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喜欢一只妖呢》 1. 借影 青衣少女站在朱门前。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那双棕色的眸子正在一眨一眨的打量着眼前的宅院。 长安城,薛家大门紧闭。 宁雁书立在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艳红的朱门。 长安城中刚下完一场大雨,街道上只有着稀疏的几个人。 雨水滴答滴答的落在油纸伞上,让人听得心里犯痒痒。 少女撑着伞的手臂上,袖口已经被打湿了大半,裙摆上的青色纱衣也是湿漉漉的,她的手腕上挂着一只青玉制成的阴阳环,青玉碰撞在一起,混杂着雨声,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大门终于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着华贵,穿金带银的丰腴女子跨了出来,她单手撑着一把油纸伞,另一只手优雅的提起了脚边的裙摆,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宁雁书自然毫不畏惧的看了回去,也在打量着对方。 “你是何人?” 对方言语间尽是轻蔑,似乎来给她开门是及其不愿意的一件事。 宁雁书嗓音清冷:“我叫薛南枝。” 女子眼睛瞬间瞪大,视线死死的落在了宁雁书的那张脸上,不可置信的打量了许久。 “若是看够了,麻烦替我去通报家主一声,就说南枝回来了。” 宁雁书完全无视了眼前人瞪大的双眼,和那双惧怕却又紧紧攒住,想要将她碎石万断的拳头。 “你......你怎么......” 丰腴女子持伞的手开始止不住的打颤,她那引以为傲的华衣锦裙也不可避免的被水打湿。 宁雁书脚底的裙摆早就湿透了,脚踝上的红色血迹触目惊心,她撑伞一步一步的踏上了门口的石阶,凑到了女子的耳边,轻声替她补充着。 “我怎么还没死,是吧?” 丰腴女子双腿脱力,砰的一声撞在了门框上,门框被她撞得哐当作响,手中本就在打颤的油纸伞彻底落到了地上,溅起了不少的水珠。 丰腴女子一张脸铁青,她顾不上头顶滴滴答答的雨点,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薛南枝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宁雁书自然知道薛南枝已经死了,而她只是个借用薛南枝身份的有缘人罢了。 她本是天下第一大宗灵阳宗的天师,师门听闻长安城中最近诡异之事频发,妖物横行,所以特意派人前来调查。 而她宁雁书作为灵阳宗天赋异禀的小师妹,却主动对掌门请缨,自请下山探查此事,以作历练。 明面上是捉妖,但实际上宁雁书却是有私心的,三百年前她开始闭关,三百年后却听闻灵阳宗大弟子钱南寻莫名失踪,宗门人人皆说钱南寻背叛灵阳宗,与妖物厮混,所以才就此销声匿迹,但是宁雁书却不信。 她不相信自己敬仰这么多年的大师兄会是这样的人,大师兄风光霁月,守心持正,不可能会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就在几日前,她去了一趟曾经常常与大师兄一起学习符箓的后山,此处鲜有人知,果不其然,她在一处石壁后,发现了大师兄留下的一张符箓,符箓上的方位,正好指着长安城。 长安城中并不太平,宁雁书并不敢暴露自己的天师身份,会引来妖物的追绞。 她下山以后,刚好碰见了正在被人追杀,并且已经奄奄一息的薛南枝。 她没有出手阻拦那些打算回去报信的人。 虚弱的薛南枝趴在地上,口中一口一口的吐着鲜血,她的后背上插着一把长剑,显然来杀她的人是真的下了死手。 薛南枝缓缓抬起头,一只血淋淋的手朝前伸去,可回应她的只有被马蹄扬起的阵阵尘土,和那些黑衣人决绝的背影。 她到死都以为那些人是自己阿爹派过来接自己回家的。 “家......回家......” 薛南枝趴在地上,手指在地上抓出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宁雁书慢步走到了薛南枝的眼前,可惜薛南枝已经奄奄一息,她的双手上沾满了沙子和泥土的混合物,不甘的握紧了双拳。 宁雁书冷眼看着,下一刻,那一只血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抓住了宁雁书的脚踝。 像极了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颗救命稻草,看不清人,也不愿松手。 宁雁书蹲了下来,她握住了那只抓着她脚踝的血手,却发现怎么也挪不开,明明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死了,可是血手却像是死死的焊在了她的脚踝上。 “终归都是可怜人。” 宁雁书目光深沉,手掌心轻轻的贴在薛南枝的头顶。 “让我看看你的记忆,你还有什么所求,我可以帮你实现。” 薛南枝的记忆尽数涌入了宁雁书的脑海中。 十六年前,薛南枝出生时,星象异常,日月薄蚀,薛家家主听信了道士的言语,说伴随此星象出声的孩童,身带死气,短寿克亲。 若是想要破解诅咒,母女二人只能活下去一个。 薛家家主瞒着薛家主母,也就是薛南枝的亲生母亲,下令将刚刚出生,将尚在襁褓中的薛南枝掐死,以保家宅安宁。 却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床榻上的主母听说了消息,悲痛欲绝,拼死阻拦,却仍旧是拉不回家主的想法。 主母不得已,选择了撞墙自尽,才得以保住薛南枝的命。 主母死后,家主选择把尚在襁褓中的亲生骨肉送去了边关的宅子,边关疾苦,薛南枝的身边只有一位乳母照顾。 薛南枝一去就是十六年,边关风沙迷眼,常年干涸,薛南枝跟着军队流民逃过很多难,乳母也在一年前不慎被卷入了流沙中。 若不是薛南枝命大,她早就在边关死了无数次。 直到昨日,薛南枝及笄,长安中的薛家才向边关寄了一封书信,说什么一别十六年,为父在京城中时不时惦念着你,为父特意派了车队,明日接你回家。 薛南枝捧着书信,满脑子都只有“回家”两个字,家这个东西,是她从小就梦寐以求的。 看遍了边关的孩子们每日黄昏都会准时有人喊他们回家吃饭,看惯了其余孩子受了伤可以在母亲怀里撒娇,看惯了每年有一日的灯火通明,烟火满满。 她却只能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数着星星,看着月亮,乳母告诉她,这叫春节,一年只有一次,在这一天,人们会和家人一起放烟花,品好酒。 乳母特意给她准备了平日里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点心,一看就好吃,她抱着点心,一个人坐在城墙,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好像这平日里都舍不得吃的点心,都变得没有了滋味。 薛南枝捧着手里珍宝一般的信件,一遍又一遍的翻阅着,她特意去拿出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衣裳,自己笨拙的梳了还算时兴的发髻,一遍遍在城墙上张望,终于等来了薛家的车队。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封她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的书信,从头到尾都是一张索命的黄纸,盼了这么久的归乡路,竟是早就为她铺好的黄泉路。 至此,记忆全部结束,薛南枝那只握着宁雁书的血手也渐渐垂落,风刮过,地上少女那件早就过时了几年的粉色襦裙被风吹得作响,而少女也再没了生机。 宁雁书的裤脚上,被血手握过的红色血迹十分醒目,她没有管这些细节,缓缓站起了身。

“经历了这些,只是想让人知道你的苦楚,没有一丝欲望。” “今日,我借用你的身份,曾经的仇怨我会一一替你清算,就算是全了今日遇见的因果。” 宁雁书寻了个好地方,将薛南枝下葬,取了她腰间视作珍宝的书信。 青衣少女站在风中,周遭的沙尘卷起,铺盖漫天,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长安城的方向。 突如其来的一阵碎瓷声将宁雁书的神智拉了回去。 是薛家的总管嬷嬷,安嬷嬷。 安嬷嬷手中的瓷盘摔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又突兀的声响,她的手哆嗦着,显然是被瘫倒在地的丰腴女子吓到了。 先前大堂中,家主薛贺和主母屈媛媛本来正在和两位小姐商讨着要事,可门外突如其来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安嬷嬷本想去开门,却被屈媛媛的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屈媛媛扭了扭自己的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过了安嬷嬷递过来的油纸伞,亲自走出去开门,还特意嘱托,任何人都不要跟上来。 薛家家主等了许久,不见屈媛媛回来,他皱着眉头,院子里的雨也不见小,商讨的事情耽搁不得,这才派安嬷嬷出去换水的功夫找找屈媛媛。 安嬷嬷将地上狼狈不堪的屈媛媛扶了起来,屈媛媛直视着宁雁书,没有说话,她接过安嬷嬷从地上捡起的油纸伞,附耳说了几句,才哼了一声,离开了。 虽然屈媛媛的表现让人觉得,她并不害怕,但是她那握着伞把的手却是骗不了人。 安嬷嬷站在走廊上,身上因为刚刚冒雨扶屈媛媛已经渐湿,她格外傲慢的审视着眼前雨中撑着油纸伞的青衣少女。 片刻后,她的鼻腔里发出了略显轻蔑的调子:“真是什么人都能来我们薛家,一介乡野村妇,竟还真把自己当作主子了,不如低头照照,镜子买不起,水总有吧!” 宁雁书抬脚走到了安嬷嬷的身边,收了油纸伞,伞尖上的水还在滴答滴答的落在走廊上。 少女语气清冷,丝毫没有将安嬷嬷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我是薛家嫡女,今日初次归家,你身为奴才却如此以下犯上,难不成长安中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就是这么教导奴才的,竟然连我这个乡野村妇都不如。” “还是说,薛家将我这个嫡女找回,就是为了让一个奴才当面数落,这若是传出去,薛家的名声,恐怕就要毁于你手了。” “你!大姑娘若是不识礼数,老奴就可要好好的替前主母教导教导了。” 安嬷嬷脸上怒色尽显,眼珠子瞪得老大,她扬了扬手,却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宁雁书一只手背在身后,把玩着手腕上的阴阳镯,另一只手没有任何犹豫,“啪”的一声,甩了安嬷嬷一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张口就是替前主母教训我,莫不是薛家主母的位置你已经觊觎已久,我还以为你真的对现主母忠心耿耿,没想到却是别有所图。” 宁雁书想过这薛家此时传信薛南枝归家是图谋不轨,也想到了真正的薛南枝归家后是何等的局面,却没有想到,在这薛家要杀她的人多了去了,就连一个奴才,都能明目张胆的如此! 安嬷嬷捂着脸,表情怨毒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发现自己想要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反而一些心里的真实想法被她尽数吐了出来。 “我就是对这薛家的主母之位觊觎已久,那又如何!我在这府中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与家主情分斐然,若不是她屈媛媛狐媚风情,家主怎么会娶她做续弦!” 全部话语说完,安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捂住了嘴巴,一脸惊恐的望着宁雁书。 2. 锋芒 宁雁书毕竟是活了千百年的天师,妖物是何等的狡猾,能从她手底下逃脱的,自古就没有几只,更别说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了。 “想当主母啊?凭你,还不够格。” 她懒得跟安嬷嬷计较,俯身勾了勾嘴角:“嬷嬷,带路吧。” 安嬷嬷捂着嘴巴,眼中的惊恐对比先前的屈媛媛只多不少,她此刻才知道害怕,佝偻着身子,在前为宁雁书引路。 薛家正堂中,香烟袅袅,薛家家主薛贺蹙着眉,手中原本冰凉的茶盏被他握的温热,杯中的茶水一口没动,他有些不耐烦,视线不停的朝着门口扫视着。 “阿爹,阿娘她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高堂下右手边座椅上的一粉裙少女薛紫鹃,柳眉微蹙担忧着。 屈媛媛是她的生身母亲,她作为府中的嫡女,自然担心屈媛媛的安危,倒不是有多母女情深,若是屈媛媛出现了什么意外,她这个薛府嫡女的位置保不保得住还难说。 薛紫鹃嗓音尖利,嘴中的话句句刻薄。 “外面都说,京城最近奇怪的很,仿佛是有什么不详的东西正在靠近,这可是大凶之兆。” “这可是闻音阁传出的消息,闻音阁鼎鼎大名,还是常家小侯爷所开,想必是千真万确。” 她的语气认真又夸张,目光直直的看着门口,压根没有注意到高堂上的中年男人听闻此话之后巨变的脸色。 大凶之兆? 他自然听得懂薛紫鹃是什么意思,十六年前,他听信传言,说薛南枝是不详之兆,是他亲自将薛南枝送走,并且还因为此事逼死了自己的发妻。 他最近总是梦见发妻,在梦中哭着指责他,怎么忍心将那么小的孩子独自送走,他常常半夜失眠,一睁开眼,发妻的脸总是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实在是愧疚,所以他决定在薛南枝及笄之后,将她从边关接回来,来弥补一下自己对亲生女儿的亏欠。 自己曾经明令禁止过薛家提起不详这两个字,现在大女儿还没有进门,二女儿在此时提这个,到底是何居心。 薛家家主的拳头紧握,杯中的水都撒出来了些许。 坐在薛紫鹃身边的一位看着和她差不多年岁的黄衣少女看起来就比她沉稳的多。 黄衣少女是薛家的三姑娘薛薇语,是屈媛媛在成为薛家主母之后所生的,自幼有教习嬷嬷教导,自然更加懂得察言观色。 就在薛紫鹃言语出格,薛家家主打算发作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安嬷嬷弓着身子,叩响了大堂门。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去,神色各异。 薛紫鹃猛地握紧了拳头,面色紧张,薛贺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桌上,语气里带着些落寞:“安嬷嬷,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没有别人吗?” 安嬷嬷走了进来,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家主,主母她不小心跌进水里,先一步回房了。” 薛贺的心中顿感落寞,嬷嬷的目光却时不时的朝着门口扫去,下一瞬,安嬷嬷突然疯了一般指着门口大喊:“家主,就是这个乡野来的村妇,她目无尊长,蛮不讲理,还没进家门就摆主人谱,是她害的主母跌落水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一位青衣少女从门口缓缓走了进来,少女眉如远山,一身青衣清新脱尘,长发被她随意的绾起,一支青玉簪子随意的别在脑后,虽说打扮素朴,却仍然能看出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坯子。 宁雁书挺着脊背,目光直直的落在高堂上的男人身上。 “南枝,见过阿爹。” 一句原本格外亲切的称呼从宁雁书的嘴中吐出,竟然显得有些清冷的疏离。 薛贺在看清少女脸庞的时候,眼中渐渐泛起了一层泪水,不知是发自真心的想念还是惺惺作态的愧疚。 “你是......小枝?” 薛贺不确定的问着,这么一看,眼前人倒是真的有几分发妻的影子,特别是眉眼处。 男人从高堂上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来到了宁雁书的身边,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这位多年不见的亲生女儿,却被宁雁书侧身躲开了。 宁雁书的眼中透着几分疏离和戒备,薛贺的手尴尬的落在空中,他叹了口气,握紧了拳头,将手小心的收了回来,有些尴尬。 “小枝,阿爹多年不见你,是有些唐突了。” 他搓了搓手掌,显得十分局促,一个久经朝堂的人,第一次在家中面对一个人,这么的不自然,生怕自己的话语会伤害到眼前的少女。 “这么多年,是阿爹亏待了你,当年听信了旁人的言语,才将你送去了那疾苦的边关,是阿爹的不是。”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男人的嘴里不断的重复着着句话,看样子是真心的。 宁雁书将他的动作尽数收在了眼底。 进门这一遭,薛府中的情况也算是明白了一些,既然有人想要杀薛南枝,现在薛南枝却安稳归来了,想必她们是不会坐以待毙的,现在只需要守株待兔,请君入瓮。 “阿爹,从前之事不必再提,现在再提,也挽回不了什么。” 她这话说的十分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能将薛家家主心中的那个愧疚点卡的死死的,这也让本就愧疚的薛贺,更加觉得对不起发妻和女儿。 她就是要让薛家人不舒服,不论是愧疚也好,暴怒也罢,只要是让他们不舒服,她都会去做。 从前的事情,人人有份,谁都不是无罪的,迟到的善意从来都不是善意,而是在如刀的利益上裹了一层糖衣,所有的善意,最后都会化为利益从你的身上加倍的取回。 宁雁书和妖怪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早就不是一个单纯好骗的小姑娘了。 眼前自己阿爹为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儿如此失态,后面的薛紫鹃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跪在地上的安嬷嬷同样的不安分,薛南枝若是得宠,她自己的小命估计就保不住了,却不料自己的嘴又和先前一样,控制不住的将真心话朝外吐。 “不愧是乡野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这才见了家主一面,就这么拂了家主的面子,如此不懂礼数,怎么可能是我们薛家的姑娘!” 此话一出,薛贺瞬间暴怒,先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怒气喷涌,他扬起手猛地扇向地上跪着的安嬷嬷。 “放肆!谁允许你随意诋毁府中主子的,这就是这么多年屈媛媛教你的规矩吗?!” 这一巴掌不轻,安嬷嬷被打的滚出去了一尺,耳朵里发出一阵嗡鸣声,嘴中隐隐有了血腥的味道。 宁雁书目不斜视,没有分一个眼神给地 上捂着脸的安嬷嬷。 安嬷嬷语出惊人不过是她用的一点小手段而已,只是为了略施惩戒,让她说说真心话,至于她的真心话是什么,会不会惹怒旁人,她才不会管。 少女明明是桃李年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毫无波澜,就这么立在大堂中,让人看不透。 安嬷嬷也知道自己说错话惹家主生气,她两腿噌噌的后退,跪在地上,咬了咬牙,不断地扇着自己,不一会,脸颊上就已经出现了淤血。 “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安嬷嬷此刻才真正的害怕,嘴中不停的求饶着,希望家主能够网开一面。 宁雁书手在袖子中暗暗掐诀,安嬷嬷的嘴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说起了胡话。 “我呸,不过就是一只癞蛤蟆,装什么清高,现在在这里假惺惺的对这个粗鄙之徒这么好,之前还不是听信了屈媛媛那个狐媚子的挑唆之语!” “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发妻!还将亲女儿送去了边关十六年,结果发妻刚死便娶了续弦,薛大人可真是深情啊!” 薛贺回神,怒目圆睁,血气瞬间冲顶,他指尖指着地上的安嬷嬷,想要反驳,却发现安嬷嬷口中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让他无从反驳。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的簌簌发抖:“你!你......” 久坐的薛家三姑娘眼尖的发现了不对劲,她拉起了身边的粉裙少女薛紫鹃,一起站了起来。 薛贺胸口一阵闷痛,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四肢骤然麻木,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却还是无济于事,最终身形一晃,直直的栽了下去。 “阿爹!” 薛紫鹃大喊一声,扑上去将栽倒的薛贺扶了起来,三姑娘沉着冷静,立马招手示意奴才将家主扶回房间休息,请医官。 一瞬间,大堂中忙成了一团。 薛紫鹃怒火中烧,先是白了宁雁书一眼,随后指着安嬷嬷厉声呵斥:“来人,给我把这个下作奴才拉下去,乱棍打死!” 周围奴才对视一眼,同时上前,用抹布堵住了疯狂求饶的安嬷嬷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薛紫鹃心中火气尚未消散,四处张望着,还想寻找对象来供她继续发作,少女的视线停留在了府中刚刚回来,在乡野中寄居了十六年的薛府嫡长女的身上。 对,就是因为这个人,阿爹才会如此,都是薛南枝这个贱人的错! 薛紫鹃指着宁雁书,切齿怒吼:“你走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怪不得说你是不详之兆,一回来,整个薛家就被你弄的鸡犬不宁,你怎么不去死!” 宁雁书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薛紫鹃那张脸,语气轻描淡写:“我是薛家正牌嫡女,你算什么东西?” “够了!” 大堂门口,一阵脚步声慢悠悠的传了过来,薛老夫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从门外走了进来,步伐缓慢,却极有压力。 “南枝多年不曾归家,如此粗鄙不堪,家中的一些规矩自然是要学的,今日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老身也没有什么时间陪着你们这么闹腾,从今以后,都给我消停一点!” 她将拐杖在地上用力的敲了敲,这话明摆着就是偏袒薛紫鹃。 宁雁书自然知道,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阴阳镯,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阴阳镯异动,莫不是周围有妖物? 3. 见妖 宁雁书不动声色的将手腕上的阴阳镯安抚下来,她抬眸,直视着薛老夫人。 她手上的阴阳镯是上好的法器,是曾经师兄送给她的,现在被她炼化成了自己的本命收妖法器,妖物的一丝异动,阴阳镯都能感受的到。 宁雁书主动作揖:“祖母,我累了。” 薛老夫人毕竟是在薛府待的最久的人,也知道自己儿子对这个女儿愧疚的很,此时若是给下马威,倒是容易闹不愉快。 薛紫鹃还想冲上去说些什么,被身边的薛老夫人轻轻压下,终究只哼了一声。 薛老夫人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对着身后的丫鬟示意。 “先前吩咐你们收拾的房间,若是收拾完了,便带大姑娘住进去吧。” 丫鬟点头,上前引路:“大姑娘请跟奴婢来。” 宁雁书拂了拂衣袖,手中的油纸伞已久被她攥在手心,上面的雨水已经滴的没多少了。 小丫鬟在前引路,两只小腿倒腾的飞快,若是宁雁书真的累了,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跟丢。 二人一路,行至了薛家府邸的最深处,廊道边的枝叶冲出来了许多,地上落叶遍布,平日里想必是很少有人踏足。 廊道尽头是一间院子,院子上的牌匾歪歪扭扭,上面挂的灯笼看样子年龄已经有了三四年。 丫鬟偷偷抬头,想要看看这位大姑娘的表情。 宁雁书环视四周,表情还是那一副云淡风轻,就算院子破败不堪,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丫鬟十分诧异,还想推门进去,被宁雁书出声叫住了:“你回去吧,我不习惯身边有人。” 丫鬟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但在看见宁雁书那双眼睛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全部咽进了肚子,她象征性的拱手,巴不得快点离开这里。 宁雁书确认丫鬟走后,一把推开了大门。 门内寒风汹涌,伴随着刚刚下完雨的湿润,明明是白日,院落里还是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是......妖气。”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对妖物刻在骨子里的恨意。 青衣少女手腕上的阴阳镯发出了一阵阵跳动,就像是饿了许久的狼,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她没有犹豫,抬步跨了进去,就在少女进门的那一刻,那股阴湿的妖气消失了。 手腕上的阴阳镯恢复了平静,青衣少女从储物袋中堪堪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寻影符箓可以收集妖物残留的气息,来帮助天师分辨妖物的种类,实力,还有所处方位。 宁雁书咬破手指,在黄纸上用血画了一串常人看不懂的符箓,她的嘴中低声念着一串咒语,语速飞快,片刻后,手中的符箓发出金光,随后自燃,沉入了地底。 “是梦妖......” 宁雁书低声分析。 “妖力竟然还不小,没想到这长安城中,竟还有如此妖物寄居。” 薛府中传来了一阵叫声。 “不好了!主母晕倒了!!” 丫鬟和小厮的叫声混杂成了一片,宁雁书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突然发现,寻影符中,指示的方向,就在此处! 主房中,屈媛媛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她的额间冒着密密麻麻的冷汗,丫鬟小雨坐在床边,不停的为她擦拭着。 小雨满脸担忧,眉头紧皱,十分不耐烦,想要转头催一催,水怎么还没有端过来。 冷风吹得门嘎吱作响,就连床上的床幔都被风刮了起来,小雨转头刚想指责院中小厮,就在她转过头的一刹那,喝骂声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宁雁书一身青衣,衣诀纷飞,就这么立在风中。 她径直走了进来,小雨震惊的连拦人都忘了。 小雨本以为这刚刚归家的大姑娘一定是一个又丑又蠢的乡野之人,结果没有想到竟然如此清纯貌美,怕是连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是比不上的。 宁雁书的目光锁在床上的屈媛媛身上,梦妖入体,她现在的状态,可谓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宁雁书曾经见过一次梦妖,但是活了这么久的,她却没见过。 只听说,梦妖一般在阴气重的地方生活,还特别喜欢偷窥旁人的梦境,他偷窥的梦境越多,实力也就越强悍。 青衣少女手腕上的阴阳镯已经饥渴难耐,镯子自然的从少女的手腕滑落到了手心中,一瞬间,变大了几倍。 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拐杖杵地的声音。 屈媛媛体内的梦妖似乎是察觉到了人变多了,竟直接选择跑路,看样子,还是比较谨慎。 宁雁书只好将自己手中的阴阳镯重新滑回了手腕。 薛紫鹃慌乱的跑了进来,恰好看见了站在床边,显得有些鬼鬼祟祟的宁雁书。 薛紫鹃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她反应迅速,上前,跪在了薛老夫人的身边,双手死死的抓着她的衣袖,哭的梨花带雨。 “祖母,还请祖母为鹃儿做主,鹃儿不知怎得,便惹得大姐姐如此对我!” “大姐姐才回府多久,先是阿爹出事,现在又是阿娘!” 薛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人扎了几刀,心疼的紧。 “鹃儿,起来,在这府中,你不必跪任何人!” 薛老夫人藐视着宁雁书,眼中的火气藏都藏不住。 “薛南枝!给我跪下!” “你从小无父无母,老身本还体谅你,但鹃儿有什么错!你何必如此咄咄相逼呢?鹃儿从小有父母宠爱,你就嫉妒心作祟,非要把我们薛家弄得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薛紫鹃有祖母的撑腰,更加变本加厉,她扑到了屈媛媛的床前,双手紧紧的握着她冰凉的手。 “大姐姐,鹃儿求求你,放过我阿爹和阿娘吧,你和他们没有情谊,可他们毕竟也算是你的家人啊!” 宁雁书看着面前着演着二人转的祖孙,一时间有些恍惚,师门中,她是受宠的师妹,有师兄的庇护,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冤枉的滋味。 不论何时,不论何事,只要师兄在,她就没有受过一点委屈。 师兄曾经,也是像薛老夫人护着薛紫鹃一样护着她。 “你们薛家人可真是不讲道理,怪不得能被一个半吊子道士骗得团团转。” 宁雁书那本就清冷的面容上更添了几分寒意,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淡。 床 上的屈媛媛面色渐渐好转,已经有了苏醒的征兆。 薛老夫人将情况收入眼底,先前听闻薛紫鹃的话,本就更加心疼,此时宁雁书的话,更加触发了她的霉头,她冲着宁雁书怒斥:“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薛家的人!” 她顿了顿,没有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来人!给我将她押入祠堂,给我跪着,看看这薛家的老祖宗认不认!” 院子里的小厮听见这话之后,一起围了上来。 宁雁书没有丝毫退缩,她嗤笑一声,就说了一个字。 “好。” 满屋子里的人纷纷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尤其是薛紫鹃。 薛老夫人本来还想着用武力将她绑去,若是薛贺问起,更能显现出是薛南枝不服管教,没想到现在她竟然主动答应了。 “带路。” 宁雁书冷冷的瞥了她们一眼,迈步离开了主房。 长安城中小妖作乱,是断不可留的,去祠堂,倒是可以安稳脱身。 薛家祠堂中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几支蜡烛燃着光。 门外并立着两颗高大的古柏,枝叶浓密,但好在有人日日打扫,比她的住处,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宁雁书在小厮的带领下,走了进去,跪在了中央的一个白色蒲团上,身后关门声响起,接着便是钥匙插入锁扣的声音。 屋内红木墙壁上挂满了薛家的家规和祖训,前方圆桌上摆放着一排排的红木牌位,桌上的香炉还插着几根没有燃完的香。 宁雁书站了起来,她环视着四周,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块面具,戴在了脸上,面具与面容格外贴合,少女的身形随之发生了变化,穿着也化为了方便出行了夜行衣。 手腕上阴阳镯的触感冰凉,青衣少女将镯子紧紧了握在手中。 她攥着阴阳镯,朝着窗户一跃,跳了出去。 天色已晚,明月高悬。 围墙边忽地闪过了一团黑影。 “还敢回来。” 宁雁书身姿轻巧,双腿一蹬,踩在围墙上,少女将手中的阴阳镯猛地朝着黑影砸去。 黑影听见身后传来“嗖”的一声,还不待他转头,右臂瞬间吃痛,他低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认出了少女的身份。 在宁雁书阴阳镯归位,打算再次出手的时候,梦妖毫不犹豫割舍掉了自己的右臂,嗖的一声朝着街道隐匿而去。 宁雁书将他的右臂收入了阴阳镯,看着街道,俯身跟了过去。 梦妖被她的阴阳镯所伤,应当是跑不了多远。 宁雁书亲眼看见那个黑影,直直地冲进了眼前这栋名叫闻音阁的楼中。 闻音阁内,常晏倚在椅子上,手中端着前不久才进贡的上好的茶水,他眼眸微眯,抿了一口茶水。 “回来了就出来,以你的实力,京城中还能给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少年一袭矜贵紫衣,声音冰冷,没有温度,样子却是格外懒散。 那团黑影幻化成了一名黑衣男子,男子的右臂血淋淋的,看着触目惊心。 他语气却一改往日的玩笑,格外的认真。 “老大,京城中,有天师。” 4. 缘起 常晏手中举起的茶杯定格在了嘴前,他面色阴沉,喝茶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便快速恢复了正常。 “你确定没有看错?” 少年将茶杯放到身旁的檀木小几上,一双黑眸盯着梦妖断掉的右臂。 梦妖名为卫朔风,是常晏身边的左膀右臂,此刻他面色紧绷,格外郑重。 “千真万确!老大,你可否还记得十年前你渡劫被突袭的事情?” 常晏平静的眸子漾起了一丝波澜,他不急不慢的抬起手臂,五指舒展,指尖淡紫色的灵力缓缓流出,涌入了梦妖的右臂。 十年前,正逢他渡劫之时,一位天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找到了他,在他渡劫的关键时刻从天而降,若不是他妖力雄厚,说不定当场就已经被擒住了。 那天师手段极其狠厉,就连常晏这种蛮荒的大妖,当时被那天师逼进体内的毒,到现在都还未彻底化解。 只不过中毒这件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他在长安城一呆就是这么多年,其实目的也是为了寻找解毒之法。 梦妖的右臂虽说在常晏的治疗下不可能这么快重新长出来,但血已经止住了。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常晏此时的面色像是比先前白了些许。 他收回手,重新变回了那一副放浪不羁的模样,只是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卫朔风并没有发现紫衣少年的小动作,只是抬眸看了看常晏的反应,顿了顿:“今日我遇见的那天师,她的法器与曾经那鼠辈好像是同源。” 常晏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握了握拳,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身下的长椅发出了吱呀的一声,紫衣少年整理整理衣袍,站了起来。 “我去会会她。” 闻音阁上下灯火通明,大多数来此处的都是一些京城中有名有姓的纨绔公子,这些纨绔公子日日除了应付学业,其余时候基本上都是来此寻欢作乐。 宁雁书一袭黑衣,在月光下负手而立,仰头看着这高大巍峨的楼盘,少女的手中紧紧握着阴阳镯。 楼中时不时传来一阵好听的调子,像极了仙乐,其实从外观上来看,闻音阁其实比起寻欢作乐,更像是一家情报网,休闲的感觉不多,倒是这规格,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门口不似寻常花楼,没有任何守门人,也没有几个小厮会主动前来询问,自由度极高。 宁雁书和平常人一样,跟在人群中混了进去,面具的作用依旧存在,她没有选择用真容。 若是宁雁书从小在长安城长大,那就一定听说过这闻音阁的名号,自从闻音阁开启后,这民间,上到王公贵胄,下到平民百姓,几乎都将一句话挂在嘴边:今朝闲暇,酒肆寻乐。 这话中的酒肆,就是闻音阁。 “酒楼中人口嘈杂,的确是个藏匿的好地方。” 宁雁书低语,视线不停的在周遭听曲狂欢的人们身上打转。 少女手中的玉镯没有丝毫动静,就像那妖物进入此地后就凭空消失了一般。 奇怪,明明是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的,为什么一进这楼,气息反而消失了? 下一秒,宁雁书手腕上的玉镯轻微的震动了起来。 少女抬头,二楼过道中一个一闪而逝的黑影吸引了她的注意,黑衣少女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抬腿跟上。 鬼鬼祟祟,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宁雁书伸手借过,一楼的客人并不少,黑衣少女废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挤过人群,到了楼梯前。 若是此地能光明正大的用术法,她绝对不会这么狼狈。 “唉,让一让,让一让!” 一阵呼喊声从身后传来,语气急促。 宁雁书闻声回眸,一位小厮朝着前方的锦衣少年大声提醒着,他的手中端着满盘的酒水,一个不小心就会洒出。 锦衣少年闻声避让,小厮调转方向才堪堪稳住,还不待他喘口气,下一秒,谁也没有料到锦衣少年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伫立。 小厮心惊,步伐直直的撞向了宁雁书。 少女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转,侧身避让,只有衣角相触,还不待宁雁书松口气,那小厮脚底一滑,手中的酒水不受控制的尽数泼向了宁雁书。 就在这时,宁雁书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力量拽了一把,她被拉的一个踉跄,跌入了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中。 宁雁书整个人僵住了,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是还能闻到一种独特的香气。 那手的主人刚想用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背,少女感官敏锐,她还从未与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再加上此地有妖物出没。 她心中警惕,手臂用力一甩,迅速后退,和眼前的少年拉开了距离。 宁雁书抬头,直视着对面的少年。 少年倚靠着围栏,姿势懒散,后脑扎着高马尾,身上的紫衣格外有韵味,周遭乐声弥漫,再加上他先前略显轻浮的举动,很难让人不误以为他是个言行无状的浪荡子。 宁雁书本来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看到了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玩味明显,却格外深邃,饱含了无尽的风霜,孤单又落寞,就好比一个人在山上,吹着山风,看着远景,待了很久很久。 就像薛南枝独自坐在城墙上,俯瞰万家灯火一样,不过薛南枝的眼神中,比他更多了一丝期待,正常的这个年纪的少年,很少会有他这样的。 宁雁书心中的燃起了一丝落寞,师兄走后,她也是自己一个人在山上,吹着山风。 “喂,我也算是帮了你吧,怎么谢谢都不说一声?” 常晏双手抱胸,一双桃花眼若有若无的在少女的身上打量着。 少年的样子看着有些温和,可声音却带着十足的上位者的尊贵。 宁雁书摸着下巴,猛的抬头,二楼早已人去楼空,先前的影子像是从未出现过。 少女的心思全然在回忆曾经还有刚刚二楼那和妖物似像非像的身影上,眼前人的讲话,她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里。 宁雁书思考途中,总是觉得有目光在她的身上游离,少女回过神来,刚好捕捉到了少年的眼神,她斜睨着常晏,表情愈发冷冽,显然是把常晏当作了贪图美色的登徒子。 “你看什么?” 少女的长相本就偏英气,此时虽然穿着普通,但身上简单的夜行衣更衬出那张绝世面容和身材的出尘。 常晏眼神中透露着久违的震惊,他冷笑一声,反问:“我看什么?你觉得你有什么好看的?” “本少爷刚刚跟你说话,没听见?姑娘可真是好耳力。” 宁雁书面对常晏的冷嘲热讽没有过多在意,她特意检查了手腕上的阴阳镯,发现此刻没有一点异动,才放松下来。 眼前这人衣着华丽,一看就是京城中又名的贵族,想必他说的话也是真的,送上门来的百科全书,不用白不用。 少女颔首,略带歉意。 “不好意思......” 还不待少女的问题问出口,常晏直接开口打断。 “姑娘,遇见你今天算我倒霉,以后不好意思的事情少做。” 宁雁书:“?” 她语塞片刻,吐了口气。 谁知就在少女刚想开口询问时,眼前的紫衣少年却是拍了拍手,朝着楼上走去,骂完人就是一副事了拂衣去的模样,明摆着不想多说。 黑衣少女伸出去的手僵在了空中,她握紧拳头就要朝着紫衣少年的背影挥,但脑中的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 她和这人素不相识的,也就这一面之缘,没必要弄得太难看,她们估计日后也不会再见,想开点,对待一个陌生人,这个态度很正常。 宁雁书收回拳头,深呼吸,叫 住了打算离开的紫衣少年。 “这位公子在楼中待的时间想必也不短,不知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常晏刚踏上楼梯一步的脚闻言收了回来。 少年饶有兴致的挑眉,步步朝着少女处逼近,宁雁书还以为是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特意补了一句。 “早就听闻长安城中诡异之事频发,今日还是我生平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总是害怕遇见些什么不该遇见的。” 常晏低头无意识的瞥了一眼宁雁书的手腕,只可惜宁雁书带着阴阳镯的手背在身后,阴阳镯被挡了个正着。 常晏低头看着她。 宁雁书从他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她可以确定,眼前人好像觉得她,有些蠢。 常晏声音依然温柔:“旁的不知道,但是这闻音阁中,可是从未发生过你说的那些诡异事件,姑娘若是对诡异感兴趣倒是可以去魏山看看。” “不过魏山听说邪门的很,现在天色已晚,在下还是建议姑娘不要独自前去。” 他说罢,从少女身边擦肩而过,二人手臂相撞,常晏转头的瞬间,少年眼中的笑意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沉。 “谢了。” 宁雁书立在原地,心中疑惑。 这人刚刚不是还要上楼的吗,怎么现在反而朝着楼下走,脑子不太好吧。 宁雁书回头瞥了他一眼,很快又转了回来。 黑衣少女转回来,思索着刚刚常晏嘴中语言的可信度,阴阳镯挂在少女的手腕上,碧绿的镯子里有一股游荡的灵力,微弱却又极具生命力。 这时,常晏突然回头,少年看着镯子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还是移开视线,离开了此地。 宁雁书并没有对少年的身份起疑,她虽然觉得这人很奇怪,但还是将这份奇怪归结到了世家子弟脑子可能不太好这个原因上。 魏山? 听他说十分邪门,很有可能是妖物的大本营,倒是可以去走一遭。 不过他说得对,我虽然是灵阳宗天师,但是夜晚妖物实力猛增,我若是独自一人前去,恐有危机。 先回薛府,明日打听打听情况,再动身也无伤大雅。 宁雁书从闻音阁走出去,还特意饶了几圈,才隐入夜色中。 闻音阁的二楼,常晏和梦妖并肩而立,常晏勾了勾嘴角:“还知道绕路,这天师也不简单。” 卫朔风不解:“老大,你去探情况,探的咋样了?” 常晏摇了摇头:“她手腕上的,的确是阴阳镯,不过,有点不对劲。” 翌日,天光大亮,一缕缕阳光从窗户口投了进来,祠堂里桌上的香不知道熄了多久。 窗外的古柏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树上的鸟叫声悠闲,听不出来是什么鸟。 宁雁书原本在蒲团上打坐,看见阳光,她起身,笔直的跪在了那白色蒲团上。 不过一会,门外一阵熙熙攘攘的男女声音就传了过来,听起来不太愉快,金属声音叮叮当当,来开门的人不仅手哆嗦,还很着急。 薛贺在门外推了一把正在开门的小厮:“让开让开,开个门手脚这么不利索!” 他一把夺过钥匙,插入了锁孔,门吱呀一声,被他踹开了。 宁雁书没有回头,嘴中依旧在默念着灵阳宗的清心咒。 薛贺站在门口,看着蒲团上少女挺拔却又显得单薄的身姿,一时恍惚。 “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下去下去,这有我和老爷在就行了。” 屈媛媛一身红衣,搭配她头顶的纯金簪子,贵气不足,倒是显得有些俗气了。 她将门口候着的小厮和丫鬟尽数打发出去,自己扭着腰身走了进来。 “老爷,听说昨个大姑娘惹得娘不愉快,娘一怒之下才罚的大姑娘跪祠堂,罚的是重了些,但也算是说得过去。” 5. 遇惊 薛贺黑着脸,娘的性子,他自然知道,不过这薛南枝是他耗尽心力才接回来的,若是刚到府中便出现了什么差错,他这个家主又算什么。 “娘的脾气就这样,听闻鹃儿也在,怎么就不知道拦着点?” 屈媛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薛紫鹃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肯定是要护着的,女人低头,知道自己理亏,自觉地退了两步,闭上了嘴。 薛贺头顶的白发好似更多了些,他伸出手,走上前,搭在了跪在蒲团上的少女肩膀上。 宁雁书身子一颤,假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薛贺满心的愧疚,自然信以为真,就算这把戏十分拙劣。 “小枝,苦了你了。” 说着,他就要握少女的手,宁雁书将手抽了出来,撑着地。 “阿爹不必自责,是南枝的错,是南枝不该顶撞祖母,祖母说什么,南枝都该受着。” “还有二妹妹,想必她也是真心对我好的。” 她这话说的平静,毫无波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站在门口的屈媛媛已经恨的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的嵌进了肉里。 这才刚刚回来,就学会巧言令色了,可真是有本事,边关这么多年没有埋没她的性命,反倒是成就了个如此圆滑的性格。 薛贺心疼的将宁雁书从地上扶了起来,宁雁书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这两步像极了久跪之后身体虚弱。 “小枝,慢一点,要不要阿爹替你寻个医官瞧一瞧?” 宁雁书摇了摇头,她轻咬嘴唇,一副弱不禁风又害怕麻烦,硬要强撑的样子:“阿爹不必麻烦了,南枝没事,只是从来没有跪过这么久,有些不适应罢了,习惯了就好。” 青衣少女将自己的手从薛贺的手臂上拿了下来,十分懂分寸。 “女儿自己走就可以,阿爹事务繁忙,不用在南枝这里浪费时间。” 她这话说的道理倒是没错,薛贺这几日的确算是事务缠身,搞得都没怎么睡过好觉。 昨日晕倒,一些事情还未来得及处理,今晨刚醒就听见丫鬟们谈论,说是大姑娘被罚跪祠堂,还被反锁,他下床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薛贺看着宁雁书乖巧的模样,心中更加暗骂从前的自己,为什么那么傻,他权衡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屈媛媛吩咐。 “媛媛,扶着点小枝,照顾好她。” 屈媛媛就算是内心极不愿意,但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足,她勾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点头应声。 薛贺走了两步还是不放心,回过头来,那张布满桑沧的脸庞上被他用力的挤出了一个慈爱的微笑。 “小枝,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媛媛说,把她当做自己的娘亲就好。”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多么的戳人心窝子。 薛贺不好意思的拍了拍嘴,但奈何自己嘴笨,身上事务缠身,他清了清嗓,还是离开了。 宁雁书点头,目视着薛贺离开的背影,一阵微风恰好刮过,一片翠绿的叶子精准的落在了宁雁书的肩头,她侧目,吐出一口气,抬手将叶子拂落。 薛贺离开之后,屈媛媛倒是出乎意料的消停了一些。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宁雁书伸手抚摸着从栏杆外伸进来的枝条。 人间的这个季节,树上都已经长满了新芽,她待了这么久的灵阳宗却是四季如冬,常年白雪皑皑的。 看了这么多年的雪,现在再看人间的绿叶就觉得心里欢喜的很。 “你倒是惯会油嘴滑舌,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屈媛媛语气刻薄,张嘴就是挑衅之语。 宁雁书依旧微笑,像是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显得女人像极了气急败坏的跳梁小丑。 女人眼见青衣少女不搭理自己,继续变本加厉起来:“你啊,和你娘一样,各个在家主面前都是一副面慈心善的样子,你是不知道,你娘当时有多会讨家主欢心。” 她的语气带着十足的酸气,像是要把话中之人踩入地底,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宁雁书停住了步伐,她淡淡道:“我阿娘就算深得阿爹喜爱,不还是被你顶替了位置?” 屈媛媛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听闻此话,她像是隐忍了很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薛南枝,你和你娘一样。蠢!简直是愚不可及。” “你娘自己听信谗言,撞墙而死,关我何事!” “不要以为你现在回来了,撒几个娇,说几句好听的,这个家便能由你做主,你做梦!” 她言语刻薄,身为局外人,看的比薛贺清楚的多,现在毫不留情的把宁雁书所作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宁雁书目不斜视,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面无表情的从女人的身边路过,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笔,极其轻描淡写。 这种无视她的举动很显然更加惹怒了屈媛媛。 “薛南枝!我跟你说话呢!怎么,哑巴了?” 宁雁书依旧没搭理她,任由她自顾自的生气发火,跟这种人讲话,有点费血条。 屈媛媛眼珠转了转,犹豫片刻,还是迅速朝前赶了几步,一把抓住了宁雁书的手。 “你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宁雁书想要一把甩开她的手,奈何对面握的太紧,紧到少女的手腕上都被握的多出了一圈红彤彤的痕迹。 “你做什么!” 青衣少女冷冽的声音在屈媛媛的耳边响起,听到声音,屈媛媛的心脏猛地一震,这感觉,她仿佛又回到了昨日刚见青衣少女的时候。 但她这次却没有松手。 “去见见你的未来夫婿。” 宁雁书脑子里懵了,甚至是连挣扎都忘了。 未来夫婿? 我怎么不知道薛南枝还有什么婚约? 屈媛媛生怕宁雁书会消失,虽然心里有些没底,但她还是冒着得罪家主的风险,将宁雁书从薛府祠堂一路带来了薛府后门口的小巷中。 到了地方,屈媛媛松开了宁雁书的手,甩了甩手臂。 她低声附在青衣少女耳边,说了一句话。 “自求多福。” 女人声音轻轻的。 宁雁书抚摸着自己被握的发红的手腕,打量着周围。 这里并不是主街,只是一条普通的巷子,巷子旁几棵高耸的树有规律的排布,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位紫衣少年。 看这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宁雁书眯着眼,打量着前方这位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 少年孤身一人,背对着她们,直到听见的一丝动静,才慢悠悠的转了过来,少年腰间悬挂的一串铃铛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宁雁书睁了睁眼,这不就是自己在闻音阁遇见的那奇怪的世家公子吗? 白日的常晏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眸光温润如水,一颦一笑,勾人极了。 夜里的那些空洞的死气尽数消失,一双桃花眼盯着宁雁书,透着几分打量。 屈媛媛见二人打量着对方,她朝着常晏挤了个眼神,主动介绍,语气里全然没了先前的刻薄。 “常小侯爷,这位就是我们薛家的大姑娘薛南枝,曾经家主们自作主张,替您和薛家最大的姑娘定了亲,原本这门亲事就是属于南枝的,现在南枝恰好回来了,今日得空,就拉着你们见一见,熟悉熟悉。” 屈 媛媛红唇勾起一抹笑,张扬极了,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南枝,这位是常家小侯爷常晏,常家在京城中权势滔天,你若是嫁过去,什么都不用操心,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屈媛媛的一字一句像极了真心,但宁雁书还是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屈媛媛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若这一段婚约真的是好事,那也应该是薛紫鹃的,压根轮不到她。 宁雁书目光警惕,显然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思。 常晏看起来倒是个好脾气的,紫衣少年主动走了过来,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 这人也真是奇怪,怎么爱给自己身上绑铃铛,不会觉得吵吗? “薛姑娘,闻音阁的曲子闻名长安,可否给在下一个机会,邀薛姑娘共赏?” 少年话语间让人如沐春风,温和的嗓音配上着轻拂的微风,总是让人觉得这人就是面上这样的翩翩公子。 屈媛媛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在不知不觉间,转身离开了。 少年的话语就像是温柔乡一样,连宁雁书都不自觉的沉浸了进去,她的心里不断默念着清心咒,才压下了心底的思绪。 若是真正的薛南枝在此,恐怕早已中招。 只是常晏的身上并无一丝妖气,她的阴阳镯不会判断失误。 青衣少女环视四周,屈媛媛果然已经消失了。 “好啊。” 宁雁书轻声答道,爽快的应允了常晏的邀约。 我倒要看看,都想唱什么戏。 闻音阁内,茶室中。 宁雁书和常晏二人相对而坐。 常晏特意挑选了一间二楼正中间的茶室,茶室一侧嵌着一扇超大落地窗,二人坐在桌边品茶,就能直接看到一楼舞台上献舞的舞姬。 怪不得这长安中人,各个都爱酒肆寻乐,只有自己在此呆过,才知道有多么惬意。 宁雁书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从前的师门规矩,她也算是烂熟于心,以至于出了师门,这些习惯依然还被保留。 反而是少女对面的少年,坐姿十分张扬,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薛姑娘在边关,过的应该很苦吧。” 常晏单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宁雁书。 宁雁书看了眼一楼翩翩起舞的姑娘,漫不经心:“其实还好,至少现在回来了。” “其实边关也不全是苦,至少年关的烟花很美,点心很好吃。” 常晏面无表情,不知在盘算思考着什么。 “回来的路上,一切顺利吗?” 宁雁书握着茶杯的手一愣,淡然道:“一切顺利,想必常小侯爷也会为我庆幸吧?” 紫衣少年无意识皱眉,摸了摸身上腰间的铃铛,点头认同:“那是自然。” 氛围沉寂了许久,都在思索,音乐声入耳,宁雁书将茶杯送到了嘴边。 突然间,二楼对面传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宁雁书下意识抬头,只见二楼一处茶室的落地窗,一个人猛地撞向窗户,帷幔摇曳,看不真切具体发生了什么。 红木制成的窗户本就脆弱,此时显然是支撑不住一个人的全部力量,窗户尽数碎裂,那人径直从二楼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来的猝不及防,一楼的人群听见声响全都慌张的朝着外面挤,生怕会牵连到自己。 闻音阁发生命案,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换谁谁都会手足无措。 有的百姓嘴中慌乱的嚷嚷着,声音都在颤抖。 “完了完了,这闻音阁二楼的,一般可都是贵族子弟啊,现在在这出现了意外,会不会牵连到我们普通老百姓啊,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6. 自缢 宁雁书和常晏放下茶杯,杯子先后落桌,二人同时站了起来。 青衣少女撩开帷幔,张望着楼下的情况。 人群不管不顾的冲着门口挤,先前从二楼摔下来的男人脑袋附近蔓延着一圈血迹,看样子应该是凶多吉少。 男人周围的人挤也挤不出去,有的捂住了鼻子,阻止这浓重的血腥味进入鼻腔。 台上的舞姬被吓得花容失色,全都蜷缩到了舞台下的一处角落,姑娘们抱在一起,安慰着彼此。 这时,门口一黑衣少年持刀,带着一队人马走了过来,少年表情冷厉,目光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刚到门口,就消失在了原地。 宁雁书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她手腕上的阴阳镯微微颤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可以让它兴奋的气息。 阴阳镯怎么会在此时又发生异动? 青衣少女摸了摸手腕,现在她这个身份,并不利于对付妖物。 薛南枝的事情还没有了结,长安城中妖物据点也不清楚,此时若是暴露身份,怕是会着了他们的道,凶多吉少。 宁雁书没有注意到,桌子另一侧的紫衣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常晏盯着少女的后背。 他轻轻靠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目光停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少年伸手,拉起了青衣少女垂落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宁雁书被他的动作惊的回过神来,将手夺了回来,手腕上的阴阳镯发出碰撞的脆响。 常晏愣住了,没有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少年眼神考究,手中蓄力已久的紫色妖力被他压了下去,手心那枚探查妖物的紫色印记也随之消散。 青衣少女也发现自己的动静似乎是有点大了,她故作无事,解释道:“你突然过来,吓到我了。” 宁雁书抬手捋了捋头发,主动询问。 “门口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常晏身上铃铛的声音显得他此刻分外的悠闲,和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对比鲜明,平静的像个事外人一样。 “我叫来的,闻音阁是我开的。” 常晏一句话就表明了所有的信息,宁雁书有些不可置信。 “都安静!别嚷嚷,都给我退后!” 门口身穿制服的人尽数走了进来,只有少数几个持刀立在大门,整顿着纪律。 “你开的酒楼出了命案,你怎么不急着过去看看?” 自己的产业出了问题,不仅不着急,只是派了一队人马将楼中的人给堵死,不去看看情况,还有闲心在这里和她聊着天,属实是心大。 常晏没有回答宁雁书的问题,他走到窗前,声音不大,却极具力量感,话语中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的选择相信。 “各位,抱歉,闻音阁出了如此大的乱子,在查清楚之前,所有人还请原地暂歇。” “查清原委,自会放诸位离开。” 众多黑衣人持刀将尸体围了起来,其中一位看起来应当是领头的,他先是走到尸体旁边探查了片刻,随即快步踏上了楼道,来到了常晏所在的位置。 “主子,死者是一名中年男子,已经死透了,初步判断,是因为头部发生了剧烈撞击。” 常晏的余光瞥着宁雁书的脸,他挥了挥手:“走,去看看。” 宁雁书抬眸,恰好对上了少年的眸子,显然常晏的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青衣少女放下窗幔,绕开桌子,跟着常晏从房间中走了出去。 不得不说,常晏还是有审美的,闻音阁的布局主打一个对称,不论是栏杆还是房门,几乎都是用红木制成的,韵味非常。 走廊上栏杆的雕花细致,排列整齐,就连每一扇客房的房门都设计的极具特色。 常晏今日请她喝茶也算是用了功夫,她们先前身处的那间房是二楼唯二有落地窗的,可以边品茶边听乐赏舞。 至于另外一间的位置,刚好坐落在那处被毁坏的栏杆旁边,男人坠落的位置所正对的房门,此刻紧闭,不像其他的大开。 “主子,就是此处。” 黑衣侍卫侧身,给常晏和宁雁书让出了一条通路。 宁雁书抬步,站在围栏边,用手摩梭着裂开围栏的木刺。 她突然用力,试探性的推了推,木栏杆虽然不算十分稳固,但是若只是一个人独自摔倒碰撞,绝对不足以撞坏。 常晏伫立在少女身边,他瞧准时机,刚打算抬手,宁雁书便转了过来。 “按照这个损坏程度,除非有人推他,不然不可能会摔下去。” 宁雁书低声分析,她摸了摸下巴,侧目望向少年,她单手提起青色裙摆,快步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宁雁书一掀裙摆,蹲在了男人尸体旁,常晏跟了上来,他朝着周围的一名黑衣侍卫招了招手,侍卫明白了他的意思,立马凑了过来。 黑衣侍卫主动伸手,将死者的脑袋抬了起来,他转动脑袋,男人的后脑勺处有着一个明晃晃的伤口,伤口混杂着头发,还在不断的朝着地上滴答滴答的滴着血迹。 常晏眉头微蹙:“这伤口像是磕到了什么利器,反而不像是摔的。” 宁雁书对于伤口的样子和致伤原因并不清楚,她在师门虽说捉了不少妖物,但是人间普通凡人的一切,她的了解算得上知之甚少。 师门中对于凡人一事向来十分淡漠,也常常告诫她们不要主动参与凡人的一切,若是发现有妖物欺压凡人,作为天师倒是可以助一臂之力,可若是凡人互相不对付,她们是万万不可出手干预的。 凡人互相残杀的手法,她也只是在话本中读过,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次。 更别提让她来分辨这一些普通的伤口了,她只能通过自己对于客观因素的考量来判断男子是被人推下来的,但是伤口具体是怎么伤的,她看不真切。 “为什么?”她问道。 常晏指了指男子头顶伤口的位置:“你看,这伤口裂口的边缘十分杂乱,皮肉外翻,伤口有深有浅,想必砸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顿了顿:“一楼此处地势平坦,并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无法造成很深的伤口。这伤口的周围还伴随着大量淤青,想必这淤青才是从二楼跌下来所致。” 宁雁书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心中暗暗记下。 常晏眼神扫着宁雁书,随口道:“你在边关待了这么久,简单的伤口类型分不出来?” 宁雁书一愣,笑了笑:“我这个人粗鄙不堪,不学无术,就连诗词歌文都不清楚,更别说这一些细节了。” 常晏直视着少女,他慢悠悠的点了点头:“这样啊,先前听你分析的话,我还以为你懂得不少。” “常小侯爷谬赞了。” 青衣少女半掩口鼻,装作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一楼被围起来的百姓们有的在听见这话后惊慌失措,有的视线却一直在宁雁书的身上流转。 “唉,这位姑娘是谁啊?莫不是常家小侯爷的新相好?” 人群中有人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低声问着。 “倒是长得俊俏,比这舞姬还美上几分,不过可惜啊,这姑娘的样貌,一看就不是一个能安分守在后宅的。” 宁雁书听闻此话,站了起来,袖子中垂落的手臂握成了拳头,她视线冷冷的朝着说话的两名汉子投去,她生平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在背后评价指点她的样貌。 那两个议论的汉子吞了吞口水,总是感觉到一股微妙的寒意,瞬间闭上了嘴。 常晏看她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先前的话题。 这时,一妇人像是没有察觉到身边的汉子早已安静,她扭扭捏捏的,举起手帕羞答答的掩住了自己的脸。 她看着两名汉子,低声开始评头论足。 “那姑娘倒是有几分姿色,没想到常小侯爷吃这种类型的,倒是和我曾经像得很呢。” “同样是粗鄙不堪,我早就发现常小侯爷对我关注非常,若不是我嫁的早,怎么会让他这般对我相思,鱼目代珠。” 宁雁书听闻此话有些不敢相信的挑眉看着常晏,常晏黑着脸,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没有铃铛的叮当声,宁雁书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常晏转过身去,直接上了楼,他朝着黑衣侍卫招了招手,吩咐道:“让一楼这些人都散了吧,人太多了,闷。” 那妇人挤着疏散的侍卫,朝着紫衣少年飞吻,嘴中喊道:“常小侯爷还记得我见不了血腥,所以特意放我们先走,若不是我成亲早,我一定不会让你单相思这么久——” 侍卫皱着眉头,废了好大劲才将她推到门口。 宁雁书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皱了皱眉。 一楼聚集的百姓正在黑衣侍卫的安排下朝外涌去,她没再多想,最后看了一眼尸体的伤口,跟上了楼。 常晏一开始留下一楼的人,估计也是为了给闻音阁脱罪,有旁观者听了他们的分析,自然不会无脑的将过错推在闻音阁的头上,毕竟这闻音阁,也是他常家的产业。 二楼的布局几乎都是密闭的房间,那些房间中的客人应该依旧在寻欢作乐,并没有被一楼的动静所打扰。 既然确定了是在二楼受伤,那提前将一楼的人疏散,反而更加利于寻找凶手。 可是唯独一间房间,可以将一楼的所有动静全部收入眼底。 青衣少女停住了上楼的步伐,她回头,目光定格在那间同样拥有落地窗的房间处。 灯火摇曳,窗幔轻晃。 还不待她彻底看清,宁雁书只听见上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她抬头张望,加快了脚步。 二楼的入口处,只见常晏拍了拍手,紧闭着的损坏栏杆正对的那扇门,被他毫不留情的踹开了。 刚刚那动静,想必就是这门被踹开的声音。 常晏站在门口,没有动作。 宁雁书快步走了过去,她顺着紫衣少年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瞬间,少女瞳孔猛缩。 屋内窗户紧闭,灯光全熄,正中央的房梁上,白绫刺目,一具尸体静静的挂着,头颅歪向一侧,长发垂在脸前,早就没了气息。 房间里传出一股格外旖旎的气息,久久挥散不去。 7. 异常 宁雁书掩着口鼻,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中弥漫的味道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宁雁书活了这么久,还没有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青衣少女回头问道。 常晏紧跟在她的身后,也用手挡住了口鼻,少年皱了皱眉:“是香料。” 宁雁书点点头,目光环绕着悬挂在房梁上的女子身上,她刚想掐诀,但是反应过来了,自己此时是薛南枝的身份。 少女收回了打算动作的手,对着常晏使了使眼色:“把她放下来。” 常晏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白绫上的女子,他原本还想指挥着黑衣侍卫去做这些事情,但身后的黑衣侍卫早就全部消失的没影了。 他低骂一声,扯了扯嘴角,只好亲自动手。 少年从自己的腰间取下了一个铃铛,铃铛发出一阵声响,宁雁书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铃铛内也是暗藏玄机。 铃铛的尾部连接着一枚小小的飞镖,飞镖不大,但异常锋利,看起来杀伤力就不低。 青衣少女定睛一看,才猛然发现,常晏的腰间并不是简单的腰带,而是像极了暗器囊,原先挂满了一串串的铃铛倒是真让他给糊弄过去了。 现在看来,这每一个铃铛,估计都对应了一件暗器,一个世家公子,不仅和屈媛媛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还随身带着这么多暗器,今日约我出来就刚好撞见了命案现场,先前阴阳镯还发生了异动,他到底想做什么? 常晏并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已经引得宁雁书对他产生了怀疑,只当是少女第一次看见飞镖,被吓到了。 “薛姑娘在边关没有见过这类暗器吗?” 常晏开口问道,手中却猛地用力,将那带着铃铛的飞镖狠狠的打向了女子脖颈上的白绫,白绫面对锋利的飞镖自然撑不过一秒,瞬间断裂。 “边关战事吃紧,不过这种背地里偷袭的暗器,我倒是真没见过。” 宁雁书不紧不慢的回答着,顺带抬手将那女子脑部托住,在碰到女子脑袋的一瞬间,少女的手中突然发出了一丝金光,金光微弱,速度又快,很难察觉到。 她将女子轻轻放到了地上,收回了手。 “薛姑娘和长安中别的女子很不一样。” 常晏随口感叹,眼神刚好瞟到了女子胸口露出的一角信纸。 宁雁书也看到了那信纸的一角,少女挽起左手的袖子,将信纸抽了出来。 她左手手腕白皙,没有任何的装饰,阴阳镯被她下意识的佩戴在右手。 宁雁书站了起来,常晏低头看了眼少女白皙的手腕,少年单手背在身后,手中一团紫色的妖力正在聚集。 青衣少女手中的信纸是普通百姓都会用的信纸,没什么特别的,宁雁书先前用符箓暗中探查过,这女子的身上并没有被妖物控制过的痕迹。 她将信纸展开,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能很清楚的看到写的什么。 “这是......遗书?” 青衣少女轻声开口试探着,她知道有一些凡人会在死前写遗书,就像她们留的投影珠一样,会把自己未完成之事,或者是从前的想法尽数留下来。 不过这凡间的遗书,倒是文艺得很,若是不仔细看,倒是有些看不出来。 常晏点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是遗书。” “不过薛姑娘就算是常年不学无术,遗书这东西应该知道吧?” 宁雁书垂眸自己观摩着字迹,想要从中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我自然知道,只是不确定这遗书是这女子本人写的罢了。” 紫衣少年先是看了看信纸,随后抬眸:“为何?” 宁雁书指尖停在了一处地方,道:“你看,这字迹,从这句话之后,落笔明显变重了,还有这字迹也和之前的有细微的出入。” 宁雁书手指的地方刚好卡在“世事无常,纸短言浅。”这句话之后。 “这前面的文字大致上全都是问候,单看前面,其实很难看出来到底想要写什么。” “要是说这话用在家书或者情书里其实都有可能。” 少女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从这之后的话语,字迹就开始莫名的变重了,而且行文空洞,只是表达自己不想活,却没有具体到某一件事情给她带过来的打击,也没有给任何一个家人和朋友交代后事。” “这绝对不正常。” 宁雁书自己曾见到过,在师门中,若是有人不幸去世,在她生前还有什么未写完的信或者未完成的法器,都会由她的至交好友替她完成。 这也是为什么她第一眼看到信到发现不对劲如此迅速的原因。 常晏听完她的分析,脑中轰的一声,霎那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这遗书,多半是有人替她写的,为的就是让旁人相信,女子是自杀。 “倒是好手法。” 紫衣少年蹲到了女子尸体的旁边,拉开了挡在脖子勒痕处的白绫,少年只要一动,身上的铃铛就会响个不停,倒是平添了些许诡异的氛围。 女子的头发被常晏扒到了一边,她的面色紫青,微微肿胀,身上并无其他外露的伤口,少年掀起女子的裤腿,小腿上一片雪白,没有一点血色。 “没有尸斑,死的不久。” 宁雁书蹲下抬起女人的手,手上有着颇多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 常晏清冷的音调响起,宁雁书凑过去,她注意到了一处奇怪的伤痕。 少女用手轻轻抚过女子脖颈处的伤痕,眼神探究:“你看,她的脖子上有两条勒痕。” 若是平常上吊,顶多一条勒痕,现在尸体的脖子上却出现了两条,更加让她们确定了,是有人故意杀了她。 女子脖子上的痕迹一深一浅,其中一圈伤痕颜色呈偏紫色,还有明显的淤血,另外一条浅淡的多。 常晏在长安城待了这么久,自然见过类似的案件,他主动开口解释:“有人先用绳子勒死了她,再将她悬挂在了房梁上,伪造遗书,来伪装成她自杀的情景。” 宁雁书疑惑:“那这女子的死,和那男子的死,会不会是一个人做的?” 常晏思考片刻,点点头:“很有可能。” “不过不能确定。” 紫衣少年突然动了动衣袖,一只不大不小的老鼠突然窜了出来,直直朝着宁雁书处钻去。 常晏手中印记已然成型,他刚想接着老鼠的由头拉住青衣少女的手。 下一刻,宁雁书自己站了起来,那只老鼠被她一脚踢到门口,少女的表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仍旧在房间中随意的逛着,想要找找有没有其他遗漏的信息。 常晏表情僵硬了一瞬,整个人就差原地石化了。 他站起身,将手背在了背后,他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只铃铛,这只铃铛和他身上悬挂的不同,少年轻轻摇响了铃铛,动了动嘴唇。 “暂缓行动。” 紫衣少年盯着四处翻找的宁雁书,他的瞳孔一瞬间变为了金色,嘴中缓缓吐出了四个字,随后他手中的铃铛消失,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开始四处寻找。 宁雁书发现了一处香炉,她用手摸了摸洒出来的香灰,放在鼻尖闻了闻,正是先前刚刚进入房间闻到的那股味道的源头。 “你闻闻,这是什么香料。” 宁雁书转身,将手伸了出去,常晏闻声凑了过来,他低头,轻轻嗅着少女指尖的味道。 就在他闻到味道的瞬间,少年的步伐猛地朝后退了两步,他抬手挥了挥,轻咳两声。 “是迷情香。”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摄入过多,会不受控制的意乱神迷。” 宁雁书一副懂了的表情,她拍了拍手,将香灰尽数拍了下去:“既是这种功效,还是别闻了。” 门外的一阵脚步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宁雁书抬头,视线投向门口 。 一名喝的大醉的中年汉子手中握着酒瓶,汉子跌跌撞撞的一路走了过去,嘴中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看这来的方向,应该就是另一间有落地窗那茶室的人。 常晏随手从门旁的柜子里拿了一把折扇,他靠在门框上,用折扇敲了敲路过那汉子的肩膀。 宁雁书拍了拍衣服也跟着走了出去。 那汉子喝的大醉酩酊,仿佛已经忘了天地为何物,被常晏的扇子敲了后,他转头张望着,像是眼神不太好,只咧开嘴呵呵笑了两声,便继续朝前走去。 汉子身上的衣服锦缎华贵,能出现在二楼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点身份的,要么就是自家商户财力惊人,要么就是自家长辈在朝堂上有话语权,否则他是绝对进不去那落地窗的茶室。 “这位公子,留步。” 宁雁书温润的声音传进了那汉子的耳朵里,他原本打算向前走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公子可是从那边的茶室出来的?” 青衣少女抬手指着落地窗的方向。 中年汉子将酒瓶握紧,用手拍了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脸颊绯红:“对啊,小娘子想要跟我进去玩玩吗?” 说着,汉子提了提裤子,一脸邪笑的朝着宁雁书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拉扯她。 宁雁书面上不显,步子轻微的朝后迈了一步,她的右手收在身后,轻轻弹了一下。 汉子的脚底一打滑,像摸了油一样,直直的朝着倚在门框上的常晏扑了过去。 少年面色吃惊,身形一转,那汉子直接撞上了紫衣少年身后的门框,这么一撞,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眼神终于对焦出了模糊的人形,而且这个人,他可谓是再熟悉不过。 “常......常小侯爷?”汉子懵懂的叫着,像刚刚结束梦境,才睡醒一样。 常晏继续倚靠在先前坏掉的栏杆旁他将手中的折扇打开,摇了摇:“原来能认出来啊,清醒了就回答我几个问题。” 宁雁书看着少年倚靠的动作,余光甚至是还能瞧见一楼那具惨死的尸体,心中不由得感叹,这人真是心大。 常晏的语气一秒正经,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随着而来,少年声线凌冽,没有半分波澜。 “就你一个人来这里喝酒吗?” 那汉子正经起来,挠了挠头,思考片刻,缓缓答道:“不是,我们一共......四个人,酒喝完了,我游戏输了,他们还在房间里等我......出去拿酒。” 宁雁书没给那胖子喘息的时间,插道:“你们四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过房间?包括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 据观察,二楼其他有人的房间几乎都是紧闭房门,而且二楼今日并没有多少客人,隔音较差的能听见一楼动静的也就是这两间包含落地窗的茶室。 那汉子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一样,懵的很:“没有动静啊,我们四个一直在喝酒玩游戏,中途没有人出去啊。” 宁雁书盯着他的眼睛,右手在身后打了个响指,继续逼问:“你确定你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看到人离开?” 那汉子机械的点了点头:“我可以用我家的所有银子保证,我说的绝对是实话。” 看样子的确是实话,可是隔壁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他会一点都不知情? 常晏接过话头,收了扇子,丢向汉子的怀里,对那个中年汉子吩咐道:“带我们过去。” 汉子内心是极其不愿意的,但是眼前这人威名赫赫,他之前也算是吃过苦头,只好认命。 中年汉子埋着头,小步小步的朝着来时的方向挪动。 明明很轻松便能看到的房间,走几步就该到了,可是三人朝着房间的方向走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房门,就像是被用术法困在了原地,看似在动,实则一直是在原地踏步。 “都别动。” 宁雁书突然出声,叫停了前进的二人。 8. 问题 “你们不觉得我们走过的距离比实际的距离要远出不少吗?” 宁雁书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常晏询问着。 她从小对于方向感还有距离十分敏锐,旁人感受不到的一些小细节,她总是能注意到,师兄说,这可能就是专属于她的天赋。 常晏疑惑的望着她,摇了摇头:“没有啊,薛姑娘是不是多心了?” 紫衣少年若无其事的继续朝前走着,那中年汉子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了前方的走廊中。 “唉!” 宁雁书察觉汉子消失,刚想出声住继续朝前走的常晏,下一秒,紫衣少年也消失在了前方,伴随着叮当的铃铛声也一起消失了。 青衣少女手腕上的阴阳玉镯突然急剧的动了起来,她感受到了动静,顺势取下,将其捧在手心。 玉镯冒着一层绿光,像是感受到了妖力,也像是感受到了与它本源一样的力量。 周围怪异看不真切。 少女眼神坚定,嘴中默念着一串串咒语,凭空画了一张金色符箓。 “天地升降,洞照幽冥,潜藏邪祟,速现真形!” 符箓消散的那一刻,少女周围的走廊变成了一面面镜子,那些镜子将她紧紧的围在正中心。 每一面镜子上都能倒映出少女的影子,互相交错,镜子在显现的一瞬间开始缓慢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忽近忽远,让人有些分不清现实 青衣少女看着镜子,暗自分析:“原来如此,这些镜子将我和他们二人隔开了,我一直在镜子里不断穿梭,所以视角上才会认为一直在原地踏步。” “可这镜子为何只围着我?” 宁雁书小心翼翼的朝前迈了一步,那些飞速旋转的镜子仍旧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就像是在缓缓的跟着她挪动一样。 多时的高速旋转,少女已然有些晕厥。她没再继续试探,从手腕上脱下阴阳镯,朝着正前方的那面镜子丢了过去。 阴阳镯剧烈的颤抖着,发出一阵嗡鸣,在玉镯撞到镜子的一瞬间,镜子应声而碎,连碎片都没有掉落。 这些镜子互相成就,其中的一面碎了,其余了也相继碎裂。 青衣少女抬手,一层绿色光罩罩住了她的身形,本想用来抵挡碎片,只不过镜子碎掉后的那些碎片并未出现。 阴阳镯在打碎镜子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宁雁书的手腕上,少女蹙眉,心中疑惑。 突然间,先前碎裂的镜子中,一块不算大的绿色碎玉从地上飞了起来,若不仔细看,还真发觉不了。 先前镜子碎裂没有留下一点碎片,却没想到是化为了这枚绿色碎玉。 青衣少女的眼睫微微一颤,一瞬间一抹错愕掠过眼底。 “师兄......?” 她不会认错,曾经她刚入门的时候,常常一个人久坐,沉思,平常出行任务也基本上都是用的宗门里公用的长剑,也没有一个顺手的法器。 作为一个天师,没有顺手的捉妖法器简直是堪比吃饭没有筷子,她也很苦恼,但是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 这个阴阳镯是师兄送给她的,是师兄不远万里寻来的材料,亲手为她雕刻而成,说算是见面礼。 那玉石珍贵,残余的料子师兄不忍浪费,拉着宁雁书给他支支招,看看能做成什么。 最后师兄选择给那玉石残料雕刻成了一枚玉佩,宁雁书还特意在玉佩上设了一层层禁制,硬生生将一枚普通的玉佩给炼成了护身符。 现在同样玉石的碎片正和阴阳镯一起悬浮在空中,二者之间还产生了同源的纠葛。 宁雁书向前走了几步,犹豫着,还是慢慢伸出指尖,碰了碰那碎玉,一股温润的灵力涌入了她的身体,玉石上面残留的禁制气息,她比谁都清楚,是她曾经亲手设的。 师兄护身符的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就是他留言长安的缘故。 看这碎片的样子,应该是经过激战,希望师兄一切平安,我能早日找到他。 镜子破碎,周遭的一切变了回来,走廊依旧是那个走廊,青衣少女将碎玉收进了阴阳镯,阴阳镯十分听话的挂回了少女的右手手腕。 常晏和中年汉子的背影就在前方不远处,想来是没有注意到刚刚发生的一切。 这碎玉不知到在这里待了多久,先前那汉子说他们并未听到一点动静,想必就是因为这碎玉的缘故。 碎玉从中拦路,将房间和楼梯隔开,也因此隔断了声音,现在碎玉主动出来,估计也是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才会找上她。 宁雁书看着二人背影,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那汉子十分懂事的敲了敲门:“李哥,我回来了......” 后面的话让他有些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自己出去一趟,不知到怎么的就惹了两个人回来,还有一个是京城中声名在外的魔王。 宁雁书立在门口,屋里的光线比较暗沉,落地窗的对面窗户大开,时不时有一阵风刮进来,给人丝丝凉意。 还好大开的窗户前有一面屏风做阻拦,否则这风直直的吹进来,房间中估计就是一团糟了。 被汉子叫做李哥的男人,名叫李毕恭,他父亲是长安中有名的商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银两颇多,甚至是连一些朝廷命官都看不起。 常晏听过他的名号,也算是见过几次,这人也算是长安中出了名的刺头。 李毕恭歪着脑袋,手中的酒壶还在不停的滴着酒水,酒水顺着男人的下巴滴入了衣领中,他就这么侧躺在榻上,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 喝成这样,估计也没什么意识了。 宁雁书的目光停留在房间中边缘的一个男人身上,男人身穿一袭白衣,对比其他人倒是显得单薄寒酸许多。 那男人像是察觉到了宁雁书的目光,面色红润,看起来也是喝的大醉,不过对比这屋内的其他三位,倒是显得好了许多。 中年汉子将他们二人带了过来,自己便倒地呼呼大睡,压根不管这地板脏不脏。 青衣少女抬手掩住鼻子,余光瞧见了茶室边摆着的一架人形衣架,衣架上没有衣服,因为位置离屏风不远,宁雁书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谁家好人把衣架放在屏风后,这不是故意吓人吗? 宁雁书陆续踢开脚边地上的酒瓶,挑了榻上的一处干净地方,坐到了那白衣男子的对面。 白衣男子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香囊的针脚和细节,一看就是出自一位常年做针线活的人之手。 没有了外衣的遮挡,香囊显得分外明显,他手微微握拳,随后眯了眯眼:“这位小娘子,走错地方了吧。” “陆某劝你一句,这长安城里,危险的很,下次当心一点......” 说完,他开始四处摸酒瓶,打着哈哈,独自开朗。 常晏立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观望什么。 宁雁书笑了笑,突然提议:“陆公子,我们来玩个游戏,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犹豫。” “行吗?” 陆公子眼珠转了几圈,点点头:“好啊,陆某最喜欢玩游戏了。” “姑娘请问吧。” 陆公子言语坦荡,常晏听闻宁雁书的言语,转了过来,悄无声息的站在少女的身后。 青衣少女音色澄澈:“你多大了?” 陆公子没有丝毫犹豫,原本提着的心,现在缓缓松了下来。 “三十四。” 宁雁书没有给他思考的 机会,继续问道:“你叫什么?” “陆闵山。” “今日来这做什么?” “喝酒。” “中途出去做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陆闵山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缩紧,有一瞬间的错愕,他支支吾吾的,一句话捋了半天也没有捋清楚。 “我......我......” 宁雁书的眼神带着审视,再加上她的身后还立着一位似笑非笑的紫衣少年,陆闵山吞了口口水,才继续回答。 “我从来没有出去过这个房间,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宁雁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语言犀利,带着不解:“你没喝醉,装醉干什么,为了让我们觉得你像这几个人一样,什么都没有做?” 陆闵山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摆了摆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常晏轻笑一声,转过身来,他看着宁雁书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他其实一早也注意到了大开的窗户,还有那屏风旁边的人形衣架。 紫衣少年伴随着铃铛声,绕开地上的酒瓶,走到屏风旁拍了拍,少年将人形衣架移到了屏风的后方,衣架的倒影映在屏风上,若是不仔细看,倒真的觉得那就是个人。 宁雁书却是走到了那一扇大开的窗户前,少女双手撑着窗沿,果不其然,这窗户翻出去就能顺利的回到走廊,不费吹灰之力。 走廊边的大型漏窗中的风顺着走廊刮了进来,舒服极了。 陆闵山听见敲击声,猛地回头,脸色一瞬间变得白刷刷的,他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到了常晏和宁雁书的面前。 “凭一个衣架还有一扇开着透气的窗户就想判定人是我杀的?二位是不是有些天真了。” 此话一出,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同时笑出了声,宁雁书冷声问道:“我有说过死人了吗?” 陆闵山原本有些得意的脸色瞬间消失,寒意顺着脊背朝上窜,他目光怔怔的盯着少女。 “特意和朋友一起来此喝酒,来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随后趁着朋友喝醉,用外衣和衣架当作自己,从窗户出去作案。” 宁雁书指了指陆闵山的腰间:“你的腰间挂着香囊,是你夫人给你缝的吧。” “作案的房间中,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旖旎的味道,本来还以为只是迷情香,现在看来倒是有可能是迷情香所致,才让屋内的二人情不自禁。” “让我猜一猜,你一早就知道你夫人和其他男子有染,所以特意追来了闻音阁,刚好看见了你夫人和其他男子举止亲密的进了同一个房间。” “随后,你叫上兄弟朋友,选在了这一间房间,窗户连通走廊,又刚好在他们房间隔壁,想要悄无声息的出去再简单不过。” “你杀了他们,改了遗书,将他们的死伪装成了自杀,做完一切,你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回来了。” 宁雁书越说一句,陆闵山的面色越惨白,常晏看着少女的眼神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房间中的其他三个人呼呼大睡,想来是真的醉死过去了。 少女继续补刀:“本来单靠这些还是不能确定是你的,谁叫你自己承认了呢。” 陆闵山咬牙,他的眼神变得凶戾:“你闭嘴!” 男人看准时机,眼神盯上了墙边悬挂的一把长剑,他猛地用力将长剑抽了出来。 “那你们都去死吧!”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二人猝不及防。 陆闵山抬起长剑,猛地朝着常晏劈去,常晏眸光一动,后退两步,一把将身侧的青衣少女拉了过来,嘴中喊着:“小心!” 宁雁书的位置原本是安全的,被常晏突然一拉,少女踉跄一步,头顶的刀锋迎面而来。 9. 猜疑 少女转身,瞪了紫衣少年一眼,常晏不仅将她给拽了过来,自己还顺带着退了两步。 若不说“小心”这两个字,宁雁书还以为他是故意的。 这哪里是让人小心,分明是拉人挡刀。 紫衣少年满脸惶恐,他手中的那枚印记终于成功拍入了少女的身体。 宁雁书一脚踹倒了一旁的屏风,身形朝着常晏的方向转去,陆闵山手中长剑砸在屏风上,剑刃锋利,屏风从中间瞬间裂开。 宁雁书趁着陆闵山举剑的间隙审视着常晏,少年看起来满脸无辜,但是这演技显得有些拙劣。 这么明显的挡刀,青衣少女自然看得出来,只是常晏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杀我? 宁雁书用脚猛地一踹,地上被劈成两半的屏风狠狠的飞了出去,一半屏风砸在了陆闵山的头顶,他抬手挥剑抵挡。 嘴中骂着:“常晏,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这闻音阁实行等价交换吗?” “若不是你的手下拒绝我,我怎么会自己动手!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你接了那么多人的交换,凭什么轮到我就是拒之门外!” 常晏没有表情,只是冷冷答道:“你给出的条件,闻音阁没有人看得上,自然没人接,他们接不接,也不是我这个阁主能左右的。” 宁雁书侧目瞥了少年一眼,用最快速度提取着二人言语中的信息。 怪不得从第一眼就觉得着闻音阁不像是普通的酒楼,更像是个情报网,没想到真的有交易。 一个念头浮现在了少女的脑海中,薛南枝被刺杀,会不会与这闻音阁有关系? 陆闵山嗤笑一声,啐了一口口水:“我不管,今天你们都给我去死!” 陆闵山举着刀,再次冲了上来。 刚刚陆闵山说着话,摆明了此刀是冲着常晏来的,她闪身躲避,想要从门口先一步脱身。 陆闵山看见了少女的动作,竟然直接调转了方向,他动作极快,力气极大:“你也别想跑!” 宁雁书只好闪了回去,就在剑刃就要压下来的一瞬间,少女脑中一片空白,管不了那么多,直接一把抓住了常晏腰间的一个铃铛。 铃铛被她抽出,尾部是先前见过的那种飞镖,少女眸色一沉,表情认真,来不及仔细瞄准,将飞镖狠狠的朝着陆闵山扎去。 飞镖尖锐,嗖的一声顺着少女所丢的方向飞了出去,下一秒,只听见一声巨响,陆闵山的脖子被飞镖洞穿,他瞪大了双眼,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了下去,男人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直直的栽倒,脖子上鲜血喷涌,血喷洒在地板还有坐榻上。 陆闵山眼睛依旧睁着,只是从先前的暴怒变成了现在的平静,他的嘴中吐出一口口鲜血,没了动静,死透了。 常晏看见这一幕,沉默了,他侧目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宁雁书没什么表情,心中想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都能举着剑来杀我,我自然能还手。 现在他死了,只能说是自己技不如人罢了。 只不过这常晏,或许和杀害薛南枝的凶手有关系,屈媛媛特意将我和他凑到一块,一看就是不安好心,先前他还推我挡刀,此人不宜久留。 不过在杀他之前,还得弄清楚这人和那进入闻音阁就消失的梦妖有没有关系。 二人各有心思,面上却是难得的和平。 常晏看着宁雁书,像是确定了什么,经过这一遭,他的面色有那么一点难看。 陆闵山就这么死在了这里,还有三个喝醉了的大汉正在呼呼大睡,常晏依旧是稳得很,丝毫不慌。 就算是今日在他的地盘一下死了三个人,并且眼前这人的脖子上还插着他的暗器,少年依旧是没有动作,格外沉的住气。 宁雁书是真的佩服他这一点,她抬腿就打算走,常晏掐着时候,刚好开口。 少年音调没什么起伏:“你是谁?” 宁雁书收回了迈出去的步子,将手背了起来,那妖气还在四周:“常小侯爷怕是记忆不太好,我叫薛南枝。” “你与薛家家主还有前主母长得一点都不像。” “长得像不像好像不能作为评判我身份的证据吧,常小侯爷知道些什么?” 此话一出,宁雁书确定了,薛南枝的死,多半就是屈媛媛和常晏做的,至于这闻音阁,也是邪门得很。 妖物出没也就算了,还有个奇怪的阁主。 紫衣少年等待着,没有说话,宁雁书有些站不住了。 “常小侯爷想问什么就快些问,我没工夫陪你在这里打哑谜。” 常晏却是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自顾自的说着:“长安城中,有传言,说是妖物横行,薛姑娘久不归京,在下担心姑娘身上沾染了邪祟。” 这人竟然以为我是妖? 宁雁书看着少年的眼神变了,直接挑破,直言道:“我是薛南枝,我活的好好的,常小侯爷担心这个,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和屈媛媛交代。” “我倒是好奇,屈媛媛给了你什么,让你千里途途的派人取我性命。” 既然都已经被宁雁书猜到了,常晏也没有继续打哑谜,他身后的手中先前那只与众不同的铃铛再次出现,随着他的轻微晃动,铃铛响了响。 “杀你这个活,不是我接的,我也是屈媛媛找上门来了才得知此事。” 常晏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对着少女道:“改日再细细商讨,我得去找找人,打扫打扫我这闻音阁了,毕竟还要开张。” 少年挥了挥手,朝着正门走去,青衣少女望着四周,没有出言阻拦。 就在少年出去的一瞬间,茶室的房门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给关上了,就连落地窗都被风带的关了起来。 走廊里一个黑影蹑手蹑脚的潜行了过来,那黑影从屏风后的窗户翻了进来,对着宁雁书搓了搓手,舌头扫过嘴唇。 宁雁书朝着门口跑去,试着拽门,却发现怎么拉都拉不开,那黑影朝着此处猛地扑了过来。 青衣少女冷静异常,腕上的阴阳镯已经准备就绪了,结果那黑影闻了闻,突然停住了身形。 那黑影摸了摸头,围着青衣少女转了一圈,身上妖气冲天,格外刺鼻。 黑衣转完一圈,猛的张口想要吸食,却发现嘴张了半天毫无反应。 片刻后,他问道:“你是人?” 那黑影有些摸不着北,老大明明告诉他,这姑娘应该是妖,让他吞了补补身体,怎么现在一看竟然是人? 原本紧张的氛围被他的一句问题打破,宁雁书攥紧手中的镯子,试探道:“常晏告诉你,我是妖?” 那黑影想都没想,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了什么,又迅速摇了摇头。 宁雁书掩住了口鼻,眼前妖物的气息实在是有些冲,她若真的只是普通凡人,自然是感受不到这些妖气的,但她天生就不是普通的肉体凡胎,再加上这黑影人不人鬼不鬼的,瘆人的很。 只可惜她现在是薛南枝的身份,再加上 这是常晏的地盘,他的地盘出现这么多妖怪,怎么看他都像是妖怪头子,不过有一点倒是奇怪,常晏的身上没有妖气,那便不会是妖。 可他是如何做到能和这些妖物打成一片的呢? 现在还得是用薛南枝的身份快速脱身,然后回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没什么事,就把门打开,我赶时间。” 宁雁书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那黑影犹豫了片刻,嘴中不知嘀咕着什么,就算没有露脸,宁雁书还是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被训斥后眼皮耷拉,一脸委屈又无语的模样。 下一秒,青衣少女眼前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急匆匆的离开了。 那黑影就更没有注意到少女的表情变化,倒是站在顶楼俯视着下方的紫衣少年皱了皱眉。 宁雁书一路下楼,径直从大门走了出去,先前进来的时候明明还是载歌载舞,人山人海的,现在却是只有二楼房间时不时出来几个零星的人影。 闻音阁顶楼,常晏坐在摇椅上,他随意从腰间的暗器囊中取出了一只铃铛,眯着眼睛观摩着。 楼梯间安静的很,门口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紫衣少年没有答话,门外的人显然十分了解他的脾气,直接开门走了进来,是梦妖。 卫朔风的右臂没有完全长好,只用了虚幻的障眼法,让他看起来比较完整。 “老大,楼下都收拾好了,对不起,我这张嘴又闯祸了。” 少年面上依旧是维持着几分平静,眼皮半垂,神色带着几分嫌弃和厌倦。 常晏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飞镖放到了桌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问题,判断失误了。” “或许是最近妖力紊乱的缘故。” 他回忆着曾经的话语:“你不是说,当时你接了屈媛媛的任务,等你去边关的时候,只发现了惨死的薛家车队吗?薛南枝本人的尸体,你并没有看到。” 卫朔风点点头,语气诚恳:“确是如此,等我到的时候,车队已经死完了,皆是一箭穿心,不知到是谁干的。” “老大,会不会薛南枝真的逃过了一劫,从边关跑回来了?” 他的猜想也不完全没有道理,薛南枝这个人的确不简单,她身上的那股劲,倒像是真的在边关生活了多年一样。 紫衣少年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张张画面,今日他的妖术,还有薛南枝用他的飞镖杀人的那一瞬间,都可以让他彻底确认这个薛南枝绝对不是本人,并且身上有妖气。 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杀死一个人这么游刃有余,更别说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就算是在情急之下的动作,可薛南枝事后的平静,更显得不对劲。 还有她身上传来的微妙妖气,竟然他的妖术都出现了判断失误的情况。 常晏摇了摇头,否认了梦妖的猜想:“薛南枝回不来,那群人事情做的这么决绝,不可能单独放一个小姑娘走,她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凡人。” 梦妖听得迷迷糊糊的,但他觉得自己老大说的在理,梦妖点着脑袋,余光看到了自己断掉的右臂。 “老大,咱们先不说这个了,京城中那伤我的天师,有下落了吗?” 常晏睁开了双眼,头顶的灯光晃得他实在是有些难受,他看向卫朔风,脑中思索,嘴里却只是答道:“没下落。” 片刻之后,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不过最近你别瞎跑,特别是魏山,千万别去。” 10. 小妖 宁雁书出了闻音阁后才渐渐放松下来,少女环顾四周,刚好瞟到了闻音阁旁的一条巷子,看样子是通往闻音阁后门的。 少女一回头,闻音阁的大门已经紧闭,眼见没人注意她,才抬步快速隐入了巷子里。 青衣少女从咬破了手指,在空中画着一团符咒,手腕上的双环玉镯紧紧相扣,一瞬间变大了一倍,两倍,三倍! 双环玉镯主动脱了下来,在空中飞速旋转,宁雁书的嘴中念着一串咒语,用血凝聚而成的符箓冒着金光,化作一圈圈纹路。 少女抬手,狠狠的将空中的金色符箓击入了闻音阁的墙壁里,符箓进入墙壁,一瞬间隐匿,只留下了一个金黄色的特有标记。 这是灵阳宗独有的一种符箓,在符箓范围内,只要有带妖气的人或物从这闻音阁出去,都会自动被标记,随时通知宁雁书。 有了这个符箓在此,若闻音阁真是妖物的聚集地,就一定会有妖物被标记,到时候就可以一网打尽。 “大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雁书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少女音,带着些趾高气昂的质问。 来着正是薛紫鹃,薛紫鹃今日依旧是一身粉衣,把自己打扮的跟一朵牡丹花似的。 薛紫娟本来是听闻常小侯爷今日出了闻音阁,所以特意前来跟随,结果没想到却是看到了宁雁书与常晏一道。 薛紫娟瞪着宁雁书。 青衣少女身形一顿,侧身挡住了墙壁上的金色标记。 这标记若是让薛紫鹃给看到了,难免会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二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宁雁书随口询问道,想要将薛紫鹃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 巷子外的街道上有不少的商贩正在卖力的叫喊着,正午空中太阳正盛,阳光打下来整个巷子就和蒸笼一样。 “大姐姐可以在这,我为什么不能,你若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自然不会害怕被我发现什么。” 薛紫鹃双手抱胸,扬着头。 “我不怕啊,倒是你,跟踪我?”宁雁书反问,语气带着笃定。 薛紫鹃冷哼一声,表情稍显局促,不像先前的那么理直气壮:“我堂堂薛家嫡女,自小在长安城长大,我为什么要跟踪你一个连京城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人。” “那你告诉我,哪边是东?” 宁雁书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问的薛紫鹃找不着北,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少女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她是真的没想到宁雁书的注意力会放在这句话上,还会当面提问。 “我......这......” 薛紫鹃先是指了指前面,然后又指了指后面,最后她突然反应过来,瞬间暴怒,少女指着宁雁书:“我凭什么告诉你啊!” 青衣少女摊了摊手,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不算太傻。” 薛紫娟跺着脚,气急败坏:“你!我劝你以后少勾搭常小侯爷,在你回来之前,整个长安都知道,我薛紫娟才是和常小侯爷订下婚约的人!” 宁雁书有些累了,她语气软绵绵的:“哦,我又没拦着你,你喜欢他就自己去找他啊,和说我什么。” “还有我告诉你,我压根看不上他,这门婚事还是留给你比较好。” 两个脑子不好使的凑一起,简直绝配。 薛紫鹃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宁雁书这个人身上,青衣少女突然动了步子,从薛紫鹃的身边擦了过去,二人肩膀碰撞。 这个动作落在本就发怒的薛紫鹃眼里,更觉得自己被挑衅了,自己从小在阿爹阿娘的宠爱下长大,还从来受过气。 可是这个薛南枝一回来,先是她阿爹对薛南枝轻言轻语的哄着,还因为罚跪的事情生平第一次吼了她,可明明就是薛南枝的错。 若不是她回来,阿娘怎么会晕倒,这么久都不醒,她还假惺惺的装什么! 现在阿娘竟然还将原本属于自己的亲事拱手让给了她薛南枝!阿娘明明知道自己那么喜欢常小侯爷。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村妇一回来就能夺走属于我的一切,凭什么她一回来所有人都得向着她! 她还假惺惺的说什么!我用得着吗! 薛紫鹃的拳头被她自己握的嘎吱作响,她死死的盯着青衣少女离开的背影,突然攥紧了拳头猛地朝前冲去。 “你怎么还要回来,你怎么还没死!” 拳风从宁雁书的耳边穿过,青衣少女止住了步子,她抬手,接住了薛紫鹃拼尽全力送过来的拳头,拳头停在了耳边。 宁雁书没看身后的人一眼,她握紧了手中的拳头,想要将拳头揉碎,语气充满了无所谓:“你要是就这点本事,就别学别人搞偷袭,给自己留点面子。” 薛紫鹃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她想要抽回拳头,但瞬间裹挟的疼痛让她使不上力。 宁雁书警告完就松开了手,薛紫鹃的手瞬间脱力,微微颤抖,少女不服气的收回了拳头,看向宁雁书。 青衣少女用手遮了遮阳光,从头到脚打量了薛紫鹃片刻,十分善解人意的劝道:“天气不错,还是别久晒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还不走?” 青衣少女回头反问,薛紫鹃不自觉的退了两步,碍于宁雁书的拳脚威胁,她抱着手臂从巷子里跑了出去。 宁雁书叹了口气,她回头确认符箓印记还在,才放心的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宁雁书这一次也特意绕了路,就算她现在用的真容,是薛南枝的身份。 先前布置符箓的时候,她一时疏忽,没想到让薛紫鹃给跟了过来,不过她率先查验过,闻音阁内的人是没有人跟上来的,这也是她能放心布置符箓的原因。 青衣少女从街道上绕过了一处商贩,隐入了旁白的巷子里,原本的巷子里还是能碰见几个人的,随着少女的脚步,人迹越来越少。 最后少女来到了京城中的一处树林,林中种着许多青竹,竹叶密集,遮住了正午的阳光,只有稀稀疏疏的光从叶缝里钻进来。 宁雁书随意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她甩了甩阴阳镯:“别装死,我知道你成精了。” 玉镯里的一块碎玉被青衣少女甩了出来,碎玉掉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没有意识一样。 宁雁书腿蹬在石头上,饶有兴致的用手臂撑着脸,嘴中数着倒计时。 “3。” “2。” 还不待她的一出口,地上的碎玉一眨眼间化身成了少年模样,看着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亮,少年的眉心有着一点绿色的妖纹,和师兄雕刻的玉佩纹路很像。 少年一身青碧色衣衫,黑色的头发高高束起,还有不少的绿色头发散落,他的头顶别着一只绿色簪子。 现在少年正双手叉腰,气鼓鼓的看着一边石头上静坐的宁雁书。 “喂,你谁啊?本大爷睡得好好的,非要给本大爷叫醒做什么!” 少年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言语间却是丝毫不带客气的,那嗓音和说话的语气,竟然让宁雁书听出了一丝长辈对于晚辈的训诫感。 宁雁书将阴阳镯挂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少女抬手轻轻敲击,翠绿的镯子上一瞬间蹦出了多层禁制。< /p>那玉石小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看到阴阳镯就像是老鼠瞧见了猫,逃跑的不带试着跑的,立马认怂。 玉石小妖没有一秒钟的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断的磕着头:“天师饶命啊!小的给您当牛做马,我才活了将近百年,还不想死啊!” 宁雁书手上阴阳镯的禁制金光被她按压了下去,她把玩着镯子,从前只见过作恶多端的大妖,这种有趣的小玩意倒是还没见过。 少女饶有兴趣:“你这小妖,先前不是还本大爷的称呼吗?怎得跪的这般快,我还以为是个有志气的。” 玉石小妖有些不好意思的呵呵笑了两声,语气有些心虚:“我但凡犹豫一秒钟,那就是愧对您天师的身份,也是对我小命的不负责任,是不是?” 青衣少女收了玩乐的神色,问道:“问你几个问题。” 玉石小妖听闻此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就连表情都缓和了不少。 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是对她有用,那小命就还在,小妖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了顺气。 宁雁书语速极快,连着问了三个问题:“你叫什么,什么时候有的灵智,还有......因何而生?” 这小妖既然是师兄的碎玉化成,或许会知道些什么,只是这小妖都有了灵智,想必师兄来此的时间,在很久之前。 若不是我闭关三百年,也不会出现这些事情。 玉石小妖在脑海中已经将自己后期拿捏天师的情节都想到了,一下子没绷住,瞬间笑出了声:“哈哈哈,主子,您当真是慧眼识珠啊,小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宁雁书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朝着玉石小妖伸了三根指头,嘴中缓缓吐出一个字。 “3。” 玉石小妖脸色瞬白,压根不敢继续耍嘴炮。 “小的名叫厉斩天,是不是很猛!” 说着,他跳了起来,十分自豪的拍了拍胸脯,他的眼神不自觉的瞟到了一旁的宁雁书,少年立马认怂,重新趴了下来。 “主子饶命,小的一时情绪激动。”他抬头瞟了瞟宁雁书的眼神,二人眼神对视,厉斩天立马低下头不再去看。 “那个......主子,刚刚问题我忘了......能不能劳烦您再讲一遍?” 他这话问的心虚,额头上的汗珠疯狂的往外冒。 宁雁书有些嫌弃的看着地上匍匐的身影,这小妖怎么能这么没脑子? 为了长远考虑,青衣少女还是选择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有的灵智,由何而生。” “你若是还没有听清,别说你这双耳朵不想要了,就是你这整个人身,我都会给你丢进丹炉。” 厉斩天连忙应答:“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这一次绝对听清了。” “小的是在两百多年前练出人形的,至于有灵智,将近快过了三百年。” 厉斩天抓耳挠腮的思考着:“小的记得最初刚刚练出灵智的时候,是在一处山里,当时只是块碎玉,动不了。但是小的记得身边有一处瀑布,小的就是通过吸取这瀑布中的灵力才得以生出灵智。” “然后后面有一个路过的人,小的也不认识他,看样子应该是当时京城中的公子,他把小的捡了回去,小的没想到,这人这么不靠谱,竟然给小的掉在了一处酒楼,就是主子今日发现小的的那家酒楼。” 闻音阁? 可是按照这玉石小妖所说,他三百年前有了灵智,那师兄就是三百年前就来了长安,可闻音阁明明是常晏的产业,为何三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11. 秘密 小妖描述的绘声绘色,就算是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但画面却是仍然死死的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宁雁书一把抓住了眼前小妖的衣领,原本还在嘴贫讲故事的厉斩天立马噤声,慌张的捂住了嘴巴,眼神害怕的盯着青衣少女。 宁雁书看他这副样子,语气认真:“你骗鬼呢?” “你说你三百年前被一个人丢在了闻音阁,先不说三百年前闻音阁在不在,就说你一只妖,真的甘心在一个地方待三百年,什么都不做?” 玉石小妖快速摆了摆脑袋,慌张解释:“小的说的全是真心话啊,小的对主子的真心天地可鉴,小的若是有半句假话,那闻音阁的阁主就不得好死!” * 闻音阁中品茶的常晏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紫衣少年对着梦妖摆了摆手,示意梦妖将门关紧。 * 小妖生怕宁雁书会因为误解他,将他拿来炼丹,一个劲的解释。 “主子,三百年前闻音阁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却换了好几个主人,现在这个,应该是第六任了。我被丢在闻音阁后,一开始还会想着赶快化形,然后出去。” 说到这,厉斩天的神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扭捏:“但是,待了一段时间,发现这楼中的歌声是真的美妙啊,怪不得那些人几乎日日来。” “我这个人又不喜欢打打杀杀,外界危险的多,所以我就干脆待在原地不动,但是那闻音阁的阁主却像是脚底有眼睛一样,不论是哪一任,都像是瞄准了似的,每次都要踩我一脚。” “主子你是不知道,我这么多年过的有多惨......” 说着说着,厉斩天抬手抹了抹眼泪,还是不是抬眼瞟着宁雁书,察觉宁雁书没有什么表情,他哭的更加大声,显得格外悲惨。 青衣少女没有给他留面子,只是攥了攥拳头挥舞着,玉石小妖立马收了表情,换作了一副讨好谄媚的样子,笑嘻嘻的。 宁雁书可不吃他这一套,只是眼前这只小妖的确是颠覆了她这么多年对于妖物的看法。 从小师门就告诉她,妖性本恶,不要被妖物蒙蔽了心智,她也亲眼见过太多祸乱世间,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物了。 却没有想到,还有这种低阶的,没有杀伤力的小妖,倒是有点意思。 “你说你在闻音阁日日被践踏,既然已经化形,为何不走,还要继续留在那?” 玉石小妖眼珠子飞速转动,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宁雁书的腿,青衣少女皱眉,一脚将他踹开。 “说话就说话,少给我动手动脚的。” 玉石小妖忙着点头:“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他心中急躁万分,他总不能说自己待在闻音阁这么多年不出去,就是想感受被踩踏的感觉吧! 然后就这么被踩踏了三百年! 这话怎么听都感觉自己脑子不好。 可他每次被阁主踩踏的时候真的好爽,不是精神上的爽,是身体上的超脱。 每次被闻音阁阁主踩的时候,总是会有一股强大的暖流进入他的身体,若不是这股暖流,他现在怕是还不能化形。 那股力量和他第一次在瀑布处感受到的不同,并且每一任阁主的身上都有这股力量,这股力量比瀑布处的更加雄厚神秘。 但是闻音阁阁主明明没有妖气,他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倒是闻音阁中常年妖气弥漫,想来是有很多妖和他一样,想要多混两口吃的。 宁雁书踹了踹眼前跪着的小妖,催促着。 厉斩天咬了咬牙,张口胡诌:“因为闻音阁里有妖!有好多妖!我待在闻音阁里面可以毫不费力的增长实力,还有乐声听,何乐而不为呢。” 这话其实也不假,闻音阁确实常年妖气弥漫,估计这京城中有一大部分妖都是来自此处。 青衣少女审视着地上匍匐着的少年,眼神犀利,厉斩天被她盯着心脏都快不跳了。 宁雁书缓缓点头,移开了视线,厉斩天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宁雁书点了点阴阳镯,瞬间金光乍现,地上的玉石小妖立马变回了一块碎玉,被金光吸入了玉镯当中。 青衣少女抬头看了眼,天色不早了,周围竹林里时不时传出一声声蝉叫,怪瘆人的。 闻音阁的确蹊跷,但是先前布下的符箓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可以再等等。 这只小妖估计知道不少,这小身板也没什么危害,尚且可以先留着。 宁雁书出了竹林,悄悄的混着人群,回到了薛家大门前。 青衣少女立在朱门前,门口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好些人了,只有零星的几个过路人,天上太阳坠落,月亮缓缓升起。 这样子,像极了她代替薛南枝第一次回到薛家。 少女推开门,走了进去,这一次没有人拦着她。 薛府安静的出奇,除了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和几只鸟叫就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宁雁书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一步步的朝着主院走去,她要去见一见屈媛媛,好好问问,这个薛家主母到底和常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非要置薛南枝于死地。 常晏今日并没有杀掉我,想来她应该会很意外。 就在她刚刚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朝着她这处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这个丫鬟看着面熟,正是上一次屈媛媛被梦妖纠缠,房间里的那个贴身丫鬟小雨。 小雨低着头,对着宁雁书恭敬的行了一礼:“大姑娘,老夫人请您去正堂。” 青衣少女点点头,没有为难小雨:“带路。” 小雨一愣,连忙应话,她本来还担心大姑娘不去,她该怎么交代,没想到大姑娘却答应的这么爽快。 正堂中,薛老夫人坐在最高处,她单手撑着脑袋:“贺儿他今日不回来?住在顺天府怎么能行。” 老夫人叹着气,言语中带着责怪。 屈媛媛坐在下方,适时开口解释:“听说今日常小侯爷的闻音阁出现了命案,所以今日家主才歇在顺天府,连夜处理。” 她不敢把薛南枝和常晏一起出去这事告诉老夫人,老夫人一向宠爱薛紫鹃,她要是说了,薛紫娟难免不会闹起来,若是真的闹起来,她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薛紫鹃原本好好的坐在位置上,现在听说此话,直接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内踱步,眼神时不时的瞟向门外。 屈媛媛有些头晕:“鹃儿,坐好,一直转什么,转的我头都晕了。” 薛紫鹃委屈的看了一眼高堂上坐着的老夫人,下一秒眼泪直接掉了出来:“祖母!” 少女哭着扑了过去,薛老夫人十分心疼的将薛紫鹃护在怀中,数落着屈媛媛:“自己亲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不闻不问就罢了,转两圈怎么了!” 屈媛媛 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燃了起来,她看着薛紫鹃心虚的眼神,刚想问问她和祖母说了些什么。 下一秒,大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声势浩大,烟尘四起。 宁雁书走在前方,她抬手拂了拂灰尘,走了进来。 小雨从后面偷偷的跟了进来,她看着屈媛媛的眼神带着心虚,直直的绕过屈媛媛,走到了老夫人的身后,她低着头,不让屈媛媛看清她的表情。 宁雁书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行礼,只是轻轻唤道:“祖母。” “放肆!薛南枝,你给我跪下!” 薛老夫人手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发出一阵响声,就连怀中蜷缩着的薛紫鹃都被吓得一抖。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当街殴打你的亲妹妹!” 此话一出,台下的屈媛媛手掌紧紧握住了一旁的扶手,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伫立的少女。 老夫人指尖直对宁雁书,那双眼睛透露着十足的长辈威严。 “我没打她,以她的实力,还不够让我动手。” 宁雁书随口解释。 此话一出口,无疑是更加激怒了在场的三个人。 这一次,屈媛媛却极其能忍耐,竟然没有出言训斥,简直是不同寻常。 薛紫鹃的哭声越来越大,她伸出自己的手,递到祖母的面前,哽咽道:“祖母......不要再训斥大姐姐了,若不是上一次被罚跪......今日她也不会特意溜出去打我......” 薛老夫人看见薛紫鹃手上红红的一片更心疼,直接对着小雨伸了伸手:“你,去掌嘴!打到她不嘴硬为止。” 小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犹豫再三,迫于薛老夫人的威压,还是讪讪的走了过去。 宁雁书丝毫不慌,反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屈媛媛。 薛紫鹃却还是不满足,她继续卖惨,这也是她此举的中心目的:“祖母,你应当知道,鹃儿最喜欢常小侯爷了,可是今日,鹃儿......娟儿竟然看见——” 还不待她将话说完,紧攥着木扶手的屈媛媛终于拍案而起:“你给我闭嘴!” 就连走到一半的小雨都被吓得径直跪了下来。 薛紫鹃被屈媛媛吼的一愣,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屈媛媛,随后指尖颤抖的指了指自己:“阿娘,你......在吼我?” 屈媛媛直接冲上了高堂,一把抓住了薛紫鹃的手,她眼神狠厉,手劲极大,丝毫不留情面。 “这么多年,我给你惯成了这一副样子,我教过你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 薛紫鹃的手腕被攥的红红的一片,她被屈媛媛拉的直接从祖母怀中踉跄着下了台。 薛老夫人面色不善,一个劲的阻拦着屈媛媛:“你急什么!孩子受了委屈和我说说怎么了!要不是你这个当娘的不作为,孩子还能来和我告状!” 宁雁书意味深长的看着屋里的一团乱麻,今晚屈媛媛的各个反应,都证明着,屈媛媛很惧怕常晏。 今日之事想必是要保密的,不然她也不会对自己的亲女儿如此大发雷霆,就为了阻止她说出我和常晏见面的事情。 屋里的人,就让他们自己吵去吧,青衣少女转身出了大门,只有小雨抬头看了她一眼。 刚走到院子里不久,少女的面前便飞来了一丝金光。 嗯?有妖物出来了。 12. 魏山 宁雁书抬手轻触眼前的金光,脑中传来了一段画面。 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在闻音阁门口张望,像是在躲藏什么,黑衣遮体,看不清脸,但看这样子,应该就是先前在闻音阁的那手下。 他这般躲躲藏藏,是在躲什么? 画面并不稳固,黑衣人的嘴中正在念叨着什么,但是听不真切,只能瞧见大致的嘴型。 突然间,那黑衣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或者是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望向了一边。 下一秒,给少女传回画面的金色光线瞬间消散,化为了一粒粒金色颗粒,消失在了夜色中。 “有人毁了我的阵法。” 宁雁书低声道。 能这么快发现她的阵法,并且摧毁的,妖力不容小觑。 她取出面具,戴在了脸上,环顾四周,双腿一蹬,直接踩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借助石桌,少女直接从围墙翻了出去。 身形擦过古树,只留下了悉簌的声音和遍地的叶子。 长安的夜晚丰富多彩,杂耍,美食,歌舞不间断。 大名鼎鼎的闻音阁却是因为今日白日的原因,封锁了,没有开门。 路过这边的百姓们皆是叹息感叹,念着闻音阁早日开门,他们才好放松放松,寻欢作乐。 闻音阁门口,梦妖趴在门上左右张望着,他疑惑的挠了挠头,低声自言自语:“奇怪了,刚刚明明听见这边有声音,还有一丝老大身上的气息,我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妖趁着老大刚走,敢偷老大的东西,打算谋权篡位呢。” 他嘀咕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寻找着什么东西,梦妖径直爬上了二楼,在走廊里溜达。 奇怪了,先前还在这,难不成跟着老大回魏山了? 这小家伙不是说不喜欢老大吗,怎么还主动勾搭上了呢,不会是想要和我争夺第一副将的位置吧? 不行不行,还是得去看看,万一我的位置真被抢了就不好了。 他从二楼跳了下去,脑海中还记着先前常晏的交代,让他最近不要乱跑,特别是别去魏山。 他犹豫再三,出了门,随后他咬了咬牙,又转身走了回来,就这么一来一回,在门口起码走了三遍。 就在此时,一枚冰凉的物品搭在拉他的肩膀上,梦妖浑身戒备,心底的凉意渐渐涌了上来。 宁雁书手中的阴阳镯化为了一把小型的玉匕首,匕首的一端正贴着梦妖那层微薄的黑色披风。 梦妖面色慌张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脸色瞬间深沉。 完了,老大给的哨子忘带了! 他鼓起勇气,压下心中的恐惧慢慢转过了头。 还不待他看到宁雁书的脸,就被少女一把拉进了闻音阁,宁雁书手握匕首,抵着梦妖的脖子,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气息,果然是那只梦妖,这么看来,我和常晏的第一次遇见,也是他精心算计的了,就是为了给这货打掩护。 “常晏在哪?” 宁雁书语气质问,手中匕首紧紧抵着梦妖的脖子,只要一个不小心,玉刃就会划破皮肤。 梦妖瞪大了双目,他的表情渐渐有些死了。 该死,怎么这么巧,一出门就遇见天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我不知道。” 梦妖视死如归,他的嘴中一字一句的吐出了四个字。 字字句句,没有一丝情绪,全部都是放弃抵抗的认命。 宁雁书手中的刀刃锋利,少女转了转方向,梦妖的脖子上已经挂上了一滴滴血珠。 “给你三秒钟。” 少女冷声威胁,梦妖却丝毫不在意,他虽然怕死,但是他是绝对不会暴露老大的行踪的。 宁雁书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张符箓,打入了梦妖的体内,梦妖只觉得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给束缚了,这股力量格外霸道强劲。 他的身体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金色的麻绳,绳子紧紧的捆住了他的手臂,体内的妖力发挥不出来,完全动弹不得。 宁雁书收回了手中的匕首,匕首重新幻化回了阴阳镯,回到了少女的手上。 “现在还没有出来,要么不在,要么就是打算不管你了。” “让我想想,他这么晚了,一个人出去,还能去哪,夜黑风高的,堂堂一个世家公子,也不怕遇见邪祟。”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观望着梦妖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担心,反而是紧闭着嘴巴,一副壮士模样。 “要不,你猜猜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少女换了一种语气,问着眼前人,眼前人虽然被绑着,但他依旧是不肯屈服。 宁雁书索性自顾自的说着。 “你们老大,毁了我的阵法,现在独自一人离开了,你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妖还在这呢。” “他明明知道毁阵法会将我引来,却还是毁了阵法,还将你单独留在原地,这样一个人,你确定要袒护?” 梦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只用了片刻就复原了。 “我们老大不是这种人,我的命也不值钱,用我的命来换其他兄弟的命,也值了。” 他这话说的视死如归。 这闻音阁中本该妖物众多,可此时却没有其他妖气。 卫朔风这句话倒是提醒到她了。 少女的脑海中浮现起了第一次见常晏时,他说过的话。 “旁的不知道,但是这闻音阁中,可是从未发生过你说的那些诡异事件,姑娘若是对诡异感兴趣倒是可以去魏山看看。” “不过魏山听说邪门的很,现在天色已晚,在下还是建议姑娘不要独自前去。” 难不成都去了魏山? 宁雁书思考了片刻,她将梦妖收入了阴阳镯里,从大门重新走了出去。 少女蹲在一处屋顶,将玉石小妖叫了出来,小妖落地的一瞬间,立马开始了警戒模式。 “主子哪有危险!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小的马上冲锋!” 宁雁书拍了一掌他的脑袋:“带我去魏山。” 玉石小妖突然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嗅了嗅,像是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他转了转眼珠子,对上了宁雁书要杀人的视线,立马呵呵陪笑:“小的领命!” 他走在前方,没有回头,房檐上的行动走的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在闻音阁躺了这么多年的身手。 玉石小妖还算老实,并没有选择在此刻逃跑,跟着他的步伐,宁雁书很快就来到了魏山山脚。 厉斩天邀功似的拍了拍胸脯:“主子,到啦!” “我是不是特别有用,所以说啊,主子,我灵力也不多,比起炼丹还不如让我跟随主子,好好孝敬您呢!” 宁雁书拂了拂袖子:“聒噪。” 厉斩天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阴阳镯吸了进去。 宁雁书抬手拂开了挡路的枝叶,从进入魏山这个地方开始,她的心中总是有那么一丝心慌。 黑衣少女穿过了一条条小路,看样子,是来到了半山腰,此处可以俯瞰京城的全貌,晚上的街道,灯火通明,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前方的林中传来一阵阵水流声,看样子,应该是厉斩天之前提到过的瀑布,瀑布中,或许会有师兄的线索。 宁雁书抬脚走了过去,水声淅淅沥沥的,自悬崖边垂落,水帘打在石头上的声响格外明显。 一走进这边,周身自然的笼罩了一层阴冷的感觉,就算宁雁书不是常人,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 少女的心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总是想继续朝前深入,一片巨大的瀑布垂落,单看这画面,总觉得有排山倒海之势。 宁雁书摆了摆头,朝前走的步伐猛地停住,她看着四周的环境,有些恍惚。 少女像是被一股力量所吸引,不自觉的想要靠近瀑布边。 “我什么时候过来的?” 下一秒,少女敏锐的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还有喘息声。 黑衣少女回头,对上了常晏那张俊俏的脸,这张脸上的神情,与她前两次见到的时候都不一样。 少年的眼中卸下了可以伪装的温和,一双眸子如湖水般平静深沉,没有波澜。 他的身前,押着一个女人。 正是前不久刚刚见过的屈媛媛。 屈媛媛眼泪挂满了脸庞,常晏的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女人浑身哆嗦,眼泪止不住的流。 少年的手此时长着长长的指甲,骨骼异样分明,这手,分明是妖。 常晏盯着胸前的女人,眼中冒出了一丝贪婪的金光,他手中的力道加剧,眼神却停留在对面的宁雁书身上。 宁雁书一袭黑衣,还是二人第一次相见的那副打扮,英气逼人。 “我是该叫你天师大人,还是该叫你......薛南枝。” 少年的话一字一句的传进了屈媛媛的耳中,女人用力的眨了眨眼,泪水一颗一颗的砸了下来,她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黑色夜行衣,长相英气的少女。 屈媛媛瞳孔猛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黑衣少女。 眼前人虽然和薛南枝的长相很像,但她绝对不是薛南枝,那常晏这话是什么意思。 屈媛媛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个不成熟的念头在她心中燃起,她用力摇头,想要将这个想法摇出脑子。 “不,不可能,她不可能是薛南枝!” 常晏皱眉,手上的指甲毫不留情的戳入了屈媛媛的脖子,屈媛媛吃痛,闭上了嘴巴,死死咬着嘴唇。 宁雁书没有什么意外,她取下了脸上的面具,收了起来,原先薛南枝的那张脸重新露了出来。 一身青衣重新出现,就连脑后别着的那枚簪子都和初次出现在长安城薛家宅门口时一模一样。 屈媛媛的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看向宁雁书的眼神彻底被恐惧填满,就连此时被常晏紧紧扼住喉咙的疼痛都忘了。 这二人相识,她曾经还找过常晏的人去杀薛南枝,他们二人现在这个身份,若是寻仇,那自己可谓是必死无疑。 屈媛媛心中一片死灰。 青衣少女手中的面具消散,她语气平淡:“你随意,那我该叫你什么呢,未婚夫婿,还是常小侯爷。” “或者说,妖怪头子?” 13. 玉刃 常晏毫无波澜:“天师大人随意,叫什么都好。” 少年语气不痛不痒,丝毫没有一只妖见到天师之后的恐惧感。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想杀薛南枝吗,现在我替你把人带过来了,你想报仇的话,我就把她交给你。” 身前的屈媛媛拼命的摇着头,脖子上火辣辣的疼。 宁雁书手腕上的镯子早就被她悄悄褪了下来,阴阳镯里的梦妖和玉石小妖被单独隔离了起来,完全不知道外界的情况。 “常小侯爷作为妖怪头子,应该不会是这种乐善好施的人。” 青衣少女语气温和,带着不屑。 常晏一把将胸前的屈媛媛推开,女人脚底踉跄,双腿一软,直直的栽倒在了瀑布旁的巨石上。 她浑身哆嗦着,双手撑地,下意识想要朝后挪动,离这两个人远一点,但是她的腿像是被什么拖住了一样,像有着千钧重。 常晏却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屈媛媛给你,你想报仇就报仇。” “我的人,也该还回来了吧,他们在长安中从未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该被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捉走。” 宁雁书笑了,她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他为何随意入侵别人的梦境,窥探隐私,我才来这几日,见到的妖物都是来自你们闻音阁的。” “今日闻音阁还发生了命案,谁知道有没有你们妖的手笔。” “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想要我性命的人的话吗。” 她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信誓旦旦,丝毫不相信常晏先前的那一番解释。 二人之间没了上一次见面的和谐,气场相撞,站在了对立面。 常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淡淡道:“长安中作乱的妖物都已经改邪归正,我也不会允许他们再去祸害人间。” “今日的命案纯属意外,我也没有料到。” “至于卫朔风,他入侵梦境是我授意,需要他替我找一些东西,除了寻找东西以外,他并没有做其他害人之事。” 紫衣少年耐心的逐个解释了宁雁书提出的问题。 宁雁书心中对于他半信半疑,他的话在少女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 对她而言,现在可是一个将长安妖物一网打尽的好时候。 宁雁书紧握手中的玉镯,视线十分自然的扫视着眼前的少年,她拂了拂脸颊旁掉落的碎发,语气像风一样轻。 “常小侯爷说的话......” “我不信。” 青衣少女手中的玉镯在她的手法下,瞬间变化为了一把长剑,长剑破空而去,没有任何预兆,直直的刺向了前方夜色中的少年。 常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注意力全然被长剑上那绿光吸引。 直到剑刃快要碰到少年脖颈时,他动了。 常晏的手上一股紫色的灵力油然而生,将他的手包裹,幻化出了一副纯铁手套。 那双利爪,就像是从少年的身上长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违和感。 手套和玉刃碰撞的声响极大,周遭被灵力的波动刮起了一阵强风,就连看似稳重的树都有了摇摇欲坠之感。 二人僵持不下,常晏手中死死的摁着长剑,冷声问道:“你这法器,是从哪来的?” 宁雁书眼见僵持不下,猛地抽出了少年手中的剑刃,听闻此话,她心中更加警惕,抬脚一踹,踹向了少年的腹部。 二人重新拉开了距离,常晏捂住腹部,闷哼了一声,眼中狠厉渐显,已然十分不耐烦了。 宁雁书看他受伤,手持长剑,再次冲了上来:“找死。” 青衣少女速度快的和风一样,就在少年打算伸手握住剑刃的时候,少女手腕一翻,手中的长剑灵活的变为了短刃。 常晏手抓了个空,当他挥拳出击时,那把短刃已经没入了少年的肩头。 还不待宁雁书将匕首取出,常晏反应极快的抬手发起了攻势,青衣少女只觉得肩头一凉,少年那只骨骼分明妖气冲天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 少女闷哼一声,额间开始冒起了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那双嵌入她肩膀的手看的异常清晰。 身后瀑布的声音哗哗作响。 宁雁书心底一颤,眉头微蹙,看着常晏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白泽?” 她曾经听师门提起过,数百年前蛮荒封印出现了问题,许多小妖陆续的前往了人间,在这期间,还跑出去了一只极恶之妖白泽。 听闻这妖,诞生极早,在蛮荒中不仅辈分高,还十分德高望重。 不过外界都在传,说着白泽从蛮荒跑了出来,他的目的就是毁灭人间,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害人无数,天下这么多捉妖天师,却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容。 以至于宁雁书曾经还以为白泽出逃,不过只是个谣言罢了。 今日亲眼看见这双利爪,她才得以确定,这一切都不是谣言。 少女握着刀柄,用尽全力的朝里钻,常晏吃痛,他的头上也开始冒汗,少年的爪子嵌的也越来越深。 常晏没再选择和她耗下去,他猛地松开了手,一掌拍在宁雁书的胸口。 青衣少女随着手中的阴阳镯一起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她捂住肩膀,身体颤抖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少女强撑着身体,说道:“你应该听过外界关于你的传言,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常晏额头上已经有了细碎的汗珠,他的手掌颤抖着,因为有那副铁手套的阻挡,看不清具体样貌。 三百年前被偷袭后,那毒便一直停留在常晏体内,只要一动用妖力,便会加剧一分,之前为了替卫朔风疗伤动用了妖力,今日再次动用,还受了伤,少年此刻也在强撑。 常晏故作无事,实则五指在身后紧紧的攥着,道:“天师大人既然不信我,为何还要问我。” “我是逃出了蛮荒,但我这些年一直寄居长安,从未离开过,你说的那些传言,我不知道。” “巧言令色。” 少女单手撑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重新站了起来。 本想来个一网打尽,没想到竟然让我遇见了白泽,还是得想办法给师门传信,单靠我的实力,压根控制不住他。 手中的玉刃带着温热的血,匕首变回了玉镯,紧紧的圈着少女的手腕。 她左肩上的血迹在不断的往外涌,血滴顺着她垂落的手指滴落在石板上,再顺着石板,流进了瀑布下的小溪。 原本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屈媛媛此刻惊恐二字布满了全脸,作为一个从未见识过血雨腥风的人,今日看见这一幕,魂都快吓掉了。 她拼命的捂住自己耳朵:“我听不到,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常晏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被阴阳镯化为的小刀刺破的皮肉。 这小刀虽然看着不大,但是其上方附着的禁制对于妖物的伤害确实十分夸张,就连他这种大妖,都险些着道。 此刻,少年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自己胸膛的伤口上,他面色从容,仿佛那伤口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完全不用在意一般。 宁雁书挺直了脊背,因为伤口而剧烈疼痛的手臂被她背在了身后,此时,那只手上正极力的克服着疼痛,想要画出通讯符来联系灵阳宗的掌门和长老。 只要能顺利将消息传递出去,师门就能前来抓捕白泽,这样,她活下去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少年拳头紧握,发出一阵爆鸣声,朝着宁雁书的位置步步紧逼。 < p>宁雁书假装害怕,不动声色的朝后退了两步,眼神却一只在观察眼前人的微妙表情。 我没有赢他的把握,此刻绝对不能将阴阳镯里的那两只小妖拿出来,若是不幸让他们逃脱,才是真的死定了。 身后的水流声哗啦啦的,晚风拂过,树林里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倒是给着一幕平添了几分热闹。 青衣少女突然出声,打破了夜里的寂静:“常晏,你不是想知道我的镯子是从哪来的吗?” 常晏闻声抬头,脚下逼近的步伐却没有因此停歇:“从哪来的?” 少年嗓音清冷,比这瀑布下的清风都更让人揪心。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是我做的......” 宁雁书的身后,一阵低声呢喃传出了她的耳朵。 屈媛媛匍匐着身子,撑住了一旁的树干才勉强哆嗦着爬了起来,她的嘴中一直念叨着,想要从一旁的山林间逃出这个地方。 宁雁书没管她,料她自己也跑不了多远,少女背后手中的符箓开始自燃。 就差一点。 最后一点。 只要一息不到就能将消息传回宗门。 常晏对着屈媛媛比了个手势,女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晕了过去,倒在了石板上。 宁雁书专注着手中的符箓,屈媛媛倒下的动静引的她下意识侧目。 少女眼见符箓快要完成,心中紧绷,提起一口气。 就在符箓快要完成的时候。 下一秒,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一把握住了她藏在身后打算悄悄传信的手掌。 传信符箓瞬间被打断。 宁雁书脑中空白,瞪大了眼睛。 紫衣少年的身子几乎贴着少女,他腰间的铃铛仍旧在欢快的响着。 宁雁书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推开他,但是却被巨大的力道束缚了双手。 “天师大人,不要一味地挑战我的底线。” “何必将事情做的这么决绝呢?” 常晏另一只手抬起,挑起了青衣少女的下巴。 宁雁书猛的摆头,躲开了少年的利爪,余光瞄着身后瀑布,她的手在背后挣扎着,却都是徒劳。 “我呸,拿开你的爪子。” 常晏一愣,没有想到宁雁书此时竟会说出此话。 青衣少女抬眼瞪着常晏,目光凶狠,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她没有犹豫,反握住了常晏的手。 紫衣少年平静的眸子此刻有了慌乱。 宁雁书单脚一勾,顺势一躺,等常晏想要挣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做什么!”少年吼道。 “带你下地狱。” 回答他的,是少女决绝的嗓音和山谷里回荡的空寂。 “你真是个疯子。”少年咬牙切齿。 只听见“扑通”的一声,瀑布下溅起了一圈圈的水花,二人同时栽进了水里。 宁雁书憋着气,她的手死死的拽住了常晏的手,不让他逃离半分。 二人就这么朝着底部沉去。 少年扑腾中抬腿,一脚踹向了宁雁书的大腿,宁雁书吃痛,却还是不肯松手。 二人身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冒,经过长时间的剧烈挣扎,体力也渐渐的跟不上。 宁雁书的眼前一片模糊,她的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的踩着水,但她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人一起死。 就在血色布满溪水,二人体力耗尽,慢慢坠落湖底的时候,湖底发出了耀眼的金光,一团光圈顺着湖底腾空飞了起来,朝着二人的位置缓慢飘动。 宁雁书眼前一团模糊,在没有意识的前一秒,看见了那团刺目的光晕,光晕似是朝着她们而来,裹挟了二人全身,少女也彻底没了意识。 14. 伤口 “小枝?小枝!”一阵急促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宁雁书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像是被焊住了一样,怎么都掀不开。 我这是在哪? 急促的男声被另一道女声打断,女声清脆温婉,带着一丝担忧和宽慰:“阿爹,大姐姐她会没事的,大夫不是说了,大姐姐吉人自有天相。” 薛贺叹了口气:“你阿娘她也没醒?” “没有。” 男人的语气带着责怪:“你说说,昨日都那么晚了,她还带小枝去魏山做什么!现在小枝又是溺水又是受伤的。” 女声没有反驳,只是在一旁静静的听着男人的话。 宁雁书在床上听着他们说的话,就算神智清醒了,可这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这是,我被人带回薛家了? 少女的胸口刺痛仍在,不知为何,这刺痛总是觉得比昨日的痛感更加清晰,难不成是碰水之后的缘故? 倒是没想到薛贺竟然觉得是屈媛媛带我去的魏山。 片刻后,那阵桑沧的男声重新响起:“薇语啊,你别待在这了,去看着你阿娘吧,鹃儿也是个靠不住的,你阿娘那边还是要有一个懂事的。” 薛薇语动了,她站了起来:“女儿明白。” 说罢,开门声响起,脚步声也愈行愈远。 宁雁书此时并不好受,她总是觉得自己胸口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人用手死死的按了进去。 少女的额头冒着一层细汗,手指动了动,下一刻,一股清凉搭在了她的额头上。 薛贺正在用毛巾替她擦拭,那双苍老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的握着她的手。 宁雁书的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那么决绝,现在却是百般讨好,倒是真让人恍惚,若是真的薛南枝,或许会因此原谅他吧。 少女眼皮上的禁制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原本晕乎乎的脑袋清晰了不少,她轻轻的睁开了双眼。 宁雁书歪了歪头,视线落在了一旁男人的背影上,阳光扫在她的眼睛上,有些晃,她下意识抬起手掌,想要挡住刺眼的光线。 薛贺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立马转过身来,替宁雁书拉上了床幔,他的手总是慌慌忙忙的,格外的笨拙。 宁雁书自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薛贺看到后,立马就要伸手去扶,像是把宁雁书当作了捧在手心的宝贝一般,生怕磕了碰了。 男人满脸的慈爱,坐在床边,佝偻着身子,替少女整理身上的被子:“小枝啊,你感觉好些了吗?” 宁雁书坐起来的时候,肩上的伤口撕扯,还是钻心的痛,她虽然不是凡体,但这伤口毕竟是白泽那种蛮荒大妖留下的,自然得一阵子才能好。 只是没想到,这白泽留下的伤口竟然会比其他妖怪要痛的多。 若是普通凡人被来了这么一下,估计就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当然,白泽被她的阴阳镯所伤,也好不到哪去。 少女握住了一旁替她整理被子的手,摇了摇头:“阿爹,南枝没事。” 她实在疑惑,堵住了薛贺关心的言语,抢先一步开口询问:“阿爹,我昨日晕倒后,是怎么回来的?” 薛贺看她一脸焦急的模样,解释道:“是你三妹妹今早去魏山采摘草药的时候发现的,她当时发现你的时候,你正在躺下游,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她当场被吓坏了,还是和她一路采摘草药的一位公子将你带回来的,那公子是她最近认识的,二人经常约着上山采草药,她们还在半山腰的一处石板上寻到了媛媛。” 男人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问一问:“小枝,你实话实说,你那么晚怎么会和媛媛一起去魏山?还有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端端的会落水呢?” 宁雁书犹豫了,她斟酌着语言,屈媛媛可是知道昨日发生的一切事情的,若是她将这些话全都说了出来,那我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不仅如此,若是此事被她大肆宣扬,对于薛南枝也是百害而无一利。 倒是会让坏人得逞。 少女的这份犹豫,落在薛贺的眼中,像极了被威胁后的权衡,男人语气微冷,问出了心中的一个猜想。 “小枝,你不要害怕,是不是屈媛媛她故意推你下水?你和阿爹说,阿爹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昨晚发生的事情阿爹听说了,是鹃儿不懂事,是不是屈媛媛她心中气不过,所以才想要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推你下水?” 宁雁书望着薛贺,心中不由得感叹,这人真聪明。 少女索性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两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将一副弱不禁风受害的模样,演的淋漓尽致。 “昨日之事,实在是让南枝心惊,南枝什么都不记得,阿爹可否让南枝自己休息休息?” 没想到屈媛媛在薛贺的心中竟然是这样的人,看来薛南枝在边关的这些年,她在京城中做的事情也不少,薛贺想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胡来。 薛贺看她的样子,不舍的点点头,从床上站了起来,他替少女掖了掖被子,叮嘱道:“好好好,你好好休息,阿爹先出去。” “盖好被子,不要乱动,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喊门口的丫鬟。” 宁雁书点着头,微笑应着:“知道了,阿爹去忙吧。” 薛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房间,顺手替她将房门掩好,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想来是在叮嘱门外的丫鬟。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雪白的绷带,疼痛已经渐渐减小了,比起先前昏迷状态时,现在好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就连她的床边,都摆着一碗新鲜点心,估计是薛贺怕这个宝贝女儿昏了这么久,醒来饿着了,特意准备的。 看点心的样子是新鲜的,难得费了心。 宁雁书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还在。 听薛贺说,是薛家三姑娘薛薇语和另外一位公子在魏山上发现了我和屈媛媛。 昨日我明明是和常晏一起跌入的湖中,那常晏去哪了? 若是常晏醒了之后自己离开的,那他应该会直接杀了我再走,或者将我带走,绝对不会任由着薛薇语她们带走我,毕竟他的两个小妖还在我手上。 还有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昨日临近昏迷的那团金光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让她重新思考了起来。 是那团光救了我们,可是那光是什么? 宁雁书瞟了眼门口,先前的说话声音已经消失了,她掀开被子,撑着床沿从床上跳了下来。 少女拍了拍胸口,活动了一番四肢, 关节在她的动作下发出声响。 身体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不过这人间的大夫倒是有点厉害,这么危险的伤口都能处理。 宁雁书摸着下巴,在房间中兜兜转转,她突然敲了敲手腕上的玉镯:“出来。” 那只昨晚被她抓入囊中的梦妖从镯子里滚了出来,他一抬头,在看见青衣少女那张脸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在闻音阁二楼,他想要吞杀她的场景。 卫朔风脸上布满了疑惑:“你不是昨天那个凡人吗?” 宁雁书拿着阴阳镯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双环碰撞声清脆,梦妖打量着眼前姑娘,总是觉得她和那天师有那么几分相似。 现在这情况,饶是大脑没发育都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梦妖恍然大悟,面色瞬变,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一副你不管问我什么,我都不会说的样子。 宁雁书饶有兴致的慢慢叫出了一个名字。 “卫朔风?” 地上的梦妖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猛地抬起脑袋,一脸错愕的盯着宁雁书,他支支吾吾的,舌头像打了结,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宁雁书坐在了一旁的木桌边,手毫无规律的敲击着桌面,木桌上响起的敲击声,倒是平添了几分督促和压迫。 “你们家老大告诉我的。” 少女注视着梦妖的表情变化,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特意顿了顿:“你们老大藏得够深,堂堂白泽大妖,从蛮荒出逃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竟然在这长安城逍遥。” 宁雁书的语速不快,给卫朔风留够了反应的时间。 “你把我们老大怎么了!” 卫朔风从地上站了起来,若不是他在收妖镯里待的久了,身上的妖力使不出来,不然他早就出手了。 宁雁书打了个响指,卫朔风直接跪了下去,他表情怨恨的看着少女,心底十分不服气。 “你们老大还活着,你身上一定有能找到他的东西,现在,我需要你找到他的位置。” “你若是不找的话,我现在就去魏山,把你们的兄弟姐妹全都一窝端了。” 卫朔风瞪大了双眼,实在是打心底的佩服宁雁书:“你个天师,不讲武德!” 宁雁书毫不在意的转动着镯子,轻轻哦了一声:“哦,给你三秒时间,三秒之内若是没看到动作的话,我可就去魏山了。” 卫朔风攥紧双拳,以他的脑容量根本不够思考这些,他只知道不能出卖老大,但是老大也下过死命令,不能见死不救,特别是对于自己的朋友。 若是救老大,魏山的兄弟们可就没救了。 若是救魏山的兄弟们,那老大咋办? 他有些抓狂,三秒之后还没有做任何回答,宁雁书停止了敲击桌面,站了起来,卫朔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没有犹豫:“等一下!我带你去找老大!” 宁雁书垂眸,刚想吩咐,少女的左肩突然传来了急剧的痛感,像是被人用小刀划了一样。 少女一时撑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肩,蹲了下来。 奇怪,肩膀上的伤口没有任何复发的痕迹,就连伤口上的纱布都依然雪白,可这感觉,明明就是被人用刀剜了皮肉! 15. 同舟 卫朔风偷摸着斜睨了一眼身后的宁雁书,他虽然心底疑惑,但碍于少女捉妖天师的身份他也没敢有任何动作。 毕竟少女虽然受伤,但是她手腕上挂着的那个阴阳镯可是货真价实的法宝。 宁雁书皱着眉头,肩上的剧痛一刻都不曾缓解,她强忍着痛意站了起来。 “别愣着,带我去找你们老大。” 少女冷声命令着,卫朔风忙点点头,走到门口,指了指正门:“天师,这门口有人,我怎么带你去找老大啊?” 宁雁书一拳打在卫朔风的脑袋上,声音带着十足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是不是傻,走窗户!” 卫朔风听了少女的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双手捂住了脑袋,朝着窗户走去。 “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卫朔风小声吐槽着。 虽然他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这话还是一字不漏的传进了宁雁书的耳朵。 少女瞪了卫朔风的背影一眼,若不是肩膀疼,她估计早就教训这只小妖了,只可惜,她的动作,卫朔风丝毫没注意到。 就在梦妖打算推开窗户的一瞬间,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窗户,只听见一阵叮当声,窗户突然被人从外拉开了。 宁雁书闻声回头,这声音,这铃铛,怎么听都是那么的耳熟。 常晏直接撑着窗沿从窗外翻了进来。 少年的衣服上沾染了早晨树枝上的露水,还有不少的翠绿叶片沾染在他的发丝和衣服上。 窗外的清风顺着窗户刮了进来,带来一阵凉意,舒服极了。 他这副样子,对比起平日的矜贵大气,倒显得有些狼狈了。 少年抬起手,示意宁雁书不要轻举妄动。 宁雁书手腕上的玉镯已经变为了长剑,长剑指着少年的喉咙,泛着冷冷的玉光。 青衣少女反应极快。 梦妖吓得躲在了常晏的身后,他朝后缩了缩,将自己的一大半身子都隐匿,只探了一个脑袋:“老大,是她逼我出卖你的,不然她就要去魏山杀了所有人!” 卫朔风略带惊恐的喊着,虽然自己还什么都没做,不过他还是选择率先解释,常晏的到来,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了几分底气。 宁雁书持剑的手十分稳当,丝毫看不出她曾经受过伤,少女表情正常,眼神凌厉。 “白泽,昨日没杀掉你,今日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少女手中的剑刃离少年很近,只要常晏再朝前一步就会被划破喉咙。 同样,只要宁雁书向前一步,照样可以杀了他,可他们二人谁都没有率先动作,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昨日那件事情之后,常晏消失,现在又突然出现,还是选择翻窗这种不正当的方式,想必来此是不想被其他人发现,一看就是别有所图。 经过昨日的那一遭,宁雁书反而更加沉静了,主打一个稳妥,先观察敌人动向,敌不动我不动。 她举剑不过是为了给对方增加危机感,让他率先暴露自己的目的,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稳如泰山。 常晏抬手移开胸前的那把长剑,终于开口:“既然没想杀我,就别举着剑了,不累吗?” 宁雁书注视着他,肩膀上隐隐传来痛感,青衣少女才手腕一翻,收回了那把直指喉咙的长剑。 “你来找我,想做什么?”青衣少女问道。 “你可知昨日的那团金光是什么。”少年语气平淡,带着些许无奈和认命。 “什么?”宁雁书反问。 常晏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举在胸前,少女看着他匪夷所思的举动有些不明所以。 突然,常晏的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条金色的丝线,那丝线轻若无物,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似光一般,轻轻的悬在半空中。 那条丝线上的光芒从常晏的手腕开始,朝着少女的方向延申,最终那条丝线的另一端缠绕在了宁雁书先前举剑的那只手腕上。 少女下意识用另一只垂落的手去抓,但是那丝线却看似有形实则无形,根本抓不住。 “这什么东西?” 宁雁书皱眉,甩了甩手腕,这线却是抓不住也甩不掉。 少女的心中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常晏放下了举起展示的手:“若我没记错,此物是上古法宝,名为七情线。” 七情线?这东西好像有点耳熟。 宁雁书猛然想起,曾经师门长老提过,说这上古法器七情线专捆有情人,被捆后,同伤同死,同喜同悲。 可她和常晏算哪门子的有情人?这线莫不是眼睛瞎了? 宁雁书心中如遭雷击,不由得吐槽,这么恶心的法器也不知道是谁发明出来的。 少女心中依然不肯相信,不死心的问道:“你确定这是七情线?七情线不是专捆有情人吗,捆我们做什么?” 宁雁书走到了少年的身边,没有任何征兆的抬手在常晏的手臂上掐了掐。 下一秒,少女的手臂上果然也传来了一阵痛感,她松开了常晏的手臂,将自己的衣袖撩了起来,白皙的手臂上红彤彤的一片。 事实摆在面前,青衣少女还是不相信,她褪下阴阳镯,镯子在少女手心变为了一把小刀。 她没有犹豫,一刀朝着手臂刺去。 还好常晏反应迅速,将她拦了下来。 “你别冲动,你不怕疼我怕。” 宁雁书看着那把空中的绿刃,还有自己的手臂,那块她掐过的红痕夺目,此时还在火辣辣的疼。 自己动手,远比听人解释更加让人相信,她现在不得不信,他们的确是被七情线给捆了。 常晏将手背了起来,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梦妖见状,也屁颠屁颠的跟在少年的身后,宁雁书见他此举,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上古法器,有些年头了,而且它并不是专捆有情人,只要双方在它面前的时候感情浓烈,不论是什么感情,都会被它认定。” 宁雁书表情微死,合着是他们二人想杀对方的心思太过激烈,所以才会被这七情线所绑定。 宁雁书索性走回床边,重新躺了下去,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堂堂灵阳宗的捉妖天师,现在却和一只极恶之妖同生同死?能不能再离谱一点? 这件事情对她来说简直是惊天动地,远比直接杀了她还让她难受啊。 常晏则是比她平静的多。 少年倚在桌边,用手撑着脑袋,一副悠闲的模样,放松的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天师大人,想开一点,我觉得该难受的应该是我吧。” “堂堂白泽大妖,居然和你这个普通的人族性命绑定,你要是出事,我也会跟着出事,不管怎么说,都该是我更亏吧?” 这人倒是情绪稳定得多。 我一直这么下去倒也不是个办法,生活还要继续过,师兄也还在等着我,还有宗门里的其他人。 左右不过是被一条线绑了而已,天大地大,我还不信解不开。 躺在床上的宁雁书不停的说服自己,终于和自己谈判成功了。 她想了想,突然坐了起来,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开?” 谁知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只是轻轻摆了摆头:“不 知道。” 宁雁书没有说话,手攥成拳头想要狠狠的砸床板,不过为了不引起门外人的注意,她还是将气忍了下来。 常晏突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床上坐着的少女,他的心中一股无名火突然燃起。 少年玩笑道:“我好像感受到了怒火的讯息。” 宁雁书本就火大,此刻直接抄起床上的枕头就朝着对方砸过去。 常晏反应迅速的接下了迎面飞来的枕头,顺手将枕头垫到了自己的脑袋下。 少女被他气的无话可说,她下山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明面上这么不要脸的人。 宁雁书压下心底想杀妖的冲动,搬起了一旁的椅子,放到了少年的正前方,坐了下来。 “说说,打算怎么办?” 少女态度的转变打了常晏的措手不及,他本以为这天师还年轻,被迫和他这只大妖绑在了一条船上,起码要伤心几个时辰才能好呢,没想到她的接受能力也不差。 “我们合作吧。” 常晏不加掩饰的提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宁雁书点头,算是意料之中,自从她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十分不对劲,能让一只蛮荒大妖留在长安这么多年,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师门教导,妖性本恶,我若是为了自保和妖物合作,又算什么呢? 宁雁书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了一个背影,是师兄。 为了找到师兄,合作又如何?而且现在看来,合作才是最好的出路。 “可以啊,说说,你想怎么合作。” 宁雁书想起了屈媛媛带作为薛南枝的她,第一次见常晏的时候,这个人真的非常会伪装,若不是她在这之前见过少年一次,倒是真的会被他那表面的温润给骗了。 此时,常晏那双眼睛深邃稳重,比起昨晚少了凌冽,像是看透了少女内心的想法。 “你想找的人,我或许有线索。” 少女的身体下意识紧绷了片刻,在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时候,才迅速调整回来,这小动作,常晏身后的卫朔风没有注意到,但是常晏本人一定是注意到了。 索性,宁雁书没有隐瞒,光明正大的承认了:“什么线索?” 常晏摊了摊手:“告诉你之前,你也得拿一些有用的消息来换。” 少女权衡片刻,常晏作为闻音阁的主人,手下还有那么多妖物,就连师兄的那枚玉石碎片化为的小妖都在闻音阁待了这么久,现在也只能从他身上打听了。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不一定回答,但是绝对不骗你。” 宁雁书抛出了条件,担保道。 若是普通问题,自然可以回答,但若是涉及宗门隐秘什么的,她当然没有回答的打算。 常晏点头,氛围却没有如宁雁书所想的那么压抑,反而是像极了普通聊天一般:“你手上的镯子很好看,什么材质的?” 少女被他问的一愣,如实答道:“上古玉石制成,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有人送你的?”常晏追问。 只知道是玉石制成,不清楚具体材料,那就一定不是自己做的,能让一个天师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宝,那么这个人,一定和她关系匪浅。 宁雁书点头,没有否认:“的确是旁人送的。” 少年摸了摸下巴,没有继续追问送玉镯的人是何人:“你是哪个宗门的?” “天下第一大宗,灵阳宗。”少女声音清脆。 “你们宗门三百年前可有天师来过长安?” 少年的语气没有询问,反而带着异常的笃定。 16. 问题 宁雁书看向少年的眼神变了,带着几分探究。 他怎么知道三百年前师兄下山的事情,难不成师兄出事他知道些什么? “有过。” 少女把玩镯子的手停了,她也用手撑着脑袋,和常晏动作一样。 少年点头,心中已经了然,宁雁书久经思考后的回答,更加让他的心底确信,宁雁书想要找的人和三百年前偷袭自己,给自己种下剧毒的是同一个人。 阳光顺着窗户投了进来,窗户的倒影落在了二人的中间。 “好了,你想问的问题已经问过了,现在该我问了。” 宁雁书朝着椅子一躺,少年伸手,示意她随便问。 门外的丫鬟依旧站的笔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屋内的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人的?” 其实刚刚听见常晏的那句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动作和慌张出卖了她,只好顺着话题承认,至于常晏是怎么发现她在找人的,她也不知道原因。 少年指了指她的玉镯:“自然是有人给我报信了。” 梦妖在身后听得一头雾水,难不成除了他,还有妖兄弟也被捉了? 宁雁书懂了他的这番话,心中不由得拍手叫好。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玉镯内的玉石小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无情的抛了出来。 好一个厉斩天,先前明明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认识闻音阁阁主,还随口拿常晏发毒誓,在收妖镯里待过依旧不老实,还敢背地里偷偷传信,果然没有一句实话。 初见天日,他立马丝滑下跪,等候吩咐:“主子,需要小的打哪!” “小的一定唯主子马首是瞻,为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有什么需要小的做的,只要是主子的吩咐,小的一定飞速完成!” 厉斩天趴在地上,这副模样,显得格外滑稽。 宁雁书提着他的衣服后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妖惶恐的望着少女的眼睛,嘴角咧着一丝标准的假笑,压根没有注意到此处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少女皮笑肉不笑:“我吩咐的事情都完成?” “我看是没吩咐的也一并完成了吧。” 厉斩天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主子,你说什么呢,小的不是那种人,小的绝对忠心耿耿......” 他这话说的心虚,宁雁书也没打算继续和这只小妖浪费时间了,毕竟以他的嘴皮子功夫,和他争吵实在是浪费生命。 常晏身后的梦妖见到昔日的好友这副窝囊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迅速捂住了嘴巴,偷瞄着常晏的脸色。 厉斩天听见笑声,身体瞬间僵硬,少女手动将玉石小妖转了个圈。 常晏和卫朔风二人赫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卫朔风朝着他摆了摆手:“兄弟,又见面了。” “呵呵呵......”玉石小妖在抬头看见常晏那张脸的时候,心比看见宁雁书死的更早。 完犊子了。 他捂着脸,趴在地上,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简直是没脸见人。 “厉斩天,才多久没见,就学会认贼作父了?” 常晏质问声从头顶传来,现在他可真的是两边都解释不清了! “阁主,我是被逼的啊。”厉斩天双手抱头,捂着耳朵,明摆着什么都不想听的架势。 宁雁书冷脸:“谁逼你了?” “主子你可没有逼我,都是小的自愿的。”玉石小妖咬牙切齿道。 厉斩天的心已经死了片刻,他干脆趴在地上,一不做二不休,装死算了。 厉斩天心中暗暗想到,要是他们再问,我就一头撞死。 卫朔风也不忍见自己的好友被夹在中间,他偷摸着朝前挪了两步,缓缓蹲下身来,在宁雁书和常晏的眼皮子底下抓住了地上人的衣摆。 地上的玉石小妖被卫朔风抓住衣摆,小心翼翼的拖走了。 卫朔风临走前还心虚的朝着宁雁书摆了摆手,示意二人继续,他们就不打扰了。 宁雁书头一次见到脸皮这么厚的小妖,就连看着对面的常晏都不顺眼,当即出声阴阳:“你养的小妖真是能屈能伸,是不是随了你?” 常晏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的模样:“我只是收留他们,不是当他们的爹娘。” “除了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我会管,其余怎么做,全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这话再一次解释了闻音阁和魏山的妖物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宁雁书自然听得出来,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卫朔风和厉斩天两个人缩在房间角落,凑在一堆,不知道在低声聊着什么。 少女清了清嗓,随手将被风刮到脸上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常小侯爷在长安待了这么久,应该不只是简单的游山玩水吧?” 少女言语平缓,听不出情绪。 “在蛮荒待久了,就会失去人性,长安城中繁盛,就想来见识一圈人情冷暖。再加上周遭小妖频繁害人,我作为长辈,自然得在此处管教管教。” 少年言语真挚,恰好抹去了三百年前他被偷袭中毒的事实。 宁雁书点了点头,刚想继续问话。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房间里的四人同时抬眸望去。 只见门外丫鬟行礼的身影透过房门传了进来,还有丫鬟问好的声音。 “见过三姑娘。” 薛薇语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大姐姐她醒了吗?” “大姑娘还没醒,家主吩咐过,任何人不能打扰。” 丫鬟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委婉的将薛薇语拦在了门外。 薛薇语停顿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好吧,若是大姐姐醒了,还请转告她,阿娘要见她。” 此话完,门外的脚步声渐小,愈走愈远,应该是离开了。 角落的卫朔风和厉斩天面面相觑,十分有默契的望向了宁雁书,二人互相捂着对方的嘴巴,生怕被门外的少女发现了其他人的踪迹。 屈媛媛醒了? 若是让她先一步将我的身份暴露给薛贺,就算薛贺对薛南枝愧疚,怕还是会有所怀疑。 当真是麻烦。 少女转头对上了常晏的眼神,眼前一个麻烦,现在又来了一个。 她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都怪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干嘛非得把屈媛媛带去魏山,净给我添麻烦。” 宁雁书嘴里吐槽着,手直接拽住了椅子上瘫坐少年的衣襟。 常晏在她的礼貌邀请中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少女拉着他就往窗户走。 “你干嘛啊,你们天师就这点气度,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常晏后退两步,挣开了少女的手:“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宁雁书双手抱胸,抬起头直视着少年的眼睛:“这是我房间,还请这位公子,从哪来的回哪去,不然就收妖镯里见面了。” 常晏皱眉:“天师大人这话说的不对吧。” 少年指着地板,一字一句:“此处应当是薛家大姑娘薛南枝的房间,天师大人,你是薛南枝吗?” 宁雁书懒得跟他废话,手上的收妖镯一下子飞了出来,变大了好几倍,就这么圈在少年的头顶。 常晏笑 了笑,指着收妖镯:“天师大人日后这脾气得改。” 宁雁书的脸色越来越黑,压根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厉斩天和卫朔风二人听见此话连忙溜了过来,二人一个去开窗户一个主动拉着常晏的袖子:“老大,走吧。” 玉石小妖弓着身子,眼神谄媚:“这收妖镯里的生活简直不是人呆的,有什么重要的下次再来说嘛。” “书中说过,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 谁知常晏盯着他突然改了注意,少年抬手一推,厉斩天的身形朝前踉跄了两步,他一脸震惊的盯着罪魁祸首。 常晏却只是轻描淡写的道:“你不是说过,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 “既然你这么能忍,就先留下来吧。” 玉石小妖大惊失色:“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宁雁书,立马捂住了嘴,嘿嘿一笑。 常晏道:“既然他已经认贼作父了,干脆让你养着算了。” 宁雁书看着紫衣少年,没有丝毫犹豫,打了个响指,还不待玉石小妖张嘴说话,就将他收了进去。 “常小侯爷慢走,若是有事,随时给这小妖传信。” 青衣少女故意阴阳一把少年。 常晏没有回答,单手撑着窗户边缘翻了出去,带起了一阵风,卫朔风眼见常晏离开了,他原本还想可怜可怜玉石小妖的,但是见到身后虎视眈眈的收妖镯,顾不得自己好兄弟的安危,翻窗离开了。 “老大,等等我!” 宁雁书一个人站在窗户边,听着耳边的哐当声。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起来,他们这一趟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门外传来了丫鬟焦急的声音:“大姑娘,你怎么了?” 宁雁书关上了窗户,喊道:“我没事。” 丫鬟停住了叫喊,解释道:“大姑娘莫怪,刚刚奴婢们听见屋内有声响,怕您出了什么意外,才问的。” 宁雁书一把拉开了房门,丫鬟们个个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低头不敢看她。 少女叹了口气:“没事,我出去一趟。” 一个胆子稍大一些的丫鬟追问:“姑娘要去何处?家主交代了,您不能走太远。” “去见主母。” 宁雁书语气漠然的留下了四个字,便没再回头,离开了院子。 这个院子原本又偏僻又荒凉,现在在薛贺的打理下,倒是温暖有人请味了不少。 就连原本走廊里伸出来的枝叶都被人特意剪去了。 * 主院里,屈媛媛一个人躺在床上,床幔遮住了人影,院子里只有小雨在洒扫。 宁雁书从门口径直走了进来,她瞧见小雨,问道:“你们二姑娘和三姑娘呢?” 小雨行礼,恭敬道:“回大姑娘,二姑娘她在老夫人处,三姑娘她出门了。” 宁雁书点头,径直从门口走了进去,小雨见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拦。 先前家主刚刚训斥过主院中的人,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就算有老夫人在,她这个丫鬟也是绝对不敢拦的。 再加上自己昨晚还的罪过她,听闻就连老夫人和二姑娘都被家主训斥了,若不是今日主母未醒,她们这主院的人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毕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想必大姑娘也不会对主母做什么。 小雨对宁雁书的进入视若无睹,继续忙着洒扫,就像是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一样。 宁雁书随手关上了房门,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床边,随手拉了个椅子坐下。 宁雁书看着床边,开口道:“说吧,找我做什么?” 17. 疯魔 青衣少女浑身轻松,两根白皙的手指掀开床幔。 屈媛媛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她看向宁雁书的眼神躲闪,昨晚的经历依旧历历在目。 “你......来做什么?” 女人抓着被子的身形朝里缩了缩,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在嘴里含糊不清。 我的到来,她很意外? 先前薛薇语明明说屈媛媛找我,可现在她这样子倒像是什么都不知情的。 原本应该趾高气昂的屈媛媛现在这副模样简直是比妖物看见天师还要害怕。 宁雁书不禁皱起了眉头。 “十六年前,一个道士说薛南枝是天降灾星,这件事情,和你有关系吧。” 屈媛媛不假思索,脸上依旧是那副害怕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十分自然的承认了。 “是我做的,我随便找了个道士,没想到薛贺他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信,这也不怪我啊!” 她越说底气越足,就好像这样就能把锅甩给别人,让眼前的少女不再追究一样。 青衣少女一挥手,一股莫名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窒息感扑面而来。 青衣少女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我问你,你和常晏有什么合作?” 屈媛媛听闻此话,身躯一颤,脑海中想起了眼前少女的种种事迹,女人有些心虚胆怯,开始一言不发。 “我给你三秒钟,昨日的情况你也是见过的。” 若是说先前是问候,那现在这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少女的嘴唇轻启,数着时间。 屈媛媛能感受到脖子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她满脸惊恐。 女人脖颈上的一根根青筋暴起,她的嘴里胡乱叫嚷着,被人扼住咽喉后,双手下意识掰着,可一伸手却只能碰到空气。 等待的时间的确熬人,昨日的画面不停的在脑海中穿梭,屈媛媛终究是抵不过压力,她低声道:“我说!” 青衣少女挥手,女人脖子上的禁锢才消失,她喘了两口气,急忙开口解释。 “我去了闻音阁,和一个叫做卫朔风的做了交易。” 那只梦妖? “我让他帮我杀了薛南枝,他说要求进入我的梦境三日,我同意了。” 屈媛媛语速飞快,想要快速将这个问题翻篇,一句也不想多提。 宁雁书面无表情,梦妖本就是入侵梦境才能壮大自身,若我没有记错,常晏曾经在瀑布提过一嘴,是他派卫朔风前来入侵的,既然如此,那原因恐怕只有常晏和卫朔风知道。 少女抓住了女人曾经的破绽。 “你很怕常晏?” 青衣少女这话问的平淡,屈媛媛的反应却是有些激烈,她的手紧攥,浑身不自觉的紧绷,比见到宁雁书前来的时候更加紧张。 宁雁书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继续逼问:“是因为你看见了什么。” 青衣少女明明说的是问句,可语气却是那么笃定,屈媛媛脱口而出,开始反驳:“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宁雁书见女人不说,只好摇了摇头,少女顺势放松下来,直接躺到了椅子上,这动作倒是让床上畏畏缩缩的屈媛媛有些措手不及。 “你若是不说,我自然有办法让你开口,就看你怎么选。” 屈媛媛欲言又止,吞了口口水,话到嘴边却成了反驳:“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骗你。” 少女打了个响指,玉镯里的玉石小妖立马窜了出来,他先是磕了两个响头,然后一副我懂了的神情。 他原本就在阴阳镯里待的百无聊赖,突然听见少女的传音,将他放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女人,看她这一副惊慌的模样,瞬间心头大喜。 被天师欺压久了,终于有一个凡人,能让他好好欺负欺负了,他装模做样的揉了揉手腕,满脸邪笑的朝着床边走去。 “喂,这位大妈,我主子问什么就给我老实回答!” 眼见屈媛媛压根不搭理他,玉石小妖挑了挑眉:“嘿,你倒是胆子格外大,竟然连本大爷的话都不听!” 随着他单手一挥,几枚小巧的玉石朝着女人的位置射了过去。 如瓜子大小的玉石刹那间融进了女人的血肉,女人瞪大了眼睛,捂住胸口,痛的面色惨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青衣少女目不斜视,没有丝毫动容。 玉石小妖正起劲,嘴里毫不留情的说着:“我看你是不吃点苦头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抬起手,动作夸张,随着他的动作,女人体内的玉石不断的蠕动着,就像虫子一口口的蚕食着内脏一般,屈媛媛终究是扛不住了。 她拼命的摇头,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厉斩天原本还打算继续实施妖术,宁雁书抬手制止了厉斩天的动作,玉石小妖立马十分上道的将女人体内的小石头取了出来,自己则是回到了青衣少女座椅边,昂首挺胸,站的笔直。 屈媛媛喘着粗气,她额头上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粘腻的粘在皮肤上,就连女人的衣襟都被掉落的汗珠打湿。 “我......我说。” 她猛地吸入了一口气,带着颤音,用力眨了眨眼。 宁雁书点头,示意她继续。 女人吞了口口水,拍着自己的胸脯给自己顺了顺气:“你见过三个脑袋的狼吗?” 青衣少女直了直身子,手不自觉的握住了椅子扶手,随后又松开了,她按了按眉心:“继续。” “在我和卫朔风确定合作后,我心中总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我一个人前往了一处破庙。” “庙堂虽破,但依旧是庙堂,我想要上天保佑......” 说到这,她停顿片刻,表情狠厉,语气没有丝毫悔改:“我想要上天保佑,让薛南枝一定要死在回来的路上。” 玉石小妖一动不敢动,他时不时转转眼珠子,看看宁雁书的表情。 “结果,我听见了脚步声,十分急促的脚步声。”女人的表情还带着几分后怕。 “是常小侯爷,他和一只长着三个脑袋的狼同时走了进来。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捂住嘴巴躲在神像后才没有被发现。” “我还听见了他们二人的争吵声,还有打斗声,最后安静的时候,我探出头去看,只看见了常小侯爷离开的背影,他的手上全都是血,全都是血......” 屈媛媛说完此话,像是触碰了什么机关一样,突然间疯了般乱叫,女人捂着脑袋,双目布满了红血丝。 “啊——啊啊——” 宁雁书皱眉。 不对劲。 青衣少女一把将身边的绿衣小童拉到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迅速掐了一个手诀。 少女闭上了双眼,神魂在突然疯魔的女人体内探查着。 少女的神识游走着,一块突兀的红色印记出现在了她的眼 前,印记被人烙印进了血肉,强大的妖力充斥着。 若是强行破除,屈媛媛不死也是半死不活了。 宁雁书越看这个印记越觉得眼熟,印记似鹿非鹿,她好像在书中看到过。 突然间,少女茅塞顿开,这是白泽的专属印记。 看这封印的时间是昨日,应该就是昨日常晏带着屈媛媛去魏山瀑布的时候,这人为了以防万一,竟然设下了如此封印,只要一涉及特定事件,人便会彻底疯魔。 当真处事周全,不愧是白泽。 少女顿了顿,不对。 她再次伸手,闭眼感受着女人体内的气息,屈媛媛疯狂的摆动着脑袋。 青衣少女心脏一缩,屈媛媛的体内明明除了白泽的气息,还有一股不明所以的妖气,这股妖气很微弱,基本上被白泽的气息尽数盖住,所以很难发现端倪。 少女掐诀的手指燃起了一束绿色灵力,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游离。 这个封印,按照时间来看,比常晏下的更迟,像是在昨晚或者凌晨时下的。 可这件事情,牵扯到的也就是常晏,还有那三头狼妖,后面这封印,莫非是她口中那三头狼妖下的? 宁雁书放下了手,睁开了双眼,指尖的灵力随之消散,只留下一粒粒细碎的灵力颗粒。 玉石小妖鬼鬼祟祟的蠕动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将灵力颗粒喂到了自己嘴里,表情一副满足模样。 宁雁书斜睨了绿衣小童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厉斩天十分自觉地站直了身子:“主子,这个人太吵了,我来帮你!” 随着玉石小妖的妖术,床上的屈媛媛闭上了吵闹的嘴,整个人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青衣少女摸着下巴,脑中的信息洪流一时间让她捉摸不透。 看来常晏瞒着她的事情,还不少。 可那狼妖...... 先前薛贺的话,突然浮现在了少女的脑海中。 是薛薇语和一名公子将她和屈媛媛一起送了回来。 薛薇语自从我回到这个家之后,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就连见面都没见过两次。 比起薛紫鹃的冲动,她好像更会察言观色。 这样一个会察言观色的人,反而才是行事最狠厉之人。 若是按照时间来看,能在这个时间段接触到屈媛媛,并且给她下封印的,就只有这二人了。 “见过老夫人,二姑娘。” 门外小雨声音洪亮,从门口传了进来。 小雨跪在地上,目光时不时瞟着屋内的动静,她没有主动告知二人房中有人进去过,只能尽量提高音量,提醒屋内的少女有人来了。 屈媛媛已经疯了,有用的信息基本上也都问完了,少女没有继续停留的意思。 “走。” 她低声吩咐,床边的玉石小妖动作极快的挥了挥手,床上女人身上的妖术被他尽数解开。 二人一前一后翻窗离开了房间。 青衣少女还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少女的尖叫声,听这声音,除了薛紫鹃还能是谁呢? 屈媛媛心思恶毒,有这个结局是属是活该。 宁雁书没再管薛府的事情,单手撑住了一旁的树干,凌空一跃,从薛府的院子里跳了出去。 玉石小妖表情激动,紧随其后。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一双眼睛将她们的一举一动收入了眼底。 18. 动手 长安城繁茂,街道上车水马龙,时不时还有商贩的叫卖声,也正是因为这些嘈杂琐碎的声音,才显得少女翻墙出来格外的正常。 街道上杂七杂八的人都在自顾自的忙着,压根没有人注意到她。 宁雁书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她扫视四周,面不改色的装作普通行人走向街道中央。 厉斩天迈着小短腿跟在少女的身后,绿衣小童头顶的玉石碎片撞得叮当响,惹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但看青衣少女的穿着是绝对没有大问题的,但是她身边紧跟着的这小童就引人注目的多了。 路过的人眼神时不时的瞄向她们,有的探究,有的赞善,有的嗤之以鼻。 “主子,咱们去哪?” 绿衣小童几步跳到了宁雁书的前方,双手枕在脑后,边退步边问道。 “唉?主子,你不会现在就要去找那什么三头狼妖吧!” 宁雁书抬手将他从前方扒开,自己加快的脚步:“为什么不找呢。” 玉石小妖表情像是吃了坏果子一般,眼底全是惊讶和崩溃,他抓耳挠腮,小声嘀咕。 “完了完了,我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好妖,对待主子向来忠心不二。” “可现在......这天师竟然要去送死,这不是让我难做嘛!” “老天你可得给我作证,是这天师自己找死,不是我逼她的,那我就只好委屈一下自己,重新选择衷心于他人了。” 玉石小妖越说越痛心,活像是失去至亲至爱后的痛彻心扉。 宁雁书本来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奈何这小妖越说越离谱,说的都快给自己感动坏了,她实在是听不下去。 “你尽管安心,你们阁主将你交给我呢,只要你不作恶,我就一定会把你照拂好的。” 少女的声音带着玩笑,但听着总是那么让人安心,只不过这话落在厉斩天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安心了。 “安心安心,就是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玉石小妖在心底暗暗吐槽,面上却是一副对宁雁书崇拜的紧,并且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的模样。 宁雁书对于周围人的视线显得格外淡定,就算她是偷偷溜出来的。 她选择将厉斩天带在外面自然是料到了这副场面,若她猜的没错,在阴阳镯以外,这小妖一定会偷摸着给常晏传信。 情况我还不够了解,单靠我一个人对付三头狼妖的确有风险,倒是不如让这小妖替我叫过来一个知晓情况的打手。 厉斩天背着手,走在青衣少女的前方,他走起路来和普通孩童无异,东张西望,蹦蹦跳跳的。 绿衣小童转过了身子,将头朝着青衣少女方向,手背在身后快速捣鼓着。 突然,绿衣小童抬手指了指少女身后的一间铺面,铺面的正前方一个男子躺在摇椅上休息:“我去!主子快看,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在大街上戴绿色的帽子!” 宁雁书刚想叫住绿衣小童,还没等她出声,厉斩天原本带笑的表情瞬间僵住。 绿衣小童只觉后背一凉,整个人直直的撞在了一位过路人的身上。 被他撞的那人头戴玉冠,身穿锦服,脸上的胡子许久未剃,胡茬布满了全脸,若是打理的再干净一些,倒也算得上是个俊俏郎君。 “不好意思啊。” 厉斩天声音比猫还小,他迈着小碎步,躲到了宁雁书的身后。 谁料宁雁书压根没管窘迫的小妖,反而转了个方向,抬步就走。 “喂,小娘子,你的人撞了我,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锦衣公子开口,语气中尽是刻薄和风流,三两句话就想要叫停了打算离开的宁雁书。 宁雁书脚步顿了顿,没有搭理男人,她侧目看向了一处树后,目光停留了许久才堪堪移开:“你们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 男人挑眉,眼神色眯眯的粘腻在青衣少女的身上。 他从兜里抓出了一把瓜子,随便丢了两颗到嘴里,咧嘴咀嚼着,时不时朝着厉斩天的位置一口吐瓜子壳。 厉斩天当即不乐意了,自己本来就是不小心撞到人,而且已经道过歉了,这人还非要找茬,一看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嘿,小爷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啊!” 绿衣小童撸了撸袖子,叉着腰,歪着嘴,怒气满满的盯着男人,想要用视线将他钉入地底。 男人轻嗤一声,压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锦衣少年绕开了一旁的厉斩天,朝着宁雁书的位置走去。 绿衣小童刚想跟上去提醒,被一旁的一只手给按下了,他抬眸,正是他的好友梦妖卫朔风。 卫朔风一脸正经,常晏不知道从哪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腰间的铃铛被他尽数取下,只留下了那与众不同的一只。 绿衣小童似乎没有想到他们会来的这般快。 常晏的视线留在了那位悄咪咪跟着青衣少女的锦衣公子身上。 厉斩天告状一般的指了指那公子的背影,啐了一口口水:“我呸,阁主,就是他,故意找茬,简直是让我开了个眼!” 那锦衣公子将手中的瓜子尽数丢向青衣少女的后背,瓜子砸到背,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少女的眼中显得格外刺耳。 宁雁书深呼一口气,垂落的手早就攒成了拳。 那锦衣公子却以为少女好欺负,面色猥琐,伸手就要上去拽她。 “小娘子,你跟我回去替你朋友赔个罪,我就饶了你们,怎么样啊?” 常晏的心底莫名燃起了一股怒气,想必是七情线通过青衣少女的情绪传过来的。 这天师倒是容易生气。 他摇了摇头,看向站在原地久久没动的少女,只给二人丢下一句“别动”就冲了过去。 常晏动作很快,侧身旋腰,又叫骤然凌空侧踹,靴底重重的落在锦衣少年的腰间,只听见一阵响声炸开。 那锦衣少年猝不及防,伸出来打算去抓青衣少女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了一处巷子的废弃木箱旁,扬起一片尘土。 路边经过的路人没有一个人为此停留,仿佛这事在他们眼里已经见怪不怪。 长安城中街道上打架的人多了去了,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也自然没有人围观。 先前树后,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宁雁书的目光收了回来。 少女察觉动静迅速转身,眼神凌厉,一把握住了身后之人的右手,青衣少女将人朝前一拽,抵在了一旁的墙上。 常晏“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他轻呼一声,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 少年没好气道:“天师大人,是我帮了你,你不谢谢我也就罢了,还要反过来打我。” 他这话说的可怜极了。 因为七情线的缘故,宁雁书的手腕上也跟着传来了一阵痛感。 她皱眉,在看到眼前人是 常晏的时候,她放开了禁锢着对方的手。 少女表情有些尴尬,却没带太多情绪:“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是他的同伙。” 常晏甩了甩手,痛意依然清晰,可他看宁雁书现在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不知道疼一样。 “你不疼吗?” 宁雁书摇了摇头:“还好,没什么感觉,没你那么娇弱。” 常晏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宁雁书没再管他,而是朝着地上的那锦衣公子处走去。 厉斩天和卫朔风跟着围了过来,卫朔风担忧的问道:“老大,你没事吧?” 常晏摆了摆手,表情变得愈发冷,对比先前的抱怨,此刻换了一副样子,就像是久戴面具的人骤然取下。 他叹了口气,突然问道:“你除了我让你透露的事情,没有说别的吧。” 玉石小妖摆头,信誓旦旦:“报告阁主,小的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也不会让那天师多知道一个字。” “任务交给我,阁主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常晏点头,示意厉斩天跟上青衣少女。 “得嘞!” 绿衣小童一副懂了的表情,蹦蹦跳跳的走了过去。 常晏这一脚可谓是用了十足的力气,那锦衣公子现在依旧躺在地上,扶着腰,怎么都爬不起来。 宁雁书立在锦衣少年的面前,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人,锦衣少年有些窘迫,嘴上依旧是不饶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在大街上公然行凶,你不怕我去顺天府——” 男人威胁的声音戛然而止,青衣少女挑眉,一脚踹了上去。 “我管你是谁。” 男人闷哼一声,这一次直接陷入了木箱中,他被周围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浑身上下酸痛异常。 他抬手抓住了地上的一块碎石,眼神狠厉,想要至青衣少女于死地。 玉石小妖闻声凑了过来,他满脸狡黠,故意挑衅:“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先不是挺嚣张的吗,站起来说话呀!” 厉斩天的表情十分欠揍,可谓是将小人得志演到了极致。 “你!”地上的锦衣公子撑着地,想要站起来,但奈何伤势严重,十分用力的在地上扑腾,依然爬不起来。 玉石小妖挑衅的意味更加强烈,他神态张扬,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眼神和语气带着十足的嚣张。 “我我我,我什么我,小爷主子天下无敌!你再敢动小爷试试,信不信我主子分分钟给你把头打掉!” 厉斩天张牙舞爪的恐吓着地上的男人,他眼珠一转,蹲了下来,俯身凑近男人。 男人朝后仰身,满脸的嫌弃,厉斩天突发奇想,只听见男人的一声惨叫,绿衣小童的手中多了几根黑色的毛发,正是男人的胡子。 宁雁书抓住了小妖的后领,将他拽了回来:“够了,走吧,没必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青衣少女的眼神下意识看向先前有人一闪而过的那颗树,不过此时,却没有一点影子。 常晏双手抱胸,半倚在小巷的围墙上,看样子十分懒散,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卫朔风站在少年的身侧,表情认真,死死的盯着宁雁书,生怕有什么人会偷袭他们老大。 青衣少女松开了厉斩天的衣领,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刚出巷子,一抹熟悉的颜色出现在了少女的视线里。 19. 马车 青衣少女的视线被那抹熟悉的颜色吸引,还不待她仔细看,那人像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一般,隐入了人群里。 常晏身上的那只铃铛声悦耳,少年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少女的身边。 卫朔风和厉斩天跟在二人身后,谁也不看谁,活像个两个保镖一般,尽职尽责的样子有些好笑。 常晏侧身,看到青衣少女心不在焉,询问道:“看什么呢?” “没什么。” 宁雁书收回了心思,她神色一顿,差点忘了正事。 她借用薛南枝的身份,原意是为了替薛南枝报仇,可来到京城掺和了这么多妖物的事情,就把这件事暂且搁置了。 因为七情线将我和常晏绑在了一起,他也知道了我不是薛南枝,那这些事情,还是问清楚为好。 “薛南枝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常晏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没关系。” “屈媛媛来的时候,我刚好有事,出去了一趟,不在闻音阁。” “是她和卫朔风做了交易,但是卫朔风赶到的时候,车队的其他人都死了,唯独没有看见薛南枝的尸体。” 宁雁书回忆片刻,道:“是我。” “什么?”常晏听得一愣。 “我刚离开宗门,在京城外遇见了一群黑衣人,也正是这个时候,我借用了薛南枝的身份。” 若常晏说的是真的,卫朔风赶到的时候,应当是我已经将薛南枝下葬后,所以他才没有看到薛南枝的尸体。 那这么说的话,是谁在卫朔风之前杀了薛南枝? 常晏思虑片刻,目光落在了青衣少女紧锁的眉头上,因为七情线的缘故,他的心绪难免会被影响,现在心中也是一团乱。 “你为什么一定要替薛南枝报仇,她是你朋友?” 常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语气随意。 “我和她之间因果未了,她临死之时抓住了我的脚踝,我总是觉得我们之前好像认识。” 少年听了她的解释,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坦诚相待:“既然决定合作,有件事情,我得先说。” 宁雁书抬眸,示意他继续,二人走在长安街道上,周围的人们格外吵嚷,前方就是城门口,一个接一个的车队正排着长队。 “屈媛媛去找卫朔风之后,我去了一个地方,和一个人打了一架。” “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知道了。” 青衣少女有些意外,这人竟然会主动将自己特意封存的记忆说出来,告诉她。 常晏继续缓缓道来:“那人被我打至重伤,溜了。” “我本以为关于薛南枝的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但是屈媛媛找到了卫朔风,说薛南枝没死。” “我心中疑虑,误以为是蛮荒妖物冒充,所以才有了约你见面那一幕。” “后来,我去薛府抓了屈媛媛,那时我才发现她竟然窥见了我与那人见面的场景,于是我给她下了封印。” 少年的声音停了下来,他所说的有许多是宁雁书没有了解到的。 既然如此,时间线也清晰了,这么说来,常晏的确没有作案的动机。 “看来这薛府中除了屈媛媛还有人不想薛南枝活。” 少女的思维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人,薛薇语。 作为薛家的嫡女,屈媛媛和薛紫鹃为了稳住地位,想要除掉薛南枝,那么这位心思细腻的三姑娘,自然也能这么做。 可若是她想杀我,今早她为什么还要救我回来,乘机杀了我岂不是完美? “屈媛媛身上,除了你的封印,还有另外一个人的,看时间,大概在今日凌晨。” “今早你在何处醒的?” 常晏表情有些僵硬,眼神时不时躲闪,显然不是很想提到这个话题。 “我被魏山的小妖拖到了林间护山结界里。” “是那些小妖替我传输了妖力才得以转醒。” 宁雁书瞥了他一眼,貌似明白了自己今早为何睁不开眼。 青衣少女没有过多纠结这些小事,她慢慢分析: “除了你,想要让屈媛媛将这件事情保密的只有一个人。” 青衣少女抓住了常晏的袖子,双目认真的盯着他的眸子。 二人对视片刻,心中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前方就是城门,今日城门人流量不算多,此时前去,不出片刻就能安稳通过。 “大姐姐,留步!” 街道的远方传来一阵清脆响亮有带着点羞涩的叫喊声。 薛薇语一袭淡黄色长裙,她脸颊微红,眼神在街道行人身上瞟着。 黄衣少女喘着气,有些不自然的举起右手,朝着此处摇晃。 宁雁书和常晏同时转过了身,卫朔风和厉斩天二人一脸戒备的站在二人身前,厉斩天从头顶拔了一支簪子,攥在手中,露着獠牙,张牙舞爪的对着迎面而来的薛薇语。 薛薇语原本因为跑步微微泛红的脸颊现在更加烫得厉害,黄衣少女喘着气,在距离四人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了步子:“大姐姐可是要出城?” 宁雁书随口胡扯:“常小侯爷出城办事,我跟过去看看。” 薛薇语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就是为了拦住他们出城的步伐。 薛薇语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常晏,据她所知,常小侯爷一向温润如玉,黄衣少女抬眸看向少年,问道:“常小侯爷要出城办事?” 黄衣少女语气疑惑,像是在捕捉什么漏洞。 常晏自然不会被她抓住什么马脚:“出城办事,我和她婚约在身,她怕我在外面有相好,所以特意和我一道。” 他看了眼远处的天色,催促道:“三姑娘若是没事,我们就告辞了。” 宁雁书立马打配合:“三妹妹,昨日多谢了,若不是你清晨寻草药恰好救了我,今日我怕是就不会好好站在这了。” 薛薇语微笑:“大姐姐严重了,大姐姐没事就好。” “我恰好要去郊外采摘草药,不知可否与二位一道,我绝对不添麻烦,可以吗?” 薛薇语声音不大,带着十足的请求意味。 看她这样子倒是乖巧的很,倒不 如带上,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宁雁书欣然答应:“当然可以,一家人理应互相照料。” 常晏大致上懂了青衣少女的意思,也点头应允。 卫朔风眼见情况不对,貌似是自己人,率先收起了攻势,厉斩天却依旧握着自己头顶的那支玉簪子。 绿衣小童满脸戒备,还特意饶了一圈,重新绕到了薛薇语的面前,扬着脑袋,双手叉腰,一脸不好惹的模样:“喂,主子,你就这么放她和我们一起走?” 宁雁书瞪了绿衣小童一眼,抬手狠狠的给了他一掌:“聒噪。” “啊!” 绿衣小童被揍了后立马捂住了嘴巴,对待薛薇语也恭敬了不少,傻呵呵的笑着。 厉斩天心虚的拔腿就跑,躲到了卫朔风的身后,双手抱着脑袋,看着青衣少女的眼神带着警惕和惧意。 薛薇语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却没有多说什么,既不追问他们要去何方,也不问身边跟的这两个打扮滑稽的小孩是谁。 一行人朝着城墙边走去,各个都默不作声,只在心中盘算着。 宁雁书走在最前面,刚刚闲聊了片刻,眼前城门等候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难得不用排队,青衣少女一行人走到城门下。 门口的守卫眼见来人原本还想拦一拦,但是在他看清薛薇语样貌的时候,领头的叫住了一旁打算拦路的士兵。 领头的那士兵比较老成,一看就是久经风霜,他低声提醒道:“那是薛家三姑娘,应该是出城采药的,能跟她一起走的人非富即贵,还是不要轻易招惹。” 那年轻一些的士兵点点头,停住了动作,二人站的笔直,就这么目送他们从城门口离开。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城门外一片空旷,地上铺着没有那么规整的青石官道,官道旁杂草丛生,竟是空无一人。 远处树的枝条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簌簌作响,云大而白,没什么规则的挂在天上。 突然间,原本晴朗,万里无云的天,一瞬间变黑,乌云在一瞬间压了过来,整个世界变得灰蒙蒙一片。 原本走在最前方的宁雁书停住了脚步,站在青石官道上,脚底的石头有些硌脚,她皱了皱眉,抬头看天。 浓密的雾气开始向四周弥漫,遮住了眼前的路,就连身边的人都渐渐看不清。 “怎么回事?”玉石小妖死死的拽着梦妖的袖子,声音带着点颤抖。 薛薇语在队伍的后方,她用手拂了拂眼前的雾气,尽量稳住自己的神色,但发自内心的害怕,还是难以掩盖。 常晏轻轻碰了碰腰间的铃铛,一阵叮当声传来,声纹扩向四周。 叮当——叮当—— 宁雁书手腕上的收妖镯紧紧环绕着少女的手腕,伴随着轻微的颤动。 铃铛声传开,眼前的雾气在声纹的驱散下渐渐消散,黑压压的乌云不散,前方的古道上蓦然出现了一个马车。 马车旁一长发男人伫立,他的脸色惨白,脸颊上晕染着刺目又明显的两坨腮红,男人歪着头,手中提着一个冒着红光的灯笼,立在远处,一动不动。 20. 少年郎 宁雁书手中紧紧握着阴阳镯,她没有后退半步,直视着前方那个似妖似鬼的男人。 “何人拦路?” 身着白衣的男人轻轻摇晃着手中冒着红光的灯笼,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马车旁,给人茕茕孑立之感。 周遭无形的白雾笼罩着男人,明明浑身的白衣,站立在这黄土路面上,却没有一丝泥土沾染。 男人没有回答青衣少女的问话,本就歪斜的脑袋好像歪斜的更加厉害了,一阵狂风刮来,天上撒下了一圈圈的白钱。 男人的手如机械一般的抬起,扶了扶自己已经歪斜的脑袋,那张苍白的容颜彻底没有任何遮挡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厉斩天的嘴里嘤嘤嘤的叫着,手里抓着卫朔风的衣服都被他揉皱了,绿衣小童将自己的卫朔风宽大的袖子盖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往他的身上钻。 宁雁书手中的玉镯此刻嗡嗡作响,时响时停,她心中震惊,阴阳镯的动静如此怪异,这说明眼前之物身份复杂,她还从未遇见过这种奇怪的动静。 阴阳镯的震动可以说明,眼前之物极有可能是一只修道有成的大妖,实力对比白泽也是不相上下的程度。 可那中间的停顿,又足以说明眼前之人似妖非妖,若是修炼之人走火入魔,堕入妖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青衣少女回头,看了眼众人,她手中的玉镯变为了一把长剑,剑身冒着专属于她自己的绿色灵光。 “你们别动,我去看看。” 说罢,青衣少女头也不回的走了,她作为众人中唯一的天师,自然该先一步去探路。 青衣少女一步一步的踏出了青石板路,踩在黄土路面上,身后只留下了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常晏保持戒备,下意识的将卫朔风和厉斩天二人护在身后,薛薇语叫苦不迭,她瞟了眼三人,偷摸着挪动步子,也躲到了常晏三人的身后。 常晏淡定的眸子在瞥到前方一幕的时候骤然放大。 “待着别动。” 少年甩下一句叮嘱,自己也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宁雁书走的很快,片刻时间离那男人便只相隔一丈之远。 天上洒落的一片片白钱落在了青衣少女的肩头,白钱碰身的一瞬间消散,只留下了一丝明显的灼烧感。 离近了才得以看清,男人脸上的脂粉尽数涂了出来,表情始终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格外诡异。 男人扯了扯嘴角,嘴唇轻启,声音响起。 “虚空借法,六甲驰灵......” 他的身体机械般的动了动,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一般。 宁雁书听见声音猛地抬头,先前被男人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此时才注意到男人身后的马车并不是实体,而是由纸扎成的,此时马车里正朝外涌现着黑气。 咒语声很慢,宁雁书想要抬手将眼前的东西一剑斩了,可少女的手却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怎么都动不了。 那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拘彼形骸,移置他庭,空间锁缚,毋得遁形。” 男人仰头望着前方的天,这一刻猛然收回了视线,死死盯住眼前的捉妖天师,最后这句话,男人几乎是咆哮而出。 “急急如律令!” 宁雁书挣扎着,心道不妙。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附在了少女的肩上,原本灼烧带来的微妙痛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暖意。 少女焦急回头,就这么对上了常晏的脸,少年神色比她放松的多,温热的呼吸扫在青衣少女的脸颊:“没事。” 刹那之间,山风呼啸,一股莫名的火瞬间点燃,将此处的情况与世隔绝,眼前的马车黑气爆发,将二人的身形裹挟。 “老大!” 重重火海挡住了二人的身形,火苗在点燃的那一刻猛地增高,像是在贪婪的舔舐着黑压压的天,没一会就烈焰滔天。 卫朔风担心的朝着火海深处叫唤着,滚烫的灼热感自然也惹得埋头的玉石小妖注意。 他听见呼喊声,立马松开了卫朔风的衣袖,抬头看向深处。 绿衣小童的嘴角压也压不住,但还是一副哭丧的模样,冲着火海喊道:“主子啊!你可千万不能没事啊!” “你要是没走,我可怎么办啊!” 要不是卫朔风拖着他,他估计早就扑向火海了。 绿衣小童这一番话喊得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就连一旁的卫朔风都看出了二人之间的主仆情深,不由得暗暗感叹。 没想到厉斩天和那天师相处这么短的时间,就有了这么深的情感,佩服啊。 虽然卫朔风觉得他这话说的怪怪的,但此时却没有细细琢磨的心思,只得安慰道:“放心,有老大在,你主子一定没事。” 卫朔风拍拍胸脯,话语里满是对自己老大实力的自信,毕竟在长安这一片,还没有能打得过他们老大的生物出现呢。 厉斩天听闻卫朔风的话,心情像是一瞬间从天堂跌落了谷底,满满的都是失落感。 薛薇语听到二人的谈话,脸色有些惨白,她本来就是重点怀疑对象,现在她一加入队伍就消失了两个人,怎么不让人怀疑? 但凡这两个不简单的小孩反应过来,质问她,她可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黄衣少女眼看二人注意力全部停留在眼前的火海上,打算掐准时机,拔腿就朝着长安城里跑,朝士兵求救。 至少是在这些凡人面前,不管他们是什么,都得做做样子,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对她怎么样。 少女心中计划渐起,刚打算实施,一转身就看到了叉着腰站在她身后的绿衣小童。 她慌忙再次转身,打算从另外一边逃跑,结果刚好对上了卫朔风的脸。 * 宁雁书睁开双眼,先前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已经消失,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就连一点微弱的光亮也没有。 只有少女手中紧紧挨着她的短刃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先前在危机中,玉镯害怕伤害到主人,所以灵巧的变为了短刃,现在在宁雁书的意识下,又重新变回了长剑。 这法器的好处就是能跟随主人的意志去变化形态,比起普通的 法器,实用得多,这也是在宁雁书这么多年的淬炼下才得以如此的。 少女借助着微弱的灵光,感受着周围的坏境,此处极其安静,自她进入此地起,就总是觉得有一种阴暗潮湿之感。 “既然选择将我带过来,那就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出来!” 青衣少女转动身体,注意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可回答她这句话的只有一遍接一遍的回音。 少女伸出双指,探进了储物袋,随手从储物袋中捏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宁雁书随意一抛,手中掐诀,双指并拢,嘴唇微动,快速默念出了一连串的咒语,手指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在空中绘画,嘴中的咒语最后以“急急如律令”收尾。 只见那空中的符箓上的字,散发着隐隐白光,那张符箓刹那间炸成火花,原本黑漆漆一片的环境,那些裹挟四周,遮挡光源的黑气瞬间被驱散。 入目的环境是一处廊道,还伴随着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听得人心中犯痒痒,身边一盏不算亮的壁灯燃着微光,勉强能看清前路。 “怪不得先前觉得此处阴湿,竟然是在一处地下室中。” 宁雁书观察情况分析着。 下一秒,前方廊道墙壁上的壁灯依次点亮,廊道很长,不知道通往何处。 看着样子,明摆着是想要引她过去。 宁雁书皱眉,这一次,她没有往前走,青衣少女顿了顿,提着剑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若刚刚感受的没错,微风吹来的方向,就是这边,跟着风向走,八成是出口。 就是不知道常晏现在在此处,不过我还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想必他也是没事的。 刚走了几步路,那阵本来可以指引方向的微风毫无征兆的变成了狂风,宁雁书抬手遮挡,实在是难以前行。 少女重重的呼吸一口气,持剑狠狠扎进地面,剑刃和地面摩擦发出声响。 “过来——” 一阵悠然的回音声在廊道里响起,风力随着他的呼唤越来越大,长剑在地上划出的长长一条痕迹触目惊心。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少女她眸光一动,索性彻底放开手脚,任由自己被风卷去。 这条廊道比她想的还要长。 许久后,狂风消散,宁雁书被卷至一处暗室,暗室的正中央的一处铁架上,一位奄奄一息的少年郎被锁链捆在中央。 少年郎和先前的那白衣男人长得有几分相似,手臂粗的铁链将他勒的皮肉翻飞,那张脸依旧是白白净净。 那少年郎扭了扭脑袋,睁开了双眼,一双金色的眸子出现在了少女的眼中。 他的声音带着沧桑:“终于见到你了......” “你是谁,找我做什么?”青衣少女冷声质问,手中的长剑直指少年郎的喉咙。 少年郎脸上没有一丝惧意,反而是忍不住的欣喜和癫狂。 他笑了,笑声震撼,久久不曾停止。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个交易?” 21. 引狼入室 青衣少女挑眉,手腕一翻,长剑被她收了回来。 宁雁书没有答话,而是将话引向了另一个话题。 “你是那三头狼妖?” 少年郎嘴中獠牙露了出来,脖子上实心脑袋旁的两个脑袋虚影若隐若现。 “是我。” 少年郎语气蛊惑,还特意呲了呲牙齿。 “不过三头狼妖听起来太残暴了,你可以叫我秦玄。” 宁雁书打量着眼前的人,虽说样子格外狼狈,可他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像是被困在此地已久的样子。 比起被困的绝望,更多的是计划将要得逞的欣喜。 宁雁书能感受到,眼前之人身上有着浓烈的妖气,青衣少女的眼神落到了少年郎身上缠绕不断的铁链上,那铁链的气息,有些熟悉。 “是你杀了薛南枝。” 青衣少女语气笃定。 秦玄自然的认下了,语气自豪:“除了我,也没人可以这么快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一个人啊。” “不过天师,你来的不凑巧,你要是早到片刻,我估计就落网了。” 宁雁书并没有被他故意说的这一番话惹怒,少女细想,发现了不对劲。 按照常晏所说的时间线,薛南枝身死之时,他正在和三头狼妖缠斗,而这三头狼妖却说,他去杀了薛南枝,可他明明被封印在此地。 少女看着少年郎身上遍布的锁链,若是仔细看,还能看见些许的青苔,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很快,有过多次作战经验的少女便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是分身? 宁雁书淡定开口,试探道:“我想不通,你和薛薇语做了什么交易,才能让你宁愿派一个分身出手,只是为了去杀一个凡人。” 三头狼妖骤然一怔,似是没想到宁雁书能猜出来他用的分身,他的反应,也正好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你也看到了,我被人封印在此处已经三百年了。” “我这么多年,终于炼出了三个头,得以分化两具分身,我在这长安城找寻了无数可以救我的人,我给她们开了条件,我帮她们完成心愿,她们自愿任我驱使。” 少年郎秦玄语气略显心酸:“可是这么多年,我没有找到一个能救我出去的人!没有一个!” 宁雁书打断了他的咆哮:“你觉得薛薇语可以救你,所以你和她做了交易,替她杀了薛南枝。” 秦玄不可置否:“可我现在觉得,你更能救我。” 少年郎面带得意,语气疯狂,想要做什么动作,可身上的链条死死的捆住了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我为天师,该镇杀世间一切作乱的妖物。” 青衣少女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秦玄笑而不语。 “话有时候不能说的太满,你会和我做交易的。” 宁雁书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太好的感觉,可她更相信自己手中的剑,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心中之感。 少女反问:“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想要杀我的人做交易?” 秦玄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一般,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他被锁链拴住的手猛地张开,不停的翻动着,手中一团金色灵力聚集。 宁雁书认出了他手中的东西,是一个储物袋,储物袋上的花纹眼熟的很,正是她们灵阳宗的储物袋,就连上面的细节都和她现在身上的这一只一模一样。 少女瞳孔猛缩,跨步上前,刚伸出手,就触发了暗室墙上的机关。 箭矢“嗖”的一声从墙中射了出来。 宁雁书咬牙,收回了手,身形一转回到了原地。 这时身后的机关再次响起,一只银色的箭矢直直朝着少女射来。 青衣少女朝后仰身,身形一转,那箭矢擦过墨发,原本被束起的墨发一瞬间散开。 宁雁书稳定身形,满头青丝散落,长发刮过脸颊,头顶的那支青玉簪子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那少年郎手中的储物袋已经消失,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言语心疼:“这位天师可不要乱动,我这机关颇多,要是误伤了可就不好了。” 宁雁书脸上没了先前的玩笑:“我师兄的储物袋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少女厉声问道,一字一句都想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谁知秦玄不仅不急,反而开口安慰起了青衣少女。 “天师莫急,你师兄应该没事。” 青衣少女压根不听他的狡辩之语。 手腕上的阴阳镯嗡嗡作响,一瞬间变大了几倍,宁雁书握着镯子,嘴中念着收妖的口诀。 这妖物杀人作乱,嘴里恐怕没有实话,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给他捉了,回去慢慢问话。 那少年郎的头中传来一阵刺痛,他摆了摆头,眼前眼前人开始动真格的,情急之下,秦玄吼道:“你若是还想要这储物袋,就住手,否则我就算是死也毁了它!” 听闻此话,宁雁书并没有打算停手,反而是加快了动作。 随着少女嘴中口诀的最后一个字念完,她眼神一冷,手中的收妖镯早就饥渴难耐。 就在她刚打算脱手丢出去的时候,秦玄咬了咬牙,心一狠,竟直接将手中的那储物袋丢向了暗室的另一边。 储物袋的出现,触动了暗室里的其他机关,一支银色箭矢速度极快,直逼地上的储物袋。 这箭矢是用妖力合成,若是任由不管,极有可能会损坏储物袋中的东西。 万一里面有师兄留下的重要物品,那就完了。 宁雁书眼神一转,挣扎片刻,还是将手中的玉镯丢向了那虎视眈眈的银箭。 也正是此举,给了被捆在中央的秦玄机会。 下一秒,原本密闭的空间中,一个人形显现,一位长相与被捆少年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了密室的角落。 他身穿一身浅绿色衣物,身后背着一个草药箩筐,头戴斗笠,看着身打扮,就是那位与薛薇语一到采草药的那位。 那身穿浅绿衣物的少年利爪尽露,双腿一蹬,朝着少女飞扑而来。 宁雁书猛的回头,单手持剑挡下了来者的攻击,少女眼神敏锐,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地上的储物袋,将其塞进了自己兜里。 少女单腿横扫,手中握剑的手腕一翻,剑刃一挑,眼前绿衣少年头顶的斗 笠被绿刃劈成了两半。 中央被捆的少年郎眸中散发着金光,他手中不知道在掐着什么手诀,嘴角不停的动着。 下一秒,一匹长着三个脑袋的狼蓦然出现。 那匹狼双目赤红,泛着冷光,雪白阴森的獠牙露了出来。 它的瞳孔死死的锁着眼前和绿衣少年缠斗的青衣少女。 狼的喉咙里低吼一声,张大嘴巴,朝着宁雁书冲了过来。 对付一个人尚且还行,可突然间多了一匹三头狼,宁雁书有些心力交瘁。 狼妖的三个脑袋同时张开了血盆大口,后腿猛蹬,庞大的身躯瞬间腾空,锁定了宁雁书的喉咙,直扑过来。 宁雁书猛地用力,一剑击退了缠斗的少年,反手挡住了狼妖的突然攻击。 她下意识摸了摸储物袋,脸色陡然变白。 完了,符箓用完了。 一边是利爪纷飞的少年,一边是獠牙毕露的三头狼妖,宁雁书朝着后方退了两步。 这时中央的少年郎说话了:“天师,你没有胜算。” “现在可以考虑考虑和我做交易了吗?” 宁雁书观察着情况。 这两个都是他的分身,刚刚的攻击那三头狼妖的力量明显高于绿衣少年,想来绿衣少年只是个幌子,而那三头狼妖才是他最大的力量化身。 此时动用收妖镯收妖,时间远远不够。 若是能杀了那三头狼妖,必能让他实力大减,我才能有胜算。 宁雁书充耳不闻,她呼了口气,提剑,主动冲了上去。 青衣少女一手举剑,用尽浑身力气,劈向眼前的狼妖。 秦玄瞪大了双眼,没有料到这小小天师不仅没有被他的三头狼妖吓倒,反而选择直接冲锋。 青衣少女手中剑光凌厉,三头狼妖也毫无惧色,关键时刻,秦玄的手动了。 * 常晏猛然转头,却没有看见先前身边的少女。 而是一座破烂般的寺庙,寺庙外的台阶上布满了青苔,房顶也破了几个洞,看样子年久失修。 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这传送法阵竟然将他们二人分开了。 常晏搞不清楚对方寻找宁雁书的目的。 费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引狼入室吗? 少年握了握拳头。 周围的雾气比起先前城外稀薄了不少,少年摇了摇腰间的铃铛,抬步走了进去。 铃铛声叮当叮当的响着,却像是被什么生生隔断了一样,一点声音也传不出去。 常晏立在破烂神像之下,抬头看着曾经被供奉多年的神像。 现在已经破烂不堪。 少年看着神像的脑袋,双指并拢,一股紫色的妖力萦绕。 他举起手,随意一挥,眼前神像的脑袋便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常晏再一挥手,地上神像脑袋应声碎为了粉末。 少年拍了拍手,就像是做了一件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没再看眼前的神像,反而是打量起了这屋内的其余布局。 很快少年的视线就停留在了门口的一盏烛灯上。 22. 夺舍 秦玄的手中聚集了一缕不明显的妖力,他手指一挑,青衣少女刺向的那三头狼妖瞬间消失,只此一刻,便荡然无存。 青衣少女脸色骤变,反应迅速,手中用尽全力朝前送的长剑被她调转了方向。 长剑再次劈向那绿衣少年分身。 顷刻间,那具分身照样化为云烟。 不好,中计了。 宁雁书脚步一顿,掀起一阵灰尘,少女手中的剑刺入地面。 地面坚硬,只划出了一条不明显的痕迹。 如此,才堪堪稳住身形。 下一秒,原先刚刚消失的三头狼妖突然从右侧冲了出来。 宁雁书闻声望去。 被捆在中央的少年乘此机会,手中聚集的妖力尽数打向了青衣少女。 “天师,听话点。” 宁雁书被少年郎突然的攻击击倒在地。 那三头狼妖虎视眈眈的在一旁巡视,嘴里时不时发出一阵嗡嗡声,看着宁雁书的眼神像是雄狮巡视自己的猎物。 少女撑着地,肩膀上的旧伤在这一刻撕裂开来,隐隐渗出了红色血迹。 少女面色惨白,却始终咬着牙,眼神坦然,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的少年郎。 青衣少女手中的剑已经在先前的冲击中掉到了一旁。 她抬手擦过嘴角的血迹:“凭你的实力,也只能偷袭了。” 她眼神凌厉,说话的途中,视线已经锁定了躺在一旁的长剑。 可眼前的三头狼妖像是看破了她的计划一样,丝毫不给任何机会。 “能赢就好,我从来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被捆少年饶有兴趣的说道:“天师,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担心担心自己。” 什么意思! 宁雁书猛地低头,一层明黄色的灵力在不知不觉间因绕在少女的身体上。 宁雁书刚想掐诀将身体上的灵力驱散,可那些灵力在察觉到少女运功的片刻,瞬间暴涨百倍。 青衣少女被突然暴涨的灵力托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的飞向中央,最终停在了秦玄的正前方。 身体中的筋脉尽数被锁,就连平常随手能掐的手诀的用不了,身上的储物袋此刻也显得有些无用。 那三头狼妖跳到了少年的身边坐立,眼神一直在周围游离,寻找一切可以造成威胁的对象。 秦玄的目光打量着眼前少女。 宁雁书眼神平淡,没有挣扎。 “你要做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反而是勾了勾嘴角,眼神完全是在欣赏着眼前的猎物。 “那个凡人姑娘的躯壳的确不错,但对比你的却是不值一提。” 宁雁书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先前从未有过的震惊感,她看着少年郎那贪婪的目光,思索着。 这人费尽心思将我带到此处,不惜将三个分身召来,只为将我困住。 困而不杀,只是因为我这一身躯壳? 秦玄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她应该感谢你,若不是她告诉我你没死,我生了疑心,否则,也找不到这样一副完美的躯壳供我使用。” “哈哈哈哈哈,三百年前,你的师兄封印了我,三百年后,我亲手夺舍了他师妹的躯壳,不知他若能亲眼看到,会是怎样的表情。” 少年郎笑得肆意,已有撕心裂肺之感,他那经过多年风霜皴裂的嘴角,此刻正浮现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的语气越发疯癫,嘴中的挑衅之语一句接着一句,滔滔不绝。 “是撕心裂肺,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还是在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后,连剑都出不了鞘?” 宁雁书手中的拳头死死攒紧,神色紧绷。 师兄之名,岂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置喙的。 就在她打算出言反驳时,脑中清醒的意志突然占据主导。 此刻显然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若是被怒气冲昏头脑,可就得不偿失了。 少女强压下心中想要将眼前妖碎石万段的冲动,明明已经到嘴边的话,被她咽了下去。 片刻后,她再次开口。 “夺舍之术早就已经失传了,你真以为你可以成功吗?” 青衣少女语气硬气,就算是此时她的性命握在对方的手上,她也没有求饶一句,反而是十分从容的周旋。 少女将手背在身后,指甲有规律的划在自己的小臂上,一笔一划,小臂传来的刺痛让她异常清醒。 青衣少女开口周旋,手中的动作却从未停止。 “你若放开我,我可以帮你解开封印。” 若是寻常妖物没准就真的同意了,毕竟若是能用自己的身体生活,谁愿意去夺舍旁人。 秦玄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原本带笑的表情瞬间阴沉。 “呵,这天下最大的骗子就是你们天师,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信口胡诌?” 青衣少女察觉到了眼前人的情绪变化,开口询问,尽力拖延时间:“我师兄骗了你什么?” 少年像是被她的话语激怒了一般,脸色骤变,语气激动:“我呸!你们天师永远只知道那一套,成天说什么妖性本恶,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却是你们自己人!” 宁雁书目光探究,还想继续追问,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他说出此话。 难不成他和师兄有什么渊源? “哈哈哈,不过,都过去了......” 秦玄像是说服了自己,他手腕动了。 身边原本坐立的三头狼妖站了起来,双腿举在胸前,三个脑袋同时闭眼,三张嘴张开,吐出了一缕金光。 金光顺着三头狼妖的嘴爬上了少年郎的手,少年郎贪婪的吸收着这些妖力。 他的眼眸变成了金色,金光迸发。 不好,他竟然在吸收这只三头狼妖的妖力! 自己费劲心思化出来的分身,此刻为了夺舍竟然舍得直接献祭。 三头狼妖双目紧闭,三个脑袋争先恐后的剐蹭着少年郎的手指。 就连自己的身体在渐渐消散都没有察觉到。 三头狼妖彻底被少年郎吸收,只余下了一颗颗灵力浮尘。 宁雁书转头,目光瞟向紧闭的门口,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先前的那背着草篓的绿衣少年呢? 宁雁书此刻才发现,那背着草篓的绿衣少年不知道消失去了何处。 她的阴阳镯化为的长剑依旧静悄悄的躺在地上,安静得很。 下一秒,眼前的少年郎十分满足的呼了一口气,原本中心脑袋旁边的两个脑袋虚影现在已经有了实形。 他 的力量在吸收分身后肉眼可见的增长了。 不过身上的锁链依旧紧紧的禁锢着他,封印依旧稳固,没有一点动摇的迹象,这也令宁雁书放心了几分。 只要封印还在,他就不可能跑。 秦玄盯着少女,手腕不停地动作,那些被他吸进身体的金光被他转换为了自己的力量,开始运转。 青衣少女身上的那金光开始隐隐有了灼热之感,在少年郎的催动下,金光渐渐收紧。 宁雁书咬着牙,金光像是疯了一样不停的往她的身体里钻,脑袋中像是有无数只蚂蚁正在啃食着。 秦玄面露凶光,嘴唇轻启,念着一连串咒语。 “台光幽精,爽灵速离!” “三魂出舍,七魄远驰。” 随着秦玄的声音加剧,宁雁书身上的灼热感就更加严重,少女手臂上青筋暴起。 “吾神入窍,占此灵姿。” “逆运阴阳,敕令速施!” 最后一个字出口,宁雁书的神智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般,拼命的将她的灵魂往外拉扯。 脑中一团乱麻,还有一群嘈杂紊乱的说话声,一直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饶是她心智坚定,都有些受不住了。 少年郎眼中渴望,带着事情成功的喜悦。 就在此时,身后的石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破开了。 一个影子被人从外面丢了进来。 等秦玄看清的时候,面色骤变。 是那个背着背篓的绿衣少年分身,现在已经没有了呼吸。 分身在落地的那一刻消散,化为了烟尘。 宁雁书松了一口气,脑中的混乱也在少年郎停住动作的一刻好转不少。 “何人擅闯!” 秦玄厉声质问。 可回应他的只有眼前的漫天灰尘。 就在这时,一抹银光从门口直直的飞了进来,直逼少年郎面庞。 铃铛声响起。 是一枚挂着铃铛的飞镖。 秦玄心惊,下意识松开了束缚着的青衣少女,手中的妖力尽数砸向眼前飞来的飞镖。 飞镖在他的抵挡下“砰”的一声扎入了一旁的石壁,石壁上硕大的窟窿触目惊心。 他额头冒汗,若是慢了一秒,估计就凶多吉少了。 宁雁书心念电转,趁着眼前人应付飞镖的一刻猛地挣扎。 青衣少女脱身,手中快速掐起一个复杂的仙门手诀。 随着她的动作,少女身上的那团金光被她逼了出去,渐渐消失殆尽。 因为刚刚神魂撕扯,现在又突然使用灵力的原因,少女踉跄半步,单膝跪倒,手撑着地面,眼神有些涣散。 秦玄转过头来,已经发现了跪倒在地的少女。 “不必挣扎了,今日无人能阻我!” 秦玄再次翻腕,想要出击。 宁雁书奋力摇头,想要让自己镇定,眼神朦胧。 阴阳镯。 青衣少女看向地面那团绿色光芒。 她想要起身去取,可眼前朦胧之感没有丝毫减少。 此时,一袭蓝色影子从门外闪了进来。 那抹蓝色影子抓住了地上的那把绿色长剑,他没有犹豫,将长剑丢向了青衣少女。 “接住!” 23. 纠葛 宁雁书闻声转头,她单手接剑。 长剑在触碰到少女的那一刻变回了双环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 阴阳镯在少女的面前悬浮,她双手掐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双指在空中划动。 眼前被捆三头狼妖的攻势已起,杀意滔天。 常晏站在一旁看着少女的动作,有些着急:“还要多久?他马上要临死反扑了。” 青衣少女看着前方越来越重的杀气,手中的符箓却还差一点才可完成。 “别挣扎了,都留下了给我陪葬吧!哈哈哈哈哈哈!” 三头狼妖主身笑得疯狂,自己仅存的妖力被他尽数聚集在手中。 他二话不说,手腕一翻,妖力攻击尽数奔着宁雁书而去。 宁雁书闭眼定神,胸口前的镯子发着灵异的绿光。 就差一点。 “常晏,挡下攻击!” 青衣少女朝着一旁的少年喊道。 “什么?” 眼看攻击已经临近,此刻让他挡下攻击? 常晏没有时间犹豫,他心一横,径直朝着那团金色妖力冲了过去。 金色灵力冲击极大,就算是常晏这种蛮荒大妖突然应对都会觉得力不从心。 少年抬臂而起,十指飞快的捻转,只此一瞬就掐出了一个手诀。 少年轻声呵道:“镇!” 灵力的冲击掀起了身后青衣少女的发丝,常晏抵挡着眼前的攻击,回眸一瞥。 宁雁书睁开了双眼,眼前用鲜血绘画而成的符箓被她打入了收妖镯里。 那金色的灵力在感受到收妖镯的气息后瞬间炸开。 周围的墙壁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尘土飞扬。 青衣少女先是握住了眼前的镯子,然后朝前跑了约莫三四步。 少女的青丝在冲击下拂过少年的脸,痒痒的,本该无心关注这些的常晏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错愕,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是灵力冲击的余波太大,情况危急。 宁雁书单手一抛,手中的镯子凌空飞出,唇间咒语涌出。 “朱符摄祟,速敛原形!” “敕!” 收妖镯飞出,罩在了三头狼妖主身的头顶,一片阴影掩盖。 三头狼妖身上的锁链在宁雁书的攻势下已然有了碎裂的痕迹。 他抬头一望,心中顿时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看着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锁链破碎,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你说的没错,天命难改,不论什么过程,都会通向那一个结局,哈哈哈哈哈哈......” 三头狼妖笑的狰狞。 眼泪却不知不觉的从脸颊上掉落,又哭又笑,难看极了。 在收妖镯落下的一瞬间,他用尽浑身妖力,悍然自爆!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宁雁书被镇的后退了两步,常晏单手托住了她的背才得以稳当。 “我原谅你了。” 三头狼妖主身闭上了眼睛,轻声道。 只可惜,不见当年人。 收妖镯发挥的力量将他残余的妖力尽数吸收,最终掉落在地,只余下了一声清脆。 风波平静后,宁雁书放下了遮挡的衣袖,看着前方的满地狼藉。 “他就这么自爆了。” 少女语气带着不悦和沉重,此人与师兄的渊源看来是问不到了。 密室墙壁的裂纹经过刚刚的灵力冲击本就不稳固,再加上大妖自爆,已经岌岌可危。 果不其然,下一秒,墙壁上的裂纹骤然变大,不少的碎石开始往下掉。 常晏皱眉:“先走!” 青衣少女点头,快步拾起地上的镯子。 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从门口冲了出去。 门外甬道冗长狭窄,再加上此刻头顶摇摇欲坠之感,让人格外慌乱。 宁雁书按照先前进来的记忆,在被风刮的途中速度极快,所以她也就正常的认为只有一条道路。 结果一出房门,门外三条不动的岔路口让她一瞬间摸不着方向。 “跟我走。” 青衣少女愣神,只觉一股温热附在了自己的手腕。 常晏拉起她的手,朝着左边的甬道飞奔而去。 二人速度很快,宁雁书没有想到这三头狼妖竟然如此狡猾,在地下室设计了这么多通路,简直和迷宫别无二致。 二人一路奔跑,终于在甬道坍塌前看到了外界的阳光。 先前围绕着周围山边的浓郁白雾已经随着三头狼妖的死亡渐渐消散。 宁雁书刚出来就下意识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常晏一愣,那只手依旧僵在原地,没有说什么,只是心中总是有那么一点点空洞。 青衣少女抬头,刚好瞧见了前方那座寺庙,孤零零的独自在风中凌乱。 那寺庙是屈媛媛口中碰见常晏和那三头狼妖打架的地方。 按照方位来看,就在地下室的正上方,师兄为何要将他封印在此处? 常晏看着少女的背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和青衣少女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她的真正名字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常晏盯着青衣少女的背影,开口询问,声音轻轻的。 青衣少女回过神来,微微挑眉,淡淡的说出了三个字:“宁雁书。”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叫什么呢。” 少女打趣道。 说罢,她看着远方破败的寺庙,来了兴致:“走吧,去看看。” 宁雁书指了指不远处破败的寺庙,常晏的视线顺着她的指尖投去。 少女没有主动追问先前常晏被传送去了哪,常晏也没有主动告知。 寺庙依旧是先前的模样,只不过那座神像的脑袋早已被常晏粉碎。 若是说先前还有神像庇护,现在神像被毁,寺庙已经彻底没有了任何用处。 寺庙的厅堂中传出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薛薇语被用藤蔓绑了双手双脚,此刻正瘫坐在石像旁,少女身上明黄的裙子已经被泥灰沾染的不成样子。 卫朔风站在她的面前,手中还拿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没有用完的藤蔓,像盯梢一样盯着地上的黄裙少女。 厉斩天不知道从哪寻来的几只暗红色的蒲团,蒲团的边角已经磨损,看样子是放了多年。 绿衣小童身下垫了两只蒲团,肆意的躺在蒲团上,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手中举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葡萄,正在一颗一颗的朝嘴里丢。 宁雁书脚步很轻,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天生警惕的梦妖卫朔风很快就发现了有人前来。 他的目光投向门口,在看见宁雁书的脸后语气有些结巴:“天......天师?” 常晏走到了少女的身边,二人就这么站在门口,将寺庙内的一切收入眼底。 厉斩天原本提着葡萄的手一愣,反手将手中的葡萄丢向了一边,反应迅速地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绿衣小童一脚踹向蒲团,蒲团非常顺滑的停在了青衣少女面前。 常年不打扫的地板上灰尘四起,绿衣小童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嘴,轻咳两声。 他满脸惶恐的面庞瞬变,化为一抹讨好的笑容看向宁雁书:“主子,这蒲团是小的特意为您备好的,您请坐。” “小的特意和卫朔风将这个人绑了过来,特意在此等您呢!小的替您问过话,可她就是不交代,什么都不肯说,非说什么要当面和主子交代。” “小的们也没法啊!” 他这番话把前因后果交代的明明白白的,硬是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宁雁书自然看见了他先前的动作,她却没有拆穿。 宗门里见惯了条条框框的规矩,现在终于下山,能看到这些淳朴的人和妖,倒是改变了她的一些想法,也不失是一种好事。 厉斩天说完这话眼神心虚的瞟着眼前的两尊大佛,他对着身后的卫朔风偷摸着招了招手,想要让他来替自己作证,自己嘴中可全是实话啊。 地上的薛薇语在看到宁雁书二人的到来后立马挣扎着,被绑着的脚蹬着地。 “大姐姐,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少女声音带着恳求,眼神却是十分坚定,一眨不眨的盯着宁雁书。 宁雁书走到黄裙少女的面前,蹲了下来,手指轻抚她的手腕。 黄裙少女手腕上原先存在的藤蔓瞬间消失不见,薛薇语看的目瞪口呆,盯着手腕久久说不出话。 宁雁书犹豫了一下,侧目看向寺庙中的其余人,欲言又止。 绿衣小童十分有眼力见,他一把拉起旁边呆站在原地的梦妖,连拖带拽的给他请了出去。 宁雁书回过头,可薛薇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少女的身后,青衣少女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门口倚着的常晏身上。 少年现在的模样啥事没有,完全没有先前硬扛了灵力冲击的痕迹。 宁雁书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实力,不愧是白泽,就连抗揍都这么能抗。 常晏靠在门框上,眼神直视着宁雁书。 我自己的事情,这人算是知道大半,我和他还有合作关系,我倒是不介意他继续听些什么,至少在七情线解开之前,他不会做什么不利于我的事情。 薛薇语想要和我说的无非就是关于那三头狼妖和她合作之事,倒是无伤大雅。 常晏看青衣少女陷入了思考,转过身道:“你们先聊吧,我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了。” 少年这话说的善解人意,宁雁书本想拦住他,但被薛薇语一把按下了想要抬起的手。 等她再回头,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你想说什么。” 宁雁书收回手,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黄裙少女,青衣少女替她解开了脚上通过妖力捆绑的藤蔓。 薛薇语先是看过门口,确定门口没有人之后才小心翼翼的小声开口。 “对不起。” 黄裙少女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 宁雁书没有说话。 “大姐姐,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的。” “我得知阿爹要将你接回,所以我跟上了车队,可我在山林间迷了路,凑巧在此地遇见了一个在寺庙跪拜的少年。” “可等我近身后才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人,而是妖。” “他说我的体质很好,还有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做交易。” 薛薇语这话还带着些许后怕,后怕中掺杂着一丝不明显的野心,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同意了,对于你的归来,我害怕,我知道若是你得知自己阿娘是被我阿娘害死的,你一定会来找我们寻仇的。” “所以我和他做了交易。” 宁雁书听着她的话,在寺庙中随意闲逛着。 薛薇语抓了抓裙子:“他说他一定会替我杀了你,然后需要我三日后来此见他就可以了。” “可我发现你没死,所以提前去找了他,他让我带他去见你,然后我就带他回了京城,最后在山下发现了受伤的你和阿娘。” “我今日是为了自保才回把你们引来此处的,若不完成他的交代,我也会死。” 宁雁书听完这些,没什么情绪,嘴唇轻启:“有些话,你当自己和薛南枝说。” 薛薇语的面色惨白,她不是没有想过眼前人早就不是薛南枝了,可她总是下意识的觉得她就是。 因为她的回来,阿爹变的对她百般讨好,阿娘也变得疑神疑鬼对她格外忌惮,她不是薛南枝又是谁呢? 只有薛南枝会让阿爹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也只有薛南枝会让阿娘慌神。 薛紫鹃面如死灰,嘴中还在为自己争辩:“我是被逼的,我也是为了自保而已,我的确对不起她,可她若是站在我的角度上也会做和我一样的选择。” “我不能去赌,我不能拿我的性命我的一辈子去赌她大度。” 薛薇语撕心裂肺的喊道,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全都出自真心。 宁雁书难以置信她会说出此话。 转瞬间,少女的视线扫过眼前那无头神像,视线停顿片刻。 青衣少女转过头在黄裙少女面前蹲了下来,垂眸直视着她。 “你不该替别人做决定,拿别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如果。” 薛薇语愣住了,她手撑着地,朝后挪了两步,手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思紧绷,半点不敢松懈。 宁雁书慢悠悠的取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薛薇语看着她的动作,吞了吞口水。 镯子在黄裙少女的面前幻化为一把小刀。 青衣少女握住小刀,小刀被她放到了地面。 “砰”的一声脆响砸的薛薇语一抖。 青衣少女声音没什么波澜,可在薛薇语听来像极了催命的阎王。 “你有你的道理,可错了就是错了,并不能因为你有你的难言之隐而抵消。” 薛薇语脸 色苍白,默不作声。 宁雁书伸手点了点地上的小刀,就地坐了下来。 “给你三息时间,自己决定,三息后,我亲自动手。” 说罢青衣少女侧身对着她,闭目。 薛薇语眼神游离在地面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上,手缩在胸前,怎么也不肯拿起。 “一息。” 青衣少女闭着眼眸,轻声数着。 黄裙少女身子僵硬,怎么也不肯拿起那把冰凉的匕首。 “两息。” 黄裙少女腿一缩,身子跟着一抖,她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挣扎。 少女眼睛紧闭,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匕首,将匕首举到了胸口。 她的手仍旧哆哆嗦嗦,连手里的小刀都握不住,摇摇晃晃。 片刻后,黄裙少女双手攥着刀柄,终于说服自己做好了准备,她的手依旧颤抖,就连眼睫毛都在随之颤动。 她说的对,是我错了。 薛薇语突然深呼一口气,一言不发,一刀刺向了自己胸口。 下一刻,宁雁书掀开眼皮,停住了倒计时,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黄裙少女的手腕。 玉刃堪堪停在了薛薇语的胸口。 黄裙少女猛地睁开眼,对上了青衣少女的眼眸。 “人死不能复生,既已知错,那便算了。” 宁雁书收回了匕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裙。 薛薇语长舒一口气,摊在地上,她的手脚软绵绵的,还在止不住的抖,刚刚的死亡气息还萦绕不散。 “多谢。” 青衣少女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门。 少女储物袋里薛南枝留下的那封被她视若珍宝的家书正在隐隐发烫。 也是时候去坦白一切了,这封家书也该物归原主。 常晏背身站在寺庙前,只看背影倒真是翩翩公子,一身浩然气。 玉石小妖和梦妖蹲在地上不知道做什么,玉石小妖手中握着树枝在地上不断捣鼓着,有说有笑。 “解决了?” 常晏察觉来人,开口询问。 宁雁书点点头:“算是吧。” 刹那间,少女感受到腰间传来一阵温热气息,像是有什么力量注入一般。 她抬手一摸,正是先前在三头狼妖手中夺得的储物袋。 她取下了腰间储物袋,用灵力打开。 常晏下意识转身回避:“你的东西,我就不看了。” 宁雁书握着储物袋的手一愣,轻声道:“无妨。” 常晏此时才重新转过身来。 储物袋中并无奇怪的东西,都是一些正常的符箓,宁雁书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正是她们宗门的。 少女仔细检查着,很快便发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一处位置被用大红圈圈了起来。 宁雁书总是觉得有些硌手,她翻过地图,地图后写着一句话:我会回来的,勿忧。钱南寻留。 此时那张地图的红圈位置正在散发着温热,红圈下写着三个大字:白杨郡 “钱南寻是你师兄?” 常晏打听道。 宁雁书点头:“是。” “此物是在那三头狼妖身上找到的,听三头狼妖的话说,他和师兄或许有渊源。” 常晏皱眉,思索着:“那三头狼妖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我常年待在京城中,京城外的妖只要不做乱,我一般注意不到。” 常晏的手点了点地图上“白杨郡”三个大字:“此地我知道,就在长安城以北,听说此地人们精通巫术,擅长药理。” 青衣少女的视线停在少年的指尖处。 白杨郡。 她突然开口:“我得去走一趟。” 青衣少女望着少年,想要看看他的想法,毕竟二人性命相连,若是一方出意外,另一方也得跟着遭罪。 常晏权衡片刻,装作释然的叹了一口气:“算我倒霉,陪你走一趟。” “你......”宁雁书不敢相信此人竟然答应这么快,一时愣神。 常晏解释道:“之前打算去,但是一直没抽出时间。” 宁雁书虽说不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要回薛家处理点事。” “正好,我也有点事要交代,你把他带上吧,到时候联系。”常晏伸手指了指地上玩的不亦乐乎的厉斩天。 厉斩天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二人。 “好。” 商讨完毕,青衣少女也不再啰嗦,她打了个响指,地上玩乐的绿衣小童立马原地消失,被卷进了镯子里,手中的木棍掉在了地上。 卫朔风看见兄弟消失,立马站了起来,只看见了青衣少女离开的背影,还有一旁站立的常晏。 * 薛府正堂。 薛贺独自一人坐在高堂上。 屈媛媛的突然疯癫让他颇为头疼,薛紫鹃寸步不离的照顾着,就连一向偏心她的薛老夫人都守在主院。 他被吵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得以脱身,在此处躲片刻。 “莫不是......报应......?” 男人苍老的声音呢喃,看着天,身体早就不如曾经硬朗了。 他眯着眼睛,蓦地睁了睁,眼前一女子的身形显现,像极了发妻第一次来薛府的样子。 眼神聚焦,他才看清眼前之人的相貌。 宁雁书站在大堂中,从腰间取出了那封出自眼前人手的家书,递给他。 薛贺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宁雁书索性将信拍到了桌子上。 “你不是小枝......” 薛贺张了张嘴。 宁雁书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贺看着桌上的信纸,显然是认出了熟悉的纸张。 “我看到你翻墙了。” “小枝她......还活着吗?” 薛贺问出了一句最重要的话,这句话,他明明已经预想到了答案,但在真正要知道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害怕。 宁雁书轻轻吐出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门外拂过叶子的风一般:“死了。” 薛贺木然的点头,手摩梭着眼前的信纸,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杀她的人已经死了。” 青衣少女看着眼前人的样子,没忍住补了一句。 薛贺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回答,不知道有没有听。 宁雁书叹了一口气,走向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24. 引路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外。 青衣少女双手抱胸,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长剑。 昨日宁雁书刚出薛府大门,就发现了一家铁匠铺子,少女想着路途中可能会遇见什么未知的危险,多一把防身武器还是好的。 她一眼就看中了其中的一把长剑,长剑剑鞘通体莹白,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缕浅淡的云纹。 少女仔细观察过,这把剑并无任何仙家兵器的痕迹,只是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寻常长剑。 宁雁书双手交叠抱在胸前,那把云纹长剑随意的挂在少女腰间,和那两只相似的储物袋一起。 青衣少女长发散落在肩头,只用一条简单的发带绑了起来。 昨日暗室中发簪掉落,还没来得及捡,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些外在的打扮,便也没有重新挑选。 城门口,绿衣小童背着一个堪比他人大的背篓,背篓里的东西哐当哐当响。 厉斩天蹦蹦跳跳的从长安城中朝着此处跑来,还不停的挥着手。 “主子!你交代的任务小的完成的绝对很完美!” 厉斩天小跑着停在青衣少女面前,十分得意的指了指自己后背的背篓。 背篓里摆放了许多可能会用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不限于食物,水,等等。 就连帐篷,暗器什么都是应有尽有。 青衣少女歇着瞟了一眼,心中大为震惊,这小妖倒是个有意思的。 “你们阁主呢?” 宁雁书在此地已经等了许久了,忍不住开口催促着玉石小妖。 厉斩天笑了笑,一副宽慰的语气:“阁主他还在准备,毕竟我们这么多年没有出过长安城了,总得给时间好好准备准备吧。” “主子莫急,小的就在此处侦察,有情况立马通知,主子可以先行休息。” 说着说着,绿衣小童就将背篓放到了地上,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主子,小的特意准备了马扎,小的现在就给你找。” 宁雁书用鞘尾敲了敲地上的背篓,道:“不必了,我不需要。” 绿衣小童愣了一会连连应答:“好嘞好嘞!” 他呵呵一笑,翻找东西的手讪讪停住,绿衣小童蹲在地上,丝毫不费劲的将背篓重新背了上去。 绿衣小童一刻都停不下来,背着背篓到处观望,东跑跑西跳跳,活力多的像用不完一样。 很快,城门口就出现了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 常晏换回了一身紫色衣物,领口处并不规整,腰间挂满了铃铛,长发半披在肩头。 身形挺拔,行走时步子散漫,身上的铃铛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清楚。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黑衣少年,正是梦妖卫朔风,卫朔风的手臂看样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的背后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东西依然是琳琅满目,比起厉斩天的只多不少。 卫朔风的身形比厉斩天高出了接近一个半头,看着正常许多,身上也少了绿衣小童的那点跳脱,看起来稳重得多。 厉斩天瞧见二人的身影,还隔了老远就迫不及待的跑了过去,半点不累。 他跳起来一把拍上了卫朔风的肩头:“你怎么这么慢,害的小爷我等你们半天了!” 卫朔风憨憨一笑任由他将手搭在自己肩上,一高一矮显得有些滑稽。 “我和老大有正事要办。” 厉斩天立马跳了起来,自顾自说到:“唉,小爷我在长安睡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走一趟了!小爷一定要好好玩,玩的爽快!” 常晏和宁雁书一样,背上什么行囊都没有背。 宁雁书看着迎面走来的三人,自己也转身,一起走向官道,她问道:“你们在长安待了这么久,怎么不出去走走?” 绿衣小童拉扯着卫朔风的袖子,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一会指指天上的云,一会看看地上是什么草。 常晏悠闲的伸了个懒腰:“没时间。” “长安城中不听话的小妖太多了,还得我一个一个管。” 青衣少女心中了然,不再试探,没有多说。 白泽大妖居于世间已久,不可能单单是这个原因,但我觉得,他不像是坏人,至少是待身边人。 山间风潇潇,尘路影迢迢。 青衣少女伸手探向腰间储物袋,取出了那张地图,仔细端详着。 “从北门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一路走,中途会经过一处名叫‘天池关’的地方。” 说到这,少女的表情明显提起了兴趣,这还是她自从下山后第一次对事物展现出兴趣。 “我曾经在典籍中翻到过此地,听说此地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进入。” “但是只要是进去后的人再出来,要么是功力大涨,要么是悟道飞升。” 常晏自然听出了青衣少女语气中的向往,开玩笑般问道:“你想功力大涨还是悟道飞升?” 青衣少女摆摆头,故作神秘:“若是能碰上最好,我就能知道世间所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碰不上也没事。” “毕竟命中有时终需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常晏笑了:“小姑娘想的还挺多。” 宁雁书有些恼怒,一把掐向了紫衣少年的手臂,结果自己的手臂也传来了一阵痛感。 青衣少女抬手就要扇巴掌:“谁是小姑娘,你信不信我削你?” 常晏讪讪的闭上了嘴巴,放慢脚步,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少年指了指少女的背影,小声嘀咕:“残暴。” 宁雁书突然转头,给了他一记眼刀。 紫衣少年漫步,看着前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绿衣小童突然停下了小跑的脚步,身后跟随的梦妖气喘吁吁:“你跑这么快我跟不上。” 厉斩天却不管不顾,背后的背篓几乎挡住了绿衣小童整个身子。 “哎哎哎,你快过来,快点快点!有好东西。” 绿衣小童转身仰着脑袋,盯着树上双眼放光。 卫朔风不明所以,原先的一脸不情愿瞬间变为好奇,他探着脑袋,将背上的竹篓颠了颠,加快脚步。 只见绿衣小童脱下了身后背着的背篓,放在地上,撸了撸袖子,双手叉腰,仰头看树。 “你帮我看着背篓,小爷去去就来。” 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各个圆润饱满,像小灯笼似的,感觉轻轻一掐就能冒出汁水。 卫朔风看着厉斩天的动作,问道:“你不会要爬上去摘吧?” 厉斩天二话不说,十分自信,绿衣小童双腿一蹬,双手抱上树干,还不待他大展宏图,后领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拎了起来。 “干嘛!你不吃别妨碍小爷吃!” 厉斩天语气不悦,可身边的卫朔风被骂了也半天不吱声。 他突然感觉后背一凉,身子僵硬,缓缓回头,还不待他好听话说出来,就被宁雁书当头一棒。 青衣少女松开了拎住绿衣小童后领的手,绿衣小童一屁股坐到地上,表情委屈。 “出门在外不要什么都吃,把自己命吃丢了可没有人给你收尸。” 常晏抬头看着头顶树上的果实,随手揪下一 片叶子,解释道:“这是红豆杉,种子,叶片含有剧毒,若是不小心误食,重则损伤心脉,致人死亡。” 少年将叶片在手中捻了捻,放在鼻下轻嗅。 宁雁书单手握着腰间长剑,继续恐吓:“对了,不仅是种子和叶片,还有树皮也是。” 厉斩天脸都听绿了,他甩了甩手,干脆直接从地上抓了一把草,拼命擦拭。 卫朔风倒是看出来了,老大和这天师明摆着就是在逗厉斩天,但他却没有开口戳穿,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走走停停,很快就过去了三日。 宁雁书坐在篝火旁,手中捧着地图,常晏在一旁烤鱼。 厉斩天抱着背篓在山洞里呼呼大睡,倒是卫朔风格外清醒,主动要求替她们守夜。 一连三日,基本上都是卫朔风在默默守夜。 按照地图来看,距离天池关所在的位置只余下不到半日的行程了。 少女的手在地图上轻轻掐了一个记号。 “你觉得你师兄是一个怎样的人?” 常晏将手中的鱼翻了个面,出声问道。 看地图的青衣少女一愣,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光明磊落,风姿卓越。” 常晏只是点点头,这一路走来,二人之间也算是有了几分熟敛。 常晏纠结片刻,在想要不要提醒少女,他试探着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 宁雁书突然放下地图,俯身凑近,握住了少年的手。 她将手举起几分,随后松开,指了指少年手中的鱼,出声提醒:“再聊一会,这鱼就糊了。” 常晏口中的话被他重新咽了回去,少年眼眸一垂,迅速将手中的鱼举起来吹了吹。 鱼肚子上被烧的黑乎乎的一片,有些难看。 紫衣少年愣了片刻,突然站起身用力将鱼丢向了树林,只听见窣窣几声,夜晚重新归于平静。 宁雁书闻声抬头,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环视四周,手一直停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青衣少女突然松开了剑柄,将手搭在了紫衣少年的肩上,常晏被突如其来的手吓得一抖。 紫衣少年回头对上了少女的眼睛,他拍了拍胸口:“你吓我——” 宁雁书猛地凑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手势。 常晏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捂住自己嘴的手。 宁雁书看着远方黑暗,小声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常晏屏住呼吸,尝试捕捉远处的一丝声响。 “布谷——布谷——” 眼前的林中一阵布谷叫声格外明显,声音由小变大,像是什么东西在缓速朝着他们移动。 刹那间光影闪烁,诡异的红光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下一秒,一个血红的轿子出现在了二人正前方。 四名轿夫抬着轿子,低头游荡。 宁雁书和常晏同时转头看向远处。 青衣少女总是觉得怪怪的,细看才发现怪异的点。 这些轿夫像极了幽灵,轻飘飘,完全没有人类走路的起伏,反而是平稳的很。 她想起了典籍中的记载。 少女小声道:“典籍记载,进入天池关,会有人前来引路。” “会不会就是这个?” 常晏摇摇头,少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转头看向洞口,空无一人。 原本在洞口巡逻守夜的梦妖,不知何时消失在了此处。 “卫朔风消失了。” 25. 天池关 暗红的夜色里,那几道火红的身影肩上的轿子抖了抖,像是在确认背上的重量。 几个身穿大红衣物的轿夫突然集体调转了方向。 那座轿辇红色刺眼。 轿夫一张张惨白的脸完全不似活人,他们像木偶一般抬起轿子,重新朝着夜色走去。 原先饱满的肩头,现在已经被压了下去,可轿夫却没有丝毫觉得异常。 山间大雾弥漫,残灯点点。 常晏走出洞口,双指上流露着出专属于他的紫色灵力,少年出声:“我没有察觉到卫朔风的气息,估计是被带走了。” 身后山洞里的绿衣小童紧紧的抱着背篓,时不时传出一阵呼噜声,睡得香甜,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若是让他知道,按照他那咋咋呼呼的性格现在起码已经被青衣少女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宁雁书手握剑柄,注视着前方轿辇的视线转头看向了洞中酣睡之人。 “很有可能是被那突然出现的轿子接走了。” “那轿子白日不出现,偏偏挑这种阴间的时候出现,还偏偏是花轿。”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少女敲了敲手腕上的镯子,打了个响指,原本在地上酣睡的绿衣小童和身边的行囊一起分别进入了她的阴阳镯与储物袋中。 幸好厉斩天只是一只小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其收入囊中,若是换作常晏那种大妖,估计得费她一些功夫。 “走,跟上去看看。” 她朋友并不算多,在师门中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曾经在典籍中读到过一句话,君子之交也,患难相恤。 有过交情,算得上朋友,朋友若有难,自己有能力之时,便不该自顾逃命,独自脱身。 青衣少女率先屏息,跳了出去。 常晏紧随其后。 轿子消失处的林中草木依旧茂盛,甚至是地上的草都没有半分被踩踏过的痕迹,就好像刚刚从此经过的那轿辇从未来过一样。 可远处仍有的微光却能说明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宁雁书握住剑柄,提剑轻车熟路的斩断了前方的树枝,手中之剑并未出鞘。 二人穿行在树林中,快步跟了上去。 宁雁书打下了周边拦路的草木,依稀能看出来这里有一条小路,只是人迹罕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被掩埋。 前方一道城墙高耸入云,四周悬浮着无枝可依的鲜红灯笼,色泽如溃烂皮肉中渗出了鲜血一般,让人看着就极其不舒服。 城墙前是一大片空地,铺满黄土,单看外界,完全就是战乱中的城池之感,荒凉,萧条。 宁雁书二人终于赶上了那轿辇队伍。 前方轿辇中传出了微弱的梦妖气息,想来卫朔风此时就在轿辇中。 轿夫举着轿子路过最后一片树林。 “前方都是大空地,贸然跟上去一定会被发现。”宁雁书盯着前方的城墙。 城墙威严,若是有埋伏,他们此去定然是凶多吉少。 常晏睁了睁眸子,视线流转,他突然弯腰捡了颗石子,瞄准轿夫丢了过去。 宁雁书不明所以。 石子稳稳的砸到了前方轿夫的头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其余轿夫对这声音置若罔闻,头都没有回,脚步依旧保持着那速度,不急不慢,十分平缓。 就连被砸中的那轿夫脑袋上凹进去了一块,都没有丝毫反应。 “他们没有意识。” 宁雁书恍然大悟,紧接着皱了皱眉。 “既然没有意识,为何我们不直接将花轿打开,看个究竟?” 常晏出声道出顾虑,他扬头看向花轿顶:“有人设了禁制,我们若是强行打开,会被反噬,还有可能殃及花轿中的人。” 宁雁书抬眸看向花轿头顶那个不起眼的标识。 她常年待在山上,走动的少,这种封印她从未见过。 这样看来,只有等花轿的主人亲自打开,她们才有可能救出卫朔风了。 常晏提议:“我们不如来一手偷梁换柱?” 青衣少女摸了摸下巴:“好主意。” 二人不再商讨,一左一右冲了上去。 只见轿子突然朝前倾斜片刻,随后在走出树林的那一刻恢复了正常。 宁雁书和常晏穿着轿夫身上血红的外袍,扛着花轿,脸不红心不跳的低头朝着城门走去。 原本青衣少女以为这轿辇会和他们轿夫一样,都是轻飘飘的,结果没想到却是有些重量。 至于那两名轿夫,估计是累了,此刻正被二人五花大绑的丢在林中呼呼大睡。 宁雁书偷瞄着前方的路,她突然皱眉,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气息。 这件外袍的味道算不得好闻,像是被人用香料揉了个遍,有个词说的好,香极生秽,想来就是这种。 有了二人的加入,原先平稳的轿辇变得开始摇晃,轿辇的帘子也随之晃动。 常晏微微抬头,想要透过窗户看清里面,可天不遂人愿,他什么都没看到。 眼看就要走到城墙门口,离前方的城门只有不到三丈远,宁雁书和常晏将脑袋埋得死死的,只能看到地上无边的黄土。 可此时,举着轿辇走在前方的那二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青衣少女脚步一顿,托着轿子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少女偷摸着抬头,只见城门上挂着极其规整的三个字“天池关”。 原本空荡的城墙外现在已经站满了一群身穿白衣的“人”。 那些“人”各个面色惨白,惨白的脸上挂着两坨血色的腮红,眼睛全都眯成长长一条。双手交叠,放在樱桃小嘴前,嘴中念叨着,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前方抬轿的二位轿夫举起空闲的那只手,缓缓举到了自己嘴边,似回应一般。 宁雁书和常晏虽不明白,但还是抬起手跟着两名轿夫动作。 城门前一姑娘,身穿白色大衣,头戴黑色帷帽,帽檐压得极低,只能依稀透过纱影看到面容。 头戴黑色帷帽的姑娘不知从哪抓了一把纸钱。 只见姑娘对着轿子嘴中念着一些听不清的低语,将手中的纸钱撕碎,猛地抛向空中。 门口站作两排的那些人捡起地上摆放已久的竹篮,动作整齐。 竹篮中的猩红冥纸被她们一把一把的朝外抛着,天在这一刻变成了红色,不知是冥纸还是红灯笼。 做完这一切,头戴黑色帷帽的姑娘在前伸手作引路状,轿子终于动了。 城墙边的那些人恢复了先前的动作,脚边的竹篮依旧放在原位。 她们举起双手,遮住嘴,看样子这个手势应该是这里独有的行礼方式,以示尊敬。 宁雁书和常晏二人在众人瞩目间,跨过大门,走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天池关和她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里和长安城完全不同,城池被一座高耸的城墙围住。 而这高耸的城墙内,并不是广阔的集市。 反而是......另一座城墙。 踏入此地后,宁雁书才发现,天空中此时正挂着一轮残红圆月。 或许是因为红月的照耀才显得地上像是布满了血迹,愈发猩红凄厉。 前方带路的头戴帷帽的姑娘停下了步子,抬手示意轿夫们放下花轿。 宁雁书和常晏十分有默契的跟随着前面两位轿夫的动作放下了花轿。 二人将头埋得极低,头戴帷帽的姑娘先是打量了常晏片刻,随后又将目光停留在了青衣少女身上,带着十足的审视。 宁雁书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手心不断冒汗,这种审视的目光看的人心慌。< /p>更何况她的身上套着那件不合身外袍,只要眼睛正常,都不用仔细打量就一定能发现怪异。 就在头戴帷帽的姑娘打算上前一步的时候,另一边的紫衣少年突然有了动作。 常晏趁着帷帽姑娘的视线全部停在青衣少女身上时,不动神色的踹了前方轿夫一脚。 那轿夫直直的栽了下去。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帷帽姑娘的注意力,她的目光转到地上的轿夫身上。 蓦地从腰间取出了一条长鞭,长鞭破空而去,一鞭子斩碎了地上的轿夫。 轿夫化作了一张张猩红冥纸,四散而开。 就在帷帽姑娘打算进一步动作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传音。 一阵空洞又带着蛊惑的声音响起:“温溪,速将人带来,三日后吾的计划,不能出错半步。” 那名叫做温溪的帷帽少女点头,将长鞭收入腰间,双手交叠至于嘴前,缓缓低头:“末将领命。” 话音落,温溪再次抽出长鞭,她这次却没再管宁雁书二人,只是冷哼一声,抽向马车,用鞭子将马车生生卷了起来,随后走向了第二座城墙。 只见一瞬红光,帷帽姑娘和花轿竟然一起消失在了第二座城墙前。 青衣少女在确定人走之后才得以松口气,她迫不及待的脱下了身上的红色外袍。 结果少女一抬头就刚好看到了常晏脱外袍的动作。 常晏一愣,下意识解释:“我不喜欢穿旁人穿过的衣服。” 宁雁书点头,还以为他和自已一样觉得味道难受:“这衣服上的味道太重,闻得我难受。” 常晏轻嗅,摇了摇头,并未察觉到。 青衣少女只觉是自己多虑了,她将手中衣物丢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走向紫衣少年,抬手轻拍他的肩膀:“刚刚多谢了。” 常晏的面色却有些凝重,他抬手聚了聚妖力,将衣物丢向了宁雁书丢的那处,道:“我妖力好像被压制了。” “从踏入这城墙开始,我的妖力就凝聚不了。” 宁雁书面色瞬变,她抬手伸出两指,下一秒,只见一缕青绿色的灵力燃起,并无任何不妥。 “我的灵力可以照常使用。” “想来此地是对妖力有所压制才会如此。” 常晏点头,沉思着:“这城池当真奇怪,此行要格外小心。” 宁雁书认同他的说法,建议道:“周围的铺子不少,还是先看看此地有没有什么可以打听情况的地方吧。” 青衣少女走到了先前帷帽姑娘消失的位置,抬手拍了拍城墙,并无半分异样。 按照先前帷帽姑娘和那人的交流,三日后她们才会有所行动,她们想救卫朔风的话,必须赶在三日内进入这内墙才行。 二人一路围着街道走,基本上初步摸清了这座城的大致样貌。 “初步来看这座城池是环状,一座外城墙隔绝外界,一座内城墙再次将城池圈起来。” 宁雁书有些头疼,分析着。 原本二人是想找个普通住民什么的打听打听情况,只不过这地方的人一个两个都格外呆滞,二人走了一圈,还没有发现一个正常一些的人。 青衣少女垂着脑袋,随意瞥向了一处茶馆,茶馆中的人举杯共饮,杯中冒着热气,众人皆是一饮而尽。 一位坐在靠里的姑娘先是吹了吹茶面,随后面色正常的举起杯子,将茶送入了口中。 正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让青衣少女注意到了不对劲。 她叫停了紫衣少年,扬头指示。 常晏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那姑娘单手扣着桌子,一只手举着水杯,不急不缓的吹着滚烫的茶水。 “滚烫的茶水,正常人都会先吹一吹再喝,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一饮而尽。” 常晏扫过其他人,道:“她倒是正常的多。” 26. 不速之客 青衣少女与紫衣少年二人先后走了进去,角落的姑娘自顾自的喝茶,并没有抬头给她们一个眼神。 茶楼清净,只有少数几个人在低声闲谈,听不清内容。 宁雁书走到柜台,敲了敲桌面。 掌柜的是一个白胡子老人正在埋头算着账,右手握的笔在账本上圈圈点点,不一会账本上的红色字迹就多了一圈。 “掌柜的,上一壶茶。” 常晏低头扫视,出声道。 掌柜的画完了手中的最后一笔才缓缓抬起头,他捋了捋胡子,打量着眼前的二位客官。 他静静地看着,眼眸带着些怜悯,没有缘故的叹了口气。 白胡子老人朝着屋内打杂的店小二招了招手,移开了视线,从此没有再看二人一眼:“小二,给两位客官上一壶好茶,记得要刚刚煮沸的。” “唉唉,好嘞!”一旁的店小二应声,连连点头,擦拭完一旁的桌面,毛巾随手丢在了地面的水桶中。 柜前的白胡子老人吩咐完就继续自顾自的拨弄着眼前的算盘,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在茶楼里格外刺耳。 他拨弄完算盘,又提起笔,继续圈圈点点,显然没有想和二人过多交谈的意思。 宁雁书转头,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 若说不随意,的确是因为整个茶楼中剩下的位置不多,没什么好选的,若说随意,她又的确是带着目来挑选座位的。 先前在门外注意到的那姑娘此刻正一个人坐在角落,宁雁书没有犹豫,选在了姑娘前方的位置,紧挨着她。 常晏落座,坐到了青衣少女的对面,一抬头便能将喝茶姑娘的动作尽数扫入眼底。 可她们终归是偷偷溜进来的,自然不能太过招摇,若是直接大张旗鼓的走到姑娘面前问话,万一被什么察觉到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万一还引得姑娘误会,顺带连累了姑娘,那可就是罪过。 若是没有这一层顾虑,按照宁雁书的性格,估计就直接上去问话了,只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这周围长着这么多双眼睛,姑娘既然选择坐在角落,还是不要轻易动作,先观察,等到了无人之地再询问也不迟。 遇到事情先想想代价,再论取舍。 店小二从内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的茶壶还在不停的冒着热气,水雾白茫茫的一片。 他将茶端到了掌柜处,掌柜的手不停的圈圈点点,只是抽空看了一眼少女少年的位置,他一挑眉,抬手指了指,随后又开始忙自己的事情了。 他对于客人的态度并不算热络,对于店小二也没有太大的耐心。 店小二双手捧着茶壶走了过去,看着一副痴傻模样,可一路上越过多张桌子,却是做到了滴水不沾身。 茶壶落桌,店小二呵呵一笑,将一旁的杯具推到了中央:“客官慢用,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 “多谢。” 青衣少女随口答道。 店小二没有多说,转身离开,身形一扭,眨眼间就回到了柜台。 原本在角落自顾自喝着茶的姑娘终于抬起了头,她打量着宁雁书的背影,手在桌子上轻叩。 常晏提起茶壶,给自己和少女倒了一杯茶。 水花迸溅,翻起了一阵阵白色茶沫,杯上热气扑面而来,紫衣少年抬头用余光看着那位角落喝茶的姑娘,刚好捕捉到了姑娘低头的动作。 常晏举起茶杯的手一愣,随后若无其事的吹了吹水面,水面漾起涟漪,他轻轻抿了一口。 “茶不错,你尝尝。” 宁雁书闻言看向桌面上摆放整齐的茶具,还有那一杯紫衣少年早已倒好的茶。 青衣少女举起杯子,浅尝一口。 茶水入喉的一瞬间,她先前闻过衣物的不适感消失了大半。 她瞳孔猛缩,和常晏对上了眼神。 少女没有其他反应,继续悠闲的喝着茶,手指不动声色的一下一下敲击在杯壁上。 一缕不明显的灵力探查着茶水,灵力顺着杯子游离,不出一会就重新回到了青衣少女指尖。 一杯普通的茶竟然能有这种效果,让人只喝一口便能神清气爽。 “茶确实不错,怪不得会有这么多人来此。” 宁雁书点头品茶。 二人的交谈声不大,在安静的茶楼中只有周围的人才能听到。 从他们进入茶楼起,周围坐着的人自顾自的一杯接着一杯灌着,人们面前的茶壶却仍旧冒着热气。 青衣少女特意将凳子朝后挪了挪。 “这个地方也就只有这一口热茶能让人喝的舒心。” 天上红月散发的红光照在街道上,说是街道,实则顶多有半块银子的关系。 这个地方,让人多看一眼就不想久待。 常晏放下杯子,给自己又倒上一杯茶,少年提着茶壶挪动到少女的杯上,青衣少女直接将杯子扣在了桌上,显然是不想再喝。 常晏倒是没有生气,他随手将茶壶放到了桌上,嗅了嗅,接话道:“多年不曾喝过了,这茶一喝竟有些容易让人忘记时间。” 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那位姑娘起身走向了柜台,她熟敛的从腰间取出了半块紫色灵石扣在桌面。 掌柜的抬头扫了她一眼,收下了柜台上的灵石,二人没有过多的交流,转头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宁雁书抬头目送那姑娘走出了门,她指尖一弹,一缕微小神识附着在了那姑娘身上,可不到一息时间,神识就突然消失。 宁雁书敲击桌面的手停了下来,常晏还在喝着茶。 青衣少女抬头,刚好对上了掌柜的投过来的一个眼神,时间不久,对视片刻,拨算盘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走。” 宁雁书站了起来,路过少年的时候侧目轻声吐出一个字。 青衣少女走到了柜台,双手撑着台面,表情好奇的看着白胡子老人拨算盘的手。 那双手极其灵活,没有多年的功夫,绝对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熟练度。 白胡子老人终于抬起头,皱了皱眉,语气里全是嫌弃:“怎么,没钱?” 他嗤笑一声:“没钱就滚,下次记得来补上。” 白胡子老人这话说的刻薄又带着温度。 宁雁书没有被他这态度激怒,表情依旧和煦:“掌柜的,银子收吗?” 说罢她试探着从腰间掏出了一块雪白的银锭,银锭上因为折射闪闪发光。 掌柜的面色微变,他先是用余光看了眼街道,随后迅速收回。 他趁着放算盘的瞬间顺过了少女手中的银子,随后顺手一推,银子顺着他的衣袖掉了进去。 这一番动作极快,压根没有任何人发现。 青衣少女轻声问道:“掌柜的可知如何进 入内城?” 掌柜的抬头看向青衣少女的眼神嫌弃更甚,终究还是开口,他声音冷硬,可说出来的话却和问题没有半分关系。 “老身说过了,姑娘要是没有钱,下次有钱了一起付就成,不必为了一点小钱来和老身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 “这里是天池关,外界那套规矩行不通,也不能行。” 说罢,白胡子老人看着宁雁书那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开口补了一句:“这里的人都很好相处的,做自己就好。” 宁雁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中血丝明显,带着浓浓的警告。 少女点头,没有继续纠缠。 白胡子老人开始翻起了账单,他可能是看宁雁书这人不是个不讲理的人,犹豫再三张口提醒:“看样子你那位朋友很喜欢喝我们茶楼的茶,下次来我给你们打折。” 青衣少女此刻才回头,透过其余的人看到了那坐在凳子上撑着桌子一动不动的紫衣少年。 “多谢掌柜。”青衣少女轻声道谢,朝着少年的背影走了过去。 脑子里掌柜的说过的话记忆犹新,她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宁雁书拍向紫衣少年肩头。 “喂,干嘛呢?” 常晏身躯一抖,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紫衣少年松开了手中紧握的茶杯,将其重新搁在桌面,茶杯被少年握的温热。 常晏起身站了起来:“没事,想事情想入迷了,一时间没注意到。” 宁雁书点头,勉强信了他的话,少女松了口气,先一步绕过柜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和掌柜的对上一个眼神。 常晏跟在青衣少女身后,他问道:“那姑娘去何处了?” 宁雁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失落:“我放出去的神识被人掐灭了,那姑娘现在我不知道踪迹。” 少女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先前掌柜的看她的那眼神。 就在少女思考对策的时候,她看到了远处巷子里的一个熟悉身影,是那个负责押送轿子的头戴帷帽的姑娘,温溪。 先前她一鞭子抽散轿夫的画面在青衣少女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 温溪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头顶的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是凭借着那顶极具辨识度的帷帽和身上的那股气息还是能让人一眼认出。 她的身后跟着数十名打扮相似的姑娘,那些姑娘身穿黑白交替的劲装,腰间各自别着一把弯刀。 温溪声音清冷,不大不小:“主公吩咐,你们可都记牢了。” 姑娘们声音极具力量感,整齐划一:“回将军,属下谨记。” 帷帽姑娘点头,单手一挥:“记住,要抓活口。” 那群手握弯刀的姑娘躬身领命,各个消散开来。 街道上的久久未曾清扫的尘土被她们的动作刮了起来,红月依旧挂在原先的位置,一寸都不曾挪动。 温溪转身,视线朝着此处瞟来。 宁雁书刚想躲,常晏此刻反应迅速,一把拉过青衣少女,二人身形顺势隐匿在了一处巷子里。 这处巷子空间格外狭小,里面堆满了木箱,箱子中一阵阵腐烂气息扑面而来,闻得让人有些作呕。 温溪吩咐完侍卫,走向街道,随意扫视一圈,嘴中大声警示:“今日主公发现天池关里混进来了不该进来的不速之客,我作为护城将军,特来排查!” 27. 血月 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面面相觑,二人十分有默契的同时屏住呼吸,静静的靠在巷子墙边,等待温溪离开此地。 随着二人的进入,温度升高,木箱中传出的味道更加让人作呕。 宁雁书低头,刚好看到了紫衣少年腰间的一连串铃铛,不过让人摸不准的是先前的剧烈运动,这一串铃铛竟然没有如往常一样叮当作响,当真奇怪。 但也正常,身为蛮荒大妖,有一些法器也是常有的事情。 二人面对面挤在狭窄的巷子里,巷子的更里边被人用木箱挡的死死的,一时半会也挪不进去,再加上巷子外还有一个寻找入侵者正虎视眈眈的人,若是将温溪引过来了,基本上就完蛋了。 巷子并不深,二人就这么面对面靠在巷子边上,一动不敢动。 外界的声音愈行愈远,宁雁书示意常晏别动,她单手撑住少年身边的墙壁,才得以朝外探了个脑袋。 常晏绷直了身子,任由少女挤着自己,紫衣少年一低头便能看到少女那张微蹙眉头的脸,他垂落的手不自觉的紧握片刻。 青衣少女倒是半点不扭捏,就算眉头微蹙,依然有着神采奕奕之感,明明眉如远山,但少女身上由上而下都散发着锋芒。 片刻后,宁雁书收回了脑袋,常晏立马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少女看着他,语气平静,小声道:“应该走了,稳妥起见,先待片刻。” 常晏胡乱的点头。 四下安静了一瞬,青衣少女显然在思考,她抬头瞥了一眼紫衣少年,总是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 她率先寻找话题,开口分析道:“温溪早就知道我们不该出现在天池关,先前是她被人叫走,所以才放过我们。” “现在她将卫朔风送进了内城,便又出来寻我们,以她在此地的神通,我们若是正面碰到,压根没有任何胜算。” 常晏认同她的话,说起话来半点不含糊:“再加上我没有妖力,战斗力基本上为零,你不仅要自保,还要保护我这个拖油瓶。” 不知为何,宁雁书竟然在此人的此话中听出了几分得意,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些什么。 此时,巷子的更里处,那一堆荒木箱子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声,还伴随着微弱的喘息。 宁雁书和常晏一个是常年修习的天师,一个是蛮荒生存多年的大妖,二人对于声音几乎都十分敏锐,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微不足道的声音。 她们刚刚还在商讨,几乎把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全都说了出来。 这杂乱的木箱还充斥着浓浓的腐烂气息,让人想要作呕,她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里面还躲了人。 二人对视一眼,心脏漏了一拍,宁雁书朝着紫衣少年点头,常晏伸手提起了挡住二人视线的那只荒木箱子。 荒木箱子比他预料的重,少年的手腕上青筋显现。 箱子被他提起的瞬间,那股让人想吐的腐烂味道更甚,像是打开了源头的闸门一般,蹭蹭往外冒。 宁雁书皱眉,抬手轻轻掩住鼻子。 荒木箱子挡住的另一边有着一条通路,青衣少女提起衣摆,垮了过去。 宁雁书跨过去后,原先人挤人的巷子变得稍微松缓,常晏皱着眉,跟着垮了过去。 紫衣少年将手中的荒木箱子丢到了原处,他拍了拍手,整理整理衣服,才开始动身。 巷子深处的光线被屋檐遮住,只能凭借微弱漏进来的月光看路,黑漆漆的窄道伴随着微弱红光,灯影交错。 巷子越走越窄,基本上只能容纳一人通过,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深处,宁雁书可以确信此地有人来过。 凭借着微光,青衣少女一低头,就在地上发现了一串不大不小的脚印。 因为此地长时间不见光的缘故,所以分外潮湿,巷子下铺着的黄土已经湿润,有人走过便会留下明显的脚印。 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才狼狈逃窜,也正是因为时间紧急,太过慌乱,才忘了处理掉这些明显的痕迹。 看这样子,没跑多远。 青衣少女加快脚步,接近小跑,她转过一个弯,月光重新照到了巷子里。 常晏提速跟了上来,可下一秒,宁雁书却猛地停了下来。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只有孤零零的一堵木墙,木墙的上面挂着一副画。 “是死胡同。” 常晏停下脚步,抬眸打量四周的环境,周围除了先前她们二人前来的小巷,就没有其他的路了。 宁雁书扬头看向巷子尽头空地边墙上悬挂的一副画。 画中女子唇角微勾,巧笑嫣然,五官分明,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她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气质淡雅又不失明媚。 女子抬着眸子,满眼爱意的看向身边站立的那位男子,男子身穿大红婚服,头戴金冠,一只手中握着书卷,还有一只手轻轻揽着女子的腰。 这副场景让人第一眼就能看出,她们二人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若单只是这样,宁雁书或许会感叹一句二人感情鹣鲽情深。 可是当少女走近细看,那男子的脸却是模糊不清,只余下混乱的红色,像是被人用血迹故意遮盖了一般。 常晏的手按了按身侧围墙,并没有什么暗门,检查完周围情况,他转过身来,道:“没有其他的路,那人出不去。” 宁雁是点头,此地的确不像是有其他路口,若要说奇怪,那也就只有面前的这副画了。 “没想到这外城竟除了街道,还藏了这么一个地方,就是不知道具体机关在哪。” 二人在画像前观摩片刻,常晏用手摸了摸画的四周,并未发现机关,二人一瞬间摸不着头脑。 青衣少女摸着下巴,在画像前打转,她倏地抬头。 天上那轮血色红月依旧挂在原处,未曾动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人对于时间的把握这么差。 月亮的光线不知透过了什么,刚好打在了那幅画像上男子的脸处。 宁雁书像是明白了什么:“按理说月亮不会挂在一处这么长时间不动弹。” “在进入天池关前,我说过,天池关这个地方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只有有缘人才可进入此地。” 常晏停下了脚步,也抬头看向月亮,紫衣少年不解:“什么意思?” 青衣少女继续说道:“日升月落是世间的自然规则,谁也无法改变。” “很显然这个地方违背的世间规则。” 常晏懂了其中关窍,活了太久,往往会忘记生命中日日经历的细节。 紫衣少年见过世间的太 多事物,轻而易举的就道出了宁雁书的猜想:“能违背世间规则还不受惩戒,此地要么就是独立于世间的一方小世界,要么就纯属虚幻。” 因为脱离了世间,所以才常常消失游离,只接纳有缘人,可那些人进入此地之后呢,就不得而知了。 紫衣少年问道:“可就算知道了此处并非真实存在,对于现在这局面又有什么帮助呢?” 宁雁书抬头仰望着天上悬挂不动的月亮,突然后退两步,她闭上了双眼,任由那月光照在自己身上,原本青绿色的长袍上隐隐发着红光。 若此地为虚幻,那么心中所想,便是真实。 只要心性坚定,就不会被外物所迷惑,眼前虚幻终将消散。 青衣少女面色安静,嘴唇微动,单手掐着一个手诀,嘴里正在一遍遍念着清心咒。 下一秒,一阵女声传向青衣少女的脑海中,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慌乱,不知所措。 “郎君......” “郎君,你在何处......” 宁雁书打起精神,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片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碎片不停冲撞撕扯着她的意识。 那些画面,带着无尽的戾气,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一块块碎片像刀剜着她的皮肉。 少女面色苍白,稳定着自己的气息,尽量减少这些意识碎片对于她的影响。 青衣少女猛地睁眼。 刹那间,那些碎片和声音尽数消失。 周遭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巷子尽头的那堵木墙消失不见,连带着墙壁上的那幅画一起没了踪迹。 原本豁然开朗的巷子尽头,如今变回了那狭隘的一隅之地。 宁雁书轻按太阳穴,脑中那个声音久久回荡,明明只是简单的一个手诀,可因为那超强意识的缘故,才使得精神力消耗过多,以至于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常晏站在青衣少女身后,他下意识扶了一把身旁的围墙,眼神一瞬间呆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紫衣少年抬头看向按着太阳穴的少女,眼中担忧一闪而逝,欲言又止。 巷子的尽头,是一处老旧的木门。 看样子像极了为了方便出入,特意留的普通后门。 青衣少女呼出一口气,回头先是确认了常晏无事,随后才开口道:“我只能破除刚刚简单的障眼法,此地意识太过强大,我无从下手。” 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一闪而逝,少女也没有看清楚具体是什么,只是心中徒增了一些酸楚。 她将视线重新转向前方的木门,抬步走了过去。 门“吱呀”一声被青衣少女推开,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房间中很黑,只有一扇小巧的窗户,若说是窗户,其实更像通风口。 一位姑娘蹲在角落,姑娘身上的白衣沾染了不少灰尘,已经快要看不出最初的颜色了。 宁雁书拦住了常晏,比了个噤声手势,示意少年看角落。 那白衣姑娘背对着她们,刚刚尖锐刺耳的开门声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更加突兀,可这位姑娘像是在专注自己的事情,半分没有察觉到已经闯入的二人。 白衣姑娘蹲在地上,认真思考着,手中动作不停,看样子应该是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28. 掌柜 青衣少女探头观望,只见白衣姑娘前方摆放着的东西露出一角,看样子是一副画卷,画卷的边角微微发毛,一看就是被手摩梭过很多次。 直到二人走到了她的身后,白衣姑娘此时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身体一抖,下意识将地面摊开的画卷胡乱的揉在一起,推到墙边,自己则是转身坐地,用身子压住了画卷。 宁雁书看她这般模样,朝后退了半步。 她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面色和善:“我叫宁雁书,没有恶意。” 青衣少女的手轻触地面,抬手吹了吹灰尘:“地上凉,姑娘久坐小心伤了身体。” 白衣姑娘听见宁雁书说的话,脸色照样紧绷,特别是当视线扫过紫衣少年那张俊俏的面庞时,眼中惶恐不减,手朝里推了推画卷,直至整个身子将画卷挡住。 直到她眼神瞟到了少女腰间的那两只储物袋,神色才松缓了下来。 白衣姑娘腰间悬挂的那一枚纯白玉佩被衣袖挡住,就算是配着这一身脏兮兮的衣物还是不难抵挡那玉佩的光泽和成色。 宁雁书斜扫一眼,不由得感叹这当真是一块极好的玉佩,若是能炼化当作护身符,这个品质,也是绝对不输师兄的那枚。 “你们怎么进来的。” 白衣姑娘的话语将宁雁书的注意力从玉佩上拉了回来,她看着敞开的大门,和已经被破解的障眼法,眼神警惕。 常晏指了指门口,语气平淡:“我们破解了障眼法,所以从门口进来了。” 她这一番话让白衣姑娘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自然知道他们二人是从门口破解障眼法进来的,她又不是傻又不是瞎。 她指着二人的手抖了抖,举了片刻,迅速收了回来。 常晏靠到了一旁的墙上,神色松懈,打了个哈欠:“姑娘不必多虑,在这个地方,正常的人压根没有几个,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你,是不会害你的。” “换句话说,我们要是想要害你,先在茶馆门口你就血溅当场了,根本不会任由你活到现在。” 他这话说的实在,宁雁书虽然打心底的认同,不过现在这个情况她也不能这么说。 青衣少女只得回头瞪了紫衣少年一眼,示意他不要张口就是乱说话。 宁雁书温声找补,道:“姑娘,他这个人脑子不太好,总是喜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要在意。” 白衣姑娘看向青衣少女的眼神不再躲闪,可她看向紫衣少年的眼神却依旧带着说不清的戒备。 她再次确认了少女腰间的储物袋,选择相信宁雁书,白衣姑娘斟酌语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易小棠。” 易小棠的目光始终不明显的扫视着青衣少女身后靠着墙的紫衣少年,她总是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常晏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紫衣少年低头,站直了身子,装模做样的伸了个懒腰:“屋里实在是闷,我出去逛逛,不用想我。” 宁雁书白了他一眼,没有阻拦,随他而去。 常晏没有妖力,估计是不会走远,在门口守着既可以防备有人跟来,还能让眼前白衣姑娘放松。 易小棠对着蹲在面前的青衣少女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 宁雁书眼见姑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没再劝,索性双腿一伸,就地坐了下来。 易小棠看见她这般动作,不由得说道:“姑娘是个洒脱的人。” 宁雁书微笑没有推脱,自然道谢:“多谢。” 易小棠那颗扑通直跳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这一段时间,宁雁书也没有主动开口催促她。 白衣姑娘面庞血色渐显,主动说道:“刚刚外面的那群人,你们见到了吧?” 宁雁书点头,先前温溪那阵仗,不想见到都难,现在这姑娘提起这个问题,难不成她也是在躲避温溪,反而差点被我们暴露了位置? 易小棠继续道:“她在大街上大喊要抓的那个外来者是我。” “什么?” 青衣少女瞳孔地震,原本以为是自己和常晏身份暴露才引来人群搜寻,没想到这姑娘也觉得是自己的存在引来了追兵。 姑娘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你腰间的储物袋我认得,是灵阳宗的,所以我信你。” “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你身边的那位朋友,只是他给我的感觉总是有些奇怪,所以......” 白衣姑娘不停的解释,宁雁书摇头:“无妨,他脑子不好,他的话不用过多理会。” “你如何确定那些人是来找你的,你做了什么吗?” 易小棠点头又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来了这里很久很久,有一次,我在迎接花轿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 “温溪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害怕,就躲了起来。从那以后,几乎每日都有人来搜捕,我总是能听到一些杂乱的声音。” 白衣姑娘声音颤抖,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不小心被卷进来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多亏了茶楼的王掌柜,他每日免费请我喝茶,还给我了这么一处避难所。” 她的手不自然的叠放在身前,双手不停的攥着,手心已经有了红痕。 青衣少女手腕上的镯子安静的出奇,自从进入这个地方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异动,就连里面生性调皮的玉石小妖都没有任何动静。 青衣少女的眼前浮现出了先前那位白胡子老人的眼神。 在一个怪异的地方,正常本身就是怪异。 王掌柜的言语,动作,以及对她那隐秘的提醒,都能说明他也是一个正常人。 “这个地方,除了你和王掌柜,还有其他正常人吗?” 青衣少女语气急促,先前喝过茶的神清气爽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白衣姑娘摇头:“我也不清楚。” 宁雁书不再多问这个话题,现在的最主要的是知晓如何进入内城,以及温溪口中“主公”想要做什么。 青衣少女也没有和易小棠客套:“你有办法进入内城吗?” 易小棠听闻此话,思考了一会,她俯身凑近少女,张望四周,悄声道:“你们有朋友被抓进去了?” 宁雁书点头,看她这反应,心中的担忧不由得重了几分:“怎么了?” 易小棠道:“一般能进入内城的人,都是城主精挑细选的有缘人,要么就是她的心腹温溪那样的。” “除非外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连温溪都不能解决,城主才会出到外城。” 青衣少女默默记下她的话,连温溪都不能解决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其实这也 不是什么难事,她直接出去和温溪打一架不就行了。 不过这事有些冒险,在别人的地盘还是收敛些为好,打过了还好说,若是没打过还暴露了身份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宁雁书在心中摇头,果断的断绝了这个方案。 青衣少女突然回过神来,她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易小棠为了打消少女的怀疑,将自己从前的所见所闻全盘托出:“不久前城主出来过一次。” 易小棠的视线不停的扫在少女的脸颊上:“一位外来者手持长弓,她一箭重伤了温溪,城主及时赶到,将她重伤,不然温溪可能那日就已经死了。” 白衣姑娘见宁雁书没有其他表情,才继续往下说:“在城主打算杀掉那个外来者的时候,那外来者身上似乎有什么可以保命的法器,竟然无视了天池关的法术,突然消失不见了。” “城主也没有继续追杀,只是让温溪好好养伤,便匆匆回了内城。” 青衣少女缓缓点头,此地能随意闯入并且能和温溪一战的人,定然是有些能力的。 不过按照她这么说,温溪刚刚重伤,我若是出手引诱,反倒成功率更高,但城主出来后,我未必能打过,若是常晏恢复妖力,倒是可以一试。 也不知道卫朔风那小妖怎么样了。 宁雁书道:“我知道了。” 青衣少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腰间的那把白色云纹长剑此刻正稳稳的挂着,少女手心握着剑柄,对白衣姑娘道:“多谢,我先去和我朋友商量商量对策。” 易小棠眼见她要离开,二话不说立马站起身,连身上沾染的灰尘都顾不上,一把抓住了青衣少女的手。 白衣姑娘动作着急,不小心碰到了宁雁书腰间长剑的剑鞘,那股冰凉刺激的她松开了握住少女的手。 宁雁书回头看她,表情不解,声音淡淡的:“怎么了?” 易小棠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冒昧冲动,她先是道了歉,替自己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冲动了。” 她语气急促:“我觉得此事没必要再商讨,姑娘我知道你很厉害,还有外面的那位公子,若是你们二人联手效仿之前那位外来者的做法,我相信你们二人一定能打过城主,救下我们所有人的。” “若是姑娘主动去和那公子提,以你们二人的关系,他一定会同意的,这样你们也能救出你们想救的人。” 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太过于疾言厉色,立马换了一种语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掺和你们决策的,我只是想把我想到的一些方案告诉你们,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有些害怕,刚刚我说话可能急了点......” 青衣少女眉头微皱,重新审视着面前的这位白衣姑娘。 眼前人白衣如雪,可偏偏雪上沾染了尘,掩盖了衣服原本的模样。 宁雁书微勾嘴角:“我知道了。” “你若是害怕就先躲在此处,我可以替你重新布置一层障眼法,至少能保证不比先前我们毁掉的差。” 易小棠抿了抿嘴唇,伸出去的手想要抓住青衣少女,却又怎么也抓不住,她看着青衣少女将要离开的背影,咬了咬牙,脱口而出:“我可以带你认识王掌柜,他脾气一向古怪,但是对于此处的了解比我多很多。” 29. 空间术法 此话一出,原本打算抽身离去的青衣少女顿住了脚步。 宁雁书思考片刻,斟酌着语言。 她握住剑柄的手微松,身后的易小棠低眸见此才长舒一口气。 白衣姑娘见宁雁书思考起来,心念微动,继续开口道:“这房子一处暗门可以直通茶楼,我知道姑娘是为了稳妥,可以叫上门外公子,随我一起去看看。” 宁雁书转头看向白衣姑娘,易小棠勾着嘴角,满脸温柔的询问,和刚开始见到没什么两样。 宁雁书长相本就偏英气,再配上她此刻腰间的长剑,和那一身侠气的打扮,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压迫感极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她点头,侧身聊表谢意,顺带勾了勾嘴角,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一些:“多谢,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易小棠眉眼弯弯,伸手示意她随意,白衣姑娘虽然打扮的稍显邋遢,可在这种地方生活了这么久还能有这般打扮的人显然也不简单。 青衣少女手握剑柄,走向了门口,她单手推门,走了出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易小棠正注视着她的一切动作。 白衣姑娘见门口青衣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她转头看向墙边。 墙边那一团被她揉皱的画卷孤零零的躺着。 易小棠迅速蹲下,将画卷拾起,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展开画卷,垂眸看着,不过片刻,她将画卷收好,塞进了灰白的衣袖中。 门外月光投在地上的光影不变,门口明明光影婆娑,可先前前来的巷子另一头却是一片黑暗,明明相隔咫尺,却是两个天翻地覆的世界。 宁雁书左右张望着,身体在推开门的时候僵住了一瞬,她跨出门槛。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眼前小巷逼阒,除了天上的红月就是高耸的围墙,还有地上的黄土。 就连黄土上的脚印都没留下几个。 这哪里还有常晏的半分影子? 宁雁书皱着眉,回头看向刚刚关上的门,易小棠主动将常晏支走,刚刚又阻拦我出来,现在常晏恰好消失。 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青衣少女心中警惕,手紧握着剑柄,留意着四周的一切风吹草动,腰间剑随时打算出鞘。 她踩到黄土上,因为突然承重,地上黄土凹了下去,少女刚刚走出几步,站在巷子里,身后便出现了几只不深不浅的脚印。 不知何时,围墙上停了一直乌鸦,乌鸦羽毛黑的发光,在红月的照耀下愈发顺滑。 黑乌鸦低着头,在围墙上一跳一跳的,和小鸡啄米一般,像是在这个贫瘠的地方寻找着一些微小的食物。 宁雁书看着乌鸦,停住了步子。 这个地方怎么会出现乌鸦这种生物? 青衣少女另一只手抬起,刚打算掐诀查探,下一秒一只手搭在了少女的肩上。 那只手动作不轻不重。 “哇——” 宁雁书猛地回头,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咆哮。 “啊!” 青衣少女身子一抖,单手攒成拳头,用尽全力一伸,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对方传来一阵惨叫声,还不待青衣少女仔细看就捂着下巴弯下了腰。 宁雁书甩了甩手,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自己的下巴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这痛感可真是又酸又麻。 痛感猛地侵袭,刹那间宁雁书也捂着下巴蹲了下来。 她手中拳头紧攒,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了,脑中的火气噌噌往外冒,当真是一刻也忍不了了。 “你怎么这么残暴。” 常晏揉着下巴,抬头看向青衣少女,两人都是一脸的痛苦面具。 青衣少女原本就压不住火气,此刻这人不认错也就算了,还有胆子说她残暴。 她取下腰间的长剑,作势就要敲打。 常晏此刻是下巴也不疼了人也没事了,一秒钟从地上跳了起来。 青衣少女握着剑,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先前被紫衣少年吓到了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比寻常快多了。 宁雁书的胆子其实不小,只不过突然间被这么一吓,换谁都会心脏漏半拍。 宁雁书用剑鞘尾部抵着紫衣少年的胸口:“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青衣少女语气像是淬了冰的冷箭,一字一句格外的扎人。 常晏低头看着抵着自己胸口的那把长剑,他突然笑了,紫衣少年伸出两根指头搭在云纹长剑上,作势推开。 “我开个玩笑而已,天师大人将我一个人在外晾了这么久,不至于一个玩笑都开不起吧?” 宁雁书被他噎的一下说不出话来。 身后围墙上的乌鸦吃饱了,正在“呱呱”地叫着,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青衣少女用剑尾轻敲常晏的胸口:“浑身上下嘴最行。” 常晏笑容放缓,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却被宁雁书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青衣少女收回了抵在常晏胸口的剑,重新好好的别回了腰间,她爱惜的擦了擦剑鞘,嘴中问道:“老实交代,你躲在哪?我出来竟然都没看到你。” 紫衣少年哼了一声,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得意道:“那我可不可以看作,我比天师大人厉害?” 宁雁书唇角微动,她盯着常晏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语气冷漠疏离:“三。” 常晏叹了口气,无奈道:“行吧行吧,勉为其难带你看一看。” 紫衣少年转身走向了大门口,嘴中还在不停说着:“原本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站在门外没有动弹的,结果我在门口看着巷子,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常晏在门口站定,青衣少女宁雁书抱着云纹长剑跟在他的身边,常晏说的话让宁雁书皱起了眉头。 二人站的这个位置,正前方就是先前一路走来的小巷,和青衣少女从房间中走出来看到的布局大差不差。 二人就这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 “有什么问题吗?”宁雁书疑惑。 紫衣少年抬手,遮住了青衣少女的眼睛:“有时候感官会影响你对一件事情的判断,这个时候闭上眼就好了。” 听闻此话,青衣少女没有动作,任由他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少年的手并不热,停留在距离青衣少女睫毛不足一指处,宁雁书眨了眨眼,睫毛扫在少 年的手心,片刻后,少女不再动作,闭上了眼。 在人闭上眼睛的时候,视觉被封锁,听觉就会变得异常敏锐。 大到围墙上乌鸦的叫声,房间里徘徊的脚步,小到自己的心跳,以及身边人的呼吸声。 常晏自己倒是没有闭眼,只是微微侧头,垂眸看着身边人,以及身边人手腕上那只翠绿的镯子。 三息时间后,常晏将举起替她遮挡的手挪开,那只手被他重新收回了胸前,动作略显慌忙,少年轻咳一声:“你再看看,有什么区别。” 宁雁书只觉眼前的黑暗瞬间变亮,她睁开双眼。 红月依旧是那一轮红月。 不过眼前的巷子却像是被人做过手脚,原本应该在正前方的巷子此刻却像是自己动了一般,隐隐的向着右边倾斜,就连一开始停在围墙上的乌鸦此刻都没了踪迹。 宁雁书刚想抬脚,就被身边的少年拉住了手臂。 常晏将她拽了回来,道:“并非是障眼法,而是一种空间法术。” “有人通过微调地形,将巷子分为了两个空间,我们先前进入的巷子是一个,刚刚我和你碰面的巷子又是另一个。” 常晏原本打算说他吓唬她的巷子,但是想了想还是将“吓唬换成了“碰面”。 “先前你没有察觉到空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走向了前方,而我身处于另一个空间,所以你才没有看到我。” 宁雁书收回脚步,看向前方正在微妙变化的围墙,问道:“这么设计的目的是什么,将我们困在此处吗?” 紫衣少年摸着下巴,不可置否:“有可能,毕竟正常人从门口走出来,这么几步路程估计是不会察觉到变化。” “我先前去另一个空间走了一遭,那里很乱,若不是手腕上七情线的感应,我或许会迷失。” 当真是一个好设计,宁雁书不禁感叹。 原本遮挡真实面目的画像只是个障眼法,目的就是为了替这真正的术法作掩饰,若是先前没有常晏探路,自己倒是真的可能就这么走进去。 经过这一遭,她心中对于易小棠这个人,又多了几分戒备。 青衣少女此刻才开口说起正事:“易小棠说此地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正常人,是先前茶楼的掌柜,她有意带我们去见他。” 紫衣少年低头思考。 门口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宁雁书手持长剑,剑尾一抵,那木门应声而开,易小棠在门口徘徊,见门打开,她停住了步伐。 “姑娘和公子可是商量好了?”白衣姑娘声音温和有礼,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平白让人怜爱。 宁雁书用长剑敲了敲紫衣少年:“你怎么说?” 常晏倒是没有多问,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可以啊,正好有些渴了。” “姑娘和掌柜是朋友,不知一会可否替我们讨杯茶喝?” 紫衣少年声音温柔,和宁雁书第一次用薛南枝的身份与他相见时一模一样,少年腰间的铃铛轻响。 宁雁书垂眸看着少年腰间被他手动摇响的铃铛,微微挑眉,表情带着探究。 易小棠轻笑:“既然如此,姑娘和公子随我来吧。” 30. 白骨 易小棠转身,走向了房间内的一处墙壁,这墙壁与其他不同,是由黄土制成的。 墙壁上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装饰,就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看似摇摇欲坠的壁灯。 壁灯的灯罩上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上面还附着着许多多年未曾清理过的油脂,黑黑的。 青衣少女手握着长剑,实则一直在留意门外的动静。 常晏倒是放松得多。 紫衣少年侧头,小声道:“没必要这么警惕吧?” 宁雁书原本不想搭理他,可又害怕他一直在耳边说个不停,想了想,打心底问道:“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对面尬笑一声,果然安静了不少。 青衣少女有些想不通了,明明在和常晏正式合作之前,他对自己可谓是有八百多个心眼,怎么合作之后变得这么随意了? 青衣少女摸着下巴。 难不成他是想把所有担子撂在我身上,自己好清闲清闲,他和我合作不会是想要一个免费保镖吧。 他没有妖力是不是也是装的,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的替他当打手? 青衣少女狐疑的瞥了一眼身边人,常晏看到了她的视线特意勾了勾嘴角,笑意盈盈的。 宁雁书“啧”了一声收回视线。 少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论很有道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易小棠此时走到了那黄土墙壁面前,她先是走到墙壁最左处,朝着右边迈了三步,她伸手放到墙面,墙面处被她按压的位置感受到压力,立马凹了下去。 青衣少女窃窃私语:“此处竟然还有这种机关。” 可下一刻,除了先前墙壁按压处的凹槽以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白衣姑娘易小棠神色不慌不忙,继续向右走了三步,再次抬手,直到走到了黄土墙壁的最右侧。 最后,白衣姑娘走到中央,伸手握住了那盏破败的烛灯。 那烛灯虽然看起来年头久远,随时可能会破碎,可易小棠这么一握,宁雁书还是能看出来的,这盏灯远比她们看到了要坚硬多了。 烛灯“咔嚓”一声,被白衣姑娘扭动。 下一刻,左侧桌子突然自己移动起来,随着桌子的移动,旁边墙壁上的暗门也随之打开,整个过程声音极小,几乎听不到一点动静,只有地上桌子拖动的轻微擦地声。 暗门完全打开,里面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易小棠转身,微笑道:“这处暗门是王掌柜布置的,也他将我安顿在此处,他老人家布置这道暗门就是为了应对突然情况,好让我能快速脱身。” “自从来到此处,我的安危他一直都有留意。” 白衣姑娘语气带着轻微的哽咽,一字一句都是对王掌柜的崇拜,还有对对方关心的感谢。 易小棠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制,她低头调整片刻,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恢复笑颜,抬头说道:“通道绝对安全,姑娘公子请,我在后面殿后。” 宁雁书颔首,道:“你不会法术,还是先走吧,我们跟上。” 易小棠笑容有些僵硬,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白衣姑娘点点头:“好,那我在前面给二位带路。” 白衣姑娘看了青衣少女一眼,走了进去。 宁雁书和常晏紧随其后。 在三人彻底进入通道时,身后的桌子传来一阵微小的动静,下一刻,身后仅存的光亮消失了,桌子回归了原位。 周围黑暗一片,只能看见些许轮廓。 易小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二位不必惊慌,一直向前走就好。” 她虽然这样说,但宁雁书还是停下了脚步,她闭上双眼,感知着周围的情况。 一片混乱的空间碎片映入眼帘,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沌。 身边一只手抓住了她握剑手的袖子,宁雁书拧起眉头,甩了甩手。 可那只手非但不松开,反而握的更紧了。 宁雁书停下了步子,眯眼看着手臂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少女没好气道:“用得着这么怕吗,一直揪着我的袖子不放手。” 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 青衣少女“啧”了一声:“我说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听不着话是吧?” “松开!” 宁雁书实在是忍无可忍,就要抬手将那只肆无忌惮,胆大包天,紧紧抓着她不放的爪子给拿下来。 还不待她碰到,常晏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你在和谁讲话?” 青衣少女愣住了,她先是看了看说话声的方向,再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心中的怒火瞬间凝固,就像是有人浇了一盆冷水,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冰。 她心中疑惑:等等,常晏在我前面,那这手是谁的? 手臂上清晰的触感仍在,反而是那双手给了少女一丝凉意。 宁雁书握剑的手久久没有动弹,一股寒意爬上了心头,她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手上的触感冷硬,完全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那只手在她握住的那一刻突然卸力,没有任何征兆的垮了下去,不再动弹。 这时,青衣少女前方传来一点星光。 易小棠手中举着一只蜡烛走了过来,常晏站在白衣姑娘的身边。 “姑娘没事吧?” 易小棠声音着急,常晏也是气喘吁吁。 宁雁书有些恍惚,她借着微光低头,手中赫然握着一截手状白骨,白骨上已经有了细碎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会分崩离析。 白骨蓦的发出一声爆鸣,顷刻间化为齑粉。 易小棠看着青衣少女手中之物,面色大变:“不好,此地不能久待了。” “快走!” 在她喊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周遭地上的白骨开始缓缓冒出。 那些白骨像有了灵智,凭借着超强的行动能力,开始朝着三人腿上攀附。 易小棠将手中红烛砸向地面,那些白骨瞬间被吸引注意,争先恐后的朝着烛灯窜去。 地上红烛只留下了些许火星,周围再次黯淡下来。 宁雁书来不及思考,点头跟上。 那些察觉到自己被耍的白骨瞬间暴怒起来,朝着宁雁书的位置快速游离。 “小心点。”常晏跟了上来,一脚踏碎了地上对青衣少女虎视眈眈的白骨。 二人摸着黑脚步依旧不停,一个劲的向前跑。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变成了一片大好的白昼。 宁雁书抬手,摸到了柜台。 她抬头观望,自己 正在那座茶楼中,茶楼中光线昏暗,门已经关上了。 白胡子老人依旧在柜台后一只手拨着算盘,另一只手在账本上圈圈点点。 他瞧见来人,没有惊讶,只是挑了挑眉,嗓音沧桑:“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宁雁书猛的转头,茶馆内除了她和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头,没有其他人。 白胡子老人口中的话无疑让青衣少女更加慌乱,她抬手拍向柜台下的算盘。 白胡子老人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表情依旧祥和。 青衣少女面色凝重,脱口而出:“他们人呢?” 白胡子老人挑眉,不急不慢的打开柜子,取出了一截烟筒叼在嘴里,他慢手慢脚的取下一旁香炉里未燃完的香,点燃了烟筒。 他狠狠嘬了几口,一下下地吧嗒抽着,白雾顺着嘴角慢悠悠溢出来。 随后他才重新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宁雁书的手在柜台上扣着,发出一声声敲击声。 她此时才压下心中的焦急,再次开口道:“王掌柜安好,此行是我们叨扰,我们来此是因为易小棠带路,来请教您几个问题。” 白胡子老人只是张口吐出了一团烟雾,他躺倒在身后的折椅上,依旧没有说话。 宁雁书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被几番冷落下来,她也没了耐心:“王掌柜,您若是不想我们来,或者不想回答我们的问题可以直说,我们又不会为难您,何必要用这些手法将我们几人分开呢?” 躺着的白胡子老人听闻此话轻笑一声,刚打算说话,身形就猛的一滞,烟气倒灌入肺,他弯起腰偏头连声咳嗽。 眼角泪光闪现,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宁雁书愣住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白胡子老人,脸色微红。 白胡子老人顺了顺胸口,道:“这位姑娘,我请你好好动脑子想一想,老身都一把老骨头了,哪有多余的精力管这些?” “还有,老身还没有和你们算账呢!” 青衣少女属实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顿骂给说的呆住了,想反驳但又无从下口。 “你也不想想,小棠来来往往了这么多次都没出意外,我能害她吗?反倒是你们一来就有了乱子,平白给老身添了这么些麻烦!” 宁雁书低头,心中盘算,她朝前走了一步。 先前是冲动了,现在细细想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是常晏和易小棠去何处了? 青衣少女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白胡子老人,声音弱了些许:“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她顿了顿,开口夸道:“王掌柜这么厉害,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宁雁书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王掌柜嗤笑一声,语气里却是无边的惆怅:“你们来的这个通道很乱,里面掺杂着许多空间,若是逗留久了,就会被里面的东西缠上,他们或许是被传到了其他空间里。” 青衣少女心脏一跳,问道:“其他空间有生命危险吗?” 白胡子老人摇摇头,又吸了一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运气好在街道上,房间里,运气不好掉到大牢里,搜寻的侍卫面前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胡子老人特意睁眼补了一句:“不过应该不会这么巧......” 31. 祸事 青衣少女颔首,靠向柜台,着急道:“既然他们二人消失了,我们现在不应该去找他们吗?” 白胡子老人白了她一眼,连连摆手,靠到身后的椅子上,手中那杆烟仍旧冒着白气。 他呵呵轻笑两声:“小姑娘,老身和你朋友啥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帮你找人啊?” 宁雁书微微偏过头,一侧眉峰蹙起,目光缓慢地上下扫过眼前人:“易小棠不是您朋友吗,她也消失了,您难道不着急?” 谁知那白胡子老人大笑两声:“她是老身朋友,老身就一定要找她?小姑娘,这世间可没有这个道理。” 宁雁书被他这道理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作为朋友,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王掌柜叼着烟,猛吸一口,嘴里云雾缭绕:“朋友间不帮是本分,帮是情分,你现在肯拉他一把,未来他未必会记着你的好,反而会因为你哪一次没有帮他而记恨上你。”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老身又为何要做啊?” 老头子的语气,像是经历过无尽的沧桑,他嘴中吸烟的动作从未停过,眼神看向烟雾,略有深意。 宁雁书自然理解他的道理,可自己认不认同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开口:“我理解您的话,可我并不这样觉得。” “帮不帮是我的事情,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我帮他,并不是想要什么回报,只是出于本心。” 叼着烟的白胡子老人此刻终于放下了烟筒,正眼直视眼前的青衣姑娘。 青衣猎猎,一身正气。 他思索片刻,叹息道:“老身今夜言尽于此,姑娘认同也好,不认同也罢,总归这世间也没有绝对的错,都是被逼无奈罢了......” 宁雁书握了握拳头,刚想开口。 白胡子老人却突然拿起柜台上的蒲扇,遮住了自己的脸,躺在椅子上,双腿一蹬,椅子掉转了方向。 “今日打烊了,不接客,你走的时候记得帮老身吹灭蜡烛。” 青衣少女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卡到喉咙,她后退两步,行礼道:“多谢。” 少女说完,朝着门口走去。 白胡子老人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出声,声音困乏:“对了,里边屋里煮好了一壶茶,不喝浪费了,你要是想谢今日的教诲,就替老身解决了吧。” 说罢,老人将蒲扇重新遮住了整张脸,嘴巴一张一合,竟已有轻微的呼噜声。 宁雁书视线一一扫过楼中座位,目光停留在了那一扇半开的门中。 少女举起柜台上未灭的蜡烛,抬步轻手轻脚的走去。 房间内一个个用黄土烧制的瓷壶在专业的灶台上摆放整齐,和她们先前白日来此,小二送过来的茶壶一模一样。 一张靠门口一些的灶台底燃着微弱的火星,上面摆放的茶壶顶上升起一股白色水汽,茶水还是开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特意留下来的。 青衣少女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杯中茶水香气四溢,表面上还有不少茶叶漂浮。 她拿起茶杯,茶水的温度顺着杯沿穿到手中,暖暖的。少女吹开浮沫,喝了一口。 和先前的感觉一样,这里的茶水可以让人清醒放松,先前勘破幻境消耗的精神,一下子补了回来。 青衣少女侧头看向那微开的门顿了顿。 王掌柜睡得安静。 “嘶——” 宁雁书轻嘶一声,放下杯子,倒扣在桌上。 她抬起左臂,手臂内侧一条条划痕逐渐清晰,刺痛直直冲向头颅,少女观望着。 没一会,一个潦草非常的血字出现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刺眼又醒目。 “救。” 宁雁书眉头微蹙。 王掌柜说过,这个通道可通四处,掉到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这常晏不会真运气好,遇上了追兵吧。 宁雁书揉了揉脑袋,看着手臂上的字迹,她没再管眼前未喝完的茶水,出了门。 青衣少女走到柜台边弯下了腰,双手抱拳:“王掌柜,我知道您没睡。” 椅子上的白胡子老人没有一丝反应,呼吸格外平稳,一动不动。 宁雁书抬眼看着,随后郑重道:“在下有急事,王掌柜神通广大,若是知道我朋友去了何处,可否给个消息?” 少女抬头眨了眨眼,眼中带着期待。 椅子上的人终于翻了个身,椅子响声刺耳,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般,他有些不耐烦,拿起蒲扇指了指煮茶室的方向。 随后转了回来,继续用蒲扇挡着脸,似乎极度不愿意看见眼前人。 宁雁书心底虽然疑惑,还是点头抱拳:“多谢。” 她重新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只有先前被她摆放在桌台上的蜡烛燃着微光。 再往里,一扇忽的窗户大开,窗外灌进来的风吹灭了蜡烛还有灶台的火星,红色的月光照射。 先前竟然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扇窗户。 青衣少女提剑,跳了出去。 茶楼外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宁雁书握着剑柄,半分不敢松懈。 现在她除了手臂上的伤口,还未觉得其他地方难受,常晏此时多半是没有性命之忧。 道路上铺了一层碎石子,路旁还种了几棵歪脖子树,歪脖子树影婆娑,总是给人一种有人站在路边看着她表情狰狞的感觉。 手臂上除了先前传来的那个“救”字以外,便没了其他信息。 宁雁书侧耳倾听,手中掐了一个仙诀,自己的感官在这一瞬间无限放大,神识在这一片快速游离,她看到了一群身着黑白交替劲装的姑娘们,那些姑娘们分散在各处,手中一把弯刀尤为熟练。 突然,少女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呵:“谁在那!” 一声惊呼将她的神识迅速拉了回来,施法途中被惊扰本就是格外危险的,青衣少女抬手迅速点向自己身上的两个穴位,才堪堪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若不是先前喝了一杯茶,恢复了一些精神,恐怕就要着了她们的道了。 她深呼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 青衣少女一手抚了抚胸口,垂了下来,另一只手紧握剑鞘,浑身散发着冷峻的气息,只要对方一出手,她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拔剑出鞘。 身后的声音消失,那人见眼前人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问,神色警惕,打量着青衣少女,脚步不快不慢的跟随,没有贸然出手。 在她看到青衣少女腰间紧握剑柄的手后,一声响亮的声音刺破长夜,弯刀出鞘。 宁雁书慢慢踱步的动作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止住了,她侧目回眸。 < p>那双眸子和身后手持弯刀的姑娘对了个正着。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还不待宁雁书看清对方的脸,一抹刀光闪过,那姑娘欺身而上,快的看不清踪迹。 宁雁书眸光一沉,腰间长剑迅速出鞘。 只听见一声极为剧烈的刀剑碰撞声响起,二人撞在了一起。 灵力瞬间炸开,剑和刀间火星闪烁。 “你找错人了。” 青衣少女咬牙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讨的意味。 对方弯刀一勾,力气更甚。 青衣少女另一只手掐了一个灵阳宗独有的手诀,嘴唇微动。 她举起双指立于唇前。 “退!” 一股青色灵力瞬间炸开,来势汹汹。 地上的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二人各自被震出去数十步。 手持弯刀的姑娘视线阴冷,略过宁雁书身上,她握刀手虎口处已经撕裂,姑娘面色有那么不起眼的一丝慌乱:“你回来了?” 她后退两步,面露怯意。 宁雁书神态紧绷,面上看着并无大碍,可先前那个手诀将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一大半,最完蛋的是这个该死的地方压根没有灵气可以供她恢复。 还得留一些灵力来对付温溪,阴阳镯作为底牌,此刻断然不能贸然取出。 眼见对方认错了人,先生了惧意,宁雁书单手一插,将长剑收了回去。 她行事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那姑娘看着少女底气十足的背影,她低头思索片刻,一滴血顺着刀柄滴入地面石子中,她紧了紧握刀的手,石子在她的脚底发出了深厚的摩擦声。 就在青衣少女已经走出去十来步时,她的耳边突然扬起了一阵风,脑后的发带和脸侧的发丝扬了起来。 “去死!” 手握弯刀的姑娘一鼓作气,用尽浑身力气冲了过来,刀尖直直勾向宁雁书的脖颈。 青衣少女腰肢扭转,手中剑未来得及出鞘,她提起腰间剑鞘,硬生生接下了这么拼尽全力的一击。 持刀姑娘的爆发力还在增加,推得宁雁书一直朝后退去。 青衣少女面色不变,额头冒起一层细汗,她定住身形,趁着间隙,一脚踹向持刀姑娘的腹部。 靴子和石子的摩擦,扬起一阵尘灰。 宁雁书猛地收剑。 持刀姑娘飞了出去,她捂住下腹,弯刀撑地,抬手挡住眼前掀起的灰尘。 待到灰尘散尽,青衣少女已经不知所踪。 * 宁雁书扶着墙壁,时不时朝后看去,直到看见没人跟上,才停住步子,她“哇”地吐出一口血,手中用来撑地的长剑剑鞘已经被先前弯刀一击砍得有些弯曲。 少女抬手擦过嘴角血迹。 手腕上的阴阳镯冒着绿光,里面的残存的灵力在不断的涌入少女身体,主动替她疗伤。 宁雁书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靠墙坐在一处巷角,她手中的剑落在地上,少女只觉浑身脱力,她想要伸手握剑,可只觉得眼前蓦然一黑,没了动静。 意识消失之前,她好像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铃铛声。 月光下,一道黑影立在巷子里,他双手背在身后,低眸看着地上的青衣少女。 黑影身姿挺直,打量着地上人,没有动作。 32. 骗子 黑影蹲了下来,他抬手拂过地上少女的鼻尖,紊乱的气息扫在他的手指上。 少年犹豫片刻,右臂抬起,手掌触摸青衣少女额头,一股温润的紫色灵力缓缓流入,光芒耀眼。 此时,巷子口先前打伤青衣少女的那位持刀姑娘找了过来,她举着弯刀,双腿迈开,眼神带着审视,持防备状。 持刀姑娘在看见少年的瞬间明显愣住,她瞳孔一缩,眉毛一拧,疑惑出言。 “是你?那个只会逃跑的小子。” 手持弯刀的姑娘转眸一看,地上少女正是先前与她打斗之人,她看了片刻,突然挑衅般笑了。 “原来这人是你搬来的救兵啊。” “呵,可惜。” 她轻笑一声,鼻腔里全然是轻蔑的调子,显然没有将少年放在眼里。 持弯刀姑娘转了转刀柄,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 “你们两个今日注定一起死在这。” 她提起刀,轻呵一声,眼神死锁着常晏,飞速冲了过去,速度甚至是比先前还要快上几分。 她的手还在滴答滴答的流血。 姑娘单脚借助墙壁一蹬,弯刀直勾紫衣少年的头颅。 常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移开轻抚少女额头的手,垂手掠过自己腰间的铃铛。 久久不曾响起的铃铛在这一刻同时响了起来。 “叮当——叮当——” 周遭时间就好像是静止了一般,停留在空中的姑娘奋力挣扎,可怎么都动不了。 她诧异的瞪大了自己的眼眸,锁在眼前人身上。 “你......你既然会术法,先前为何不用!” 姑娘百思不得其解,质问道。 常晏轻拨那只较大的铃铛,一圈圈声波漾向四周,他嘴唇动了动,明明是温润的声音,在人听来总像是覆了一层冰霜。 “你坏了我的计划,知道吗?” 姑娘僵持在空中,微风吹过她的耳畔,掀起一缕发丝,她面色惨白。 刚刚经历过异常生死厮杀,现在的她本就是强弩之末,没有丝毫胜算,谁能算到这人竟然是扮猪吃老虎。 “什么...?” 常晏换了个方向,抬手轻点那姑娘的眉心,姑娘拼命摆头却于事无补:“你给我滚开!” 她脑中传来一阵刺痛,几乎凭借着本能挣扎,她咬着牙,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你算什么东西,想看我的记忆......” 常晏指尖紫色妖力再次流入,姑娘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入侵,难受的叫出了声。 “你不觉得你很聒噪吗。” 探查完毕,紫衣少年收回了手,随手一挥,持刀姑娘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撞向墙壁,她吐出一口血,手中的弯刀撑着地,手臂颤抖,眼神却杀意满满。 她勾了勾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眼神却死死盯着常晏身旁的青衣少女。 “你利用她这件事,她知道吗?” 常晏面色剧变,他的手指再次敲击铃铛。 “她不会知道。” 刚落地的人瞬间被一股波动给打飞出去。 “啊——” 只听见“哐当”一声,弯刀掉落在地,空中一堆猩红冥纸洒落下来,紫衣少年看着那飘散的冥纸微微出神。 常晏收好了铃铛,身形一晃,手下意识撑住地,久久未动。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原本被压制下去的毒在这一刻再次爆发,他抬手迅速点过自己胸前的几个穴位,拳头紧攥。 他颤抖着手,从腰间取出了一枚极小的白瓷瓶,他倒出一枚药丸在手心,扬头灌进嘴里,吞了下去。 陡然间,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少年地上紧攥的拳头。 常晏紧绷的身躯一瞬间放松,他回头,对上了宁雁书探究的眸子。 “你......” 青衣少女指了指常晏的拳头,少年额头冒着冷汗,看样子有些狼狈。 “没事吧?” 常晏抽出了手,顺势坐到了她的旁边,他一只手藏在身后,死死的掐住手心,另一只手假装无事的整理衣袍。 “我没事啊,我刚刚躲避追杀呢,没想到在这撞到了你。” 他眼见宁雁书想要转头打量周围,立马将话题扯到别处,特意道:“看你样子,怎么受伤了,没事吧?” “早知道会有人埋伏,我就不传消息了。” 青衣少女脑袋还在宕机状态,她脑中思考着,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没事。” 紫衣少年坐到少女身边,挪动身体,用身体挡住了一旁没来得及收拾的红冥纸和弯刀,他一个劲的说着。 “本来是跟着易小棠想要逃出白骨的追踪,结果我一睁眼就落在了那些弯刀士兵大本营里,本想偷偷溜出去,结果没想到走反了,直接进了大本营的内部,她们以为我是来谋反的,就全员出动来搜寻我。” “还好我跑得快,我找不到你们,只能趁机在手臂上来传递消息,但我真的没想到那些追兵会刚好和你撞上。” 宁雁书沉默了,打量着明显慌乱的眼前喋喋不休说这话的人。 她掠过少年的身形,指了指被他挡住地上的冥纸和弯刀,问道:“你杀了她?” 地上的弯刀闪烁着银光,猩红冥纸也是不瞎就能看到的存在。 常晏打理衣袍的动作更加乱七八糟,他故作无事,道:“没有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一路追我到这个巷子,刚来就自杀了。” 宁雁书先是看了看地上残留的东西,然后看了看眼前稍显不正常的少年,她一挑眉,一副“你觉得我该信吗”的模样。 常晏似乎也觉得这样说话不太能让人相信,他开口弱弱道:“我这样说,你信吗...?” 青衣少女欲言又止,依然选择了沉默。 紫衣少年虽说懒散的坐在宁雁书身旁,可他的神色依然紧绷,就没有放松下来过,他突然出声。 “那个......冒昧问一下你什么时候醒的?” 青衣少女闭上了嘴,用袖子擦了擦沾了血迹的阴阳镯,随口答道:“没多久吧。” 常晏明显松了一口气,还不待他正式喘气,下一秒气又提了上来。 宁雁书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把弯刀,还有散落的冥纸,她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前的空地:“大概是那姑娘还在空中的时候。” 紫衣少年挂在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他盯着眼前人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不敢相信地问道:“所以,后面的所有话,你都听到了?” 宁雁书轻轻点头又摇头,这一番动作让常晏有些摸不清头脑。 “大致上吧,听的不真切。” 少女声音淡淡的,丝毫没有要发火的前兆,但常晏一脸狐疑,总是觉得不对劲。 二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很久都没有人先开口。 青衣少女手腕上翠绿的镯子发着光,她身上的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 了,少女握了握拳头,嘴唇紧闭。 她其实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倾向于和人说清楚。 可这一次,常晏和她之间还有一些外界因素的缘故,她竟然有些犹豫。 手腕上那若隐若现的丝线传来了灼烧感,宁雁书摸了摸手腕,什么都没有摸到。 现在不是该犹豫的时候。 “为什么说谎?”青衣少女轻呼一口气,主动问道,样子平静。 常晏沉默了一会,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是白泽大妖,你也是知道的。” “我并不是故意骗你我妖力尽失,只是若是我刚刚离开长安,若是贸然使用妖力,我怕会引来一堆仇家。” “瞒着你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宁雁书听着他这一段漏洞百出的话,默默朝着旁边挪了半步位置。 “既然是害怕仇家,为何不在离开长安的时候就说谎,反而是等到天池关。” 常晏看着少女挪开的位置,他低头看着地,他掰着手指,硬着头皮道:“这么说吧,别人还好,我最大的仇家就是天池关的城主。” 宁雁书挑眉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怎么,你偷人家东西了?” 紫衣少年被她的话一呛,摆了摆手。 宁雁书继续问道:“你怎么认识这天池关城主的?” 紫衣少年一愣,他吞了口口水,面不红心不跳的:“她自己自报家门,说天池关是她的地盘。” 他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一切:“卫朔风,知道吧?他对天池关城主倾慕已久。很久很久之前,他偷看城主被我抓到了,谁知那城主竟是个不讲道理的,竟然觉得我和卫朔风一样,贪图她的美色,于是我们就这么结下了梁子。她曾经扬言,只要我踏入她的地盘,她必杀了我不可。” 青衣少女听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常晏的眼神也变了,随后少女正了正神色。 少女眯了眯眼,凑近道:“真的吗?” 紫衣少年忙点头:“肯定是真的啊,我觉得现在她抓卫朔风就是这个原因。我若是提早暴露了,现在我们恐怕都被抓去内城了,一个都活不了。” 宁雁书“哦”了一声,缩回身子。 刚刚也算是多亏了常晏,既然他救我一次,骗我这件事情就算了,最开始也是我自己明明知道他有其他目的,还是选择相信他的,也怪不上别人。 青衣少女声音清亮:“行吧,这件事我勉强信你,之后你若是还骗我,我可不管什么七情线不七情线的,一定转头走人。” 常晏看着她的脸,和之前一样。 少年开口应答,语气悠闲,带着哄人的意味:“我发誓,日后绝对不骗你一句话,不然我就不得好死。” “行吗?” “差不多。” 青衣少女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问道:“你说城主和你有过节,然后刚刚你又用了妖力?” 紫衣少年点点头。 完了。 二人对视一眼,宁雁书提起剑地上的剑就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这时,巷子口一位熟悉的身影蓦地出现,女子一身白裙,一只手中握着一幅卷起地画轴,还有一只手里举着一盏烛灯。 不是易小棠又是谁呢? 她盯着巷子里的二人,歪头笑了笑,白衣姑娘举起手中烛灯,狠狠的砸向地面。 “来人啊!我就在这站着,有本事都来抓我!” 33. 疤痕 易小棠手中烛灯碎裂,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碎瓷片四处飞溅,地上的猩红冥纸飞散起来,显得白衣姑娘带笑的表情格外疯癫。 她朝着巷子里走了几步,盯着二人,还不等二人问话,白衣少女突然蹲下,一把捡起了地上的弯刀。 她举起弯刀歪头观摩,一步步走向青衣少女处。 宁雁书和常晏一前一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青衣少女一边盯着白衣姑娘,一边偷偷探查周遭的动静,易小棠喊完,不出片刻一些杂乱的脚步声便传到她的耳中。 眼看易小棠情绪十分激动,抬起手中弯刀就打算摔。 青衣少女握着那把微微弯曲的白色云纹长剑,看着步步走来的人,及时开口拦住了她摔刀的动作:“易小棠,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话说清楚。” 宁雁书声音温和,举起双手示意,带着商讨的意味。 谁知易小棠呵呵一笑,满脸无所谓,她身体前倾,指了指宁雁书,又指了指自己:“说清楚?怎么说?” 她大笑两声,立马停止,不可置信的看着天上的红月:“说什么?说我想要你们去死,以此来引出温溪和城主,你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宁雁书一挑眉,指着身边的人,道:“他和城主是旧识,你若是想找城主,可以先说说看怎么回事,我们或许可以帮你。” 她的本意是想先稳定住易小棠的情绪,避免引来其他人,才借用了常晏先前随口提到的关系。 易小棠不足为惧的扫了一眼紫衣少年,她切了一声,嘟囔道:“现在连我都见不到她,更别提旁人。” 常晏看着地上她手中的弯刀,恰合时宜的开口:“易姑娘和城主关系很好?” 紫衣少年朝着宁雁书使了个眼色,宁雁书点头。 易小棠听见此话,原本疯癫的表情竟然平静了些许,她垂下了举起的手,眼中泛着泪光。 “关你什么事啊!”白衣姑娘有些应激。 青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墙边,正靠着墙根自然的小步挪动。 常晏瞧见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换了一个问法:“既然易姑娘和城主关系很好,那姑娘可知,城主为何会沦落今日这般境地?” “不瞒你说,以我的身份,我可以救她。” 宁雁书猛地回头,看向紫衣少年的眼睛,谁家正常人转移话题是这么转移的?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恐怕现在常晏已经被宁雁书千刀万剐了。 青衣少女转头对上了紫衣少年那无辜的眼神,常晏竟然还有时间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仿佛就在说着,这事交给我绝对没问题。 都不用宁雁书转头看易小棠的神色就能猜到,她现在一定更想杀了眼前人。 果然,易小棠在听闻此话之后,情绪比先前更加激动,她二话不说举起手里的剑就要丢向少年处。 “你闭嘴!” 宁雁书两眼一闭,随后迅速冲上去。 她一把捁住白衣少女的脖子,将她抵在墙边。 可惜易小棠的动作极快,那把弯刀已经脱手。 宁雁书视线随着弯刀抛出,常晏刚好稳稳地接住半空中的弯刀,这才避免了刀落地的巨大声响。 常晏看向易小棠,突然出声,低声提醒:“她要叫人!” 青衣少女低头就察觉胸前人不老实,她用手捂住了易小棠的嘴,任凭胸前人怎么咿咿呀呀地,她都不松手。 “走。” 宁雁书捂住易小棠的嘴,拖着她就朝着巷子外面走去。 这一处巷子是死胡同,先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凭借着意志力走到此处的。 常晏拿着那把弯刀,点头跟上。 二人脚步声极小,擦着墙边才敢轻手轻脚的通过,万一脚步声引来了那些追兵,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投鼠忌器。 此地本就是虚幻,背后之人执念能如此之深,实力也是一定不会差,还有使用术法对精神力的消耗,实在是阴险得很。 就以她们二人在此处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一下子对上这么多人,赢得希望虽说不是完全没有,但是也绝对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易小棠眼珠子不停的转着,攥着画卷的手微微用力。 她似乎是放弃了挣扎,静静的跟着宁雁书的步伐朝前挪动。 青衣少女看一眼常晏,低声询问道:“出了巷子,带她一起走还是我们单独走?” 常晏看着近在咫尺的出口,刚打算说话。 就在这时,易小棠一口咬上宁雁书的手,青衣少女吃痛,却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二人四目相对。 突然易小棠垂落手中画卷末端陡然射出了一根银针。 银针径直没入了青衣少女的小腿。 “嘶。”宁雁书单腿脱力,易小棠趁此机会冲了出去。 常晏眉头一皱,望向弯着腰的少女。 他身形跟随着一晃,脚步顿住,却还是冲了过来,扶住宁雁书,他掀起了少女的裤腿。 少女腿上,刚刚银针没入的地方,现在青紫一片。 眼看常晏还在仔细端详着她腿上的伤。 宁雁书扬头看向巷子口:“人跑了,不追吗?” 常晏摇头:“来不及了。” 下一刻,易小棠笑容明媚,她向大叫两声,随后挑衅道:“温溪,出来!” 白衣姑娘的呼喊声很大。 声嘶力竭。 大到几乎整个外城的人都能听到,不论远近。 “叫什么!” 一把弯刀破空而来,只见一道刀光闪过,弯刀已经稳稳地没入了易小棠和宁雁书之间地空地,卷起几粒石子。 刀身泛着白光,凌厉非常。 人未到,声先置。 下一刻,一阵混乱地脚步声围了过来,围墙上,巷子尽头,道路边,相继出现了许多和先前那姑娘一样,身穿黑白相间劲装,手持弯刀地人。 最后,空中一声响亮地鞭子声破空而来,温溪依旧是先前那副打扮,白衣翩翩,头戴黑色帷帽,手持长鞭。 不过此刻她的表情冷飕飕的,显然是被易小棠的这番操作弄得烦躁得很。 温溪从天而降,先是偏头看向了宁雁书二人,随后将视线移到了易小棠的身上。 她见到易小棠,饶有兴致,显然注意力全都被白衣姑娘吸引,倒是周围围墙上站满的弯刀侍卫对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虎视眈眈:“易小棠,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今日想通了,主动送上门来?” 易小棠故作镇定,脚步朝后挪了半步,硬气道:“温溪,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城主到底是怎么放心让你来当这个护城将军的!” 温溪挑眉,卷起手中的长鞭,她单手握住鞭尾,抖了抖鞭子:“城主的决定,还轮不到你置喙。” “就算你是城主亲妹妹。” 此话一出,易小棠垂落的手攥了起 来,她瞪着温溪。 青衣少女透过温溪的侧脸,看向了尽头的白衣姑娘易小棠。 易小棠竟然是城主亲妹妹。 这个消息属实是打的宁雁书一个措手不及。 腿上被银针刺穿的地方现在还是钻心地疼。 常晏侧身靠了过来,低声道:“怎么办?跑还是打?” 宁雁书脱下了手腕上的镯子:“你觉得我们跑的了吗?” 常晏低头看向少女的右腿,因为七情线的缘故,他的腿虽然没有伤口,可疼痛他却是能实打实的感受到。 “那倒也是。” 易小棠抬头,压下了心中思绪,她突然一脸惊恐,她抬起手中画卷,指着宁雁书二人惊呼:“小心身后!” 温溪蓦然回头,一根细细的银针从她的鼻尖擦过,少女鞭子一挥,抽向身边墙壁。 墙壁上一个黑衣一闪而逝。 “追!” 周围围住此地的弯刀姑娘们四散而去。 温溪咬了咬手上的手套,长鞭拖在地上,她盯着青衣少女,走了过去。 宁雁书屏住呼吸,偷摸在背后掐了一个手诀,阴阳镯悬浮在手中。 温溪目光如刀,一下一下的割在青衣少女身上。 青衣少女主动侧目行礼,她双腿落地,若是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少女的右腿是有过伤的。 “我们二人只是路过,周遭一切,与我们无关。” 一句话就将黑衣人是否是二人同伙这个可能摘得一干二净。 温溪挪开半步,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回过头继续朝着墙边走去,她伸手摸了摸墙壁上掉落的沙尘。 温溪猛然转头,手中长鞭没有丝毫预兆的劈向二人。 “闪开!” 紫衣少年和青衣少女几乎同时气力爆发,脚掌撑地,躲开了长鞭地围剿。 宁雁书手中的收妖镯对于不是妖物的温溪可谓是一点用都没有。 索性她直接将镯子变为长剑,手腕一抖,主动缠绕起温溪用来攻击的长鞭。 常晏手中弯刀抛出,弯刀刀尖死死扣住温溪肩膀。 温溪闷哼一声,她另一只手用力抵挡着常晏握刀的手,眼睁睁看着自己肩头的刀越来越深。 青衣少女用力,温溪长鞭脱手。 温溪反应极快,她松开鞭子,两手握住常晏手臂借力,双腿灵活一蹬,紫衣少年轻呼一声,单手防守,捂住胸口,重重地撞向了墙壁。 宁雁书持剑立马跟上,温溪拔下肩头长剑,手作格挡状,迎面接下了她的攻击。 头顶的帷帽被这一番动作带了下来,温溪青丝飞扬,下意识低头挡住自己的脸。 常晏视线锁定地上先前没入的那把刀,他找准时机,脚一挑,一踹,刀尖瞬间插进温溪胸口。 温溪突然卸力,脚步踉跄。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雪白的衣物被染红了一大圈。 宁雁书透过发丝看见了她的脸,少女的右脸上有一大块若隐若现的烫伤的疤痕。 青衣少女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瞬间脱力,几乎是和温溪同一时间倒在地上。 宁雁书的腿不受控制的抖动,常晏走过来蹲下,抬手按住了她的小腿,原本钻心的痛感有所缓解。 宁雁书喘了几口气,咬牙说道:“都说了和我们没关系,非不信。” 温溪只是捂着脸,坐在地上,任由那把刀插在自己胸口。 34. 新娘 她捂着脸,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用力抓着面皮。 样子对比先前的英姿飒爽,更多的是想要躲藏的窘迫,让人莫名有些难受。 先前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只是因为丢了帷帽,露出了脸颊的疤痕就变得如此慌乱,甚至于连自己胸口的弯刀都不管不顾,任由伤口流着血。 常晏见状想要伸手补刀,他眼神中杀意更甚。 宁雁书抬头刚好看见了这一幕,她伸手握住了常晏递出去的手,摇了摇头。 常晏不解的看着她,手停在半空中,见青衣少女眼神坚定,只好收回手。 他蹲在一旁,只是静静低头看着。 宁雁书撑着地,那顶黑色的帷帽正躺在地上,微风吹过,黑纱纷飞,青衣少女狼狈地挪动几步,终于够到了地上躺着的帷帽。 她抓过帷帽,拍了拍灰,将帷帽好好的重新戴在了温溪头上。 温溪捂着脸的手一抖,眼神从空隙中捕捉着宁雁书的表情,虽然捂着脸,但宁雁书能感受到她的茫然和动容。 易小棠见此情景,有些着急,她朝前走了两步,语气激动,继续挑唆:“你们既然已经打过她了,为什么不杀了她,杀了她你们朋友才有救啊!” “一会等那群人回来了我们都得死在这!” 易小棠这话说的不错。 不过按照温溪现在的情况,怕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温溪身前的衣料被血浸地湿哒哒的,血顺着衣服滴在地上,漫开了一大片暗沉的痕迹。 她的脸色褪去了血色,惨白的一片,就连原先鲜红的唇瓣都变得黯淡,胸口起伏着,鲜红的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流淌。 她原本垂落的手臂动了动,缓缓抬手,少女伸出手撩开帷帽,她握住了宁雁书的一只手。 温溪猛地一拉,青衣少女的手握住了那一把刀柄,帷帽少女朝前一靠,手臂颤抖,帷帽摇曳,面色是隔着帷帽都能看出来的苍白。 她靠近青衣少女的耳后,眼皮沉重,瞳孔有些涣散,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微弱的气音,呼吸越来越浅。 “抱歉......” 宁雁书没有动,只是耳朵被温热扫的有点痒。 温溪蓦然抓住了青衣少女的手,一枚冰凉的物品悄无声息的被她塞到了宁雁书的手中。 宁雁书感受到了那团冰凉,身子一紧,手腕迅速一翻,悄摸着将那东西塞到了袖口里。 整个动作快极了,就连身边的常晏都没有察觉到。 那只手握住青衣少女的手,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在她手臂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化为了一张张猩红的冥纸,四散开来。 原本插在她胸口的那把弯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还有那个对于温溪极其重要的帷帽,同样飘落在地。 易小棠神色激动,四处张望。 青衣少女此刻才有时间去瞧自己腿上的伤。 伤口已经急速恶化。 就算常晏一直替她按着伤口,疼痛减轻,但她的小腿已经青紫一片,看起来像是一团团破碎的紫色云雾,格外阴郁和吓人。 先前那跟银针早就没入皮肉,外表上压根没有半分踪迹。 “松开吧,我看看。”青衣少女轻声道。 “你确定?” 紫衣少年有点迟疑。 青衣少女点头。 常晏按下小腿的手卸了力道,松手的一瞬间,二人的腿上同时传来直冲头颅的痛感,虽然少年和少女都是经历过风霜的,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倒是打了个猝不及防。 常晏轻“嘶”一声,手臂上的青筋明显非常。 青衣少女眉头拧成了一股,手轻轻抚向小腿,青色灵力瞬间燃起,缓缓朝着小腿内输送。 可小腿上总是像隔着一层看不清的屏障,一丝灵力都输送不进去,也探查不到,宁雁书再次尝试渡入灵力,还是被隔绝在外,反而自己的精神力有些扛不住了。 易小棠走了过来,她见此情景,笑道:“没用的,这银针是我特意用玄冰制成,隔绝了灵力,不会伤及根源,只会让你暂且行动不便罢了。” 易小棠低头看向宁雁书身边那位看起来咬牙切齿有些牙疼的紫衣少年。 常晏的手下意识抱着自己的小腿,主要是这顺着七情线传来的痛感酥酥麻麻的,让他一个这么多年没有承受过如此剧痛的妖有些头疼。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对劲,手拐了个弯,摘下了自己裤腿上的一片枯叶,枯叶看样子已经有了一段时日,或许是在进入天池关前在树林里沾上的。 宁雁书轻咳两声,拉回了易小棠的注意力,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先前那个黑影,是王掌柜吧。” “你让他引走那些弯刀侍卫,就不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易小棠似乎早就猜到了此事按照青衣少女的警觉,一定会觉得不对劲,但她却没想到宁雁书能这么确定是王掌柜做的,不由得道:“他把计划都告诉你了?” 青衣少女对于她的说法不可置否,故意没有说话。 易小棠自嘲一笑:“他也算是和我相识多年,竟然选择相信一个外人,不信我。其实从他给你们上第一壶茶的时候我就应该警觉。” 那壶茶可以帮助此地的人们减少对于精神力的侵蚀,让人们保留自己的意志。 宁雁书猜到了。 易小棠坐了下来,静静等待着,目光看着远处。 常晏出声问道:“那茶水为何会有这般奇效?” 易小棠看了他一眼,答道:“此地特有的,可以缓解一切负面效果,老头子的本意是保护被拉入此地的无辜之人。” “可我不一样,城主是我姐姐,我要救她。” 易小棠手中的画卷被她握在手心,半分不肯松手。 “好在过了这么久,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你们二人杀了温溪,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姐姐不久就会出来的,我马上就可以救出她了。” 易小棠的表情带着期待,比起从前伪装的不同,这一次是她真心实意的情感。 常晏看着先前黑影消失的方向,道:“温溪是死了,可那一群士兵还在。” 宁雁书接过话头:“王掌柜替你引开追兵,你真的能做到丝毫不担心?” 易小棠不解:“我和他非亲非故,为何要担心?他帮我是他自愿的,与我有何关系!” 青衣少女不再言语。 下一秒,原先黑影消失的方向,一个身影闪了过来。 能在此地坐到将障碍视若无睹的,除了城主,怕是没有旁人了。 宁雁书 呼出一口气,立马警觉,常晏伸手拉起了地上休整的青衣少女。 一抹妖艳的红色出现在了二人眼前,身影带着神秘,浑身上下布满了红色的玫瑰花瓣,头顶戴着一顶半掀上去的盖头。 女子媚骨天成,一个眼神便能勾人心魄。 身着嫁衣,头戴盖头,怎么看都是一副新娘的打扮。 这女子的长相,正是她们曾经在巷子尽头墙壁上看见的画像中的新娘,就连她现在身上所穿的这件衣服,都和画像上的所差无几,只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显得老旧了不少。 她右手勾了勾手指,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悬挂在空中,飘了过来,依稀能从帽子底下看见那白花花的胡子。 不是王掌柜又是谁呢? 王掌柜垂着脑袋,眼睛紧闭。 易小棠在看见来人的时候迈步,迫不及待的冲了过去。 嫁衣女子的身后冒起一团白烟,那一排排弯刀士兵一个接一个的传送了过来,排列整齐,手持弯刀,戒备着眼前人。 易小棠整个人撞在了一块红色的灵力屏障上,她不甘心的抬手,一遍遍拍着屏障。 “姐姐!我是小棠啊!你看看我!” 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没有轻举妄动,她们不知何时后退几步,贴上围墙,离开了这一处战场。 宁雁书靠着墙,眼神在嫁衣女子与易小棠身上流转,手却在摸索着先前温溪最后塞给她的那枚物品。 青衣少女扒开袖子,一伸手就摸到了那一小枚饰品,由于贴着皮肤的缘故,本来冰凉的东西现在已经沾染上了温热的体温。 大致的轮廓,摸起来倒像极了一枚耳坠。 可是温溪临死将一枚耳坠交给她是何缘故? 青衣少女有些想不透。 嫁衣女子没有分给一旁焦急的易小棠半个眼神,反而是一直盯着地上的那顶帷帽。 盯了许久,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机械,冷冰冰的:“你们杀了她。” “我会一个个杀掉你们。” 嫁衣女子猛地挥手,一阵巨大的灵力冲击冲撞而来,青衣少女手中的阴阳镯飞速旋转着,抵挡在二人身前,才勉强挡下了表面上的攻击。 可那股灵力中潜藏的神识攻击却难以幸免,不一会脑袋就传来一阵刺痛。 当真是倒霉透了。 易小棠直接被攻击的余波震的飞了出去,她满脸难以置信,自己的亲姐姐居然真的会对她出手。 “姐姐,是我啊,我是来救你的!” 嫁衣女子低头扫了她一眼,抬起右手,打算彻底清除这个阻碍。 关键时刻,常晏看着易小棠手中的画卷,喊道:“你将人引来,有办法就快用啊,晚了我们都得死在这!” 易小棠哆嗦着点头:“对,对,我还有这个呢......” 她举起手中的画卷,迅速打开,画卷铺开,里面的画面尽数传入了嫁衣女子的眼中。 画依然是那一副画,俊男靓女,琴瑟和鸣,不过不同的是,那长被毁去的新郎面容,被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恢复了。 男子眉眼如画,一笔一划砸在嫁衣女子的心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画中男子的样貌竟与卫朔风那只小妖有着三分相似。 “许郎......” 35. 浮生(上) 嫁衣女子抬起的利爪僵在空中,一滴泪水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她眼角滑落。 易小棠看着她的眼睛,鼻子一酸,手中画卷被捏的有些发皱,可画面上的人物,还是那么栩栩如生,仿佛就在昨日。 易小棠诚恳的点点头,眼神带着期待,她小心翼翼试探道:“姐姐,你还记得这幅画吗?” 嫁衣女子目眦欲裂。 她疯了似的捂住脑袋,后退两步,红衣新娘伸手挡在身前,不停的摆手:“你走......你、你走!” “给我滚!” 嫁衣女子头上盖头摇动,她面色惨白,不停逃避着,不愿意面对。 易小棠担忧更甚,举着画伸到她的面前,就算嫁衣女子一直躲避,易小棠还是执着于让她看到画卷内容。 “姐姐,不要再躲了!” 易小棠声嘶力竭,带着哭腔。 “逃避了这么多年,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不就是想骗自己,摆脱他没有那么爱你的事实吗?” 嫁衣女子捂脑袋的手一顿,反而捂得更加用力。 “你懂什么!许郎是爱我的。” “不然他怎么会娶我呢?” 她的语调哀伤,带着几分自己都怀疑的不确信。 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可以说明一切。 易小棠看着她天真的模样,嗤笑一声。 “呵,他爱你,那为何他宁愿去死都不想再见你一面,承认他变心了,不爱你了,有这么难吗?” “天天把自己关在那个所谓的内城,隔绝所有人,这难道不是自欺欺人吗!” 易小棠一句一句的朝她的心窝里戳刀子:“你既然信他爱你,那你为什么要把整个天池关变成这幅模样,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找寻那些和许流越相似的人,把他们一个个炼成傀儡,把自己的家乡化为一个充满血肉的人间炼狱!” 嫁衣女子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地,看着自己那双白皙的手,被她自己折腾的只剩下了骨头架子。 她瞪大双眼,眼中红血丝遍布:“别说了,别说了!” “别说了!” 嫁衣女子捂着耳朵,摇头咆哮。 周围墙壁表面缓缓消散,化为了一片血肉,猩红的,惨白的,有的还在不停的蠕动,散发出臭气。 地面也从黄土地变为了让人作呕的血肉。 不止地面,这一座城都变成了一整座血肉之城,墙壁上充满了断臂,有的甚至还在蠕动。 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抬手捂住了鼻子。 怪不得总是觉得此地总是有一股腐烂的味道,还有另一个空间中的白骨。 或许最开始进入此地的轿夫衣服上的香气就是为了掩盖这腐烂的气息,好引人上当。 嫁衣女子闭上了眼,易小棠仍旧不依不挠,非要叫醒她。 易小棠将画卷举到嫁衣女子面前。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到了画卷的正中央,漾开一圈湿痕,原先被易小棠废了好大劲才恢复的男子面庞,这一刻重新变得模糊不清。 易小棠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瘦弱,无助。 身后那一群弯刀女子没有接到任何发号施令,站的整齐笔直,身着黑衣的白胡子老头早就被嫁衣女子随手丢给了身后的一位弯刀女子。 易小棠抬头,看着眼前流泪的姐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我、我不该这么说......” 她心中先去的怒火被无尽自责冲散,若她能早些发现姐姐的不对劲,能早些修复这张画卷,能帮助姐姐解开心结,再有耐心一点,她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易小棠低头哽咽,还打算说些什么。 嫁衣女子的泪水滴落地面,青衣少女皱眉,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泪水滴落的地面,开始长出一丝丝纹路。 宁雁书突然冲过来,扑倒了易小棠。 “小心!” 随着嫁衣女子的泪水,先前的那条纹路迅速变大,天地碎裂,刚刚易小棠所站的位置已经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若不是宁雁书反应迅速,她此刻怕是已经变为了一具碎骨。 易小棠面色惨白,原本就白皙的脸颊现在毫无血色,她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长长的足以吞噬她对裂缝。 嫁衣女子还站在原地。 “姐姐,快让开!” 易小棠冲着嫁衣女子呼喊,可嫁衣女子依旧哭泣,没有丝毫想动的意思。 脚底的缝隙已然蔓延。 直到缝隙蔓延到嫁衣女子的脚下,古怪的是,嫁衣女子此刻没了动静,静静的悬浮在空中。 易小棠见到姐姐没事,此刻才放松一瞬。 那幅画卷掉落在缝隙尽头处,正在一点点被吞噬。 青衣少女本能的讨厌地上那种黏腻的感觉,她抬手护住头部,压下心中作呕的感觉。 她够着身子,朝前伸手。 常晏一个跨步扑了过来,和宁雁书同时握住了地上差点掉入缝隙的画卷。 二人抬眸对视。 下一秒,天光大亮。 原本正碎裂的天地在这一刻静止,就连周边的人、声都没了动静,天空惨白一片,耀眼夺目。 宁雁书只觉脑中天旋地转,没了意识。 *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下游的石板,几个身着布衣的村妇围在一起,端着木盆,盆里全都是这几日未洗的衣服。 她们蹲在河边石板上,有说有笑,手中捣衣棒“梆、梆”地响着。 河流的一端是一座山。 山上几乎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和灌木,只有一条极其狭隘的小道,小道并不是有人特意修建的,是走的人多了,就自然而然的成了一条路。 路上有人举着鱼竿,还有人扛着柴禾,额头上汗珠挂满,还是笑容满面,过的十分充实。 河流的另一边,是一座村庄。 村中人口不多也不算少,纵横交错,大致上有那么十来所房舍,大多都是木屋和茅草屋,村落最西的位置,一座只剩下一半房顶的茅草屋格外吸引视线。 村庄最富裕的人家,想来就是靠近河流的方向的那一座简陋四合院。 四合院大门口的木门松松垮垮的,一推就倒,也是格外寒酸。 可从门外贴着的大红春联不难看出,此户人家绝对是一个有风骨的。 “笃笃笃!” 一阵暴躁又刺耳的声音响起。 宁雁书不耐烦的翻了个身子,揉了揉眼睛。 “笃笃笃!” 门外敲门声不间断,反而更加大声。 宁雁书眯眼,头顶是纯木做的床架,身下是有些寒酸但不缺温暖的普通棉被,她一伸手,被子一卷,坐了起来。 少女揉了揉头顶墨发,嚷嚷道:“谁啊,一直敲,烦不烦!” 少女脑子乱七八糟的,这一觉睡得格外昏沉。 阳光正好,门外吵嚷。 暖黄色的光线刺向眼睛,她下意识伸手挡住阳光,眯着眼睛。 少女一身白色布衣,粗糙又不失雅致,穿在少女的身上反而更能衬托出她的容貌。 宁雁书坐了起来,此刻晕乎乎的脑袋才开始转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房间内的画面,身形一顿。 不对,这是给我送哪来了? 她摸遍了自己浑身,就手腕上的阴阳镯都不知所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属于“宁雁书”的东西。 少女有一刻的惊慌,眼前床幔被微风吹起,拂过少女脸颊,宁雁书只觉得面上一痒,吓得她撑住床板,朝后挪了挪。 直到此刻,她才清醒几分, 在看见床幔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嘶。” 什么东西? 刚刚才被床幔吓到的宁雁书,此刻总是觉得床上有什么刺挠的东西,她伸手摸索,最后在自己腿下摸到了一枚坚硬物。 少女抓起硬物举了起来,物品晶莹剔透,散发着淡紫色光芒,是温溪先前塞给她的那一枚耳坠。 怎会只带了这只耳坠过来? 宁雁书抬眸,经过一连串的事情,原本困意满满还未睡醒的少女,此刻也算是清醒了,她开始扫视四周。 白纱窗幔,木质衣柜,木桌,还有几张木头凳子。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少女眼神锁定了一旁的一座陈旧的妆台,穿起地上的鞋就冲了过去。 耳坠被她随手塞在腰间。 此时,少女小腿也不疼了,只是在慌忙奔跑途中,帆布鞋掉了一只。 宁雁书撑着妆台,脸凑到镜子面前,镜子中倒映出的那张脸,一张小脸生的极白,似上好的羊脂玉。 这容颜虽不说是倾国倾城,可也算是个小家碧玉的长相,更偏温柔,一看就是在宠爱中长大的。 对比宁雁书原本英气的脸,一时竟找不出一丝相似之处,若真要说,只有她的眼神有自己的影子。 这张脸不是她,却很眼熟。 易小棠。 不过比现在的易小棠稚嫩,脸上更多的是懵懂,而不是算计。 她怎么会变成易小棠的脸,还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急不可耐,宁雁书忙着思考,都压根没有管门口的声音。 大门发出“哐当”一声,敲门声停止了,门外陷入了久违的安静,只有几只公鸡打鸣的声音。 宁雁书察觉动静,俯身穿好鞋袜,推开门。 四合院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桂花树旁,一扇破旧的木门正安详的躺在院子里,院子里本就泥巴路,这一下子扬起了好多灰尘,呛的人咳嗽不断。 门口站着一位少年,少年穿着一身干练的劲装,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手中握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野花。 少年皮肤黝黑,打算跨进门的腿僵在空中,他看见少女后,挠了挠头,呵呵一笑。 宁雁书的突然出现,无疑是让这个黑炭似的少年格外窘迫。 宁雁书捂嘴咳嗽两声,低头是坏掉的门,抬头是鬼鬼祟祟的人。 她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门口人:“你......” “故意来拆门的?” 黑炭似的少年脸色涨红,模样有些滑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咬了咬牙,跑了进来。 少年伸手将手中的花递给宁雁书。 少女并没有接。 黑炭少年也只是呵呵一笑,不好意思道:“那个,小棠,不好意思啊,我是来找小雅的。” 说罢,他转身指着地上的门,急忙开口:“这个门我会给你们修好的。” “你是谁?”宁雁书语气平静,好像是在问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黑炭少年被她问的一愣,摸着头:“啊?” “啊什么啊,你是谁?” “小棠,你睡糊涂了啊?我是蒋然,你跟班。” 他冲着宁雁书眨眨眼。 “这是哪?” “天池关啊!自己家都忘了,你脑子被驴踢了啊?” 宁雁书点头,显然是在消化这些消息。 “你脑子才被驴踢了。” 黑炭少年没有反驳,只觉得今日眼前人怪异的很。 他眼神朝着屋内够了够,屋内空荡荡的,除了宁雁书就再无其他人了,他原本亮晶晶的黑眸瞬间黯淡下去。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这个门我会修好的,你不用管,那个......如果你姐姐她回来了,替我告诉她,我在东边亭子等她!” 36. 。。。 还不待宁雁书伸手拦住,少年就一溜烟消失在了大门口。 宁雁书看着地上那木门陷入了沉思,她摇头,刚打算绕开木门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少女侧目,西房里一位女子缓缓走出。 身着大红色粗布衣裙,袖口挽到手肘,一条又长又粗的黑色麻花辫垂在肩头,头顶没有什么装饰,只有一条红色发带。 发带颜色与衣裙颜色一样,应当是缝制衣裙多出来的,被她用做了发带。 女子眉眼处和易小棠有几分相似,不过或许是年龄更大的缘故,比起易小棠的灵动可爱,更多了几分稳重。 这是易小棠的姐姐,易小雅,也就是那个嫁衣女子,故事的主人公。 宁雁书发呆的片刻时间,易小雅已经走到她面前。 “小棠,他走了?” 女子的说话声传来,清脆动人。 易小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独有的魅力,媚骨天成,就算只是简单的动作还是会让人的视线下意识停留在她身上。 宁雁书定了定神,点头道:“嗯,他说他在西边亭子那等你。”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眼前人的反应。 刚刚来的那人看样子是对易小雅倾慕已久,可他说他叫蒋然,那他就应该就不是易小棠口中那个伤害过易小雅的人。 在进入此地前,易小棠说的那些话,倒是给了许多信息。 许流越。 布衣少女心中默念这这个名字。 易小雅松了一口气,表情瞬间放松,她拍了拍宁雁书的肩膀:“多谢啦,等会啊,答应你的糖葫芦我可能没有时间去买了,这些钱给你,你自己去找王掌柜吧!” 说着说着,易小雅在胸前翻出了一个粗布口袋,她从口袋中一把抓出了两枚铜板。 “手拿过来呀!” 易小雅抓住宁雁书的手,在手中放下了两枚铜板。 宁雁书“啊”了一声,乖乖伸出手掌。 易小雅见布衣少女还举着手,没有收回的意思,她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从布袋中摸了许久,最终又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手心。 “最多三枚,够你吃了。如果不是看在你帮我拦下蒋然的份上,我觉对不会这么惯着你的!” 宁雁书颠了颠铜板,原本冰凉的铜板染上了体温,三个圆圆的,安静的躺在她手心,少女收回了手,看着正在卷布袋的人说:“姐、姐姐,那个你忙着去干嘛啊?” 宁雁书叫的有些磕巴,活脱脱伪装成了一副八卦模样。 易小雅瞥她一眼,故作深沉:“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买你的糖葫芦去。” 说罢,红衣少女只看了一眼地上了门,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她在路过桂花树的时候,手指轻轻拂过桂花树叶,引的一阵鸟叫。 “对了,你记得监督蒋然把这门修好啊!” 人影消失了,话音还在。 宁雁书在院子里四处走动。 在听到蒋然说此处是天池关的时候,她心中就已经有了大致猜想,此刻再多了两个来去匆匆的人,少女心中猜想几乎已经八九不离十。 少女本就是第一大宗的捉妖天师,对于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也算是懂得不少,宗门提倡做事要了解,以此确保万无一失,关于此类典籍,宁雁书自然在宗门也看了不少。 古籍中记载,凡有爱恶,皆是妄生。积妄不除,何以见道。 只有扫清妄念,才能看清大道。 若想要破除城主的执念和心结,解决这一切,还得回到最根源处。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被拉进这里,还扮演着“易小棠”这个身份? 少女的记忆回到了天池关的最后一刻,嫁衣女子看见画卷后痛哭流涕,易小棠慌忙担忧,王掌柜和其余人都不在周边。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 那便是最后一刻,她和常晏同时抓住了那一张引导一切的画卷罢了。 那幅画卷是契机,这或许才是易小棠坚信能救易小雅的缘故,可看易小棠的样子,似乎对于画卷的用法并不清楚,不然断不可能如此逼问。 可她现在被卷了进来,常晏呢? 布衣少女手中的三枚铜钱已经被她盘的温热,长久在桂花树下徘徊,少女的头顶已经悄无声息的落了许多黄色花瓣,散发着好闻的清香。 宁雁书想通之后便没再徘徊,她先是绕过桂花树,走了两步,发现这易小棠的衣服实在是不好行动,她蹲下来,将裙摆挽起,只留下两只裤腿,从门口快步跳了出去。 少女站在门口,一时犯了难,距离易小雅离开已经有了一会,现在大路上没有半分影子,她犹豫片刻,还是朝着东边走去。 蒋然说了,在西边亭子处等候易小雅,可凭先前易小雅的样子,半分不像是想去见蒋然的,反而像是和旁人有约。 村落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地上全都是黄土路。 宁雁书走在黄土路上,看样子这地方刚刚下过雨,地上潮湿,走一步就能留下一个脚印,就连路边随处生长的野草上,都挂满露珠。 少女脚步飞快,周边来往的行人有不少挥手示好,全被宁雁书点头微笑给搪塞过去了。 村子里不算富裕,人口也并不多,倒是格外的民风淳朴,压根不像她们之前所见的那个天池关。 这么多年时间,天池关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布衣少女感叹着,一时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一位老头。 老头子穿着一身破烂衣裳,补丁数量一只手都数不清,白花花的胡子垂在胸口,肩上扛着一根长木杆和稻草做成的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糖葫芦。 他神色差异,目光一直在布衣少女身上流转。 宁雁书抬头,刚好看见了老头子肩上扛着的糖葫芦,还有那一张和王掌柜一模一样的脸。 宁雁书冲着他眨眨眼,对方却毫无反应,反而对她的这一身穿搭有些意见,拧起了眉毛。 本就茂密的眉毛,这一刻显得有些滑稽。 布衣少女以为他没有记忆,没认出自己,心中有些失落。 她盘着手中铜钱,稳妥起见,并没有出声叫停。 二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老头子一挑眉,主动撞了上去。 宁雁书一个转身,诧异的望着他。 老头子眼神瞥向一旁老榕树,嘴中说:“不好意思啊,人老了,没看清路。” 他这话虽然在道歉,可是语气慢吞吞 的,像极了嘲讽和挑衅。 老头子眼神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少女,不知为何,宁雁书总是觉得有些眼熟。 布衣少女看懂了他的眼神,顺势脑袋一扭,走向老榕树。 原本在街道上打算上来劝架的村民,见宁雁书转头就走,丝毫没有要骂王掌柜的意思,都倍感惊喜。 他们也没有多留,眼见布衣少女身影消失,只留下一个老头子张望,也没了看戏的兴致,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老头子举起草把子,“哼”了一声,先是四周张望,眼见没人注意他,才迅速快步跑向老榕树。 这副身子骨已经老了,走起路来有些吃力。 等到他到时,宁雁书已经等候多时。 这颗老榕树树叶茂密,枝叶大到几乎能遮下整个村子,看样子起码有了上百年,上千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布衣少女表情淡淡的,靠在老榕树上,她的脸上比起先前照镜子那会,稚气已经消解了不少。 老头子杵着草把子,喘着气,他停在少女面前,拍了拍胸脯,随后将那草把子随手丢在树边,草把子上的糖葫芦有的沾染上了不少灰尘。 “唉,这身子骨不行,跑两步就累的大喘气。” 宁雁书指了指眼前人,白胡子白发,脸皮苍老的耷拉下来,破衣烂衫,一点不像个正经人。 她的眼神从头打量到脚,说:“你......是王掌柜?” 老头子朝她抛了个眼神,一撩头发:“你猜。” 宁雁书后退两步,心凉了半截,简直没眼看:“你该不会是常晏吧?” “不明显吗?” 宁雁书略带嫌弃的望向他:“有点恶心。” 常晏捂着脖子,手动扭了扭,刚刚那个动作幅度不怎么大,反而是将他的脖子扭了个正着。 少年,哦不,是老头子疼的龇牙咧嘴。 “不懂欣赏。” 七情线传过来的痛感疼的宁雁书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能不能别乱动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解风情。”常晏接道。 宁雁书给了他一记眼刀,虽然是易小棠的躯壳,可那神态简直和本尊一模一样。 常晏闭上了嘴,才片刻,又忍不住开口絮絮叨叨。 “若不是这具身体的问题,我堂堂白泽大妖,要容貌有容貌,要风度有风度,怎会如此狼狈。” 布衣少女实在是忍不了了,平常常晏嘴贫,至少还是俊俏模样,现在这张脸搭配这些话语,她是一眼都不想再看到。 这人怎么和刚认识时差别这么大,他以前话也这么多?说话有这么惹人讨厌吗? 少女伸手打住,说道:“好了,既然我们进来了,你应该也知道情况。” “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帮助易小棠的姐姐易小雅解开心结,这样我们才能早日救出卫朔风,早日出去。” “就是不知道易小雅去了何处。” 常晏点头,双手抱胸,侧身靠在老榕树上:“我刚刚倒是看到一位红衣姑娘朝着那边水井处走了,不知是不是易小雅。” 红衣姑娘,时间还在刚刚,八成是她。 宁雁书起身招招手,嘴角扬起一抹笑:“老爷爷跟上,我们去看看。” 37. 浮生(三) 树影婆娑,光斑点点。 易小雅靠在一颗古树上,面色绯红,她抬头看着眼前人,眼中星光闪烁。 “许流越,你......要做什么?” 易小雅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她的声音到最后只剩下气音。 名唤许流越的男人,步步紧逼,最后整个人站在树前,伸手圈住了紧靠着树干的女子。 他低头凑近,呼吸扫在易小雅的脸上,发丝微乱。 宁雁书弯着腰扶着一颗树,只探出去半个脑袋。 这时,身后常晏赶到,先是探头看了一眼树林中人便迅速收回了视线,眼见布衣少女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伸手点了点少女肩膀。 常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戳着少女肩膀地手突然间停住了,他迅速收回,脸颊上不禁染起一圈不明显的红晕。 宁雁书回头,疑惑的望着他。 少年故作正经,他压低声音道:“非礼勿视,懂不懂?” “他们又没做什么?这算什么非礼勿视。”宁雁书不仅没有听出常晏语气的不对劲之处,还在心大的安慰着他,示意没事。 易小雅已经退无可退,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在男子就快要靠上来的那一刻,她开口了。 “许流越,你会娶我吗?” 女子期待的声音回荡在林中,空旷悠长。 许流越停下攻势。 撑着树干的手微微蜷起。 他侧头,抵靠在女子肩膀上,声音很轻:“小雅,对不起,我会,但不是现在。” 易小雅垂眸看着男子胸口,她睫毛微抖,眼中失落尽显,少女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许流越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声音带着哽咽和坚定:“待我考取功名,一定回来娶你。” 易小雅垂落的手握成拳头,她犹豫再三,回抱住了男子。 “那我等你。” “好。” 二人就这么抱着,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良久,许流越推开了怀中人,他站在阳光下,神采奕奕,男子举起三根手指:“今日,我许流越在此立誓,待我考取功名,一定回来,娶易小雅为妻,与她白头偕老,一生一人,共度余生。” 易小雅笑着望向他,泪眼婆娑。 男子勾了勾嘴角,笑得释然,一字一句。 “若我变心,不得好死。” 易小雅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女子摇摇头。 此刻,宁雁书才注意到,男子背上早已背好了包袱。 今日的见面,是为了告别。 接下来,二人先是聊了片刻,便是挥手作别,男子一路南下,直抵长安。 易小雅站在余晖中,举起手,张扬挥舞,直到再也看不到男子踪迹。 看着心爱之人逐渐远去,心中定然伤心,却又没有办法。 “考取功名,便回来娶她......”宁雁书若有所思的重复起这句话。 林中已无旁人,主角已经各自离开,只余下了两个看戏的人。 “二人感情如此好,为什么后面易小雅回这么逃避,再也不想提及他呢。” “难道是许流越在考取功名的路上变心了?” 宁雁书打起了精神,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布衣少女看着长安的方向,道:“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 常晏拿起手中木棍佯装敲向少女:“此地是梦境,也不想想,以我们二人现在这腿脚,跑的出去吗。” 宁雁书双手抱胸:“以你的腿脚确实跑不出去,我就不一定了。” 她语气略微恼怒:“那你说怎么办。” 常晏将手中棍子丢向一边,拍了拍手,因为是王掌柜的躯壳,所以显得有些狼狈。 “还能怎么办,静观其变呗。” * 时间似流水,一眨眼便过了许久,久到宁雁书都不知道自己来了此地多少时日,就连现实和虚幻都有些分不清。 蒋然还是不死心,一次一次的上门,可要么就是连易小雅的人都见不着,要么就是被易小雅关在门外,惹得他还颓废了几日。 不过几日后,他还是照常来寻,就算是热脸贴冷屁股,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易小雅这几日郁郁寡欢的,或许是许流越不在的缘故。 宁雁书要么吹吹山风到处闲逛,要么逗一逗蒋然。 常晏也是悠闲非常,自从他穿到王掌柜的躯壳后,“王掌柜”连糖葫芦都不买了,成天除了睡觉就是钓鱼。 易小雅还和她说过,说“王掌柜”人年纪大,懈怠了,上次瞧见他在河边坐了一下午,就钓起来一条鱼宝宝。 “王掌柜”还替自己开脱,说什么他这叫抓其命脉,先拿捏鱼的软肋,再行诱导,不过诱导了两三日,也没见掀起什么水花。 宁雁书当时一听就忍不住笑了。 易小雅也跟着笑。 这是这么多日以来,宁雁书第一次瞧见易小雅笑得这么开心。 多亏了常晏。 不过自那日起,易小雅出门的次数也变多了,宁雁书和常晏经常轮流跟踪她。 她发现,易小雅格外喜欢去东边的树林,她经常一个人在树林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 直到有一日。 易小雅春光满面,推开大门,她手中抓着一个包袱,还有一封书信。 女子红衣飘飘,额头上的发丝被汗水沾湿,粘腻在脸颊上,可还是挡不住她发自内心的笑意。 宁雁书正站在桂花树下摘花,打算做点桂花糕来吃。 她瞧见易小雅推看门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留,就冲进了屋。 若换做平常,易小雅进屋第一件事就是问她蒋然有没有来捣乱,今日不仅笑得这么开心,就连她这么大个人都直接忽略,想必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关于许流越的。 宁雁书放下手中的篮子,将手里刚刚采摘还香气扑鼻的一把桂花丢进去。 少女蹑手蹑脚走来门口,朝着屋内探了半个脑袋。 易小雅先是把包袱轻手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那封信笺。 她展开信笺的手哆嗦着,激动又着急,费了一番功夫才成功打开。 信纸泛黄,并不是长安之人习惯用的信纸。 字体是平常的小楷,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信纸上的字数并不多。 小雅,我中了! 我问过旁人,三日后是个好日子,你等着我,我会回来娶你。 我在长安替你做了一身嫁衣,你看看是否合你的心意,你的尺寸我都记在心 里,一刻不曾忘却。 你若不放心妹妹一人在家,我们可以带着她一起南下长安。 我有太多话想要对你说,提起笔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过有一点是怎么也不会变的。 许流越喜欢易小雅万年。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可情谊却远不止如此。 宁雁书走了进来,垂眸将信纸上的字一字不落的扫入眼中。 屋内红烛燃着,屋外黄昏将至。 两种不同光影打成一片,倒是一片好光景。 易小雅连看三遍书信,眼神却时不时扫向桌上的包袱,直到确保没有遗漏后才放下信笺。 信笺轻飘飘的落在桌上,原先将信笺视若珍宝的易小雅,此刻竟连将信笺好好收回去都忘了。 包袱被她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件大红针织嫁衣,还有一顶易小雅从未见过的鎏金凤冠,鎏金凤冠金光灿灿,上面点缀的绿宝石流苏宛若青绿湖泊,不仅不失华丽,反而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威严。 凤冠之下,还摆放着一个小巧的木盒。 木盒上雕花复杂奇特,雕的是极其有名的一副小巧鸳鸯戏水图。 不过有一只鸳鸯的翅膀划出去了一条明显的横杠,这条横杠位置巧妙,刚好将水中原本紧紧相依的鸳鸯分割开来。 木盒下方雕刻着一句话:止则相耦,飞则成双。 字迹和泛黄信笺上的字迹明显出自一人之手,字体温和,却少了从容,张扬却并不肆意。 易小雅轻轻打开盒子,盒子里摆放着一对耳坠。 耳坠深红,宛若一滴凝固的血珠。 宁雁书想起了温溪临死前递给她的那一枚紫色耳坠,淡雅不妖艳。对比紫色,眼前的大红耳坠显然更加适配易小雅那艳丽的容貌。 因为常年生活在村子里,还有个妹妹需要照顾,不注重打扮,易小雅天生妖艳的容貌被很好的遮掩住。 倒是许流越是个细心的,挑选的饰品全都是格外适配。 除了这些熟悉的嫁衣饰品,再就是一盒大红胭脂,包装精致。 布衣少女靠在门上,摸了摸下巴。 许流越才刚刚高中,他从哪来的这么多钱财来替易小雅买东西? 那顶鎏金凤冠品质极好,按照长安朝廷中的俸禄,有些人攒够几月才能买下一顶,更别提那对一看就价值连城的耳坠了。 按理说一个刚刚高中的人,能不能抽身成亲都不好说,更别说拿钱来买如此贵重的物品。 宁雁书走进,抚摸凤冠,绿宝石冰凉。 易小雅此刻才发现身边站立已久的少女,她一抖,抬手拍向少女肩膀:“你真是,站这多久了,怎么不知道说一声。” 易小雅语气带着责怪,但更多的是宠溺。 宁雁书夹着嗓子,故意学着人间寻常姑娘的语气,说:“是姐姐自己太过入迷,我在门外站了良久,又在姐姐身边站了许久,姐姐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她语气娇软,让易小雅听完就生起了一股怜爱之心。 倒是宁雁书浑身不自在,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她轻咳两声,清了清嗓。 易小雅转身揽住她:“小棠,是姐姐的不是,这么多天冷落你了。” 她顿了顿:“你可愿随我一起去长安生活?” 38. 浮生(四) 宁雁书一愣。 “姐姐要去长安?” 易小雅面色泛红,她顺了顺遮挡住脸颊的头发,解释道:“我要成亲了,他人很好。” 短短两句话,就包括了二人间的所有情谊。 宁雁书装作刚刚知道的模样,她捂住嘴,不可思议的盯着女子。 片刻后,少女问道:“姐姐与他,怎么认识的?” 易小雅眼神躲闪,脸上的红晕说明了一切。 “我一次在山间不慎崴了脚,刚好遇见了赴京求学的他。” 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用说也知道。 宁雁书看着她笑意满满的脸,也弯了嘴角,问出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你喜欢他?” 易小雅撇了撇嘴:“这还用说。” “喜欢一个人什么感觉?” “这得问你自己,我说不出来。” 答完这个问题的易小雅的脸像是烧了一般。 她慌忙收拾好桌面的包袱,抱起来,大红嫁衣还差点拖到地上。 “你先想着,我去放个东西。” 她快步离开现场,脚步比起之前轻快不少。 宁雁书看着她背影,心中还是一团乱。 早年在宗门里,她也遇到过很多师兄师姐结为道侣,可他们大多都是为了完成师门任务,寻找一个能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罢了。 若不慎被妖物杀死,道侣得以脱身,便可回宗门传信。 二人配合久了,也会更有默契。 在灵阳宗,几乎每一个渡完一个劫的弟子,都会如此,要么是宗门按照实力分配,要么是自己去寻。 结完道侣便可以领取任务,出宗门历练。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唯一一个例外,是她的师兄,钱南寻。 钱南寻并无道侣,他的历劫契机无人知晓,就连宁雁书都不知道,只知他在历劫后便叛出宗门,彻底消失。 宁雁书闭关三百年,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躲避天劫,她骨骼新奇,师兄曾说过,以她的体质并不适合过早历劫,所以特意嘱托她闭关躲避。 只是没想到,等她出关之后,师兄却出了意外。 宁雁书靠在门口,思来想去,她随手在一旁抓了一把果干,丢了一块进嘴里。 嘴里充满了果肉味道,甜而不腻。 门在此时被扣响了。 宁雁书嚼着果干,抬头看门。 院子篱笆一处破了个缺口,比周围的墙沿都矮上一截,蒋然跳起来够着篱笆,不停挥手。 “唉!小棠,我前些日子送过来的果干吃完了吗!” 少年黝黑的脸蛋上皮肤皴裂,他咧嘴一笑:“嘿嘿,那个,小雅要是爱吃的话,我明天还给你们送。”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踮着脚尖才能勉强露出半个脑袋。 宁雁书默默背上了拿满果干的手,在身后一丢,丢回了罐子。 少女侧目一瞥,罐子几乎还是满的,易小雅压根没有看过,也只有她刚刚发现,随手抓了两块。 院子大门上多了一截蓝色的布条,还有几根支撑的木头,还是几日前蒋然过来修的。 宁雁书看着果干良久,应声:“哦,那个果干就不必送了,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绕过桂花树,走了出去。 易小雅此刻估计应该在房间中试穿嫁衣,再加上门外蒋然的声音,想必是不会出来露面的。 少女推开木门。 蒋然呵呵笑着,不自然的掰着手。 宁雁书低头看,少年身上衣物陈旧,脚上穿的是自己做的草鞋,长相在此地也算是个俊俏的,只不过常年外出劳作,皮肤黝黑,似一块干瘪的树皮。 他略显局促。 宁雁书叹口气,蒋然喜欢易小雅,全村都能看出来。 他几乎日日前来示好,有什么稀奇玩意都是先给她们送来,他也知道易小雅不喜欢他,但他对于易小雅的喜欢却是从来没有变过。 可易小雅马上就要成亲了。 宁雁书低头看着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易小雅要成亲了。” 布衣少女语气平静,她特意没有用“姐姐”代称,而是直接报出易小雅的名字。 称呼可能让人抱有希望,但名字不会。 天池关只有一个易小雅。 蒋然原本笑容满面的表情一瞬间僵住,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变,眼神亮晶晶的,可总是让人感觉他眼角泪光闪烁。 他保持住脸上僵硬的微笑,摇了摇头:“不是,你、你别骗我,她要是不想见我我就不来了,没必要......” “没骗你。”宁雁书冷淡的声音响起,掐断了最后一丝微妙的希望。 蒋然语气有点结巴,带着不解,对比伤心更多的是茫然:“怎、怎么会......” 他抬头打量宁雁书的表情,动了动嘴角,没说话。 他停下了动作:“你说真的?” 少年语气确信。 宁雁书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蒋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就连最后的侥幸都被布衣少女的沉默浇灭。 沉默良久,他问道:“认识多久了,对她好吗?” 宁雁书自然明白蒋然问的是什么。 少女点头:“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易小雅喜欢他。” 喜欢两个字就足以牵起一份姻缘,也足够斩断一份妄念。 易小雅喜欢许流越,不管许流越对她好不好,她都喜欢。 她不喜欢蒋然,就算蒋然对她千百倍的好,也是不喜欢。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没那么多道理,若真要说,两个人互相喜欢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蒋然低着头,表情落寞。 道理他都懂,可真要是让他置身其中,他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懂过。 “我知道了。” 这是少年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束野花被插在墙上,特意用了枝条和泥巴固定,粉的黄的都有,开的绚烂,在院中一眼就能看到。 宁雁书目送蒋然离开,总觉得自己心中像是缺失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不明白蒋然的坚持,既然易小雅不喜欢他,他去喜欢别人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继续坚持呢。 少女靠着墙,随手拿下了墙缝里的野花,闻了闻,插进了院子用泥土捏成的花瓶里。 “人走了,花还没有谢呢。” 接下来的三日,蒋然像是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看到他的一丝影子。 易小雅依旧是满心满眼都是期盼着许流越能够早日归 来。 那夹带着信笺的嫁衣首饰,她每日都会拿出来看一遍,却除了上身试穿了一次,就再也没有穿过,挂在房间显眼处细心呵护。 宁雁书自从易小雅告诉她常晏日日钓鱼后,也没少过去看戏。 还不忘调侃几句。 易小雅对于成亲这种事,也是藏不住的,才过去几日,几乎整个天池关的百姓都知道了此事,各个前来祝福。 都说她有福气,嫁人了别忘了他们。 有祝福的自然也有忮忌的,隔壁屋里的方家婶子就对此事嗤之以鼻。 宁雁书还在天池关东边树林的尽头发现了另一处村庄,可惜怎么都走不过去。 或许是幻镜的原因。 三日后,破旧的四合院张灯结彩。 门口被易小雅忙活着重新贴上了新的对联。 她穿上那一身大红嫁衣,嘴角是压不下的笑意。 那顶凤冠戴在她头上,让人一眼望去就是为她量身定制,那对血滴般的耳坠,更衬得人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大红牡丹。 易小雅的凤冠是宁雁书为她戴上的。 易小雅和易小棠无父无母,只有姐妹二人相依为命,成亲这种大事无人主持。 易小雅也没有心思大办,只是让周围人知晓,有心意的前来沾个喜气就好。 门外锣鼓升天,鞭炮声打破了村落常年的平静。 宁雁书站在镜子边。 镜子里,易小雅原本朴素的脸,画上了浓艳的妆,红唇微敛,眸子里是满天星光。 “小棠,替我盖上盖头吧。” 女子温润的声音传来,在屋内回荡。 宁雁书“嗯”了一声,她拿起一旁大红盖头,盖头的边上用金丝绣了一只凤凰,角上缀满细密流苏,垂落下来,遮了她眉眼,只露出一截莹白下颌。 易小雅见她不说话,垂着眉眼,开口:“小棠,跟我去长安吧。” 宁雁书将手搭在女子肩膀上。 “好。” 易小雅转回头,不再说话。 许是长久没有如此打扮过,有些不自然。 宁雁书看着外面热闹的氛围,说:“外面人不少,我先出去看看。” 说罢,她走了出去。 少女一眼就看见了在桂花树下站立的白胡子老人,常晏此时这模样倒是显得有些和蔼。 宁雁书走去。 “今日不钓鱼了?” 少女开口就是调侃。 常晏冷哼一声:“我还没忘来这是干什么的,天师大人也别忘了。” 宁雁书把头一撇:“我自然不会忘。” “幻境里的人给旁人在随处摘的野花都要安置好,怎么不知道去旁的地方多探查探查。” 常晏话语刻薄,办半点没有面上那和蔼样。 宁雁书原本秉持着尊老爱幼的想法,面对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头是没打算动手的,可现在常晏的灵魂在这幅身躯里,让她看一眼就想削他。 “你天天钓鱼就不是不务正业了?算了,反正你也钓、不、到。” “这地方可没有七情线的限制,你要是找削,我就成全你。” 常晏撇撇嘴不说话了。 门口一声马蹄声传来。 接着就是一阵吵嚷的喧闹。 39. 浮生(五) 鞭炮声次第响起。 等宁雁书和常晏赶到门口时,只见一匹黑马急停,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挂满了大红锦缎,就连拉车的马上都特意挂了一朵红纱制成的大红花。 最后方跟着三辆驴车,驴车上驮着三个大木箱,不用想都知道,那是许流越准备的聘礼。 驴车旁还停着一辆马车,未作任何装饰,车夫此刻正坐在马车前闭目养神。 许流越头戴红色发冠,身穿大红长袍,身前挂着红花,衣服边缘被用金色绣线,张扬醒目。 少年紧勒马绳,抬手和底下的乡亲们打招呼。 活脱脱是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宁雁书和常晏一人靠在门的一边,少女不由得感叹。 这可谓是才看金殿听胪传,又向蓝桥迓玉仙。 这时隔壁的方家婶子开口讲话了。 她语气谄媚,带着讨好。 “这新郎官生得俊呀,身板也结实,是个靠谱的,小雅呀,嫁过去一定享福!” 话毕,她束起大拇指,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明明前几日还嗤之以鼻,今日就笑成这副模样,人群中不少老头老太太看破不说破,跟着出言附和。 “哎哟,瞧瞧这姑爷,刚刚高中状元,不仅长得俊,那可还是一表人才呢!” “新姑爷,到时候去了京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啊,我们可是一直把小雅当亲闺女疼的。” 一个老头,胡子拉碴的,嘴里叼着半根叶子烟,还在吞云吐雾。 许流越笑着回应:“大家的祝福我和小雅都收到了,感谢各位对小雅的多年关照,辛苦了。” 他翻身下马,举止得体,一看就是读书人。 少年招呼身后车队停靠,他抬手指示,身后那些小厮立马懂了意思,将聚集的人群疏散。 其中一个小厮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子,嘴中叫喊:“都让让,都让让,今日咱们公子开心,特意给各位备下薄礼,一人可来我这领取一块银子,人人有份!” 小厮哈哈一笑,举起了手里的钱袋。 百姓瞬间不再推搡,让开了道,一窝蜂的冲向了小厮处。 许流越大步流星,走进院子,和靠着门的宁雁书擦肩而过,二人对视一眼,许流越朝她微笑点头,什么都没说。 宁雁书借着门框转身,和常晏对视,随后眼神一转,回到了院子里。 今日宁雁书穿的是一身大红布衣,头上还被易小雅别上一朵大红花,对比她此时面无表情的样子,虽然是易小棠的脸,可还是给人一种生人勿近之感。 门外领完银子,打算挤进院子的人在瞧见宁雁书和常晏二位门神后,斟酌片刻,没有贸然行动,只是站在门口等候。 方家婶子耐不住寂寞,她绕到驴车旁,一抬头就对上了持刀小厮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她呵呵一笑,竟想着套近乎。 “哟,这新姑爷真厉害呀,就连聘礼都堆满了三大车。” “唉,不像我们,没见过世面的,连聘礼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的呀!” 她拽着身边一位婆子的衣袖,眼神停在箱子上没有动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出。 还没有搭到木箱上,就被旁边的小厮一个振刀吓的一抖,怕是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方家婶子捂着胸口,嘟着嘴,一副委屈样,立马仰头开始说教。 “不让看就不让看嘛,这么吓人可不是个好习惯,万一给旁人吓出个好歹来,是要遭报应的呀。” “小伙子,日后做人呢要大度一点的呀,一个八尺男儿,尽学去了一些小家子气,这是绝对不行的。” 所有人的视线齐聚,有的捂嘴憋笑,有的眼神轻蔑,那被她拽住的婆子受不了视线,用了好大力气才挣脱开,连忙走到一边。 “自己没见过世面,非得拉着别人一起。” 人群中传出几声嗤笑,还有幸灾乐祸。 方家婶子似乎也是觉得有些尴尬,她面色一热,扭着腰肢退开。 她指着围观百姓,扯着嗓门吼道:“都看什么看呀,好像都没见过金银似的,一个两个,光使唤着旁人趟浑水!” 方家婶子骂骂咧咧的挤回人群,人群里的人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方家婶子,你可是见过世面的,曾经老方可是半块银子就给你带回来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谁说的!给我出来,看我不削你!” 原先还算清静的氛围一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吵闹声甚至是隔壁村都能听见。 宁雁书指着门外乱成一团的人:“你去劝一劝。” 常晏指着自己胸口:“我去?” “不然呢。” “我觉得我会被打死。” 宁雁书无耐的翻了个白眼:“要你有什么用。” 就在她随手抄起地上的棍子,打算自己出手的时候,屋内传出了动静。 易小雅头顶盖着大红盖头,鎏金流苏飞舞,身上地饰品发出一阵好听地撞击声。 许流越在前,一手护着易小雅的腰,一手扶着她的手,嘴唇微动,是在提醒前方台阶。 易小雅低头看地,只能看到眼前晃动地盖头。 院子里桂花香气浓郁,原本稳步前进的易小雅竟然停下了步子,嫩黄色的花朵飘满地,她抬脚就能踩到,触感软软的。 “在这过了这么久,马上就要离开了,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女子声音淡而柔,带着些惆怅。 许流越握着她的手更紧几分,声音柔和:“你要是想家了,我们随时回来。” 女子回握住他的手,重重点头,头上飘落的桂花抖落在地。 许流越弯腰,打横抱起易小雅:“此地不好走,我抱你进轿子。” 易小雅还打算说什么,许流越的目光停留在门口的宁雁书身上。 那温柔的声音再次在易小雅耳边响起,带着满满的安全感。 “小棠在门口,马车我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易小雅圈住男子脖颈。 “好。” 趁着门口诸人的注意力全在新人身上时。 宁雁书一个转身,十分丝滑的来到了常晏身边,她自然的拉起常晏一边衣角,再接着一个转身,消失在门口。 常晏被她拉的一个踉跄。 “你干嘛?” 宁雁书比了个噤声手势,指了指一旁的毫无装饰的那辆马车。 “易小雅会带我去长安 ,我观察过,那辆马车是为我准备的,你先偷偷溜上去。” 少女这话说的不留余地,还顺带推了常晏一把。 马车前坐着的车夫还在睡觉,长长的马鞭被他抱在怀中。 “我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被打死?” 常晏扫视周围,人群簇拥的最中央,许流越已经将易小雅抱上了马车。 “自求多福。” 宁雁书再推一把,常晏借着惯性从躲到装满箱子的驴车后,他捡起一颗石子丢向反方向,乘着小厮探查的时间,冲向马车。 他身姿灵巧,就算这副身躯不给力,照样混的如鱼得水。 他小心翼翼撑开窗户,借着轮子,钻了进去。 马车在他进入的瞬间一抖,常晏屏住呼吸,他轻手轻脚地挪动,直到坐上座位才放松片刻。 马车外地轿夫只是伸手挠了挠头,睁眼看了看花轿放下,伸了个懒腰,清醒清醒。 宁雁书瞧见常晏这边没了什么问题,才转身,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原先站定的位置。 她刚刚回来,就遇上了许流越。 许流越神情放松片刻,道:“小棠,刚刚你去何处了?” 宁雁书随口道:“我刚刚一直在这啊,姐夫眼花了。” 一声姐夫可谓时叫到了心里。 许流越哈哈一笑:“妹妹不必带行李,长安那边我都准备好了。” 他指着远处那辆马车说:“妹妹可乘那辆马车出行,我送你过去吧。” 说罢,他就要抬步引路。 宁雁书立马阻止:“姐夫不必麻烦,我自己去就行。” 说罢,她挤开人群,没一会功夫就跳上了马车。 车夫原本还打算替她架好楼梯,见少女抬步便跳了上去,手中刚刚拿出的楼梯又被他塞了回去。 许流越见此,才翻身上马,准备启程。 他坐在马上,抬手行礼:“今日未尽地主之谊,当真惭愧,多谢各位乡亲们的捧场,许某感激不尽。” 村民们摆摆手,退至一旁:“应该的,应该的。” 宁雁书关上马车门,轻呼一口气,她坐到常晏身边。 只听见马车外一声拖长调子的“启程——”,车队动了。 少女掀开一角窗帘,周边景色倒退,车队已经顺利朝着东边树林处前进:“你觉得我们现在能顺利离开天池关吗?” 常晏思考片刻:“既然有心结,定然不会如此顺遂。” 宁雁书点头。 窗外树林里,老榕树下,闪过一个影子,少女扒着车窗,探出脑袋。 她认出来了,那是蒋然。 蒋然今日并没有前来凑热闹,只是在最后车队离开时,偷摸着前来送一送。 少年黝黑的面庞上挂着一双明亮的眸子,那双眸子打量着骑马的男人。 直到车队彻底进入树林,不见老榕树,蒋然才失魂落魄的离开。 宁雁书瞧着车队一步一步前进,前几日被她发现的邻村样貌也渐渐浮现。 邻村她之前见到过,不过只看到了一个大概,等她想要走进仔细观摩之时,总会有一层无形屏障将她隔离,怎么也走不出去。 今日那层屏障似乎消失了。 40. 浮生(六) 薄雾漫过山野,重重叠叠的房檐轮廓似浮在云间,渐渐清晰。 山雾沉沉,天上时不时飞过几只鸟,叽叽喳喳叫唤,嗓音沙哑,如同老旧弦乐器走了音,断断续续。 窗幔飘摇,宁雁书用手掀起,地上车轱辘响着,雾气越发大了,大到远处先前依稀能看见的屋檐轮廓又重新隐匿,只能勉强看清前方车队的大红轿辇。 明明是特意挑选的成亲好日子,为何会突然起这么大的雾? “喂,你不觉得这雾很奇怪吗?”宁雁书转头看向坐在马车内的另外一人。 常晏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个枕头垫在腰间,整个人半躺在车内,双腿交叠抵在车厢壁上,就差一床被子就能原地睡觉了。 他闭上眼,随口道:“可能吧,你也别想太多,先睡一觉。” 常晏语气坦然,淡淡的语调倒真有一种不急不急的感觉。 宁雁书看向眼前人,从头打量到脚,这人悠闲的氛围和身份倒是格外适配。 罢了,只能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了。 少女没再看车中人,这人自从进这天池关之后,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呢?特别是最近这段时日。 她没有放下车幔,车队最前方的许流越骑着马,手中牵着缰绳。 他们的马车,在队伍最后方。 车队拐过一个弯道,前方没了树林的阻挡,就算隔着浓浓大雾,依旧能看出不远处的房檐。 不同的是,邻村的房子,比天池关辉煌的不止一星半点。 这里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院子,朱门高墙,朱门的红衬得雾气都没了那么浓郁。 房子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铃作响。 村子里的路不同于天池关的黄土,全都铺上青石板了,边角打磨的光润。 长街纵横,隔得老远就能听见吆喝声,走的越近,画面越清晰,就连少女的鼻子里,都嗅到了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糕点的甜香。 说是邻村,可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按照此地的规模来说,怎么都得是一座小镇才能有的。 接近小镇,雾气差不多也散了,原先看不太清的画面,现在格外清晰。 按照官道来看,车队需要走一边绕过小镇,不必进去。 马车成功走上了青石板,车轮轱辘作响,宁雁书眼看车队马上就要绕过小镇,她趁机看了一眼身边睡觉的人。 雾起雾散,什么都没有发生,难不成事情的源头不在这个地方? 她放下窗幔,放松下来,靠在车壁上,还没有休息片刻。 突然一阵叫唤声传来。 宁雁书皱眉,还不待她掀开窗幔,马车便一个急停,她胳膊撞向窗栏,另一只手抓住窗幔才稳住身形,险些从窗户翻出去。 她捂住胳膊,眉头轻皱,刚刚的碰撞声不小。 常晏轻“嘶”一声,胳膊上的痛感直冲天灵盖,上一秒还在睡梦中,下一秒突然间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他脑子有些懵。 马车前方突然传来车夫关怀的声音:“易姑娘,你没事吧?” 宁雁书立马转身,压根没管常晏现在身躯有多么弱不禁风,她一把抽出常晏垫着的枕头,拍在他的脸上,自己身形一歪,刚好挡住他的整个身子。 至少是从门口瞧不真切。 车夫一把掀开帘子,他朝里探头:“刚刚听见轿子里动静不小,姑娘没事吧?” 宁雁书微笑着摇摇头。 车夫长舒一口气:“那就好,若是姑娘有事的话,公子和夫人恐怕要扒我一层皮才肯罢休。” 他解释道:“刚刚前面有人拦路,所以才贸然急停,那人说是公子的旧相识。” 宁雁书听闻此话,来了兴致,她挥手示意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我没事的,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 车夫听闻此话,连连点头,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冒昧,迅速退了出去。 车帘重新放下。 宁雁书才松了一口气。 常晏捂着脑袋坐起来,他抱着枕头:“你有自残的爱好吗?” 宁雁书胳膊上酸痛仍在,她一噎,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常晏还在不停说着:“我发现我自从遇见你,就一直在受伤的路上,你是不是我的劫啊?” 少女一把抓起常晏怀里的枕头,丢了下去。 “想得美。” 她转头终于有机会掀开窗幔,少女探头望向前方。 许流越站在青石板路上,他的面前立着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带着官帽,表情严肃,不怒自威,不知是不是错觉,宁雁书总是觉得男人的视线有一刻盯向此处。 宁雁书凭着感觉想要拉住常晏前来观看,可不论她怎么伸手,都碰不到车里的任何人。 少女皱眉,回过头。 马车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人。 准确点来说是多出了她们俩。 常晏此刻坐在她的对面,又恢复了他原先那张熟悉的脸,少年眼尾微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模样。 而王掌柜正在弯腰捡起那被宁雁书丢到地上的枕头。 王掌柜的手径直透过少女的小腿,连一颗灵力粒子都没看到,就像是她的身体此刻并不存在一样。 宁雁书将腿挪开,身上是熟悉的青色衣物,就连小腿处的血迹都还历历在目,不过依旧是没有任何感觉。 此刻她才猛地发现,自己也脱离了易小棠的身体,真正的易小棠就坐在她的身边,气鼓鼓的望着王掌柜。 原先借助易小棠和王掌柜身体的二人此刻竟然变回了自己,并且还是此等状态。 她抬眸,常晏眼底带着笑意,紫衣少年身上的铃铛依旧挂在原位,她一模自己手腕,阴阳镯回来了。 “怎么回事?”青衣少女率先发出疑问。 常晏却说:“既然选择在此时给我们自由,那么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借助他们的肉身达不到的。” “走,先出去。” 宁雁书赞同,二人一前一后光明正大的掀起车帘跳了出去。 车夫先前询问完,又开始了打盹。 易小棠乘坐的轿子前是三个驴车,驴车上拖满的聘礼此刻仍在上面原封不动的放着。 驴车再往前就是易小雅乘坐的花轿了,花轿前方才是许流越骑的马匹。 此时许流越正牵着缰绳,站在骏马旁,低声说些什么。 宁雁书和常晏走近,直接站在他和那位男人的身边,就算二人此刻肆无忌惮的偷听,也没有人会发现。 “许公子,听闻您刚刚高中?在下温向槐,是此地的县丞。” 男人看着不好想与,但说话恭谨有礼。 许流越轻笑一声,回礼道:“见过县丞大人,不知大人拦下在下,所为何事?” “许公子这是...?”温向槐指着花轿。 许流越眼中带笑,言语间全都得意:“在下曾经承诺,若我高中,一定回来迎娶爱人。” 温向槐哈哈一笑:“许公子竟是个深情之人,在现在的官场上不多见啊!” “县令过誉了,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温向槐伸手,示意许流越随他来:“许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今日既已决定叨扰,那便叨扰到底吧,还望许公子不要介意。” 他这话说的抱歉,可语气近似命令,让人不知从何拒绝。 许流越抬头看看天色,他示意温向槐稍等,自己走到花轿边低语几句,才放心地点头,随他离开。 二人一路走到了车队看不见地地方。 宁雁 书和常晏一路跟着。 突然出现的县丞,倒是要看看他想做些什么。 温向槐这个名字。 莫不是...... 宁雁书看向男人,光凭借长相,看不出什么特别。 许流越叫住了越走越远的男人,道:“这四周已经无人,大人要说什么就说吧,在下还赶时间。” 温向槐脸色有一瞬间阴沉,他沉默片刻恢复了笑颜:“既然如此,那我便有话直说了。” “本官有个女儿,惊才绝艳,举世无双。” 说到这,男人叹了口气:“她什么都好,文武皆通,上到诗词歌赋,下到舞刀弄枪。只不过因为有这一身功夫,一次宴会上为了救人,在脸上留下了一道伤疤,这个世道,对于女子而言,容貌有时更甚过于生命。” “自从伤后,她极少出门,日日带着面纱,就连原本定亲之人都因此退亲。” “作为一个爹爹,我不忍心看她如此下去,她曾经夙愿,是想嫁与一位才学无双的俊俏少年,我托人去京城打听到了你的名号,才得知你近日会途径此地。” “却不料,你竟是回乡娶亲。” 温向槐眼中燃起希望:“你若是不嫌弃,就一并将她娶回去吧,你既已娶到心爱之人,我不会逼你娶她为正妻,让你心爱之人委屈做妾,你将二人同时娶为平妻即可,只求善待我女儿。” 许流越错愕后退,他抓住许流越的手。 “你一个人在京中势单力薄,天池关这地方虽然不大,可若你愿意,整个天池关都将是你的助力。” 许流越看着眼前从声泪俱下变为急不可耐的人,心中虽说感同身受,但却不能答应。 “小姐如此优秀,一定会寻到两情相悦的有缘人的,在下刚刚高中,无才无势,怕是配不上小姐。” 他话说的委婉,留足了县丞面子。 宁雁书听的有些累了,她用胳膊撞了撞身边的少年,发现根本碰不到,一时有些恼火。 常晏察觉身边人动静,低头询问:“你又想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宁雁书一点不服气:“什么叫大逆不道的话,我有说过吗?” 常晏一副有鬼的样子看着她。 宁雁书有些无语:“我只是想说,我搞不懂,既然能文能武,何必还要选择依附男人呢?过日子不向来都是互相成就的么,反正灵阳宗的人是这样。” 常晏点头:“倒是我误会你了。” “你这话没错,但世间并不只有这一个道理,凡间女子从小生活的环境,无数人给她们浇灌的思想就是嫁一个好夫婿,这也是她们从小的目标。” “我在长安城待了这么久,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几乎人人都是如此。” 宁雁书明白他的话,她干脆大手一挥,叉着腰:“倒也是这个道理,总之我觉得,若是一对道侣中男子强,那么女子便依附男子,若是女子强,那么男子便依附女子,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常晏侧头问道:“你以后莫不是要寻一个依附你的道侣?” “关你什么事啊。”少女没好气,她走动几步,重新将目光移回了许流越身上。 奇怪的是,二人说了这么久,许流越和温向槐却依旧面对面,没什么动作。 许流越再次抬头看天,天色不早了,若是还不抓紧时间,今日恐怕深夜才能回到长安。 就在他打算开口讲话之时,远处一个小厮跑来,小厮头顶带着一顶帽子,在极具奔跑下,帽子有些歪了,看小厮的穿搭,应该是温向槐的人。 温向槐突然向小厮招手,示意他先回去,自己对许流越道:“不好意思啊,今日耽误了,既然许公子不愿,我也就不强求了。” “许公子好走。” 男人笑容灿烂。 41. 浮生(七) 许流越对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是他想明白了。 少年抬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礼仪,道:“多谢县丞谅解,也祝小姐早日寻得如意郎君,在下先行告退。” 温向槐抬手扶起,呵呵笑着:“许公子好意,本官心领了,公子和夫人一定要琴瑟和鸣。” 他放下手臂,背在身后,望着远处天色:“时间不早了,公子还是快些出发吧。” 许流越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 “在下告退。” 鲜红的大袖子摆动,掀起一阵微风,就连路边的枝叶都摆动起来。 宁雁书和常晏二人看着许流越离开的背影,没有快速跟上去。 而是看着温向槐,没有动作。 温向槐在许流越背过身的那一刻换了一副表情,嘴角压下,脸色迅速卸下先前的平易近人。 他甩了甩手,轻咳一声。 不远处树上簌簌一响,先前那位明明已经离开的小厮又重新出现。 小厮观察四周,从树杈上跳下来,他拍拍手,快速佝偻着身子跑向温向槐,躬身:“老爷。” 小厮表情警惕,两颗眼珠子在眼眶中不停滚动,就连两搓胡须都立了起来,他带着讨好的笑容,看起来格外圆滑。 “办妥了吗?”温向槐声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小厮信誓旦旦,眼中寒芒渐露,他重重垂手,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办妥了,保证绝对不会发现任何不对劲。” 温向槐点头“嗯”了一声,嗓音雄厚。 “既然完成妥当,那便回去吧,记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爱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呵呵呵,没想到有时候爱嚼舌根也成了他们身上为数不多可以利用的点。” 小厮露出笑容,躬身恭维:“还得是老爷好计谋。” “哈哈哈......”温向槐大笑两声。 主仆二人没再多聊,一前一后慢步踩着青石板走了。 前方小路上,一片大红色花瓣飘落在地,许是先前许流越离开时不慎飘落的。 小厮快走几步,一脚踢开花瓣,对着中年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花瓣落入泥中,没了先前的颜色。 温向槐伸手拍了拍小厮的肩膀,两个人并肩离开了。 宁雁书转头看向常晏,眉头已经在先前二人交谈中默默皱起:“温向槐有问题。” 他口中的计划,八成是针对许流越和易小棠的。 还有温向槐口中的女儿...... 常晏面色凝重:“跟上许流越。” 宁雁书点头,总归不是真身,二人也顾不得地上泥泞,尽可能抄近道奔回去。 青衣少女一个起跳,直接越过了前方小巧灌木丛,她脚步落地,溅起一阵土屑,身边草木上的露水尽数滚了下来。 若是按照大路来走的话,需要拐一个大弯才能回到花轿处,她们出来的时间不算久但也绝对不短,不知道易小雅和易小棠她们有没有出来寻人。 少女心中担心更甚。 脑中莫名想起了曾经在天池关巷子里破解画像幻境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碎片,还有易小棠和易小雅说过的话。 还有先前温向槐突然提起的他女儿。 易小雅觉得许流越背叛了她,心中才生出恨意。 眼前看来许流越不可能背叛易小雅,那么唯一可能就是有人做了手脚。 她不由得加快步伐。 宁雁书一脚踢开前方拦路的倒塌树干,树干应声而碎。 先前走过来时不觉得,怎么此时倒是感觉这路途这么远呢。 常晏喘了一口气,不禁说道:“还没到吗?” 青衣少女听到此话,突然急刹,长发散乱,脚后跟在地面挫出了一条长印子,她顺带抬手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 原本照常行动的常晏被她这一抓,也径直停了下来。 “不对。” 常晏稳住身形:“怎么了?” 宁雁书抬头,原地转了一圈。 周围皆是草木,先前较矮的灌木丛已经消失了,林中只有粗壮高大的老树,有的不少老树经过久日风吹雨淋,已经倒塌下来。 此处朝东看,还能依稀看到青石板的影子。 此地不论怎么看,都与先前进入林中的感觉大相径庭。 “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 青衣少女语气认真,她揪下树上藤蔓的一片叶子,捻在手中。 常晏看着她的动作,不明所以。 叶子在她指尖,和刚摘下来时别无二致,可才过了片刻,叶子突然在少女手中消失,化为一缕白烟。 “又是幻境...?” “这地方当真邪门。” 常晏一脚踢向树干,老树颤了颤,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下来。 山林依旧一切如常,还能听见类似于来时路上的鸟叫声。 树木静立,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清晰真切。 宁雁书却突然抬头。 她眨了眨眼睛:“你有没有觉得这树动了?” 常晏闻言抬头。 近处的树干不知何时发生了微微倾斜,明明风已经停止,头顶的叶子却开始缓缓转动,阳光折射下来的光斑闪烁游移,就连远处树和树之间的轮廓都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绿色。 紫衣少年后退,拉起少女的手。 “走。” 二人随便挑了个方向,头也不回的跑去。 地面的落叶层微微起伏,急速的奔跑导致耳边传来细碎的嗡鸣。 明明双脚踩踏在实地上,却总是有种悬空之感。 二人跑出数十步,此方天地彻底变样,天地旋转,所有物体混合糅杂在一起。 宁雁书只觉得脑中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不断变化穿梭。 常晏的手紧紧攥住她,半分未松懈。 下一秒,比起画面先来的是唢呐和鼓掌声。 朦胧间,鼓声滔天,唢呐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热闹的鼓掌鞭炮声,好不热闹。 原本悬空的感觉消失,此刻少女才觉得自己的双腿碰到了地面。 宁雁书稳住身形,她低头瞥向自己的手腕,手腕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牢牢攥着,不知轻重。 青衣少女甩甩手。 那只手的主人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他故作无事的松手,拍了拍手,背起来。 “本大妖是怕你走丢了,拖我后腿罢了。” 他这话说完了才想起来,宁雁书的方向感比他强多了。 他一咬舌头,打量着少女的反应。 宁雁书只是看他一眼,没有拆穿。 二人此时在一座府邸内,府邸崭新,挂满了红色元素。 唢呐一遍遍吹得热闹,鞭炮碎屑铺了满地的红色。 来客络绎不绝,皆是穿着长袍,打扮得体的,拱手道喜的声音此起彼伏。 看这穿着,是长安城不错。 青衣少女扫视的目光顿了顿,人群中一位身穿青色常服的男人被他人簇拥。 男人举着酒杯,言行间皆是从容。 是薛贺。 薛贺身边跟着一位粉裙小姑娘,看上去 只有六七岁大小,小姑娘木着脸,不停的抓着薛贺的衣袖。 周边不少人笑着挑逗她。 小姑娘是幼时的薛紫鹃。 廊下红灯随风轻晃,杯盏叮叮当当相撞,宴席上劝酒说笑声不绝,丫鬟小厮捧着喜帕,喜糕,瓜果穿梭在人群缝隙。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宅门口的那座花轿。 “是许流越的宅院。” 常晏也注意到了门口刚刚停下的那座花轿,花轿与易小雅乘坐的一模一样,就连上面大红花的装饰都没变。 先前场景变换,竟直接给她们二人送到了长安! 台下众人早就翘首以盼,一个两个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大门口。 想要看看这个高中不久的痴情状元郎爱人究竟是何等模样,才能让他如此执着,不惜拒绝京城中陛下赐婚也要将她娶回。 座位上有人小声议论。 “我说这状元郎还是太过年轻啊,谢家小姐可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她父亲可是当朝宰相,还是陛下亲自指婚,他连这都敢拒。” “倒是个深情人,就是这费尽心力考上来的状元,怕是在京城中没多少好日子过了。” 身边男人一身肥肉把锦袍撑得鼓鼓囊囊,肚子高高凸起来,他啧啧道:“说到底还是不懂变通,我若是他定然一口答应赐婚。若是实在放心不下那姑娘,再将她娶回来不就成了,毕竟他现在可是状元,前途无限啊,给他做妾都算是抬举了。” “天下女子都是一个样,只要你有权,就连绝世美人都是前仆后继的来给你做通房丫鬟。” “依我看,寻常女子能得我垂青,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男人脖子粗短,下巴层层堆叠,一双小眼睛陷在肥厚的眼泡里,眼珠滴溜溜乱转,不停往周围女子身上打量。 他说话时嘴角挂着一层油光,眼神色眯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念头。 原先开口的男人看他的样子笑了笑没说话。 “新人到——” 门口小厮拖长语调的声音传来,借着就是一阵鞭炮声。 宅内的丫鬟迅速抱来一个火盆,放在大门中央,随后捏住耳朵笑嘻嘻的退到了一旁躲起来。 许流越走在前方,他牵着嫁衣女子的手,嫁衣女子的步伐有些生疏,似乎是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有些发自内心的恐惧。 宁雁书和常晏二人站在不远处看着。 在跨过火盆的时候,女子的脚不知怎地没踩稳,头上饰品似千钧重,身形不受控制的朝前扑去,女子的一只手下意识撑地,还有一只手则是慌忙地稳住头顶盖头。 宁雁书原本平静的表情一瞬间皱起眉。 许流越一把揽起她的腰,才终于稳住。 地上火盆被她一脚踢翻,“哐当”几声响。 女子将手搭在许流越手臂上,似乎有些错愕和慌乱。 原先负责搬运火盆的丫鬟此刻见势不对,立刻跑了出来,她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是奴婢的错,火盆摆放错了位置差点害了夫人,还请老爷责罚。” 台下众人表情各异,都在注视着门口的三人。 嫁衣女子顶着盖头摇了摇头,讪讪收回了手,攥在袖子里。 许流越弯唇一笑:“没事,你下去吧。” 丫鬟抬头,迅速起身退了下去。 “一点小插曲罢了,仪式继续吧。” 随着许流越的吩咐,台下才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仿佛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许流越伸手半天,见身边人没有反应,他愣了愣,提醒道:“小雅,牵着我的手。” 42. 浮生(八) 嫁衣女子此时才快速伸出手,那双手惨白,没有什么血色,几乎只剩下了骨架子。 许流越嘴角的笑意压不住,少年抬手紧紧握住女子的手,一步一步引着她走进这所他也才入住不久的宅子。 许是院子里太过热闹,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 二人牵手的瞬间,不知是谁率先鼓了掌,其余人不甘落后也跟着鼓了起来,这副场景该是多么幸福。 ...... 二人办的礼节并不繁琐,再加上二人京城中并无双亲,夫妻对拜后,许流越就引着新娘回了新房。 等安置好新娘后,他才回来与满屋宾客同饮,虽说同饮,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不在此处。 众官员也不是糊涂的,把持着君子有成人之美的道理,待了不多时就各自找了理由,匆匆离去,只留下了一句下次再聚。 宁雁书和常晏不喜欢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虽然此刻无人能看清她们,但二人还是选择光明正大的跟着服侍嫁衣女子的丫鬟进了内院。 丫鬟怯生生的,怀里抱着的许是给易小雅准备的常服。 她抬手轻轻推开木门,宁雁书和常晏把准时机,侧着身子,身形一转就溜了进来。 丫鬟将盛放衣物的盘子至于桌面,人凑近静坐在床边的新娘:“夫人,您吩咐的素色常服,奴婢给您取过来了。” 她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只是......老爷告诉府中,您喜欢鲜亮的颜色,所以府中准备的几乎都是大红色......” 床上人抬手一挥:“你退下吧,衣物之事......老爷记错了。” 女子声音清冷疏离,与易小雅温柔的音色差别很大。 青衣少女耳边回荡起温溪死前的声音,与眼前女子声音七八分像,坐在床上,扬着脑袋,双手交叠规矩的放在腿上,就连刻在骨子里的高傲都一模一样。 宁雁书向前走,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别急,我们此时出手改变不了什么,若是梦境崩塌,得不偿失。” 宁雁书静下心来,卸了力。 新娘被人替换了,许流越却不知道,那易小雅她们现在在何处? “没想到温向槐真的如此大胆。” 怎么说许流越也是刚刚高中的状元,前途无量,他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行这种肮脏之事! 明明心里着急,可此时却无能为力。 常晏宽慰道:“此事虽险,胜算却大,只要做成,等许流越发现之时便为时已晚,京城中的所有前来的官员都是证人。” 青衣少女没了先前的冲动,她垂下手。 “我原先以为温向槐顶多偷摸着把她女儿送上轿辇,到时候许流越发现之时也已经到了京城,到时候人多眼杂,他为了顾全大局,只能将二人一同娶进门。” 少女抬眸看向床上静坐的女子。 床上新娘除了先前的挥手就不再动作,像个木头人般静静等待。 “出去等吧。”宁雁书将着急的神色压了下去,没有多说,率先走向门口。 命运已经注定,也该尊重原先的轨迹。 最坏也不会坏到哪去。 至少知道了真相。 屋内丫鬟早就离去,现在除了新娘就他们二人。 不知为何,就算新娘此时看不到他们,可在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前说这些话,总是觉得有些怪异。 她抬手搭门,轻轻推开,先前丫鬟离开时本就留了一条小缝隙。 常晏平静的走了出来,不仅不慌,还有时间打量周围哪处风景好看,他随手带上了门。 院子地势极好,处处皆是大红丝绸的装饰,院内的屹立地那棵枇杷树都挂上了彩。 原先压抑的氛围,随着这场风散去了大半,就连枇杷树上的丝绸都在为这场喜事摇曳欢呼。 “许流越办的这场喜事,虽说过程不算很好,但总归是上了心的。” 少女在走到树下,抬手任由丝绸在手心挠痒痒,不由得真心感叹。 树上系满了红色飘带,枇杷树也被衬托的神圣了几分。 “这都算上心的话,宁姑娘,你的标准是不是有些太低了点。” 常晏毫不在意,语气里满是讥讽。 他的低头看向少女背影,眸子动了动。 宁雁书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个人总爱有事没事反驳她两句。 但他说的也对,若是许流越多疑,在上马车之前掀开帘子探查一翻也断不会如此结果。 但她还是忍不住辩解。 “短短几天时间,百忙之中还特意给枇杷树系上飘带,心意是真。” 差一步美满也是真。 常晏看着青衣少女的脸,眼尾垂着,英气少了几分,看的莫名忧伤。 他随手捻起一条飘带,飘带打了结,少年只是轻轻一拔就掉了下来。 飘带里小小一物掉落在地。 他并没看到。 青衣少女倒是蹲了下来。 “你怎么随便破坏别人家东西。” 少年双指夹着飘带,展开。 飘带大红,上用黑色笔墨写着一串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在心底默念这句话。 刚刚念完之时,宁雁书站了起来。 少女脸颊旁的发丝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她伸出手心,手心上安安静静的躺着几粒红豆。 红豆颗粒饱满,圆润光滑。 她侧目看向少年手中的那张飘带,皱了皱眉,似是看不清,她一把夺过那张飘带。 常晏目光一瞬间呆滞,从少女的脸渐渐移到手心。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宁雁书念出了这句话。 他瞳孔一缩,少女手心的关节处,还有虎口处,几个茧子格外扎眼。 只有常年使用过刀剑才会留下。 他只知灵阳宗威名在外,里面的天师各个都能称作半个天才,原本只知天师只练灵力和法器,去主动练剑和刀的天师少之又少。 不仅是因为刀剑太过正式,更多的是因为太过耗费心力。 他看向她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一层佩服,可夸奖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鼻子莫名有些酸涩。 许是这院子里谁撒多了香料的缘故。 宁雁书说完看了常晏脸半晌,少年却良久没有反应,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心。 突然一把拿起少年举在空中半天不动弹的手,将自己手中红豆尽数放在他手心。 “搞完破坏还得我帮你捡,捡起来了,现在倒是知道伸手要了。” 宁雁书拍拍手:“不过我可告诉你,这是许流越给易小雅准备的,你拿着也没什么大用,反而是破坏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常晏回过神来,他看着少女侧脸,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模样,他没有反驳,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就看看,谁让你蹲下来捡了。” 常晏收回手掌,拿回宁雁书手中的那根飘带布条。 “系回去不就行了。” 他随手一抛,飘带 搭在树杈上,少年刚打算打结。 宁雁书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阻止,她将飘带抽了回来,卷起,放进袖子里。 常晏悬空的手一顿,当即忍不住开口:“这么喜欢这两句话?” 青衣少女收好飘带,立马堵上了他的嘴:“带给易小雅,对我们出去或许有帮助。” 常晏“哦”了一声。 青衣少女突然摊开手心。 常晏垂眸一看,移开了视线,片刻又重新瞟了回去。 他冷不丁的伸手,搭了上去。 脸不红心不跳。 宁雁书一愣:“你吃蘑菇了?” 常晏面色如常,他拿回手轻咳两声:“你又没说要什么,我还以为是宁姑娘你,贪图我的美色,想要与我牵手呢。” 他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反倒是宁雁书有些不确定了。 “红豆给我。” 常晏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抬手将红豆一颗不落的丢到她手心,这一次连半个指头都没有碰到。 宁雁书收好红豆,总是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宽慰。 “你大可放一万个心,就你这样,我是万万不会贪图你美色的。” 她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到时候七情线一解开,你要是不想死的话,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我怕我一个不小心给你杀了。” 她指着少年鼻子,一字一句。 “那你怕是想多了,真有那一日,我肯定先杀你。” 宁雁书转身去看枝条上挂的其他飘带了,没再和他多费口舌。 二人在枇杷树下转了老半天。 终于是听到了一点动静。 门口两名侍女架着身穿大红婚服的新郎推开了门。 门的那边还有几个中年男人仍在与许流越说笑。 许流越醉醺醺的和他们告别,迈进院子。 门口跟随那那些官员也被小厮送了出去。 声音渐渐远去,原本醉醺醺的许流越突然直起身子,就连身边两个打算服侍的婢女都有些摸不着北,自家老爷不是醉了吗,怎地现在又是这般清醒模样? 许流越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两个婢女也是明事理的,胆子很小,不敢多问,点头退了出去,还贴心的替他管好了院门。 许流越大步流星的走向房门,他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推,大门开了。 宁雁书和常晏此时及有默契地同时跟了进去。 新房床边桌子上,早就摆好了两枚酒杯和一壶酒,酒杯金光熠熠,上镶嵌着大红宝石。 在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枚缠绕着金色、红色丝线的喜杆。 床上之人坐的安逸。 许流越的动静明显吵到了她,新娘挪了挪身子,让开了一大片位置。 许流越拿起喜杆走过去。 宁雁书和常晏二人摸着下巴,心算是提到了嗓子眼。 “小雅,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不必等我如此久,你可以先行休息,不用拘束,就和在天池关那样就好。” 坐在床上的女子并无动静。 许流越坐到床上,两人紧挨,就连对方的体温都能清晰察觉。 “车夫说,小棠她一个人跑了回去,他已经跟上去了,不会有不测的。” 女子叠放在腹部的手微微攥紧。 许流越却是觉得她太过紧张,主动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他另一只手握了握杆子,举起来。 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动了,嫁衣上的金银装饰叮当作响。 43. 浮生(九) 青衣少女和紫衣少年二人凑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流越的表情。 随着喜杆轻轻一挑,艳红盖头顺着女子墨发无声滑落在地。 一旁,宁雁书揪着常晏衣服的手一紧,衣服上褶皱渐起。 鲜红的床幔下,是大朵红花。 许流越依旧握着那双冰手,气氛降到冰点,整间房间死寂,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三道目光刷刷看向嫁衣女子。 女子红纱掩面,看不清脸,满头珠翠,琳琅满目,却终究少了几分正统凤冠的华贵威严,那双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微动。 看清新娘眉眼的一刹那,许流越唇边残存的笑容凝固了。 他整个人一怔,眼底的期待和希冀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错愕。 不过片刻,他触电般猛地用力甩开那还未捂热的冰手,站了起来,踉跄着连退三步。 他慌乱搓手,眼神不停乱飘,言语无措,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不好意思,姑娘,一定是轿夫弄错了,我去问他......” 话音未落,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保持清醒,语气着急:“先前小棠消失的时候就该看清楚,这车夫怎么做事这么毛手毛脚的,闯出此等惊天大祸!” 他心神大乱,跌跌撞撞就要往门外跑。 此时,坐在身后,紧攥着手的新娘说话了,语气轻飘飘:“我叫温溪,我爹是天池关县丞温向槐。” 许流越开门的动作停了。 屋内火烛冒着光,噌噌的黑影倒在墙上,时而相拥,时而追逐。 温溪平淡的话像是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钉入他心底。 宁雁书咬着嘴唇,常晏面无表情看着戏。 温溪站了起来,腿上褶皱的衣物舒展,她一掀裙摆跪了下来。 膝盖碰地声清脆,许流越却只看了她一眼就别过视线。 “夫君,事情已成定局,这是父亲的安排,不只是我,你现在也改变不了什么。” 许流越握着门把的手青筋暴起,他强忍下心底不适:“不要唤我夫君。” “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此时才施舍般分给跪在地上女子一个眼神。 “跟我回天池关,结束这场闹剧,对我们二人都好。” 温溪没有动,她摇了摇头。 新房内,温溪头上金银珠宝碰撞声格外清晰,一锤一锤不断砸进许流越心底,他愈发清醒,这是真实的。 “小雅在哪!” 许流越没有表情,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手搭在门锁上,随时破门而出。 “她们都没事,已经安全送回去了。” “只要你不轻举妄动。” 温溪语气失落,却并不软弱。 “你就算现在回去找她,也走不出去的。” 许流越听完她的话,一甩衣袖,大步跨了出去。 门哐哐响。 温溪挺直的腰未曾弯下,正如她人一般,火烛倒映在人身上,竟在眼中看到了一滴闪烁的泪光。 门外传来小厮问候声。 “老爷,这么晚了要去何处?夫人呢?” 除了刚刚急匆匆出去的脚步声以外,还有一阵急促脚步声,噼里啪啦赶来。 “老爷,刚刚丞相府来人传信,说是长安进了贼人,他以下令封锁了所以城门。” 许流越急促的步伐停在院子里。 “丞相就说了这些?”他声音冷硬,双拳紧攥。 小厮喘了口气,继续说:“丞相还说,老爷初入长安,怕贼人作祟,特意派侍卫前来保护,保证一个苍蝇都放不进来。” 许流越看着院子围墙,一个黑衣人早就潜伏到位,不露声响。 “究竟是让一只苍蝇都放不进来,还是让一只苍蝇都放不出去。”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一支箭矢从身后射出,精准的扎在男人身前半步的位置。 小厮听完面色大变,他小声低语:“老爷,京城中的形势您可能还不清楚,丞相一家独大,稍加妄议,便有可能是灭顶之灾啊!” 说完抬头,眼前老爷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许流越回了房。 温溪依旧跪在地上,她的表情温和,似乎早就料到了许流越会回来。 许流越进门后直奔木桌,他一把扒下桌上摆好的糕点,还有那一壶象征着永结同心的合卺酒。 桌上先前丫鬟送来的素色衣衫也被酒水泼脏,还未穿过一次。 “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男人语气平稳。 温溪抬头远远望着他:“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堂堂天池关县丞女儿,以我父亲和丞相的交情,我想嫁京城中的任何才俊都能嫁的出去,我为何使用这等下作手段非嫁你不可?” “与我无关。” 温溪眼角滚下一滴泪,她伸出一根手指刮掉眼泪,从自己耳垂上取下那一枚紫色耳坠。 耳坠在她手下摇晃。 “你可记得这个。” 许流越转头,女子泪眼婆娑,却仍旧强忍着情绪,她手中的那枚耳坠摇晃。 男人瞳孔一缩,他捂住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弯下腰,巨大的冲击力,他腿一僵,整个人扑向地。 他眸子里震惊交杂,颤抖着举起手指指向她,想要通过她的眼睛看透这张脸。 “是你?” “不,不可能是你。” 许流越连滚带爬,盯着耳坠,抬手抢夺。 温溪收回手,将耳坠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耳垂上。 自始至终,从温溪头纱掉落那一刻,甚至是更早,这对本该有一对的耳坠,便只剩下了一只。 宁雁书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枚耳坠,与温溪耳垂上的一模一样,巧合的是,凑在一起刚好一左一右。 温溪吞了口口水,她直视着眼前人,没有半分懦弱。 “我们家族一直有一个传统,从小每个女子都会有一对耳坠,女子若是倾心一人,会将其中一枚送与对方,代表情谊,只要送出,女子此生只能认定他一人。” 话音落,没有答话。 “多年前,我是为了救你,才毁了容,你当记得。” 许流越眼泪砸在地上,他疯了一般摸着自己身上,只可惜,那枚耳坠早就被他丢弃了。 他自然记得,只不过他没有想到,那人竟然就是温溪。 可明明温向槐说,温溪是因为宴会救人才毁容,怎么会是救他呢,为什么要说谎骗他...... 几年前,他还是一个乞丐般的人,举着一本书在天池关的泥泞路上借着月光苦读。 他不甘心过着日日受人冷眼的生活。 可月光借读终究是短暂的,月光不可能日日都等他。 他见县丞府日日灯火通明,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县丞府有一扇后门,直通后院,经过他观察,是平常买菜嬷嬷会走的路。 < p>他每晚都会就着门外的灯,坐在门口台阶上读书,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不过天池关有一段时间很乱,土匪山贼横行霸道,常常夜间出没,他在心中宽慰自己,此处是县丞府,土匪和山贼不会来此的。 土匪和山贼没来,倒是来了一个浑身泥泞的小姑娘。 小姑娘脏兮兮的,手中握着一把小铁刀,她偷偷摸摸的来了后门,刚好撞见了在后门借读的他。 他瞧小姑娘的穿着打扮,手中还握着兵器,自然而然将她当作了来打劫的人。 小姑娘明显也受惊了。 他反应迅速,一把捂住了姑娘的嘴。 他发现了,姑娘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物品,倒是耳朵上那对耳坠显得贵气很多。 他将姑娘带到了没人的地方,自己乞讨多日,已经濒临饿死,他打不过旁人,只得如此。 他一把抓下了小姑娘左耳上的耳坠,拔腿就跑,脑子里全是香喷喷的包子和大白米饭。 他没管小姑娘怎么样,也不顾身后人的呼喊,饿了多日的身体早就虚脱。 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姑娘竟然追了上来。 一个耳坠而已,有必要吗?! 真是倒霉透了。 他一路逃到了山里,逃到了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身后的小姑娘仍旧不罢休,他累了,脑子里一瞬间萌生了杀了她的想法。 但他是要参加科考的人,他是要做大官的人,何必与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呢。 脑子里的想法终究被他压了下去。 他朝着山下大喊:别追了,我是迫不得已才如此的,待我日后高中,我还你一百个! 山间充斥着他的咆哮和喘息。 小姑娘已经不见踪迹。 还不待他喘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了声响,他回头便对上了一个来势汹汹的大汉。 汉子朝着他逼近,手在裤子里摸索着什么。 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他一边小心后退,一边说:这山上还有一位小姑娘,你可以去绑她,我只是一个乞丐,她比我有钱。 汉子嗤笑一声,手中银光闪烁。 他心中慌乱,脚却像是焊在地上一般,怎么都抬不动。 在他心死之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汉子手中那枚银色飞镖朝他飞来,他下意识拉住身边人。 小姑娘回头皱眉,他亲眼瞧见那枚飞镖从她的脸颊上划过,流了好多血。 若不是小姑娘反应快,此时怕已经死了。 她没有松开他,只是手中劲更大了,她拉着他从山上滚了下去。 那枚耳坠一直被他安放在胸口衣襟下。 等他第二日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挂在一根树杈上,而那个小姑娘早就不见了踪迹。 或许是死了,或许是被汉子带走了。 他用那枚耳坠和来往的商队换了吃食,也从此离开了天池关的镇子,一路朝西,没走多久就走到了一个村子,他也是在此处结识了易小雅。 因为易小雅的存在,改变了他的许多想法,也让他感受到了,不论什么出生,都配被爱。 这些年,他时不时出门,一走就是几月,但只要他回来,易小雅一定会带着微笑迎接。 他也成功爱上了这样一个姑娘,从前的事情被他有意识地忘却了。 他只记得,自己名叫许流越,爱人是易小雅,他是一个普通村民,要考取功名给爱人更好的生活。 44. 浮生(十) 温溪笑了。 她扶着床沿,跌跌撞撞站起身,因为久跪,膝盖处又疼又麻。 “夫君,我自知我对不住本该嫁与你的那姑娘,可你也得记得,是你对不住我。” 她一支一支将头顶珠钗取下,再一支一支丢到地上,最后,她脱下那件鲜红嫁衣,露出了原本穿在里面的白色衣裙。 许流越跌倒在地,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夫君好好休息,妾身去侧房睡。” 温溪朝他恭敬一礼,没有回头,走出了房间。 常晏低头看着地上饰品,啧啧道:“倒是浪费了这些金银首饰,怕是能卖不少钱。” 一场好戏落幕。 “真没想到许流越还有这段过往,看着倒是不想这般人,果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是不是?” 宁雁书倒是观摩着自己手中那耳坠。 “那也得先是人。” 青衣少女在许流越面前蹲下,她捻着手中耳坠,在男人面前晃动。 许流越双手颤抖,依旧看着地,没有任何反应,就连眼神都没分给耳坠一个。 常晏凑过来,弯腰晃了晃手:“别试了,他看不到。”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试?” 宁雁书收回手:“你还记得先前我们从树上拿下来的那条飘带和红豆吗?” 常晏点头:“自然记得。” “既然都是物品,为何飘带和红豆我们能够触碰,他们也能够看得到,换做这枚耳坠,他便看不到了?” 飘带是许流越亲手系上的,上面还有那首表达思念的诗句和红豆,他自然是能看到的。 可现在这枚耳坠,同样是物品,为何他什么都看不到? “或许是因为这耳坠并不属于此地?”常晏猜测。 宁雁书没有否定,她垂眸看下地上珠钗,眉头微皱。 地上的珠钗轻微震荡,接下来就是扭曲模糊。 这头晕目眩的感觉,还有地面的变化,熟悉非常。 “不好,空间又在扭曲!” 青衣少女轻呼一声,可这一次的变换速度比先前那次不止快了一星半点,回应她此话的只有回声。 也不知道常晏听到没。 等脑子里那团晕乎劲过了,青衣少女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天蓝,时不时还有几朵白云飘过。 她眨眨眼,撑地坐了起来。 少女定睛一看,前面吵闹的声音自然的传进了她的耳朵,此刻感官才彻底恢复。 这不是易小雅和易小棠的院子吗?怎么围了一大群人。 身下的地动了动。 一只手从地底伸出。 青衣少女垂眸顺着手臂看去,对上了一张脸,那张脸挂着微笑。 “舒服吗?” 常晏落在地上,宁雁书恰好落在了他身上。 宁雁书慌忙起身,拍了拍衣服:“你变态啊。” 常晏被骂的瞪大了双眼,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你说什么? 前方院子门口围着一群人,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易小棠和方家婶子的大嗓门。 “去看看。” 二人虽然不是真身,可人群满满当当,挤进去还是要些本事,她好不容易扒拉开一个老头子,下一秒就挤过来一个中年汉子。 一个两个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凑近。 “这些人怎么和村口领鸡蛋一样,什么热闹都喜欢凑。” 青衣少女扶额。 “村子里许久没有过热闹事了,人都是爱凑热闹的生物。” 宁雁书看向身边人,眼珠动了动:“帮我个忙。” “啊?” 她一把拉过常晏,让他在前充当人形盾牌,自己在后方推着他朝前走。 人群里绝大多数都是村民,有的刚刚劳作完,身上难免会是大汗淋漓,倒不是说有什么问题,只是宁雁书不喜与陌生人肢体触碰,特别是异性,总是会感觉怪怪的。 这个方法果然不错,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二人终于来到了院子里。 倒是常晏眉头就没有松下来过,一个劲拍衣服,他欲言又止:“你下次动手之间记得知会我一声,我这个人很讨厌被人牵着走。” “知道知道。” 宁雁书踮脚,揽了揽他肩膀,毫不客气。 院子里易小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才用过不久。 “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谁再造谣一句,我绝对不客气!” 她用锄头指着门口诸多村民,言语间霸道非常,可她握着锄头的手明显在抖,整个人也不如面上看起来轻松。 院子里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 倒是没有瞧见易小雅的影子。 方家婶子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全都是在路上捡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宝贝。 她挽着另一个婆子的手,靠在围墙上,嘴里磕着瓜子:“我哪句话说错了?大伙都来评评理!” 她嗓门极大,一嗓子门口人视线尽数投了过来。 她吐出一口瓜子壳,看着易小棠,特意等所有人视线锁在她身上后才开口:“大伙的眼睛可是看的明明白白,可不是我这个老婆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是不是啊!” 人群里一阵应和声。 易小棠表情微裂,握锄头的手关节惨白,毫无血色。 “当日多大的阵仗,现在就有多丢人,还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能当凤凰了?!” “还不是被人送回来了!人家状元郎岂是看的上你一个村妇,人家就是玩玩而已你还真当真了。” “被送回来这么多日了,嫁衣都舍不得脱,莫不是还在梦里呢?” 易小棠忍无可忍,她举起锄头劈向方家婶子,方家婶子面色大变,肥胖的身子一扭才堪堪躲开,篮子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有几个眼尖的小孩从门外挤进来,抓一把地上的瓜子就跑。 方家婶子扶着胸口,嘴里瓜子都来不及吞咽:“你们几个饿死鬼,不知道关心大人安危,净顾着偷瓜子!” 她眼神从地上的锄头转到易小棠脸上,说教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啊,和你姐一样是个没规矩的。” 易小棠声音十分不耐烦:“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家,都给我滚出去!” 方家婶子倒是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抖,她面色狡黠,将地上瓜子一把一把抓回篮子后才直起腰。 “唉,没飞上枝头也学着人家摆架子,怕是以后嫁人都和你姐姐一样早上出门,下午就被送了回来,连新郎面儿都没见着,哈哈哈。” 易小棠提起锄头就要抡她,被屋内出来的老头子及时拦住了。 “王掌柜,你别拦着我,你要拦着我我连你一起揍!” 易小棠用力挣脱。 “那个小棠,小棠,君子动口不动手,太麻烦了太麻烦了。” 王掌柜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易小棠面色变了。 方家婶子得意的扬头。 王掌柜朝易小棠挥挥手,接过那锄头:“你先去,这交给我。”< /p>话音还没落,锄头就已经挥出去了。 “你丫的,人家小姑娘要脸,老爷子我可不要脸!” 一锄头狠狠砸在了方家婶子的大腿上。 她疼的直跳,篮子丢下就朝门口挤,龇牙咧嘴的样子滑稽极了。 门口围堵的人,瞧见王掌柜动真格的,吓得四散开来,不一会门口就清净多了,各自逃窜。 易小棠想也没想,回头直奔屋内。 宁雁书注意到离开的易小棠,她抓起常晏袖子:“别看热闹了,走。” 常晏虽然在点头,可眼神像是粘在王掌柜身上一般,他在进门前一刻说:“王掌柜这人有事是真上,倒是有几分蛮荒妖物的特质。” 青衣少女随口接道:“你们妖物之间还讲义气,不都是尔虞我诈吗?” “天师大人少读点书,多四处走走长长见识。妖都是至情至性的,说起尔虞我诈,你们人应当比我们更了解才是。” 常晏有些无语,就连话语间都带了几根刺。 宁雁书全然视若无睹,只是笑了笑:“你说的对。” 常晏一时语塞,后面要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房内窗户大开,何止没看到易小雅的身影,就连刚刚才进来的易小棠也不见了。 宁雁书去了窗户旁,窗外竟然有一条小路,还有些许凌乱脚印。 “你看这个。” 常晏手中赫然是易小雅成亲所用的那顶盖头,盖头上的鸳鸯图她不会认错。 “盖头就放在桌面上,挺随意的。” 少年抬头,显然也瞧见了窗外的脚印。 宁雁书撑着窗户:“自己心爱之人娶了她人,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村民的嘲讽,对许流越的怀疑,或许还有温向槐的挑唆,无疑都会让她崩溃,易小雅出问题怕是就是这个时候。” 二人先后翻了出去。 青衣少女低头看着脚印方向,脚印一深一浅,并不止一个人踩过。 这个方向,明显是西方河道,蒋然曾说过,这边有一座亭子,还曾经在亭子处约过易小雅。 东方有太多关于许流越的回忆,反而是西方,什么都没有。 “易小雅和易小棠都朝着西边去了。” 宁雁书点头,她与常晏二人脚步轻快,并不会留下很深的印记,就连步伐都会比普通人快得多。 不出一会时间,刚刚翻过一座山头,二人就看到了易小棠,易小棠身上全是泥土飞溅的痕迹,头发很乱,沾惹了许多叶子。 她脚步不停,还在朝前跑。 宁雁书从她身边擦过,只侧头看了少女一眼。 易小棠如此着急,易小雅怕是还在前面。 她加快步伐,又翻过了一座小山头,小山头上一处树枝上挂着一片红布,是被巨大力道撕扯下来的。 她丢下布条,抬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袭红衣的影子。 她想朝前走,却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了路。 影子前伫立着一位身着黑色斗篷的人,模模糊糊连性别都分不清。 只见二人似乎说了什么,易小雅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想要触碰对方的手。 斗篷人身后红色灵力浮现,组成了一块独特法印。 常晏却是变了神色:“是巫术。” “不能让他碰到!” 他拿出腰间铃铛,狠狠一摇。 “叮当——” 易小雅像是听到了什么,她的手停在空中。 下一秒,常晏握住青衣少女手腕,二人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45. 浮生(完) 时间一瞬静止,二人化为云烟,刹那间便闪到易小雅与那斗篷人的面前。 常晏抬手轻弹,易小雅的手被力量击中,飞了回去,眼前的斗篷人受到冲击竟直接消散而去! 宁雁书瞪大双眼,身处这方世界,连她手腕上的阴阳镯都无法正常使用,更别提使用灵力驱动时间空间这种法术。 可身边人明明看起来并没有多强。 也对,身为白泽大妖,在蛮荒能做到这般地位,自身一定是有一些实力的,不至于真的和面上那般无欲无求。 常晏完全没有注意到青衣少女微妙的表情,也无从知晓她脑中的这些想法。 他将铃铛挂回腰间,铃铛上似乎是刚刚使用过的缘故,竟出现了一丝从头贯穿到尾的裂痕。 少年并未在意这个。 铃铛放回后,时间重新流转,易小雅举在空中的手迎着风,她收回手摸了摸头发,抬眼看向眼前二人,眨着眼。 “二位要做什么?” 嫁衣女子略微沙哑的嗓音在山间回荡。 “你能看到我们?”宁雁书心直嘴快,毫无遮拦的问了出来。 易小雅茫然的点头,眼睛红肿,明显是刚刚哭过的。 她的眼泪在瞧见常晏握住宁雁书手腕的动作后,更加止不住往下掉。 宁雁书当即上前抱住了她的肩膀:“你别哭啊。” 她用袖子擦了擦易小雅脸上的泪珠。 易小雅推开宁雁书,抹了一把脸就要朝前跑。 常晏拦在路中,低头看着易小雅,易小雅抽泣两声就要绕开,常晏一迈步,继续挡住她的去路。 “你做什么!我都已经这么惨了,你们还要拦我路。” 吼完话像是用尽了她全部力气,她索性原地坐下,抱着腿,不停啜泣,嘴里还在不停说着。 “我小时候爹娘就不在了,就留我和妹妹两个人,我除了顾自己还得顾她,村里并不像面上那么和平,什么人都有。那时候我日日想,若是能寻得一个如意郎君,我和妹妹的一生都不用再担惊受怕,现在我以为我遇到了那个可以托付一生的人,但我就是个傻子!” “我的付出,我的等待,他帮我出头,对我的好,专属于我们之间的地方,话语,那么多......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他自始至终都在骗我,现在他丢弃了我,还另娶了她人,我现在成了全村的笑话,所有人都在议论......” “玩弄一个人的真心这么有意思吗?我陪他走过了最低谷的时候,现在他高中了,反手丢弃了我,娶了一个和他配得上的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一股脑将所有心里话尽数抛出,易小棠捂着脸哭起来,脸上的胭脂都哭花了,眼睛红肿一圈像极了两个核桃。 宁雁书蹲在她面前,从自己袖子里取出了先前在长安城府中常晏随手扯下来的飘带,还有那几颗被飘带包裹住的红豆。 “你看看这个,可眼熟?” 飘带被少女展开在她眼前,还有手心躺着的红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易小雅眼泪汪汪,她眨了眨眼,让自己视线更清晰一些,看到飘带上的字迹,她一把夺过,指腹轻轻摩梭着边缘。 飘带的边缘经过风吹日晒已经飞起来了不少毛屑。 宁雁书眼看她在认真观摩飘带,先前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几分,她指着手心红豆:“这红豆也是他替你准备的。” 易小雅目光扫过红豆,伸手接了过来,她用力抓紧,害怕就连红豆也会丢下她跑了。她目光依旧粘腻在飘带上的字上,不知在心底重复了多少遍。 “这字迹,是他...” 青衣少女见她已经能听进去话,趁她多想前,继续道:“我们是许流越的朋友,从长安来,就是为了替他与你解释。” 易小雅似信非信,看向二人的神色里依旧含有戒备,眼底深处的落寞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诗词和几颗红豆消灭。 “这飘带和红豆是他让我们带来的信物,现在你总该信我们了吧?” 易小雅点点头又摇头,声音小的似在喃喃自语:“他请你们来了又怎样,他不还是丢下我另娶她人了吗?留下我一个人在村里任人嘲笑,现在又能改变什么。” 常晏闻此,道:“许流越是被逼的,他现在被困在京城,没办法抽身离去,他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 易小雅将飘带攥成一团:“你们骗我,你们一定是骗我,他若是有难言之隐早干嘛去了,非得等到现在?!” 常晏欲言又止,不知道说些什么。 易小雅情绪激动,嘴里不停念着一句话。 宁雁书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腰间取出那一枚温溪塞给她的耳坠,耳坠上还沾染着少女的体温。 既然说空话她不相信,那么将事实全盘托出呢,会不会增加几分可信度? 耳坠垂落在嫁衣女子面前,紫光吸引了她视线,易小雅表情茫然,显然不知道这是何物。 宁雁书道:“此物是天池关县令温向槐独女温溪的贴身之物。” 听到温溪两个字,易小雅眼中骤然变冷,她皱起眉头,压抑着情绪。 “她们温家有一习俗,女子幼时便会有一对耳坠,待她们长大,会将耳坠当作定情信物送于自己心爱之人,耳坠一落便是命中注定。” 易小雅眉头微松,她眼神里更多的是思考和茫然。 “在认识你之前,许流越路过城镇时,捡到了温溪的耳坠,按照习俗温溪必须要嫁给他,可他不知道,所以没做停留,他也是不久前才知晓。” “许流越对你一片真心,从无利用,你若不信,大可以拿着这枚耳坠去温家问个清楚。” 宁雁书目光坚定,就算话语间有说谎的成分她也是面不改色。 那枚耳坠被她轻轻捏住尾部,只要易小雅想取走,随时都可以取走去问个明白。 她伸手接过那一枚耳坠,碰到耳坠的那一刻,紫色灵力浮现,灵力从耳坠里流露出来,包裹了地上的嫁衣女子,她闭上了双眼。 青衣少女蹲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常晏蹲了下来,凑在宁雁书旁边,指了指空中那枚被易小雅举起的正在发光的耳坠:“这小玩意这么神奇?” 宁雁书将他打算触碰耳坠的手打回:“温溪送的,神奇一点很正常吧,倒是你......” 青衣少女眼神扫到了少年腰间,先前那枚铃铛此时已经不知所踪。 “唉?你法器呢。” 常晏指尖轻点少女额间,解释道:“我这可不是一般法器可以比较的,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它的注意。” 宁雁书一把打开少年手:“谁打你法器注意了,师兄送我的阴阳镯好用多了,谁在意。” < p>刚正经不久,宁雁书重新道:“不过你那法器确实有点来头,在此方世界都能大展宏图,应该是你从蛮荒带出来的宝贝吧?” 常晏思考片刻,点了头:“算是吧,不过它和普通法器不一样,妖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炼化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有的妖物终其一生才炼出一件。” 少年扬头,等待着宁雁书接下来的问话。 宁雁书看透了他的想法,她没再继续问。 “你就不想知道我炼出了几件?”常晏忍不住问道。 宁雁书摇头:“与我无关。” 常晏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他给自己顺了顺气:“无妨,我可以告诉你,我年纪轻轻就炼化出了两件,厉不厉害?” 少年语气得意,明摆着想要宁雁书的夸赞。 青衣少女却不按常规出牌,她直接忽视了少年的问题,道:“除了这个铃铛,你还有一件呢?” 常晏却误以为宁雁书不相信他的话:“还有一件被我留在了蛮荒。” 宁雁书挑眉:“这种本命法器对自身元神怕是会有影响吧,不会被束缚?” 常晏得意,说的和真的一样:“那是你们人族手法粗鄙,连学都学不明白。” “本命法器的确是和自身命脉绑定,可我们妖族一向厉害,运用好的话或许本命法器可以帮自己挡下一劫。” “旁的不便多说,你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这个人极其好学,对于教导学生这件事情呢也算是无师自通......” 眼看着常晏自顾自的说下去,宁雁书抬手就要敲打,幸亏少年反应快闭上了嘴。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宁雁书转头,视线回归到眼前易小雅的身上,她的眼角一滴晶莹泪珠滚落,没入了嫁衣里,晕出湿哒哒的一小圈。 耳坠上的光芒渐渐散尽,就连这个世界都在缓缓崩塌。 远处山崖垮陷,泥土纷飞,远处的村子山脉尽数拔地而起,土壤尘埃在空中悬浮那些村民装扮的人也在慢慢消失。 整个世界,只有此处没有猛然的变化。 易小雅的身子开始化为一颗颗细小颗粒,散到空中。 宁雁书和常晏站起身,地面上的物品飘向空中,留下的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无数的村民在行走着,不过一眨眼时间,村民一个接着一个血肉被生生剥离。 雪白骷髅头与散落的骨架浮现,仿佛二人再次回到了那尽是枯骨的空间里。 枯骨蠕动着,发出一阵阵低吼声,一时间怨气冲天。 易小雅的身影已经消散了一大半。 脚底时不时会有枯骨冒出,握住少女与少年的脚踝,她们奋力甩动才得以脱身。 没过片刻,枯骨也相继浮向空中,地面重新回归了黑暗和平静。 还不待喘口气,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宁雁书有些猝不及防,地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汪不知有多深的泉水。 宁雁书是会游泳的,但是常晏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身边人渐渐下沉,通过七情线的传感,她也能感受到水呛进肺部的感觉,少女没有犹豫,俯身游下去,抓住了常晏的手。 上方易小雅处的光亮彻底消散,只有零散的灵力粒子照明。 常晏反握住宁雁书的手,一股巨大的拉力出现,宁雁书力不从心,二人一起坠进了深渊。 46. 梦散 先前溺水后的窒息感消失了,鼻腔里空气涌入,肺部一片通畅,就好像她们在此睡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宁雁书动了动指尖,在掀开眼皮看清周遭环境之前,一股烧焦后的炭味先一步传来。 味道不小,轻嗅还能闻到山间那一股独属于田园草木味,二者混杂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 她用力睁开眼,才透过眼缝模模糊糊瞧见外界光景,只有一片白绿交杂的景象。 不远处一团红色和一团白色交织,印在翠绿上。 不是上一秒还在幻境里吗? 易小雅执念破除了吗,若是破除了现在......这也没有半分天池关血肉城的模样啊。 “嘶——” 宁雁书小腿处的剧痛猛的袭来,她手下意识一抓,手心触感软绵绵的又有些痒,还带着清晨的雨露。 少女坐起身来,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进入梦境前闻到的腐臭味还历历在目,若不是此时深吸一口气全是青草香,她都有些恍惚。 她的另一只手和常晏的手还紧紧握住,她轻轻一抽,那只手指节一紧,反扣住她的手,对方显然没有一丝要松手的意思,以至于比先前还紧了几分。 宁雁书发觉不对,她咬牙拖着腿蹭过去几步,没被紧握的那只手拍了拍少年的脸。 “喂,你没事吧?” 少女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只可惜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少年瘫在草地上,表情祥和,毫无波澜。 她心底有些慌了。 “常晏?别装死!” 宁雁书一拳锤在他胸口,地上少年面色白皙,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就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嘴角微微抽搐。 宁雁书愣住了,好一个常晏,这种时候还装死是吧? 她咬牙切齿看着地上的人。 “你先别死,我们俩可是一条命,你死了,我也不能替你收尸。” “你等着,我找个东西,绝对能救你。” 青衣少女眼珠一转,她再次用力抽手,还是抽不开,她只好抬起另一只手,在腰间储物袋里窸窸窣窣的翻找,时不时传来物件碰撞的噼啪声。 常晏闭着眼睛,他轻呼一口气,悄咪咪掀起一边眼皮,手还是那般肆无忌惮。 “嗯——嗯——嗯!” 身后传来一阵男声,男人似乎是忍无可忍才发出这么一阵悲催的声音。 宁雁书转头看去。 王掌柜狼狈的趴在地上蠕动,一头白发乱糟糟的,就连白花花的胡子上都蹭上了苔藓,一条雪白绳索捆住他,嘴里被人塞了一团麻布,怎么也说不出话。 王掌柜在看到宁雁书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不多时又提了起来,他脸色憋的通红,别过脸去。 青衣少女手里动静停了。 常晏先是侧头偷瞄,眼见宁雁书的注意力不在这边,才更加无所顾忌。 宁雁书手疾眼快,抄起袋子里的铁鏊,反手就朝常晏脸上拍下去。 铁鏊在出储物袋的一瞬间变大。 常晏睁开眼,松开握住她的手,身形一翻,顺势坐了起来。 铁鏊重重的被他接在手中。 宁雁书轻笑,她拍拍手,走向地上别过头已久的王掌柜。 “你从哪来的这个?”常晏还没缓过来,心脏依旧怦怦直跳,他疑惑。 “还得多谢你的好部下。” 厉斩天躺在储物袋里,翘着二郎腿,那叫一个逍遥自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完全不知道外界的一切水深火热。 除了捣鼓这些玩意就是时不时在宁雁书耳边喊几句放他出来的话。 不过每次只要他一张嘴就被青衣少女用“道理”给堵了回去。 宁雁书蹲在王掌柜面前,王掌柜看了她一眼,再次别过头去,嘴里不知道在嚷嚷着什么。 青衣少女拔出他嘴里的麻布:“怎么回事?” 王掌柜呸了一声,嘴里塞麻布的感觉他可不想体验第二次。 “额......我哪知道!这不得问你们吗!”王掌柜脾气有些暴躁,但也正常,谁无缘无故被人捆了能不生气? 他吼了片刻,见宁雁书和常晏都眨巴着眼睛盯着他,顿时觉得自己面子有些挂不住。 “看什么看,扶我起来啊!” “哦哦。”宁雁书取下手腕玉镯,玉镯极其熟练的化为一把小刀,她握刀割断王掌柜身上绳子。 易小棠和易小雅双双躺在一处布满绿草的山包上,山包下还能看出有几支裸露出来的枯骨。 周围哪还有一点村子的模样,房屋倒塌,房壁上布满青苔,杂草丛生。 熟悉的那座四合院还依稀能看清楚轮廓,那颗原本种在院子里的桂花树现在已经歪了头。 多年风吹日晒的洗礼,竟然没有磨灭它的生命,在早已干枯化泥的树干上,一颗小芽向上生长。 王掌柜从地上爬起来,他嘴里不停说着,眼神瞟向躺着的易小棠和易小雅:“现在看来,那计划是已经成功了,我呢也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小雅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们都不是坏人。” “你们也不要怪小棠丫头算计你们,这也不是她本意,就算是给老爷子我一个面子,看在我给你们茶的份上,不要多做计较,总之你们也没有失去些什么。” 宁雁书看向王掌柜,小老头这话说的正经极了,现在这张脸没有半分常晏之前的模样。 一想起常晏,宁雁书就有些不忍直视王掌柜的脸。 “天池关茶馆里的茶我记得,传送时隐晦的提醒我也记得,王掌柜应当知道,我是个讲理的人。” 少女语气温柔,让人听起来就很舒服。 “不过我有一事不解,那茶究竟是什么?还有易小雅她到底怎么回事?” 王掌柜大致上也猜到她们经历了什么,常晏步履从容,脸不红心不跳,走了过来,宁雁书环抱双臂。 王掌柜叹气:“老实和你们说了吧,老身其实并不是天池关的本地人,而是乔迁至此。” “老身来自天池关以北的白杨郡,白杨郡会巫术者众多,那茶水和幻境全都是巫术作祟!” 巫术? 又是白杨郡?! “小雅丫头心中有心结,被人动了手脚......” 说到这,他眼中多了一层难得的悲哀。 他转身望向早就摧毁已久的村子,从前鲜活的村落现在只剩下了一片尘土。 “小雅丫头理智被心魔吞噬,村中那些说过她的人,全都被她屠戮殆尽,一夜之间,天池关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座有着高高城墙,无甚踪迹的天池关。” 城墙是她给自己内心安的一座屏障。 而那座屏障之内,只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的走进。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年进入此地的人,全都是‘有缘人’,而这些‘有缘人’全部都是小雅丫头寻找的在一个方面与许流越相似的人。” “她将他们炼成傀儡,再复制一个替代品出去,造成一个功力暴增,飞升成神的假象,以此来吸引更多人前来。” “每个前来的人会进行一种仪式,最后在三日后拜堂成亲。” “直到凑齐所有特点最终融合,便能重造一个与许流越一模一样的人。” 常晏摸索着腰间的铃铛,那一圈铃铛此时又重新出现,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问道:“许流越现在在何方?” 王掌柜一愣,摇了摇头,一副你们不知道的样子看着她俩,宁雁书同样是一脸茫然。 最后一次知道许流越的消息,还在婚礼后。 “早就死了。” 王掌柜长舒一口气。 “为啥?” 宁雁书不解,许流越为何会死,难不成是温溪杀了他,刚回到天池关就被易小雅抓了? 王掌柜说:“新婚不到三天,他投河而亡,消息传的很快,不过小雅丫头是没听到。” 投河自尽? 许流越从前这般行径,没想到也是个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三人围成一圈,聊的入迷,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片大红衣角。 宁雁书率先察觉,她转头。 易小雅站在旁边,手里抓着那一副画卷,整个人失魂落魄。 刚刚的话,没人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也没人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怎样。 易小棠还躺在原地,睡的安详。 王掌柜试探开口:“小雅丫头啊,你听到啥了...?” 易小雅垂着头:“王掌柜,我都听到了,不必瞒我。” 王掌柜作势转移话题,他眼神落在易小棠身上,还没开口就被易小雅打断。 “让小棠睡会吧,她累了许久。” 王掌柜收回手,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想着对策。 易小雅转身朝着宁雁书与常晏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二位相救,小雅感激不尽,日后若有何需要,随时叫我。” 宁雁书摆手扶起她:“无妨,只是我们的朋友......” 易小雅恍然大悟,她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戒指上的红色宝石一瞬间碎裂,几个木偶状的小人掉出,还有被五花大绑的卫朔风。 重见天日的卫朔风眯着眼,他先是看向易小雅,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跪在地上,抬头直视易小雅。 “城主,可是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47. 乌石戒 卫朔风换了一身装扮,大红婚服,大约是易小雅替他换上的,二人身上的服饰恰好能凑一对。 这件婚服不算合身,可对比从前卫朔风的打扮,也算是一种新风格。 绳索捆着他,跪在地上更显得乖巧。 “我先替你解开。”易小雅面色染着红晕,她伸手就要替卫朔风解开身上的绳索。 绳索紧致,特别是在易小雅现在已经失去了灵力的加持下,就算是她自己绑上的,解起来还是麻烦得很。 卫朔风依旧跪着,视线一直在易小雅身上流转,易小雅蹲在他身后,绳子被她攥在手中,一通乱扯,手心都被磨出了红痕,绳子还是没有半分松动的痕迹。 “你先别急。”她还不忘宽慰卫朔风。 就是不知道此刻着急的人到底是谁。 宁雁书,常晏,还有王掌柜三人十分自觉的并排站在一旁。 青衣少女摸着下巴。 记得曾经常晏提起过,卫朔风对天池关城主倾慕已久,还曾偷看城主被常晏抓到了,常晏与易小雅也因此结仇。 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可信度。 不过按理说常晏与易小雅碰过面,初次见面之时,为何没有一丝旁的情绪。 卫朔风转头看向易小雅,易小雅头上的首饰并不算多,经历了这么多,发型早就有些散乱了,就连脸上都不知从何处沾染的泥泞。 “你别动。” 他突然出声叫停了身后忙碌的易小雅,易小雅不明所以。 常晏此时突然偏头对宁雁书道:“我建议你后退两步。” 他语气随意,自己却是慢慢朝后挪了两步。 还不等宁雁书搞清楚情况,易小雅的声音传来,带着安抚。 “我快解开了,你......” 话音未落,卫朔风周遭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妖力,妖力散发出巨大冲击,就连他的眼尾都残留着紫色的火焰。 青衣少女手腕上的阴阳镯自动触发屏障护主。 这妖力还算强劲,但对于宁雁书来说却还是差了点攻击性,倒不如易小棠先前的那玄冰针杀伤力高,以至于现在小腿都在隐隐作痛。 王掌柜这个人聪明得很,在听着常晏提醒的话语后主动躲到了他的身后,嘴里还在说着:我去后面看看小棠丫头的情况。 这股极大的妖力爆发出的瞬间,卫朔风腰间的绳索顷刻间化为烟尘。 奇怪的是蹲在他身后的易小雅却是毫发无伤,就连头发丝都没有沾染上一滴灰尘。 只是吹来的一阵风掀起了她的发丝。 宁雁书观察过,以卫朔风来说,挣脱这绳索明明不需要如此强大的妖力,可他此刻却是爆发出了初次见面时才有过的力量,为啥? 她百思不得其解。 莫不是刚刚出来还不适应,还是说这绳索另藏玄机? 只可惜绳索直接消散了,不然还能好好研究研究。 她叹了口气。 卫朔风一只手臂僵硬的垂落,是初次见面被宁雁书打伤的那一只,到现在活动都不算便捷。 他转身伸出手,在快要碰到的前一刻,易小雅抽回了手。 卫朔风收回手,二人先后站了起来。 地上的那几只木偶的脸在从戒指出来的那一刻便花了,什么都看不到。 卫朔风抬头,对上了常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他脸颊一热,像是被一双手扼住喉咙,一句话都说不清楚:“老大,你...你、你......” 宁雁书朝他笑着挥了挥手,直接解答了那句他没有问出口的话:“我们是来救你的。” 青衣少女这般寻常举动,倒是惹的卫朔风红了脸,合着自己先前的话全都被他们听到了?! 常晏走来,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低语:“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男子对于姑娘的爱慕之情罢了,人皆有之,世间男子哪个不想让自己喜欢的姑娘瞧见自己最厉害的一幕?” 卫朔风眼神呆住,他偷偷瞟向易小雅,抿嘴微笑。 易小雅还在观察自己手上那枚不同寻常的戒指。 他点点头,极度认同常晏的说法。 易小雅摊开手,那枚红色戒指躺在手中央,不过戒指上的红色水晶已经黯淡下去,没了色彩。 宁雁书凑近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在她眼里,这枚戒指除了可以储物,并无其他一样,她只精通仙法,这巫术相关,还没学到。 少女瞥向身后,王掌柜在一旁踱步,察觉到宁雁书视线后立马蹲下,拍了拍易小棠的脸,装模作样替她查探。 宁雁书将视线转到眼前的常晏和卫朔风头上:“你们来看看,这是什么?” 卫朔风先一步走过来站到易小雅身边,他低头凑近易小雅的手,细致观察。 常晏走到青衣少女身边,只是扫了一眼那枚戒指。 宁雁书抬头,二人大眼瞪小眼。 戒指上的红色水晶细看能看出有几条裂痕,按照常理来说,只有废弃的仙家兵器才会出现裂痕。 就在四人盯着戒指观摩时,王掌柜在旁轻咳两声。 看来是查探情况回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 王掌柜时不时冒出个脑袋咳嗽两声,生怕围在一起的四人注意不到他。 “咳!咳咳咳咳!” 常晏回头,鄙夷道:“王掌柜,您感染风寒了?” 王掌柜顿时被呛得猛猛咳嗽,气的脸都绿了。 此时四人视线才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王掌柜弯腰捂嘴咳嗽完,才得以喘息,常晏的一句话差点给他呛死。 “我呸,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一副生气模样:“老身可是白杨郡的老人,深谙巫术之道。” 他眼神暗示,朝着宁雁书使眼色,想让旁人知晓他的意思。 宁雁书自然明白他是何意图,她叹了口气,就当是满足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 “王掌柜,你肯定知道这是何物,对不对,能否过来帮帮我们这些学识浅薄的人呢?” 王掌柜瞬间喜笑颜开,心里的那点虚荣心很容易就被满足。 他摇着身子走来,先是俯身眯眼观摩戒指,随后拿了起来。 刚握到手中,他眉头就拧了起来。 戒指看起来轻飘飘的,可是总让人觉得它有千钧重。 拿在手中便忍不住注视,视线会下意识被它吸引。 这就是此物的奇特之处。 “怎么了,可是此物有何不妥?”易小雅看王掌柜这幅神情,整个人格外紧绷。 她吞了口口水,主动坦白:“此物是一位身着黑袍的人给我的,她只告诉我这枚戒指可以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热,顺手接下了它一直带着,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只是现在脑子里多出了许多凭空出现的记忆。” 卫朔风垂首,表情有些失落,他盯着易小雅肩上发丝,没有说话。 王掌柜举起戒指,透过光线能隐约看到其中一条小小的生物残留。 是一块类似于蛇皮的东西。 只有在阳光的折射下才能勉强看清。 恰好在戒指的裂痕处。 “乌石戒。” 王掌柜语气笃定,带着沉思。 宁雁书问道:“乌石戒是什么,有什么说法吗?” 易小雅面色凝重,一眨不眨的看着王掌柜,心里提起一口气,怎么也放不下来。 王掌柜摇头:“此物在白杨郡算是常见,一般用于蛊惑。” “做法也很简单,只需要找到一块乌石矿,一只特定灵兽坐镇,将想要控制之人的一件贴身物件扎进纸人炼化,便可以隔空控制他人,无视距离。” 卫朔风指着戒指:“那这个灵兽种类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王掌柜缓缓点头,露出欣慰的表情:“自然——” “没有关系。” 卫朔风提起来的兴趣一下子黯淡下去。 王掌柜哈哈一笑,继续解释:“硬要说的话,可以有那么一点点联系吧,镇压灵兽是与要对付之人实力的强弱挂钩的。” 他指了指宁雁书和常晏:“就比如这两位,一个是身怀绝技的捉妖天师,一个是深藏不露的白泽大妖,要镇压她们二人,灵兽级别会高出许多,起码需要万年神兽。” 宁雁书看向王掌柜的眼神多了一丝疑虑。 王掌柜能猜到她是捉妖天师很简单,可常晏白泽的身份,他是从何得知? 若是凭借自己的本事猜到的话,恐怕他的实力比宁雁书预想的还要强大。 说罢,王掌柜又指了指卫朔风和易小雅,故作思考,脸上没了最初见面时的故作深沉,只剩下放松。 “不过镇压你们二人,那便随意得多,只需要一些小灵兽即可,就像这枚乌石戒里的小蛇一般。” 青衣少女问道:“此类术法,在白杨郡算得上常见吗?” 王掌柜呵呵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 “此等术法,白杨郡比比皆是。” 如此狠毒的手法,竟然还能大规模肆意使用? 宁雁书大为震惊,脱口而出:“此等狠毒手法,难道仙门不曾出手干预?!” 按照灵阳宗的习惯,就连远在南方的长安城只是传闻妖物作乱都会派遣天师前去制止动乱。 这白杨郡巫术可比长安城的妖物凶残多了。 因为这巫术,天池关百姓无辜惨死,还有那些“有缘人”。 王掌柜叹气:“仙门怕事,不曾管过。” 他愣了片刻:“不过老身听说,最近几年倒是有仙门人曾插手过,却也只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小姑娘,我知道你作为天师,一定想去管一管,但听老身一句劝,白杨郡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好别掺和进去,老身也是为了你好。” 仙门何曾怕过事? 宁雁书眼神坚定:“实不相瞒,我们此行正是前往白杨郡的,有重要之事,只是在路途中被耽搁了,多谢王掌柜好意。” 白杨郡危险重重,可师兄的线索全部指向此地,不论会遇到什么,她都没有退路。 常晏恰合时宜开口,还不忘损一嘴:“王掌柜您老人家就不必再劝了,她这个人打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宁雁书先是问王掌柜和易小雅:“天池关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你们是继续待在此处,还是去往其他地方?” 易小雅看了一眼身后沉睡的易小棠:“此地成为这样,和我脱不了干系,我会待在此地,和小棠一起,善待来往路人,重建天池关。” 王掌柜语气里带着不情愿,但还是打包票道:“那老身也勉为其难留下来吧,谁叫这么多年只有你们这两个丫头对我好呢。” “小雅丫头,背着小棠丫头,我们走!” 王掌柜笑着走了。 易小雅点头应声,她朝着二人行一礼:“实在对不住二位。” 宁雁书摆手示意无妨。 易小雅转身看向低着头的卫朔风:“卫公子,这些天对你所做之事并不是出自我的本意,还请公子忘掉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跑向易小棠所在位置,背上地上人,去追赶王掌柜的步伐。 宁雁书此时才格外认真的看向常晏:“我一定要去。” 常晏听得懂她话中意思。 少年点头,故作不懂:“哦,不用你说,我知道。” “你还要和我一起?” 常晏笑道:“天师大人都开口了,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宁雁书欲言又止。 常晏转头对着低头沉思,把玩手指的卫朔风道:“你就待在此地吧。” 卫朔风有些茫然,抬头呆滞的看向少年,唇瓣轻启。 常晏按住他想要开口的动作:“我派你在此地,盯紧他们三人,能做到吗?” 卫朔风呆了片刻,狠狠点头。 “老大放心,我能做到。” 常晏放心的拍了拍他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一个人待在这,要好好的。” 卫朔风热泪盈眶:“好。” “老大,你和天师大人也要好好的。” 常晏点头。 卫朔风却突然叫住了他打算离开的背影:“老大,我问你个问题。” 卫朔风招手,偷偷摸摸的。 宁雁书见他这般模样,先一步走了。 常晏回过头来:“什么事。” “老大,你也想让宁姑娘瞧见你最厉害的一幕吗?” 他这话问的隐晦,还特意把天师大人的称呼换为宁姑娘。 “废话。” 常晏丢下这两个字便转身离开了,只余下卫朔风一个人傻笑着招手,脸颊上挂的泪珠滚落,没入草地。 48. 无头尸 离开天池关一路朝北,经过两个客栈便能到达白杨郡。 宁雁书腿上的伤口贴上了疗伤符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快速跑跳依然受限。 厉斩天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吵的人耳朵疼,也就只有晚上休息时才消停片刻,醒了后就继续吵。 这只小妖现在都敢指着宁雁书的鼻子质问了,一个劲追问天池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卫朔风看上的那位小娘子长什么模样,是丑是美。 还拍着常晏肩膀说他们简直是太不讲义气了,这种热闹都不喊他一起出来凑,说什么再也不理他们,结果下一秒又自顾自说起来。 不过说来奇怪,临走前王掌柜提醒的白杨郡使用巫术者众多,现在也快临近城区,周边却没有看到一点异常的样子。 宁雁书放下包袱,拿起茶杯猛灌一口,顺势坐下。 “白杨郡地势偏北,大漠居多,为了防沙尘,还是换身装扮为好。” 天气转凉,北方温度骤降,就算现在外面阳光四射,依旧抵挡不住激烈的北风。 厉斩天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个人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转着茶杯,他毫不在意的拖长嗓子“哦”了一声。 “我该怎么说好呢,有热闹的时候把我困在收妖镯里,一轮到赶路又把我放出来了,小爷现在没有一点力气——” 茶杯啪嚓一声被宁雁书扣在桌上。 “小孩子多锻炼锻炼身体。” “嘿,谁是小孩子!小爷我活了几百年还没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 厉斩天呲牙,拍桌而起,一副要发作的样子。 他目光却一转,停在那堆包袱上,伸手拿出那件属于他的衣物,一脸嫌弃,憋不住笑,话锋一转。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谁挑的?眼光怎么比我三百年前认识的大伯还要奇特啊。” 说完这话,桌边二人一起安静,常晏倒茶的动作停了,看向窗外。 宁雁书手里的茶杯被她狠狠握住。 厉斩天笑容凝固,他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嚷嚷:“我觉得我有些死了。” 宁雁书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伸出了三个指头。 厉斩天抬起头,瞪大双眼,一秒都没犹豫,话音拐了个弯:“但是——” “像主子这样英明神武的人,自然喜欢这种豪放的风格,这种风格怎么了,简直是如同天外来物一样,闪瞎我的眼,我可太喜欢了。” 他说完话,眼珠子悄悄转动,眼见少女没有继续收回手指,才从凳子上跳起来,拿起包袱里属于他的那件衣物就跑,连一个眼神都不敢停留。 “换,小的这就去换,如此好看的衣物,我简直是迫不及待穿上一睹风姿!” 常晏嘴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一抬头,对上了宁雁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茶杯顿在嘴边,看了眼桌面上的衣物:“哈哈,我换,我这就去。” 谁知宁雁书一把抓住他衣领,一脸狐疑的凑近,温热的呼吸就扫在常晏脸上,少年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衣服的手不自觉攥紧。 “我眼光真的很差吗?” “怎、怎么会。”常晏吞了口并不存在的口水。 宁雁书却突然放手,一掌拍在他头顶:“我是为了我们安全考虑,谁叫你们和我一起行动呢,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拿起桌面上仅剩的最后一件衣物,侧头观摩。 衣物是典型的破烂乞丐风格,整体呈现棕色,倒是和客栈里一些远行至此的商队穿着很像。 在长安城呆惯了,日日穿着金贵的厉斩天与常晏不习惯也是正常。 常晏点点头:“我倒是觉得挺好看的。” 宁雁书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才初步确定他是发自内心的夸赞,少女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眼光不错。” ...... 三人换完衣物便继续赶路,马上就能看到白杨郡城门了,现在三人模样,倒是有几分本地人的样子。 一个英气更显,一个贵气仍在,还有一个...... 只是厉斩天上蹿下跳的,一副浑身痒的模样,滑稽的状态引的旁人纷纷侧目。 三人跟着不远处商队,悄摸着溜进城。 宁雁书头顶戴着一个斗笠,身前挎着装满符箓的包袱,学着商队商人,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根狗尾巴草叼着。 常晏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那铃铛与酒葫芦挂在一起。 前方嘈杂,乱做一团,隔老远都能听见呼喊声。 “发生了什么?”宁雁书问道。 厉斩天此时来了兴趣,身上衣物的不舒服劲也忘了。 阳光火热,闪人眼,他用手遮着眼眶,两腿一蹬就很自然的跳上了一旁商队的拖车。 城门口之上,立着一个影子。 厉斩天无所谓道:“好像是有人在看风景,还爬城墙上去看,估计是脑子有问题。” 宁雁书扶着斗笠抬头眯眼查看,城墙上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她一拳头锤在厉斩天脑门上:“哪个好人会特意去城墙上看风景。” 厉斩天捂头蜷缩。 城门下守卫支开百姓,想要进城的人被拦在门外,都在抬头查探城墙上动静。 “有人要跳城墙!”男声刺耳,传入人群,顿时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啊!啊!” “怎么好好的想不开了呢!” “快让开,小心被伤及无辜!” 有人惋惜有人惊恐,有人自保。 常晏戳了戳少女:“有人寻死,怕是一时半会进不去。” 宁雁书按下他的想法:“再等等。” 立在城墙上多人没有动作,他手垂落在围栏下,低头看地,身体前倾,只露出了大半个身子,看不清具体动作。 阳光折射在他身上,一时间分不清男女。 城墙下人几乎尽数遮挡着眼睛。 宁雁书眨眨眼,长时间抬头直视阳光,眼眶已经有些酸楚。 就在这时,城门外的大漠传来一声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位身着贵服的少年骑马飞奔而来,骏马飞驰,少年身上的服饰随风飞舞,浑身散发着北方人独有的热烈感。 他的身后跟着几位骑马侍卫,似乎是在拦人。 所有人的视线被他吸引。 “这是郡守家的三公子,殷不凡,听闻平日里极其纨绔。”身边商贩摇摇头,语气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另一个商贩接话:“怪不得,城墙上的人要死要活, 他还能心大的骑马进城,也不怕——” 他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他指尖颤抖指向城门。 下一秒,城墙上那个站立的人影直直坠落而下,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其下百姓无不面色大变,惊呼着散开。 一时间乱成一团。 “啊!啊——”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直直往下坠,连伸手去抓的余地都没有。 “安静!都别吵!”守城侍卫一边出言制止,一边持刀围护现场。 宁雁书瞳孔猛缩。 原本有秩序的人群乱了,骑马的锦衣公子顿了片刻,急促间,他一拉缰绳,马匹极速转向。 百姓纷纷躲开,生怕这位骑马的贵公子误伤了自己。 原本在此的百姓尽数让开,给城门口让出了一条通路。 拦路的城卫在看清骑马人样貌后,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先前跳下的人,此时身下已经洇出一摊血迹。 他“啧”了一声,定睛一看。 视线落到那人身上的一瞬间,他瞳孔猛缩,手里的缰绳不自觉松手。 地上躺着的人,血肉已经溃烂,散发着难闻的腐烂味道,殷不凡干呕一声。 “小心!” 还不待他重吸一口气,一位小男孩突然出现在正前方! 小男孩面色懵懂,孤身一人站在城门前,那滩血迹流开,差一点就能沾湿他的裤腿。 他抬头看马,一瞬间手里糖葫芦掉落在地,他双腿像是结了冰,定在原地,动不了一步。 宁雁书身边商贩大哥在看清小男孩样貌后大惊失色。 “小鱼!回来!” 他用力呼喊,不停挪动自己肥胖身躯冲去。 锦衣少年用力攥紧缰绳,马匹仍旧不受控制的朝前冲去! 骑马侍卫早就被他甩在身后。 宁雁书见状神色焦急,手在布袋里摸索。 厉斩天站着说话不腰疼,还在一个劲添柴加火:“完了完了完了,小小年纪就要......” “闭嘴。”宁雁书道。 常晏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伸手去拽,可只碰到一片衣角。 少女压下斗笠,脚尖一点,手里符箓消散,轻松几步就赶至马前,她巧妙避开地上血迹,一把抓起小男孩,另一只手一按马头,马匹嘶吼一声,扬起前蹄,她身形一闪,侧身躲开。 动作行云流水。 一切结束,小男孩哇一声哭了出来,迈着小步子跑向不远处商队,扑向商贩胸口。 宁雁书压下斗笠,低头顺着血迹看向尸体。 刚刚殷不凡马匹失控,有概率是因为小孩子,可他事先松开缰绳,如此行为,极大概率是看了这具尸体。 常晏带着厉斩天赶到进前,同时也看到了地上那具死相凄惨的尸体。 厉斩天张大嘴巴,捂嘴后退。 常晏抬手捂住厉斩天的眼睛。 尸体周身只穿了一条贴身衣物,其他地方的皮肤已经千疮百孔。 最奇怪的是,这具尸体。 没有头! 宁雁书皱眉,眼中带着深意,心感不妙,她压下斗笠,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一把长刀横在她脖颈前,刀锋泛着冷光。 49. 长弓 身穿盔甲的城门守卫尽数围过来,刀锋凌厉。 常晏走出来,拉着宁雁书的手腕就打算离开。 宁雁书却没动。 她低头看着脖子旁差一丝就能挨到的长剑,抬头直视马上人,挑眉问道:“这就是你们白杨郡对待恩人的态度?” 马上人垂首,轻飘飘看了少女一眼,只此一眼,眼神便彻底锁在她身上,他毫不掩饰的打量着她。 宁雁书看回去,就算在下位,眼神却半分不输,二人对视,谁也没有率先移开。 城门守卫纷纷大吼着疏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城门重新开放,只有尸体处被骑马赶来的那些殷不凡贴身侍卫给圈了起来。 但凡是进城好奇之人,那些持剑的贴身侍卫皆上前振刀恐吓。 不出片刻,城门前又恢复了先前井井有条的模样。 原本负责探查的城门守卫在见到殷不凡一群人身影后没再多留,继续负责进城相关事宜。 连眼神都不敢投过来一个。 先前被宁雁书救下的小男孩“小鱼”被商贩抱起,快步离开了,头也没回。 商贩摸着孩子头,嘴中低声安慰。 厉斩天原本打算跟着人群一起离开,正好可以恢复自由继续逍遥法外,但他徘徊两步还是一咬牙留了下来,畏畏缩缩的躲到了常晏身后,揪着他衣服。 “老大,咋回事啊?”厉斩天偷摸着用他的玉石碎片贴着常晏传音。 常晏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不知道,没看清,他有病。” 简单九个字,概括的生动形象。 宁雁书先前动作太快,他们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到近前时,侍卫的剑已然横在她脖子前。 那把剑的主人朝前紧逼,大声呵斥:“大胆,敢这么和殷少爷讲话!先前冲撞少爷还没和你算账呢!” 剑被他一递。 剑锋就要挨到她脖子的前一秒,马背上的殷不凡一抹嘴唇,开口了。 “唉,住手!。” “小娘子长的明眸皓齿,国色天香,你要是给她伤到了岂不是罪过!” 侍卫愣了片刻:“公子,这......” “本公子都说了住手!” 侍卫愤恨将剑收回,掀起一阵剑风,低头待命。 马背上之人翻身下马,他伸手,五根指头扣住侍卫下巴,迫使对方抬头与平视。 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脸颊。 “宋侍卫,曾经的宗门天骄现在连本公子的贴身侍卫都做不好吗?记得我曾经说过,我的话不希望强调第二遍,怎么,全当耳旁风了。” 他压低声线,凑近对方耳边,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红痕。 “宋淳,功力尽失还想苟延残喘就做好一条狗该做好的事,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不用我说。” 名叫宋淳的持刀侍卫勾起一抹笑,他点头行礼:“属下知错。” 殷不凡哈哈大笑,另有所指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 宋淳低头垂眸。 他快速拔剑出鞘,只见剑光一闪,下一秒,他的手腕处便多了一道清晰可见的伤口,血液瞬间涌出,若是仔细看,他的手腕上还有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陈年旧伤。 殷不凡满意点头,转身没有再说什么。 厉斩天眼睛瞪得老大,他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小声嘀咕:“我真是倒了血霉了,先是遇到有人寻死,现在又看到这种血腥场面......” 他偷摸着蹲在常晏身后,用手在地上沙地画圈圈,眼神却时不时偷瞄身后,该死的血腥,害的他一阵干呕。 宁雁书目不斜视的看着殷不凡。 殷不凡见她没有丝毫畏惧,更加来了兴致,语言比先前少了些轻浮。 他余光一瞥地上尸体,心中有了想法,道:“这位娘子,还请你跟本公子走一趟。” 宁雁书扬头,一字一句:“殷公子贵为郡守嫡子,随意抓人怕是没有这个道理。” 殷不凡一指地上的无头尸体:“娘子刚刚的表现,本公子合理怀疑,你是想偷偷混进城的妖物,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杀了此人!” “本公子捉拿杀人犯,何错之有?” 如此蛮不讲理之人,宁雁书还从未见过。 她一握拳头,瞪着少年,打算上前。 七情线带的常晏心底都升起一股怒意。 常晏垂眸看她,单手在身后掐了一个手诀,紫色灵力缠绕指尖。 “现在出手,没有好处。” 声音回荡在少女耳边,她一皱眉,在心底回话。 “我知道。” 宁雁书没有收回步伐,继续朝前走去。 殷不凡斜睨着他,眼底的傲慢藏都藏不住。 “殷公子倒是有一副好口舌。” 宁雁书不急不慢。 宋淳此刻只是挑了挑眉,不曾抬头。 殷不凡盯着少女,眼神从脸上朝下滑落,不过少女穿着与普通商人并无两样,长裤,靴子,他再次抬起视线,却发现少女头上斗笠已然将容貌挡了个遍,压根看不清什么,他有些恼怒。 宁雁书一步一步逼近,宋淳暗中时刻注意着她的动作,手已然搭上剑柄。 “小娘子想做什么,此地众目睽睽,莫不是还想第二次行凶?” 宁雁书扶着斗笠,抬头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想杀你不用我动手。 还不待殷不凡回话,宁雁书突然调转方向,走向尸体。 尸体上半身布满了疹点,疹点鼓胀成疱,里面蓄着黄白脓水,疮疱饱满,粒粒分明。 多处疮伤互相融合,成片溃烂,皮肉糜烂,脓血混着黄水往下渗。 有的地方皮肉发黑,似要朽烂。 一个人的身体竟然会烂成这般模样! 最关键的是,此人还可在城中随意走动,这白杨郡郡守难道一点都不关注?! 宁雁书将视线转向胸口上部,脖子处有明显撕裂伤,碎肉,血管,软骨组织混杂在一起。 不对。 一个连头都没有的人怎么走,怎么寻死! 这殷不凡怕是脑子有毛病,这都能和她沾上边! 宁雁书站起身,她指着地上无头尸:“殷公子,你的意思是,这个浑身疱疹连头都没有的人,是我杀的?” 殷不凡此时才注意到地上那具尸体身上已然溃烂的不成样子。 常晏补充道:“殷公子,还是说你的意思是这个没有头的人,自己跑到城墙,然后跳下来 ,最终被宁姑娘杀死吗。” 殷不凡皱眉,嗤笑一声:“此人情形,是中了巫术,那小娘子如何证明不是自己用巫术所为。” 他面色一变,招手道:“宋侍卫,拖去烧了。” 宋淳抱拳。 他用剑插入地上男子胸口,剑尖一挑,尸体瞬间爬上马背。 宋淳没有半分皱眉,表情依旧严肃,他丝毫不嫌弃的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厉斩天在地上画圈的手指头顿住,他缓缓回头,其他贴身侍卫已经围了过来,他朝着常晏背后蹭了蹭,手不由自主抓着裤腿,一刻不肯松,嘴里还不停嘀咕,如同念经一般。 宁雁书背手,偷摸一拽常晏垂落的手。 一点金色从指尖飞出,没入了少年手心。 神识传音迅速开启。 “他就没想讲道理,先跟着进去,别暴露身份。”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交代完此话,那一缕被少女放出的神识被她收回,金色小鱼似的灵力重新钻回她指尖,消失不见。 侍卫握剑,随时打算拔剑出鞘,只要殷不凡一声令下。 常晏见状抬手笑道:“各位,咱先放下刀剑,好好说话,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说的呢,对不对?” 殷不凡呸了一声:“本公子脾气好,小娘子先前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 他凑近宁雁书,少女下意识侧身躲避。 殷不凡压低声音:“本公子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跟着本公子回府,本公子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二,按罪论处,现在就去死,我看着。” 宁雁书后退一步:“既然殷公子诚心邀请,那么我就只好跟着走一遭了。” 殷不凡略带震惊,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毕竟在他的观念里,任何一个美人,只要是他看上的,最终都会臣服于他脚下,从无例外。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带上我这两个朋友。” 宁雁书伸手一抓,直接将厉斩天从身后揪了出来,厉斩天面如死灰,抬手僵硬的勾嘴招招手。 殷不凡瞥了一眼常晏,随口不屑道:“鸢肩豺目,形残貌鄙,也不怎么样嘛。” 他转身轻轻招手:“带走!” ...... 白杨郡街道上行人偏多,先前在城外不曾感到,本以为地势偏北,城中多数凄凉,却没想到如此热闹非凡。 此地人说话大多数都有一种独特的口音,却不难听懂。 几乎每一间店铺房檐上都挂有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心里一阵安稳。 殷不凡骑马走在最前头,宁雁书,常晏,厉斩天三人走在队伍中央,四周围着他的贴身侍卫,时刻盯着三人动向。 原本吵嚷的街道,此刻安静了几分,街上行人虽然想看热闹,可都是绕道而走,主动让路。 这殷不凡当真排场盛大。 只要他一来,百姓皆大气都不敢喘。 宁雁书打量着百姓的视线被一位穿着与众不同的女子吸引。 女子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独自一人,朝着他们走来,眼神更是不加掩饰的肆意落在殷不凡身上。 女子腰间挂着熟悉的储物袋,背后背着的长弓露出一角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