《[刺客信条]暴躁姑子决定携嫂踏上征途》 1. 船新版本 哗! 秦冶被海水扑了一脸,喘口气就抻着脖子咳嗽起来。 我居然会被呛到?? 秦冶下意识舔了下嘴唇,海水的咸味还在。 这就是UBsoft的最新引擎效果吗!果然是黑科技级别的啊! 早知道就不应该为了多赚点钱,那么冲动地把真实度拉杆给拉满…… 可是她实在太缺钱了。 年方二十有八而失业,找工作找了近一个月还没有任何起色,她的唯一优势就是还未成家,最大劣势就是租房住还不敢告诉家里人现状。 而UB公司在邮件的合同条款里清楚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加入游戏新技术体验计划,而且是真实度调得越高,投入时间越长,给的报酬就越多,薪酬拉到顶级可达每月六千元,如果能提交具有建设价值的意见和建议,还可能更高,秦冶当时就失了智,不仅对根本没细看全部内容的合同点了同意,还把所有能提高报酬的选项一口气全部拉满,其中就包括这关键的一项——真实感。 秦冶抹了把脸,扶着冰凉的船舷费力坐直。眼前是摇晃的船员身影、昂扬的船首,再远处是被乌云压得沉甸甸的天空,波涛汹涌的海面卷着白浪,拍得船身剧烈颠簸,脑浆都快被晃匀。虽说体感糟糕透顶,但这视觉效果——属实是逼真且震撼啊。 不对,不是逼真,是完全真实。 没错,此时的秦冶其实正身处沉浸式VR游戏世界中,体验的是多年前发布,如今拿来老饭新炒,据说应用许多超前黑科技的——AC系列《瓦尔哈拉》的前传。 奇怪,秦冶一手摁着自己胸口感受片刻,发现自己居然——并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她只是不习惯船身的大幅度摇晃而已,她的前庭系统什么时候这么可靠了? “难受啦?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帮你看着。”沙哑的男声凑到耳边,带着一股海水和汗味,油腻得让秦冶瞬间警铃大作。 高低也算职场老油子的秦冶立刻嗅出了不对,她暗暗感慨了句这维京人的普通话真地道,然后喝了声“滚!”伸手一推,把那五大三粗的汉子,从她这侧的船舷推到另一侧的船舷,让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撞到了对面船员身上,还引起了叫骂和哄笑。 不是等会儿,这是我的排云掌吗?秦冶低头看着自己那比她记忆中大得多,也粗糙得多的手掌,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紧跟着又是一个浪头打来,船首几乎向斜上方翘起,秦冶的身体比她的意识行动更快,在她惊叫出声前就反手撑住船舷,勉强稳住了身体。 这绝不是她本来拥有的反应和平衡感,秦冶终于回过味儿了,这——这是这副身躯——或者说艾沃尔这个角色自带的被动能力。 秦冶摸了摸自己后腰上的斧头,突然有点期待用起它来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她一直不敢问——在船上颠成这样,他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啊?秦冶担心直接向身边人问出来,会显得自己像个失忆的白痴。 对了,怎么和身边这些同船的维京人交流是个大问题,秦冶担忧的不是语言,毕竟她已经提前选择过简中语言了,她担心的是——怎么才能像真正的艾沃尔那样,跟别人相处?这个问题她激动地按下开始键之前是没想过的。 希望现在还不晚。 “ESC!” 她这么喊完一串指令后,眼前的一切画面全都冻结并变得模糊,有个半透明墨绿风格的UI界面浮现在秦冶面前,秦冶一通瞎按找到了“智能查询”按钮,点击后她飞快在虚拟键盘上打出一行字:“如果我对艾沃尔这个角色理解不够深刻,演的不够像怎么办?会不会引起什么不良后果?” 系统回复框就出现一行“……”秦冶咬着嘴唇耐住性子等了片刻,系统就给了她一小段口吻非常书面的说明:“您无需担心,全新研发的Animax系统支持玩家在角色初始设定基础上自由塑造,AI会实时分析玩家行为,调整NPC互动与印象。” 秦冶仔细读完这段话,又输入下一个问题:“也就是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表现咯?” 一行“……”之后系统客服给出了令她意外的回复: “我们的新技术鼓励自由与创意,但请注意您自定义的真实程度,真实程度越高,您的发挥空间越小,倘若您出现与当前角色和时代严重割裂的行为,可能引起系统紊乱和崩溃。严重情况下导致财产损失,我们有理由向您发起索赔。” 什么??索赔?? 意思是把游戏系统玩崩了还要赔钱?? 秦冶被迫冷静了片刻。 果然高回报必然伴随着高风险啊。 我需要钱,我很需要钱。 这个理由简单粗暴,但对秦冶来说就是最强的动力。 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呢,一旦放弃,她下个月可就真可能要睡大街了呀。 秦冶默默咬住了下唇,果断点了返回游戏键,再次身处惊涛骇浪之中。 事情很快有了点转机,就在秦冶一个不留神又被海水兜头浇了大半身后,船头有人惊喜喊道:“西格德!我看到格拉恩斯的海岸了!!” 西格德……! 秦冶抬头望去,终于第一次在这个游戏里看到了熟面孔。 那不是艾沃尔的爵士好哥吗?那也是贯穿整个AC《瓦尔哈拉》故事线的重要角色之一,不是主角但对主角艾沃尔的影响最大,至少就秦冶的游玩感受来说,游戏中艾沃尔至少九成的行动是直接或间接出自西格德的意愿。 不得不说这全真效果看老熟人真叫秦冶耳目一新,这么一看西格德秦冶更加理解为什么他可以被设定为“极富魅力号召力极强的领袖人物”——高大粗壮的身躯,明亮的湛蓝眼眸,红铜色的一头长发,发辫和胡须一样精致考究,甲衣有金银玉石装饰,华丽佩剑和丰厚皮草更添贵重,五官论精致自然比不上明星,但是浑厚粗犷的轮廓,与时代和民族赋予他的豪放魅 力相辅相成。 不过……格拉恩斯? 格拉恩斯是什么地方? 丁点资料都没查过的秦冶一头雾水。 不管怎么说,这意思是他们很快能上岸了吧,只要能上岸,踩上坚实的土地,秦冶就得谢天谢地。 果然职业海盗这事儿一般人还干不来。 “很好!”西格德粗着嗓门呼喝,“拉满风帆!保持航向!” “还拉满风帆啊!”之前那个喊话的男人又喊着问,“现在风浪太大了!” “要的就是风浪大!”西格德的嗓音仍然充满豪迈,“我不相信拉恩会让我在新娘门口沦为祭品!” 西格德的新娘……应该说妻子,游戏里头是叫兰蒂芙吧?所以说,现在秦冶正沉浸体验的这个前传,时间线是从西格德上门迎娶兰蒂芙开始的? 这么说马上就要见到还未出阁时的嫂子兰蒂芙咯,秦冶脑子里浮现出游戏里那个一头橘红头发,笑容高深莫测,时而高冷时而热情,跟地图桌难舍难分的女人。 说起来有些腼腆,当年秦冶玩游戏时,也抱着猎奇心态,无视降低西格德好感度的后果,选择了接受嫂子的求爱,也成了饺子爱好者一员。 沉思间西格德不知何时来到秦冶身边,他把本来坐在秦冶身边的女孩赶走,自己做下去胳膊揽住秦冶肩头笑问:“艾沃尔,马上就要见到你未来的嫂子了,你高兴吗?” “呃……”秦冶拘谨地回应,“当然,我很高兴。” ……这回复吧,即言不由衷,又十分干巴。既不是秦冶常有的状态,也一点不像艾沃尔。 她只是一时不知该以什么面貌,面对这个她认识但实则不熟的“哥哥”。 “哈哈!我想你嫂子也很期待见到你,”西格德又用力搂了搂秦冶的肩膀爽朗笑道,“毕竟是名震天下的狼吻者艾沃尔!” 这个时候艾沃尔应该怎么表现来着?进入游戏之前秦冶竟然丝毫没考虑过“怎么扮演”这个问题,一时急得头上冒汗,这时候如果是艾沃尔本艾的话,是不是应该念两句萨迦什么的……至少口气得豪迈一点…… 啊啊啊啊不行,这样考验现场模仿能力,跟角色扮演游戏中隔着屏幕操纵主角,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在太为难没有表演天赋的秦冶了。 刚刚系统怎么说来着,它说的是ooc问题不大,但不要表现得像是时代不容的神金,就可以了吧。 秦冶自认平时也不算什么抽象选手,生平干过最出格的事,无非就是状告前公司老板,跟他打了劳动纠纷的官司。 于是秦冶瞥了西格德一眼,干脆放弃所有模仿艾沃尔的想法,脱口而出:“那她确实应该期待,毕竟我也算是——活着的传奇。” 西格德微微挑起眉头,秦冶反手把西格德沉重的胳膊推起,不耐烦道:“起开!”然后竖起一根手指严肃道,“洗完澡之前不要靠近我。” 西格德果然瞪着秦冶眨了眨眼,怔住了。 2. 赔偿警告 西格德的反应多少还是让秦冶有那么丝慌,但是慌又怎么样呢,不会演就是不会演啊。 于是秦冶无辜地眨眨眼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西格德耸耸肩道,“这样的天气确实令人烦躁,咱们还是抓紧靠岸为妙。” 说完他就站起身离开,秦冶望着她背影心想,天气使人烦躁?错了,亲爱的便宜哥哥,是找工作找了一个月毫无进展,而且往后都看不到希望让我暴躁,让我笑容消失,让我涵养丧尽,让我见人就垮个臭脸,让我没有余力陪人伪装周旋。 并且这种不良影响已经初步具备不可逆表现。 接着秦冶呼了口气,边舒展身体边伸长那双她过去不曾拥有过的超级大长腿。说起来,她现在的身高应该不止一米八了,艾沃尔的官方设定确实是一米八不多不少,但事实上秦冶进游戏后发现这主角的身高体型居然还可以微调。秦冶猜制作方应该是把这种功能留给那种嫌女主太高的人用的,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还有秦冶这种奇葩,又把身高往一米八上拉了拉,相应的体型也跟着“膨胀”了一些。 这不过是南方小土豆的一点叛逆心罢了。 刚想到这儿船侧又是一波大浪打来,秦冶手疾眼快扶住座椅才没有滚到过道上。 等下了线我得学学怎么指挥长船,秦冶望着西格德抱住桅杆大喊着“抓紧——”的背影暗想。 好在接下来驶进海峡靠岸的过程有惊无险,大风大浪里晃上小半日,秦冶发现自己不仅适应了这种颠簸,甚至还能感到其中几分刺激有,那么点儿上瘾,当然,这得是在她这完全不会晕船的体质加成,和清楚自己不可能葬身鱼腹的前提下才能乐得起来。 天意在上,怎么可能让主角开场嗝屁呢。再说了,秦冶也没在船上故意作死啊。 下船后秦冶和其他船员一样浑身都湿透了,本以为上了岸一切就会好起来,没成想北地的寒风一吹,冻得秦冶浑身打颤直发抖,不由得抱紧胳膊。奇了怪了,她以为艾沃尔这副身体肯定也是御寒能力也是拉满的呢。 也许只是比见到雪会化作猴形的南方人强一点吧。 确实,秦冶现在光是望见地上,屋檐上和远处雪山上的积雪就已经感到兴奋了,只不过碍于那么多人看着她依然保持矜持,她可不想那么快就把系统玩崩。 她牢记客服的警告:ooc可以,但是抽象不行。 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偷偷玩雪咯。 就在秦冶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看着船员们搬货卸货时,西格德边解开自己的斗篷边朝她走来,来到跟前他把斗篷往秦冶眼下一递说道:“先披着吧,我看你抖得像要挨宰的猪崽子。” 这是什么鬼比喻?秦冶忍住了没翻白眼,她把斗篷往西格德怀里一推道:“你给我披这个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洗澡烤火。” “也是,”西格德收回斗篷嘴角僵硬地挑了挑,回头又冲船员们大喊着问:“东西都收拾好了没?要送给斯韦恩一家的先拿上,其它不急!” 有人马上应道:“马上!”西格德又对艾沃尔笑道:“想要洗澡恐怕还得等好一会儿,咱们毕竟是来迎亲的,首先得把斯韦恩一家子哄好了才能说其他。” “我知道,”秦冶嘴很硬,“我只是劝你穿好斗篷。” “哟,你这丫头是终于长大了么?居然知道体谅我了?”西格德说着伸手就来揉秦冶的头发,手刚摁到秦冶头上就被秦冶啪地打开。 “不要动我的头,”秦冶保持着抬手姿势一脸嫌弃,“我头发已经够乱了。” “好好,”西格德压了压手苦笑,“我只是忍不住拿你当孩子看待。” 秦冶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种怪异的感觉一时半会儿她也说不明白,到底哪儿不对呢。 之前那船员说是马上还真是马上,西格德这就带着艾沃尔和一群护卫沿坡而上,带着好几大箱礼品前往斯韦恩的长屋。一路上街道沿途还有不少居民围观,秦冶莫名有些得意,得意得她也不自觉挺起胸膛抬起下巴,以至于她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注意到,这些围观居民的眼神脸色,并非全然友善。 注意到之后秦冶就感到气氛微妙起来,她立刻退出游戏回到菜单界面,唤出只能客服询问道:“替我复习一下西格德接亲的事件背景。” 系统客服:“西格德的未婚妻——兰蒂芙的氏族,在与黑鸦氏族经历旷日持久的战争后不敌战败,主动求和,双方遂签订和平协议,其中一条条款就是两家结为姻亲,即兰蒂芙需嫁给西格德建立联姻关系,这就是西格德来格拉恩斯接亲的事件背景。” 原来……兰蒂芙的氏族是战败后主动求和的这种和亲法啊…… 总之以前玩游戏的时候,秦冶确实从来没对兰蒂芙这种“和亲公主”的身份上过心,只当是个可有可无的背景设定而已。 一路行至斯韦恩的长屋大门,秦冶打眼望了望,这领主的屋子确实要比其他老百姓的屋宇要气派些,也仅止于此了,可能是秦冶见过太多更加恢弘的殿宇楼阁,亲眼见到维京长屋也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最重要的是赶紧进屋避风去,浑身都是海水再多吹会儿风,秦冶都要感觉四肢失去知觉了。 斯韦恩像是早就得知秦冶一行要来,西格德还没自报家门,大门两侧守卫见了他来,便主动打开两侧门扉,一时间混着烤肉和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立刻勾的秦冶馋虫大动,一时也分不清是饿的还是冻的。 斯韦恩一家四口齐齐站在火塘和长桌前,等候黑鸦氏族 的王子大驾光临。 秦冶终于——见到了兰蒂芙。 为什么要用终于这个词呢,也许是因为兰蒂芙在剧情里本来就占有较大的表现篇幅,所以秦冶想看到她……就像想看到熟人一样?可她对西格德就没有这种感觉呀。 不过现在的兰蒂芙……似乎暂时也称不上亲切。她抄着手站在父亲身边站得笔挺,一身深酒红与墨绿交织的羊毛长裙,腰间束着一条深棕色牛皮宽腰带,肩头搭了一块墨绿暗纹毛毡披肩,脸上似乎是略施了粉末,看起来比秦冶更熟悉的蜜色肌肤更白皙些,唇也嫣红,似笑非笑,眼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秦冶还注意到兰蒂芙的橘红头发,要比在原版游戏中更长,长到能粗大的麻花辫能在她脑后绕上两圈,再垂到肩头。 那也挺好,秦冶暗想,毕竟原版游戏中兰蒂芙的发型,那根本就是直接复用的前作女主角马拉卡……不是,是卡珊德拉的发套,变了个发色而已。 至少现在兰蒂芙有自己的独特发型了。 斯韦恩主动上前与西格德拥抱,跟他手底下那些面色不善的领民不同,这老领主倒是热情洋溢,也不知有几分是装的。 就在这期间兰蒂芙可算注意到一直盯着她看的秦冶,朝她投来淡淡的眼神,两人短暂对视了几秒,秦冶正努力挽起礼貌笑容,兰蒂芙就将视线移开了。 ? 这态度,合理吗? 啊,也是,秦冶很快就想通了,大概兰蒂芙没法像她的父亲一样,对胜利的侵略方毫无芥蒂地表示欢迎吧,更何况她马上就要嫁给侵略者的小头领了。 秦冶莫名感到一丝失落,也只有一丝丝而已。 “西格德,你身边这些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狼卫了吧?”斯韦恩与西格德热情拥抱过后朝他身边抬抬下巴笑问,“这位,肯定就是你那好妹妹,狼吻者艾沃尔咯?” 秦冶当然知道这老头正点她名,但在这之前她有个疑惑——狼卫是什么?原版游戏里可没有这种设定啊? “正是,”西格德说着回头对正出神的秦冶笑道,“艾沃尔,我给兰蒂芙带来的礼物呢?” 秦冶愣了两秒反问:“你给过我吗?” 问完她迅速过了一遍之前刚上岸的光景,没错,西格德从上岸到进入长屋,压根没跟她提起过什么送给兰蒂芙的礼物。 “啊,我准是漏了。”西格德又对斯韦恩笑道,“让各位见笑了。” 斯韦恩摆摆手摇着头道:“多大点事,我……” “这你都能忘?”秦冶打断斯韦恩瞪向西格德,“你是傻——吗……?” 秦冶话音咽下尾音,现场静可听针。 虽然已经堪堪刹住嘴,但秦冶脑子里还是冒出一个念头——完犊子了。 3. 逆天发言 秦冶肠子都悔青了,说到底她还是对这个世界代入感不够,不把游戏当回事的话,自然逆天发言就会脱口而出。 但是都这么呆怔着情况只会更糟,于是秦冶主动摆摆手,故作不耐烦状说道:“我去给你找!等着!” 说完秦冶扭头推开身后挡路的npc就往门外去。留下西格德浑身像是活石像一般僵硬,只有牙关渐渐咬紧。 “哎呀,”艾格温——斯韦恩的妻子捂着嘴笑道,“西格德,你平日里是太纵着妹妹了吧?我看她已经被你宠坏了。” “哦,是啊,”西格德眨眨眼又挽起笑容看向领主夫妇,“艾沃尔——毕竟是小小年纪沦为孤儿,她只有我可以依靠,我不宠着她,还有谁宠着?” 于是众人又纷纷笑了起来,只有兰蒂芙皮笑肉不笑。 走出长屋后秦冶实则已经憋出满头大汗,她刚刚那样对待西格德,会不会引起系统崩溃?毕竟旧作中,感天动地兄妹情可以说是主线的重要骨架,兄控可以说艾沃尔的人设中存在感最强的部分。 一路疾走走出长屋,穿过大门来到门口,秦冶举头四望,她没有看到天空撕裂露出无数半透明碎片,也没看到身边npc举动异常,比如卡顿,或者图像崩溃。 所以……她骂西格德白痴并没有引起什么……不良后果? “你在找东西吗。”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秦冶头顶响起,秦冶皱起眉等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声源,毕竟如果不是跟她说话她立刻回应就尴尬了。 她循声望去望见一个年轻人坐在长屋屋顶上,随性敲着一条腿晃着,似笑非笑看着她,那应该就是在跟秦冶说话了。这年轻人穿着和秦冶身上这套一模一样的战士装扮——秦冶觉得那可以称之为制服,留着一头微卷头发,面容还算清秀,画风跟其他穿着这种制服的壮汉挺不一样。 “你知道送给斯韦恩一家的礼品都放哪儿了吗?”秦冶走近两步又问。 “当然,否则这屋顶我白爬了。”年轻人说着就这么站起身来,两脚站在三角屋顶上还四平八稳。 “你怎么没在长屋?”秦冶说着下巴朝地上点了点。 “如你所见,”斯特兰摊开双手笑得有些自嘲,“我不够高大威猛,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年轻人说着就施施然迈开腿然后直接从房檐上跳下来,咚地一声落在地上,虽然他之前呆的那片斜屋面本来也不算很高,但这么理所当然你地直接跳下来还稳稳落地,面不改色,确实有些东西在身上。 于是秦冶立刻呼出主菜单,她先询问智能客服,自己的言行是否引起系统崩溃,对方温和回答:【系统并未有任何崩溃征兆,请您放心。】 秦冶立刻松了口气,果然如她所料,ooc并不是大问题,只要别表现得过于抽象。你甚至可以在这个游戏世界里突然发疯,但你不能发疯时让npc送你去医院挂号,化验,找精神科医生,不能威胁对方有本事找警察,不能做出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事,否则就很可能引起巨额赔偿。 接着秦冶又问了这男人的来头,对方给了他准确回复:这个年轻人名叫斯特兰,和秦冶,不,应该说和艾沃尔一样同属狼卫,他的主要工作是负责侦察和搜集情报,以及承包主君派发的所有的刺杀任务。 秦冶马上又问这个斯特兰算是刺客组织无形者的一员吗?毕竟他一举一动看起来很有那个范儿,还有狼卫到底是什么组织,是否属于新增设定,智能客服表示斯特兰并非无形者一员,目前所属势力仅仅只有狼卫。而狼卫确实是旧作里本没有的新设定,这只包括十六个精英战士的独特战团,是独属于斯蒂比约恩的武装禁卫,平时不事生产,人人非富即贵,训练和装备由斯蒂比约恩给予最好的供养,主君对外征战和对内征伐狼卫都是主力和领袖。 最后只能客服还贴心地补充,在这之后秦冶可以直接在百科条目里找到详细解释。 略一思忖,秦冶决定问就问到底,她又在对话框里输入以下内容:“现在游戏里是不是多出许多旧作里没有的设定,人,事件,或者组织,势力?” 这回智能客服的回答令秦冶呆住了。 【事实上,本作游戏内容是否有新增内容,有怎样的新增内容,是根据玩家在游戏中的作为,和进入游戏前玩家填写的人格测试表决定。】 啊?? 意思是,之后秦冶可能在游戏里看到多少新人,新事,新设定,取决于她自己进游戏后干了什么,以及进游戏前她填过的人格测试问卷?她以为那玩意儿跟她之前求职时填过的表格一样,根本就是可有可无,走个形式而已呢! 这就是AI故事系统实时调节故事线,世界线的效果吗? 也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改变过去的历史,和还未发生的未来吗? 改变后者秦冶倒是不难理解,毕竟UB这个新系统主打的就是一个自由和开拓,旨在给予每个玩家独一无二的游戏经历,但是她随时可能改变历史,这…… 不管怎么说,这个设置不会比玩崩系统要赔钱更刺激。 秦冶回到游戏中,面对正向他走来的斯特兰,将他上下一番打量心想,这哥们看身板,确实还不如自己高壮。 “那你带个路吧,”秦冶朝前抬抬下巴,“我确实不知道我哥把好东西放哪儿了。” “严格来说,这其实是斯韦恩家的安排。”斯特兰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边走边说道,“不过你作为少主之妹,本地领主的贵客,守卫应该不会为难。” 秦冶没有回应,沉默着两人一前一后绕着长屋一侧的走廊,来到长屋侧后方一间小木屋前,这里确实有守卫把手。斯特兰上前介绍说来者乃是西格德的妹妹,斯韦恩领主的贵客,两个守卫就臭着个脸为来客打开房门。 进屋后秦冶果然看到很眼熟的几个箱子,而且看样子已经被开箱验过了,箱子都没锁死。时间不多,秦冶让斯特兰替她看着外头,自己直接掀开箱子翻找起来,西格德这次来迎亲的确带了不少好东西,哪怕秦冶对这个时代缺乏了解,也能看出箱子里都是贵重之物。但她翻来翻去也没翻出来适合作为礼物,拿去大厅里送给兰蒂芙的东西。 秦冶现在是额头冒汗,四肢湿冷,她现在最强烈的渴望仍然是洗个热水澡,但她还是决定以认真的态度先走完这段剧情再说。 箱子里没有她想要的,秦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如果身上也找不到能拿出手的她再去长船不迟。 别说,秦冶身上这披挂跟经常被人吐槽口袋太小太少的现代女装不同,皮带在腰上纵横交错,腰包自然也挂了不少,秦也在腰际一顿摸索,还真给她在外衣下摆下摸到个手感上就很精致的皮质小荷包 秦冶掏了一会儿,才把荷包里的东西掏出来。 定睛一看,秦冶发现荷包里头是一个类似胸针,或者搭扣的工艺品,纹路雕琢得很精致,做工不俗,只是秦冶看不出这东西上面的叶片是什么植物。 好看就行了,管它这那的。就这个了。 秦冶把她刚刚看中的礼物收回兜里走出屋子,出来时斯特兰问了一嘴结果,秦冶便大方把那袋子里的工艺品拿给他瞧。 “哦,这……”斯特兰挠了挠他那胡须稀薄的下巴皱起眉道,“我没记错的话,这银搭扣是西格德送给你的,你还舍不得戴起来,怕风吹日晒令它磨损得太快。” 不是我舍不得,秦冶看着手中银制的精美工艺品默默纠正,是艾沃尔舍不得,反正ooc已经无所谓了。于是秦冶果断将它又收进袋子里,对斯特兰说了句:“现在,没有什么比联姻更重要。”然后转身就走。 斯特兰只是摊了摊手,接着跟在秦冶身后走回长屋。 回到长屋里时,屋里已然是觥筹交错,舞乐喧嚣,斯韦恩和西格德的豪爽大笑声时不时夹在鼓点和喊叫中传来。 好消息,秦冶心想,至少她能感觉温暖一些了。坏消息,她恐怕得应付完这场宴会才能去洗热水澡。 长桌尽头最尊贵的桌子边,西格德和斯韦恩两人并肩占据最居中的座位,兰蒂芙坐在西格德左边,而兰蒂芙的母亲则坐在斯韦恩右边。兰蒂芙的那个妹妹,旧作文本里提到叫索拉的女孩现在不在席上。 在去往兰蒂芙身边时秦冶已经拿视线扫过好几回桌边席位,发现靠近领主一家的两侧坐席都已经坐满了,但是按道理……那里不应该给艾沃尔这样身份的人留个位置吗?算了,先把礼物送出去再说吧。 来到兰蒂芙跟前时秦冶又莫名感到一丝紧张,她往兰蒂芙身边一站吸引了她的注意。 “借一步说话?”艾沃尔视线扫过热闹的席间问道。 “当然。”兰蒂芙点点头果断起身,快走几步领着秦冶绕过主座后方的篱墙来到墙后。 秦冶环视一圈身边,这里确实是个适合从宴会上抽身说两句悄悄话的地方。 “什么事?说吧。”兰蒂芙露出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抬眼看向秦冶问道。 是错觉吗?秦冶忍不住想到,眼前这个兰蒂芙对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子,似乎有些过于……淡定和松弛?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波澜不惊的,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兰蒂芙性格自带的特质? 秦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装着银制搭扣的布袋递到兰蒂芙跟前:“这是我替西格德找回来的,送给你的礼物。” 兰蒂芙笑着道谢后接过布袋,打开袋子取出物件时她愣住了。 秦冶看着她突然顿住,眼神沉了一沉,感到一头雾水。 不喜欢吗?不喜欢也不应该是这种表现吧? 很快兰蒂芙又恢复微笑——但有些勉强——向秦冶问道:“你确定……这个给我合适么?我的意思是,我挺喜欢它的,但……我听西格德说起过,他曾经送给你一枚这样的搭扣,这就是了,对吗?” …… 秦冶一时以为自己听岔了。 事情就这么凑巧? 偏偏在自己决定拿西格德的赠礼转赠兰蒂芙之前,兰蒂芙听西格德说了那个礼物的来由? 西格德跟兰蒂芙聊什么不好非要聊这个啊!! 秦冶承认这一刻她尴尬得冷汗直冒,但她决心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她强迫自己勾起一边嘴角,伸手摁住并握紧兰蒂芙持有银搭扣的手,口气笃定:“眼下你是最重要的,只要你喜欢,它就应该属于你。” 说完秦冶收回手,一边努力维持矜持笑容,一边听到心脏在胸腔中砰砰撞响。 4. 下个任务 兰蒂芙就那么盯着艾沃尔看了片刻,接着嘴角绽开笑容。 “会,当然会,”她注视着艾沃尔微笑道,“我还要立刻把它别在身上,你能帮我吗?” “我?”秦冶指了指自己又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把搭扣别上吗?” “是的。”兰蒂芙仍旧微笑,并将搭扣送到秦冶跟前,笑容和口气都透着莫名的自信。 “好吧。”秦冶挑挑眉接过搭扣,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飞快看清了搭扣背面的构造,然后往前凑近到兰蒂芙近前,将搭扣贴到她的披肩上。 她抬眼看向兰蒂芙,这么近的距离下她能看清兰蒂芙每一根卷曲的睫毛,兰蒂芙冲秦冶轻轻点头给予肯定,于是秦冶默默咬紧下唇,又把脑袋凑近了些,好别上这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远古搭扣。 话说……兰蒂芙身上挺香的,努力扣上搭扣时秦冶忍不住心想,也不知她用的什么香水,这个时代有香水这种东西吗? “好了。”秦冶后退半步悄悄松了口气说道,“我有点……笨手笨脚。” 兰蒂芙抬手摸了摸秦冶刚给她别上的胸针,笑起来虽然仍然笑不露齿,但确实更灿烂了。 “谢谢你,艾沃尔。”她放下手笑道,“当你拿起长矛和剑,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手有多巧。” 秦冶也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嘴抹了蜜似的。” 兰蒂芙这回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然而秦冶没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多好笑。 但她还是礼貌地跟着笑了笑。 “我们该回去了,”兰蒂芙歪了歪头轻轻推了下秦冶的胳膊迈开脚步,“我得去给你找个位置。你应该坐在西格德身边。” 对嘛我就说,秦冶边抬脚边暗想,以艾沃尔的身份,就是应该坐在靠近领主的贵客席位上。 “所以为什么……西格德身边没有空位?”秦冶边走边低声问兰蒂芙,“我的位置也能随便被人坐走吗?” “问得好,”兰蒂芙停下脚步也低头小声道,“看到那边那个男人吗?就在我座位之下?他叫托斯坦,那个男人根本没有资格坐在那里,但他是我叔叔的跟班,所以其他人也就视而不见,但他确实——” “坐了我的位置。”秦冶给出了结论,同时看向兰蒂芙,心想她这么聪明不会看不出我的意思吧? 快点帮我把座位要回来啊,发挥你的地位优势,赶走那个小跟班啊。 然而兰蒂芙也只是回看向秦冶,嘴角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意思? 她看我干嘛?秦冶不知所以。 她是想让我自己去拿回座位吗?可是,那不合适吧?不是由主人家出面调节,而是被占走座位的人自己去说,恐怕会发展成冲突吧。 毕竟占座这件事,哪怕就是在现代也鲜少能和平解决的,有的闹得不好看的,还会成为网络讨论热点呢。 等下,这是一个任务吗? 秦冶呼出了主菜单叫出智能客服,要求查看任务列表,是的这个全息沉浸体验游戏也有任务列表,只不过它不会像传统游戏那样漂浮在界面角落。 秦冶仔细看了看任务列表,列表显示她已经完成了一个——第一个任务【登上格拉恩斯海岸并面见斯韦恩领主】,其他未完成的任务包括【参加斯韦恩领主的接风晚宴】,以及【探索格拉恩斯地区】【探索格拉恩斯周边地区】【与兰蒂芙继续发展关系】【与西格德继续发展关系】之类,秦冶反复看了几遍终于知道哪里怪了——这个列表只有推荐任务,也就是她完成过的那个,和【参加斯韦恩领主的接风晚宴】,而没有显示主线任务,其他任务也没有类似“支线任务”这样的前缀提示,并且除了推荐任务之外,其他任务的说法都太过泛泛,看起来就像是——“多去走走吧”这种像妈妈会说出来的鼓励话语。 这是因为还在测试阶段,所以指引很粗糙吗? 显然任务列表也无法告诉她,她具体应该怎么应对宴席上被人占座这件事。 总之,兰蒂芙是暂时“指望”不上了,她作为狼吻者——哪怕不是原汁原味的艾沃尔,似乎也不该辱没这个称号。 于是回到游戏的秦冶冲兰蒂芙笑了笑,转身大步走向托斯坦。 “喂,”秦冶用力踹了脚托斯坦的凳子不客气地呵斥道,“起来,这是我的位置。” 正在嗦火腿的托斯坦抬头看了眼秦冶,眼神毫不掩饰蔑视和嘲讽。 “我坐下了,就是我的,”托斯坦说着甚至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也是给我主人的,你不配和他争座,座位还有的是,反正这里不属于你,滚吧。” 还……滚吧?? 本来秦冶是想不愿引起争端的,但对方三言两语成功引起了她的怒火。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咯。 秦冶果断出手攥住托斯坦的肩膀往后摁去,同时伸出腿卡住椅腿,这椅就在托斯坦的惊叫声中往后倒去,哐当一声连人带 椅狠狠砸在地上。 托斯坦甚至在地上打了个滚,惹得桌边众人都笑了起来。秦冶大步上前提起托斯坦的衣领,自己直起腰来大步迈向前方,把托斯坦拖开五步远开外,秦冶才撒手将他扔到地上。 托斯坦挣扎着爬起身,边起身边骂道:“你这个贱……” 话未说完秦冶迎面一拳砸在他面门上将他砸倒在地,眼冒金星中托斯坦勉强抬起头抹了把脸——定睛一看他抹了一手鼻血。 “这是霸座的福报,”艾沃尔半蹲下来凑近托斯坦压低声音道,“还有骂我的代价。” 说完秦冶站起来转过身,昂首挺胸迈向倒地的长椅,用脚尖把椅子勾起来轻轻一踢将其放正,然后在众人注视下不紧不慢坐了下去。 同时内心暗爽。 她很难不爽,在体验过那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后。她以前只敢在脑海中幻想的场面,她刚刚亲手做了出来,提起那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轻易得多,把他摔在地上给出一拳,也比她以为的要顺畅得多。秦冶甚至不需要做太多思想建设,只是愤怒就足以令一整个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型,紧跟着付诸实践。 “见笑了各位,”西格德举起酒杯朗声道,“这就是我的妹妹狼吻者艾沃尔,这就是她对待男人的方式,我也对此无可奈何。” 哄笑声回荡在席间,秦冶却只是盯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眼睛都没抬。 她当然记得自己真正的手,她确信现在这双布满老茧,骨节分明的手,要比她真实的手大上一倍不止。秦冶将它慢慢握紧攥成拳头,仍然能感觉到力量从手臂肌肉传达到手腕,直至掌中。 真是太妙了。 接着秦冶赶忙回神,她先是抬头看向兰蒂芙,后者眉眼弯弯望着秦冶,接着举起酒杯大声道:“敬狼吻者!SKOL!” 秦冶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应该敬酒,于是她也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轻碰了下兰蒂芙的杯沿,也懒得去细究为什么祝酒词没有翻译成中文,只是有样学样:“SKOL!” 众人跟着一道齐声“SKOL!”之后秦冶将杯中麦酒一饮而尽,虽然用的是一个地道诺斯人的身体,她还是没法轻易接受麦酒的冲味儿,怎么说,又苦又辣,像中药里掺了酒精,冲得秦冶整个脸都皱了起来。 秦冶努力绷住脸看向兰蒂芙,后者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这时西格德突然伸手摁住兰蒂芙的锁骨处,探着头皱眉问:“这个搭扣……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5. 黑历史 “我送的。”秦冶脱口而出,声量不高但足够清晰。 西格德微瞪大眼看向秦冶,后者无声又短促地呼出口气, “准确来说,”秦冶重新组织了一番语言认真道,“是你准备的,送给联姻对象的新婚礼物,被我找来送出去了,我早就说过要替你去拿,你已经忘了吗?” 西格德想要摇头又硬生生刹住动作,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飞快眨眼揪起眉头应道:“当然,可……” 秦冶立刻打断了他,转头望着其他宾客举起酒杯朗声道:“祝友谊天长地久!” 尬死我了,秦冶话说出口自己忍不住腹诽,作为祝酒词而言这说法也还是略土了些。 可她不能让西格德继续可是下去,否则之后才是真正尴尬的灾难。 话说回来,西格德也不至于那么轴吧,非要在宴会上公开拆穿无关紧要,又拂了丈人一家面子的真相? 反正他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秦冶土里土气的祝酒词倒是还足以调动在座各位维京人的气氛,不止宾客,连斯韦恩夫妇都起身碰杯,西格德虽然脸色有些古怪,到底也还是挤出笑容加入其中。 碰杯过后秦冶一时望了杯子里是麦酒,潜意识还以为是椰汁,仰脖灌了一大口,立刻又被酒味冲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接着她听到一声短促的嗤笑,抬头一看是兰蒂芙嘴角弯了弯,刚憋住笑对秦冶道:“我让奴隶去给你拿羊奶来,或者牛奶?你喜欢哪种?” “都可以,随便。”秦冶勾过嘴角表示感谢,刚坐下来西格德就举着酒杯,侧过身将右胳膊支在桌面上冲她笑道:“我看你也该学会喝酒了,一个诺斯人沾不得酒,谁见了不得笑话?” 西格德就这么接受妹妹不会喝酒的新设定了?这就是AI实时动态改写编造故事和设定的能力展现么?目前看来功能确实强大。 秦冶往后靠在椅背上,将手边的麦酒推得更远了些,对西格德扬起嘴角说道:“我倒要看看谁敢。” 自信就是这么突如其来又水到渠成,自从秦冶感受到自己的新力量之后,不知不觉间她已然成了这样嚣张的人。 西格德刚刚还玩世不恭的笑容先是僵住,然后像是冰块被晒了般渐渐化开。秦冶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席间,最后落在她右手边的邻座上,邻座男人跟秦冶对上视线,指了指秦冶推开的酒杯问:“你不要了?那我喝咯?” “拿呗。”秦冶瞥了瞥头,男人果真一把薅走了酒杯。 再回头西格德又开始和老丈人斯韦恩勾肩搭背聊得热络,秦冶侧耳那么一听,那翁婿两人的对话基本都是在互相比谁吹的牛更厉害,或者其中夹杂几句对氏族、邦国乃至整个斯堪的纳维亚的局势见解,谈话间高频率出现的口语包括“这你就不懂了”“听我的没错”“错,大错特错”,秦冶总觉得这些话她耳熟得很。 一个瘦弱的女奴隶来给秦冶送了一整罐羊奶,秦冶试着喝了一口,马上又被腥膻味熏得直皱眉,她早该料到会是这样的,这当然不是厨师或者挤奶工的错,这个时代就是这么回事。 于是秦冶只得慢慢放下杯子,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然后偷眼瞥向兰蒂芙。 此刻的兰蒂芙倒是收起了笑容,要么闷头吃饭要么面无表情望着前方,眼神空洞地喝酒。秦冶也吃了大半只烤鸡,只能说没有盐和味精,没有孜然和辣椒粉,维京时代的烧烤哪怕是肉质鲜嫩,涂了蜂蜜黄油,在秦冶嘴里还是差点意思。而且此刻虽然她已经被火塘烤的浑身暖洋洋,但毕竟曾经被冰冷海水浇透,冷了寒彻骨,热了湿漉漉,怎么都不算好受。 于是秦冶凑近兰蒂芙小声道:“请问……我的下榻处在哪?” “下榻处?”兰蒂芙挑起眉毛看向秦冶,“哦,对,这件事应该由艾利弗——我们的长屋管事安排好,也许我母亲也知道。” 秦冶仍然保持微笑:“你不能告诉我么?” 兰蒂芙笑着微微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我去替你问清楚。”然后便转身离开座位。 好极了,秦冶放松下来又啄了口羊奶心想,兰蒂芙居然想让秦冶一个标准i人,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去找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打听,她无法想象之前秦冶被迫去找霸座的托斯坦谈话付出了多大的勇气,如果不是托斯坦三言两语激怒了她,很可能吃闷亏的还是秦冶。 “我的位置呢?哥哥?” 一个陌生男声传来,令秦冶立刻警惕起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棕头发垂到肩头,面容憔悴中透着阴沉的中年男人,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来到斯韦恩身边。 问完这话后他的视线迅速锁定了秦冶,显然他对自己的问题早有答案。 秦冶扭头看了眼身后,当然,被她打伤的托斯坦早就不见了踪影。 看来斯韦恩身边这男人就是托斯坦之前提到的主人,托斯坦毫无疑问是被打后跑去摇人了。 秦冶在事态进一步发展前先呼出智能客服,询问托斯坦的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名叫维戈,是斯韦恩唯一的弟弟。”智能客服如此简短回复道。 为了以防万一,秦冶又问:“这家伙跟我——跟艾沃尔,曾经有过节吗?” 智能客服居然给出了肯定答复:“有的,维戈在两个氏族战争期间,曾被你俘虏过。你放出假消息将他引诱至狭窄水道,用落石和木桩的陷阱歼灭他的部下,并将其活捉回营地。他在你的营地中承受了几天的折磨痛苦,其中最令他难以释怀的是——被你的几个手下轮流 凌辱。” 轮流凌辱是什么意思?不会是秦冶想的那个……意思吧? 那也太炸裂了! 一个男俘虏,一个贵族子弟……居然在做俘虏期间被轮了…… 这是我干的吗? 秦冶注意到,智能客服用的人称是“你”而不是“艾沃尔”。于是秦冶又问: “维戈被俘被轮的剧情,也是因为我最近的言行,AI新编出来的吗?” 智能客服的回答又变得十分简洁:“是的。” 啊这,AI分析过秦冶进入游戏这短短小半天时间的言行,认为她这款的艾沃尔,是个在过去战争中会使用计谋诱敌深入,然后放任手下凌辱俘虏的一款艾沃尔。 AI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真的是这种人吗? 好吧,反正秦冶需要知道的信息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维戈就是来者不善,甚至可能霸座事件也是他故意为之,不过占个座比起被俘受辱……这种报复力度就像笑话。 所以维戈现在出现,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秦冶。 秦冶深吸口气,退出菜单回到游戏中。 维戈还在盯着她瞧,果然眼里正在积蓄越来越浓烈的怨恨。 秦冶不自觉地绷紧了下巴。 “哦,”斯韦恩看了眼秦冶又收回眼神道,“你不是早就说了你不来吗?” 所以这个位置确实是维戈和他的跟班不应该占据的,秦冶暗想,但维戈来这儿应该不是来讲道理的。 “但我也早就改了主意不是吗?”维戈说着又看向秦冶,秦冶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盘子里的烤肠,这确实是整张桌子上她为数不多喜欢的菜品。 如果可以的话,秦冶还是不想和维戈发生冲突,一来,从她的切身体会来说,她其实和维戈无冤无仇,对他生不出任何愤恨,又哪来的气性去跟他斗?其二,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虐俘这种事她还是心有抵触,怎么也无法对受害者维戈理直气壮起来。 “我会派我最好的厨子给你专门做一桌,”斯韦恩拍拍维戈的手,嗓音还挺温和,“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然而维戈像是没听到似的又挤到西格德身后,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拔高嗓门道:“这就是我们的新姑爷西格德,果然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你跟兰蒂芙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桩婚事算是咱们格拉恩斯这整年最值得庆祝的大好事,所以——我们为什么不来个好事成双呢?” “好事成双?”西格德保持微笑反问,“我娶了你的侄女,你想娶我们黑鸦氏族的谁?” “我听说你的好妹妹,狼吻者艾沃尔——还未婚配啊。”维戈说着朝秦冶伸出手去,“你觉得咱两般配不?她要是能嫁给我,算不算好事成双?” 6. 亲上加亲 秦冶的动作顿时僵住,本来饭食就难以下咽,这下食欲彻底消失了。 “什么?”西格德的表情有些许浮夸,“你要娶……艾沃尔?” “是啊,怎么,很奇怪吗?”维戈摊开胳膊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仍然不想抬头的秦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到自己头上。 西格德吭哧一声笑了,道:“相信我,你娶他的第二天就会把肠子悔青。” “你难道不着急吗,”维戈仍然紧盯着秦冶的头顶,口吻和眼神同样执着,“你妹妹多大了?超过十八了吧?这年纪还没结婚生子,你这个做大哥的是不是难辞其咎?” 这话怪得让秦冶都忍不住抬头看向维戈,又看向西格德,巧的是西格德也在看她,只不过刚接触到视线就迅速移开,又看向维戈保持微笑道:“我难道还能把她捆起来送到男人床上吗?”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西格德,大家都看得出来,”维戈一边嘴角翘得更高了,还迅速扫了眼身边。“一个青梅竹马的,能征善战的好妹妹带在身边,用处很多不是吗?干仗的时候好使,不干仗的时候也好使,我要是你,我也舍不得把她嫁给别的男……” 砰! 维戈拖长的调调被砸在他脸上碎得四分五裂的陶盘打断,艾格温短促地尖叫一声,众人视线立刻集中在甩出陶盘的秦冶身上。 秦冶还保持着把餐具当飞镖扔出去的姿态,她死死盯着维戈,边收回手边缓缓吐出口浊气。 “你这贱人……竟敢对我动手??”维戈抹了把脸上被碎片割出的血痕,冲秦冶怒目圆瞪吼道,“我要把你扒光了吊起来当众鞭打!” “你试试看?”秦冶两手撑着桌面身体往前探,扯起一边嘴角吼回去,“你也不想让全格拉恩斯都知道你的□□子遭受了什么吧?” 本来支持脸红脖子粗的维戈,瞬间目呲欲裂嘴唇抽搐,他突然大吼一声拔出随身的佩剑,然后砰砰两声踩上身边空着的凳子再踩上桌面,就这么咆哮着冲秦冶冲过来。 秦冶飞快瞥了眼桌面,又盯住维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踏过桌面,再次瞥了眼桌面,同时果断抓住跟前桌沿猛地一拉,桌腿在地上擦出尖锐吱声,紧跟着就是哐当巨响稀里哗啦,一脚跺空踩进桌间缝隙的维戈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摔去,艾格温又开始惊叫,她的丈夫斯韦恩则是张着嘴叫不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从桌上朝自己砸下来,这么近的距离他除了拼命往后仰什么都做不到。 直到西格德一双粗壮的胳膊突然从旁伸出,硬生生截住了摔下来的维戈,抱住了他的腰,然后踉跄后退将他从桌上拖下来。 即便如此西格德也无法阻止维戈这一摔,连累长桌倾覆杯盘狼藉,斯韦恩和艾格温夫妇都被桌子砸到,退都来不及。当然如果不是西格德出手及时,斯韦恩还会被维戈砸个人仰马翻。 西格德用两只胳膊捞着跌跌撞撞,骂骂咧咧的维戈,艾沃尔后退了几步仍旧死死盯住对方,一只手下意识摁在了剑柄上。 “放开我!!别碰我!”维戈好容易站起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边骂边用力推开西格德,自己又险些摔倒,还得靠斯韦恩扶一把。很快他的视线又锁定已然浑身紧绷,紧张到屏住呼吸,如临大敌的秦冶,接着维戈咬牙切齿地举起胳膊直指指着秦冶,腮帮子鼓了又鼓还是决定直接动手,扭头就绕过西格德朝秦冶冲过来。 秦冶难免慌张地在腰际摸了摸,摸到剑柄便死死握住它,紧跟着有只温软且坚定的手摁住了她。那边来势汹汹的维戈被西格德拦腰又抱住。西格德将维戈往跟前一推挡在了他跟前,并竖起手指警告道:“我决不会让你伤害我妹妹一根汗毛,如果你还赶上前,就别怪我不讲姻亲情面。” 秦冶鼻端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味,她扭头看去,果然迎上了兰蒂芙的视线,后者眼神沉静又严肃,趁着这个当儿将秦冶的佩剑缓缓推回鞘里。 维戈像是已经听不懂人话,只是面容扭曲咆哮着又冲上来,但这一次他刚冲两步就被身后斯韦恩钳制住。斯韦恩用双臂卷住维戈的两个臂膀架住了他,同时满头大汗地大喊道:“来人啊!都傻站着干什么!!” 显然已经年迈的老领主要困住发狂的弟弟也有些困难,两个守卫来的还算及时,左一个右一个抱住维戈的双臂,斯韦恩这才松口气退开。 “消消气,”艾格温靠近他拍拍他的胸口劝道,“别为了外人跟自家兄弟置气。” 斯韦恩扭头呵斥:“你懂个屁!”艾格温脸色一讪低下了头。 “我不会放过你的!!”维戈一边拼命蹬腿挣扎,一边扭头冲秦冶吼道,“狼吻者艾沃尔!你欠我的我一定要加倍讨还!到时候你会后悔自己被生下来——” 秦冶此刻也没心情跟他比谁嘴更硬,只是仍然紧按着剑柄目送维戈被两人强行架走,扭来扭曲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被人群吞没。 西格德弯腰抬起脚边倒下的餐桌,抬腿抖了抖脚上的碎屑,又拍拍身上沾上的残渣,接着一脸无辜地望向其他宾客,大声问:“都看我做什么?你们的桌子也被掀了吗?该吃吃,该喝喝!这不过是我们北方宴席上的一点小插曲而已!” 他话音落下席间响起一阵阵低笑,西格德呼出口气扭头把看向铁青个脸的斯韦恩,仍旧无辜地笑了笑又看向他身边的艾格温,欠身微笑问道:“我替我妹妹向你道歉,夫人,她没把你吓着吧?” 艾格温刚露出腼腆笑容,斯韦恩就瞪了眼艾沃尔对西格德道:“我兄弟也有许多不是,但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你妹妹确实缺乏管教,你这个哥哥难辞其咎。” 西格德垂下眼睑无奈笑笑,扭头看向秦冶,他没想到秦冶不仅没表现出丁点理亏的样子,反而还走上前来,手从剑柄上挪开叉在腰上朗声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别跟我搞那套各打五十大板,整个事件唯一需要悔过和负责的人,只有维戈,他先故意派人霸占我的坐席,然后无事生非主动挑衅,造我和我兄长的谣言,”秦冶说着盯住了微微张着嘴的斯韦恩,“是你应该好好管教他,斯韦恩领主。” 兰蒂芙挽住了秦冶的胳膊接话道:“我带艾沃尔去休息。”说完两人便先后扭头朝长厅旁侧的回廊走去。走着走着兰蒂芙突然扑哧笑了。 “你笑什么?”秦冶扭头问。 “我只是想到,”兰蒂芙嘴角的弧度还是压不下来,“你哥哥肯定没想到你能说出那么一段话,义正言辞地把我父亲说得哑口无言。” “我只是实话实说,”秦冶又看向前方道,“正因为是实话,你父亲才哑口无言。” “好吧,”兰蒂芙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到艾沃尔跟前笑问,“你要直接上床睡觉,还是先去洗澡?” 秦冶忘了眼她身后,微皱起眉问:“我晚上睡哪儿?” “跟我睡一间,”兰蒂芙勾了勾嘴角笑容有些抱歉,“我去打听过了,管事……忘记给你安排住处,客人实在太多,没有多余的……” “忘记了?”秦冶眉心拧得更紧了些,嘴角还微勾,“是根本没去安排吧,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兰蒂芙的神情越发忐忑,她咬了咬嘴唇问:“所以……你愿意屈就一下跟我挤挤吗?” 秦冶舒展开微笑竖起手指强调:“那我要先洗澡。” * 兰蒂芙跪在地上摁了摁刚铺好的褥子和床单,思考这是否够柔软,她的奴隶莱西踮着脚快步走来,脸上笑得像朵花。 “你也该去瞧瞧,兰蒂芙,”莱西凑到兰蒂芙身边笑道,“在见到她之前,打死我都不信女人能长成那样。” 兰蒂芙微微一笑继续铺床:“很强壮,对吧。” “何止是壮,她还很——大,”莱西用双手比划的样子很是夸张,“卡伦娜往她身边一站,就好像那个小鸡崽。她胳膊上那个肌肉,那一块一块,天哪,卡伦娜说可惜艾沃尔不是男人,不然她今晚必须拿下她,那就此生无憾了。” 兰蒂芙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你真的不去看看吗?”莱西指了指身后又问,“卡伦娜那个臭不要脸的非要留下来伺候人家擦洗,她这会儿怕是一边给人家擦背一边流口水呢。” 兰蒂芙答非所问,指了下不远处的柜子说:“再给我拿床棉被来。” 看着莱西起身离开,兰蒂芙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落寞。 艾沃尔身上还有什么是她需要特地跑去偷看的吗,毕竟,她做了她三十多年的嫂子。 严格来说,是在她莫名其妙地宿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年轻时候之前,她们已经是几十年的亲人和……密友了。 兰蒂芙脑海中又浮现出艾沃尔之前在席上的所作所为,越发肯定自己更早前抱有的怀疑——并非胡思乱想。 自从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后见到她这姑子第一面,兰蒂芙就觉得她好似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绝不仅是人外表更年轻造成的错觉,也不是因为现在这个姑子比过去那个更高更壮。不是因为她脸上没有那道从颧骨斜至唇角的长疤。 现在这个艾沃尔……她…… 她好像没那么在乎西格德——那个注定与她命运与共的兄长了。 兰蒂芙总觉得这种变化,不是简单的“关系变差”而已,她总觉得这里头有更深,更根本的因素在“作怪”。 7. 奥丁之眼 秦冶推开浴室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潮湿木头、碱液皂角和淡淡烟熏味的温热雾气涌了出来。她的每一寸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吸着屋外微凉的空气。得亏这维京人的防水技术还算到位,经历大风大浪后秦冶——准确来说,是艾沃尔那些存放在长船舱室深处的衣物,总有股海水腥气散不掉,还软塌塌冰凉凉的,但只要它们还是干的秦冶就心满意足了。 否则她洗完澡穿什么会成为一个难题。 来到兰蒂芙房间时兰蒂芙竟然不在房间里,守在屋里看火的兰蒂芙的另一个女奴隶莱西主动说明:“兰蒂芙去找她妹妹索拉了,可能很快会回来吧。” 她不说秦冶都快忘了兰蒂芙还有索拉这个妹妹,迎亲宴索拉全程缺席,没记错的话,她只是在门口迎接黑鸦氏族一行人时短暂出现过,脸色嘛,跟屋外那些本地老百姓差不了多少。 兰蒂芙要安抚这么个女孩恐怕不容易吧,导致眼下状况的一系列背景事件,那可不是几句温言软语就能哄好的小事。 可即便兰蒂芙清楚这一点她也还是得去,这就是做姐姐的麻烦之处了。不,严格来说应该是有妹妹的麻烦之处。像是秦冶这种小时候跟两个表弟一起住的姐姐,从来就不知安抚和劝慰两个词怎么写。 想到这里秦冶突然回忆起来,为什么之前自己在宴席上把托斯坦从桌边托走,动作如此自然娴熟一气呵成了,因为她小时候总是这样对闯进她房间的表弟。不责骂,不纵容,直接揪住衣领和胳膊把人拖出房间完事。 等表弟们的体格和力气自己已经奈何不动时,他们擅闯表姐房间的坏习惯也早就被纠正了。 想到这里秦冶慢慢在已经铺好的地铺上躺了下去,她挪了挪屁股感受下身下厚实温暖的被褥,莱西赶忙提醒道:“这是兰蒂芙铺来给自己睡的,你可以睡在她床上。” “是吗?”秦冶拍了拍褥垫道,“那算了,睡地铺挺好的,我本来就打算睡地铺。除非兰蒂芙……对自己铺的床褥很执着。” 奇怪,还在自己身旁摸来摸去的秦冶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她指尖触到的只有干燥的干草填料,怎么摸来摸去还没摸到—— 手机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她差点给自己气笑了。 莱西又走开去照顾火塘。之前一直伺候她洗浴的女奴隶卡伦娜跪坐在秦冶身边,笑呵呵地俯视着她问道:“我的按摩技术如何?喜欢的话,我们现在继续怎么样?” “呃,不用了。”秦冶扯扯嘴角摆摆手,“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吧。”卡伦娜挑挑眉毫不掩饰失望起身离开了。秦冶呼出口气伸直双腿望向天花板,没有手机玩好难受啊……身边也没个熟人……唉。无所事事的秦冶望向那对她而言极其陌生,今后会迅速熟悉起来的诺斯特有天花板,说是天花板并不准确,那不过是几根粗壮的横梁横跨整个房间,撑起头顶的整个世界。梁木表面被烟熏火燎了不知多少年,泛着黑色的暗沉光泽,裂纹从这一头蜿蜒到那一头,横梁之间架着稍细的椽子,上面铺着木板,木板缝隙里隐约露出草皮的枯根和干结的泥块。秦冶担心了一会儿下雨天是否漏水的问题,又开始思考,在游戏里睡着会是什么感觉,是和在现实里一样?还是在入睡瞬间就会退出游戏,回到系统,再通过操作决定下一幕际遇? 又或者说,兰蒂芙会在那之前先回来? 答案是——都不是。 在睡眠、菜单和兰蒂芙之前先来到的,是秦冶自己设置的闹钟。 准确来说,是unimax在她正式进入游戏前要求她必须设置的——闹钟。 这个闹钟最重要的,或者说唯一的作用就是提醒秦冶,她该回到现实世界,弄点真正的食物果腹,躺在自家床上入眠,或者也可以出门溜溜弯,找两个小伙伴打打牙祭,所以这闹钟换句话说——就是防沉迷机制。免得玩家沉迷V全息,完全忘记还处于现实之中的□□把自己给玩脱了。 闹钟音乐响起瞬间,秦冶的视野就回到了菜单界面,系统询问她是否要立刻退出游戏,秦冶果断点了退出。 一如既往地点了外卖后,秦冶不再强顶嫌恶打开招聘软件,重复麻木的动作打几个招呼投几个简历,而是立刻打开网页打开几个常用AI开始恶补知识——有关维京时代的任何知识。其实秦冶还算对历史很有兴趣,即便如此,在她给自己铸造的信息茧房中,维京人的出现频率依然很低很低,其中大部分还是各种影视剧和游戏——当然游戏这块往往就是被AC系列的《瓦尔哈拉》独占版面。 看了好几个科普视频后秦冶的外卖到了,于是她又开始就着外卖在网上查找科普书籍,只要是书名看着靠谱的,秦冶统统收藏起来,还在吃完饭之前下单了两本。看书恐怕会是她游戏之外打法时间的主要方式。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过什么书了,这也许也算那款游戏给她带来的——积极影响吧。 所以虽然秦冶想要尽快回到游戏继续体验,但吃完饭她还是耐着性子——不是继续刷科普视频,而是找了部讲维京时代的美剧来看,毕竟具备时代常识是一回事,找到那种土生土长本地人的感觉——那种浑然天成的氛围感——也是很重要的!秦冶坚信自己多看几部维京时代剧,就能系统改善自己嘴瓢起来语出惊人的概率,同时——也降低了把系统玩崩导致巨额赔款的可能性。 话说回来,这么一个超时代黑科技打造的全息沉浸游戏,系统居然会那样脆弱?脆弱到因为说漏嘴就全部崩坏? 要不是有报酬和赔偿的缘故,秦冶还真想试试到底怎么个抽象的玩法能把系统玩崩。 当然这个念头也就是想想而已,为了每月六千甚至更高的收入,秦冶还是有必要想尽一切办法融入那个时代。 秦冶当晚并没有再次返回游戏中,而是查资料看剧看到了半夜才困得不行去睡觉,不知是不是过于担忧六千块的缘故,秦冶翻来覆去唉声叹气许久才迟迟入睡,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将近正午时分 。 秦冶忍了一忍,又刷了两集美剧吃了中午的外卖,这才吃饱喝足进入游戏当中。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进入游戏体验中的她,是在一片漆黑中被饿醒的。 没有别的可能,秦冶睁眼的同时就听到了自己的肚皮在咕咕叫。 好吧,谁让她一口气把真实度拉满了呢,现实中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和游戏中体验毫无关系。 但——秦冶记得自己在迎亲宴上吃了不少啊……虽然维京风味食物十分影响食欲,但比起她寻常的饭量,也就是少了一小半而已…… 等等。 她寻常的饭量供应的是,她那真实世界里不满一米六的小土豆身材需要的能量,照这么说的话,游戏里的她应有的饭量至少得是现实中的……两倍? 那她确实吃的太少了,哪怕她饭后没怎么动就去睡觉,半夜还是会被饿醒。 真头疼啊…… 秦冶啧了一声坐直起来,现在屋子里几乎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屋顶排烟口和门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像某种夜间生物伸出的触手。 秦冶扭头看向近在她身侧床上,正在睡眠中沉缓吐息的兰蒂芙,她的橘红卷发即便在暗夜中也音乐可见光泽。 秦冶不想就只是为了吃夜宵而吵醒她。 对了! 她……不是,艾沃尔不是有奥丁之眼么!这会儿不就是试试这个特殊能力的好时机? 所以奥丁之眼要如何使用?秦冶呼出菜单后没有询问客服,而是直接查找百科词条,果然词条之中不仅详细介绍了奥丁之眼的效果,以及最重要的使用方法。 【当您想要使用奥丁之眼时,只需要在心中默念“启用奥丁之眼”,系统将会自动为您开启,当您想要关闭奥丁之眼时,在心中默念“关闭奥丁之眼”即可。如果您未能成功使用奥丁之眼,可能的原因包括您的念头不够清晰,或者关键词语中夹杂了其他想法,又或者是您提前结束了启用命令,具体情况您可以与Animax智能客服进行详细咨询。】 哦,简单。秦冶退出菜单时暗想,比大喊“ESC”要体面一点。 于是秦冶就照百科说明的意思,在心中一字一字默念启用命令后,她的眼球突然感到一股奇特的压力,紧跟着漆黑的视野被某种光波扫过,屋里的柜子、床脚和铁盆,边缘都变得清晰可见,物体的形状像是被某种光膜包裹,但又完全不受自然光影影响,只是忠诚简洁地为秦冶展现出事物最本真的模样。 包括床上的兰蒂芙——她正在被鲜艳的暖色光膜包裹着躯体,她的轮廓看起来整个都是橙红色的。 其实不只是她,秦冶扭头看向也睡在屋子里的两个女奴隶,她们呈现给秦冶的视觉效果也和兰蒂芙一样。 厉害了,秦冶心想,自带透视挂原来是这种感觉。 “艾沃尔?”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那是……什么?” 8. 夜谈 秦冶浑身一颤,呼吸跟着一滞,她下意识看向床上悄无声息坐起来的兰蒂芙,然后赶忙别过头去,有那么瞬间她脑袋一片空白,这个瞬间过去后她才赶忙提醒自己——关闭奥丁之眼啊! 虽然多了语气词,好在Animax系统的识别功能足够准确,奥丁之眼给秦冶双眼带来的压迫感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钝痛——从脑内直达双眼。 秦冶完全不记得旧作的设定提到过这么一茬,使用完奥丁之眼后居然会感到头痛。 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艾沃尔,”兰蒂芙从床上起身靠近秦冶追问,“你没事吧?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秦冶终于敢回头对上兰蒂芙的视线,一脸无辜地问道。 跪在床上的兰蒂芙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讲视线定在秦冶脸上看了又看,神情渐渐转为疑惑。 “到底怎么了?”秦冶仍然保持微笑又问,“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说完她还像模像样地扭头看了看。 “呃……可能是我睡糊涂了。”兰蒂芙说着揉了揉额角跪坐下来,“我刚才竟然看到你两眼冒金光……” 什么?奥丁之眼在外人视角看来居然是这样的吗?理论上来说秦冶本人永远没机会亲眼看到吧。 这也不是重点。 “你肯定是睡懵了。”秦冶故作轻松笑了笑走回自己铺子边,刚要坐下去才想起来自己半夜起来是要做什么,于是又问,“既然你醒了……我能问问,现在这个时间,哪里有吃的吗?” 兰蒂芙扑哧笑了。 “我带你去。”兰蒂芙说着下了地,还补充一句,“其实我也有点饿了。” 秦冶想问真的吗,但还是忍住了。接着兰蒂芙就穿好外套,蹑手蹑脚带着秦冶离开房间。 门一推开秦冶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夜晚的寒气像湿透的羊毛毯子兜头裹住她,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哆嗦声,但上臂的鸡皮疙瘩已经一粒粒鼓了起来。这块头大真不一定意味着更抗冻。但她还是把想要回屋拿件衣服的话吞进肚子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兰蒂芙带着她穿过长厅,转进走廊,绕过隔墙,始终不发一语,秦冶也没有多话,只是保持沉默并且也不自觉跟着放轻脚步,只是她不管怎么绷紧小腿,脚步听起来都比兰蒂芙重。 走着走着秦冶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油腻味儿,并且似乎感觉到空气变得温热起来。就在她脑子里有个答案要呼之欲出时,兰蒂芙可算压低嗓音开口了:“厨房里有不少存货,也可以现做,肯定能满足你的胃口。” “哦,”秦冶应道,“那就谢了。” “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兰蒂芙头也不回,话语中透着笑意,“不需要这么客气。” 秦冶挑挑眉没有应声,很快两人前后进入厨房。这厨房里只点了几个火把,由于空间宽广火光照明根本不够,房间的大部分区域还笼罩在黑暗中。兰蒂芙倒是丝毫不介意,只是脚步轻巧绕过桌椅,她从墙上取下一根松明,伸进还在燃烧的火塘里引燃,松明头噼啪爆出几颗火星。她又举着它快步走到最近的火把前,踮起脚尖将火把点燃,动作一气呵成,十分娴熟。火焰顺着浸了油脂的麻布窜上去,照亮了她半边脸——下颌线被光勾勒得锋利,眼窝陷在阴影里,只有瞳孔映着两点跳动的光。 厨房比秦冶想象的大得多,像半个长厅的面积,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里,橘红色的火苗在通风中摇曳不定,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左忽右,房间中央是一张厚实的木案,上面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砧板和木勺,边缘被刀痕刻得坑坑洼洼。更深处隐约能看到几口埋在灶台里的大锅,锅口盖着木板。火塘在靠墙的位置,里头只剩下发红的炭块。 有个厨房里的守夜奴隶被惊醒跳起来,他的视线在秦冶和兰蒂芙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还是决定先去问候兰蒂芙。 “把奴隶们都叫醒,”兰蒂芙熟练地点燃一个火把,说话时看也不看那奴隶,“再去叫醒厨子,我们要吃夜宵。” 奴隶连连点头应声而去,兰蒂芙走向下一个火把之前扭头对秦冶微微一笑,抬抬手说:“找个舒服的位置先坐坐,这些奴隶手脚还算勤快,很快就会让你暖和起来,饭菜也会紧随其后。” 啊这,秦冶感到了一丝窘迫,原来兰蒂芙早就看出秦冶一直在忍受寒冷。 秦冶当然要找离火塘最近的板凳坐下,身后被叫醒的奴隶们开始忙活起来走来走去,秦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磨刀声。 这种餐前体验确实挺独特的。 兰蒂芙点了几个火把后就来到秦冶对面坐了下来,此时火塘刚刚燃起,她扭头看了眼身边跳跃的火苗,突然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你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过得并不舒心,我为我亲族的疏忽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说到这儿兰蒂芙看向秦冶露出微笑,“我会尽量弥补。” “都是过去的事了,”秦冶扯起嘴角笑道,“只是维戈还欠我一个道歉。” 兰蒂芙又忍不住笑了:“你恐怕等不到他的道歉,我理解我叔叔的脾性,最后他给你的只有可能是决斗邀请。” 说实话这瞬间秦冶心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她面上仍镇定自若微笑道:“那也不错。” 兰蒂芙礼貌地笑了笑又问:“厨子要准备食材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忌口的,都可以告诉我。” “呃,我没什么特别的喜恶,随便来吧,”秦冶扭头看了眼身后晃动的人影,“能尽快填饱肚子就行。” 实际上此刻的秦冶只是担心只是储备还不够的自己,又一不小心说出什么这个时代还不存在于北欧的食物,菜品,烹饪方式之类,一想起赔偿这回事秦冶还是觉得应该慎之又慎。 兰蒂芙又笑了,秦冶越发摸不透她的笑点在哪,有时候她觉得她高傲冷漠,有时候又笑得莫名其妙。 “跟我说说西格德吧,”兰蒂芙讲 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迭,认真看着秦冶问道,“毕竟他马上就要是我的丈夫了。” “嗯……”秦冶努力回忆搜集脑中已然久远的关于《瓦尔哈拉》游戏旧作的回忆,尝试利用自己贫瘠的了解编织答案,“他是个相当好面的人,人缘很好,追随者众多……” “我问的是他本人的脾性,”兰蒂芙仍然微笑,但眼神却莫名让秦冶感到紧张,“我看得出他追随者众多。” 于是秦冶舔了舔嘴唇道:“如我刚才所言,他是个非常骄傲——非常在乎形象的人,也是个热衷于通过冒险和战斗取得荣耀的人,尤其是冒险这一点,我也得提前告知你,”顿了顿秦冶内心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下去,“结婚后你得做好准备,时常独守空房。” 没毛病嘛,说完后秦冶暗自给自己肯定,旧作游戏中西格德确实在婚后,独自去往东方冒险,一去就是两三年,那时候兰蒂芙嫁给他也不过两年时间吧。 “谢谢你的诚实,”兰蒂芙的笑容有些无奈,“毕竟我目前的状况,也没有选择夫婿的余地,有些事还是提早准备为好。” 她就这么接受现状了?秦冶多少感到些许意外,这个兰蒂芙真的丝毫教人看不出丁点少女怀春,憧憬婚姻和爱情的迹象。 她真的是性格生来如此吗?秦冶一时也说不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 秦冶已经发现了现实残酷,她要找到同类实在太难了。 “那么你呢?”兰蒂芙一只手撑着脸颊往前凑了凑又笑问,“我也想多了解你。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喜欢呆在哪儿?” 秦冶又紧张起来,她肯定不能回答对方,她平时就喜欢上上网打打游戏,现在还多了个看书的喜好打发时间,她只能遵循艾沃尔的设定……也许再加上一丁点个人发挥。 “攀岩,登高,”秦冶笑道,“当然,与人切磋过招才是最刺激最有趣的活动。” 我只是重复了一遍艾沃尔的基本人设而已,说完后秦冶如此自问,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兰蒂芙歪了歪头嘴角笑涡更深了,“你果然是个危险人物。” “危险?”秦冶皱起眉重复着反问,兰蒂芙微微点头道:“我的意思是说——是不惧危险的人物,我以为经过了小时候的事,你会惧怕或者逃避争斗,会避开高处险处,这本来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不仅没有,还把迎难而上发展成爱好,这实在令人佩服。” 秦冶眯起眼:“小时候?” “是啊,你小时候的事我都听西格德说了,”兰蒂芙捋了把头发收敛了笑容,“海厄波尔覆灭的那一夜,科约特维的作为实在是令人发指。” 秦冶垂下眼睑,免得暴露自己对艾沃尔打小被灭族一事代入感十分有限。 “那个晚上给你留下了疤痕,对吗?”兰蒂芙又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就是你外号‘狼吻者’的来历,我很好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给我看看吗?” 9. 夜宵 “看呗。”秦冶说着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背后干脆答应。 爽快到兰蒂芙都愣了一愣。 秦冶当然没什么好回避的,只要还有人管艾沃尔叫狼吻者,那就说明海厄波尔被屠村,艾沃尔险些葬身狼口一事必然存在于过去的历史中,那秦冶此刻后脖颈肯定有那被狼牙啃过留下的疤。只不过——秦冶赶忙自省,自己是不是对那个狼吻疤痕表现得太轻松随意了,那可是……艾沃尔最惨痛的童年回忆留下的疤痕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秦冶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兰蒂芙的注视再次给她带来了莫名的压力,但她俩也只能那么互相干瞪眼。 很快兰蒂芙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绕过秦冶身边来到她背后,用温柔的动作撩起她背后浓密的砂金色长发撇到一旁,再从肩头推到秦冶胸前,这样她就能看到秦冶后脖颈上藏在头发和衣领下的一大片可怖伤疤。 秦冶从来不知道艾沃尔后脖颈上的疤长什么样,也许旧作游戏里展现过,反正她不记得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疤肯定不怎么好看。她能听到背后的兰蒂芙轻轻吐出一口气,冰凉的手指点在秦冶后脖颈那一大片伤疤上。 “它看起来是什么样的?”秦冶微微侧过头问,“毕竟我看不到。” 兰蒂芙一边小心抚摸秦冶后脖颈上一片疤,一边小声道:“看起来……像烧伤,又有点不一样。你现在还会感觉痛吗?” 这个问题前世的兰蒂芙在刚和艾沃尔熟悉起来后也问过。 “不,”秦冶脱口而出,“已经……没有感觉了。” 果然,答得不一样。兰蒂芙暗想,前世艾沃尔回答的是:我希望那道疤能时常保持疼痛,这样我就不会忘记终有一天我必须取下科约特维的狗头。紧跟着她又笑着道歉:抱歉,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些,这是独属于我的沉重命运。 那时候兰蒂芙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她所能抚慰这位从小背负惨重命运的小姑,接着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属实有些多余。 但她又不能因此就不去做个好嫂子了。 厨子端着一大盆肉羹走来打断了兰蒂芙的遐思,她再把艾沃尔的长发捞回她背上,然后将纷杂心事统统藏进心底,嘴角又勾起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回到秦冶对面坐下。 “我家大厨最擅长的汤锅,好好享受吧,”兰蒂芙看了眼厨子指了下铁锅道,“后面还有。我看得出你饭量很大。” “那我就不客气咯。”秦冶说着迫不及待舀起热气腾腾的肉羹倒进自己碗里,也许就是因为太饿了,作为一个味蕾被养刁的现代人,此刻的秦冶却对本来对她毫无吸引力的维京食物馋虫大动,迫不及待。 兰蒂芙虽然自称也是饿了,但接下来她只是偶尔叉一小块烤肉,或者舀一小口汤,其余时候只是用手撑着脸,微笑着看秦冶狼吞虎咽。 用狼吞虎咽形容秦冶真是一点不过分,在饥饿的影响下她不再纠结调味水平如何,还觉着肉质鲜美,酥脆多汁,蘑菇也滑嫩可口,羹汤浓郁香醇,吃着吃着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淳朴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美味,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可能是饿昏头了。 最后,除了最早端上来的那一锅肉糊羹,秦冶还干掉一大盆燕麦粥,几乎整大块黑面包,半扇切好的炙烤猪肉,还有两块炖烂的羊肉排,一大碗鳕鱼和鲱鱼混炖,餐后小甜点——一种秦冶叫不上来名字,吃起来很像酸奶,但是更加浓稠清爽的,秦冶也吃了三小碗。 吃饱喝足后,秦冶打了个很响的饱嗝,响到整个厨房都能听见的那种。兰蒂芙笑眯眯地看着她问道:“看来是吃饱了,还满意吗?” “好极了,”秦冶用奴隶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口气都有些飘飘然,“我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既然如此,那就回去睡觉吧。”兰蒂芙说着不紧不慢站起身来俯视着艾沃尔说,“否则你明天要是精神不佳,你哥哥得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那就怼回去,”秦冶跟着站起身,口气理所当然。 兰蒂芙微微皱起眉又问:“你不担心我们俩起口角么?” “那你就别怼,”秦冶说着抬腿别开板凳,“我只是提个意见,到底怎么做,当然取决于你。” 兰蒂芙一时哑口无言,她看着秦冶两手叉腰走向厨房门口,快到时又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兰蒂芙问道:“你不来吗?” 兰蒂芙无奈地笑笑果断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她就快步超过秦冶,最后还是她领着秦冶走回卧室。回程的走廊比来时更暗,墙上的火把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苟延残喘。空气里除了松脂和油烟,还多了一股潮乎乎的稻草味——大概是走廊尽头堆着过冬的饲料。兰蒂芙走在她前面半步,落地几乎无声,只有裙摆摩擦干草堆的窸窣。这一路上秦冶不住打嗝,听到秦冶头一回为打嗝道歉时她又忍不住笑了,当然这又让秦冶为她的笑点感到莫名其妙。 回到房间后秦冶立刻心满意足地躺下,兰蒂芙也脱掉外衣窝进被窝里,熄灯后秦冶扭头一看,兰蒂芙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依然闪亮。 秦冶正要问她还有什么事,兰蒂芙就匆匆留下句“晚安,狼吻者”,然后拉起棉被背过身去。 秦冶勾了勾嘴角,再次看向那看起来像会漏雨的屋顶,在入睡前她还有个问题要考虑。 ——明天她该做什么?只能漫无目的地在格拉恩斯晃来晃去?还是当兰蒂芙的跟屁虫?又或者尝试重温一下游戏里的兄妹温情? 也许她应该去野外,感受一下刺客大师应有的攀援能力,去开启俯瞰点?不知道在全真模拟下到达俯瞰点会是怎样一种感觉?真的能拥有游戏里那样广阔的视野吗?那些物资点标识应该是不能在真实度拉满的世界里看到了。 想到这儿秦冶还是呼出了菜单查看任务指引,她突然发现推荐任务这一栏变了,现在的推荐任务是【在格拉恩斯找到十年前从海厄波尔逃出的奴隶叛徒】。 什么?奴隶叛徒? 十年前从海厄波尔逃出? 这意思是……格拉恩斯藏着个背叛过艾沃尔家人的奴隶吗? 好家伙,这可是个重磅消息。比起到处去漫游探索,这个推荐任务确实更吸引秦冶。她戳了几下任务标题,调出任务详细说明:【逃奴法拉达,系法兰克女奴之子,原为海厄波尔领主瓦林的家奴,瓦林看重他与他母亲的厨艺,他在海 厄波尔被科约特维屠灭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在半年前得到消息法拉达并未死亡,如今藏身在格拉恩斯生活,你需要找到他才能挖掘出更多关于当年海厄波尔覆灭的真相。】 好吧,找逃奴,这就是她明天的任务了。看起来还挺有意思。 睡眠这回事在游戏中无非两种形式——一种是玩家选择睡眠后直接退出游戏,再次进入游戏便是睁眼睡醒后。第二种是“睡着”后两眼一黑直接跳过睡眠时间很快醒来,这种方法就体验起来就十分接近真实的睡眠与睡醒体验了。 秦冶早已做了默认选项设置,反正有防沉迷闹钟,她没必要每次睡着后都考虑是否退出游戏。 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准确地说,秦冶是被一束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给晃醒的。她睁开眼,看到整个房间被晨光照亮了大半。那些夜里看不清的模糊轮廓现在一清二楚了:墙壁的木板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横梁上挂着一串干瘪的草药,在穿堂风里轻轻打转;远处的火塘只剩一摊冷灰,几根没烧完的木炭歪歪斜斜地插在灰里,像某种微型遗迹。 兰蒂芙早已不在床上,秦冶并不意外。她起身后卡伦娜就跟闪现似的立刻跑来她面前,迫不及待要伺候她穿衣,莱西也走上前表示要帮她梳头,话刚说完就被卡伦娜否决:“你算了吧,我记得芙恩就在仓库里干活?把她叫来,她才是整个格拉恩斯最会梳头的奴隶。” 莱西撇撇嘴应了句“好吧”就走开了,接着卡伦娜从墙角搬来一件锁子甲,拎起来时它发出悉悉簌簌的清脆声响。秦冶张开双臂,任由卡伦娜把锁子甲从她头顶套下去,哗啦一声重量落在肩膀上,让秦冶不由得精神一振。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铁环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卡伦娜退后一步打量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羡慕:“我们这里只有领主大人和他的兄弟能穿这个,你哥哥对你真好。” “那是因为我值得,”秦冶说着朝另一处堆放的皮甲说,“继续。” 卡伦娜抱了皮甲过来又问:“这么重的披挂……你天天穿在身上。这也是一种训练,对吗?” “算是吧,”秦冶低眸瞟了眼卡伦娜,假装没看懂她频频抛来的媚眼又抬头,“不过真正的训练要比这严苛的多。” “可以想象,我是说,”卡伦娜咬了咬嘴唇羞涩笑道,“看你的身体就知道了。” ……有点尴尬,秦冶移开眼神。好在这时莱西带着那个叫芙恩的据说是全格拉恩斯最会编发的女奴隶来了。芙恩一头金发垂过腰际,身材纤瘦娇小,低眉顺眼看起来十分老实。即便她总是低着头,秦冶也能看出她生的清丽秀美,往那一站姿容就把另外两个女奴轻易比了下去。 但不知为何她看起来……不怎么自信? 秦冶没有多问,她坐在兰蒂芙的铜镜前看向镜中——这其实是她进入游戏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长相,在这之前她微调过身材和发色,自选过发型,但…… 秦冶很确信,自己没有勾选过什么取消疤痕的选项。 她飞快眨眨眼往前探了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我脸上怎么没有疤??——秦冶居然才发现这件事! 10. 尖酸刻薄 秦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虽然只是脸上不见一道疤而已。 所以到底为什么现在的秦冶脸上,没有那道标志性的长疤呢?秦冶还觉着挺帅气呢。静下心来想想,虽然秦冶已知AI算法会根据她的言行动态修改历史剧情,但仅仅一天之前应该还不算“历史”吧?秦冶不相信她刚出现在长船上,被海水兜头浇一脸那会儿脸上是有那道长疤的,否则为什么直到昨天半夜,西格德和兰蒂芙这两个无缝衔接陪伴过她的人,都对这么明显的变化毫无反应? 这么盘一盘逻辑,唯一的答案就是——这个前传时间线上的艾沃尔,在原始设定中,就是没有脸上那道长疤的。 那道险些能毁容的长疤到底怎么来的,旧作《瓦尔哈拉》中也是语焉不详,秦冶突然紧张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将剧情推到旧作正传剧情之前,自己的脸上难以避免得被狠狠砍一刀? 那么长的疤呀……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她都感到幻痛。 见秦冶突然凑近镜子,手不知所措地在左脸上摸来摸去,卡伦娜凑近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哦,没有。”秦冶赶忙把手放下强行恢复镇定,“那个谁?来梳头吧。” 芙恩这才低着头来到秦冶身边小声应道:“大人,我叫芙恩。”然后接过木梳站到秦冶身后。 就在这时系统猝不及防地弹出界面,发型的图标排成三列,每一个都是艾沃尔头部的3D缩略模型。秦冶看清后松口气——原来是选择发型地的时候到了,这么一看,可供选择的发型还真不少啊,竟得两页才能放下。 其实也没毛病,自从秦冶进入游戏到现在剧情也没推进太多,她也还算是仍处于游戏剧情的开局之中。别说这款黑科技新游了,就算是传统游戏也多的是随着主线推进解锁各种功能的设定。 秦冶的手指在虚空中划拉,图标一个接一个地放大缩小又掠过。她记得《瓦尔哈拉》旧作中主角的发色和发型本就是能调改的,只不过选项很少,远不如现在多。现在秦冶眼前的发型选择堪称多种多样,纷繁复杂,看的秦冶眼睛都花了。她甚至还认出其中有好些发型其实是旧作原画设定中被弃用的废案,如今都被重新端到了玩家面前,其中就包括当年秦冶就十分眼馋的一款发型。一款只有在男版艾沃尔脑袋上出现过的马尾辫发型——准确的说是上半部分头发扎成马尾,下半部分剩余头发自然垂下,扎几根发辫装饰的那么一种发型。 秦冶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唯独对这款发型情有独钟,可能是这款发型跨过文化隔阂唤醒了她的几丝武侠情怀吧。 所以她毫不犹豫就选择了这个发型。 回到游戏后秦冶身后的芙恩一声不吭拢起秦冶的长发,利索又轻柔地替她梳起发辫。莱西主动表示要去给秦冶准备食物便离开了,只剩卡伦娜立在一旁就那么直勾勾盯着秦冶,眼神和嘴角弧度依旧暧昧。 其实秦冶也不是不能理解。 此时镜中的艾沃尔,或者说秦冶看起来,就和当年UB公布的CG宣传视频中的主角,面容几无二致,即便换了光照环境,即便铜镜里的脸微微发黄,边缘像被水洇开的墨线,秦冶也能看出镜中人剑眉星目,眉眼深邃,轮廓刚硬且粗砺得恰到好处。高挺且短粗的鼻梁,存在感极强的颧骨,又方又阔的下颌,还有不甚小巧也不算丰满的大嘴——几乎把大众审美的雷给踩了个遍,哦还有那道旧作游戏中,主角艾沃尔甫一出场就在她脸上的,从她左眼下斜斜划到唇角的长疤。 你很难用“美”这个字或者相关的形容词去赞美她的容貌,但这丝毫不妨碍这张脸只需零点几秒,只需要一个睁眼抬眸的锐利目光,就能直击人心,令人过目难忘。 “这个发型更适合你呢艾沃尔。”一旁突然出声的卡伦娜看着镜中的秦冶笑得眉眼弯弯,“毕竟梳侧辫的还是已婚女子居多。你这么一看就精神多了。” 这话怎么哪里怪怪的,秦冶说不上来,只是勾勾嘴角笑了笑算是赞同卡伦娜的赞美。 芙恩的手艺确实很好,给秦冶编发梳头时手指翻飞熟练利落,从来没扯痛过秦冶的头皮,编出来的发辫精致美观,即不堆砌也不稀疏,秦冶能看出芙恩是有些审美在身上的。梳到后脑勺时,芙恩停下来,从一个陶罐里挖了一小块油脂抹在秦冶的发尾,油脂已经被体温捂软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脂和干草籽的气味。 哟,这还真讲究,秦冶暗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梳头发”而已了,简直是在做造型啊。芙恩这手艺要是放在现代,去美发沙龙找个工作应该不难。 见到莱西端着早饭进屋芙恩加快了动作,赶在秦冶开口催促和饭食凉掉之前编完了头发。 秦冶转了转脑袋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她可算明白为什么古装影视剧里,刺客,将军,侠客总爱扎马尾了,这发型一扎对气质的影响确实是立竿见影的。 兰蒂芙仍未回到房中,倒是秦冶吃早饭时窗外隐约传来的兵戈交击之声,令她很难不在意,她吃着吃着兵击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女人模糊的交谈声。正好那时秦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把剩下大半个烤面包三两口塞进嘴里吃掉,向女奴们打听过后,就离开房间寻兰蒂芙去。 越靠近长屋后院两个女人交谈的声音就越清晰,并且秦冶越发确信正在聊天的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就是兰蒂芙,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更年长且全然陌生。突然听到自己——准确来说是突然听到那两个女人提到自己,秦冶脚下不由得一滞,然后快走几步躲到了 屋檐下拐角处后方阴影中。 她侧身贴在墙角,后背抵住粗糙的木板,影子被早晨的阳光拉长,歪歪扭扭地投在脚下的泥地上,她赶紧往里缩了缩。女人们的声音隔着一道篱笆墙和几堆码好的柴垛传来。微风吹来带起秦冶耳边刚编好的发辫,发梢扫过她的锁骨有些发痒,她忍不住抬手随意拨了一下。 “……她欠着救命之恩,养育之恩,还能有什么选择?”这是兰蒂芙的声音,口气中的担忧和叹息并不像装的,“而且她偏生还本领高强,想要拒绝都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这是在说什么呢?拒绝什么? 接着那个陌生年长女人又开口应道:“呵,这还没正式举办婚礼呢,你就替黑鸦族人如此情真意切地说上话了?那个艾沃尔她童年再怎么悲惨,也改变不了她是攻打格拉恩斯地主力与先锋这个事实!你不是说她向来为西格德鞍前马后地效力吗?如果你厌恶西格德,怎么可能不厌恶为他双手沾满格拉恩斯人鲜血的艾沃尔?” “小点声!”兰蒂芙立刻压低嗓音警告,“她就在我屋里睡着!现在可能已经醒了。” “醒了倒好,”那个年长女人听起来十分自傲,“她要是不服,大可来与我一分高下!” “海格尔,你这脾气真是……”兰蒂芙说着无奈叹口气,“你们两个打起来,对目前的情况而言可没有任何好处。” 听起来兰蒂芙甚至比那个年长女性更老成持重呢,秦冶如此暗想。 “目前的情况?你说的不就是你跟西格德即将成婚嘛。”说到这儿叫海格尔的年长女性口气听起来越发阴沉,“这桩婚事……完全就是个耻辱!是应该被格拉恩斯世代铭记的耻辱!这根本就是把我们的掌上明珠被迫献给侵略者以求宽恕……我是阻止不了这些事发生,但有机会狠狠教训黑鸦族人我肯定乐意!” 这两人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嘛,秦冶听到这儿悄悄叹口气,一个劝对方息事宁人,为大局着想,一个满脑子都被不甘和愤恨充满,只想把某个有头脸的黑鸦族人揍一顿出口恶气。 兰蒂芙相当无奈地叹口气道:“海格尔,你不能……” “你怎么丁点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呢?兰蒂芙??”海格尔的声音听起来更激动了,“难道昨晚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已经把你睡服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兰蒂芙急道,“你何必对艾沃尔如此尖酸刻薄?” “站起来!”海格尔的尖锐声音中夹杂着兵器出鞘的锐响,“用剑跟我说话!” “海格尔,你刚刚下手太重了,我的胳膊现在还疼……” “现在看来,那是你应得的!站起来!” 秦冶再也偷听不下去了,她短促地吐出口气,然后迈开大步走向了后院。 11. 全自动战斗 “兰蒂芙!”秦冶就像是从没偷听过两个女人谈话那样大步流星走进后院,“我需要你帮个小忙。” 早晨的冷空气还没完全散去,后院的泥地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的马粪味。远处柴垛旁有一只灰黑色的母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踱走了。后院的篱笆墙是用拇指粗的榛木条编成,靠墙根堆着几捆刚砍回来的桦木柴,院子角落里有个陈旧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着久经使用的各类兵器。兵器架旁边就是两个女人坐过的用剖开的树干制成的长凳,这造型朴实自然的长板凳看起来也是很有年头了,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 秦冶边迈步边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个叫海格尔的女人,她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像是随时准备发力,外形大部分来说符合秦冶的预想,身材不高但粗壮结实,看起来像是有资格参与杀年猪活动的体格子,她的皮甲胸口的皮革已经被磨得发亮,左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砍痕,被粗麻线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她一头栗色长发编成复杂且利落的发辫垂到脑后,又拐了个弯从肩头盘下来,这让秦冶想到不久前卡伦娜和她说起过的“已婚女子的发式”。目前兰蒂芙还没扎侧辫,她只是快了。 “这是谁啊,好大的口气,”海格尔眯起眼望着艾沃尔丝毫不掩饰轻蔑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使唤兰蒂芙呢。” 秦冶脸上一讪,扯扯嘴角对兰蒂芙道:“抱歉,我换个说法——可以帮我个小忙吗?” 海格尔愣了愣,然后翻了个白眼。 兰蒂芙的微笑有些僵硬和无奈:“什么忙?” “我想在本地找个人,”秦冶说着抬头迅速环视圈身旁回道,“你能帮我吗?” “找个人?”兰蒂芙皱起眉问,“什么人?要找人,我总得知道对方的身份信息吧。” 海格尔绷紧腮帮子欲言又止。兰蒂芙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话。 秦冶抬眼望向远处答道:“我只知道他曾经叫法拉达,是个有法兰克血统的奴隶,准确来说——是我家的奴隶。” “你家……?”兰蒂芙的口吻变得小心翼翼,“你指的是……海厄波尔?” 秦冶这才垂眸看向兰蒂芙应道:“对。” “我们的领主千金与你私人仇怨毫不相干,”海格尔往前两步绷着脸道,“你真尊重她,就不该把她卷入你的复仇计划之中。” 秦冶一时哑口无言,片刻后她才勾勾嘴角道:“也是,我唐突了,感谢你昨晚的招待,我先告辞。” 虽然还不清楚维京时代是否流行这样的礼节,秦冶还是敷衍地欠了欠身才转身离开,只是她没走两步胳膊就感到被人用力拽住。 秦冶转回头去,只见兰蒂芙扣着她的胳膊略歪着头,没有直视海格尔但明显就是在对她说话:“我很快就要成为黑鸦氏族的一员,姑子的事迟早就是我的事,难道你认为我在格拉恩斯会被霜狼氏族袭击吗?” 嗯?秦冶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这兰蒂芙对艾沃尔的事儿打听得还真清楚,不是她突然说起,秦冶都快忘了艾沃尔的死敌隶属于霜狼氏族。 “霜狼氏族?”连海格尔都疑惑地皱起眉头,“霜狼氏族……是艾沃尔的仇家?我又不清楚……” “总之在我父亲的庇护下,帮忙打听个人并不会带来什么恶劣后果。”兰蒂芙说着轻轻推了下艾沃尔的后背,微笑依旧,“我也得先走一步了。” “你是想从我跟前逃走吗?兰蒂芙?”海格尔眯起眼问,“我正想问你,等你出嫁后打算如何应付你的新家人,你不想谈谈这个问题么?” 兰蒂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秦冶是真的不耐烦了。 “你那是想谈问题吗?你只是想借兰蒂芙发泄愤懑而已。”她就那么直白开口指着海格尔道,“你要是实在恨透了黑鸦氏族,就去找个黑鸦族人打个痛快,输赢生死自负,而不是给你口中的领主千金步步紧逼上压力,逼迫她夹缝中表态,还得表得令你满意。这难道是你尊重领主千金的方式吗?” 海格尔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憋红了起来,兰蒂芙扭头看向秦冶表情难掩惊讶。 看什么看,秦冶目不斜视只是盯着逐渐红温的海格尔心想,我说错了哪个字?海格尔目前这种表现不就是被戳中了破防吗? 海格尔两步逼近秦冶跟前,哪怕比她矮了一大截,她还是仰起头用手戳着秦冶胸口,咬牙切齿道:“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黑鸦氏族一个趾高气昂的,借着哥哥耀武扬威的小屁孩。别以为你们打赢了战争就能在格拉恩斯为所欲为,更别想把我们当狗一样使唤!” 秦冶冷笑一声挑起眉毛道:“我就算真去找条狗使唤,也不会使唤你。” 兰蒂芙想要出声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海格尔的动作快得令她难以捕捉——她先是抬脚狠狠跺向秦冶,被对方避开后挥拳打向秦冶腹部,然而秦冶的动作还是比她更快,在海格尔的拳头砸进自己肚子之前她一把摁住对方拳头,同时侧过身把腿一叉挡住了海格尔的踢击。海格尔想要直取秦冶面部的左手也被秦冶瞬间摁下,一时间两人就以这种古怪但稳固的姿势彼此架住,动弹不得,死死瞪着对方。 秦冶能听到海格尔的呼吸声——不是急促,而是刻意控制的深长。她却因紧张忘了换气。她的手指能感觉到海格尔的手腕在微微颤抖,也能看到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的发丝里,而秦冶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亚麻内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两人四目相对,瞳孔里都映着对方扭曲的表情,僵持中秦冶双目圆瞪嘴角抽搐,这不是因为情势紧急打上头了,而是她内心正在嚎叫—— 救命我不会打架啊!! 眼下这种情况跟秦冶之前惩治托斯坦以及维戈根本就是两码事!前两个人秦冶要么抢先手要么利用环境,根本就没有和秦冶真正意义上的交手,但是眼前这个海格尔……几个回合就能让人体会到肯定是个高手! 可是秦 冶这手脚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能在秦冶大脑空白的时候迅速反应见招拆招,这一顿劈里啪啦下来把秦冶自个儿给唬得不轻。但是……她绝不能在海格尔这种人面前露怯! 于是秦冶眯了眯眼,努力让瞪大的双眼看起来像是充满威胁而不是惊慌。 “你们都住手!”兰蒂芙直接上手扒着秦冶和海格尔的胳膊急道,“你们要再打下去,先砍我胳膊再说!” 秦冶闻言微微松开了右手,海格尔立刻分离挣脱钳制退开两步,喘了几口粗气,依然恶狠狠地瞪着秦冶。 秦冶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站直,放下手还用力掸了下衣角然后挺直背脊,希望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足够云淡风轻。 虽然说她注定是扮演不了原汁原味的艾沃尔,但这么英武伟岸的一副身躯形象,怎么的也得维护一下子,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因为手脚自动打架而惊慌失措吧。 “你确实有两下子,”海格尔冷笑道,“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让你们这帮黑鸦仔就那么得意洋洋地娶走兰蒂芙然后扬长而去。” 秦冶脱口而出问:“那你到底想怎样?” “等着我的决斗通知,”海格尔说着回身拿起自己的佩剑又轮流看向秦冶和兰蒂芙道,“我会去向领主大人请求见证,就在坎特尔岛上。” 兰蒂芙重重叹了口气往前两步又劝:“海格尔,你自己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盾女,难道不知道跟年轻力壮的对手死斗是自讨没趣吗?” 兰蒂芙这话可以说十分委婉了,秦冶能听得出来,她是想劝海格尔,既然已经上了年纪,就别轻易挑战像艾沃尔这样既有实力又体型差距悬殊的年轻战士,搞得晚节不保就得不偿失了。 “你都说了我经验丰富,我还能仅仅以为对方年轻就退缩吗?”海格尔喘了口气扯起嘴皮皮笑肉不笑,“这场决斗,我打定了。” 说完海格尔又满怀敌意地瞪向秦冶,瞪了她片刻扭头就走。 秦冶身边的兰蒂芙目送海格尔的身影转过拐角,这才长叹一声道:“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体面的落幕方式罢了。毕竟,她在跟黑鸦氏族的战争中失去了太多,身体已经不适合战斗了。” 说到这儿兰蒂芙又转向秦冶,言辞恳切地问:“你能答应我,如果非要和海格尔打起来,你一定会手下留情吗?” 秦冶迟钝地回过神点点头:“……当然,说到底,她恨我远胜过我恨她。话说,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父亲特意寻来教导我武艺的老师,也是本地最强的盾女,她已经教了我八年,”兰蒂芙又轻叹道,“她在战斗中失去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不找个人发泄恐怕会把自己憋疯。” 秦冶干笑两声移开眼神,无意中旁光扫过发觉之前她藏身的墙角处,有个瘦小人影猛地缩回去。 还是个有着一头金发的小个子。 秦冶立刻转身朝墙角方向走了两步大声喝问:“是谁偷听!出来!” 12. 精于算计 秦冶话音落下后,拐角处静默了片刻,然后才有个被粗糙牛皮裹住的细瘦小脚颤颤巍巍地从拐角后探出来。 “你是……”秦冶眯眼瞧着瘦小的金发女孩慢吞吞地露出半边身子,尝试组织回忆,“你是那个叫芙——芙什么的,很会编发的奴隶?” “芙恩?”兰蒂芙往前一步皱眉问道,“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芙恩这才完全从墙角走出来,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瘦小,肩膀窄得像是没发育完全,两根树杈似的锁骨从破烂的羊毛裙领口凸出来。她的金发没有编辫子,发尾干枯分叉,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芙恩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只是来找……来找艾沃尔,无意中听到……” “那无所谓了。”兰蒂芙两手叉腰道,“过来,你不是要找艾沃尔么?” “你找我?”秦冶指着自己疑惑问,“你找我做什么?” 芙恩这才敢挪着脚步来到秦冶和兰蒂芙面前,她先是朝兰蒂芙行了个礼,接着轮到对秦冶,芙恩行礼过后望向秦冶满眼都是对方未曾料到的期待。 “我……我有一个请求,艾沃尔,”芙恩说到这儿还颤抖着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您知道……我擅长编发,其实厨艺也很好,您看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在您身边伺候?” “我吗?”秦冶又指着自己瞪大眼,“你想跟着我?” 芙恩头如捣蒜,没等秦冶继续说下去,她又赶忙上前半步加快语速道:“您喜欢吃Skyr吧?我想您保证,我做的比厨房里的大厨更美味爽口,不信晚上我就给您露一手。还有您现在的发型相当复杂,换做我以外的其他人来,不仅动作慢,而且编不明白,不信您明早让我以外的奴隶试试看,我——只要您肯收下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兰蒂芙微微挑眉,看向艾沃尔神情有些微妙。 “呃,我现在有急事要处理。”秦冶说着望了眼院墙外,“你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吧。你原本是谁的奴隶?兰蒂芙的吗?” 话说Skyr是什么东西啊?秦冶忍不住心中纳闷,我之前吃过吗? 紧跟着秦冶就想起来了,芙恩提到的Skyr兰蒂芙那天晚上陪她吃夜宵的时候也说过,那其实就是一种维京风味酸奶,比秦冶在现实中吃到的更清凉爽口,意外地更适配秦冶的口味,那个晚上秦冶没忍住一口气要了三碟来。 别说,还真别说,讲到这个Skyr秦冶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了。 “不,她不是我的奴隶。”兰蒂芙轻轻摇头道,“严格来说,她其实是我母亲的奴隶,但维戈想怎么使唤她就怎么使唤,我母亲根本不过问。” 那……这意思不就是,芙恩约等于是维戈的奴隶?秦冶暗想道,这下子要接手她就有些麻烦了。 “你们要去找一个逃奴对吗?”芙恩焦急说着视线轮流扫过兰蒂芙和秦冶,“我可以帮你们打听到!还有什么办法比奴隶去找奴隶更快更准的呢?我的意思是——”芙恩突然慌了起来看向兰蒂芙比划着解释,“我的意思是兰蒂芙肯定有更高明的办法,但如果有我加入你们能更快找到目标。” 看得出芙恩是真的很着急了,秦冶俯视着额头上冒出细汗的芙恩暗想,她是急着想要摆脱维戈吗? 仔细想来,是莱西和卡伦娜两人聊了两句就把她给找来了吧,伺候过秦冶一事要是传出去传到维戈耳朵里,哪怕只是给秦冶梳个头,恐怕维戈都会叫芙恩不好过。 芙恩是不懂拒绝别人的性子吗?还是说她被莱西叫来之前,就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等,芙恩是不是…… “话说,”秦冶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凑近芙恩问道,“接待黑鸦氏族的接风宴,你是不是也在场?” 芙恩抬眸飞快看了眼秦冶,随即又垂下脑袋点点头。 好吧,秦冶直起腰暗想,也许芙恩的行为逻辑根本没那么复杂,她只是想找个能震慑维戈的新主人罢了。 “你怎么看?”兰蒂芙靠近秦冶看着仍旧低着头搓着破旧裙子的芙恩低声问,“维戈绝对不会对芙恩的行为置之不理。” 秦冶抱起胳膊,沉默地俯视着绷紧全身缩着肩膀低垂脑袋的芙恩,片刻后便给出了干脆答复:“可以,你跟我来,但我只能承诺,我会尽可能保护你,无法保证一定能保护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芙恩猛地抬起头,眼里居然开始积蓄泪花。 “当然!我懂!我懂!”芙恩用力点着头应道,“没关系的!只要您愿意让我跟着您,我就死而无憾了!” 至于吗……秦冶忍不住腹诽,还是说这中文翻译得差点意思?又或者只是芙恩一时激动胡言乱语? “那你们等我换好衣服,”兰蒂芙说着呼出口气,转身从板凳上拿起自己的佩剑,“我也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帮到艾沃尔。” 秦冶的微笑透着几分歉疚:“这其实并不是个小忙,谢谢你愿意帮我。” “你先帮了我,”正走过秦冶和芙恩之间的兰蒂芙刹住脚步笑道,“其实你是听到了我和海格尔的对话才出面替我解围的吧,否则你不能那样精准地戳中海格尔的痛处。” 秦冶呆了片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被你发现了,其实……你帮我比起我帮你,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吧。” “好了,和芙恩去前院等我吧。”兰蒂芙笑着拍拍秦冶的胳膊,不再废话快步扭头离去。 兰蒂芙边走边飞快转着脑筋。 这个艾沃尔……怎么说呢?有个词可能不太好听,但确实挺适合现在这个艾沃尔——她更加精于算计。她连她们彼此之间帮来帮去谁更亏,都早已了然于心,前世那个艾沃尔绝对做不到在短短几句对话中理明白往来盈亏——不如更准确地说,前世那个艾沃尔根本没那兴趣算来算去,她甚至会厌恶这些琐碎的“心机”。 想到这里兰蒂芙重重叹了口气。 其实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在这之后兰蒂芙的种种试探,都更像是某种“垂死挣扎”。 她当然十分想念前世那个艾沃尔,她和她的羁绊,她对于她的份量, 都绝不是姑嫂这种关系所能简单概括的。虽然前世的艾沃尔总是强调她和西格德命运与共,不能分离,但五十年的人生走来,兰蒂芙并不觉得自己和她命运纠缠的程度就比和西格德差多少。 但是——但是那个艾沃尔,终究是和西格德一起留在那个兰蒂芙无法应付的多事之秋里,再也不可能相见了吧? 然而伤感才刚刚漫上心头,突然反应过来的兰蒂芙心底又涌起愤恨——哪里是兰蒂芙把那对兄妹俩丢在多事之秋里啊?明明是那兄妹俩绝情绝义,将她独自扔在动荡年代还差不多!那时诺斯人领袖古思伦,正在和撒克逊之王阿尔弗雷德议和,整个英格兰即将被划为两半,雷文斯索普作为黑鸦氏族入驻英格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据点,位置好死不死极其接近那片大陆的中轴线。 兰蒂芙做过的噩梦,就包括她和雷文斯索普一样被劈成两半的恐怖画面,领民们为了改信还是坚守分为两派,当然更多的领民因为惧怕随时到来的兵祸,陆陆续续远走他乡。本就不算强盛的雷文斯索普越发脆弱和空虚,而这一切兰蒂芙都无法阻止。 在这样风起云涌的时刻,早就离开的西格德远在挪威老家不见人影,艾沃尔又声称自己必须要去西方寻求归宿,也是非走不可,拦都拦不住。那斯堪的纳维亚不就在英格兰的西北方向上吗,这能不让兰蒂芙多想吗? 要不是宿醉后回到了少年时代,兰蒂芙简直不敢想现在的自己还留在雷文斯索普,会是何等的无力和绝望。 “兰蒂芙!你去哪儿!” 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兰蒂芙猛然回神,自己居然因为胡思乱想都走过了头,把自个儿房间的门口扔在了背后。她赶紧往顿住脚回过头,果然是那个同样有着一头橘红卷发的妹妹索拉靠在门框上,背后的走廊光线从她身体两侧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亮边。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兰蒂芙还是能看清她正绷着下巴撇着嘴。 唉,还在怄气呢。 “你怎么在这儿?”兰蒂芙走向她问道,“昨天不是生我气吗?” 索拉扁扁嘴哼哼:“可是我再不来找你,以后可能都……没机会了。” 刚把盾牌随手搁在墙边的兰蒂芙手上动作一滞,接着悄没声地叹口气。她咔哒一声解开腰间第一条皮带的金属扣,把它和佩剑一起扔在扶手椅里,再脱下羊毛外裙搭在床尾的木架上,扭头就伸手去够衣橱的把手。 “你要换衣服?”索拉看着兰蒂芙打开衣橱问,“又要上哪儿去?跟那个狼吻者一起吗?” “你怎么知道我和她在一起?”兰蒂芙翻找着衣服头也不回地问。 “这种事随便问问不就知道了吗?”索拉话锋一转口气泛起酸味儿,“你俩熟络得挺快嘛。” 兰蒂芙憋住笑取出干净衣裙放在床上道:“我倒是想叫上你,但你肯定是不会去的,毕竟你昨晚还在跟我跟前骂他俩呢。” 索拉愣了愣,接着才皱起眉反驳:“……谁说我不去?我可不放心你跟那个艾沃尔共同行动,就算捏着鼻子我也得去!” 13. 故人之姿 兰蒂芙从前院的拐角走出来时,阳光正好从她背后斜斜射过来,把她深蓝色斗篷的边缘照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秦冶有些恍惚,她太熟悉兰蒂芙这一身打扮了——她真的很喜欢蓝色——赤狐皮毛坎肩搭在深蓝色短斗篷上,背心是宝石蓝,内衬是湖蓝色,下摆之间露出了一小节锁子甲,三条沉甸甸的,串满珠宝石雕的项链搭在她胸前,迎着阳光闪闪烁烁。 和旧作游戏里一模一样,秦冶暗想,除了发型。 兰蒂芙把手在秦冶跟前晃了晃后者才回过神来。 “哦,”秦冶眨眨眼道,“这身很适合你。” 兰蒂芙又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可惜以后我能穿这身的机会也不多了。” 确实,秦冶心下明了,旧作游戏里兰蒂芙天天穿着现在这一身行动,但在这之前秦冶能查到的为数不多的有关维京时代的资料里,有一条她印象挺深,说的就是已婚者无论性别,若非出于必要理由都不能穿着“异装”——即女人不能轻易穿长裤,男人不能随便穿裙子,倘若违背则伴侣就有了正当理由提出离婚。 这可不是什么不成文规定,这是明确写进法律条文中的。 换句话说,兰蒂芙若是婚后还穿长裤,等于是把“我不想过了”写在脸上。 至少在真实度全满的世界里是这样的。 秦冶默默点点头,又把视线转向兰蒂芙身边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比兰蒂芙矮一个头,和她一样红发绿眸,双颊上飘着两片雀斑的女孩问:“这是……你妹妹?” 女孩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兰蒂芙轻拍了她的背低声催促:“好好打招呼!” 于是女孩这才扁扁嘴对上秦冶的视线说道:“我叫索拉,是斯韦恩之女,兰蒂芙之妹。” “你就是索拉。”秦冶眯起眼看向女孩,脑子里浮现出旧作游戏里有文本提到,兰蒂芙随着黑鸦氏族远赴英格兰后,妹妹索拉还给她写信怂恿她出轨找个情人。 “对啊,怎么。”索拉的表情又迅速恢复了之前的嚣张,“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秦冶偏了偏头笑道,“走吧。” 在秦冶背过身后,兰蒂芙先是用力戳了下索拉的后脑勺,然后才赶上艾沃尔道:“我刚刚设想了许多计划,思来想去,也许最适合你的任务就是——找个地方等我们。” 秦冶立刻刹住脚眯眼问:“什么?” “这你心里应该清楚不是吗。”兰蒂芙的笑容很是无辜,“否则你也不会特地来找我帮忙,你知道你在这里很不受欢迎,不仅你本人打听询问会处处受阻,我们带着你也差不多。” 秦冶翻了个白眼问:“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呆在长屋里等你们消息?” “那也不行,”兰蒂芙抱起双臂认真道,“倘若我们真有进展,真的找到你的目标呢?再去找你就太迟了,所以你还是得和我们一起行动。” “那是当然!”秦冶一口咬定,又口气迟疑,“但你还是认为我在你们招人的时候,我得跟你们保持距离,对吧。” “且走且看吧。”兰蒂芙说着迈开脚步,“我很快就会有答案的。” “我劝你听我姐姐的话哦,”索拉经过秦冶身边时得意笑道,“否则你的事儿可就悬了,她可是格拉恩斯的女王~” 啧啧,格拉恩斯的女王,秦冶撇撇嘴跟上索拉的脚步暗想,那她即将远嫁算不算放弃自己的领土? 当然,这种问题秦冶永远不会问出口。 她还有些别的好奇需要向她身后跟着的另一个人满足。 “说说吧,”秦冶微微侧头向紧跟她脚步的芙恩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急不可耐地摆脱维戈?不,不只是维戈,你想解除和兰蒂芙母亲的主奴关系,对吗?” 芙恩脸上又立刻笼上阴云,她垂着头沉默片刻才开口答道:“是的,您认为我不该这么做吗?” “我没所谓,”秦冶耸耸肩,“说到底,这是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芙恩默念重复了一遍这话,接着咬着嘴唇小声道,“我从来没做过任何选择,我也不知道怎么做选择,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当维戈的出气筒,当他泄欲的工具,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这些永远不会改变,只会更糟。” “那你已经做出选择了,”秦冶目视前方用刚好芙恩能听清的嗓音说道,“选择么,重要的不是讲究对错,而是问心无愧,不会后悔。” “那我肯定不会后悔!”芙恩突然拔高嗓门强调,“我愿意追随你去任何地方,绝对不后悔。” 秦冶轻轻叹口气,她还是觉得芙恩死心塌地的效忠来得有点突然,严格来说秦冶目前甚至跟她不算很熟,她们讲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她不清楚芙恩几岁,有什么家人,人的狂热忠诚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就产生吗? “我让您不高兴了吗?”芙恩快走几步急问,“我向来嘴笨,说话总是不过脑子……” “我只是在想,”秦冶不得不立刻打断她道,“知道你伺候过我维戈会更狠的折磨你吧。” “是的!您想的一点没错!”芙恩激动地大声起来,“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在更强的人那里受了气,他回头就去找奴隶发泄,而我就是他最常找的那个!”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芙恩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心虚地瞟了眼周围。 秦冶决定换个话题:“芙恩,你家里都有谁?” “我……我母亲半年前过世了,”芙恩又拘谨地抄起手说道,“我有过兄弟姐妹,他们要么是死了,要么被卖到很远的地方,要么跟我关系不好,谁死了都没所谓那种。其中有些是同母异父,有些又是同父异母,哦对不起我说的太罗嗦了。” 那难怪芙恩可以果断割舍格拉恩斯跟秦冶离开了。 就在这时索拉突然快步朝秦冶跑来,到她跟前时她故意拖长了声调,仍旧昂着下巴说道:“艾沃尔,你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呆着,老实点别惹事儿,这是我姐说的,我们要去帮你跑腿了,芙恩也得去,兰蒂芙已经想到了周全的计划。” “那就替我谢谢她,”秦冶努力保持一种风轻云淡的笑容道,“当然,也得谢谢你和芙恩。” 索拉立刻挑起眉毛惊讶不加掩饰,芙恩则是目瞪口呆之余还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呆在那儿好了。”秦冶说着随手一指身后十步远开外,土台下的一棵树,那是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她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成一道道深沟,沟里填着青绿色的苔藓。树冠不算茂密,但足够在她头顶撑开一片斑驳的阴影。也不等另外两人反应她就迈开大步朝那棵树走去。 等候的时间在全真模拟下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跳过,秦冶只能用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无所事事。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无数金色萤火虫在她身上飞快爬动。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形成一个天然的座位,秦冶没坐,只是把一只脚踩在根瘤上,另一条腿伸直,靴尖点着地面。远处传来母鸡咯咯的叫声和小孩的笑声,但都不近,像是隔了一整条街。她望着三个身材各异的女人快步走远,突然发现——在另外两个女人——尤其是芙恩的衬托下,兰蒂芙的身形竟然也相当高大健壮。 没毛病,兰蒂芙本来就很高,秦冶望着那抹橘红渐行渐远陷入回忆,她选择了攻略嫂子的感情线后,游戏里的艾沃尔和兰蒂芙亲热凑近时两人体型其实相差无几。秦冶还记得旧作游戏里兰蒂芙难得施展武艺,用的就是一对战锤。 不知道……眼下这个故事线里的兰蒂芙,还会像旧作那样,只有在艾沃尔同行时能离开那个地图室,才可以在外尽情游玩放肆战斗,斗酒跳舞样样都来。 有一件事秦冶可以确定,既然她是艾沃尔,她就不会让兰蒂芙被那张地图桌难分难舍。 她相信兰蒂芙也不愿意那样。 一阵嘈杂说笑闯入秦冶脑海,她迟钝地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听到了某个熟人的声音? “给我点时间,”那个熟悉的男声从秦冶身后侧更高处传来,“我要和我妹妹单独聊聊。” 秦冶扭头循声望去,扭头的瞬间阳光正好刺进眼睛,她眯起眼看到一个高壮的黑影从台阶顶端走下来——果然是西格德,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男人,其中有些秦冶的熟面孔,有些不是,秦冶突然意识到自己得抽时间好好背一背人物关系表,她必须尽快自然地表现出对狼卫里的每个成员都很熟的样子,毕竟按照设定,她确实应该熟络。 秦冶相信自己能百科词条中找到她需要的文本信息。 “你在这儿做什么?”西格德走到秦冶跟前眉头微皱问道,“你在等谁吗?” 秦冶却答非所问,她注意到西格德手里的小杯子不是牛角,而是木制的,杯口镶了一圈铜边,杯身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于是她朝西格德右手抬抬下巴问道:“这是什么?” “尝尝?”西格德举起小酒杯道,“我们刚刚路过本地最负盛名的酒铺,老板太过热情,非要我带一杯走,可惜佛恩伯格离这里太远,我们无法日日享受到这种美酒。” 本地的老百姓不可能对西格德那样毫无芥蒂地热情,秦冶坚信这一点,所以她可不相信西格德的说辞,但她到底还是没说破,只是勾勾嘴角问:“你找我想谈什么?” “你知道吗,”西格德绕过秦冶来到她另一侧也靠在树干上说道,“我经常想你可以有那么几次看我的时候,不那么像看个陌生人。” 看来自己对便宜哥哥的冷漠真的已经写进人设里了,秦冶暗想,那她也只能感到抱歉了,要她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演员培训的人演出眼神也太强人所难。而且距离她上一次打开《瓦尔哈拉》旧作看到西格德,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秦冶只能故作淡定又问:“这就是你想找我谈的事?” “当然不是,说到底我已经习惯了,但是有件事我很难习惯——”西格德说着扭头定定盯着秦冶,“那就是我妹妹把我送给她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转手送给别人。你为什么那么做?艾沃尔?你真的找不到更合适的礼物了吗?” 14. 格局 秦冶仿佛感觉到额角有根筋突突地跳了跳。 “我选那个搭扣做礼物,是因为我认为它最合适。”抱着胳膊的秦冶无意识地扣紧了手肘,目视前方道,“我认为兰蒂芙可能会喜欢,所以我就送出去了,就这样,没别的。” “因为兰蒂芙可能会喜欢,你就把我送你的礼物给转赠??”西格德加重了咬字口气也激动起来,“那我以后还有必要为你挑选礼物吗?” 秦冶做了个深呼吸,吐出胸腔里积蓄的一股浊气,然后放下双手转个身站到西格德面前直视他。 “父亲难道没教过你,非常之时做非常之事吗?”秦冶毫不掩饰脸上的暴躁和不耐烦说道,“在当时那个时刻,没什么比取悦你的联姻对象更重要,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你有这种意识,就根本不会忘记带那么重要的礼物就走到你未婚妻跟前,甚至还记岔了,居然以为我替你拿了,你对这件事根本就没上过心,但凡上过心我也不至于把你的礼物转送掉,不是吗?” 西格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冷哼一声问:“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没错,”秦冶再次抱起胳膊,“怎么了,你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难道过去从来没有人指出你的错误吗?” 西格德咬了咬嘴唇,腮帮子抽了两下,接着他用力吐出口气说:“你不记得我们作为胜利者去和斯韦恩那老东西和谈时,他们是怎么羞辱我们的吗?你费尽心思讨好的准嫂子,也不是什么单纯无辜之辈,当时他就站在他父亲身边,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字字带刺,对我们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地羞辱……你,说了你最恨的那些话。” 秦冶再次皱起眉头,但她接下来不是询问西格德兰蒂芙当时说了什么,而是呼出了客服。 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表述呢……嗯,就如实表达疑问吧。 于是秦冶询问智能客服:“黑鸦氏族和兰蒂芙的氏族在战后和谈时,兰蒂芙对我说过什么冒犯的话么?” 没想到这客服还真能查,对话框中智能客服的ID旁飘出一行字:【正在检索双方氏族战后和谈中兰蒂芙的不友善言论……】 这看起来像是AI管理员在检索社交平台上有没有违规言论。 很快客服就有了结论,答案非常简洁明了,只列出了兰蒂芙当时说出的,被系统认为不够友善的几句说辞。秦冶仔细看了看,兰蒂芙在陪同父亲谈判时说话确实夹枪带棒,西格德说她阴阳怪气倒也不算胡扯。不过关于兰蒂芙说过的秦冶最恨的那些话,秦冶看来看去,应该就是这几句: “你和你兄长感情真不一般,否则不会甘愿为你献上生命。” “别着急,艾沃尔,我们又不会把你兄长吃了,他肯定能陪在你身边直到回家。” “我确实从未见过有兄妹关系如你们这般,这可真让我开了眼。” ……原来如此。秦冶心里算是有数了,西格德的意思就是兰蒂芙过去曾经像被秦冶狠狠惩治过的维戈一样,对兄妹关系有过龌龊看法。 智能客服甚至贴心地询问秦冶,是否要回放和谈时的全过程影像记录,秦冶想了想,还是点了退出回到游戏里。 “记得你刚刚说过什么吗?”这是回到游戏中的秦冶对西格德说的第一句话,“我们是胜利者,对兰蒂芙的亲族来说我们就是大获全胜的侵略者,比起维戈,当时的她已经十分克制和委婉,在那种情况下她依然能为了促成和谈,结束纷争而努力忍耐,你再看看你自己呢西格德?” “你……!”西格德突然瞪圆双眼猛地弹起来绷直身体,手指差点戳到秦冶脸上,秦冶没有躲,只是眼皮本能地眨了一下,视线从西格德的手指移向他的双眼。西格德将差点冲口而出的话吞回肚子里收回手又道:“她当时嘲讽我是没有手下就一无是处,一事无成的王子,说我的战绩和事迹全都是吹出来的!这些事我永远不会忘……!你对此毫不在乎吗?” 说到这里西格德激动得面颊憋红,呼吸都有些颤抖,而且他又不自觉地伸出手指作强调用,只不过不再直戳秦冶。 秦冶微微眯着眼答非所问:“你……不会是故意没给兰蒂芙准备礼物吧?” 西格德像是噎了一下,接着移开视线飞快眨着眼睛,嗓音也低了些:“她在本该祈求我们宽宏大量的场合侮辱贬低我,难道你还要我费尽心思去讨好她?就因为我父亲让我娶她??” 秦冶无语片刻,叹口气道:“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替你讨好过了,虽然你一点没打算感谢我。” “感谢你??我差点忘了质问你!”西格德又拔高嗓门用力摇了摇他那根食指,“不要和我说什么为了联盟,我不希望有下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冶垂眸沉默片刻,然后抬头直视西格德道:“我也不希望有下次,祝你尽快治好你的健忘。” 说完秦冶扭头就走,心头怒火翻涌。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问的是什么屁话?在没有事先进行任何说明的前提下还问“明白我的意思吗”“听懂了吗”类似这样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对方只是想给你凭空制造压力让你阵脚大乱而已,接下来再进行谴责和归罪可就容易多了。 这种情况常出现在对方是上司,或者长辈不占理又不肯闭嘴的时候。 很不巧,西格德好像把这两个地位都占了。但秦冶也并非毫无应对经验。 没错,装傻和尽快离开都是办法。当然比起过去秦冶还是略激进了些,但是那又怎样呢,西格德还能把她开除不成? 虽说甩头甩得潇洒,但秦冶内心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西格德的视线钉在她后背上,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她肩胛骨之间扎了进去。她越走越快,虽然不知该走向何处,至少…… “艾沃尔——!” 一声惊叫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秦冶立刻循声望去,只见芙恩连滚带爬从一座木屋后冲了出来,手忙脚乱到摔了一跤,然后手脚并用爬起来踩到裙子继续跌跤,秦冶能看清她面色惨白脖颈又涨的通红。好容易爬起来后芙恩满脸泪水地用发软的双腿朝秦冶跑过来。 她见鬼了?秦冶迷惑地皱起眉心想,不然怎么能吓成这样? 秦冶加快脚步朝芙恩走去,同时放眼望向她背后,很快——她就看到了能让芙恩吓得屁滚尿流的人。 维戈。 秦冶从他的发型和阴骘的脸色认出了他,并且很快注意到维戈身后还有四个跟班,都是和他一样面色不善的男人。 快要跑到秦冶跟前时芙恩几乎是爬到秦冶身边抓着 她的衣摆躲到秦冶身后去。 维戈显然也看到了秦冶,他嘴角抽搐似的勾了勾,接着就加快脚步朝秦冶这边走来。 秦冶本想回头看看西格德但她忍住了。 她停住脚步,站稳脚跟,看着维戈一伙人朝她越走越近,同时也能感觉到用力扒着她衣服的芙恩抖如筛糠。 秦冶真没想到芙恩能怕维戈怕到这种地步。 我应该怕吗?秦冶忍不住问自己,虽然上次她算是教训了维戈,但实则她对维戈的实力深浅并没有准确的概念。 反正她的手脚能自动战斗,以艾沃尔设定中的战斗力,面对维戈这种手下败将应该问题不大,虽然那种身体脱离控制的感觉很不舒服。 总之,秦冶完全没有退避的打算。 维戈就这么摇晃着脚步走近秦冶跟前,走得越近,他的姿态就越吊儿郎当。他的其他随从也是差不多的风格。 “瞧瞧这是谁,”维戈两手叉腰皮笑肉不笑道,“我们真是有缘啊,狼吻者。” 艾沃尔仍旧没心情跟他你来我往,只是沉下脸来直白问道:“你对芙恩做了什么?” “你可以问问芙恩,”维戈指了下秦冶身后侧,笑容越发恶心,“她会告诉你我都对她做过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秦冶把眉头皱得更紧问,“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别说,你这性子还真挺对我的胃口,”维戈说着揉了揉肚子轻哼一声,“我想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把我的奴隶带回去。” 秦冶脱口而出:“别以为我不知道,芙恩不是你的奴隶。” “哦,那我换个说法,我要把芙恩带去艾格温夫人那里,这你没有意见吧。” 秦冶能感到拼命摇头的芙恩头发反复撩过她的手指。她微微侧过头,又看向维戈道:“只要芙恩不愿意,谁也无法带她走。” “哦哟,”维戈皱起眉问,“你这是要强抢艾格温夫人的奴隶吗?” 秦冶仍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不转睛盯着维戈应道:“如果艾格温夫人有意见,可以和我当面谈。” 维戈嘴角的弧度突然胯了下来,接着他眼珠一转下巴微抬发问道:“芙恩,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芙恩只是往秦冶身后躲得更严实了。 维戈见状哑声失笑,接着他后退两步,啪啪拍了两下手掌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黑鸦仔,即便虚情假意地议和后,依然会在我们的土地上随意掠夺,是你逼我的,狼吻者艾沃尔,是你要毁了一切,你以为你在救她?不,你会把她害惨的,你还会连累你的亲族……” “你怎么话变得那么多?”秦冶说着不疾不徐迈开脚步压低嗓音问,“是因为不敢动手吗?” 秦冶迈出第一步,维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迈出第二步时,维戈的右脚开始往后撤。第三步还没落地,维戈往后趔趄了半步,左手胡乱抓向身后的跟班,指甲勾住了那人的皮甲肩带,才勉强稳住身形。那个被抓住的跟班身体被拽得往前一倾,脸上的表情从吊儿郎当变成了措手不及,嘴巴张开又合上,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们肯定会有动手的机会。”维戈边继续退开跟班往后退边恶狠狠地威胁,“就在不远的将来……!” 15. i人试炼 目送维戈离开的背影的秦冶,其实心里并不如面上那样镇定自若。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亚麻内衣贴在脊椎上,凉飕飕的,像一条冰凉的蛇从后颈滑到腰窝。 她感觉现在的自己状态多少有些分裂,就像是之前手脚突然自动战斗似的,了解自己的身体机能远超现实情况,但是认知却没有完全跟上,理论上相信维戈会被自己的压迫感震慑到,但是真迈出那几步了,心里又是七上八下只能强作镇定。 好在维戈最终是被自己吓退了,秦冶悄悄舒出一口气,刚要扭头看看芙恩,眼角余光却扫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兰蒂芙姐妹俩。 她们离秦冶大约三十步远,她俩什么时候来的?还是说已经来了有一会儿? 与秦冶视线交汇后兰蒂芙干脆带着妹妹迈开大步走了过来,兰蒂芙走在前面,深蓝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鼓动,像一面会呼吸的帆。索拉跟在她身后半步,矮了一个头,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灌木。 “你俩刚才聊了什么?”兰蒂芙风风火火走过来开口就问,“互相下战书了吗?” 秦冶忍不住笑了:“那很难避免。” 兰蒂芙闻言叹口气,又望向维戈一伙人离开的方向忧心忡忡道:“要是光明正大地决斗倒也没什么,只是我这叔叔小动作向来很多,你往后可得更加小心了。” 秦冶挑挑眉正要说什么,芙恩突然松了劲儿扑通一声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整个人歪歪斜斜地软了腿跌坐在地上,裙子在地上摊开像朵被踩扁的花。 “你怎么吓成这样?”秦冶边弯下腰拽她边无奈道,“往后那孙子有事也得先冲我来,我倒了才轮到你。”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害了您?”芙恩抬起泪涟涟的脸问秦冶,“我会不会害的……害的两个氏族无法联盟……?” 秦冶噗一声没憋住,哈哈笑出声:“我无意冒犯,但是你一个奴隶,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没有那个能量。” 于是芙恩低下头擦了擦鼻涕,秦冶抬头一瞧,兰蒂芙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们是打听到消息了吗?”秦冶想起了正事儿便问道,“不然不能这么巧,只是路过吧?” “当然不是,”兰蒂芙摇摇头道,“名字叫法拉达的奴隶我们没能找到,但是考虑到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十年,改头换面也是极有可能的事,不过按照十年前从南方来到此地,有法兰克血统的奴隶来看,我确实找到几个,其中有两个现在已经不是奴隶了。” “其实有一点……早先我忘记说了,”说到这儿秦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我要找的这个奴隶,厨艺很好。” 兰蒂芙立刻瞪大眼:“这……那应该就只有一个人能符合你的描述。” 秦冶浮夸地挑起眉毛:“还有这种好事?叫什么?住哪里?我马上就去找他。” “你去找他的时候,最好还是客气些,”兰蒂芙的表情和口吻都变得微妙起来,“此人名叫罗贝尔,名字听起来就不像诺斯人对吧,他现在是别人家的女婿,他丈母娘经常跟街坊邻里炫耀他做的一手好菜,说是在咱们这儿出了她家门就吃不到,有人怀疑过罗贝尔是被卖到这儿的奴隶,但他家里人听了可不会高兴,坚持说罗贝尔是当年跟着商队一起旅行至此,为了爱情留下来的,现在罗贝尔都有三个孩子了。” 闻言秦冶挠了挠下巴,陷入沉默。兰蒂芙凑近瞧了瞧她莞尔道:“你也不用那么愁眉苦脸,我既然答应了说要帮你,自然是帮人帮到底,如果你只把目标锁定在罗贝尔身上,咱们就一起去他们家看看情况,大不了你再退远些。” 秦冶咬着嘴唇抬头望了望远处,视线飘忽一阵又收回来落在兰蒂芙脸上。 “算了,接下来我自己去就行,你只告诉我位置在哪。”顿了顿秦冶又道,“或者带路带到就行。” 兰蒂芙歪头问:“怎么,你信不过我?” “不,”秦冶摇摇头笑容有些勉强,“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跟人家丈母娘家门口撕吧,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索拉低声嘀咕了句:“还算有点良心。” 兰蒂芙低头瞪了妹妹一眼,又抬头看向秦冶眼里多了几分担忧:“你要是上门能直接见着罗贝尔还好,可要是见不着呢?哪怕他家人不清楚你跟他的恩恩怨怨,见你这副模样也不会让你轻易接触到罗贝尔的,到时候你要怎么处理?” “我自有我的办法,”秦冶微微一笑说,“虽然难是难了点,但我也不至于在这里寸步难行,而且你都这么说了,应该也能想象到时候场面很可能不好看,你要是在现场恐怕情况更尴尬。” 这番话说得兰蒂芙哑口无言,这时芙恩终于停止发抖和啜泣,拽了拽秦冶的袖子小声说道:“我可以陪你去,我知道罗贝尔家在哪。” “本来这也是个好主意,”秦冶抱起胳膊神情认真严肃,“但是经过了刚刚跟维戈的奇妙偶遇后,我还是觉得芙恩你应该跟兰蒂芙一起走。” 芙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半个字都挤不出来,秦冶猜测她大概是想嘴硬“我不怕维戈”吧。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给你带个路吧。”兰蒂芙说着就迈开脚步,“离这里也不远。” 秦冶发现那么多npc里头就跟兰蒂芙说话最省心。 于是四人结伴前往罗贝尔的住处,兰蒂芙大致指了个方位后,四人间便陷入沉默,她们走的路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三四个人的土路变成只容两人并肩的小巷。巷子两旁的房子也矮了下去,屋顶的草皮更厚,有些已经长出了野花,黄色的小花瓣在风里颤巍巍地晃。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禾和废弃的陶罐,罐子里长出绿油油的荨麻。空气中多了一股炖菜的味道——洋葱和肉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秦冶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希望兰蒂芙没有听见。远处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和一只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哀嚎。 还是兰蒂芙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说起来,之前维戈找你麻烦的时候我就在附近,我想着你们若是真的发生冲突再上前不迟,毕竟……” “我懂,谁也不想沾上屎,”秦冶大方地摆摆手,又看了看似乎正在神游的索拉说,“更何况你还带着小妹妹,她多大?” 兰蒂芙扭头瞥了眼索拉道:“她十三。” “我可不是小妹妹!”索拉好似如梦方醒般大声强调,“我来日子了!母亲说我可以当大人了!” 秦冶扯扯嘴角移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嘘,”兰蒂芙扭头竖起手指压在唇上警告妹妹,“我们到了。” 于是众人停下脚步,秦冶皱眉张望,兰蒂芙伸手一指说道:“看到那户人家没,门口挂着骨串和铜环的,那家女主人叫托芙雷德,很早就死了丈夫,家里还有你要的 罗贝尔和她的女儿,以及三个孙儿,应该还有几个奴隶。” “知道了。”秦冶点点头,“你们回去吧,接下来我自己搞定。” “你确定你可以?”兰蒂芙又忍不住担忧问,秦冶故作轻松道:“不就是敲门问问嘛,如果真起了肢体冲突,那还就是我擅长的领域。” “最好能避免肢体冲突。”这回兰蒂芙没有被秦冶逗笑,而是仍旧面带忧虑,“如果托芙蕾德态度强硬,或者她女儿态度强硬,你最好别硬来,想点别的办法。” 秦冶沉默片刻点点头:“行,我明白。” “那就祝你行动顺利了。”兰蒂芙说着开始后退,秦冶微微颔首,兰蒂芙也不废话,牵起妹妹拉上芙恩就往回走。芙恩被兰蒂芙拽上后还频频回头,眼里又有惶恐又有不安,秦冶只好冲她笑了笑,还抬抬下巴示意她放心去。芙恩这才克制住不再回望。 巷子里四人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花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看了秦冶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秦冶收回视线投向罗贝尔住处那扇紧闭的房门,做了个深呼吸缓解紧张,她告诉自己,你又不是上门推销,你是上门寻仇来的。而且现在的你看起来可不像穿着廉价西装的销售那样好欺负,赶紧给我支楞起来! 于是秦冶干脆清空脑子里所有纠结犹豫的想法,强迫自己迈开大步朝房门走去。 院门是两块厚木板拼成的,没有门轴,只是用两根皮绳吊在两侧的木桩上,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院子不大,比兰蒂芙的后院小一半,地面夯得很实,但坑坑洼洼,靠墙堆着几把扫帚——是用桦树枝扎成的。两个奴隶站在院子中间,都穿着灰白色的粗麻布衣,膝盖和肘部打着深色的补丁。男的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插在一小堆马粪里。女的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扫帚头抵在地上。秦冶从他们中间走过时,两个奴隶的眼睛像是黏在她身上似的,但她走过之后,两人谁也没动,也没出声,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干活。 看吧,自信膨胀是空穴来风。 秦冶赶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当下,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敲响了房门。 等了片刻秦冶加大力度敲门第二次,这回她才能在敲门后立刻听到门内走近的脚步声。 房门砰一声被打开,屋主人只探出一只脚时叫骂声就泼了出来:“急什么急!快饿死了来讨饭啊!一点礼……”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形粗壮,肩膀宽厚,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死结。深棕色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胡乱盘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看清秦冶的瞬间妇人的叫骂声就戛然而止,她瞪圆双眼忘了合嘴,飞快眨了眨眼才勉强回神,磕巴着问:“你……你是谁?来找谁?” 秦冶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跳过,直接发问:“你是托芙雷德?” 妇人肉眼可见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也答非所问:“你找她做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秦冶不耐烦地拔高嗓门又迅速压低,“你不是,我可要亲自进去找她了。” “哎别……!”妇人赶忙伸出胳膊虚推了下秦冶胸口,理了下有些凌乱的鬓发挺起胸膛道,“我就是托芙蕾德,你找我什么事?我从来没见过你,你看着也不像本地人。” 16. 没有沟通技巧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秦冶眯起眼仍旧逼问,“你女婿是叫罗贝尔吧?” 唉,说到底秦冶的“自有办法”,就是毫无沟通技巧,全都是威胁恐吓。 托芙蕾德一听到秦冶嘴里吐出罗贝尔的名字,瞬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秦冶看得一清二楚,虽然对方还在努力收敛表情强壮镇定。 “不,我们这儿没有叫做罗贝尔的人。”托芙蕾德垂下视线盯着门框眨眨眼说,“你找错了。” “那不能够,”秦冶干脆一手摁在门框上身体更加往前倾,影子从门框上方倾泻下来,像一片阴云把托芙蕾德整个人罩在里面,“我打听了许多人家,人人都给我指的通往你家门的路,难道他们个个都要坑你?” 托芙蕾德强迫自己抬眼看了眼秦冶,紧跟着又迅速移开眼神绷紧腮帮子说:“我脾气不好,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所以我们家……确实树敌不少,尤其是我那个女婿,脾气暴躁,经常惹事儿,但都是为了家人,我自然免不了对每个上门的陌生人警惕些。” “罗贝尔在家,对吗?”秦冶说着往门框上轻轻一靠,身躯仍然几乎堵死了任何人出屋的路子,“否则你不会介意我进屋查看。” “任何人都会介意你这样看着就来者不善的陌生人!”托芙蕾德眉毛倒竖两手叉腰怒道,“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找罗贝尔到底做什么?如果你的回答无法让我满意,我是不会让你进门的,你有本事就光天化日杀人强闯啊!” 秦冶勾起嘴角笑了笑,心想这个丈母娘果然很护犊子。 “不进屋,损失的也不是我,而是你,或者说罗贝尔。”秦冶无辜地笑了笑说,“我其实是来做生意的,我知道罗贝尔过去……有些特别,你这么紧张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找他寻仇,对吗?” 托芙蕾得立刻拧紧了眉头,充满警惕甚至敌意的视线盯住了秦冶,后者却凑近托芙蕾德笑得更加贱兮兮了:“我是从吕加菲尔克来的,你明白这个地名对罗贝尔的意义吗?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就应该明白,我从那里带来了对他来说能保命的情报,只需要他或者你们中的谁给我一点应得的报酬,怎么样,这笔买卖你们做是不做?” 托芙蕾德咬了咬嘴唇,又飞快舔了下下唇盯住了秦冶坚持道:“如果真的是能保护罗贝尔的消息,你跟我说就行。” “不,我要跟他当面谈,”秦冶收起所有嬉皮笑脸瞬间脸色就变得令人畏惧,“只有他清楚我的情报有多少价值。” 托芙蕾德又咬住嘴唇用力呼出口气,突然答非所问来了句:“你说你是从吕加菲尔克来的,最近领主大人正在和那里的领主洽谈联盟,你是黑鸦氏族的人吗?” “正是,”秦冶如实以告,“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有能力得知许多吕加菲尔克的秘辛和禁忌,那些消息来得也不容易,我可不能随便找个谁就卖了。” “行吧,”托芙蕾德终于松了口往后退了半步,“进屋来,这可不是欢迎你,只是你们黑鸦仔杵在我门口对我没好处。” 秦冶快速环视一圈室内,这才低着头穿过门廊来到客厅。门外还算阳光明媚,门内的空气却像隔了一层薄纱,让所有的东西都蒙上灰褐色。客厅不大,天花板下横梁压得很低,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虽然其实不会撞到。夯土地面铺了几块旧兽皮,踩上去软塌塌的,脚下的感觉从硬变软,让她差点趔趄了一下。 “你随便坐吧,来得突然,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托芙蕾德随手指了下客厅里的座椅说,“我去给你把人叫来。” 秦冶也懒得表演礼貌客气了,就近找了个看起来挺舒适的扶手椅坐了下来。扶手椅是用桦木和旧羊毛垫子拼凑的,坐垫已经被坐出了一个屁股形的凹坑,秦冶挪了挪身子,垫子里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嚼饼干。 看着托芙蕾德垮着个脸快步走开,秦冶心头飘过一丝不妙,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妙。 砰砰砰的脚步声走远后,秦冶越发感到座椅烫屁股,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来不及细想,秦冶干脆站起身循着之前托芙蕾德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虽然她根本不认识这家里路怎么走,但她能捕捉到托芙蕾德走路的脚步声,甚至能听到她在另一个房间里停下脚步时,裙摆摩擦门框的细微沙沙声。她那样的体格想要放轻脚步确实挺难,又或者只是自己的听力变敏锐了? 秦冶又听见有人口气焦急地和另一个人说什么,那听起来就是托芙蕾德的声音,秦冶加快了脚步钻进另一个房间,进去就撞见托芙蕾德和另一个陌生女子齐刷刷扭头看向她,双目圆瞪,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惊恐和慌张。 同时秦冶余光瞥到有个衣角从通往后院的另一扇门边一闪而过。 秦冶二话不说扭头就追,她没跑几步背后托芙蕾德就大喊:“快跑!罗贝尔!快跑!” 果然是罗贝尔! 秦冶前方那个穿着长外套的瘦高个男人身影一闪又不见,秦冶立刻紧步追上绕过拐角,冷不丁被斜刺里冲出的人影撞个满怀,得亏是现在她人高马大不至于直接被撞翻。趔趄两步站稳后秦冶狠狠推开撞她的家伙,也没那个闲工夫跟那人计较,她看到瘦高个男人进马厩后,踩着个奴隶的背扑到马背上,等不及坐稳他就狠夹马肚让马蹄扬蹄嘶鸣直接踢开栏门冲了出来,并且是直接朝秦冶冲了过来。 那匹马从马厩里冲出来的时候,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栗色的比秦冶头顶还高的墙,马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大锤砸地面。马的鼻孔张得像两个黑洞,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睛暴突,瞳孔里映着秦冶 的倒影——一个正在放大的、扭曲的人形。 秦冶哪怕就是没摸过马也清楚马的厉害,她不得不向旁飞扑躲开狂奔的马,耳朵捕捉到马蹄从她身旁掠过的声音——不是踩到,是掠过,马蹄铁划破空气,带起阵风吹外了她的几根支楞的头发丝。 该死,秦冶咬着牙爬起身心想,托芙蕾德和她的家人果然在故意拖延时间! 就在此刻托芙蕾德拽着之前和她粘在一起的女人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她们目送马匹狂奔而去后又看向灰头土脸爬起来的秦冶,托芙蕾德立刻把另一个女人推到自己身后。 那肯定就是托芙蕾德的女儿,罗贝尔的妻子了,秦冶心想,不过现在她可没功夫去研究人家的家谱。罗贝尔骑马逃了,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就那么让任务失败吗? 只能追啦! 于是秦冶拔腿就扑进马蹄后扬起的飞尘中,从后院追到前院,然后狂奔奔上街道。 马蹄声可比人的脚步声好追踪,甚至可以说整条街都能听见。秦冶边跑边产生了自我怀疑——我这么追怎么可能追得上?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秦冶脚上还是没停,她很清楚原设定中艾沃尔确实很强壮很能打,但可从来没有跑步健将的荣誉称号,所以—— 秦冶瞥了眼街边耸立的院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能跑酷的话……追人会不会提高成功率?毕竟跑酷的话自己与目标之间可以近乎直线的—— 秦冶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她的手脚又自动开始行动了! 她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冲向那堵土墙,三步并作两步攀到墙头上,然后就这么踩着狭窄的墙头奔跑起来! 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对此刻的秦冶来说并不是夸张,她甚至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生怕看错了地方会害自己摔断腿。她试图盯着前方的墙头,但墙头在她的视野里忽左忽右地扭动。她试着看自己的脚,但又只能看到靴底的残影。最后她的眼睛只能盯着一个固定的点——远处那棵老树的树冠,光秃秃的树干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接着她疾奔到了墙头尽头,望着墙边那棵老树奋身一跃抓住树干,顺势将自己从街道上方荡过,靴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树叶和尘土的味道。 她落到了前方不远处两个叠在一起的木桶上。 落到桶上的瞬间秦冶张开双臂半蹲住问题稳住了平衡,虽然脚下的木桶还是危险地晃了晃。 秦冶用力喘了两口气,已然是满头大汗心脏狂跳。 她万万没想到只是一个念头也能驱动这副身躯自行开始跑酷啊! 那跑都跑了,不跑完追到人岂不是白受惊吓了? 于是秦冶扭头看向身边一根捆了绳索的木柱,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17. 调虎离山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骑马狂奔的波莱克扭头看一眼身后正对他穷追不舍的人影,就吓得面颊抽搐呼吸急促。 那真的是人吗?波莱克看到那个盾女在屋檐,墙头和绳索上跳跃,奔走,如履平地,夕阳正好从那个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金发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波莱克想,那是诸神派来收割他灵魂的巨魔。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骑马根本不能摆脱她了! 快……快……再快点!波莱克边在心里念叨边加大力度甩马鞭,只要能到达码头边,只要能上一艘船……管他谁的船,只要能出海……难道那个盾女还能在海波上继续追击吗! 想到这里波莱克又扭头看了眼身后,这一看看的他头皮发麻,那金发盾女居然一跃从一根树干到另一个龙首柱上,这中间起码有成年人两大步那么远,龙首柱周围暂时没有可以缓冲或者略低矮的落脚之处,于是盾女就那么蹲伏在船厂里崭新长船的龙首柱顶端,背脊弓起,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撑膝盖上,浑似一只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暴起扑人,她的眼睛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变成两粒琥珀色的光点,像极了狼在灌木丛后窥视羊圈。 波莱克突然觉得,那根龙首柱上雕刻的不是怪物——蹲在上面的那个才是。 罗贝尔没告诉我他惹上的是这种怪物啊!波莱克瞬间眼泪都鼻涕都飙了出来,码头近在咫尺,他一个猛勒勒住了马匹,嘶鸣时马蹄在地上划了好一段距离才堪堪止住。 接着波莱克就连滚带爬落下马,也不顾疼痛手脚并用爬起来冲向渡口。他身上带着小刀,虽然工艺粗糙但切割绳索还是够用。 跌跌撞撞的波莱克几乎是摔进岸边的一艘小船里,他抬头看去,那个盾女不知什么时候从龙首柱上下来,又不知何时攀上房顶,在高高低低的屋顶上大步飞跃,翻滚,动作丝滑如流水,可能眨眼间就会出现在波莱克跟前。 波莱克只能咬着牙拼命试图切割栓船的绳索,满头大汗双手颤抖,自己的性命就系于这跟破绳上了,不,准确来说是系于这把破刀上! 汗水从他的额角滴到刀刃上,刀刃打滑,差点割到他的虎口。他咬紧牙关,刀刃换了个角度,用刀腹而不是刀刃去磨绳子,来回锯了七八下,终于听到“噗”的一声——最外层的几股麻线断了,绳芯露出来,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脊柱。他又锯了两下,绳子彻底断开,断头处的纤维散开,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他几乎要哭出来。 现在的波莱克十分后悔他老早就答应替罗贝尔跑这一趟,诸神啊,他以前甚至还希望来找罗贝尔寻仇的人快些来,这样罗贝尔就能早点交出他那小金库的钥匙,波莱克就能早点利用那笔巨款还自己一个自由之身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就算拿到了要是也未必有命花啊! 好容易割开了绳索,波莱克用颤抖的手拿起船桨——拿的过程中还不慎掉了一次,第二次拿稳船桨后他才哆哆嗦嗦,又迫不及待地撑开船只,但是—— 那个一直忽隐忽现阴魂不散追杀他的盾女——离他只有五十不远了! 波莱克两腿打着斗,手臂上迸发出他前所未有的力量,用力一撑把自己和小船一起撑离岸边,然后使出吃奶的进而抡起船桨,唯一的念想只想尽快远离岸边。他眼看着那盾女下到平地全速冲刺起来,瞬间汗如雨下,脸色煞白,他心底清楚这样毫无章法地抡桨并不能使船只速度更快,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盾女越跑越快,眼神越发可怖,她的靴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有人在用锤子钉棺材。波莱克眼泪控制不住流淌过面颊,本来只是双腿在抖,现在是浑身止不住都在抖。那简直就是个急速向他接近,无情碾压而来的噩梦,比任何他听过的恐怖故事都更加真实且骇人。 三十步,十五步,七步,她冲到码头上了。 她起跳了……! 虽然十分恐惧,但波莱克还是忍不住眼看着盾女一跃而起,跃上半空,身影遮蔽月光,身侧斧刃寒光烁烁——扑向他。 扑向他的小船。 砰地重重闷响后盾女砸在小船上,波莱克那一侧的船头随之高高翘起,吓得波莱克失声大叫。随即盾女迅速调整姿态整个人往前倾去,又在倾覆的前一刻将小船重心压了回去,也让另一头的波莱克又摔了个四脚朝天,脑后勺狠狠磕在船舷上。他听到船底的木板在呻吟,龙骨在扭曲,木钉在孔洞中挤压变形时的沉闷"咯咯"声,以及船板接缝处动物脂密封被挤出时的黏腻声响。船头落回水面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虽然对方应该是人类没错,但波莱克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要被撕碎吃掉了。 眼前这在他看来恐怖无比的盾女,双眼圆瞪嘴唇微微颤抖,呼吸似乎有些局促,波莱克免不了在这种时候产生了疑惑——为什么对方看起来也好像……挺害怕? 不,那不可能。 没错——我追得这么气势汹汹,怎么可能害怕呢?秦冶眨眨眼心想,我只是表情管理失败而已! 但是……这种情况下谁能表情管理得当啊??继续决定追踪之前,秦冶以为跑酷的惊吓,也不过那样了,不会更加刺激了,谁成 想啊,后半段跑酷路程竟然比她前半段更加惊险,不,是惊悚,属于是她操作手柄隔着屏幕都不敢跑的那么快的惊悚,谁懂她终于落到平地奔跑在码头上的那种救赎感,然而救赎感还没持续几秒她的身体又猛地平地起跳跃向小船,这期间一串惨叫堵在秦冶喉咙里只能在她脑中响起。 所以,虽然过程中她被吓得不轻,但好歹……结束后也不算太丢份儿吧。 “看什么看?”秦冶故意恶狠狠地斥道,慢慢站直身体,波莱克拼命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别杀我……不是我……” “什么意思?”秦冶朝他走近两步蹲下身问,“不是你?你不是罗贝尔?” 等一下,秦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男的是不是太年轻了?秦冶十年前能从海厄波尔逃出来,到现在还会是个十五六岁少男的样子吗? “不不不,我不是罗贝尔!”波莱克疯狂摇头,“我叫波莱克!我只是……只是罗贝尔家里的奴隶……!是他答应我……答应我只要帮他引开仇家,就给我一大笔钱……还我自由身!我真的……你找错了……呜呜呜……” 秦冶翻了个大白眼用力吐出口气。 合着自己是被调虎离山了?刚刚那么长一段惊险又刺激的跑酷全都是白跑了? 我居然在短短时间内被骗了两次?? 托芙蕾德在后院大喊“快跑罗贝尔”也是故意误导秦也的吧,这招确实有用。 秦冶越想越生气,越想火越大,她一把揪起跟前抖如筛糠,泪水涟涟的小奴隶,咬牙切齿地低吼了声:“下去吧你!”然后扬手把他往船外丢。波莱克在小船不远处噗通掀起一大片水花。 秦冶这才迟钝地发现,之前这一顿折腾,时间居然已经接近傍晚,她的肚子又在这时候咕噜噜叫了起来。 但是说实在,被耍了两次任务还失败,多少有点影响秦冶的食欲。 总之还是找地方吃饭要紧,秦冶心想着蹲下身捡起船桨,又看向岸边——码头上已经亮起了几盏油灯,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颤巍巍的倒影,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水里游动。远处有狗叫声,有小孩被叫回家吃饭的喊声,有铁匠铺最后一锤落在砧板上的闷响。 还有——四个吊儿郎当,笑得不怀好意,看起来很眼熟的男人。 多看几眼秦冶就想起来了,这四个人不就是之前跟在维戈身后的小跟班吗?不过秦冶注意到,这会儿四个跟班身上都带了武器——虽然没有剑,但至少有斧头和匕首。 “哟,看起来你是忙完了啊。”打头那男人摇着晃着走到岸边蹲下身,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怎么样,上来跟咱们乐一乐?” 18. 我已非我 这可不是一般的骚扰和冒犯了吧,这已经到寻衅滋事的程度了。 但在这个年代,秦冶清楚自己无法指望路人见义勇为,或者向警察求助,另外,她这么个块头和全自动战斗系统也不是吃素的,所以—— 秦冶呼出了菜单栏。 她早就该这么做了! 秦冶这才迟钝地发现,这客服对话栏竟然是可以切换语音输入模式的,她果断放弃那个手感极差的虚拟键盘切换成语音模式。切换的瞬间秦也面前的UI界面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高挑,发型精致,五官端正,身穿标准职业装的女性身影。 接着这个身上缭绕着淡淡的墨绿色像素薄雾的女人开口用清脆嗓音,挽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说道:“亲爱的玩家您好,我是您的AI智能客服艾什莉,您可以在系统中继续选择您中意的形象和名字,或者进行更多个性化定制……” “不用了给,告诉我,”秦冶不耐烦地打断艾什莉问,“有没有系统的武术训练课程?跑酷训练课程?” “有的,您可以直接向我发出要求,讲述需求,直达您需要的训练现场,也可以自行从主菜单的帮助——训练计划——武术训练或跑酷训练中开始您需要的训练,并更加细致地制定您的偏好和兴趣。” 太好了!果然有武术和跑酷训练计划啊!秦冶心底激动片刻,很快给出指令:“那你直接给我把武术训练开始的界面调出来吧。” “好的,马上为您调出武术训练课程起始页面。”艾什莉如此微笑着说完后身影倏地消失,换成了秦冶更熟悉的UI界面。 不如说风格熟悉,内容却是秦冶从未见过的,这个界面的第一个选择选项,是询问她是否需要根据真实度由系统框定兵器和武学范畴,秦冶捏着下巴想了想,本来她的武术技巧就是0,这公元9世纪的武学体系能有多复杂呢?倒不是非要把武学流派分个高下,秦冶只是理所当然地想,越古早的武学应该越简单直接且粗暴吧,那对于她这种外行来说会不会更好上手呢? 于是秦冶点击了界面上那句问题下的“同意”按钮,界面跳转到了下一个步骤,这个界面仍然不是选择兵器流派,而是“请根据您的实际情况,调节疼痛拟真度”。 秦冶想了想还是认怂,她决定等自己成为真正的高手,进入高阶训练再考虑把疼痛真实感拉满,于是目前只是将疼痛感受真实度设定在20%,再下一步秦冶能选择兵器了,前三个选项毫不意外是:单手剑、斧头和长矛。 往后则是什么流星锤、匕首、连枷之类更加冷门的兵器。 秦冶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从最基础的兵器——单手剑练起。以她目前有限的对维京时代的了解来看,单手剑配上盾牌,应该是那个时代战士当中数一数二的热门搭配,能与之争锋的恐怕只有长矛配盾。 再下一个步骤——选择场地和环境,这两种大类之下都有两页多的可选项。 天气系统都如此细致,敌人分类那更是称得上纷繁复杂。各种体型、兵器、衣甲以及直观易懂的武技等级层次,同时性别可以无缝切换,全凭爱好。这几个大类交叉重组能组出的各种组合结果,秦冶估计足够自己练上一年了。 她当然不可能练一年。 敌人从最菜的开始选秦冶又感到有些浪费时间,于是她的武学课程,从使用剑盾在天气晴朗的雪地里,面对一个经历过基础训练,同时拥有三年实战经验的,手持大斧,身穿皮质甲胄的男性诺斯敌人开始。 进入实战情景中,双方彼此对峙,秦冶看到对面男人眼神凶狠咬牙切齿,好像秦冶欠他两千块还暴力拒还似的。她举起盾拔出剑来,这么简单的动作中,她也能感觉到身体在强行替她调整步幅和体态。 然而…… 对方挥舞大斧砍过来的时候还是很难冷静应对啊……! 大斧劈下来的瞬间,秦冶听到斧刃切开空气的声音——不是呼啸,是一种低沉的“嗡”,像蜜蜂在耳边飞过,但更重、更沉。她的盾牌抬起来的速度比她的意识快,斧刃砸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是木头被重物砸中的钝响,震得她整个左臂都在发麻。 自动战斗——或者艾沃尔身躯的被动战斗技能发力了,秦冶只需略侧过身举起盾来让对方斧头斜劈到盾牌上,顶住冲击后挥盾卸力便暂时化解了攻击。只这一下并不足以使对手暴露破绽,对方扔在卯足力气挥斧朝秦冶猛攻,次次都被盾牌换着角度挡下,秦冶眼看着盾牌外侧在一次次的斩击下已经飞出木屑,她心里七上八下,但步伐却丝毫不乱,肩臂也丁点未弛。 “还手啊!”对方突然吼这么一嗓子把秦冶吓了一跳,“你只会用盾吗??” 还有嘲讽环节,但这恰恰就是那么多攻击方式里对秦冶最无用的一种。她听了内心只是毫无波澜,放任身体继续边防御边后退。敌人的攻击越来越猛烈,秦冶逐渐感到虎口开始发麻,就在她担心盾牌溅出来的木屑会不会扎进眼睛里时,刚将斧头劈到盾牌上的对手趔趄几步往前冲去。秦冶迅速后撤退到一侧同时伸出脚去,对手这就被绊了正着扑向地面,然后就地打了个滚起身——下一刻被秦冶上前一剑抹了脖子。 冷不丁几滴血液飙出来沾到秦冶脸颊上,那种粘腻温热的触感让秦冶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但她确确实实是第一次“亲手”了解一个人。虽然她杀的是个赛博生命,但既视感和活人并没有差别。 对手倒地后抽搐着瞪圆眼睛,脖子下方的白雪迅速被鲜血浸染,直至尸体眼球凝固,他喉头的大口子还在不住冒血。 秦冶能感觉到自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短又急促,持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些反应她完全无法控制,就像她忍不住盯着尸体死不瞑目的脸。 这场对决,就这么结束了。 秦冶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有一会儿,才能做到把视线从尸体脸上移开。然后松了口气。 没有秦冶想象的那些酷炫的招式,帅气的身法,出其不意的奇袭,虽说也算一招制敌,但在这之前敌我双方的行动,还是和秦冶认知中那种令人拍案的打戏差上一截。 也许真正的打斗就是这么回事?或者说,编排出比实战观赏性更强的打戏,就是武指存在的意义? 而且秦冶仔细一品,刚刚那看似枯 燥的打抖过程其实也是有门道的。在见血封喉之前,秦冶看似只是在被动防御,一退再退,实则每一次防御都调整过盾牌的角度,还能稳稳抓紧顶住冲击,一方面可以卸掉对手兵器的冲击力,也可以制造机会令对方失衡,这里头可全都是技术和经验啊! 准确来说是,艾沃尔的技术和经验。 秦冶要做的只是尽可能熟悉理解并习惯。 跟那个大斧男的首杀之战,还算是个不错的开始,秦冶发现自己越是回顾就越是兴奋。于是她退出之后立刻选了更高难度档的敌人继续训练。 这一练,就是一个星期。 秦冶自己都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武学模拟训练系统里头如此沉迷,在这一个星期里,她推进游戏剧情的进度为0,但是她只要得空就上线一头扎进模拟训练。从第一个受过基本训练有过实战经验,穿着皮甲的敌人,到第七天对战全家加洛林宫廷卫士,从最普通的剑盾组合,到双手长剑,大斧,短斧,长矛,短矛,短刀……七七八八,只要是秦冶看得顺眼的全都试过。 哪怕她在第六天就把疼痛感知拉满,被脑壳破裂,关节贯穿,皮开肉绽的痛刺激得晚上迟迟不能入睡,也阻止不了接下来两天她狂热的训练热情。 第七天的中午,秦冶吃完外卖后,还是决定暂时和那个身着全甲的法兰克皇室禁卫猛男说再见,她觉得自己属实没有必要跟他硬着头皮继续耗下去,毕竟—— 登录游戏进入剧情后,秦冶又身在摇摇晃晃的小渔船上,船边水里是拼命扑腾扒拉船舷的那个奴隶男孩,秦冶竟然已经忘了他叫什么了。而她对面的岸上,四个混混对她而言也是半熟半生的。 傍晚的天穹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她闻到了海水的咸兴气味,混着船底木头的潮湿。水声在耳边来回冲荡——不是训练场里模拟的那种单调的水声,是带着杂音的、有船底和岸边石头的回声的水声。 “她害羞呢!”其中一个混混见秦冶不动弹指着她大咧咧地笑道,“咱们得主动点啊!” 于是另一个混混甩起了准备好的带铁倒钩的麻绳绳索,一边猥琐地冲着秦冶笑一边咚一声将倒钩甩进秦冶脚下船舱里,绳子被拉直绷紧后倒钩就紧紧咬住了小船。 “快拉!”又一个混混催促。秦冶勾了勾嘴角,无视了小船正快速前进,只是上前弯腰捞起铁钩连着的绳索,但她不是试图挪开铁钩,而是叉开双腿用力一拽,之前那个甩钩的混混嗷一声往前扑去,滚了半圈扑通栽进了水里。 剩下三个混混愣住了,秦冶这才取下咬住船舷的铁钩,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钩绳——麻绳有拇指粗,被油脂浸过,表面发黑发亮,耐磨防水。铁钩有三根分叉,像鱼叉的头,但每根分叉的尖端都向内弯曲,她在百科里见过这种东西——维京人用它来拖船上岸,或者从海里拉渔,也会在水上短兵相接使使用——就像刚刚那个混混那么用。 于是秦冶也学着之前那混混的模样将铁钩的绳索攥在手中转了起来,嘴角弧度因为兴奋又深了几分。 现在的我,可不是几秒钟之前的我了。 秦冶如此想着朝铁钩朝岸上甩去。 19. 偏执快意 站在最前面那个混混的左脚往前挪了半寸,又缩了回去,像一只想踩进热水又怕烫的猫。他旁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意思是“你上啊”,但他自己也在偷偷往后蹭,第三个混混的嘴唇在发抖,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们的视线在秦冶和落水的同伴之间弹来弹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撞完左边撞右边。没有人说话,但他们之间的空气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秦冶冷眼瞥着水里两人——那个奴隶男孩已经放弃秦冶脚下这艘小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尝试上岸,另一个刚刚落水的混混扑腾着从水面上露出头来,朝岸上大喊:“还等什么?拉我一把啊!!” 秦冶可不会白白让好机会从手中流失,她趁混混们眼神乱飞时陡然甩出铁钩铛一声正中最右侧那混混的脑壳,闷中带脆,那个混混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人从下巴打了一拳,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他的同伴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扶他。 这时秦冶脚下的小舟已经离岸不足五步远,她后退两步,右脚蹬在小船的船舷上,船身被她蹬得往左一歪,船底的水涌到右侧,溅起一片水花。她足底发力奋身跃起,身体腾空瞬间她的发辫油彩般泼散开,落在码头木板上时脚底砸出“咚”的一声。秦冶撑了下地面不慌不忙站起,望向离她最近的,唯一站着的那个混混。后者立刻面露惊恐后退了两步。虽然这确实令他免于直接和秦冶撞个正着,但也给了上岸后的秦冶闪转腾挪的空间——她瞄准那个踉跄还未站稳的混混旋身飞腿正踹中他头部,对方的头猛地一偏,身体跟着头转,整个人像被抽了的陀螺原地转了半圈,口喷鲜血摔倒在地,翻起了白眼。 居然真的使出来了,秦冶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刚刚她那记跳起来旋转飞踢,其实不存在于系统的任何武学训练课程中,只是她曾经刷视频看到过的,据说是巴西战舞的一招,当时她就觉得很酷炫所以印象深刻。 没想到她只是突然心血来潮,就能将其应用于实战并且效果拔群,把她自己都惊了一跳。 当然,惊讶只是转瞬即逝,旋即秦冶的心房就被得意与兴奋填满。 他的另外三个同伴,一个才扶起另一个被铁钩敲头的同伴,眼看如此交换了几个眼神,立刻拔腿就跑。 剩下一个—— 秦冶心头警铃大作,她下意识就侧身闪开,避过了浑身湿淋淋朝她扑来的偷袭者,自然就是之前想拽秦冶所在的小船,却反被秦冶拖下水的混混。 秦冶自然也不会放过那偷袭的混混扑空露出的这么大破绽,她追上前揪住混混后脖领,抬腿就是一击膝击杵进混混腹部,还连着杵了两次,接着又将混混衣领拽起来逼迫他面对自己,迎面就是一记直拳,又将对方打得栽倒在地。 这次秦冶没有急着补刀,反正看对方捂着腹部在地上蠕动的样子,也根本不需要那样紧张。她不紧不慢走上前蹲下身凑近混混,对方用余光瞥见她凑近扭得更厉害了。 “说,”秦冶的问题简单直接,“谁派你们来的,是维戈吗?” 混混头如倒蒜,属实是诚实得令秦冶感到意外。 “他给你们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秦冶又继续逼问,“只是抓到我?然后呢?” “然后……”那混混一边努力把屁股往后挪一边口齿不清发着抖道,“然后……维戈说……把你捆到他面前……我们人人有份……” “人人有份?”秦冶皱起眉追问,“绑个架你们能分到多少钱?” “钱?不是钱……”混混摇摇头又垂下眼睛,似乎在刻意回避秦冶的视线,“他说的人人有份……指的是你……人人有份……” “我……人人……?”秦冶话到一半突然噎住。 她缓缓站起身,俯视那混混时眼神已然足够令混混虽然两腿发软,但仍拼命挣扎着爬起身要跑。 当然秦冶是不可能让她如愿的,他才背过身准备跑起来秦冶就充分发挥了腿长的优势,伸腿那么一勾把混混绊倒。混混再次摔个狗啃屎时那叫声多少有些滑稽,但秦冶已经笑不出来了,她随手就将混混层层叠叠的后衣领揪起来,转身就朝路上走去。 什么法拉达、罗贝尔,现在秦冶都没那个心情去细究了,她的胸腔里现在有股邪火在灼灼燃烧,烧得胸口发紧,她甚至感觉到这股子火并非全由愤怒,其中也掺杂些许的恐惧,或者说,后怕。 一想到那个可能发生但被她本人亲手扼杀的结局,她就产生了把那 四个混混,不,把维戈和他的所有手下全部杀死的冲动。 否则那种不安恐怕永远都无法从她心底净空。 “放……放开我……”秦冶手里那混混虚弱地扭动蹬腿,扒拉秦冶的衣袖,“我只是……奉命行事……不是我的主意……” 说着说着秦冶竟从她嘴里听出些哭腔,她本来以为虽然伤得很惨,但这家伙还能再硬汉一些,没成想这就已经开始痛哭流涕,虚弱扭动,连挣扎甚至叫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所谓的被吓破胆吗?比秦冶以为的要更轻易啊。 秦冶就这么一路拖拽混混走过上坡,路的坡度不大,但拖一个半死不活的成年男人上去还是让她的小腿肌肉绷得很紧。她听到左边传来“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自家的木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蒜。右边篱笆墙后面站着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手指的小孩,小孩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口水拉成一条细丝垂到地上。更远处,三个男人并排站在一棵老橡树下,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神从秦冶脸上移到她手里拖着的混混脸上,又移回来,没人说话。有窃窃私语声从她身后传来,声音很轻,她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靴底踩在泥地上,每步都留下半寸深的印子,印子后面拖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被那混混的鞋跟犁出来的沟。 路过一户院里有个小女孩远远望着的人家时,那混混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扭身扯住秦冶的腰带,瞪了几下腿摇摇晃晃站起来,刚起身就被秦冶转身一个大嘴巴子扇地上,又只能用袖子擦着脸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秦冶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这次是攥住混混的一条胳膊将他拖起来,继续往长屋门口去。 拖人这回事,竟也是会上瘾的。 秦冶越走越快,同时也感觉到胸中怒火越积越盛,甚至令她吐息都沉重起来。远远望见她和混混的长屋大院守卫立刻警惕起来,犹疑着上前伸手阻止:“站住!你是干什么来的!” “滚一边去。”秦冶阴着脸伸手用力推了把离她最近的那个守卫,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与你无关!不要找打!” 20. 首要责任 房间里的光线来自墙上一盏冒着黑烟的鲸油灯,灯芯烧得太长了,火苗忽明忽暗,把艾格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挂毯拉得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枯树。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羊毛味和灯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皮发紧。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整个下午都在陪着那个艾沃尔东奔西跑,帮她找人?” 艾格温问完之后嫌弃已经溢于言表,似乎是努力克制住了才没有唾沫横飞。 “……是啊,怎么了?”兰蒂芙看了母亲一眼,应完又立刻收回视线。哪怕是重来一世第二次面对出嫁前的母亲,兰蒂芙也做不到淡定自如,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怎么了?”艾格温重复兰蒂芙的话时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那个艾沃尔不经任何人同意就要走我的奴隶芙恩,又把我和你父亲,还有她自己的兄长,这个联盟放在眼里吗??” 兰蒂芙想翘了翘嘴角,她希望母亲没看出自己是在冷笑,然后轻叹一声说:“芙恩也不是头一回被从你那里叫走了不是吗?” “当然是头一回!”艾格温的嗓音立刻尖锐起来,“之前什么时候出过那种事??你……你不会是想说你叔叔吧?”说到这儿艾格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道,“那能一样吗?维戈是咱们家里人,艾沃尔是吗??” 兰蒂芙刚张嘴想说什么艾格温又拔高嗓门控诉:“就因为那个艾沃尔不请自抢,你父亲把我大骂了一顿,问我为什么不看好自己的奴隶!这能怪我吗??芙恩那个小蹄子整天到处乱跑,我难不成还能追在她屁股后头?我看西格德属实是对这个妹妹太过纵容,把她给宠坏了!回头要是让这妹子搅了大局,我看他是哭都来不及!” 居然是因为这个特地把我叫过来训话……兰蒂芙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可跟你说,你得仔细这个艾沃尔,”艾格温一把攥住兰蒂芙的胳膊凑近她表情严肃道,“别看那个艾沃尔跟个假小子似的,不穿裙子不化妆,实际上最爱往男人堆里扎勾搭汉子的就是那种人!你看看西格德都被她迷成什么样了!” “你少说两句吧,”兰蒂芙实在很难掩饰厌烦,“连索拉都听去了煞有介事地警告我,你让我怎么跟她解释?” “我问你,你下午去找过西格德吗?”艾格温像是没听见兰蒂芙的抗议仍旧拽着她胳膊追问,兰蒂芙的视线心虚地在自己大腿上扫来扫去,然后才模棱两可地答道:“找了,但是没找到。” “你别想骗我,”艾格温竖起手指暑期眉毛神情严厉,“我是你母亲,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我知道你从来都没喜欢过西格德,但为了你的家人,为了格拉恩斯,你也必须爱上他!直到死亡!最好能生他十个八个孩子,这样你们的婚姻,以及我们两族之间的友好来往,就会世世代代传递下去,你难道不想看到这样美好的未来吗?” 兰蒂芙实在没忍住翻出了个白眼道:“我跟西格德是为什么结合,您应该很清楚吧,这场婚姻的开始本来就和爱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也要让它变得有关系!”艾格温陡然拔高嗓门呵斥道,“你跟西格德的感情直接关系我们两个氏族的友好联盟,难道这事儿我跟你父亲没跟你强调过无数遍?” 兰蒂芙张了张嘴,艾格温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的耳朵像被人蒙上了一层布,让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意识也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沉进了另一段时光里。 母亲刚刚的话上辈子的兰蒂芙曾经也是深信不疑的,否则也不至于那样死心塌地,在明知丈夫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前提下,任劳任怨在黑鸦氏族的领地上,丈夫可能继承或者已经拥有的长屋里辛勤打理一辈子,且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什么报酬奖励。 但结果是什么呢,她嫁给西格德的三年时间里,只能发现经营爱情实在不是她所长,西格德从来没有真情实意地爱过她,只是和她保持基本的礼貌,应付式地履行夫妻义务,兰蒂芙直至穿越之前都没能怀上孕。这辈子,应该也会是同样情况吧。 但就算是这样,佛恩伯格和格拉恩斯之间也没有在订立联盟后再开战端,虽然互通有无时有时会闹出些幺蛾子,但最终双方氏族的联盟都稳如磐石,算不上亲密无间,至少也没崩盘。 兰蒂芙一直把这当作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成就,和骄傲的资本。 更讽刺的命运是,兰蒂芙与西格德结婚三年后金发王哈拉尔德统一了挪威全境,小半个斯堪的纳维亚都变了天,过去小国君主间互相的征战和拉扯,形成的那些规矩几乎作废,当然,其中也包括格拉恩斯与佛恩伯格订立过的条条框框。 当时得知这一切的兰蒂芙感觉到自己三年来的努力和隐忍似乎都没了意义,至于之后她跟随西格德去往英格兰,为什么仍然整日闷头忙碌于桌案和仓库之间,为什么仍然维持着过去在挪威的生活习惯和作风,她从没细想过过,也不愿去细想。 “你在听我说话吗??”艾格温的嗓音变得尖锐起来,“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怎么还这样心不在焉?你不在乎你的亲族和家乡吗??” 墙上的鲸油灯焰猛地晃了一下。 “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整个晚上兰蒂芙头一次拔尖嗓门大声反驳,“你根本不知道我为氏族为格拉恩斯做了什么!你能做的甚至远不如我!无论是幸苦和贡献都是!” < p>“你……!!”艾格温猛地站起来,屁股底下的那张木凳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声,她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还猛地伸出发抖的手指着兰蒂芙呲牙咧嘴,“你怎么敢跟我这样说话?没有我哪儿来的你??我当时在棚窝里要死要活地生下你还把你奶大,是让你长大后这样看不起我的吗??” 兰蒂芙听到“棚窝”两个字时,心里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母亲在分娩前一天还在纺羊毛,阵痛来了才被扶到后院的分娩棚里,棚里铺着干草和旧毛毯,火盆烧得很旺,接生的老妇人用温水和羊毛布擦她的脸。母亲在棚里躺了一整夜,叫声大得整个长屋都能听到,第二天天亮时才把她生下来。这个故事她听过不下几十遍,从小听到大,每次母亲跟她气争执又争不过时就一定会拿出来讲。曾经的兰蒂芙被母亲这么说难免会面红耳赤被愧疚淹没说不出话,然而现在的她已经麻木了,她仍然不会回嘴反驳,她只是默默移开视线盯着墙壁,换句话说,就是开始装死。 “我告诉你,你跟西格德的婚姻有个三长两短,倒霉的是你的亲人氏族!是我们格拉恩斯!”艾格温用力推了下兰蒂芙的肩膀,这回唾沫是真的喷到兰蒂芙脸上,“你要是不能牢牢抓住西格德的心,让他永远都离不开你,咱们格拉恩斯过不上安生日子,你可得负首要责任!” 艾格温的话还是成功让本来打算靠装死蒙混过关的兰蒂芙破了功,她凌厉的眼神再次投到艾格温脸上,虹膜里那圈绿色在火光下像两块被擦亮的翡翠。艾格温竟被女儿瞪得噎了一下,嘴还张着,手指还指着,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躲闪,这导致她本来酝酿好马上要骂出口的滔滔不绝卡住了。 也就是这短暂的安静让门外人有了勇气,砰砰敲了敲门,艾格温立刻把火撒向门板:“什么事?!我不是早说了没大事别来烦我们吗!” “出……出大事了!”门外报信的声音透出了无奈和焦急,“有人……打上门来了!大半夜的非要见咱们大人!” 艾格温愣了下随即看向兰蒂芙,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于是她主动走到门边去打开门,走廊里的冷风扑进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木柴和泥土的气味。油灯和房间里的火光交汇在一起,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交界线,像一条河的两岸。报信人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汗津津的,额头上贴着几缕湿透的头发。 兰蒂芙立刻问那传信人:“来的是谁?多少人?穿甲带武器了吗?” “就……一个人,不,不准确来说是两个人。”报信的奴隶竖起手指笑得有些尴尬僵硬,“是……是西格德王子的那个妹妹……艾沃尔,拖着个半死不活的本地人上门要说法来了。” 21. 血门 艾格温终于踩着咚咚咚的脚步声走上前来,来了也只是和兰蒂芙对视了一眼,传递给她一个充满惊疑不定的表情。 兰蒂芙思忖片刻又问:“我父亲呢?” 那传话的奴隶看起来更窘迫了,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更多汗珠,他绞着自己的双手为难道:“我——我不知道——我想大人现在应该已经睡下了……所以……” 因为不敢吵醒可能已经睡下的斯韦恩,所以就把这个“危险”的任务扔给领主夫人呗。兰蒂芙暗想,当然,下一步肯定就是—— “那你去看看吧兰蒂芙,”艾格温凑得更近了忧虑道,“这事儿没你父亲出面可不行啊。那个艾沃尔可是来者不善,对了,最好把西格德也叫来!现在正是他好好管教妹妹的最佳时机!” “那你去叫西格德吧,”兰蒂芙扭头对母亲笑得无辜,“这对你来说应该比直接去叫父亲简单吧。运气够好的话,我们可以在我父亲醒来之前搞定艾沃尔。” 艾格温视线乱飞了一阵,赶紧点点头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拽住兰蒂芙的胳膊紧张问:“那你干嘛去?” “我还能干嘛,当然是去会会艾沃尔啊。”兰蒂芙苦笑道,“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 艾格温这才垂下眼镜移开视线,快步走开。她转身的动作快得像被人拽了,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风里有她身上那股陈年的羊毛和灯油的气味。脚步声从重变轻、从轻变远——咚、嗒、嗒嗒嗒嗒嗒——像一只从步行变成小跑的马。兰蒂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片刻,扭头又望向大门方向。 一眼望去长厅的大门还是紧闭着的,耳边听来也算安静,兰蒂芙总觉得现在的平静像是一种假象,她脑中不断回放她跟艾沃尔分别之前的光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谁让你来传话的?”兰蒂芙侧头问身边正抬步欲走的奴隶,后者赶忙点头哈腰地应答:“是门口的守卫让我来找人撑场面,但是具体找谁,他们也没说。” “你看到外面是什么情况了吗?” 奴隶连连摇头道:“我一直在屋里,是大门开了半边,有个守卫很紧张地探身进来喊说快去叫人,艾沃尔打上门来了,还拖了个半死不活的家伙,然后门就又关上了,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兰蒂芙叹了口气打发奴隶离开,自己理了理领口走向大门。她脑中还在不断盘算,是艾沃尔找人不顺,跟当地人起了冲突?她带到长屋门口的会是那个罗贝尔吗?可问题是她把罗贝尔带到长屋又有什么用?难道她还想请领主给她做主见证?不不,这太古怪了,这并不像是艾沃尔能做出来的事,不管是哪个艾沃尔都是。 那还能是…… 等等,不会是维戈…… 想到这个可能兰蒂芙立刻加快脚步,面对紧闭的大门她莫名感到一丝紧张,稳住了心神后她才用眼神示意左右两侧守卫打开大门。 两扇沉重的橡木门被守卫从内侧推开,铰链发出低沉的“嘎吱”声,门缝每变宽一分,风雪就多涌进来一分。不知何时屋外已经下起了小雪,夜色业已浓重。很快就有雪粒被风裹着打在兰蒂芙脸上,不疼,但凉得像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戳她的颧骨。门外的火把在风中剧烈地摇晃,橘红色的光在雪幕里被切割成无数的碎块,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在那片碎裂的光影中,兰蒂芙看到了艾沃尔。夜色,飞雪,加上门外摇晃的橙黄火把光亮,把侧背对着大门的人影勾勒出鲜明的轮廓,连着被风撕扯的淡金长发也透出暖黄的光晕。 然而转头过来望向兰蒂芙的艾沃尔,瞬间让兰蒂芙的心凉了半截。 她从来没见过艾沃尔眼中流露出那样不加掩饰的暴躁和愤怒,那种戾气甚至能……称得上是杀气了。而且兰蒂芙还注意到,艾沃尔脸颊上有零星血点。 兰蒂芙下意识想后退,但她忍住了,同时她的余光还瞥到了艾沃尔脚边不远处,一个满头是血不省人事倒卧不起的家伙,那人脸朝下趴着,脑侧似乎是有道口子正在不断渗血——缓缓地、黏稠地、像融化的沥青一样往外冒。他头边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血,边缘被雪粒打湿后变成了暗粉色。她的眼睛沿着那条血痕一路看过去,落在了门板上,才发现门板上有一大团血污,飞洒出来的血迹就是以其为中心扩散的。 她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那团血污在门板的正中央,大约有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正中心是深黑色的,像块烙上去的疤;接着是暗红色,表面似有黏液反光。最外喷溅的血点像一朵绽开的花。血污的中心有一个模糊的、内凹的圆形印记。 兰蒂芙脑中立刻浮现出了恐怖的画面——艾沃尔刚才叫门,不会是抓着地上那家伙的脑袋往门上撞的吧?而且看样子还撞了不止一次…… “可让我好等啊,”艾沃尔悠悠开了口,“你父亲呢?” 兰蒂芙赶忙起身,故作镇定道:“我父亲?我父亲已经睡下,有话你对我说吧。这是何人?你们是为何起的冲突?” “睡下了也得把他给我拉起来 ,”艾沃尔抱起胳膊眯起眼直视着兰蒂芙,口气听似慵懒实则不容置疑,“他好弟弟闯下的祸要女儿来擦屁股吗?那也是很废物了。” 兰蒂芙感觉到自己后背也渗出细汗来了,西格德呢?母亲怎么还没把他叫来?? 但她仍然尝试安抚:“你先别急——” “我没急,至少暂时是,”说着艾沃尔瞥了眼沾血的门扉又道,“但你再耽搁我可不好说了。” 这是威胁我吗?兰蒂芙默默咽了口唾沫,仍旧维持体面微笑说道:“你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我不可能为了模棱两可的说法去叫醒睡着的领主,你也不会。” 于是艾沃尔用力呼出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来到倒地男人身边,踩住对方肩膀令其翻身,露出了骇人且毫无生气的面容——眼眶青黑,肿得像两个半熟的李子;鼻梁歪了,鼻血糊了半张脸;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干了的血痂把上下唇粘在一起;额头上那个最重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混着泥,在他脸上刷了一层灰红色的“面具”。 要不是兰蒂芙经验老道,恐怕这会让真会被惊着。 “认得他吗?嗯?”艾沃尔踹了脚地上男人斜眼瞟向兰蒂芙问,“这可是你叔叔最得力的跟班之一。虽然他没有这么自称,但我猜是这样的,否则也不能让他老大派来,和三个同伙携带武器对我围追堵截,妄图在得手后把我瓜分。” “……瓜分?”兰蒂芙立刻拧起了眉头,“把你瓜分?” “你真的听不懂?”艾沃尔抬起下巴,嘴角弧度似有若无,“大庭广众的,非要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兰蒂芙再次咬住了下唇,其实刚听到瓜分她就对答案有直觉了,现在艾沃尔的暗示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接下来的沉默比雪夜更冷,在这沉默中她听到风从门缝里钻进去的呜咽声,听到门框上方的铁环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极轻的“叮”声,听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传到耳膜的“咚、咚、咚”。她没有看艾沃尔的脸,她在看艾沃尔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泥里混着暗红。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不需要再看第二眼,她已经感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直冲头顶的寒意。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艾格温的脑袋就那么从门后冒了出来,她瞥了眼艾沃尔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兰蒂芙赶忙回身凑近门缝,躲在门扉后的艾格温睁大眼睛口气很是慌张:“我去叫了西格德,可他醉得跟个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差点还迷迷糊糊把我打了!怎么办,咱们该去把你父亲叫起来吗?” 22. 甩锅的艺术 兰蒂芙一时语塞,她轻轻推了下大门望向幽深的长屋深处,走廊里的热气夹着灯油和旧羊毛的气味涌出来,糊在她脸上。她的视线穿过大厅,落在走廊尽头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夜间长屋里的每个走道也都留有火把,只是留的太少。她知道再往里是父亲卧室的方向,但那片黑吞掉了所有的轮廓,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向一个房间,而是在看向一个没有底的黑洞。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下沉,像有人在她肚子里绑了块石头。 “天哪,那是什么??”后知后觉的艾格温这才注意到门板上的血洼凹坑,紧跟发现地上死尸一般的男人,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然后将惊恐万状的视线投向女儿。 兰蒂芙不由得叹了口气,母亲还是和她记忆中一样扛不住事儿,否则她也不会从小就怂恿兰蒂芙替她办事替她出头话事。至于父亲,就兰蒂芙的印象来说,他睡着被吵醒后从来都是暴躁非常,是听不进解释讲不了道理的。她记忆深刻的是去年秋天,一个奴隶在夜里不小心踢翻了走廊上的铁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父亲只穿了一条羊毛裤就从卧房里冲出来,好像一头鼻孔冒气的斗牛从门里撞出来,眼睛还没全睁开嘴先骂开——骂人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整个长屋都在震。那个倒霉奴隶被斯韦恩边骂边踹,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斯韦恩骂到嗓子哑了才回去睡觉。第二天兰蒂芙就听说那个奴隶的肋骨断了三根,而且最终没拖几天就重伤不治身亡。兰蒂芙不敢想象,如果把这样的父亲推到艾沃尔面前会发生什么。 西格德……为什么偏偏就在这种时候…… “决定好了吗!”艾沃尔不耐烦的催促从门口传来,声调比刚刚又高了几分,“你们不会以为我在门口多挨会儿冻,动起手来会迟钝一点吧??” 兰蒂芙心里咯噔一声,艾沃尔的发言落在她耳朵里无异于是第二次威胁恐吓。于是她逼迫自己立刻做出了决定,她往后退了半步扒住门框神情严肃对母亲道:“你就呆在里头别冒头,也别再去叫任何人来,除非是西格德,明白了吗?” 艾格温连连点头又问:“那你呢?” 这回兰蒂芙只是将头一缩,反手带上大门。门缝里的光线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母亲焦急的脸被门板吞没,走廊里的热气也被隔绝在身后。兰蒂芙在关门后听到到门内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啊”——那是母亲发出的短促惊呼。 艾沃尔两手叉腰拧紧眉头,暴躁溢于言表。 “那咱们开门见山吧,”兰蒂芙攥着双手走上前来到艾沃尔跟前,努力让口吻和神色看起来诚恳些,“你想要什么样的赔偿?让维戈来向你道歉?这肯定不够我明白,那就剁下他的手指?割掉他的耳朵?” “你说这些没有用。”艾沃尔粗暴打断兰蒂芙道,“你能保证落实吗?你现在连把维戈或者他老哥叫到我面前都做不到,咱俩谈好能顶什么用?” 兰蒂芙登时感到窘迫无比,甚至有些无地自容,她下意识地咬紧嘴唇,艾沃尔压低了嗓音坚持道:“我说了,去把你父亲叫来,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就亲自去。” 艾沃尔说完果真迈开脚步就往门里冲,兰蒂芙赶忙伸手拦住艾沃尔扯住她的衣袖急道:“我可以带你直接去找维戈!” 艾沃尔眯了眯眼说:“我要的可不只是当面对峙而已,你那好叔叔又是指使手下霸座,又是对我围追堵截图谋不轨,确实值得一个好死,那我自从来到你们格拉恩斯至今还没个正经下榻处又是怎么个意思?我再说一遍,让你父亲站到我面前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桩桩件件晦气都是针对我?不想联姻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找我的茬!” “不,不,那怎么可能呢!”兰蒂芙急得满头大汗,只得继续摁住艾沃尔的胳膊,“我父亲为了准备给你们接风洗尘,为了准备我和西格德的婚礼,亲自操劳了一个月,都没睡过几天好觉,怎么会有人不想要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呢?这些事其中一定有些疏忽和误会,你说得对,我父亲是该负起责任,他确实向来纵容宠溺他唯一的弟弟维戈,但我向你保证那绝非我父亲故意为之……” “够了!别再找借口!”艾沃尔扯开兰蒂芙的手迈开腿,“说来说去都是在拖延时间!你父亲到底该如何负起责任,我亲自去问肯定能问个明白!” “不行!”兰蒂芙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身体比她的脑子快——她伸出手去抓艾沃尔的衣袖,指尖攥住羊毛布料的瞬间,整个身体都被艾沃尔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她没有松手,反而把指头扣得更紧了,指甲隔着布料嵌进自己的掌心。艾沃尔刹住脚低头看了一眼兰蒂芙攥着她袖子的手,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阵擦擦擦的脚步声踩过雪地传来,艾沃尔反应比兰蒂芙还快,她迅速扭头看向身后侧。只见一群人高马大的战士鱼贯从风雪中出现朝门口赶来。他们不吭不声自发迅速在艾沃尔身后组成半月阵型,站稳脚跟后齐刷刷举 起盾牌亮出兵器朝向长屋大门,眼神凶狠杀气腾腾。 兰蒂芙的脸瞬间煞白,光是看衣甲形制款式就知道这群新来的战士中,有四个和艾沃尔一样同属狼卫,这是被喊来支援她的同僚。兰蒂芙身边和身后的本地守卫也紧张得掣起盾牌,举起长矛,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虽说看艾沃尔微皱眉头的模样似乎也有些意外,但无所谓了。兰蒂芙松开艾沃尔的胳膊,往后一步步退开,直到再差半步脚后跟就碰到大门门板,还未合紧的门缝就在她身后。 “既然来了这么多人,你们更没有理由非要进门找我父亲了。”兰蒂芙的视线从艾沃尔脸上移开,扫过新来的四个狼卫和另外几个普通战士,“要是真惊动了我父亲,他不仅会竭尽全力阻止你们找维戈算账,甚至可能影响我们两族之间好不容易定下的盟约。但是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直接去找维戈,他有好几座豪宅,我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哪寻欢作乐,等你们找到他,就算是把他碎尸万段我也绝不插手。维戈被惩戒对我父亲而言无疑会是一个巨大打击,他一定会重新认真考虑和反省对黑鸦氏族贵客的疏忽,当然他若是要问责,一切罪责由我承担。”说到这儿兰蒂芙突然拔高嗓门大声道,“在场的格拉恩斯战士!为我作见证!是我!兰蒂芙·斯韦恩斯多蒂尔!主动要求带领这群黑鸦战士去向维戈寻仇!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话音落下后,门口几个格拉恩斯的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来回传递眼神但无人吱声。艾沃尔就那么一动不动注视兰蒂芙,静默片刻后,她才勾勾嘴角点着头道:“好,既然如此,那你就带路吧。倘若你说得出却做不到,到时候该你父亲受着的,照样逃不掉。”说完她又转身面对四个狼卫和另外几个战士朗声道:“各位猛士!现在我们要前往领主好弟弟维戈的豪宅讨个公道,倘若对方拒不配合,那将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劫掠,若能得手人人有份!” 战士们立刻齐刷刷收起长矛,边用它击打盾牌边齐声低吼,每一声战吼都令兰蒂芙心头一颤。三声吼过后只有几个普通战士收不住嘴和动作,四个狼卫从声音到动作都始终保持近乎完美的一致。 兰蒂芙十分庆幸自己豁出去将包括艾沃尔在内的几个狼卫挡在门外。她作了个深呼吸转身面对磨磨唧唧收起兵器的本地守卫命令道:“把门关好,在我回来之前不要放任何人进门。” 就在这时身后艾沃尔突然一声断喝阻止守卫的动作:“慢着!” 23. 夜路 兰蒂芙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瞬间像是被冰冻住般僵住。 艾沃尔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她靠近,来到她身边站定后。兰蒂芙不由得悄悄吞口唾沫,她最怕的不是艾沃尔咆哮,破口大骂,她怕的是艾沃尔不合时宜的诡异冷静。愤怒的人可以被安抚,但一个把愤怒压进骨头里、用散步来释放的人,你根本猜不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艾沃尔凑近兰蒂芙身后也不卖关子:“我知道你母亲艾格温夫人就在门里,我需要她同意把芙恩给我。芙恩在哪,我们之前分开后,她是跟你走的没错吧。” 兰蒂芙悄悄松了口气转头答道:“是,芙恩在我屋里,和我的奴隶们呆在一起,她们彼此间也算熟悉,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我母亲……你等着,我去和她说,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兰蒂芙说完也不等艾沃尔回答就赶忙钻进门缝里,站稳后立刻反手把门推回去,门板在她背后发出沉闷的“砰”声,把风雪、火把光和艾沃尔的眼神一起关在了外面。兰蒂芙看到艾格温两手绞在一起正焦虑地来回走动,于是赶忙拉住她说道:“母亲,我现在有一件很简单的事需要你去做,做好了能平息艾沃尔的怒火,避免矛盾激化,影响两族结盟,你能帮我吗?” “我?”艾格温指着自己表情难以置信,“我能做什么?你别坑我啊。” 兰蒂芙翻了个白眼,按捺住暴躁继续劝说:“很简单,你去对艾沃尔说芙恩归她了,希望艾沃尔看在你不索要任何赎金白送一个年轻健康,还美貌的奴隶的份儿上,能够平息几分怒火,够简单吧?” “这事儿你去说不行吗?”艾格温缩着脖子还想推脱,“为什么非要我……” “因为你是芙恩真正的主人,所以必须是由你去说才能成立,天哪母亲,你难道连基本的律法都忘记了吗?”顿了顿兰蒂芙喘了口气压下这口火气,但仍忍不住问道,“不是你之前还在对我百般强调结盟多么重要吗?” 艾格温扁了扁嘴恨恨道:“都是那个被宠坏的艾沃尔任性胡闹,但凡她的母亲有我三分上心都不会把姑娘教成这样……” “她母亲在她九岁时就没了!”兰蒂芙压低嗓音警告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教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快去!我去把芙恩带来!” 说完兰蒂芙用力推了下艾格温就大步往自己房间里走去。和艾沃尔在街道上分别后兰蒂芙就直接把芙恩带回自己屋里,说实在兰蒂芙心里也没底,她总觉得自己的行为跟窝藏逃犯也差不了太多。好在直到艾沃尔打上门来这段时间都没人来找兰蒂芙的麻烦,如果非要说艾沃尔大闹长屋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她终于可以把芙恩这块烫手山芋甩出去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房间里的鲸油灯猛地一歪,墙上的影子像被搅乱的水纹般剧烈晃动了几下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脂、羊毛湿气和淡淡酸味的气味。芙恩蹲在靠墙的角落里,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膝盖后面,只露出一双红肿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着。卡伦娜见兰蒂芙开门便赶忙站起身,芙恩肩膀随着她的动作猛地缩了一下,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卡伦娜赶忙指着芙恩强调:“我俩可没欺负她,你走后她就一直哭,我跟莱西怎么劝都没用,我俩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可没功夫总是围着她转……” “行了我知道了,”兰蒂芙打断卡伦娜朝芙恩招招手抬高声调呼唤,“过来芙恩,你要换主人了。” 芙恩猛地抬起泪涟涟的脸,满脸难以置信。 “你还想跟着艾沃尔吗?”兰蒂芙忍不住不耐烦起来,“想的话就快点!” 芙恩赶忙扶着墙迈开麻木的双腿跑向兰蒂芙,卡伦娜看着她跑开遗憾道:“你要把她送给艾沃尔?你怎么不把我送给艾沃尔呢?” 兰蒂芙揽上芙恩肩膀甩头就走懒得跟卡伦娜多说,两人前后从长屋大门门缝里走进大院。艾沃尔抱着胳膊仍旧等在院子里,表情不快毫不掩饰。她面前拘谨站着的是艾格温,看她抄着双手微低着头绷着肩膀的模样,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她刚刚挨了艾沃尔好一顿训。 “我母亲把话都说明白了吧,”兰蒂芙拉着芙恩快走几步问艾沃尔,“芙恩现在是你的了。” 芙恩的手腕细得像一把干柴,兰蒂芙几乎能把它用手掌整个圈住。她只轻轻一拽,芙恩像片叶子似的飘了过来。 “算是吧,”艾沃尔几不可见的挑挑眉说道,“她说她愿意把芙恩送给我,只求我消消火。” 兰蒂芙无声地叹口气,轻推了把芙恩,后者赶忙跑到艾沃尔身后躲着,还不住频频抬头望向新主人似乎想要反复确认什么。 “现在我带你去找维戈。”兰蒂芙说着抬步往前走,“我说到做到,跟我来吧。” “找维戈??”艾格温突然嚷了起来,“你带他们找维戈做什么!” “回去吧母亲!”兰蒂芙扭头斥道,“父亲可能已经被吵醒了,他正需要你!” 艾格温立刻住了嘴怯怯地看向大门门缝,兰蒂芙加快脚步踏上夜路,艾沃尔赶忙跟上,身后跟着芙恩和 一群神情兴奋的战士。 每走二十步左右人群就进入一根火把的光圈,光圈里兰蒂芙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篱笆墙上,走出光圈后就是十步长的黑暗——黑暗中她只能看到前方下一根火把的光点,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指引着方向但照不亮脚下。她的步伐在光里加快,在暗里放缓,像是种种不自觉的、呼吸般的节律。这种节律她从小就熟悉,但今晚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时更沉,像有人在她的脚踝上绑了沙袋。 虽然艾沃尔就在身边,但兰蒂芙心烦意乱没有丁点交谈的兴趣。她尝试从一团纷乱的思绪里找出那个最应该为这场混乱,为她的窘境负责的人,她首先想到的是维戈,他们正要去找他算账,这发展似乎理所应当。可兰蒂芙心底又十分清楚这并不能完美解决问题,维戈有三长两短倒霉的都会是兰蒂芙,她会为维戈在今晚收到的任何伤害付出代价,甚至可能是惨重的代价。 兰蒂芙一直都很清楚,在自己父亲眼里,弟弟比女儿重要得多得多。丈夫如此,妻子也是夫唱妇随,否则维戈不会在频繁多次骚扰亲侄女后只是得到口头警告,然后又会伺机再犯。 越想这些事兰蒂芙就越感到心头压着块无形巨石,压得她连心跳都变得钝重起来。 头皮发麻的兰蒂芙甚至不想回家,虽然之前为了打发母亲她说的父亲醒来是随口编的,但父亲确实早晚会醒,她不敢想等自己回去面对父亲自己会承受怎样的怒火。她至今记得父亲在暴怒下骂过她是一无是处的害人精,甚至扇过她的耳光。 “你父亲会怎么说?” 艾沃尔的声音从她左肩后方传过来,不算大声,但在雪夜的寂静里,那几个字像石子投进冰面,“咔”地把冰面砸裂。兰蒂芙的身体在听到第一个字时就僵住了,她扭头瞪向艾沃尔眼里毫不掩饰惊愕。冷风灌进她的眼眶,刺得她眼球发酸。 她怎么知道我在烦恼什么? “你离开长屋时不是对你母亲说过吗?”艾沃尔神色如常继续道,“你父亲可能已经醒了,听你口气,这是很严重的事啊。” 兰蒂芙用力吐出口气,嘴角挤出苦笑:“当然,这当然很严重,我父亲要是知道我带你们去找维戈的麻烦,非得把我脑袋拧下来不可!” 说完之后兰蒂芙用力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像是转瞬即逝的鬼脸。 她立刻就后悔自己情绪上头那么口无遮拦,艾沃尔微微皱起了眉,兰蒂芙迅速移开视线又加快脚步,只低声咕哝了句:“反正你们也不在乎。” 24. 反受其乱 虽然兰蒂芙语速很快,但秦冶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咕哝。 不在乎?我?不在乎她? 秦冶不由得微微皱眉看向兰蒂芙,对方只是不语一味闷头赶路,甚至脸的朝向似乎还在刻意避开秦冶的视线。 怎么说呢,秦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此刻兰蒂芙心里对她有怨怼。 于是她酝酿片刻开口道:“他不敢,毕竟你现在可不仅仅只是斯韦恩的女儿而已了。” “可血缘终究是不能割裂的,”兰蒂芙略侧过头苦笑道,“而且我同样也还不能算是黑鸦氏族的一员。” 秦冶无声叹了口气,这种微妙的情况,她恐怕就要借助老祖宗的智慧了。 “东方有句老话,”秦冶瞥了眼兰蒂芙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应该不算行为抽象,不会引起系统崩毁吧?——秦冶如此想着偷摸抬眼瞟了瞟头顶和周围,好在她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环境出现异常bug的情况。 “什么意思?”兰蒂芙皱眉追问,“能说明白点吗?” 所以援引一句中原古话,引起的问题最多就是npc听不懂啊。秦冶心下了然,接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你实在担心你父亲大发雷霆,干脆就另外找个住处对付一晚,或者几天,过了这阵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可以永远不回来了。” 兰蒂芙微微张大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视线继续望向前方。 接下来众人一路无话,只有紧紧跟在秦冶身后的芙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往前窜了两步,还踩到了秦冶脚后跟。芙恩慌忙道歉时秦冶听到了男人的低笑声,她扭过头狠狠瞪了眼发笑的那个壮汉狼卫,后者立刻噤了声。秦冶在上次登录游戏前花了些心思熟悉目前已有的狼卫名单,对那个调戏芙恩的狼卫有印象——他叫博格,词条里说这个博格总是见缝插针地找到机会打赤膊光膀子,就为了秀他那傲人肌肉身材,但是百科里也说了他是个妻管严啊,还说他妻子给他生了七个孩子,看来博格的演技比起肌肉含量也是不遑多让。 “就在前面。”兰蒂芙的声音把艾沃尔的注意拉回眼前,艾沃尔顺着她的手往前望去,果然前方已经减弱的风雪中,坡顶上显现出庞大的建筑轮廓,浑似一头匍匐在山坡下的巨兽。扁平的、倒梯形的黑影是庄园的外墙。墙后露出的一截屋顶顶上的积雪在月光下反着暗淡的银光。 再走近些秦冶算开了眼,她以为兰蒂芙说的维戈的庄园就只是个大院子而已,实则院子周围还散落着船坞、作坊和各种牲畜围栏。院落本身是由未经仔细打磨的粗粝毛石筑成,用泥土和草秆混合的灰浆粗略填缝,显得原始而坚固。院落中坐落的木制长屋和斯韦恩本人的长屋规模相比也不遑多让。而且维戈的这座长屋后半部分还自然融入山坡底端,比起领主长屋可以说是更加易守难攻。 再走近些,秦冶还见到庄园外墙下每隔十步远就拴着只膘肥体壮的看家狗,像是护院的男人们牵着狗在围墙外的作坊和船坞里来回巡逻。 “你父亲住的还不如这个好。”秦冶就这么望着维戈的长屋诚实地脱口而出。 兰蒂芙却答非所问,扭头用比之前更低沉的嗓音警告道:“看到那些狗了吗?都跟在我身后别乱来,你们也不想节外生枝吧。” 有个年轻狼卫的声音立刻挑衅似的在艾沃尔身后响起:“你看我们像是怕狗的样子吗?”接着又有另一个男人帮腔:“没记错的话,我们本来就是打算来劫掠吧?” 秦冶认出了这两个声音——先开腔的叫莱夫,帮腔的名为索尔芬。这两人同属狼卫,年龄相近,两人的人物词条里都特意提了一嘴——这二人亲密得就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我说的劫掠,是在对方拒不配合的情况下。”秦冶拔高了嗓门严肃呵斥,“你俩的耳朵是长来看的吗?” 面对这群狼卫,毫无领导经验的秦冶唯一能告诉自己的交际要点就是——不能露怯,换句话说,就算是虚张声势也比表露怯懦来得强。这是她根据自 己对维京人的刻板印象,以及这几天恶补的资料得出的结论。她也实在没有更多时间仔细思考,毕竟这群战士来得太过突然,根本出乎她的意料,她也只能“演”一步算一步。 不过目前来看秦冶的“表演方针”没什么大毛病,她呵斥过后,那对异父异母的好兄弟就收了声不再多话。 兰蒂芙快走了几步,大步流星从棚屋之间穿行而过。 狗果然比人在某些方面灵敏得多,维戈的护院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秦冶就听到周围有狗叫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有的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雷,有的尖锐,像指甲刮过铁皮,有的拖得很长,“汪——呜——”的尾音像狼嚎。 有一伙气势汹汹全副武装的战士突然逼近庄园,哪怕是在本地领主千金的带领下也会迅速引起警惕。狗叫声响起没多久就有两个护院快步走来,他们穿着厚实的羊毛和皮革外套,外罩是简单的铁片加固的皮甲,头戴软皮帽,腰间挎着短斧。其中只有一个牵着狗,但也足以让秦冶为走在最前头的兰蒂芙担忧。 然而兰蒂芙就像是没看见狗似的微微抬起下巴,让火光勾勒出她紧绷而倨傲的下颌线,她几乎是用鼻孔看着比她还矮的两个护院,打断对方的发问用命令口吻说道:“去通知维戈,他必须要面对自己应当付出的代价。”说完兰蒂芙就转过头,后脑勺对着艾沃尔,面对牵狗的那个护院眨了眨右眼。 两个护院的质问都被堵进了喉咙里,牵狗的护院瞪大眼睛愣了片刻,随即和同伴飞快交换了个眼神,自己后退两步转身快步走开,走着走着就成了小跑。他的狗还扒拉地面冲秦冶等人吠叫,但奈何人拽的紧也只得被拖走。而剩下那个没牵狗的护院在同伴离开后肉眼可见的慌起来,他像只螃蟹似的叉开腿原地跺了会儿脚,留下一句“我也去……通报”然后扭头就跑。 “这是去通报吗??”博格向前踏出一大步,扯着嗓子指着护院跑开的背影怒吼道,“这是去通风报信吧!这娘们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25. 进驻庄园 “住口!!” 秦冶想都没想就怒吼出声,她感觉声音是从自己的胸腔里炸开的,同时回头向博格甩去刀子般的瞪视。 “我说错了吗?难道你没看出来?”脸红脖子粗的博格仍然挥着胳膊坚持,“刚刚那两个看门的反应再明显不过!这女人肯定趁我们不注意给对方使眼色了!” 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免被激动的博格打到,其他战士都不约而同自觉退开,也自然而然给秦冶和博格留出一小片空地。 其实秦冶无法拿出什么强有力的驳斥理由,她甚至也有些被博格说动了,但——她还是认为此时此刻自己的态度最好不要摇摆。 “我说了,”秦冶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低吼,站到博格面前,“闭上你的嘴!” 别说,要不是秦冶,或者说艾沃尔这个角色经过她微调已然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换做别人站到博格这种人跟前去呵斥他,恐怕就很难拿出应有的自信和镇定了。 没错,博格虽然看着比秦冶宽厚,但实则还比她矮半个头。 还有这副嗓门,听起来高亢尖细威慑力也得大打折扣,艾沃尔的嗓音离清脆悦耳很远,但粗犷略带沙哑的音色却很适配眼前这种情况。 博格没有立刻反驳,但仍然执着地瞪着秦冶鼻孔里喷出粗气。秦冶不动声色气沉丹田低喝道:“退下!” 博格又用力喘了口气,这才满脸忿忿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回战士们当中。 秦冶能感觉到眼下的寂静并不安分,战士们虽然没有喧哗,但他们的目光在秦冶、兰蒂芙和博格之间无声地游移,察觉到这点无疑对秦冶来说又是一层压力。 不亲身经历这样的情景,你就很难意识到有些硬件条件对特定身份来说,确实就是资本和优势。 秦冶瞥了眼兰蒂芙,她保持着离秦冶一伙三步远开外的距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退开的。秦冶瞟她时她正一手紧攥着斗篷边缘,绷着脸盯着秦冶,轮廓看起来肉眼可见的紧绷。秦冶赶在两人视线可能交汇之前收回眼神,放缓了面色和口吻又问战士们:“到底是谁让你们赶到长屋门口的?西格德?” 莱夫和索尔芬齐刷刷指着沉默许久的斯特兰说道:“他。” “哦,是我。”斯特兰这才走出来承认,整个人像是从人群中的阴影里直接浮现出来一般,靴底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正巧看到你有麻烦,所以就去通知兄弟们前去助阵,这总没错吧。” 秦冶微微一笑:“当然,你做得很好。” 说完她又扫视一眼在场跟来的战士们,她很肯定还有狼卫和部分战士不在场,不知是没有收到斯特兰的通知,又或是故意无视了通知。秦冶不太确信这回跟着西格德来格拉恩斯的到底有几个狼卫,但她很确信一个缺席者的名字——戴格。 戴格也算旧作正传里的知名老npc了,他的人设简单粗暴——西格德的忠诚追随者,也是他的好兄弟,一头乌黑寸头,身材矮壮敦实,由于西格德对艾沃尔的偏爱而与艾沃尔逐渐嫌隙加深,最后两人会在英格兰的定居点展开决斗——当然是由戴格发起的,最后戴格是死是活全由艾沃尔,也就是玩家决定。 秦冶非常确信戴格甫一开始就在西格德那前往格拉恩斯接亲的长船上,而且座位还在第一排,只不过秦冶对他没太多好感,当时也没那个闲情逸致,所以一直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罢了。 秦冶决定暂时不去纠结谁来支援谁没来的问题,她两手背在腰后拔高声调说道:“我当然不能让各位白走这一趟,我保证在场各位每个人,都能在维戈的豪宅里住上更舒坦的铺位!” 不知谁喊了句“好啊!”很快就有别的战士跟着兴奋附和。秦冶也不再废话耽搁,甩了句“跟我来!”随后就扭头迈开大步。兰蒂芙紧步赶上抓住了秦冶的胳膊,后者只是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脚步没有丝毫减慢。 兰蒂芙,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秦冶目视前方心想,现在的我也不是想停就能停的,只能让维戈自求多福了。 眼看明显不可能阻拦秦冶与其手下的脚步,兰蒂芙也只得悻悻收回手,但仍执着地跟在秦冶身边,脸色更难看了。秦冶眼下对兰蒂芙的不满也无计可施,只得在高高低低的狗吠声中快步接近维戈庄园围墙的大门。有些维戈的护院牵着狗赶来,看到秦冶一行人来者不善也无人真正上前阻止,只有看门狗吠得唾沫横飞,却只能被人拽着脖颈让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浅坑。 也许是因为被秦冶及其手下的威势震慑,也许是看到领主之女也在队伍中投鼠忌器,又或者是二者皆有,总之虽然包括秦冶在内所有人都紧张地摁住武器把柄,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恶犬撕咬,但他们终究是毫发无伤地来到了庄园大门前。 兰蒂芙上前推了推院门,毫不意外地发现院门从里面闩上了。斯特兰不需要命令就主动上前,他右手先搭上墙头,五指扣进石缝,左脚蹬在墙面上凸起处,用腰腹发力把自己下半身甩上去,身体蛇似的往上窜。右腿跨过墙头后他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很快就又出现在门口为门外的同僚们打开了大门。 众人鱼贯进入院墙时,斯特兰还在秦冶经过时弯腰做了个浮夸的“请”的姿势。 诺大的院子里放眼望去几乎只有零星奴隶还在劳作干活,有些离门口近的奴隶一看到秦冶他们就立刻撇下手里活计四散跑开,像是枝头被惊飞的鸟。当然秦冶也没心思跟奴隶计较,只带人直奔长屋大门。长屋大门也是闩着的,秦冶同样不感到意外,她没想到的是博格沉着个脸主动站出来,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我 来。”然后就朝大门走了两步,右肩前倾,沉腰坐胯,秦冶一眼看出这家伙想拿膀子撞门,赶忙伸手摁住他肩头阻止,让博格去跟斯特兰一起绕路找找有没有其他入口。 博格和斯特兰离开后,兰蒂芙开口道:“到了这里,你们也不再需要我了,我本来就只是来带路的,现在可以放我离开了吧。” “我从来没有不准你离开,”秦冶看向兰蒂芙脱口而出,“不过现在我得派人送你回去,别急着拒绝,这护送的人无论如何我都要派。” 话说完秦冶忍不住“反思”了一下,怎么自己说话越来越有霸总那个味儿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总之她还是派了莱夫去护送兰蒂芙回家,离开前秦冶还向莱夫强调,兰蒂芙要是伤着根汗毛都要拿莱夫是问才放他们离开。 兰蒂芙和莱夫离开后没多久维戈的长屋大门被从内打开了,斯特兰表示大厅里暂时没发现维戈的踪影,他是找到了一处足够宽敞的通风缝再钻进屋里的。秦冶派斯特兰去把博格叫回来,然后她快步走在最前头进入大厅,接着伸手煞有介事将其他人拦在身后。 这当然是为了避免其他人像那个夜里的兰蒂芙一样,目击到她使用奥丁之眼啊。 大厅内,两侧走廊,深处房间,隔墙之后都被秦冶用奥丁之眼扫了个遍,她才终于确认没发现类似埋伏者伺机攻击的身影,基本安全。 放眼望去整个长屋大厅,越发肯定这里真不比真正领主斯韦恩的大厅小上多少,陈设摆件,各种家具更是一应俱全,甚至在细节之处要比他哥哥的长厅更加豪华精美。 眼下长厅里除了瑟瑟发抖靠边站的奴隶,找不到任何身份更高的人。这厅里的奴隶一眼望去也有将近二十个。 秦冶迈开脚步从长桌右侧走向主座,她能从余光中瞥见手下战士们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兴奋地互相交流。有人粗糙的手指滑过光滑的木雕装饰,有人拎起厚重的羊毛挂毯掂量质地,拿起银杯对着火光查看成色,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在铺着兽皮的长凳上颠了颠,发出满足的咕哝。 来到首座旁秦冶扭头回望,光滑的橡木长桌伸入昏暗的门厅入口,战士们亢奋归亢奋,但是在秦冶望过来时也都向她投去了视线,等待她的指令。 秦冶的目光又落在身旁近在咫尺的主座上,这个座位和斯韦恩厅里的领主主座相比,要更小但是更精致且崭新,轮廓样式相差无几。 秦冶摸了摸冰凉的扶手,指腹触到了木纹的凹凸——那是一种被打磨得非常光滑的、像玉一样的触感。她侧过身,右手撑在桌沿上往下坐,屁股下的坐垫是羊毛织的,厚实到几乎看不出凹坑,放松下来时她能感觉到椅背的弧度比想象中更加舒适,但这恐怕并非是她坐下时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缘故。 26. 松弛感 秦冶坐下来后才发现这个座位的妙处——视线比站着的人矮不了多少,但比坐着的人高出整整一头。她不需要抬头看任何人,但任何人想和她说话都得仰着脖子。整个厅里的人都能一眼看到他,也很难忽视她。秦冶瞥了眼脚下的台基,它约莫一尺高,木板铺得很平整,边缘有道道摩擦的痕迹,那看起来像是被脚底板多次刮蹭留下的。 现在的秦冶能把大半个长厅尽收眼底,除了那些低眉顺眼靠边站着的奴隶,还有长桌她带来的战士,有些战士靠在柱子上,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有些瘫坐在长凳上,腿大大咧咧地伸到过道。有些则仍然警惕地站在门边或窗旁神情严肃。 没错,秦冶的手下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这跟老师站在讲台上俯视班级,以及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向前方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又不全然相同。 维戈平日里就是这么坐在主座上,等着进入长厅的每个人向他行礼示好,除非对方是他兄长或是秦冶这样带人打上门来的。如果换成斯韦恩的话,也就只有战败之后才可能被迫在自己的长屋向对方低头,比如这次前来接亲的西格德一行。 除了那些特殊的时刻,长屋的主人就是有资格俯瞰屋里所有人,甚至对现在的秦冶来说也是如此。 “我们就在这儿干等吗?维戈早就搂着女人背着钱箱跑得没影了吧?”抱着胳膊坐在桌边的索尔芬不耐烦地问道。 “你这么急,就由你带人去搜寻维戈好了。”秦冶看着索尔芬脱口而出,“不要离开庄园,晚了你连好床都捞不着。” 索尔芬把脸一垮绷紧了嘴,但也只是阴沉着脸没有多话,站起身就招呼两个战士跟他离开。他刚走开还没十步,就有个普通战士迟疑着开口问:“那我们该干点啥?” “干啥?坐!”秦冶说着又往后挪挪屁股靠的更舒服了些,扭头对身边拘谨站着的芙恩道,“这里你应该熟悉吧?去厨房给咱们弄点好酒好菜,挑最肥美最新鲜的食材下锅。” 芙恩咬了片刻嘴唇,还是用力点点头扭头跑开。 “行了,都放松些。”秦冶压了压手掌拖长语调说,“你们在紧张什么,从我进入大厅的这一刻这座长屋,这座庄园就已经属于我们,你们应该有点把这当家的松弛感懂吗?是信不过我们这几个狼卫吗?” 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了几个眼神后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于是之前赏玩金杯的坐下继续赏玩,看上好坐垫的赶忙把屁股坐实,研究木雕的凑得更近去品鉴,当然还有人舔着嘴唇眯着眼靠近墙根下站着的一排奴隶。这些奴隶里男女老少皆有,两个战士充满玩味的眼神在奴隶们当中扫来扫去,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摸一个身材丰腴的女奴的胸脯。秦冶余光瞥到了这一幕,张了张嘴但没出声。 她差点就要开口喝止那个战士了,如果是在真实世界里,她不这么做唯一的理由就是打不过男方,不想惹祸上身,但是现在她还有这个借口吗? 显然没有,她如果想要阻止那个男人猥亵女奴她肯定能做到。 于是秦冶随便想了个凑合借口,正要开口时却听到了女人“哦!”的惊叫声。 这声哦并不尖利也不惊慌,丰腴的女奴被黑鸦战士一把打横抱起,惊呼过后挑挑眉感慨:“诸神啊,你真强壮,能这么抱起我的男人可不多。” “维戈也不行吗?”那战士哈哈笑着抱着女奴就往最近的房间门口走去,“我倒是觉得你的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啊!” 女奴咯咯咯地笑起来:“你还是我见过嘴嘴甜的男人。”接着便把胳膊环在战士的脖颈上。 秦冶收回视线,还是把刚刚想出的那个约束手下行为的敷衍理由吞回肚子里。 这怎么说呢?她有些局促地抠了抠脸暗想,刚刚对她来说还是确凿无疑的事,现在变得不确定了。 “我没错过什么吧!” 一个男人的大嗓门又把秦冶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秦冶定睛一看原来是斯特兰把博格带回来了。 “维戈是不是带人跑路了?”斯特兰边走近边皱眉问。秦冶抱起胳膊故作深沉状点点头道:“看来是这样。” “我就说咱们得抓紧时间追击吧!”博格吼起来唾沫星子乱溅,“把我叫回来干什么?我已经发现那老小子逃窜的踪迹了!这会儿怕是真要让他跑了!” “发现踪迹?之前你可一个字没提过。”斯特兰扭头发问。 “我有必要向你汇报吗?”博格粗声粗气地说着,直接上手把艾沃尔附近座位上一个普通战士拎起来,自己坐了下去。那战士站稳后,脸庞变得青红交加,他看了看无动于衷秦冶,还是闭上嘴低着头走开。 “逃就逃吧,”秦冶保持抱着胳膊的姿势故作深沉道,“给斯韦恩个面子,毕竟我们又不是真来突袭的,”说到这儿秦冶平静地看向博格又问,“博格,你想挑起战端吗?” 博格立刻涨红了脖颈结巴起来:“我……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维戈那小子到处乱窜,对你来说很危险!他针对你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秦冶收回视线依旧气定神闲:“维戈和他的喽罗们根本不足为惧,不需要大费周章在他哥哥的领地上搜捕他,我们也能得到他的一切。当然,实在闲不住的可以加入索尔芬一起外出搜捕维戈,我确实没有理由阻拦。” 她话音刚落下脚步声和香味就一道从身后传来,最先闻到是烤肉的焦香,混着蜂蜜和黄油被加热后的甜腻。然后是炖菜的浓香,有肉汁、洋葱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的味道。最后是面包的麦香,温热、蓬松,像是刚出炉。秦冶回头一看,原来是芙恩带着几个奴隶端着喷香热乎的酒菜出现了。沉默的奴隶们动作麻利地端菜上桌,原本散落在长厅各处的战士们都被香味吸引聚拢过来。 芙恩把最丰盛的烤乳猪放到秦冶跟前,猪皮上的油珠在火把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嵌在琥珀里的气泡。此外还有一整罐热羊奶,然后有些刻意地拔高声调道:“这猪和样是秋天特意留着养在屋里的,本打算过完尤尔再杀,今天只好先拿来孝敬各位大人了,所以上菜慢了些,后边还有更多,牛肉有风干的有腌制的,当然如果需要现宰也可以,我就是特地来请您示下。” 秦冶花了点时间回忆“尤尔”差不多相当于农历冬至,然后摆摆手:“不用了,咱们就吃个夜宵,后边的菜抓紧上吧。”接着她端起装羊奶的陶罐, 刚要往杯里倒身旁就有个女奴主动上前捧住陶罐,柔声微笑:“我来,我就是在这伺候您的。” 没成想之前向来温顺安静的芙恩突然拔高嗓门口气强硬道:“你去厨房帮忙,这里有我。” 另一个女奴一边慢条斯理给秦冶倒牛奶边说:“像大人这样的首领身边怎么能只有一个人伺候呢?从前维戈身边围着多少奴隶你不知道吗?” 芙恩正要开口争辩被秦冶打断,她扭头对那于她而言尚还陌生的女奴道:“你去厨房帮忙吧,菜难吃了上慢了后果可比我身边少个人伺候严重多了。” 陌生女奴闻言委屈地瞧了眼秦冶,然后才慢吞吞放下陶罐,又瞪了眼芙恩才快步离开。 秦冶还是头回体验那种被人争抢着服侍的待遇,心下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说到底她还不算正儿八经的领主,只是带着武装人员强占了本地一豪强的宅地而已。 很快秦冶又注意到,之前抱着女奴进房间的战士也被香味吸引来,忙不迭穿好裤子拉着女奴又来到桌边,被战友们打趣:“你怎么这么快啊?”也不恼,回怼也是笑着骂。被他拉着一起坐到桌边的女奴紧紧挨着那战士坐着,还扣着他的胳膊,脸上更是笑得像朵花。 至于其他奴隶,部分胆子太小的还缩在角落阴影里,胆大的已经主动来到长桌边服侍——是的,秦冶没看错的话,几乎所有长厅里的奴隶,但凡有动作都是靠近秦冶带来的这群“入侵者”,而不是走远些干活避开人群。只有角落里的一个老奴隶眼神浑浊,对一切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比如一个十几岁的男奴蹲在一个正在啃猪骨的战士脚边,手里举着一个陶壶,等战士把杯子放下就立刻添满,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还有个中年女奴站在烤全羊旁边,把最嫩的肉片削下来,整整齐齐码在木盘上,码完之后把木盘推到桌子的正中央,好让那些战士都能够到。除此之外,秦冶的目光还扫到某个战士偷偷将银勺塞进皮靴,两个战士为一块好肉互相推搡,甚至有个战士用力捏了把中年男奴隶的屁股。 有点意思,秦冶暗想着喝了口羊奶,发现这回羊奶中的膻味淡了许多,克服克服也能品出别样风味。 “这奶……应该没那么腥了吧?”芙恩凑近了些紧张问道,“维戈后厨里的羊奶有些是经过频繁过滤的,我知道就拿出来用了,我还加了些野莓汁去膻,当然您要是喜欢蜂蜜也可以加,您看……” 奇怪,芙恩是从哪里得知秦冶喝不下去这个时代的奶制品,难道说她从第一次有机会服侍她就在暗中观察了? “不用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别麻烦了。”秦冶冲芙恩笑了笑道,“你也走了老半天路,找个地方坐着吧。” 芙恩垂下眼睑连连摇头,又往秦冶的座位后退开站定,姿态竟有几分坚决。 于是秦冶移开视线不再勉强,现在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这群战士能在这个厅堂中心满意足,否则后续他们再表达不快再横生枝节,秦冶可能就难以安抚镇压了。秦冶已经对应付自己这群手下感到些许倦怠和心累,她想这主要还是由于自己没有任何相关经验,且尚还无法完全适应角色的缘故,也许再假以时日那种消极感会自然消退的吧。 27. 谨遵教诲 兰蒂芙再次看到母亲艾格温时,后者正坐在火炉边的扶手椅里缝制斗篷,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脸庞焦虑得几乎都要皱起来。兰蒂芙瞥了一眼母亲手里那条斗篷——那是父亲斯韦恩的,当然了,母亲缝制的衣物八成都是给丈夫的,剩下则是给丈夫的男亲属。斗篷深灰色的羊毛面上绣着黑色的回字纹边,是母亲去年冬天就开始缝的,到了今年冬天还没缝完。 兰蒂芙看见她手里的针在羊毛布料上穿行,但每缝几针就会停下来,缝好的那一行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密有的疏,火光照在她皱纹的沟壑里,在额头上投下细碎的一片阴影。 而她对面坐着头发有些凌乱裹着毛毯的索拉,她把毯子裹得很紧,从脖子一直围到膝盖,这让她看起来像个用羊毛织成的茧。她只露出嘴和鼻子,双眼直愣愣盯着火盆里的火焰时,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小火苗,显然她正在出神,眉梢眼角间的忧虑像是凝固住了似的。 兰蒂芙知道肯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了——比如跟自己父亲斯韦恩有关的。 兰蒂芙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靠近母亲,她也不知道开口能对母亲说什么,或者不如说——其实此刻的她更想转头就跑,但她克制住了逃跑的冲动,她很清楚她根本无路可逃。这不仅是因为这个仅供雅尔一家起居的里间本来就不算大。索拉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姐姐靠近了,她刚要站起来开口,就被兰蒂芙用手压在嘴唇上打了个手势阻止了。 不过和索拉只有咫尺之遥的艾格温还是立刻察觉到情况,她猛地扭过头来目光锁定兰蒂芙,后者莫名开始心虚紧张起来,虽然—— 虽然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错。 “你叔叔半夜里来找你父亲求救了,”艾格温绷着脸,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地对兰蒂芙道,“两人刚刚才离开,你都做了什么兰蒂芙?我从来没见过维戈慌成那样,话都说不清楚了。” 兰蒂芙刚要脱口而出狡辩“我没干什么”但迅速又把这种车轱辘话吞回肚子里,她做了个深呼吸才答道:“我救了维戈,母亲。” “你救了她??”艾格温猛地从平时由父亲占据的扶手椅里站起来,随手把斗篷往小女儿身上一扔,嗓音变得尖利,“难道不是你带人去找他麻烦吗??” “不是我带人去找他,换做别人他已经被艾沃尔手下砍成臊子了。”兰蒂芙努力挺直背脊表现镇定继续道,“他竟然三番五次针对艾沃尔,最近这一次想要把艾沃尔活捉回去,打算和几个狐朋狗友轮流凌辱她取乐,任何女人都无法容忍这种算盘打到自己头上。” “听你这意思你还替艾沃尔感到愤怒,觉得你叔叔该死是吗??”艾格温向右迈了半步避开椅子扶手,站到兰蒂芙跟前来怒气冲冲抬头瞪着她质问。 “我要是觉得他该死,我就不会提前暗示他的护院通知他快跑了。”兰蒂芙感到喉咙有些哽,但仍坚持争辩,“而我之所以带着艾沃尔一伙人去找他,是因为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你别以为我不爱管事就是个傻子!”艾格温的嗓门更大了,她还将双手叉在了腰上,“你父亲什么时候教你大半夜带着外人去找亲叔叔麻烦??从来没有!不会有任何雅尔教女儿那么做!也没有任何雅尔之女应该那么做!” 兰蒂芙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想跑了,想跑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面对那样的母亲实在无力。 但说到底她还是不能一跑了之,更何况还有妹妹索拉在场呢。 “我不那么做,换做你你怎么做?”兰蒂芙也忍不住大声起来,“你当时不是在现场么!你做了什么!” 艾格温愣了一下,眉眼又迅速纠结成团,半是委屈半是怨恨地摁住胸口控诉:“你好狠的心啊,你想把母亲我推出去面对随时可能砍人的那个艾沃尔吗?我也没逼你出去处理不是吗?我们都是女人,面对那种情况守在屋里关好门,没有任何人能责怪我们!你又何必非要出头去把事情搞砸!” “你刚刚不是才说了艾沃尔随时可能砍人吗?而且你也看到了她有增援!”兰蒂芙实在控制不住让自己的声音压过了母亲,“即便长屋大门能暂时挡住艾沃尔和她手下,那还在外面的人怎么办,你能保证门口的守卫不会沦为艾沃尔的泄愤对象?甚至可能不止守卫!你能为更严重的后果负起责任吗??而且大门能挡得住一时,能挡到第二天吗?我还得嫁给西格德呢,难道你跟父亲打算在黑鸦氏族离开前一直为了叔叔避开西格德兄妹俩?” “你……”艾格温的脸瞬间从焦虑的灰青变成了愤怒的酱红,话都被掐断在脖颈里,她咽了口唾沫才继续挥舞着胳膊跺着脚回击,嗓音几乎可以算是尖锐得有些刺耳了,“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把门关 紧就是我们能做的最合适的反应!至于外面死了谁那是艾沃尔造孽!是她滥杀无辜!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有我什么责任??我看你是失了智了,字字句句都在为艾沃尔着想!你有这心怎么不往西格德身上使!等你被西格德抛弃的时候难道艾沃尔还能接盘娶你吗!” 兰蒂芙差点没忍住抬手给母亲一个耳光,当然她忍住了,面对气得手舞足蹈的母亲,兰蒂芙突然有种自己在跟孩子计较的滑稽感。她点点头扯扯嘴角挤出个扭曲的笑道:“你说得对,身为一个教养良好的雅尔之女,遇到争端我就应该关起门假装不知情,那我现在就回房谨遵你的教诲。” 说完兰蒂芙扭头就走,索拉大大的眼睛从在姐姐和母亲之间来回几番,最后还是扔开母亲扔给她的斗篷裹着毯子追着兰蒂芙跑去。艾格温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大叫:“兰蒂芙!你怎么敢……索拉你去哪儿!我让你走了吗!” 无论是她的哪个女儿都没有因为她的叫喊停止脚步,只有索拉靴底跑出的哒哒声渐行渐远。一走出房门走廊的阴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发烫的皮肤,兰蒂芙步履生风走得飞快,索拉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和廊柱,火光在兰蒂芙愤怒的脸上交替明灭,她快步走回自己清冷的卧房,刚要回身甩上门就撞上索拉有些惊慌的视线。 她叹了口气,还是让索拉进屋来才关上门。她本也不该把索拉关在屋外,这间卧室里看似是兰蒂芙独卧,实则她和索拉的卧床就隔着两层厚帘,这两层帘子还是在索拉来初潮后拉上的,之前她们一直是姐俩一起睡。 索拉进屋后二话不说扑上来抱住了兰蒂芙的腰,兰蒂芙也紧紧将她拥住,当然也没忘记抽出一只手将门板推上。她将下巴抵在妹妹头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妹妹发间气息,紧跟着她听到索拉沉闷的声音透着哭腔:“我好想跟你一起走,我不想留在这里。” “傻,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兰蒂芙低下头凑近妹妹耳边苦笑道,“你留在这里,以后是要继承父亲的领地,即便结婚也是招夫上门,不用像我这样远嫁,我愿意嫁给西格德……也是为了保你今后能继承在格拉恩斯享受太平富庶,不管怎么说……都比远渡重洋加入新家庭来得强。” 索拉没有回应,沉默中兰蒂芙只能感受到她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28. 细思恐极 醒来的瞬间秦冶就猛地坐了起来,呆愣片刻,用手拨开几缕粘在嘴角的乱发,扭头看了看另一个枕头上还在熟睡,嘴角似乎挂着笑意的芙恩。芙恩侧身对着秦冶的方向睡着,秦冶不确定她是不是整晚都这个姿势,总之秦冶自己睡相是十分老实的,属于那种睡着就不会再动弹的类型,否则以她现在的体格翻个身都能让芙恩大叫醒来。 秦冶盯着芙恩沉静的睡颜片刻,慢慢侧身躺了下去,拉上了被褥。现在的秦冶,敏锐的耳朵也只能捕捉到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微噼啪声、芙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还有模糊遥远的鸡鸣和狗吠。 房间里十分昏暗,她早就告诉芙恩她受不了丁点光亮影响她入睡,所以现在只有火盆里残余的暗红色炭光在黑暗中晕开一团暖色的光斑。墙角那根立柱的下半截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上半截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照出一道灰白色的、毛茸茸的边缘。秦冶躺在床上那道明暗交界线,像躺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说起她现在的下榻处,昨晚也是一番波折。 秦冶觉得自己得尽快抓紧时间回忆一下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准确来说,是她后半夜她打算离场去休息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嗯……后半夜里索尔芬搜捕维戈无果悻悻回到大厅,不过在他好兄弟的带动下他脸上的阴云很快消散,迅速融入了宴饮氛围。秦冶早就吃饱喝足直打嗝想要休息了,于是起身又对大家宣布说自己要去巡视维戈庄园,意外得到了战士们的热情敬酒,众人赞美秦冶不费一兵一卒就把维戈吓破胆,带人占据他奢华的庄园,又把这份富贵分给战士们享用。不得不承认,哪怕当时的秦冶感到心累,那样的夸赞还是让她感到颇为受用。 之后她确实带着芙恩和斯特兰在整个庄园里溜了一圈——斯特兰是主动要求跟来的,秦冶终于能确信他很难融入狼卫,或者说战士们的圈子。不管怎么说多个狼卫多一份安心,毕竟他们是在仇敌的地盘上大摇大摆昂首阔步。 维戈的那些打手护院们看来是大部分还滞留在庄园里,只不过斯特兰发现他们绝大多数都退出了大院,退到院墙外的棚屋和小木屋里头蛰伏起来了。秦冶当即让斯特兰回头记得加强庄园警备,维戈那些残留下的追随者成了今晚秦冶心中最大的不安源头。 不过好消息也不是没有:维戈的庄园果然不缺铺位,秦冶带来的这些战士每人一个单人床都绰绰有余,而且每个战士的住处都能保证温暖整洁,设备齐全,也就是装潢程度的差别而已。秦冶记得维戈曾经向自己求过婚,也从芙恩嘴里得到证实,维戈虽然情人无数,私生子遍地跑,但的确还未成婚。可秦冶还是觉得维戈把他所有的妻妾和崽子都安排进这个庄园,都未必能把这里除去仆役住处的房间塞满。 她记得兰蒂芙提到过维戈还不止这一个宅院。 他怎么还没推翻斯韦恩自己当领主呢?秦冶参观过整个长屋后忍不住产生这种疑惑。 至于秦冶,按道理来说她当然要占据整个庄园最豪奢的房间——也就是维戈的房间,但是她被带到维戈最常住的卧房时,芙恩突然变得面白如纸,低着头不愿往前看,好像房间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还对秦冶说自己想守在门外过夜,磨磨蹭蹭不愿进门。 她的举动也影响了秦冶的心情,芙恩突然如此表现肯定有她的理由,而且这理由跟维戈的房间息息相关。一想到维戈之前的形象和行事作风,虽然这庄园顶配的房间里有最宽敞的空间,最粗壮精美的承重柱,最坚实平整的地板,兽类皮草随处可见,精美挂毯满墙都是,但秦冶就是突然不那么想要住进这个全庄园最奢华的房间里了。 更何况她勉强自己进屋后,居然发现屋里那张大床被窝里有人——一个容貌秀美的年轻女孩从被窝里钻出来,看外貌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柔顺的一头黑色长发蜿蜒在枕头上,露出光裸白皙的纤瘦肩膀,冲着秦冶笑得甜美且腼腆。 秦冶尴尬之余坚持要女孩赶紧从床上下来离开房间,女孩情急之下竟然强调自己不仅懂得服侍男人,也精通取悦女人的门道。但这丝毫也不能动摇秦冶把她赶走的决心,女孩侉着脸从床上下来时果真是□□的,她之后拿起披在身上的衣裙也很单薄。 女孩离开后,秦冶果断表示要换个房间睡,干脆就把维戈的大床房赏给斯特兰住,毕竟他在支援斯韦恩长屋门口的冲突事件中,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顺带秦冶还把分配房间的活儿都交给他处理,斯特兰只是笑呵呵的接受了。之后秦冶在维戈的主卧旁,隔了两个房间外找到了另一间装帧考究的卧房,据芙恩介绍这房间平时大部分时候是空置的,只留着接待贵宾,正好符合秦冶的需要。 就在给秦冶铺床时,芙恩突然问起秦冶要怎么处置维戈主卧大床上那个光身子的女孩。芙恩说那样的女孩小小年纪买来就只是为了给贵人暖床泄欲用的,她们也只会床上的技巧,其他活儿即不怎么学,也不怎么做,如果秦冶不需要她们的服务,那她们在这里真就无地自容了。秦冶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女孩眼看卧房主人换成了女人,也坚持要赖在床上服侍。 接着秦冶就说出了她自己之后都无法理解的“解决办法”:“晚点看看楼下那群家伙有没有兴趣,有兴趣就送给他们,”话到一半秦冶突然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令人细思极恐,于是改口道,“先问问那些女孩愿不愿意学着干活,只要愿意学愿意干,总有她们容身之处。” 然后秦冶才感到稍好受些。 接着芙恩又问秦冶需不需要自己给她暖床——纯粹字面意思上的暖床。芙恩解释说秦冶临时起意要这间房,导致房间里没有提前准备供暖,秦冶要是直接躺 进被窝里,哪怕就是被褥再厚实,她也得冻得发抖难以入睡。秦冶本来还不信邪拒绝了,但是没在冰冷的被窝里坚持多久多久她就向挪威的冬夜低头认输,让芙恩赶紧洗洗干净上床跟她一起睡。 虽说昨晚手下们的奉承令秦冶一想起来心里暗爽,但此时此刻的她躺在床上,望着隔着帘子被天光照得发白的天花板,突然又产生了几分怯意。 说白了就是又不那么愿意直面狼卫和其他战士了。 她总觉得昨晚自己尚还值得称道的,作为老大的表现已经耗干了她好几天的心力,她需要一些时间远离同僚和手下,恢复恢复心力。 而且暂时搞定了维戈的麻烦,秦冶又想起托芙蕾德那一家,一天之内耍了自己两次,还算间接“支持”了一把维戈的阴谋——秦冶长时间长距离的跑酷狂奔,被围堵在岸边小船上确实跟那一家人脱不开关系。 那我要去再找托芙蕾德他们算帐吗?秦冶开始考虑这个计划,但转念一想,托芙蕾德和罗贝尔,或者说法拉达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费尽心思调虎离山后毫无作为,还留在原地等秦冶回过味?没准他们全家一夜之间都已经跑光了,此刻正躲在某个秦冶极其难以发现的藏身处,否则可就对不起他们对仇家日防夜防精心策划的心思了。 放过那一家子总让秦冶感到一丝羞耻和晦气,可要找他们秦冶也是毫无头绪,想起自己的角色明明是那种任务目标无论躲在哪个旮旯犄角,又或者远在天涯海角都能追杀上门要人头的人物,秦冶越发感到咽不下这口气。 哎不对啊,旧作正传游戏里,艾沃尔之所以能满世界精准追杀目标,那难道不是主要因为有任务指引,直接告诉玩家应该去哪个区域找什么人吗?再结合奥丁之眼基本就没有锁定不到的目标,唯一的烦恼就是可能无法完美地,安静地暗杀掉对方而已。 没错,这种时候就应该找系统。 于是秦冶躺在床上呼出了菜单界面,现在的她不需要人工智能艾什莉,她直接调出任务列表查看推荐任务,眯起眼一顿划拉后,发现推荐任务就只有一个——【探索格拉恩斯野外地区,登上格拉恩斯最高峰雷辛缇玛的峰顶。】 等等,秦冶怎么记得这个【探索格拉恩斯野外地区】曾经连推荐任务都不是,只是众多可选任务之一啊? 这任务系统是越发神秘了,秦冶刚这么感慨完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通过对话框向智能客服提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问题:“我去未知地区探索迷路了怎么办?回不去据点怎么办?” 智能客服回应道:“您可以通过调出区域地图,放大目标来查看路径,或者依靠您的渡鸦希宁也能够快速高效找到路径。” 对啊!秦冶用力一拍手掌心想——我怎么忘了,我还有只大乌鸦希宁作为队友和外挂呢! 29. 生活无法自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即便是秦也能够熟练驱使希宁,希宁也无法保证她能找到罗贝尔一家啊。 不如先去确认一番好了,秦冶心想,罗贝尔家中已经人去楼空说到底只是她的猜测,万一情况没有那么绝对呢? 还有,秦冶认真地觉得,自己即便是不想像昨晚那样面对手下战士们,好歹晨起也得过问一番,或者亲自去查看庄园内的情况。想了一想,秦冶还是决定先去瞧瞧早晨的庄园有什么出什么状况,之后再纠结希宁和罗贝尔的事。 于是她立刻掀开被褥,坐起来瞬间冷空气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她裸露的皮肤,她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两抖,没想到在维京时代上早八也这么痛苦呀,不,应该说肯定会更痛苦的,毕竟这里的寒冷绝非南方城市能比。 秦冶一坐起来芙恩就立刻被惊醒了,她下床动作比秦冶还快,光着脚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连续的、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像一只光脚的小动物在跑。她把秦冶要穿的衣甲全都抱了过来。 秦冶很想让芙恩自己先把衣服穿好再来伺候她,但是——不行,因为秦冶自己还真穿不明白艾沃尔这一身披挂。她最多套个亚麻衬衣,穿个羊毛背心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穿了,不对,秦冶发现羊毛背心上边有一排绳扣,绳扣的绳子是用细牛皮搓的,已经有些发黑了,秦冶为了把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排扣扣好,整得是满头大汗手指颤抖也没扣明白,见芙恩靠近她赶忙把手一放,假装看向窗外。 坏了,这下真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小姐了。 芙恩的动作相当麻利,不知纯粹是经验使然还是给冻得,又或者二者皆有。秦冶一边故作淡定让她服侍,一边偷眼观察她都是怎么伺候秦冶穿上衣甲的,奈何有些处于秦冶视角盲区的动作她实在看不到,也只能先默默记下芙恩帮她穿戴的各色衣物上身的先后顺序。 没错,现在的秦冶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能不把衣服穿反。 不过芙恩侍候秦冶穿上锁子甲时再次夹到了秦冶的头发,秦冶嘶了一声就吓得芙恩连连道歉,说是维戈也很少穿锁甲所以她还不够熟练,两人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把秦冶的头发从铁环中“解救”出来,其实就是直接拔断了一截。芙恩诚惶诚恐时秦冶想的却是——难怪穿戴中世纪盔甲的模特头上总有个看起来很蠢的包头布,秦冶还没有锁甲头套呢,骑士不要这块布还想不被锁甲夹头发的话,只能剃光头了。 所以说秦冶头发被夹疼是芙恩无法避免的问题,秦冶安抚芙恩后才让她重新忙活起来。 一时间房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金属锁环碰撞的轻微哗啦声、皮革扣带收紧时的咯吱声,连人的呼吸声似乎都变得格外清晰。 穿戴齐整之后秦冶低头一看,芙恩的双脚已经冻得有些发紫了,这会儿芙恩才转身去拿自己的衣物鞋子。秦冶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思索,芙恩抢着下床的行动如此自觉自然,收拾起来那样丝滑熟练,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秦冶只能理解为那是她被前任主人调校出来的习惯。 而且芙恩打理甲衣如此熟练,那样调校她的基本可以确认就是维戈八九不离十。 那这么说来,芙恩岂不是比昨晚秦冶在主卧里大床上看到的暖床奴隶更惨?床得暖,杂活儿也得干,而且近身维戈那种角色,稍有不慎恐怕打骂刁难都是难免的。 现在芙恩穿在身上的还是那身破烂旧衣,秦冶望着她背影片刻,突然开口问:“芙恩,我还你自由身怎么样?只要你愿意,我会尽快走完流程让你摆脱奴隶的身份。” “什么?”芙恩猛地回头仿佛惊闻噩耗,秦冶叹口气摆摆手改口:“算了,不如先给你弄身像样的衣服,你对这里很熟悉对吧,那想必给自己换身新衣裳也不难,你喜欢哪件就穿哪件,我说的。” 芙恩闻言扯了扯嘴角,尴尬从她脸上一闪而逝。秦冶忍不住自省——我又说错什么了? “我需要一个——副官,”秦冶两手叉腰叹口气僵硬地转移话题,“这会让事情轻松许多,你就待在这里替我看着房间。” 也许待在秦冶的地盘对芙恩来说是最安全省心的,秦冶只能如此猜测。 之后秦冶便出门寻找斯特兰,刚出门她就吃了一惊——她门口六个奴隶在走廊左侧靠墙站成一排,肩膀对着肩膀,头垂得角度几乎一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三步远的地面上。有的抄着手,手藏在袖子里;有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有个中年男人站在最右边,和其他人之间隔着约一步的距离,他的羊毛外衣是深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铜制的胸针,虽然款式简单但打磨得很亮。靴子不是光面的,有鞋帮和鞋带。头发和胡须显然也经过细致修剪。 秦冶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奴隶——不仅是因为他穿得十分体面,还因着他身上没有其他奴隶那股子丧劲儿和惫态,那种谨小慎微的瑟缩卑微既视感也弱上许多。 “这是什么意思?”秦冶反手关上门似笑非笑地问,“你们想找我做什么?” “自然是想请您示下,”那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说道,“现在您是这里的新主人,管事的奴隶都在这里等候您的指令。” 哦豁,这么自觉。秦冶的视线扫过几个奴隶,又对那个打头的最体面的中年男人道:“我以为你不是奴隶。” “我是,大人,”男人的脑袋压得更低了,“只是维戈主人允许我穿得像个自由民。”< /p>“看来维戈对你不错咯。” “承蒙主人错爱。” 秦冶扯扯嘴角没有回应他,她扭头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奴隶,随手点了一个女奴说:“你去找几套保暖的新衣裳给我屋里芙恩送去,也要留在那里帮助她打理房间,你,”她又点了另一个男奴隶说:“你去通知厨房准备午饭,不要耍心眼子,否则你会后悔。” “这是当然,我保证绝无此事,”体面的中年男人又主动开口保证,他正要开口又被秦冶打断:“你跟我来,我需要你带路。” 中年男人还想再说什么,嘴皮子抽了抽还是闭上了嘴用力点了下头,并自我介绍:“您可以叫我埃德温,我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埃德温?”秦冶皱起眉问,“这怎么听起来……不像北方人?” “是的,我来自盎格利亚。”埃德温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念过几天经,识得一些字。” 原来是个撒克逊僧侣……秦冶心下了然,留下句:“跟我来。”转身就走。 现在的秦冶只想尽快找到斯特兰,然而在她靠近维戈的主卧时,房门突然打开走出来的却是博格。 博格边走右手边在裤腰处忙活着,金属扣的“咔嗒”声和他的脚步声一起传来。他扣好搭扣之后还在裤腰上拍了拍,嘭嘭两声十分实在。他眼圈下泛着片淡粉色,看起来就像是宿醉又熬夜的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丛被风吹乱的干草。 “哦,早啊头儿!”博格笑得满脸灿烂,他边走还边扣裤带,“维戈这老小子真会享受啊,女奴调校得一个比一个骚,可惜头儿你享受不到了,也不好说,没准那娘们也能让女人爽呢?” 秦冶顿住脚步沉下脸来,她瞥了眼博格身后维戈主卧的房门又看向博格问道:“斯特兰呢?” “哦,你说那小子,你给他的赏赐他是无福消受咯,”博格耸耸肩口吻满不在乎,“他现在应该在他最喜欢的屋顶上吧,他也说了那女人随我们的便,他又不在乎,那么大的房间那么大的床,那么美的娘们,不用可惜咯。” 秦冶已经感觉到胃里有什么在翻腾,她努力克制住不适表现又问:“你们?房间里还有谁?” “维戈精心调校的女人当然只有我们狼卫才能享用啦!”博格的嗓门突然大了些口吻颇为自豪,“斯特兰不要,那就剩下索尔芬和莱夫咯,他俩干什么都要凑一起,这你也知道的。” 秦冶绷紧嘴唇,垂下眼睑沉默片刻道:“通知所有战士尽快到大厅里集中,越快越好,去!” 最后一个字秦冶几乎是低声咆哮了。 博格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领命而去。 30.老干部 秦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上火。她余光一瞥身旁的奴隶们,他们似乎把头低得更低,不过埃德温还是一脸平静,平静到更像是面无表情。 要把埃德温带在身边,一方面秦冶无法完全信任仇敌的宠奴,一方面又需要他熟悉环境。虽然后者芙恩也可以做,但秦冶担心她未必管得动这宅邸里所有的奴隶,反而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芙恩过去在维戈这里得到的待遇,甚至可能是奴隶的鄙视链底层,秦冶如此大胆猜测。 “你们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秦冶说着突然扭头看向埃德温问道,“埃德温,你打算如何安排他们?” “这群奴隶分别是后厨、扫除、重活、女红和近身服侍这几块当中的佼佼者,”埃德温边说边习惯性地频频低头,莫名像是染上了日本人爱鞠躬的毛病,“平日他们做事可以指示其他奴隶,但既然您来了我会让他们亲自上手,服侍各位大人的日常起居和随时使唤,过去只有维戈主人能享受这样的服侍。一旦您手下的大人们有任何不满,他们随时都会作为首要责任人任由责罚。” “那你自己呢?”秦冶抬抬下巴眯眼俯视着姿态恭顺得不能更恭顺的撒克逊奴隶问,“既然要这么问责,我的人任何问题,你应该负起最大的责任,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冶似乎看到那个向来淡定自如的男奴,突然绷紧了身体。 “是,您说的是。”埃德温僵住片刻后深深垂下头道,“您和您的手下出现了任何不对劲,我都应该受到严厉责罚。” 已经做下了打算的秦冶抬抬下巴道:“我现在暂时不需要你,去盯着厨房吧,等你们上菜我也差不多了。” 埃德温又深深地,略显夸张地点头,然后倒退几步扭头快步走开。 说实在,他这个礼仪举动有些过于宫廷风格,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秦冶呼出口气,她越发对于在人前绷着脸威严这件事感到厌烦疲倦,也许这只是暂时的,她希望如此,否则…… 否则她每月最高可达六千块的报酬可就要从手里溜掉了。 接着秦冶扭头看向大厅方向,确实看到战士们陆陆续续从大厅各个方向各个角落聚拢过来。左侧走廊里走出两个刚从厨房方向过来的战士,一个还在舔嘴唇,一个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面包。右侧的楼梯上有三个人并排下来,靴子踩在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正前方的立柱后面转出一个正在系腰带的战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带扣,又抬头看了看秦冶,加快了步伐。长厅里的空椅子一把一把地被坐满,先是离首座最近的那几把,然后是中间的长凳,最后是墙边那些次要位置。人声从低语到逐渐喧哗,听得出来,这群战士酒足饭饱一夜后次日交流心得嗓音里都透着股优越的慵懒。 虽然这只是临时召集,不过座位次序和昨晚的宴席差不多,没人会去赶在狼卫之前坐到离首座最近的那几个座位,即便比狼卫早到也会自觉往后靠,等着狼卫们到达占据座位。而秦冶还注意到,狼卫当中的座次也基本固定——索尔芬和莱夫坐在首座左侧近前,而且是莱夫靠前索尔芬靠后,首座另一侧近前则是被博格占据。至于斯特兰,反正他的狼卫同僚是都没打算给他留座,不过好歹是个精英,普通战士还是有这眼力见的,所以狼卫和其他战士之间微妙地空出了一两个座位,两侧都是。 眼看斯特兰在他三个同僚之后进入长厅,秦冶这才迈开步伐走向长桌,走向昨晚她坐过的首座。 秦冶的右脚先迈了出去,靴底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嗒”,那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长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长厅里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落在她的肩膀、后背和脚步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但她的步伐节奏丝毫不变。 一般来说秦冶在这种时候会难免紧张,且这种紧张是没有来由,习惯性的,全靠她强迫自己和累积人际经验克服,但奇怪的是这回她大步走向首座时那种熟悉的紧张,只是令她心脏短暂地紧缩一下就消失了。秦冶坐到主座上望向战士们那一刻,又一股无名火从心头升腾起来。 也许就是这股火气把她那内向性格带来的紧张给烧没了。 “还有谁没来?”秦冶微侧过身体往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冷冷发问。 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是博格磕巴开口:“反正咱们几个狼卫是都到了。” “废话,这用你说吗?”秦冶脱口而出便是尖锐批评,“就这么几个人,我是看不见,还是不会算?你到底是怎么通知的?” 博格瞬间憋红了脸,他腮帮子绷紧又鼓了鼓才开口应答:“我先叫来了莱夫和索尔芬,然后去叫 了斯特兰,至于其他人……他们就应该有那种眼力见,路过大厅都应该自觉聚拢。” “哈,”秦冶冷笑两声,“所以我们现在连到了几个缺了几个都说不明白,”接着她又转向索尔芬,仍旧冷着脸道,“我本来想在身边新置个职位,博格,你没机会了。” 没错!秦冶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暗想,我需要一个副官!非常需要! 博格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开开合合又闭上了。接着收回视线垮下身子,撇着嘴角盯着桌面的模样让秦冶突然想起她曾经在学校附近见过的,闹别扭的小学男生。 秦冶另一侧的索尔芬和莱夫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秦冶正好瞥到他俩飞快地交换几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接着莱夫迟疑着开口试探:“要不头儿,我帮你去看看还有谁没到?” “用不着,我要说的是主要是针对狼卫,”秦冶看向莱夫口气更加冷硬了,“当然其他战士并非事不关己,只是你们几个作为精英中的精英,战士中的战士,受到景仰和优待,当然应该严于律己,起到带头作用。”说到这里秦冶清清嗓子,把脑子里“我这么说话好像老干部”的怪异想法给压下,继续严肃问道:“谁赞成?谁反对?” 秦冶的视线来回扫过长桌,几个战士还在交换眼神,倒是狼卫们不再互相“眉来眼去”,只是微低着头盯着桌面,神情出奇一致。 这时又有两个战士前后结伴进入长厅,看到同僚们时前面那个明显脚步一滞,惊疑不定的眼珠咕噜噜转了会儿,接着才放慢放轻脚步来到长桌靠近末端的地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 秦冶很快从这两个新来的战士身上移开视线,坐直了身体,将双手十指交叉搁在下巴上问道:“有谁能告诉我,十几人的队伍占领敌方的庄园后,除了吃喝玩乐还应该做什么?” 几个狼卫又飞快传递几个眼神,只有斯特兰不为所动,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被擦得能映照天花板,和上方屋顶的深色木梁,以及人们扭曲晃动的倒影的橡木桌面。 一时间大厅里只有火塘木柴偶尔的爆裂声、某人无意识挪动脚踩在灯心草地面的沙沙声。 “这个问题斯特兰不用回答,”还是秦冶打破了寂静,她虽这么说但看也没看斯特兰,视线还在其他人身上来回扫过,“提示得这么明显了,还无人作答?我看这个所谓的地上瓦尔哈拉,也是离散伙不远了。” 31.狡辩 本来低垂眉眼各怀鬼胎的几个狼卫,不,应该说包括其他战士,听了这话都突然瞪大眼看向艾沃尔。 “咳咳,我……”一个坐在长桌中段的战士迟疑着开了口,潦草地举了下手,“我曾经在凌晨守夜过,我和谢尔两人轮岗,哦,还有托斯滕,他是我叫来的,我寻思我俩……就算加上一个斯特兰,要巡逻守夜也够呛,所以……“ “所以昨晚就你们四个守夜,对吧。”秦冶的视线从那个说话的战士脸上转移到他旁边坐着的斯特兰,“你叫什么来着?” 不记得一个普通战士的名字……应该不算过分吧。 那战士倒是丝毫不介意,甚至被秦冶询问名字还表现出特别的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叫阿维德!”接着他又看了眼另一个战士,当然还有斯特兰,有些结巴着补充,“我们四个守夜,主要也是得到了你的命令,是你让斯特兰去守夜的嘛!” 这位嘴也挺甜,秦冶想到这里扯了扯嘴角说道:“很好,这是你们应得的。”说着秦冶就掏出之前她在确认到底是谁昨晚巡夜时悄悄从腰包里薅出来的银币,再把银币叠在拇指的指甲盖上,食指从银币表面移开,拇指猛地一弹,银币像被惊飞的甲虫从她指甲盖上弹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带银色闪光的弧线。它哒地一声落在阿维德面前的桌面滑行了半寸,停在一根木纹的凹槽里。阿维德赶忙伸手将银币一把薅走。 接着秦冶再将银币扔给之前阿维德视线瞟向的另一个战士,也就是谢尔。果然谢尔精准接住了银币后笑得比花还灿烂,笑得双眼都挤成两条缝。银币落入他掌心的瞬间,他手指便像捕兽夹似的啪地合拢,然后连连道谢。 “托斯滕是哪个?”秦冶抬了抬下巴朗声问,“站起来!” 于是叫托斯滕的战士也忙不迭站起身,挠挠头甚至有几分羞涩,秦冶以同样的方式将银币扔给了他。托斯滕双手接住银币瞬间脖子也跟着沉了沉,好似银币有多重似的,接着他才边感谢边坐下。 其他战士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羡慕神色,彼此之间又开始低声交谈起来,秦冶略拔高声调看向斯特兰道:“至于斯特兰,我会向父亲替他请求奖赏,要么赏钱要么升官,或者二者都有,总之绝不会让一个——” 说到这儿秦冶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的视线扫过众人,嗓音也变得严厉:“让一个放弃奢华雅尔卧房,以及房里暖被窝的美娇娘,顶着夜露寒风彻夜不眠,只为了让他的同僚爽个尽兴!让我——能睡个安稳觉!” 顿了顿秦冶喘了口气,再次扫视众人声音压低了些:“虽说如此,我今晨醒来依然后怕!你们都很清楚我跟这座庄园的真正主人——维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我俩说是不死不休都不为过,而我们得到脚下这豪华庄园的方式,肯定也不是维戈乐于看到的!你们对这种情况有没有丁点认知?嗯?”说到这儿秦冶用拳头砰砰砸了两下桌面,她发现除了琢磨,近前的博格竟然也跟着抖了一抖,秦冶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继续训话,“除了四个熬夜巡逻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担心过自己一朝醒来身首异处,口吐鲜血,半死不活或者干脆凉透,你们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肌肉,兵器防得住暗算吗?为了爽突然不在乎能不能去瓦尔哈拉了??” 说到这儿秦冶刹住话头,先是瞪向头比之前更低的博格,目光一转又落到那对异父异母的好兄弟莱夫和索尔芬头上。索尔芬反应慢半拍,被秦冶瞪了之后他才赶忙像莱夫一样低头看向桌面。 其实这么一骂,秦冶几乎快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这点她心知肚明,但她不认为自己的逻辑推进有什么问题。 不过博格还是憋不住面红耳赤地开口争辩:“那头儿你自己……昨晚不也睡得很香吗?” “你又知道我睡得很香了??”这回秦冶的火气腾得窜更高,她又嘭地一拳砸在桌上冲博格怒问,“怎么你昨晚潜入我房间了?我刚刚说的什么你是听不懂还是故意听不懂?我刚刚说了什么?你给我复述一遍,说!” 最后一个字秦冶几乎是喷着唾沫骂出来的,但现在她根本不想哪怕花半秒钟纠结仪态体面的问题。 博格在秦冶捶桌时又抖了一下,他立刻移开视线绷紧肩膀,但还在继续嘴硬:“我……我当然没有!谁敢哪!我只是……” “只是什么?”秦冶问着突然移开视线看向其他战士,指着博格问,“昨晚博格都在干嘛?有人能告诉我吗?除了吃喝玩女人之外?” 战士们又“眉来眼去”一番,只有索尔芬挠了挠脖颈支吾道:“当然……也不是,我跟莱夫有出去遛弯透气,消消食什么的……我看到博格也有……” “遛弯透气能叫巡逻,能叫警戒吗?”秦冶刹住索尔芬的话头质问,后者咬着嘴唇把头低得更低,然后摇了摇脑袋。 “不管怎么说……”脖子快涨成猪肝色的博格还在绷着脸试图抗辩,“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当众……这样侮辱一个身经百战的猛士……” 博格尾音还没吞囫囵,秦冶突然嘎吱一声站起身,让博格瞪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靠。 “紧张什么?”秦冶居高临下俯视博格,勾起一边嘴角,说完她迈开步伐用脚挪开椅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踱步来到博格身后,慢条斯理开口问:“所以各位在衣衫 不整地惨死和被严厉警告之间,宁愿选择前者?” 秦冶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每一步靴底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嗒、嗒、嗒”——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下钉钉子。 战士们沉默片刻,才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摇摇头。 “还有,博格,”秦冶说着弯下腰一只胳膊看似随意地搭在胳膊肩头,凑近他耳畔问道,“你看起来也是老大不小,还自称身经百战,然而却连我刚才那种程度的批评都接受不了,认为那已经算侮辱了吗?那我要是说你根本不配加入狼卫你又作何感想呢?” 博格果然如秦冶预料中那样突然暴起站直,秦冶先是闪开他突然拔高的脑袋,然后用胳膊肘猛地摁在博格肩头将他砰地摁回座位上,右前臂从博格的颈前横过去,肘弯卡在他喉结下方将其勒紧,紧跟着左手抓住自己右臂的肘关节内侧,五指扣紧,再将胳膊往上一折。 博格的脸迅速变色,从涨红到紫红,从紫红到红中带青,颧骨和鼻尖透出出诡异的青灰色。眼球骤然突了起来,眼白也迅速生出张牙舞爪的血丝,嘴里只能含混不清发出“呃呃”声。 当然博格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挣扎扭动,为了避免被博格往后顶翻,秦冶干脆将全身力气往前推去,然后砰一声将左脚踩在博格手边桌沿上,就此用双腿形成了稳固“三脚架”,同时臂膀上的裸绞也更牢实了。 几个狼卫都跟着站起身,伸手做阻止状但都不敢真的上手拉扯,只是抬着手劝着:“有话好好说!”“都冷静一点!”。 此刻博格已经面庞发黑,两腿狂蹬但越来越虚弱无力。秦冶也总算能从绷紧全身肌肉的状态稍微放松些,能够开口用大部分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道:“现在你选什么?侮辱还是活下来?嗯?你的身体已经替你做出了回答。” 说到这儿秦冶立刻松开博格,往后退开,博格立刻瞪圆眼扯着衣领眼泪直流,咳个不停,想要站起身结果摇摇晃晃哐当栽倒,还砸到他身旁的斯特兰被对方扯了一把,否则就要直接栽倒在地上了。 当然勉强歪歪斜斜坐住的博格看起来也不怎么体面,他只能趴在桌上涕泪横流,大口喘气,瑟瑟发抖。 秦冶呼出口气拍了拍手,抬头一看厨房里来的奴隶已经端着杯罐盆盘靠墙边站着了,每个人都缩着肩膀脑袋低垂,有几个甚至能隐约看出在发抖。 一时间周围死寂得令人怀疑感官,仿佛所有人都被秦冶刚才的举动震撼到忘记了呼吸。 “行了,都吃饭吧。”秦冶边说着转身摆摆手拖着脚步走向长屋深处,“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你们都活着。” 32.逃避 大步流星走向厨房的秦冶脚步跺得砰砰响,有一瞬间她想过收敛一下脾气和情绪,但紧跟着她的脑子里闪过三个问题——为什么要收敛?给谁看?忌惮谁?她没有找到答案,也不想找。她的步伐恢复了之前的力度,甚至更重了。 已经当着那么多战士的面大发雷霆了,还差这之后装出来的体面吗? 有个奴隶端菜时脚步匆匆还差点撞到秦冶,他从拐角处转出来快得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肩膀撞到了秦冶的右臂,险些让他手里的托盘都翻了。这奴隶的脸瞬间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哆嗦着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秦冶无视了他手中好容易稳住的托盘,直接命令对方带路把自己带到厨房。 至于为什么是厨房,秦冶目前有个十分直截了当的需求——她肚子很饿。 但她又不想跟那群狼卫,那群战士同桌吃饭,哪怕那桌边有她刚刚拿来立典型奖赏过的斯特兰等人,她也还是不想。 不想面对那群手下的心情到了此刻已达高峰。 说起来有些奇怪,明明还在主座上时秦冶骂了个痛快,但骂完之后她并未感到神清气爽,反而是烦躁到继续留在原地会食欲全无。 秦冶暂时真是想不到更松弛地面对那群战士的姿态了,逃避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解决坏心情。 秦冶的步伐从气势汹汹到拖拖拉拉,只需要大厅到厨房的距离。她跨过厨房门槛时,门外的晨光在她的身后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延伸到火塘边上,厨房里的嘈杂声——切菜的“笃笃”声、陶罐碰撞的“叮当”声、奴隶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在那个影子抵达火塘的瞬间戛然而止。奴隶们慌忙停下手中活计规规矩矩地靠边站着低头弯腰,之前被他派到厨房来盯梢的埃德温赶忙弯着腰上前,局促的语气难掩慌张:“您怎么来这儿了?是外头……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秦冶轻描淡写地说着瞥了眼埃德温,“你们继续。”随后又叫给她带路的奴隶去把芙恩给她叫来,然后她就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看着埃德温点头哈腰着离开,接着开始观察维戈的大厨房:左边是靠墙的石砌灶台,灶台上嵌着三四个大小不一的铁锅,锅里的水在慢火中冒着细密的气泡;右边木架子上挂着风干的肉条和一串串洋葱,下方堆着几袋面粉;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木案板,案板表面被刀痕刻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火塘在案板的右侧,炭火已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炭块周围,像一件被烧焦的旧毛衣。 果然,维戈这老小子连厨房都比他老哥讲究,只是占地不如斯韦恩的大而已。 秦冶坐下的位置离火塘只有两步远,炭火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颊发烫。椅背的木条硌着她的肩胛骨,靴尖几乎碰到了火塘边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铸铁的烤盘,烤盘上还有几根没收拾的羊肋骨,骨头上的油脂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眼下这厨房里除了忙碌的奴隶,竟也没有其他身份能悠闲坐着的。也是,维戈的亲信,亲信的亲信应该都在昨夜里作鸟兽散,要么就是跟护院看门狗一样滞留在院墙外的作坊间。而艾沃尔的“亲信”刚刚又都被她集结到大厅里了,现在应该也没人敢跟来招惹她。这偌大的厨房,可不就是只有她一个“主子”了吗。 秦冶很难不想起兰蒂芙。想起她俩深夜里在斯韦恩的长屋厨房里闲聊的经历。想着想着秦冶又烦躁起来,毕竟——就为着走这一趟找维戈算账,她跟兰蒂芙之间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 现在的她必须承认,昨夜里兰蒂芙的处境确实非常尴尬,尴尬到秦冶代入一下就立刻感到头皮发麻,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若是处在那种境遇里根本无法像兰蒂芙那样保持情绪稳定,或者说看起来情绪稳定,直到把秦冶送到维戈庄园大门口。 不,她甚至想不到主动带秦冶去找维戈这种安抚对方情绪的办法,她可能会…… 就在这是芙恩急匆匆小跑跑进厨房,抹了把汗问秦冶需要什么,秦冶摆摆手表示随便弄点垫肚子就行,接着又陷入沉思。 刚才想到哪儿了?对了,如果她是兰蒂芙,面对未来小姑子拎着个半死不活的混混打上门,跟自己叔叔要说法,自己会怎么做?秦冶思来想去,再次确定她绝不会独自带对方去找维戈,不管斯韦恩再恐怖,她都会去把斯韦恩叫起来,让他去面对自己好弟弟惹出来的烂摊子,这是他身为兄长和领主应该尽到的责任。 没错,这不是领主之女的责任。 兰蒂芙要是和其她普普通通的千金小姐一样更胆小更怕事一些,反而能活得轻松些呢。 所以暂时——状况不太适合秦冶再去找兰蒂芙聊聊天散散步。至于西格德?不用经过什么复杂思考秦冶也完全不想去找他,并且出于一些可耻但有用的逃避思想,秦冶也不太愿意继续留在维戈庄园,那—— 那个推荐任务怎么说的来着? 哦,寻找逃奴法拉达的任务目前也是陷入僵局,或者可以直接说宣告失败。 真实诸事不顺啊。 那么除了找npc发展关系和推进主线,哦不推荐任务外,秦冶还能做什么? 不用呼出系统她也能想起来——去野外探索,或者说,探索任何地区上目前允许探索的区域。 这个城镇秦冶是没有任何探索兴致了,她甚至感觉现在的自己不太想见人。 那看来是只能去格拉恩斯野外探索了。 那么她应该去哪里搞到自己的野外徒步和登山装备?即便是在这个年代野外探 险也不至于不需要借助任何道具吧。 芙恩为秦冶准备的skyr再次成功短暂地,有效地驱散秦冶心头的烦躁,吃完芙恩为自己准备的丰盛餐食后,秦冶又必须为去哪里搞到装备犯愁。芙恩是想赶也赶不走,秦冶只好由着她跟着自己回到昨晚的住处,然后芙恩斩钉截铁地表示她替秦冶收拾时没有见到任何野外装备。秦冶这才想起自己昨晚带人突袭维戈庄园时哪有带什么个人用品,想到这儿秦冶就感到脑壳突突疼。 她不得不带着芙恩骑马返回长屋,秦冶压根没想到要为了冬日骑马特地备手套这件事,手上只有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穿戴的露指手套。骑马外出后缰绳在她掌心里被冻得发硬,每拉一下都会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冷的勒痕。芙恩坐在她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秦冶腰后的武装带,不敢抱太紧也不敢太松,秦冶都能感觉到她在自己身后被颠上颠下,道歉时吐字都能被断。于是她干脆直接拽过芙恩的双臂扣在自己腰上,没好气地说如果芙恩摔下马情况会更麻烦,这才让芙恩结结实实地抱紧了她。 风从左侧的山谷灌进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味,把秦冶的马尾吹得总是抽在芙恩的脸上,芙恩没有躲,只是把眼睛眯了起来。长屋覆着厚草皮的屋顶从雪坡后缓缓露出,边缘凝着半尺长的冰棱,秦冶眯眼望着长屋方向,下意识地收紧缰绳,挺直脊背,目光来回扫视窗户和门口,仿佛在防备什么。 好消息是长屋里她始终没撞见兰蒂芙,坏消息是经过她一番打听,得知自己的所有个人用品都被放在西格德的房间里——因为这个长屋里头压根没给秦冶准备的房间。 回忆一下,秦冶借住兰蒂芙的房间时,就像她进驻维戈庄园一样,即便是洗澡也几乎没用上什么个人物品,所以—— 她只能进西格德房间去找自己的行李包裹。 并且她其实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行李包裹长什么样,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都是真实度拉满的福报啊。 西格德不在,这秦冶一点也不意外,她也想趁他回来之前找到目标,虽然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怵他。 西格德的房间里有两个女奴守着,她们一看到秦冶进屋就不约而同退到墙角,用警惕十足的眼神看向她。秦冶对此毫不意外,她只是边问“你们有看到这里除了西格德的东西外还有别人的——比如我的东西吗?”然后自顾自地试图掀开角落的大箱子。 箱子是锁上的,秦冶只好又去柜子里,架子上,或者其他箱子里去找。 就在秦冶把充做西格德床头柜的那个箱子上所有杂物——揉成团的亚麻衬衣,两个木杯,一把匕首和一小截蜡烛全部搬开时,她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男声: “你在我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什么?” 33.倒反天罡 有那么瞬间秦冶浑身突然僵住石化,头皮上渗出一层汗来。 不过她很快强迫自己恢复镇定,起身扭头看向声音的主人——西格德,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淡漠中参着几分无辜。 “当然是在找我的东西,我的行李都在你这里吧。”秦冶缓缓眨着眼说道,她自己知道,为了保持这片额头的平滑,她用了多大劲去压制皱眉的本能。 “当然,”西格德抱着胳膊踱着步绕到秦冶另一边,步子很慢,靴底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视线在秦冶身上上下打量,“除了我这儿,你的东西还能在哪?” “可以在我那儿。”听了西格德的话秦冶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横劲儿,非要微笑着怼一句,“你应该知道了吧,我的新住处,准确的说,临时住处。” “事情闹得那么大,我能不知道?”西格德说着把原本抱胳膊的动作双臂交抱,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来的正好,我早就想和你谈谈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秦冶暗想。 “我的东西在哪。”她保持微笑坚持问道。 西格德无声地重重叹口气也坚持:“你得先静下心听我说,艾沃尔。” “我得先知道我的东西在哪。” 秦冶就那么直直盯着西格德,也抱起了自己的胳膊。 西格德嘴角扭了扭,接着嘴角挂着这扭曲的弧度点点头,扭头朝之前秦冶打不开的箱子抬抬下巴:“都在里面,钥匙在我这儿。” 秦冶一时之间有些无语,把妹妹的个人用品锁在自己房间箱子里,往好处想是防盗防外人乱动,往坏处想……秦冶有需要时也只能去经过便宜哥哥的同意才能拿回自己的东西。 不过现在的秦冶不想在这些细节问题上穷追猛打,她只是朝西格德伸出手,然后看着西格德在腰包里慢条斯理地摸索,边摸索还边开口问道:“你知道现在维戈在哪吗?” “不知道,”秦冶的姿势和口气一样生硬,“也不想知道。” 西格德抬眼瞥了秦冶,结合微皱的眉头,这似乎是秦冶头一回在西格德脸上看到那样直白的不满甚至是嫌恶。 不过区区这种程度的恶意,对秦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引不起她内心一丝涟漪,她还是保持着伸手掌心朝上的姿势,盯着西格德终于掏出一小串钥匙,但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在掌心里掂了掂,铁环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然后用拇指拨弄了一下最大的那把钥匙的齿尖,像是在确认它的身份。然后他无视了她伸出的手自己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打开了箱子。 她手掌撑在箱盖的边沿,摸到了木料上浅浅的雕刻纹路,一圈圈的同心圆像树的年轮被放大后刻了上去。箱角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铜铆钉,铆钉头被打磨得光滑,在火光下反着暗金色的光。箱锁的扣环是铁打的,但钥匙孔周围镶了一圈铜,被钥匙反复摩擦出一个亮闪闪的半月形。 掀开箱子后西格德用力呼出口气,摆摆手说了句:“你自己找吧。”然后站起身退到一边,果然秦冶刚在箱子前蹲下西格德在她身后又严肃开腔了:“我知道你铁了心要逃避问题,假装无视自己造成的混乱,但我今天必须跟你谈谈你这两天的所作所为。” 秦冶没有回应,她必须集中精神寻找自己的个人用品,毕竟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艾沃尔为自己来格拉恩斯这一趟收拾了什么东西,她又必须在这她从未见过的行囊里找出可能存在——不,应该说必须存在的登山探险工具,这对秦冶来说委实是种挑战。 她手指碰到了一件羊毛外衣,粗糙的质感刮过她的指腹,还有一只皮靴,靴筒硬邦邦的,里面塞着团压得发扁的干草,接着是一把骨梳,梳齿卡在她指缝里,差点扎到手。她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艾沃尔!”西格德的呵斥从焦头烂额的秦冶背后炸响,“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秦冶扭头看了眼西格德,又继续边翻找边回道,“你可以小点声,我听得到。” 西格德虽然没有立刻回应,但秦冶确定自己听到了他重重从鼻孔里吐出一口气的动静。“哼”的一声低沉的像牛打响鼻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被放大了好几倍。 目前为止见到西格德后发生的种种对话,对秦冶来说都太熟悉了。 她的选择是呼出AI客服。 然而这次过去几乎对秦冶有求必应的客服,这回却无法回答秦冶关于“艾沃尔离家时到底带了什么东西”这么简单的问题,理由是—— “抱歉,我还未习得有关此问题的分析和解决逻辑,您可以通过反馈BUG和提出建议提升本智能学习能力,提高其解决问题的能力。” 秦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不遇到这档子事,她差点忘了自己参与的是测试服试玩呢。 秦冶烦躁地回到游戏中,刚刚退出系统西格德的声音又从后方传来:“就算你执着于逃避,我也必须告诉你,昨晚深更半夜,维戈从自己的宅院逃回长屋向他兄长求救,你能想象斯韦恩被惊醒见到弟弟后听说他的遭遇,心里在想什么?” 秦冶头也不回地问:“那今天白天斯韦恩跟你说起什么关于维戈的事了吗?” “我在问你话!” “我也在问你话,”秦冶回头瞥了眼西格德道,“你不会是心虚了吧?” “我心虚……”西格德瞬间把脸憋红,腮帮子抽搐得像差点咬到舌头,“斯韦恩……他为了双方氏族的大局考虑,确实没有激烈反应,但——” “那不就得了吗?”秦冶说着抱着一堆她刚刚刨出来“宝贝”,回头吼了嗓子芙恩,等芙恩小心翼翼地蹭进房间,她就把怀里的物件一股脑丢给她,又蹲下身若无其事地在箱子里翻找。 “等等!你怎么把针线包也拿走了?”西格德突然伸手作阻止状道,“那是我的!” 秦冶微微皱眉:“你要用怎么还锁在箱子里?要是你的奴隶想帮你缝补衣物还得跟你打报告?一个针线包而已至于吗?” “那——那是备用的,”西格德的脸有瞬间涨得更红了点,手还没放下来,“你忘性这么大?还是你当时建议我留个针线包作备用,我认为你也用得上就同意了。” “哦,我俩共用的?”秦冶说着把针线包扔还到西格德怀里(他差点没接住),“那给你好了,反正维戈的宅子里什么都有。” 就在秦冶蹲下身的前一个瞬间,她似乎看到西格德嘴角抽了两抽。 “所以你无论如何不能正视自己的错误,是吗?” 西格德的声音这回从秦冶身后飘来,居然透出几分怨气。秦冶呼出口气站起身,她怀里抱着她能从箱子里找出来的最后一件物品——一个牛皮小包,里面装了打火石和小刀之类,然后扭头看向西格德,眉梢眼角都流露出几分惫态。 “你早上干嘛去了?”秦冶直截了当地问。 “我?”西格德反手指着自己微微瞪大眼,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我……我为了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陪斯韦恩打猎去了!” “说清楚,是你主动提议还是斯韦恩主动提议?” 西格德刚刚稍微褪下愠色的脸又涨成了紫色:“这重要吗!” “哦,那看来是斯韦恩主动提的。”秦冶不动声色地 打量几眼西格德继续道,“不管是谁主动提的,还能和你大清早去打猎,回来也没有闹掰,说明维持联盟的面子工程稳稳当当,你在担心什么?作为胜方这点自信和镇定都没有吗?还是说你不满足于表面功夫,还想和老丈人发展点更深刻的关系?” “我……” 西格德的脸立刻红成猪肝色,刚结巴着想争辩迅速又被秦冶堵了回去:“如果是斯韦恩主动提的那你担心就更纯属多余了,你是连这点简单的形势表现都看不明白,还是就想找个茬跟我聊两句呢?” 西格德的嘴唇又抽搐了一下,接着突然把针线包往床上一甩指着秦冶怒吼:“你忘了你是怎么有今天的吗!我当年救你就是为了让你现在这么跟我说话吗!!” “这样,”秦冶微微一笑故意拖长音调,接着故作疑惑凑近西格德歪头问,“那你对你母亲是怎么说话的?不对,我得问你对你父亲是怎么个态度,我没记错的话,你没少在他跟前出言不逊,也没少在他背后表达不屑吧。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参与了给予你生命这个过程不是吗?” 其实秦冶不确定自己这话是不是说早了,她只是记得很清楚,正传旧作中西格德对父亲斯蒂比约恩的态度就几乎没好过,尤其是在父亲斯蒂比约恩向哈拉尔德俯首称臣时,西格德勃然大怒当着父亲面在公开场合对其破口大骂,骂他是懦弱无能的可悲懦夫,喝醉的蠢货,征服者的傀儡,甚至在五年后从给英格兰回到挪威再见父亲之前,西格德依然在船上对艾沃尔痛骂自己父亲,等见了老父的面她仍然嘴不饶人,说他是失败的父亲、国王和男人,甚至还差点把亲爹掐昏过去。 “你……!”西格德瞪视双目瞪如铜铃,指着秦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见状秦冶心下了然,看来这父子不合早非一朝一夕,她只是微微颔首留下句:“我先告辞咯。”然后扭头就走,芙恩匆匆向西格德潦草行礼后也赶忙小跑着跟上。 出了门秦冶发现长厅里竟然挺热闹,而且她在人群中一眼就望到穿着猎装,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发丝被风吹得略显凌乱但更添生气,眼中带着自信又张扬的明亮神采。 实际上兰蒂芙的猎装几乎和之前她陪同秦冶外出时的穿搭相差无几,只是身上多缠挂了些装备和厚实长斗篷。 以秦冶现在的外形,她走近人群也很难被人忽略,何况还是心思敏锐的兰蒂芙。后者循着脚步声回头,正好对上秦冶往这边看来的好奇视线。 “日安,艾沃尔。”兰蒂芙矜持地微笑道,“我和你兄长刚刚打猎回来。” “哦,那真不错。”秦冶这才伸着脖子朝兰蒂芙凑近,边迈步边问,“你们都猎到了什么?” “我在这方面向来表现平平,只有一只火狐作为猎物。”兰蒂芙说着朝桌面抬抬下巴。 桌面上火狐尸体的毛皮在火把光下像被火熏过的铜色,暗哑像陈年血迹干透后的赭红色,只有尾巴尖尖那撮毛在光照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狐皮被摊平了,四条腿用细木棍撑开,像一个正在奔跑的标本。眼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秦冶直直看向兰蒂芙问:“那西格德呢?” 兰蒂芙移开视线,嘴角笑弧有些僵硬:“为了表示对我父亲的尊重,西格德始终专心于辅助他。” 秦冶扯扯嘴角:“你还是这么会说话。”然后扭头就走。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没走两步又被兰蒂芙叫住,后者声音不大,但刚好够秦冶听见:“你也许应该反思自己与兄长的相处之道,艾沃尔。” 秦冶微微歪头说了句:“我很清楚应该如何他相处。”接着加快脚步走向大门口。 34.日落之前 马厩的木门没有完全关上,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干草。秦冶侧身挤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在叫。马厩里比外面暖和,马粪发酵的气味混着干草和皮革的酸味往鼻子里钻。墙角堆着几捆燕麦秸秆和两件旧马衣。一匹栗色的马从隔栏里探出头来鼻孔喷出热气,它的眼睛大而湿润,瞳孔里映着秦冶和芙恩模糊的倒影。它甩了一下尾巴,尾巴扫过隔栏的木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趁着马厩没人,秦冶决定和芙恩一起盘点下她之前到底从西格德房间里带出来什么东西。 一捆浸绳麻油、一卷海豹皮条、一件像是表面涂了油脂的厚重斗篷、一卷卷的很紧实的驯鹿皮毯子,还有一个用牛角制成的小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装着两块对秦冶来说十分陌生的石头和干枯的白色树皮状物件。秦冶用手指碾了碾盒子里的那团白色树皮——它已经被碾成了细丝,干得像老人的头发,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她闻了闻指尖,有一股淡淡的、像焦糖一样的甜味。 芙恩看到之后倒是有些兴奋,说这盒子里才是宝贝,一个火绒盒可以生火,一个日长石可以指示方向。 为了掩饰自己对这些石头的无知,秦冶立刻就问芙恩怎么知道这俩石头有这些作用的,芙恩赶忙回答说,深入山林狩猎本来就是维戈的喜好,她过去替他准备行囊时总不缺机会了解野外随身携带什么东西最是有用。 秦冶本也没打算对这个问题太过较真,剩下可能用在登山冒险途中的东西,就是秦冶一眼看到就非常确信自己肯定需要的——皮革缝制的酒囊。 秦冶本来想问芙恩带这些上山够不够,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强行刹住。转而将注意力投注在盘一盘她为自己从西格德的箱子里掏出来多少生活用品上。 换洗衣物、两条跟艾沃尔现在腰上的极其相似的腰带、以及一大串腰包和腰袋,秦冶点着点着突然想起那个据西格德说是兄妹共用的针线包,她记得西格德与她争吵时一气之下将它掷在了床上,秦冶也没有闲心再打它的主意,虽然客观来说,她还是很有可能需要那个小小包裹。 算了,秦冶告诉自己,她之前不是跟西格德说过吗?维戈那豪华庄园里什么东西没有,那个针线包秦冶就当作是还给西格德好了。 “我要去雷辛缇玛,”秦冶将她的个人物件拢了拢,对芙恩直言道,“除了去野外能用到的,你带着我的这些东西回去维戈的庄园,带进我的房间里收拾收拾。” “你要去雷辛缇玛??”芙恩立刻伸手拽住秦冶的胳膊,这突然的举动甚至导致她手里原本抱着的一条皮带掉在了地上,芙恩依然死死用充满担忧的视线盯着秦冶。 “别这么紧张,”秦冶微微一笑弯腰捡起那条掉了的皮带说,“我知道那会有危险,但我有经验能应付,你应该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芙恩咬着嘴唇,手上还不松开,继续坚持道,“那……那就让我跟你去吧?我……我也有经验!” 秦冶莞尔道:“你可以说你有帮我筹备的经验,但要说有登高攀岩的经验也未免太扯了,我要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对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而且在那种情境下你可能成为我的累赘拖我的后腿,这不是你的问题,现在就算是你们这儿的第一勇士站在我面前,我也绝不考虑带着一起走。” “那……”芙恩局促地挪了下脚步抬头扫了眼天色仍旧满脸忧虑,“那你赶得上在天黑前回来吗?” 这个问题成功让秦冶陷入短暂的不情愿的沉默。 “我尽量,”语塞片刻后秦冶只能如此干巴地回应,“我也不想在山里过夜,这种事没人喜欢。” 芙恩看起来仍然很不情愿:“可是……” “行了,上马吧。”秦冶不愿再多话起身拽了拽缰绳,“我得把你送回去。” 芙恩似乎有些呆滞,喃喃重复:“送回去……” “我的意思是,”秦冶努力克制不耐烦继续尝试安抚,“在你跟我回佛恩伯格之前,我们就只能住在维戈的庄园里,那里暂时是我的住处,你还能回哪儿去?” 芙恩低下头:“我知道……” 她还没嘟囔完就感到额前刮过一阵凉风,抬头时秦冶已经在马上朝她伸出手来。 “赶紧的,不然我真赶不上天黑了。”秦冶说着又把胳膊伸得更直了些。 芙恩咬咬嘴唇,还是握住了秦冶的手,接着她直接双脚离地身体腾空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马鞍上——准确来说是艾沃尔身前的马鞍上。意识到这点的芙恩瞬间绷紧身体僵硬得像块石板,举着双手不知往哪儿放,秦冶一看无奈笑道:“抓紧我,我没法反手把你拎到后座上。” 芙恩刚哦了一声秦冶就猛踢马肚,坐骑立刻从栅栏中跃了出来,芙恩的脸都撞到了秦冶胸口,慌忙之下她赶忙抱紧秦冶的腰,虽然秦冶握缰绳的双臂拦在她身前背后不太可能让她摔下去,但她还是吓得死死贴在秦冶胸前,指甲用力抠进秦冶的腰带缝隙里。 现在的秦冶完全没有闲心关心芙恩在她怀里是什么状态,她的时间确实很紧,看日头已近正午,她要去野外爬山还想在日落前回来,时间上本身就是个艰巨挑战。 但是秦冶实在不放心就那么让芙恩一个人从长屋回去维戈宅邸,所以也只能花点时间送她回去了。 坐骑一路狂奔冲出长屋大院奔向维戈庄园,这一路上秦冶又感受到了各种各样的路人目光注视,这些目光黏在她的后背、侧脸、马尾上,像细密的针扎。但她现在已经学会适应和无视这些视线了,不管这些视线里藏进了什么新的情绪。 回到维戈庄园时秦冶在院子里勒住马环顾四周,至少在院子里秦冶看不出什么有什么乱象,阳光下的灰尘静静悬浮,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缓慢,这都在秦冶的意料之内。她帮助芙恩笨拙地下马站稳,把不需要带去野外的物件都交给芙恩后就调转马头离开了院子。 芙恩抱着主人的包袱站在院子里,她怀里的包袱堆得太高,她的下巴不得不压在顶端,她的视线追着秦冶的马尾——那束砂金色的头发在马背上颠簸,像一面在风中翻滚的旗。马蹄声从“嗒嗒嗒”变成“嗒嗒”,迅速变成“嗒”,最后被院墙外的风声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芙恩!”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正惆怅发愣的芙恩背后传来,她回头一看,是个眼熟的瘦高男人向她走来,他的头发油腻腻的,贴在额头上,像一丛被雨淋湿的枯草。 略一回想芙恩记起这人是维戈的奴隶之一,但是跟她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是互相熟悉而已。 “怎么了?”芙恩下意识抱紧怀里的行囊警惕问,“你找我有事?” “不是我找你,”男人喘口气说,“是埃德温找你有事。” “埃德温?”芙恩立刻皱紧眉头,“他找我什么事?” 对方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他可懒得跟我解释,你最好尽快去见他。” 芙恩咬咬嘴唇,虽然内心颇有些不愿,但还是迈开脚步跟着递话的奴隶一路快步行至后院,男人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院墙下的柴垛说:“埃德温就在后边乘凉,你直接去找他吧,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芙恩回话就径直迈开大步转身走开。 芙恩伸着脖子张望片刻,还是强行按捺住心中不安往前走去。那柴垛离她并不远,几步就能到,她抬起头,四处张望,视线从左到右扫过每一根柱子和每一堆杂物——没有埃德温。她的后颈突然感到一阵凉意,那不是风,是汗。 下一刻一根麻绳就从背后套到她脖颈上瞬间收紧,紧到她两眼一翻双腿发软,下意识挣扎间怀里物件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别挣扎了……很快的!”芙恩耳畔传来咬牙切齿的熟悉男声,“要怪……就怪艾沃尔喜欢女人吧! 35.雪天使 骑马来到野外后,秦冶充分确定了自己往外跑这一趟,是十分有必要的。 树林的边缘像一道幕布,秦冶骑马冲破最后一排低垂的桦树枝时,树枝上的积雪被震落,簌簌地落在她的肩头和马臀上,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盐。 风声从树林中的呼啸变为开阔雪原上的呜咽,秦冶视野瞬间开阔无垠竟让她感到些许眩晕。冰面倒映出天边几丝卷云的影子,像是幅倒悬的风景画。 雪原在马蹄下铺展开去,平坦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亚麻布,直到远处被山峦的褶皱打断。近处的雪被风吹出一道道平行的波纹,像有人用梳子在大地上梳过;远处则平滑如镜,反射着正午偏西的日光,白得刺眼,白得发蓝,白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她的视线越过雪原,落在连绵的雪峰之上。山体从半山腰开始就是裸露的灰色岩壁,岩缝里塞着积雪,像一块被掰开的黑面包上撒了糖霜。山脊线锋利得像刀背,把天空切成两半——一半是浅蓝色的、带着几丝卷云的穹顶,一半是山峰投下的沉甸甸的灰蓝色阴影。岩缝里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钻石般的碎光。山脚下有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树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色,枝桠上挂着冰晶,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秦冶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大口冰水。空气里只有雪、松脂和冻土的气味,干净澄澈得有些不真实。她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结成一小团云,然后被风吹散,融进那片无边的白色里。 秦冶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紧迫,她没有太多闲情雅致观景。她用力甩开马鞭,催促坐骑加快速度奔向远方的群山。 一路上风从秦冶耳畔呼啸而过,把马尾吹成近乎水平的旗。雪原在她的两侧飞速后退。雪地被马蹄翻起片片雪沫,溅到她的靴面上凉丝丝的。一群雷鸟从右前方的桦树林里炸出来,扑棱棱地贴着雪面飞了十几步,又一头扎进另一片树丛。 秦冶松开右手,让缰绳只握在左手,右手垂下去摸了摸马颈。鬃毛在她指缝间划过,硬而凉,像把被冻过的麻线。 冰裂的闷响从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铁锤敲击一面巨大的、埋在雪下的钟。马的脚步在那声音中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节奏。秦冶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一些,但还高高地挂着,云丝从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像有人在蓝色桌布上撒了几缕白色的头发。 她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说实话,她还挺享受疾风迎面而来梳开发丝,让她不得不眯起眼感受强劲凉风,发根被扯得隐隐发痛的感觉。格拉恩斯的野风格外凛冽,剐得她头皮甚至有些刺痛,但她仍然甘之如饴,就那么一路疾驰来到之前在系统中查询过具体地址的山脚下的猎人小屋。 事实上对于目标猎人小屋,秦冶还往东偏了几十里,途中抽空查了查导航发现不对劲才扭头来找到了小屋。这小屋和秦冶想象中差不多破败陈旧,勉强伫立在寒风中不至于倾倒,小屋的木墙是用未经刨平的圆木叠起来的,圆木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发黑的苔藓,苔藓已经干透,屋顶的木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翘起的边缘被风吹得发白。外墙挂着的几片木片就在风中摇晃,一下下地拍在墙上。院子的木桩有的高到秦冶的腰,有的只到膝盖,木桩的顶端被斧头砍得参差不齐,秦冶用靴尖踢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木桩,桩身晃了晃,但没有倒。 秦冶把马拴在猎人小屋的木桩上,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山上的路。说是路,不过是两排被雪半埋的碎石——大概是猎人或采药人踩出来的,狭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她迈出第一步时,靴底踩碎的是一层薄冰,冰下的苔藓像海绵般柔软,渗出的水在冰裂纹里泛着灰绿色的光。桦树越来越密,枝桠在秦冶头顶摇曳交错,把天空剪成无数细碎的蓝白色碎片。树干上长着黑色的地衣,像烧伤后的疤痕,用手一抠就碎成粉末。 随着秦冶越走越高,她能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深重,每次吸气都能感到冷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空气里多了一股腐烂的木头味,混着松脂和某种发酸的苔藓气息。走着走着,秦冶发现桦树林变得越来越稀疏,树干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几丛矮到膝盖的灌木。秦冶停下来回头望向山脚方向,猎人小屋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灰点,拴在院外的马更是小得像芝麻。 秦冶不由得用力呼出一口白气,心中感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爬了这么高。 桦树的尽头是碎石坡。碎石从山体上剥落而来,棱角锋利,踩上去很是咯脚。秦冶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石头的稳固程度,有的石头被她脚尖轻轻一碰就滚落开,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路滚向更深处,在山谷里回荡很久才消失。 碎石坡的中段有道干涸的溪床,夏天时这应该是条潺潺小溪,现在只剩下冰和石头。冰面不是透明而是乳白色,像冻住的牛奶,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秦冶还忍不住弯腰伸手摸了摸。 溪床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冰柱,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手臂,在正午的光线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当然,秦冶也没忍住踮脚伸手抹了抹位置低的冰柱,这大概就是南方人遇雪则猴的说法依据。 然后她发现北方冬天舌头不 能舔栏杆的说法竟然不是恐吓——因为她的手指也险些被黏在冰柱上,虽然一使力还是能把手给“救”下来,但她指腹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红痕。 然后她就再也不敢手贱了。 再往上,碎石坡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第一片永久积雪出现在巨大的岩壁下方,雪是粒状的,表面有一层被阳光晒化的硬壳。秦冶虽然不手贱了,但脚还是不老实,好在她脚踩上去只是把冰壳踩裂,让脚陷了进去,雪没过脚踝。 现在的秦冶喘口气,呼出的白雾能在面前凝成一片。她抬头望去,岩壁上方还有一大片雪坡,坡度不陡但很长,雪坡的尽头是个鞍部,鞍部后面才是真正的山脊。她估算了一下距离:至少还要两三个小时。 想起自己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玩雪了,秦冶突然就感到这两三个小时的跋涉都是值得的。 然而雪坡比她想象的更难走。每一步她都要用力把脚插进雪里再拔出来,膝盖很快就酸了。 风从山顶夹着冰晶往下吹,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秦冶眯着眼能看到雪坡的表面那被风吹出的纹路,像沙丘一样泛起涟漪褶皱,脊线锋利得像刀刃。她不得不停下来把从维戈庄园带出来的那件油脂斗篷披上,斗篷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挡风效果确实不错。 雪坡中段有一块裸露的岩脊,黑灰色的,像一条从雪里拱出来的鲸鱼的背。在爬到那里之前,秦冶决定抽空完成一下自从进入游戏看到雪以来她一直想做的事——找一处看起来足够厚实的雪地,先蹲下身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确认没有坚硬石块之类,再转过身背对这块地,然后小心地坐到地上,伸直双腿后人就直直往后那么倒去。 倒进雪地里的瞬间冰雪的凉意迅速穿透层层叠叠衣甲刺进秦冶肌肤,雪在她身下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像踩碎泡沫塑料一样的“噗噗噗”声,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还打了个激灵,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内,并且她也不反感这种冰凉刺激。她目之所及是碧蓝澄净的天空,丝丝缕缕云朵漂浮于天穹之上,日光几乎毫无阻碍刺破云层照射在雪峰之上,照不出丝毫暖意不说,还让秦冶不得不眯起眼努力适应日光,适应之后,她开始摆动她的双手双脚,让四肢在雪地上划出四个半月形,摆着摆着还傻笑两声。 这个举动毫无意义,又冒着傻气,但确实是秦冶这个只见过毛毛细雪的南方人早就想干的事。进了这样的游戏她今后肯定少不了跟雪亲密接触的机会,以后大概就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吧。 秦冶在雪地里躺到感到自己背后被雪水浸湿时,就不得不爬起身拍拍雪向着更高处继续进发。 36.就好这口 就在秦冶脑子里冒出那个死定的念头时,骤然那种冰裂闷响变成充斥整个世界的低沉咆哮。已经有雪粒狂野地扑到她脸上,那是脏兮兮的白中夹灰的雪,冰凉刺骨打得有些疼。很快那些雪粒就不是雪粒,也不是有些疼而已了,雪雾兜头盖脸地泼在秦冶脸上,秦冶的视野在那瞬间像被泼了盆泥浆水,所有清晰的轮廓都被抹成了模糊的色块。 她只是怀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态呆在原地眨了眨眼,海啸般的山崩已经扑到她面前。 秦冶当然要跑,这种时候转身逃跑根本不是经过思考后得出的结论,她的四肢完全由恐惧所驱使扭头拔腿,虽然是除了浑身解数,但在这种状态下,还是在深过小腿的雪地里,秦冶没跑两步就被绊倒跪倒在地。她能清晰感觉到崩塌的雪像冰冷的拳头似的接二连三锤击秦冶的后背,还有无形的大掌在她背后猛推。山岩在震颤,空气在压缩,耳朵莫名疼得她张开了嘴,眼睛也刺痛非常,像是沙尘暴灌进她的眼眶,让她本能地闭上了眼。 闭上眼的最后一瞬,她看到那片灰色的、翻涌的、像沸腾的泥浆一样的东西,已经填满了她视野的下半部分。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腰还没绷直她又毫不意外地再次跌倒,这一次她跌倒几乎是瞬间就被咆哮的雪潮淹没了。 秦冶并不是简单的跌倒而已,这一次她感觉自己是被那个无形大手一巴掌拍在地里的。 这一倒她就再也没能起来。 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她被摁进雪地里直接去世了,而是之后经过了极其恐怖的天旋地转,激烈碰撞,头晕目眩,匪夷所思的恐怖剧痛,秦冶的胸口先着地,她被摁进雪里,嘴里灌进了一大口冰凉、带有泥沙味的雪水。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滚筒里的布偶,翻来覆去没完没了,每一次翻转都伴随着硬物撞击的钝痛、刺痛、后脑勺反复被撞击时脑袋里响起的沉闷轰鸣。然后——秦冶重新睁开了双眼。 入目依旧是湛蓝无云的绝美晴空,秦冶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喘气,边喘她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在砰砰剧烈跳动。 刚刚发生了什么?? 自己是……是被雪崩给淹没了? 想到这里秦冶立刻低头在自己身上一顿乱摸,确认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或者雪洞大开的情况,接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次确认自己没有摔破相,然后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雪堆擦碰发出的微妙动静又把秦冶吓出一头汗,她东看西看,此时她身在她倒下做出个雪天使的雪坡下方,这熟悉的景致展现在秦冶面前只令她脊背发凉,再也无法表达出溢美之词。 不过秦冶心惊胆战地四处张望,反复确认过后,她还是慢慢恢复了平静,虽然心里那根警惕的心弦依然绷得很紧。 所以她片刻之后还会在同一个地方死于雪崩对吗? 那为什么现在雪山中如此平静? 秦冶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她就那么保持坐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保持了约莫一刻钟,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声、每一粒雪粒滚落的声响。 然而终究是无事发生。 奇了怪了,难道是她自己做了什么导致的雪崩吗? 难道就是因为那个雪天使? 不至于吧…… 秦冶还是不太能相信,她已经徒步到了这种地步,眼看目标山顶已在视线之内,就这么放弃实在是有些太过可惜和不甘。 秦冶纠结片刻后,还是站了起来。 不如切走且看吧,如果确实是做了那个雪天使引起的雪崩,那她这回不做不就是了。如果她不做那个雪天使雪崩也是必然发生的,那她就算转头立刻下山,也还是会被雪崩追上的,也就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等等,那这样的话雪山上岂不是必死局? 我这是要坏档了? 秦冶吐出一口沉重的冰凉呼吸,就是为了验证是否就此坏档,这雪山她也必须得继续爬下去。 于是秦冶直起腰眯眼望向阳光闪耀的山巅,觉得它既远又近,好似正在向她微笑着邪恶招手。 秦冶叹口气,抬起了沉重的脚向前迈开步伐。 边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朵里被放大,和风啸声混在一起,她果然还是对曾经死于雪崩这件事难以释怀。走了十几步秦冶停下来掏了掏包袱把酒囊掏了出来,喝了一口发现麦酒毫不意外地凉透了,不过神奇的是酒咽下去时胃里还是烧了一下。 但她还是不想再喝了,毕竟那股凉意同样刺激她的肠胃。 雪坡中段有一块黑灰色的裸露岩脊,像一条从雪里拱出来的鲸鱼的背。腰酸腿疼的秦冶选择坐在岩脊上休息片刻,她总有种错觉,在这种地方她这副艾沃尔的超强体格似乎没有什么非凡表现,她似乎和其他所有普通人一样爬得费劲巴拉。百无聊赖时秦冶弯腰用手扒开岩面上的雪,看到下面长着几丛灰绿色的地衣,硬得像铁丝,用指甲抠都抠不动。她想起她找到过的资料里说过,猎人在山上靠这 些地衣生火——晒干了可以当火绒。 不过秦冶现在没有这种需求。 她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山脊的上方斜斜地照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坡上拉长。影子里的雪是灰蓝色的,边缘锋利得像剪纸。 秦冶觉得自己不可能在日落前回到聚落了,但既然爬得越高她越觉得原路返回很亏,而且她很清楚即便立刻掉头回去也难免要走夜路下山,所以还不如一条路走到顶。 而且她察觉到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突如其来的雪崩吞噬她,说明剧情并没有在雪山上给她设置一个必死的结局,所以……真的是那个雪天使导致的雪崩吗?虽然似乎那就是可能性最大的答案,但秦冶细想起来还是觉得离谱难以置信,就那么躺在雪山上划拉两下就能扰动冰层?还是说……比起摆动手脚,那之前秦冶直挺挺倒下才是导致灾难的元凶呢? 秦冶一时也无法确定答案,而且她认为没有这种必要,既然她的无知行为已经随着上一个主角死亡进度档封存进系统之中了,那以后就不该有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得知这么丢人的事。 把各种琐碎的胡思乱想抛出脑海专心爬山后,秦冶没多久就爬到了两座山脊之间的凹陷,也是风最大的地方。风从左侧的山谷灌进来,推得她身体不受控地往□□斜。她弓着腰,几乎是手脚并用去抓地才能保持平衡不摔倒,每迈一步都像在跟巨人拔河。 鞍部的雪梆硬梆硬,靴子踩上去只留下很浅的足迹。雪面上有些不知如何形成的凹坑,各种各样的椭圆坑像被勺子挖过的冰淇淋。凹坑里积着细碎的冰粒,风吹起来像是小小的白色龙卷风。 鞍部一侧是个河谷,河谷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雾霭里。另一侧是雷辛缇玛的主峰,灰黑色的岩壁从雪坡中拔地而起,岩壁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冰和石头。岩壁的裂缝里挂着波浪形的冰瀑,像被冻住的瀑布,在光线下泛着蓝绿色的光。 秦冶盯着冰瀑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那个冰瀑大概有几百年时光未融了吧。它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像气泡一样的圆点——那是无数个冬天的雪水在结冰时封存的空气,每一粒都是一个冬天的记忆。 虽说理智上秦冶清楚她看到的一切都是自然的神奇造物,但感性上她还是有种自己正在目睹,甚至接触遥远古老神话的遗迹的既视感。 苍茫,肃穆,沉重又久远,也许那些向往北欧背景的人,好的就是这一口沉浸感吧。 37.值得 过了鞍部,山脊就变得狭窄,窄到只有两人并排的宽度。秦冶左边是几百尺的悬崖,崖壁上挂着的冰柱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排白色的钟乳石。秦冶右边的雪坡坡度陡得几乎站不住人。 秦冶走在山脊上,不敢往左边看,但她的余光不听使唤——悬崖下面是又一条河谷,河面结着冰雪,像块从未被触碰过的白色绒毯。河谷的尽头是另一片山,山峦层层叠叠,最远的那层已经淡成了天边的虚线。 说来也神奇,哪怕明知自己时间不够,哪怕还对上个进度档死于雪崩心有余悸,但秦冶还总是不由自主望着风景出神,直到被刺骨寒风刮疼皮肤迷了眼才回过神来,然后继续迈开已然沉重的脚步。 这里的风光确实有种令人难以拒绝的魔力,危险又迷人。 山脊上的石头被风化得很厉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用手摸上去像磨砂玻璃。有些石头上长着橘黄色的地衣,一片片的像铁锈,秦冶又忍不住用手指搓了搓,那地衣蹭了就掉色,染得她指尖橙黄。 她在一处比较宽平的岩台上坐下来,虽然酒囊捏一捏还有余酒,但她不打算再喝了,只是毫无意义地摇了摇又将其塞回腰包里。风从山脊上刮过吹起她额前的丝丝碎发,她想用手去拨,抬手才发现手指僵得发硬,拨刘海的动作古怪得像假人。 其实那也不是刘海,只是秦冶在雪地里挣扎爬行许久后,绑好的发型散了不少,她敢说她现在往镜子里一照,形象应该是挺落魄憔悴的。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贴到西边那座山的山脊线上,橙红色阳光把雪坡染成了淡粉色。秦冶瘦长又歪曲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被拉得比她自己还长两倍。 秦冶抬头望去,雷辛缇玛的峰顶正在夕阳下闪烁着橙金色的光芒,边缘还颇为刺眼,此情此景秦冶望着就忍不住联想起——名字里带雪顶两个字的饮品,原来饮料的取名也可以是一种现实主义啊。 联想到这一步秦冶莫名其妙又生出几分动力,加快脚步爬到山脊,抬头就见山脊的尽头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 最后一段路是最艰难的。山脊的尽头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秦冶本来想冒险试一试自己,或者说艾沃尔这副身体攀爬能力的极限,但她试了三次,最后一次明明扒上了向上翘起的石块作为的借力点,但依然挂不住自己的身体,于是她放弃立刻攀爬的打算无奈绕路。她绕了半天才找到一条勉强能爬上去的裂缝。她用海豹皮条把斗篷下摆绑在腰间,双手抠进岩缝,脚蹬着凸起的石棱,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岩缝里塞着冰,秦冶没有为登山专门准备手套,她的手套仍然是适合弓箭手的露部分手指的手套,手指抠进岩峰冰得刺骨,指甲缝里嵌进冰碴,疼得她龇牙。向上攀时她的膝盖顶在石壁上,锁子甲的铁环在岩石上刮出“嘶嘶”的声音,像金属在磨刀石上滑过。 她只能用这种姿态狼狈向上,在人类聚落里那种上房揭瓦健步如飞的状态在这里就无法复现了,所以说,攀岩和跑酷是两码事。 当她翻上最后一块岩石,站到峰顶时,她以为会看到更多的山。但雷辛缇玛的峰顶是一块平坦的、约两间屋子大小的岩台,岩台上覆盖着被风压实了的硬雪,雪面上有几道狐或者兔子的足迹——这是她在这座山上第一次看到其他动物的痕迹。 峰顶的风反而比山脊小,因为周围的几块巨石挡住了大部分气流。秦冶将自己整个身体拉上岩台后,她翻个身就仰面躺下面对无垠天空,突然感到那些被夕阳灼烧的云朵似乎很快就要压到自己身上。紧跟着秦冶又突然想起自己是怎么触发雪崩的,她瞬间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就那么绷直全身一动不动地躺着,竖起耳朵去捕捉丁点风吹草动,好在良久后她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喘息什么都没听到,她这才撑起身体坐起来,扭过身体往后看。 石台尽头是个悬崖,秦冶费劲地起身, 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到岩台的边缘,小心探出身体往下看。 整个世界在她脚下铺展开去——格拉恩斯的河谷像一条深灰色的裂隙,嵌在白色的雪原中间;远处的长屋和庄园变成了火柴盒大小,散布在雪原上,冒着细如发丝的炊烟;更远处的海平线是灰蓝色的,和海面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几艘渔船的黑点在那一线灰蓝中移动。 太阳正在落山,橙红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扇子,扇面从云层边缘铺到雪原上,将白雪染成了橘色、粉色、紫色,层次分明,像块巨大的、被揉皱的丝绸。 秦冶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毫不温柔的凛冽北风,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下面庞。只是泪水还没滑到颧骨就被风扯断,变成几条更细的、蛛丝似的线,斜着吹到了她的耳廓上,凉凉的。 爬山的过程中她暴躁过烦恼过懊悔过,甚至怨忿过,而现在她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冻得通红,指节肿了一圈,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冰碴。她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却丝毫没有丁点不快,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峰顶上有一个石堆,显然是之前的某个自豪的攀登者垒起的。石堆上插着根桦木杆,杆顶系着褪色的破烂布条,布条在风中翻卷,发出“啪啪”声响。秦冶靠在石堆上,面朝西方,看太阳缓缓沉到山脊后面。山脊线成了条深黑色的细线,而天空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蓝灰。这色彩的变幻如同交响乐的乐章转换,而风是唯一的伴奏。 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长屋里亮起了盏盏灯火,灯火微弱得像一粒萤火虫,但她看得很清楚。 当然,她在慢慢收回视线的过程中,也看到了山腰上一缕袅袅的白烟往天上升去。 秦冶皱起了眉头。 山腰上有人生火?? 38.最后的璀璨 说实在,现在的秦冶很需要火。 绝境的震撼渐渐褪去后,秦冶又陷入冻得牙齿打颤四肢末端近乎没有知觉的状况中了。 虽然她意识深处有个念头想要继续驻留此地,美景相伴直到地老天荒。这样的想法就和想要去赌博发家致富一样只是在秦冶脑海里闪了闪,就被她果断抛诸脑后。 所以到底是谁在山腰生火?那里是不是有个栖身御寒之处?秦冶非常需要尽快确认这一点,终于到了需要她正式认识希宁的时刻了。 召唤希宁的方式和打开奥丁之眼差不多,只需要在心中清晰默念“希宁现身”,这只漆黑的庞大渡鸦就会随机刷新在秦冶头顶天空的某个位置,然后直直朝她飞下来。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夕阳雪景中希宁的身影还算显眼,秦冶抱着试试的心态伸出手来,渡鸦就那么扑闪着翅膀落在秦冶的胳膊上,这瞬间秦冶的胳膊瞬间本能地绷紧了,手臂被那重量压得往下沉了半寸。收拢翅膀后希宁还左右歪着脑袋,拿它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反复打量这位便宜主人。 最多只养过小型鹦鹉的秦冶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鸦类,而且还是这么大只的渡鸦。它站在秦冶胳膊上还颇有分量,秦冶不知为何就是特别确定它肯定比它大部分同类都要更大只,它简直有一只小型犬那么大。秦冶忍不住伸手摸了又摸,她掌心里的羽毛比她想象的更密、更滑,像一块被风吹过的黑色丝绸。仔细一看,夕阳照耀下希宁的黑羽会折射出流光溢彩的效果。希宁只是时不时抖抖翅膀,理理羽毛,看模样还挺松弛。 “希宁现身”只是触发互动前提而已,真要让希宁派上用场还得使用别的指令,比如秦冶现在需要暂时借助希宁的眼睛勘察白烟袅袅的具体情况,她就得默念“渡鸦视野”,接着秦冶的视野就会突然转换为希宁的视野。这么做当然不能在人和渡鸦在极近的距离下大眼瞪小眼时开启,不仅是因为突然转换成渡鸦视角看到自己这件事非常诡异,重要的是——使用渡鸦视野时秦冶原本的身体会失去意识。秦冶查询到这些说明时就意识到了这种能力不能像游戏里那样想用就用了,不管怎么说也得把自己的真身本体安顿好再用。 于是秦冶将胳膊一振把希宁送走,然后自己小心地盘腿坐下,两只胳膊撑在大腿上,上半身往前倾,心中默念口令。只经过眼前一黑短短瞬间,迎面大风刮得秦冶下意识地就想闭紧眼睛,但是她忍住了,而且很快发现并无此必要。她居然迅速适应了耳边嘶嘶呼啸的风声,扑面而来的林海和雪原,以及起伏险峻的山岭,甚至连扇翅膀这件事对此刻的秦冶来说也变得特别容易。她也懒得纠结这到底是不是系统设计的精妙,只是迅速重新锁定了升起白烟的位置扇扇翅膀滑翔而去,接着在白烟附近盘旋了几圈,又扭头朝着自己本体所在的山巅飞去。 至于为什么不降低盘旋高度,甚至落到近处看的仔细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对翅膀的感受都很薄弱,更别说其他部分了——说是完全无感都不为过,这种情况下她怎么敢落地? 所以在空中看到自己耷拉着脑袋盘腿坐着的身影时,艾沃尔果断切换回自己的视野,稳了稳心神站起身来。 她早就发现了,自己就这么直直站起来居然不会头晕目眩,艾沃尔这副身板还是夯啊。 接着秦冶又恋恋不舍看了两眼崖尽头,迈开沉重疲乏的脚步沿着来时路下山。 说实在认路这块秦冶并不是特别擅长,尤其还是在雪山这种地方,经过刚刚希宁的双眼侦察路线后她只能对路途留下个大致印象,勉强能确定是在西北方向的山腰上,频繁地查询导航恐怕还是免不了的。总而言之,“终于能返程”这个想法让秦冶莫名感到松口气,虽然那也只是个想法而已。 秦冶不得不承认自从上山以来,她注意安全的理智和领略风光的冲动就一直在左右互搏。 她选了一条绕向西北方向的坡脊,避开之前那段狭窄的山脊线。天色暗得比预想中快——从峰顶往下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橙红色的余晖就已经缩成地平线上的一道细线。前半段返程里她总是忍不住几十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 —山脊的轮廓在天光下越来越模糊,这对秦冶而言也是无声的催促,于是很快她就不再回头张望了。 秦冶没有点火的工具,而且她其实也不会打火。她只能借着最后那一点天光辨认脚下,雪面从硬壳变成了更松软的新雪,每一步都会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着“噗”的声响。她走得比上山时快,倒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她不敢慢下来。 山腰的植被比高处茂密得多。先是几丛矮到膝盖的灌木,然后是比人高的松树,树干扭曲盘绕颇有古意。松枝上挂着冰晶,在仅剩的余晖里像无数细碎的水晶,这是黑暗降临前最后的璀璨。秦冶穿过松林时,鞋底踩断了一根被雪压折的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走,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暗下来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她终于在一片松林边缘找到了一小块平地——背靠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三面有松树遮挡,风被削弱了不少。 当然,她也看清了那个生火的人。 虽还未到近前,但以秦冶的目力已经能够看的足够清晰——只有一人守着火堆,是个男人,外貌模样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一头卷曲的褐色头发垂到肩头,五官线条钝圆,衣物里三层外三层的也把人裹得滚圆,此人莫名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既视感。 他升起的那堆篝火其实不算很旺,在不算凛冽的夜风中还是摇曳得有些危险。男人正在费劲地试图一口气掰断好几根细柴,用力到肩膀都耸起来,面庞都扭曲了。他正在使劲时篝火又危险地晃了晃,他赶忙松手要去挡风,然而手忙脚乱间那一小捆树枝直接掉进了火堆里,把火苗立刻压得矮了下去。几根细枝的树皮在热力下“啪”地爆开,溅出几颗微小的火星。那男人往后缩了缩手,然后伸手去拨弄那些树枝,指尖碰到了一根正在燃烧的细枝,又缩了回来,在裤腿上搓了搓。 秦冶皱了皱眉往前踏出一步,啪嚓一声踩碎什么的声响终于惊扰了男人,让他立刻抬头往秦冶这边看来。瞪圆的蓝色大眼睛里满是惊惶。 39.趁其不备 秦冶突然觉着那男人看着她面露惊恐的模样有一丝幽默。 随着秦冶越走越近,那男人居然原地蹦了起来,用哆嗦得厉害的手在腰间掏了掏,掏出把剥皮刀对着秦冶,结巴着威胁道:“你是什么人??我有兵器!” 秦冶扯扯嘴角笑了笑,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抬起双手,动作都刻意放慢了节奏,漫不经心地展示自己手中没有凶器,同时试图劝慰:“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蹭蹭火。” 那男人左看看右看看,又踯躅着往后蹭了两步,手上的剥皮刀还是不愿放下,仍旧犹豫着指着秦冶问道:“你是谁?叫什么!报上来头!” 秦冶瞥了一眼男人手里的刀——刀刃短,刀背略厚,刀尖不是尖锐的,是微微上翘的圆弧形,那是剥皮刀最常见的形制。在诺斯猎人的装备中,剥皮刀是“处理猎物”的工具,不是“对付人”的武器。 秦冶嘴角勾了勾,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慢迈开脚步走向男人,微微眯起眼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男人问道:“你是逃犯?” “我??”男人突然收回了剥皮刀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被冒犯的既视感,“我……说我正在被逃犯追杀还差不多!” 秦冶挑挑眉,又继续往前迈着步子询问:“所以,你是在躲避追杀?” 男人嘴角抽了抽,像是突然被抽走力气,不再执着用刀指着秦冶,而是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叹口气道:“我只是个倒霉蛋而已。” “倒霉?”秦冶说着轻哼一声笑了,只不过笑声轻得那年轻男人根本听不见。 她仍旧放慢脚步靠近火堆,男人不再执着于将她赶走,只是更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拘谨起来。 秦冶就这么大剌剌在火堆前盘腿坐了下来,其实她一屁股坐下时膝盖突然窜过一阵锐痛,小腿瞬间绷得梆硬,盘折起来都有些困难,但她也只是嘴角抽了抽没有更多表现,男人飞快扫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睑。 直觉告诉秦冶,眼前这男人可不只是腼腆害羞这么简单而已。不过眼下对秦冶来说最紧要的事是烤火取暖。于是秦冶挪了挪屁股,将身体更近地凑向火堆,然后伸出双手。她的手指冻得深紫,指尖甚至泛出淤黑——那是冻伤的印记,像一层厚实的、不属于她的角质盔甲,紧紧地箍在皮肤上。火焰的热舌在她指缝间舔舐,但她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热度传递得极其缓慢,像是在穿越一层厚厚的冰壁,很久之后,才有一丝迟钝的暖意从指尖渗进来,伴随着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神经在苏醒。秦冶顿感不妙,这怎么越烤越疼呢?于是她赶忙缩回手将胳膊双手尽量窝了起来。 见状对面那年轻男人还是忍不住开腔:“看来你也是个外行啊,大冬天的穿着一身甲胄爬山,我以为你是进山来跟野兽搏斗的呢。” “嘴挺利索啊。”秦冶抬头从自己发肿发黑的手指上望向对面表情揶揄的男人,口吻骤然冷硬,“突然就胆儿就肥了?” 火堆里的一根松木在两人沉默的间隙中“啪”地爆开,溅出一小片火星,落在秦冶的靴面上,瞬间熄灭。秦冶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交替,晦涩难辨。 男人赶忙垂下头闷声狡辩:“我只是觉得奇怪……好奇你到底进山做什么……” “那我也好奇,”秦冶立刻反唇相询,“你看起来也不像冬日野外求生的行家里手,你进山到底做什么?真的是躲避仇家?” “我什么时候说我躲避仇家了?刚刚只是随口玩笑而已!”男人突然瞪大眼睛争辩,“我……我是被我老婆赶出来的!我俩吵架了!她非要我吃点苦头!” “哦?”秦冶眯起眼继续问,“你家里竟然没有一个支持你的家人吗?看来你实在不会做人,毕竟吵个架就让你冬日进深山,跟逼你去死差别也不大啊。” 男人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老婆跟你一样又高又壮,我打不过,有什么办法。” 跟我一样?秦冶立刻暗想,那相当罕见了。 于是秦冶脱口而出:“跟我一样?那我还真想见见本人,她住在哪,叫什么名字?明天我就去登门拜访。” “那——那就不用了。”男人连连摆手,神情肉眼可见的慌张,“想看的话你去附近的水面上照照不就行了吗?没必要非要看见本人。” 秦冶立刻皱起了眉头,她转念一想,换了个问题继续询问对方:“不对呀,你老婆再厉害,她也不能到这儿来监视你到底有没有在受苦,事实上你根本不用真的躲到这种地方,拿命来应付你老婆吧。再说了,”秦冶的视线在 男人身边那个鼓囊囊的包袱上转了几圈问,“你老婆真那么恨你还能允许你带那么多好东西上山?看你这生火都生不明白的模样,应该也不是你自己收拾的吧。” 男人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进背后的阴影里,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虚张声势的尖锐:“你……你管得太多了吧!别忘了,这堆篝火可是我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下巴还微微扬了起来。 “我想让它变成我的不也很容易吗?”秦冶直直盯着男人的面孔,嘴角保持着微妙的弧度。 说实话,秦冶也对自己脱口而出那种话感到些许惊讶,但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现在她要集中精力对付眼前这三句话两句半都可能在编造的男人。 男人瞬间脸色煞白,身体一僵,他咬着下唇移开视线绷紧了腮帮子,看样子是不想再继续说话了。 但秦冶可不打算放过他,这个男人实在太可疑了,他明明没有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谋生的能力,也明显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可他此时此刻还是出现在秦冶眼前,除了被逼无奈秦冶想不到别的可能,而且被逼也不是这男人解释的那种情况。 “所以你真的是逃犯?”秦冶把上身往前探了探继续问,“除了逃犯,我想不到你这种情况还有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 “你……”男人看起来很想骂人但再看一眼秦冶就忍住了,又垂下眼睑咬着下唇哼哼,“你看我这样能杀谁?我要真是逃犯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吗……” 后半句男人说得含混又小声,秦冶只能半听半猜,接着她勾勾嘴角又问:“那你倒是给我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能解释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此刻出现在这里?” “你为什么非要打听??”男人激动起来然而愤怒的表情在对上秦冶后瞬间转变了几分成委屈,“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以为法兰克血统能让人脾气温和些呢,”秦冶仍旧保持烤火的姿势挑挑眉说,“看来也是讹传。” “……这跟法兰克血统有什么关系!”男人陡然拔高嗓门争辩,“你们这些诺斯蛮人就是穷乡僻壤出刁民!” 话音落下,两人四目相对,天地间一片死般的寂静。 40.柳暗花明 男人话音刚落自己就怔住了,他像是慢慢看清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双眼越瞪越大,表情越来越惊恐。刚开始他那惊恐的眼神更像是盯着眼前的虚空某一点,很快他的视线就被锁定在秦冶脸上,身体一边变得僵硬一遍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秦冶没有动。她只是缓缓勾起一边嘴角,目光牢牢钉在男人的脸上。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摸武器,没有改变坐姿,仅仅如此,男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像筛糠一样抖起来。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褪尽了血色,白得像火堆边那层被烧透的灰烬,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眼神抽搐似的乱飞,然后迅速收回来,落在秦冶的靴子上。 秦冶总算看明白了,他之所以看起来像是在抽搐,只是脑子里正在左右互搏——到底应该扭头就跑,还是继续跟秦冶周旋。 最终男人选择了后者。 “我……我曾经是个生意人,”男人说着舔了舔颤抖的嘴唇,“我只是为了我妻子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只是为了老婆?”秦冶微微皱起眉头偏了偏脑袋又问,“那你丈母娘可要伤心了,她为了你可真是绞尽脑汁,甚至不惧危险啊。” 男人刚刚才有些回温的面庞瞬间又是刷地惨白,他猛地站起身追问秦冶:“你对托芙蕾德做了什么??” 秦冶差点笑出声。 天哪,谁能想到她山穷水尽的时候,居然能因为一缕青烟,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中撞见自己曾经失之交臂的目标人物。 当然之前的秦冶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探探对面虚实。大冬天的被迫进山,身为外行却带着齐全装备,综合这些信息秦冶很自然地就立刻联想到,这个男人继续留在舒适的山下聚落家中会有危险,这不就是有人追杀上门的意思吗? 同样自然而然的,秦冶当时脑子里就紧跟着蹦出一根问题:是我吗?那个追杀上门让这男人落荒而逃的家伙? 当然产生这个想法时秦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反正试探试探对秦冶来说谈不上任何代价和后果,万一呢? 没想到,秦冶就这么中彩了。 果然点亮俯瞰点之后玩家总会在地图上发现惊喜。 或者说,高低有些收获,对,一定是这样的。 “你把她和你妻子丢在家里自己逃进山里之前,就没担心她们会因为你陷入危险?”秦冶不急着站起来,只是保持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微仰起头看向男人,“哦不对,你还有孩子对吧?罗贝尔?或者说……法拉达?” 男人本来就圆蹬的双眼瞪得更大了,眼球就像是立刻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但这也只是短短片刻,之后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秦冶还以为他要一屁股坐下去了,然而并没有。 “你终于……还是找来了。”法拉达扯了扯嘴角笑容凄凉,“整整十年,我躲了十年,还以为日子终于走上正轨,能够永远摆脱那场噩梦……” “等等。”秦冶竖起一根手指打断法拉达,“噩梦?你说的是……十年前的海厄波尔……那个晚上?” 听到海厄波尔这个地名法拉达明显立刻紧张起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词,对艾沃尔来说,还是一段被血浸透的回忆。 然而秦冶却不得不打断一下自己了。 现在的她,只能确定这个法拉达和海厄波尔覆灭有直接关系,却无法确定他到底在那桩惨案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只是看对方这个逃避了十年的态度,大概率干过对不起秦冶,或者说对不起艾沃尔全家的事。 所以法拉达到底在海厄波尔灭亡那一夜干过什么?当了带路党?秦冶自己身为“债主”却连对方到底欠了她多少都不清楚。 所以她果断暂停剧情呼出客服——还是人形的AI客服艾什莉。 瞬间篝火的橙红色、松林的风声、法拉达的呼吸全都被暂停,然后像退潮般从她的感知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半透明的墨绿色微粒翻涌的界面,艾什莉的身影从界面后方浮现出来,她的微笑和界面边缘的淡绿色像素雾一样似乎永远不会变。 很快秦冶就觉得有时候还是文字交流更适合。因为——艾什莉笑吟吟地礼貌说出:“您与法拉达的过往恩怨,正是该任务需要您去深入探究的答案。” 秦冶按了按自己的人中,又换了个法子问:“那问题是,既然我能锁定法拉达作为仇人之一,或者系统要求我锁定法拉达作为仇人之一,那总有个理由吧?否则法拉达问我怎么怀疑到他头上的,我自己都答不上来?” 这回艾什莉的回答倒是十分干脆:“过去十年中你一直在坚持追查所有与海厄波尔覆灭有关的人物与事件,并且发誓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理应为家乡覆亡付出代价的人,这位法拉达是在你追查到当年村庄夜袭有内鬼里应外合助力后,顺藤摸瓜找到的嫌疑人。” “那这顺的是什么藤,摸的是什么瓜呢。”秦冶继续追问下去。 “你很早就开始怀疑,若非内鬼作祟,袭击怎么会来得那样悄无声息,突如其来,所以你过去寻找的不只是仇人,还有可能存在的当地生还者,你也确实找到了。一位名叫哈德兰的奴隶向你抱怨过,当年他举报过法拉达干活不积极 ,时常偷懒不知所踪,而且不止一人目击到法拉达频繁与陌生人私下会面,窃窃私语,并且法拉达受其母影响,十分仇恨诺斯人,对母亲的家乡法兰克充满憧憬和向往,还曾经主动向法兰克外来者自荐过,后来因为对方是冒名顶替而作罢。然而你的父亲由于告发涉及到他信任的一位勇士而拒绝相信,并且将哈德兰驱逐出村庄,这反倒成了让哈德兰从屠杀之夜活下来的重要契机。” 听完这番话,秦冶不由得轻轻叹口气。 “所以很巧的是,法拉达刚好逃到了兰蒂芙父亲的领地,隐姓埋名过上新生活了是吗?”秦冶又问。 “是的,从吕加菲尔克北上进入霍达菲尔克,途径格拉恩斯是一条稳当且热门的贸易航线。法拉达选择这条路上北上至格拉恩斯是最可能的途径。” 原来还有这么一茬…… “我还有问题,”秦冶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呃,又抬头直直看向艾什莉那微笑无懈可击的面庞问,“我这次来格拉恩斯,到底是来护送兄长接亲,还是……翻山越海去寻仇?或者换个问法,我父亲……就是斯蒂比约恩对我来格拉恩斯这事儿什么态度?他有什么要求?” “斯蒂比约恩希望你留在佛恩伯格主持军务,但你主动且强烈要求跟随兄长一道北上。” 以前秦冶听AI说起自己没做的事那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多少心里头有点不舒坦,但这回她却觉着——对上了,都对上了,这确实是自己能感触的事。那个法拉达也并非是非要拖到西格德结亲采取找茬,而是之前根本走不开,兄长娶妻一事正好给艾沃尔,或者说秦冶创造了顺道的机会。 反过来说,如果不是法拉达这档子事,秦冶根本就不会丢下佛恩伯格的诸多事务跑这一趟格拉恩斯。 了解这一切后,秦冶回到了游戏当中,再次面对面色煞白呼吸局促的法拉达。 “坐下吧。”秦冶对火堆对面抬抬下巴,口气平静得让法拉达难以置信瞪圆眼睛。 “我让你坐!”再重复一次秦冶就难掩暴躁了,“与其折磨你要你的命,我更想知道当年海厄波尔灭亡的真相,或者说,你知道的全部真相,”说到这儿秦冶抬眼看向法拉达,眼神冷酷又执着,“只要你老老实实把话说清楚,我可以放过你。” 说到“真相”两个字时,秦冶的视线从法拉达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了他身后的那片雪地和松林交界的地方——那里有道模糊的、黑暗的线,像是夜的边缘正在从远处向火堆靠近。她的视线焦点从法拉达的瞳孔移到了更远的地方——一个她从未亲眼见过、但艾沃尔的记忆让她觉得很近的地方。 41.生而为奴 法拉达张了张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晃了晃,说实在,对于灭门之仇还缺乏应有代入感的秦冶,这瞬间看他模样竟然感到对方有那么一丝可怜。 “我……”男人张了张嘴却挤不出接下来的话,肩膀突然连着上半身整个垮了下来,他脚下局促地挪了挪脚步,却连这么简单的移动都令他危险踉跄,接着干脆扑通在秦冶跟前跪了下来,膝盖“咚”地一声砸在雪地上,双手十指插进雪里指节深深陷入雪中。 秦冶愣了愣,看来当年背叛的真相比她以为的要严重啊。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现在下跪也晚了”但是转念一想,不管是维京人还是法兰克人,都不像东亚人那么在乎膝盖着地这件事。 “我……你想让我说什么?”法拉达用手无力地撑着膝盖盯着跃动的火苗,说话时每个音节都透着绝望,“难道你还想……再感受一次当年夺走你所有亲人的惨事吗?” 秦冶不急着回话,她只是注视着法拉达,下巴微收,眼睑半垂,像一尊正在聆听忏悔的石像,背后的火光给她的金发边缘镀上一层橙红色的光晕,却让她的面部轮廓埋在了阴影里。法拉达忍不住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的鼻尖和眉弓,却让她的眼窝更深更暗了。 “别装傻,”秦冶俯视着法拉达的视线骤然变得冷漠,“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死到临头了还在耍心眼子嘴皮子?” 法拉达打了个哆嗦,一屁股坐到自己小腿上,背脊弯曲得就像应激的猫,当然,现在的他可没胆炸毛。 “我……我其实也记不太清了,毕竟……”说到这里法拉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挠了挠脸,依然盯着火焰不敢看秦冶,“毕竟过去了十年……我甚至以为你早就死了……” “哪儿这么多废话!”秦冶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告诉我你在海厄波尔被屠那天都干了什么!” 法拉达猛地打了个寒战,脖子又迅速憋红了。 看来是打到七寸了,秦冶盯着低着头的法拉达暗想,也许这男人的真实本性没有外表那样温和老实? “我……我……”被迫回答秦冶的关键问题时法拉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似的半天挤不出完整话,“我那天……其实只是……递了个消息而已……” “只是递了个消息?”秦冶骤然拔高嗓门,伸手用僵硬的手指从火堆边抽了根细长的树条来又催问,“说清楚!是什么消息??” “就是……”法拉达艰难吐字时身体又不自觉地往后缩,两手揪紧裤子指节发白,“就是告诉……霜狼氏族的战士……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时机到了”这么一小句话主要还是靠秦冶猜测拼凑出来的。 “时机到了??”秦冶的嗓音陡然尖锐,“什么时机到了?大开杀戒的时机到了??” 法拉达抬起头居然红了眼眶,他摇着头口齿含混道:“我也是被逼的……我当时就是个奴隶……还是不受宠的奴隶……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欺负我……” 秦冶啪地一声将树枝抽在法拉达身上呵斥道:“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通知那些歹徒可以杀进村了??” 虽说身上衣物比砖头还厚,法拉达还是被秦冶抽得抖了一抖竟然抽泣起来,鼻孔都挤出了气泡。 “他们……不是杀进村的……”法拉达抽着气哼哼,“他们……早就埋伏在村里了……那可不是我安排的……” “什么?”秦冶立刻俯身凑近法拉达追问,“早就埋伏?怎么个埋伏法?埋伏了多少人?” “我没法知道细节,”法拉达吸了吸鼻涕泡摇摇头,继续道,“他们是不会让我这种小角色知道那些详细计划的……我只能猜测……袭击发生前已经埋伏了一小部分,发出信号后……又闯进来大部分……” “你发的信号,对吧?”秦冶压低嗓音问。 法拉达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喉结来回滚动,嘴唇颤抖不已,但嘴里就是挤不出半个字的狡辩。 “那么安排埋伏的人又是谁?这人肯定也是内鬼吧?而且还身份不低?”秦冶说着啪啪拍打了两下树枝,又低头更凑近了些法拉达问。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从脸侧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了法拉达的额前,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一道细长、摇晃的阴影。 “对!”法拉达猛地抬头,回应干脆得出乎秦冶预料,他的口气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那个人叫托斯泰因!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你父亲非常信任他,把他当作没有血缘的父兄那样敬重,可他背叛了你父亲。”说到这儿法拉达突然激动起来瞪大了 眼睛,“就因为科约特维给的更多!” “你别急着审判他,那个什么托斯泰因,”秦冶的口气冷漠疏离到让法拉达疑惑,“你回答我,是你配合他传递消息完成里应外合的没错吧?” 法拉达立刻绷紧了脸咬住下唇,接着又摇头像是碎碎念似的反复强调:“不是我……我没办法……我只是一个奴隶……我根本不敢拒绝……” “如果科约特维告诉你为他做事,能把你和你母亲送回法兰克,离开这个你恨透了的北方国度,你会怎么想?”秦冶微微歪头又问,“你真的只是被逼无奈?” 法拉达的表情有些凝滞,好像突然看到了眼前凭空出现的什么关于他的罪证,这短短的沉默对秦冶来说是足够有力的证据。 片刻后法拉达嘴角抽搐似的扯了扯,笑得充满自嘲和无奈。 “我母亲早就死了,死在你父亲的后厨里。”法拉达摇着头像是在抽搐地笑着又像是在抽泣,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像是喉咙里被盐水和灰烬混合的东西糊住了,“她根本无法在这个充满罪恶和疯狂的土地上生存下来,她受了太多苦,甚至连我也是她所受的罪孽的象征。”顿了顿法拉达嘴角的扭曲弧度更加阴沉了,“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愿意为了我母亲背弃我的北方血统,反正我的生父是个穿起裤子不认人的畜生,根本不在乎他的亲儿和他母亲一起做了奴隶,永无出头之日,而我母亲,至少她养育了我,还教我读书识字,让我知道西方我真正的故乡是主眷顾的乐园……” 秦冶不得不打断他说道:“听着,我最想知道的是真相,除了早有埋伏,里应外合,托斯泰因是内鬼之外,你还知道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就是我找你的目的。” 法拉达飞快眨眨眼,眼里有迷茫也有怀疑更有些微诡异的惊喜。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告诉你当年海厄波尔发生了什么,你……就会放过我?”法拉达的呼吸越发局促起来,“你……你能不杀我?” “我要杀你,早就动手了,何必听你东拉西扯说那些废话?”秦冶的嗓音和眼神都冰冷且平静,“我已经调查了十年,你的叙述最好不是把我当傻子耍,这是你能活下来的前提。” 法拉达听完,眼里光芒黯去,接着他深深低下了头。 42.恻隐 法拉达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像一口沸腾的锅。他不知道秦冶——不,艾沃尔——到底查到了多少,哪些是真凭实据,哪些只是捕风捉影,这些信息是否已经足够给他定罪。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判断:该说多少实话,该掺多少假话,哪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等于给自己宣判死刑。秦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额头上冒出豆大汗珠的法拉达,仿佛能在他脑门上看出这些事关生死的内心激战。 听完法拉达那透着淡淡死感的嗓音诉说完当年他所知的事件经过后,秦冶倾向于相信——这家伙说的应该大部分是实话。 因为他说出的部分,如果秦冶真是土生土长的狼吻者,早就产生冲动想掐死他了。 最开始,托斯泰因找到他时,给他的任务听起来很简单——跑跑腿,传几句话,在某些特定的夜晚点燃一盏灯,或者在篱笆上挂一块特定颜色的布。那是信号,是告诉潜伏在暗处的人“可以进来了”的暗号。 法拉达做这些事最初是恐惧的,但渐渐地,他发现每做完一件事,托斯泰因看他的眼神就会多一分满意。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做得多,得到的回报就越多。他甚至开始在夜里闭上眼睛时,想象自己脱下奴隶的破衣烂衫,换上干净的亚麻衬衫,站在一艘驶向南方的船上,海风拂过他自由的面庞——衣锦还乡,回到法兰克,那个他从未踏足却被母亲描述成人间乐土的故乡的加洛林王国。于是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跑腿的了。他开始主动包揽更多:煽动其他对现状不满的奴隶,接应那些提前潜入的袭击者,为他们打掩护,传递更详细的信件。他甚至还献计献策说比起迷药这类不靠谱的药剂,不如杂酒混掺。只要不被逮个正着,混掺的酒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还尤其容易醉倒,再好的酒量都经不起诺斯人那种一壶接一壶的喝法,不超过三轮必定醉倒,甚至可能直接醉死。 他的建议得到了托斯泰因极其上级的肯定接受,最终计划就是这么在夜里执行的——法拉达和其他几个同伙奴隶,趁人不备提前将用于酒宴的麦酒和蜜酒,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劣酒混掺着供给宴会。法拉达在席间积极又殷勤地走动侍候,看时机成熟就向外发出信息——突袭的时候到了。 说到这里法拉达嘴唇抿成一条干裂的细线,瞳孔重新聚焦到眼前的火堆上,胸膛深深起伏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呼吸了。 秦冶一边听着一边努力回忆,她十几年前玩旧作正传时看过的,关于海厄波尔覆灭那一夜的剧情CG都有什么内容,接着很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但是西格德应该是清醒的吧。” 否则他怎么可能在兵荒马乱中一把拎起艾沃尔,把她提到马上带走呢? 法拉达迟缓地点点头,语气中还有些失落残留:“对……西格德不怎么喝,因为他嫌混掺的酒难闻,认为瓦林是提供了劣酒敷衍他的主君,还向他父亲也抱怨了这事儿……” “这么说,”秦冶迫不及待问,“斯蒂比约恩也是因为儿子的警告没有多喝,所以才幸存下来?” “不……”法拉达缓缓摇摇头,看样子他似乎也有些发懵的迟钝,“不……我记得……斯蒂比约恩开宴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座位,我等了很久……也没见他回来,要不是他一直不见人影,突袭还能提前一些……” 秦冶努力克制住心头突然窜起的火气,又问:“那你知道斯蒂比约恩是为什么离开吗?或者当时能看出什么端倪?” “我上哪儿知道去?我也不敢问啊。”法拉达说到这儿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拖长的语气中竟还透出一丝埋怨。 秦冶用力呼出一口气,突然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疲惫。 再开口时,秦冶的嗓音里也是掩不住的倦怠:“那除了托斯泰因呢?你还知道谁是内鬼?不会整个计划只有你跟托斯泰因两个人,在替科约特维跑腿吧?” “我发誓,我能确定的只有他一个!”法拉达迫不及待地抬头强调,“其实……我也觉得他有同伙,跟他身份差不多的同伙,我依稀记得他和谁鬼鬼祟祟地谈话避着人但是……但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十年了啊……!” 说到这里法拉达浑身颤抖,终于抽噎着哭了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玻璃珠似的从他皱成一团的脸上流了下来。接着他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整个背垮了下来,他用无力弯曲的双手撑在地上,脑袋垂得几乎要抵在地上。秦冶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男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她总不能告诉法拉达,如果她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干同样的事。 没错,如果秦冶是扮演一个十年前的法拉达那样的奴隶,有一个被掳掠拐带来北方偏僻小国的识文断字的母亲,得知自己是□□的产物却仍然得到母亲耐心的教育,然后再看着母亲在为奴为婢的岁月中被蹉跎致死。而自己除了幻想一个美好的法兰克梦乡之外生活只剩绝望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如果谁问自己对带来这一切的主人家什么态度,那秦冶只能说,她会在他们全家被灭的那天夜里,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无声地笑出来。她的内心不会产生任何悲戚或伤感。她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 对了,当然,她也会觉得主家的覆灭是他获得新生活的宝贵机会。 至于什么其他无辜的村民,小孩是不是该死这个问题,已经被地狱般的生活折磨疯了的,同情可怜给自己都不够,哪来多余的给别人? 不,这样当然不对,秦冶很清楚,自己正在扮演艾沃尔,而艾沃尔绝对不可能对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共情到这种地步。 但这种程度的同情,秦冶同样不可能向眼前的崩溃男人坦言。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对着法拉达的头顶说道:“说实在,这十年我也累了,折磨你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难保我改变想法。” 说完秦冶无声叹了口气,费劲地站起身来,转身迈开步伐朝又开始雪花飘摇的林中走去。 走了两步浑身的不适又提醒秦冶,这时候离开温暖的火堆恐怕不是理智的选择。 于是秦冶脚下不由自主地犹豫放慢,但又迟迟放不下身段立刻转头。 不过很快她就不需要纠结身段不身段的问题了。 擦擦擦的急促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秦冶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拧腰回头,法拉达红脸呲牙的狰狞面孔和尖刀一起朝她扑了过来,当然还有嘶哑破碎的咆哮。这个瞬间,秦冶的大脑几乎是空 白的——她除了瞪圆眼睛、任由身体的本能接管一切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一道冰凉的触感从她的脸颊上掠过,像被锋利的冰刃刮了一下,紧接着是细微的刺痛。但她的身体比她本人更可靠——她的上半身甚至比视线转得更快,在如此极限的距离下,她的双腿稳稳地扎住了地面,稳住了重心。法拉达则握着刀猛冲过头,脚步在湿滑的雪地上失去了控制,踉跄了几步扑倒在地。雪地被他砸出一声沉闷的“砰”,像一袋沉重的粮食被摔在泥地上。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自己,但雪太软,肘部陷了进去,他的脸又埋进了雪里。 秦冶也回过神没有浪费时间。她大步上前,抬脚,瞄准法拉达的侧腹,一脚踹了下,靴底结结实实地陷进他肋间的软肉里。法拉达被踹得翻了个身,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在雪地上溅开一片暗红色的斑点。他手中的那把刀脱手飞出——正是那把秦冶曾认为“对自己不会有威胁”的剥皮刀,此刻这凶器正躺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刀刃上沾着道细细的、在火光中反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那显然是秦冶自己的血。她快步走过去,抬脚将剥皮刀踢进更深的阴影里然后回过头。法拉达正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试图爬起来。秦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又是一脚,正中他的脑袋——他的头猛地向一侧甩去,整个人又滚了一圈,最后面朝下趴在雪地上,四肢摊开,动弹不得。 秦冶皱眉看了法拉达片刻,还是走上前从背上跨过他,半蹲下来瞬势用膝盖骨压住了他的腕关节,将他那只手钉在雪面上。法拉达的手指在被压住的瞬间猛地张开了一下——像是五根被冻住的树枝突然弹开了——然后又被压了回去,指节在雪面上刮出五道平行的浅沟。他的左手试图往背后伸过来抓她的脚踝,但秦冶的另一只手已经在半空中截住了它,将它反扣在他的背后。 到这儿秦冶喘口气,冲着法拉达沾着雪块的凌乱后脑勺大声怒问:“为什么!我已经放过你了!” 法拉达抽搐似的笑了起来,这也让他的身体微微绷直片刻,又像突然断了线似的偶人,一下又趴平在地上,脸都憋成了青紫色。 “你查了十年!十年!”法拉达扯着嗓子猛地抬起头,转过脸来,嘴角挂着血丝和雪沫的混合物,眼睛瞪得通红,“今晚听了我这个仇人解释几句,就能把我放了?鬼信啊!我的家人还在山下!更何况……你快冻死了,而我还有一大堆物资!我不是傻瓜!!我不想像玩耗子一样被玩死!” 秦冶沉默了,法拉达又哑着嗓子干笑了两声,笑声带着漏气的嘶嘶声,听不出任何快意,只有绝望和自嘲:“而且你们这些雅尔说话……本来就像放屁一样……要是你们能守信……我早就回到法兰克……而不是差点就被托斯泰因灭口……东躲西藏十年!还在这个鬼地方走不掉!” 最后一声怒吼法拉达喊破了音,接着彻底陷入沉寂——秦冶抓起他的头发,露出男人那段暴露在火光下的喉咙,然后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匕首,用它干净利落划开了他的喉咙。她只听到一声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像薄纸被从中间撕开。她松开手法拉达的身体就向前倾倒,重新趴回雪地上。殷红的、温热的血液从他的脖颈下汩汩涌出,在雪地上蔓延开来,像正在缓缓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43.废案 虽然夺人性命动作一气呵成,毫无阻滞,但事成之后秦冶还是保持姿势愣了好一会儿,手还保持着握刀切开的姿势,指腹上残留着刀刃滑过皮肤时的那种微妙的粘滞感。直到冷冷的血味儿钻进她的鼻孔。 她的目光落在血泊中法拉达的后脑勺上。那头卷曲的褐色头发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剩下的几绺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暗光。雪花开始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白纱,也像是大自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盖上尸布。秦冶盯着那个正在被雪逐渐覆盖的后脑勺,突然感到一阵空洞的迷茫。浑身的力气像潮水退去一样从她体内迅速抽空,从肩膀开始,流过躯干,从指尖和脚尖流走,留下一具沉重而空荡的躯壳。她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在法拉达尚有余温的尸体后腰上,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在路边找了块石头歇脚。她盯着那个正在落雪的后脑勺,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急着杀了他?当然,现在的秦冶早已不至于对杀死一个赛博生命感到不适难受,哪怕对方活灵活现跟真人没什么差别,但她依然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惊讶。不是惊讶于她杀了他,而是惊讶于她杀得那样干脆利落,那样迫不及待,仿佛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决定,而她的大脑只是被拖着走的一个乘客。 是因为对方已然与她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再无转圜余地?这似乎说得过去,但秦冶还是觉得刚才的自己太急了,她几乎是不经过任何思考就下了杀手。 不,也许也算是有思考的?也许秦冶只是不想法拉达尖锐残忍的大实话,再把她推进难以选择的尴尬境地?确实,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封了嘴就算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终止了所有纠结。 想到这里,秦冶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她面前扩散开来,然后被风扯散,消失在夜色中。她抬起手挠了挠头,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僵硬,肿胀,像五根被冻透的胡萝卜,几乎无法弯曲。指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撑开她的骨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火光下,指尖依然是那种不健康的深紫色。 于是秦冶只得用手掌撑着额头一侧,仍旧盯着死者的后脑,又逼迫自己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我到底想不想扮演好艾沃尔?” 当然他记得,刚进这个游戏时秦冶没有丁点上心演好角色的兴趣,根本不在乎自己像不像艾沃尔,所以哪怕三番五次跟西格德争吵这种事艾沃尔绝不可能做秦冶也照干不误。 那为什么刚才秦冶刚刚告诉自己,绝不能在法拉达面前表现出对他的一丝同情呢? 是不是因为——这种同情不仅仅是艾沃尔不可能表现出来,而是任何生活在这个时代、有过相似经历的人,都不可能表现出来?她拒绝的不是艾沃尔的身份限制,而是某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一种不需要写在界面上、但每个人都知道的生存法则。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对自己的灭门仇人产生同情,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这个问题秦冶越想越纠结,她决定暂时放弃深究自己的疑惑,转而考虑另一个越发清晰浮现出的问题——不是在她四肢已然出现冻伤的情况下如何趁夜安全下山,而是—— 秦冶呼出了AI客服艾什莉,和她一起身处于墨绿色像素颗粒浮动环绕的无垠空间里。 面对笑容亲切完美的艾什莉询问有什么能帮助自己的,秦冶花了点时间组织了语言,才才开口道:“我记得旧作《瓦尔哈拉》剧情的开始,其实是艾沃尔小时候遇到海厄波尔呗突袭灭村那一夜开始的,为什么……重制版反而没有了?是取消了吗?” 艾什莉保持了片刻微笑才回答:“是的,您所体验的测试版游戏中取消了海厄波尔覆灭那一晚的剧情体验,您对此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吗?” “我认为……故乡和家族被屠灭这件事对塑造角色人格影响巨大,”秦冶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们不仅不应该省略它,还应该重点表现它。” “我明白了。”艾什莉微微一笑应道,“您的建议是让玩家在本作游戏中仍旧体验海厄波尔覆灭一夜,对吗?” 秦冶沉吟片刻,点点头说:“对,海厄波尔那一夜是非常重要的剧情转折点,你们不该省略,省去那段剧情会严重影响玩家的代入感和沉浸感,它应该和旧作一样被放置在剧情最开始的阶段被玩家体验。” “好的,”艾什莉仍然笑吟吟,“这段海厄波尔被屠灭的剧情体验,游戏制作组也蹭考虑过放入游戏中供玩家亲身体验,但考虑到高拟真写实度下暴力屠杀的情节与场景可能对体验者产生难以逆转的负面影响,所以剧情表演素材最终被弃为废案。您对此有什么好的建议与意见吗?” “这个嘛……”秦冶挠了挠头咬了咬嘴唇说,“也许可以设置分级制度?十八岁以上才允许体验?还有一些免责声明……什么的,或者再细致一些,对于部分体验对象可以提供降低拟真度再去体验灭村之夜的选项,冲击力会小一些?” “明白了,”艾什莉轻轻点头,“您的意思是您将把以上关于重现海厄波尔覆灭一夜剧情相关的对话,作为提交制作组的意见和建议告知对方对吗?” 秦冶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急问:“你的意思是建议被采纳后,我这个月的工资……薪酬能更高?” “是的,”艾什莉微笑着点点头,“测试体验玩家的意见和建议一旦被采纳,将会视情况转化为额外报酬。” “好啊,那就这么办吧。”秦冶连连点头,“把我的意见建议呈交给官方吧。” 这件事谈妥后,秦冶感到自己无法再保持轻松进入游戏中体验剧情了,她直接退出游戏回到电脑桌之前,她耳边没有了风声,没有了雪粒摩擦锁子甲的细碎声响,只有机箱风扇和空调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城市交通的遥远噪音。她自己的手——又小又肉的手——放在键盘上时,她花了两秒才确认这确实是她的手,而不是游戏里那大上一倍不止,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是没有任何疤痕的、没有任何冻伤,指甲缝没有泥和冰碴的手。 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时间,离晚饭时应当响起的防沉迷闹钟还有十一分钟。秦冶还是直接拿起手机点了外卖,完事抬头才发现自己的QQ闪烁着消息提示。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的灰白变成了傍晚的淡橙色,光透过半掩的窗帘落在书桌一角,和屏幕的白光混在一起,在桌面上形成奇妙的色调重叠。 她打开一瞧,原来是自己的前同事郑鸣雁给自己发来了消息。辞职前她算是秦冶交情最好的一个同事,两人坐的近又在同一个部门,虽然友情始于下班后疯狂辱骂领导,辞职后两人来往也远不如此之前频繁,但她是目前为数不多还隔三岔五联系秦冶,和她聊天的朋友之一。 秦冶点开郑鸣雁发来的消息,对方问的是“最近有啥好玩的游戏吗?推荐一下” 秦冶立刻憋着笑反问:“你有空玩游戏?” 对方很快回应:“不瞒你说我也刚刚辞职,实在是受不了了,需要玩点好的治疗一下心理创伤,文字游戏ppt游戏2D横板已经无法满足我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秦冶想了想,还是直接打开字迹的蒸汽客户端把库游戏全屏截图发给对方,又附上一句话:“你看哪个你有兴趣再来问我。” 然而过了三分钟,郑鸣雁发来的消息并非针对任何蒸汽游戏库,而是把秦冶的截图中圈出了屏幕底端边栏的一个启动器缩略图标,问:“这是啥?UB新游的内部测试体验?” 44.事已至此 秦冶微微瞪大眼,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才迟钝地缓慢地反应过来——郑鸣雁居然认识这个启动器图标! 可是……她没记错的话UB这次游戏内测活动是需要签署保密协议才能继续的呀,也就是说参与测试的玩家只要不想赔得裤衩都穿不上,肯定是不能泄密的。难道是UB自己…… 害,问问不就知道了。 于是秦冶定了定神,指尖飞快在键盘上敲击打下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反问:“你怎么知道?” 秦冶眼看着聊天框上方的提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沉默了两分钟后,郑鸣雁回复:“那当然是因为我也收到了测试资格啊。” 秦冶再次愣住了。 这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她就那么盯着屏幕悬着手一时不知该继续说什么,然而很快一通通信电话打了过来,秦冶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想也不想就接通了它。 “哈喽哈喽,听得到吗?”郑鸣雁熟悉的嗓音在手机那头响起,“你也参加UB的游戏内测啦?” “这该我问你吧!”秦冶开口是自己意想不到的激动,“你怎么也能拿到资格啊!” “我可是AC系列的老玩家啊!”郑鸣雁很不服气,“我可是一代二代都通关,只有五代和《瓦尔哈拉》没玩呢!” 原来《瓦尔哈拉》没玩过,但只要同系列游戏经验丰富也能收到测试邀请吗?秦冶得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仔细合同,她签字按指纹前都是跳着看的。而且她还得承认自己对郑鸣雁了解不足,以前只以为她喜欢看网文玩点儿不那么惊险刺激的游戏,没想到她居然还是AC系列的资深玩家啊。 重点其实是…… “那你已经开始玩测试版了吗?”秦冶迫不及待发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别激动,”郑鸣雁应道,“我还没开始玩,因为……我有点顾虑。” “顾虑?”秦冶脚底略使力,坐着转椅转了半圈揪紧眉头问,“什么顾虑?” “呃,你没看合同吗?”郑鸣雁顿了顿问,“角色扮演没演好可要赔偿巨款,不过如果能去法国坐牢好像也不错。” 秦冶翻了个大白眼道:“我早就已经开始游戏了,我已经玩了快两周。” “哦……你感觉怎么样?我是说,难不难?” “有什么难的?”秦冶故作轻松回道,“虽然说是角色扮演游戏,但实际上你只要不要抽象到让npc怀疑人生怀疑世界,就没有违约风险。”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哦。” “那我没招了,毕竟又不能直播。” “不能直播……但是可以围观啊。” “围观?怎么围观?”秦冶疑惑问,“除了直播还能怎么围观?难道你要来我家吗?我不确定给你站我旁边能不能……” “天啊,你都玩了俩星期了,居然不知道这游戏是允许多个玩家共同处于同一个世界中游玩吗?” 这话确实把秦冶说愣了,她怔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一个游戏可以有很多个主角吗?” “当然不是啦——”郑鸣雁拖长音调答道,“意思是,如果你是世界主,你是唯一主角,我可以以配角npc的形式跟你一起玩,这在邀请信笺中都有说明的啊,你不会嫌字多没看吧。” 秦冶嗯了半天后还是如实坦白:“是的,我懒得看那么多字。” “好家伙,你心也太大了。”郑鸣雁的口气听起来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既然你都早就开始趟雷了,那我也不能放过现成的好机会,反正报酬也就少三成,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什么意思?”秦冶揪起眉头追问,“你的意思是,当配角npc,配角比当主角少三成?” “是啊,不过配角这块UB也需要测试员给出建议的嘛,所以kpi我还是可以冲一冲,冲成了报酬还是可观的。” “你说的kpi,指的是提出建设性意见?”问到这儿秦冶忍不住笑了,“你这家伙当牛马当出惯性来了,所以你已经决定了?跟我一起玩儿?我当主角,你当配角?你想好要当哪个配角了吗?” “其实在刚刚短短的两分钟里,我一边跟你聊天一边思考,我要找个现成的角色,还是自己捏一个。” “等等??”秦冶猛地拔高嗓音语调夸张问,“角色还能自己捏???” “你突然那么大声干嘛啊!”郑鸣雁的声音里充满嫌弃,“你还真是一点说明都不看啊?没错配角能捏,但是主角不行,所以玩配角还是有玩配角的有趣之处,但是回头我得仔细研究研究怎么捏个自己喜欢的角色进游戏,所以暂时我还不能立刻跟你一起愉快玩耍。” “等等,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说的捏个配角 ,意思是可以自己原创一个配角来扮演?”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对吧。” “听你的口气,你应该是更想玩原创角色,”秦冶揶揄道,“也是,你只要照着自己添设定就很难演崩,确实可以把赔款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对吧对吧,那我先去研究研究怎么创造一个新角色,”郑鸣雁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了,“等我搞出成果一定告诉你。” “嗯嗯,最好快点啊。” 接着郑鸣雁在一连串敷衍的“拜拜拜”中挂了通话,秦冶还保持手机贴耳的姿势,人有些许失神。 天哪,她马上就会在游戏里拥有一个真正的,清楚对方最大秘密的朋友了? 此刻的秦冶甚至还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甚至不知是男是女。 秦冶迟钝地放下手机,立刻进入邮箱疯狂翻找,鼠标在屏幕上飞快滚动,终于找出了当时收到的UB发送的测试版游戏邀请信函,点击其中链接,填入邀请码,进入了详情页面,找到有关“多人游戏模式”相关说明的段落。 郑鸣雁的说法大致不错。UB的重制版《瓦尔哈拉》确实可以允许同时三名玩家在同一个世界线故事中活动,报酬只有扮演主角的玩家的百分之七十。如果主角不慎演崩了角色,配角玩家们只得就此退出这个故事线,再利用自己那一个测试名额重开一个新故事,当然重新进入游戏依然可以自由选择成为主角或者配角。如果是配角把游戏玩崩,那么ta将会立即失去唯一的测试资格,AI动态叙事系统将会设置合理的剧情说明ta人生的戛然而止,并不会影响主角继续游戏。 至于怎么捏人这块,也的确如郑鸣雁所言,系统支持玩家为自己自由打造一个可以嵌入维京史诗的身份。出身、容貌、年龄、身材、性别之类全都可以随心定制,甚至还包括具体的过去经经历,人际网络之类都能够由玩家亲自打造。 那这确实够郑鸣雁研究一阵子了,秦冶有直觉自己大概是不能在格拉恩斯遇到她。 那自己呢? 秦冶突然盯着屏幕上的网页愣神。 要回到游戏继续剧情吗? 想到这个问题秦冶不由得老气横秋叹了口气,她现在还真有些不愿回到游戏中去了。 算了,秦冶点开外卖APP看了眼心想,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45.反复警告 然而吃过饭后,秦冶发现自己更加不想回到游戏中去了。她尝试过去思考到底是什么使她对于回到游戏这件事如此抵触,但思考刚有些眉目她就感觉脑子被什么堵住似的,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从胸口升起,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她的思绪继续往那个方向延伸。她索性也就干脆放弃,心想如果郑鸣雁那边给她发来消息,告诉她可以一起进入游戏愉快玩耍了,她说什么都不会再推脱。 于是秦冶不仅当天迟迟没有上线,第二天睡到近乎中午,她起床后思来想去还是放弃登录游戏,像接到UB公司的测试服邀请函之前那样,玩点儿别的游戏,看点别的买来还没看完的实体书,刷刷短视频,时间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秦冶到了晚上才发觉,自己竟然宁可偶尔点开招聘软件,也不愿意再去学习补充有关维京时代的知识了。 难道说……眼下这份临时工作,自己已经干不下去了?不不不!不行!秦冶想到这里用力摇头否认自己冒出的打退堂鼓想法,想想!想想自己上个月找工作找得如何焦头烂额,焦虑到食之无味经常失眠,整天不想见人做什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难道她还想继续过这种日子,直到遥遥无期的offer来到吗?话说回来了,这一天多的时间里自己如此悠闲,不就是确定UB会给自己发工资么。 所以这份工是一定要打下去的,这对她找不到工作的空窗期而言太重要了。 想到这里秦冶往后用力一倒倒在床上,又开始百无聊赖地刷起短视频。 这一天又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郑鸣雁并没有给她发来任何消息,秦冶忍不住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改变心意了,没兴趣参与UB测试计划,或者被别的什么事什么人吸引走了注意力……想着想着秦冶赶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坚定地对自己说不管有没有配角npc玩家存在她都一定会继续把这份游戏测试的工打完。 然而当天晚上就在她躺在床上抱着手机昏昏欲睡时,手机震动瞬间将她惊醒,看到郑鸣雁的名字出现在消息顶端时,她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抓的更紧了,像是要在握紧的同时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不过郑鸣雁给她发来的消息是纯文字消息,没有附带任何图片。 “我已经把我的角色背景都设定好了哟,你肯定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 这就是郑鸣雁得意洋洋给秦冶发来的消息,秦冶挠挠头,沉默片刻反问:“是……是男角色吗?” 很快郑鸣雁就发了一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反正你肯定猜不到!” 这么笃定又这么欠登可是把秦冶的逆反心给激起来了,她撑起身体换了个方便打字的姿势,正要问:“是个盾女吗?”转念一想女战士在真实历史中可能少见,但是作为文艺形象可知名度不小,甚至算是某种典型女角色职业,于是她又转而猜测会不会是一位贵妇人,雅尔家的女眷,但她再一想,这种角色哪怕放在国内古代背景的网文里都是热门职业,甚至可以说是泛滥成灾,所以应该也不是。 秦冶咬着牙又思考片刻,试探着发去答案:“女先知?” 对方的反驳也十分无情:“错!” “女商人?” “错!” “寡妇?” “错!” “药师?” “错!算了你别猜了,越难猜越期待不是吗?我待会儿就去捏人,捏完就可以进游戏啦!到时候再见咯!” “你什么时候捏完脸啊!”秦冶手指飞快打字追问。 “不知道啊,这捏人系统真的挺好玩的,没准我一沉迷就捏上三天三夜了呢,毕竟以前真的干过哈哈放心啦,捏好了我会跟你说的,不要打扰我捏人啦” 不要打扰捏人……秦冶看着屏幕上这几个字翻了个白眼,放下手机,顺手关了电灯,只开了个小夜灯倒头就睡着。 也许是因为睡得太早,又或许是因为思虑重重,秦冶在后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醒了过来。窗帘边缘渗进来一层薄薄的、像是被稀释过的灰色,她皱着一张脸费劲地抬起头按亮手机屏幕,屏幕的白光在她的视网膜上炸开了一瞬,她本能地把脸别开了半寸,眯着眼等了几秒,秦冶才看清屏幕上横幅提示多了一条新邮件提示——来自UB公司在夜间21:46分发送的新邮件。 秦冶瞬间清醒猛地打挺坐了起来,用上双手划开屏幕点进邮箱点开新邮件,嘴巴微微张开她自己都毫无意识,只是一目十行地扫过新邮件内容,得知UB已经把秦冶之前建议恢复的海厄波尔被屠灭一夜的剧情内容完成并嵌入游戏系统中,成为玩家可以选择是否体验的童年剧情。 这么快剧情就做好了??难道说秦冶的建议提上去之后,UB公司里就有一群员工通宵搭档忙碌干活吗?这大厂效率就是惊人啊。不对,之前艾什莉是不是说过海厄波尔覆灭剧情本来素材是做好了的,只是碍于不良影响的问题无法放出罢了。 那还能说什么,秦冶作为测试员还有不体验的道理吗?更何况这还是她自己建议恢复的呢。 必须上线的理由这不就有了 ,应该说,是立刻上线的理由。 反正现在的秦冶一点都不困,虽然是三更半夜但刚睡醒的她可以说是精神奕奕。因为入睡时电脑就没关,此时此刻秦冶的房间被来自电脑桌面的暗淡柔光照亮大半,壁纸的幽蓝色光像一层薄薄的、悬浮在空气中的颜料,从桌面覆盖到椅子,又从椅子扩散到床沿,在墙壁上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半圆形的光域,也在物体背后投下深重的阴影。光与暗的交界线在房间里形成清晰的切割。她也懒得开灯,直接起身来到电脑桌前坐下,身影在墙壁上被拉长、变形,随着她的移动而扭曲。进入游戏前,她再次点开邮箱确认UB的确在昨天夜里给她发过邮件,然后才动手经过那番熟悉的操作进入到游戏界面中。 秦冶按照邮件里的操作提示找到了体验海厄波尔最后一夜剧情的入口按钮,点击之后系统弹出提示:“请您在进入剧情前充分并了解我们的风险协议,确定or放弃”,秦冶二话不说点了确定,仍旧只是草草速览了风险协议内容,滚轮拖得飞快,这风险协议无非就是告诫玩家ta即将看到的内容有可能影响身心健康,请慎重选择云云,还有一大堆附加的相关条件,秦冶懒得细看,看完点击完毕。 接着弹出的界面询问秦冶是否已成年,甚至还要求出示身份证正反面照片,下一步才是询问秦冶是否有心脏病、精神病之类不能受刺激的疾病。秦冶一步步点击下去,系统又将风险协议中已然提过的风险项目全都重复问了一遍,确认玩家是否的确知悉,点得秦冶是心生烦躁,鼠标上的手指甚至比脑子动的要快,所以直到无脑点击没能进入下一步后秦冶愣了下,她坐直起来仔细一看,这会儿她面对的选项跟之前有些不一样: [感谢您的耐心,现在请您做出最后一个选择:系统检测到您已经将游戏拟真度设置为100%,请您再次确认,您是否确认以此拟真度进入《海厄波尔最后一夜》剧情体验?] 秦冶咬着嘴唇回忆片刻,旧作中有关艾沃尔同年惨剧的短暂剧情她还是有大致印象的,虽然片段中充斥着惨叫和呼救,以及混乱的刀光剑影,但秦冶确实不记得那段剧情有什么特别具有冲击力的画面,而且秦冶自持从小热爱恐怖片,惊悚片,甚至血浆片也没少看,有段时间还特别沉迷猎奇刑事案件讲述,心理承受能力应该配得上百分之百的拟真度。 于是她点击了[确定]。 界面又弹出提示:[好的,请您佩戴好VR设备,当系统检测到您将设备佩戴完毕后,您将自动进入剧情体验。] 46.猛女mini 视野重新恢复光明时,并没有秦冶已经在游戏里习惯的凛冽寒冷,反而相当温暖,甚至有点潮湿。 秦冶举目四望,她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长屋之内,耳边隐隐能听见人声喧嚣和乐声断续,都像隔着一堵墙似的模糊。她身边暂时空无一人,或者说最多就是不远处有人影一晃而过,而她面前是个纹样还算考究的小木柜。 秦冶望着已经开了一条缝的柜门,挠了挠头。 啥意思啊?她扭头看了看周围,外间似乎正在举行聚会,没人注意她搭理她。秦冶盯着眼前的小柜子,想了想还是呼出系统界面查看了任务指引。 严格来说,应该是只看了看当前她面对的任务叫什么。 [获得瓦林为斯蒂比约恩准备的金臂环之后交给斯蒂比约恩]——这就是秦冶当前唯一任务的说法。 秦冶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她终于想起来了,旧作正传的正式剧情,也是从这个时间点,这个任务事件开始,她这才再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海厄波尔灭村之夜,再过一段时间,在天亮之前屠村惨剧就会发生。 退出系统界面后秦冶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她看着自己眼前那个虚掩的柜子,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柜门,果然在里头排列还算整齐的杂物中发现了一个格外精美的小方盒,打开一看里面真是个崭新的,金光闪闪的臂环。 秦冶把脑袋伸进柜子里左看右看,伸手翻找翻找,确认柜子里只有这一个金臂环,或者说——柜子里其他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这个金臂环一半值钱,然后才将金臂环拿出来套在手腕上,免得不小心碰丢了。 然后她发现这个臂环居然可以一直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最后卡在她的手肘上。 这尺寸应该是照着成年男人的臂围打造的吧。 然后秦冶就深吸口气扭头面对跟柜门一样虚掩的房门,莫名有些紧张。 怕啥,又不是一开门就要挨刀,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用上双手推开了大门。 开门瞬间带着烟火气和油脂味的暖风就扑在脸上,之前隔着门模糊的喧嚣突然变得清晰——人声、笑声、杯盘碰撞声、火塘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秦冶站在门槛上,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比起之前简直矮得离谱,她的视线最先接触到的不是人脸,而是人的大腿。她刚迈出门跟前就闪过一个踉踉跄跄的醉汉差点把秦冶撞飞,她愤怒的视线只能落在他的腰带扣上。她需要仰头到几乎下巴贴住锁骨的幅度才能看到他的脸,但她刚努力把脖子仰起来,醉汉就已经晃过去了。此时右边又突然快步走出一个端盘子的仆役,而秦冶的视线平视刚好到他的大腿。 虽然理智上理解九岁小孩这么矮是正常的,但情感上秦冶还是一下子有些无法接受自己真的变成小土豆。此时此刻她的世界变成了由大腿、腰腹、桌面边沿和粗制的油脂灯组成的连续幕布,那些她曾经习惯的屋顶、横梁、高处挂饰,现在都成了需要仰视的遥远事物。 “艾沃尔!”有个抱着琴的男人朝秦冶喊道,“我为你写了一曲,你一定会喜欢!” 哈?给我写?秦冶立刻皱起眉心想,我这么小就有事迹可以传唱了吗? 不过很快这个吟游诗人的注意力就被从她眼前一晃而过的女人吸引走了,秦冶于是继续穿过两侧舞动的人墙继续往前。任务说什么来着,哦,让她把那个金臂环交给斯蒂比约恩。 那么斯蒂比约恩在哪呢?秦冶东张西望,九岁孩子的身高视角时常让她连人的头部都看不全,每个人对她而言都好像巨人一样高大。不过对方只要注意到她都多少会避让开,也许这就是村长千金的牌面吧。 直到秦冶突然注意到某个男人肩头垂下的一根长辫子,这发型和成年后的西格德很像,但发色完全不同,而且西格德也没有这么……宽? 秦冶就是莫名觉得这个男人的身影很眼熟,很快他本人就转回头来看向努力仰头的秦冶,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啊!你在这儿啊,我的小小勇士!” 这瞬间十几年前的游戏体验记忆潮水般涌入秦冶脑海,她瞬间想起来了——这男人叫做瓦林,是艾沃尔的亲爹。 说完瓦林笨拙地搂着一个才到他胸口高的男人半推半就地帮他调整方向,动作带着酒后特有的迟缓和不加修饰的粗犷,然后两人一起转了个身掉了个个儿,男人挣开瓦林的胳膊转头离开,瓦林才捧着酒杯,扭过头望向主座方向靠近秦冶,麦酒的气味从他杯口散出来,带着一种微苦的、发酵后的温热气息。他弯腰凑近她跟她说话时也并非在看她:“看到我们的王了吗?” 秦冶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巧的是此时此刻主座上的男人正好兴致勃勃地起身高举酒杯,所以哪怕他离自己有些距离,秦冶也很难忽略他。 那个中年男人不会是…… 秦冶眯着眼伸着脖子想要验证自己心底呼之欲出的猜想,瓦林又开腔了:“是的,没错,很好艾沃尔,来。”接着瓦林你就把艾沃尔拽到另一边,自己找了个矮凳坐下来,一手搭在艾沃尔肩头笑问:“你——找到那个臂环了吗?” 秦冶刚想说“ 那不就在我肩膀上吗”然后迅速想起,臂环早就在出门后某个不知不觉的时刻顺着胳膊滑下肩膀,又被秦冶下意识攥住。 于是秦冶立刻举起了那个金臂环。 瓦林伸手摸了摸臂环,又握紧秦冶的另一只手绷紧腮帮子说道:“很好,别忘了我们的小计划,在我和王说话时,你要先像老鼠一样安静,然后再用我们的礼物给他个惊喜。” “下次换个比喻行吗。”秦冶脱口而出问,瓦林闻言哈哈笑了两声,又将秦冶握着金臂环的手捧起来,再用另一只手摁住教导:“你要像这样把它呈给王,放在他的眼前,然后说:‘斯蒂比约恩王,愿我们氏族世代的友谊与爱永世长存。’” 秦冶再次下意识看向主座方向暗想:果然长屋尽头众人视线焦点中坐的是年轻的斯蒂比约恩,这时的他肚腩还没那么大,也几乎看不到白发,只有笑起来时才能看到明显的皱纹。 不过……说实在的,秦冶莫名觉得献礼的祝词有点儿……略嫌甜腻,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你能为我做到吗?”瓦林又俯身离秦冶近了些问道,摁在她肩头的手力道更紧了些。 “嗯哼。”秦冶点点头,瓦林立刻扬起眉毛,眼睛一亮,咧开嘴角笑得爽朗:“好极了,今晚,你将成为把人们团结在一起的纽带。我为你感到自豪,艾沃尔。” 啊,瓦林居然说过这样的话?秦冶承认她当年刚玩旧作正传游戏时,看剧情即时演算就像上课听讲似的,左眼看进去右眼溜出来,根本懒得花心思仔细研究。但现在她又感到瓦林说话有些“过了”,像是话里有话,并非单纯字面意思。 “为什么?”于是秦冶直接问出口,“就因为我把金臂环献给了斯蒂比约恩吗?但是这也不是我准备的,论功劳也不是我第一吧。” 瓦林愣了愣,接着他轻轻拍拍秦冶莞尔道:“傻孩子,怎么这么较真,我刚刚说的事你母亲应该早就跟你谈过了才对,你不应该对之后的环节早有准备才对吗?” 秦冶皱起眉十分耿直地“啊?”了一声。 “这关键的时刻你可别怯场啊,”瓦林伸出一根手指皱起眉头严肃道,“稍后你在斯蒂比约恩面前的表现,可能直接影响你后半辈子的幸福,打起精神来!” 然而秦冶不仅没能立刻因为瓦林的打气而支棱起来,反而微微张着嘴忘了合上,整张脸都僵住了,内心却在崩溃咆哮—— 不是吧不是吧,亲爱的父亲大人,你在疯狂暗示的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我才九岁呀! 47.救或不救 虽然认知中秦冶早就了解过政治联姻这种东西,甚至也明白就算是现代依然还有这种“封建残留”,但冷不丁这种事真的落到自己头上,还是难免对她产生了巨大冲击。 “这突然是怎么了?我以为这件事我们早都谈过了。”瓦林攥紧秦冶的胳膊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说道,秦冶能感到五根指头陷进她的皮肤里,“咱们早就说好了今天要给王一个惊喜不是吗?好孩子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什么啊,我早就答应过了吗?秦冶眼珠子一转想通了——那一定是因为艾沃尔年幼无知,被你个老登花言巧语哄骗了吧! 但是如果我继续纠结下去,会不会暴露我早熟得诡异?秦冶又暗想,毕竟真是九岁孩子的话,恐怕连两性之间那点事都不太明白,更不可能搞懂婚姻和政治之间还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吧。 于是秦冶只好扁扁嘴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反正来自未来的秦冶非常确信这桩婚事注定是结不成的。 “我就知道,我的女儿从不让我失望。”瓦林说着捧着秦冶的脸颊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吻,然后笑容灿烂地拍拍她的背又催,“好了,快点去吧,别让王久等。”说完瓦林扭头转身又去招呼别人:“起来奥拉夫!别犯迷糊了朋友!” 于是奥拉夫立刻口齿不清地强调自己并没有犯迷糊:“我的剑刃渴望血肉!我的双手期盼战斗!” 秦冶依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察觉到不对。宴会的音乐声仍在继续,只是在秦冶意识到什么的瞬间,像是被拉远了一层,好让她自己脑中的心声更清晰。 等等,如果这个晚上因为自己是时间穿越者,知晓未来,做了点什么而发生改变,比如保住了家人,甚至阻止海厄波尔覆灭,那艾沃尔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就这么被早早定下婚约,甚至将来会完成…… 想到这里秦冶不由得停下脚步。 不要。 如果艾沃尔不是UB美术精心设计的那副外貌形象,不是编剧们给她设置的身世背景,秦冶对这种女主角的兴趣绝对会随之大大减弱。 不只如此,秦冶敢肯定没几个游戏玩家有兴趣体会维京贵妇相夫教子,时不时陪丈夫到处干仗的生活,不能否认也许真有部分玩家有兴趣,但他们终究无法成为受众主流。如果这个故事搬到网文里受众群体应该会更大一些,但终究也还得算小众,至少在国内是这样。 可是…… 可是就因为这种原因,她要眼睁睁看着等着灭村惨案发生? “啊!” 突然撞到谁的秦冶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她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忧心忡忡没注意眼前,才发现自己是撞到了一个正跟别人手拉着手跳舞的女人,所以秦冶感觉胸口被人踹了一脚并不是错觉。 女人皱着眉头扭头向下一瞧,发现是秦冶立刻换了副表情热情邀请:“是你呀艾沃尔,要来一起跳舞吗?” “不了。”秦冶摇摇头,“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你看她眉头紧锁的,像个小大人!”女人就这么大咧咧跟朋友吐槽完又接着手拉手跳了起来。 我能不眉头紧锁吗?秦冶无奈地瞥了眼跳舞人群心想,你们就快死了!我在纠结怎么救你们! 就在这时有个男人嘶哑的醉醺醺的大嗓门闯进秦冶的耳朵:“我斩下过冥界加姆尔的头颅!我痛饮过奥丁的美酒!剪断过巨魔之王的凌乱胡子!我曾光着身子在苍白……” 突然人群里晃出一个瘦高的身影吸引走了秦冶的注意力,那个人影从舞动的人群中挤出来,身材瘦高但仍然比周围的成年人矮一截,秦冶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他的红铜色发辫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略带反光的暗红色。秦冶皱眉一瞧,总觉得他熟悉又陌生,有个名字呼之欲出,男孩先开口了,听嗓音还挺亢奋: “怎么没见你喝酒?来吧,我帮你找点东西喝!” 秦冶骤然想到法拉达交代的他怎么对酒动手脚,赶紧摇摇头皱起鼻子故作嫌恶状拒绝道:“不了,我觉得酒味闻起来很臭。” 男孩突然冲秦冶弯下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你也闻出味儿不对了吧?我喝了一口差点没给我熏吐!走走,咱俩去找点真正的美味佳酿!” 你也闻出……等等,听到对方的话秦冶才堪堪反应过来,眼前这少男是…… “西格德?”秦冶歪着头试探问。 “怎么啦?”男孩挑起一边眉毛应道,“我有哪里不对吗?你的眼神很陌生啊,我承认我确实有阵子没来带你玩了,但那不得怪我父亲不肯来,还不准我擅自外出么。” 眼前这个红发少男果 然是西格德!秦冶无声叹口气后,心下突然有了主意,她看了眼斯蒂比约恩所在的主座方向,反正她本来就很抵触瓦林的什么献礼计划,那为何不趁着有个仿佛能听进她说话的人在跟前,能救一点是一点呢? 秦冶终究还是做不到用全村全家人的性命去成就艾沃尔这种事,她相信以艾沃尔的天赋异禀,自己的超脱时代的认知三观,她的艾沃尔这辈子注定不会平凡。 “呃,我是想说……”秦冶也伸长脖子压低声音对西格德道,“长屋里的酒都那么难喝,但是我听说我父亲在屋外某个地方埋了好酒,要不我们去外头找找?” “外面?外面太冷了,那我至少得再裹两层才出门,还有你手上这个,”西格德说着指了指秦冶手里握着的金臂环,“你确定要一起带出去?这东西看起来至少值两艘好船。” 果然是价值非凡啊这个金臂环,秦冶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臂环心想,瓦林不会是勒紧全村裤腰带攒了一年半载才攒出这么昂贵的礼物吧。 对了,还有自己。 想到这里秦冶浑身不是滋味,西格德又伸出手主动道:“我替你把它交给我父亲,我保证不跟他告状你父亲私自藏好酒的事,不过事后作为感谢,你一定要带我找到你父亲埋的美酒哦!” 等等,这可不是秦冶想要的展开啊!等西格德替秦冶献礼完再换好衣服,时间会来得及吗?可别阻止不了屠杀不说,还让瓦林把自己给看扁了啊! 于是秦冶咬咬牙下了某种决心说道:“其实,我让你现在就跟我出去外面,是因为我察觉到一些情况不太对劲……我们……我们稍后可能会有危险……” 陡然间眼前西格德的形象被“卡住”不动,周围的音乐和人声也随之戛然而止,秦冶耳边听到滋滋作响的电流声,甚至她视野里的整个画面都抽风似的,人物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锯齿状裂痕,像是被撕破的纸片。 秦冶对这种表现有印象,以前她玩UB游戏误入未开放区域时画面就会像现在这样抽搐像素化。 “警告!警告!”艾什莉比之前更加冰冷急促的嗓音响了起来,“故事模式不支持任何超出系统已有设定的超自然人物表现,倘若您无法为自己提前预知未来的行为做出完全合情合理的解释,您将可能面临为系统崩溃承担严重后果的局面!” 48.已力竭 ?? 怎么个意思? 秦冶被这个突然蹦出来的语音通知给惊得怔在原地,一时间只能用力眨眼睛。 然后她努力尝试消化刚刚听到的艾什莉发出的警告:故事模式不支持任何超出系统已有设定的超自然人物表现,除非能给出完全合情合理的解释?意思就是秦冶警告任何人有危险后,又不能解释明白自己是怎么得知危险的,并且做到令人信服,那就算她违约,她就得付出巨额赔款?? 一想到“巨额赔款”秦冶的脑壳就开始突突地跳,她一直极力避免和畏惧的违约赔偿,居然会在她想要救人的时候蹦出来。 好像……逻辑也说得通。毕竟这个游戏世界的原著民无法理解玩家是怎么通过多周目经验得知自己深陷危险的。 可是……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比较好呢? 趁着系统还在“卡壳”,画面仍然冻住的当口,秦冶捏着下巴逼迫自己尽快开动脑筋,想出能劝服维京时代原住民相信一个九岁小女孩的灭顶之灾预警的——合情合理的——说辞。 说自己之前在外边玩的时候发现不对了?可其实秦冶根本不知道她开始海厄波尔之夜的体验之前,艾沃尔到底在哪在做什么,一旦说错轻则降低自己说话的可信度,重则再次触犯系统红线,这是风险极大的一种思路。 那……说自己做梦梦到了今天会有血光之灾?让大人长辈出去查看情况?检查岗哨卫兵?说实在,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秦冶自己就是大人长辈,她对这种说法压根就信不了一点,要么敷衍孩子要么假模假式的答应,要么连应付都懒得应付,那时候秦冶能怎么办,当场发疯? 不行不行。 秦冶用力摇摇头,下意识咬住了下嘴唇继续冥思苦想。 还有什么理由?借口?不如说还能撒什么谎?哦,要不直接去找斯蒂比约恩说,有个神秘人给他传信说他必须离开村子?或者说有人在村外等他?就像对西格德编话一样,可以期待通过一个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撬动局面? 可如果对方细问起来秦冶又该如何回答?毕竟这种事一听就十分诡异不正常,秦冶不确定自己在面对细节盘问时能保证滴水不漏。 思来想去居然还是秦冶最开始对西格德撒的那个谎最“安全”,西格德已经信了不说,即便出去后找不到被埋起来的美酒,秦冶也可以说自己记错了或者看错了。 好吧,就这样。秦冶做了个深呼吸心想,最稳妥的解决方法恐怕只能在西格德身上找。考虑到可能产生的巨大经济损失,秦冶必须慎而又慎。 秦冶深吸口气,返回到游戏当中,西格德嘴唇还保持着刚说完话时的微张状态。那理所当然的注视令秦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怎么了?我问你话呢。”西格德扯扯嘴角追问,“你要现在就出去?” “我……呃……”秦冶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尽快回应,“对,我想现在就出去,晚了怕是没机会了。你怕被你父亲发现?还是怕我父亲?” 以秦冶对西格德的粗浅了解来看,激将法应该有用吧。 “我怕……我怕你父亲?哼!”西格德鼻孔里发出不屑的哼哼道,“我连我父亲都不怕还怕你父亲?走就走!” 这么管用? 秦冶瞪大眼看着西格德大步流星从她跟前走过,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秦冶赶忙迈开小短腿小跑着赶上西格德的脚步,然而没跑几个她身后突然传来个焦急又熟悉的男声:“艾沃尔!嘿!艾沃尔你要去哪儿!” 秦冶回头看去,果然是瓦林急匆匆推开人群赶来,他几乎是伸出手来扑向秦冶——当然不是真的把她扑倒,而是先抓住秦冶的一只胳膊然后蹲下来皱着眉瞪着眼看着她,问道:“你要出去?你忘了刚刚怎么答应父亲的吗?” 瓦林居然一直在盯着自己……秦冶感到些许无语,不过代入家长角色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就好像小孩即将上台演出,家长会紧张地一直盯着…… 那这么说……今晚秦冶在惨案发生之前,是别想离开这个长屋了。 想到这里秦冶重重叹口气。瓦林正要开口继续质问他,西格德大咧咧地揽住瓦林对他的胳膊而言过于宽厚的肩膀笑问:“听说你在野地里埋了陈年佳酿,还舍不得拿出来招待我们,是不是真的?” 不是哥们??秦冶立刻瞪大眼睛心想,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什么?”果然瓦林也惊讶地瞪大眼反问,“那是谁说的?那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都把那样贵重的金臂环献给——准备献给你父亲了,我还打算献出我们氏族的珍宝,”说到这儿瓦林看了眼秦冶,将她的胳膊攥得更紧了,“我要是真有好酒,我一定会在今晚全部开封端到你和你父亲面前,今晚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晚。” 瓦林这一番话听得秦冶心里头翻江倒海不是滋味,总之绝不是什么好滋味,西格德也看了眼秦冶莞尔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实际上,是艾沃尔跟我说——” “我说外头好像有坏人,”秦冶打断西格德,又咽了口唾沫说,“我——刚才好像看到陌生人……溜到门外去了,我感觉不太对劲……” “艾沃尔,我知道你害怕,”瓦林打断秦冶,又用双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麦酒和火塘的热度,口气却耐心诚恳得有些诡异,“但你必须面对这一天,为了我为了你母亲,为了这个大家族,你必须勇敢起来,去吧,去把金臂环献给我们的主君。” 秦冶默默咬紧下嘴唇,她眼角余光瞥见西格德不动声色挪开脚步退进人群融入其中。 没招了。秦冶默默叹口气转过身心想,瓦林不会让她离开长屋,不相信她的警告,而且会督促她尽快走完今晚本该发生的剧情,他满脑子里都是尽快向斯蒂比约恩献礼,就像他说的那样,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瓦林。” 一个温厚平静,又略带责备的声音在秦冶面前晃动的人影后响起。很快一个身材高大丰满,肩披皮草身穿华丽长裙,佩戴精致胸针和腰带的女人快步走来,她有一头深棕泛红的长发,长脸方下巴,面庞轮廓坚硬,让她微微皱眉时看起来更加严肃。 “我早就说过了别催她,我来和她说。”女人说着大步走来,身旁路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向两边纷纷为她让道,有的人还微微低头致意。她走到秦冶跟前蹲下身露出微笑,然后伸出双手稳稳将秦冶举了起来,然后托在臂膀上抱在怀里。 秦冶不由得也冲她笑了,这么近的距离,如此逼真的画面,秦冶第一次发现她和成年艾沃尔的五官轮廓如此相似。 49.终究要来 秦冶的视线刚好越过罗斯塔头顶,她低头看到的是母亲的头顶、发缝、以及宽阔的肩膀。这个俯视的角度让她注意到了母亲深棕发辫中夹着的几缕灰白。 是的,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秦冶也能立刻回忆,或者说通过直觉迅速反应过来,这个将她托在臂膀里稳稳抱着的女人,应该就是她的——或者说艾沃尔的母亲,应该是叫罗斯塔吧。 “哇,”秦冶低头看了眼自己,看到自己的小腿悬在罗斯塔的臂弯外侧轻轻晃荡,于是她由衷感叹,“你力气好大。” 罗斯塔一听,乐得哈哈笑了起来,豪爽又自然,丝毫没有表演或者拘泥的痕迹。 秦冶却分神又想起了兰蒂芙,只因眼前这罗斯塔和旧作正传里在宴会上身着锁甲,一身战士打扮的罗斯塔截然不同,眼前这位的披挂完完全全就是传统诺斯贵妇风格,所以秦冶又想起兰蒂芙说她婚后很可能再也没机会穿裤装,更遑论盔甲了。 唉,这就是真实度拉满产生的变化。 接着秦冶眼看着罗斯塔嘴角弧度收平,眉毛慢慢压下来。 “别以为你这么油嘴滑舌能把我糊弄过去,”严肃起来的罗斯塔笑完,瞥了眼仍然眉头紧缩的瓦林,又看向秦冶道,“你必须完成你承诺的重要任务,不过咱们应该多花些时间让你平静下来,来吧,跟母亲说说,你和西格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计划?” 秦冶又偷眼看了眼瓦林,这便宜爹依然在死死盯着自己面色有些凝重,仿佛把女儿交给妻子他仍然不能放心。秦冶收回视线咬了咬嘴唇,投向罗斯塔的眼神难掩焦虑。 罗斯塔立刻注意到了秦冶的莫名纠结,她左右瞧了瞧,接着抱着秦冶往长厅一侧更昏暗人也更少的回廊靠近过去,边走边认真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艾沃尔,我以前从未见过你露出那种眼神,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想和西格德干什么去?” “我……我做了噩梦。” 短短的几步路时间里,秦冶实在想不出更高明的说法,到底还是又采用了曾经被她自己否定过的不靠谱的谎言。 好在她撒谎的忐忑在此刻的罗斯塔眼里看来倒也合情合理,罗斯塔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你梦到了什么,宝贝儿?”罗斯塔又把秦冶拖了拖皱眉问,“是很可怕的事吗?” “是,”秦冶点点头,努力调动自己本就不多的演技储备作忧虑状说道,“我梦见今天晚上……我们的村子会被人烧毁,村民们会被杀死,我们……你和父亲也难逃劫难……我刚刚看到几个陌生人偷偷溜出屋子,我想让西格德陪我去看看……我实在很不安……” “是吗?”罗斯塔的眉头拧的更紧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出尔反尔的胆小鬼,这样吧,这件事交给母亲来处理,你先不要声张,你也不想把客人给吓到对吧。”说着罗斯塔顿住话头,扭头张望一番开口叫住一个战士打扮的路过男人:“嘿!科奇!科奇!”等那男人停下脚步扭头朝罗斯塔靠近后罗斯塔才压低声音道:“你去长屋外沿再巡逻一圈,找几个帮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有的话立刻来回报我。” 那个叫科奇的男人毫不掩饰满心不情愿,他瞟了眼门口方向还想确认:“什么,现在吗?你发现了什么不对?” “我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问题刨根问底的!”罗斯塔立刻挺直背脊,下巴抬高,声音变得锋利,她绷紧脸毫不留情地呵斥,“难道你是想让我亲自去查探吗?” “不,我没这个意思,夫人,我马上去。”科奇垂下眼睑应道,秦冶却看到他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总觉得那家伙靠不住啊……秦冶盯着科奇拖拖拉拉离开的背影心想。 “好了,看着我,”罗斯塔温和又略带命令意味的声线把秦冶的目光拽了回来,她盯着秦冶的视线有几分严肃,“你答应过父亲什么?” “呃,我可以帮他把这金臂环献给斯蒂比约恩。”秦冶无声叹口气举起胳膊,亮出还挂在上头的臂环说道,“并且说一些……祝愿他顺心如意的吉利话……之类的……” 罗斯塔无奈地笑笑,终于蹲下身仍旧稳稳当当把秦冶放在地上,然后拉着她的双手更加认真严肃地强调:“你要双手碰上那臂环,捧到斯蒂比约恩面前,告诉他这臂环是你祖父在极北之地浴血奋战时曾穿戴的护身宝物,是你代表家族和海厄波尔,向吕加菲尔克的至高君主献上爱与忠诚的证明。” 果然,即便罗斯塔的祝词换了个说法,但依然莫名令秦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此刻的她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拖延行动,就连罗斯塔紧紧盯着她的视线都出现了一丝不耐烦。 就在这时靠近长屋大厅中央传来一声砰的重响,把秦冶给吓了一跳,阵阵惊呼中她循声望去只见被砸踏的桌子里冒出一阵飞扬的烟尘,某人的腿和手正从断裂的木板中支楞出来。 就是这视线一扫,秦冶再次望见了主座上被塘火照耀得红光满面的年轻斯蒂比约恩。瓦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斯蒂比约恩身边,正一只手搭在斯蒂比约恩背后座椅靠背上,一只手朝斯蒂比约恩举着酒杯不知低头说着什么。罗斯塔又推了推艾沃尔小声催促:“快去啊,你父亲也在等你。”秦冶只得转过身朝向主座迈开步伐。 从罗斯塔身边到斯蒂比约恩身边也就几步路,主厅的火塘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她走出阴影的那刻重新包裹了她。瓦林很快注意到了秦冶靠近,他突然伸出手,手掌悬停在距离她胸口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压低声音拦住秦冶道:“等一下,艾沃尔。”然后他拔高嗓门举起酒杯引起大家的注意:“敬斯蒂比约恩!吕加菲尔克真正的——唯一的至高之主!今晚我们都将焕然一新!干杯!” 秦冶没有跟着举杯,她在努力回忆旧作设定,想起吕加菲尔克似乎除了斯蒂比约恩外还有个叫约尔的领主来着。 艾沃尔恍神间瓦林高举双臂走过斯蒂比 约恩桌前,豪迈的发言成功调动起现场气氛,宾客们纷纷朝主座高举酒杯欢呼祝贺,斯蒂比约恩本人也站起身振臂向人群示意。 “艾沃尔!”瓦林压着嗓子在斯蒂比约恩身边提醒秦冶,“上前来,艾沃尔!” 好吧,该我了。秦冶用僵硬的动作双手捧起冰凉的金灿灿的臂环,心中感到了某种久违的抗拒。 斯蒂比约恩立刻注意到秦冶,不得不承认他的视线落到秦冶头上还是令她感到压力山大。 这就是隔着屏幕绝对不会感觉到的压迫感啊。 秦冶硬着头皮走到斯蒂比约恩跟前,对方走近过来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她努力把臂环举高一点,脑子里飞快回忆,瓦林是怎么嘱咐的?罗斯塔又是怎么个说法?算了记不清了!即兴发挥吧! “敬吕加菲尔克的至高领主斯蒂比约恩,”秦冶出声时感到自己嗓子发紧发干,“愿我们两个氏族之间友谊与爱永不磨灭。” 我好像搞砸了什么,说完祝词后秦冶感到头皮发麻腹诽着,我怎么还是这一紧张就头脑空白的毛病改不了! 不过朝艾沃尔蹲下身来的斯蒂比约恩还算笑容温和,一时间周遭安静下来,秦冶能感觉到无数人的视线都落在她和斯蒂比约恩身上。 斯蒂比约恩在秦冶跟前半蹲下来后,伸出右手拿起金臂环应道:“谢谢你艾沃尔,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我对你的承诺始终不变。” 哈?秦冶立时陷入疑惑,斯蒂比约恩对他有过什么承诺?她怎么毫无印象?旧作里有这段吗?也是这样掐头去尾莫名其妙的吗? 说完承诺后斯蒂比约恩还轻轻握了握秦冶因为紧张攥起的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瓦林见状开始用拳头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胸脯,那是实打实的拳头砸在胸骨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带着力道,在长屋的木墙之间回荡。瓦林就随着这闷响的节拍开嗓唱了起来:“听吧!在诸王之殿!我的歌声如添双翼,鲸路良舟乘风天际!” 不得不说瓦林这把嗓子确实有男中音歌者的潜质,台下也有人随着节奏击打战鼓,嘴里发出“嗬!哈!嗬!哈!”的声音附和瓦林。一开始只有几个人,而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从分散变得整齐,从低沉变得高昂,最终汇成一股整齐的声浪,震得屋顶的茅草都在微微颤动。瓦林唱着歌先是张开胳膊跟斯蒂比约恩来了个结实的拥抱,松开他后又走向一旁的妻子罗斯塔,边揽过她边高唱:“众神之父端坐中央,角杯斟满醪醴佳酿!”接着他又揽过秦冶把她搂到身边,继续高声唱:“吟唱一曲荣耀无上!” 又被迫处于众人注意中心的秦冶,仍旧浑身僵硬无所适从,她下意识看向斯蒂比约恩,却突然发现有个婢女打扮的女人悄没声地凑到斯蒂比约恩身边,附到他耳边跟他说了什么,短短几句让斯蒂比约恩骤然揪起眉头,然后二话不说推开那婢女迈开大步,从瓦林一家身后就那么直接快步离开。 50.反复失败 秦冶见状心瞬间揪了起来,有瞬间她甚至想迈开大步挣脱开瓦林的胳膊追上去,可她腿上的肌肉抽了抽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她冲上去追着斯蒂比约恩能说什么?系统已经严令禁止她在解释不清,无法自圆其说的情况下发出警告,现在她焦急到近乎空白的脑子里也无法催生出别的,适合斯蒂比约恩的劝阻话术,或者她可以更直白一点—— “父亲!父亲!”秦冶用力扯了扯正在沉静高歌的瓦林大声喊,“王要去哪里?他为什么突然离开?” 瓦林被秦冶狠狠拽了衣襟好几下,都感到衣领勒脖勒才低头看向秦冶,视线定在秦冶脸上时嘴里歌词还没完全刹住。罗斯塔也被吸引了目光微微皱眉歪头,视线越过丈夫胸前看向秦冶。 “斯蒂比约恩走了!”秦冶猛地抬手指向门廊,斯蒂比约恩的宽背已经半没入阴影,只剩斗篷下摆被火光照出一线暗红,“他跑了!“” 火堆“啪”地爆开一粒火星,无数视线从长桌两侧聚过来,秦冶后颈像被细针扎过,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衣领。不过秦冶很快就反应过来,暗自劝说自己现场这般表现主要是因为两个高大的男人——身为东道主的瓦林和作为主角的斯蒂比约恩表现有异常才对吧。 瓦林虽然面露不悦但还是在听清秦冶的话之后立刻扭头看向身后,斯蒂比约恩就要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下。 瓦林没有开口,他又转回头举手向下压了压朗声道:“怎么了,难道王也不能离席放水?” 不是啊!! 秦冶的内心咆哮最终还是被她堵回喉咙里,她只能张着嘴看着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几乎都被瓦林说服,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 秦冶立刻把愤怒的视线投向瓦林,就在这时西格德略透沙哑的少年嗓音响起:“我还在这儿呢!大家别停啊!瓦尔基里披坚执枪——” 瓦林会意立刻笑容灿烂揽过西格德的肩膀接着唱:“英勇勇士战死沙场!瓦尔哈拉列席宴飨!” 瓦林顿了顿座下立刻就有不那么整齐但相当响亮的齐声合唱应和他:“号角响彻宏伟厅堂!” 瓦林和西格德又一轮高歌,长凳上的汉子们用杯底砸着桌面,连桌边老妇也伸出枯瘦的手掌拍打桌板,杯里的蜜酒溅出来在火光里闪闪发光。歌声不算很齐,但越来越响亮,热烈得就像越窜越高的篝火。 秦冶想要翻个大白眼,但是她忍住了。毕竟这种反应被附近谁看到也很难解释。 其实西格德一直在关注她,秦冶本来以为是错觉,但是等她视线跟西格德撞上才确定西格德确实刚才一直在瞟她。既然两人对视了,西格德一边保持歌唱一边冲秦冶露出疑惑表情,还摊了摊手瞪大眼。 秦冶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得忧愁地移开视线,望向欢歌笑语的大厅人群,突然感到浑身被无力感控制,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瓦林突然弯下腰两臂一抄,秦冶只觉羊皮斗篷粗硬的领口擦过耳尖,整个人已经腾空。她惊得“嗷”了一声,胳膊乱甩差点打到瓦林的脸,同时感觉到火塘热气扑面而来。 然而瓦林仍然满面春风,毫不介意,只是就这么抱着秦冶走下高台,走近长桌和火塘间边走边继续唱:“一壶浊酒敬英豪,歃血为誓祭英灵!” 最后这个“英灵”一词还被瓦林特意拉长,扯高,最后在破音的边缘如愿第二次调动了人们更高的热情和响应。同时瓦林把秦冶往上一举,边走边转。长屋里的柱影、宾客泛红的脸、跳动的火光全从她眼前飞快晃过,随后瓦林才把她放下,秦冶脚底踩到灯芯草只觉腿脚发软脑袋发晕。 唱完过后瓦林仰头大笑,几个男人举着牛角杯红光满面地挤过来,蜜酒泼在他皮草肩头和胡须上,他毫不在意,张开胳膊与他们抱作一团,有人半杯酒全洒在火塘边,火光里腾起一股甜腥气。 站稳脚跟的秦冶望着这热闹场面叹了口气,余光一扫她发现罗斯塔也跟着父女俩走下台来,只不过她没再靠近秦冶,而是就来到丈夫身边跟他一同应酬。秦冶又去寻找西格德的身影,但周围晃动的人影哪个对她而言都太过“高大”了,她尝试踮脚去找西格德,可眼前全是人们裹着羊毛的宽背和晃动的人腿,火把在黑压压的身影间只漏下几道窄光。她能看见的只有腰带、刀鞘和一只只推来搡去的胳膊。 秦冶突然觉得自己陷于人群喧嚣之中格外孤独且无助,这副九岁小女孩的身躯无论是从物理角度角度还是从无形角度都过于渺小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成年后的自己——或者说艾沃尔的模样。 不如我自己先跑吧,秦冶暗想,或者先做点准备,看看一会儿能不能救点人…… 我这样能救谁啊?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秦冶想到这老气横秋叹口气转过身去,她想去自己的房间或者大人的房间找找有没有可以自卫的防身工具,然而这一转 身,她就从晃动的人群间发现一个莫名熟悉的瘦高个——是之前那个被母亲罗斯塔叫去巡逻的战士科奇。因为面对面也就是不久前的事,所以秦冶对他的脸还是记忆深刻且清晰,肯定不会认错。她看着科奇嬉笑着追一个穿粗麻裙的奴隶女人,女人从长凳间扭身躲闪,科奇险些把某个男人酒杯撞翻也懒得多看一眼,只是尽全力伸出手在女人脱离范围前抹了把她的腰,引得周围几个男人发出哄笑。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人群,就那么消失在秦冶视线里。 那家伙根本就没听主母的命令外出巡逻啊!!——瞪大双眼的秦冶脑子里在崩溃大吼,他根本就不愿意离开温暖热闹还能调戏女人的长厅! 就在感到绝望的秦冶想要移开视线之前,她又瞟见一个更熟悉的人影——虽然这人看起来年轻得多而且装束也完全不同,但秦冶依然一眼就能察觉端倪。她立刻朝着那个诡异熟悉的男奴隶费力挤进人群,也不管粗暴与否用力推开所有挡路的人,推开几人后秦冶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己手掌,心想艾沃尔还真是天赋异禀,天生怪力,紧跟着她又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跟着那面熟奴隶朝长厅大门口靠近。 不对劲。 秦冶脑子里有个冷静得恐怖的声音告诉她:要出大事了。 至于要出什么大事,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秦冶从两个拉手转圈的女人中间堪堪钻过,裙摆扫过她的耳侧。她刚一抬头,就看见那男奴隶已到大门边,手指正扳开铁箍上的横木,又抽出门闩下木楔。抽掉最后一根木条时,他忽然侧过头,好像察觉了什么,目光越过灯烟和人影,正正落在秦冶脸上。 秦冶可以确认他是谁了。 ——法拉达。 秦冶曾经在心里用带路党这个词指代过他,她没想到法拉达何止是带路,他是直接打开了通向毁灭的大门。 法拉达——年轻的法拉达就那么扭头看着艾沃尔,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慢慢地打开了大门拉大门缝。门外的夜风立刻顺着缝钻进来,把最近几支火把吹得危险地忽闪起来。这寒风带着夜晚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像一把冰凉的刀刃切进了温暖的室内,让秦冶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嘭! 门外一股巨力将大门狠狠撞开,门框甚至直接砸在法拉达脸上把他撞得往后摔在地上。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激昂到有些尖锐的号角声,瞬间像是骑枪突进贯穿了秦冶的脑海。 51.持盾女士 紧随着屋外的风雪和号角声冲进大厅的,是一群,手持斧盾、身穿皮甲与旧铁片编甲的陌生战士,他们嘶吼着冲撞进人群,冷风裹着雪粒扑向火塘,满屋火光猛地一矮,又重新蹿高,照亮他们手中雪亮的兵刃。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反应不是尖叫或是逃窜,而是张着嘴瞪着眼迷茫又惊讶,他们其中一个被旋转飞来的斧头扎中锁骨之间,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眼皮底下直愣愣叉着的斧柄,就那么保持着震惊表情朝后倒下去。 至此第一声尖叫才撕开喧闹。落在秦冶耳朵里这不仅仅是表达惊恐,更是一种警报被拉响。 人群像突然炸开锅的沸水一样迅速失控骚乱起来。宾客互相推搡,杯盏滚落,袭击者狂笑着挥斧砍进肩膀和颈背。秦冶被一个慌张逃跑的人撞倒在地时,甚至没机会看清那人的脸,就被撞了个人仰马翻,后脑勺磕到地上嗡嗡作响。她刚刚费力地支撑身体,担心自己被人踩到时,一股温热略嫌粘稠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泼到她身上,沾到她的脸上和上身衣物上。秦冶在一片混乱中愣了片刻,然后迟钝地伸手摸了摸那些热乎液体,看到了手指上深得发黑的红色,又在火光照耀下亮得妖异。 意识到这液体是什么时,秦冶的喉咙深处狠狠抽搐了一下。要不是早有拼杀训练,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可能会当场吐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奔逃的人又踹在她背上,把她踢翻过去。倒地时,她正对上一张死去男人的脸。那人瞳孔已经涣散,但似乎在看着她。火光在他浑浊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然后秦冶动了动眼珠,进一步发现跟她对视的严格来说不能算个人,而只能算是个人头。秦冶脑中嗡地一空,直到一个女人叠声的嘶喊穿透刀剑声—— “艾沃尔!!”女人撕扯嗓子叫喊,声音里有些哭腔,“你在哪艾沃尔!回答我!艾沃尔!” 瞬间秦冶好像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挣扎着在胡乱奔走的腿脚和刀光剑影中直起身,也扯着嗓子脱口而出:“我在这!!我在这啊!” 罗斯塔的声音一边吼着艾沃尔一边朝秦冶接近,然而秦冶刚刚爬起来她的后脖颈衣袖就被人直接拎了起来,后脖颈的衣领勒住喉咙,布料勒进皮肤,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息感。她双脚悬空四肢乱摆,转头就和一个满脸是血,笑容狰狞,脸上又有疤又有刺青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男人嘿嘿笑着将秦冶举高,另一只手一抖,血迹斑斑的长矛在火光下翻了个头,矛头正对准秦冶。 啊?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看懂男人想要把她贯穿挂在长矛上之后秦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只能大喊大叫,疯狂踢蹬,这个动作确实给袭击者造成了那么一些些妨碍,男人不得不缩着脖子躲开秦冶乱踢的腿,就在这短短的惊险时刻中,秦冶眼角余光里有谁好似蛮牛一样撞开人群扑向抓他的袭击者,三人一起砸倒,秦冶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全是皮靴和地面摩擦的声响。 不过这次秦冶幸运地砸在另一个路人身上有了缓冲,不过最后还是滚落地上让她磕到了鼻子,她捏着小鼻子费力地撑起身体,扭头就看到罗斯塔骑在袭击者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颈怒目圆瞪,乱发披散,目眦欲裂,秦冶却因着这狰狞表情感到了今晚前所未有的安心。 可敌人还在源源不断从门外涌入,秦冶发现自己离大门太近了,冷风卷着雪粒不断打在她后颈上。快就有另一个袭击者赶到自己那马上就要被掐死的同伴身边,拿剑当棒球棍朝罗斯塔头上抡去。秦冶好歹当过一阵子担得起评价的女武神,她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扑向那个攻击罗斯塔的袭击者,直扑到对方身上挂在他手臂上,逼得袭击者踉跄两步放下剑来。罗斯塔也终于掐死了被她扑倒的战士,起身一拳砸在正要把秦冶甩飞的袭击者脸上,然后一把子接住差点又摔地上的秦冶,抱着她就往回跑。 贴在罗斯塔胸脯上的秦冶不仅听到她狂跳的心脏,还听到瓦林声嘶力竭地试图动员:“有敌袭!有敌人!!防御!都拿起武器!反击!!” 唉,秦冶暗暗叹口气心想,现在一切都迟了。说到底长屋里的人直到被踹开门攻击之前对危机都毫无察觉,已经足以说明海厄波尔的防御布置有 多么脆弱了。 大厅里彻底乱成一团,确实有不少人当即拔剑举盾试图反击,但袭击者准备充分来势汹汹,打了自己人措手不及,秦冶眼看着一个男人刚拔出剑就被敌人从身后砍倒,人往前一扑,剑脱手砸在长凳上,又当啷弹到地上。她突然不想再看那种场景了,她不由得把脸埋进罗斯塔的肩头。羊毛衣领粗硬地压着她半边脸,血腥气和烟味仍从她鼻端渗进来。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乱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她压来。她本以为自己对血腥暴力影像早已能做到内心毫无波动,没想到身在其中亲眼所见和隔着屏幕去观赏,真的是两码事。 “罗斯塔!!”瓦林突然朝妻子吼道,“接住! 罗斯塔哎了一声,秦冶抬头正好看到她把手一抬接住了丈夫隔着混乱人群扔来的盾牌,火光在盾沿上滑过一道亮弧,她反手就把左边一个抡斧扑来的敌人砸倒下去。接着她用单手颠了颠秦冶将她抱得更紧,反手又是一个猛砸把另一个敌人从秦冶身后砸翻,虽然秦冶没法直接目睹,但砰一声重响,敌人吃痛的闷哼以说明罗斯塔的攻击相当奏效。紧跟着她又抬腿踹翻一个正面扑来的敌人,抱着秦冶一个矮身下蹲闪过又一个敌人的攻击,再次挥盾把他砸翻。 然后她终于能推到柱子边,和瓦林站在一起了。 秦冶趴在罗斯塔胸口牢牢抓着她的衣襟,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我的天哪,秦冶真心实意地暗自感慨,只用盾牌一边击退敌人一边护住怀里的孩子可太强悍了吧!这简直就是持盾女士这个身份概念的完美具象啊,从现在起罗斯塔女士就是秦冶心目中唯一的女神了! 瓦林身上也沾了点点血迹,他本来一手持斧一手持剑,罗斯塔靠近后他把左手的斧头朝罗斯塔递过去,喘了口气侧头简短道:“拿着这个!”火光跟着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跳了一下。 “不,我得抱着艾沃尔!”罗斯塔果断拒绝,“我有盾牌就够了!” “那你先把艾沃尔送走吧!”瓦林说到这里重重叹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将来有机会就为我报仇!” 52.尸山血海 此时此刻的秦冶,虽然把话听进去了但脑子里完全无法思考,她趴在罗斯塔肩头,眼看着十分钟前还觥筹交错的大厅,现在变得充满惨叫和杀戮,鲜血四处飞溅,就连墙上被火炬照耀映出的晃动人影也变得混乱且可怖。诡异的是此时此刻秦冶还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感觉心脏在猛烈撞击自己的胸膛,每一下都震耳欲聋。 瓦林话音落下后,罗斯塔与他无言对视了片刻,后脑勺对着二人脸孔的秦冶完全无法得知这短短的静默中两人是什么表情,只是秦冶突然注意到有个面目狰狞的敌人举着斧头朝秦冶——也就是罗斯塔后背扑来,她赶忙一边大叫一边猛拍罗斯塔肩膀:“背后!背后!!” 罗斯塔没回头,朝前猛迈一步,脚下刚站稳就回身举盾。几乎同时,瓦林从旁抢上,一剑劈断那偷袭者的胳膊。温热的血“呲”地溅出来,打在秦冶脸颊上,也泼了罗斯塔和瓦林一脸。 这两人就这么一脸血地互相望了片刻,或者说片刻还是太久,其实不过几秒,罗斯塔就抱着秦冶转头跑开。秦冶的视野被斧光血影淹没前,看到的就是瓦林用两把武器架住了另一个壮汉的长柄斧,斧柄悬在瓦林头顶上几寸处,而瓦林咬牙切齿满头大汗,吃力得脸红脖子粗,双臂似乎在微微颤抖,他到底能不能撑住反杀秦冶也不得而知了,罗斯塔抱着她又闪又躲,看得出她已经竭尽所能调动她的敏捷天赋,甚至一度放弃进攻,只是把盾罩在秦冶头上专注于闪避。那些包围她的、让她心惊胆战的喊杀声和破裂声,忽然像隔了层毛毡。每当盾上响起“咚”地一响,她就跟着一抖,忍不住去想罗斯塔是不是已经挨了一刀,还能撑多久。 总之,直到罗斯塔抱着秦冶躲进一个昏暗的小房间,秦冶都未曾听到罗斯发出过吃痛的声音。进了这个房间后,罗斯塔才忙不迭将秦冶放在一个铺满灰尘的木箱上,木箱边角冰凉,灰土呛得秦冶鼻尖发痒。与外界的杀戮相比,这个房间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罗斯塔用力喘口气对秦冶道:“艾沃尔,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千万别乱跑!” 说完罗斯塔也没时间再多解释,只是在秦冶汗津津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汗津津的吻,扭头就去墙上取燃烧的火把。火把刚取下来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就从走廊里传来,转眼间一个满脸是血的敌人嘴里喊着“这儿!在这儿!”就冲进门。罗斯塔毫不迟疑,抡起火把就砸在那壮汉脸上。火星溅开,那人惨叫一声,她又反手把烧得正旺的炬头朝对方头侧捅过去,烧得敌人嗷嗷惨叫连连后退,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迷漫开来。接着罗斯塔趁机踹了他一脚夺过他手中斧头,然后举着武器就冲出了门。 此时此刻秦冶才察觉自己呼吸如此剧烈,胸口夸张地起伏,心跳依然撞击耳鼓。她坐在箱子上一动不敢动,仿佛被魔法冻僵,看着门外被火光照亮却不够亮堂的走廊里人影晃来晃去,远处是大厅里模糊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最近处则是惨叫和咒骂。秦冶只能用余光反复扫过身边,但实在不敢妄动。 我能做什么?秦冶死死盯着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箱边缘。她能帮罗斯塔什么?回想起罗斯塔跟敌人缠斗的画面,她真的感觉自己插不上手,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开瓢,罗斯塔肯定不愿意看到那种情况。 对了,罗斯塔带我来这里用意何在呢?秦冶终于找到理由东张西望,这是间窄小的储物屋,墙根堆着木箱、旧麻布和几捆灯芯草,空气里浮着干草霉味。这个屋子有什么特别?房间里的火把被罗斯塔取走一个后更加昏暗了,秦冶看不出这个房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下地仔细找找时,走廊里传来沉重的,拖着的脚步声。恐慌瞬间占据了秦冶的大脑,她咬着牙终于挪动了僵硬的屁股,从木箱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扶着木箱边缘稳住身形,掌心按在粗糙的木板上,能感觉到木刺扎进皮肤的刺痛。但她顾不上这些,只能连滚带爬地缩进木箱后的阴影里。 那个拖着脚步喘息沉重的人终于在门框边现了身,秦冶见是罗斯塔的脑袋探了出来舒了口气,但仔细一看心又立刻吊了起来。门外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照亮了她额头上的一道伤口,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在 她眼眶周围凝结成暗红色的痕迹,她的呼吸又沉又急,进门时肩膀抵着门框借了力,身形明显迟滞,怎么看都无法令人放心。 罗斯塔一进门就反身撞上房门,用肩膀顶住,把门栓推死。看到秦冶来到身边她低头露出个勉强但真正的笑容,然后摸摸她的头牵着她绕过堆叠的木箱,来到仍然堆着少许杂物的墙角前。罗斯塔粗暴地用靴底把墙角的工具和破陶片踢到一边,回手朝秦冶挥了挥:“退开,再退远点。”说完她抡起从敌人手里夺来的长柄斧,朝木箱后那截板墙狠狠砍下去。秦冶退到脚后跟碰到障碍物才停下脚步,她看着罗斯塔抡开斧头一下一下,动作虽然有些迟钝,但每次挥斧都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狠劲,每一次落斧时都会发出闷哼。木屑飞溅到她的脸上和头发上,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砍的动作。 秦冶立刻就猜出那墙后应该是个逃生通道。 但很快门外又传来粗重脚步声,还有陌生男人扯着嗓门交流两句。罗斯塔显然也听见了,她手中劈砍的动作突然停下,她也扭头看向门口,紧跟着就有人用身体狠狠撞门发出砰砰声。 秦冶被惊得后退两步,罗斯塔又扭头看向她喘着气安慰:“别害怕,我会保护你,我们马上就能逃出去。” 说完罗斯塔闷哼一声抡圆了胳膊啪擦砸破了墙,但这还不够,她还得掰断残留的断裂木片,否则她都无法跨过去,更别说带着秦冶了。门外的撞击声还在持续,秦冶眼看着木板门被撞得簌簌落灰,她咬着牙左看右看寻找能当防身武器的东西,接着就顺手从地上摸了个裹满灰尘的短小手斧紧紧握在手中。 罗斯塔靠双手终于掰开最碍事的木片时差点咬碎了牙,就在木片断开的瞬间,她脱力失衡,踉跄着倒退两步,背撞在秦冶身上,两人同时滚在地上。慌忙爬起来后罗斯塔甚至没空安抚秦冶,她用掺杂恐惧的眼神看了眼已经出现裂缝的木门,二话不说拽起秦冶就把她推向那刚刚被她劈开,边缘木刺白森森地支着,只够成年人侧身挤进去的狭窄通道,催促道:“快进去!别回头!一直走!” 53.冷冷月光 秦冶根本不需要纠结思考,腿已经先于脑子动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个破口扑去。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双手扶上罗斯塔劈开的墙沿。掌心被木刺扎得生疼,她顾不上去看,只把脚尽可能抬高,跨过那些斧下幸存的尖利碎木。碎木片刮过她的小腿,像被鸟喙啄了下她的皮肤,令她轻轻倒吸口气。她满头是汗,呼吸局促,手指到膝盖都在抖。可她还是硬把自己侧着往那道窄隙里塞。她的肩膀和胸口同时擦到两侧木墙,害她脚下踉跄,幸亏窄道太窄,连给人摔倒的余地都没有。 明明之前没出多少力气,此刻秦冶双腿却仍像灌了铅,从大腿根到脚踝又酸又麻。只有逃生的本能还在推着她,把她一步步往又黑又窄的深处压去。 没错,这个窄道里没有任何照明,这倒也不奇怪。只是这对此时此刻的秦冶来说有些难以接受,挤进窄道后她很快整个人都浸入蒙昧的黑暗之中,逼仄的墙壁从前后向她压迫而来,灰尘和一股陈年霉味钻进鼻孔,越往里越重。秦冶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窄壁间回荡,被放大了数倍,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喘息。她也能听到自己脚步踩出的沙沙声,以及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心跳。她的两只手分别贴着前后墙壁,指尖划过粗糙的木板表面时她能感觉到木纹的走向和接缝处的凹凸。有时她会摸到一些黏滑的东西——可能是苔藓——她不敢细想,只是加快脚步。她根本不知道也无法想象这条窄道会通往哪里,接下来有什么在黑暗中等着她。秦冶只能确信现在整个海厄波尔都陷入巨大的恐怖之中,除非能瞬间远离此地,否则哪里都不算安全,每个拐角和暗处都危机四伏。 她越想越急,汗从眉骨滑下来渗进眉毛,淌过脸颊,溜进她紧抿的嘴角,让她感到舌头上一阵咸涩。她却怎么也不能更快,双腿像陷在黏稠的沼泽里蹚着。 叫骂声又远又近,秦冶勉强挪了几步才敢回头望向自己的来时路,窄壁带弧,入口已经退成一小片混乱的光斑,灰尘在那光里上下翻飞。忽然,那光斑猛地一暗,带起一阵闷哼和肩膀撞在木板上的钝响,以及一声清脆的布匹撕裂声。 虽然没人说话,但秦冶还是立刻听出了声音的主人,心脏因为狂喜而加速跳动。 “艾沃尔?艾沃尔?”挤进窄道的罗斯塔手在黑暗中乱抓,掌心和指缝里不知是汗还是血,又湿又滑,“牵住我的手,快!” 根据声音秦冶一把抓住罗斯塔湿滑的手。那手又热又黏,指腹上还沾着沙粒样的木屑。她喉头发紧,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我以为你不来了……” 是啊,刚刚秦冶真以为罗斯塔要留下给她断后呢,这很符合她看过的许多表达母爱与牺牲的情节安排。 “我不跟你一起走,留你一个人出去找死吗?”罗斯塔似乎是气笑了,她边说边反手紧紧握住秦冶的手,“我说过,我一定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秦冶用力点点头,虽然她清楚此刻罗斯塔根本看不清她的小动作和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依然有沉闷的暴躁叫喊隔着罗斯塔传来,后者仿佛看穿秦冶的想法,压低声音道:“那些坏人进来就会被卡住,不用担心,留意脚下,最好别摔倒,否则我们都会摔倒,那可就麻烦了,明白吗?” 秦冶用力嗯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窄道里只剩下罗斯塔又深又沉的吐息,秦冶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确定该不该开口。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挪动双腿这件事上。 罗斯塔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像说给自己听:“该我先进来的。让一个孩子走在前面,真是糊涂。” 于是秦冶立刻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出口是不是也得用斧头劈啊?” “不用,”还好罗斯塔立刻否认了秦冶的担忧,“真是那样的话,这里不是逃生通道而是长条棺材了,我说会带你出去就一定会带你出去,别胡思乱想了,小心脚下。” 这种捂嘴式的安慰莫名让秦冶感到熟悉,她只是勾勾嘴角没有作声。本来她还想问问罗斯塔是不是受伤了,转念一想罗斯塔即便被问了大概也会坚称自己没事,没准还会急眼。 沉默仍然没有持续太久,罗斯塔又开口了:“听我说艾沃尔,你父亲会活下来找到我们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 是去到安全的地方等着一切结束,当然还要尽量避免受伤……” 罗斯塔的话截然而止,秦冶很清楚为什么,因为她也听到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就是从她们目前的前进方向,也就是窄道出口处传来的。 “听好了,艾沃尔,”罗斯塔突然用力攥紧秦冶的手沉下声音嘱咐,“我没法到你前面去,待会儿你出了这个通道,先别急着出去,探头看看外面是不是危险,有没有敌人近在咫尺,然后你再爬出去,或者推开挡路的东西,”顿了顿罗斯塔又强调,“千万别急着冲出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秦冶闷声应完,突然某人的尖叫声就在似乎十步外炸响,吓得秦冶浑身一个激灵停住了脚步。 “冷静下来,艾沃尔,我知道你很勇敢。”罗斯塔将手放在秦冶颤抖的肩头握了握,“如果不是你,我活不到现在,你救过母亲一命,记得吗?幸运眷顾着你,你必须勇敢,为了自己,为了你的父亲母亲。” 秦冶深吸口气点点头,继续挪动僵硬酸肿的双腿。果然这条窄道不算长,又挪了几步,秦冶能感觉到月光淡淡辉光漫进窄道。当然这令她立刻紧张起来,她默默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继续往外挤。又是两三步的工夫,秦冶已经能完全看到细长的通道出口。月光从出口上半截斜斜照进来,像头顶开了扇小窗。那冷光是带着蓝色的白,照亮了墙面上凝结的霜花。再细看,出口下半截被一大堆柴火堵着,黑黢黢地堆在口子前。 秦冶正要伸手,突如其来的嘶哑哭声刹住了她的动作,奇怪的是,她没听见脚步声。只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柴堆前跑过,乱发遮脸,脑袋在柴堆上方一晃就不见了。紧跟着她的又是另一个沉重得多,令人无法忽视的厚靴踩出的脚步,秦冶立刻就望见柴堆上方一个高大人影嘶哑大笑着跑进她的视线。 秦冶也不知自己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也许那瞬间她就没有思考,只是猛地伸出手推她够得着的柴火,摸到哪根就推哪根。柴堆哗啦一塌,外头立刻传来男人痛呼和咒骂。他边骂边用力刨起柴堆:“哪来的臭老鼠?等我逮到你,非把你大卸八块!” 54.地狱画面 听到男人声音的那瞬间,秦冶不说是魂飞魄散,起码也是呼吸一滞,这时候她才堪堪反应过来,罗斯塔刚刚才严肃强调过的事,她过了半分钟就违背了。 她猛地扭头去看罗斯塔。暗中看不清脸,但秦冶能感觉到她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正瞪着眼望向出口。 啊啊啊啊我都干了什么!秦冶瞪眼望着一双大手轮流上阵扒掉堆砌的柴禾,在内心恐慌尖叫,她跟罗斯塔两个人都被夹在只能横着走的窄道里,罗斯塔还被她堵在后边,根本施展不开啊! 果然在秦冶回头跟罗斯塔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后,外头就传来大汉狂喜的大笑:”哈哈!找到你了小老鼠!出来吧你!“ 话音还没落下大汉手一伸就直接拽着秦冶的衣领把她给提了起来,双脚悬空那瞬间秦冶张着嘴发不出叫声,只能瞪圆了眼,被硬生生从窄缝里拽出去,肩膀和胯骨在木墙上刮得生疼。她用余光看到自己在地上投下的影子——被大手拎着衣领,四肢悬垂,在月光中拖出一道狭长的黑影。那影子像只被捕猎者叼住后颈的小兽,四肢无力地垂着,跟逮住她的黑影相比小得可怜。壮汉身上的血腥、皮革和热汗味一瞬间糊了她满脸。他一开口,白气从嘴里滚滚喷出来,扑在秦冶脸上,她整张脸都不由自主皱起来。 ”有意思,竟然没哭,还一脸嫌弃。“大汉咧着嘴说话露出一口黄牙,口臭终于逼着秦冶恢复了挣扎的本能开始蹬腿。当然她的挣扎对于眼前这全副武装的壮汉来说也像是在闹着玩儿,这壮汉将秦冶上下打量一番又嘿嘿笑道:”看你这身打扮,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吧。哟,还揣着把小斧头呢。“ 秦冶奋力扭动身躯飞起一脚就朝大汉脸上踢去,可人被拎在半空晃荡,那一脚软绵绵地踢出去,几乎没有力道。壮汉只往后一缩脖子就躲开了,脸上的嬉笑瞬间拧成凶相。 “该死的狗崽子,我刚才就应该把你撞死在墙上!”壮汉骂着抬手就把秦冶狠狠掼在地上,秦冶认为自己肯定是头先着地的,因为她就是脑袋被钝痛猛击然后眼前一黑,接着才是肩膀,胯侧之类部位撞击后传来难以言喻的痛楚。秦冶捂着鼻子艰难地扭过头,正看见壮汉的黑影把她整个人罩住。他双手高举斧头,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朝她劈落下来。秦冶完全无法动弹,恐惧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只能像个傻子似的张着嘴,直到她听见一声怒吼,壮汉背后冒出另一个手持长柄武器的身影,手起斧落某种沉闷又粘腻的动静微妙地传进她耳鼓。刃光一闪壮汉吃痛大叫,紧跟着扭身回头甩开斧头挥去,不过砍伤他的人影很灵活,往下矮身躲过了壮汉临死前的最后一击,壮汉挥了个空,脚下失衡,整个人重重栽倒下去。秦冶终于能看清那个砍倒壮汉的身影是罗斯塔,或者说,果然是罗斯塔!她在窄道中艰难前进时也没放开那柄劈墙的斧头。 壮汉倒下后罗斯塔毫不犹豫上前两步,朝着壮汉的脑门就是两斧头,秦冶不确定是不是有一些脑浆溅到她脸上,现在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抵触这种事。 “天哪!艾沃尔你还好吗!”砍完敌人罗斯塔立刻换了副表情,随手把斧头一扔满脸担忧朝秦冶扑来,秦冶似乎看到她眼里泪光在闪烁。秦冶没法说话,不是因为她声带受损,是她混乱和疼痛到不知该说什么最合适。然而罗斯塔还没完全把秦冶从地上抱起来,很快又有另一个穿甲的男人身影跑来出现在罗斯塔身后,这次秦冶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只听梆地闷响罗斯塔后脑被长棍击中,直接抱着秦冶朝前栽倒。与此同时秦冶听到罗斯塔背后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在她再次被迫倒在地上后,凌乱的视野中瞥见女人白花花的长腿挣扎着离开地面,乱踢乱蹬着闪进拐角后。不用完全看清秦冶也能明白,那女人定是被某人强行抱起掳走的,至于她为什么寒冬腊月光着两条腿,并且只有一只脚上有鞋,首先可以排除那是女人自己脱的可能。秦冶不是真的孩童,她心里一清二楚那女人曾经遭遇什么,以后可能遭遇什么。 不过现在秦冶没有闲暇担忧那个女人了。她现在被沉重的罗斯塔压在身下,准确地说是压在怀里,只有手指能动。那男人一棍打倒罗斯塔后,咧嘴露出狞笑。他看都不看秦冶,直接揪住罗斯塔的发辫把她往上提,令秦冶意外的是,罗斯塔竟然在被揪起来后露出了痛苦表情,抬手抓向脑后钳制住她的大手。秦冶终于能爬起身,神奇的是此刻她居然感觉不到太多疼痛,胳膊腿都变得灵便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解救罗斯塔。 “快来啊兄弟们!”那个抓住罗斯塔的男人扯着嗓门大喊,“瞧我逮着什么了!一个贵妇!没准是雅尔的老婆嘞!” 此时的艾沃尔手脚并用爬过男人脚边,膝盖擦过冻土上细碎的霜粒,冷得像刀刮。她一眼就认出那把掉在雪里的短斧。她没有时间想,甚至没有时间去瞄准,五指一把攥住斧柄,那根冰冷的木棍硌进掌心的一瞬间,她抡圆手臂回身朝男人小腿下方剁去。 男人正强行扳过罗斯塔满是血污的脸,口气轻佻得意:“让我看看美——”话没说完他扯着嗓子啊地一声惨嚎,条件反射地抬脚就把秦冶给一脚踹开,同时也松开了罗斯塔。秦冶被这一计窝心脚踹得不轻,她本能捂着肚子屈起身体,想吐又吐不出来,脑袋上似乎有根筋在突突跳。 她在冰凉的雪地上蜷了一会儿,勉强缓过来一点抬眼望去,罗斯塔居然又将男人压在身下,双手高举一柄不知哪儿摸来的匕首朝男人头部刺下。可那男人仍用双手死死架住罗斯塔的手腕,两人都呲牙咧嘴,面目狰狞。秦冶左右一扫,顺手抓起一块刚好能攥住的冰冷石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凑到男人脑袋边,抬手就朝他眼眶砸了下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带棱的硬石狠狠砸进男人眼眶,那手感硬中带软,说不出的恶心,可秦冶停不下来。其实第一下砸下去时,男人就已经泄了劲,罗斯塔的匕首顺势扎进他侧颈。但秦冶还在砸,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那只手已经不听她的了,只管猛砸。 “够了,够了艾沃尔。”不知何时罗斯塔绕到艾沃尔身后用力攥住她的双手,“我们真的该走了,那个女人把敌人引到这里……不我不应该怪他……总之我们真的该走了…… 直到双手被用力拽起,石块才从秦冶手里滚落。她的视线还黏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怎么也挪不开。罗斯塔硬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拽着就走,秦冶这才慢慢回过神。她将难以置信的视线投向喘着粗气,狼狈不堪的罗斯塔。秦冶实在无法想象是什么支撑满脸是血的罗斯塔,在挨了一计闷棍后还能站起来反击敌人,她现在看起来确实有些半死不活了,但她目光仍然坚定,面颊仍然紧绷,攥着艾沃尔的手也还是紧得像钳子,虽然令秦冶略感疼痛,但一如既往的— —给了她独特的安心。 ”你还好吗?“片刻后秦冶忐忑抬头望向罗斯塔问,”你看起来……“ ”别问这么多,“罗斯塔听起来像是在咬着牙说话,”我们马上要到了。“ 不管是谁主持修建的那个密道,那人把密道口开在这片区域是它的道理的,秦冶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总之除了那三个被逃跑的女人引来的敌人,罗斯塔拉着她走到现在也没遇上任何敌人,喊杀声变得遥远又不真实。她们两人都身心俱疲,不想说话,就这么一个拖着一个来到了一处看着像马厩,被山脚和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 “你父亲在这里养了几匹好马,他不想被太多人知道。”说到这儿罗斯塔冲艾沃尔疲惫地笑了笑,“现在,是这些娇生惯养的畜生回报主人的时候了。” 说完她松开秦冶,独自牵出一匹毛色油亮,又矮又壮的黑马。那马喷着白气,甩了甩鬃毛,蹄子在冻土上不安地刨了两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烟味或许已经让它们焦躁了。鞍具放好后,罗斯塔一声不吭朝秦冶弯下腰,双手扣住她的肋下就往马背上推。那一瞬间罗斯塔的臂弯猛地一颤,牙缝里漏出一丝压抑的嘶声。秦冶手疾眼快扒住马鞍,才没直接摔下去。 “……坐好。”罗斯塔沉重地喘口气,说完把秦冶往上推了推,然后自己才抓住鞍具翻身上马。上马之后罗斯塔还危险地晃了晃,虽然是在秦冶背后但秦冶完全能感觉到,她忍不住努力扭头看向罗斯塔,只看到罗斯塔努力挤出笑来道:“别瞎看,咱们该走了。” 接着罗斯塔猛夹马肚,驱马前行。她熟练地驾驶马匹穿过篱笆和矮墙,绕过拐角,然后——火光和喊杀声再次涌进秦冶的视野。 理论上来说才来到海厄波尔一个晚上的秦冶,本来就对这里很不熟悉,她根本搞不清楚罗斯塔到底把她带哪儿来了,又是怎么跑的路,她只是猝不及防地突然看见一个狂奔的老头被身后更矫健的敌人追上一斧砍倒,血溅当场。又看到有人被一矛捅在墙上无助挣扎,还看到一个女人死死扒着墙后的孩子,还是被强行从屋檐下拖拽出来,双腿乱蹬在雪地里留下凌乱的长长痕迹。还有更多已经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尸体,有的血肉模糊有的已然残缺,断肢拖着血痕横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凄厉的惨叫和哀鸣,以及什么东西爆开碎裂的动静不绝于耳,不知不觉中秦冶已经泪流满面。 罗斯塔一刻也不敢耽搁,她娴熟驾着马左突右冲,就算是穷凶极恶的劫掠者也没人敢用肉身去挑战正在狂奔的马。罗斯塔一边拽进缰绳一边不忘叮嘱秦冶:“你千万抓紧了,我实在空不出手,但是别怕,我们很快就要出去了。” 是的,秦冶隐约可见房屋和街道尽头,以及更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然而就在马头前两步远处,一扇房门毫无征兆地向外炸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声响。马匹惊得猛刹住四蹄,前蹄高高扬起,碎裂的木屑和积雪洒进月光里疯狂打旋。秦冶整个人往后仰,她死死攥住鞍头,却仍感到胯骨在马鞍上狠狠滑了一截。定睛一看,是个少年从门里摔出来滚做一团,一个劫掠者挥着剑踏着倒地的门板追出来,眼看利刃就要落到那少年身上,马突然扭过屁股,两蹄后踹,竟把那劫掠者踹飞出去,滚了几滚再没动静。 “西格德!”罗斯塔费劲地拽住缰绳喊道,“你父亲呢!” 55.死别 秦冶几乎已经把西格德忘在脑后。此刻见他从路边破屋里狼狈滚出来,她不由得张开嘴瞪大眼。西格德身上溅着点点血迹,雪和泥混成脏污糊了满身,手上拿着柄看起来工艺粗糙的剑——秦冶一眼就直觉那不是西格德自己的剑。 “我父亲……?”西格德踉跄两下勉强站稳,似笑非笑地抽了抽嘴角说,“我还想问你呢?我到现在也没看到他,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 恐怕他已经逃到安全地带了,秦冶暗想,西格德大概怎么也不会猜到,他父亲中途离席不是因为什么“人有三急”,而是接到了预警。 等等。 秦冶突然想到一个诡异的细节——为什么斯蒂比约恩自己溜了没带儿子?如果说是为了避免引起过多注意,连亲生儿子,唯一的独苗西格德都能扔在背后,也太过绝情了吧?难道他是自信自己以后还能有子嗣继承家业?然而秦冶很清楚,斯蒂比约恩这一辈子除了西格德再无别子。 罗斯塔喘了口气向西格德伸手道:“先上马,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西格德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能救他于水火的绝妙提议,他颇为委屈地抹了下脏兮兮的脸颊,将血迹斑斑的剑往腰袋上一插就上前抓住罗斯塔伸出的手。 就在秦冶恍惚剧情这么发展,西格德还有机会当她的救命恩人吗的时候,忽听一声咬牙切齿的怒喝炸响,凉意瞬间贯穿她全身。她几乎是本能地扭过头去看向身后,正看见一柄长矛闪着寒光,尖端扎进罗斯塔的脑侧。罗斯塔就这样保持着震惊面孔,嘴巴微张,整个人被矛尖捅着朝马匹一侧翻下去。袭击者一鼓作气将罗斯塔从马上戳向地面,然后像是将她钉在了地上。 血色从她额角漫下来,淌过眉骨,浸进眼眶。此时此刻,罗斯塔瞪大的双眼还在死死盯着秦冶。逐渐干涸的双眸像火塘里最后一块炭了暗下去。 一瞬间秦冶耳边似乎一切失去声音,只剩下某种单调的嗡嗡鸣响,她像是被突然抽去所有力气,动弹不得,视线无法从罗斯塔的面庞上移开。西格德的叫声和陌生男人的嚎声仿佛无关紧要的背景音,直到她□□这矮壮的黑马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猛地一跳咴哕嘶鸣,秦冶被狠狠抛起又砸回鞍上,差点被颠下去。 其实是西格德用腰间小刀在马屁股上划了一下。黑马吃痛,后蹄狂蹬,袭击者被马蹄逼得后退两步,西格德立刻冒险抓住空出来的马鞍,拼劲全身力量纵身一跃把自己抛上马背。只是姿势太勉强,肚子狠狠撞在马臀上,他闷哼一声,两条腿还悬在外面,靴跟几乎擦着地面。 西格德咬着牙拼尽全力,只能勉强保持不掉下马背,马鞍上实在很难借力,于是他干脆一把抓住艾沃尔的腰带,猛地把自己往前一拉,险些把秦冶拽得往后仰倒。等她扭过头,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将罗斯塔从马背上刺下地的袭击者。 他很壮也很丑,这是很直观的外貌描述,他甚至丑的有点畸形,似乎半边脸都是歪斜崎岖的。就在他和秦冶视线短暂相接的一瞬,他毫不犹豫地从罗斯塔脑侧拔出长矛。矛尖带出一串血珠,在月光下黑亮亮地甩出去。他一条腿后撤弯曲,举矛过肩,臂膀上的肌肉绷紧,朝奔逃的一马二人摆出投掷的姿势。他咧开嘴,露出几颗歪斜的黄牙,像是在笑。 下一刻,仍沾着罗斯塔脑浆血液的矛尖就如流星般窜过飞雪与火光,直朝黑马马背上而来。秦冶短促地倒吸一口气,猛地弯腰贴向马背,胸口几乎撞上粗硬的马鬃。耳畔“嗖”地一声,风被矛杆割开,她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炸起。身下黑马再次哑声嘶鸣,狂躁地甩飞鬃毛,汗沫甩到秦冶脸上,又热又腥。她不确定这匹倒霉的马是不是又挨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颠散架,稍微晃神松劲她就很可能被甩下马背,轻则骨折重则丧命。 她一个从来没学过骑术的人,能保持呆在一匹近乎发狂的马背上,已经近乎是半个奇迹了好吗! 但是牙齿都快咬碎的秦冶直觉自己撑不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发烫,又酸又麻,像被人拿粗麻布来回搓。。 西格德竭尽全力把自己拖马鞍上,秦冶就是他的抓手之一。他每拽一下,秦冶就被往后扯一截,她只能死命夹住马鞍,大腿肌肉绷到发颤,才没被连人带鞍拖下去。等到西格德终于翻上马背来,整个人的重量毫不客气压在她背上,她后背一沉,差点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 “给我缰绳!该死的!”西格德的声音听起来颤抖得厉害,隐约透出一丝哭腔,边喊着边抽出一只手在秦冶身边乱抓,“快!我不想被这头蠢东西摔死!” 但是现在的秦冶上牙下牙像是粘在一起无法正常说话,视线鬼使神差地落回罗斯塔已然凝固僵死德的脸上,一旦和死者“四目相对”,视线就再也无法挪开。那双凝固的眼眸仿佛有什么致命的魔力,令秦冶眼泪决堤的同时又无法言语,无法动作——直到西格德用力一搂,让她后背撞在自己胸膛上。 “别看了!”西格德哑着嗓子喊道,同时手忙脚乱地拽起缰绳,“你母亲已经死了!你父亲也是!现在我们得快逃!” 此刻的秦冶即便想看也看不见罗斯塔了,不仅是因为西格德的肩背挡住了她回望的视线,也是因为马匹奔逃中狂奔窜出那条巷道,来到了另一条陌生的土路上。 “该死!我控不住它!”西格德不得不用两只手死死拽着缰绳嚎叫者,身体一直在危险地左右摇晃,“你别掉下去啊!” 此刻的秦冶脑浆子已经被摇匀无法思考了,她只能一只手拽着西格德的胳膊一手攥着马的鬃毛,猛烈颠簸中勉强才能保持坐着的姿态,屁股大腿已经痛到几乎没有感觉。西格德的勉强镇定没能保持多久,喊完上句话后就不住地啊啊惊叫,间或夹几声脏话,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秦冶终于勉强回神,再次意识到此刻她的境况仍然很不妙。 是的,哪怕她身后坐着西格德尝试控制缰绳,而黑马也确实狂奔着驮着两个孩子从一片混乱陷入屠杀的村落里冲了出来,奔上了山道,秦冶望着黑黢黢的山林和狭窄的山道,依然没能感到一丝脱险的松弛。月光只能勉强照亮树梢枝头,两侧的树影和山岩向道路中间合拢,沉默得像一排低垂着头颅的巨人。风从山道上灌下来,比村里更冷,吹得她脸上的血和汗一起发紧。 很快她的不祥预感就应验了,快得让秦冶都想骂人。 狂奔的黑马正前方,居然出现了简陋的木制栅栏,和两个守在栅栏边举着火把的敌人! “见鬼了!!”显然同样注意到情况的西格德嚎了一声,他的声音从秦冶耳后炸开,尾音劈了叉,他的嚎叫还没落,黑马已经甩着脖子发出一声嘶哑的嘶鸣,四蹄刨起的雪沫甩了秦冶半张脸。 但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仅仅只是呆在马背上没摔死就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而现在本就狂躁非常的黑马突遇路障,非但不减速,反而甩着脖子嘶鸣一声,四蹄在冻土上刨出几道白印,朝木栅栏直冲过去。马蹄砸地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秦冶能感到那股力道从马背传进自己骨头里。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马发狂冲障,就在马头几乎要撞上横木的那一瞬,西格德猛地抽出一只手,把秦冶的脑袋往马脖子上用力一摁,就是这一下,他们之间那点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被打破。 一时间人的喊叫、马的嘶鸣、木头崩飞炸裂的脆响,全部交织在一起。她的身体猛地歪了出去,腾空的那霎那,胃里像被人往上提了一把,那种无所着落的恐慌从□□直窜到喉咙。紧接着,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后脑撞上冻土,闷响像从骨头里面炸开;左肩接着砸下去,整条手臂瞬间麻了。天旋地转中秦冶甚至分不清到底身上哪儿疼了,或者说哪儿哪儿都疼,她甚至没法喊痛——连声音都被接连不断的撞击打断。 滚了两圈又是新的,短暂的悬空恐慌,不过秦冶很快就落了地——或者准确来说不是地,而是某个斜坡,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手臂胡乱挥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只能任凭身体不断翻滚、坠落。每撞到一处,就有新的痛从新的位置炸开——右肘撞上石块,膝盖磕到树根,后背擦过一片冻土坡面,火辣辣地磨过去。这期间她接触的不是什么铺满落叶和松软泥土的坡道,她不断感觉到全身上下因碰撞而传来各式各样疼痛,她甚至已经疼麻了。 腰部的狠撞来的突如其然,居然让她呃了一声,然后她又斜着滚了两圈,接下来胸腹的冲击是她全程感受过的最严重的,那一撞她差点把胃里的东西都呕出来。 但她至少停住了。 秦冶脑子里嗡嗡想了好一会儿,眼前似乎还在天旋地转,连地平线都在晃。她也不知道自己就那么保持姿势趴了多久,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吧,那口气顺过来了,秦冶终于勉强能从没完没了的剧痛中强撑精神,睁大眼观察四周。 她发现自己正在半山腰,没有更好的描述,她能看到的树木多多少少都是斜着长的,月光很亮,照出了坡脊的轮廓线,那条线由一堆乱石、冻裂的土面和几根光秃秃的树干组成,石头缝里还嵌着没化尽的雪。 秦冶闻到一股子令人恶心的甜腥钻进鼻端,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嘴,抬手之后她才惊觉——自己竟然趴在某棵斜着长出的树干上,或者不如说,她被“挂”在这颗树干上。那树干比她的大腿还粗,斜插在坡面上,她的胸腹压在粗糙的树皮上,两条腿悬在树干一侧,整个人像件被随手搭在树枝上的脏兮兮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