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冰虎尾[强取豪夺]》 1. 归来 (200X年,德国莱比锡——) “我真不知道要缴这么多税。” 面对两位检察官,江凌舒急着澄清:“外公去世后,他的遗产都是海因克斯律师帮忙处理的。” “这位律师现在在哪?” “他,他不见了。” 一位检察官把她的话记录下来。另一位继续问道:“你是说他失踪了?” “应该..是。”江凌舒回忆:“两个月前我们还见过面。前天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去事务所找他,他们说他已经辞职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检察官点头,又问:“你为什么去找他?为了偷逃遗产税的事?” “我没有想偷逃遗产税。”她努力解释:“我交过遗产税,但我不了解这方面的法律规定,海因克斯律师说两万欧元就够了。我信了他。他和我外公认识很久了,他们是老朋友。” 所以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她? 检察官拿出一份文件给她看:“这是你的签名?” “对。”江凌舒蹙眉点头。 她外婆是法裔。她签自己名字“CeciliaBnc”时,也会习惯在e上添一个撇。 两位检察官对视一眼,一同摇头。 他们给她看的是莱比锡税务局发出的《遗产税评估通知》,她在上面签了名字,说明她本人知情。 然而,海因克斯是把这份文件夹在一堆文件里让她签的。出于信任,所有文件她都看得很潦草。 江凌舒咬着嘴唇,万分疑惑,她一直都把海因克斯当长辈尊敬。逢年过节她还给他送贺卡。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到底为什么会背叛她? 她想不通,脑子乱成一团麻了。 夜晚十点,警局的大门被人推开,德国二月的凛风随着他的脚步踏进来。 金发碧眼,来人长得年轻又面善,是张明明陌生却仿佛在哪见过般的脸。 他打断了他们的问话。 “抱歉检察官先生。我是Bnc小姐的律师,我有权在场。”男人说完,面朝女孩方向微笑,提醒她:“Bnc小姐,你有沉默权。你还可以申请和你的律师单独谈谈。” 他满脸都写着“想和她单独谈谈”。 江凌舒诧异地看向他,她刚被一个老律师骗,怎么又来一个? 这个人她不认识。 她的防备与怀疑深刻在两条娟秀的眉毛里。 男人沉着微笑,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条细绳,将它系着的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凌舒一眼就认出那是她家的东西。她曾曾曾...外祖父留下来的,后来不见了。 怎么会在一个陌生人手里? 律师双手放在身前,安静地等她决定。 看了看两个凶神恶煞的警察,又看看英俊和善的“陌生人”,她朝后者点了下头。 年轻男人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位检察官只好出去给他们交谈的空间。 律师开门见山地说:“我叫艾德华·怀特。你可以直接叫我艾德。是Daniel派我来的。” “Daniel?” 艾德没有过多解释,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递给她接听。 江凌舒将信将疑地把手机放到耳朵边。 “小舒?”安静过一秒,对面喊了她小名。 这个声音。 江凌舒不可思议地问他:“劭霖哥?” “嗯。不错。还记得我。”男人声音低沉。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 “宝贝儿,提问环节放到后面。”他说:“乖乖配合律师,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就挂了,没给她多问几句的机会。 这时艾德已经拿出了委托代理合同让她签字。 江凌舒拿着笔,迟迟不敢落下。 她敬佩尊重律师这个职业,但她“刚被猪咬了”。 艾德看出她的犹豫,笑着收回文件,说:“没关系,这只是我的职业习惯。在德国口头委托也算数,Daniel派我来帮你,请问,Bnc小姐,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委托律师吗?我会帮你摆平这件事。” 她赶紧放下笔,点头,“嗯。愿意。” “好的。抱歉,需要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艾德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走出去。 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位检察官,说她被“释放”了。 出去时艾德帮她拿大提琴。 江凌舒跟在他后面,“我自己来吧。” 艾德微笑不语,拎着她的琴盒一直走出大门,然后指给她看:“Bnc小姐,我老板在等你。他连夜来找你,心急如焚,你快去跟他说说话吧。” 警局门廊下,男人身穿一件深颜色衬衫,凛风把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一头浓浓的黑发,体格高大,肩膀比旁边的门廊立柱还宽阔。 听到声音,应劭霖转身,黑色铸铁壁灯散发类似太阳的暖黄色光晕,照亮他左半边脸,另外半张被高挺的鼻梁挡住了。 他扬起的笑容比阳光还和煦,朝她展开双臂,说:“好久不见,小舒。” 趁她愣神,应劭霖走过去,毫不避讳地把她打横抱起来,和小时候一样,先在怀里掂了两下。 虽然她长大了,变高了,更重了,但他的力气成倍胜于她的体重,抱她就像撷一朵雏菊,唾手可得,毫不费力。 他抱着她迈向阶下的黑色奔驰。 江凌舒望着高鼻深目的侧脸,他长长的眉毛深入鬓角,曾经玻璃似的蓝眼珠,如今变深了,同此时的天色一般,遥远的边缘嵌着一圈墨蓝,中间是看不透的浓郁的黑。 艾德帮他们俩打开车门。 车门一关,她陷入春日般的暖风里。 江凌舒从他腿上爬下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又看,又惊又喜地喊他:“劭霖哥!” “嗯。是我。”应劭霖捏捏她的脸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晚。” “怎么找到我的?” “用心找。费了好大功夫。” “那你知不知道——” 妈妈和外公都去世了...你只能找得到我了。 江凌舒心想,清澈的双眼安静地注视他。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紧紧拥抱他,脸埋在他肩膀深深呼吸,闭眼喊他名字:“劭霖哥。” “我在,小舒。”应劭霖摸摸她的后脑勺,“今晚跟我走。” 轿车碾过新雪,车辙印和她家的方向背道而驰。 江凌舒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不回家吗?” 那不只是她家,是他们的家。 “明天回。今天太晚。” “可我要回去。家里不能没有人。会招贼的。近几年莱比锡的犯罪率在升高。” 她坐直身子朝车窗外张望,想看周围是哪个区。 应劭霖把她头转过来,捧住她的脸颊让她看着自 己:“小舒,就今天一晚,陪陪我。我有好多话想问你,我想和你聊天,聊一整晚,然后好好看看你....” 他粗粝的大拇指在她眼角做了个擦拭的动作,“看看Bnc家的Teary-Ceci,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他取笑她。江凌舒把他手拍掉,义正词严道:“现在没有人这么叫我了。你也不许说这个词。” “哦,哪个词不许?Teary-Ceci?不能说Teary,还是不能喊你Ceci?那我叫你什么,Baby?” 男人双手摊开,笑着招呼:“来吧,mycrybaby,过来抱抱。” 江凌舒一拳砸上他胸口。她倾身过去捂住他嘴唇,压着笑意贴在他耳边:“Daniel,youbastard!”然后情不自禁地又抱紧了他。 骂的一点儿没错,他就是混蛋。 混蛋才会在重逢第一晚就带她夜不归宿。 酒店套房里,应劭霖贴心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巧。 “今晚是怎么回事?” 江凌舒垂头跟他讲述了一遍最近倒霉的遭遇,“他们冻结了我的账户,还让我交十五万欧元的税款和罚款。” “别怕。”应劭霖把手放在她头顶,柔顺的发丝如凉滑的绸缎,他用力揉了两下,“小舒,我回来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麻烦都交给我。” 江凌舒仰起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像打湿的花骨朵:“三个月前,外公他——” “我知道。” 应劭霖坐到她旁边,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一脸伤心遗憾地道歉:“我真应该早点回来。真抱歉,小舒,我前些天才知道这件事。” “你也知道,美国那边....我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不然我早就来找你们了。” 他把手放上她肩头,揉了揉,不动声色将她搂向自己,说:“小舒,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我也是。我也很想你。” 不知不觉间,江凌舒头枕到他肩上...说着话,她眼皮却越来越沉,脑袋向下滑,一头栽进了他大腿间。 “.....” 应劭霖并起两根手指,夹住她耳垂扯了扯。 她一动不动。 他细细抚摸她的脸,粗糙手掌滑过脖颈处的细嫩肌肤,到高领毛衣边缘,刚探入一个指节,手机闪了两下。 他把她头推到一边沙发上,走出去接电话。 * 夜里大雪飞扬,老式建筑上的新古典主义线条在白色旋风里若隐若现。街道空无一人,莱比锡的冬天和记忆里一样,寒冷、寂静、沉闷。 应劭霖靠着窗边吹风,屋内暖气热得他流汗,顺手松了衬衫扣子。凸出的小麦色的胸肌蓬勃紧实,充满野性的肌肉线条蜿蜒过窄腰,被黑色的皮带紧紧收束住,一双修长的腿随意交叠,身子斜倚。 派去的人跟他报告:“Daniel,项链不在这栋房子里。” 他眯了眯眼:“确定?” “确定。三个骨灰盒都挖开找过了,没有。” 项链不在家?应劭霖回头看那扇门,难道在她身上戴着? 他说:“阿单,天亮之前恢复原样。” “是。”他不爱听人啰嗦,多余的字阿单一个都不敢说。 应劭霖回到卧室,面无表情地站在沙发前,弯腰抱起女孩,把她扔到柔软大床上,四肢摊开,他最先扯开了她紫色薄外套的拉链.... 2. 薄情 男人手伸进毛衣领里,在她光洁的锁骨附近摸了一圈,又向下确认她手腕脚腕没有戴任何首饰。 兜里只装了银行卡、学生卡和身份证,牛仔裤上挂了一个“猫和老鼠”的钥匙扣。 他把这些破烂扔到桌上。 一无所获。 应劭霖不满地弹了下她额头:笨蛋小舒,他的东西呢。 头顶射灯太刺眼,江凌舒轻轻晃动了下脑袋。 灯光一闭,屋内一片死寂。 英俊的脸在黑暗中模糊,深邃熠亮的眸子悄无声息地盯着她。 过了片刻,他脱掉上衣,走到另一边也躺了上去。 应劭霖把她的头摁到自己肩膀,闭上双眼。 窗外噼噼啪啪的雪落,和近在咫尺深深浅浅的呼吸,吵得他几乎一夜未眠。 * 清晨,软绵绵的阳光要把她的脸晒化。江凌舒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闭眼连打两个哈欠,像是打哈欠打缺氧了,脑内抽筋似的疼。 “头痛吗?” 一只大手温柔地插入她的头发,揉了揉她脑后,他告诉她:“你昨晚睡觉从沙发摔到地板上了。我把你抱回床上的。” 啊?她昨晚有睡那么熟? 最近三个月,江凌舒总是失眠。 她迷迷糊糊地又想往后倒。应劭霖托住她头,又揉两下说:“好了,小舒。快点起床,我们还有事要做。” “我和早餐在外面等你。” 他推门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声音令她发抖,全身颤栗。 没等思索呢,她又打了个哈欠,脑袋又吱儿地痛了下。她揉揉脑后,没再细想。 吃过饭,江凌舒跟着他走出酒店大门。昨夜一场厚雪盖住街道,晶莹雪粒铺满了这座城市,银装素裹,大地比天空亮堂。 雪色灼人,她不适应地闭眼,一只手遮到她额前。 刷子似的长睫毛在他掌心里眨了眨。 他们又回到了警察局,除了补缴遗产税的事,艾德律师还帮她报了案。 诈骗委托人,这在德国会被吊销律师资格;滥用职权,他们还能追究海因克斯的刑事责任。 由于她月底才满十八岁,流程上需要监护人签字。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去世了,目前没有符合资质的监护人,只能请青少年福利局来走一下过场。 律师和警察交涉时,江凌舒频频回头看向门口:不知道Daniel什么时候回来。 他陪她一起来的,接了个电话,把她扔给艾德,自己又出去了。 艾德是标准的绅士精英,嗓音春风一般柔和,每次让她签字前都会详细解释文件的内容。 江凌舒全程听他的话,等终于结束,她先一步跑了出去。 “索菲,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应劭霖正在打电话,看见玻璃门上她的倒影。 他跟电话那边说了句:“我等下去找你。”然后大步来到她身边。 “办完了?”应劭霖摸摸她脑袋,她点了下头。他叫了个人过来:“阿单,找人先送她回去。” “那你呢?”江凌舒揪住他袖子,晃了晃,问他:“劭霖哥,你今天还回家吗?” 她眼睛又大又亮,浅色的瞳眸里满是期待。 应劭霖揉着她头发,模棱两可地回答:“乖,小舒,你先回去,我忙完就回家。” 得不到肯定答案,她不撒手。 小舒一向黏人,应劭霖也不再说,就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里小火苗在他沉默中渐渐熄灭,肩膀一下泄了气。 “那我等你回来。” “嗯,去吧。” 女孩鼓着两颊不高兴,但很听话,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应劭霖笑了笑,没把小孩脾气当回事。 他太了解小舒了,她心肠柔软,善良天真,生气不记仇。总之,好哄。 她车一开走,应劭霖带着阿单和艾德上了另一辆车。 莱比锡到柏林不到二百公里,德国A9高速不限速,黑色奔驰全程压着一百八十迈跑,一个小时就到了。 波茨坦广场的Ritz酒店里,女人一见他进门就伸出两只胳膊,水蛇似的缠上来。 阿单和艾德对视一眼,自觉守在门外。 索菲是卡马拉上校唯一的女儿。 卡马拉是尼亚扎玛的实际掌权人。 他来这里是索菲在电话里告诉他,卡马拉要死了。 “Daniel,你终于来了。”索菲抱住他,他没躲。 应劭霖单手搂住索菲的腰,带她坐到沙发上:“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男人黑色西裤裹着两条长腿,在大腿处布料褶皱被撑开,健壮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你认为我会骗你?”索菲坐到他腿上,美眸似火地瞪他。她是大小姐脾气,此时只能咬着嘴唇,在他探究的目光中恨恨点头,“医生说爸爸活不过两周了。” “所以我才要来找你,Daniel。”她伸手抱住他,伏在他肩膀上啜泣。 应劭霖拍了两下她的背,算作安慰。 卡马拉上校的身体状况是严格保密的。他掌控了尼亚扎玛四十年,他一死,这个地区的局势就要动荡。 首当其冲的就是和他签过协议的矿产公司。 1975年,卡马拉和NexGen矿业集团签订过协议,萨赫索科金矿的开采权归NexGen矿业集团独家所有。 当时集团是他爸的,现在是他的。 应劭霖没有要把金山让出去的打算。 尤其萨赫索科金矿是寿命很长的矿山,开采了二十多年,如今每年的黄金产量还能维持在80万盎司上下。 但他死了,协议就成了废纸。 旧的牌局散场,洗牌开始,这是新人上桌的最好时机。 谁是那个新人? 除了卡马拉家族成员外,上校还有一位叫赛库的手下,三十岁,毕业于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 赛库不止一次发表要把萨赫索科矿山国有化的言论,如果他上台,对于他们这些跨国矿产公司,是绝对的坏事。 同样的,要是能抓住机会,局势越乱,产量越高。 他想要的,远不止一座矿山。 应劭霖捧过女人的脸,擦干她的眼泪,问她:“乖,索菲,说实话,是你自己要来,还是迪亚让你来找我的?” 迪亚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卡马拉有十五个老婆,23个孩子。矬子里挑大个,迪亚算是不错的。虽然也还是矬子... “迪亚也知道我来这儿。”索菲垂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支吾地说:“他让我问你,你说过会支持他,你打算...怎么支持?” 支持就是掏钱。 尼亚扎玛经济靠矿产出口撑着。最大的金矿就是萨赫索科,这是明面上的钱袋子。 应劭霖清楚,现在谁都想从他这儿掏钱。 “七亿美元。”他说,“告诉迪亚,我会拿七亿美元支持他。” 这个数字听得索菲心脏砰砰狂跳。 她知道Daniel有钱,但她没想到,他这么有钱! 她抓着他肩膀问:“那我们呢?” “什么我们?”男人声音冷淡醇厚,手指捻着她的腰线,似笑非笑地反问。 他们的婚约。索菲鼓着脸颊忿忿地瞪他,她追了他六年,从第一眼到现在,只喜欢他一个人。她爸健康的时候,他明明有要答应的意思了。 他要不认账吗? 应劭霖手指缠着她的栗色长发,卷了两圈,又松开。 “索菲,你先住在这里,我最近有事要忙。过两天我带你回美国。” 索菲悬着的心倏然落地。她欣喜地想去亲他脖子,恰好他起身,她牙磕到了他肩膀上。 “Daniel,”她急忙扯住他胳膊,“你今晚能留下陪我吗?” “不能。”他微笑回答,“我很忙。” 多情的嗓音,薄情的话。这个男人的柔情似雾缥缈,抓不住摸不着,它存在过,但一阵风来就散去。 留下索菲一个人呆站在房间里,心脏湿黏黏又凉飕飕的。 她摸着自己的腰,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余温,转瞬就凉透了。 * 凌晨一点,电视上正在重播的几年前柏林爱乐乐团的新年音乐会,是纪念意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尔第逝世一百周年的专题。 《茶花女》的前奏响起,弦乐声部如薄雾铺开,电视机画面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小提琴奏出明亮的装饰音,寓意薇奥列塔的爱情降临了。 他今晚还回来吗?江凌舒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哈欠连天。 她在家等了他一天,一直到现在。 再等等吧。她揉揉泛红的眼睛,在心里念叨,劭霖哥答应她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就听完这场音乐会,她再睡觉也不迟。 车灯如豆,奔驰在黑暗深邃的雪地里如归港的船平稳行驶。 突然间,江凌舒耳朵一动,停顿三秒,她立刻跑出了门..... 发动机熄火,轿车停在莱比锡一幢三层带阁楼的房子前,阿单还要往里面开,应劭霖让他停下。 从大门进去还有一段距离。红色砖石铺的路从九零年起就没再修缮过,两侧是灌木绿植,车开不进去。 他下了车,正想问艾德,海因克斯抓到没有,寂静中传来脚步声。 应劭霖皱眉,手势示意他们闭嘴。他回头望向那条路,一抹莹白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大冬天的,她穿着棉质睡裙,披了个披肩就跑出来了。 他脱下外套,在女孩扑过来时,大衣展开把她完全裹住。他顺手给她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还没睡?”应劭霖没想到,小舒竟然等他?等到现在。 江凌舒也没想到他今晚真的回来了。 她开心地搂住他脖子,刚要回答,鼻间吸进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她愣了愣。 “穿拖鞋就敢出来。”应劭霖看着露在外面的洁白脚丫,迈开大步,边走边笑话她,“你也不怕把脚趾冻掉了。” 她着急见他,没想太多。 江凌舒默默松开手,手指滑过他衬衫。无意间,她在他肩膀处又摸到了黏糊糊的东西。 进屋后,客厅顶灯打开,她低头看指尖一抹鲜红,好像是...女人的口红。 3. 遗产 应劭霖抱她在怀里,她眨了下眼,他就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他捉住她嫣红的指尖,问她:“这是什么?” 听见他诧异的语气,江凌舒抬眼看他,顿了顿说:“口红。” “你涂的?”他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寻找。 江凌舒摇摇头,指着他肩膀给他看。 她想从他怀里下去,应劭霖死死扣住她的腰,抱着她坐到沙发上。 “我身上的啊。”他面露疑惑,似乎也在回想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什么,小舒,我保证它绝对不是口红。沾到这个位置,可能是红色印泥。” “印泥?” “对。今天我签了很多文件,摁完手印没擦干净沾到了衣服上。” 他说着换了个姿势,头枕她肩膀,声音疲惫:“我下次会注意的。” 原来不是口红,她误会他了。 “你加班到现在啊?”江凌舒心疼地拍拍他的背,“去睡觉吧。” “嗯。”男人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但是身体一点没动。 她说:“劭霖哥,你上去休息吧,你房间我收拾好了。” 他仍然不动,连声都不出了。 又等了他一会儿,江凌舒眼皮开始打架,她快熬不住了,再熬的话,天可能都快亮了。 她接连打三个哈欠,推了他两下,困得用不上力,声音也软绵绵的,喊他:“劭霖哥,我要上去睡觉了。你不想动,你就睡沙发吧。” 她试着往起站,步伐晃悠悠的。 应劭霖也知道她没小时候那么好糊弄,他不能随便把她当抱枕用。 他叹气,干脆起身,抱她上楼。 刚上到二楼,江凌舒眼皮就彻底合上了。 时针都指向三了,孩子困懵了。 应劭霖抱她到三楼卧室,踢开门,把她放进被窝里。 卧室窗帘没拉,月光透过橡树叶泼洒出一条霜似的河。 它流淌过男人的高鼻深目,轻如纱幔,又顺着他目光笼罩住暖栗色的长发,把它映成纯净的银灰调。 借着月色,应劭霖把她碎发拨到耳后,肆无忌惮地捏她的脸,打量她。 他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她现在的身量。 时间是过得有一些快,她以前都没枕头长,现在平躺,脚都能够到床尾了。 他又坐下,继续掐她脸蛋玩,完全不担心她会醒。 他们俩的妈是好朋友。小时候家里条件有限,她们把他俩放一起养,五岁才分床睡。 后面,小舒还陆陆续续半夜跑他房间爬床睡了一年。他装作不知道,每天早上在所有人醒之前把她抱回去。 没人比他更清楚,小舒睡觉有多死,和“小猪”没差别。 应劭霖是个感情极其淡漠的人。 唯独小舒,她太讨人喜欢了,他一手把她带大,她在他心里有些分量。 但这点分量在上亿美元和许多东西面前,又实在不值一提。 这六年,应劭霖都快把她忘干净了。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他妈死前留下一笔遗产,光是黄金就值七个亿。 遗嘱上只有小舒一个人的名字。七亿美元毫无争议全属于她。等她满十八岁就能继承。 这笔钱在当下能买218辆劳斯莱斯,或者350套曼哈顿豪宅,中型矿山买十座还有余。 除非她死了,才轮得到他这个亲儿子。 应劭霖松开她的脸,手下移到她脖子上,五指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她脖子纤长瘦弱,不堪一握,他不用全力就能把它掐断,只是掐死的话,一根手指就够了。 月亮悄悄隐没进云层,房间寂然阒黑,床上隆起的一条人形安安稳稳地熟睡着,床边高大的身影如同雕塑般凝固,一动不动。 昏暗环境影响不了男人的视力。他眼睛很特殊。他做过测试,他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强三倍。 他能看清她颈动脉正在一突一突地跳动,亲吻他的手掌心。 良久,他松了手。 应劭霖把被子向上拽遮住她脖子,又往里掖了掖,露出她标致的下颌线和整张漂亮脸蛋。 他心想,就是这美貌的脸蛋救了她。 离开莱比锡以后,他在外面什么都见识过了,却从来没见过比小舒还漂亮的女孩。 她有一双婴儿的眼睛,眼白很少,无论是向上瞟,向下看,还是好奇地朝四周转动,或是斜斜地睨望着人,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她榛子色的眼仁,然后是柔粉色的软嘟嘟的颊肉。 她香软,甜蜜,笑容是酥的,冒着重重的傻气。 应劭霖两只手都伸过去,把她脸上的婴儿肥挤到一起,夹着中间秀挺的小鼻头,她粉嘟嘟的唇珠向上噘着。 他毫不客气地揉来揉去,直到把她白皙的面皮搓红了才撒手。 天光乍破,地平线上浮出一层金红晓色,一双大手毫不留情地扯过两边窗帘,把白日关在了外面。黑夜继续在她房间里逗留。 等窗帘也包不住了,金光从边缘射.进来,门大摇大摆地晃了晃,终于合上了。 安静没一会儿,它又被人打开了。 江凌舒被晃醒的时候,她无比后悔。 她后悔昨晚忘了跟他说“早上千万不要叫她起床”,她起不来床的。 应劭霖把她给掀起来,“小舒,下去吃早饭。” “我不吃。我不吃。”她立马趴回去,抱住枕头,胡乱地踢了他一脚,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我睡醒再吃。” 应劭霖在心里喊她“小猪”,手伸进被子里拧了一把她的腰。 “啊!”她惊叫着从床上弹起来,顺手把枕头砸了过去,“Dani,你讨厌!” 他没躲,枕头砸在他脸上。应劭霖愣了愣,他这张脸好像很久没挨打了。 他拽过小舒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要她揉一揉,这事就算了。 江凌舒记着他刚掐她那一下,他好用力,拧她的肉又疼又痒。所以她也捏他的脸还回去。 不过Daniel五官立体,皮.肉紧实,她揪起他一捏面皮也没舍得使劲儿。 她好好和他商量:“劭霖哥你自己吃吧。我再睡一会儿,醒了我再吃。” 她一顿不吃饿不死,但不睡觉会困死的。 江凌舒把枕头从他手里夺回来,脑袋一栽。应劭霖看着她凌乱的后脑勺,头发张牙舞爪的。 他把被子扯开,双臂伸到她身下,连人带枕头一起端下了楼。 犯起困劲儿,江凌舒懒得挣扎,脑袋往他肩膀一靠,她还是能睡着。 应劭霖抱她坐到餐桌前,又问一遍:“吃不吃?” 她没反应。他拿起勺子自己开吃。 黄油混合了面粉牛奶和糖浆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香味往她鼻子里钻,江凌舒眼皮掀开一条缝,偷偷瞟了一眼他吃什么呢。 一把银勺递到她嘴边,“吃吗?” 她闭着眼装梦游,一口吞了,是松饼。她能尝出来是他做的。 等她嚼完,他又问:“再来一口?” 行。 她在心里回答,嘴巴诚实地张开。 应劭霖拿着小勺在她鼻子下面晃了晃,这次没放她嘴边,离远一点,让她自己抻脖子够。 阿单走进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地移开 视线。 他们这次来德国的目的就是这个女孩。 他还不知道Daniel打算怎么做。让她完全消失?不是不行,就是有点麻烦。 看见他进来,应劭霖收了玩心,把盘子往旁边一推,说:“上去睡觉吧,小舒。” 江凌舒双脚踩着他大腿,有外人在,她不好意思地抠紧了脚趾。 “我没穿拖鞋。”她趴他耳边求救。 应劭霖低头一看,她的脚趾抓住了他西裤,夹出了两道褶。 半天,他伸手,握住了她一只脚,捏了捏。 “放开。”江凌舒踢他,挣着要把脚拿回来。他还越攥越紧,羞得受不了,她用力锤他肩膀,悄声说:“劭霖哥别闹了。” 应劭霖像没听见一样,他专注地盯着她脚,柔嫩的皮肤,粉白指甲像玉片。 他想起小时候他给她穿袜子,她不想穿就会把脚抬起来,抬到他下巴位置,喊他“哥哥,亲亲”。他低头亲一口,她就配合了。 他突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江凌舒被他看得发毛,悄声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应劭霖就是想问她,为什么不喊他亲了?是不是她忘了?可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 “我送你上去。” “嗯。”他把她抱下来的,就该负责把她送回去。 江凌舒搂住他脖子,两只脚晃了晃,擦过他大腿。 阿单看着他俩,感到些许诧异,但他很快就想通了——贵的养起来也精心。 * 再次从楼上下来,应劭霖带阿单到屋后的花园里说话。 一棵高大的橡树下,并排摆着三座墓碑。其中一块是新的。 这一大早,应劭霖心情就很不错,问他:“什么事?” 阿单说:“迪亚要见你。他听说你要回美国,他打算去美国跟你见面。” “可以。”在他预料之中。 “七亿美元啊。” 应劭霖蹲下,细心拂掉墓碑上的雪壳,手指摸着新刻的名字感叹,“Gold,worsepoisontomen'ssouls. “在这万恶的世界,黄金比禁售的毒药更会杀.人。” 阿单站在他后面,听见这句皱了下眉头,心想那不会,药还是更快点。 一连念了三遍“RuheinFrieden(安息)”,在胸口虔诚画过十字后,应劭霖起身。皮鞋踩到暄软的坟土,他想起刚才揉捏她脚的手感。 在清晨的曦光中,他蓝色的眼珠明明暗暗地闪烁了几下,忽而翘起嘴角,说:“阿单,飞机准备好了吗?” 下巴一指树后的房子,他面色愉悦道:“把她放到我家里。” 之前是要送到加州某个别墅的,现在他改主意了。 阿单点头说“是”。 不过两架飞机装着两个女人。 阿单问他:“Daniel,你坐哪一架?” ....... 在楼下跟他玩闹了一通,江凌舒回房间也没睡着。 她去浴室洗漱,梳头发时,耳后一缕头发缠住了梳子,扯得她头皮痛。 她伸手摸索,从散乱发丝里摸出一条小麻花辫,下面白色发绳系着蝴蝶结,系得很精巧,被她扯松了。 江凌舒走去照镜子,发现右边也有。 她昨晚睡觉还没有呢。谁半夜给她编辫子啊? 还能有谁。 她去隔壁敲门,没等问呢,应劭霖告知她:“小舒,跟我去美国。” 江凌舒怔愣了瞬,想也不想地摇头,说:“我不去。” 4. 养你 她才不去美国呢。 他还说在西海岸加州。一想到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江凌舒头摇成了拨浪鼓。 她推辞,找借口:“我现在是寒假,但,四月份我还要上学呢。” “正好两个月,跟我去玩玩。”应劭霖拿话哄她,“你都不知道我现在住哪?不想看看我家?” “想,但还是不行。”江凌舒露出为难的表情:“七月份是室内乐毕业大考,五月有资格考。等我七月份考完,毕业了再跟你去玩吧。” 她小嘴巴一碰就把时间推到了五个月后。 应劭霖听后只是笑,摸着她栗色的头发想:那怎么可能呢?他明天就要带她走。 他想把她放家里养两天,五个月后他就没这个兴致了。 可他说:“好。就听你的。” 江凌舒抿嘴一笑,主动抱住他,头躺在他肩膀,柔柔喊他:“劭霖哥...” 他还是这么好,温柔体贴,对她百依百顺。他们一起长大,他和她亲哥哥一样。 “不是我不陪你。”她搂着他脖子说:“我这个假期真的很忙。我们室内三重奏,约好了要排练的。要是我突然变卦,其他两个人的时间就被我耽误了。” “嗯。这样啊。”他理解地点了点头。 * 江凌舒没骗他,她从来不骗人。这是他回来之前就定好的练习计划。 按照计划,他们三重奏小组第二天下午就要在学院琴房集合。 结果当晚她接到了克拉拉的电话,她说:“假期排练取消,罗西被他家人接回意大利了。” “被他家里人接走的?”江凌舒很诧异。 罗西是他们三人组里弹钢琴的,他和她们俩不一样。他爸是银行家,据说他们家族很有权势。罗西平时上学都带保镖。 看多了教父和意大利黑.帮电影,她和克拉拉私下臆想过他家是“黑.手党”。 “可能是‘家族任务’啦。”克拉拉问她:“你假期还有别的安排吗?我和罗蒙说去马德拉玩?Ceci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不能去。” 江凌舒想,她上午刚用练习做借口拒绝了劭霖哥,现在练习取消了,无论是先来后到,还是亲疏远近,她都不能越过他答应别人。 况且,她现在只想待在家,哪都不想去。 当年妈妈去世,外公和她讲过,人死后灵魂会在世上徘徊一百天。 现在他去世还不到百天,这三个月她推掉所有外出活动,就是怕外公的灵魂孤单,她必须留在家陪他。 然而,第二天早上,警察来查封了她家房子。 恰好艾德不在,应劭霖让阿单带她先上车,他留下跟警察交涉。 阿单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女孩焦心地把头探出窗外,双手扒着车门,眼巴巴地盯着远处的男人。 镜子里,女孩神情专注,眉头越皱越紧。 阿单目光凝在她冻红的耳朵上。它在动。 他想起来德国之前,Daniel说过她有一双“狗的耳朵”,听力敏锐。他们有事不能在房间里说。 阿单估算这个距离,大约有五十米远,他们交谈的声音也不大,至少他只能听个囫囵,但也因为他不懂德语,听见也白听。 她能比他听得更清楚吗?他不确定。 但阿单相信Daniel的眼光,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女人身上。 * 四天进了三趟警局,比她过去十七年都多。 警察局的走廊里,江凌舒来回踱步,双手叉腰站定,思考后还是感到荒谬: “外公怎么可能把房子抵出去呢? “外公都八十八岁了,他还在做生意吗? “你说他做什么大生意,需要投那么多钱?” “别急,Ceci,签名也可能是假的。”应劭霖把她拉回到椅子上让她坐好。 他摁住她双肩,安抚她的情绪,说:“等把那个律师找到,问问就知道真实情况了。” 望着他的眼睛,江凌舒心安定了些,可又不免沮丧地叹气:“怎么找啊?世界那么大,海因克斯肯定躲起来了。” “放心,我来想办法。”应劭霖起身,大手缓慢揉她头顶的发旋。 江凌舒顺势搂住他的腰,头倚着他,柳眉不展:“Dani,我想不明白。海因克斯他是个律师,他在莱比锡十几年,有名望有地位,为什么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对付我们家呢?难道我们跟他有仇?他蛰伏十几年为了报复?” 这件事十分里透着一百分的不对劲,可她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 应劭霖低头瞧她,真想用力敲开她脑袋瓜,看里面脑回路怎么长的。电视剧看多了?还蛰伏。笨得他想笑。 他摸着她头发说:“好了,别想太多了,小舒。” “可我们回不了家了。”她仰起头看他,眼底浮出一层水雾。 在那层水汽凝成泪珠之前,应劭霖用手盖住了她眼睛。 他说:“会还给你的。” 她要是直接答应他,根本不用来这么一遭。 眼下,“小舒,去美国吧。我养你。” 她账户冻结了,家也不能回。警察说在调查清楚前,家里东西一件都不能动。 她身上只剩一个书包和外婆留给她的大提琴。 牵他的手上车,江凌舒耷着脑袋一言不发。 等到了机场她才知道,他们不是一起走,他是要把她先送走。他处理完事情再回去。 她不喜欢一个人坐飞机。 “太远了。”江凌舒攥着他手摇头:“劭霖哥,我不能和你一起吗?我待几天再走。” “小舒啊,”应劭霖扯开她手,弹了下她脑门,说:“你还是走吧。 “你签了那么多不知道内容的文件,万一再出现一个什么案子,要把你关起来怎么办?” 他捏捏她脸,轻笑道:“我可舍不得你坐牢。别任性。”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对视良久,她含着泪花听话地点了点头。 应劭霖让她笑笑,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上飞机前,她忽然抬手抱住了他。 “劭霖哥对不起,没想到长大了,我还在给你惹麻烦。” 因为她做了一件蠢事。从回到莱比锡的第一天,他就一直在收拾她的烂摊子。江凌舒心里愧疚,她不好意思面对他,脸深深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应劭霖意外地挑了挑眉。 严格来说,这次不能怪她。 “你不是麻烦。”他把扭成麻花的书包带给她整理好,让它妥帖地贴着她肩膀。 应劭霖双臂合拢,静静搂了她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他说:“去吧小舒,在家等我。忙完我就回去。” “嗯。” 江凌舒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舍地跟他挥了挥手。 牛仔外套的扣子随着她动作哗啦哗啦响。应劭霖看见她白皙的脸颊挂着两行湿润的泪痕,蓬乱的头发在脑后束成小扫把。她背过身,发圈上的小熊都变成了哭脸。 廊桥进来的冷风吹动男人裤脚,他站在原地目送这架飞机驶离跑道。 转身往机场另一边走,应劭霖想起来,小舒出生也是这样一个雪霁初晴的傍晚: 他妈抱着他站在产房外。 透过窗户,远处天边夕阳坠落,晚霞折射云端,万千渐变光芒从云层中一根根透出,橘红赤彩,无比艳丽的一幕——被她尖锐的哭声给打破了。 Annoying。他一开始烦她烦得几次想用枕头闷死她。 没想到,稍微大点儿,她就越长越可爱了,还黏人。尤其爱黏他。 阿单看见他人过来,摸了摸兜里被打没电的手机,上前告诉他:“Daniel,索菲等你太久,发脾气了。” 应劭霖闻言也没有在意,转头交代他:“让他们在家里多放一些厚衣服。” 这个季节北加州寒冷多雨,他家靠海又在山上,就小舒身上那套牛仔服,下飞机就会被冷风刺透。他猜她牛仔裤里什么都没穿,两条腿竹竿似的细溜溜的长。 阿单没有问他给谁准备的,因为这两天类似的交代太多了。衣食住行面面俱到。 不过阿单可以理解,那个女孩是Daniel的妹妹,她有一双非凡的耳朵,还是行走的七亿美元,养多精贵都不为过。 他推测,这也是Daniel把她放家里的原因。 他家地处高地,安保严密,除了直升机,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没他的许可,没人能进去,进去的人也很难再出来。 人放在那里,既省心又安心。 * 九小时后,两架飞机一前一后进入美国东海岸领空,在此一南一北,各赴一路。 十几个小时行程,江凌舒还以为会很难熬,没想到她小看了私人飞机的舒适性。 看个电影,玩会儿游戏,洗个澡,六个小时就过去了。还有三个优雅动人的空乘陪她玩牌。 她们玩得废寝忘食,飞机降落她才想起忘了倒时差。 下了飞机,又有人带她上了一架直升机。 她一路安静地扒着窗看外面,繁星点点,加州夜景从她脚下流过。 从警局出来那晚,江凌舒问过劭霖哥,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古典乐圈子很小,她知道他已经不弹钢琴了。 当时他笑着回答她“billionaire”,江凌舒还以为他在逗她开心。 她哈哈笑过之后告诉他,“他是billionaire,那她就是香奈儿。哈哈哈....” 现下直升机平稳降落,江凌舒脸上的笑容逐渐拘谨了。 “这是Daniel家?”她问旁边接她过来的直升机驾驶员。 男人面无表情点了下头,带她往灯火通明的豪宅里走。 他和阿单一样有个性。她乖巧闭嘴,拿出手机,落地报平安。 江凌舒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到了。】 她以为隔着时差他要等等再回。没想到对面秒回。 应劭霖短信里问她:【还满意吗,香奈儿?】 【NO!!!】她连打三个感叹号,跟他说:【劭霖哥,别取笑我。】 对方回了个【笑】,后面紧跟着一条:【好的,小糊涂蛋儿。】 5. 想你 车内一直在播放莫扎特的《弦乐小夜曲》,从上车开始就这一首曲子,仿佛循环了无数遍。 索菲听得烦躁,侧目看向一旁的男人。 他上飞机就处理工作,把她晾在一边,下飞机这一路,他又闭目养神。 索菲不满他的冷待,和他赌气。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心和铁一样硬,她不理他,他真就一句话不和她说。 还是她先受不了,一眼接一眼地望向他。 繁华的落日大道,车水马龙,街道两侧霓虹灯牌映照在明亮车窗上,沿着男人的侧脸线条,为他眉目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壳。 他随意地向后靠着,高挺的鼻梁,精致的下颌,和微微隆起的喉结,构成一条高低错落的曲线。衣领敞开,锁骨连着壮硕胸肌在衬衫包裹下规律地起伏。 应劭霖阖眼休息,嘴角噙着笑,好心情溢于言表。 索菲看了他半天,忍不住靠过去,挽起他的手,柔声问:“Daniel,你很开心?是因为很久没回家了吗?” 他手指跟着节拍敲了两下,说:“是啊,很久了。” 久得他都差点忘了小舒是个多好玩的小家伙。 听见是这个原因,索菲不免心间荡漾。她每次来美都是住在他家。这是Daniel待她和别人不同之处。 长指甲从扣缝里伸进去,她挠了挠他的胸膛,枕着他肩膀撒娇:“那你今晚留在家里睡,好不好?” “好啊。”男人眼都没睁,一口答应下来。 索菲心花怒放,闭眼上前,想亲他脖子。口红划过衬衫衣领,一只大手扣住她脑袋。 “你打算毁掉我多少件衣服?嗯?” 他轻哼了一声,疏懒的语气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宠溺的宽恕。 仅仅这一刻的温柔,就足够让索菲原谅他这一路的冷漠。她乖巧地躺进他怀里,贴着他紧实胸膛,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想让他抚摸自己。 摩挲了没两下,他手指在她鼻梁上顿住,应劭霖睁开眼睛,低眸审视她这张脸。 索菲意识到不对,急忙起身,和他淡漠的眼神对上。她喊他:“Daniel....”捉住他的手想解释什么。 应劭霖撤回手说:“索菲,你又动鼻子了。” 他手从她染成栗色的头发,一路向下指了一圈,最后无奈地撂下。 “你何必呢?” 索菲哀怨地望着他:“你不喜欢?” “我没这样说。” 他没说“不喜欢”,但到了地方他也没留下。 “算了,索菲,你好好休息,明天跟我一起去见你哥哥。”应劭霖轻拍她肩膀,微笑安慰她,跟她说“晚安”,然后转身回到了车上。 索菲站在大门口,注视红色的车尾灯渐行渐远,控制不住地伤心,她抽泣了两声。旁边佣人给她递纸,她看了一眼,扇了那人一巴掌。 阿单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他不理解,为什么女人都喜欢Daniel陪着睡觉。Daniel明明喜欢自己睡。 而且,他也不怎么睡觉。 “去公司吗?”阿单问后面的男人。 “嗯。”应劭霖点了下头,继续合目养神。 车里少一个人呼吸,他耳朵清净了不少。 女人的悲伤是心上窟窿,需要眼泪填满。 可惜,眼泪落在不够美貌的脸蛋,成为不了武器。 他的好心情散尽了。 短暂休憩了几分钟,应劭霖看了眼手机。 两部手机,两条短信。 一条刚跳进来,说查到海因克斯入境了美国,问他DeadorAlive。 他回【EITHERWAY】。 第二条是一个小时前,小舒在问他:【劭霖哥,你今晚想不想我?】 他还是回了两个字:【想你。】 正在充电的手机在枕侧亮了一瞬,微弱光芒照出女孩酣睡的面庞。 窗外雷雨阵阵,乌云遮天,江凌舒趴在柔软的羽绒被里,长发凌乱,脸颊微红,睡得不亦乐乎。 她不认床,平时只要吃好喝好,发生什么都影响不了她的睡眠。 外公去世后她夜里伤心,欠了很多觉,这一番舟车劳顿,缺的觉全补回来了。 雨没停她就一直睡,睡到晌午。 应劭霖在监控里看见,怕她睡到低血糖,接连打电话喊她起床。 她捞过手机应付了他两句,又赖床躺了半小时才打哈欠坐起来,白色睡裙的娃娃领折进了脖子里。 牛奶乳泡过似的肌肤,她脖颈白得几乎和睡衣融为一体。 他看着她光脚走过长绒地毯,来到浴室,踏出一步,被大理石冰了脚,她立马缩回来,乖乖回床边找拖鞋穿。 应劭霖隔空敲了下她脑袋。 他拿起电话让人给她准备吃的。 洗漱完出来,江凌舒发现她这层的餐厅多了一桌佳肴,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半个人影。这桌吃的像是凭空出现的。 偌大的餐厅就她一个人,黑白色的地砖,大理石光可鉴人。 她敲敲盘子,四周传来荡荡回音,寂静得令人发瘆。江凌舒耸起肩膀抖了一抖。 摄像头外,应劭霖却笑了。 他支着头跟阿单说:“你看她多好玩。” 阿单没吭声。他没看出哪里好玩。一点钟她才刚吃第一顿饭,他没见过这么懒的人。 关掉电视,应劭霖问他:“艾德还没回来?” 看他心情不错,阿单直说:“AethraHelium公司的人没去见他。他在想办法约明天见面。” “为什么没去?” 阿单原话转述:“他们公司的总裁Joey对你有意见。” “对我有意见?”应劭霖听后笑了两声。他看了眼表,说:“见不到人还等明天。让艾德回来吧。” 阿单犹豫了,没有动。 他们这次在德国待了四天,中途去了两次伦敦区域总部,就是为了南非的一块氦气田。这是他们集团没涉足过的新板块。 应劭霖最初买下那块地的勘探开发权,也只是为了搞天然气发电站方便开采附近的金矿矿山。没想到挖出了富氦储层,虽然没公开,但初步探明储量有30亿立方英尺,市值一亿美元。 那块地有历史遗留债务问题,拿地的时候就交了点环保修复费。这一个亿氦气就跟蘑菇一样,从地里白白长出来让他摘。 因为地有争议,不能从长计议。所以他打算找家工业气体公司合作,从技术设备、分销和储存考量,选中了几家。其中AethraHelium公司是多方面分析后的最优选择。 不过,对方合作意向不是很积极。 对他有意见,那他得亲自谈了。应劭霖拿起手机拨了个加号,后面跟着香港区号852。 对方接了,喊他:“霖哥。” “阿白。”应劭霖懒得寒暄,直 接说事:“AethraHelium公司的CEO,叫Joey,是个华人——” “资料还是会面?”对方笑着说:“霖哥,我知道你会对他感兴趣。” 消息这么灵通。应劭霖微微诧异,但转念一想,他一个掮客,消息不灵通也不用干了。 他说:“见面。”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斐济的小岛度假。等他今年确定行程,我联系你。” “OK。” 挂电话回头看见阿单还杵在那,应劭霖又提醒他一遍:“你再不打电话,艾德都赶不上晚饭了。” 阿单点头出去。关门时,他听见屋里电视机又响了。 * 晚上七点,洛杉矶一处豪宅,直升机降落在二楼停机坪。 从里面下来一位体格矮小,身材有如象墩结实的平头男人。他和索菲一样,是黑头发,橄榄色皮肤。 索菲一见他,兴奋地跑过去拥抱他,喊他:“哥哥。” 迪亚也笑着伸手抱住她。两人用别人听不懂的土著语说了几句话。 应该是在互相问候近况。 阿单每次看见迪亚坑坑洼洼的脸,都会想起Daniel形容他,说他再早出生几年,NASA都不用派人上月球,对着他脸拍几张照片就够欺骗全世界了。 看着他们故友一样热情拥抱,阿单又想起,Daniel还说过,迪亚表里如一,脑子是照着脸长的。 “好久不见,Daniel。”迪亚哈哈笑着拍打他的背,喊他:“我的兄弟。” 应劭霖也笑着揽住他肩膀,边走边关切地问:“上校身体怎么样?” 提到父亲,迪亚笑容一敛,跟他道谢说:“Daniel,多亏了你前天送过去的医疗团队。医生说父亲身体还有治愈的可能,只是需要点时间。” “那就好。”应劭霖松了口气,点点头,合手祈祷:“Godblesshim.” “Godblesshim.”迪亚不喜欢他这一套,但看在七亿美元的份上,他也跟着重复一遍。 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迪亚笑容重新洋溢,他牵过索菲的手把她放进男人手心里。 他握着他们二人,昂首挺胸地笑道:“我这次来还有一个命令要传达。 “上校命令你们尽快回去举办订婚仪式,他要亲自参加,亲眼见证你们结合。” 应劭霖一听便笑,说:“当然。这个月我要筹措资金,下个月我就带索菲回去看他。” 说完他笑着看向索菲。索菲也睁着明亮的双眼,面带笑意地望向他。 她高兴,一方面是Daniel终于开口肯定了他们的婚事;另一方面,她知道有迪亚在,他今晚一定不会走了。他会留下陪她的。 索菲亲昵地挽住他胳膊,半个身子贴上去。应劭霖由着她依偎,他带着她和迪亚边走边说话,到了宴席上入座。 整场宴会,阿单站在男人身后。他的手机放在他兜里。 哪怕静了音,阿单也能感觉到,手机里的消息一直没停,背板隐隐发热。 中途他出去看了一眼,全是未接电话和短信。 【你为什么不理我?劭霖哥,我害怕。】 阿单刚想看她怕什么,蓝光闪过,手机屏啪地熄了。 没电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只能等Daniel有空再看。 阿单望向屋内推杯换盏的男人,他知道他今晚肯定没空了。 6. 手机 “迪亚真是的,怎么灌他这么多酒。” 深夜,索菲坐在床边不满地嘟囔。 她拿起温热的湿毛巾小心擦拭男人的脸,虽然他面色如常,但长睫一动不动,显然是醉得不省人事,已经睡着了。 注视着他,索菲放下毛巾,俯身用手指轻轻勾画他的面部轮廓。 这是张很容易让女人沦陷的脸。哪怕他就这样安静闭着眼,没有那双深邃蓝眸的点缀,光是面皮骨相就足够英俊耀眼。身材比例也是万里挑一,丝毫不逊色t台上的模特,他的肌肉甚至比模特还健美,身上的伤疤宛如勋章。 索菲躺在他胸膛,感觉到自己被踏实的安全感层层包围。 她是十几岁对他一见钟情的。那天她过生日,Daniel带着礼物拜访她父亲。她哥哥们都说他是来找死的。谁都没想到他真说动了父亲跟他合作。 和她哥哥、她爸身边的那些粗鄙野蛮的男人不一样,Daniel温柔有修养,从不说脏话,也不抽烟玩女人。 他们都说他是虔诚的基督教徒,遵从教义,尊重婚姻,只会和妻子躺在一张床上。 索菲开始不信,后来发现他身边真的没有女孩。她要他教她打桌球,Daniel也只是在旁边教,连她手指头都不碰。 他忠贞禁欲的生活方式,和浪荡的气质外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像漩涡一样吸引人靠近。 第一次被拒绝,索菲以为他是不喜欢她,后来才明白Daniel是知道她和赛库有婚约,他不想介入他们做第三者。 可婚约是她爸定的,赛库比她大十岁,她本来也不满意。她和他们大吵一架。 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索菲回忆这些年他们从牵手到拥抱,逐渐的,她趁机亲他,Daniel也不会躲,他只会低眸用无奈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占据这个男人的心,竟然让索菲有种自己在侵.略他的快.感。 她笑了笑,起身想越过他上床,在被子里继续拥抱他。 余光瞥到他枕下的手机,索菲想起阿单送他回来时说他手机没电了。 索菲想帮他把电充上,刚伸手去拿,手腕被猛地抓住。 她诧异地看向枕上熟睡的男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黑蓝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这眼神,让索菲有一瞬间怀疑他根本没有醉。不过她更快地反应过来,她不该擅自碰他手机的。 “Daniel,我只是想帮你充电。”她急忙解释。 男人表情平静,索菲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她软着嗓子喊他:“Daniel,我绝对没有要查你手机的意思。我,我是完全相信你的!真的!” 她语无伦次了。 应劭霖坐起来,慢条斯理整理衣领,扣上胸前扣子。他拿过手机,从床上下来,走到冰箱边拿出一瓶带冰碴的水拧开,仰头喝了两口。 索菲坐在床边看他高大的背影,他一句话没说,她却感到一股暴雨前的压抑闷窒。 她是有一点怕他的。 她的家族和他们集团有深度合作。他做过的一些事,索菲不仅知道,她还深知许多内情和细节。虽然Daniel对她一向温柔,但对外...他的手段连她也会心惊。 不过,危险本身就是一种魅力。 何况出生在一个复杂的家庭,索菲也是听着枪声长大的。她对他又怕又喜欢。 她主动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跟他道歉:“Daniel,我不会再碰你手机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你别生气。” 半晌,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应劭霖转过身笑说:“我怎么会生气呢。” 他抬起她的下巴,“不过索菲,有些事是连念头都不能起的。凡人只求行为圣洁,而耶和华...会衡量你的心。” 他捏着她下巴随手一扔。索菲脖子扭痛。她叫了一声。 “抱歉,亲爱的。”应劭霖摸摸她的脸,拎着空水瓶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今晚喝多了。 “阿单这个混蛋走错了房间。我们还没订婚,你哥哥也在这儿,我们还是分开住吧。 “早点睡,晚安。” “Daniel——”索菲愣了愣,回过神还想叫他,门板已经重重合上了。 她还是惹他不快了。 就因为一部手机? * 楼下房间里,阿单已经躺下睡了。 像他们这种刀尖上舔过血的人,睡觉都会睁一只眼睛,留一只耳朵。 脚步声靠近门口,阿单从床上跳下来,甚至先一秒给他开门。 “Daniel。”他这么晚来,找他有事? 应劭霖撇他一眼,走进屋内,拿起他床边的手机,把充电器拔掉插自己手机上。 阿单看他动作,来充电的? “什么时候没电的?”应劭霖问他。 “八点五十三分。”阿单说了个准确的时间。就是这个时间屏幕熄了。 他没及时给它充电,是因为这手机里不会进重要消息。这个号码只用来和家里那个女孩联络。 几秒钟的开机动画,手机屏幕重新亮了。 应劭霖坐在床边椅子上,背向后仰,拇指不停地摁键。 阿单也坐下等他看。能把满电的手机打没电,就算是Daniel的速度,他也得翻一会儿。 然而,两秒钟过后,两道凌厉视线朝他射过来。屋里空气跟着凝滞一瞬。 阿单站起来:“怎么了,Daniel?” 应劭霖看着他:“家里那几个人,今晚都死了吗?” 没死。阿单皱眉,他知道他不是真在问。家里?那个女孩? 男人又说:“她人现在不在屋里,没人知道?你也不知道?” 现在是凌晨,她不在屋里。跑了?那不可能。就算她有力气跑到山下,路上也有关卡。 没等阿单开口,应劭霖揉着眉心告诉他:“她现在在海边山洞里淋雨,赶紧让人去找。再叫个医生。要女的。” “是。”阿单反应过来,转身出去。 关门的时候,他想,叫医生的话,那她肯定是出事了。Daniel要回家吗? 迪亚在这,他走不了。阿单没有多嘴,立刻去联系人。 【劭霖哥,我真的害怕。你理理我。求你了。】 应劭霖盯着看这条短信,半天,他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扣。 闭 上眼,胸腔里有种微妙的情绪想冒出头,不过呼吸间,理智就把它碾碎了。 他睁眼,拿起手机,摁了几下把所有消息痕迹全都删空。 阿单回来时,他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如果是要紧的事,Daniel不差这几分钟,肯定会在这等。他走了,说明事情对他不重要。 阿单想想,没有去楼上打扰他,他发了个消息说:【办好了。】 对方没回,也没问。 一夜还算平静地过去。 第二天早上,江凌舒坐在床上,背后垫着靠枕,两个女医生给她检查身体,测体温。 她不好意思地跟她们说:“谢谢医生,昨天麻烦你们了。” 昨晚她们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早上又起早来给她输液。 医生问她喉咙痛不痛、流不流鼻涕,江凌舒一概摇头。“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她天生体质好,很少感冒生病。每年欧洲流感车轮似地一茬碾过一茬,她都没中过招。 昨夜,昨夜是个意外。 昨晚她吃过饭想去海边走走消食。去的时候天气还好,中途突降暴雨。江凌舒知道海边天气善变,她找了个小山洞避雨,想着阵雨等会儿就停了。 没想到一朵硕大乌云飘过来,暴雨直接变冰雹了。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她本想一鼓作气跑回去。出了山洞,江凌舒才发现,这边没有灯,漆黑一片,手机微弱的光照不出东南西北。 以她的方向感,很可能把自己走进海里。 她略一思考,还是跑回了小山洞,至少那里地势高,不用担心涨潮把她淹了。 她蹲在里面打电话。美国她人生地不熟,今天在房子里逛了一天也没见一个人影。她的电话只能打给他一个人。 而劭霖哥的电话每次都通,每次又都没人接...... 送走两位医生,江凌舒抱着枕头躺在床上发呆。 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 应劭霖看着电视想,小姑娘心里不知道怎么埋怨他呢。 这事又不怨他。一是她自己乱跑,二是阿单没及时看消息,三是家里那几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蠢得一头撞死算了。 阿单昨晚就把那几个人调走了,今早打包上飞机送去了几个冲突矿区。 这是他擅自做的决定,Daniel知道也没说什么。 阿单想,这件事不能完全怪他们。Daniel让他们照顾好人,但又不许他们盯着监控看她,也不能出现在那女孩面前。 毕竟是个长腿的大活人,这要求他去也看不住。 手机铃响,一段悠扬的钢琴声,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阿单侧头看,Daniel持着手机,拿遥控器摁了静音。 画面中女孩拿起手机看了眼,又放下了。 过几秒,她又看了眼号码,再次放下了。 嘀声就快进入忙音,她最后还是接了,问他: “你好。哪位?” 听见她的声音,应劭霖抬手扶住额,差点没绷住笑。 阿单看看电视,又看看他。 她接个电话都磨磨唧唧的,Daniel怎么笑得出来? 7. 粘牙 “Ceci,”应劭霖克制笑意,尽量温柔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竟然还敢问。江凌舒坐起来,恨恨地锤了两下枕头。他怎么不等冰雹把她砸晕了再打电话? 她哼了一声,抱起胳膊,冷漠地回:“我舒不舒服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你现在住在我家,我有责任照顾好你。”应劭霖说:“昨天看见你消息,我就买好机票了。你要是身体没事,那我就...等两天再回?” “真的吗?你真要回来?”江凌舒坐直身子,想想说:“那我,我还是有一点不舒服的。” “是吗?哪儿不舒服?” 她心里不舒服,不过这不够严重。 江凌舒揉揉鼻头,想装鼻塞,刚提上一口气,嗓子被吸上来的口水给呛了。 电话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画面中女孩伏在床边不停地拍打胸口止咳。 应劭霖蹙眉睨向阿单,目光在问:医生不是说没事吗?怎么咳起来了? 阿单也不解。她装的啊,Daniel看不出来吗? 装的能咳成这样? 应劭霖睨他一眼,收回视线,心想,小舒要是有这个演技,他今天就给她送好莱坞,明年就让她提名奥斯卡。 等她咳完,他跟她保证:“我忙完就回去。 “对了小舒,我今晚送个好玩的给你,你记得亲自查收。” “什么好玩的?” “见了你就知道了。” 为了他这一句话,江凌舒好奇心作祟了一天。 傍晚她在二楼琴房练琴,听到门铃声,她跑下楼。 门一开,一身黑衣的阿单在门外挺拔而立。 江凌舒看见他,眨了眨眼:“怎么是你啊?” 阿单沉着一张黑脸,把手里东西递给她:“游戏机。Daniel送你的。” 华丽的礼物盒上面一朵粉色蝴蝶结。 “游戏机?!”女孩接过来,惊喜地拿到一边拆开。 阿单跟在她后面进屋。 “有人陪她玩,她就不乱跑。你回去陪她玩。”下午,Daniel说完这句话,一脚把他踹上直升机。 现在阿单也认为对那几个人的处置太轻了。他不想哄孩子。 “我最近没时间看她。她每天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记着,晚上跟我报告。” 阿单脑袋里回荡着这句话。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女孩,她聚精会神地在摆弄游戏机,把它连在电视上,看样子很熟练,不是第一次玩。 她这些举动到底有什么报告价值? 阿单不懂Daniel的深意,但他服从命令。她哪只手插的电线,他都记下了。 一个音乐节奏游戏,两个小时,他俩合作模式,连初级曲目都没通关。 江凌舒忍不住侧眸瞄了一眼阿单耳朵。她怀疑他是音痴,但不好意思直接问,便想说要不换一个游戏。 阿单却问她:“还来吗?” “那...再来一次吧。”她咬了咬牙,还是选了刚刚那首童谣。 阿单手劲儿大,摁得手柄摁键哗哗响,就快把手柄掰碎了,可没有一下能摁在拍上。 听得江凌舒太阳穴突突地跳。 又一局gameover,江凌舒回头说:“阿单,我们歇一会儿吧?我有点累了。”他太难带了。 阿单点头,也放下手柄。 他根本不想玩,陪她玩是Daniel给他下的命令。 阿单思考着,要怎么认错,Daniel能把他调回去。 屋内一静,气氛冷场。 江凌舒抱着膝盖问他:“是劭霖哥让你回来陪我的?他自己怎么不回来?” “他没空。”阿单冷硬地回。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欧洲。” “所以你们这些天没在一起?” 阿单看了她一眼,说:“是。” “所以你不是他贴身保镖啊?”江凌舒换了姿势,面对面跟他聊天:“我还以为你会跟他形影不离,睡觉都守在床边呢。” 他为什么要守着Daniel床边? 阿单皱眉说:“Daniel喜欢自己睡觉。” “那倒是。”江凌舒点头认同,噘起嘴记仇。她还记得小时候劭霖哥讨厌和她一起睡,他把她从床上扔下去。她脑袋磕到地板,肿了好大一个包。 她又问:“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啊?” 阿单说:“打仗认识的。” “打架?劭霖哥还会打架?” 听到了新奇的事,江凌舒笑着往他面前又凑近了些,“他以前连我都打不过,经常被我欺负。他现在竟然会打架了?” 阿单瞧着她单薄的身体,细弱的脖子,他不确定地问:“你刚刚问的是Daniel?” “是啊。”他们两个又没有别的共同好友。 “所以你们为什么打架?”她和Dani分开了六年,这六年他在做什么,江凌舒都很好奇。 如果是别人问这么详细,阿单会怀疑他别有用心。但面前这个女孩,阿单看着她扑闪的大眼睛,他觉得她没那个脑子。 可他也知道,Daniel在利用她,他不能什么都说。 阿单回答她:“忘了。” 忘了?肯定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青春期的男孩都很冲动鲁莽。 “那他,他....”江凌舒迟疑地望着阿单,她有个很想问的问题,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问。 阿单很少这样和人聊天,浪费时间。 但他又怕陪不好她,她会和Daniel告状,便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江凌舒说:“等下我问了,你能不能别告诉Dani我问过你这件事?” 不能。阿单闭嘴没答应她。 江凌舒默认他同意了,又往他身边蹭蹭,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Daniel,他交过几个女朋友了?” 阿单看她一副要做贼的模样,还以为她要问什么机密。 这类问题,Daniel交代过他,要和事实反着说。 阿单说:“从来没有女人靠近过他。” “真的假的?”江凌舒听完直摇头。她不信。 阿单也不解释。俊脸冷冰冰的,仿佛在说“爱信不信”。 她歪头盯着他观察了几分钟。见他神情坚定,眼神不闪躲,江凌舒低头一笑,说:“好吧,那我信了。” 这她也信?阿单感到诧异。Daniel的妹妹怎么会笨成这样。 聊了一 会儿,再看看墙上时钟。 “时间不早了。” 江凌舒从沙发上跳下来,回头抱了抱他,笑着说:“阿单,谢谢你回来陪我。昨天一天没人和我说话,我都要憋死了。 “MayGodblessyou。祝你今晚好梦。晚安。” 一股淡雅怡人的花香扑进他怀里,停留几秒又转身翩然离去。 阿单坐在原位置没有动,等香气散尽,他找了个她听不见的地方给Daniel打电话。 从他进门开始,他们今天的对话、行为,阿单事无巨细全都报告给了男人。 应劭霖听完,笑了声:“你都分不清doremi,输那么多次,她肯定不尽兴。明天换个游戏陪她玩。” 还有明天?阿单眉头紧锁说:“Daniel,能不能换个人来?” “不能。” 应劭霖说:“阿单,最近没什么事,你好好放个假。等过段时间就没这么清闲了。” 阿单:“我不想放假,Daniel——”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她还说什么了?” “...”阿单又道:“睡觉之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回答上来。她说给我一晚上时间思考。” “什么问题?” “大海为什么是蓝色的?” “你怎么答的?” 阿单说:“因为天是蓝色的。” “嗤。”电话里传来一声嗤笑,男人声音低沉裹着叹息,说:“阿单,我第一次发现你脑子这么笨啊。 “海是蓝色的,当然是因为海里有鱼。” “有鱼?”和鱼有什么关系。 阿单还想再问,对面换了话题,说香港来消息了,下月一号Joey会去斐济度假。 私人岛屿,人多扎眼,应劭霖只打算带他和小舒两个人去。 小舒生日是2月28号,带她去玩一圈,算给她过生日了。 另外,艾德那边文件也准备好了。等她过了这个十八岁生日,他就让她签字放弃继承遗产。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应劭霖打算实话告诉她。以小舒纯真的性格,还有她对他的感情,别说七亿美元,七十亿她都愿意给他。 毕竟她家里人都死光了,父亲又不详,他就是她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这事过后,以后她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也不会坐视不管。他还是会护着她的。 正想着,一条短信进来。 这部手机的联系人就一个,她的短信,应劭霖看一眼都头疼。 她又在问他今天有没有想她。 小舒这孩子可爱归可爱,就是粘牙。只能养两天图个新鲜好玩,时间长了他也烦。 【想你。非常想你。】他面无表情地打字。 回完这条,手机一扔,应劭霖大步往出走。身后手机又震动两下,他懒得看、懒得回。 明天让阿单睡前带她跑五公里,她就没精力给他发这些无聊的信息了。 办公室门外,司机在等他。 应劭霖随手把外套扔给他。 司机叫罗尼,是阿单的副手。他跟在他后面:“迪亚今天运了点东西进别墅。是药,给男人用的药。” “嗯。”应劭霖轻哼了一声,脚步没停,让他:“接着说。” 8. 吻痕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生一个孩子,生一个Daniel的孩子。” 别墅里,迪亚恨铁不成钢地教育妹妹:“Daniel没有别的孩子,你生的孩子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可是哥哥,”索菲摇头,她不想给Daniel下药,他知道肯定会生气的。“他是基督徒。我们没结婚之前,他是不会——” “什么不会?不会和你上/床?”迪亚对着她涨红的脸怒骂了一句:“dumbass!” 索菲扶着沙发急促地喘气。 她听见他说:“别蠢了索菲,男人不想和女人上/床,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女人他不喜欢。” 迪亚看着她的脸摇头,Daniel眼光高,他这个妹妹长得实在普通。 这么多年,迪亚只见过一次,他盯着一个女孩背影看。 那女孩白皮肤,栗色头发,精致得像洋娃娃,身材火辣,是男人见了都会心痒难耐。不过Daniel看出他也喜欢,大方地把人让给了他。 迪亚抽着雪茄想,索菲不够美,他得再找一个差不多的美女送给Daniel。 他回头告诉索菲:“我只能在这里待到月底,这几天你拿不下他,我就再送别的女人给他。” “哥哥!”索菲震惊地看着他,她上前抓着他胳膊:“你怎么能这样做?他是我丈夫!” “根本没什么丈夫!”迪亚被她愚蠢的脑子气得直喘,他实话告诉她:“父亲根本没醒。Daniel送去的人都被我控制起来了,他收到的都是假消息。” 索菲睁大眼睛:“什么?你为什么...?” “为了家族。”只有目光浅显的笨蛋才会盯着那七亿美元不放。 来之前,迪亚已经谋划好了,他握着她双肩说:“索菲,你一定要尽快生下他的孩子。 “等继承人一出生,我们就把他骗到尼亚扎玛,在那里做掉他。这个孩子以后会跟我们姓卡马拉。还有他的钱,他的黄金和公司,都会是我们家的。” 索菲身体僵硬,脸色发白,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要杀了Daniel?”他们两个不是好兄弟吗? “不是我要杀他,是父亲昏迷前告诉我不能留他。”迪亚知道自己才智不如父亲,所以他很听父亲的话。 他捏着索菲脸颊警告她:“Daniel性格多疑,就算你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告诉他,他也不会再信任你。 “‘家族之树不可砍伐’,这是父亲常说的话。索菲,你可不要为了一个男人,忘了自己姓什么。” 迪亚严肃的眼神盯得她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他走后,索菲站在鎏金的水晶灯下,阳台进来的风把她吹得像枝头黄叶般萧瑟。 这一晚,Daniel没有回来,而她忽然希望,他明晚也不要回来了。 * 清晨,江凌舒躺在床上睁开眼,视线对上另一双眸子,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在梦里,没有醒过来。 她闭上眼,再睁开,长睫抖动两下。男人眼尾下弯,看着她,眼里浮出促狭的笑意。 沾着微凉雾气的大手捏捏她的脸。她愣怔着。 应劭霖笑着凑近她:“怎么?睡失忆了?不认识我了?” 他的声音再过一百年她都会记得。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忙完再回来吗?”江凌舒惊讶又欣喜地伸出手,抚摸他的脸。 他皮肤凉凉的,有些潮湿,像是刚从外面进来。她双手都从被子里拿出来贴着他面颊。 应劭霖挑了挑眉,语气无奈:“有人一天八百个电话催我回家,我怎么敢不回啊。” “胡说。”她掐了把他的脸,“我哪有一天八百个电话。为了不打扰你,我都是发短信的。” “是是是。我们小舒最懂事了。” 应劭霖双臂撑在她身侧,两只手扶着她肩头,稍一用力就把人带了起来。 江凌舒顺势靠进他怀里,抱着他说:“劭霖哥,我想你。” “嗯,我知道。” 她身体温乎乎的,贴着他胸膛,他都能感觉到她被窝里的暖意。 应劭霖揉着她头发想,他也有妹妹,至少他家小舒是绝对向着他的。 “乖,起床吃饭了。我陪你吃。” “嗯。”江凌舒捂嘴打了个哈欠,回头拿枕边的手机。 看了眼时间,她又扭头看他,疑问道:“劭霖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她还以为是她起得晚。看时间,现在才早上七点。 昨晚和阿单聊天,他说他还在欧洲,直达飞机至少也得十二个小时。这才十个小时。 应劭霖面不改色,“你都淋雨了,我当然要尽早赶回来。”他用力揪了下她鼻子,“你真以为我会忙得不顾你?” 江凌舒捂住鼻子,“那你昨天骗我?” “这叫惊喜,宝贝儿。”他拍拍她的头,“动作快点,等下饭凉了。” 他出去后,江凌舒去浴室洗漱。刷牙时,她陡然想起,昨晚她是不是锁门了? 锁了没有?她有点记不清。 应该是没锁,不然劭霖哥怎么进来的?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待了多久,她竟然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弯腰吐掉泡沫,江凌舒对着镜子想,她最近睡觉可真是越来越死了。 好奇怪啊。 * 从她屋里出来,应劭霖随手拿起门口的瓶子,走到楼下扔给阿单。 “处理掉。” 阿单一把接住他扔过来的小型气瓶。 这种医用气瓶只有保温杯大小,一般配合面罩使用。 银灰色的瓶身上面写着SG-7,是他们实验室的合成的特殊气体,可以致人短暂昏迷。特点无色无味,没有副作用,醒来不会头疼恶心,不过代谢半衰期太短,用处不多。 瓶子是空的,给谁用了不言而喻。阿单瞥了眼她卧室的门,疾步离开。 回来时,女孩已经坐在餐桌上了。 屋里恒温,温度适中,她穿了件浅蓝色连衣服,有领有袖,胸前一排珍珠扣,没有多余的装饰。 女孩柔软发丝别在耳后,露出来的侧脸,轮廓柔和,鼻尖挺翘,皮肤白皙发亮。 如果不是她金栗色头发太耀眼,单看面相,阿单不会认为她是个混血。在他印象里,混血要么丑得出奇,要么五官立体凌厉,像Daniel那种。 她气质太温柔,脸和衣服一样素净。 她低头吃饭,对面男人连手机都不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窗外阳光照射在他们的脸庞,画面温馨而美丽。 等走近了,阿单才发现气氛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和谐。 他俩在吵架。 “你才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差啊?”江凌舒不满地看着他。 叉子一放,她说:“你把我送回德国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阿单听后直皱眉,这个要求过分了。她还没签字,Daniel不可能放她走的。 应劭霖却一点不急,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冰水,笑说:“别生气。就几天,我又不是不回来。 “我不去上班,怎么养你啊?” 我不用你养啊。 这句话到嘴边,江凌舒又把它强咽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的钱包支撑不起这句话。 圣经里说,欠债的是债主的仆人。Daniel管她吃喝,他现在就是她的债主。 江凌舒咬着嘴唇,委屈又怨怼地望着他。 眼看她就要掉泪珠,应劭霖举手投降,说:“两天,两天之后我就回来。” “成交。”她忽而又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吃饭。 哭笑表情无缝切换。 阿单在旁边看,她这是在耍Daniel吗。 不过他好像不生气。 应劭霖身体后仰瞧她,嘴角上扬,笑意盈盈,他是不生气,因为他也没打算履行承诺。 他只是不想看她在他面前哭。她背后哭,他无所谓,看不见也不会心烦。 临走前,他跟阿单说:“月底出发之前,我就不再回来了。你看好她,就这两天,别出任何意外。” 阿单想着女孩刚刚要哭的神情。 他问:“Daniel,能不能换个人?” “不能。”应劭霖果断道。上飞机前他忽然想起来,回头问他:“知道海为什么是蓝色了吗?” 阿单摇头。他想了一晚上,没想通。 “回去问她吧。”他把机门一关,又给他扔这儿了。 “大海是蓝色,是因为鱼在里面吐泡泡,它就会blue、blue、blue!” 她嘟着樱粉色的嘴唇,两片薄唇瓣在他眼前微微颤动。 江凌舒歪头瞧他,问他:“好笑吗?” 阿单不说话。 她说:“那我再给你讲个笑话——” “不用了,”阿单打断她,冷冷地说:“我们今天要出门。我去取车。” “出门?我们去哪啊?” “逛街。” “逛街?”江凌舒眼睛一亮,说:“好啊,那我去换衣服。” “嗯。”阿单点头,“我在门外等你。” 带她逛街是Daniel给他安排的任务。 他的原话是:“把她给我累到闭眼睛就能睡着,让她没力气发短信。” 累到她的办法很多,阿单思来想去,还是逛街好一点,既不会把她累死,她高兴也不会跟Daniel告状。 阿单开着车下山,想问她要不要听歌,他车里有Daniel常听的CD。 转头间,他眼尖地发现,她耳朵后面、发际边上多了一块“红斑”。 阿单确认了两遍,正过脸目视前方。 他知道那是什么痕迹。 ——是有人用力吸过她的皮肤,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吻.痕。 9. 惊吓 “老板,请问这里有《天使禁猎区》吗?” 漫画店老板正在贴价签,闻言他抬头,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孩站在柜台前,她微笑着,长相和声音一样甜美。而她旁边紧跟着一位黑衣黑发的亚洲男人。他高大强壮,面色黝黑,像团黑沉沉的乌云。 老板目光扫过女孩耳畔的EL耳坠,他略一挑眉,手一指,告诉她:“在那边。这里有购物筐。” “谢谢。”江凌舒拎起一个蓝色小筐,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成排的木色书架,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漫画和周边手办。 阿单没跟着她,他留在门边等着付钱。 他第一次和女孩逛街是先来漫画店的。 阿单靠在墙边,回想之前Daniel陪索菲逛街去的都是哪几家店。他计划每一家都带她去一遍,还有旧金山附近几个购物中心,全逛完应该能逛到太阳落山。 这个活动量保守几万步,比跑五公里多。她回去肯定睡得着觉。 至于花钱,只要她不是买商场,他都付得起。真买商场,那他需要问Daniel。 带她逛街是他自己做的决定。阿单想过要不要和Daniel提前报告,但他走得太急,况且Daniel也没说过限制她行动自由。他只要她安全就行。 出来走走,总比在家打游戏健康。 阿单在门口等了半天,不见人影,他绕开几个货架,过去找她。 “还没选好?” 身后冷不丁一声,江凌舒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她咽了下口水,说:“快了。” 阿单点点头:“我在柜台等你。”他看见她脸蛋有点红,可能是穿多了热的。 “等下,”江凌舒叫住他,问:“一会儿是你结账还是我结账?” “我结。”阿单知道,她身上没钱。 在去德国之前,Daniel把一切都算好了。不管她找出什么理由拒绝,最后她都得跟他来美国。查封账户和房子只是第一步,她要是一意孤行不愿意来,那她没准真的得去坐牢。 那就好。江凌舒放心地从面前书架上抽出几本漫画。 就在她头顶上方,挂着一个牌子,加粗字体写着“□□ics(成人漫画)”。她放进筐里的几本书封面都标着“18+”。 老板真看ID的话,她还没到购买年龄。还差几天。 就只几天而已。江凌舒把购物筐递给阿单,跟他说:“我在外面等你。这里太热了。” 她用手扇风,小步快走地出去。 阿单看她发间露出来的红耳尖,他想她真是穿多了。等会儿去买几件薄衣服。 结账的时候,老板扫标签,抬头看了他两眼,眼神意味深长:“Nicebook。” 什么book。阿单根本没细看,她选的,他只负责结账。 付款前老板又问他:“要不要给那位可爱的小姐买这个?” 他指着《天使禁猎区》的收藏卡和原画集,还有男主角明信片,劝说他买:“她买了全套的漫画。这些她会喜欢的。” 阿单看封面也看得出来,她喜欢这套漫画,买了二十本。 他点头说:“放一起结账。多少钱?” 出了漫画商店,天空下起微濛小雨。 凉凉雨滴刮到他脸上,阿单大步走过去,跟她说:“快上车。” 她不能淋雨。她淋雨会装病,就算是假的,Daniel也会不高兴。 江凌舒戴着帽子站在街角廊下,手伸出去接雨,回头看见他手里两个袋子,满脸惊讶:“你还买别的了?” “我以为你不看漫画。”她喃喃念叨。 坐进车里,江凌舒从袋里翻出一堆角色明信片。“你也喜欢无道刹那?” 阿单听不懂:“谁是无道刹那?” “就是《天使禁猎区》的男主。他长得帅,还——”说到一半,江凌舒反应过来,“你是给我买的?” “Daniel给你买的。” “劭霖哥怎么会知道我喜欢漫画。”他离开德国的时候,她还没开始看漫画呢。 江凌舒看着阿单冷峻的侧脸,笑了笑说:“谢谢你啊。我一定好好收起来,等回德国,我就把它们放收藏柜里,一直留着珍藏。” 阿单“嗯”了一声,没再答话。 他只负责买,她愿意放哪就放哪。 他带她到旧金山最高端的购物街买东西。 江凌舒心里惦记几本新买的漫画,逛得心不在焉,时不时还捂嘴打个哈欠。 阿单清楚家里什么都不缺。她来时就一个包,但衣服首饰、生活用品,Daniel都给她准备好了。 他就是带她来走路的。 每到一家店,阿单都回头跟她说:“进去看看。” 江凌舒抬眼看店名,她记得这家珠宝很贵。她问:“你要买吗?” “进去看看。”阿单就这一句话。 “行,那看看吧。”他刚送了她礼物,于情于理,她都该把他陪好。 这种高端珠宝店,导购员专业又克制,对他们微笑问好,但没特别热情地迎上来。 阿单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另一位销售,全程耐心细致地陪在他们身边。 不管是项链还是耳环,只要她多看两眼,销售就会给她讲解。 江凌舒在心里“啧”了一声,忍不住踮脚问阿单:“你是不是经常带女朋友来啊?” 阿单俯身听她讲话,听后摇头。 不是,他只是报了Daniel的名字。 他问她:“你有喜欢的吗?Daniel买单。” 江凌舒摇头。那她更不能买了。她现在吃喝都是Dani在管。十几万欧元的罚款她还没还他呢。 “我们走吧。” Daniel来这家店,从来没有空手出过门。 阿单拦住她,指着一对耳环问:“这个可以吗?” 他就这么想给她买东西。 “劭霖哥给你派任务了?” 他们现在算是朋友,他送她明信片她能理解。送她这么贵的首饰,江凌舒想不出理由。 阿单说:“是。”陪她玩就是他的任务。 “那你跟他说,他之前送我的,我还留着呢。”江凌舒把他拽出门:“我还是喜欢那副旧耳坠。 “那是Dani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用奖金给我买的。可惜走的太急,我没来得及拿,还留在莱比锡老房子里。” 要是等她回去,家里面东西缺失了,她一定会起诉警察局的。 大街上走着,江凌舒感觉无聊,正想说“我们回家看漫画吧”,忽然间,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他喊的是“Cecilia!”短促尖锐的一声。 这个声音,她一双脚仿佛钉在原地。海因克斯! “是海因克斯的声音!”她猛地回头寻找。 阿单看见她耳朵颤动,他知道她没听错,他也听见了。但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繁华,视线里没有那个胖男人的影子。 踌躇间,阿单收到了一条信息【TAKEHERAWAY!!!】,带她走。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她胳膊,“我们回去。” “等下!等下!”江凌舒挣开他的手,跟他解释:“之前陷害我的那个律师,你记得吗?我听见他声音了。” 她望着四下人群,说:“你相信我,我不会听错的。” 阿单相信她,所以更要带她走。 可女孩挣脱他,一眨眼就跑进了人群里,她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拼命跑去。 阿单皱皱眉,快步跟上她。 他几次想把她打晕扛走,碍于她是Daniel的妹妹,打晕她,她肯定会疼。Daniel会心疼。 他用力抓住她肩膀,“我们该回去了。” 他们已经跑出主路了。望着夹在两座高楼之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昏暗街道,江凌舒扶着膝盖喘气,她还是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听错。 她刚要说“等一下,我再找找。” 一个黑色身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扑通一声巨响,砸碎在街道正中央。 这是江凌舒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带来的震憾不比眼睛所看见的小。 ——是她熟悉的人,红的、白的,碎烂的,还有东西在跳动。 “啊——” 女孩捂住耳朵一声凄厉的尖叫。 阿单伸手去盖她眼睛,可惜已经晚了。她像只断了气的鸟,叫声戛然而止,身体骤然瘫软在他怀里。 阿单抱住她,摸她颈动脉,人还有气。 但她一张小脸血色尽失,嘴唇灰白,阿单暗道,这下糟了。 Daniel不用担心她发短信了,他得亲自回来看她了。 * 横跨德克萨斯、俄克拉荷马和堪萨斯三个州的潘汉德尔-胡果顿气田,是全美乃至全球氦气市场上的绝对支柱。围绕着它,美国多家气体公司的提氦工厂都建在这。 毗邻的墨西哥湾就是氦气液化、分销和出口的中心。 接到电话时,应劭霖正在休斯顿和一家法国气体公司的区域副总会面。 游艇上,萨克斯的旋律轻扬,一排排的鸡尾酒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晃映出甲板上男人的脸越来越黑。 应劭霖闭了闭眼,问他:“阿单,Ceci她只是个小女孩。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阿单在电话里跟他道歉:“对不起,Daniel。我没想到海因克斯会出现在那。” 海因克斯的事他没让他管。 阿单不知情。而人出现在那里确实不像巧合。 应劭霖沉默了一瞬,问他:“她人怎么样?” “请了医生。”阿单站在一楼向上看,眉头凝重地回:“情况不好。她吓坏了。” 他今晚飞回去,到家也要后半夜了。应劭霖说:“让她接电话。” “她接不了。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 阿单话没说完,对方把电话挂了,耳侧剩下冰冷的嘟声。 阿单收起手机,环视一圈,他拎起装着漫画书的袋子上楼,把它放进她房间里。 女孩躺在暄软的大床上,脖子以下盖着鹅绒被,惨白的小脸陷在枕头里。 她梦魇一般拧着眉毛,掀开刘海儿,额头全是细密汗珠。 阿单用毛巾帮她擦汗。一直到屋外直升机停驻之前,他都没有离开床边。 凌晨四点,男人风尘仆仆进了家门。 夜色里,细碎的雨打湿了他头发。 阿单见他进来,再次低头道歉:“Daniel,对不起。” 应劭霖从他身边走过,侧目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边走边脱掉沾着冷气的风衣,随手扔到地板上。 解开领带,男人站到床边,先是伸手摸她额头。没有发烧。 应劭霖坐下来,俯身亲吻她眉心。 “小舒?”他摸着她脸蛋唤她名字。 距离第一针镇定剂已经过去几小时,药效退的差不多了。 江凌舒昏昏噩噩地睁眼,她听见他声音,手先一步圈住了他脖子,指尖死死扣住他的背。 “劭霖哥。”话音未落,眼泪先扑簌簌地往下掉。 应劭霖把她连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她伏在他肩膀哭泣,抽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单说她吓晕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应劭霖揉着她脑袋说“我在”,目光顺着看向她后背,她身上出了很多汗,连头发丝都浸湿了,一绺一绺的,奓着毛,像刚破壳的湿漉漉的雏鸟。 “海因克斯死了,他就死在我面前。”小舒吸着鼻涕告诉他,细弱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我知道了。”应劭霖拍着她的背安抚,眼里没有一丝波动。 早知道会把她吓成这样,海因克斯还是死得太容易了。 “小舒,我在这里。看着我,宝贝。”他捧住她的脸,擦掉晶亮的泪珠。 吻从眉心顺到鼻尖,额头紧贴,他占据她全部目光。 温柔低沉的声音说:“我在这里,他不会伤害你。没人能伤害到你。” 江凌舒看着他的眼睛,安静几秒,她抽泣着摇头。 她不觉得海因克斯要伤害她。 “劭霖哥,我听见他喊我了......他喊我名字,我觉得,他是在向我求救。” “求救?”男人眸色黯了一瞬,齿间碾着这个词。 应劭霖肯定地告诉她:“小舒,你听错了。” 10. 可爱 她怎么可能听错呢。 “不会错的。”江凌舒从他怀里挣开,看着他,蓬乱的小脑袋晃了晃:“劭霖哥,你相信我。我真的听见了。” 应劭霖无言地注视她。 小舒这耳朵,实在敏锐....是上帝拿她心眼儿换的。 他抬手捧住她脑袋,手掌心揉了揉她两只元宝状的耳朵,说:“小舒,不管你是不是真听见他声音了,既然他人已经死了,别再想这件事了好吗? “一切交给我处理。等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他倾身过去,再次紧紧地抱住她。 “宝贝,这次吓到你了,是我的疏忽。不会有下次了。” 江凌舒依偎在他肩膀没有说话,乖乖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海因克斯是做过对她不好的事情,可曾经熟悉的人就这样死了,她接受不了。 哭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不知道,警察还在调查。”应劭霖摸摸她脑袋,“也可能是他畏罪潜逃,受不了追捕,自己跳下去的。” 女孩摇头:“不可能。” 他低眸看她的表情:“为什么不可能?” 江凌舒蹙着眉毛,想想说:“他是律师,经济犯罪会判几年,他一早就清楚。现在才畏罪自.杀?这说不通。” 看着她额前的小呆毛一颤一颤的,应劭霖心里竟然感到些许欣慰。 行,还没笨到家。 “你又不是侦探,调查真相的活儿就交给警察吧。 “Ceci,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我陪你——” 他话没说完,阿单出现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阿单看了一眼他俩拥抱的姿势,说:“警局那边打电话,要人过去配合调查。” 这是托词。警局他早都派人去过了。是阿单有事跟他说,不方便让小舒听见。 江凌舒信以为真,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是要我去吗?” 阿单说:“不是,是我去。” 她说:“可我也是目击者。” 应劭霖敲了下她脑袋,“你晕那么快,你能看清什么。他去就行了,我跟他一起去。” “那我也——” “你在家睡觉。” “我睡不着,我害怕。”她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腰。 “不怕小舒。我哄你睡,等你睡着我再走。”应劭霖安抚她,轻拍她的背,回头跟阿单说:“去倒杯牛奶来。” 第一声时,阿单没动。 应劭霖搂着小舒又看他一眼:“要不你来哄她,我去拿?” 阿单转身就走了。 再回来他也只把牛奶放到男人手边,一分钟都没逗留。 水晶玻璃杯盛着乳白色的液体,应劭霖把吸管递到她嘴边,“乖,喝一点。然后安心睡觉。” 江凌舒微微张嘴,含着吸管一边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应劭霖拿过纸巾给她擦泪,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他想,他最讨厌女人的眼泪了,一滴都烦。 不过小舒哭得好看,他还能忍受。 “牛奶”要等会儿才能见效。隔着一层被,应劭霖搂着她,小舒额头贴着他胸膛。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在他怀里时不时还传出两声抽搭声。 见个死人就怕成这样? 应劭霖摸着她后脑勺想,这么多年过去,小舒还是一如既往愚蠢、胆小、软弱。长久地留在他身边,她就是个拖累。 等从斐济回来,他还是尽早把人送回莱比锡。明天就让艾德把房子和账户给她解了。他再给她一张银行卡,让她一辈子不用愁没钱花。 他正计划呢,怀里人忽然开口问他:“劭霖哥,你能不能唱歌给我听?” “不能。换一个。” “那你弹钢琴吧?” “.....再换一个。” 应劭霖闭眼想,阿单不会是真给她端了一杯牛奶来吧?听声音怎么还有精神呢。 小舒红着眼抬头看他:“你说你要哄我的?” 他留在这已经是哄她了。应劭霖低眼瞧她,捏了下她红彤彤的鼻头,把她脑袋往胸前重重一扣,换了个话题:“我走之后,这六年你都做什么了?” 江凌舒乖乖答:“练琴,上学,比赛。演出。” “嗯,”单调无聊。“没别的了?” “还有照顾外公,和...想你。” 应劭霖闻言闷笑了声,忍不住亲她发旋。要不怎么说小舒就是讨人喜欢呢。 她就是块又乖又甜的小蛋糕,随便揉捏都可爱。 小时候他就爱啃她脸蛋,口感和蛋糕一样暄软。 要不是她现在醒着,他真会摁住她再咬上两口。 “有多想啊?” “每天都想你。” 她专挑他爱听的说。来了兴致,应劭霖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分出一缕抓在掌心,手指穿梭又给它分成三绺。 “小舒,外公走得还安详吗?”他问她,动作熟稔地给她编头发。 怀里的小舒默了下,轻轻点头:“嗯。他是在梦里去世的。” “别太伤心。”这么多天来,应劭霖第一次正经安慰她:“人上年纪总有这么一天。以后我们老了,也会有那一天。” 知道是安慰,道理她也懂,可听见这句话,快干涸的眼睛再次盈满泪花。 她不想有那天。 江凌舒含着泪想,她再也不想看见亲人在她面前去世了。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应劭霖看了眼,没说什么。他耐心地把手里辫子一路编到发尾,然后拎着这条麻花辫翻来覆去看了看,有些毛糙。 他不太满意地松开手,发辫蠕动着散开。他嫌散得慢,用手拨了拨。三绺头发散落在她后背,带着不自然的弯曲痕迹。 啜泣声渐小渐停。女孩眼睛闭上,到明天中午都不会再睁开了。 胳膊放回去,被给她盖好,应劭霖起身出门。 在门口看见等着他的阿单,应劭霖无语地看他:“你能不能多放点?”浪费他多长时间。 阿单点头先说“知道了”,又解释:“家里没存。” 这点是他身上带的。况且,这和SG-7不一样。这种DC开头的药物,一次吃太多有副作用,醒来头会疼。 看见外面直升机都安排好了,应劭霖往出走问他:“什么事?” 阿单跟在他后面:“强尼死了。应该是和海因克斯一起死的。他死之前给我发过信息让我走。” 强尼是应劭霖派过去追找海因克斯的人。 他死了。说明有第三个人在场,同时杀了他和海因克斯。 应劭霖打开飞机门,“尸体在实验室?把Samuel叫过去。” 阿单准备飞机是知道他一定会亲自过去。 阿单负责开,上去之前,他回了个头,不放心地问:“Daniel,留她在家——” “她要在家睡觉还出事,你也可以死了。”应劭霖瞥他,“你上不上来?” 阿单赶紧上去。他想说:“醒来见不到你,她可能会哭。” 所以养小女孩就是麻烦。 应劭霖着 手给艾德打电话,让他抓紧把德国事情摆平。人送回去,他养够了。 * 他们要去的生物实验室在圣迭戈。实验室的负责人叫Samuel,今年刚二十岁。 他十三岁就被医学院破格录取,拥有两个生物科学学位,十五岁开始医学课程,十八岁拿到执业医师证,后来因为非法实验被逮捕起诉,吊销了资格证。 应劭霖费了不少功夫把他保释出来。 大半夜被喊起来做尸检,Samuel非但不生气,见到他们俩还热情地打招呼,“Heyboss,goodevening!” 应劭霖朝他点了下头,说:“good。”然后让他动作快点。 阿单别过头,根本不理他。他烦这个人,他高高瘦瘦,长手长脚,像只大螳螂。 打开裹尸袋,里面躺着一位身材强壮的男人,他背后中枪,全身都是血迹。 “这具尸体可真美。” Samuel兴奋难抑的声音,听得阿单直皱眉。 他一早就跟Daniel提过,要是他死了,绝不让Samuel碰他。 没到十分钟,Samuel用镊子从男人耳朵里揪出一团棉花。 “Boss,这是什么?他鼻子里也有。你们放的?” 应劭霖走过去看了眼,托盘里几团白色细纤维,看着像蚕茧。 他蓦地冷笑:“这不是棉花。这是撒哈绒。” 非洲有种植物叫牛角瓜,全株剧毒,成人摄入二十克就有可能死亡。它开花后结出的种子,会缠着一圈白色种毛。种毛用来纺织就是撒哈绒。 人死后封堵孔窍也是当地一种习俗,保护灵魂,阻隔不洁之物进入身体。 “科里·赛库。” 听见这个名字,阿单抬头。他想起半年前,他们安插在赛库身边的一个眼线被发现,那人及时饮弹,什么把柄都没留。 不过赛库这个人,一直和Daniel不对付。他总是煽动矿场工人闹事,不管当地发生什么案件,他都要用舆论把脏水泼给他们集团。 卡马拉在的时候,时不时就要在他们两个之间调和。 现在卡马拉不能管事,赛库先是劫走海因克斯,又到美国在他们面前动他的人。这既是报复,也是挑衅,还是一种威胁和警告,逼他交出金矿。 阿单想,赛库接触过海因克斯,那他不就知道Daniel有个妹妹了? “回家。”应劭霖摘掉手套要走。 Samuel在他后面急忙问:“这个归我吗?” “嗯,归你。”男人懒懒地应,手在胸前点了两下。 这个动作是“阿门”的意思。阿单经常看见他做,还有白天在漫画店,Ceci也做过这个动作。 “我会保护好她。”阿单跟他保证。 想起那张失魂落魄的小脸,应劭霖睨他一眼,说:“你最好是。” 他们到家,天已经亮了。 应劭霖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端杯冰水去她房间里坐着。 沙发正对着床,他目不转睛地看她睡觉。 看了一会儿,他揉揉眉心,忽然也有点累,身体往后一仰,就地休憩。 江凌舒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昏暗中,沙发上的身影格外高大显眼。 她刚想喊他,看见他手边的水杯,里面冰还没化。 她翻了个身,安静地瞧他。 没想到翻个身,应劭霖就醒了,他看向她。 两相对视,他看见她朝他伸手,柔柔喊他:“劭霖哥。” 还朝他要,“抱抱我。” 11.掮客 又不是小孩了,天天抱来抱去的。 应劭霖走过去,捏了下她脸,“头痛不痛?” 有一点。 怕他担心,江凌舒摇头说“不疼”,她捂嘴打了个哈欠:“就是很困。” 眼皮眨两下就要粘上,她最近好像怎么睡都睡不醒。 应劭霖摸摸她脑袋:“困就继续睡。” “那你呢?”她抓住他的手,“你又要走吗?你晚上还回来吗?” 他叹了口气,低眸看她:“Ceci,我很忙的。你也长大了,该独立了,不能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她不要所有人。江凌舒坐起来,抱住他胳膊:“你不能陪我两天吗?劭霖哥,你不在我睡不着。我做梦都是那天的声音,我忘不掉,我害怕。” “害怕就少想它。” 她抱他胳膊抱得死死的,应劭霖用了点力才把手抽出来。“你睡吧,小舒。阿单在家,睡醒要什么跟他说。” 他抬脚就走了,关门时听见后面传来一点哭腔,他也没停。 应劭霖了解小舒,留下来她会哭得更凶,走了她顶多伤心一会儿,哭够了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今天香港来人,阿白动作很快,他要的资料都给他找齐了。 就是送来的方式太原始。 二十一世纪,他还搞当面交接那一套。非要他亲自在场看着。 能有什么好看的。应劭霖坐在椅子上,手敲桌面,看他们把一个半米高的保险柜搬进他办公室。 这次香港派来做Drop(交接)的人叫福叔,他面圆耳长,一脸佛相,身着一套深褐色唐装,面料流光。 在开柜之前,福叔笑呵呵告知他:“少东话,今次破例,唔使落订,应总你睇咗先讲。” 不付订金,先看再谈价。这不符合他们掮客的规矩,是破例。 应劭霖撇了下嘴角,说:“行,看看。” 福叔一抬手:“请应总先验锁。” 这也是他们掮客行规,如果保险箱锁有人为破坏过的痕迹,那这单就只能“死锁”,相当于作废了。 应劭霖抬手让艾德过去看。 对他来说这都是走过场,瞎耽误时间。 他喝了口水说:“阿白的破规矩还这么多。下次叫他用电脑直接给我发文件。” 福叔听见这话不乐意极了。几秒钟里,他内心已经翻了无数白眼,骂他“死鬼佬识个屁咩!” 艾德靠近保险箱仔细看了眼,跟他点头说“OK”。 然后福叔拿出怀表对时。 保险箱是德国造的,机械密码锁,还有时间锁,在设定的时间到达之前,有钥匙也打不开。硬砸会卡死门栓。 时间是他们老板亲自设的,他们从香港到这里,再来drop,距离设置好的时间也不过就剩五分钟。 时间一到,福叔拿出钥匙,礼貌地跟他们说:“应总,麻烦对牙。” 保险箱还剩两重锁,一重密码锁,密码在应劭霖这;另一把钥匙,福叔拿着。一起打开就叫“对牙”。 “艾德。”应劭霖懒洋洋地喊,“密码。” 他目光幽幽地盯着这个箱子,想看看能有什么玄机。 直到锁无声地打开,里面只是成摞的纸质资料,外加一堆照片,还有几张储存卡。 这么多?应劭霖皱了下眉。 他只是想跟这位Joey总合作,又不是要给他写自传? 还是说,这位Joey生活太丰富了? 不管怎么样,资料太多,他没时间看。他只负责见面。能谈就谈,合作不了,他再换一家氦气公司。另一家他也在谈了。 应劭霖让艾德先收着,他们看完,挑关键的告诉他。 到东西交接完,福叔手才从保险箱上收回来。 他们管装货的箱子叫“铁锚”。交易之前,“人不离猫,猫不离人”,不管是搬运还是放置,守箱子的人,手必须搭在箱子上。 应劭霖看在眼里,觉得这规矩有病,但他懒得说。 他会中文,有中文名字,可本质上,他和小舒都是浸淫在西方文化中长大的,对东方文化了解有限。而香港那边情况多元又复杂,没必要蹚浑水。 福叔告别之前还说,这次他们的人会跟着一起去斐济,等他们俩见过面才算“搞掂晒(清了)”。 “可以。”应劭霖没意见。他只是嫌弃他们这一套程序繁琐,效率低,耽误他时间。 晚上迪亚请他吃饭,单独在游艇设宴,没带索菲。 这两天他们兄妹都异常的安静,尤其索菲,一直没给他打电话联系他,催他回家。应劭霖不信她是学乖了,这只能说明,他们是要给他下套了。 这晚迪亚借着美酒跟他道歉,说在他们国家是没有一夫一妻制的,男人娶几个老婆都行。他妹妹索菲被宠坏了,脾气不好,过于善妒。 “Daniel,我再送你一个温柔可人的。” “还有这种好事?”应劭霖笑着打量旁边的女人,看得出来,迪亚下了功夫研究他的喜好。 身侧的女孩很漂亮,是个白人,金栗色头发,眼睛和他一样是湛蓝色的。她完全没化妆,脸颊有几点可爱的小雀斑。除了个子矮一点,身材比例也算不错。 最重要的,女孩举止不轻浮浪荡,没有一见面就贴上来,看他的目光既温柔又羞涩。 演技不错。应劭霖笑着朝她举杯,杯口轻轻撞了下她的。 一声脆响,女孩立刻红了脸,胸脯起伏不住,她端起酒杯跟随他一饮而尽。 或许这些天对着小舒那张天然可爱的脸看多了,这种装可爱的,在他眼里表演痕迹过重。 但送上门的漂亮礼物,当个消遣也够用。 应劭霖搂住女孩肩膀,挑眉跟对面迪亚说了句“thanks”,然后开始跟他聊军购款的事。 在迪亚离美之前,他会先运五千万美元的装备到基萨里港。应劭霖就一个要求——“把科里·赛库赶出首都。” 尼亚扎玛和平了没几年,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国家,它是一个“准国家”,也可以叫“不国之国”。主权脆弱得到极点——首都拥有国际联系垄断权。 赛库手里的势力他们暂时吃不下,但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披上合法的外衣,得到国际认可。 迪亚沉思过后,同意了,但他同样有要求,他要现金钞票,或者黄金。“在你们美国这叫Politicaltribution。” 应劭霖笑了两声:“可我是德国人。” 迪亚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按我的计划来。”男人笑道:“AllesinOrdnung(一切都得在计划中)。 “Mywayorthehighway.” 要么听他的,要么滚蛋。 迪亚胡子抖了两下,严肃地皱眉,但再生气,屁股也没离开椅子。他还是坐在桌上,声音冷酷地说:“说说你的计划。” ...... 聊完正事,三瓶酒 尽,迪亚搂着两个美女在露天甲板大肆开伐。声音聒噪。 应劭霖靠在一层的栏杆边吹海风,女孩脸埋在他胸膛,他的西服外套搭在她肩膀上。 虽然脸长得单纯,但手段一点不青涩,他衬衫扣子全被咬开了。凉爽海风灌进去,他才低头看了眼。 应劭霖抬起她下巴问:“你叫什么?” “Lucia。”女孩回答,温柔中带一点责怪,她刚刚已经说过几遍了。 “LuciadiLammermoor(《拉美莫尔的露琪亚》)。”他摸摸她脸蛋,用比海浪还低柔的声音说:“真是个悲伤的名字。” “为什么?”女孩不解地眨眼。 应劭霖又提醒她一遍:“多尼采蒂。” 女孩还是摇头,尴尬地弯着嘴角 “好吧。”他拍拍她脑袋,给她讲:“多尼采蒂的歌剧,里面女主角叫Lucia。她被迫联姻嫁给了不爱的人,然后在新婚夜杀了丈夫,自己精神失常,最后也死了。 “你和她一个名字。” 听见“死”这个词,Lucia的笑容变得僵硬。她开始猜想他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 其实应劭霖就是随口一说。 这种为爱死去活来的悲剧,小舒最喜欢,她总是跟着剧情哭到心碎,然后下次还看,还哭。没完没了。 “你会...杀了我吗?”怀里的女孩忽然问。 他低头看见她卷翘的睫毛颤如蝉翼,长发抖抖瑟瑟的,全身都在表达着恐惧。 不知从哪泛上来一点兴致。 “不会。”应劭霖笑着把外套给她裹好,低声到她耳边说:“船快靠岸了。跟不跟我走,你自己选。我不喜欢强迫人。” 他说完,双臂搂住她柔弱的身躯,换了个方向挡风。 海风直吹他后背,只扬起了她几根头发丝。 滚烫的胸膛,能融化人心的温度,Lucia闭眼微笑,用力点头,“我愿意跟你走。” 一点儿不让人意外的答案。 男人从头发丝里找出她耳朵尖捻了捻,语气轻佻风流地说:“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哪个房子里的床最软。” 一句话把女孩耳尖也给点燃了,她羞涩地往他怀里钻。 他今晚是真有兴致。 然而,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应劭霖一看是阿单的号码,额角青筋都跟着一跳。 他不想接,可还是得接。 接之前,他跟旁边人说:“我接个电话。” Lucia立刻懂事地离开,跟训练有速似的,一秒钟都不犹豫。 应劭霖看她动作,忽然倒了胃口。就像穿帮的演员打破了第四面墙。 他想,要是小舒在这,她肯定不会走,她只会乖乖闭上嘴巴。 真正的未经世故,是会带点蠢劲儿的,但因为心思过于单纯,所以不会让人讨厌。蠢萌蠢萌的。 “喂。” 阿单听见他那边动静,犹豫了下说:“Daniel,你今晚能不能回来一趟?” 应劭霖揉摁额角,“这家我是一刻都离不开了?你又什么事?” 阿单听出他的不耐烦,冒着挨骂的风险,他如实说:“Ceci一直在等你。你不回来,她不睡觉。” 那还是不困,困了就睡了。 应劭霖本来想说这句话,开口却变成:“.....我知道了。让她先睡,我等会儿才能到家。” 阿单说“是”,生怕他反悔似的,赶紧挂了电话,大步走向琴房。 12.同床 两个小时前,阿单来过一次琴房,他来提醒她到睡觉时间了,还有,她今天练琴练得太久了。 从下午起床吃过饭到现在,琴声在二楼飘荡一直没有停。 阿单不知道连着拉八个小时大提琴是什么感觉,但他试过一整夜重复练习换弹夹,为了形成肌肉记忆,手指练到没知觉。 就算只是坐八个小时....想起那个薄弱的小身板,阿单感觉她受不住。所以他擅自做主,打了电话。 推开门,他又先看见了她哭红的眼睛,比两个小时前还肿。 看见他进来,江凌舒想起什么,立马放下琴弓,站起来问他:“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我现在就停。” “没有。”阿单说:“我还没到睡觉时间。 “Daniel刚刚打电话,让你现在就回房间休息。他忙完会回家。你要是不睡,他就不回来了。” “真的吗?”江凌舒有点不敢信自己耳朵。 他早上走得那么狠心,她以为他真要把她扔下不管了。 “真的。” 她略一思索,把大提琴放回琴架,“那我现在就去睡觉。你跟他说我已经睡了。” “嗯。”阿单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她从他身边经过,身上香味清清淡淡。不是香水味,是沐浴露洗发露,那些女人用的瓶瓶罐罐混合在一起,腻在皮肤上的清香。 阿单送她到卧房门口,听她说完“晚安”。人进去之后,他停留许久,没等到门锁声。 阿单想,她安全意识太差了,应该让Daniel教教她。不锁门是很危险的行为。 好在是在家里。 这栋房子是总统级的安保,全封闭交通,二十四小时的武装巡逻和隐蔽岗哨,选址背靠悬崖天堑。 整块地都是应劭霖他爸留下来的。他爸曾经把他妈圈.养在这儿。里面人出不去,外面人进不来,安全系数绝对达标。 之前只有特别想要安静休息的时候,应劭霖才会回来住。 现在好了,他和加州上班族一样,变成两点一线了。 走进家门之前,应劭霖想起莱比锡那晚口红的事,他低头扫了眼衣服,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在欧美喷香水的人遍地都是,小舒真要问起来,他随便就能搪塞过去,比口红好解释。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是先洗了个澡,换套宽松衣服才进的她房间。 男人先到她床边晃悠一圈,瞧她闭着眼,他又回到沙发坐下,闭目养神,脑袋里回放电话背景里的琴音。 布鲁赫的《晚祷》,被她拉得曲调满是悲伤。 忏悔、哀愁、沉郁。 死了个海因克斯把她伤心成这样? 应劭霖想想就皱眉,他上次见她痛心疾首还是他妈去世的时候。她在家里十字架前做祷告,能跪着哭一晚上,把自己哭背过气去。 哭他妈就算了。毕竟他妈亲疏不分,一直把她当亲女儿。 可海因克斯,一个为五百万就能给她卖了的小人,也值当让她掉眼泪? 他心里嗤笑,正想着要不要透出点消息,让小孩了解一下真实的世界,忽然,两道视线明晃晃落在他身上。 这屋里就俩人,应劭霖闭眼都知道谁在看他。 他进来才几分钟,这就装不下去了? “劭霖哥。”见他那么大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江凌舒心里实在难受,她挣扎了半天,跳下床,光脚走到他面前。 “你去床上睡,我睡沙发。” 想这么半天,就想出这么个笨主意。 应劭霖睁眼,刮了下她鼻子,“得了吧。你再掉下来,把脑袋磕坏。” 本来就不聪明再摔成傻子怎么办。 “可是,你不能这样坐一晚上啊。”江凌舒看他姿势也不像完全放松,肩膀都是紧的。“你不累吗?” 她知道他能坐,可坐一晚上后背和腰肯定会僵了。 “这沙发比酒店的宽,我不会掉下去。我睡这。”她伸手拉他起来。 稍使点力往回一拽,应劭霖轻松把她拽到自己腿上,捏着她下巴晃了晃:“Ceci,你真心疼我,就该自己睡了。我加班晚会留在公司住。来回太耽误时间。” 现在都过十二点了。 “好。”江凌舒点点头,认真地保证:“我明晚就自己睡,不给你打电话了。” 她抱住他脖子,黏糊糊地撒娇:“劭霖哥,你再陪我最后一晚上好不好?” “好。”应劭霖无奈地回,他人都回来了,不陪她去哪。“上床睡觉去吧,我不走。” 黑暗中,女孩五官皱在一起,用力咬了下嘴唇,下很大决心说:“我们一起去床上睡?盖两个被子。” 嗯?应劭霖侧目瞧了眼她后脑勺,“说什么?没听清。” “这张床很宽,我们可以一起睡。”她把脸埋在他肩膀,声音越说越小:“反正,我是你抱大的,小时候都一起睡过....” 江凌舒想起他把她扔床下的事,直起腰,又说:“不过,劭霖哥,你要是真不习惯,那你还是回房间睡吧。 “只要想到你在家里,在我隔壁,和我离得不远,我就很安心了。” 那多麻烦。应劭霖托着她腿,一把把人抱起来,一副认命的语气:“行了,知道你胆小,我陪你睡几天。” 他把她塞进被子里,翻身躺到她旁边枕头上。 “被子就不用了,屋里不冷。你热不热?” “不热。”她抓着被子,朝他那边侧身。小舒眼睛亮亮的,喊他:“劭霖哥。” “嗯?” “我现在睡觉可老实了,绝对不会踢你的。” “呵呵。”应劭霖抓了两下她脑袋。他要不是看过监控,他就相信了。 “真的。”听出他的不信任,江凌舒为自己辩解,“今天早上你走,我睡回笼觉之前,特意记了下手到床边的距离。我醒的时候,身体还在原位,我一动都没动。” “......”那是药效没过。 应劭霖看向她,小舒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夜里也那么生动。 虽然迟钝,但也不是那么好骗。偶尔智商也能上线。 他笑了笑:“没关系,踢就踢了。你又踢不坏我。只要你睡好就行。” 熟悉的宠溺语气,让她嘴角翘得更弯了,用力抿嘴唇也压不住。 江凌舒往他身边蹭了一厘米,见他没反应,她又挪了挪,隔着被子,跟他并肩抵着彼此。 她满足地闭眼,深吸口气,正准备入睡。 一旁的男人突然开口,问她:“小舒,你谈过恋爱吗?” 江凌舒愣了下,摇头:“没有。” “没有和男生约会过?你都上大学了。”他指的是date,可以亲嘴拥抱,过夜的那种。 应劭霖侧眸考量她的反应,这方面他没让人专门费心调查。也没什么好查,就算谈过,也是小孩子过家家。 “没有。”她在被子底下揪紧手指,“学院又不教这些。” “还用教 吗?这能比和弦谱曲难?” 趁着屋里黑他看不见,江凌舒不乐意地噘了下嘴,闷闷地说:“你不是也没交过女朋友?” 应劭霖笑了两声,没说话。 他不反驳。 是不是说明上次阿单说的是真的? 她手指绞得更紧,轻声问他:“那你有遇见过喜欢的人吗?” “有。”男人翻了个身,长臂一揽,搂住她说:“我最喜欢我们家小舒了。快闭眼睡吧,一会儿天亮了。” 他怀抱一靠过来,她所有的心思和念头全都蒸发了。 只剩下一句:“嗯。Dani,晚安。” 女孩闭眼往温暖的鹅绒被里钻了钻,这样她可以在被子里把头靠在他胸膛上。 这晚下了一夜的雨,她耳朵暖烘烘的,一滴都没听见。 倒是早上他洗澡的声音把她惊醒了。江凌舒用被子蒙住头,权当自己还没醒。 洗漱出来,应劭霖用她毛巾擦脸上水珠,这屋里没有刮胡刀,他扫了一眼床上,笑着开门,走回自己房间。 昨晚擅自打他电话,阿单都做好被骂的准备了。但Daniel只跟他说了几件工作上的事,吃完饭就走了。 外面阴雨连绵,风大得连树枝都折断了几根。 他坐车走的。有人跑出来送他。 应劭霖降下车窗跟她挥手说再见。 江凌舒伸出两根手指,瞄准他,朝他“biu”了两下。 车里男人双手突然捂住胸口,闭上眼,含笑向后一倒。 车窗缓缓关上,她没看见他的脸一瞬冷峻。 目送他离开,江凌舒站在二楼,胳膊撑着窗台,托着脸恋恋不舍地盯着空空的道路。 她对阿单说:“阿单,你看他今天多可爱啊。” 阿单听不下去,转身就走了。 外面天气恶劣,再加上之前的事,Dani让她安分在家待两天,等月底带她去度假。 这一天,江凌舒按部就班练琴、看书,教阿单玩游戏。 她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阿单都以为Daniel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半夜,车灯迎着雨丝,停进了车库。 阿单看着男人下车,回自己房间洗澡换衣服,然后不紧不慢地推开隔壁卧室的门。 门又没锁。 阿单想起之前“安全意识”的事——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而电视上也在循环播报近日的“强雷暴天气”,广播发出安全预警。 浅灰色云层将天压得很低,透过豪宅的落地窗,世界像一幅透纳的画,风暴撕碎海与天清晰的秩序。 这几天,Dani每晚都回,但都到家很晚。 江凌舒时刻关注天气广播,吃饭也要听着,生怕暴雨淹了道路,他被困在半路上。 阿单说他今晚不回来的时候,她竟然还松了口气。 “你会不高兴吗?”阿单看着她问。 江凌舒不明白,摇头笑说:“这有什么。就一晚上,今天雨这么大,就算开车也不安全。他不回来是对的。” 嗯。他问的不是这个。阿单想,刚刚Daniel在电话里告诉他,她有可能会不高兴,因为明天是她生日。 他们明天上午飞斐济,但Daniel不会跟她一架飞机,他要带别人,比他们早走。 斐济比加州快二十小时,不管什么时候起飞,落地都是第二天了。 他今晚不回。那她的生日,他一分钟都陪不了。 13.度假 这是第几次在他身边醒来了? 索菲记不清,但不是第一次了。 像只吸饱蜜的蜜蜂惬意地停留在花瓣,她支起下巴,趴在枕头上微笑注视男人睡着的脸。 Daniel的睫毛很长,合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睑洒下暗色阴影。 他安静的模样十分温柔,让索菲忍不住联想,Daniel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婚后他一定会是个体贴顾家的丈夫,对妻子疼爱大方,对孩子管教严格。 要是每天早上睁眼都能欣赏这张脸,真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索菲目光轻轻地落在他睫毛上。那簇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的瞬间,曦光照进蓝眼睛,仿佛海浪在晨光中苏醒。 “你醒了,Daniel?”她笑着想凑上去,手抱了个空。 应劭霖睁眼就坐起身,下床解开睡衣扣子,进浴室前,他回头看看墙上时钟,六点钟整。 他八点的飞机,时间正好。 昨晚迪亚回家,他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晚饭,然后送他上飞机。 他顺势就留在了索菲这里,没回家。 吃早饭时,索菲给他倒咖啡,问他:“你出差要几天?” “不好说。”应劭霖手伸过去没碰她的咖啡,端起旁边冰水喝了一口。 索菲嗔恼地看他,强调:“这可是我亲手煮的咖啡。” 应劭霖看着手机,没抬头,“嗯”了一声说:“下次别费事了。我不爱喝有味道的,水就行。” 这点索菲清楚,她只是想在他走之前,跟他缓和一下关系。 上次他们闹了不愉快,再加上迪亚跟她说的事,这些天,索菲心里像天平一样摇摆不定。她在爱与家族之间权衡。 她给他系领带,男人走之前问她:“索菲,你有没有要跟我说的?” 索菲愣了愣,笑着摇头:“没有。我希望你早点回来。” “行。”应劭霖最后打量她一眼,微笑转身上车。 他这架飞机上有四个人。除了他以外,还有香港来的福叔,以及他的助手阿叻。外加前些天迪亚送他的,那个叫Lucia的女孩。 迪亚送完他美女,转手就跟他要三千万美元现金。他不给,两人昨晚有点不欢而散。 应劭霖带着她,是考虑到这次要见的Joey,他是个四十多岁未婚未育的老男人。 那么有钱不娶老婆,私底下肯定玩得很花。如果Lucia能帮他搞定Joey,那可省他不少事。 飞机要飞十一个小时,起飞后,应劭霖想起来,他忘了打个电话跟她说生日快乐。 他睇了眼手边的卫星电话。对面,福叔正在和他洽聊,阿叻在福叔旁边端茶递水。身侧,Lucia安静地坐着,目光跟胶水一样黏在他身上。 算了。应劭霖想,反正都要哄,见面再哄吧。 就忘了一次,她明年又不是不过了。 飞机上准备了生日蛋糕。 阿单让人拿出来,摆到女孩面前:“Daniel买的。” 还有礼物,成套的宝石首饰,和一条漂亮裙子。 江凌舒看了一眼说:“那他人呢?” “在另一架飞机上。” “这架飞机坐不下他?” “不是。”阿单跟她解释:“Daniel去斐济是要谈生意,他和生意伙伴在一起。” “哦。”女孩点点头,用力叉了一口蛋糕:“商业机密,我们两个不能听。” 也不是。 ....阿单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她会不高兴”。 从德国见面到现在,这些天他没从她嘴里听见过带刺的话,今天领教了。 不过,她气鼓鼓的脸像圆球仙人掌,毛茸茸的刺不仅不扎手,还有点可爱和美丽。 阿单跟她说:“生日快乐。” 江凌舒回头看他,翘睫一垂,她说:“谢谢你。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这样说话,我不是生你气,阿单。我是生Daniel的气。” 她长舒口气又道:“不过我也能理解他。他太忙了,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分身乏术。江凌舒想到了这个词语,非常适合Daniel现在的状态。 算了,不想他了。 “阿单,我们玩游戏吧。昨天那关还没过。” 阿单惊诧于她的情绪转变,比加州的天放晴得还快。 他不确定地问:“你不生气了?” “还行。”小舒把游戏手柄递给他,跟他说:“我生不生气要等飞机落地再看。要是劭霖哥好好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他。要是他不道歉,那我再真生气。” 总之,在他们深厚的感情面前,这是件很小的事,如同海洋蒸发出一粒水滴,微不足道。他的态度最重要。 阿单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样的话,他不用担心了,Daniel最擅长的就是花言巧语,肯定能把她哄高兴。 * 斐济的度假小岛,建设完备的机场上停着几架私人飞机。 应劭霖他们先到的,下飞机前他换了件短袖T恤,胸前依然敞着两颗扣子,领口别着一副墨镜。他拿下来戴上。 见过他西装革履,饭桌上谈判的模样,突然间,换了一身休闲装,男人气质都跟着变了。散漫又富贵,优越五官,长相实在出挑,Lucia看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冒泡泡。 提前知道要来度假,她也穿了件长纱连衣裙,按照他的要求,Lucia没化妆也没喷香水,只把头发焗得亮亮的。 美人长发飘飘,阿叻看得移不开眼。飞机上他就偷看过几次。 福叔瞪了他一眼,他才老实。 这阿叻是他二奶奶家表姑的亲外孙子。烂泥不上壁。福叔带他出来一趟生了不少气,打算回去就让他自己着草,收拾东西滚蛋。 福叔跟旁边的男人说:“大佬莫怪,返去我会执行家法?。” 应劭霖“嘁”笑一声,说“随便”。转头,他让来接泊的人把Lucia带上车,先送走。 他自己留在机场,等着小舒他们俩。 福叔陪着他等,两人继续闲聊。 而阿叻在听见“家法”后,腿肚子哆嗦得发软,额头冒冷汗。他忽然跪下来,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叽里咕噜不重样地说道歉讨好的话。 应劭霖和福叔都神色未变,把他当作背景音。俩人还在说福叔少东家,也就是“阿白”他身体的事。 应劭霖对这位很感兴趣,但听了福叔的话,他不屑地笑:“他还能真活不到四十岁?有钱能使鬼推磨,算命卜卦有什么好信的,多找医生看看。” 福叔心想,还用你说?死鬼佬识条铁咩! 过一会儿,他看了眼地上的阿叻,说:“应总,你看怎么处理他?” 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可没罚他。 应劭霖撇了一眼地上的人,想想小舒一会儿就到,他卖阿白一个面子,便说:“行了,我不在意。” 福叔狠踢了阿叻一脚:“多谢都冇句,生嚟托啊?” 阿叻赶紧换了一边跪,一个劲儿说“谢谢大佬”。 听见这句粤语粗话,应劭霖眉头皱了下,提醒他们俩:“别说脏话。” 小舒语言学习能力强,听见什么她都跟着学。就这么两天,别把孩子给他带坏了。 福叔让阿叻起来。两人用粤语又说了两句,是福叔叫他回去跟少东家请罪认错。想起那人手段,阿叻死的心都有了。 一阵轰鸣声靠近,又一架飞机落地。 男人弯起唇角,单手插兜,朝着停稳的飞机大步走过去。 福叔和阿叻站在原地没跟着。 太阳底下晒了快一个小时,福叔早就起疑,他到底在等谁。 他们这趟要见的人三天前就已入住岛上别墅。 这位应总两架飞机,装着什么宝贝。两人都好奇地盯着。 机舱门打开,舷梯架好,一道白得发光的倩影探出来。她没征兆地出现,像个光点跳跃着走下舷梯,背后的金栗色长发光泽灿亮,好似一条太阳底下波光粼粼的河在流动。 天使。远远一个影子,看得阿叻心脏都要停跳了! 见多识广的福叔默了三秒,禁不住赞叹一句:“靓女噢。” 说好先不理他的。 可他站在下面,敞开怀抱喊她一句“小舒”,她还是朝他走了过去,气势汹汹地砸了他一拳。 应劭霖“啧”了一声,抓住她手臂,“现在这么有劲儿了。” 他搂住她腰,凑近说:“等你半天了。生日快乐。” “谁今天过生日啊?”小舒一手推开他,高高扬起下巴,反问他:“Dani总,你今天过生日啊?” 应劭霖真想把她亲死。 他强行把人搂过来,亲了一口她脸蛋。 女孩莹白的脸瞬间红了,像只被晒透的水蜜桃。 “我错了,宝贝。实在是有事耽误了。”应劭霖捧着她脸解释:“等回去给你补。” 小舒“哼”了一声,眨眼间瞧见不远处的两人,她知道阿单没有骗他。他是真有生意要谈。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嘴上说着,身体已经靠过去了。 阿单跟在后面,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多余。 Daniel没有花言巧语,他说了两句话,她就高兴了。 带着她来到两人面前,应劭霖一把揽住她肩膀,先说了一句:“这是我妹妹,Cecilia。” 他搂得很用力,江凌舒肩膀撞到他胸膛。这一下结结实实把她给撞疼了。 再乱看就是找死了。阿叻立马低头看地面,看管好自己眼睛。 近距离瞧了几眼,福叔笑着点头,又感慨一遍:“生得咁标致,妹仔。” 粤语啊。怎么称呼?小舒抬头看他,应劭霖给她介绍:“叫福叔好。” “福叔你好。”她乖巧地跟他问好。 女孩说普通话,发音吐字非常标准,不像外国人。 他说是妹妹,福叔是信的。虽然两人姿势亲昵,但眼前这个女孩和刚刚那个不同。这个妹仔,纯净的童真气掩都掩不住。 尽管也是混血,面由心生,福叔一眼就对她有好感,起了点小心思说:“妹仔生得好饱满,面珠墩有肉,一脸旺夫相,有没有空来香港玩?” 福叔盘算,他们家阿白 身边要是有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他心情肯定会好一点。 没等江凌舒开口答应呢,应劭霖在旁边凉凉来了一句:“旺什么夫。”他掐了一把她脸蛋,“她这是胖的。” “.......”她手伸到他后背偷偷捏他的肉。 肌肉太紧实了,她再用力也像在给他揉腰,都给应劭霖捏笑了。 “不胖不胖。”福叔摆手,说:“身材正好,可以去选港姐了!” 这话太好听了。江凌舒笑着点头说:“好啊,我最近都有空,过两天我就去香港——啊!” 瞎答应什么呢。应劭霖暗中掐了一把她的腰,把她掐得又疼又痒,惊叫一声。 这一声太娇了。在场的都是男人。 福叔年纪大了,修身养性。 他身后低头反思的阿叻,听见这一声,眼睛都红了。 她声音袅袅柔柔的,像树梢飘下来的白絮,掉进人脖子里,惹得人浑身痒痒,心燥血热。 偏偏他连看都不能看。 乱叫什么,又没用力。应劭霖侧头瞥她,把手搭回她肩膀。他喉头滚了下说,“她还得上学呢。以后有空再去。” 她四月份才开学呢。还有一个月呢。 江凌舒猜想,不是香港的问题,是眼前这个阿叔,劭霖哥不想她跟他们有接触。 那她还是听劭霖哥的。 她配合地点头:“我都差点忘了。抱歉,福叔,我以后有机会再去。” 谁会和漂亮乖仔计较啊。福叔笑哈哈地说:“随时欢迎,只要乖仔你来,福叔一定请你吃遍香港最好的酒楼。” 这太热情了。“谢谢——”江凌舒还想感谢几句,被他一把拉走。人没了,音儿还在原地。 跟谁都能聊起来。“行了。快上车。”应劭霖连搂带抱,把小舒推进车里。 她连帽子都不戴,再一会儿晒成黑煤球了。 “你怎么没穿我送你的裙子?”车上,应劭霖扯了下她吊带背心的蕾丝边,这衣服不是他买的。 这是阿单上次带她逛街买的。她自己挑的。 小舒坐在他腿上,把衣服从他手里拽回来。“谁稀罕你一条裙子呀。” “那是。”应劭霖勾了下她下巴,逗她:“你香奈儿嘛。不缺衣服穿。” “讨厌!”江凌舒拍了他一下,车里蓦然安静。 她抿着笑注视他。 在她开口询问之前,男人预判道:“想你。”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从小到大,翻来覆去不过就那两个问题:“你想不想我?”“你爱不爱我?” 后一个,也许是因为长大了。重逢之后,她还没问过他。 “我也想你。”就两天。仔细算不超过三十小时。 江凌舒头靠着他肩膀,又说一遍:“我想你。” “嗯。累不累?”应劭霖把下巴搁在她头发上,就这么一会儿,她发丝晒得暖乎乎的。他低头闻了一下,闻到股太妃糖的甜味。 不是头发上的,是她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膏。 她轻轻摇头说“不累”,然后给他讲,她在飞机上都做了什么。 粉蜜色的嘴唇一开一合,他目光从她嘴唇移到眼睛,又从眼睛往下扫视,来回逡巡。 短短一段路,应劭霖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的脸。 阿单开车当司机,他紧跟着Ceci后面下飞机,不过Daniel一个字都没和他说。 阿单习惯了。他从后视镜瞥他们两眼。他最近发现,宽敞的车后座,他俩却总是要挤在一边坐,旁边空出好大地方,都能躺下一个小孩。 他想起在莱比锡看过的老照片,几乎每一张,他们都是这样的姿势——两个小童挤在一起,额抵着额,肩绕着肩,要么同看一本书,要么说着悄悄话。 阿单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下,他脚抬起一些,降速,车子缓慢平稳地滑到别墅门前。 下车时,应劭霖提醒她,不管去哪都要记得戴遮阳帽。不然过几天,他牵着一只黑猩猩回家,海关不让他入境。 江凌舒鼓着脸颊瞪他。她抱着琴边走边想,她当初要是学低音提琴就好了,虽然她打不过他,但必要时她可以举起琴盒把他拍扁。 等她进屋上了楼,应劭霖收回视线,回头跟阿单说:“今晚和Joey吃饭,你跟我走。小舒留在家。” 她在飞机上没睡觉,等会儿先哄她吃点东西,肚子喂饱再让她睡。 阿单说“是”,环顾四周,海浪声声,一派热带岛屿的静谧安详。 他们没带多余的保镖。但这座岛的安保隐私一直做得不错,名流政要都会来度假或者度蜜月。 地大房少,一户一条海岸线,周边海域有巡逻艇。 生意能不能谈成不好说,至少能让她玩好。 不习惯外人在,行李送到,阿单就让他们走了。 应劭霖扫一眼,拎起贴满了动漫贴纸的两个箱子,上楼问她:“Ceci,选好了吗?住哪间?” 选好了。 二楼两个卧室相邻,江凌舒选了左边的,右边留给他。 他们不能再住一间房了 因为...她经期到了。 14.寡头 AethraHelium公司的现任CEO,JoeyLynn,是一位美籍华人,中文名叫凌乔。 他是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工程学硕士,读过哈佛的MBA,曾经在德国工业气体巨头Linde公司担任过工程师,负责过氦气相关的核心业务线。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工业气体行业内深耕了二三十年,是一个既懂技术又懂管理和市场的“IndustryVeteran(业内老兵)”。 五年前他被另一家美国工业气体集团用股票和期权挖走,出任该集团子公司AethraHelium的总裁。这家公司不仅等了他十八个月的竞业限制期,还在过渡期高薪聘他担任顾问。 应劭霖研究过AethraHelium公司五年来的财务业绩和资本配置,不出意外的话,他预测这位Joey还能在行业里再干至少十年,都不止。 管理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产业讲究“经验溢价”,越老越吃香。师傅带徒弟,在退休前,管理者还得培养和举荐下一任CEO。 而以凌乔的资深经验和能力,他退休要么被返聘顾问,要么直接进入董事会,也有可能两者兼任。 不同于其他矿产,氦气没有公开的现货价格,在1960年之前美国都是世界上唯一的氦气生产国。技术人才设备高度垄断,几个寡头公司控制全球氦气分配。 相关核心技术被专利网保护,“封锁圈”在他出生前就形成了,之前不涉足也是因为真的有心无力。 所以,应劭霖带着十足的诚意去见这位Joey。不止为那一亿美元。 氦气是天然气的副产品,他手上还有别的天然气田。只要能达成长期深度合作,他愿意分割一部分南非气田的矿权给他。 不知道这位Joey是为人低调,还是别有偏好,岛上二十几栋别墅,他挑了最小的一间。房子隐蔽在热带植物深处,要走很长一段路。 应劭霖穿了件商务短t,为显正式,下身他穿了长裤。走到半路额头就出汗了。 他没想到,他这小屋连空调都不开。 门窗倒是全都开了,带着植物香气的自然风在室内穿堂而过,像只无形的手,把他们出汗的身体当成琴弦来回拨弄。 管家把他们带进来,带到房子主人面前。 第一眼看去,这位CEO似乎也就三十多的年纪,身材强健,面容平整,相貌堂堂。头发虽然是灰色的,但打理得很有层次,不像上了年纪的花白,更像是特意做的成熟造型。 他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镜片是浅灰色的。镜片后的黑眼睛深邃沉稳,严肃平静。 他先朝他们点了下头,然后跟旁边的华人管家说了几句话。他让他先带他们去餐厅,他随后就到。 应劭霖瞧了眼他身上的亚麻布短衫和宽松短裤,他以为他是要去换套衣服。 没想到他们在阳光直射的餐厅里静坐了一会儿,那位Joey进来依然是不修边幅的打扮,手里端着一小壶冒热气的咖啡。 应劭霖看看时间,二十分钟,他让他们等,自己泡了一壶手冲咖啡。 Joey还问他们:“要不要尝尝?” 应劭霖微笑说:“不用。冰水就行。” Joey让管家上了两杯冰水来。 “怎么称呼?”男人朝他伸手。 应劭霖这才起身,伸出手说:“我祖父是华人,从血缘传承上讲,我也是华人。我们可以用中文称呼,我姓应——” “好的应总。请坐吧。”男人同他简单握了下手便松开。 “.....” 应劭霖微笑坐下,注视他走向对面沙发,缓缓倒了杯咖啡。 “我想我不用多做介绍。”凌乔笑着,笑容儒雅随和:“算上这次,应总,你是第三次约见我了。 “中国有句话叫‘事不过三’。另外,我欠香港朋友一个人情,所以就算是度假期间,我也答应了和你会面,来谈你想谈的生意。” 应劭霖听完刚要开口,对面又打断了他。 凌乔接着说:“我知道应总你来是带着诚意的。我也能猜到你要用什么打动我。 “在谈你的大生意之前,我想问应总几个问题。应总的天然气田在南非,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Valeon集团?” 应劭霖放下水杯,点头:“嗯。听过。不太了解。” 凌乔墨镜后的眼睛自然眨动,静了静,嗓音不疾不徐地道:“Valeon是一家跨国集团,它在非洲业务极其广泛。 “餐饮、酒店、运输、冶金、银行、传媒和进出口贸易,只要能赚钱的,几乎没有它不干的。 “我去过非洲一些国家,在那总能看到他们公司的logo,大大小小,出现在不同地方。它的logo很独特,应总记得是什么图案吗?” “有点印象,没在意过。”应劭霖目光一直在看他:“这公司怎么了?我记得,这样的贸易公司在非洲很多家,不说上千,也有几百。” “是很多家。但它最特别。”凌乔笑说:“它好像特别能赚钱。” “哈哈。”应劭霖也笑了两声,说:“是吗?” “是的。它赚钱的手段也特别。”凌乔道:“四年前,Valeon拿到了两种传染病药品的独家经销权,没多久那两种传染病就在多地爆发。那一年两种药品销售量突破了过去三年的总量。 ....... “还有前年,平行市场上有商人哄抬粮价,造成局部饥荒。这家公司倒卖粮食赚得盆满钵满,又持续低价倾销,破坏了当地的粮食产能。 “大量农民破产,当地人生存只能依赖粮食进口。还必须从Valeon公司进口。 “因为它和英国FS公司有深度的利益捆绑,后者为它提供‘保障’,保障它赚钱。 “应总,FS这家公司你肯定熟悉。你合作过。” “还行。”应劭霖坦然承认,“FugaSolution,一家英国风险咨询、危机管理公司。 “不止我,很多矿产公司都和它合作过。特殊情况下,它能提供武装安保,保护矿场人员安全。 “凌总,我的几个矿场都不幸在冲突矿区内,那里有我很多外派员工。” 应劭霖神情认真道:“不管怎么样,作为老板我首先要保证员工生命安全,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花高价钱请安保是评估过的必要方式。 “至于对方公司有没有其他业务,那不在我管辖范围内。我没资格对合作伙伴的生意指手画脚。 “而且,这和我们今天要谈的气田无关。 “关于Valeon公司的话题我们已经进行了半小时了,凌总,我没想到你人在美国,对万里之外的事这么关心? “你要是因为当地局势,对合作有顾虑,我可以理解。我也有相关预案能打消你的顾虑。那要看你愿不愿意听了?” 应劭霖笑了又笑,笑声很随意带一丝不明所以,以及暗隐隐的不满。不满他废 话连篇,态度不明朗。 在整个谈话中,他双腿一直自然地岔开,手放在沙发两侧,认真听他讲话,没有做任何不坦率的小动作,语气也无法令人生疑。 凌乔打量这个年轻人,他头发干净利落有光泽,脸颊线条硬朗,几条纵深的线构成一副难得的英俊面孔,身材魁梧强壮,气质干练,有种我行我素,但又能让人信服的无畏气场。 可惜,表里不如一。 “这个话题之所以进行了半小时,是因为某些企业行为实在罄竹难书。” 凌乔声音和缓流畅,听不出喜怒:“抱歉让你听了我这么久的叙述。至于应总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不愿意’。 “我代表AethraHelium拒绝和你进行任何方面、任何形式的合作。 “你们请回吧。劳烦你费尽周折走这一趟。” “不麻烦。我本来也是带家人来度假的。”应劭霖笑着起身,说:“既然大家有缘聚在一个岛上,凌总,这两天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凌乔手去摸咖啡杯,感觉到咖啡凉了,他忍不住心中惋惜,还没喝几口。 “朋友也难做。” 应劭霖听见男人说: “你前几天在休斯顿见的Pierre,我们是老朋友了。我告诉他,不管你说什么花言巧语,开什么天花乱坠的条件,他都不能答应和你合资开采。” 应劭霖盯着他,神色不变,过了会儿,他淡定地道:“那是三十亿立方英尺的储量,我可以公开招标开发权。” “是的,三十亿立方英尺,是大型气田的储量,甚至已经接近特大型了。” 凌乔坐在沙发上,肯定他的说法:“凭这个矿你都能成为氦气产业上游玩家了。 “问题在于,你确定它就是你的了吗?那块地归属权有争议。大型氦气田,知道的人越多,它越有可能不是你的。 凌乔看着冷掉的咖啡说:“能为大型氦气田提供核心设备的只有我们几家。我们没必要跟你谈合作,我们可以直接收购这个气田。 “不是要从你手里收购。是先推动当地政府收回气田,我们再从他们手里买。 “氦气是配给制,全球有大需求量的买家都和我们签订的长期合同。任何人或者企业,没有氦气分销网络,开采出来也难卖。 “应总,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之前的拒绝见面。我确实不必与你多谈。我势在必得。” “......”应劭霖默了几秒,蓦地笑道:“凌总,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难讲。”凌乔抬头看他,镜片划过一缕夕阳的光:“不过我从不把私人喜恶带到工作中。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决定。” 行业寡头就是有能力扼杀所有新进入者。他们平时竞争激烈,但在这事上利益完全保持一致。 铁桶一只,除非撬动某块板,才有可能见缝插针。 应劭霖最后看他一眼,笑着说了句“告辞”,转身离开。 他步履不紧不慢,仿佛这场谈话对他毫无损失。 凌乔望着他背影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他打算重新泡杯咖啡,这次慢慢享受。 “不论损害何人,但求自己幸福。” 应劭霖走的时候,脑子里想着这句话。 这是法国作家萨德侯爵书里的一句话,书里有一位放荡贵族,小舒读的时候最讨厌他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睡没睡觉,睡没睡好。 15.爬床 走出一段路,阿单先开口:“Joey有一个侄子,是个赛车手。” 闻言,应劭霖回头瞥他一眼,别有深意地挑眉道:“阿单,你现在可越来越不善良了。” 阿单没有吭声。 刚刚那位Joey,说话句句都客气,又句句都不客气,是很难对付的一个人。 应劭霖不以为然,边走边说:“这两天是小舒生日。” 这个阿单知道。他看向男人,没明白他的意思,和Ceci有什么关系。 接着他又听见他说:“先联系艾德,问问他凌乔眼睛怎么回事。” “嗯。”那副灰色眼镜,阿单也注意到了,看起来是特别定制的。 晚上和福叔二人吃饭,凌乔没有出席,看样子见他这一面,已经是给够了沈勋白面子。他一点都不想再和他有更多的牵扯。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擦黑,掩藏在植物丛里的氛围灯亮起淡黄色的光,映着二楼阒黑的窗户。 应劭霖看见灯都关了,想她已经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刚睡? 他止住脚步,回头跟阿单说:“去喝一杯。” 他们过会儿再回来。别把人吵醒了。 岛上有座木头搭建的二层酒吧,简简单单几张圆桌,客人不止有他们俩。 乐队是斐济原住民,他们用简单的拉里鼓、竹管和鼻笛,演奏本民族的“管弦乐”。 曲调虽然粗俗简单,但歌者的吟唱由几个声部交织,饱满有力。跳出了西方的“大小调”体系,偶尔听一次,还真有点意思。 明天把小舒也带来,她会喜欢。应劭霖想着,就着音乐喝了一杯啤酒。 这啤酒在阿单嘴里淡得和水一样。他喝一杯的功夫,阿单已经海饮了八杯。 应劭霖睨他一眼,警告他:“别在Ceci面前这样喝。她会好奇。”好奇心会驱使她跟着学。 阿单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天他连抽烟都忍着。不能带坏小孩。 Daniel从不爱好这些。阿单猜可能和他们俩共同信仰的上帝有关。那个男人说了一本书的话,他俩竟然都能记得住。 差不多要回去时,阿单接了个电话,福叔打来的。他说,Daniel送给凌乔的“礼物”被退回来了。 后者还托福叔带了一句话。阿单皱着眉毛,犹豫要不要转述。 应劭霖看他欲言又止,模样别别扭扭的,他踢了他一脚:“有话就说。” 阿单如实说了:“凌乔说,以后你再做这种事之前,请多想想......你的母亲。” 应劭霖沉默。他当真想了想他亲妈Anna,她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女人。可她最爱的不是他,也不是他爸,是小舒。 没准儿就是她影响了他......他们是母子,有相同基因的。 他沉思着往回走。 一路到家门口,阿单都没猜出来,Daniel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他不禁抬头看了眼天,不清楚这种情况上帝是怎么说的,他会允许用枪还是用刀? 他还在琢磨,手机又响了。 这时应劭霖已经开门进了房间。 刚进门,他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顺着气息来到卧室,他的床上隆起一条,静静躺着一个人。 这人在几小时前振振有词地跟他讲,要他晚上不要到她房间里来。他们长大了,不方便了。 应劭霖站在床边,真想捏脖子把她掐醒,问她到底想干嘛?想一出是一出。 他一把掀开被子想把人扔回去,看见被子底下,她侧身扭着身体,睡裙滚到了月要际,月复前的小蝴蝶结在冷气中瑟瑟发抖,修长双腿交叠,一点都不雅观。 ......眸色暗了暗,他坐下来,给她盖好被,倾身亲吻她脸蛋。 光滑的额头,小巧挺拔的鼻子,还有香软的脸颊,应劭霖拨开小舒头发,仔仔细细地看,简直哪里都恰到好处的可爱。 看不够。有人敲门。 男人皱了下眉,盯着她闭合的长睫看了两秒,她没惊醒,他用被蒙住她头。 起身间,他瞥到床头有一张纸,被笔压着。纸上写,今晚她要和他换房间住。 阿单站在门口,看他面色不虞,还以为他在恼凌乔的话。 他不该打扰他,可这件事阿单也拿不定主意,他简略地说了:“Daniel,你带来的那个女人用命威胁,要来找你。福叔没办法,问你人放在哪?” 应劭霖回手把门关严,冷冷看他:“放你屋里。”他房间又不是大卖场。 他走向隔壁,寻思她为什么要换房间住?这屋闹鬼? 那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鬼,真鬼假鬼?还是一个为所欲为的淘气鬼。 阿单听出他生气,跟了两步说:“Daniel,那个阿叻好像喜欢她,能不能给他?” “随便。”男人打开隔壁门,走进去又关上。 阿单愣看了眼门板,顿了一秒,转身下楼。 应劭霖开灯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疑痕迹。 两个大敞四开的行李箱摆在正中央,他弯腰翻了翻。 其中一个箱子里装了半箱的漫画书。另一个箱子里,衣服乱堆乱叠,看不出来哪套是哪套。 卫生间洗手池,一堆瓶瓶罐罐,盖子都没盖,用过的吹风机也没收。 正要走的时候,他瞥见一只蚊子停在彩色的小盒上。 他伸手把蚊子捏死,手心顿时一抹鲜红。 这盒子是装什么的?应劭霖扫了一眼里面,哦,是卫生棉条。没他小拇指粗,也没他小拇指长。 他给她原位放好,什么都没动,漫步回房间。 清晨,江凌舒抱着又石更又热的人醒过来,下意识摸了摸.....他没盖被,也没穿睡衣。 她缓了一会儿,把手从他腰间收回来,缩回被子里扯了扯自己裙子, 刚要翻身,一只手扣住她脑袋,把她混乱的头发又揉乱了点。 男人刚睡醒惺忪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问她:“不是说分床睡吗?怎么又往我床上爬啊?” “昨天我忘关阳台门,进了好多蚊子。”江凌舒歪头依着他肩,捂嘴打哈欠说:“我给你留了字条,你没看见吗?” “没看见。”应劭霖翻了个身,闭眼搂住她和被,“今天没事,再睡一会儿。” “....”她轻嗯了声,缓缓地合眼。 几秒钟过后,脑海里猛地想起什么,江凌舒一把推开他,翻身下床。“我得回房间!” “回去干嘛?”他慢悠悠地起身,枕着手臂,看她慌乱地找鞋。 “去卫生间!”她跑了出去。 卫生间他这屋不也有吗? 哦,没有那个。 应劭霖想起昨晚看见的卫生棉条。 吃早饭时,他问她:“你什么时候来月经的?” 江凌舒耳朵听见了,反应慢半拍,愣怔地看他。 阿单扒完最后一口饭,立刻起身走了。 撇了一眼阿单背影,应劭霖回头接着问她:“我不能问?” “你问这个干嘛?”而且,她没告诉他,江凌舒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恼道:“你怎么知道的?” “闻出来的。”应劭霖如实回答。她下飞机他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味道有那么重吗?江凌舒赶紧拎起衣领嗅了嗅,她自己都闻不到啊。等下她多喷点香水。 “什么时候来的?”他向前倾身,还问。 “昨天早上。” “我说第一次。” “十四岁。” 女孩不悦地皱眉,又踢了他一下,让他:“别问了。” 应劭霖支着头,面带笑意瞧她,说不出什么感觉,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好奇。 他好奇,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晚上梦到的是不是他? 但她不让问,那他就不问了。他能听出来她哪个语调是真要生气了。 来月经不能游泳。应劭霖领她到沙滩上,陪她沿着海水边缘散步。 他牵着她,两人胳膊拉成一条直线,感觉她太往里了,他就紧紧手。小舒也听话,只要他一拽,她就撒腿跑回来。 到了浅一点的地方,应劭霖撒手放她去踩水,自己就叉腰站边上,看着她玩。 海水蓝得像玻璃,她戴着草帽,蕾丝飘飘,在水里踩着白沙,脚丫陷在沙子里,他都分不清她脚和沙子哪个更洁白。 远处有大浪涌来,她瞧见了,还知道提前往他这儿逃。 应劭霖看得直笑,心想,小舒打小就聪明。聪明劲儿还在,只是偶尔笨蛋。 “渴不渴?”他接住她,看她嘴唇有点干了,搂她回树荫躺椅。“歇会儿再玩。” 这岛很安全,令人惬意。 阿单出来后一直在躺椅上睡觉,时不时睁眼,看他俩在太阳底下顶着暴晒走来走去。 Ceci玩水开心他能理解,小女孩都这样。 Daniel站着在乐什么?阿单看不懂。他没见他这样傻笑过。 看他们携手走回来,阿单又想起今早艾德说,德国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 这次度假结束,Daniel就会把她送回家了。 虽然Ceci人很好,但阿单深知,她不适合跟他们混在一起。他们的生活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桌子上摆了几杯冰镇的果汁和鸡尾酒。 应劭霖往椅子上一躺,把她捞到大腿上坐,递给她一杯果汁。 小舒歪头咬住吸管,专心在蹭脚底的沙子。 阿单看见她把沙子全蹭在Daniel小腿胫骨上,蹭干净了,她又把脚挪到他大腿,双脚踩着他。 只要Daniel在,她基本只坐他腿上;Daniel也会虚搂着她腰,防止她栽倒。阿单见怪不怪,认为兄妹关系好就会这样。 傍晚时分,福叔打电话邀请他们吃饭。老头很有心机,说是亲手下厨做了粤菜,请那位漂亮的乖仔来吃。 “乖仔”正好在旁边,耳朵又好使。 应劭霖看她眼睛亮亮直点头,他二话没说,笑着应下了。 旁边阿单找了个借口先一步离开——他不能让Ceci和那个女人有机会碰面。一面都不行。 而这一点,福叔早就想到了,他更周全,连阿叻都没让出席。就他们四个人吃。 作为中间搭桥人,沈勋白派他来之前就说过,这次情况特殊,送资料第一,至于他们能不能成功合作,不归他管。见过面就可以做“交割”了。 所以福叔打算明晚就走。香港那边会有飞机来接他们。 福叔说,这顿是“埋单饭”,交易结束,以后数还数,路还路,两清了。 当然,其实还没清。 应劭霖到现在也没弄清楚阿白卖他凌乔资料,到底想朝他要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不说,他也不问。 那堆资料有没有用,还得等艾德的消息。 和头酒他倒是喝了。 福叔陪酒,喝得比他多,叭叭的一个劲儿地邀请小舒去香港,都快把香港描述成人间天堂了。 他年纪大,小舒本来就尊敬他,听他忽悠半天,她还真有点蠢蠢欲动, 都开始问他德国护照免不免签了。 应劭霖把她拉起来,让她自己出去玩会儿。他们谈点生意上的事。 这岛上每栋房子都各有特色。 福叔他们这间主屋后面有一条林中廊道,江凌舒随意逛逛,顺着廊道走,道两旁是观赏性热带植物,有些还是珍稀品种。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树木枝叶肥茂,遮天蔽日。 走着走着,她听见了几声“怪叫”。像猴子,不是猴子。 江凌舒能辨别出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这声音离她有段距离,在她更前面。 她顺着声往里走,走到一半,叫声变清晰了,那声音似猫,比猫还尖锐,听起来很痛苦,像在受酷.刑。 是女人的叫声。江凌舒想了想,继续朝声源走,还加快了步伐。 就快到了,她听见身后也有脚步声。 她回头,右边耳朵被人拎起来。 应劭霖揪着她耳朵说:“谈完了,回家。” 她摇头,拉住他胳膊说:“Dani,你听你听!” 他听见了。有男人在用粤语说着糟乱的下流话。正在叫的女人就是他带来没送出去的Lucia。 应劭霖沉着脸,看她兴致勃勃地探头往里看,他把她头摁回来,又说一遍:“走了。” 江凌舒站在原地没动,凝眉冲他摇头:“我感觉,她好像不太愿意,那个女生。” “她不愿意你能怎么样?”应劭霖朝她逼近一步,低头,目光深深望进她眼睛里,问她:“你要去拯救她吗?” 江凌舒听出他嗓音里的冷意,她先是一怔,看着他,长睫低落,慢慢垂眸,晃了晃脑袋。 那不就得了。“回去了。”他一把攥住她手腕,逮着她往回走。 她腿是跟着他向前迈步的,但脑袋还恋恋不舍、频频回望。 所以走了几步,应劭霖站住,干脆打横给她抱起来。 “你这么想看,走,我带你近距离看。” “不用。不要。我不看了!”小舒在他怀里挣扎,要跳下去。他胳膊和手牢牢锢着她。 转过一个弯,隐蔽的树丛角落,她看见两片人影,一黑一白。 就一眼,小舒把脸深深埋进他肩头,还不忘伸手摸索,把他眼睛也遮住。 应劭霖一眼都没往那边瞅,光听着都够恶心了,看一眼他们俩都得给他跪下赔礼道歉。 她还非要看。那就看个够。 他抱着她,在原地站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女孩羞愤得想找地缝钻进去。她捂住耳朵,小声不断恳求他:“快走吧,劭霖哥,我们走吧!求你了!我不想听了。” 应劭霖低眸冷眼瞧她,他还想多罚她一会儿,但那边快完事了。 他冷哼一声,掉头大步流星,没几分钟就走出了树林。 阿单看见他俩又抱着出来,他没多意外。 只是.....阿单打量他怀里的Ceci,她好像不太对,趴在Daniel肩膀上一动不动。小脸面红耳赤,耳朵红得要滴血。 这么一会儿,不会是发烧了吧? 阿单跟在旁边问:“要找医生吗?” 应劭霖睇他一眼,说:“找吧,给你自己看看脑子。” “....”阿单知道他又话多了。 小舒本来想跟他解释两句,但她听劭霖哥的语气,他正在气头上,她不敢抬头。而且,刚刚那个场景她也不知道怎么措辞。 搂着男人肩膀的手微动了动,她暗戳戳给他比了个“I’mOK”的手势。 阿单瞥见了,深井似的眼底划过一丝微末笑意。 回到房间,男人抱她进去,甩手砰地一声关门。 阿单不放心地站在楼梯口,凝神关注里面动静,他听见Daniel的声音,严厉地在教育她什么。 持续了几分钟,他又听见带着哭腔的一声“劭霖哥”,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渐渐势弱。阿单听不清了。 他放心地下楼了。 * 她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就该往回走,怎么有胆子敢继续听下去?! 她还凑近去听! 夜晚,应劭霖静坐在阳台吹风,手边一杯冰水帮他降火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邪.火,昨天凌乔咄咄逼人,他都没生气。 今天竟然就为这么点小事发脾气?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那幅乱七八糟的场景,更重要的,他不想她听见别的男人的“声音”。 小舒对声音是过耳不忘的。应劭霖越想越觉得,那人该死! 他眸色逐渐阴冷,牙齿咬碎冰块咯咯响。 就在他准备打电话跟沈勋白要人时,忽然传来一声婉转的“莺啼”。 应劭霖皱眉看向隔壁,这叫声和树林里的很像,但比树林里的要好听多了.... 只开了夜读灯的房间,江凌舒用被蒙着头,她慌乱地死死地捂着嘴。 枕头旁边掉落一本粉红色漫画书,右上角标着18+。 今天下午的场景,令她想起了买来还没看的“漫画书”,她又碰巧箱子里就有两本。 躺床上看着看着,她自然而然跟着学,学习探索自己。 第一次。没有经验。她不小心喊了出来。 “没人听见。没人听见。没人听见。”她闭眼祈祷半天。 过很久,她小心试探地从被里冒出来,刚呼吸了口新鲜空气,隔壁传来阳台门关闭的声音。 身体一僵,江凌舒感觉自己悬着的心,在一瞬间彻底沉底了。 16.哥哥* 第二天早上吃饭,三人无言。 江凌舒低头切着煎蛋。 阿单扒饭时撇了她两眼,盘子里两个煎蛋,她缓慢地落下一刀又一刀,把蛋黄和蛋白分离,蛋白切成窄小菱形块,围着盘子摆一圈......应该是不饿,在玩呢。 他又看向Daniel,他低头看手机,面前的牛排也只动了几口。 阿单瞅瞅他俩,给自己又盛了一碗蛋炒饭。 诡异的安静中,女孩轻启唇,貌似无意地问他们:“你们昨晚,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阿单机警地抬头,问她:“什么声音?” “可能是...像猫叫的声音?”她一紧张就结巴。 阿单皱眉:“你确定听见了?” “也..不确定。”小舒眼睛心虚地溜向对面,问他:“劭霖哥,你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男人眼也没抬,语气淡道:“天气热,小猫发.情了。” “它,也可能是...饿了呢?” “是吗,大晚上的,它馋什么了。” “.....” 看见Ceci深深埋下头,阿单回想,难道真的有猫?为什么他没发现?确定是猫不是人? 他正想开口跟Daniel确认,男人喝了口水又说道:“小舒,你现在怎么不叫我‘哥哥’了?” 她之前都是喊他“哥哥”“brother”或者“bruder”,不带名字。 “.....”江凌舒握着叉子默了两秒。 她抬头对上他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我亲哥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 “可我把你当亲妹妹。” 应劭霖看着她笑道:“Ceci,你永远是我妹妹。叫声哥哥听。”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改口叫他:“...哥哥。” “嗯,”应劭霖起身,拍拍她的头,“乖,把这些吃完,等会儿带你出海玩。” 他说完就走了。 阿单留下了,陪她把早餐吃完。 昨天说要出海钓鱼的是Ceci。 可去码头的路上,她一直摆弄着相机,跟在他们后面,和Daniel隔着一段距离,始终不肯快走几步到前面来。 阿单不得不前后回头,同时看顾他们俩。 码头停着两艘游艇,小的那条,船头站着熟人。 应劭霖看见他,双手插兜,笑着打了个招呼:“巧啊,凌总。” 由于出众的身材样貌,凌乔离很远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但他并不想和他有交流。 一个驾驶父辈马车的“法厄同”,在本就贫瘠的土地上肆意撩起火焰,致使生灵涂炭。这样的人早晚会因狂妄自大招致自我毁灭。 出于教养,凌乔朝他点了下头说:“又见面了。” 他冷淡的态度,应劭霖不置可否。他留意着他的眼睛,烈日当空,他换了副颜色更深的墨镜。 小舒他们还在后面磨蹭,应劭霖先一步上船。 他的游艇大一倍,坐在沙发上,能从高处俯视旁边小船。看见男人身侧摆着的渔具,应劭霖笑容依旧:“今天带了家里人来,不方便。不然就邀请凌总一起海钓了。” 凌乔听见后轻笑了声,笑而不语摇着头。 忽然间,一声清脆的“谢谢”传进他耳朵里,凌乔恍惚了一瞬,顺着声音抬眼望去。 是一张十几岁的鲜妍面孔,容貌靓丽耀眼。她穿一身青蓝色泳衣,皮肤白净如雪,小裙子下摆在海风中荡漾。 声音像,年岁不对。凌乔收回了视线,让人准备开船。 * 地有些滑,阿单扶了她一下。小舒跟他道谢,借着他的力,跳下台阶。 应劭霖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位置,冲她招手喊:“小舒,过来坐。” 江凌舒看他一眼,微笑摇头:“我要和阿单学怎么开船。” 她转身钻进了驾驶舱。 行吧。应劭霖收回手,放在脑后,枕着手臂在遮阴伞下独自仰头望天。 海风把他衬衫吹得敞怀,墨镜倒映出几只灰白色海鸟,它们嘎嘎怪叫,在他皱眉注视下逐一飞过天空。 随着启动,船头破开波浪,游艇驶向大海更宽阔处。 驾驶舱里,江凌舒问阿单:“刚才那位是和你们谈生意的人?” 阿单说:“嗯。” Daniel不是说他们谈得很顺利吗?为什么不邀请他一起呢?刚达成合作关系的人不应该多交流增进感情吗? 江凌舒垂眸思考:“是因为我在,不方便叫他上船吗?” 阿单赶紧看了眼她的眼睛,说:“不是,那个人不好相处。” “哦。那真是人不可貌相。他看着还挺和善的。”江凌舒回忆那人相貌,也不再多想,拿起相机对准阿单:“Saycheese!” 阿单回头,冷不防被她拍下一张照片。 他不能拍照。阿单想想说:“可不可以别外传?” “好。”小舒伸出三根手指,跟他发誓保证:“我家有暗房。你的照片我会亲自冲印,洗完亲手送给你。” “行。”阿单同意,还允许她多拍了几张。 江凌舒一边拍,一边真心地夸他:“阿单,你帅得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水手。 “你和他们一样,有钢铁般坚硬的肌肉,还有阳光染过的古铜色的皮肤。 “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如果爱上一个水手,心就会跟随他爱上全世界。’” 阿单已经不敢直视她的镜头,摇头说:“没有。哪里的话?” “书里的。”小舒笑着告诉他:“等你有喜欢的女孩,就把我拍的照片给她看,她一定会爱上你——” “爱上谁?”她话音未落,门口另一道冷冽声音响起。 应劭霖注意到她手里的相机,又顺着镜头看她对准的人。 他眯起眼:“你没告诉她你不能被拍?” “是,我没告诉她。”阿单承认,做出道歉的姿势:“对不起,Daniel。” “没有,他告诉我了。” 江凌舒挡在他俩中间,她看着男人蹙眉问:“是我要拍的。我想给他留几张照片作纪念,为什么不能拍?”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应劭霖用力掐了一把她的脸,冷冷地说:“照片删了。” “这是胶卷相机。” “那就把胶卷扔了。” 他抓住她胳膊,连拖带拽,把她拉到船边。手指着海面,应劭霖命令她:“扔了。” 小舒抱着相机没有动,一只手捂着他刚掐过的地方。 应劭霖沉 下声:“快点。” “会污染环境的。”她嗫嚅一句,低头打开盖子。 当着他的面,江凌舒把胶卷拿出来,在太阳底下一条条地扯开。曝光之后这些照片就作废了。 应劭霖目光扫过胶卷上的人影,要么是她自己,要么是阿单,他一张没有。 等她拆完,他捡起来,手一扬全扔进了海里。 “你!都说了会污染环境的。”她生气地朝他喊。 应劭霖本来也生气。船开出去那么久,她都不来看看他,就跟阿单待在那小房间里有说有笑。 但是她噘嘴瞪他,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可爱,他气又消了。 应劭霖一把抱起她,笑道:“哪那么严重。过来跟我钓鱼。” “我不想钓鱼。”她挣扎。 挣扎不动,江凌舒拍打了两下他肩膀,“你放开我。” “不想钓就晒太阳。” 应劭霖把她沙发上一扔,爬上去,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摁住她后背,让她动弹不得,只能趴在他胸膛。 他扯过丝巾给她盖住腿。 这样搂着她,应劭霖舒服得往后一仰,这才是他想要的度假。 没剩两天他们又要分开了,她就应该好好陪他,只陪他一个人。 乱跑什么。想想来气,他打了两下她屁.股。 眼泪瞬间湿了长睫,被迫伏在他胸前,女孩啜泣了两声说:“我想回家。” 应劭霖低头看她,无奈地拿起手机打电话,告诉阿单:“掉头回去。” 不是回那里。江凌舒闭上眼,眼泪一滴滴落,她想回自己家了。她想回德国,回莱比锡。 她哭着说:“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闻言,应劭霖笑了两声,摸着她头发说:“好。” 他们本来也不能在一起。 他早上提醒过她了。 他亲了下她头顶,心想:但是宝贝,你走之前得先把字签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是他把她接过来的唯一目的。 想什么来什么。 船刚靠岸,应劭霖接到了艾德的电话。他给阿单使了个眼色,后者带着小舒先走。 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回拨电话问:“查到了?” “查到了。”艾德说:“十八年前,凌乔在德国出过一次车祸。他当时在Linde公司参与了氦液化器标准化的项目,是项目核心人物,车祸是人为制造。他眼睛受伤,失明过一段时间。 “而且,资料里还提了一点。凌乔似乎患有Bradyopsia。” 艾德说了个专有名词,又给他解释:“慢速视觉,是一种非常罕见的隐性遗传病。 “患病的人,他视网膜感光细胞从光照中恢复敏感度的速度比正常人慢。无论是暗到亮,还是亮到暗,都会有几秒甚至十几秒的暂时性失明......” “我知道。”应劭霖打断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去的身影。 他知道这个病。 这病目前全球不足十例,小舒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遗传病。应劭霖问他:“凌乔什么血型?” 艾德说:“O型血。” 都是O型。应劭霖眉头皱紧....这么巧? 难道她还有一个爸爸?还是活着的? 17.父亲 小舒有亲生父亲。 凌乔是她父亲? 应劭霖在屋里想了半天,他下到一楼,来到屋后泳池。 女孩正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午睡,旁边地上放着装有驱蚊胺的小玻璃瓶。阿单坐在对面,长臂伸着,在给她扇扇子。 应劭霖走过去,把漫画书从她脸上拿走。他坐下看小舒这张嫩得和脆苹果一样的小脸,再对比凌乔那张老脸... 不像。 简直一点都不像。 应劭霖仔仔细细观察她的五官,最后目光落在她鼻子上,非要说的话,小舒还是和他更像一些。他们俩都是高鼻梁。 凌乔长相普通,怎么可能生出小舒这种天使一样的孩子? 应该是巧合。 绝对是巧合。 但他得确认一下。 阿单看见他朝他伸手,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说了两个字“扇子”,阿单把扇子递了过去。 应劭霖挥挥手说:“你进去吧。晚上我们再去Joey那儿一趟。” 他说着,径自躺在了她身侧。 这是单人躺椅,他只能搭个边,脚还支着地。 应劭霖抬手给她扇着风,扇面也喷了驱蚊液,风里阵阵清香。 热带水边是蚊蝇最多的地方。他想起,之前谁说过一嘴,有更高端更独立的度假岛屿,会定期释放基因改造过的、产卵无法孵化的蚊子,用来消灭岛上蚊子种群。 回头他留意一下。下次带小舒去那,她就不用害怕被蚊子叮了。 这次都是因为凌乔....一想到那个人名字,应劭霖就烦躁皱眉。 他一个老男人,五十岁都没结婚没孩子,要是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他会不会逼她相认? 小舒的成长他一天都没参与,他一丁点儿父亲的责任都没尽。他怎么有脸呢? 不过,就算想要回女儿,小舒也不会认他的。她只认感情。 这么一想,应劭霖心里舒服多了。 他侧头盯着小舒瞧,她熟睡的模样和小时候别无二致。虽然成年了,但两腮还是鼓鼓的。 她妈和外婆都是古典乐界有名的美人,一家子稳定的漂亮基因,她再长大点,肉消瘦一些会更像她们。 他注视着她头越睡越低,软乎乎的脸颊不自觉地贴上他肩头。应劭霖也不再思考,继续静静给她扇风。 小舒醒来看见他,迟了两秒,喊他:“Daniel。” “阿单呢?”她问。之前是他在这的。 “他早走了。”应劭霖也不在意她叫他什么。他把她头扶起来,问她:“怎么在这儿睡?不嫌热?” 他给她刘海儿拨到一边,额头都湿了。 江凌舒看他手里的扇子,想他是一直在这里帮她扇风吗?怪不得她不觉得热,空气流通自然凉爽,睡在这里比房间还舒服。 她动了动嘴唇说:“谢谢。” 这什么话?应劭霖掐了一把她脸,笑道:“你还在生我气?” 他解释:“阿单身份特殊,他照片传出去会很危险。想要他安全,就一张都不能留。” 江凌舒垂下睫毛,“嗯,我知道。” 阿单刚刚和她说了,他还为她的眼泪和她道歉。 她说没关系。她的眼泪不是因为他。 “知道还生气?” “没有生气。” “那你跟我假客气。” “那我该说什么呢?” 她突然坐直身子,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幽怨。应劭霖心头一动,明白她气什么了。 他拍拍她的头,笑着说:“你说什么都行。” 他要走,一双手臂拦住他的腰。 “不行。你要告诉我。”小舒紧紧抱住他闭上眼,恳求他:“哥哥你告诉我!我该说什么?” “...... “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应劭霖摸摸她的手,把两只胳膊强行扯开,回头跟她讲:“Ceci,今晚我要跟人吃饭,我要去准备一下。 “等下我叫管家来陪你,你晚上想吃什么跟他说。 “听话,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跑。” 他又捏了一把她的脸,面带笑容走了。 * 这些年,他们没有过这么长的休整时间,更没如此安逸地度过假。男人回屋时,阿单正在屋里无所事事。 应劭霖看他一眼,又回头关门,看泳池尽头的长椅,想想说:“你今晚在家陪她。” 可以。阿单问他:“Daniel,你去做什么?” “我去Joey那里,薅他几根头发,或者捅他几滴血回来。” 阿单愣了愣,坚决道:“我跟你去。” 上次去Joey那里,他观察过,他那房子附近有至少二十个警卫。 阿单不明白Daniel要那些东西干嘛用,但他真要干,干完肯定不好抽身。他们两个去就没问题了。 应劭霖还是说:“你留在家陪她。我看你挺会哄小女孩的。” 阿单默了一瞬,摇头说:“她更想要你陪。” 应劭霖瞥他一眼,回头叹了口气,望着水边的影子,他心想,Ceci哪里是要他陪,她是恨不得绑在他身上。 “你妹妹以前也这么黏人?”出发时,应劭霖问阿单。 阿单以前也有个妹妹,亲生的,后来死了。 阿单回答:“不,她怕我。” 哦对,差点忘了。应劭霖想起那个黑瘦黑瘦的小女孩,她看他们的眼神总是畏畏缩缩的。 小舒倒是不怕他。 比“怕”更麻烦,小舒爱他。 小舒从小就爱他。应劭霖一直都知道。 * 垂钓是凌乔的爱好之一。他也是个中高手,一天下来收获颇丰。 出海回来,他让厨师处理食材,自己洗了个澡,休息看了会儿书。 晚饭做好,凌乔正准备享受劳动成果,管家说有人拜访,还是那位应总。 年近半百的丰富阅历,凌乔不是没见过比他还厚颜无耻的人,他略一思索,让管家放他进来。 应劭霖进来看见他满桌海鲜盛宴,干脆也往餐桌前一坐,笑着说:“这么巧。没想到我们今天心有灵犀,Joey总竟然也设宴等我。 “早知道我就早点来了。让上了年纪的人等太久,实在不好意思。” 凌乔保持微笑,礼貌问他:“你找我,还有事?” “没什么事。这次打扰了Joey总的度假,我思来想去实在过意不去,特地来赔礼道歉。” 应劭霖招手,让人把盘子放桌子中间,笑道:“听说Joey总在德国生活过很长时间,正好我也是德国长大的,所以让人做了两道德国菜,带来给你品鉴一下。” 凌乔看看菜,又看看他。 想起他上次的“华人”论调,凌乔微微一笑,“夸赞”他:“没想到应总年纪轻轻,还是位‘世界公民’。” 随便他怎么讽刺。应劭霖还是指着菜说:“这是‘GefullteAubergine’,德式酿茄子,用的我外公家的秘方,Joey总尝尝看。” 凌乔打量这道菜,眨眼间,思绪翻涌。 半天,他坦诚地摇头:“抱歉应总,无福享受,我对茄子过敏。” “过敏?” 他也过敏? 桌子下面,应劭霖拳头都握紧了,想,他凭什么也茄子过敏? “按照概率讲,应总应该没见过几个茄子过敏的人。” 凌乔扶了下镜框,缓缓地说:“你专门带这道菜来,让我觉得,那恐怕不是一个巧合。” 那个女孩—— 阿叻已经跟了她一路了。 他们计划今晚就要回香港。福叔正在收拾行李。阿叻找遍全屋发现那个女人不见了,便急忙出来寻找,没想到,恰好碰见了那位大佬的妹妹在露天酒吧看表演。 那天机场远远一瞥,阿叻都没看清她的脸,光听声音就被勾起了火。 一想马上就要走了,这样的美女他一辈子都再难见到,阿叻索性不再去找那个洋婆,找了个角落偷偷瞄她。 女孩身边跟着一个管家,是岛上派的服务人员。 她文静地坐在椅子里,手边放着一杯橙汁。 阿叻看见她吸一大口,把小脸撑得圆圆的,嘴里含着果汁,再一小口小一口咽下去。她纤长的脖颈,喉咙每滚动一下,阿叻喉头也跟着发紧,直咽口水。 他赶紧要了两杯加冰的酒,想压下着火的念头,没想到这酒精一下肚,把邪念越燃越旺。 土著乐队表演的期间,有几位穿着体面的男人过去那桌搭讪,要么被管家婉言挡了,要么被女孩摇头拒绝了。 阿叻看她是被搭讪搭烦了,表演也不看了,跑去下面海边散步。 那管家一步不离跟着她。 阿叻也跟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沮丧地垂头,拍大腿后悔自己没胆子上前说两句话。 正要走,他又看见她回头说了几句话把管家遣走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向幽静处的栈桥,脱掉鞋,坐在栈桥边,把双脚放进海浪里拨弄。洁白双脚就像两条鱼,在漆黑浪里跳跃,时隐时现。 阿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两条腿灌了铅似的走不动道。 他心里清楚,再不回去就要耽误飞机了,福叔肯定要责骂他。 之前他偷偷讨要Lucia,福叔知道已经用竹篾抽过他一顿了。他还告诉了东家。 等回到香港,恐怕一落地他就会被带走,东家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而且传言里,他们东家一直在养“灵体”给自己改运续命。那灵体需要活人身上扎窟窿眼,用绳吊着,血一点一点滴进去喂养。 虽然仅仅是传言,但恐惧推着阿叻往前迈了一步。 没想到作为更大罪恶受害者的恐惧,竟然成了此刻他欲行小恶的勇气——反正都是死。阿叻心里念着这句话,挪动着步子朝她走过去。 到能看清她耳朵上耳坠的距离,女孩动作停了。 听见有人走近,江凌舒抹干眼泪,站起来穿上鞋,顺着栈道离开。 栈桥边本来还有灯照亮,防止人不注意跌进海里。 看见她起身走向没有人的廊道,阿叻脑子里就只剩下“没有人”三个字了。 他小跑赶上她。 还有二十米左右,她又站定回头,目光一眼锁定了他。 阿叻看见她含着泪光的眼睛,嘴唇红艳,楚楚可怜的模样在望着他。 他身体一僵,女孩的柔弱反而激起了他想狠狠蹂/躏她的谷欠望。 阿叻装作喝醉,朝她走,故意喊她:“Lucia,你怎么跑这来了?我找你好久,快跟我走....” 江凌舒认出他是福叔身边的人。但听见他这个声音,她几乎没有犹豫地掉头就走。 这声音让她感到危险,心里警铃大作。 他还追她,她抬脚跑更快了。 她一跑,阿叻都忘了自己要干嘛,他满脑子只想着她是要去告状!他完了!他完了! 眼看她要跑出没灯的地方,阿叻大喊一声:“Daniel把你送给我了,你跑什么!”他是为了到时候有托词辩解。 没想到,他刚喊一声,女孩脚步一颤,被台阶绊倒了。头顶刺眼的灯光罩住她,像笼住一只失明的兔子。 通的一声。阿叻心里轰鸣,趁机过去抓住她的脚踝,奋力一拽,把她拽进旁边黑咕隆咚的树丛里。 落地瞬间,江凌舒头撞到了椰子树树干。她眼前一黑又一黑,几秒钟里身体都没了知觉。 听见痛呼,阿叻又想起那天她的娇声软语,抓起她嫩白小腿急不可耐地咬了一口。 她又痛得叫了一声,激得男人下了死口,咬得血珠都冒出来了。 从没有过的疼痛,咬得江凌舒眼泪直流,更大声尖叫,下意识喊救命。 怕她把人招来,阿叻急忙揪住她头发,把她头用力往地上磕,重重好几下,女孩彻底没了声音。 阿叻浑身流汗,瘫坐一旁,看她不动弹,他用手试探她呼吸。还有气。 他深呼吸,自己也喘匀两口气,然后环顾四周,手忙脚乱把她拖进更隐蔽的地方。 事情干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阿叻反而平静了,拨开她头发,抓了两把她脸蛋,虽然她脸上有泥有血,但不影响他想狠狠亲这张脸的谷欠望。 他把她放平整,四肢摊开。他弯腰趴到她身上,死死搂住她,抚/摸她。 死都值了——阿叻终于感受到,什么叫能让男人骨头都发酥的尤/物。 光是紧贝占着这副身躯,他都激动地“吁”了两声。 缓了片刻他才伸出舌头,开始舌忝她的脸...... 舌忝得太专注,他没注意到身后出现个人。那人用枪把狠狠敲他脑袋,阿叻身子一歪,当即倒在了旁边。 来人把他踢开,又朝他脑袋狠踢了几脚。 他把外套罩在女孩身上,把她抱到干净地方,对着她的脸拍了几张照片,又给她整理头发,顺手带走她两根发丝装进袋子里。 做完这些,那人拨出一个电话。 餐厅里,两个男人虚与委蛇地聊着天。 得知凌乔也对茄子过敏,应劭霖本想直接打道回府。 没想到凌乔开口,说“来都来了”,一定留他们俩吃饭。 应劭霖便打手势想让阿单先回家。 阿单觉得这个Joey今天反常,他担心Daniel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没有走。 应劭霖看他两眼,也没说什么。他在心里盘算,小舒今天还没练琴。 她每天至少要练四小时,晚上肯定不会乱跑,会留在家里练琴。 按她习惯是如此,可他脑袋里又不断回响,下午泳池边他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伤心地喊他“哥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脏砰砰跳动,越来越快,就快窒/息...... 闭了闭眼,应劭霖起身说:“今天就到这吧,Joey总,我得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凌乔笑说:“什么人啊,这么急?时间还早呢。我这壶水刚烧开,应总,坐下喝杯茶再走。” “晚上喝茶我睡不着。”应劭霖边退边说:“下次吧。” 凌乔还想留他,突然手机来了电话。 他看一眼,当着他们面接起来。 应劭霖和阿单看着他接,可他们俩都没有小舒那么敏锐的耳朵,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他们只看见凌乔脸色陡然一变,墨镜后的目光抛向他们。 “我刚得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凌乔拿起外套,在他们俩面前站定,说:“应总,今天你游艇上的女孩,她出了点意外,我的人刚好路过救了她。我的医疗团队正在——” 他话没说完,坚硬的拳头一拳砸向他。 力道之大,凌乔吐出一大口血的同时,还吐出来半颗牙。 应劭霖揍完他,立马揪住他领子给他拽回来,把枪抵到他太阳穴。 他静静扫了一眼屋里屋外的保镖,最后低头,拿袖子给凌乔擦了擦嘴边的血。 “麻烦凌总带路。” 他推着他走出屋。阿单跟在后面,挡住他后背。 凌乔一面咳嗽,一面抬手,让那些保镖“放下枪”。 “应总,这是个误会。你听我说完。” “见到人我再慢慢听你说。” 应劭霖挟持他上了车,胳膊夹着他脖子问他:“你知道她是我什么人吗?” 凌乔面上一怔,他也想问,那女孩和他什么关系。他前几天刚送他一个“礼物”.... 应劭霖笑容森然地看着他,说:“她是我未婚妻。我一时情急难以自控,凌总理解一下。” 18.昏迷* 凌乔出行都会带着一个三人医疗团队——一个能做手术的全科医生,一名药剂师,和一位护士。 他的助手救下人后,把女孩带到了岛上的诊所,叫来了这三人。 看见老板被人用枪抵着脑袋进来,助手也干脆地掏出枪对准他们俩。 凌乔朝他摇头,“Ramon,放下。人在里面?” Ramon回答:“在。” 阿单立刻去开门。凌乔拦住了他,回头跟他们俩说:“她是个女孩。”他抬手敲了三下门,得到里面允许才推门进去。 应劭霖捏着手指,意犹未尽,真想在他惺惺作态的脸上再来几拳。 在进门之前,他心底还留有几分存疑,他怀疑凌乔夸大其词,或者是在诈他。也许里面的人根本不是小舒,也许她正在家乖乖等他回去呢。 等看到她苍白着脸,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应劭霖心底一沉。他一把揪住凌乔的后脖领,照他肚子又来一拳。 这一下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凌乔都没想到他竟然又对他动手? Ramon反应过来刚要回击,阿单动作快,蹭地将他扑倒在地。两人扭打了几下,阿单制住他、利落地缴了他的械。 没人拦着,应劭霖继续揍了凌乔几拳,揍够了,才把他往旁边一扔。 凌乔年近五十,平时健身只是保持身材和状态,根本受不了他拳拳到肉的狠厉打法。他伏在地上咳嗽吐血,捂着肚子半天都站不起来。 其他保镖都被他留在了别墅。这屋里就两个女护士,和他带来的医生、药剂师。四人都惊呆了。 药剂师惊恐地喊了句“Joey”,赶紧跑去扶他坐到椅子上。 医生也要去,被男人用枪抵着头,他吞咽了下,不得不坐了回去。 应劭霖看他一眼,收起枪,问他:“她怎么样?” 医生如实说:“她头部受了伤,头皮血肿。我给她用了对乙氨基酚止痛。” 应劭霖点点头,伸手要去扒她眼睛:“她一直没醒吗?” 医生拦住他又说:“醒过了先生。但她情绪很差,需要休息。我给她喂了半片安定,她刚睡着。 “头部受伤需要观察至少二十四小时,这期间病人要静养。”医生建议:“还是让她先睡一会儿。如果你是病人家属,那尽快带她回主岛医院,以防后期颅内出血。” 医生边说,脑门边流汗。 凌乔也听见了。那就是人没事的意思。他看着床上的小姑娘,咳了两声对男人说:“你这样滥施暴力,我可以告你的。” 应劭霖理都不理他。 他弯腰察看小舒侧脸的伤,她半边脸颊高肿着,淤青发紫,看得人心一紧。视线上移,男人睫毛更是一颤,她额头的伤很重,破皮流血,虽然被药水清理过,但血珠还在往外冒。 长到这么大,她可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他们进来时,医生正要给她包扎。 应劭霖看他手里的纱布,说:“继续。” 他把小舒两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挨个手指确认没有骨折,又向上看她胳膊,上面一道道细小的血痕,看着像树枝刮伤。 而除了头部,另一处最重的伤在她小腿肚子上。 盯着那冒血的牙印看了几秒,男人声音骤冷:“这是谁干的?” 他目光瞥向地上的Ramon。 阿单熟悉他的眼神,他把枪下移抵着Ramon颈椎——可以致瘫痪不一定致死的地方。 凌乔顺着他视线明白了他是误会他们,解释又重申:“不是我们的人,是那个香港人。Ramon恰好路过救下了她。” “那他人呢?” “人在哪得问Ramon。”凌乔看向阿单说:“请你松开我的助手。” 阿单不听他的。他换了个姿势,让Ramon能开口说话。 Ramon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看着老板说:“锁在车里了,有人在看着。” “那正好。先锁着。”应劭霖把她受伤的小腿放回被子里,回头吩咐阿单:“把那两个香港人都带走。” 阿单点头说:“是。” 护士给凌乔拿来止血棉花想让他咬着。凌乔推开她,问:“你能不能放了我的人?” “阿单放了吧。”应劭霖冲他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说:“抱歉Joey,都是误会。” 凌乔默然看着他,摇头,这个人的道德品行恶劣得令人发指、简直没有底线。 阿单放开Romon之前,更是直接掰折了他几根手指,防止他开枪。 Ramon咬着牙,没有出声,从地上爬起来。 清晰的断指声,凌乔闭了闭眼,再睁开看向床上女孩。想起她的声音,他问:“这个女孩多大?她成年了吗?” 应劭霖攥着小舒的手,看也不看他,冷冷地回答:“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救了她。”凌乔接过护士的水,漱净口腔里的血,擦擦嘴,扶着椅子艰难站起来,来到床边。他想仔细看看她。 正好医生包扎完了。被子一裹,应劭霖把人抱起来,跟凌乔说:“借过。” 凌乔再好的脾气涵养也被他气得退后一步,扶住床。 “你知道我是她什么人?” 应劭霖脚步不停:“你什么也不是。” 阿单跟在他后面,路过凌乔时瞥他一眼。 事已至此,阿单也猜到了,Daniel说的头发和血是用来干嘛的。 凌乔的血他已经拿到了,就沾在他衣服袖子上。血量很够用,够做几次亲子鉴定了。 回到屋里,男人脱掉染血的上衣。 “你抓到福叔,带他们俩先上飞机。你们今晚飞洛杉矶,我带Ceci去主岛观察一天再走。” 应劭霖把衣服连同小舒的牙刷一起给他:“落地第一时间给Samuel送过去,让他尽快测出结果。”哪怕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他也要确定那剩下的百分之一。 阿单接过,走出门外想回头道歉,看见Daniel光/着上身坐到床边,双手抱起昏睡的女孩。 他低头把脸紧紧贴在女孩脸颊边,缓慢地不停地蹭/着她.....寂静房间里回荡着他浅浅的口及气声。 阿单立刻走了,捏紧了手里的东西。 就在前几天他还信誓旦旦跟Daniel保证会保护好她。 如果Ceci今晚真出了事,阿单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死,才能给Daniel赔罪。他十条命也抵不过她。 在福叔上飞机前,他把人抓住了。 福叔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还纳闷阿叻人去哪里了,正在机场咒骂他,转头就看见他像只断气的黄鼠狼被人灰溜溜地拎下车。 没等他问,嘴巴也被封住了。 接着,阿单把他们两人都锁在了来时的飞机上。 没一会儿,福叔看见那位应总上了飞机。他冲着他“呜呜”两声,表示交易已经结束了,这不符合规矩。 男人没有理他,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 阿叻的库子被扒,他们给他套了透明袋子。< /p>福叔看着男人拿起一根棒球棍,掂了掂,砸了下去。 那袋子里...瞬间瘪了,瘪成一张肉饼。 福叔含泪闭上两只老眼......不知道他们给他注射了什么药,阿叻竟然全程没有晕厥,一直保持清醒。 整个过程利落又干净,除了阿叻的惨叫,什么都没有溅出来,就连机舱里的空气都是干燥清新的。 结束后,应劭霖扔了手里东西走向他。 福叔猛烈摇头,呜呜地喊:“我不..知...造——”他真不知道这杂种干了什么事。但他又能凭推测猜到几分。 “我——” 含混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扼住了他脖子,男人单手把他拎起来,抵在墙上。 福叔肥胖的身体像被钉在墙上一般,双腿绷直,两只脚极力往下够。他一张面皮涨得通红,又从红变紫,硕大眼珠从凹陷的眼眶里鼓出来,嗓子眼里发出哕呃哕呃的声音。 应劭霖贴着他耳边,淡淡地说:“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联系沈勋白。告诉他,我在洛杉矶等他。让他亲自来见我,亲自来领你们这两只狗。” 他一松手,福叔乓地摔在地上。 他本来眼前发黑,手颤抖使不出力气,而倏然一秒,呼吸又开始畅通。福叔便开始吐。 阿单怕他呛死,给他解开胶带。 应劭霖嫌弃这味道,抬脚走人了。 正好他们两架飞机来的。 他转身上了另一架飞机,行李已经装好,小舒在里面睡觉。 应劭霖洗干净手,摸着她头发,在她脸颊亲了亲,“这次陪你。” 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他一吻过后,女孩肩膀发抖。他脱掉外衣,爬上床,牢牢地把她抱在怀里。 这一晚,岛上的机场突然忙碌。 经理得到消息,岛上出现严重治安事件。消息混乱,他找到凌乔道歉并且想要了解情况。 凌乔却派人回复他,他现在就要离岛,让机场做准备。 随行的医生给他处理了断掉的牙齿,Ramon的手指也做了固定。 走之前,凌乔尝了一口盘子里酿茄子的汁——还真像那个味道。 他换上新的墨镜,听Ramon详细说当时情景。 听见她是灯下面摔倒的,凌乔手抖了一下。 平静的心乍然起波。他找了一个人快二十年....终于,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还是要回去确认。也有可能是陷阱。”他压着嗓子说,越走越快。 Ramon还汇报了一件事,他还意外找到了另一个女人。前几天送过来的那个,她现在精神状态不太正常,躲藏在树林里被他撞见了。 凌乔短暂思忖后决定:“带上她。我们回休斯顿。” 岛上经理看着飞机一架接一架飞走,不得已开始联系他的上司,这座岛的大老板。 飞机起飞后,应劭霖靠床头坐着。 像小时候一样,他把她放在自己腿上,让她头枕着他肩膀。他一只手放在小舒后背安抚她,嘴里轻哼摇篮曲。 在熟悉的怀抱里,女孩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由浅睡变深睡,身体极致地放松,手指松垂。 应劭霖静静注视她,正打算把她放平躺下,鼻间闻到一股铁锈味。 她头上的伤早就止血了。 他想想,低头,把她挪开一点,看见自己裤子大腿处一小块红褐色的斑迹,是透过她裙子渗出来的..... 一想到这是什么,男人轻抚额头无语了。 19.棉条 净手,摘表,挽起袖子,他结实手臂横在她腰下,托起她,往她身下铺垫一条干净的浴巾。 应劭霖从她行李箱里翻出那盒卫生棉条。 他单手叉腰,站在床边,读盒子背后的“使用说明”,几行字他皱眉看了半分钟,然后把盒子扔到一边。 用法和他想得差不多。 所以,养女孩子就是麻烦。 应劭霖用纸巾给她擦汗,有他的气息在身旁,小舒下意识就要去挨他。他起身躲开了。 她最关键的青春期,他都错过了,真是遗憾。 应劭霖俯身,拿过被子给她重新盖好。 机舱开着空调,她还是被捂出了一身的汗。 睁眼前,江凌舒下意识踹被,想把身上被子推开。 推不开。他胳膊像绳索,把她牢牢绑在被子里。 她掀开眼皮,脸正对着他胸膛。侧脸火辣辣的痛,她伸手去摸,手腕被他抓住。 “疼了?”他柔声问。 眼泪唰地落下,小舒抬头看他,泪眼濛濛地喊他:“哥哥——”声音无限委屈。 “我在。”应劭霖摸她头,小心地避开她伤口。 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她声音激动:“那个人他——” “我知道。”应劭霖拦住她的话,说:“我都知道了。不怕了,Ceci,我抓住他了。” 江凌舒点头,吸了吸鼻子,她想忍住不哭的,却根本忍不住。 “他欺负我,他是不是——” “没有。”应劭霖捧住她的脸,柔声告诉她:“他打伤了你。我替你打回去了。我到的及时,他没碰你。” “真的吗?”小舒把脸埋进他胸前,眼泪都蹭到他身上,她哭着说:“可我觉得不舒服。” “哪不舒服?” “肚子不舒服。” “..... “那是你来月经了。”应劭霖抚摸她脸,擦掉眼泪问她:“很痛吗?” 她不痛经的。只是肚子酸酸胀胀,有点难受。她摇头说:“不痛。” “也可能是着凉了。”他把被子又给她捂上了,问她:“还有哪不舒服?” “腿疼。”江凌舒还记得当时情景,她记得清清楚楚,路灯太亮她突然看不见了,摔倒了,头撞到了树,然后.... 她哽咽了两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他咬我。” “不怕。我把他牙一颗颗拔下来,他就不会乱咬人了。” 男人珍重地吻着她额顶,低声说,“有哥哥在,我保证,Ceci,你受的痛苦,他会万倍地还回来。” “嗯。”她看着他,点了点头,紧紧拥抱住他,在他怀里继续哭泣。 应劭霖知道,她的眼泪不全是恐惧,她是情绪太满,需要用眼泪发泄。哭一会儿就好了。 他用下巴蹭着她额头的纱布,掀开被子,让她完整贴着自己。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霎时收得更紧了,她把双脚挤进他小腿间。 等她哭累了,他把她脸擦干净,告诉她:“飞机要降落了。” 降落在斐济主岛。 应劭霖带她去医院做了更全面的检查。 就像小时候去打针,他全程牵着她的手,她的情绪越来越稳定,眼泪很快止住了。 小舒身体没有大碍。这一晚他们住酒店,住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 仗着受伤,她肆无忌惮地把他当枕头,躺在他身上。 摸着他胸前的衬衫扣子,江凌舒轻声问他:“是你救了我,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管家说的。他说你在那附近。” “为什么你能来得那么及时?”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说到这,应劭霖轻拍了一下她屁股,“不是说让你待在家里别乱跑。怎么不听话呢?” 她嘟了下嘴。 过一会儿,江凌舒又问他:“我跑的时候听见那个人喊了你的名字,他说你把我送给他了。” 应劭霖低头看她,她枕着他胸膛,他只能看见她头顶。 他躺了回去,叹气:“他胡说的,你信他?” “我不信。”江凌舒侧耳听着他心跳,又道:“我知道他是认错人了。他喊错了名字。他喊我Lucia。那你...有没有送过一个叫Lucia的女人给他?” “没有。我不认识什么Lucia。”他心跳平稳如常,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 “真的吗?你发誓你不骗我。” 应劭霖摸着她脑袋,把手插进她发间揉了揉,笑道:“看来我们得再去一趟医院。他们仪器有问题,你肯定是脑袋哪里坏了,他们没检查出来。” “我脑子没坏。”她用拳头砸了他一下。 他抓住她的拳头,将它五指分开,和她扣紧,说: “Ceci,这次的生意重要,但也不重要。我只带了你和阿单来。 “因为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不想有其他人打扰 。你过生日,陪你最重要。” 他把她手带到唇边,亲了下她手指尖,“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值得我在意他们的心情。” 应劭霖闭着眼,长长地舒气说:“那个混蛋,他一定是失心疯了...他想早点下地狱,才会有胆子幻想我把你送人。” “你早晚会把我送人的。” 她爬起来,双臂压在他胸膛,听见他闷哼一声。 她头发垂在他脸庞两侧。今晚她脸受伤了,江凌舒不想他看见,没有管那些头发。她喊他:“哥哥。 “我没有爸爸。如果有一天我嫁人,会是你牵我的手走过教堂,亲手把我交给另一个人,对吗?” 应劭霖睁开眼,对上她清凌的眼睛,她表情认真,没有试探。 “......” 半晌,他抬手拨开她头发,把它们别到耳后。“不用挡,不难看。” 他揉着小舒脖子,把她摁回怀里。 “Ceci,你还太小,这个问题我们不讨论。” 她不小了。 江凌舒抱着他想,她刚刚做了个梦,很奇怪的梦。她梦见她的身体成了他指下的钢琴。 但他说她是他“妹妹”,旋律不会真的奏响。 “如果你出席我的婚礼,我要改一下誓词。” 他笑了声:“哦,改成什么?” “还没想好。”她眯起眼打了个哈欠,说:“反正不能是原来那个。 “我不能在上帝面前撒谎,不能发誓只忠诚他。 “无论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我将爱慕你、尊重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Dani,这些事我也能为你做到。” 她把手放到他身下,摸着他的背。 药物残留的副作用,江凌舒抵抗不了地合眼,带着困意说:“你是哥哥也没关系。” 他是哥哥,她也会为他献上一个妹妹的忠诚。 她想好了,他们可以做平行线,无限地相邻,无限地接近,永远地陪伴。陪伴彼此。 “我打算回家了。回去之后,我也会一直想念你的,Dani。” 夜风来袭,应劭霖抱着她,感觉心口处热热的,又凉凉的。 热的是她熟睡的呼吸,凉的是他特意敞开的胸膛,她还有一大半没有占领。 小舒说她没有爸爸,他就想起了凌乔。 Motherf**ker。他接受不了她管别的男人叫爸爸。 20.苹果 江凌舒是打定主意要回家了。 她脸上的伤,头两天肿得厉害。 早上起床,肿胀加剧,她半边眼睛都睁不开。 这两天应劭霖哪都没去,就待在家陪她,每两个小时过来一趟,搂着她给她脸做冰敷。 窝在他怀里,江凌舒默想自己可真没骨气。她竟然希望这伤好得慢一点,最好一辈子都好不了。但别在脸上,模样太丑了 虽然淤伤过段时间就能痊愈,但这两天她照镜子,看见自己好好一张脸肿成了猪头,心里郁闷,连话都不想多说。 瞧她黯然的眼珠,应劭霖能猜到她脑袋里想什么呢。 他抱着她在自己腿上,手指端着她下巴反复看,笑着亲她额头:“我们家Ceci,半边脸也能美死人。” 虽然是假话,可她确实爱听。江凌舒弯起眼,把头轻靠在他肩膀上,盯着他的喉结看。 应劭霖摸摸她头,“脑袋还痛不痛?” 脸是一时的,他更担心她头部外伤,万一有迟发性症状,后果难料,这两周都得注意。 “有一点。”江凌舒也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纱布。 她想,她这脑袋还真结实,撞树上都没事。 “过两天我带你去做个更全面的检查。” “嗯。哪天?”她问。 应劭霖想想说:“下周吧。” 他想带她去Samuel那里检查,顺便查查她耳朵为什么那么灵。他好奇很久了。 “下周。”江凌舒默了一瞬,直起身,摇头告诉他:“可我订了回家的机票。就在三天后的下午。” 回家? 应劭霖看着她问:“你想回家?回德国?” “是啊。”她点点头,“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 这些天,江凌舒想通了一些事情。他们确实长大了,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Daniel接她过来,应该是想带她长长见识。 现在她见识过了,知道他过得不错,她安心了。她也想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俗话说。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窝,马上春天到了,她家花园里的花要开了。她得回去雇人打理花园了。 “Dani,如果哪一天你想回莱比锡看看,提前联系我,我会在家等你的。” 女孩看着他微笑。这一次她以妹妹的身份等他,重逢就不会再有惆怅了。 她说过了?哪天?斐济那晚?那不是她摔糊涂了,困懵了说的梦话吗? 他根本没当回事。 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自己说了不算。他什么时候放她走,她才能走。 应劭霖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忽然深沉道:“小舒,你还不能走。” “嗯?为什么啊?”江凌舒问,因为她的伤吗?德国也有医院啊。 “因为你得再陪我半个月。” “半个月?”为什么是半个月? 江凌舒刚要细想,颈间一热。男人双臂环住她腰,把脸埋进了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像刺一样扎人,她脖子又麻又痒。 他蹭了蹭她,闷闷地说:“你忘了?你真的忘了?” 脑中有片段一闪而过,江凌舒想起来,半个月后是Anna阿姨的忌日。 “Ceci,我需要你。”他没力气地靠着她。 江凌舒垂眸看他弓起的背,男人肩膀宽阔,肌肉块头硬朗。他像个小孩子依偎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手环到他背上,“嗯,哥哥我会陪你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应劭霖笑了。 故意沉默片刻,他轻哼一声,“嗯,退票吧。” 第二天早上,艾德来到家里。 江凌舒还没起床,被人硬拽起来了。应劭霖跟她说有关海因克斯的事情艾德已经处理好了,有一些文件需要她本人签署。 江凌舒困得拍嘴打哈欠,看见艾德,她摆手跟艾德打招呼:“你好。你来得真早。” 她在桌前坐下,又是厚厚一摞文件放到她面前。需要签字的地方,艾德都贴心地给她摊开了。 她只要拿起笔签名就行。 她签的时候,应劭霖端杯水坐在她对面,说是等她签完一起吃早饭。 法律文件她都是签英文名,行云流水,几秒钟一个。有他在催,江凌舒签得比平时还快一些。 艾德看她毫无防备地签字,想起前天夜里三点,他刚进被窝就接到老板电话。 他在电话里问他:“成年人,如果出了意外,什么人能优先于父母替她做决定?” 艾德困得迷怔,但出于优秀职业素养,他脱口而出回答:“配偶。绝大多数州,配偶是第一顺位的默认决策者。或者是本人指定过的法定代理人。” 他老板淡声说:“对,就是这个。别让她知道。” 他让他起草文件,两种他都要。 艾德听完就清醒了,他再次跟他确认:“是要结婚吗?” 对方说“是”,挂了电话。 艾德没问和谁结婚,他们集团不是只有他一个律师。老板给他打电话,因为他现在是她的代理律师。 律师对委托人有“忠诚义务”,必须完全为委托人的最大利益服务。 他的委托人签完字,扬起笑脸跟他说“谢谢”。艾德回以微笑,一时也说不出别的单词。 大部分国家对于结婚登记要求严格,必须确保双方知情。 这两天他绞尽脑汁找法律相对宽松的离岸地,为他们俩办“代理结婚”——只需要签委托书就行,不需要本人到场。 这种婚姻在法律完善的国家会不会有法律效力——这一点需要再商榷。 但艾德想,他已经尽可能在合法范围内满足老板的“非法要求”了。 他老板看样子也很满意。这就够了。 收好所有文件,艾德和他俩告别,马不停蹄地回公司了。 应劭霖牵她去吃饭,忍不住弹了下她脑门。他真好奇,同一个坑她得摔几次,才能长一丁点记性呢? 艾德早上来这一趟,把江凌舒高兴得醒困了。 他说她账户解封了。她又有钱了。 “Daniel,我可以还你钱了。” 之前她漏交遗产税被抓,是因为涉及金额过大,她外公给她留了近百万欧元的遗产。 德国遗产税是分级累进的税率,不同资产有不同估值方式,还有许多复杂的减免政策。 她不懂法,一点都不懂,所以才会被骗。 “不用还。” 这一早上,应劭霖心情好得要命。饭都没吃几口,他支着脸,光顾看她笑了。 他说:“Ceci,这是我该给你花的钱。你还想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那不行啊。”江凌舒缓缓摇头,想到她家房子也回来了,她开心得合不拢嘴:“我成年了,不能靠你养活。” 应劭霖静静地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脸今天开始消肿了。吃完饭,他盯着她把飞机票退了,亲她一口就去上班了。 阿单被调回来了。江凌舒热烈地上前拥抱他。 阿单看见她脸上的青黄色瘀斑,愧疚地问她想要什么,他可以带她去逛街。 “不行。我现在太丑了。我不想出门。” 江凌舒就等他回来呢,她拽着他袖子说:“我想学开车,阿单你教我吧。求你啦。” 她嗓音一软,阿单忙点头说:“可以。” 他带她去了车库,让她选一辆。 在里面逛了一圈,江凌舒发现这停车场里,清一色全是德系车。 “Daniel只玩德系车。”阿单指着一排说:“这几辆是给他量身定制的,你开不了。别的都可以。” 江凌舒完全没碰过车,索性道:“你给我选吧。我不太懂。” 阿单想想:“你开我车吧。” 他平时常开一辆越野车。 怕她紧张,阿单先说了一句:“开车很简单。”他告诉她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然后让她踩了几脚。 库门在车后缓缓打开,他看了眼说:“可以倒车了。” 刚启动,库门就开了。江凌舒还在给自己系安全带。“怎么倒?” 阿单提醒她:“挂倒车挡。” “挡是什么?”她眨着眼睛问他:“挂在哪里?” “...”阿单沉默了下说:“先放下手刹。我来放。” 大概半小时后,车慢腾腾地挪出车库。速度不如他下车跑步快。 这天晚上,阿单又给他打电话。 应劭霖刚开完会,有点晚,接电话先说了句:“我马上就回家,让她再等一会儿。” 阿单看看楼上说:“Ceci已经睡觉了。” “......”那给他打什么电话。 应劭霖靠进椅子里,抬手扯松领带:“你也想我了?” 阿单说:“不是。能不能给她请一个教练来家里?” 他把今天教她开车的事情说了。 阿单觉得Ceci平时挺聪明的,但不擅长开车。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有一点笨。”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男人反问他:“她哪里笨了?你不想教,你就说她笨?” “不是。”阿单想解释,他想说他不会教新手。她的一些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行了。你好好教。多鼓励,不许说她笨。”另一个手机响,应劭霖看了一眼,挂了阿单的电话。 这一晚他没回去。 后面接连几天,江凌舒都没见到他人。 她已经习惯了,不再打电话催他了。 这几天,她专心跟阿单学开车,学得很快。 她喜欢开车时敞着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的瞬间,把她额头吹得一片清凉。 在这种时候,江凌舒脑子里总会冒出些新想法。 她想,其实,她不是非要跟着他的,是过往的回忆如同一条绳索,暂时把她系在了他身上。 可她还小呢,未来或许会有更深刻的体验把他们的过去覆盖掉。那时,她肯定不会只盯着他看了... 她不是放不下他,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风雨交加,不能练车的晚上,阿单陪她看电影。 Ceci喜欢边看边聊天。之前他们看电影或是电视剧,她总会不自觉地把话题引到Daniel身上。 阿单听惯了她拿Daniel和剧中人物比较,这晚她突然说“这个配角长得好像艾德律师”,阿单耳朵警觉地支起来。 他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她目光清澈,表情如常,他推测她只是随口一说。 思来想去,阿单没有把这句话告诉Daniel。 Daniel也没有每晚都给他打电话询问她情况,只是隔两天问问她的伤好了没。 好多了。 阿单知道,他不是不关心Ceci,他是最近留宿在索菲那里,不方便。 迪亚以彻查走私的名义封锁了基萨里港。 这是尼亚扎玛基础设施最完备、最重要的港口。 明面上是他和赛库有了分歧,迪亚以父亲的名义,给他扣了一顶“经营走私”的帽子。 实际上,港口被封,只能走海运的大宗商品交易停摆,利益受损最大的是当地矿产公司。 而且这个港口建设之初,这些公司都是掏了钱的。 当初卡马拉跟他们谈判,是拿资源交换项目,给这些集团资源开采权,同时要他们承担港口城市基建费用。 基萨里港前期投资2.8亿美元,NexGen矿业集团的出资占了大头。现在他们的巨轮和别家一样都在海面飘着,等待被搜检。 索菲一早就知晓这件事。 她没有提前告诉Daniel,至于原因,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或许如她哥哥所说,她也想让Daniel明白,那是他们的国家,他不过是个外来的商人。他不能既在他们的土地上赚钱,又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不能一直冷落她。 他突然回家住,索菲以为他是回来找她帮忙的。 可一连几天,男人都没进她房间。他只是在吃早餐时,让她见到他一面,不和她聊任何工作上的事。 其余时间Daniel早出晚归,索菲连他人影都摸不到。 见他疲于忙碌,索菲又于心不忍。 早上,她问他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她想和他一起吃晚饭。 男人说“可以”,但他后天要出差,会离开一段时间,也许下个月才能回来。 “下个月?”索菲惊讶,这才月初。他要一个月不回家? 她原本只想和他约会,找家浪漫餐厅共进晚餐的。听完他的话,索菲心思飘忽不定,在沙发上坐了大半天。 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把晚餐安排在了家里。她给家里佣人放了假,拿出来迪亚留给她的一瓶酒。 在他到家之前,她把酒倒进醒酒器里,盯着深红色的液体看。 不久后,Daniel坐到她对面,他举杯,笑着跟她说:“辛苦了。” 他们俩碰杯。索菲看他毫无察觉地把酒灌进喉咙里,她暗暗松了口气。 她也举杯喝酒,眼带笑意,把最后一丝怕被发现的恐惧咽进了肚子里。 清楚这酒里是什么,知晓它的厉害,为了保持清醒,索菲本想少喝一些。 可Daniel不爱喝酒,他喝得比她还少。一杯过后,他就不打算再倒了。 索菲狠下心,陪他喝了大半瓶。喝到她脸颊发热,双眼模糊地看着他走过来。 她笑着伸出手,刚喊了句“Daniel”,整个人的意识和身体都软倒在了椅子上。 应劭霖居高临下观察她一会儿,瞥见棕色椅子颜色变了,变成被海水打湿的沙子的颜色。 他拿出手机说了句:“进来。” 没过两分钟,两个体格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在老板示意后,他们把女人抬到了旁边沙发上。 站在沙发边,他们开始脱外套.... 头顶水晶灯折射出无数人 影。 应劭霖站在灯下,拎起醒酒器又闻了闻里面香气,浅尝一口,酒的味道完全没受影响。 他亲自去取了个玻璃瓶,把剩下的酒倒进里面,打算交给实验室做检测,看里面放的到底是什么。他好奇。 屋内响起杂音,男人随手捡了颗小柿子扔进嘴里,笑着走了。 * 阿单完全没想到Daniel今晚竟然回家了。 他还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他。 看见男人下飞机,阿单走过去说:“Daniel,项链找到了。” 应劭霖拎着酒瓶,诧异看他一眼:“在哪?” 阿单回:“在她脖子上戴着。她今天戴了。” “那刚好。她人呢?” “在山上看星星。”阿单开车回来给她取毯子。 应劭霖抬头看了眼天,云团汇聚,周边起风,显然是要下雨了。 “车给我,我去接她。”他专门回来看她的。就看一眼,等她睡着,他一会儿就走。 阿单把车让给他。 他说的山上是一处悬崖。 从豪宅直线下山的路,途中有一条岔道,岔道拐进去,经过几个S弯就能看见另一条盘旋而上的山路。 这条路够两辆车并行,但越往上越窄,中间有一段右边的路突然断掉,双行道合成单行道,过五十米才续上。 崖顶是一片绿地,阿单提前给她支了帐篷,还给她带了一壶热水。 江凌舒穿着长风衣,站在望远镜边上,闭上一只眼,透过镜片看星星。 听见车声,她还招呼他:“阿单你回来得正好,我看天要下雨了。我们把东西收好回去吧。” 来人没有理她。 脚步声很重,她耳朵动了动。 那双手臂从后面抱上来时,江凌舒笑着喊他:“Dani,你怎么回来了?” 味道真好闻。 立起的风衣领子里飘出一股淡香,他抱住她的时候,鼻子无意间嗅了一口。 “回来看你。”应劭霖抬起她下巴,左右端详她的脸,确实好多了,不肿了。就剩一块青色的斑,再有一周就该全消了。 “还疼吗?”他问。 江凌舒晃晃脑袋,“不疼了。”他靠近的时候,她闻到了很浓的酒味,“Dani,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应劭霖又伸手去摸她额头上的伤,那里拆了纱布,刚刚结痂,是伤口愈合最痒的时候。 他沿着边缘摩/挲,痒得她想躲。 “别动。”他扣住她后颈,目光如同巡视领地一般,从她发际线边细软的绒毛,一路看到尖俏的下巴,再缓慢看回去。 最后视线还是落到那处疤痕上。 还是扎眼,应劭霖眸光一沉,死盯着那里,越靠越近,他抿住嘴唇,闭上了眼。 吻落入了冰凉的发丝里。 他微微睁眼,冷风吹打他的脸。过了两秒,应劭霖反应过来——她躲了。 他想亲小舒额头的伤,被她躲开了。 他半天不动。江凌舒双手推开他,回头看看他的车,又看他,问:“你喝酒了,怎么还开车啊?” 这点酒不影响。 但她刚学车,应劭霖怕她跟着他学,想想说:“着急见你。等下就不开了,让阿单来接我们。” “嗯。”江凌舒笑着点头,“那我们先把东西收到车上。” 应劭霖答应她说“好”,但是帐篷他懒得拆,发短信喊阿单来拆。 他帮她把望远镜拎到后备箱就去接电话了。 艾德打电话,说凌乔想见他。应该是鉴定结果出了,和他们拿到的结果一样。 他们是亲生的。 “让他去死吧。”应劭霖咬着牙脱口而出,想想,又改口:“晾着他。我没时间。” 他明天要出差去南非,一周都回不来。 坐在车后座,应劭霖攥住她的手,道歉说一周都不能陪她了。 江凌舒侧目望着他,干眨几下眼:“那阿姨怎么办?” 哦对,还有他妈的忌日。他用这个做借口留下她的。 应劭霖改口说:“我算错了。那天之前我能赶回来。” “哦。”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里一股好闻的青苹果味,她在嚼口香糖。 应劭霖闭眼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喊她:“小舒,过来一点。”又是一起坐后排,女孩却守着一边的车门,没往他腿上坐。 江凌舒听见,犹豫了下,往他那边挪了几厘米。 “再过来点。”他刚闻到的香味,他还想闻。“过来靠我肩膀。” 垂头思索了半分钟,小舒还是把头搭在了他肩上。 头过来了,身体没有。应劭霖眯眼瞧她,手从她腰后伸过去,掐着她大腿把她推向自己。 从头到腿,她都紧紧挨着他。 下巴蹭蹭她发顶,男人满意了。苹果味和体香他都能闻到,无论哪种他都喜欢,今晚她好闻的不得了。 他再次闭眼,说:“别动,宝贝。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话音落,车窗上开始飘雨丝。 江凌舒一边想,阿单怎么还没来,一边看着雨珠细密地排列,越下越大,外头如同起雾一般,茫茫一片。 她双手环住肚子,感觉自己也像块上潮的玻璃,湿哒哒在冒水珠。 风衣下面,她汗如雨下。 不是车里温度高。是她刚刚收拾东西,看副驾驶有一瓶酒。装酒的玻璃瓶浮雕华丽,很漂亮。 醉酒抽烟——这些是家教不允许的,她和Daniel都不能做。 可今天他干了,那她也想试试。 她尝了一口,辣得差点吐回去,吃了一把口香糖,才把嘴里辛辣味盖住。然而酒精又在胃里灼烧,又疼又热,她怀疑她是要胃出血了。 江凌舒攥紧风衣晕晕地想,不能怪她,要怪哥哥。 她一直都听他的话。 神父布道说,要晓得怎样用圣洁、尊贵守着自己的身体,不放纵私欲的邪情。 可Daniel说,他说...没关系,哥哥是可以亲的。 每天傍晚,他们携手散步,走过花园小径,他都会在槲寄生下驻足,回头等着她亲上来。 他说,Ceci,怎么亲都行。没关系,哥哥是你的,是可以亲的。 真的吗? 她颤颤地掀起睫毛,侧头看他。昏暗的车内,他的脸近在咫尺。 盯着他的嘴唇,她的吻落了下去,克制地落在他脸颊,碰了碰他就离开,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滑过。 她缓了口气,枕回他肩膀,舔舔嘴唇往下咽了咽。 一只手却突然掐住她脖后,把她拎起来,她没来得及睁眼,强硬的吻摄住她嘴唇。 等她睁大眼睛,男人已经把她压倒在了车座,吻更深.入地进到她喉/咙里。 小舒不知所措,用力推拒间,她听见了风衣腰带扣被抽走扔到地上的声音,很钝的一声,像苹果掉下来。 21.爱你 瓢泼大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隔着一层雨幕,阿单看见越野车在悬崖上摇摇欲坠。 他立刻掉头,把车停在山下。 等了大约一小时,他再次上山,再次下来。 这次他安静地把车停在山道上,眯眼睡了一会儿, 雨停半天后,阿单接到短信,Daniel让他上去。 悬崖平地上,男人光着膀子倚靠越野车,颈间挂着一条金属项链。他单手插兜抽着烟,皮带在腰间松松垮垮地挂着,姿态慵懒,带着股无法形容的惬意和舒坦。 阿单走近,看见他头发湿得打绺,背上汗珠不停滚落,整个人像被雨淋透了。 “Daniel。” 应劭霖别过头看他,笑了笑,说:“你这车给我。回头我再送你一辆。” 尽管窗户贴了膜,阿单还是一眼都没往里看。他摇头说:“不用。” “行了。回头赔你。”应劭霖夹着烟道:“等会儿送完她我就直接走了。她醒来你知道怎么说吗?” 阿单先是皱眉,想他还要走? 眼下这个情形,阿单摇头,他真不知道怎么说。 “实话实说。”应劭霖看着他,淡声道:“就说我被人算计,有人给我下药,我喝醉了。” 阿单点点头,问:“她会哭吗?”他最怕这个。 应该不会?应劭霖想,他确实是喝了点酒,这个Ceci知道。她脑子可一直清醒着呢。 虽然哭了几声,但她本来就爱哭,平时受一点委屈都要哭哭啼啼的,今晚掉眼泪也算情有可原。 这就是你情我愿,半推半就的事。她不是还喊他一声“哥哥”嘛。 “等她醒了,你看她情况。” 应劭霖碾灭烟头,打开驾驶车门,“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我忙完回。” 阿单给他让出路,看越野车平缓驶下山。 阿单开车跟在后面,脑子里想他十几岁认识Daniel时,他就说过他有一个妹妹,比他妹妹好看一万倍。 当时阿单气得和他打了一架。两人打得鼻青脸肿,都受了不轻的伤。 现在看来,他真不该冲动。 他俩说的“妹妹”完全不是一回事。 应劭霖回家给他俩洗了个澡。 换了套衣服,他直接出门。 * 翌日清晨,女人在绵软大床上醒来,明媚晨光照耀她的眼睛,晃得她睁不开眼。 索菲躺在枕头上,感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仿佛有无数针扎在她脑后,头皮履带碾过似的疼痛。 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些片段闪烁在眼前。 昨晚她和Daniel喝了酒,然后......索菲扭头看向旁边,空空如也,床铺冰凉。 她愣了下,撑着身子爬起来,四下张望。 一道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找什么呢?” 索菲回头看过去,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衣衫整洁,但不是昨晚那一套。 她轻声喊了句:“Daniel。” 他走了过来,坐到她床边,摸着她额头问:“感觉怎么样?” 应劭霖笑着碰了碰她脖子处的痕迹,问她:“昨晚,爽了吗?” 索菲害羞地低头,嘴角不免弯起笑意。虽然她有过其他情人,但那些人都不是他。 她倾身抱住他,枕在他肩膀,声音柔成水:“Daniel,我爱你。” “是吗。”男人眼底漠然,勾起讽刺的笑,说出的话却无比温柔,“索菲,我们订婚吧。” 索菲直起身,愣愣地看面前英俊的脸,心跳加速,整个人如坠梦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起身,跟她说:“快一点,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是早上六点多,天光已经亮开,他们坐最新的私人飞机,不需要中转,直飞尼亚扎玛要十六个小时。 落地是当地早上八点,加州已过午夜。 索菲被人带着去试礼服。 在花园里找了个清净地方,应劭霖摁下小舒的电话,想想,还是先给阿单打了过去。 楼上的人没睡,阿单根本不敢回房间。 “她怎么样?几点醒的?”应劭霖在电话里问。 阿单回:“下午一点多。” “吃东西了吗?” “就一顿,吃的很少。”有件事,阿单觉得必须告诉Daniel:“Ceci起床之后,让我帮忙请女医生来。我叫了上次那两个。” 医生?应劭霖垂眼:“着凉了?” “不知道。我没有问。”直觉告诉他,他不该问。 行,他自己问吧。应劭霖说:“她现在睡了吗?没睡把电话给她。” 既然是下午醒的,她现在肯定不困。 而且醒了都不主动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她肯定是生气了。 阿单来到女孩卧室门前,敲了两下门,得到允许,他摁下门锁走了进去。 “Daniel想和你说话。” 小舒正倚在床头看书,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平时她穿吊带睡裙多,今天却穿了长袖的睡衣把自己捂了个严实。 她瞥了眼正在通话的手机,第一时间并没有伸手接。 阿单不好说什么,站在床边一直给她举着。 电话那边也在静静等待。 一阵窸窣轻响,应劭霖听见手机里,阿单说了句“我出去了”。他无声地抿起唇,笑了。 江凌舒握着手机,没放耳朵边,给他摁了免提。 她没说话。 “小舒?”男人很轻地喊她名字,问她:“生我气了吗?昨晚...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应劭霖等了几秒,她没回应。 他接着说,语气更卑微:“对不起,Ceci,我跟你道歉。我认真跟你道歉。对不起。你可以不用原谅我,我知道我不值得被原谅。 “你现在不想理我,我能理解,你不愿意明天我不会再打扰你。但是,小舒.....现在跟我说句话吧,说什么都行。 “我想你,想了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可以吗?” 江凌舒看着手机上的黑色摁键,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手心攥紧身前的白色被单,攥到上面映出汗痕。 过了半天,她说:“我想回家。” 应劭霖挑了下眉,毫不意外。 他说:“好。等我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家。” “不用,我想自己——” “Ceci,我爱你。” 小舒盯着手机,长睫颤了一颤。 男人对着手机郑重地又说一遍:“我爱你。” 她眼睛缓缓睁大,听着他说:“从今天起,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想跟着你,和你在一起。 “我已经完全属于你了,小舒,你不能再把 我一个人丢下。 “...我是真的很爱你。求你,别不理我。” 他说他爱她。江凌舒感觉脑子混沌了,他前几天不是这样说的。 她皱紧眉,忍住哽咽,提醒他之前说的话:“你是哥哥。” 对方默了三秒,发出一声苦笑。笑声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悲哀。 “是,我是哥哥。”他嗓音如有骨鲠在喉,“Ceci,我比你想的要懦弱。我们一起长大,我是哥哥,所以我不敢承认,无法承认,我竟然对你,还有除了哥哥以外...男人对女人的感情。 “我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在我记忆里,你一直喊我哥哥。这些年,我克制我自己,不可以承认这份感情。一旦承认,我就会变成一个无耻的人。 “我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老师和外公。他们对我有恩。我怎么能放任自己去占有他们最珍贵的宝贝?况且你年纪还小,如果你以后遇到更喜欢的人,不要我了怎么办? “自从再见到你,几乎每个晚上,你的身影都在困扰我、煎熬我。Ceci,我甚至不敢和你多待,和你在一起待的越久,我越舍不得你。直到昨晚.... “昨晚我是喝醉了酒,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但如果身边不是你,我不会那样失控。小舒,你亲吻我的时候,我感觉我心里对你的爱满得要溢出来....它就像洪水,我控制不了,我情不自禁!” 他说着嗓音一时激动,顿了顿,又变得和缓深情:“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一时冲动,伤害了你。我想争取你的原谅。 “Ceci,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陪伴你,不管以什么身份,我都愿意。.....反正,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只属于你了。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应劭霖又重复一遍,说完,他闭眼等待。 等到电话里一声微弱的啜泣,他缓了口气。 很好。这傻孩子,她还吃这一套。 他装模作样地问她:“Ceci,我惹你伤心了吗?你真不肯原谅我了吗?” 对面哭了一会儿,哽噎地说“不是”。 “那就好。”看着表,时间差不多了,应劭霖没让她多说。他道:“等我回家,宝贝。等我回去,我们见面,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随便你怎么折磨我,我绝对不反抗。 “这一辈子,我的心永远都握在你的手上了,小舒。” 他说了许多她爱听的黏黏糊糊的情话,又问了两句她身体怎么样,女孩支吾不肯说。应劭霖没再细问,又哄了她一会儿,以健康为由催她睡觉。 “如果你熬夜,Ceci,千里之外,我也会因为担心你难以入眠。好好睡吧。没准等你睡醒,我就在你身边了。” 她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应劭霖如实说了,他在非洲很快就回去。 女孩声如蚊蚋:“那我等你回来。” 男人说:“嗯,我很想你。等你睡饱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他亲了下手机听筒,让她充分感受到他的恋恋不舍。 完全挂断后,应劭霖回头朝远处罗尼招手。 罗尼过来,把订婚仪式要用的对戒给他。 三月,太阳在向着赤道移动,烈日炎炎,说了半天话,应劭霖感觉喉咙都干了,他接过钻石戒指看了眼,放进兜里。 “走吧。”他得先去喝点水。 这些肉麻的话,等会儿他还得再说一遍。 22.怀孕 钻石像大米一样从他指缝中流泄而下。 这两箱都是一克拉左右没有切割过的钻坯,不值钱。男人抓了一把,看一眼,扔了回去。 除了黄金以外,遗产里最值钱的是一枚红宝石戒指。 十四克拉的鸽血红,存在银行保险箱里,项链藏着客户钥匙。 这枚戒指是他爸拿来给他妈求婚的。虽然他妈没领情,但是戒指内圈怎么也该刻着他妈Anna的名字。 而现在,它像会认主一样,戒圈内部一长串字母,写着Cecilia。 名字不是他刻的。应劭霖盯着这枚戒指瞧。红宝石在他眼底泛着诡异的荧光。 他看了半天,没多纠结,正好拿回去哄小孩玩。配上甜言蜜语,都能把小舒感动哭。 算算时差,应劭霖给她发短信:【Ceci,睡了吗?】 最近几天,江凌舒每天早上起床都能收到手机内存不够的提醒。 她手机短信储存上限是200条,他一天就能发满。 隔着时差,她睡觉的时间,刚好是他的白天。就算她不能及时回,他也一直发。 有些短信江凌舒不想删,她求阿单帮她再买一部手机。 阿单一次性给她买了二十台手机放房间里,还给她充了好多话费。国际长途很贵,Daniel天天都要给她打电话。 最开始,江凌舒问过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多信息? 当初她给他发信息时,他都是时回时不回的。有时候,她都要守着手机等上半小时,确定他不会回了,她才去做别的事。 而男人说他早就想发了,之前是尽力克制,有些话作为哥哥不可以对妹妹讲。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心里话,他都要说出来,让她知道,他有多爱她。 一时之间,仿佛真如他所说的,爱意如洪水开闸朝她涌来。他的鲜花礼物每天都不重样地送到她门前。她起床就能看见。 将心比心,江凌舒也尽量不让他等。看到消息,她都及时回复他。 这晚她都要睡觉了,看见他问,她还是坐起来开灯,回他:【你醒了?】 按照时差推算,他那里是早上五六点钟。 应劭霖一向醒得很早。 正常情况下,他一天休息三个小时就够了,极端情况也可以几天不睡觉,事后再补几小时大脑就能缓过来。 最近他还发现,搂着小舒睡觉,他睡眠质量格外好,精力恢复又快又充沛。 应该是小时候跟她一起睡,睡习惯了,那时候他大脑各种生理机能都在发育,潜移默化把她的气味进行了编码,在她身边,他警觉性没有那么高。 而且,只要小舒出现在他附近,哪怕看不见人,他也能“闻”出来她。 收到回信,应劭霖直接电话打过去问她:“今晚怎么还不睡?在等我?” “才没有呢。”听见他声音,女孩不自觉地翻了个身趴着枕头,脚翘到半空,“今天外面雷阵雨,我等雷声停了,正准备睡呢。” “哦。雷阵雨。”男人说:“那雷可真坏,吓到我宝宝了吗?” “谁是你宝宝啊?” 应劭霖听着她娇嗔,想起那晚抱小舒去洗澡——她就像块牛奶味小香皂,滑溜溜,香喷喷的,令他爱不释手,完全不想放开。 他真想不停揉/搓她,将她揉化在他身上。 那晚的她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当然是你。我就你一个宝贝。”摆弄手里的项链,应劭霖感叹,“我真想把你含在嘴里,去哪里都带着。” 这些话肉麻得她胳膊都发痒,可心里还是很美的。 小舒搓了搓胳膊,说他:“Socheesy!” 男人语调一扬:“嫌弃我? “行,那你早点睡觉。我去梦里跟你说这些话。梦里的Ceci可从来不嫌我腻歪。” 小舒笑了下,跟他黏糊了几句,打哈欠说“晚安”,然后例行公事地问他:“你爱我吗?” 应劭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她满意地睡觉,醒来后又是爆满信箱的情话。 他们俩和刚谈恋爱的情侣差不多,Daniel连日常都要事无巨细地跟她分享。 吃早餐时,她看见他说;【在开会,要开很久,开得好无聊,忍不住走神,想你。】 江凌舒放下叉子回他:【不是明天就回来了吗。好好开你的会吧!】 男人回:【OK。】 不到五分钟,她又收到信息,他说:【不行,还是很想你。】 江凌舒捂住嘴,乐不可□□我也很想你。】 对面,阿单在陪她吃早饭。 他真心佩服Daniel哄女人的手段。 这一周,阿单看着女孩从沉郁不说话,逐渐的,慢慢的,她每一天的心情都在变好。人在放晴,负面情绪同她脸上的伤一起消散无影。 他都能想象到,见到Daniel她会有多高兴。 而Daniel昨晚已经落地洛杉矶。他把项链送了回来,但是不许他告诉Ceci他已经回来了。 这条项链,第一天她醒来就问过,阿单骗她说“不清楚,车拿去洗了”。 Ceci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闪烁了几下,拜托他一定帮忙问问,项链对她很重要。 物归原主,阿单从口袋里把项链拿出来还给她。 “还好没丢。” 江凌舒握着链条想,这是Anna阿姨送给她的,从她五岁就一直戴在她脖子上。 阿姨去世后,她把项链放在琴盒的谱袋里,和外婆留下的大提琴一起,她都是随身携带他们俩的。 发现项链没了,她问过Daniel,他说当时车里太暗,没注意,也许是掉缝里了。 这项链不轻,他怎么会没注意呢?江凌舒怀疑过是不是他拿走了。 但他人还没回来,项链已经找到了。她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这晚临睡前,小舒还跟他确认,明天是阿姨忌日,他是不是明天一定能到家? 他在信息里回,是。落地第一时间他就回家。 应劭霖也很想小舒,这些天不管是内心还是身体,他都急切地渴望她,甚至有想过把她接过去陪他。 他当然想第一时间见到她。 可是,索菲怀孕了。 她怀孕不是他的孩子,但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Samuel说过,女人怀孕没那么容易,只是一次很难中的。 所以他一连几天,陪索菲吃早餐,看着她吃下促孕的药物。 效果非常理想。 应劭霖给Samuel打电话, 打算夸夸他,给他发奖金。 恰好,Samuel也要跟他说那瓶酒的检测结果。 “酒里成分复杂,里面是好几种植物的提取液,在非洲这些草药都是给公羊配种的。” Samuel吹捧他:“Boss,你真厉害!这你都能忍住。” “.......” 是不是信号不好?Samuel又问一句:“Boss你怎么做到的?完全没上手吗?” 男人沉下声,“你还有别的废话吗?” 声音冷得Samuel对着电话打颤,他急忙加快语速:“除了这些,酒里面还残留不少促孕剂,和你用的那些差不多。没发现别的有毒有害物质。更详细的报告已经发给你了。汇报完毕,Boss再见!” 说完他先撂了电话。 他脑子有病。应劭霖放下手机,懒得跟他计较。 他拿起桌子上的报告单,上面显示,才刚满一周,索菲就迫不及待地去测了。 按中文的说法,这应该叫急着去投胎。 应劭霖笑着亲自给索菲打电话,说他回来了,看见了报告很高兴,晚上回去陪她吃饭。 电话那边女人欣喜若狂,不停地念叨,兴奋得快把他耳膜震破了。 陪她聊了几句,放下电话,男人又瞟一眼白纸黑字上的“pregnancy”字样。 他想想,让阿单去买一些东西,放家里备着。 桌上在一堆积叠的文件里,中间还夹着凌乔发给他的律师函,指控他意图造成严重伤害罪。 他已经在斐济起诉,不过是民事诉讼。看来他也清楚为“一颗牙”走刑事诉讼、跨国引渡基本不可能。 应劭霖把函件扔到一边,只后悔没多打掉他几颗牙。 而函件后面是一张照片,他仔细辨析确认是那个叫Lucia的女人。 走的时候把她给忘了。 应劭霖思考片刻,Lucia在凌乔手里,那还真是麻烦。 他得直接解决这个麻烦。 刚拿起手机,艾德急着来找他。 艾德也是刚收到邮件,凌乔那边律师发的——三天之内,如果他不同意见面,那他们就会向FBI报案,指控他进行跨国“Se.xTraffig(贩运)”。 那个女孩会是证人,情况对他们很不利。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笑了笑,说:“见。让他三天之后来公司,就说我会带‘未婚妻’一起见他。” 已婚了。艾德在心里默默纠正他。只是这婚结的不是很光彩。他都不好意思说。 * 这一晚,手机静悄悄,江凌舒拄着脑袋看书,对它突然的安静有几分不适应。 她知道飞机上不能打电话。 再过几小时他们就能见面了。 可这些天的感情太浓太热烈,骤然失温,她的心跟着感冒了,胸口堵得发闷,她很不舒服。 守着夜深人静的海面,她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的书一页一页翻过,毫无困意。 等到天空放蓝,江凌舒抬头发现,她失眠了一夜。她用一夜等待一个不可能回家的人。 果然,爱是一种充满苦恼的病。 她病得不轻。拍下第一缕阳光的照片后,她给他发了过去,附文:【我爱你。】 23.戒指 一早醒来,身边炙热的体温不见了,索菲急忙坐起来,穿着睡衣下楼找人。 看见男人还在餐厅吃早餐,索菲松了口气,走过去问:“Daniel,今天怎么这么早?”天刚蒙蒙亮。 她能完整占有这个男人的时间,也不过夜晚和清晨的片刻。 索菲坐到他身边,看他对着手机笑意温柔,不免问道:“在看什么?这么高兴?” 应劭霖转头看她,有意地瞥眼她肚子,笑说:“和看什么没关系。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 他狎昵地伸手指勾了她下巴。 索菲当即领悟,也笑了出来。 昨晚Daniel知道她怀孕后,激动的反应和她想象的一样。他抱起她转了一圈,说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他们相拥而眠,睡前,男人还叮嘱了她好多话,要她最近少走动,不要化妆喷香水.....都是为了她和孩子着想的话。 他细致的关怀,索菲无比受用。给他系好领带,送他出门前,她还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男人笑眯眯地看她。 上车后,应劭霖扯掉领带,重新换了一套衣服,扣子板正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晚上回家前,为了应景,他又给自己弄了一身黑。 小舒来接他也是这样的打扮,但她忧伤的神情比他真诚多了。 应劭霖一步下飞机,朝她走过去,伸手一把搂住人,扣着她脑后,他对着她嘴唇直直地吻下去。 小舒先是怔愣,余光里还有几个人在看,她脸瞬间红透了,抬手推了一下。 不是说想他吗?应劭霖皱眉,不满她的推拒,咬了她一下。她疼得嘶了一声,他趁势伸.进去舌头,扣着她脑袋,来了一记深吻。 他搅/动着她的口腔,津夜交缠,搂在后背的手也不断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摁。 强烈的爱谷欠,熏得小舒脸又红又烫,忍不住屈膝,月退.软,双手抓住他肩膀。 她一主动,男人嘴角便勾起笑意,双手掐住她腰,把她往上拎了拎。 握住她的手,应劭霖教她这时候要勾住他脖子,嘴里也得动,舌头长了不能白长,别一个劲儿地躲他。 他的动作放柔,得到喘/息的机会,小舒睫毛颤了颤,近距离注视他的脸,她也开始学他的方式,把舌尖探出去。 香.软的小舌立刻被捕捉到,他勾起她,极尽挑弄,吸得她舌根发麻,搂着他脖子浑身颤/栗一瞬。 怀里身躯一抖,应劭霖想起那晚在车里,她也是这样,亲两下就不行了,就跟冰棍化了的似的。 他真想立刻抱她回房间,把人扔上.床。 但是不行。小舒内心敏感,容易多想,他要是直接来,她肯定会怀疑他是不是只想着这事。 抱着亲了一会儿,应劭霖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看着她氤氲的眼睛,他抬起她下巴,又贴上去,把她嘴唇上的唇膏舔干净了。 “我想你。”他捧着她脸,深情道:“我要想死你了,小舒。你想我吗?” 没等她回答,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还故意亲出声。阿单早就把头转过去了,听见这一声,他犹豫要不要堵上耳朵。 “嗯,我也想你。”小舒微微低头说。她脸颊被他亲得白里透粉,此刻分外好看。 应劭霖上手捏捏她小脸,牵住她说:“走吧,我带你去看她。” 他妈.的坟墓就埋在树林入口,他都懒得去看。 他提一嘴,她还惦记上了。应劭霖想,早知道不提了,直接压倒也能把她留住。 让她看之前,他谨慎地问了一句:“小舒,当时的事,你后来想起来了吗?” 小舒靠着他肩膀点点头:“想起来一些。” “还会害怕吗?” “不会了,我长大了。” “那就好。”应劭霖低头亲她耳朵,别有深意地说:“是长大了。” 江凌舒耳尖一热,她觉得他口中的“长大”是在暗指那件事,但也可能是她联想过多。 看她脖子都羞红了,应劭霖还想继续逗她,又怕给人逗生气了,他今晚就白安排了。 他特意空出一晚时间,就是想把那天没尽兴的事做尽兴了,这需要小舒配合。 但听医生说,上次她受了点伤,他担心她怕疼,对这事也抗拒。 带她来看他妈,正好能打打感情牌。 他站在旁边,看着小舒把一束康乃馨放在墓碑上。 应劭霖让人提前来扫过这墓碑,拔了周围杂草,显得没那么荒芜。 除了“RuheinFrieden(安息)”,女孩还念了好长一大段话,都是“恳求主保佑让长眠此地的人安息”之类的话。 她跪在那里闭眼虔诚祈祷,男人站在后面无声无息地盯着两块并在一起的墓碑。 当年他妈去世是想埋在莱比锡的。下葬那天他爸出现了,然后情形就混乱了。 应劭霖记得,他爸那天捅了自己十七刀,最后一刀命中心脏死了。 他死就死了,可血喷得太厉害,当场把小舒吓晕了,害她三天高烧不退,梦里惊厥,嘴里说胡话。 病好以后,家里人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她受惊吓,出现了解离性失忆,葬礼的过程她忘记了一些片段。 医生也说,她大脑前额叶正在发育期,家里要提供安全稳定的环境,青春期前干预治疗就不会对未来生活有太大影响。 治疗是治疗了,到底好没好,应劭霖也不清楚,后来他就走了。 不过,人现在看着是挺正常的。 他走过去摸了摸小舒后脑勺。等她祷告完了,他把她扶起来,从后面抱住她。 小舒也侧身环住他的腰,脑袋依偎在他胸前。应劭霖揉着她肩头。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 身后的黑树林寂静得像深潭,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最后,还是男人先笑了声,脸贴着她脸颊,问她:“你说,她要是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她会高兴还是生气?” 小舒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脸红了一红,轻声说:“阿姨应该会高兴吧。” “你都喊她阿姨了,她怎么会高兴?她听见肯定是先伤心。”应劭霖亲了下她脸蛋,“你不是一直叫她妈妈?继续叫。” 江凌舒不好意思地摇头:“那是我太小了,不懂事。”她从前一直以为小孩出生是有两个妈妈的。 “现在懂事了,不是更该改口了。” 应劭霖坏意地在她耳边吹气,痒得她边笑边躲,他双臂禁锢着她,让她紧贴自己。 轻蔑地瞟了一眼碑上照片,他扳过小舒的下巴,在他妈墓前,吻上这张纯真的脸,肆意品尝她的甘甜。 要是人真有灵魂,应劭霖想,那他妈看见这一幕,灵魂肯定会被气得再死一次。 小时候,不管他表现的多么正直善良,他妈始终不相信。她认定他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就一定是个坏种。 她没想错。 “我们去哪啊?” 从墓地回去的路上,江凌舒发现车拐了个弯,不再走来时的路了。 应劭霖笑着回答:“带你去看星星。上次赶上下雨,没看完。今晚没有雨,随便你看。” 江凌舒眨眨眼:“可我们没带望远镜。” 他回:“带了,在后备箱里。” “哦,那就好。”车窗降下来,江凌舒把手伸到窗外,去抓潮湿的海风。 到了半坡的断路,她回头问他:“这段路很危险,不能补上吗?” 男人笑着摇头:“不能。” 这种九死一生的断崖用来飙车最有观赏性了。他今年太忙,暂时没空搞。 “那你开慢一些。” 崖下海浪拍打礁石,浪潮爆裂迸发,喧豗如雷,江凌舒趴在窗边叮嘱他:“劭霖哥,这里小心一点。” 听见她的话,应劭霖故意猛打方向盘,车子呲溜滑向断崖,吓得她叫了一声缩回头。 像只灵活的小乌龟,逗得他发笑,笑出了声。 江凌舒用力打了他两下,告诉他,她现在生气了,不想理他了。 “别气别气,我的错。宝贝。”他把手伸过去,“再打两下。” “这是你说的。” 江凌舒高高举起手,重重地落在他掌心,“以后不许这样开玩笑。” “行。”应劭霖捉住她的手,放嘴边亲了亲,翻转之间,变出一朵玫瑰花塞进她手里,“赔罪。” 看见这朵花,小舒不禁莞尔。 Dani他小时候就很会变魔术,他的指尖有时是花,有时是糖,全看她不高兴的程度。 如果她哭了,他会用手指擦干她眼泪,再送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伸手,她都愿意把自己递上去。 望远镜留在了车 里,他们并肩躺在越野车车顶。 月亮高高悬着,满天星斗闪烁着银蓝色的光,夜浪在退潮,海风翕然,世界浸在安宁之中。 他声音如同薄雾飘进她耳朵里,江凌舒听见他在问: “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Ceci,你说他们会不会正在看着我们?” “会吧。”她笑着说:“一定会的。” “那我要请他们帮个忙。” “什么忙?”她侧过头看他。 应劭霖微笑说:“我想让他们帮忙摘颗星星给你。” 他凑过去问她:“想要吗?” 看着他熠亮的眼睛,小舒微笑点了点头,“嗯,想要。” “那你选一颗,闭上眼睛。” 认真选了半天,江凌舒指着一颗不大不小的星星说:“这个。” “可以,闭眼。” 她乖乖闭上眼睛。应劭霖支头,侧身看她纤长的睫毛,恰如此刻的月牙,弯弯翘翘的可爱。 他玩心一起,用手拨弄她长睫,告诉她:“痒也不能睁眼睛。睁开就没有了。” 她就一直忍着,巴掌大的小脸,眉头皱着,五官用力往中间攒聚。 男人笑了半天,跟她说:“行了,睁开吧。” 他把攥紧的手放到她面前。江凌舒知道他要送她礼物,她乐意配合,费劲地把他手指一根根剥开。 竟然是...“空的?”她恼怒地瞪他。 “不然呢?”应劭霖弹了下她脑袋:“笨蛋,星星怎么摘?” “骗子。”江凌舒哼了一声转过头,脚伸过去忿忿地踢了他一脚,“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真的不信了?” “不信了。” “那你闭眼。” “不闭。” “乖,宝贝,眼睛闭上。”应劭霖把胳膊伸到她肩膀下面,搂住她哄道:“再来一次,这次肯定有星星。我保证。我发誓。” 江凌舒怀疑地打量他。等他的吻落到她眉心,她还是合上了眼。 这次他牵起女孩两只手,交叠放到他手背上,再次攥拳。 “好了,看吧。” 看什么?他什么都没拿。 江凌舒睁眼,看他笑意盎然,她嘟起嘴唇,“你又骗——” 忽然间,她感觉手里多出一块石头,冰凉坚硬地硌着她手心。 摊开手,是一枚红宝石戒指。 此刻,海边烟花齐放,天空金粉璀璨,戒指的钻石光彩密麻麻晃着她的眼,比天上星星和焰火加起来都闪烁。 应劭霖扶着她坐起来,问她:“喜欢吗?” 焰火把男人温柔的眉眼照得光彩溢目。 小舒含笑点头,抿着粉唇,连点了两下。 “喜欢。” “我给你戴上。” “嗯。” 她笑着把手伸过去。 在戴之前,应劭霖注视她,嘴角挂着浅浅笑意,柔声道: “小舒,今夜我对着满天星星和月亮发誓,对着所有爱过我们的亲人和上帝发誓:从今以后,我会用我的生命,用我的全部来爱你。 “就算有一天这个世界毁灭,我也会永远爱你,我爱你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小舒,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留在我身边,我们彼此陪伴,永远也不分开。你愿意吗?” 在问出这句话时,应劭霖没想到,他完全没想到,Ceci竟然没让他多说些肉麻的话——彩色的眼泪滑满脸颊,她怔然一瞬就点头同意了。 好吧。她这样干脆,对他死心塌地,显得他也没那么虚情假意了。 他欣然笑着给她戴上戒指,牵起她的手,在她手指手背上啄吻了好多下。 月光下,他捧着她的脸,含.住她的唇.瓣,轻轻碾磨,将她放倒在车顶,高大身躯覆上去。 在这一瞬间,应劭霖想,要是他们亲人的灵魂此刻都在天上看着,那今夜,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他,如何用唇拨开她、口允吸她、吞咽她,如何把这一汪纯净湖泊喝干净,完整地吃到他肚子里去。 想想,他竟然很激动。 小舒推他肩膀时,他回绝了。 “就在这里。” 就在车顶,这样他们能看清楚。 谁让他们一个个都死得太早了,现在开始,她完全属于他、随他摆弄了。 24.剧毒 挡风玻璃上全是斑驳水迹,根本看不清前路。 今夜没下雨。 应劭霖低头看怀里的人,笑了笑,把她耳边碎发拨开。 打开雨刷器,降下窗户,胳膊搭在车门,他惬意地吹风。 远处,夜风把海面吹得弯曲,他怀抱着小舒,她像株含羞草缩在他怀里昏睡。 等玻璃擦干净,他给她放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开车下山。 快到地方时,她睫毛颤了颤,应劭霖转头望去,小舒睁开了眼,短暂迷离过后,她也望向了他。 他问:“醒了?我们快到家了。” 她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没一会儿眼睛又闭上了。 车停好,他光着膀子抱她回房间,该洗澡洗澡,该上药上药。 都忙完了,应劭霖穿戴整齐,回到她床边,俯身亲吻她。 他也不确定她是早醒了,还是没睡熟。他闭眼刚亲完,女孩的眼睛就睁开了。 屋里灯他都关了,窗帘密不透光。 在黑暗中,应劭霖听见她微弱声音问:“你是不是为了做这个才回来找我的?” 他扶着她肩膀沉默了。 而问完这句话,小舒头一转,疲惫得继续睡了。 现在才两点多,无论是回公司还是去索菲那里,他都来得及。 左思右想后,应劭霖脱掉衣服,躺到了她身边。 他把她搂到自己臂弯里,对着她紧闭的长睫,想今晚:她双手搭在他肩膀接吻,目光含情似在抚摸他的脸,双眸柔亮如水,爱意清澈可鉴。 男人看着怀里熟睡的人,话一不留神从嘴边溜了出来:“我也爱你。” 她听不见,更没有回应。 愣怔几秒后,他捧起她的脸颊又亲了好一会儿,抱着她闭眼深睡几小时。 早上六点,应劭霖故意拨弄她睫毛,让她睁眼看看他因为她在家待了一夜。 睫毛痒得难受,江凌舒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半睁半合,看见身边有人,她胳膊伸过去就要抱他。 “醒了?”应劭霖把她胳膊放回去,捏着她脸说:“不抱了。抱一晚上了,我要去上班了。” 她轻哼了一声,听话地把手撤回来,翻身换个姿势睡。 “我话还没说完呢。” 应劭霖又把人翻过来,捏着她下巴晃了晃,让她睁眼。 小舒睁眼,眼神依然迷怔。 等到他舌尖碰到她嘴唇,她睫毛眨眨,目光瞬间清澈了。 她推他说“不行”,她还没刷牙。 胳膊一用力,江凌舒发现她浑身肌肉酸乏,四肢无力,像绑了沙袋在身上,把她重重地往下坠。有些地方更是酸痛难受。 她好累,推他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他将她嘴唇吻了个遍。 亲够了,应劭霖松开她,观察她神情,他体贴地问:“药我帮你涂过了,还要请医生吗?” 小舒摇摇头。 “那继续睡吧。”他摸摸她脑袋,“睡醒给我打电话。晚上等我回来。” 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嘴巴闭合,睫毛微垂着,像只略显呆滞的人偶。 应劭霖熟悉她这表情,她在思考。小脑袋瓜里想什么,他也能猜到几分。 他对她笑了笑,温柔地说:“我爱你。戒指收好,晚上见。” 戒指。 经他一提醒,江凌舒想起来,她昨晚收下了他送的戒指。 他说这是Anna阿姨留给他的,他很早之前就在上面刻了她的名字。 他还说,他的戒指只会送给她一个人。 江凌舒靠着床头,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盒子里,她蒙头继续睡觉了。 誓言在一个女人心里生效的条件是她本身就愿意。多了一句甜蜜的誓言,她的愿意就会变成乐意。 应劭霖拿准了这一点,他知道他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开心,是因为小舒心里有他,她爱他、依赖他,但不代表他能一直把她当傻子戏耍。 他两次肆意玩弄她,她已经感到不舒服了,昨晚才会问出那句话。 这么多年,Ceci就是他鱼缸里的鱼,他不需要时时刻刻关注她,她游来游去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但这两天不行,应劭霖捏着手机想,明天他还得带她跟凌乔见面。 他们俩有一点不合,都可能会被凌乔钻空子。 所以昨晚上他搂着她睡觉,顺便计划好怎么哄她了。 他要她等他回家,深夜到家时,她果然点着盏灯还在看书。 应劭霖看见映在墙面上的澄黄灯光,心里已经笑了,他知道今晚十拿九稳。 他把卧室的两扇门都打开,半人高的花束,他自己搬到她床边。 花束中间有一个华丽的礼盒,盒盖开着,里面是一顶钻石冠冕,和那枚戒指一样,只由红宝石和钻石镶嵌。 小舒穿睡衣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 应劭霖把礼物取下来,给她放到腿上,问她:“喜欢吗?” “嗯。” 江凌舒看了两眼,抬头问:“为什么又送礼物?” “这不是礼物,这是我的梦想。” 男人把冠冕拿出来,小舒这才看清它还挂着一层白纱,柔软的蕾丝白纱,是婚礼上新娘披的那种。 他将冠冕戴到她头顶,白纱自然下垂,遮住一张俏脸。 隔着一层白雾似的纱,他深情熠亮的目光从雾里透出来,面上一阵轻风拂过,江凌舒看着他的脸钻入白纱来亲吻她。 一个蜻蜓点水、不带任何侵/略意味的吻。 柔软的唇瓣相触,温热呼吸交缠一瞬便分开,再没其他动作。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睛格外明亮,柔情满溢,喁喁私语道:“这个吻我在梦里练习过无数次了,Ceci,我真的好爱你。” 他点到为止,没说过多的甜言蜜语,低沉温柔的嗓音承载了所有爱意。 他们互相对望,像凝在了时间的琥珀中。 应劭霖用手抚摸她的脸庞,触碰她的肌肤,手指尖都在颤.抖。 他眼神动作流露出兴奋和幸福,也有梦想憧憬被满足后的无措与惶然。 ——让人没法不动容。 江凌舒掀开头纱,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住了他。 被亲吻的人第一时间没有回应,仿佛恍惚了一会儿,他才扣住她脖颈,加深这个吻。 “我还有个真正的礼物要送你。” 绵长的一吻过后,应劭霖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衬衫扣子上,带领着她解开他的扣子。 小舒抿了下嘴唇,长睫一垂,想到什么,她不太情愿想收回手。 他硬是捉着她手,把一排扣子全都解开,坚实的胸膛露出来,麦色的胸肌连同下面的腹肌,块垒分明,皮//肉紧实完美,无可挑剔。 可女孩别开眼,不想看他。 这都不看?看来他这两次是有点玩过了。应劭霖心里感叹。 他脱掉衬衫,换上祈求的语气:“小舒,看我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江凌舒小声嘀咕。 她非常不满他昨晚的出尔反尔。 穿上衣服和脱下衣服,转眼间,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轻浮浪/荡,极情纵/欲的坏蛋。 她甚至感觉,他的“行为”没有他口中说的那么爱她。 “真的不看?真的?” 男人一连问了三遍,她轻飘飘撇过去一眼。 他露出的胳膊,红肿了一大片,黑色的结痂看着很吓人。 “这怎么弄的?”江凌舒急忙凑过去瞧。 她一低头,钻石冠冕掉下来恰好砸他脸上。 应劭霖捡起来给它扔一边,跟她讲:“是纹身,我今天纹的。” 他握住小舒肩膀,让她面对面看着自己:“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我胳膊上写字?” 江凌舒盯着他上臂几个黑色的字母。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应劭霖笑说:“那时候你读萨福的诗,说我是‘最高枝头上的苹果’,用记号笔在我胳膊上写“Derapfel(苹果)。我洗了一周都没洗掉。” “昨晚你躺在我怀里,我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今天找纹身师把它刻到了胳膊上。” “Ceci,我的意思是,以后你每晚都可以枕着你的‘苹果’睡觉。不用担心够不到。” 他上前捧住她的脸,额头贴上她的, “DearCeci,youownme,I'mallyours.” 她张嘴,嘴唇颤动,说不出话。纹身不是记号笔,刻进皮肤里,就再也洗不掉了。 看着他皮肤上浮雕一般凸起来的字,江凌舒想碰,又不敢伸手,小声问他:“疼吗?” “不疼。这句话该我问你。”趁着她感动得落泪,应劭霖赶紧道歉:“对不起,Ceci,昨天我又没控制住自己。” 他懊恼道:“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在我身边,我就忍不住想和你亲昵,我想一直一直和你贴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我,我真的控制不了。 “昨晚看见你的伤,我后悔了一夜。我一夜都没合眼,在想该怎么道歉,该怎么跟你赔罪。” “小舒,我知道错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他低头亲吻她手指,真诚发誓:“应该说在得到你允许之前,没有下次了。你不同意我就不碰你 “但接吻不算在内,要是不让我亲你,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应劭霖笑着把她手放到自己脖子上。 看他闭眼,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江凌舒被逗得抿嘴笑起来。 “高兴了?原谅我了吗?” “嗯。最后一次。” “谢谢宝贝。”应劭霖亲她一口,脱掉外衣,进被窝里搂紧她,让她柔软的身体贴着自己。 小舒对他的新纹身很好奇,问了他不少问题。 说到洗澡时,应劭霖提出:“我这里不能碰水,最近你得帮我洗。” 江凌舒看着他笑,摇头,不上当:“你可以贴防水贴。”他是纹身,又不是受伤了。 “这么无情。那换一个。”他勾起她头发,缓缓道:“明天陪我去上班吧,Ceci。我不想和你分开,一刻都不想。” “可以。”反正她在家也没什么忙的。小舒欣然同意了。 不过他上班时间总是很早,被他掀开被窝拎起来时,小舒困得直揉眼。 到地方,她眼睛还困得水肿,双眼皮都多出一个褶。 应劭霖把她先扔休息室,让她接着睡。 他办公,等着上午九点和凌乔见面。 凌乔也习惯晨起健身。洗漱后,他选了一套暗纹西服,搭配看起来更活泼的红色领带。 他还戴了两枚戒指,不是为了摆阔,别有他用。 对方让他坐直升机在公司顶楼落地,他没有机会完整参观他的公司。 但近些天的调查问询,凌乔清楚,那个年轻人是个绝顶聪明、能力超群的人才,可惜他恶劣的人品又完全抵消了这些优点。 进到他安排好的会议室,凌乔注意到正中间的大屏幕,正在播放一段颜色老旧的录像。 画面里是小女孩在弹钢琴,她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到地面,大人给她加了脚踏凳,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琴键上游刃有余地弹练习曲。 她转头喊“妈咪”。 凌乔心脏一动,看见纤瘦身影走过去,不等女人转身,画面一转,背景换成了办公室。 他不久前看见的女孩,她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摆弄一个木质的解谜玩具。 身后门一扇动,男人走进来,跟他打招呼:“来得很早,Joey总。” 应劭霖把一叠文件扔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这是合作项目书,你兜里有笔,可以签字了。” 凌乔摇头,也坐下说:“我不是来跟你谈公事的——” 别说话。 应劭霖给他比了个手势,叫了个人进来。 那人把托盘放到他俩中间,是一杯橙汁,旁边还有一个矮胖的棕色玻璃瓶。 “这是非洲牛角瓜提取液,含强心甙,有剧毒。” 他给他介绍完,打开瓶子倒了一半到果汁里。 凌乔蹙眉看着他。 果汁又被人端出去,没两分钟,出现在了屏幕里女孩的手边。 凌乔难以置信地站立起来。 应劭霖眼都没眨,微笑说:“你不签字,我就毒死她。 “虽然你错过了Ceci的出生,但没关系,这盘录像带你可以拿走,余生随时随地都能欣赏她的死亡。” 25.挨打 “你不信?” 应劭霖让人又端了杯茶来,剩下半瓶药水他推到凌乔面前:“不信你亲自喝一口。” 有他的“人品”作保,凌乔当然相信果汁里有毒,他在利用女孩的命威胁他。 他无法理解:“我记得在岛上,你说她是你未婚妻?” 当时出事,凌乔看他表现得分外紧张,“难道你都是演的?” 应劭霖不理会他的话,只问他:“你签不签?” 凌乔厉声质问他:“她知道你用她的命威胁我吗?” “......” “你就不怕我告诉她?” “......”男人起身,“录像别忘了带走。” “等等!”凌乔叫住他,目光紧盯着屏幕里的小姑娘,她专心致志毫无察觉。 黄澄澄的橙汁就摆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随时都有可能端起杯子喝一口...... 凌乔扶稳墨镜,深深吸口气:“你那块气田的规模不小,超过了我的权限。我签字也没用,必须提交董事会审议。 “合同都要经法务审核,这是必须的流程,也是你明知道的事。说吧,我不想和你绕圈子,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应劭霖勾起唇角,这个态度才对。他回头退了两步:“打开意向书看看。” 凌乔摇头拒绝:“我要先看到我女儿安全,再——” 应劭霖打断他:“他不是你女儿。” 凌乔看着他反问:“那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你挟制?”他早就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确定Cecilia是我女儿的?你到底谋划多久了?” 应劭霖不回答,闭掉屏幕,提醒他:“我一上午都没给她水喝,等她玩完,肯定会渴得找水。” 他看了看表:“估计用不了十分钟,你就能给她敛尸了。” “够了!”凌乔鲜少被人气得失了风度,他按捺住自己,沉下声音:“你简明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 他越激动,应劭霖越不着急。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凌乔半天。目光扫过他攥紧的拳头,应劭霖挑眉问他:“你只见过Ceci一面。你们俩现在是没感情基础的“陌生人”。 “急成这样?Joey总,你是天生的表演型人格,还是单纯演技好?如果是演技,不当演员可惜了。” 他感慨完,又低声告诉他,语气认真:“其实Ceci有爸爸。” 凌乔眉头一皱。 “她一直管我叫Daddy的。” 凌乔忍无可忍,挥拳痛击他右肋下。 从斐济回来他一直在练拳击,今天特意带金属戒指,就是为了把挨的那几拳还回去。 然而他刚打了两下,门口突然传来女孩的惊呼声。 “Dani!” 凌乔动作一滞。 江凌舒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劭霖哥在被打,那人拳头砸在他身上,打得他直不起腰,差点倒地。 她急忙过去拉开了他们俩。男人像得了救命稻草,抓着她肩膀,身体依靠在她身上止不住地咳嗽,痛苦的表情,仿佛内脏受了重伤。 “我们去医院吧!”他站都站不稳,江凌舒把他先扶到沙发上坐着,焦灼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应劭霖说一句话,连咳三声,接着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他留的玩具,她解开了。江凌舒本来想拿来给他看的,没想到看到了这一幕。 “谁让你来的?”凌乔皱眉问道。 门口的那个助理,她问他在哪里,助理给她指了路线。 江凌舒顺着声音回头看站在一边、头发灰白的男人,她也紧紧蹙眉:“你为什么打人?” 凌乔看她满脸焦急,却对他展现出厌恶的表情,他心知这是给他设的又一个圈套。 他没办法给她解释,他现在情感和道德都落于劣势,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的。冒然揭开真相,恐怕会引她反感。 但他不后悔打的几拳,如此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只挨打都算是宽恕了。 他说:“原因你应该问他。如果你身边的应总肯对你真心讲实话,不欺骗你的话。” 凌乔点到为止,内心希望她有所察觉,这桌子上还摆着剩下半瓶药水。 江凌舒听完眉头皱更紧了,问他:“你有话就说,为什么要阴阳怪气的?”他打人还理直气壮? “好了,Ceci。我没关系的。别吵架。” 应劭霖把她脸扳过来,直起身搂住她,让她头搭着自己肩膀。 他不愿意让凌乔看她的脸。凌乔看她时,那种复杂的慈爱目光,看得他心烦,想杀/人。 “Joey总,如果你打完我,消气了的话,还请把合作书带走。我真心想和贵公司合作。 “不过今天商谈就到此为止吧,慢走不送。” 男人说得礼貌得体,凌乔听完闭眼直摇头。 “真是卑鄙。”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叠文件,最后看了一眼女孩。 她似乎听不得他指责他卑鄙,还想回头说什么。男人把她脑袋摁住了。 他胳膊肘圈着她脖颈,稍微改变方向就会变成“裸/绞”。要是杠杆力作用到女孩颈椎,一瞬间她脖子就会断掉。 四目相对,凌乔用难以理喻的表情看着他,无声地说:“Youbastard。” 他又瞧了两次女孩的背影,想她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和火热的直性子。 凌乔转身走了。 应劭霖给了门边助理一个眼神,让他撤走了桌上的杯子。 小瓶里的毒是假的。给凌乔倒的茶水是真加了东西。可惜他没碰。 真是可惜。 应劭霖又咳了咳,像陡然失去了力气,顺势把小舒压在沙发上,倒进她怀里。 惹得女孩焦急问他:“我们去医院吧?你哪里疼?” “不用去。”应劭霖枕着她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你抱我缓一会儿就好。” 他说:“Ceci,你不问他为什么打我?” 江凌舒当然想知道,“为什么啊?” 他这才抬脸看她,摸摸她软乎脸蛋:“你记不记得之前在斐济岛上,你遇袭那晚,听见那个人喊Lucia。我查出来,这个人还真存在。 “Lucia,就是这位Joey总带去的人。你们两个女孩,外貌特征、年龄都相似,不过她没你美丽,差很远。那个杂种喝多了,把你们两人弄混了。” 江凌舒不理解:“他带去的人?为什么那个香港人要害他带去的人?” “因为Joey把女人送给了他。我们在树林里听见的声音就是他们俩。” 应劭霖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她,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她一再追问,他为难地开口:“这位Joey总,我一早就听说过,他有些传闻在外。 “在岛上那几天,我两次去拜访他,他屋里都是不同的女孩。看年龄...他都可以当那些女孩的父亲了。” “啊?”江凌舒震惊地睁大眼睛,“可我们出海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码头人多。他当然会遮掩。”应劭霖捏了下她鼻子,“所以我才让你待在家别乱跑。” 原来是这个原因。江凌舒思索,那天船上阿单也说过他“不好相处”。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谈生意?” “我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Ceci。” 他倒回她怀里,枕着她舒坦地闭上眼睛,“今天让你看见这场景,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江凌舒搂住他脑袋,说:“当 然不会。 “所以,他打人,你不打算追究了吗?” “追究也没用。”男人道:“他表里不一,口蜜腹剑,反复无常,经常贿赂官员,就算告上法庭,也可能被他反过来诬告。 “之前斐济的事,我想给你讨公道,也是因为他插手把人藏起来了。跨国引渡很难办。我还在想办法。你放心,别急。” “我不急,我伤都好了。”江凌舒想,竟然有这么多麻烦事,她不知道。“Dani,我不想你和这种人打交道。” “那我听你的。”应劭霖高兴地牵过她的手,放嘴边亲了亲,“以后你再见到他,也记得离远一点。别让他有机会伤害你。” “嗯。我记住了。”她顺着他说,让他放心。 实际上,江凌舒认为她没机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她最近不爱出门,Dani又总是出差,一周里他就回来过一次。 他回来那晚,他们在床上接吻。他问她“好没好”。她说“不行”,他也没有继续,抱着她亲了一会儿就睡觉了。 第二天他又出差去欧洲了。 阿单也有工作被暂时调走了。 家里只给她留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司机,方便她出门逛街,不能走远,但去加州哪里都可以。 可江凌舒哪里也没去,她最常干的事就是守着他没及时回复的消息发呆。 没有尽头的等待,她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多,心思也变重了。 有一天肠胃轻微不适,干呕漱口时,一抬头,江凌舒发现镜子里的人愁容满面,眉头上锁,一副苦脸。她看得愣了片刻。 回想这些天,她不停计算着他在家和不在家的时长,像葛朗台红着眼数钱币,总是怀疑他的爱不够多。 才刚谈恋爱,她就成了锱铢必较的吝啬鬼。 这样不行。 她反思半天,把戒指摘下来放进盒子里。 那天办公室发生的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江凌舒突然意识到,劭霖哥他现在挣钱很不容易。 她也不能总在家闲着。 决定后,她打了几个电话,给自己找了个工作机会。 第二天她去洛杉矶观看一场弦乐四重奏的演出。 演出结束,她和乐队里的大提琴手见面。 江凌舒一直管她叫莱拉阿姨,她是她妈妈的好朋友。她怀孕了,要休六个月的产假,所以在找“替班”的大提琴手。 莱拉阿姨之前问过她有没有意愿给她替班。 她当时不愿意离开莱比锡,再加上她的三重奏小组也要排练,江凌舒婉拒了她。 最近他们乐队在美巡演。 既然离开学还有段时间,她又正好在美国,江凌舒想,她出去工作挣点钱吧。 不过还要面试“试音”。莱拉让她留在洛杉矶一段时间,她要亲自训练她,保证“试音”时乐队其他人也能接受。 在这几天里,莱拉又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给当地一位富婆上一对一私课。 起初,江凌舒不是很想当人老师,她没经验,非要教,那她更想教小孩子。 不过,莱拉阿姨说,那位富婆其实是需要“音乐疗养”,她没那么在意教学质量。 而且,“她出五百美元的时薪,一次两小时,一天一千美元。” 江凌舒刚要摇头,听见这句话,她转念一想,其实,成年人也有成年人的好处,他们会更容易沟通。 她答应试试的当天,莱拉就为她们安排了见面。 就在后台休息室。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进来,拎着昂贵的皮包,一身打扮至少百万美元起步。 她叫索菲。姓氏保密,莱拉提前说过她不能问。 她坐下后,江凌舒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尾调渐渐散开,很高级的香气,她好像在哪里闻过似的。 26.首饰 初次见面,江凌舒预感事情要吹。 她们握手,女人碰了碰她的指尖。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目光仿佛从很远处朝她抛来,一瞥后掀过她,转头看向莱拉。 交谈中,江凌舒旁听,听见女人说她也怀孕了,最多再学两个月她就要安心养胎了。她希望莱拉辛苦一点,把两个月的课上完。她可以加钱。 鉴貌辨色,江凌舒认定,这工作不适合她。她也空不出两个月的时间。 虽然按照学期安排,她还有两周的“无授课周”。但四重奏乐队在美的巡演只剩洛杉矶的两场演出,之后他们会回欧洲继续巡演。 江凌舒想,不如等演出结束,和他们一道回去吧。她实在有点想家了。 她们俩聊怀孕相关的事。她插不进话,也不想听,便开始神游天外,思考回去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她暂时不想移居,可Dani的工作在美国。难道他们要两地分居吗? 会不会影响感情?时间长了呢?总得有人做出改变。 Dani有可能跟她回德国定居吗? 她暗自琢磨着,等莱拉碰碰她肩膀,江凌舒恍恍惚惚地抬头,对面女人在问她,明后天有没有空,她要试课。 江凌舒忙推拒:“一周之后我也要回德国,我恐怕没有时间。” “没关系,一周之后我就能找到更适合的人选了。既然莱拉老师身体不舒服,这两天就麻烦你了。” 索菲微笑看着她。 她不喜欢这个小姑娘。她长相是Daniel会喜欢的类型,所以她不喜欢。 不过莱拉给她看了她的履历,说她是“天才”,能胜任这份工作。 索菲这才感兴趣,她想看看,年轻漂亮的“天才”是怎么为五百美元的时薪给她打工的。 第二天,她迟了半小时才到约定的地点。 女孩垂着头靠坐在椅子上打盹,柔亮的头发,纤长的睫毛,娇憨的睡颜,真像童话里的人。 不过她眼睛睁得很快,警觉性不错。 索菲走过去,放下皮包,后面有人帮她拿进来大提琴,摆好了才走出去。 “我丈夫不喜欢外人来我家里,所以我选在了这个地方,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都可以。”江凌舒勉强笑着回答她,实在没忍住,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约定的时间的早上七点半,她七点十分就到了,等了快一个小时。 如果不是给人帮忙,她当场就想“辞职”了。 “我学大提琴,是因为我丈夫喜欢古典乐。他车里放过莱拉他们演奏的曲目。” 索菲一一脱下手上、腕上、脖子上的首饰,边跟她讲:“之前我为他学过钢琴,没想到,现在他对弦乐更感兴趣了。他最近刚好出差,我想练好一首曲子,给他一个惊喜。” 江凌舒看她摆满桌子的宝石戒指、项链,是完整一套高级珠宝,照得房间熠熠生辉。品牌是阿单带她去过的、很贵的那家。 她应和着说:“嗯,你们感情真好。” “当然,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是彼此初恋。” 索菲喜欢听人说他们感情好,不由多说了几句:“前不久,我们订婚了。这是订婚戒指。” 一枚心型的、通体透亮的白钻。 江凌舒点了点头,说:“好看。” “净度是高,大小算还行,毕竟只是订婚。结婚的时候,我猜他会送我红宝石的戒指。我喜欢红宝石。” 索菲语气轻飘,进屋她就打量过她的穿搭,包括上次见面,“你是不是职业原因,所以不戴首饰?” 江凌舒摸摸人造珍珠耳坠,她不是戴了吗? 可能在富婆眼里,她这种时尚珠宝不算首饰。 “不是职业问题。”她笑了笑说:“我们家没那么富裕。” 江凌舒自知,她家条件还不错,但一套几十万美元的珠宝,她还是没法像买漫画一样整套进货。 高级珠宝是资产,Dani送她的,也不能说是她的。 索菲瞧着她娇嫩水灵的脸,忽然想起,不止是Daniel,迪亚也会喜欢她这种看着漂亮天真的小女孩。 她又恰好没有钱。 索菲拿起一条全钻手链走过去,不顾她推辞,把手链扣在她白皙胳膊上。 “真适合你。”索菲夸她。 江凌舒尴尬微笑,她常年练琴,小臂肌肉发达。索菲的手链应该是定制的,戴在她胳膊上,有一点夹肉。 她赶紧摘下来还给她:“还是你戴好看。这条手链就是为你量身订制的。” “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丈夫为我订的。” 索菲收回手链,想到这些年Daniel虽然忽冷忽热,但对女人他还是大方的。在她身上他所费不赀。 “你长这么好看,未来也可以找个有钱的男朋友让他给你买。”索菲顺着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这句话江凌舒十四岁就听过了。 以她的经验,说出这句话的要是男人,那就是想当她男朋友;如果是女人,那就是想给她介绍男朋友。 她回答:“我有。” 索菲倒不意外,她看着就一副善良好欺、很容易被男人骗到的模样,“他是美国人?做什么工作?” 江凌舒默了默才说:“德国人,上班的。” 她说完,低头翻曲谱,不想就这问题跟她深入探讨。 女人讨论男人和谈论珠宝一样,到最后免不了要作比较。 但爱不是商品,爱是唯一,在她这里,谁都不能和他相提并论。 索菲看她神情,知道是冒犯她隐私了。 不过她的隐私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她想查一个人轻松就能查清。她一个大提琴学生,根本不值得她费心思。 “是我废话太多,耽误你时间了,别介意。我们这就开始吧。” “嗯。”女孩应了一声。 莱拉给她选的舒伯特的初级曲目,节奏悠缓,把位不多,集中在第一把位,不需要她大幅度移动手,主要是练好运弓。 只练习半个小时,索菲就放下了琴。 “抱歉,我怀孕了,这屋里太闷,我要缓一缓。” 看她捂着胸口难受得要命,江凌舒同情地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她以为歇五分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索菲让人送来一份下午茶。 这还是上午呢。江凌舒盯着面前的柠檬茶,在心里叹气。女人嗳怨声中,她胸腔也跟着发闷。 从茶歇的糕点展开话题,她听着索菲又聊回了她订婚的事,说她当时用什么款待宾客,晚宴时她丈夫给她放了几小时的烟花,他说了什么只爱她一个人的誓言.......还有他们当年恋爱的种种细节。 女人的声音,女人的话,风一样傲慢随意地往她耳朵里进,全然不顾她想不想听。 江凌舒索性把话都当耳边风。 茶还是好喝的。她嘴上应付着她,捧着茶杯连喝了四五杯热柠檬茶。 等喝差不多了,她假装无意地看表,“惊讶”了一声:“哎呀!和你聊得太高兴,我买了电影票差点忘了,快到时间了。” 她们一开始定的课程是两小时,她迟到了半小时,往后顺延半小时,已经十点了。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索菲聊得正起兴,看看时间,她也收住了嘴:“幸亏你提醒我了。我老公今天回家,我们约好了,他要空出时间陪我逛街。” 她又一件件把首饰戴上。 江凌舒看着她因兴奋微微涨红的脸,还有她名贵皮包上挂着的童趣的猫头鹰吊饰,这是唯一一件不符合她今天风格的装饰物。 她真心羡慕地说了一句:“你真幸福。” 背上大提琴,江凌舒走到门边,挥手跟她告别:“我先走了。Haveaniceday!” 索菲忙着叫司机,只跟她挥了挥手。 这里离她住的地方很近,江凌舒早上来没惊动司机。 从索菲黏腻的“情网”中挣脱出来,她再次触摸加州明媚的阳光,闻到空气中有股自由的芬芳。 一路上,广告牌她都挨个欣赏,红绿灯她也跑着过去的。 路过一家电影院,江凌舒想起她撒的小谎,干脆进去买了张票,把谎言坐实,上帝就不会怪她了。 而且一顿“下午茶”她已经吃饱了,省了中午吃饭时间,看完她直接去排练。 电影是好莱坞黄金时代的一部片子,爆米花和可乐她买好了, 坐下后把手机静音。 等开场之前,江凌舒短信查了下手机余额。 Dani最近忙得没时间和她发信息,他只和她打越洋电话,她话费又要被他打没了。 等下看完电影她还得找家零售店去交费。 待灯光暗下,零零散散又进了几个人,隔着两排座位,有一个棕色衣服的胖子入座。 他腥膻的体味混合着香水味道朝她飘过来。一瞬间,她上午吃的所有东西在胃里翻江倒海要往出涌。 江凌舒捂住嘴,干哕了两声。 迎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她拎着琴疾步去了卫生间。 这一出来,她就没再回去。 她在厕所吐了二十分钟,总觉得吐干净了,出门没走几步,又开始反胃。 呕得她直掉眼泪,眼睛一圈都红了。站在户外空旷地方,空气流通她才好受了些。 电影不能看了。江凌舒坐椅子上缓了缓,想干脆去找莱拉练习演出曲目,顺便“请辞”,她教不了人,她不适合教学。 莱拉住的地方离这有十公里远。她没逞强,联系司机,让他在一条没那么拥挤的道路路边等她。 她走一会儿就到了。 索菲选的地方是繁华的富人区商业街。主干道车水马龙,寸步难行。 泊车位置都被来购物的轿车占满。 在一众车漆光亮的豪车中,江凌舒看见了车牌号很眼熟的一辆。 Daniel不是在伦敦吗?她想,他车为什么在这里? 她疑惑地站在车边,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泊车位置对面就是一家珠宝店。 首饰可以送上门选,但索菲还是喜欢出来买,必须是Daniel陪着她买。 因为对她来说,英俊的男人和珠宝一样,带出来给人看,她才能完整地享受到他们的价值。 因为孩子的到来,他们最近感情升温。Daniel对她格外有耐心,下飞机就到这里陪她选首饰。 他说只能给她半小时时间。 工作日上午的半个小时,索菲已经很满意了。 她坐在沙发上,挑拣五颜六色的钻石。 男人手机响了一声,索菲撇眼,看见他摁灭了。 她余光留意,他调了静音。 不知道那个电话打了几遍,最后他看了两眼,起身跟她说:“我去接个电话。” “喜欢就都买。”应劭霖温柔道,拍拍她的肩膀,拿着手机出去。 看着不停拨进来的电话,应劭霖想,再见面他得跟Ceci聊聊这件事。她不能随时随地、如此疯狂地给他打电话。 “有事吗?我在开会。”他故意用急促的语气说。 对面顿了一秒,问他:“你在哪里开会?” “伦敦分公司。怎么了,Ceci?”应劭霖边说边走向窗户,听见她的声音,他有种直觉,她就在附近。 “没什么。我在路上看见了你的车。” “那是公司的车,也许有人在用。” 应劭霖单手插兜,俯看车边鲜妍的身影,他不自觉微笑,“你想我了?希望我就在车里?我明天就回家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带回去。” 江凌舒松了口气,反思自己小题大做。 她说:“别的不用了,我要你平安回来。” “....小舒。” “嗯?” “我爱你。” “什么,有点吵,没听见。” “我爱你。” 应劭霖知道她听见了,他看见她笑了,笑得比绿荫地上的阳光还灿烂。 他重复地多说了几遍,她高兴得像只小麻雀,在大街上原地蹦跳着转了个圈。 而他嘴角下沉,有些笑不出。 “那你开会吧。我不打扰你了。” 误会解开,江凌舒碰巧看见视线内有一家运营商门店。五分钟路程,她朝那走过去。 “嗯。你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应劭霖看着她身影,在窗边又接连拨出两个电话:一个是让人给她手机充话费,不能让她进去查通话账单;第二个,小舒背着大提琴,她肯定不是来购物的,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27.恶劣 小别胜新婚。 这次回来,应劭霖抱着她接吻,明显能感觉到小舒对他的眷恋在增加。 他卷起她舌头,她也懂得张嘴回应他,双手搂着他脖子,身体是袒露的、展开的姿势。 看样子没那么抗拒。 他家下面有个温泉池,用设备生成矿物质温泉水,他不怎么在家,地方白放着挺多年。 她说去洛杉矶住几天,正好他得空给翻了个新。 “行吗?”他问。 女孩害羞地闭眼,不想说话。应劭霖也没指望她回答。他把人一把横抱起来,走向电梯。 ..... 几小时后,他又把人抱回来,低头欣赏她粉扑扑的脸蛋,明明五官都没变,她泛红的眼角却流出一股媚态。 抱她躺到床上,身体有点累,但精神焕发,应劭霖根本不想合眼。 他马上要去休斯顿和凌乔见面,飞机上再睡觉,现在他只想利用这两小时好好地看看她。 他手指勾勒她脸颊轮廓,想起昨天他说了一句爱她,她在大街上欢呼雀跃......应劭霖低头吻她眉心,唇瓣在她脸颊辗转,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无所顾忌地撬开她嘴唇。或许是欲.望发泄尽了,他这个吻轻柔缓慢,不带欲,只有爱。 亲昵后放开手,他起身离家。 索菲被他“关”起来了。 医生说她坐胎不稳,只能卧床休息。 不管小舒在不在美国,她们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这次她什么都没察觉。应劭霖打定主意,等目的达到,索菲的事他要处理干净些,小舒永远不会发现她是谁。 就连凌乔也不明白他在搞什么名堂。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自从认识这位“应总”,凌乔有种活见鬼之感。 上次他给他的文件,和非洲没关系,是美国本土的一家氦气经销公司概况。 1996年《氦气私有化法案》通过,2003年美联邦开始向市场出售氦气储备。 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已分配出售”,直接划分给跟BLM(土地管理局)有氦气储存合同的几家大公司。 剩下百分之十公开招标出售,要求也是要有跟这些大公司签订的“第三方储存协议”,确保购买的氦气有合法的储存安排。 由于氦气储备方式特殊,都在地下联邦氦气系统里,连接的管道只通有限的几家精炼厂。 所以行业外的人想购买这10%氦气额度,一要考虑大公司愿不愿意给他签“储备协议”,二要考虑未来能否顺利精炼加工再售出。 应劭霖买的这家公司符合购买资格,他找凌乔就是让他签“第三方协议”。 这不是什么难事。数额在凌乔权限范围内,意向合同条目清晰干净,按照披露流程,直接递给法务部审核也不会有问题。 出于对他“人品”的“信任”,凌乔不认为他会合理合法地赚钱,这里面肯定有别的猫腻。 他一时看不出,只是怀疑:“是不是有人配合你串标?” 应劭霖听笑了:“我不是公众人物,对我造谣诽谤属于侵权,可以判刑。” 凌乔笑了两声:“原来你还懂法。” “当然懂。”应劭霖微笑看他:“上次你打伤了我,如果我起诉你,她还会在证人席上为我作证。” 凌乔:“你只会这一招?用她威胁我?” “是你该庆幸Ceci是你女儿。”男人淡道:“没有她,我用别人威胁你,手段不会这么善良。” 凌乔思忖后,说:“协议我签,你离开她。” 应劭霖说:“不离。我们两个的事你管不着。” 凌乔看着他:“鱼和熊掌你难道还想兼得?” “你和别人谈生意也这么多废话?” 凌乔问他:“投标截止日期在九月,你就不怕我不签字,让你错过今年的投标?” 男人笑而不语。 他不投标其实也没太多损失。可凌乔自认为对他有一些了解——这位应总想赚的钱,他是一定要赚到手的。 他留了什么其他招数,他肯定不会告诉他。 凌乔有自己的猜测,也不想打草惊蛇,遂转移话题问他:“Ceci也在休斯顿?” 他从哪想到她会来休斯顿的? 应劭霖回想他刚刚视线在他脖子上停留了几次。他摸了摸脖颈,想起来,哦,牙.印,昨晚小舒也咬了他好几口。 他罕见地实话实话,告诉他:“她没来。你别叫那么亲热。我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睡醒。” 他衣领附近,露出来的痕迹实在醒目。凌乔记着上次在他办公室,他们两个亲密的样子。 他皱眉说:“她年纪还小。” “你急什么?有孩子也不会叫你外公。”

“你——”一再克制,凌乔还是被他气得站起来,指着他说:“你是不是一直在她面前演戏?、她怎么会喜欢你这么恶劣的人?” “何止喜欢?她爱我爱的不得了。” 看他气急败坏,应劭霖拍手,笑了两声。 满意地出门,他接到小舒的电话,她说她要去洛杉矶排练,来不及了。 “别急,我给你安排好了。”他让她坐直升机去,降落在他公司楼顶,有人接应她。 小舒多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休斯顿。你练完别走,来公司找我,我们一起回家。” “好。”她语调上扬着,应劭霖听出她在眉开眼笑,又说:“晚上一起吃饭。” “嗯。”江凌舒答应他。 在她手边放着一条白钻项链,雪花的形状,上面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DearCeci,mydearestwife,likesnow,Ishoulddieonyourlipsthatarewarm.】 wife,他昨晚也喊她“老婆”。 她亲了亲这张纸,把它折起来放进盒子里,和项链一起塞进首饰柜。 她向来喜形于色,莱拉看见她都忍不住问“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凌舒乐着说“是”,但她不想告诉她是谁。 等以后她邀请他们参加婚礼,到时候她就知道了。 原本一切安排得好好的,他包了餐厅,订了乐队,配合烛光晚餐,他们昨夜温存过,今晚势必也是个甜蜜的夜晚。 “赛库到美国了。”赶回来的阿单把消息报给他:“昨天夜里到的。” 应劭霖叹了口气,遗憾甜蜜泡汤。 穿上外套,他说了句“走吧”,把晚餐和乐队都留给她一个人。 她一口都没动。 手里抱着新买的百合花,洁白花瓣鲜嫩欲滴,江凌舒黯然坐在椅子上,她想知道他有什么要紧事比她重要?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为什么她还在等他呢? 等乐队退场,她直直看向旁边站立的助理:“带我去见他,或者,让他来见我。请你告诉他,我今晚一定要见到他。 “我只等他这一晚上,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就不用再见了。” 她表情意外的严肃认真,助理看她两眼,转头出去打电话了。 28.谈和 赛库这次来美国是来“讲和”的。 近一个月来,尼亚扎玛发生过两次军/变。卡马拉病重但余威还在,曾经的陆军副总参谋长、军队里的“三号人物”,科里赛库被迫“叛逃”首都。 他叛出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突袭空军基地。迪亚率领的正规军和他交火,两方僵持了一天一夜。 及至黎明,六架Mi-24武装直升机出现在空军基地上空,完全压制住地面的装甲目标,控制了局势。 不算配备的导/弹和火箭/弹,一架Mi-24武装直升机造价一千五百万美元。 赛库清楚,凭空多出的几架直升机不可能是迪亚买的。 之前的“矿山国有化”让他得到了国内派系的支持,但也失去跨国矿产公司的资金。 这些矿产公司不能直接干政,组成了“行业联合会”争取自身权益。迪亚是他们选中的代理人。 赛库来和他们协商,无法避免地要先见联合会的会长——他最讨厌的一个人。 六架直升机是他派过去的。 应劭霖早就料到,再好的装备给到迪亚手里也是白费,他也就配用个锤子。 不过借这个机会,他彻底掌握了整个空军基地的情况,真实的作战能力,还有指挥通信枢纽的所在位置。这些信息很快就会有大用处。 前有夺妻之仇,后有利益纠纷,这些年两人的关系闹得太僵。这次见面,赛库找了个中间人在谈判桌上斡旋。 这位中间人叫易卜索里,十几岁就跟着卡马拉打仗,如今六十五岁,为人老道油滑,长袖善舞。半年前他宣布退休,定居美国,退休前他任军队总参谋长。 三人一桌,身后各站一位保镖。 赛库身后的人穿着军式迷彩服。 出秘密任务刚回来的阿单则站在应劭霖身后。 谈判围绕政.府在矿产项目持干股的比例进行。 赛库提出,未来,由他主持的新政.府要在矿产项目里持百分之五十的不可稀释的干股,而开采权当然仍归他们这些矿产公司所有。 这是他给出的让步。 应劭霖听后嗤笑道:“你知道我和索菲已经订婚了?让我背弃妻子和家庭,就为了分你一半利润,我图什么?” “等我打败迪亚,把你们这些吸血鬼屁滚尿流地赶出去,你就知道你能得到什么了。”赛库不甘示弱地说,手掐着烟。 一双褐色的小眼睛死盯着他,厚嘴唇抿出刚毅的线条。 在赛库眼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条狡猾的毒蛇,他从没有怀疑过他的居心,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一定是出于邪恶贪婪的企图。 他们两个的身材一样的强壮,但“毒蛇”会用华丽的西装伪装自己。他演技炉火纯青骗过了许多人,连上校都被他骗过了,把金矿签给了他。 可赛库一直坚定地认为他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应劭霖一摊手,看向中间坐着的易卜索里,说:“你的面子我给了,情况你看见了。” 易卜索里无奈微笑,他头发半白,皮肤布满褐色老年斑,皱纹很深很硬,褶子里的一双眼睛透着聪明又凶狠的光。 易卜索里面向赛库,“坦白讲,我不愿意掺和进你们的事,无论你们谁执政、谁赚钱、赚多赚少都不影响我的生活。我老了,已经退休了。 我之所以坐在这里,是不想看我国家的民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赛库,我想你们两位各退一步,百分之三十的干股,你看怎么样?” 赛库默然沉思,扭头看了应劭霖一眼,后者不慌不忙不表态。 应劭霖跟身后阿单说:“看来今天有的谈,去拿瓶酒。” 阿单应声出去,但他不是去拿酒,是去接一个电话。 “太少。”思索后,赛库摇头:“除非,你们的联合会愿意再出资2.5亿美元,在基萨里港建造第二个配备大型散货装卸设备的专用码头。” 应劭霖说:“可以,这个码头我们联合会要占百分之七十的干股。” “不行。百分之一都没有。”赛库坚决否定。 “那出门左转十公里有几家银行,你去抢2.5个亿。二位慢走不送。” 这是他的地盘,应劭霖招手,出现了十几个送客的人。 易卜索里环视一圈黑漆漆的枪口,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送客啊。”应劭霖笑着用下巴指向赛库身后的壮汉:“比起他身上的定向雷,我用子弹送客是礼貌。” 定向雷?易卜索里诧异地望向赛库。赛库戏谑地笑。< /p>定向雷里不止有炸药,还有数百颗钢珠,一旦爆炸,杀伤范围是扇形的。 易卜索里当即要走,他是被请来当说客的,不是来送命的。 赛库把他拦下来,转身问应劭霖:“港口码头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你们同意吗?” 应劭霖说:“可以考虑。” 赛库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说看。” “我要你的妹妹。”赛库目光犀利,看着他笑:“你抢走我的未婚妻,应该还我一个。” 男人也笑了:“我没有妹妹。” “那位胖子律师死前告诉了我很多。” 应劭霖看着他从衣服里兜里掏出了几张照片,有老的,也有新的,无一例外,上面都是同一个女孩。 出水芙蓉似的清纯脸蛋,小舒隔着照片在朝他笑。 他拿起来看了看,自然回想起她香娇玉嫩的触感。 赛库笑着说:“我查过她的资料,我很喜欢她。你可以用她来换码头的股份。” 应劭霖转头看他:“那可是很多钱。” 赛库说:“我知道。她会成为我第三个妻子。” 男人持着照片不再言语,眼神明亮,笑意盎然。阿单回来看见这一幕,他极少看他笑得这么高兴。 寥寥几次的经验告诉他,Daniel这样笑,对方不会只是死那么简单。 阿单走过去看见了他手里的照片,是Ceci的照片。他面无表情,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把酒放到桌子上。 赛库坐回椅子上,愉快地点燃了第二根烟:“这么说,你同意了?” “这需要选择吗?”男人把照片扣着扔到桌子上。 听见这话,站在一旁的易卜索里松了口气。他让人倒酒,拿起杯子提议:“既然这样,我们共同干一杯,为了尼亚扎玛的和平。” 三人同时举杯,另外两人都没有喝。 赛库不喝是怕他下毒。卡马拉上校就是在宴席上喝了他的酒生病的。尽管酒测出来没问题,可他不得不小心提防着。 应劭霖不喝是阿单给他传递了消息,小舒要来找他。 想来就来吧。但要是发现他喝酒,她肯定会更生气。 像他现在就快气疯了。 29.舍得 高跟鞋踏碎夜色,女孩气势冲冲地往里走,怀里的百合花都忿忿地昂着头。 她身边跟着几个保镖,他们站成包围圈把她护在中间。 而另一队人从房子里出来,清一色的迷彩军装,步履整齐。 两拨人迎面撞上。 江凌舒看见对面为首的男人,锐利眼神鹰隼一般朝她望过来,他脸颊接近耳朵的位置有一道狰狞伤疤,像只蜈蚣趴在上面。 目光相触,出于礼貌,小舒朝他点了下头。男人则冲她勾起笑。 站在二楼,应劭霖端着杯子看着这一幕。他仰头活动了下脖子,下楼去迎她。 基萨里港目前吞吐量在一千万吨上下,如果地区局势和平稳定,吞吐量提高到两千万吨,那一年营业额就能到一亿美元。再建第二个大型码头,数字还可以再翻个番。 拥有垄断地位的港口是“CashCow(现金牛)”,回本周期非常快,后续无需投入大资金,却能像挤牛奶一样,持续产生稳定丰厚的现金流。 现在非洲港口都在进行私有化改.革,赛库的意思政.府持股拿分红,港口所有权归国家,经营权给他们。 对于矿产公司来说,这生意稳赚不赔,降低了出口成本,控制了整个物流链条,搞“矿-港一体化”能大幅提高效益。 早在港口建设初期,应劭霖就有这个打算——拿到特许经营权,现在几乎不用成本就能到手。 唯一的“成本”站在他面前。 应劭霖伸手想捏捏她的脸,被她用百合花挡住了。 “解释。”小舒气得冷绷着脸,质问他:“为什么放我鸽子?” “有朋友突然来访。”应劭霖把花从她怀里抽出来扔一边,不顾她反抗地把人压到沙发上,“听说有人发脾气了,说见不到我,就要和我分开? “长大了,会威胁人了?” “你放开我。”江凌舒手被他死死锢在沙发上,挣脱不开,她眼泪忽地掉下来,哭着问他:“坏蛋,你为什么总让我等你?” 看她泪珠滑过脸颊,在花瓣似的脸庞留下两道晶莹湿润的水痕,模样可怜又动人。应劭霖低头尝了一口她眼泪,舌尖舔过脸颊,过电一般,小舒身体瞬间绷直了。 “小舒,我舍不得你。”应劭霖揉着她头发,答非所问道:“你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 “我不信你的话了。”他总是说一套做一套。江凌舒手握成拳,抵在他肩膀,“你根本...根本不爱我。” 她越说眼圈越红。应劭霖腾出手给她擦眼泪,手指刮蹭她柔嫩脸蛋,动作慢悠悠,气定神闲:“没有冤枉完别人,自己委屈哭的。省点眼泪,小舒,该哭的是我。” 江凌舒深吸一口气,抽噎道:“我没有冤枉你。” “嗯,严重点说,你这叫污蔑。” “是事实。” “哪的事实?上帝同意吗?” 应劭霖笑着俯身,用鼻尖来回蹭她哭红的鼻头。 他们俩的鼻梁骨硌在一起,薄薄一层皮/肉,硌得微疼;睁眼对视,睫毛也几乎要缠在一块儿,痒意惹人落泪。 “......”小舒嘴唇颤动,刚想说什么,忽然间胃里一阵收缩,又开始犯恶心。 她捂住嘴,趴在沙发边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空空打了个饿嗝。 应劭霖知道她没吃东西,搂住腰一把给她扛起来,小舒反抗,他打了下她屁.股,然后道歉:“好了,都是我的错。宝贝,吃完饭再跟我生气。” 凭他这张嘴,吃完饭人就哄好了。而且阿单回来了,跟他们坐一起吃饭,转移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 应劭霖看着小舒拉住阿单问东问西,对他的安全很是上心。他又想到,她刚还在楼底下看了赛库一眼。 他有什么好看的? “你为什么看他?”刚进卧室,他把她脸掰过来问。 “谁?” “楼下路过的人。” “哪一个啊?”江凌舒对着梳妆镜解开头发,想刚刚路过那一队人,气质统一又奇怪,她每个都看了一眼。“他们是什么人?都是你朋友?” “算是。” 见她转头就忘,应劭霖心平气和,不再计较。他抬手解扣子。 小舒在镜子里看见他动作,回身指着门说:“我们今晚分开睡。我不要和你一起睡。”她还没完全消气呢。 应劭霖嗤笑一声,解扣子的动作没停,一边解一边朝她走过去,把手表扔到她背后的梳妆台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笑着问她:“我人已经进来了,你现在说是不是晚了?” “不晚。”江凌舒指尖戳着他锁骨,赶他:“你现在就出去,帮我把门带上。” 他捉住她的手,往下放了放,“可我一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他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不荤不素的话。小舒气恼地张嘴想骂人,她又不会骂人,怒瞪他翻了个白眼。 应劭霖揉着她手说:“好看,再翻一个。” 江凌舒踢了他两脚:“好看也没用,我今晚讨厌你。” “明白了。”应劭霖点头说:“老婆的意思是,让我今晚好好表现。” “我没——” 男人大手掐着她腰轻松一提,把她放到梳妆台上,不等她说完话,炙热的吻堵住了唇。 他衬衫随手扔到了地上,双手抚上她后背,沿着蝴蝶骨摩/挲。他小口小口吸着她舌尖,酥麻的感觉在她身体里哗地漾开。 应劭霖并不着急月兑她裙子,眯着眼细细打量小舒逐渐泛红的脸,她呼吸凌乱,手抓着他肩膀,睫毛颤颤巍巍,唇舌回应得毫无章法,笨拙的模样却可爱得勾人。 ....四处勾人。 这房子里没有温泉池,“户外泳池和浴缸,你想在哪?” 他把选择权交给她。 小舒垂着长睫喘气,心说,他们不能在正常一点的地方吗?比如,后面那张双人床。 “算了,在屋里你更放得开。” 这种时候,男人耐心有限,他把她抱起来,走向浴室。 趁着水还在放,应劭霖把她压在镜子前,口允咬她颈后的皮肤,含住裙子拉链一路向下......小舒身体不由自主向前,被他捞回 来,问“躲什么”。 他搂着她,躺进蓄了半缸热水的浴缸里。 “你再咬我,我真的生气了。” 应劭霖吻着她耳垂,正要咬她脖子,听见这句话,他瞧了眼她,挑眉轻笑说:“那你咬我,我是不是也该生气?” 他脖子上还有她昨晚咬的牙印,小舒闭上眼,装看不见。 她小声说:“你又不疼。”他还会笑呢。 “我疼。” “那我也不咬了。” “可以咬。”应劭霖朝她耳朵吹气,拈起她头发丝闻了闻,“你放松点,别咬那么紧就不疼了。” 江凌舒本来脸就红,反应过来,她整个人急剧升温,浸在热水里,越来越热,燥热像被火烧。水流在身边涌动,她恍惚又恍惚,最后失力沉了底。 ....... 过了很久,她伏在他胸.前喘气,有一种溺水终于上岸的错觉,眼睛闭一会儿睁一会儿,倒还有力气。 应劭霖搂着人,手揉.搓她耳朵,说不上餍.足,他今天有意放过她,有些话想跟她说。 “小舒,我送你回德国吧。” 江凌舒抬眼看他,“我后天有场演出。” “嗯,就后天,等你演出结束。除了必须带回去的,剩下的就放家里。回去之后,缺什么再让人买。”应劭霖摸摸她脑袋,“明天阿单带你去检查脑袋,看有没有淤伤。” “好。”江凌舒听话地点头,既然他把一切安排好了,她照做就是。“那你呢?” 应劭霖低头看她,她睫毛挂着水珠,嫣红的脸蛋热气还没褪尽。 他没回答,捞着她从水里起身,给两人都擦干净了,干干爽爽地躺回床上。 “你去哪,我去哪。”他吻着她额头说:“睡吧。” 女孩嘴角弯起极深的弧度,她用额头蹭了蹭他胸膛。刚吹干毛绒绒的头发,他揉了又揉。 等她睡熟,应劭霖起身,披了件睡袍,去客厅坐了一会儿。 这就是个普通的房子,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他盯着黑暗中的某点,静静地思考。 阿单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应劭霖没回头,手指敲着大腿,淡定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说了。” 阿单深深皱眉,他知道自己管得过多了。他脚步迈出去,想想,又收回来。 阿单回头刚要开口,男人冷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明天通知他们,计划提前。最终目标不变:拿下基萨里港,建立长期驻守基地。新增悬赏目标,活捉科里赛库,赏金五十万美金。 “这次任务我做指挥官,五天后,伦敦集合开会。” 应劭霖说完转身上楼了。 阿单站在原地骇然地愣了片刻,最后他松懈肩膀,露出一点笑容。 他真是疯了。应劭霖坐在床边想。他牵过她的手,把一根红绳缠到小舒手腕上,红绳末端系着一块白玉雕的长命锁。 借着月华的蛋白色光芒,他抚摸她的脸,沿着眉心亲吻每一处。 他心里念着她名字,Ceci,小舒......今夜过后,上帝都不会有我爱你。 30.礼物 “这从哪来的?它为什么在你这?谁给你的?” 早起开始,小舒就追着他喋喋不休地问。 她举着胳膊,手腕上的玉坠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曾曾曾...外祖父留下来的古董,消失了很久,神奇地出现在他手上。 应劭霖看着文件,捉住她手,在她藕白的臂上狠咬了一口。小舒惊叫一声,想抽出手被他硬拽到怀里亲吻。 “乖,晚上回来跟你说。”他在她颊边亲了一口,起身,“我去上班了。” “等一下。”江凌舒笑着从身后拿出一张室内音乐会的票,双手呈给他:“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应劭霖扫了眼票,心下明了,说:“我不一定有时间。” “哦。”小舒收回手,“那我送别人。” 她话刚说完,手里的票被人抽走了。 “有时间就去。” “略。”江凌舒冲他背影吐了吐舌头。 她送他到门口。应劭霖降下车窗看她,此时刚出太阳,她披了件叶青色的薄纱披肩,肩膀白如新雪,像一团云雾状的流苏花。 他说:“回去睡觉。” “知道啦。”小舒跟他挥手说“拜拜晚上见”,打了个哈欠进屋。 路上,应劭霖端详这张音乐会票,下车前,他把票留在车里,跟司机说:“联系科里赛库的人,把这个‘礼物’亲手交给他。” 明晚赛库要见一个重要的人,他倒想看看,他会选择去哪。 同样的票,小舒也给阿单留了一张。 “你明晚有时间吗?音乐会,我邀请你来。” 阿单开车载她去圣迭戈,点头说:“应该有。”他想去。 早上Daniel也说过,让他明晚在外面等她演出完,直接带她去机场。他也可以在里面等。 “太好了。我只要了两张亲友票。”看着路旁闪过的风景,江凌舒拄着下巴说:“你们两个,有一个人去我就高兴了。” 阿单听后,想为Daniel解释几句,但又不能如实跟她说明,只好道:“Daniel这两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有空闲的时候吗?”这句话带了一点嗳怨,说完,江凌舒自己也感觉到了,她轻声问阿单:“你说他会跟我定居德国吗?” 他昨晚说“她去哪,他就去哪”,早上醒来,江凌舒重新思忖这句话——他根本没明确表态他们未来会住哪里。 他给她的承诺,有一多半都是这样空泛的哄人的情话。 阿单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很确定,短期内,Daniel没这个想法。 阿单委婉地回答:“等他忙完,应该会。” 他什么时候忙完呢。话题又回到了起点。江凌舒安静思考,一路都没再答话。 阿单也不擅长聊天找话题,他脚踩油门加快了速度。 在圣迭戈的实验室,Samuel给她做检查,阿单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俩。 除了正常的医学检查外,Samuel设计了一套实验,针对研究她敏锐的听力。 人最先发育的就是听觉,最先长出的是听小骨。等一岁左右,视神经发育完整后,人开始通过眼睛捕获信息,就会疏远自己的听觉。 一般来说,器乐家的耳朵会比常人磨损得更快。 Samuel检查了她的耳蜗,目前还是健康的状态,他又给她做了脑电图和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最后得到了一个有趣的发现。 Samuel迫不及待报告给了他老板:“她脑子没有严重损伤,而且听觉皮层的神经元比普通人更密集,处理效率更高。这是通过局部场电位与耗氧推测的。 “我用不同人的声音和音乐家的作品给她做了测试,你猜她最喜欢谁的声音?” “......” 对方不回答,Samuel不敢继续卖关子,赶紧说:“你的,老板。她最喜欢你的声音。她大脑对你声音的反应幅度最大,其次是巴赫和贝多芬的音乐。 “脑电图显示,她的额叶Theta波活动显著增强,整个听觉皮层都和你的声音节奏产生了强烈的相位同步。这说明你的声音对她有重大意义。” 应劭霖听完,放下笔问他:“你什么时候录的我的声音?” 这个....Samuel偷偷录的,他装傻充愣地继续问:“你要看她的磁共振成像吗?她想你的时候,多巴胺井喷,脑区爆发式放电,亮得像一场迪士尼烟花秀!”< /p>对方停顿几秒,说“发过来”,然后结束了这段没多大意义的对话。 小舒爱他,明摆着的,不需要什么成像来证明。 不过,确实有一点好玩。晚饭时分,应劭霖得空欣赏了一会儿她大脑的fMRI。 和Samuel说的差不多,几个重要脑区都在发光,亮得像一座繁华都市,像夜晚的加州。 他拿起电话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阿单接的电话:“Ceci在排练。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你们吃过了?”应劭霖看表,这才几点,他还饿着呢,他们竟然吃过了。他又问:“她几点结束?” 阿单说:“她说再有两个小时。” “练完就带她回家。我今天早一点回去。” 阿单说“好”,也问了一句明晚的安排。他如实说,Ceci给了他一张票。 “你也有票?”电话那头先是疑问,随后告知他:“你不能去。” “她的票肯定是连座的。”应劭霖说:“明天没有别的安排,你想去听,自己再买一张。你的票给我。” 他忽然想到,这第二张票可以给凌乔。他没准儿能连夜从休斯顿飞过来。到时候事情就有意思了。 阿单听着排练厅的音乐声,他只知道曲目的名字,听不懂她们什么调,也分不清合奏里哪个音是Ceci的。 阿单想想说:“我不听。我现在让人把票送过去。”他现在听到这些就够了。 “嗯。” 挂断电话,应劭霖闭眼想了几分钟,脑子里一堆坏主意翻涌,他想好该怎么解释那块玉为什么在他这里了。 那是小舒妈妈,也就是他的老师送给他的。 就在一个平常的午后,老师问他“是不是真喜欢Ceci”。 他说“是”,她就把盒子放到了他的钢琴上。 现在回想,那时候她一定已经发现自己生病了,给他这东西是希望他未来能陪在小舒身边,善待她,珍视她,像保护这块脆弱的石头一样,守护她宝贝女儿的一生。 就是不知道,她是想让他当小舒的亲人,还是当她丈夫? 不过答案不重要,现在解释权在他这。 31.夜话 夜里,小舒安静袒裼地躺在他身上,白蜜色的月光洒在她的背,肌肤莹莹透亮,仿佛被一层玉蜡外壳包裹着。男人大手抚摸着她,触感光滑如脂,冰绸般温凉柔软。 她手里把玩着一块和她肤色相近的奶白色的玉。她把它当橡皮擦,在他胸前的伤疤来回磨蹭。 应劭霖低头看,入目是她金色长发,如同旗帜占据了他的胸膛。 他碰碰她头,女孩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你没睡?我以为你累睡着了。” “你又不困了?”说要早点睡的是她。既然不困,他摁住她肩膀,想换个姿势。 “别。”江凌舒赶紧拦住他说:“我明天有演出。” 应劭霖看了她两眼,躺了回去:“那还不睡。” “你早上说,等晚上回来跟我讲它的。”小舒两只胳膊都架在他胸膛,捧着脸问:“谁给你的?妈妈还是外公?” “老师给的。” 他一直都管她妈叫老师。 “她为什么给你呢?”江凌舒暗自地猜测,不会是因为阿姨给了她一条项链,她妈还回去一条吧? “当时你还小,她让我替你保存。怕你戴出去被人看见。” 食指和拇指圈成圈,差不多就是这块玉的大小。江凌舒清楚它年代久远,价值不菲,可也没有到稀世珍宝的地步。 “为什么不能被人看见?” 男人神情黯然了一瞬:“我想老师的意思是,怕那个人看见。” “哪个人?”问出口时,她心里已然有了一个影子,只是个模糊的身影,没有任何特征。 应劭霖凝视她的脸,把手轻放在她头顶,面露犹豫,顿了片刻才吐出三个字:“你父亲。” 对于这个人,小舒早就不再好奇。她妈没有跟任何人透漏过有关这个人的任何信息。至少记忆里是...... 她长相完全随她妈和外婆,仿佛基因里都不存在另一个人的痕迹。 要不是Dani今晚说话吞吞吐吐,和往日迥然不同,江凌舒根本不会往那边想。 他吊起了她的好奇心。小舒追问:“她跟你提过他?说什么了?” “一点点。”应劭霖闭眼,一副不想继续谈的模样,把她头摁回怀里:“也没什么。睡觉吧。” 江凌舒看着他眼窝里的长睫毛,想想,翻了个身,不言不语地躺到了旁边枕头上。 男人立刻睁眼:“生气了?” 她耷眼哼了一声。 应劭霖凑过去捏她鼓气的脸,“就这么想知道?” “哪有人说话只说一半的。” 小舒生闷气地想,她本来一点都不好奇,都怪他一再卖关子。现在听不到答案,她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应劭霖搂住她头,让她枕到自己肩膀上:“不是我故意不说。Ceci,我不想让你为无谓的人伤心。 “而且,当时我年纪也不大,可能没有完全理解老师话里的意思。” “她说什么了?”江凌舒目光认真地看他。 架不住她的眼神,男人无奈道:“她的意思,大概是,这块玉是独一无二的,那个男人认得出来。老师当年和他分开是...因为他有别的未婚妻。他欺骗了她的感情。所以老师不想他找到你,也不想未来你和他再有任何联系。” 应劭霖说完,面露不忍地亲了她额头,“没了,就这些。” 哦。江凌舒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眨着眼睛,过一会儿她侧身抱住他,“她竟然和你说这些。她都没告诉过我。” 应劭霖揪了下她鼻子,失笑道:“你在意这个?说实话,难过吗?” 小舒摇头:“我只为妈妈感到难过。” “嗯,别去想他了。”他再次揽她到身前,两人紧贴一起。应劭霖埋首到她颈间细细地吻:“你想我就够了。” 他亲得她好痒,像羽毛在搔,小舒咯咯笑了两声,伸手推他,摸到他胸口的伤疤,她笑容滞住了。 “这是枪伤吗?”她手指摩/挲那道疤痕,指腹轻轻掠过,不敢用力。 “是。” “怎么受的伤?” 男人沉吟几秒:“为了一个女孩。” 嗯?!江凌舒坐起来,昏暗中找到他的眼睛,对视,应劭霖熠亮眼神没有半分闪躲。 “什么女孩?”她问:“你是不是又逗我玩?”她打了他一下,警告不可以开这种玩笑。 “没逗你。就是为了保护她受的伤。” 江凌舒睫毛抖颤,闷闷地问:“....她多大?” “和你差不多?比你小一些。我记不清她年龄。黑色长头发,很瘦,亚洲女孩,眼睛大有点像你....”他一边形容,一边伸手在她头发附近比划。 小舒像拍蚊子一样把他手打落。她不喜欢他拿她和别人比。 她手劲儿不小。清脆一声,应劭霖看着有些发麻的手背,笑了笑,继续说:“还有她的身份,很重要,值得我保护她。” “她是公主吗?”江凌舒语气不满。她不在的时候,他舍命保护过另一个女孩。这事让她心里酸酸的。 “不高兴了?”应劭霖捏住她下巴晃了晃,笑眯眯地想凑近她耳朵说话。 小舒用力把他脸推开,他又转回来,捉住她手:“在阿单眼里,她可能是公主,毕竟那是他亲生的妹妹。但在我眼里,任何公主都比不上你。Ceci,你是我的国王,是我唯一的最爱的人。” 他呢喃着,把她压到枕头上,虔诚地亲吻她,舌头拨开她的唇,热烈地扫荡她口腔里的每一寸,勾着她湿.滑的小舌头吸/吮。 黏.腻.湿.漉的声音在房间里断断续续地作响。这一吻结束,江凌舒脸颊绯红,手还触摸着那道疤痕。 她平复两口气:“阿单有妹妹,她现在人在哪?” 应劭霖挑了下眉,抱着她翻了个身躺好,“我救了她一次。第二次,医生没救活她。” 江凌舒皱起眉毛:“她去世的时候多大年纪?” “忘了。不到十岁。”他只记得很小一只,瘦弱得像只病鹌鹑。 “那么小?”江凌舒诧异地抬头,忽感内疚又伤心。看见他已经合上眼不答话,她也不再多问,重新躺回他胸口,手横在他腰间把他抱紧。 怪不得阿单对她好。小舒睡前心想,原来他是把她当妹妹照顾。 她的出现让阿单想起自己的妹妹了。 第二天早上餐桌也只剩他们俩,Dani走得早,她都没来得及问他晚上去不去。 她今天只演一首曲子,不过是作为特别嘉宾加入四重奏乐队,演奏压轴曲目,舒伯特《C大调弦乐五重奏》。 演出前,合作了多年的经纪人艾利克斯给她打了电话。 他们不仅是合作关系,还是很好的朋友。这次演出是江凌舒自己想演的,但她和音乐公司有合同,营利性商演都要通过经纪人评估。 这些天艾利克斯在中间帮她接洽,和过去五年一样,她当甩手掌柜,所有繁琐事务都由他来办。 可惜他人不在美国,他在瑞典陪他生病的母亲。 这通电话,艾利克斯念叨了三次“遗憾”,因为他没在现场听过她演这首曲子。这是首很考验体力的、长达五十多分钟的曲子。 只要是她的演出,但凡能抽出空,艾利克斯都愿意亲自到场。她会提前给他留一张票。 “还有一个遗憾,它令我愧疚——我错过了你的生日,Ceci。” 艾利克斯是瑞典人,正经说话时毫无口音,嗓音悦耳,和他人一样细致柔和、文雅正派。 “不过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不是很贵重,差强人意。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亲自去送给你?” 江凌舒笑着回:“我今晚就飞回家了。”她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洛杉矶几家好吃的手工饼干店都被我洗劫了,包括PhoenixBakery的杏仁饼干。等我把它们带回家,你来品鉴。” 艾利克斯喜欢吃手工饼干,他自己做的饼干、甜点、面包都是一绝。他每个月都来德国,这些年江凌舒没少蹭他的手艺。 被人惦记喜好是件幸福的事。 艾利克斯说:“谢谢你,Ceci。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你了。” “我也是。等你来莱比锡,记得告诉我。我在家等你。” 艾利克斯说:“一定。我一定尽快去,不会让饼干等太久。” “嗯。等你。”江凌舒欢喜地挂了电话。 她饱满的情绪持续了整场演出,直到完满结束,她瞥了一眼她的“特留位”。 脑子里“铮”的一声,情绪忽如弦断,笔直地下坠——那上面坐着的,是她无论如何、怎么都想不到的两个人。 32.葬送 车内摄像头角度有限,女孩上车后一直偏着头,在实时监控里,应劭霖只能看见她半张脸。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她脸上流淌,半边脸红红黄黄,秾艳得像戏剧里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脸颊。 她一言不发,他左耳没半点声音传过来。 右耳电话里,凌乔在冲他“咆哮”。 非洲牛角瓜隶属夹竹桃科,全株有毒,开花时,花瓣和花冠都呈标准的特别的五角星形状,淡紫色或白色。——托某人的福,这么冷门的植物知识,凌乔特意研究过。 今晚坐他旁边的年轻人,他徽章戒指上的图案就是这朵花。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你又想要什么?”凌乔压着怒意低吼。 应劭霖言简意赅回答他两个字:“坏人。” “坏人?”凌乔冷笑道:“是妨碍你利益的人。” “做人别太狭隘。”应劭霖劝他:“他是对Ceci有企图的坏人。” 凌乔反问:“所以你介绍他给我认识?” “我是好心请你听了一场音乐会,不是让你去参加见面会的。” 监控视频里的车正在朝机场赶来,应劭霖长话短说:“接下来一年左右的时间,我有事要忙,没法时时刻刻刻陪在Ceci身边——” 不等他说完,凌乔打断道:“开一个条件,你永远别回她身边了。” “呵呵。” 应劭霖不理他,继续笑着说:“总之,我不介意这期间多一个人保护她。” 凌乔凝眉不解:“你不怕我告诉她真相?” 应劭霖回他:“随便。你真想告诉她你是谁,你就去说。只要Ceci点头说她愿意接受你,那我也愿意。” “你愿意什么?”凌乔紧紧皱眉,面露嫌恶。 他之前一直防着他,现在突然转性,朝他敞开大门,既像请君入瓮,又像空城计。凌乔隔着电话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散发着阴谋诡计的味道。 不等他表态,对方叹息一声,又说:“凌乔,我鄙视你,又嫉妒你。” 凌乔怀疑自己耳朵:“你说什么?”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别不相信,我说真的。 “你根本理解不了我在Ceci身上倾注了多少感情,我们一起长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跟她形影不离。可她却一点都不像我。 “反倒是你,你都没在她眼前出现过,她身上都是你基因的痕迹。你们眼睛患同一种病,对同一种食物过敏,还都爱钓鱼,连倔强的正直都那么像......上帝真不讲公平。” 凌乔不明白他这扭曲的思想哪来的,他强调一遍:“Ceci是我女儿。” “信誓旦旦。”应劭霖讽刺他:“你尽到父亲的责任了?她出生时你在哪?她生病时你在哪?因为没有爸爸,Ceci被同龄小孩排挤嘲笑的时候,你人在哪里?斐济岛度假吗,Joey总?” 凌乔哑言。过几秒,他皱眉说:“我不需要向你忏悔。” “那就向她赎罪。一年时间,把人保护好,用点心,别让她出事。” 凌乔反应过来,“你在命令我?” “你心胸真是狭隘啊,Joey。我是在跟你和解。”应劭霖躺平到床上,旁边Samuel给他手背上扎针。 尖细针头刺入皮肤,他弯起嘴唇说:“大度的我,为了Ceci,可以忍耐你,和你成为朋友。” “免了。”凌乔感到大脑阵阵疲惫,揉起额角:“我今晚不会离开洛杉矶,我想和她一起吃顿饭。” “太可惜了。我们今晚要离开洛杉矶。” “你带她去哪?” “回德国,回我们老家。” 时间差不多了,应劭霖要挂电话,复又想起一件小事:“还有个人,你没还给我。” ——当初迪亚送给他的女人,叫Lucia的。 凌乔知道他问谁,如实说:“她疯了,我把她送到了精神病医院。” 应劭霖说:“哪家医院?我让人去接。” “派人去接,然后杀了她灭口?”凌乔泠然道:“就当给后代积德,你放过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吧。” “我不明白你的话,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灭口?难道...她诬陷我什么了?” 凌乔心里一沉:“不,她什么都没说。我把她从斐济带回来,她就已经疯了。” 应劭霖拧着眉不信,人在他那始终是个隐患,可小舒马上就到了,她就快登机了。 “送你了。”他果断挂掉电话,闭上眼,开始睡觉。 登上舷梯前,阿单提醒女孩:“小心。”这是从音乐厅出来,一路上,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阿单不会哄小女孩,他不知道在她们生气时,他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万一哪个字让她更生气......那还是闭嘴好。 江凌舒听见了,她抿着嘴唇,没有回应他,沉默无视地拎着琴往上走。 他们两人竟然敢把她特意留的票送给了别人。 今晚她很生气,气得不想理任何人。 她甚至不想问他们原因,她知道他们两人这样做,一定是准备好了答案等着迎接她的质问。 她不要“答案”,她要“真相”,只有一个人能给她。 “他生病了,发高烧,我在给他退热。” Samuel对着刚上飞机的二人说道:“既然你们来了,我该下去了。等这瓶药水滴完,记得给他拔针。” 阿单也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他一手拦住Samuel:“站住,你不能走。” Samuel打不过他,畏惧他往后缩了缩:“老板说我可以走。” 阿单看了眼机舱里,躺在床上的男人:“他什么时候说的?” Samuel磕绊道:“就在,在他吃药睡着之前。我们都知道,感冒药会有点小副作用。” “他感冒了?”江凌舒看着眼前瘦高的人,她记得他是上次给她做检查的医生。她还记得,他给她安排的检查很奇怪。“什么时候的事?” Samuel按照“台词”说:“今天早上,老板找到我,让我给他打一针退烧针。当时他高烧四十度,我打了针,但效果一般,这次流感病毒太强,他还是低烧了一整天。 “我劝过他最好休息观察,病情再严重就必须住院,他不同意,说今一定要天陪你飞德国,他不能再爽约,硬撑着来了这里。 “他现在身体虚弱,状态很差,如果有事最好等他恢复了再说。我得先走了。” Samuel试图从阿单胳膊底下钻过去,他长手长脚动作笨拙。 阿单听完收回手,允许他下去了。 没有Daniel的授意,他不敢把他的身体状况说得如此详细。阿单已经明白了,话是说给Ceci听的。 而Ceci也走到了他的床边,用手轻轻覆盖男人汗涔涔的额头。 掌心传来湿热,江凌舒在他床侧坐下,蹙眉心想,他身强体壮怎么会突然生病呢?该不会....装的吧? 可生.理反应装不出来,她摸他脖颈、耳朵,他身体在发热,浑身是汗,脸色十分苍白,嘴唇干燥起皮。 小舒顺着他手臂,看向扎针的手,针也不是假的,药水在往他身体里流。 她目光回到他脸上,盯着他紧闭的眼睛,不忍心伸手抚摸他的脸,低声喊他:“劭霖哥。” 应劭霖没有睁眼,紧皱的眉头隐约有舒展的迹象。 待飞机起飞平稳后,江凌舒倾身抱住他,手一下一下揉着他头发......逐渐的,男人呼吸变均匀,神情不再如刚刚那般痛苦紧绷,身体肌肉也松缓了,仿佛挺过噩梦,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在她怀里,应劭霖睡了极为舒坦的一觉,足足一个小时,醒来后,浑身松爽,骨头都轻快了。 他阖眼假寐,趴在她身上又惬意地躺了一会儿。 察觉到有手指在摩挲她皮肤,江凌舒愣了下,她缓缓伸手把他下巴抬起来,脸对脸,她正对上一双脆弱泛红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小舒。” 他声音干哑虚弱,咳了两声,江凌舒感觉他胸腔都在颤动。 她压下心里的委屈和不满,小声问他:“你怎么生病了?” “小感冒。”应劭霖牵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别担心。” “医生说你发烧了。” “吃过药已经好了。” “我上来的时候你还在烧呢。”小舒把手放在他脸上又摸了摸,“现在好一点了。” “嗯。我没事了。”应劭霖摁住她要抽走的手,让它覆在自己脸上。他枕回她温暖的肩膀,心里有股落叶归于尘土的安定宁静。 “我没去听你演出,生我气吗?”他问。 江凌舒重重哼了一声以表态度。 “没有下次了。”她咬着牙说:“你再也别来听我音乐会,我不欢迎你了。” 应劭霖点头,问:“那阿单呢?” “你们俩一样!一丘之貉。”她忿忿地说。 应劭霖笑了两声,又剧烈地咳了几声,咳到她不忍心关切地问“要不要喝水”。他拉住她的手道歉:“我错了,我今天应该去的。” 江凌舒心想着,他这个状态去也会晕倒在座位上。 “我生气你为什么把票给那两个人?”在他开口回答前,她提醒他:“我想听真话。” “真话?”应劭霖支起身子,定睛看她:“你觉得我对你说过谎?” 江凌舒垂下眼睫,在心里默答:是。直觉跟她说“是”。 应劭霖打量她:“哪一刻,哪一秒,哪句话让你觉得我在说谎?” 小舒想想说:“下一句。等下你的解释说服不了我,那你就是在说谎。” “真可惜,我今天特意编好了谎话准备骗你呢。”在她疑问的眼神中,应劭霖笑道:“还没说就被你拆穿了。果然,我一点都骗不过你。” 她就知道。小舒努了下嘴唇,她早猜到他准备好了话要哄她。她没那么好骗,“实话实话。” “好,是你要听的。” 男人薄唇附到她耳边,先亲了一口才道:“听了别生气。我把票送给他们,是想试探他们。今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他们俩都在跟我要你。” 江凌舒睁大眼,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只见过一面?”何况那都不算见面。 望着她的目光掺了些无奈,应劭霖揉揉她后脑勺,教她:“小舒,要对男人有警惕心,无论是见过一面,还是千遍万遍,都一样。” 江凌舒听见了他的话,一时没往心里去。她思索着这个夸张又离谱的解释。 虽然听着很荒诞,但鉴于她不是没有过被只见一次的人追求的情况,这理由竟然透着一丝合理。 她问:“你试探他们什么?” “试探他们是真心,还是故意挑衅我。” “结果呢?” “结果他们都去了。我很不高兴。” 小舒听得“噗嗤”笑了:“你不高兴?” “是。”应劭霖歪头看她,板着脸笑不出来:“他们鬼迷心窍觊觎你,让我很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追她的人多了,她又没理他们。江凌舒想,她从前不了解,他原来这么小心眼。 “要是当年你没走,这几年,你会被气死的。” 那张小脸上鲜活地洋溢着得意自喜,应劭霖注视她,沉默了片刻,唤她:“Ceci。” “嗯?” “我要出差了。” 江凌舒冲他眨眨眼:“什么时候?” “把你送到家我就走。” “这么急?你要去哪啊?” 应劭霖没说,低头把她压在枕头上亲了两口:“我这次去的时间可能要长一点。” 小舒浑圆的眼睛望着他:“去多久?” “快的话,一年。” “一年?你——” 她后面的话又被他堵回去,绵长热烈、快要窒息的吻亲得她直落泪。 他喘着气告诉她:“隔三四个月我会回来看你。” 三四个月是一百多天。 小舒:“哦。” 见她闷闷不悦,应劭霖也不多解释,一再叮嘱她:“不要乱跑,乖乖在德国待着。我把艾德联系方式给你,有事情让他帮你处理。要去哪巡演也提前告诉他。不要乱签字,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认识的人也要提防他们,晚上早点回家,记住了吗?” 小舒把头偏向一边,不正眼看他:“记不住。你说太多了。” 应劭霖捏了下她鼻子:“好了,睡觉吧。落地我叫你。” “你呢?”她一把拉住他:“你生病了。”他们还要飞十个小时。 “我处理一些工作,很快回来陪你。”应劭霖想用亲吻安慰她,小舒不领情地把他脸推走。 他只好咂了下嘴,起身,帮她带上门。 阿单见男人面带笑容走出来,他想,有时间的话,他真的该跟Daniel请教怎么能哄女孩开心。 应劭霖坐下,打开电脑问他:“音频发过来 了吗?” 阿单说:“收到了。” 半年前他们放在科里赛库身边的眼线被发现后自杀。他死前成功地安装了窃.听器。 阿单把窃.听到的内容带了回来,由于对方有反窃.听装置,录音进行了处理。 “不过,技术有限,发过来的音频还残存信号串扰的问题。” 应劭霖瞧着他神情,忽道:“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温柔了。” 阿单一愣,抬起头。 应劭霖已经戴上耳机,摁下了播放键。赛库会英语和法语,不过这段音频里交谈双方用的都是土著语。 土著语多是部落语言,口传心授,没有学习体系,外国人会的人很少。保险起见,应劭霖只能亲自听。 他听了两分钟就摘下耳机,“这是处理过的音频?” 阿单说:“是。时间有限,只能——” “我给了他们两天时间。一群废物。” 阿单闭上嘴。 应劭霖目光掠过他,拿起电脑,往机舱后走,敲门进去:“小舒,帮我个忙。” 江凌舒掖好被角,正打算入睡,看他拿电脑进来,她坐起身揉揉眼睛:“帮你什么忙?” “帮我听一些东西。” 这录音里信号嘈杂,干扰语音流里夹杂着他更熟悉的英语,大脑会惯性地被分散注意力。 几分钟的音频应劭霖勉强能听清对话,但他听觉皮层没法持续解析六七个小时。 他把耳机扣到小舒头上。 听了几分钟后,江凌舒打着哈欠跟他摇头:“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就是听不懂他才放心找她帮忙的。 应劭霖笑着问她:“能听清发音吗?把它写在纸上,用你学过的语言字母。” 江凌舒看着他递来的纸笔,厚厚一沓白纸。“这录音是什么?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内容是什么,等你听完我才能知道。” 小舒看了眼时长,惊讶道:“六个多小时?一个小时我就会睡着了。” 应劭霖说:“让阿单给你冲咖啡。”他想尽快知道这里面内容。 “他冲啊?”女孩眨巴大眼睛看他。应劭霖点头微笑:“我给你冲。” 这还差不多。小舒戴上耳机,混乱音轨中他让她听的对话堪比背景音。 她凝神蹙起眉,拿起旁边的笔在纸上尝试划写奇怪的字母排序。 他俩是一起学的多门语言,因为外公说多语习得可以培养小孩大脑抗干扰能力。小舒会的语言,他也都会。 尽管不同语言里,相同的字母会有不同的发音,但出于默契,她想表达哪个音,应劭霖一眼就能读明白。 她一边写,他坐她对面一边看她写的东西。 江凌舒偶尔开小差抬头,要么和他眼神对上,要么看他一脸严肃地在思考。 两个小时后,她头开始往下坠,应劭霖托住她额头,给她脑袋扳起来,拍了两下:“喝点咖啡。” 他给她灌了第一杯,然后第二杯、第三杯......喝得小舒犯恶心,她想起空腹喝咖啡容易肠胃痉挛。 “我饿了。”往常这时间她都睡得正香了。 应劭霖给她拿了盘三文鱼,叉子一口一口喂到她嘴里。 又过两小时,她把耳机一扔,倒回床上。“不行了,我累了。” 连续用耳用脑几小时,江凌舒耳朵和脑袋都开始嗡嗡地泛疼。 应劭霖撇她一眼,“睡半小时,等会儿我叫你。” No。小舒闭眼,困得不想说话,用手给他比了个“叉”。她熬了一夜了,不想再熬了。 “Ceci,坚持一下。这真的很重要。” 江凌舒睁开眼,盯着他问:“它重要还是我重要?” 男人毫不犹豫说:“你重要。” “那我想睡觉了。” “睡吧。我不叫你了。” 江凌舒心满意足地闭眼,不到一分钟,她又坐起来,凑到他身边。 “你先给我讲,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把下巴搭他肩膀上,应劭霖搂着她说:“其实我也不能全都看懂。似乎是有个坏人,他想炸掉一个有上千名工人的矿场。” “啊?”江凌舒诧异地皱眉:“哪里的矿场?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的矿场。原因.....”他指了指电脑,“可能在剩下音频里,我没读到。” 江凌舒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一叠纸,上面她的字已经失了美感,字母大大小小,舞龙画凤。 “你这次出差是不是很危险啊?” “一点点。” 好吧。她深吸气,坐回电脑前,跟他说:“你有空教教我这个语言怎么说。” 应劭霖不以为意:“学它做什么?” “这样我就能知道我听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应劭霖动作一顿:“等你学会了,还能记得今天听的这些吗?” “当然能啊。”小舒再次捂嘴打哈欠,随口说:“我每句话至少听两遍才敢给你写,就算记不住全部,百分八十也能记差不多。” “你不信啊?”江凌舒探出脑袋,自信地冲他挑眉。“你可以试试,测试我。” 应劭霖定定地望着她,无言良久,说:“信。” “哼。” 应劭霖看着她美滋滋地又戴上耳机,神情专注认真。 等记录完全部信息,飞机也降落了。 换乘轿车后,小舒枕着他腿,睡得不省人事。应劭霖抚摸她头发,轻拍她的背。 到莱比锡的家后,他把她抱进屋,抱到卧室床上,给她换衣服,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应劭霖看了她半天,倾身亲吻她嘴唇,拿过旁边的注射器将混好的药推进她身体里。 有些药物能抑制海马体近期记忆归档,造成片段性失忆,效果和剂量都是经过检验的,只是,有一点副作用。这点副作用和被她发现真相的风险比,不算严重。 但对于强烈的刺.激或情感,人的大脑可以绕过海马体,通过杏仁核储存。 那晚她怎么回家的,小舒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半夜,她被疼痛强行唤醒,小腹里有一把刀在不停剜割她的肉。 冷汗似乎把床都浸.湿了,她手抓着床单,床单腻滑得使不上劲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锈水糜烂的味道。 她尝试起身,周围的黑暗开始围着她飞速旋转。天地来回倒转,转得她恶心头疼,最终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床边,没站起来。 33.梦醒 江凌舒是在清晨睁开眼睛的。睡前以为会昏天黑地的一场梦,忽然间梦就醒了。 毫无征兆。 她怔愣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伸手摸向自己小腹,那里平坦又平静,仿佛昨晚山崩海啸般的疼痛只不过是片刻的噩梦。 没等她细思,骤然一束光打在她脸上,小舒不适地皱眉,用手遮挡眼睛。 油亮阳光像蜂蜜糖壳裹着一道漆黑模糊的影子,缓步来到她床边,蹲下,仰头看她。 “你感觉怎么样?”一道温柔可亲的女声问她。 小舒缓了半分钟,把手拿下来,试图坐起来看她。她一动,月退间湿热,摩擦簌响,江凌舒一愣,她来月经了?昨晚是痛经吗?她从来不痛经的。 谁给她换的卫生巾? “你是,哪位?”她双手撑床,注视面前的女人。 女人一头金发,瘦长脸型,颧骨高挺,额头约等于鼻长,下巴短促。形容略冷峻,唯独一双碧眼像被阳光晒暖了的绿河,温柔如海草在她眼里荡漾。 “尤利娅·海尔曼。”女人柔声道:“我是你的医生,也是管家,或者厨师。你醒的时间比我预估的早,你饿了吗?” 江凌舒摇头,接着问她:“海尔曼小姐,是他雇的你吗?他人呢?”她怎么回来的,怎么完全没印象。 “是海尔曼夫人。我结过婚了。”女人笑道:“也可以叫我尤利娅。BLanc小姐,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我不知道我真正的雇主是谁。他们不让我问,我也不想知道。”她友好地眨了下眼,“您也千万别告诉我。” 小舒略一思忖,点头:“所以,你来到这里后,屋里只有我,你没见到别人?” “是的。”尤利娅说。 “当时我在哪?”她一把抓住尤利娅的手,问:“我是不是在地上?流了很多血?” 尤利娅被她问得怔住,她说:“没有。我来到这个房间,当时没关门,你就躺在这张床上,和刚刚你醒来时一样。但你确实在流血,那只是生理期到了。我帮你换了卫生巾。你身体不舒服吗?”她面容满是关切。 江凌舒皱眉端量,“你帮我换的?我,我没醒吗?” “没有。”尤利娅微笑说:“你睡得很香。是不是做了很长的梦?” 屋内寂静,能看见灰尘在光线里漂浮的寂静。 沉默半晌,小舒垂下眼,回答她:“是吧。” 她毫无疑问是做了一场梦,但这场梦何时开始的她不确定,持续了多久,一天还是一个月? 坐了一会儿,江凌舒精神逐渐萎靡。尤利娅给她吃了点东西劝她好好休息,她又把窗帘拉上了。 厚重的窗帘布严严实实紧密地垂到地面,两边被人加固了,半丝阳光都钻不进。 沉浸在黑暗里,江凌舒不由得去想,他在哪里?他人去哪了?跟她说过了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锤了两下自己脑袋,宛如传说中醉酒断片的人,她记忆在某一点戛然而止,后续仅存细碎的小片段,一句话,或者一个影子。 她只记得Daniel说他要出差一年,要她等他。他去哪里出差,为什么去那么久?这些他交代了没,她无从想起。 她可以打电话问他。但在拿起手机的瞬间,小舒踌躇又把它放了回去。 放到枕边,她侧眸凝视它。它一声不响。 一连十五天,尤利娅尽职尽责照顾她。她精明能干,做菜手艺一流。 江凌舒面对一桌菜,时常想,哪怕历史上所有的德国皇帝加在一起,都没有她吃得丰盛。 她没给过尤利娅买菜钱。她做饭用的都是顶级新鲜昂贵的食材。 她这次月经期延长了两天,尤利娅说是正常的。 江凌舒摇摇头,不跟她辩解,她给自己约了个医生做检查。 尤利娅陪她去的。检查结果也是一切正常。 怎么会正常呢?明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对劲了。 坐在后花园的橡树下,江凌舒凝望着三座墓碑。她一坐就是半天,等到尤利娅来叫她,惊呼地让她至少带条毯子。 “小姐,不要直接坐在地上,土地又硬又凉。” 小舒舀着汤点头说“嗯”,然后告诉她:“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明天起你可以休息度假,不用再来了。” 尤利娅没有听太明白,她小心地问:“对不起,小姐,你的意思是你明天要出门?还是——” “我不需要你照顾了。”江凌舒看着她问:“你的工钱怎么结?按月还是按天 ?” 尤利娅眨了眨长睫毛,对她说:“不用你结,小姐。有人给过我一年的薪水。” “那就好。”得到肯定的回答,小舒低头继续吃饭。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小姐。”尤利娅弯腰问她,为了看见她表情,她脸几乎要贴到桌面上。 “没有。”江凌舒放下餐具,认真地回答:“你做得很好。我想自己待着。” “我打扰你了?” “有一点。” “...好吧。” 那天尤利娅仔细打扫、整理过她的房间,离开时,还在冰箱里留了许多做好的菜肴,可以微波炉加热直接吃。 江凌舒找出一个大箱子,把这些装进去,放到后备箱也都让她拿回家了。 尤利娅上车前还想同她说什么,江凌舒朝她挥挥手,帮她把车门关上了,转身进屋里,留下两扇沉默的黑色门板。 尤利娅离开后,小舒去附近面包房买了一大包黑麦面包,放到床头,手机关机,一觉睡过去。 等她睡醒了,伸手拿过面包就着水啃两口,然后倒回被窝。就算睡不着,她也把脸闷在枕头里如如不动。 ——外公刚去世时,她也是这样过的。遣散佣人,独自躺了三天。 门铃响的时候,江凌舒眼都没睁,她还以为在做梦。 直到门铃声变得急促,节奏里听得出来人的急躁与担忧,她猛然爬起来,跑到楼下开门。 一位高大俊朗的男人站在门前,手里拿着刚摘下的圆沿帽子,另一只手举着,食指粘在门铃摁钮上。 艾利克斯比原计划提前三天赶来——Ceci的教授发邮件给他,说她请了半个月的病假,问他她患了什么急症要不要紧。 她从来不请假的,她也没生过病。至少在认识她的几年中,艾利克斯没见过她生病。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迫切地必须来看看她。 门打开,艾利克斯动作暂停了,手指卡在门铃里,话卡在嘴边。 她瘦了一些,但不算很过分,可精神状态.....无法形容。女孩就像条被拧干水分的毛巾,头发和眼神都是枯糙的。 艾利克斯焦心地喊了一声“Ceci”,上前一步,抬手重重地抱住她。 34.天真 艾利克斯上次见她这样憔悴,还是在她外公的葬礼上。 那时他担心她一蹶不振,遂留在莱比锡陪伴了她两个多月。 Ceci好起来后不久,他母亲又不幸患上肾炎,双脚水肿无法走路。艾利克斯暂时放下工作,回瑞典陪她治疗。 再次收到Ceci的消息,她说她要去美国玩几天,一去就是一个月。 虽有两个月没见面,可听闻她在洛杉矶的演出好评如潮,艾利克斯以为再见面时她会如从前一样意气风发。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场景。 艾利克斯握住她肩膀,弓着腰和膝盖,贴近看她的脸:“Ceci,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是回家后触景生情,她又想起她外公?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艾利克斯想。 他又问了一遍:“你生病了?” 江凌舒拨开他的手,摇头:“我没事。你呢?你什么时候来的?阿姨的病好了吗?”她声音微哑,像粗粝的细沙。 艾利克斯心头一软,看着她皱眉道:“她很好。Ceci,我现在担心的是你。” “我没事。”江凌舒从他眼里看见自己凌乱像炸开花的头发,她匆忙理了理,转身去拿皮套,“我只是刚睡醒。” “你看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艾利克斯拎着自己的手提行李进门,跟在她后面。 江凌舒走着走着,眼前晕了一瞬,她踉跄一步,艾利克斯扔掉手提包急忙扶住了她。 他把她抱到沙发上坐,倒了杯水放她手里。 艾利克斯坐在沙发边,无奈的语气问她:“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小舒喝着水,点了点头。 “早已料到。”艾利克斯从兜里掏出给她带的盐甘草糖,剥了一块递给她。 “等你吃完这块糖,缓一缓,我带你去吃饭。已经中午了,该吃午饭了。” 艾利克斯指着腕表给她看。江凌舒双手撑着身体,要下地:“该我请你吃。我去换衣服。” 艾利克斯劝阻无果,不放心地跟着她来到三楼。 三楼她房间里,沙发上躺着大提琴盒,旁边立了六个行李箱,都是锁着的。 艾利克斯瞥见上面落了一层浮灰。他诧异地想,她是半个月前回来的,一直没打开?也没有练琴? “我很快就好。”江凌舒从衣橱随便拿出一件衣服,回头看他。 艾利克斯微笑:“不急,我等你。” 他绅士地帮她带上门,倚着栏杆,不禁思考她去美国都做了什么?回来这半个月又经历了什么?等会儿吃饭时,他想问问她。 大约三分钟后,江凌舒把门打开,跟他说:“稍等,我找下钱包。钱包找不见了。” 艾利克斯立刻直起身子,走进去:“我帮你找。” 六个箱子被她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放着衣服、漫画、首饰、皮包和其他杂物。 艾利克斯再次诧异地看她,没人比他更清楚Ceci是怎么装箱子的——她最厉害的一次,装满的行李箱像压缩炸弹,拉链一动,箱子“砰”地炸开了,衣服像爆米花蹦出来。 这么整齐显然不是她的手笔。谁帮她整理的?酒店服务人员? 惦记着她还没吃饭,艾利克斯压下内心疑问,蹲在地上,帮她找钱包。 在一个装满包的箱子的侧缝里,江凌舒找到了她的旧钱包,里面证件和零钱都还在,没人动过。 她从里面拎出来一条长长的金属项链。 艾利克斯认识她这条项链,笑着打趣道:“还好没丢,不然你肯定没心思吃饭了。” 江凌舒沉默地攥紧项链,把它戴到脖子上,拿着钱包起身:“走吧,你想吃什么?” “酸牛肉配什锦。”这是他们俩都爱吃的一对组合。 下楼梯时,艾利克斯让她走在前面。出了门,他先一步给她开车门。 “你开车来的?”江凌舒一边惊讶,一边拽过安全带。 “我本想吃饭时候跟你交代的。”艾利克斯扭身先帮她把安全带扣好,点火开空调,再系自己的。 “Ceci,我要跳槽到DG(古典乐厂牌)当A&R经理。你可能要有新的经纪人了。” 江凌舒讶然地转头看他。她感到惊讶不是怀疑艾利克斯的能力,而是她现在所签的厂牌,艾利克斯的父亲是创始人之一。 “叔叔知道这件事吗?” 艾利克斯笑说:“Ceci,我已经二十多岁了,不必事事都争取他的同意。” 江凌舒低头笑:“所以他不同意。你们吵架了。” 艾利克斯本想再替自己争两句,侧眸意外瞥见她莞尔一笑的模样,他失了神,后面的话忘掉了。 等到吃饭时,话题才重启。 “你的新经纪人,我帮你物色了几位,他们每个人的资料我都整理好了,等下回去交给你看。你来选择。” 小舒望着他,眼里流露不舍:“可我的五年合约也要到期了。要是我不想换人呢?” 艾利克斯凝望她,颔首一笑:“荣幸至极。如果是和你一起跳槽,那倒是省下我对旧工作的全部留恋了。 “但出于对你职业生涯规划和赚钱多少的角度考虑,Ceci,我不建议你这样做。你要是不想续约,我还有几个独立经纪人可以推荐给你。” 她不在乎赚钱多少,她只是不想轻易舍掉一段友情。他们不再是伙伴关系,那交集就会越来越少,直至音信寥落......很多人都是这样淡出她的生活的。 江凌舒心想着,点头说:“好 ,我等下回去看,你帮我参谋。” “当然,义不容辞。”情也不容辞。艾利克斯暗想着,以后他们不再是利益捆绑的同事,那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更自如一些? 既然工作变动,住址也要跟着搬迁。艾利克斯计划在柏林租房住,入职之前的这段时间他正好用来看房子。 江凌舒想想提议:“这段时间你可以住我家。我家现在有很多房间空了。” 这个提议固然令艾利克斯欣喜,可比喜悦更先涌上来的,是对她的心疼。 他在心里叹气,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再说“节哀”会不会更提醒了她亲人亡故的伤心事,也许她并没想那么深入。 艾利克斯思忖后说:“放心,我会以工代房费。你的三餐和下午茶都交给我。不过,Ceci,你这次去洛杉矶都参观哪里了?我猜你一定去了格里菲斯天文台,那里适合拍照,你拍了多少张?洗出来了吗?” 他转移话题到她喜欢的摄影。 江凌舒刚要微笑,唇角上扬到一半被她抿了回去:“我没拍什么......没来得及。” 她拍的大多数照片都在那个胶卷里,被他扔进大海了。 “那太好了。”艾利克斯故作高兴,在她疑惑的眼神中,他道:“我现在有理由约你再去一次了。” “噗嗤。”江凌舒不经意被他逗笑。 见她好不容易打起了精神,艾利克斯没着急问她为什么请假不上学。只要不是生病,几天课不如她开心重要。 他接受邀请,在她家住下,晚上发现客房没有被子。 “隔壁有。”江凌舒站在门边,愣神后给他指了下隔壁房间。 巧的是,艾利克斯来过她家多次,从没进过她隔壁的房间。那间房一直紧闭着门,像有人住一样。 艾利克斯推开门,江凌舒又叫住他,轻声说:“你就住这间吧。它比客房大....也没有人住。” 三楼的两个房间是整栋房子采光最好的,是属于她和Dani的。 她一直给他留着,希望他有一天能回来。 他果然回来了。 可江凌舒也知道,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背靠着门板,她静静摸索颈间的项链,慢慢攥拳握住冰凉的金属片。这东西五岁就戴在她脖子上了....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不是笨蛋。Daniel是为它回来的。江凌舒心里清楚,只是他说“爱她”,她更愿意相信这句话。 尤利娅是他的人,她故意把人赶走,让他知道她过得不好。要是他真有所说的那么爱她,今天出现在门口的就该是他。 她给了他三天时间,足够从全世界任何地方飞回这里。 他没回来。 他不爱她...是她天真了。 35.柏林 艾利克斯没有早睡的习惯。洗完澡后,他穿着长袍睡衣在房间里闲适踱步,四处参观。 屋内的摆设家具多是上世纪留下来的,格局没有大动过。进门后靠左侧是黑桃木床,右侧是一排同样材质的实木柜,高度顶到天花板。 书柜之前横着一张宽大的雀眼枫木的写字桌。三毫米大小的雀眼分布均匀,疏密有度,整片的木材做桌面,这种老物件放现在是可遇不可求的。 看得出原主人很爱惜,透明涂漆表面平滑光洁,没有留下太多使用痕迹。 相比之下,艾利克斯记得Ceci屋里的那张同款桌子,角落都被她刻了字,远看像一堆小蚂蚁在啃桌腿。 想着她,艾利克斯会心一笑,扶起桌角被人扣放的相框。 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半大小孩,他疑惑了片刻。 右边的小女孩他当然认得出,是Ceci,她的可爱不减当年;左边站姿挺拔的少年,艾利克斯隐约知道他的名字,听谁提起过,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们两人捧着的是德国青少年音乐比赛的一等奖证书。那时她是低龄组,演奏的还是小提琴。 说来滑稽,艾利克斯记得第一次认识Ceci,她就是少儿A组的小提琴冠军。据说,赛后评委讨论过,她的歌唱性和旋律线条处理的比青年B组的第三名还要好。 而他就是那个第三名。艾利克斯一次就记住了她,她却没有把他们放心上。 Ceci至今都没记起他们参加过同一场比赛。艾利克斯在等待一个机会。某天他会告诉她,他的演奏家梦想就是因为她“完蛋”的,这可不是几盒小饼干能解决的..... 艾利克斯十五岁起独立生活,热爱运动,习惯晨跑。 清晨醒来,他整装待发去敲隔壁的门。漆黑的门缝里露出一条白皙困顿的脸,女孩眯着眼睛,含着哈欠坚决地跟他说“不去”。 艾利克斯无可奈何笑了笑,下楼把放在冰箱里发酵的面包塞进烤箱,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跑远,在屋后花园里慢跑了八公里。 Ceci家的花园占地1.6亩,榉树林里铺着交错平坦的小路,人抬头能从林叶缝隙中看见房子三楼墙面上的装饰性花窗。 榉树林深处有几棵苹果树,旁边是低灌木林,一条石子小径通向别致的花藤秋千架,附近种了不少耐寒的月季花,粉白辉映,郁郁葱葱。 艾利克斯进去摘了几朵杏白色的月季花,在回途时他拜访了Ceci的外公卡尔,把花放在了他墓碑上。 虽然每次来这里,卡尔都会请他喝很苦的茶,但艾利克斯很怀念他。他是个风趣幽默的老人。在德国这个笑话荒漠,他自编了一本笑话全集。 Ceci就是受他影响,她也很会讲笑话。他很少见她情绪失落到谷底。 尤其她闭口不谈的态度让艾利克斯心感黯然。他切开刚烤好冒热气的可颂,给它摆盘。 楼上传来一缕琴音,卡萨多的《情话》,只拉了一个开头,曲调一转变成了《精灵之舞》,不到两分钟,又响起了《洛可可变奏曲》。 这是她的成名曲,13岁和布商大厦弦乐团合作演奏过。艾利克斯一直计划给她录制一张这首曲子的唱片。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走上楼去敲门,“Ceci。”等了几秒,再敲,“Ceci。” 门终于打开,江凌舒站在门后,抬眼看着他:“你听见了?” 艾利克斯微笑:“都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朋友知道’,Ceci,你多久没练琴了?” 他伸手去摸她的头:“不过没关系,练几天手感会回来的。先来吃饭吧。” “不是手感。”江凌舒紧紧皱眉道:“这些曲子,我之前是怎么演奏的......你记得吗?我不记得了。” 艾利克斯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还是没完全理解。 “其实也不错,音是准的....”他想安慰她,但在她灼亮目光的注视下,艾利克斯闭上嘴巴,神色凝重起来。 “我开车,我们现在去见你的老师。” 她老师德里希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江凌舒十一岁成为他的学生,十四岁被破格录取进入学院“天才班”。 今天在听她拉过圣桑的《大提琴奏鸣曲》一段后,德里希困惑地问她:“为什么这样处理?我不能理解你。” 江凌舒回答不出来。她也不能理解自己。 她两岁学钢琴,四岁学小提琴,六岁拉大提琴,在不懂什么是和声和表演手法的年纪,全凭音乐直觉,她就知道哪里该逐渐强烈直至高/潮。 像鸟儿天生会唱歌,但是不知道自己怎样唱的。现在她突然想弄明白到底该怎么演奏,思维却陷入了茫然,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德里希指导了她三个小时,没有显著成果。 驱车回去路上,艾利克斯试图活跃气氛,卖力地讲了几个笑话。江凌舒笑不出,愧疚地望着他。 “没关系。”艾利克斯拍拍她肩膀说:“会好的。Ceci,我来帮你想办法。” 心理学家加德纳研究过,很多音乐神童在14至18岁期间会经历一场“中期危机”。——类似的情况,艾利克斯见过耳闻过一些。 深夜,他坐在枫木书桌前,搜索着相关信息,给朋友发邮件问询。 就连他爸——他们正在冷/战中——艾利克斯都给他打了个电话求他帮忙。 他爸根据经验提醒他,“最重要的,不能再让她公开演出。在现在这个世界,名声就好比鸡蛋,好不容易积累诞下的声望,一场糟糕的演出就能全部击碎。” 是这样的。艾利克斯沉思后深以为然。 他目前还是她的经纪人,要为她的职业道路负责。 即将到来的毕业大考,还有之前应允过的四重奏乐队,外加原定的拜罗伊特音乐节的邀约,艾利克斯统统帮她推掉了。 一周后,他陪Ceci去办了暂时休学的手续。 从主楼出来,沿着格拉西街走,梧桐树绿得正酣,艾利克斯侧头问她:“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入学,我们也是在这条街下车,那时候卡尔也在。我们拍了照,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江凌舒抱着胳膊抬头回想,那天的树没这么绿,灰突突的树枝指着天空,像削尖的铅笔头。 “要不要再来拍几张?”艾利克斯掏出携带的相机递给她。 江凌舒垂眼看着相机,轻轻晃了晃脑袋。 在经历过最初的迷茫困顿,和连续多天夜不能寐的沮丧和挫败后,今早起来,她忽然平静了。一种无计可施,只好认清现实的平静。 她在想,是不是该清算一些现有的资产。外公他们留给她的遗产,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或许她可以用这些钱开一家小店? 至于开什么店,江凌舒心里还没谱,她前十几年除了弹琴拉琴,没积累下其他能挣来钱的技能。她连做饭都不会,一个人生活,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没等她想好,“咔嚓”一声,艾利克斯举着相机抓拍了一张她的侧脸。 他拍完,看着相机屏幕摇头说:“虽然我技术有限,但你笑一笑,肯定会比这张好。” 江凌舒朝他笑了一下。艾利克斯又给她认真拍了一张,这张他很满意,拿过去给她看。 艾利克斯温柔注视她的侧脸,说:“Ceci,跟我一起去柏林吧。 “你的演奏生涯远没有结束。相信我,你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一些新的体验和新的学习。而我,我也需要你。” 小舒惊异于他最后一句:“你需要我什么?” “我需要你这个朋友。”艾利克斯把两只手搭在她双肩,缓慢下挪,拍打两下她的上臂,然后松手。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居住,还没有朋友陪,生活未免太凄惨了。听说柏林冬天下雪很厚,要是我不幸冻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孤单又可怜。” 江凌舒听后直笑:“你一个瑞典人,在抱怨德国冬天冷吗?” “我是在抱怨我的德国朋友见死不救。”见她心情好些,艾利克斯拉她上车:“我陪了你几天,今天该你陪我去看房子。放心,我会请你吃晚饭。 “我订了施普雷河边的餐厅。Ceci,我希望你能好好吃一顿饭,然后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艾利克斯的提议是出于好心,等他走了,真正孤单可怜的人是她。 夜里,江凌舒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头顶月光被茂密像树叶裁成千奇百怪的斑点,落在她脚面、手背,胳膊一道黑一道白,像某种动物花纹。 她晃动胳膊看光在她皮肤上游走。一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晚上她都要这样自娱自乐,去柏林的想法强烈了不止一分。 睡觉前,她犹豫着拨出一个电话, 【该号码在区域网络内占线,或无法从您的拨号区域接通。】 果不其然,没有接通。 冰冷的嘀声后,江凌舒闭上眼睛,把眼泪无声地埋进膝盖。 * 艾利克斯选的公寓都在西柏林美丽山。虽然柏林早已统一,但城市内的文化仍有点泾渭分明的味道。美丽山更是典型中产聚集区。 在临搬家的前几天,中介说他还有一处独栋在出租,房主出国,价钱特别合适,和他要租的公寓相差无几。 艾利克斯欣然去看了,随即拉着Ceci又去了一次。 她那时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他去柏林。 那栋房子的房主恰好是古典乐爱好者,装修中充斥了大量的音乐元素,角落里摆的是四分音符的铁艺烛台。琴房也是现成的,墙壁做了隔音处理,简直像特意为谁准备好的一间房子。 参观时,艾利克斯一再勾起唇角,悄声问她:“真的不来吗?来吧,帮我负担部分租金。” “嗯.....好吧。”江凌舒思忖后答应了他。 她搬家不需要通知谁,没人可通知,带些应季的衣服就能走。换季的话,艾利克斯说她可以再回家拿。 临走前,她站在信箱前看了一会儿,给它上好锁。 艾利克斯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这些天她总是去看信箱,仿佛在等谁的来信。 出发前往柏林的路上,艾利克斯放了首欢快舞曲,跟她说:“看外面,春天已经过半了,Ceci,盛夏就要来了。” 无边绿野流经她眼底,江凌舒拄着下巴想,这个春天真令人难过。它把她最珍贵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们会不会随着下个春天再回来...... * 在新家安顿过后,艾利克斯去了新公司入职。 DG是老牌音乐厂牌,艾利克斯二十三岁进这家公司,是当前最年轻的A&R经理。 这个职位的传统职能是发现和签约新人才,还有策划与录制录音项目,但在DG,A&R团队庞大,有许多细分。 艾利克斯主要负责发掘和推广当代古典音乐、跨界及创新项目。 这份工作强度很大,节奏快,事务繁杂,要求人精力旺盛,还要很强的社交能力,以及一些人脉关系,这些都是艾利克斯的强项。 他目前的弱项是“家里的人”,他在想办法重新调动她对音乐的激情。 他特意拿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去问她,让她保持对这个行业的热情,Ceci乐于助人,很吃他这套。 他们住独栋,面积比莱比锡那栋类古堡式老房子小多了。二楼东边的房间归江凌舒,西边是艾利克斯的。 除了他俩之外,艾利克斯还有一个朋友经常来拜访,叫卢卡,是一名正在接受专科培训的助理医生。 卢卡住在东柏林的腓德烈树林,他没事就来他俩这儿蹭饭,因为这里伙食质量高。 家里的蔬菜水果,鸡蛋面包,江凌舒都是去有机市场买。艾利克斯晚上没时间做饭,他们点外卖也是点固定几家餐馆的特色菜。 卢卡管他俩叫布尔.乔亚,然后在他们客厅的古董软沙发一坐就是一晚上。 夏天他们屋里的空调都是常开的。 卢卡来蹭空调,艾利克斯在楼上忙工作,他便和江凌舒聊起天,问她乐感丢失的事,“是不是头部受过创伤?” 江凌舒想着说:“是撞过一次树,但当时醒来没有影响。” “有些损伤是滞后的。”卢卡问她:“你有没有复查过?” 江凌舒想起阿单带她去的那次检查,她说:“有。复查也没问题。” “确定吗?” 不确定。江凌舒心想,她没有看到检查结果。那个人说没事,她就当作没事了。 她回:“那次外伤不是很重。” 卢卡更好奇了,他坐在沙发上歪斜身子看她的头:“受伤期间,或者是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用过特殊药物?比如抗焦虑,镇静安眠的药?” 江凌舒摇头:“我是有几天睡不着觉,但没有吃过药。”她沉吟几秒又说:“不过我最近总是忘事,睡一觉醒了,就会忘掉前一天的某些小事。”艾利克斯提起的时候,她都没印象。 卢卡“唔”了一声说:“我说的那些药物,在一定剂量下,就是会损伤人的认知、学习和记忆功能。你应该打电话给当时帮你治疗的医生问问,确认他都对你用过什么药物,有没有副作用?” “竟然有这种药?”江凌舒缓缓吸了一口气,忽而问:“你说的药,会不会让月经延长?或者,本来没有痛经症状的人,吃了之后出现了这种症状?” 卢卡说:“非常有可能。女性某些部位出现出血症状,也是副作用之一——” 艾利克斯碰巧下楼,他咳了一声,问他们:“在聊什么?” 卢卡坐直身子:“在给她治疗脑袋,我怀疑她吃错了药。” “真的吗,Ceci?”艾利克斯在她身边坐下。 江凌舒看向卢卡:“你说的药长什么样子?有味道吗?” 卢卡回答:“不好说,口服是苦的,但也可以注射。注射效果更快。如果是医生给你开的处方药,那她肯定会确诊你的症状,这些药不能滥用。你有处方单吗?” 江凌舒摇头:“没有医生给我开过这种药。” “好吧,没有处方是买不到药的。”卢卡起身,看向她:“其实我更希望你的症状是药物导致的,一般停药六个月后大脑就能恢复正常。 “外面终于凉快了,我该回家了。下次见,二位‘富豪’。空调请保持这个温度,确保我每次来都像进了冰箱保鲜室一样鲜活。” 卢卡跟江凌舒比了个“bye”的手势,艾利克斯送他到门口。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艾利克斯还在问他,像Ceci这种情况有医学能治疗的方法吗? “你已经问过我几次了。她不是受伤或者吃错药,神医也难治。医生只能救死扶伤,不能修复艺术家。” 卢卡笑着说:“我真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小女孩,她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幼稚天真。” 艾利克斯提醒他注意措辞:“Ceci只是比我们晚生了几年,年轻了几岁。我们在她这个年纪可没有取得她这样的成绩。” “我不在意她的成绩。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喜欢她?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卢卡追问他。 “是在一年前。”艾利克斯微笑回想:“一年前我父母离婚,女朋友和我分手。当时我们在里斯本参加音乐会,Ceci她写了很长一封信安慰我——” 话没说完,卢卡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哦天啊,别说了。别说你是因为一封信爱上她的。你们在演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艾利克斯左手叉在腰间,偏头瞪着他:“别忘了,我当时给你打电话,你可是对我不闻不问。作为朋友,听说了这件事,你不应该关心我几句吗?” “一年前我正在急诊科室轮转,忙得连饭都没空吃。”卢卡说:“我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会接受不了父母离婚,还需要人安慰?” “对,成年人没有资格伤心。就算是朋友也没责任听对方大吐苦水。父母有选择的自由,孩子不能干涉。这些社会道理我都懂。” 艾利克斯说:“但就像冬天人会喜欢坐在壁炉旁,我也想待在一个心地温暖的人身边,得到她的包容和支持。哪怕她年纪比我小。这好笑吗?继续笑吧。” 他双手一摊,无所谓他的笑话。 卢卡看着他,默默收敛了笑容。他搂住他肩膀说: “其实我是支持你的,艾利。你英俊慷慨,她漂亮善良,你们天生一对。” 艾利克斯呼了口气,想他终于说了一句能入耳的话。“谢谢。” 卢卡又道:“恕我多嘴,她现在不能再拉琴,没有工作,你打算一直养着她吗?” 艾利克斯说:“我们的开销是AA的。我会帮她再找喜欢的事业。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她。” 他语气坚定,卢卡挑了下眉。 “OK,那祝你们好运。”卢卡挥手跟他告别,双手插兜,哼起《Aimer(爱)》的调子,沿着马路扬长而去。 艾利克斯回到屋里,暖棕色的沙发前,江凌舒挤在沙发和桌子的空隙间盘腿坐地,她在把这些天拍的柏林的墙上涂鸦照片贴到收集册里。 艾利克斯走过去,帮她一起整理。 他们俩作息相同,口味相似,挑家具的审美也一致,同住两个月,从没争吵过。 也许是太熟悉的缘故,江凌舒都没感觉到和人合租的不方便。反倒是艾利克斯出差时,她会感到些许无聊。 职业需要,艾利克斯经常要去参加音乐会、录音等现场活动。 起初他不在家会给她打电话,先是问工作上的问题,顺着再聊日常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后来他总会多留一张赠票,邀请她一同前去,差不多是陪他出差。 在柏林定居的第三个月,江凌舒在东柏林的普伦茨劳山盘下一家二十平米的小咖啡店。 她采风乱逛的时候进入了这家咖啡店,店主正在转租。 谈拢价格,江凌舒把地方租下来继续开咖啡店。 咖啡豆是从美国带回来的。她在洛杉矶本地的咖啡店精心选了几包当伴手礼。结果有人按照她选的口味,搬了一百箱上飞机,全囤在她家仓储室。 这些咖啡豆磨成咖啡,江凌舒卖一欧元一杯,生意很红火。没出两周,她的店红遍了一整条大街。 艾利克斯每周都要开车回一趟莱比锡,帮她拉咖啡豆回来。每次出发前她都会提醒他“看一眼信箱”。艾利克斯照她的话做,他一封信都没见到过。 转眼盛夏来临,柏林变成露天音乐节和演唱会的圣地。 艾利克斯利用职务之便,拿到了不少免费票。卢卡跟着他俩看了他最爱的战车乐队的巡演。江凌舒也拥有了单簧管演奏家费德曼的签名照。 这个夏天,他们轰轰烈烈地度过。生活像一杯冰凉畅爽的扎啤,入口即炸,唇边洋溢着幸福的啤酒沫。 就连高烧也是来势汹汹,不给她咳嗽流鼻涕的缓冲机会。 江凌舒一夜之间病倒在床。 卢卡来看过后,说她体质太差,不适合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出没。 “只是小感冒,等她醒了记得喂她吃点冰激凌。” 卢卡把冰袋扔给他,匆匆回医院值班。 艾利克斯坐在女孩床边,用毛巾包裹冰袋覆在她发热的额头。另一侧床头摆着她最爱吃的苹果卡卡蛋糕。 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烧得不省人事,脸庞蒙着一层病态的红晕。 艾利克斯请假陪着她,冰块化了一袋又一袋。晚上八点,她终于醒了。艾利克斯正回头拧毛巾,深褐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突然间,他感觉有两只手臂伸了过来,她冰凉的额头抵住他的后腰。 “Dani。”他听见她细声喊了一个名字。 “是艾利。”艾利克斯回身纠正她,摸摸她脸颊,依旧滚烫。她烧糊涂了。 艾利克斯想扶她起身喝口水,被她一把搂住脖子,没预兆的,女孩埋首在他肩膀失声痛哭起来。 泪水缠缠绵绵,浇透了他半边胸膛。艾利克斯小声安慰着她,他能听出来她哭声里的伤心痛苦。.....绝不是因为生病。 艾利克斯想等她哭完喂她一口甜甜的蛋糕吃,她却一直哭到再度睡着。 而他的手指也贪恋泪雨过后她脸蛋上的潮湿,一整夜都没松开。 第二天早晨,艾利克斯感觉自己的手臂石化成了雕塑,僵硬得动都动不了。 他挪动酸痛的脖子,低头看见Ceci枕在他手臂上酣睡,她的双手抓着他的衬衫前襟。 屋里弥漫苹果蛋糕的香甜,甜味一直沁到人心里。 艾利克斯深呼吸,思考良久,还是决定悄悄起身。 他倾身去抽手臂,甫一动弹,女孩便醒了。艾利克斯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像蜜蜡壳包裹住了她。——这个姿势前所未有的尴尬。 江凌舒从他身下钻出来,匆忙坐直,惊慌地问:“昨晚——” “昨晚你揉皱了我的衬衫。” 艾利克斯站起来,给她指自己胸前的凌乱的褶皱。 衬衫扣子一粒都没解开。 江凌舒见状,低头说:“抱歉。我买一件新的给你。” “没关系,它熨一下就会平整了。” 昨晚他的心也被她抓皱了,这个更难平静。她却不关心。 “Ceci,”离开前,艾利克斯回头对她说:“我想,需要花时间等待的东西,拿到手往往也会变质。尤其现在是夏天。 “Ceci,夏天是用来狂欢的。不要在盛夏中等待。” 江凌舒怔愣地看他走出去,男人宽阔的后背上一圈荷叶状的白色汗渍。 她望向床头的蛋糕,蛋糕被风干的表面淋着她喜欢的香草酱...... 这场病后,唯一令艾利克斯感到欣慰的是Ceci终于愿意跟他一起锻炼了。 他带着她每天早上晨跑,从两公里一直加到五公里。 跑完回家洗漱,艾利克斯去上班,江凌舒去店里。 她的“一欧元咖啡店”上了一次城市周刊,客人络绎不绝,名气不再局限于一条街。 火爆原因也是味道好。她用的咖啡豆一粒都不止一欧元。 放着也是烂掉,不如拿出来给大家喝。出于这个心理,江凌舒还买了一辆车,二手的小型厢货车。 车主只跑了一万公里,价格打了一折,便宜得像骗局。他们研究了一周才敢买。 除了拉咖啡豆,这辆车还承担了另一个职能——运送“免费食物”。 这是她和艾利克斯一起参加的公益活动。 咖啡店所在的普伦茨劳山,有一些街道是反主流文化者的聚居地,其中不乏有名的集体主义公社。 他们大都是反消费主义者,认为目前生产的衣服食物已经够所有人用了,是消费主义在过度生产,浪费资源。 “免费食物”活动是去各个超市收集刚过期或者即将过期的食物,然后集中放到几个地方,提供给迫切需要食物、生活困苦的人。 来领这些食物的人里不乏无业游民。 江凌舒经常看见一个黑发鬈曲的矮个子青年等在墙边,她和艾利克斯一停下车,他就会朝他俩走过来。 青年的德语非常差,英语也是磕磕绊绊,很多发音认真辨别才能听懂。他不爱开口说话,但会和他俩说两句。 江凌舒算是这个社区最“懂”他的人,他的口音让她有几分熟悉。 青年说他叫尤里......后面名字很长,江凌舒跟他交流时,建议他名字叫尤里就够了。 尤里来自一个叫尼亚扎玛的非洲小国,小到江凌舒和艾利克斯都没听说过,他们查电脑才找到这么一个地区(不算是国家)。 尤里是偷渡来德国的,他说他的国家在打仗,回去就要当兵,他才十六岁,上战场肯定活不成。 可在德国他也没法取得正式工作,每天还惴惴不安担心被警察抓走。他们收集来的免费食物正好够他度日,继续潜伏在柏林。 尤里的身份和经历着实令江凌舒两人纠结了一下,一方面偷渡是不合法的,另一方面生命诚可贵。剥夺一个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残忍的.... 不过他们想法统一,都决定就当没听过这个故事,每周仍然定期去收集食物送到这个社区来。 一次从莱比锡运货回来的路上,艾利克斯坐副驾驶,司机Ceci哼着贝多芬。 电光石火间,艾利克斯陡然意识到,自从病好以后,她好像再也没有提过要看信箱...... 36.救人 “在全欧洲clubbing文化最有名的地方,你们两个竟然宅在家里下象棋。真是悲哀。” 卢卡坐在英式古董沙发上,举着皮尔森啤酒,控诉他们俩单调的夜生活。 他说完又自省一句:“我在这里看你俩下象棋,我比你俩还悲哀。” 艾利克斯放下棋子,抬头看他有没有喝醉,趁这几秒钟,江凌舒吃掉他的“王”将杀了这一局。 “Checkmate。” 看着棋盘,艾利克斯懊恼地笑了一下:“我走错了,这是失误。” “两局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江凌舒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摘掉棋盘上的棋子收回原位。 艾利克斯阻止她的手。“再来一盘。” “卢卡怎么办?不如我们换别的。” “他喝醉了会老实睡觉的。”输了一晚上,艾利克斯摩拳擦掌还想再战。 他将棋子重新摆好。 新一局开始没两分钟,沙发那边响起呼噜声。 江凌舒和艾利克斯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不知是不是卢卡喝了太多酒,一笑后,屋里空气忽然变得无比醉人。艾利克斯感到头脑微醺,一些话在嘴边急于吐出。 “Ceci....” 听见他喊她名字,江凌舒眼皮一跳,心脏也快了半拍。 别说。她在心里摇头祈祷。拜托,她还没想好。不要现在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祷被上帝听见了,艾利克斯刚要开口示爱,手机响了。 “是James,我爸。” “这么晚也许他有急事呢。”江凌舒示意他快接。 艾利克斯不太情愿,但还是走到了一旁把手机放到耳朵边。 .... 没一会儿,他走回来,脸庞兴奋得微微发红。 “斯塔克要来慕尼黑了。” “谁?” “布达佩斯,斯塔克!” 江凌舒捂嘴惊呼:“真的吗?” “千真万确。”艾利克斯激动地抱住她:“他这次是私人行程来赴宴。James说会给我们寄两张邀请函。” “太好了!”斯塔克是她偶像,江凌舒高兴得说不出话,她蹦了两下。 另一边睡着的卢卡被他俩吵醒,他不明白他俩天天在高兴什么。哪来那么多开心事。 他抱怨地咕哝一句“还有人在睡觉呢。” 没人理睬他。他又睡过去了。 斯塔克是大提琴演奏大师,他曾经也是八岁登台,十四岁公演的神童,也经历过忘记如何拉琴的“中期危机”。 为了Ceci的事,艾利克斯不止一次想过请教他帮忙,可斯塔克七十岁的高龄,定居美国多年,一般人很难请他出山。 艾利克斯的父亲James曾经跟斯塔克有过合作,他们的厂牌为他录过唱片。 James说斯塔克不远千里来慕尼黑是为一场私人聚会。 宴会主人请了很多音乐界名流前来。父子关系再紧张,James也不想儿子错过这个结交人脉的好机会。 而江凌舒也在宴会上邂逅了一位“熟人”。 “Bnc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在私下练习过几十次后,凌乔选择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他得到了一个不咸不淡、很有礼貌的回答——“你好。”江凌舒看着他说。 凌乔听着她的声音,露出慈爱微笑。 他有心想问她最近生活怎么样,他给她准备的房子住着还习惯吗,车开得顺手吗。 她的咖啡店他让人去买过,味道很不错,尝起来成本真不低。 碍于身份和之前的不愉快,凌乔一步步和她寒暄:“今天的裙子很适合你,你和朋友一起来的?” 他用杯子指了下不远处的艾利克斯。这个小伙子看着还像个正派的人。 江凌舒不想和他多聊,简明说:“是。” “之前那位应总呢?他没陪你?”凌乔故作不了解,想确定他们俩还有没有联系。 江凌舒攥着酒杯沉默几秒,冷冷地反问他:“这和你有关系吗?你想说什么?” 既然她问了,凌乔直言:“我想说,他不适合你。你年纪还小,可以多看看别人,不用着急确定下来。” 面对她,他不自觉地流露出长辈态度,想给她提一些过来人建议。 然而这些话在江凌舒耳朵里完全变了味。 她想着这个老男人的过往行径,再联想他此刻有所暗示的话语,心头忍不住嫌弃。他年纪都够当她爸了,怎么还敢对她说这些。 她威胁道:“你再往下说一句骚扰的话,我就把这半杯酒泼到你脸上。” 这么多人在场,江凌舒不会真泼他,她把杯子往他面前重重地一放,表达完对他的厌恶转头就走。 “......”凌乔凝视这杯酒,半晌,低头无奈地笑了。 他不用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某人虽然不在这里,但他留下的影子简直幽灵一样在他们父女之间徘徊。 怪不得他在电话里那么痛快,放心让他和Ceci接触。凌乔想,要是他直说自己是她父亲,肯定还有“惊喜”在等着他。 真是让人头疼。凌乔揉揉眉心,决定至少一年.....借这个机会,他要想办法让那个人一年别在Ceci面前出现,让Ceci忘掉他然后过上更美好的新生活。 他俩这一幕恰好被艾利克斯看见了。回去酒店的路上他一直在问。 “你们认识?什么时候的事?” 江凌舒不想说。关于那一个月里发生的事,她一个字都不想再提。 “偶然见过两次,不算认识。” 艾利克斯更加奇怪了,他所知今晚宴会真正做东的人就是那位圈外富豪。 “你们刚才聊什么了?你看起来表情不太好。” “没聊什么。”江凌舒皱起眉:“因为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想和他多说话。” 车停在酒店旋转门前,江凌舒先一步下车,艾利克斯紧跟她后面,对刚才的话题不依不饶。 “他做了什么?你们是在美国认识的,是上次你去美国——” 在电梯门口,江凌舒沉下声音:“可不可以别再问了?” 她鲜少生气,但她生气时的语气令艾利克斯打了个颤。 他解释说:“Ceci,我没有别的意思。可你从美国回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想知道原因,我想你亲口告诉我,我想...真正地进入你的生活。” 电梯门“叮”地打开,小舒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走进去。 艾利克斯留在门外,他希望她能开口说一句让他进来的话,可她沉默着看他......等门再次合上,艾利克斯靠在门边长叹了一口气。 他去酒店的天台酒吧喝了几杯鸡尾酒,深夜回到两人的套房,失望地对着她屋门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阳光把他晃醒,艾利克斯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西装,衬衫皱成了抹布。 他心情郁闷地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换衣服。 艾利克斯想了又想,决定去找Ceci和好。如果她真对那一个月的经历讳莫如深,那他就收起好奇心,不再问她了。 打开房门,一张秋叶似的白纸片打着旋、洋洋洒洒地飘落至他脚边。 艾利克斯赶紧捡起来,把它摊开,上面是一行漂亮的德语,写着:【昨天的事,对不起。我想,其实你早就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艾利。】 晨光斜斜地照进客厅,艾利克斯的心被信上的字晃得阳光明媚。 桌上还有一个餐盘,盖着罩子,里面是淋了枫糖浆的松饼,是他喜欢的吃法。盘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简单几个字:【请原谅我吧。】句尾一朵手绘的小玫瑰花。 艾利克斯彻底被哄好了。他嗅闻纸条上香甜的气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跟她生气的理由。今天天气也如此美好... 当天下午他一个人驱车回柏林,小舒暂时留在了慕尼黑跟随斯塔克上大师课。 James帮他们牵的线,他本人也没想到斯塔克答应得非常痛快。 大师课上了一个月,艾利克斯得空就在两座城市之间往返,陪她吃饭、逛街,或者是单纯地陪着她,听她练琴。 一个月后,斯塔克回美国,江凌舒同艾利克斯一起回了柏林。 斯塔克在上课前便告诉她,所说的“危机”并不是可怕的洪水猛兽,她只是长大了,不能再靠直觉演奏了。而坚韧不拔正是专业演奏者和业余爱好者之间的区别。* 他重新教了她运弓技巧,乐句表演手法、呼吸和肌肉力量分配*。在保留了莱比锡学派对于宏大结构的追求下,斯塔克用匈牙利学派的方式教导她,要打磨乐曲里的每一个音符,使其精确到极致。 最难的是运弓发力方式从大臂到了小臂,她不断练习才能找到中间的平衡点。 一楼的琴房真正派上了用场,艾利克斯每次听见里面传来的琴音,都会感慨命运恰到好处的安排,让他们租到这栋房子。 对此,卢卡表示异议,他说这和命运没关系,单纯是因为他们俩有钱。 他当医生当的越发愤世嫉俗了。 转眼间,柏林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声而落,凌晨三点,清雪车上路,开始忙碌。 艾利克斯特意起早出门,穿着单衣感受了一下天气,雪化后近似于针扎透皮肤的冷意立刻把他逼回了屋。 他去楼上敲门,喊:“Ceci多穿点,今天特别冷。” 现在是早上七点,他知道Ceci已经起床了。今天是周末,他们要去超市收集临期食物。这项纯义务的劳动他们坚持了大半年,风雨无阻。 吃过饭就出发,艾利克斯坐上驾驶位。 这辆小货车不像他的奔驰车一样有座椅和方向盘加热,戴着手套艾利克斯都感觉双手在握一块冰。 一到冬天,江凌舒的睡眠跟随黑夜时间一起延长。她憨怔迷糊地坐在旁边,微垂着脑袋,鼻尖藏进围巾里呼吸取暖。 到了超市,搬运的主力也是艾利克斯。 自从重拾大提琴后,她的手又变得无比宝贵。艾利克斯只让她搬轻便的糖巧,重的罐头一类都交给他。 走过五家超市,他们的小货车就已经见满。 江凌舒朝后面看,点算着有几个箱子,算完后发现这些食物都够十个成年人吃一天了。食物浪费还是太严重了。 最后一站结束,艾利克斯顺走水果箱子里的一颗小草莓,上车后递给她解渴。 食物仍然是放到定点位置任人拿取。寒冬已至,剩下的木箱也有人拿回家燃烧取暖。附近的一些土耳其小商贩对此颇有微词。 江凌舒和艾利克斯并不住在这儿,在她决定重振演奏事业时,小咖啡店也移交给了别人打理,他们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 忙活大半年,尤里成了这片社区他们最熟悉的面孔。 他现在手里有袋子了,每次都会拎着满满几袋子食物离开。 今天车一停好,他立刻上前,但没有如往常一样,帮他们把东西搬下车。 尤里在看过车里东西后,找到江凌舒,问她要“牛奶”。 江凌舒摇头耸肩,表示今天没有牛奶。这毕竟不是餐馆,没法点菜,她拿过一块牛奶巧克力送给他。 尤里摆着手说“No”,他坚持说想要一些牛奶,对她做出奇怪的手势,还喊她“baby”。 艾利克斯搬箱子时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察觉到不太妙,他走到他们俩中间,将Ceci藏到身后。 “你想要什么?” “牛奶。”可能是和外界接触不多,也可能是德语太难学了,过去这么久,尤里还是用英语跟他们对话的多。 他反复地说“milk”和“baby”两个词,双臂抱在胸前摩擦。 灵光一闪,江凌舒似乎明白了他要什么。她从艾利克斯身后走出来,问他:“你是说,有婴儿要喝牛奶?” 尤里愣了下,思考她的话,随即疯狂点头。 艾利克斯回头看她,两人相望对视,同时问:“谁的孩子?” 是 尤里自己的孩子。 去他家的路上,尤里跟他们俩坦白,当初他偷渡来这里,其实是两个人,他和他的妻子。 他们先是住在废弃工厂区,公园和桥洞等城市边缘地带,后来他妻子的肚子渐渐大了。 尤里用手比划做了个膨胀的动作,江凌舒根据他的动作连猜带蒙地讲给艾利克斯听,“然后...他们搬到了这里。” 一座老旧的公寓,尤里和他妻子住在公寓的顶楼楼梯间。 上楼时,艾利克斯走在中间,左手抓紧后面Ceci的手腕,右手摸着兜里的手枪。 他没有Ceci那种敢于对陌生人交付信任的勇气。下车前,他把车里备用的枪塞进了大衣内口袋里。 上到最后一层台阶时,江凌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锈味,紧接着走在前面的艾利克斯停下,她从他的腿缝里看见灰色水泥上一滩干涸的深褐色血迹。 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靠坐在离血迹最远的墙边。她盖着一层单薄的旧被单,侧着身体在给怀里的小孩哺乳。 看见他们,她很激动地要站起来,对着尤里嘶喊了几句他们的语言。江凌舒听出她声音里的恐惧。 尤里同她说了两句,像是安慰和解释,女人的声音便渐渐熄了。 见此状况,艾利克斯礼貌地别过头。 小舒脱下羽绒服外套,走过去给她披到肩膀上,顺便凑近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 也许是她长得面善,她靠近,女人没什么反应,但艾利克斯一回头,她就警惕防狼一样地盯着他。 正常的婴儿刚生下来是什么样,江凌舒没有见过。但她十万分地确定,眼前这个瘦弱得像小狗崽一样的孩子,她肯定不正常。 “她的皮肤是紫色的。”她招呼艾利克斯来看。 艾利克斯一动,女人就退后。 最后还是尤里同她说了什么,将孩子从她怀里抱了出来,给他们俩看。看来他也知道这孩子很奇怪。 他们在看孩子时,女人哆嗦地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急着把手伸进袖子里,蹲回了角落,用羽绒服下摆遮住光着的双腿。她腿上还有血痕。 “是不太对劲。”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至于原因,艾利克斯也不懂这方面的知识。 不过,有一个人很懂。 卢卡刚下夜班就被一左一右架上了车。 他在车里打着哈欠,问他们这么心急,是不是要请他吃饭。 江凌舒回答他:“你想吃什么我都请你。你先帮我们一个忙。” 卢卡问他们:“什么忙?” 他们俩不说话,默默地把他拉到了尤里“家”。 卢卡看见满地血污的脏乱情景转身就要走,当尤里把婴儿举给他看时,他的脚又钉住了。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们两个。”卢卡咕哝着走近,从兜里拿出听诊器。 看见听诊器,那个女人担忧地凑了过来,她身上还穿着江凌舒昨天给她的蓝色羽绒服。 卢卡挥手把他们都赶走,说要留够空气给婴儿呼吸。 他掀开孩子身上裹着的好几层破布,剥洋葱似的把孩子扒出来。 的确是刚出生不久。江凌舒看见了婴儿肚皮上还连着没断掉的脐带,像一小截老鼠的尾巴。 孩子的身体也是紫色的,还带有一些淤青。 卢卡将听诊器搭在她稚嫩的胸膛上,查看了她的锁骨和手指脚趾。这个小孩也分外乖巧,不论他怎么摆弄,她都不哭。 过了会儿,卢卡拧着眉头,面色凝重地告诉他们俩:“是先天心脏病,情况很危险,最好现在就去医院。” 江凌舒不知道他们懂不懂心脏病的概念,她转述的时候夸张了点:“孩子的心坏了,会死。” 尤里被她的话震慑吓到了,登时流出眼泪,呜呜哭了起来。孩子的妈妈也跟着哭。 她急忙又说:“去医院,会好的。” 尤里摇头说“不”。他们去不了医院。 在德国,非紧急情况下,医疗机构有义务向移民局报告无证件移民的身份。他们肯定会被遣返。 卢卡在这时开口:“他们可以不去,孩子必须去。不管有没有身份证明,医院都要救治婴儿。” 但带孩子离开,也需要他们的同意。 江凌舒正纠结该怎么和他们商量这件事,孩子的母亲忽然站了起来。 她伸出双手抱起孩子,那一双胳膊没比骷髅多几两肉,却用破釜沉舟的力气,将孩子一把塞进了江凌舒怀里。 “Help!Help!”她英语比尤里还差,只会重复这一句话。她摇着她胳膊,望着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江凌舒身体被她拽得晃了晃,艾利克斯急忙托住她背,站稳后,她朝她郑重点了下头。她不敢承诺她什么,只在心里说她会尽力的。 “好了,别再耽误时间了。时间就是生命。”卢卡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婴儿小心裹住。他包孩子的手法比旁边的孩子爸妈专业。 “谁能想到我刚下夜班,就又要回医院了。都是因为交了你这个好朋友。我连早饭都还没吃。” 卢卡一路抱怨,疾步如风。 江凌舒和艾利克斯抱着孩子,小心缓慢地走在后面。 上车后,他们原路返回去医院,行至途中,对面道路上迎面跑来一辆绿色与白色涂装的福特警车。 三人做贼心虚地目送警车经过。 司机艾利克斯甚至不放心地掉了个头:“我感觉不好,我们回去看看。” 江凌舒表示同意,她也有同感。 卢卡嗳怨他们在浪费时间,可看见警车精准地停在公寓楼下,他也不再吭声。 他们躲在车里静悄悄地等着,没多久,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公寓里带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佝偻着腰。 瞥见那件青蓝色羽绒服,江凌舒心脏砰砰地急跳了两下。 怀里的孩子似乎有所感应,哭了一声。 前排两个人急忙回头。江凌舒屏住呼吸,动作和缓地轻轻拍孩子的背和胳膊,没几下,孩子就又睡了。 她松了口气,抬起头,三人面面相觑。 37.圣诞 “她是先天的心脏右室和三尖瓣发育不良。” 检查结果出来,卢卡给他们看报告:“她的三尖瓣大小偏离正常婴儿平均值太多,按理说那种环境下,她出生就会没命的。她坚持得够久了。” “那接下来呢?”站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外,江凌舒问他:“需要怎么治疗?” 卢卡目光扫过他二人的脸,轻轻摇头说:“接下来我建议你们让孩子的父母,或者是青少年福利局来跟我们医院交涉。” 艾利克斯道:“这不可能。前天我们去过警局,尤里两个人已经被关押进监狱了。律师说...他们一定会被遣返。” 是同公寓的居民向警方举报的。陌生的游民住在家门口对原居民来说也是一种危险。 “那就只能交给青少年福利局了。”卢卡说:“你们两个没有资格为这个孩子做决定。” 这个道理他们懂的。江凌舒还是想问:“卢卡,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按照通常情况,后续治疗方法是什么?” 卢卡沉吟了片刻说:“可以。以她的严重程度,后续要么是排队等着换心脏,要么是导管介入治疗。这个技术我们医院没有,要去‘德国柏林心脏中心’,不管是哪种方案,费用都会很昂贵。” “有多昂贵?”艾利克斯问。 卢卡一见他也要问,语气带了点怒意说:“很贵。这孩子没有任何保险。心脏运输的成本单次五千欧,做手术需要更多钱,做过手术后还要至少住院一百天,第一年治疗起码要七十万欧元。后续每一年还要复查,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就算你有钱,在这个病面前,一百万欧元转眼就能花完。” 被他吼了一顿,艾利克斯不再说话,他看向旁边面露不忍的Ceci。他能感觉到她的焦虑。 卢卡也耐心地劝说她:“你们把她送到这里已经够了,再迟两天,这孩子都坚持不了。这个病如果是产检时发现,一定是要引产的。” 思忖半晌后,江凌舒睫毛眨了两下,看向他俩:“治病的钱我来出,我一个人出。” 在艾利克斯询问之前,她又道:“我有钱。足够支付她治病的所有花销。要转院的话,卢卡,你能不能帮忙问问需要哪些流程?” 当然能。卢卡疑虑地瞥向艾利克斯,想确认她真有那么多钱吗? 艾利克斯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钱,但Ceci不会在这种事上说大话。他点了下头,同意她的决定。 而且,“我也愿意出钱,尽可能救活这个孩子。” 卢卡无语地看着他们俩,他坚持道:“作为医生,这种事我见过很多。从经验谈,我还是建议你们不要插手。 “我会帮你们联系柏林心脏中心。这段时间,请你们二位慎重考虑。讲真的,小孩子治病不是只花钱就可以,那是个所有人都会很痛苦的过程。” 艾利克斯清楚,卢卡说的是正确的,这件事不是有钱就行。 他们俩没有监护权,作为官方监护机构,面对这种“过度医疗”的情况,福利局很可能会选择直接进行“临终关怀”。 就算是心脏移植,器官分配优先级方面,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儿也会在评估中处于劣势。 卢卡走后,艾利克斯陪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给予她沉默又坚定的支持。 “她是不是该有个名字?” 江凌舒正在思考,闻言愣了下,抬眼望向他,男人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他揉了揉她肩膀:“要建病历档案,她需要一个名字。” “嗯,是要有个名字。”江凌舒点头说:“下次去监狱,我们问问尤里。” “好。他们肯定还需要电话卡,下次我们带给他。”艾利克斯暗暗捏了下手指,没有松手,就这样揽着她慢步离开。 圣诞和新年音乐会是一年里古典乐的重头戏。 进到十二月,艾利克斯忙得脚不沾地,江凌舒也有几场演出要排练。 忙里偷闲,他们抽出一天去监狱给尤里两人送了些食物和生活用品,告诉他们莎莎的近况。莎莎是他们给孩子取的名字。 她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全靠持续输药维持着生命。他们请的律师一直在跟青少年福利局进行沟通,也许年后就能有转机可以换家医院。 唯一难的是——没有合适的心源。江凌舒没告诉他们这件事,她有些害怕见到那个女人的眼泪。一个母亲痛苦的眼泪比刀扎在人身上还疼。 这天晚上,他们守在客厅电视机前,等着十点半德国二台播的《文学四重奏》。一个文学评论节目,在德国播了十三年,即将停播,今天是最后一期。 江凌舒和艾利克斯都是这个节目的忠实观众。 为了纾解这些天的疲惫,艾利克斯开了一瓶红酒。 他刚下班回家,还没换衣服,黑色衬衫袖子挽到肘窝,露出结实的麦色小臂。 艾利克斯 晃着酒杯,笑着看她把气泡水兑进酒里。不知道她从哪学的,完全破坏了酒的味道。还是怪他,早知道开瓶香槟好了。 “圣诞礼物,Ceci。”他将一个珠宝盒掀开放到她面前。 一枚镶嵌珍珠与钻石的大提琴胸针,是独立设计师的订制款。 今年的圣诞节他们都有工作,也许会错过坐在圣诞树下拆礼物的环节。 艾利克斯提前拿出来,也是希望圣诞演出那天她可以戴着它。 “我也有给你的礼物,艾利。” 惊喜地收下胸针,江凌舒跑回楼上房间,拿出一个系着波点蝴蝶结的盒子下来。 包装精致得艾利克斯都不忍心把它扯坏,他用拆信刀破开一个小口,抽出盒子拿出里面的万宝龙钢笔。 “这是你的——” “是我的同款。”江凌舒笑着帮他补完这句话。她有一支万宝龙钢笔,从小用到大。她记得艾利克斯说过喜欢,但绝版,现在买不到了。 这根是她从某位钢笔收藏家那里高价收来的,一支全新的没用过的钢笔,NewOldStock。 艾利克斯把钢笔别到衬衫口袋里,告诉她:“等进到坟墓的那天,我也要这样戴着它。这事记得提醒我写进遗嘱里。” 江凌舒被他逗笑,她说:“钢笔放这里很奇怪。” “你说放在哪里?”艾利克斯表示:“听你的。” 江凌舒想了想,把他的西服外套拿过来。等他穿好后,她扯开西服的一侧,摸上内兜旁边一个细条的口袋,钢笔插进去,刚刚好。 她又把他西服扣子系好。量身订制的西服依然平整,但内里钢笔硌着他胸膛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 艾利克斯摸了摸自己左胸,仿佛那里插着的不是支钢笔,是丘比特的箭。 节目开始,江凌舒又坐回了自己位置。她不喜欢坐沙发,就爱挤在沙发和电视桌之间的窄空里。 主持人拉尼茨基念起开场白,江凌舒举起她的“特调”放到嘴边喝了两口。 看她喉头涌动,艾利克斯忽然间很想尝尝她杯里酒的味道。他倾身过去,握着她的手移开酒杯,吻上她沾着酒渍的红唇。 尽管早就猜到亲吻Ceci他的心脏会狂跳,害怕她把他推开......可她没推开,他心跳得竟然更加厉害了。 男人温热手掌试探地插入她发丝,缓慢地抚上她的后颈...... 38.碎玉 “一tii、二aanu... “你好,Jamsai.... “男孩,be-nolo-ye;女孩,be-yo-ye;妻子,puye.....” 艾利克斯悄悄推开卧室门,看见女孩坐在窗边的写字台前写字,嘴里叨咕某种奇怪咒语。 他走过去,双臂环绕从身后抱住她。“在写什么?”艾利克斯把下巴搁在她右肩,认真看纸上的字符。 江凌舒听见了他上楼梯的声音,不过,男人的呼吸靠近,她还是僵硬地偏了下头。 想到他们现在的关系,江凌舒手伸到颈侧又摸了摸他的脸。艾利克斯乖乖地蹭她手心。 “这些是什么字母?”他指着纸上的字母问。 “是尤里家乡的语言。”江凌舒回答:“他经常说这这几个词,我把它们记了下来。” 艾利克斯恍然地“噢”了一声。他倒没注意过那些奇怪发音。 “Ceci,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啊?” “卢卡说,莎莎的紧急状态评级提高了,在等候名单上会往前排。” “真的?”江凌舒站起来,发自内心的高兴,又紧张害怕:“评级提高了,是不是说明她病情更危险了?” 艾利克斯摇头说:“倒也没到生死关头....” “那医院为什么会提高她的评级?” “也许有他们的考量。总之,这是件好事,对吧?Ceci...” “当然了。”江凌舒听他声音发虚,她抬手抱住他说:“最坏的结果我想过了,艾利。现在的情况,真比我想的要好多了。” 艾利克斯也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喃喃说:“上帝保佑,希望一切顺利吧。” 有了合适的心脏,后续治疗的花销会是现在的几十倍。 夜晚,江凌舒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银行卡,金属质地的卡片,是Daniel送给她的。他没告诉她卡里有多少钱,就让她随便刷,喜欢什么买什么。 见识过他生活的富裕豪奢,江凌舒推想,如果这笔钱是用来买断他们俩感情的话,那一定是个很可观的数字。(这样才能确保她日后不会因为钱的事去烦他。) 她之前差点把这张卡扔了。还好没扔,想到这笔钱能挽救一个可怜的生命,江凌舒终于从这段失败的感情里感到了一丝慰藉。 今年柏林的降水量比往年要少,稀松的雪敲打窗沿,她睡不着,静静聆听了一夜。 同一经度区间,西非的旱季也比往年更酷热难耐。 空气里的水分仿佛都被抽干了,土地开裂,农田没有水源,尼亚扎玛进入了粮荒期,也叫饥饿期。 这个时期村庄多是空的,劳动力会进城找活干。今年不同往常,村庄里还有不少人:活着的,奄奄一息的,和死了的。 新上任的总理易卜索里,此刻坐在基萨里新建的办公大楼里,双手交握敲着桌面。旁边是一口没动的魚子醬龙虾,和喝了半瓶的陈年库克香槟。 易卜索里空空的肚腩卡在椅子和桌沿之间,从昨晚游艇爆炸后,他一天一夜未进食,一直待在办公室等消息。 直到助手打电话来说得到确切消息,那个人安然无恙,已经回到了府邸,易卜索里这才松了一口气。放松过后,他又陷入了饱含怅然与遗憾的沉默之中。 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件,他还是要亲自登门拜访问候的。 易卜索里乘坐防弹的劳斯莱斯来到山顶郊区。由于更高的地理位置,更清新的空气,和警卫森严的安保设置,这一带已经成了新的富人居住区。 他家也在这里,但在海拔略低的地方,不是最低,只是比眼前的别墅低一些。 易卜索里下车后特意观察了一眼,确认从这里向下眺望,能不能看见自家的泳池。 可他更快地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捕捉”了,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上过战场的人都有过的、被看不见的枪口指着的那种僵硬。 他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下外衣,坦然地走进去。 昨晚的爆炸和他无关。迁都仪式在即,他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他。 由人引领,易卜索里来到二楼的会客厅。 男人姿态随意地靠在窗边的皮沙发里,脸色淡淡,看不出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愤怒。 他的衬衫领子开到胸膛之下,露出的皮肤只有旧疤,没新的外伤。 易卜索里踌躇要不要跟他坐到窗户边。 那扇窗户干净明亮,而窗边是最容易被暗杀的地方。 只是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再收回来会露怯,他还是在他对面坐下,语气严肃:“Daniel,昨晚的事我会让人去查。这次一定将赛库残党一网打尽。” 应劭霖闻言撇了他一眼,脸又转回向窗外,说:“心领了。别费那劲了。就任典礼你准备好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今年旱灾严重,内.战导致民生凋敝,我禁止了他们铺张浪费,只要不出乱子就行。”易卜索里微笑看着山下正在建设中的、蔚蓝的基萨里港。 把首都迁到港口城市是有一些大胆,但所有决定都是为了经济发展,情有可原。 “没想到这场内乱平复得这么快。现在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年近七十的易卜索里感慨道。 应劭霖:“多花点钱,速战速决。”总不能让她等太久。 易卜索里看着他,继续说:“我是为一件要事来找你的,Daniel。” 应劭霖:“哦,什么事?” 易卜索里道:“粮食,今年饥荒太严重了,需要大量粮食救济难民。” “救济找粮食计划署。”应劭霖偏头看他:“我不做粮食生意。” 易卜索里徐徐说:“光靠计划署那点救济远远不够。财政部门算过了,去年一年,财政赤字,税收锐减。 “空军基地被摧毁了,如今我们还把国家安全外包给了Fuga(私营军.事承包商),每个月要付他们一千万美元的佣金。 “现在已经拿不出多余钱买粮赈济。只能靠你们联合会捐助粮食度过这个粮荒期。” 应劭霖不解地笑着问:“总.理先生,我们联合会只是跟你们做矿产生意,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救济”这个义务?” “你们是要不认账?”易卜索里皱起眉:“在开.战前,这些都 是讲好的条件。” “我们只说会帮忙善后,没有说形式。” “形式?救济饥荒需要什么形式?” 男人深不可测的幽蓝眼珠眨动两下,缓缓吐出两个字:“贷款。” “贷款?” “就像你们跟世界银行和IMF借贷一样,我们联合会提供贷款,你们拿去买粮食和种子。等年底雨季丰收,有了新的税收收入,这钱再还我们也不迟。至于抵押物......就用你们国内所有的矿产资源和港口未来的收入作抵押。” 应劭霖轻描淡写地说:“港口基建一直是我们在承担,第二个码头的建设也不需要从你们的口袋里再掏钱。这么一算,其实和免费救济也没两样了。至少比和别的金融机构合作划算多了。你说呢,易卜总理?” 这种形式倒不罕见。易卜索里问他:“贷款的利率呢?” “利率无非是无风险利率加上风险溢价。”应劭霖真诚地道:“你放心,我们会拿出几个有诚意的贷款方案。到时候,总理你和你内阁可以对方案进行评估。我们是老朋友,又是一条战线的,私心上我希望能帮到你,所以什么都好谈。” 易卜索里弯起年迈的眼睛,边摇头边笑。 应劭霖招手让人递了一本册子给他:“为了庆祝新内阁的上任,我们联合会准备了一份礼物。也是不同的方案,由总理你来选择。” 易卜索里翻了两页,是一本湾流公务机的介绍册,包含了不同型号不同配置。 他看了两眼放下,喝了一口桌上提供的酒,换了个话题问:“听说不久前,索菲难产去世了?你们夫妻感情一向很好,你要节哀顺变。” 男人眼神飘向窗外,手攥着拳淡道:“生死无常...人生难免有遗憾。” 易卜索里看他两眼,很意外他此刻的语气,难道他对索菲竟有真感情?“你还年轻,完全可以再娶几个。” 应劭霖笑笑不说话。他知道易卜索里有个女儿在耶鲁上大学,但这和他没关系。卡马拉是难啃的硬骨头,他易卜索里可不是。 他说:“对了,赛库的尸体找到了。” 易卜索里惊讶放下酒杯:“找到了?” “是啊。”应劭霖平静地看他:“你说想把他入土为安,我派人去找了。现在在冷冻库里,你想要,我让人去工厂拉来。” “我们是一个族的。”易卜索里站起来说:“我要亲自去一趟。” “可以。”应劭霖命令:“阿单去带路。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奉陪了。” 阿单做了个“请”的姿势。 易卜索里凝眉沉吟两秒,转身跟他走了。 等人都撤了,屋里清净了,应劭霖摊开右手掌心,眼底罕见浮出一抹燥郁之色。 昨晚游艇爆炸,他毫发无伤,唯独揣在胸口内兜的小舒的“长命锁”被震碎了。 他连夜找珠宝匠拼补,他们用金子给它镶了个外圈,勉强拼合整块白玉,可还是缺了一小片。估计是掉进海里面了。 应劭霖用拇指硬茧不停地摩挲碎玉的边缘,心里琢磨着,这种祖祖辈辈留下的东西,他得上哪弄块一模一样的还给她? 还不能让她看出来.... 39.赋格 尸体刚拖出来时是灰白色的,皮肤粗粝,像个上了石灰釉还没烤制的瓷人。在热天气里融化了不到三分钟,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斑驳的暗紫色,好似被打后留下的淤伤。 可没人上手动过这具尸体,其实是毛细血管破裂,被冻住的血液逐渐渗出。 这和一般的死后冷冻不太一样,看起来像活体冷冻,而且是冷冻时间很快速,连尸斑都没来得及形成。 易卜索里内心震动了一瞬,表面还算平静地问阿单:“他的眼睛呢?” 赛库的遗体没有眼睛。眼眶是凹瘪的,上下眼皮倒还留着,被人缝合到了一起。细密而均匀的针脚,堪比托斯卡纳最顶级的手工皮匠。 ——是Samuel的杰作。 阿单全程旁观。Samuel是先为他做了右眼摘除手术,然后注射了一管药,十几秒后,麻醉中的人迅速清醒。术后痛苦令他尖叫,但Samuel早有准备的卸掉了他的牙,在他嘴里塞了纱布,确保他不会疼死。 这是Daniel的要求。 他把卸下来的眼球用镊子小心地夹住放进液氮里,速冻过再拿出来,放入赛库被绑着的手掌心,让他用剩下的左眼近距离观察自己这颗眼球: 最开始,眼球表面形成一层冰晶,晶莹得像玻璃珠,敲打两下,声音叮叮还很清脆;随着融化,眼球里的浊液混着血丝如化脓状流出来。 热胀冷缩,先是膨胀,十分钟后,一颗完整眼球坍塌成了一枚流汁的烂葡萄。 所有人屏息看着这一幕(也有人是饶有兴趣)。 赛库说不了话,仅剩的一只眼睛猩红得也像在流血。 男人走过去微笑踩住他的手,随意碾了两下,又笑着离开。 阿单留在最后面,临出门前,他看见Samuel从地上的血红脚印里捡起一块碎片,对着灯光自言自语地说:“唔,这块像是虹膜...” 至于另一颗眼珠去哪了,阿单不知情,他回答:“不知道。尸体找回来就是这样。” 易卜索里沉默了许久。 “我们族里有传统,死去的人要把孔窍填满才能下葬。”易卜索里声音沉重地说:“没有眼睛,只能用石头填。” “去找两块圆形的黑玉。一定要纯黑色的。”他告诉旁边助理,旋即长叹道:“....可惜了赛库,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安顿好这位出色的小辈。从冷库出来,易卜索里坐车回家,一路无话。沿山而上,路旁都是新种的绿植。 他数着路两旁新移栽的观赏性树木,有火焰木、红纸扇、吊灯树和缅茄......卡马拉生前也喜欢种树,他常说“家族之树不可砍伐”,教导家人要目标一致,团结在一起。 易卜索里在心里叨咕,他聪明一辈子,死前肯定想不到,有人把他的树连根挖了,枝叶都铲除了。 就在四月初,卡马拉死后的“守灵夜”,按照习俗,最重要的挚爱亲朋都必须在那夜聚在一起狂欢,载歌载舞送死者前往另一个世界。 也就在那晚,人聚的最全的时刻,房子失火了,也有人说是爆炸.....易卜索里没在现场,他和索菲一样都被飞机延误耽误了行程。他只是后来听说,那栋房子像燃烧的木桶,283个人被围在里面,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事后,这场悲剧被定性成“赛库叛军的残忍行径”,他和索菲同时站出来指认的。卡马拉是有威望的领袖,有人破坏他的葬礼,自然会被民众唾弃。 .....其实,流芳百世的死亡也还是死亡,倒不如活着为民众做些实事。易卜索里下车前跟助理说:“告诉内阁的各位先生们,救助的资金有着落了,是我舍脸求来的。请他们明天来开会,为了更少人饿死,我们必须尽快商讨决议。” 他一下车,两位保镖也跟着下车。他们是FS公司在基萨里基地的成员,除了提供军事训练、协助打击叛党外,他们还有随身保护高级官员的服务。 Fuga(fugue)是一种巴洛克时期复调音乐体裁,各声部此起彼伏、层层叠进追逐同一个核心主题。像狼群围猎,在唯一统帅的意志下,各自协同配合行动。 巴赫《赋格的艺术》是这一体裁的巅峰之作。 新年的第一天,江凌舒在教堂的管风琴上弹奏了巴赫颇为著名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 艾利克斯是听众之一。表演完,他们牵手回家。 漫步在柏林的雪夜里,艾利克斯讲起当年,他大学肄业,进公司工作。“最初我一心想向James证明我有进入这个行当的能力。 “James和我打赌,让我一年内至少搞定一个签约,否则就得滚回学校继续念书。可我当时太年轻,没人敢把未来职业生涯交给我规划。只剩下最后一个月,我本来快放弃了,结果...遇见了你。” 艾利克斯侧头看她,拨走她肩头的雪花:“Ceci,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你为什么愿意选择我?” 这个嘛.... 江凌舒笑了下,她还记得他当年摁响她家门铃的模样。“因为你年轻啊,和其他登门的人比,你是我的同辈。我不用喊你叔叔。嗯,你还很英俊,说话真诚,又心地善良。” 艾利克斯摸摸自己脸颊:“哦,英俊倒的确是我特有的优势。” 江凌舒笑得不行,等红灯时,她抬手刮了下他鼻子。 艾利克斯牵过她的手,掏出自己的手套给她戴上。他用湛蓝的眼珠深情地望着她,高大的身躯俯下来,低哑嗓音柔柔地说:“总之,谢谢你成全了我的梦想。” 江凌舒踮脚亲了他侧脸:“也谢谢你用心策划了我第一张唱片。”对于独奏家来说,第一张唱片堪比职业名片,艾利克斯那一年的时间全都花在了这张唱片上。 红绿灯的圆帽小人变了颜色,艾利克斯搂住她肩膀向前,她手里的皮包晃悠悠夹在两人中间,时不时敲打两下他的羊毛大衣。 艾利同她耳语:“那今天的晚餐主题就是,庆祝我们成全了彼此。正好前天有人送了我一支库克香槟......” 江凌舒是不常喝酒的,被艾利克斯带的,她觉得自己有往“酒鬼”方向发展的潜质。艾利还夸她酒品比卢卡好太多,因为她喝完酒不吵不闹,像只猫蜷着安安静静地睡觉。 明天早上他们要去监狱看望尤里,给他带些吃的和衣服。 今晚的美酒浅尝辄止,她头脑微醺地回房间,换衣服进了浴室。 站在莲蓬头下,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小舒仰面双颊呈现出清透的粉色。 密集水流唰唰地打在浴帘上,排水口咕噜噜地吞掉白色泡沫,洗头发时嘈杂淙淙的声音包围了双耳,吹风机嗡嗡响了半天才停。 累得四肢发懒,江凌舒一心只想扑上/床睡觉。 膝盖刚跪上去,耳朵里冷不防传进一个幽幽的、细微的呼吸声,她突然顿住,神经一凛!——有人在她房间里。 小舒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她嘴,另一只环住她腰肢,刚刚那阵呼吸也紧紧地缠上她耳朵。 “别怕,是我。” 怀里的身躯停止挣扎,应劭霖看着她惊呆的侧脸,扬起嘴角,凑近闻了闻她颈侧。 甜美的香气从她浴袍下面透出来,像一只小手勾住了他鼻子,让他产生了一种想把脸全部埋进她脖子里的冲动。 应劭霖深吸一口,克制地亲了亲她雪白的脸蛋,温柔地跟她打招呼:“Surprise,宝贝儿,想我了吗?” 40.卑劣 久违的声音响起,江凌舒的酒瞬间醒了。 他的吻一落,她身体更是骇然僵硬。 “怎么,吓傻了?”还是高兴得? 应劭霖松开她嘴,扳过她下巴看她。 一年不见,女孩一张小脸圆润得跟珍珠似的,他盯着她玫瑰色的红唇,目光晦暗,低头欲吻下去。 “别碰我。”江凌舒一把推开他,拢紧衣领后退,不敢相信地望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应劭霖笑着说:“小舒,我回来找你啊。” “你?你怎么进来的?”江凌舒扫视一圈,瞥见男人的外套搭在墙边小沙发上,他进来很久了。她突然反应过来,不管不顾往门外跑:“艾利克斯!” 艾什么利。一只胳膊勾住她的腰,把她扔回到床上,应劭霖欺身过去,捡起她腰间浴袍的腰带,举着问她:“别告诉我,你平时就穿这个出去?” 况且,“我人在这里,你还要去找他?” 江凌舒抗拒地推他肩膀,不解道:“他人呢?你为什么能进来?” “你的房间,我什么时候不能进了?”应劭霖看她气到紧绷的脸。他伸手示好地挠挠她下巴软肉,小舒皱眉躲开。 “....看来你是真不想我。”但不管她想不想,他人已经回来了。 应劭霖松开她的手,柔声说:“之前的事我慢慢跟你解释。小舒,换件衣服,跟我回家吧。” 他话是这样说的,但手还支在她肩膀两侧,无声地圈着她。江凌舒眼神瞟向旁边:“那你出去。” 她一心虚,面部表情各种小动作。应劭霖居高临下,将它们尽收眼底。 “不出。我看着你换。” “......” 小舒脸色一沉,愠怒地瞪他,脾气在爆发的边缘。 应劭霖都听见她磨牙的声音了,僵持几秒,他抬手后撤,说:“好吧。我走,你换。我在楼下等你。” 他拎起外套后退着出门,把她门关好。 听见他下楼梯的声音,小舒心凉了半截。她赶紧起身换了套严实的衣服,把脖子都遮盖住。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找防身的东西,但除了一瓶杀虫剂对人体有害,她房间里什么危险器械都没有。 艾利克斯屋里倒有一把枪,可它在楼梯对面的房间。她直接去拿,会不会太明显了? 而且她不会用枪,艾利克斯说过要教她,她没学。小舒懊恼地敲自己脑袋。 等她开门,往下瞥见七八个陌生人在她家里,而艾利克斯穿着睡衣倒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 “艾利!”江凌舒飞奔下楼,跑到他身边。 阿单站在那里。两人照面,小舒想跟他打招呼,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先扶起了地上的艾利克斯,仰头问他:“他怎么了?” 阿单交代:“敲晕了。” “你为什么敲晕他?” 阿单不回答看向坐在对面的Daniel。 应劭霖放下手里的情侣咖啡杯,对她说:“衣服穿好了?我们走吧。” 江凌舒一言不发地搂紧怀里的艾利克斯,让他枕着自己肩膀。她低头担忧地看着他,在想要不要叫救护车?她完全不理他的话。 应劭霖眉头一皱:“放开他。” 不放。小舒干脆在艾利克斯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沙发上的男人豁然站起身,朝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 阿单站在Ceci身边,头皮紧了一紧。他知道Daniel不会对她怎么样,但这个男人....他不一定能活了。 应劭霖手叉腰低头俯视,看着他俩亲密的姿势。他这个人就站在她余光里,她都不肯抬头看他一眼。她的手竟然放在另一个男人脸上,来回抚摸他..... 应劭霖深深缓了口气,微微俯身,抬起她下巴:“现在,放下他,跟我走。Ceci,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比如他做过的那些事。江凌舒冷眼看他,反问道:“你凭什么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 两人目光在半空对峙,僵持着。屋里沉寂了一阵又一阵。 想到什么,男人眸色一暗,半天,他轻声道:“你说得对。”过去的事已成事实,无法改变。 所以她必须回到他身边。应劭霖凉凉瞥了一眼地上不堪一击的男人,他像个脆弱的小.鸡.仔被女人庇护在怀里。 “你和他在一起了?”他问。 “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江凌舒垂眼不看他,说:“我不要你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不要他了?应劭霖闻言笑了两声,目光再次扫过他们,他开口笑着说了句“好”,竟然真的回身朝门外走去。 江凌舒很诧异他走得这么干脆?她抬眼看他背影,一行人都跟着他离开。 阿单又一次殿后,他从兜里掏出一袋东西轻放到桌子上——是一袋猴面包树果实做的小饼干。 他们走后,江凌舒凝望这袋饼干,久久地出神。 几个小时后,艾利克斯勉强睁眼,头脑还眩晕着,恍惚间他看见身侧有人影。 他喊她:“Ceci。” 第一遍时女孩没注意,他又叫她一次,江凌舒才回过神来。她转身跪在沙发边的地板,捧起他的脸,问他:“艾利,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很痛?” 很痛。艾利克斯感觉自己脖子要断了。他记得是有人打了他。 是谁?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印象深刻的面孔,最清晰的是一位寸头亚洲男人,他身高体壮,手指粗.大,手背上有几道伤疤。 还有一个,艾利克斯只记得他是个黑色的影子,像一朵高大的乌云黑沉沉地飘过来,那人好似模特,俊美得看不出国籍,幽蓝的眼睛阴恻恻地从他身上扫过。 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艾利克斯感觉自己被审问了,对方还看不起他。 他想问Ceci,今晚袭击他的人是谁。在问之前,他猛然想起在莱比锡Ceci家里,他见过那个人,准确的说是见过他小时候的照片。 艾利克斯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他连他名字都记起来了。 Daniel。他在Ceci的书里见过这个名字,“DanielBnc。”同样的姓氏,“他是你哥哥?” 江凌舒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 p>“他,以前是...” 真不错。卢卡下夜班来看他,连连夸赞打晕他的人下手真是精准,力道正好,没有致死。 艾利克斯却头疼得要死了。有人非法侵入他的住宅,还打伤了他,他应该报警对他提起刑事控告的。 可那人是Ceci的哥哥,他们兄妹之间或许有什么龃龉,或者误会需要解开。Ceci听见他名字,神情就冷若冰霜,提都不愿提。 他们看起来像互相憎恨的关系。艾利克斯猜想。 不过他受伤请假的这几天,Ceci倒是对他格外温柔。他们感情突飞猛进。 今早醒来看见枕边美丽的侧脸,艾利克斯心思荡漾了一天。他忽然诞生了一个浪漫的想法——他想跟她求婚。 求婚需要仪式,现在有不少公司专门做婚礼策划。下班前,他正想打电话问一个刚结婚的朋友,警察找上门了。 就在公司里,两名警察说他涉及一桩器官.买卖案件,且有潜逃嫌疑,他们当众把他带走了。 时隔近一年,江凌舒再次来到了警局。 这次她花高价请了个顶级的刑事辩护律师。 而在她对面坐下的,原告的代理律师是艾德华·怀特。 江凌舒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恍若隔世地眨眨眼睛。“你跳槽了吗?”她希望只是个碰巧。 艾德露出春风般的微笑,遗憾地告诉她:“没有。Daniel让我来的。要不我们单独谈谈吧?” ... 屏退其他人后,艾德告诉她,卢卡和艾利克斯,他们伪造了危重指标,让那个孩子在器官移植分配系统里的等待排名靠前了。 “证据确凿,不是诬陷。我方和检方会以‘试图谋杀’的罪名提诉。”艾德说:“如果查出他们还有金钱贿赂,那就是买卖.器官。 “我个人建议,你还是先去见一下我的老板。” 江凌舒不理解:“他到底想怎么样呢?” 艾德含蓄道:“他说,你陪他一个月,他就放过这两个人,问你愿不愿意?” 一个月?江凌舒问:“陪他做什么呢?” “陪他...”艾德看着她充满疑惑的清澈眼睛,他知道她是真不理解这句话。 他理解,可要对着这双眼睛解释那些话,会显得他为人十分卑劣。 艾德说:“我只是原话复述。具体你还是要见面问老板。” 江凌舒细想,以艾利克斯和卢卡的品行他们不至于到“买卖”那一步,但动手脚提前排名应该是真的。那天艾利克斯的声音就很心虚。 她问艾德:“定罪的话,卢卡是不是会被撤职,会吊销行医执照吗?” 艾德说:“百分百会的。” 江凌舒脑袋一阵痛,她用手支住额头,想当初卢卡不同意他们照顾这个孩子,是她非要的......她害了他们两个。 半分钟后,她面色如灰地问他:“你老板人在哪?我现在就要见他。” 艾德看她模样,想说不如她先回家整理整理....可他不敢说,更不敢耽误,立马带她上车离开。 轿车驶上高速,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莱比锡她家的大门前。 41.结婚 轿车驶上高速,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莱比锡她家的大门前。 江凌舒推开艾德递来的伞,迎着大雪跑进家门。 走之前她把家里的门窗全都上了锁。有人撬开了门锁,这些天一直住在这里。 唱片机里放着罗斯特罗波维奇演奏的《第二.大提琴协奏曲》,是她最珍爱的唱片。应劭霖坐姿慵懒地聆听着,双脚搭在沙发桌上,喝着红茶,一派悠闲得宜。 听见她进门,他朝她这里瞟了一眼。看见她憔悴的黑眼圈,男人骤冷的眼神像要把她钉死在原地。 “上去照照镜子,洗个澡再下来。”不等她开口,应劭霖警告她:“你敢顶着这幅狼狈的派头,为他向我求情。Ceci,我一个字都不会答应你的。” 江凌舒走到他面前,雪水在发间融化,她耳朵冻得发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为了你。” “我得罪你了吗?”江凌舒不明白:“如果你是冲着我来的,那你放了他们两个,我认罪,我去坐牢。” “你去坐牢?”应劭霖起身来到她身前,大手钳住她下巴。“你还要替他坐牢?” 他捏着她的脸蛋把她往前一拽,强迫她靠近自己,盯着她榛色的眼仁,应劭霖说:“你知不知道,看见你出现在这里,已经让我很失望了?” 为什么?小舒完全听不懂他的话:“是你让我来的?” 男人脸色更阴:“你现在是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他把她捏疼了,江凌舒握住他手腕往后挣,她尝试跟他解释:“是我要救那个孩子,和别人无关。就算他们做错了事,也是我的错。我会跟法官认罪——” “行了小舒,懂点法吧。你怎么认罪?你会编谎话吗?” 看她脸色发白,应劭霖松了松力道,变成握着她脸蛋,他低声告诉她:“你那点撒谎技术放到法官面前,只会让他们更证据确凿。 “没有别的出路,你只能求我。” “那我求你。”江凌舒心急地仰头望着他:“一个月,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 跟他做/愛,陪他睡觉,敞开怀抱,对他做一切女人勾.引男人的事,然后抱着他、吻着他,跟他保证永远也不见那个什么艾利克斯! 应劭霖盯着她充满疑惑的眼睛,手指敲了下她脑袋。 她粗大的神经,粗笨的脑袋,根本没往这些歪处想。 看了她一会儿,他松开手,面色稍微和缓了些。 转身坐回沙发,应劭霖喝了口水,端着水杯跟她讲:“你想我放了他,就和他断干净,以后不许见他,也不许再想他。 “那句话不算数,没什么一个月两个月的,到死你都只能跟我在一起。” 小舒眼里渐渐凝泪,“你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还回来逼我?是我对你还有别的利用价值?” “什么时候不要你了。我说的是让你等我。”时间是有点久,她有怨气可以理解。 至于利用,他就用过她一次.....还不如不用。应劭霖拍拍腿,喊她:“过来,Ceci。” 江凌舒摇头:“你之前也是这样骗我的。” “我骗你什么了?” 她掏出口袋里的项链:“你之前说,你是为我回来的,其实你是为了阿姨的项链。” 应劭霖静静看她,目光觑见项链,又回到她脸上。“原来你知道。” 他语气没任何变化,招招手:“乖,小舒,过来坐着说。” 她一动不动,直到男人身影迫近,给她拦腰扛起来上楼。她用力敲打他的背,脚胡乱踢他大腿。 毫无用处。 应劭霖把人扔到床上,他摁住她挣扎的手腕,摸摸她湿乎乎的头发,问她:“你知道这项链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能猜到。他灼热气息压下来,江凌舒极力偏头,小脸写满了抗拒。 “阿姨说过,这项链很重要,任何人都不能给。包括你。” 应劭霖咬咬她耳垂,柔声说:“你又没给我。” 小舒躲不开,气得哽噎地问他:“.....你觉得我是笨蛋吗?”眼泪跟着掉下来一滴,像颗断了线的水晶珠子。应劭霖听见她微弱的声音:“我知道你骗我,那晚你是想把项链拿走...” 他笑:“哦?哪一晚啊?”空出来的手沿着她脖子抚摸画圈。 “你放开我。”女孩拼力抵抗想坐起来,被他稍使力气压了回去。 “我能记住的,只有一个下着雨的美妙夜晚.....你把我淋湿了。”应劭霖笑着贴近轻吻她耳廓,小舒耸起肩膀恨不得把脸埋进沙发里,不让他碰。 他把她脸扳正,在她鼻尖上又亲了两口,“Ceci。你当然不是笨蛋。你是我带大的,一点都不笨。 “你真应该早点说。”那他就直接跟她说实话了。 江凌舒想擦他亲过的地方,可手被他用力攥着,她挣不开半点。 她含泪睇他:“所以你为什么要骗我?” “没骗。只是瞒了你。”应劭霖手伸到她腰间,摸到她胯骨,她惊慌地挣动。他轻易用膝盖压住她双腿,从她牛仔裤口袋里掏出她的钱夹。 拿出里面的银行卡,应劭霖放到她手里,问她:“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吗?我猜你肯定没看过。这里面有七亿美元。” 七...?听见这个数字,江凌舒扭头看自己手心。 应劭霖趴在她身上,支起下巴,看她目瞪口呆的小表情。他掐掐她的脸:“这就是你亲爱的Anna阿姨给你留的遗产。喜欢吗? “之前瞒你,是因为这么多钱,我要跟你解释它的来源....那是他们上一辈的事,我不想提。你最好也别问。 “反正钱在你手里,花就行了。”他在她侧脸又亲了一下。“不够再朝我要。” 她没想到卡里有这么多钱。江凌舒摸到烫手山芋一样,把卡递回去:“这些钱都归你。你能不能放了艾利克斯,放过我们两个?” 金属质地的卡片,抵在他脖子附近,冰凉得像刀刃。 他幽蓝眼睛阒然地看着她。小舒错开他的目光,小声说:“还有卢卡。我的钱也可以给你...” 男人声音凉得像屋外冷风,飘进她耳朵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七亿美元你不要,你要他?” 江凌舒垂下长睫,抿了抿嘴唇,下定决心说:“我是真心——啊!”后面的话被他扼在喉咙里。 应劭霖掐住她脖子,没用力,只是提醒她:“动动脑子,想好了再说话。你不想他活了是不是?” 他在威胁她。小舒干脆不说话了,被他完全地压制,她沉默地垂泪,泪水都掉在他粗厚的手背上。 应劭霖帮她擦了两下,擦完还有,水龙头成精了。 “听好了,Ceci,哭也没用。这事没得商量。你不和他分开,我让他这辈子都在牢里过。” 小舒听后眼泪断线似地掉更多。 应劭霖深吸口气,咬了咬牙,又好声地哄:“行了,瞒你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分开太久。你要什么,我弥补你。 “好了,别哭了。 “我答应你把那个孩子救活,给她换一颗心脏,可以了吗?” 江凌舒抬眼:“你是在用那个可怜孩子的命威胁我...和你在一起?” “这不叫威胁。”应劭霖抹掉她眼角泪花,跟她讲道理:“威胁是一种很残忍的手段,我不会用在你身上。 “小舒,这是选择。 “到今晚零点之前,我给你说‘不’的机会。你想好了,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眼睛哭肿了跟桃似的。应劭霖看了几眼,起身去拿了条毛巾,裹了几块冰盖到她通红眼睛上。 小舒捂着眼睛不停抽噎。 应劭霖知道她说不出“不”字,他满意地摆正她下巴,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吮咬嫣红的唇.瓣。 他舌头强硬伸.进来,小舒张口咬他,狠狠一口,咬破了他舌尖。血气蔓延,男人更兴奋了。他掐着她脸蛋,迫使小嘴张开,他尽兴地尝遍她口腔,卷着她小舌一同缠.绵。 呼吸声越来越重,应劭霖揉.捏她纤细的脖颈,不满足地往下亲吻,手也跟着摸到她衣领......刚要解扣子,他听见她问: “我是你泄.欲的娃娃吗?” “......” 应劭霖停下动作想问问她,什么娃娃能值七个亿美元?她见过吗? 可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腹都跟着一鼓一鼓地抽.动。他伸手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手掌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不是娃娃。你是我最爱的宝贝。”应劭霖掀开她脸上毛巾,亲吻她眼皮:“时间不早了,听话,去洗洗脸,回来睡觉。” 他终于松开了她。江凌舒坐起来,抹掉脸上泪痕,认真问他:“要是我答应你,你能别让卢卡丢掉他的工作吗?” 惦记的人还不少。应劭霖点头:“能。” “那我明天能见一面...艾利克斯吗?” “不能。从这一秒开始,你别想着再见他。” “我最后见他一次——” “一次也不行。”应劭霖说:“明天我们去结婚。” 小舒怀疑自己耳朵:“...结婚?” “对。”应劭霖瞧她皱眉不乐意的表情,心里一股火,惊讶什么,戒指他不是给过了? 他把她拽过来,趴在她肩膀上狠咬了一口。“听清楚了,小舒,我爱你,没有任何底线。你敢说‘不’字,明天我就让他死。” 小舒咬住嘴唇忍着痛楚,把到嘴边的话连同眼泪一起咽了回去。 42.婚礼 眼泪哭干,小舒伤心得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被他强行拉上飞机。 他们去了哥本哈根登记结婚,中午又飞回德国试婚纱,下午在教堂举行仪式。是他们小时候接受洗礼的教堂。 一整天,应劭霖牵着她的手,寸步不离。她试婚纱,他也在旁边看着。 婚纱是按照小舒一年前量的尺寸做的。她现在结实了点,撑得上半身曲线更加丰满。纯手工的法国蕾.丝,织出月桂叶元素,宛如藤蔓攀附洁白的肩膀、手臂。下半身是绸面蓬裙,触感丝滑,光泽细腻宛如珠光。 造型师把她头发编成麦穗状,盘到脑后挽成发髻,没敢多装饰,只别了珍珠钻石的小冠冕。因为最后还有一层头纱要戴。 同样是手工织就的蕾.丝头纱,一整条七米拖地,打磨过的钻石大小不一、稀疏有度地排列在上面。数不清共有多少颗钻石,长纱挂在架子上,密集火彩一闪一闪亮晶晶,像从无垠夜色里裁剪出的一块星空,只不过背景换成了白纱。 “小舒,抬起头看看。” 他的话,小舒根本不理会。应劭霖俯身去看白纱之下,她娇艳的容颜,最后满意地挑了挑眉。“真美。” 他跟阿单说:“可以走了。” 按照德国习俗,亲友要在仪式前摔些瓷器表吉利。阿单摔了盘子和杯子。 那两个杯子是她和艾利克斯买的情侣马克杯。看着一地碎片,江凌舒脸绷得煞白。 摔完要由新人一起扫干净碎片,寓意携手克服困难。应劭霖看看她繁复的婚纱,干脆自己扫了。她嫁给他,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困难要应付。 光线最强的午后,男人牵着她走向祭坛,两侧的壁灯洒下金黄色的光晕,珠缎与钻石同时折射,映衬她整个人银光耀耀,容貌焕发。 应劭霖侧目欣赏她盛妆后的绝美脸庞,简直比天使还圣洁。(完全符合他预计的效果。) 这场婚礼没有宾客,阿单算是亲友,在后面帮她拎着头纱。 站在祭坛前,耶稣挂在正前方金色十字架上,歪头注视他们。后面的彩色玻璃刻画他受难的景象,圣母玛利亚和使徒约翰围绕他,旁边还有努力布道的马丁路德,伟大音乐家门德尔松,以及安葬于此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管风琴正演奏改编后的《G弦上的咏叹调》,优雅乐曲如一阵甜美的风吹得红烛摇乱,心旌摇曳。 “神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神里面,神也住在他里面。”* 牧师引用圣经的话,开始为这场婚礼布道。 江凌舒偷瞄一眼被他紧扣住的右手,她偷偷把左手藏到宽大的裙摆后面,食指悄悄挪动叠在中指上。 她是教徒,上帝面前不能撒谎。这个动作可以逃避撒谎的罪责。 阿单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明白,怀疑她是不是手痒了在挠。 牧师让他们各出一只手交握宣誓。应劭霖没理他,他侧过身,把她左手从身后硬拽出来。 两人拉扯几下,新娘交叠的手指暴露在耶稣面前。 牧师看见后,欲言又止,他不解地来回瞧他们俩。 新郎倒是一脸平静,把她手指摁平,紧紧捏着她两只手,回头告诉他:“继续念誓词。” 全世界教堂婚礼的誓约都是大同小异。牧师见状不对,急忙问:“我要你们在上帝面前起誓:你愿意接受你的新娘/新郎,作为你未来的妻子/丈夫,并承诺答应同她/他坚持承担幸与不幸、健康与疾病,彼此尊重与相惜的信念直到死亡吗?”* 这里他们应该共同回答。应劭霖想听她先说。他捏了捏她手指,命令她:“说话。” 在牧师疑惑探究的目光下,小舒先是沉默,而后极不情愿、很轻地说了句:“Ja。(是)” 这还差不多。应劭霖揉揉她手,朝她走近了些,他先是重复了一遍牧师的誓词,然后又看着她说: “从今天开始,小舒,你的寿命就是我的寿命。我会好好地养你,让你健康,让你开心,让你有花不完的钱。我们两个要一起长命百岁,白头到老。” 应劭霖牵起她的手,在戴戒指之前,他低头吻了她的无名指。 小舒的婚戒还是那枚血红的红宝石戒指。她当然没给他准备男款婚戒,应劭霖也不介意。他戴不戴无所谓,没有女人敢无端靠近他。 她必须戴,以防有不长眼的上前搭讪。 “除了演出和练琴,其余时间你不许摘下来。”刚戴好他就威胁她。 小舒冷淡着脸,心想,那明天开始,她要二十四小时练琴。她干脆住在琴房里。 牧师说完最后的祝福,这场婚礼就简洁而完整地结束了。 回去路上,应劭霖说:“今天的婚礼只属于我们两个,办的简单了一点。你喜欢什么婚礼,以后可以找团队慢慢策划,到时候叫你的朋友来参加——” “不需要。”江凌舒偏头看着车窗外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结婚的事。” “也可以,随你。” 应劭霖笑了笑,抓过她的手,心情愉悦地把.玩她的手指。 她说不说都不影响他们婚姻已成的事实。她幼稚的反抗他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只要人不跑,她想怎么样都行。 结完婚,在进家门前,阿单拿着一小袋大米往他们身上撒。这也是当地的传统。 阿单边撒边想,不同地方的风俗差异还真大。在东南亚,往人身上撒米都是驱邪用的。 而这个习俗在德国最初的寓意是多子多福。老话说,新娘头发上落几粒米就代表夫妻会有几个孩子。 阿单不知其所以然,怕扔出去的米打疼人,大半袋都抛到了他们俩的身上,尤其是应劭霖身上。后者无语地看他。但没根据的小流程,他倒也没说什么。 小舒回到家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没一会儿,楼上传来伤感的琴音,如泣如诉,像女人在哭。引得阿单担心地抬头看。 奥芬巴赫的《LesLarmesdeJacqueline》,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今天办葬礼了。 应劭霖听了一会儿,心想,随便吧。伤心不了两天她就接受现实了。 在婚礼之前凌乔给他打了电话,他当时没空。现在忙完了,应劭霖给他回了过去。 对方立刻接了,凌乔问他:“Ceci人呢?” “在家。” “她家没有人,房子是空的。” 应劭霖翻了个白眼:“她在我们家里。不是你那个小破房子。”那小房子白送都拿不出手,他竟然 还租给她,朝她要租金。 突然间人不见了,凌乔急得要命,但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你把她掳走了?” 会说话吗?“我们今天结婚。不是道喜的话,你可以挂了。” “你逼她跟你结婚?”凌乔又惊又愤怒:“你怎么敢的?”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楼上琴声循环奏响,应劭霖敲动手指,不耐烦地说:“你现在还有闲心打电话?你侄子的手接上了?” “是你干的?!” “我只是好奇。”应劭霖笑道:“亲生但没养过的女儿,和一手养大的侄子,你会选哪个?果然,那边一出事,你就不管我们Ceci了。” 凌乔气疯了:“在你回来之前,她的事业和生活一切顺利——” “要真顺利,她就不会找上门来求我跟她结婚了。”应劭霖叹气说:“你把她养的可真差。 “现在起,Ceci和你没关系了。管好你侄子吧。赛车手没了手,不知道他还能干嘛。我建议干脆吊死,一了百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凌乔再打他也不再接了。 阿单在旁边等着问:“那两个人要放了吗?”他指艾利克斯和那位助理医生。 应劭霖想想说:“先放了吧。” 在柏林那晚,应劭霖意识到:要是没有这两个人和那个需要换心脏的孩子,他还真拿小舒没办法。 让她在钱上吃苦,他做不到,其余逼人就范的手段,他更狠不下心。正好留着这两个人,以后还有用处。 琴声到夜里才停,她把自己锁在屋里,一天都没吃东西。猜到他晚上可能会进来,江凌舒提前把门锁严实,还把沙发推到门后抵着。 结果男人有钥匙,沙发他一脚就踹开了。 应劭霖把饭放到桌上,招呼她:“饿不饿,过来吃点东西。” 小舒抱着膝盖坐在床头,看也不看,就是不想理他。 她换了衣服,但头发还梳着下午婚礼时的样式。 应劭霖走过去,手放在她头顶揉了揉,然后动手给她拆复杂的发髻。 她刚要躲,被他一只手摁住脑袋。“别动。头发扯掉你就该喊疼了。” 江凌舒现在极讨厌他的触碰:“不用你,我自己来。” 这发型看着简单,里面藏着一堆细小的卡子,她笨手笨脚能拆到明天早上。应劭霖也不理她生气高兴,摁着她小脑袋,上手直接拆。 没一会儿,栗色的长发就被理顺了。一只“小虫”从发间呲溜滑落,应劭霖用手接住,是一粒白色大米,他收进了口袋里。 “行了,吃东西,然后去洗澡。”他又揉了下她脑袋:“头发上都是定型剂,洗干净再来睡觉。” 小舒站在床边,看他掀开被子,动作无比自然地躺到了她的床上。 “你今晚要睡在这?” “不然呢?” “你房间在隔壁。” “是吗?原来隔壁是我的房间。”应劭霖枕着胳膊闭眼,不紧不慢地反问:“知道是我的房间,还敢给别的男人进。你觉得我会睡他睡过的床?” 今天新婚,他不想跟她吵架,拍拍旁边的枕头:“洗完过来睡。要实在不愿意睡,我也有不睡觉的方式度过今晚。你想好了,自己选一个。” 43.孩子 “你这样威胁我,不觉得自己卑鄙吗?” 应劭霖睁眼瞧她:“我又威胁你什么了?让你乖乖吃饭睡觉也算威胁? “哦,我威胁你‘好好活着’。” 强词夺理。小舒目光撇向旁边:“你在想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还真不清楚。”应劭霖支头看着她笑,勾了勾手:“你上来给我讲讲。” 哼。小舒理都不理他,拿起衣服进了浴室。出来后,她依然把他当空气,抱起抱枕,人蜷在小沙发上暗自思索。 应劭霖在床上喊她:“过来睡。” “你出去我就过去睡。” “......” 几秒后,江凌舒侧耳听见床板吱呀一声。男人起身来到沙发边。小舒把抱枕抱到胸前,防备地看着他。 看她泛红的眼角就知道,刚刚肯定又在浴室里偷偷哭了。 应劭霖纳闷:“哪来那么多眼泪?”他伸手弹弹她额头,“是不是小时候受洗礼,脑子进水了没倒出来?” 江凌舒没好气地瞪他:“你脑子才进水了。” 应劭霖先是笑,半天,他轻声说:“我看也是。”他脑子也是进水了才会跟她废话这么多。 他直接弯腰,一只手抓着她两只手,拎起来往背上一扛。 “再乱动,明天就不带你去见那个孩子。” 小舒踢他的动作停下,狐疑地看他:“你明天打算去医院吗?” 应劭霖抱着她直接躺下,一手扯过被,盖到他们俩身上。他懒懒地应了声说“嗯”,手在被窝里牢牢锢住她,胸膛贴紧她的背。 “你真的有办法吗?”江凌舒想起之前卢卡说过:“医生说,就算换了心脏,她五年内的死亡率也高达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应劭霖想,这医生还挺会安慰人。他得到的消息是那小东西已经有了败血症的征兆,最多活不到两个月。 “明天去看看再说。”再不去她都看不见活的了。 小舒背对着他,长睫低落地垂着。过一会儿,她细声说:“我还是信你的。” 横在腰间孔武有力的手臂动了动,往上揉揉她头发。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应劭霖心想,被扔下一年,她竟然还敢信他。 他问她:“为什么信我?” 江凌舒耷着双眼,如实回答:“因为你有钱。你能找到更好的医生。”她的财富等级接触不到最顶级的医疗资源。 可钱不是万能的,没得治就是没得治。 “又不是不给你花。”应劭霖用下巴蹭她头顶,“我们没签婚前协议,钱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听话一点,喜欢什么都给你买。” “我们可以补签协议。”小舒回过头看他:“治疗费用我分期还你。我有钱,明天起花我自己的钱就够了。” 应劭霖爽快同意说:“行。那我也花你的钱。” “我说的是fifty-fifty。” “我说,你别逗我笑了,小舒。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钱吗?”应劭霖把手放到她脸颊,告诉她:“要是我们不能长生不老,那你得努力,勤奋点花,不然死之前银行卡里的零都不会少一个。” 这句话勾起了江凌舒的好奇心。她问:“你是怎么挣钱的?能不能...教我一点方法?” “你还是学花钱吧。”应劭霖伸手盖住她眼睛,说:“睡吧,小财奴。 “塞西莉亚·葛朗台。跟我AA就算了,记得对别人大方点。不然流浪狗看见你都要躲着走。” 知道他没好话。憋了半天,江凌舒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流浪狗要躲我?” 应劭霖缓缓抿起唇角,拖着长音卖关子:“当然是因为——怕你突然趴地上,抢它骨头啃。” 果然不是好话。被子底下,小舒气愤地用力踢了他两下。他肌肉铁打的一样,踢得她脚趾痛。 她想下床,男人两只手摁住她腰和后背,她翻身都困难。挣扎两下再抬头,他的胸膛像一堵墙快撞到她脸上来了。 “你是不是明天不想去医院了?”他又威胁她。 小舒闷闷不乐地在他怀里横眉竖眼,用手推拒,和他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等她合上眼睛,后背的力道松了松。 应劭霖静等她睡熟,捉住小舒一只手放到自己腰间,给他们两人摆了个更亲密的姿势。 他静静看了她一夜。 她想救的孩子情况,他了解过。 一岁以下的婴儿,免疫系统尚未发育成熟,配合免疫抑制方案,可以进行血型不相容的心脏移植。 所以,找颗合适的心脏是容易的。难的是移植后,孩子还是会死。 等救活了一段时间再死,空欢喜一场,她会更难过。 应劭霖想来想去,决定干脆让那孩子死在手术台上。 这样能让小舒看见他尽心尽力了。 为了把戏做全,他从美国请了一位有欧盟行医资质的、顶尖的儿童先天性心脏病外科医生来做手术,并承诺在他的儿童医疗项目上捐五百万美元。 心脏是从荷兰运过来的,一个两岁小男孩的心脏。 手术进行到一半,噩耗如约传来。小舒抱着他肩膀哭得泣不成声,趁这机会,应劭霖暖心地安慰她一通。 过些天,他又提出,律师能给这可怜孩子的爸妈办“容忍拘留”,先把他们从监狱捞出来,重新办护照,然后花点钱让他们移民墨西哥。他有朋友在那边有工厂,正缺人手。 不过,应劭霖愿意做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也要愿意跟他去美国。来回跑不现实,分居她想也别想,他们以后就在美定居。 她想家的时候,可以回来看看。 但是,“永远也不许再见那个人。” 他这一句话,临走前,江凌舒一面也没见到艾利克斯。 她知道他已经出狱了,他给了她打了好 多电话,发了很多信息和邮件。 大多数都被拦截了。少数几条她偷偷看了,信里艾利克斯问她,为什么抛弃他和别人结婚。 面对他的伤心疑惑,江凌舒一直想找机会给他回信,跟他好好解释。奈何某人看得太紧。她没进监狱,身边也有个“牢头”,时刻围着她巡查。 她都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时间,不管白天晚上,眼睛像长在她身上一样。 她晚上做噩梦惊醒,睁开眼,男人的脸近在咫尺,蓝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又把她吓了一跳。 “梦见什么了?”应劭霖撑着她后背,扶她起来,给她喂了点水。 “我梦见Awa在哭。”Awa是尤里的妻子,她在周四出生,所以名字就是族语里的周四Awa。 江凌舒在梦里听见她痛哭,是Awa得知女儿死讯那天,撕心裂肺的哭声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半个月过去了,哭声每晚都在她脑子里循环。恐怕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怎么还在想她?”应劭霖皱眉,他也记得那天场景。那女人声音难听至极,哭得像发疯的青蛙。 江凌舒没有理他,她揉了揉左胸,那里心脏梗塞发紧,难受得无法形容。 她喃喃道:“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 应劭霖从侧面看她悒悒的脸庞。看了片刻,他伸手将她缓缓搂进怀里,揉揉她脖子,又蹭蹭她发顶,轻声问她:“有那么严重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江凌舒悄悄翻了他一个白眼。她心想,他当然没感觉了,又不是他的孩子。 可他们现在结婚了,他的孩子,不就是—— 发散的思绪被她强行掐断,小舒当即倒回枕头上。“我什么都没想,睡觉了!” 答非所问。 应劭霖看她心虚地用被蒙脸,手伸出去,想想又放下。他也躺回她身边,隔着被子把手搭在她腰腹间。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孩子孩子”念叨的太频繁,这一晚他也隐约听见了哭声,吵得他一晚没睡好。 一个孩子而已。她喜欢,他们可以要一个。 第二天,应劭霖让助理打电话通知“那家人”:“就说我结婚了,要带妻子和他们见一次。让他们所有人来洛杉矶,聚齐了等着。 “孩子也必须出席,一个都不能少。” 吃早饭时,听见他说要带她去见“爷爷”的时候,江凌舒还以为说的是她外公。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他真的有爷爷。 甚至不止一个“爷爷”,应劭霖的叔叔姑姑全都健在。只有他爸早逝了。 乍一见到这么“庞大”的家族,江凌舒感觉遍地都是小孩子。 他们高高矮矮,有大的有小的,男孩女孩,还有一对双胞胎。 看见她,大人和孩子的目光路线一致,先瞧她的脸,然后一路向下,看向她手指间显眼的红宝石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