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千年,封官豆糕神》 1. 第零章 始末 楔子 “祖父,这太灵庙是谁建的呀?” 白发老人回答:“不知道。” 小男孩儿拉着老人的衣袖又问:“那这块儿石头是谁放的啊?” 老人继续摇头。 小孩儿嘟嘴,双手抱胸,看样子有些生气:“祖父什么都不知道,还带我来此地干嘛!” 老人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笑着说:“祖父叮嘱过的豆糕带了吗?” 小孩儿点点头,老人家让他将木盒端放在巨石前。 乖乖照做后,才转身抱着老人,问:“祖父,这豆糕是给谁吃的呀?” “给两个叫作清河的姑娘。” “两个?” 老人家点头,弯着腰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说:“是啊,一个,是很久以前的小朋友,一个,是咱们华禹百姓的大恩人……” 序·太灵一夜 华禹三千年,夏夜。 一群窃贼从寺庙屋顶上跳下来,牌匾上赫然三个大字:太灵庙。 领头的人始终戴着黑色面罩,即使身旁之人都露出真容他也不肯摘下。 崇奴带着兄弟们踏进屋内,残存的几片瓦好歹能粗略地遮风挡雨。 原本连根野草都没见着的寺庙一下变得热闹起来,崇奴向里走了些,随意踢开挡路的石子儿,嘴上功夫倒是一刻也没停过。 “还真是破庙,连个供奉之物都没有。” 庙中央只摆放着一块巨石,周围凌乱无章,几片布纬坠在半空,破洞残缺无处不是。崇奴抖了 抖衣肩上落的灰尘,许是用劲儿太大,竟搞得整间屋子扬尘四起。 巨石上的尘土被带走些,隐藏在下的字迹缓缓浮面。崇奴借着月光看清巨石上的刻字——“清河之墓”。 他猛地后退半步:“怕是疯了不成?哪家庙供的是一座坟?!” 可眼见月色愈深,崇奴也只能让弟兄们在这里凑合一夜。 五大三粗的黝黑汉子们挤在一间狭小的屋檐下,不一会儿,庙中充满了汗液湿臭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呼吸,时不时还有鼻鼾声。 太灵庙里借宿的窃贼天不亮就离开了,屋内只留下满地脚印和那块巨石。 等四周回归一片死寂时,巨石后方的土壤开裂,地底发出了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咔嚓声响。 2. 第一章 孤坟 离清河醒来时,棺材板被她一掌轰得不知滚去了哪里,外面的温度也还是这么冷,过了很久,地上地下,她都觉着冷。 她看向腕间,幸好,他送的东西还在。 离清河从棺材里走出来,她盯着寺庙打转,待摸清当下的环境后,她又看向巨石:“还真是好大一块儿墓地。” 她绕着太灵庙游荡,正打算离开,却察觉到后山歪脖子树下有动静。 “何人?” 少年人因离清河的突然出现吓得踉跄几步。 深夜中,缓步走来的女子不似凡间姑,更似该供奉的神明使。 那女子身着青色罗衫,腕间戴着一串琉璃珠,火红的琉璃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炽烈,与她浑身散发的清冷气质截然不同。 “你就是离清河?” 辰金慌忙站定,恩人说,办完最后一事,之前的账就当两清。只是没想到,此人竟会来得这般快,他明明还没做好去庙里的准备。 “是或不是与你何干?” 这人莫不是脑子不好使?“既然姑娘不愿意好好答话,请恕我告辞。” 阿金准备离开,他想,恩人来信中听着不像是位女子,应是他认错了人。 “想走?你既见过我,命自当留下。” 少年转身嗤笑一声,“呵,我的命,你想要,得看有没有本事取。” 离清河听到此话后并未生气,而是皮笑肉不笑地摇了摇头,“狂悖之言,我要你的命,无人敢挡。” “姑娘,是你挑衅在先,待会儿被打哭了,可别闹着说我欺负人。” “小儿,你也算这千年敢同我一战的第二人。” 离清河不再像之前般神情淡漠,清冷的月色倒映在她目中,此时,那双丹凤眼眸光闪烁,似是起了兴致。 “第二?那第一人是谁?” 离清河却是没料到他奇特的关注点,她愣了片刻,随即饶有趣味地挑逗,“已死之人,你大可去他坟上拜拜。” 辰金不语,向前大跨几步,伺机抽出腰间的佩刀刺向离清河。 离清河脚尖轻点地面,一个侧身避开了刀锋,而后衣袖稍拂,少年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鲜红,青纱擦过。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少年的手臂,眉间,全都是刀割般的裂口,渗出的血已经打湿了领口。 他将脸上的血随手一擦,俊俏的脸显得愈发鬼魅至极。 看着眼前还在滴血之人,离清河朝着他面庞一抹,少年身上所有的伤口转眼间开始愈合,不到十秒,便恢复了原样。 无趣,她有些乏了,没必要在此耗费时间。 “今日这条命暂且留给你,说吧,何人找我?又带何话?” 辰金还没来得及从硬扛到底的心境中走出来,离清河问话时他仍是懵圈。“你真是离清河?!” “世上还没有哪个胆大之徒敢冒名顶替我。” 辰金忍住才没瘪嘴,专业人办事最是讲究效率,他很快便收敛好情绪:“是恩人,他让我告诉你,青山不在凡间。” 此话一出,离清河没有点头,而是一把抓住阿金的领子,语气中带有愠味。 “他在哪儿?” “咳咳咳咳——谁?”辰金被她搞得猝不及防,“离姑娘,你再不放开,休怪我不客气!” 见小儿的反应,离清河就知道,某人定是又隐瞒了身份。 “你口中的恩人在哪?”她说着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让你带话,却没告诉你我是谁?” “你是谁?难不成……你和恩人有旧情?!” 辰金倒不是故意这么说,只是按照恩人情况,心里惦念的居然是位女子,除了旧情之外,也想不出其他。 旧情?旧账还差不多。 离清河长吐一口气,松开少年。“罢了,你又是何人?” 见离清河没有真想杀掉他的打算,辰金这才敢开口:“受人之托,为还恩特意 前来带话,姓辰,名金,姑娘唤我阿金便好。” “阿金,他如今何在?” “离姑娘,恩人行踪我捉摸不定,这一次见你也只是因为收到了传信。” 离清河低头沉默,半晌,她看着不远处的太灵庙:“你说你到底因何躲了我这么多年?” “啊?”辰金听不明白离清河的话,“离姑娘,恩人的话已带到,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不行,眼下只有这小子才能够联系上他,离清河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了。“等等!” “姑娘还有何事?”辰金有些不耐烦,恩人这活儿可真是耽搁时间。 “阿金,我需要见你恩人。” 她说的是需要,而不是想要,还真是不讲理,都说了不知道恩人身在何处,哪门子方法带她去见,辰金这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离姑娘,爱莫能助。我只负责带话,可不负责带人。” “不带也得带。”此话一出,离清河上前捏住辰金的脖子,容色间尽是杀意,“他不愿见,我认命,但若不肯替我想办法联系,阿金,当下你就可以去见见那位第一人了。” 随即而来的窒息感,让辰金意识到,自己到底接了个什么样的倒霉活儿。 阴险的女人!如今命被别人握在手里,刚才一战,已经知晓离清河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只要离清河稍稍使力,他的脖子就能够被瞬间拧断,还是保命要紧。 “好……我答应你……” 离清河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才肯收回发力的手。 “咳咳咳——”辰金双腿有些发软,为了不显无力,他全身紧贴树干,靠在一旁勉强支撑着站立。 他一边喘气,一边说:“我不知恩人所在,但,这次任务,他定会询问进展如何,只能静心等……” 离清河没等他把话说完,她只需知晓还有法子就行,其余的一概用不着听她也不想听。 “好,就依你说的办。” 3. 第二章 神铃 虽说秉宗要找,青山也要拿回,可目前只能等秉宗消息,还是先拿回青山要紧。 既然青山不在凡间,那就只有在一个地方了。 离清河朝着辰金靠近,吓得他死死贴着树干不敢乱动,以为离清河又想要杀他。 谁知离清河只说了一句:“直至知晓你恩人在何处,我才会放你离开。” 接着她抬头望向天空,眼神顿了顿,“消失这么久,也该去取回我的东西了。” “去哪儿?” “别废话,跟着便是。” 为了保命,他只能暂时听命于离清河,三个时辰后,辰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境况。 “你说这是哪儿?” “上天庭” 众神之地! 辰金觉着一切太过荒诞,什么神鬼之说他向来是不信的,这世上若真有神明存在,又怎会有如此多的人间疾苦,神,不是护佑万民的吗?为何? 离清河就像知道辰金在想什么一样,瞥了一眼:“别痴心妄想了,这帮神官呐,虚伪至极。” “那你是何人?又是如何知晓该怎样进入上天庭?” 离清河的身份太多,神官?堕神?叛徒?还是游魂?总归是一两句话说不清的,索性她便随便报了一个:“青山的主人。” “青山是?” “我的枪。”提到青山,离清河声线逐渐冷下去,“当年他们拼的头破血流也要从我手里夺走的东西。” 什么鬼?辰金瞪大了眼睛看她。“你就为了一杆枪,竟要到上天庭抢东西?” 离清河冷笑:“抢?呵,我的东西,自当回到我手中。” 辰金不理会离清河的狂妄自大,就算离清河比他厉害不少,毕竟这里是上天庭,她还能一人对抗众神不成? “莫多想,走。” 离清河拉住辰金的衣襟,向上一提,“喂,我跟着你便是,这又是何苦?” 辰金觉得此时的模样定是难堪得紧,试问有哪位年轻气壮的小伙子被一姑娘如此提着走的。 “难不成你自个儿能上去?”离清河示意辰金向上看。 头顶什么都不见,辰金眯着眼睛,也才堪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咱们是要去那儿?” “嗯,所以,你自个儿打算如何上去?” “……”辰金认命,他一介凡人如何去得了,罢了,提着就提着吧,反正也没人瞅见。 他那点儿心思,离清河不用猜都知道。“放心,不丢人,毕竟这里也没人。” 辰金被离清河提着后领向上疾飞,云层擦过面颊,他眯着眼往下看,上天庭比他想象中寒酸得多——没有金殿玉阶,只有几处道观似的屋子,空荡得没有灵气。 “神仙就住这种地方?” “怎么,觉得不够繁华?” “何止,比人间还惨淡不少。” 晨日从云层间浮现,金光映射在整片天庭。辰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传言,西南之地因着发大水,成天都能见到一具又一具尸体。 “赤阳凭何皆落在神明之地,明明最需要这束光的是苍渺人间。” 听见这话,离清河没回头:“阿金,这世道别问凭何,你该想的是——如何。” “如何?你现在打算如何?” 没想到竟被这小子反问,离清河轻蔑一笑,“还能如何?自然是先拿回我的青山。若有挡路的,杀了便是。” 辰金给离清河竖了个大拇指,不得不承认,他还挺佩服这姑娘的勇气,哪怕弑神也能说的面不改色。 离清河动作迅速,二人眉眼间的雾气还未散去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他们落在圣皿殿前,离清河抬头,一眼便瞧见凌霄宝殿殿顶悬着的那口金铃。 辰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什么?” “丧钟。”离清河面露不耐,抬脚朝殿门走。“愣着做什么,还不跟紧点儿。” 辰金点点头,人生地不熟他自然得跟紧点儿。 周围的建筑物逐渐清晰,此地与刚才辰金瞧见的别处大相径庭,四根粗壮的银柱屹立,顶起金碧辉煌的房檐,宏伟壮大都不足以形容的震撼。 辰金感慨,对嘛,这才是他印象中神明居所该有的模样。 “何人敢闯圣皿殿?!” 一位神官拿着剑冲出来,对着离清河二人就是一劈。 离清河直接用手捏住剑身,“啪”一下,将剑拍开,神官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清……清河……你,你没死?”真武面露惊恐,千年前那场惩戒,竟还没让她死掉! 离清河倒是满不在意地回他:“拜你们所赐,一魄尚存。” 真武看着离清河这般无所谓的模样,头皮有些发麻。“既然回来,你,你想如何?你敢弑神吗?!” 离清河觉着好笑,这么多年,竟还有人认为她会畏手畏脚:“我离清河几时有过不敢之事?” “离清河!大胆!别忘了,当初众神有法子能让你神形俱灭,现在依旧可以!”若放在以前,真武定是不敢同离清河对峙的,但现在她只剩一魄,谁强谁弱还说不准呢。 “真武将军要同我打一架不成?放心,这一次你们定会死在我前面。” “狂妄至极!”真武举着剑就要进攻,若能为天界永绝后患,将离清河再次杀了也未尝不可。 剑锋从辰金的头顶擦过,电光火石间,他被离清河猛地推开。 “蠢货!在这儿呆站着等死不成?!” 辰金一脸懵,又不关他的事儿:“……我哪知道他要杀我?” 他看来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怎么,当自己是局外人?别想了,你我二人一同到了天界,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一伙儿的,我若要弑神,你也不例外。” 真真倒了八辈子血霉,这哪是报恩,简直是被推入了火坑!辰金开始埋怨恩人,好端端的,怎么如今倒成了天界神仙的敌人。 “自个儿找个地方躲起来,待会儿人一多,我可顾不着你。” “还有人?!”辰金见离清河不再搭理,得,又是自讨没趣,他自个儿找了个边边角角藏起身。 离清河现下自然没空与辰金多说,今日她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拿回青山,至于其他,等找到秉宗,她与上天庭的账再一笔一笔清算! 真武将军剑锋一转,直劈离清河腰际。离清河也不是吃素的,瞬间察觉到他的意图,抬起脚狠狠踢在剑身,剑被震个不停。 真武皱着眉头,心里感到十分奇怪,她的神力为什么没变弱,难不成说自己还有一魄是假的?他被逼得倒退几步,没站住脚跟,险些拿不稳剑柄。可恶!这下麻烦了。 离清河浅笑,一双丹凤眼微抬起。“真武将军,可得小心呐,刀剑不长眼。”想杀她?做梦去吧! 她随手扯下发带,朝着前方一甩,果然,真武误以为她要反击,挥着剑打算将发带砍断, 殊不知,这发带在离清河的手中竟似蛇一般,蜿蜒自如。 真武用剑根本挡不住,他的额头渗出许多汗珠,神色愈发苍白。 发带游走在剑影的缝隙间,猛地一紧,将剑身层层缠住,任真武怎么拽都纹丝不动。 离清河手腕向上一翻,剑立刻从真武将军手中脱落,随即发带绞起地上的剑,径直朝着真武将军攻去。 “离清河,你!”真武的眼中只剩有离他越来越近的剑锋,稍不留神,他的脑袋立马就能血溅三尺。 就在即将刺入他眉心的一瞬间,离清河抬眼,用力一拉,剑身寸寸碎裂,化作齑粉消散在风里。 “长空——”真武将军的爱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就这么消失殆尽了,“离清河!”真武将军双目泛红,眼睛鼓的像是要掉出来,他死死地看向离清河,似是要将她活吞,不,抽筋扒皮而后再活吞。 因为恨意,真武眼球充满血丝,这让离清河想起了神罚那日看见的一幕—— 她被天庭众神围观着,一道道雷击落在后背,四肢被火焰包裹着,缓慢而猛进地一寸寸撕裂她的意志,不久后,天界飘着一股焦糊味。 从始至终离清河都忍着,不肯发出一点儿吭声,她曾经发誓,要将这些面孔狠狠烙进魂魄深处。 赤阳挨着祥云落下,金铃在殿顶晃了三次,回声响彻整个天界,她的时间到了。 神体彻底消散前一刻,离清河注意到了站在神群之外的真武将军,同时,也记住了,他那双与此时截然不同的、冷漠淡然的眼…… 直到真武一边怒吼一边朝着离清河扑过来,她才回过神,对着眼前之人只说了一句“找死”。 真武已经被气得失去了理智,他将全身的神力汇聚在手心,他知道,目前这情况,仅凭他一人是杀不了离清河的,可若是能凝成一击,重创她,也值得一试。 离清河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她闭上眼感受周围的气息,随后她向上一挥,神力围绕在离清河面前,形成一巨大的盾。 神盾轻而易举地阻挡了真武将军的进攻,离清河实在咽不下千年前那口气,她睁眼看着面目狰狞的真武,不带任何神情的说:“恭喜,你也能占据第一的位置了。” 她复仇杀的第一个神。 辰金作为凡人,看不见神力的波动,只能偷摸探出半个脑袋,他见着两人相隔不远,一个拳头挥在半空,一个静静站着,僵持了足足半个时辰。可惜那拳头还没能挨到离清河的脸,腕部就被卸了力。 离清河干脆撤掉防盾,一个箭步向前擒住真武将军的脖子。 辰金见离清河能够轻松拿捏住神官的脖子,差点儿给惊掉了下巴。 没错,这场面,就如同当初对他的那样,唯一不同的,就是离清河手上的力道重得许多,辰金看那位神官的脸都已泛紫了。 不多久,远处凌霄宝殿的金铃作响, “哐—哐—哐” 离清河贴进真武的耳朵,“千年前你们说,神铃响三下,就送我上路,如今,三遍神铃已响,该我送众神上路了。” 话音刚落,她的掌心持续发力,真武将军撑着最后一口气,费力挤出一个笑:“当年……你……就是该……该死……” 待离清河听清他的话后,气场瞬间冷下来,手一捏,腕一扭,啪嗒一声,真武灵应佑圣真君,神殒。 眨眼间,真武神体消散,与他的爱剑一般,共归于沉。 —— 4. 第三章 威胁 “大胆!叛徒离清河杀害真武将军,拿下!” 真武将军神体散尽的同时,天兵天将掐着点儿从四面八方涌来。 带头的神官辰金瞧着有些眼熟——天蓬元帅,民间挂像里最常见的那位。 “麻烦”离清河表现的很不耐烦,青山还没找着,碍事的家伙又来一群? 天蓬从队伍中央走出,冲着离清河就是训斥:“离清河!杀害天界神官,罪不可——” “天蓬,要救真武方才为何不现身?”离清河打断他,眼神从那些涌来神兵的脸上一一扫过,冷笑一声,“等着看我和真武谁死谁活?如今我活着,就准备来拿人了?” “离清河你休要颠倒黑白!”天蓬元帅身后的一员小将上前大声喝止。 “天蓬,你手下的虾兵小将怎么越发不讲规矩,需要我帮你训训?”离清河手指一勾,那小将脚下一绊,直直扑倒在地,面门磕在石阶上,血瞬间喷射出来。 “够了!”天蓬元帅一把将人护到身后,语气压低了些,“离清河,现在速速跟我走,雷祖天尊那儿就还能替你说句好话。” 离清河嘴角一翘,“当初四十八道雷鞭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你一句话没说。”她抬手,面前围拢的神兵被神力震开了一条道,“如今倒是来装好人?滚开。” 天蓬在身后急着喊:“清河,今日你若执意硬闯,就永远拿不走青山!” 离清河的动作一顿,她回头,看向天蓬的眼睛:“谁做的,自己滚出来。” “青山被施了术法,玉皇大帝布下卸令,谁也动不了。”天蓬内心庆幸,有青山在他们手中,离清河应当不敢像刚才一样乱来,“清河,你也知道,这卸令,除了施法者,任凭元始天尊来了也无可奈何。” 呵,玉皇老儿惯用的把戏,拿饵钓鱼。“老头儿这是阴我呢。” 离清河思虑片刻,随后朝柱子后面的辰金扬了扬下巴:“在这儿等我,期间不许乱跑,要是被哪个神官抓起来杀了我可懒得救你。” 辰金用力点头,“知道,我有分寸。”说着还往里又缩了缩,他可不会乱跑。 这天界哪哪儿都不熟悉,怎么跑,能跑哪儿去。 “走!” 临走前,离清河只允许天蓬一人跟着她,无奈,天蓬只得照做,其余神兵留下或者自行办事。 —— 凌霄宝殿 宝座上坐着的玉皇大帝是天、冥、人三界众灵掌管者,他活了许久,至今也尚未参透凡间诸多事,人还是太过神奇的生灵,就像当初离清河如此维护的那般,他理解不了,却也阻止不了。 从圣皿殿到凌霄宝殿不过百步,离清河走得比当年被押赴神罚处时还慢。 沿途众多神官一眼便认出了她,有的逮着机会就往她面前凑,说是凑,实则是迎面进攻也不为过,有的就只敢站在远处恶狠狠盯着她。 按照从前,离清河大也懒得理会,结果无非就是偷鸡不成拾把米,被她打得半死不活后,还敢恶神先告状,雷霆天尊那儿,也总是喜欢在晨会上不停规训她。 但如今却不同,谁挡她杀谁。 一道道劈向她的剑,被她反手夺过来捅回剑主的胸口。迎面砸来的神石,被她徒手捏碎,碎片反过来扎穿了进攻者的喉咙。 短短几十步,她的身后拖出一道血线。今日这上天庭可算热闹,不到半天,参给南斗星君的上百条神仙命簿堆了一叠又一叠。 眼见着她就要杀到凌霄宝殿门口,天蓬在远处嘶吼:“离清河!——”但他来不及拦,也拦不住。 离清河站在石梯上,转过身望向他:“他们想要杀我,你说该不该死?” 天蓬呵斥:“弑神的后果你可想到没有?!如今只剩一魄!非要闹到灰飞烟灭才满意?!” 离清河咬牙:“天蓬,你傻了不成?我是拜谁所赐才只剩一魄!”没等他回答,离清河直接轰飞门口守卫,一脚踹开宫殿大门。 殿内,宝座上的年轻人正支着下巴看她。模样不过少年,眼角却压着积攒千年的纹路。灵玉扳指叩在扶手上,发出“哐、哐、哐”的声响。 “鸣鸣回来了。”玉皇笑到,鸣鸣是离清河还未列入神官时,玉皇给取得小名。 “青山的卸令交出来。”离清河径直走到殿中央,这破地方她一秒也不想多待。 “先不急。”玉皇的手指上的动作没停,“真武将军的事,我总得给众神一个交代吧。” 离清河低眉:“又想杀了我?” 玉皇被逗笑:“哪门子事儿,我怎么舍得杀了鸣鸣。” “呸!”离清河盯着他,还真当自己装得像。 玉皇的笑容淡了些,指尖叩击的节奏却快了一拍:“真武生前有上报西南冥界恶灵泄露一事 。你也知道,自千年前……” “你闭嘴!”离清河指尖陷入掌心,浑身充满着杀意。 玉皇弯着眼,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好好,我不提、我不提,这事儿本该由真武去解决,可如今他被你弄死了,自然也只能落到你头上,若将此事办好,给众神的交代有了,卸令也解了,你不吃亏的。” 离清河不语,胸腔内积压的怒火,恨不得淹了整座凌霄宝殿。又是这样,千年前就是这样,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当真以为她看不出他的虚伪。 离清河的表情越来越阴郁,于是,她直接双手抱胸、扬起下巴,“我不做你又当如何?” 玉皇的手指停了,他微微倾身,少年面孔上浮出老者的神色,搞得离清河胃里一阵作呕。 “若你忘了千年前那场灾祸,我不介意再来一次。”玉皇将眉压的更低些,“西南所有人是怎么死的,还记得吗?” 话没说完,殿内的气温骤降。 离清河红了半边眼眶,袖底的风凝成刀刃,殿柱上瞬间裂开数道细纹。“老头儿,你如今也敢赤裸裸地威胁我?不怕我一个不高兴,彻底捣了你的上天庭!” “鸣鸣呐鸣鸣,你这脾气真给改改,尚存的一魄可别再因为嘴皮子,引火烧身。” 玉皇大帝依旧保持着凌冽的眼神,他紧接着站起身来,从高处俯瞰离清河,理所当然地像规训众神般睥睨她:“这事儿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你!”离清河拳头握得发紧,她含着被牙齿咬破的血水,拳头攥得发响。随即,她摸向手腕的琉璃珠,死死攥住,眼中间流露出的不再是怒火,而是冷意。 过了好一阵儿,她才开口:“西南的恶灵,我来收拾。” 玉皇含笑:“那就,静候佳音。” 离清河没有犹豫转身就走,跨出门槛时,她听见身后玉皇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噢对了,我记得……当年有位小医仙也在,是叫秉宗,对吧?” 离清河定在原地,而后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眼神里透露出的杀意呼之欲出。 转念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一字未留,再也没有回头。 天蓬站在殿门口等着,见着离清河终于出来时,反复确认有无打斗痕迹,只见她的指缝间滴出血,顺着门槛流进凌霄宝殿,原本快要暗沉的天,也似是被染了一抹红。 5. 第四章 西南 离清河很快便回到圣皿殿,这会儿辰金倒是不怕了,一个人呆坐在大殿阶梯上。离清河从他身边经过,只说了一个字:“走。” 辰金看着她滴血的手心,没敢多问,快步跟上。 凡间又下起了小雨,离清河因着神力阻挡用不着撑伞,反观辰金,淋了个透。 雨点渐渐变大,滴答声在太灵庙四起,倒也是平添了几分往日里没有的动静。 “你要去西南?”辰金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斗笠,听见离清河要去西南,他似乎还有点震惊。 提到西南,离清河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那张清秀温柔的脸,她当初欠下某人的债可不就在西南?不该救的要救,该救的偏不救,直到最后也不愿意给个说法,还敢一走了之,让她来收拾烂摊子,真当她离清河好说话?!等人找到,一定要…… 拾来的木柴被火烤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身前这堆火苗稀小到她并不觉着暖和。 离清河盯着火堆好长时间不出声,直到辰金再次追问,“嗯,等雨停就出发。” 辰金沉默一会儿,说:“离姑娘,恩人并不在西南。” 离清河抬眼看向他:“你为何敢如此笃定,不是说不知他的行踪?” 说到这儿辰金神情一顿,而后立马开口:“恩人最后一次来信时,只说是离开了西南,其余一概没提。况且西南最近洪涝频发,也不太平,离姑娘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在庙里安心等恩人飞鸽来信便是。” 原来秉宗又去了一次西南。离清河点头表示知道:“与他无关,我另有私事。” 私事?不去找恩人,也没拿回所谓的青山,这离清河又准备闹出怎样的幺蛾子?要是和上天庭一样,可别想再拉上他垫背,不行,得找个机会,必须逃。 辰金拍掉斗笠上的杂草,声音极低地说:“那你自个儿去吧,我可不去。” 离清河冷笑:“想借此逃跑?当然,我也不介意拎着你的尸骨逼迫秉宗现身,怎么?要试试吗。” 辰金表情巨变,猛然站起身来,“离清河!别太过分!人命你不在乎,神也想杀就杀,这般嗜血残暴,别说恩人,哪怕是条野狗,见着你也只想有多远躲多远!” 话音刚落,离清河眼角发红,一手将辰金甩出去,随即走下台阶,低眼看向倒在潭中浑身是泥的人。 她用神力将辰金提起来,声音带了些颤抖。“最不配说我嗜血残暴的,就是你们这群一无所知的蠢货。” 辰金意识到自己刚才言重了,此刻他也不挣扎,只是低着头,不敢看离清河。 天边的云层被风吹散许多,太阳擦着边儿冒出来,雨停了。 离清河收回力量,辰金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他手撑着站起来,顾不得全身的狼狈,愣在原地。 原以为这一次离清河总会一气之下杀了他,可事实又没有,似乎她的杀意并不针对凡人。 还有,她那句“最不配”是什么意思?辰金摸着脑袋半天也没想明白。不论怎样,他不该提到恩人的,明知道对方很在意,竟还专戳人肺管子。 辰金眼光顺着寺庙内看去,他这才注意到,离清河微顿的脚步。 离清河并未真正伤他,而他却真的伤到了离清河。他必须为刚才的言行道歉。 —— 离清河转身回庙内,没有再顾身后。既然她要离开,有些东西还是不留痕迹得好,离清河打算消除整片墓地,可就在快要接触巨石的一瞬间,她停顿下来,最后,只是抹去了“清河”二字,至于巨石,依然留在那里。 处理完这些,离清河大步朝着山下走去,路过大门时,辰金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西南如今发大水,你去了也没办法做事。” 离清河拍开辰金的手,余光瞥向一侧,“若你继续拉扯,西南被淹没也有你一份责。” 此话一出,辰金终于听懂离清河执意去西南所为何事,要去救人也不早说。“西南之地我熟!”那语气仿佛在告诉离清河,他有用,带上他。 离清河保持沉默,只递给辰金一个眼神,没管他自己走了。 辰金勾了勾嘴角,拍掉屁股上的泥,小跑着跟上,既然没阻止就说明随意他怎样。 离清河活了几千年才懒得与什么都不懂小儿计较,他爱跟便跟着吧,总归碍不着她。 下了山,离清河脚程加快,她可没这么多时间耗下去,索性一把拉着辰金的胳膊,承着神力飞速穿梭在半空。 “啊——离清河,你快放我下去!” “真的?”离清河倒是不介意松手,反而整个人会轻快许多。 辰金往下看,脚下的人群只留下残影而过,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身为神的、从未想过的视角。 不行,离清河若是此刻将他扔下去,他可就摔成一摊烂泥了,算了算了,还是忍忍吧。 辰金没说话,离清河不经意间撇了一眼,切,胆子比鸡还小,也不知秉宗怎么敢让这样的人来找她,真不怕中途给撂挑子。 一炷香的时间已到,离清河他们越过西南界防线,在城郊的一处村庄落脚。 房梁上的木柱全部被洪水冲得垮塌下来,碎瓦散落的到处都是,泥潭混着暗红,分不清是牲畜还是人的血,熏臭弥漫在空气中,整个村庄被尘埃灰土覆上一层厚厚的雾瘴。 离 清河往前走着,一时没注意,脚便踏进了一滩水洼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摆,一股腥味儿传开。 她脚下踩着的是千年前同一片土地,眼前所见,又恰似浮现千年前那般场景—— 她直面身前一众神兵,挡在法阵前,刀剑相向的是过往一同生活的好友,威逼利诱的是曾经她最信任的长辈。 而身后的人群还在熙攘吵闹,街边上还充斥着小贩的酥饼吆喝声。 弹指间,万千破裂,哀嚎、祈求、奔跑,人间一片混乱。片刻,声音戛然而止,离清河拼尽全部神力重归秩序,随后被强压着回到天界,等待死期。 她以为,残留人间的神力,至少能保住人们,不会再次遭受巨大危机,直到这一瞬间,离清河才发觉,曾经拼死护住的一切,在她消失的千年里仍旧不堪一击。 —— “离姑娘……还有人,活着吗?” 辰金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位老者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等到老人家靠近些,辰金才询问村民们的状况如何。 “唉——都是孽,都是孽啊!”老人家说着彻底红了眼,愤力捶打胸口,拐杖杵着直跺脚。 离清河见状制止下来,她看向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脆弱到天、冥两界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闹得人界天翻地覆。 “老伯伯,村里还有其他生存者吗?” 辰金刚一问,老人家立马急着讲:“有的有的!俺们村儿的双双还活着,就是……这孩子亲眼见着相依为命的姐姐死在自己面前,到现在也不肯出来,一直缩在粮篷里呢,可怜不过始龀,天灾呐。” 离清河拜托老人带路,她需要见双双一面,此事定与恶灵脱不了干系,冥界那群家伙最喜欢稚童灵魂,在她解决掉罪魁祸首前,不能再让双双有事。 离清河和艮金二人被带到粮篷前,大水冲走了整个村的食粮,残存的帐篷也只能靠一块残破的脏布搭着暂且挡挡风。 她放轻脚步走近篷内,在双双面前蹲下身,她看着那颗用力埋进身躯的脑袋,想起了那位同样叫做“清河”的女孩儿,她走时,应当还没有双双大吧…… 离清河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双因为害怕还在颤抖的小手,“双双,我是离清河,若你同意,也是你以后的家人。” 双双缓缓抬头,眉眼间带着恐惧与怯意,在听到离清河说出“家人”二字时,女孩儿的眼眶被泪水溢满,她一把扑进离清河的怀中,放声哭泣。 一时间,离清河轻拍女孩儿的后背,感受到独属于孩子的温暖,她索性侧过脸,隐藏猩红的眼眶。 不只恶灵,凡是有关联的,都得死! 6. 第五章 进城 半晌,双双埋在离清河怀中的小脑袋停止了动静,哭声也停了下来,双双很想爹爹娘亲,梦里说不定见到了。 离清河单手抱起孩子,搭在后背上的手并未放下,仍在轻拍着。 辰金见状马上收拾出一块较干净的地方,离清河取来一旁不算厚实的衣物垫在地上。 随后,双双被轻轻放下,噩梦中的女孩泪水也未止过,口中呢喃的话语三人都没听清,但离清河知道,她在说阿姐,我怕。 等着孩子真正睡安稳后,离清河和辰金悄声走出粮篷,老伯留在蓬内照看睡下的双双。 “离姑娘,我们还要进城吗?” “要,现在就进。” 老伯听见两位年轻人准备进城,立即从篷内走出来,拉着辰金的胳膊说道:“小伙子,你们进城是为了寻亲吗?可别走官道,那边早就塌的不成样子,走城西小路吧,绕是绕了些,好歹能进去。” “老人家,多谢。” 辰金从刚才就发觉小女孩儿面色有点儿不太对劲,灾祸过后常伴随着疫病,他们得警惕着才行。 “老伯伯,我瞧着双双面色红润,许是受了惊有些烧热,您这儿是否还有些留下的草药?” 老伯年纪大了,夜间火气旺,平日里总爱抓些降火去燥的草药备在身上。“有的有的,过会儿等双双醒了我给她热些汤水把药喝下去。” 听见还留有些草药的时候,辰金心里松了一口气:“那行,老伯伯,您和双双就暂且在这儿歇息着,等我们办完事情会回来安顿好你们的。” 老伯知道他们虽是陌生人,却还为他和双双做了打算时,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如果说涝灾是人祸,那么,两位好心人的出现就是天意。 离清河没有继续停留,她只想着速战速决。 直至目送二人走远,老伯才回到粮篷里,他走向一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挂着一幅神像。老伯双膝跪地,双手合一,闭眼默念——感念神明,感念玉皇大帝。 再次睁眼时,他拿出摆放在一旁的香柱,点燃,而后谨慎地插在神像面前的瓷盆中。 此时,上天庭凌霄宝殿处,正闭着眼睛假寐的年轻人眉头轻挑,体内的波动告诉他,神威似乎又提升了不少,看来离清河仍如同过往般把事儿办的不错。 —— “阿金,你在西南生活过?” 不怪离清河这么问,两人听从老伯的话沿着城西的小路走,凭着神力能够洞察的事物有限,尤其是阻挡物繁多的情况下更是费力。 城西小路需绕进山林,且地势蜿蜒复杂,若不是本地人一样经常走动的,定会迷了路。 辰金挠头:“我有位挚友在这儿居住了许久,只是这两年来得少了些。” “如今洪水淹了半个西南,城内的情况相比村子定然好不到哪里,甚至还要糟糕,做好心里准备吧。”离清河看向辰金,生死离别对于凡人来说是巨大的创伤。 不过,辰金倒是不甚担忧的模样,离清河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才终于肯解释。 “他葬在北地,西南的洪水冲不垮他的碑。” 离清河没有再盯着辰金看,穿过昏暗的地带,就快到城门了。 辰金依然在前面带路,离清河心不在焉地走着。约莫百步的距离,她忽然浑身惊汗,紧跟着心口传来剧痛。 离清河用手按着胸口,整个人往下倒。 “你没事吧?”辰金发现离清河的异样,跑过来用手扶着她,难不成是与神仙打架受了伤? 自醒来到现在,她还从未真正休息过,仅剩的一魄不久前才历经多场杀战,凭意志撑到现在,换作别的神怕是早已真的灰飞烟灭。 体内强烈的拉拽感袭来,是残魂在断裂。 然而不过及瞬,它们一片又一片、一点连着一点地开始拼凑起来,停息一段时间后,体内一魄归元,离清河没再管,总归是死不了的。 “无碍,走吧,进城要紧。”离清河起身,再次加快脚程。 西南之地是出了名的富庶,南来北往的商贾都会选择途经此地做笔买卖。 城门两侧的梁柱风格别具,蜿蜒盘旋的麒麟兽雕刻的栩栩如生,攀爬在周围的常青藤即使也是石头所制,看着却薄如蝉翼,悬梁中央的牌匾上写着:利荣城。 辰金望着城门沉默许久,离清河喊话让他跟上,迈进城门的时候,他对着空气留下一句话。“阿天,我替你看看家里。” 刚一踏进城,离清河面前跑过来一群孩子,他们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 巷子里时不时传来抓贼的呵斥声,两侧街边摊上的小贩大声叫卖,糕饼和果子的香甜味,随风飘进离清河与辰金的鼻息间。 辰金带着不可置信地表情看向离清河,一时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 实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糟糕,离清河无奈扶额,难怪老头儿用尽办法逼着她来处理此事,这回西南泄露的恶灵着实麻烦。 “离姑娘,城内,竟没事儿???” 离清河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拉着辰金的胳膊朝里走。她将他带到密集的人群中,然后随便找了家茶馆,挨着窗边坐下。 “来茶馆做什么?”辰金面露不解。 离清河依旧不说话,直到小二上好茶水后,她一 边拿起茶杯,一边说:“别说话,注意看观察。” “什么?”辰金现在简直是一头雾水,既然城内没事,他们不应该早点出去安置老伯和双双吗?在这儿耗着干什么? “我让你观察便是,别废话。” 好吧,辰金乖乖闭嘴,晃着脑袋四处张望。 街边小贩还是喊得卖力,店小二端茶倒水一刻也没停,围着小狗跑的孩子们依旧闹个不停……这一切,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离清河到底想让他看什么呢? 突然,辰金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不对劲,他们似乎,一直在朝着同一个地方走,却又始终没人能走到城门口,这是为何??? “离姑娘!他们——” 离清河弯了弯嘴角,看来还不算太笨。“终于发现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为什么会有如此怪象?!” “恶灵的幻境而已。所以你才会看到一群人反复出现,不停歇地走,就像是分身一样,走在最前面的人,过一会儿,你又可以在人群的末尾里,找到他。” 辰金再次懵圈:“恶灵,是什么?” “冥界的东西。”说到这儿,离清河声音变得低沉,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片刻过后,她才接着说:“如今跑出来为祸人间,天界会派神官镇压,严重的当场扼杀。”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利荣城内全都是恶灵制造的假象?!” 离清河看向窗外,“也不全是假的。” “啊?” 她放缓了语速,慢慢说道:“人是真的,物也是真的,但情况,可就不是了。” “那城内的百姓怎么办?” “找出恶灵,杀了它,百姓就能得救。” “那就赶紧去找啊。” 辰金有些语速有些急促,他知道越是这种超出寻常的情况,就越要理智。 但一听到城中百姓要受难时,他就担心得紧,阿天的家人也还在这座城里。 离清河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更加淡漠了些。“一时半刻是找不到的。” “难道就没办法解决了吗?” “放心,我只说处理起来麻烦,没说我不能解决。” 离清河没有故意说宽慰人的话,这件事她是能够解决,不过,这只恶灵懂得隐藏,它躲在某具真实的身体里。 若贸然行动,离清河不能确保它在极端情况下,会对那具身体做出什么。挡在她面前不是强大的恶灵,而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但这些她都没有直白地告诉辰金,他的内心已经很慌乱了,没必要知道太多麻烦。 7. 第六章 宗青 离清河继续喝茶,辰金也不知想说什么,猛然将脑袋凑得更近,害得离清河险些将一口茶水吐出来。 “离姑娘,既然你能和神仙打架,就说明本事挺大,难道没有能直接找出恶灵的法子?” 这句话绝不是辰金讥讽,而是他真觉着离清河厉害,对着天上神仙说杀就杀,区区找个恶灵还能困倒她不成? “有,但不能用。”离清河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为什么???” “通过释放神力,的确能找到恶灵所在,但在神力波及范围下,万物皆会遭受影响。上天庭一战,是我与真武之间波及的范围可互抵,旁人自然感受不到神力冲击。 若是在这儿使用,百里之内,在场所有生灵一个也逃不掉。恶灵能承受住我的力量挤压,但这些凡人,可就瞬间化为灰烬了。”说完,离清河又端起了茶杯。 辰金没想到会如此复杂,既然不能依靠离清河的神力找出恶灵,那么他们现下还能做什么? 桌上的茶他一口没动,只一直用手杵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忽然,他的手一敲,“啊!我想到了!” 离清河看向辰金:“想到什么?” “咱们来一招引蛇出洞!” 听着这话,离清河嘴上衔着一抹笑意:“身子不壮,胆子倒挺大。” 辰金不以为意:“这时候就别调侃我了,好不容易有法子,咱们就试试吧。” 离清河没回应也没拒绝,示意辰金继续说下去。 “还记得我在城外提到过的好友?他叫阿天。 离清河点头。 “他以前给我说过,利荣城曾经差点染了疫病,利用这一点,我们直接谎称这城内有瘟疫,我略懂医术,可以假借名医身份,负责看诊。这样一来,不仅可以打探消息,还能让恶灵主动找上门儿来!” 一口气说完后,辰金觉着嗓子有些干痒。 离清河端着茶说:“我明白了,假瘟疫一事倒是好办,我来处理,可名医……你该怎样坐实这个身份?” 面对离清河的疑虑,辰金自信地拍了拍胸脯。“简单,报上某位名医身份便行,就说我是他的传人,自然能让人信服。” 原来是假借师徒之名啊,离清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其实她在很多年前是来过西南的,只是千年的愤怒暂时掩盖了部分回忆。 她想起来,那一天,也是在城郊的草坡上,秉宗问了她一句“感谢我?那——拜师吗?拜了我就不会离开。” 而离清河回答了什么呢,自然是“想得美。”那时,她只认为是他的一句玩笑并未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舍得离开她呢。 直到现在回忆起,她才察觉,原来他说的离开竟是实话,可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想让她挽留?还是他想给自己留下来找个借口?为什么这么做? “离姑娘?离清河?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喂!”辰金在她面前疯狂挥手。 离清河在一阵呼唤中回过神,问他:“哪位神医?凭你一言,众人又如何断定真假?” 说到这儿,辰金突然变得贼眼嘻嘻,仿佛能从裤兜里掏出什么惊喜。“你瞧。” 离清河凑近,低下头盯着辰金手掌里的一小块 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医者宗青。 果真是他——秉宗常年在外行医从不报上自己的真名,他造了个假身份:宗青。 往后千余年,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代神医的故事,医术高明,任人治病,不问缘由,不计报酬。 完美的不像尘世间的凡人,百姓亲切地称呼他为“小医仙”。 世人皆知医仙宗青,不知真人秉宗。想当初,这名字还是她给取的呢。 秉宗说,青山是大道专门为她打造的神器,所以她将“青”一字赠与了他。这块木牌秉宗一直挂在身上,所见之人颇多,传言里见了这块牌,便知与他有关。 “你可知宗青是何人?”辰金挑着眉,看似在向离清河炫耀此事。“你可知我是如何得到这般珍贵之物的?” “不知,不感兴趣,说不定是假物。”离清河转过头,自个儿起身离开了,她不太想搭理辰金,知道辰金有办法让人信服就够了,其余之事,她不想回忆太多。 “唉!你别走啊!”辰金也不知离清河是怎的生了气,他将银子放在桌上后,赶忙追了上去。 “恩人给我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假的。是他说若以后遇到困难,有这木牌或许能救我一命,没成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辰金说着说着还有点惊讶。 “他还真是未雨绸缪。”离清河瘪嘴,能预料辰金可能遇险,就没有预料到她会一直找他?分明是故意假装糊涂。 离清河受不住辰金一直在耳旁唠叨,变着法儿地告诉她那块木牌是真货。她有些不耐烦,“行,就照你说的办。” “得嘞!” 8. 第七章 恶灵 两人在利荣城待了整日,趁着天还未黑,得找个落脚地。辰金较为熟悉城内,这个任务交给他自然靠谱。 于是,他们兵分两路,离清河找到小巷里露宿街头的孩子们,她手里拿着几串糖葫芦递过去:“你们可愿意帮我一个忙?” 几个孩子都疯狂点着头,视线落在糖葫芦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你们只需告诉大家,就说,城里有人感染了瘟疫。” 一听见瘟疫二字,他们的眼神有些闪躲,不过看着触手可及的糖葫芦,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离清河看出他们的犹豫,笑着说,:“放心,这是假的,不必担心,但你们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孩子们立刻同意下来,待离清河将手上所有的糖葫芦递出去后,他们一边欢呼着,一边分散着跑出小巷。 走时,离清河在孩子们破旧的瓷罐中放了满满两袋馕饼,无家可归之人,至少,不该被活活饿死。 她见过,人饿到极致时会发生怎样的惨状。 随后,她用神力呈现手臂生疮化脓的假象,围着大街走了一圈,一旁的行人见着这副模样吓得避开老远。 “怎么样,成了没?” 夜色渐深,离清河才刚从外面回来,她的眼神绕着周围观察,辰金这小子找的住处看着还行。 “有我办事,担心作甚?” 知道离清河谣言已经成功散播出去时,辰金心里还有些打颤,他不能确保恶灵一定会上当,但至少,这是目前为止他们能想出来的最佳办法。 离清河见他不说话,以为是担心得紧。“给你找了个摊位明日坐诊,人一多,场面免不了混乱,到时务必留心,别让恶灵钻了空子。” “你不打算在一旁盯着吗?”这话是辰金立即问的,在离清河看来,更加证实了他的害怕。 离清河嗤笑一声:“不必如此麻烦,你若被害死了,我替你报仇便是。” 辰金这才反应过来,离清河是在拿他打趣呢。“不同你讲了!就知道逗我玩儿,早点休息吧!”说完,辰金气得鼓鼓囊囊,上楼时,嘴里还在犯着嘀咕:“都什么时候了,竟有心思唬人,她也真是不嫌事儿大。” 看着辰金炸毛的背影,离清河抿嘴,瞧这样子应是不那么紧张了,由他自个儿闹腾去吧。 翌日 不知是不是因为离清河太久没有休息,昨晚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还待在玉皇身边,过着肆意妄为的日子,那时,见着的长辈们都会喊她一声“鸣鸣”,凌霄宝殿外灵池里的金鲤被她抓了个遍。 老头儿总是训她调皮捣蛋,好在还有青帝、王母替她圆场……可是千年前那一场意外,他们,都变了,变得让离清河感到陌生与害怕。 “离姑娘,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辰金揉着惺忪的眼睛从楼上走下来,他还纳闷儿呢,这神仙真的不需要睡觉? 昨儿他又起床同离清河商量到半夜,到现在约莫也着不到三个时辰,若不是有正事要办,恨不得睡个昏天黑地。 他困得不行,离清河居然还早醒了? 离清河此时已经坐在桌前,铺子里买了些早点,她没动,唯独那盏茶倒是喝了不少。 “醒了就赶紧吃饭,街上已经有百姓嚷嚷着横祸了。” 假疫病之事经过一夜的发酵,此时的利荣城早已闹成一锅粥,客栈老板怕得半宿睡不着,今早还暴着脾气训斥自家小二。 “这粥啊得趁热喝才行,离姑娘不垫一口?” “我不饿。”离清河将面前的两碗粥四个包子全都推到辰金面前,“吃饱些,干活走点儿心。” “噢对了,你昨天去了哪儿,怎么回来的这么迟?”辰金本以为离清河办事向来利落,没想到竟忙到了晚上。 “端了恶灵的老巢,让它退无可退。” 离清河说完这话的时候,辰金惊得筷子从手中脱落,她说她昨晚在干嘛?! 还没等辰金继续追问下去,门外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哀嚎声。 “我的腿——我的腿!!!” 一位年轻人扶着腿摔倒在地上,他的腿上莫名出现了很多窟窿,大大小小的一个接着一个,血从洞里缓缓流出来,掺杂着白色浑浊的脓水,整条腿血淋淋的,暗红漫了一地石砖。 “啊——!”围在四周的人群中,冒出来一声惊叫,“是疫病!他被传染了疫病!大、大家快躲起来!” 离清河眉一挑,竟发现得这般快,正好,她也不用浪费多余的时间。 街上跑的跑,哭的哭,叫的叫,慌作一团。客栈老板将店内客人轰出去,紧紧关闭大门,二人出来后,辰金嘴里还叼着咬了一半儿的包子。 从宁静安然到轰乱四起,片刻即成。 “这,这是怎么回事?”包子掉落在地上,辰金已经顾不得这些,他望向不远处躺在地上仍在哀嚎的年轻人,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真的感染疫病?!他和离清河压根儿就是瞎编的啊? 直到辰金转过头看向离清河,察觉到她眼中的淡然后,大吃一惊,难倒这些她都预料到了? “阿金。” 辰金被离清河这一喊,瞬间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该怎么做?”他没问“怎么了”而是说“如何做”,他知道离清河会找到办法应对。 “你对这里熟稔,把现在慌乱逃窜的人群集结起来,不论恶灵与否,只要还在跑的、在喊的、在哭的,都给我汇聚在一起。” 这活儿辰金确实拿手,没等离清河下令,辰金立刻动身。 他跑到大街中央,扯着嗓子大声喊:“我会医术!拜托大家伙儿在我这儿看诊拿药!!!” 一 听到“看诊”二字,众人疯魔了般朝着辰金扑过来,躲在屋里的也冲出来求医。 大街上的人群挤在一起,辰金将所有人引到一边,站在台阶上喊着大伙儿排队,昨日准备好的摊位也提前派上了用场。 拥挤的人群中,传来许多人质疑的声音:“大夫,您真的能救我们吗?” “是呀大夫,您的医术靠谱吗?” “凭什么你说什么我们就信?怎么证明你不是冒充医者的身份?” “我看这年轻人不太像医术高明的样子,要不咱还是回家躲着吧。” “我相信您!既然您主动站出来,就说明您有能力解决疫病。” …… 辰金早已准备好说辞:“大家请看!”他将手中紧攥的木牌举起来,然后一步步靠近人群,“大伙儿可看清楚了,这是谁的名号!” 待到有人看清楚木牌上的字儿后,才惊呼。“是小医仙!是秉宗医仙的腰牌!” 有人不敢相信,朝着辰金凑得更近些,“还真是……我父亲说过,只有医者秉宗的腰牌上才有紫墨镶嵌的刻字。” “真是医仙大人!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请问——”站在辰金面前的姑娘小心开口询问,“您与医仙是何关系?” 辰金很自然地将昨日的话语又重复一遍:“我是医者秉宗的传人,大家可以放心,我一定找出发病根源!” 凭借目前观察,他怀疑其实那根本就不是疫病,普通疫病绝不会直接出现血窟,没有前期发病过程,突如其来的惨状,在他看来是不现实的。 众人在知道自己有救时,心也跟着安定下来,一个个排好队,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恐慌。 —— 估摸着辰金已将人群暂时避退后,离清河朝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走过去。 她用极其微小的神力大致探测情况,很显然,这股力量波动并非普通人类,而是专属于冥界的气息。 “滚出来!”离清河盯着地上那张面孔,随手布下法阵与外界隔绝。 年轻人听见离清河的话后,此前痛苦难耐的神情慢慢变幻,他弯了弯眉眼,抬头笑看着离清河。“怎么样?我送给你的这份大礼,可还喜欢?” 离清河直接将恶灵从地上提起来,她的语气极冷:“城郊南池,可没了。” “你!”恶灵仿佛听到了什么令它极其震怒的事情,它用脚使劲踢向离清河腹部,可惜影儿还没挨着,就被离清河一下逮住。 为了脱身,恶灵直直将一条腿生生撕下来。 恶灵眉眼上挑,转而又恢复表情,“你猜猜,我刚才撕掉的到底是谁的腿呢?” 离清河的手持续收紧,恶灵所在的身体被憋得通紫,但它看起来并不难受,嘴角还衔着笑:“你再……猜猜,这病……到底是真……还是假呢?” 9. 第八章 病疫 离清河一掌将恶灵震远,年轻人的身体被狠狠地砸在空地上,因着整条腿被暴力撕扯下来,无法愈合的伤口糊成一撮肉泥,裸露在外,血液喷溅导致整条大街沾染着数抹鲜红。 恶灵手撑着从地上坐起来,眼里还是带着笑意。 离清河本不想冲动行事,奈何她实在觉着那副笑脸看着让人恶心。 “你看你看!”恶灵指着自己的身体,看样子像是兴奋极了,“它开始变冷了!” 话音刚落,周遭气压一下子变得极低,离清河猛地瞬移在恶灵面前,她死死盯着地上,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滚出来!” 看着离清河这般模样,恶灵放声狂笑:“哈哈哈哈哈,等他死了我就出来,别急别……” 话音未落,只见个黑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再次砸向空地,直至地面出现一个深坑。 离清河却没有打算停下来,还没等恶灵缓过气,离清河一把将它提起来,不知往其身体里灌入了什么东西。 而后又一次朝着地面的坑洼处狠狠砸去,数十下,坑的范围越来越大,已经看不清离清河手中身体的全貌,只剩一片残影。 离清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手部的力量却丝毫不减。 “我……我……”恶灵已经被搞得吐不出一个字儿,它将手藏起,想趁机从侧面捅破离清河的脑袋,没成想,手还没举到一半儿,就被离清河硬生生打断成两截。 它压根没料到,自己身为冥界数一数二的高层恶灵,如今竟会被离清河压制得完全无法动弹,不是说她仅剩一魄吗?!定是那人骗了它! 摔着摔着,离清河注意到她的手发紫。于是,她将恶灵丢在一旁,低下眸俯视,对它说:“最后一次,滚出来。” 见着恶灵一直躺在地上没动静,离清河在思考,一般来说,想让恶灵离体只有两种办法: 一,它自己主动出来;二,离清河硬生生将它从身体里拽出来。 看目前情况,只有第二种方法才能行的通,可若是这样做,这具身体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直接死亡。 即使刚才她已经用神力护住年轻人的灵魂,能不能撑得住,就只能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就当离清河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的时候,恶灵忽然单着腿从地上跳起来,失去的一条腿,它用灵力暂时代替,也算是站得稳些。 “你!你……我不玩儿了!不玩儿了!”恶灵气着指向离清河,话刚说完就打算逃。 见状,离清河淡淡地说:“想走?那得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破了我这法阵。” 恶灵才不信,冥界都可以横着走,区区法阵还能困住它不成? 只听着“轰隆”一声,法阵无丝毫变化,连着数十下,法阵还是纹丝不动。“只要杀了你,我就能出去!” 恶灵直扑过来,离清河心想,不能再等了,若是恶灵永远不出来,她就杀不了,西南灾厄也就不能得到真正解决。 她不能给敌人一丁点儿喘息的时间。 离清河一手从侧方捏住恶灵的脖子,另一只手捅向恶灵的脑袋。 她探进去摸索,直至越往深,摸着什么后,离清河的手瞬间抽出,一团发着暗光的绿烟飘在半空。 她用手扶着年轻人倒下的身体,额顶那处刚才被破开的洞,此时正在渐渐愈合。 竟还留有一丝温度,魂魄完整,心脏也在跳动,能救!离清河立刻为他注入部分神力,凭着这份力量,好生养些日子应当能醒来。 恶灵还没放弃,冲着离清河持续进攻,她将年轻人送出法阵外,而后转身去彻底解决那团作恶的东西。 “离清河,从进城开始我便感受到了你的气息,不能使用神力,就想靠着无聊的法子找?当我同你们一样蠢不成?!” “噢?可你不也出来了?”恶灵这么一说,离清河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他们的一举一动果然都在被监视着。 好在她除了按照辰金的计划,还留了后手。 离清河记得城郊那块儿,千年前,原是人、冥两界分隔线所在地,后因四界平衡打破,各界分线出现裂痕,要说最严重的,首当其冲就是西南。 若问哪里的恶灵老巢最多,那也只有分隔线附近了。 冥界的恶灵是由生灵死后滋生的怨气所化,同样附有魂魄,老巢石碑上刻着的是生灵死前的名字。 昨夜,离清河果真在附近找到了恶灵的葬身地,二话不说便毁了南池,这样下来,即使恶灵逃出利荣城,只要她想,就可以任意处置它的魂魄,让其生不如死。 —— “还不是都怪你!要不是你毁了南池,害得我实体消亡,你可真该死!真该死!”恶灵动了怒,气得连整体的暗光都亮了些,转眼它又闪了闪, “不过——在你封住这里的前一秒,我就已经将病疫传播出去了。哎呀~明明是谣传的假疫病,谁知,到最后竟变成了真感染。” 恶灵说着大笑起来:“怎么样?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用得还不错吧?那些凡人死了可怪不到我头上,昨日,他们可都看见了,是你离清河的手臂在化、脓、生、疮。” 说完,恶灵洋洋自得,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它赢了离清河一子儿的骄傲。 不好!这家伙真把病疫传播出去了,该死! 恶灵似乎对离清河的表情还不够满意:“这可是我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就当是你捣毁了南池的回礼。 如何?怕了吗?后悔了吗?要是现在求我,说不定还能多救几个人呢~” 它就是要看离清河崩溃、恐惧,然后,跪下来,给它磕头,求它放过无辜的百姓。 求?离清河二话没说,将恶灵用神力围困住,她要亲手捏破它的脑袋! “想……杀你的……可……可不止……我一个……” 离清河没心情继续耗下去,她直接施加神力,“咔”的一声,那团发着暗光的绿烟这下彻底不亮了。 解决完恶灵,离清河撤下法阵,既然病疫已经发生,那她得赶紧告诉辰金,若是控制的及时,或许能让更多人获救。 离清河将年轻人暂时在客栈安置好,这才火急火燎地往辰金处赶,摊位上还有许多人排队 看诊,此时病情还未爆发,看样子还能撑一段时间,必须早做准备。 “离姑娘,你来了,怎么样,解决了吗?”辰金刚号完一位小男孩儿的脉,已有过半的百姓诊察过,表面上都没什么大问题,有几个咳嗽的也多是自己吓自己。 不过,令他在意的,是脉象。 寻常之人的脉象是平稳且有力,哪怕因为一时紧张也应该是绷直感,但刚才他摸了几十个人的脉,如出一辙的脉位浅、速率快,明明没有疫病发生,这又是为何? “阿金,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讲。” 辰金看离清河一脸严肃,只能告诉还在排队的人明日依旧坐诊,还没有排上号的,请明日再来。 大家伙儿虽害怕,但想着有医仙传人在,也就不怎么担忧了。于是,没过一会儿,剩下的百姓也都回了家。 “怎么了?”辰金朝着离清河走过去,他嫌少见离清河这样。 离清河压低声音:“恶灵死了,但它让疫病成真了。” “什么?!”辰金不敢想象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荒诞的事儿,“你是说,现在利荣城内,真的有疫病?!” 天呐,辰金要疯了,这下糟糕了,凭他的医术寻常病痛看看还成,真碰上传染性极强的疫病,他压根儿就没招啊! 原来刚才他诊出的那些有问题的脉,竟真的是因为感染了疫病! “阿金,你有把握处理吗?” “我……我尽力吧!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无妨,我信你。” 得了离清河的鼓励,换做以前,辰金怕是早就骄傲地翘上天,只是现在,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压着他的,是沉甸甸的人命。 离清河看出了辰金的恐惧,她没说话,只是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候,谁也安慰不了谁。她必须想办法将病疫爆发前按下,如今利荣城的情况相比千年前还不算糟糕,只要利用仅剩的神力化解,或许这座城的所有百姓都会得救…… 突然,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阿金,你先回去。” “你呢?” “恶灵力量还有残余,我得处理干净。” “好,那你要小心些。”说完,辰金便率先回了客栈。 辰金离开后,她一个没站稳,直接半跪在地上,体内强烈的撕裂再次传来,她的一魄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离清河强忍着痛意站起身,掌心朝下,她闭上眼睛,感受最后一丝力量从体内涌上来,只见一束金光被她捏住,散发的光圈越来越大。 她的身体变得愈发惨白,青紫的血管爬满脖颈,从肩膀往下,皮肤一寸挨着一寸炸开,神经曝露在外。 片刻后,离清河一举拖着光亮向上,西南之地响起“砰”的一声,一鼎巨大的钟罩住整片西南,维持数十秒后,金钟消失,利荣城的天空出现破裂的痕迹。 一切结束后,离清河缓缓合上眼睛,意识涣散前,她听见一道声音。 “离清河,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副模样?” 而后,她再也没力气动弹,彻底晕死过去。 10. 第九章 残魂 恶灵没了,幻境碎裂,利荣城终于恢复了它真实的境况—— 辰金刚回到客栈没多久,便听见街上发出巨大声响。 他将脑袋弹出窗外,外面哪儿还有什么完好的房屋,青瓦泡在水里慢慢变了颜色,大街上是胡乱奔跑的人,被压在房檐下的壮汉动弹不得,水倒灌了整座城,淹没了百姓们多年来的积累,也带走了原本的安宁。 好在辰金这屋修得较高,才没给淹了。城被大水冲毁,但更严重的是即将爆发的疫病。 辰金拿出木牌,手指收紧:“医仙,您就借我一份力吧,等阿天的家安然无恙,我定会一辈子努力研习医术的。” 还没等辰金将掌心的木牌收起来,就听见外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离姑娘你回来了吗?”说着,他将木牌随手往怀里一塞。 站在门外的人说了两个字,那道声音辰金怎能不熟悉。“是我” 辰金慌忙跑门口,一把拉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白衣男子,五官立体却不显锋芒,眉眼间透露着温和,怀里还抱着晕倒的离清河。 “恩人?!您怎么来了?!离姑娘……” 秉宗一脚踏进门,他现在顾不得同辰金详谈,只是简单道明缘由:“西南突发涝灾,恐有疫病,我赶来调查。” 辰金看向秉宗怀里的人,他没搞明白,离清河不是说处理恶灵残留力量吗?怎么还晕倒了? “恩人,离姑娘是怎么了?” 秉宗将离清河放在被褥上,他示意辰金把门儿带上。 辰金关好门后,径直朝着床边走去,发觉离清河毫无任何反应,他顺着脸往下看,一眼便注意到了血肉外翻的手臂。“这!” “阿金,我给你的木牌呢?”秉宗转头看向辰金。 一提到木牌,辰金赶忙从怀里掏出来,他将木牌递到秉宗手里,顺口一问:“恩人,您要这木牌做什么?” 秉宗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木牌当着他的面砸了个稀烂,“恩人!” 辰金压在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摔烂在地上的木块渐渐发出紫光,而光的来源正是紫墨镶嵌的“医者宗青”四字。 秉宗没有再犹豫,在辰金的眼里,恩人用手捧着一团“空气”小心翼翼地朝着离清河身体里按压。 在那团“空气”进入离清河的身体后,地上的紫光瞬间熄灭下去。 “恩人……您刚才往离姑娘的身体里放了什么?还有,这木牌又是什么?” “她的东西。”秉宗看着榻上还未睁开眼的姑娘,千年了,她还是会这么做。 辰金大吃一惊,什么意思,那团“空气”是离姑娘的?还是这块木牌是离姑娘的?或许,都是呢?! 秉宗蹲在榻一侧,他用手轻轻抚平离清河紧皱着的眉眼,随后,将她的手搭在他腿上把脉。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他将离清河的手缓缓放回,在桌边拿出针灸包。 辰金一脸迷茫,他走到秉宗身边,侧着脑袋问:“恩人,离姑娘没事儿吧?” “无碍,再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知晓离清河没什么大问题之后,辰金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幸亏恩人来得及时,这才没事。 秉宗将几根银针插在离清河的头顶,他收起针灸包,拉着辰金的胳膊朝门外走去。 直到出了屋子,将门掩上,辰金才敢将声音放大些讲话。 “恩人” “阿金,以后不必如此称呼,唤我秉宗便好。” “秉……秉大哥,离姑娘是被恶灵的力量伤着了吗?” 秉宗将头转过去,又看了眼屋内躺着的人。“她告诉你恶灵的事了?” “恩、秉大哥你也知道?” “嗯,一直知道。” 辰金哑口,原来秉宗也不是普通人,也对,能与离清河成为旧相识,怎么可能普通。 “秉大哥,利荣城……”辰金沉默几秒,想张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放心,病疫暂且被离清河解决了。”秉宗淡淡地回答,殊不知辰金瞪大了眼睛。 “什么?!离姑娘解决了?!”辰金朝屋内指了指,“所以,她才会伤成这个样子?!” 秉宗轻点头,辰金的眼眶瞬间红了不少,他没想到离清河为了城内百姓,付出了这么多。 亏得他在太灵庙还说了那般伤人的话,若是秉宗知道,估计也会生他的气。 辰金将头低着,耳朵泛着红,感觉自己没脸见人。 “阿金,你怎么了?”秉宗察觉辰金表情有些奇怪,以为是身体不适。 “没,没什么。”辰金抓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而后对着秉宗说,“秉大哥,之前您帮了阿天一事,我还没来得及找机会感谢,要不您再让我帮些忙吧。” “难道你忘了?当初我们说好的,把话带到后,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你不必有负担。”秉宗摇头,拒绝了辰金的提议。 “可这份恩情太重了,您交代我的事儿本就不难,还了这份恩情,我……我觉着还差得远呢。” 秉宗将手搭在辰金的肩膀上,放轻语调:“阿金,我知道阿天对你来说很重要,当初我虽帮了忙,但若不是阿天自己,再好的医术怕也无能为力。” 他说着停了下来,拍了拍辰金的背:“阿天想和你再待的久一点,这才强撑着意志挺了好些年。” 听完这些,辰金用手遮着脸垂坐在地上,秉宗没再多说,他进了屋,留给辰金独处的时间。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压制的呜咽声,一同混在利荣城四起的嘈杂与痛哭里。 —— 秉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眼前之人。从眉眼,再到颈间,从肩头, 再到脚底。 眼神就这么游走了不下数百遍,若不是他早有准备,将她的一片残魂留在木牌中,只怕此刻她正在一点一点散灭。 “离清河,若无这片残魂,我该怎么办。”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冰冷的,但眼角浸出的一滴泪悄悄滑落。 躺在床上的人仿佛感知到什么,嘴里发出一哼声,便又没了动静。 秉宗抬脚走过去,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擦干她额间的汗珠,他干脆坐在床尾,什么也没做,只盯着离清河的脸发愣。 太阳擦着边渐渐落下,离清河昏迷了一整天,秉宗就这么守了一整天。 知道离清河无大碍后,辰金出去给需要的百姓包扎、拿药。 回屋时,他眼角的红肿并未彻底消散,离清河也还没醒,他看向秉宗,那神色该怎么形容——难受、无奈还是渴求?辰金摸不清也看不透。 “阿金,外边的情况如何?” “受伤的百姓我已经暂时处理了,绝大多数都没什么事儿,既然病疫没有发生,那么利荣城应当能够慢慢恢复的。” 秉宗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离姑娘情况如何?怎么还未醒?” “她体内的残魂尚在修复,估计还得再等等。” “残魂?!离姑娘其他的灵魂碎片呢?”辰金立刻将刚递到嘴边的茶放下。 提到这个,秉宗眼眸暗了暗,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被人撕碎了,碎片散落在何处还未可知。” “什么?!”辰金用力一锤,“太可恶了!竟有如此残忍的手段!” 许是动静太大,离清河皱着眉头,握着秉宗的手紧了又紧。 秉宗苦笑,拍了拍离清河的手,抬眼看向辰金:“小声些,她睡得不好。” “抱歉抱歉。”辰金不经意间摸头,一时冲动竟忘了,“秉大哥,那离姑娘的其他灵魂碎片怎么办?” 秉宗没说话,半晌,他才回:“这段时间我四处打听,得了点儿线索,等她醒了,带着她一起去看看。” “你们要一起走?” “嗯,拾回残魂不易,稍有不慎便会丧命,我陪着她才放心。” 辰金似是想到了,他一个劲儿地搓手。“要不,你们带上我?” 秉宗歪了歪头,听辰金继续说下去。 “我常年四处奔波,对各地情况什么的都挺熟悉,既然你们要找东西,带上我定会方便许多。”他翘了翘嘴,“再说,离姑娘好歹救了阿天的家人,我总得为她做些什么。” 秉宗浅笑,没直接表明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对辰金说:“等她醒来,你问她吧,不过,她向来是个性子软的。” 离清河,性子软,吗?上天庭神官死去的惨样,直到现在都还在辰金脑海里重现。面对秉宗此话,辰金尴尬笑笑,捧着茶水一口灌下去。 11. 第十章 青山 一连几日,利荣城的大水还是没能彻底流干净,只不过百姓们草草搭建了暂时休息的篷子,夜里,也算是过得比较安稳。 离清河被窗外交谈的声音唤醒,本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还带着一阵阵酥麻,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布纬,稍微使力活动手指,她没事? 许是躺的有些太久了,双腿再次站立的时候竟感觉飘忽得紧,离清河扶着墙,勉强蹭到窗边,她朝外探了探,恶灵一死,城内的幻象随之破裂,利荣城果然也遭到了大水冲击。 “人呢?”离清河朝着门外走去,推开的一瞬间,门内外两张脸猛地贴进,呼吸交织,空气错杂。 离清河一时说不出话,只呆愣在原地,此前只有双腿感觉像是蚂蚁在爬,现下却连着心也在发痒。 秉宗将药递给身后的辰金,他先是探了探离清河脸颊,只问了一句:“热不热?” 离清河没答,盯着他的眼睛眨都不眨,就连从身侧笑眼嘻嘻蹿过的辰金都没注意到。 “你……何时来的?” 秉宗收回手,将离清河带回屋关上了门,他将她拉到木椅上坐下,转头倒着茶水。离清河始终看着他,他怎么来了?怎么才肯来? 辰金倒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你倒下那日秉大哥就来了,离姑娘,好些了没?” 离清河对着辰金点点头,秉宗在一旁没说话,将三杯茶倒好后,张罗着辰金也过来坐下。 “离姑娘,那个……”辰金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和秉大哥要走,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离清河没懂这话的意思,她歪头看向秉宗,只见他慢悠悠地解释:“我得了些残魂的消息,等你身体恢复的差不多,我们就出发。” 离清河刚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秉宗何时知道她残魂的事?她将茶放下,与辰金对视:“你可知我们是去干什么?” “知道,秉大哥都同我讲清楚了!” 离清河一抬眼,继续说:“阿金,你只是个凡人,若中途遇险,我不一定能保你活命。” 听到这儿,辰金望向窗外,他看着凌乱的大街和来往的人群,对离清河说:“放心吧,我这条命是阿天给的,我会很惜命的。” “你为何定要同我们走?既然替秉宗传完话,不打算留在此地安顿下来?”离清河问这话的时候,辰金低头想了很久。 “离姑娘,我曾以偷盗为生,即使不遇上你们,依然会四处奔波。你宁可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利荣城的百姓,保护了阿天的家人。若此行能帮上你,也算是还了这份恩情。” 良久,离清河与秉宗都未开口,三人围坐在桌边,各有各的考量。 倒是离清河率先开口:“好,等我取回青山就立刻出发。” 秉宗低着头,“你要回去?可想好了?” “嗯,老头儿心眼多,我没时间同他斡旋。” 秉宗瞟了一眼离清河手腕上戴的琉璃珠,浅笑,他继续喝茶没说话。 —— 幸得一魄,连着此前碎裂的残魂也跟着修复了,离清河的神力恢复不少,但与千年前相比还差得远。 秉宗与辰金的身份不便同行上天界,神明许下诺言是必须兑现的,离清河此去,想必也没什么大麻烦。 历经数日,离清河早已没了耐心,她直奔凌霄宝殿,一脚踹开大门,一群守卫追在身后赫声阻止。 玉皇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提前做了准备,他先是示意神兵们不必大动干戈,随即,从宝座上站起身来,手里还握着许久未见的青山。 “鸣鸣,事情办的不错。”玉皇一边笑着,一边从台阶上走下来,“答应你的事儿我定然会做到。” 说罢,玉皇将手中的银枪径直甩出去,离清河跃身,一举夺下,而后她转身便要走。 谁料老头儿竟喊住了她:“鸣鸣,若知道错了,就回来吧。” 错?离清河讥笑一声,大步走出殿内。 待她离开后,殿顶的金铃与悬挂的牌匾“哐当”一声掉落,将整个凌霄宝殿门口砸得粉碎不堪。 歪倒在一旁的牌匾上,顺着裂缝缓缓浮现“明正共谱”四个大字。 天蓬着急忙慌地赶到,脚还没踏进去,就听见殿内传来神器摔碎的声音。“玉皇……” 抬头发现有人进来,玉皇用神力抹去刚才混乱的痕迹,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什么事。” “您真的让离清河拿走了青山?” “拿走了,又能如何?” “可虚渡界……”天蓬说到这儿停顿下来,望着玉皇的神情又吞咽了几回,“没了青山,我们的计划该怎么办?” 玉皇低眼看着阶下的神官,自上天庭没了离清河,这群天界之人一日比一日游手好闲,论打打不过,脑子竟也生了锈! “我只说给她,又没保证不在青山上做其他手脚。” 听清玉皇的话后,天蓬后背一阵发凉,也不知是哪股神力在体内莫名窜动,他盯着眼前之人总觉着愈发陌生。 离清河拿到青山,转眼便回到了凡间,她与他们约在太灵庙会面。 出发前,离清河给双双和辰金一人留了一封信。 辰金按照信中内容,将双双与老伯二人安置在城内一家药铺处,也不知那药铺老板是怎的,知道是离姑娘吩咐的人后,便立刻亲自迎接。 等安顿好俩人,秉宗和辰金这才朝着太灵庙赶。去的一路上,辰金给秉宗讲了不少近期发生的事情,大多数时候秉宗只是垂着眼耐心听着,只有在听见此前离清河逼问辰金,有关他下落的时候闪了闪神色。 车夫长长的“吁”了一声,待到马匹安静下来,便已到了目的地。辰金许久未坐马车了,这般得舒坦,他都有些舍不得下车。 秉宗假装没看出他那小心思,从车下慢吞吞地下来,差不多走了五里远,他才回头对着车内喊话:“阿金,若是来得迟,就不给你留宵夜了。”说完,秉宗笑着摇头,自个儿朝着山上走。 “宵夜”两字仿佛戳中了辰金的命脉,他二话不说跳下车,一个劲儿往前跑,生怕迟了片刻。 秉宗和辰金踏着石梯一步步往上走,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便见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的离清河。 与此前不同的是,离清河的手里还抱着一杆枪。 整条枪在弯月余晖下散发着银箔般的光芒,金乌赤鸟的纹案沿着枪身攀爬旋绕,枪刃不似一般铜制成,应是施加神石铸造,刃极薄头锋锐,轻易便能捅穿防御盔甲。 辰金还记得,离清河将这杆枪唤作——青山。 12. 第十一章 大旱 辰金跑到离清河面前,一直盯着青山,眼神里流露的兴奋与好奇藏也藏不住。“离姑娘,你这枪看起来好生威风!” 离清河抿嘴一笑,握着青山随便找了块儿空地坐下。 上山途中,他们拾了不少柴火,秉宗迈进门槛,将辰金手中的木柴接下,取出火匣子,不及半刻,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庙内瞬间被照得亮堂堂。 离清河将青山放在一侧,秉宗拿出提前买好的糕点,分了一些给辰金,被问到离清河吃不吃时,她眉一挑,从帕里拿了一块,不过并未放入嘴中,而是凑近鼻子闻了闻。 离清河不怎么吃凡间的食物,偶尔愿意尝一口,也只有秉宗带给过她。 糕点带着一丝丝薄荷叶的清凉,轻轻一抹便成粉状碎屑掉落。 从利荣城到太灵庙,不能在天上飞,地上跑也得两天一夜,再加上他们这一路都怎么好好没停歇,只填了几口干粮压压肚子。如今放松下来,辰金胃口大开,一下往嘴里塞了许多糕点。 “夷(离)姑娘,你尝尝吧,可好迟(吃)了。” 辰金说这话的时候,嘴里的粉渣直直喷向离清河,吓得离清河赶紧用神盾阻挡,这才没染了衣裳。 秉宗贴着墙哄笑,取出袖兜里的帕子递给辰金,让他咽下肚再讲话。 月色渐深,辰金正值长身体的年纪,是个吃饱就能睡着的。 休息前,他们将剩余的柴火堆在角落,若是突遇降雨,行经此地的人,还能凑合着留宿一夜。 火苗越烧越旺,离清河的身体还是冷,但——她偏过头,看一了眼熟睡的辰金,还有背靠墙,抬头望向黑夜的秉宗。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秉宗将身体慢慢转过来,这一转,四目相对,四下无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离清河才开口:“你一直在打听残魂?” 秉宗点头,看着离清河的脸浅笑:“你以为,我是故意躲着你?” 离清河一顿,是的,但她没直接承认,而是换以沉默作答。 秉宗没在意,继续说:“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要问我。”他盯着火苗发了一会儿呆,“离清河,当年之事,我不后悔。” 离清河握紧了一旁的银枪,眼角衔着的泪始终没让它滴下。“你一走了之,这就是所谓的不后悔?” “我本不该留在那里。”秉宗垂着眼,两鬓的碎发飘下来遮挡住他的脸。 “不该?什么是该?陈奶奶死了,就该吗?”离清河克制住哽咽的声音,“你明明可以救的,不是吗?” “离清河,当时的我救不了。” 秉宗将头埋得更低,离清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救不了陈奶奶,却能救得了我?秉宗——”离清河险些断着气,她深呼吸几口,又接着说,“若我死了,可以化作万物,哪怕一棵草一枝梅,大道对神是偏心的,可那些凡人不一样,她们只有一次活的机会,若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离清河,你忘了,凡人的灵魂可入轮回。” “入了轮回,然后呢,忘却所有,忘记曾经爱过的人、恨过的人,忘记过往欢乐、悲伤,她已经不再是她了,她再也认不出我,这就是所谓的重活吗?” 离清河眼眶越来越红,庙内只有噼里啪啦的火苗声,辰金睡得很熟,月色隐在云层中,渐渐看不清也摸不见。 秉宗叹了一口气,抬头,直勾勾盯着离清河泛红的眼,声音柔和:“当时西南之地的情况本就为时已晚,陈奶奶持着最后一口气,她给我说,定要先救你。” 秉宗话音刚落,离清河终是藏不住内心的难受,她放下青山,就这么呆呆地盯着地面落泪。秉宗起身,走到她身前,蹲下后双手将她抱在怀里。 夜,归于寂静。 不久,庙外又下起了雨,秉宗看着靠在怀里的人,她睡着了,眼角却还是红得不行。秉宗闭上眼,将头侧过去,随后,入了眠。 离清河做了一个梦,是魂飞魄散的那一日,她感觉自己并未彻底消亡,而是化作一阵风,游荡在整个凡间。 天界进行神罚,同一时刻的人界,正遭受着连年干旱。多得是寸草不生之地,百姓们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的成果,被烈日烤灭。 史书上记载,华禹两千年,几经大旱。数千计生亡,神祸天灾。 —— “阿嬷!着回厝呷饭啦(该回家吃饭了)!” “知影矣(知道了)。” 扎着红发带的女孩儿在田野间一蹦一跳的走着,左右两个小揪揪上绑着的铃铛,随着她扭来扭去的动作发出微弱而清脆的声音。 不远处蹲在田野间的老人家撑着腰缓缓起身,她握着手中干瘪的秧苗,面露苦色。 不知 何时,小女孩儿竟跑到了面前,她扯了扯来老人家的衣袖,嘴里还叼着昨日就已发硬的饼。 “阿嬷~” 老人家牵起小女孩儿的手,拉着她朝坡上走去。“囡仔,早起去佗位七桃矣(上午去了哪里玩)?” 小女孩儿取出嘴里的饼,舔了舔干巴的嘴唇,才抬头回答:“去佮张伯怹兜的狗七桃矣(和张伯家的狗玩儿)。” 老人家挤出几个笑,用手轻摸女孩儿毛茸茸的小脑袋。 离清河看着二人走到茅草屋前,房顶的草堆许是砌得还不够,被太阳烤得只剩薄薄一层。老人家从怀里掏出叉棍,朝着门底下掇了掇,小女孩儿牵着门把手那根麻绳,向外一拽,门终于打开了。 “囡仔,入去矣(进去吧)。” 小女孩儿一屁股坐在餐桌前,两眼亮汪汪地看向门口的老人,她知道,孩子饿,可……家里的粮食,就要吃完了…… 老人家拿出灶房里提前准备好的干饼,放在火上烤了烤,等饼变得软些,才拿了个碗碟装好端出去。 “囡仔,呷饭。” 小女孩没有先吃,而是掰了半张饼递给一旁的老人家,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说:“阿嬷先呷(先吃)!” 离清河瞧着桌上的饼看去,手掌大小都没有,别说两个人,就算是只一个幼童也吃不饱。 老人家推开递过来的饼,笑着摸摸孩子蜡黄的脸蛋:“阿嬷无枵(不饿),囡仔呷。” 小女孩没再犹豫,将碗里剩下的半张儿饼也塞了个干净,吃完后,坐在木凳上的孩子似是还没吃饱,她敲敲自己的肚皮,看了一眼奶奶,而后又直勾勾盯着灶房。 老人家叹着气,站起身来,从一个木箱子里找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紧紧包裹在里面的,是一小块儿已经发黄发黏的糖。 她扣下来指甲盖儿薄薄一层,将它放在手心,然后将手帕又包了起来,放回原位。 老人家走到小女孩儿身边蹲下,将手心里的丁点儿糖朝她干裂的嘴唇上抹了抹,孩子一尝到甜味,高兴地站不住脚。 “糖!” “嘘——”老人家用手比了比,捂住了小女孩儿惊讶的声音,她说,“囡仔,毋通共别人讲(不要给别人讲),知影矣?” 小女孩儿用力点点头,眼睛弯弯地看着老人,她听奶奶的话。 13. 第十二章 转机 忙完这一顿,还有下一顿,下下顿。孩子小,她得吃。 老人家回屋拿了件东西,便牵着小女孩儿的手一起朝外走去,离清河跟着二人来到一户同样的茅草屋前,老人家没有直接进院,而是在围在大门口左右打转。 她握着手里的骨钗,愣了许久,抬头时却发现孩子露着牙在笑。因为刚才尝到了甜味,小女孩儿到现在还开心着。 老人家背过身抹了一把满是沟壑的脸,之后,拉着小女孩走了进去。她轻声敲了敲木门,半晌,门内并无任何响应。 太阳有些刺眼,小女孩儿热得手臂上起了疹子,老人家将她挪到遮阴处,自己调换了位置,站在太阳底下,替孩子挡着光。 又半柱香的时间,过了晌午的太阳愈发毒辣,老人家的衣裳已经被汗液浸透,孩子手臂上的红疹越长越多,但她既没哭也没闹,只是一直盯着奶奶,还反过来摸摸老人家的手,眯眼傻笑。 就在老人家准备拉着那双黑瘦的小手回家时,门从里拉开了。 “刘姆仔(刘婶儿),咧创啥啦(干什么啦)?”一位富态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一手撑着墙,一手逗着小女孩儿。 老人家赶忙上前一步,掏出袖口里的骨钗,递到女人面前:“阿紫,这是顶摆你问阮的骨针(这是之前你问俺的骨钗),阮这马无用矣(俺如今用不着了),你提去用(你拿着吧)!” 叫做阿紫的女人,见老人家将骨钗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塞,面露难意。“刘姆仔,你是咧创啥(你这是做什么)?!” 老人家将骨钗硬生生塞到对方手中,才拉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她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低着头好长一会儿时间,才敢小声开口:“阿紫,看伫这支骨针的面顶(看在这支骨钗的份儿上),敢会使……分一喙仔饭予囡仔食无(能不能……给孩子分一小口饭吃)?”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老人家将头埋得很低,不过,为了孙女活下去,她这半截子入土的老脸还算什么。 女人尴尬一笑,刘婶儿的闺女是整个村嫁得最好的,逢年就会寄些物什回来,骨钗便是其中之一,城里货就是不一样,上面雕刻的花纹精细的不得了。 此前,她确实心心念念了这支骨钗许久,当初还想以一石粮食交换刘婶儿都不肯,如今却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近年天下大旱,他们家的收成也不好,全靠着吃老本。好在她家老丈人前几年进城做了点儿小买卖,这才将粮食屯了些。 “这……”女人看向眼前的孩子,她盯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又瞅了瞅孩子黝黑的皮肤和肉眼可见骨头,心里涌上一股绞痛的滋味。 正当女人打算答应下来的时候,屋内一位糙皮壮实的大汉走出来。 “紧闪(快闪开),行行行(走走走),莫伫遮插站(不要在这里站着)!” 大汉将二人从石台上赶下来,又一把扯过阿紫手中的骨钗,随手甩到老人家脚边。 女人拉着丈夫,苦苦劝说:“看伫囡仔的面顶(看在孩子的份上),分一屑仔就好啦(给一点点就算了)!” 谁料大汉竟当场甩开阿紫的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上。老人家见状赶忙遮住小女孩的眼睛,用胳膊肘堵住她的耳朵。 大汉指着阿紫破口大骂:“抾债仔(败家的东西)!将食的予别人(把吃的给别人),咱这两个囡仔欲食啥(咱们这两个孩子吃什么)?咱欲食啥(咱们吃什么)?” 说完,大汉吐了一口唾沫星子,转头回了屋。 阿紫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脚踝和胳膊肘上被摔得全是淤青,她的力气比不过大汉,自然也争不过。 她朝着一老一小走过去,蹲着身捡起地上的骨钗,随后,放在老人家手里,嘴上说着抱歉。 老人家没有再继续讨粮,别人不愿给,她也不想让阿紫姑娘难做。 于是,她拉着小女孩儿离开此地,即将跨出大门的前一秒,阿紫追了上来,迅速往囡仔手里一塞,比着“嘘”的动作,立刻回屋掩上了门。 待老人将小女孩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才看见是一方手帕,里面包着的,是几块儿干净的豆糕。 —— 转眼间,日子飘了两个季节,离清河还是在一旁注视着,她不知为何,至今也没离开。 干旱从酷夏一直延续到初冬,老人家和小女孩家里靠着仅剩的几张饼远远不够,幸得阿紫偶尔偷摸着递来一点干粮,这才能勉强度日。 天可怜的,小女孩的身体越来越差,从夏末咳嗽到现在,一直不见好转,老人家为此跑遍了大半个村子。 “先生(大夫),拜托咧,分一副药仔救救囡仔(给一副药救救孩子),好无(好吗)?” 村里唯一的医者将老人家拉着他的手扯开:“刘姆仔,毋是我毋救恁查重孙(不是我不救您的孙女),实在是阮提袂出一屑仔药材呐(实在是我拿不出来一点儿药材啊)!” 老人家满脸失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一年寒冬,整个村的粮食都快吃完了,仅剩的三口井也已干涸。 某些家中刚出生不多久的孩子未活过十日便没了。大人们饿极了什么都吃,原本拿来烧火的木柴,现下也变成了口中生生嚼烂,咽下肚的食粮。 又过了七日,村里连最后一根木柴也没了。老人家家里也彻底断了粮,听说阿紫家的两个孩子也快不行了。 村里甚至有了不好的传言,说是……有人将自己耳朵上的肉,割下来…… 小女孩儿躺在床上,眉头一直紧锁着,本该肉嘟嘟泛着红晕的小脸蛋,如今却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老人家看着也是一副快要倒下的模样,但仍守在孩子床前,她用粗糙的手摸着小女孩发热的额头。“囡仔,阿嬷在呢。” 小女孩轻微晃动头,看着奶奶的眼睛,费力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她说不出话,已经嘶哑的嗓子,此刻正如火焰灼烧般疼着。 短短五日,小女孩便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颗发黄发粘的糖。 老人家坐在床前,盯着尸体愣了三天三夜,她的闺女早年间难产,血崩而亡,如今唯一的孙女也离开了,她这把老骨头今后该怎么熬得下去? 小女孩入棺的那一天,是冬至,都说瑞雪兆丰年,夜间突然下起了雪,堆了厚厚一层,铺在田野上铲都铲不动。 村里还活着的人半夜惊觉,欢呼声响彻在整个村庄。老人家几宿没睡,她早就发现了,只是并没有想象中高兴,她坐在黑棺旁,头靠在棺盖上,静静地盯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华禹两千年零一年,各地迎来落雪,大旱终于结束了。 村里好多人直接扑倒在雪地上,手捧着雪一把把往嘴里塞。 雪含在嘴里,顺着热度化开,水顺着喉管下滑,许久未得滋润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生机。 半年夏,半年雪,便顺理成章地带走了老人家的乖囡仔。 14. 第十三章 立碑 翌日天未亮,村长挨家挨户报喜,忙活了几个时辰,终于只剩这最后一家。 村长直接推开院儿外的篱笆栏,见着周围没人,便朝着屋内喊:“刘姆仔?刘姆仔?” 老人家从房里走出来,阳光一照,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重,双目充血,神情苍白无力,吓得村长以为她将要去了。 “啥代志(什么事),村长。” 老人家一问,村长这才缓过神来,说道:“刘姆仔,明年开春咱着会当作穑矣(来年开春咱们便能种庄稼啦)!” 村长说完这句话,老人家开始抽噎起来,她的表情还是毫无波澜,但串成线的泪滴在发黄发硬的土地上,打湿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呢喃着:“毋种矣,毋种矣(不种了)!” 村长脸色一变:“刘姆仔,你是按怎(你怎么了)?” 老人家抹干净脸,猩红的双眼木讷地盯着身前之人,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村长才将话听清。 她说,孙女死了,只有她一个了。 那小女孩村长以前也抱过,印象里还是那张整日永远乐呵呵的脸,这才多久,怎么就……唉! 心里想着,他抬头朝着屋内走,还没等跨过门槛儿,便一眼瞧见了摆放在床边的黑棺。 即便冬日气温低,黑棺放在家里几日,离得近些也能闻见一点儿腐臭味。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让孩子尽早入土为安才是。 村长叫来村子里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哼哧哼哧两声,便将黑棺抬了起来。前头几个,后面几个,中间再安排一个稳着。 黑棺还没走出院儿,老人家急着跑出来,半身伏在棺盖上,摸着不肯撒手,嘴里一直念叨着:“囡仔,阿嬷在!” 村长不忍,让前来探望的张婆子和阿紫将老人家拉开。 黑棺上挂满了水渍,老人家被人搀扶着跟上队伍尾巴,她走得很快,身旁的张婆子因为年纪大了险些追不上,只能由阿紫陪在左右。 村长派人去请了风水先生,经此商量,最终将墓地定在村子后山的整块儿平地上。 队伍摇摇晃晃走到目的地,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已经挖出一个深坑。 众人将棺材小心翼翼地放在坑里,随后拿起铲子便开始埋盖。 阿紫时不时转头观察老人家的反应,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的黑棺,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当初命悬一线,两日滴水未进,身子骨弱到一度快要撑不住。 幸得老天垂怜,拼着最后一刻下起了雪,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有水喝,活了下来。 阿紫心里倍感痛惜,多好的一个孩子啊,甚至都没有她的两个孩子大,说没,就真没了…… 下葬整个过程中,老人家的眼神一刻也没从黑棺上移下来,哪怕坟土都已经堆得高高的,目光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块隆起的土地。 悬日映射出迷幻的红霞,干了一整天活儿,大伙儿此时正围坐在草堆上喝酒,那是村长从家里特意带来的好酒,平日里抠门儿得不行,如今却尽数赠与了几个汉子解渴。 老人家还是没有离开墓地,绕着几块切好的石碑打转,挑来挑去,最终,她走到村长面前,说:“村长,着用彼块石头吧(就用那块石头吧)。” 一群人顺着老人家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嗯?!这不就是挡在坟前的那块石头嘛? 因为石头太重,已经扎根在土壤里,根本挪不走,没办法只能留在那里,想着等石碑立好了至少还能挡住。 “这……”风水先生在一旁表示疑虑。可村长倒没再犹豫,直接说:“我看彼块石仔袂?(我看那块儿石头挺好),着用伊啦(就用着吧)。” 于是,前来办事的人用锥子一点一点在巨石上刻下小女孩儿的名字。 完成后,大伙儿排队,一个接着一个上前烧了三炷香,他们没有弯腰揖拜,只是插了些冒烟的东西在挨着巨石前的土地上。< /p>村里有个说法,死后祭拜之人,可以借此消除一世旧缘,了无牵挂地离开,然后忘却所有,继续轮回。 老人家表示,祭奠可以,揖拜不让。至少现在,她还是舍不得囡仔,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她总得给自己留个念想。 夜已近,老人家被阿紫和张婆子带着回了家,左邻右舍间的,看着屋内只剩一位孤寡老人,免不了往后多多关照。 过了这个难捱的冬天,终于等到了开春儿。一连两个月,老人家都泡在田地里,她没有选择接受村里人送来的粮,既然有手有脚,还能喘气能睡觉,就要靠自己吃上饭。 她想明白了,为了囡仔有人照顾,得再活得久一些才好。 …… 华禹两千零五年,是小女孩离开的第四个年头,每逢冬至将夜,老人家都会拿着一碟豆糕和一小块儿糖,放在墓碑前。 这次她如同往常一样,手里依旧提着个竹篮子来到墓前。她蹲下身,将篮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规规矩矩地摆放好。 老人家摸着巨石,一遍又一遍擦过那几道雕刻的痕迹,半个钟头后,点燃香柱,插在坟前,直到轻烟彻底熄灭,她才提着篮子朝山下走去。 忽而微风抚过,林间发出“哗啦”的躁动声,几片叶子掉落在巨石上,慢慢地,滑到地面。云层退去,月光重现,一片明朗下,浮现在离清河眼前的,是巨石上四个大字:清河之墓。 离清河呆愣住,无形的风只能感知却不能够表达出任何。清朗的月尽数洒在巨石前,微微隆起的小丘沿着光阑向下,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老人家的日子重复过着,夜里总是觉少梦多,她也懒得继续躺下去,索性起身,端把椅子坐在门口发呆。 不耕种的时间,在家里她就一直抱着木箱子,偶尔翻翻,待看见小块儿脏兮兮、粘着糖浆的手帕时,又紧紧关上盖子,就这么站在院儿里,转向后山,一望便是整整半日。 15. 第十四章 错位 华禹两千零七年,多邦建交,各地渐渐迎来了一些外邦使者,他们时而出现在皇城内,时而跑到穷乡僻壤。 刘婶儿待的村有幸遇见了使者,他们看着农民耕作的方式,又围着田埂间转悠了几圈,于是,拿出自家邦地的粮食作物交由村里人。 使者们离开后,大家伙儿试着将外邦人的东西种在自己的田地里。 谁料,第二年收成竟然意外得好,村里人靠着这些外来粮食,进城赚了蛮多的铜板。 华禹两千一零年,村里的年轻小伙儿和姑娘越来越少见,许多人靠着前几年的积累,费尽全家之力搬到了城里生活。 选择留在这里的,大多数年过半百,当然,也有部分留守的小孩儿。 老人家每一日到点儿便要上山,即便是在夜里,时间久了村里人也大多不觉奇怪。 阿紫的两个孩子也该到上学堂的年纪,她家汉子不知在哪儿找了一门儿亲戚,顺顺利利地将俩孩子接去了城里。 这天傍晚,阿紫经过刘婶儿家门前,瞅见她正在井缸里打水。“刘姆仔,食饱未呐(吃饭了没)?” 老人家听见声音,便将木桶放在脚边,抬头一看发现是阿紫后,冲着她摇了摇头。 “无赶(不急),等转来则食(等回来再吃)。” 阿紫反应过来,从篮子里拿出一包豆糕,朝着老人家递过去:“拄好(正好),阮兜这站仔有人客带一寡城内的物件来(我家最近有客人带了一些城里的东西),等咧(待会儿),恁提去予清河查某囡仔嘛食看觅(您拿去给清河丫头也尝尝看)。” 老人家谢过阿紫,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阿紫摆摆手,笑到:“免谢免谢(不谢不谢)!我知影囡仔爱食豆糕(我知道孩子喜欢吃豆糕),我后摆加带寡来(我以后多带一些来)。” 阿紫离开后,老人家回屋收拾了半天,月色初显,要去后山了。 一路上的杂草被她砍得越来越少,陡坡也变得宽了些,轻而易举便能找到囡仔那块儿墓。 老人家将准备好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这一次,放在碗里的不只是一块豆糕,而是整整一大包,堆得满满的,险些掉在地上。 她从怀里抽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轻轻扫去巨石上的尘灰,手指摸在“清河”二字上迟迟不肯放下。 “囡仔,今仔日(今日)这豆糕是阿紫姑娘送的,阿嬷后摆嘛会拼入城加买寡予你(以后也会努力进城多买一些给你),好无(好吗)?” 一阵风飘过,牵动老人耳鬓参白的发丝,离清河待在半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华禹两千一一年,两千一二年,一三年,一四年,一五年……叫做“清河”的小女孩的墓前始终摆放着干净的碗碟,还有碗里塞得满当当的豆糕。 村里的大伙儿总会在有空的时候去往后山坟前看一看,除除草,说会儿话,插几支香,便又回了家。 时间似乎慢了许多,老人家逐渐觉着抬眼愈发困难,四肢也总在干活儿的时候使不上力。 一日,老人家被前来送肉的邻居发现倒在灶房里,他们将老人抬在院儿里,无论怎么喊,都不见醒。 也不知是谁探了探老人的鼻息,最后说了句“没了”。 村长赶到时,阿紫已经趴在老人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清河丫头走后这么些年,刘婶儿与旁人没什么往来,只在她带着回村的孩子前来探望的时候,才肯说说话、聊一聊。 刘婶儿常常给两个孩子做衣裳,绣布鞋,心里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家人。 邻居说,他们把老人家抬出来前,发现灶房的台面上放着一叠厚厚的铜板,凳子上还有一个装着衣服的包裹,看样子似是要进城买东西。 阿紫瞬间明白刘婶儿这是准备做什么,她要进城,给囡仔买豆糕吃。 刘婶儿白日待在田里,干起活儿来从舍不得歇息,她时常拜托村里那些要进城的人,帮忙卖她的粮食,顺便带些豆糕回来。 她将田野里的东西一大半儿都化为铜板,好不容易攒够了路费,总算能自个儿进城为囡仔买更多的豆糕,却…… 华禹两千二五年,村里人将老人家葬在清河丫头的旁边,惟愿祖孙俩在来世也能相见。 不知为何,离清河在老人家死后第一年,身体渐渐产生异样的知觉,可风又怎么会有知觉? 她发现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仿佛在被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拉扯着。 她感觉不再轻盈,不再站在高处俯瞰,她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渐渐地,她闻见了潮湿腥臭的泥土味,原本自由飘荡的身体被某块厚重的东西挡住,令她动弹不得。 她闭着眼睛,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心跳声,识海里漂浮着一片赤羽,她惊讶,竟是其中一魄。 没过多久,离清河的意识不再被封闭,她感知到,小女孩墓前的香火从未断过,每一日都有不同的人前来,蹲在两座坟前说着有关或无关的话。 每一个来此的人,都只是烧香,从未揖拜。 都说天界神官最喜凡人香火旺,以前离清河并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早就应该魂飞魄散,化为世间万物的她,如今却凭着老人家长达半生的执念,被硬生生拽回一点残魂。 但离清河知道,这份祭奠挂念本不属于她,而是在另一个同样叫做“清河”的凡人小女孩儿身上。 而后,她的意识再次一点点涣散,直至彻底与外界脱联,从坟里出来时,已过一个千年。 庙内冒着木柴烧干的灰烟,一夜悄无声息地过去,庙外的雨也终于停了。 离清河是第一个醒来的,她的头从秉宗肩膀上移开,独自朝着更里面走,离得不远,只有二十多步,巨石哗然呈现在眼前,此时早没了“清河”二字,孤零零的坟,要真是她的该有多好。 清河,她喜欢人多的地方,清河,却能一个人。 离清河的手抚在巨石上,就像当初她看见的那样,老人家也是这么慢慢的擦拭着,不肯挪开一寸的守着。 不同的是,老人家触及的是孙女的名字,而她摸到的只有一片空白。 她不能让这里成为隐患,想着什么都不留最好,但看着眼前老人家留 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儿痕迹,她选择留下这块儿墓地,单单抹去了名字。 阴差阳错本不是错,往后,再没人知晓她的墓地,也没人能利用小女孩无辜的灵魂。 离清河坐在巨石前发愣了许久,辰金和秉宗二人醒来她甚至没注意到。 “离姑娘?你跑这儿作甚?”辰金从手里递过来一张饼,离清河摇了摇头,看着这脸大的饼,她记忆里只见那张永远都没有巴掌大小的饼。 辰金知晓离清河非凡人,吃不吃都是不影响的,于是,他爽快地收入囊中,不带白不带,指不准儿路上又会饿。 秉宗没有说什么,辰金一屁股坐下来的时候,还在问他吃不吃饼,他也摇了摇头。 辰金诧异,今儿一个二个还真是怪了,有饼不吃,呆傻之举,就算用不着填肚子,过过嘴瘾也是不错的。 太阳爬坡爬得快,没一会儿便热得不行。辰金扯了扯领口处,若不是有姑娘在这里,他恨不得脱个精光,贴着地打滚去。 噢,就算没有姑娘也不行—— 辰金将脑袋往后转了转,盯着什么都空空的神台,内心默念:“没有神像也是庙,刚才之言是我冒失了,庙里若真有了神仙,请您一定要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开一玩笑,绝不会当着您的面儿做出如此不雅之举。” 秉宗与离清河一人站了一个角落,中间隔着什么,辰金也不清楚,难道又和上天庭一样,有神力阻挡? 他好奇得紧,还真跨了几步站在两人中间,晃了晃胳膊腿儿,嘴里犯着嘀咕,明明什么也没有嘛。 “阿金,你身上爬了虼蚤?”问这话的是离清河,上一秒她还在思考接下来怎么走,下一秒便见着辰金站在她和秉宗之间扭来扭去,嘀嘀咕咕,行为怪异。 被抓包的小伙子挠挠后脑勺,尴尬一笑:“额,没有,我瞎闹得。” 离清河挑眉,没再搭话,也没看他,转身走到了院儿里。路过的时候,秉宗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偷笑,随即,也走了出去。 辰金斜着翘嘴,眼神充满无奈,快步跟上二人。 下山的路上,离清河询问秉宗:“你查到的残魂消息在哪里?” 秉宗杵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答到:“应在北地,范围较大,我们至少得赶半月的路程。” “北地?!”辰金兴奋地从身后跳出来,“阿天也在那儿,正好我可以去看看他!” 离清河盯着脚下的石阶,她还从未去过北地,也不知是个怎样的地方,相比西南,又当如何? 要到北地,必须途径南岳村,神谷,绕过韶华城,沿着龙河一直往上,走到尽头,差不多就能过了北地的界防线。 离清河本想用神力直接飞过去,但秉宗却及时制止了她。 “你身体才刚恢复,还是等等再用吧。” 她转念一想,若是被天界那老头儿,探得她使用神力的气息,那么拾回残魂的目标,怕也会被中途截胡。 罢了,暂且收着,必要的时候再谈。 离清河从地下醒来一月有余,这一次,三人启程,真正离开了太灵庙。 16. 第十五章 尸体 秉宗租了一辆马车,离清河不想待在里面,嫌闷得慌,于是,她干脆坐在前面驾车。 “唉秉大哥,你可知道这南岳村?”辰金原本坐在右侧,为了靠近秉宗说话,一屁股又给挪到了左边,离清河朝后看了一眼,瘪嘴。 秉宗摇头,看向前面的人,离清河一副“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表情,辰金见状倒是起了兴致,越说越起劲儿。 “这南岳村有位出了名儿的美人儿!那风姿、那模样。”辰金害怕其余二人听不见,还特意把身体凑近了说,“据说她曾经是宫里办事的娘娘,后来不知为何,竟被贬到了穷乡僻壤。” 离清河淡淡地说:“看来你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 辰金猛猛点头,也就离姑娘慧眼如炬,他扒了扒离清河的衣袖:“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位姐姐如今已经嫁了人,可惜可惜呐,若不是被贬,凭她的容貌,说不准儿还能封个贵人呢!” 离清河瞥了一眼,使劲一拽,将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 辰金抿嘴,对着秉大哥龇牙。秉宗坐在车里,用手杵着脸,看着二人眉眼露笑。 “阿金,你可去过皇城?”华禹的皇城,也在北地。 辰金摇了摇头,他似是想起什么,一个激动便拉着秉宗向前拽:“我没去过,但秉大哥去得可不少!”这点离清河倒没觉着有什么意外,既然秉宗能在北地找到有关残魂的消息,想来是深耕了许久的。 秉宗被辰金搞得差点儿从马车里摔下来,辰金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一个劲儿道歉,等整理好衣裳,重新坐回去后,他才懒洋洋地说:“离清河,你想去皇城吗?” 听到这句话,正在驾车的离清河一愣,她想到了一件事情,陈奶奶的闺女曾经似乎就在皇城里扎了根。 她也没见过,只是偶尔听陈奶奶讲起,说她这姑娘除了脾气犟,其他的都好,自打进了宫,便再也没回来。 千百年已过,也不知葬在何处。 离清河冷笑:“人界换了一波又一波,北地的皇城早就不是西南的皇城了,管他作甚。” 秉宗眉头轻挑,不去便不去吧,之后总会有乐子会找上他们的,他瞧了一眼辰金,随即缓缓合上眼,没人注意到,他嘴角微扬的弧度。 —— 已经跑了快一天一夜,眼见就要到南岳村,离清河提议大家下车整顿,顺便也让马匹歇息歇息。 夜色渐显,现在进村怕是已经来不及了,还是等明日天亮再进去吧。 离清河与辰金准备到林子里拾些木柴,方便生火,辰金还在疑惑:“为何秉大哥不同我们一起?” 离清河翘了翘嘴,冷哼一声:“甭管他,给养了一身娇病。” ???!!!辰金这下更疑惑了,离姑娘和秉大哥又闹矛盾了?不是前些日子才重逢吗?!离姑娘是期盼了很久,秉大哥不也一直挂念着么? 秉宗两手一托,耸肩瞪眼:“她说的对,我干不了这活儿,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厉害!辰金呵了一声,转头跟着进了林子。 月升得有些高了,两人这才抱着一堆木柴回来,离清河放在空地上,从辰金那里要来了火匣子,点燃的一瞬间,火苗险些冲到坐着的秉宗身上,离清河没搭理。 这时,辰金凑到秉宗耳边悄悄问:“秉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离姑娘了?” 秉宗一笑,拍着辰金的肩膀说:“阿金,你不必担心,我俩这样才是正常的。” 啊?辰金更搞不明白了,都冰火两重天了还算正常?秉大哥是脑子少根筋不成?若是不正常,那得是什么样? 离清河自然也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她起身站在辰金和秉宗面前,低着眼看着二人,语气不冷不热地说:“你们俩要是太闲,就去前面打探情况。” “唉~我可没说闲话,是他先问的。”秉宗指向辰金,忙着往后退了几步。 离清河眼皮向上翻,还以为千年后他改了性子,没成想还是这么讨打。 辰金简直不可置信,他印象中的秉大哥可不是这样的,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翩翩公子,怎么成了如今这样?! “我不介意将你俩打着去。” 离清河这么一说,坐在地上的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跑远。 望着离开的两道背影,她轻叹,没有神力就是麻烦,有神力却不能用更让人烦躁! 离进村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慢悠悠晃荡,夜间也没什么人,四周除了树,就是树,连只鸟都不见。 “阿金,你最近见着崇奴没?” 秉宗随口一问,辰金自己也差点儿搞忘了这个人。“没有,你也知道,他向来不会给我透露行踪,指不准儿正在哪儿偷东西呢。” “你呢?”秉宗看着辰金的眼睛,“你还打算跟着他继续干吗?” 这个问题辰金还没想过,他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等找到离姑娘的残魂再说吧,只要饿不死,我啥都愿意干。” 秉宗点头,没继续问,到了北地,待他见了某人再做决定也不迟。 辰金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月,他确实许久未见着崇奴了,也不知何时才能碰面,自小待在他身边长大,眼下还是有些挂念的。 时间走的很快,白日里的炎热渐渐过去,夜间转凉,林间土地铺着一些被风吹落的叶子,一脚踩上去总会发出“嚓嚓”的声音。 二人朝着村大门的方向走,突然,辰金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他低着头往下一看,这是——什么东东? 只见盖住物体的黄叶被轰走,月光照进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血痂,眼眶空洞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辰金一把搂住秉宗的脖子,吓得整个人从地上窜起来,抱着秉宗不肯撒手。 “咳咳咳咳”秉宗皱眉,扯了扯辰金的手,“你,你赶紧给我下来。” 辰金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儿给秉宗勒死了,赶忙松手。“抱歉,刚才那东西吓到我了。”说罢,辰金颤抖着身体看过去。 秉宗顺着辰金的目光找到来源,他看着地上那张脸,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这哪里是什么鬼,分明只是寻常百姓。 不过,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埋尸?他走过去,在尸体面前蹲下,将身体上的落叶一同扫去,看身形和骨相,应是位男子。 辰金挨到秉宗身侧,他将头歪过去,不敢看地上的面孔。“秉……秉大哥,要不……我回去喊离姑娘也来看看吧……” 秉宗盯着尸体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还没等他回头,辰金立马跑得没了人影儿。 —— 离清河坐在火堆旁,这里的木柴不错,火烧得极旺,周围亮堂不少,她一眼便看见远远跑过来的辰金。 “离姑娘!离姑娘!”辰金双手撑着膝盖上,嘴里吐着气,一路快跑过来,他喘得有些厉害。 “何事?”离清河站起身,递过去一壶水,辰金抓着 就仰头往嘴里灌。 喝完后,他随意摸了一下脸上的水渍,继续说:“死、死人了!” 离清河瞬间抓住辰金的胳膊:“谁?” “哎呦”辰金吃痛,但他还是给离清河解释到,“不知道,秉大哥还待在那儿,你快去看看吧!” “带路!” 待他们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秉宗已经将尸体浑身的泥土和落叶清理干净,他点燃了火匣子,对准尸体的眼眶凑过去。 “秉大哥!”辰金一吼,他以为秉宗要一把火将尸体烧了。 秉宗被这一声吓住,原本没打算点下去的火,却真的落在尸体附近燃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快灭火!”辰金慌忙上前,把外衣脱掉使劲儿扑打,可火势竟然越来越大,眼看就要烧到尸体了。 离清河嫌两人碍事,一掌推开,随后使出神力将火收走。好在用的神力微乎其微,不然真给玉皇老头察觉就坏了。 她转身看向两人,一个,捏捏鼻子,头望着月亮,假装看不见她,另一个,低着头搓脚,晃来晃去,也不看她。 离清河咬咬牙,刚握紧的拳头稍稍藏着,她费力忍住脾气,只是问:“你们,谁来解释一下。”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辰金猛然一个后退,留下原地顿住的秉宗。 无奈,他抿抿嘴,讲到:“亡者性别男,双目丢失,暂不知所踪,身体各处无明显外伤,脸上的血痂多是眼部流血导致,死因经初步判断,失血过多而亡。” 说到这儿,秉宗停了一下,收回此前尴尬的神情,眉眼间尽是严肃:“还有一点,亡者的眼睛应是生前被活活剥离的,整个过程,寻常人会直接疼得晕阙过去,作案手法极其残忍。” 离清河看向地面的尸体,他的脸已经被血痂盖得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眼部只剩两个空荡荡的黑洞。 她蹲下身,一靠近便闻见尸体散发着河里水草的腥臭味,她顺着脸往上,直至停在头顶,她拨了拨死者的发丝,随即察觉到一股诧异的气息。 离清河用手抬起尸体的胳膊和腿,发现四肢没有明显外伤,看样子生前并无剧烈反抗,尸体全身赤裸,毫无半点遮蔽衣物,四周找不到,是被人偷走了,还是被人刻意扒下的? 辰金在一旁看得呆,他问秉宗:“秉大哥,原来你不止会医术,仵作之术你竟也懂得?!” “二者本就不分家,互通罢了。”说罢,秉宗指向离清河,对辰金说,“论医术我还成,要论仵作之术,厉害得可另有其人。” “什么!离姑娘也会仵作之术?!比秉大哥还厉害?!”辰金一想,不对啊,离清河非凡人,哪儿用得着学这些谋生?她不是在天界混过吗?难不成,神仙死后也要验尸? 就在这时,离清河向后挪动身体,最终定在尸体脚底处,似乎是在寻找什么,随后她神色一变,直接说:“他杀。” “离姑娘,你确定吗?!”辰金转头看向秉宗,便瞧见秉宗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重。 他们也跟着蹲下,顺着离清河的目光看去,只见尸体脚底板上还粘着一根水草。 离清河对着一旁的辰金问:“阿金,你可知这附近有河?” 辰金站起身,围着方里地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着树根下的草,手捻了捻周围的泥巴。这才回来,继续蹲着:“有!应当就在林子外,挨着南岳村很近。” 离清河决定也做得爽快:“好,我们进村。” 17. 第十六章 进村 “啊?那尸体怎么办?再说大半夜的,村门已经关了,我们进不去的。”辰金拍拍屁股站起来,他不理解离清河为何突然这么急着进村,难不成是被这具尸体吓到了,觉得待在外边不安全? 谁知秉宗冷笑着说:“我们要是再晚点儿进去,村里只怕又该死人了。” 什么?!辰金惊得说不出话,就凭一具尸体,还有那什么脚底板的水草,这俩人是怎么推断到如此情况的? “不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辰金恼得跺脚,就他一个人全程懵逼,以后还怎么与他们共事嘛! 离清河扶额看向秉宗,她并不想浪费口舌。 秉宗无奈抿嘴:“阿金,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人才会在死后,脚底还带有水草?” 辰金没经思考,立刻回答:“那自然是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像是脚被水草缠住类似的情况。” 秉宗点头,又接着刚才的话问:“可此前,我们判断的死因是失血过多而亡。” “对!唉,也不对。”辰金停顿下来,眉眼皱着,“若是被挖掉眼睛前,掉入的河中,至少也该在河里挣扎过,为何他的指甲和其他地方没有水草或者河底的杂物,偏偏仅脚底板有? 若在挖掉眼睛后,被抛入河中,尸体打捞上来,脸上的血痂应该被冲干净了才是啊——” 离清河瞟了一眼秉宗,转头看着辰金说:“所以,那根水草不是亡者的,而是其他人的。” “凶手的?!”辰金大胆猜测,这难道就是凶手作案留下的破绽? 秉宗摇摇头:“还不确定,但只要存在的,就多少会有关联。” 离清河看向远处的村落,喃喃自语:“亡者许是南岳村村民,年龄约莫四十,虎口处有麻绳磨出的厚茧,平日里应当多做拖拽类力气活儿,阿金说这里有河,想必与打渔脱不了干系。 他的发丝处有一股极淡的柴火味,想来是刚进食没多久,若是拿刀刨开他的肚子,定能找到食物残渣。” 辰金没忍住,听到这儿,手放在肚子上,弯着腰开始干呕。 秉宗摸了摸下巴:“一个刚吃完东西的人,像是要自个儿跳河的?若说是意外,又不是瞎子,谁会不小心掉进如此明显的地方?” 离清河没急着开口,倒是辰金迅速直起腰,朝着秉宗说:“是有人蓄意杀害!” 站在一起的两位“大人”欣慰点头,异口同声地对辰金说到:“没错,是他杀,而杀手说不准儿就藏在村里。”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走啊!”辰金一直吞咽,想要强制将胃中那般难受的滋味压下去,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率先走在了最前面。 离清河面露疑虑,秉宗看见了,凑近她的耳边问:“你猜到了什么?” 她眼神一亮,对着秉宗悄声说到:“我怀疑……杀人的不是人,而是……其他东西。” 话音刚落,秉宗笑着与离清河对视,看来,他们俩想到同一处了。 —— 南岳村位于太灵庙之北,地势险峻,来往闭塞,方圆百里,也不见新城。 辰金走得极快,离清河不知他是怎么的,也用不着这个着急法儿。半个时辰后,三人都停在了村大门口。 “离姑娘,我们直接翻墙进去吧?”辰金老本行记得清,偷摸办事是他向来熟悉的做法。哪能料到,离清河还没开口,反观秉宗倒是一脸拒绝的模样。 “秉大哥,你可想到进去的法子?” 秉宗摇摇头,表示他没想到,但也并不想采用辰金的主意。 空气静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离清河才对着二人说:“嗯,翻进去。” “嗯?”秉宗叹气,扯了扯宽大的衣袖,嘴上说着穿了碍事的衣物并不方便,身体却自然地牵上离清河的手。 他朝离清河使了个眼神,离清河无奈扶额,懂是懂了,但以后能不能不要当着小孩儿的面,与她拉拉扯扯。 秉宗将头侧过去,离清河一时虽看不见他的表情,待他转过头后,却见着了还未彻底敛下去的嘴角。 “走吧。” 离清河此话一出,辰金动作快,脚没踩两下便从墙头处撑手纵身一跃,成功溜了进去。 现在只剩他二人,秉宗还没反应过来,牵着离清河的手被她反握住,随即向上一跃,衣角未沾半点儿尘埃,轻轻松松翻到墙内。 刚落地,离清河便松开秉宗的手,朝着大街走去。留下秉宗一人,他盯着那只手,定在原地许久。 辰金靠过去,碰碰秉宗的肩膀:“唉,秉大哥,你在回味什么啊?” 秉宗从身后给了他一巴掌,皱着眉看他:“臭小子,胡说什么。”然后跟着离清河的方向走了。 “切,还不让说~我偏要告诉离姑娘。”辰金在身后吐舌头,他径直跑到离清河身旁,低着脑袋悄声说刚才的事儿。 离清河听后浅笑,她轻点辰金的脑袋:“阿金,你还未看明白,秉宗他——”离清河挑了挑眉,又接着说,“可不算什么正经人。” “离清河,好歹给我留些面子。”秉宗低眸苦笑。 辰金没听懂,秉宗可是帮了阿天的人,日复一日多年照料从未收一分铜板,这像是不正经的模样? 或许,身为医者仅是他整个人其中的一面吧,辰金只能给自己这么解释。 “对了离姑娘,村外时我就好奇,听秉大哥说,你仵作之术了得,可为真?” 见离清河没否定,辰金忙问:“天呐,神仙也需要验尸吗?” 离清河忽然冷笑:“验尸?神可没有尸体,殒落便化散了,等着重塑就成,哪儿还需要这些。” “那……你这手艺从哪儿习得的?” 离清河被辰金问得一愣,而后转过身去盯着秉宗的眼睛,嗓音压低:“一名老仵作,她的姑娘不肯学,我便替人接下了。” 辰金本还想继续打听这名老仵作是谁,乍然,身后出现了一道物体掉落的声音。 “你、你们,是什么人?!”说话的是位女子,她的脸上带着几道长疤,再加上夜色暗,离清河看不清具体样貌。 问完后,她立刻将掉在地上的篮子捡起来,看样子似是要出村。 三人未动,离清河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她放缓声音:“姑娘,林间风大,我等路过此地,还望行个方便,得以进村避避。” 那女子没再说话,只用眼神一直围在三人身上打转。 半晌,她才颤巍着点头:“好、好吧,不过俺们村儿最近不留外人,过了今晚,你们便赶紧走吧!” 女子说完这话,攥紧篮子的把手,在离清河眼皮底 下慌忙转身回去。 秉宗抬眼望向远处已经消失的人,自顾自地说:“大半夜,她想去哪儿?” “秉宗、阿金,你们俩负责盯着她。”离清河一进来就感觉气息不对劲,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使用 神力,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目前探知不到。 离清河看向墙外,敢直接抛尸在野外且不藏起来,究竟是不怕被发现还是故意为之? “你想干什么?”秉宗抬眼,那位女子固然存疑,但也完全不至于派两个人跟着她。他觉得离清河心里定有其他事情,而这些,她从来都不肯告诉他。 离清河瞥了一眼秉宗,没搭话。 “我不去,阿金手上功夫不错,他一个人盯着就足够应付了。”秉宗瘪嘴,铁了心要看看离清河到底有什么不能给他说。 辰金手指着自己,目光诧异看向二人:“就我一个?万一遇到杀人凶手怎么办?” 离清河思虑,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让秉宗跟着的,谁知,这家伙竟突然闹什么脾气。 “秉宗,他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她抬头,与他墨色瞳孔里的人影重叠。 月突出云层,那双琥珀般的眼眸依旧藏着金泽,万年、千年,始终不曾变过,清冽淡漠,却令他眷恋,本不该这样的。 秉宗叹气,终是答应下来,她不愿讲,他会等着,来日方长,大不了,再来一次便是。 片刻,月又被隐去,只剩昏暗与模糊。南岳村没有一盏灯笼,夜里险些看不清脚下的路。 辰金与秉宗已经开始行动,离清河见他们走远后,又从墙内翻到外面去。落地的一瞬间,她顺手唤出青山。 离清河回到此前他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她瞧了一眼空荡荡的地面,冷笑一声:“还真消失了”。 是谁知道他们来了呢——离清河将目光投向林间深处,眼神闪了闪,她将青山举起,直至它垂立在身前。“青山,这里便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一杆银枪以风速跃至高空,绕着林间穿梭,离清河点手,银枪立刻回到她身边。“青山,干得不错。” 说罢,离清河掌心向上,银枪刹那间便没了影儿。 青山不属于天界法器,玉皇老头儿自然也察觉不到它的力量气息。所以,现在这情况,她离清河不能干的,青山通通都可以。 她朝着林间暗处走几步,指尖向前轻触,眨眼间,整个林间呈现出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将万物阻断,一丝风也透不出来。 离清河歪头挑眉,正准备收回手离开,屏障内却猛然传来一声声野兽般的巨吼。可惜除了离清河,障外的其他人什么都听不见。 她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屏障内质问:“我的神力当真这么好吃?” 早在她施法除火的时候就料到此事,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神力虽惊动不了上天庭,但引来一些冥界的东西倒挺管用的,想必是不小心在尸体身上残留了一点神力。 离清河盯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容貌似观音,说出的话却似修罗。“我这只手割下来送予你,直接将同伙供出来,如何?这笔买卖,你可不亏。” 天蓬若在一旁,定然会惊觉,就连离清河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她,与玉皇的神态如出一辙。 18. 第十七章 童谣 嘶吼声戛然而止,月又现身,银白色的光洒在屏障上,倒映成一汪湖水,照清了离清河此时的模样。 她眼神一震,容色间尽是呆滞,而后迅速收回手,周遭气压变得极低,原本被收回去的青山,也不受控制地跑出来,围着整片丛林慌乱窜动。 转圜间,离清河冷语:“待我找出你的同伙,就让你们合葬。”随后,她只身离去,青山见主人已走,立刻追上去,隐在离清河的身体里。 林间枝丫被刮得响,沉重的脚步下,早已断根裂壤,青衣带过之地,片叶未落骸。 —— 离清河回到南岳村时,秉宗已经等在墙角,她一个利落地跃身踩地,好巧,被他抓个正着。 “作甚?”离清河轻顿,抬头瞥了一眼,“阿金呢?”秉宗没回答,他挑眉,上前一步,抓住离清河的手腕,俯下身贴近她的脸。 “你用青山了。”他弯着腰,紧盯离清河的眼睛,将手腕越攥越紧,声音凛冽,“真觉得自己命大?” 此话一出,离清河狠劲甩开他的手,眉眼间极不耐烦,冷笑:“命大?我离清河哪怕筋脉寸断、神力尽失,该杀的必杀,该救的也会救!” 秉宗再维持不住淡然,他红了眼角:“离清河,在无神力灌入的情况下,青山不可动!稍有不慎,残魂俱散!” “秉宗,为了自保放任祸患,从始至终我都办不到。”说罢,离清河没留一个眼神,与秉宗擦身而过。 望着眼前人离去的背影,秉宗合上双眼,脸颊滑落的一滴水很快被衣领淹没,青山,也怪他。月忽而亮,半遮半掩,云层缠绕在周围,谁知下一秒会不会再度陷入幽暗。 辰金站在街边上,正打算朝着村口走,便与离清河打了个照面。“离姑娘,你来得正好。”辰金探了探她身后,发现空无一人,“咦?秉大哥说是去寻你,你们俩没撞见吗?” 离清河面无表情回答到:“没碰见。” 辰金挠挠头,奇了怪了,南岳村就这么大,秉宗这是跑哪儿去了?算了算了,他认识路,找不到人迟早会自个儿回来的。 辰金将离清河带到一旁,凑在她耳边悄声说:“离姑娘,可真给你猜对了,刚才那位女子,绝对有问题!” 离清河投去质疑的目光,他赶忙解释:“我和秉大哥发现整个南岳村,只有她一家门口挂着灯笼,而且那灯笼不仅是单个儿的,居然还挂在北面!你说奇不奇怪。” 辰金舔舔嘴皮,继续讲:“我还在她家门前找到了这个。”说罢,他掏出袖口里藏得东西,交到离清河手中。 离清河将物品举高,借着月光观察,是一块儿碎掉的佩玉,看这成色与光泽,还有上面雕刻的祥纹,定然价值不菲。 “凝芳阁的玩意儿,宫廷御用,金贵着呢,早年间我陪着兄长闯荡,倒是在黑市上碰见过一回。” 离清河轻点下巴,将玉放回辰金手里,接着说:“收好,明日我们登门拜访。”辰金点头,他们待在一家小摊的纬帐下,此处有木凳和长桌,离清河便坐下来休息。 一炷香的时间,秉宗终于回来了,辰金拉着左问右问,他也只是敷衍地笑笑,说累了,便直接趴在桌子上,将头埋了下去。 辰金没在意,心里仍想着那块儿玉,总觉得有些眼熟,除了黑市,他还在哪儿见过来着—— 趴着有些不舒服,辰金干脆贴着一旁的墙坐着休息。 半晌,离清河缓缓站起身,她唤出青山,握在手中,一寸一寸抚摸枪身,眼底一片猩红。刚才还毫无动静的某人,此刻,半张脸都掩在臂膀里,只露出一双眼,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大风夜,终未眠。 翌日 离清河坐了一晚上,见秉宗醒了,只说:“昨日已经抓住一个。” “同伙作案?” 离清河点头,朝村外看去:“不过,我的神力只引出了一个,至于剩下的,若还是那些东西,想来是有点儿脑子的,若不是,可就有意思了。” 秉宗没说话,他盯着离清河腕间的琉璃珠,好长一段时间才轻声开口:“你从哪儿找回来的?” 离清河顺着他的目光,察觉到他在问什么,随口一答:“一直都戴着,不用找。” 听到这话,秉宗愣住,神色一颤,他低下头,指尖蜷缩后又放平,眸中晃着光点,不再追问。 —— 辰金一睁眼便看见离清河与秉宗二人面对面坐着,手里端着不知从哪儿买来的茶水。秉宗递过去一杯茶和一个包子,辰金竟直接从地上跳起来:“包子?!秉大哥,你从哪儿弄得?” 秉宗开口:“今早路过的阿婆好心从家里拿给我们的,说……”,辰金一头雾水,嘴里还塞着包子:“说什么?” 秉宗与离清河对视,端起茶杯,两人都假装淡定,直到秉宗终于没忍住,噗嗤一笑:“大人风餐露宿,也是可怜了孩子。” “啊?”辰金扶额,阿婆误会大了。 三人谈话间,几名小孩儿从屋子里跑出来,一边嬉笑打闹,嘴里还一边唱着首童谣。 “桃花飘,桃花旺,花落门前不知道,里三裳,外信交,昨日花容今日杪!” “桃花飘,桃花旺,花落门前不知道,里三裳,外信交,昨日花容今日杪!” “这唱的是什么意思?”辰金转头问离清河二人,离清河放下茶杯表示不知,秉宗也摇头。 没过一会儿,便传来几位大人的呵斥声:“胖儿,赶紧回家吃饭!” “阿舂,回来!” “小崽子,敢往外乱跑,看我今儿不打断你的腿儿!” “敦敦!”一位大伯慌慌张张走出来,逮着一个孩子的耳朵就开始使劲揪,“臭小子,再乱唱,就把你晚间扔到外面喂鬼吃!” 叫做敦敦的小孩儿被吓到,开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最后,大伯将人抱走,其余小孩儿也都迅速回了家。 日上三竿,整条大街,除了离清河他们,再无一人。 “离清河,这些村民定是知道些什么。”秉宗表情严肃,看着空荡的四周陷入沉思。 “嗯,秉大哥,要不我们直接去打听打听?” 离清河不知在想些什么,唯独她不搭话。片刻后,她说:“不急,我们先去把这玉给还了。” “离清河,我们兵分两路,你和辰金去还玉,我负责询问村民。” 秉宗话音刚落,离清河立即点头同意。秉宗对外形象温和,不惧攻击力,再加上医者身份,面对这些陌生的村民,他比离清河和辰金都要更合适。 烈日渐渐爬高,辰金带着离清河来到女子家门前。她上前敲了敲门,屋内并无回音。 “离姑娘,家里有人。”辰金示意离清河向下 看,门是在里面锁上的,并不是外面,定是有人在家才会这么做。 离清河抬了抬下巴,她看向门两侧,发现墙砌得并不算高,辰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以为又要翻墙而进时,身旁之人却对他说:“再敲。” 辰金又敲了一会儿,依旧没人回应。离清河将他揽到身后,站在墙边,眼睛还能看见院子内的情况。“姑娘,凝芳阁的东西可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 只见“凝芳阁”三个字传入屋内人耳中,离清河便看见一道很快的身影出现他们眼前,女子匆忙拉开门,看着离清河二人满是诧异:“你们怎么还没走?” 辰金拿出那块玉,递过去:“姑娘,你的玉佩掉了。” 她一把夺过去,转眼就要关门,好在离清河一手挡住:“姑娘,能否借你一点时间,我们谈谈。” “谈……谈什么?”女子眼神闪躲,将手中的玉佩攥得发紧。 “姑娘,外面人多眼杂,要不我们还是找个合适的地方?”辰金盯着她,眉眼出奇的温和,离清河瞧见后勾了一下嘴角。 女子视线落在辰金身上打转,瞟了好几遍他的眼睛,又看向离清河,一刻钟后,终于松口:“你们进来吧。”女子将二人放进去,并再次紧紧关上大门。 离清河率先踏进小院,一进门,便见着院儿里有棵树。“姑娘,这树是?” 女子抬头看向那棵树,眸中映着阳光:“邵伯树,是我父亲生前最爱。” 离清河点头,辰金跟在身后四处张望。 进屋后,女子招呼两位坐下,顺手给他们倒了热茶。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离清河并未动桌上的茶,而是看着女子,对她说:“可否告诉我,这块玉佩是您本人的吗?” 女子瞥了眼坐在一旁的辰金,才回答:“是,不过,这似乎与你们无关。” 离清河浅笑,她将手搭在腿上,身体微微后仰:“可与宫里那位相关,您说对吗?娘娘。” 此话一出,女子瞬间惹红了眼,面露惊恐,颤着声音:“是他派你来的?!” 离清河摇头,辰金却突然冒出头来,抓着离清河的胳膊问:“你说她是谁?娘娘?!” 辰金简直不敢相信,传闻里不说是位美人儿吗?他转头看向女子,她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离清河拍开辰金的手,对女子说:“娘娘,您手里拿的这块玉佩,圈壁里还刻着那位才有的印章。若不是眼瞎,自然也懂得。” 话说到这份儿上,女子叹了一口气,坐下来,将玉佩放在桌子上,随后说:“烦请姑娘不要向外人透露我的行踪,若他知道,我便真的活不下去了。” 离清河盯着玉佩看了许久:“您放心,我对皇家之事并不感兴趣。今日来此,也只为打探消息。” 她拉住离清河的手,费力挤出一个笑容,脸上几处刀疤压着褶子,实在是与曾经的风华绝绰毫不相干。 “姑娘,我姓霍,名棠,不介意的话便叫我棠姐姐吧,可别再喊娘娘,这个称号对我来说比一场噩梦还要糟糕。” 离清河点头,一旁的辰金倒是叫得顺口,抢在离清河之前问霍棠:“棠姐姐,您可知道南岳村发生了何事?” 霍棠将脸转过去,待仔细观察过辰金的样貌后,依旧望向那双眼,这位少年究竟是何身份? 19. 第十八章 情人 离清河瞧着霍棠,又抬眼看辰金:“霍姑娘,可是阿金问得唐突了?”霍棠回过神,眼神慌乱躲开离清河投来的目光:“啊……并未、并未。” 离清河点头,问她:“霍姑娘,你来南岳村多久了?” 霍棠低着头,搓了搓手,回答:“五年。” “那你可知,这里的村民有什么习俗?譬如白日不能出门……” 没等离清河话讲完,霍棠声音急促:“是鬼!是鬼害得!” “鬼?”离清河俯身靠近,“霍姑娘,可否细说?” 一听此话,霍棠从凳子上起身,迅速将几扇窗户关上,又跑到门前,多加了一根木棍锁着。她顺着门缝偷偷摸摸观察外面的情况,确保毫无动静后,才肯回来坐下。 “棠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屋内连一盏等都没有,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谁是谁,辰金不明白大白天的为何鬼鬼祟祟? 霍棠将二人揽到一起,刻意压声音:“南岳村跑出来一只会吃人眼睛的鬼——” “离姑娘,这鬼难不成……”辰金凑在离清河的耳边问,离清河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他惊得差点儿从凳子上摔下来,先是利荣城,后有南岳村,冥界的东西扎堆跑出来闹事? “霍姑娘,鬼是何时被村民发现的?” 霍棠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顿了一刻才说:“两月前,村里已经死了八口人,唉!” “它竟敢害了这么多条性命!”辰金气得跳起来,离清河与他对视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又坐了回去。 “霍姑娘,八名死者的尸体如今被埋在哪里,你知道吗?”离清河眯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之人。 霍棠摇头,但她似乎想起什么,眸中一亮,对离清河说:“那鬼似乎只在晚上杀人,趁着天未黑,你们赶紧走吧。” 辰金趴在桌上,身体向前凑:“若是这样便能避免鬼杀人,那村民们为何不趁着白日逃走?” “是因为……”霍棠支支吾吾,手指一直绞着衣袖,忽而抬头,发现离清河此刻也正盯着她,过了 半晌,才愿开口:“村民们走不出南岳村,只要敢踏出大门一步,便会被鬼当场杀死,有三位村民就是这么没的……” 她吞了吞嗓子,又接着说:“而且,两月以来,鬼出现的次数不定,村民们夜里只敢躲在家,即使白日出门片刻,也小心得紧。” 离清河没说话,辰金翘着二郎腿,脚尖点着,眼神打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 离清河与辰金走后,秉宗待在原地,直至那盏茶喝完了才肯起身。 南岳村村民不多,一眼望去看不见几家门户,约莫二三十人。 秉宗走向一旁的小摊,厚重的灰撒在各处,屉笼里还爬着虫。 他随手拨了拨挂着的木牌,“啪嗒”竟掉在脚边,蹲下身将木牌捡起来放在桌面上后,顺着拐角迈进小巷。 “请问有人吗?”秉宗走进一家药铺,幽暗僻静的地方竟还开着。 听见秉宗的声音,一位年轻小伙儿从后方院里走出来:“霍姑娘的药是吧?等着。”小伙儿说着就又要离开。 ?秉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维持微笑:“抱歉,我不是来拿药的。” 小伙儿猛地转过头,瞳孔放大:“你是……” 秉宗向前一步,胳膊靠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说:“小兄弟,你口中的霍姑娘是何人,若是在附近,我办完事后,顺便带过去也无妨。” “不用了。”连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秉宗眉眼上挑,这人慌什么。 “小兄弟,你这件药铺在南岳村开了多少年?” 小伙儿瞟了一眼秉宗,面露不耐:“客人若是来买药的,何必打探这些,若不是,小人还忙着,您请自便。” 说吧,小伙子就想离开,秉宗一把拉住他:“小兄弟,我并无恶意。”说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眯着眼睛看向那人。 小伙子盯着秉宗打量,而后走向柜台,眼疾手快地收下了那笔钱。“客人所为何事?” 秉宗浅笑,开口:“小兄弟,怎么不见村民们白日里出来活动呢?难不成是村里有人闹事?” 此话一出,小伙子叹气,眉眼始终垂着,他对秉宗说:“唉,哪儿有什么人闹事,分明是鬼作祟。” “噢?鬼?可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摆在大伙儿眼前的事儿还能说谎不成?” 秉宗皱眉,他问:“有村民可看见鬼的模样?” “不是,大哥,你开玩笑呢吧?命都快要没了,谁还在乎鬼长什么样!” “小兄弟,村里可还发生过其他事情?” 提到这儿,小伙子明显眼神闪躲,额顶豆大的汗珠冒出来:“没、没了。” 秉宗俯身靠近,迫使小伙子将头抬得更高些,语气冰冷:“小兄弟,拿了钱可得讲规矩。”小伙儿嘴唇颤着,看着秉宗带有威胁的眼神,手撑在柜台边,指尖捏得发白。 “前两月,村子里……有人死了……” 秉宗轻点台面:“也是鬼杀的?” “不……不是,在鬼来之前,她……她就死了。” “怎么死的?” “跳河,第二天一早,便有村民在河里捞出她的尸体。”说到这儿,小伙子赶忙摆手,“没人逼她!是她自个儿轻生的!怪不着我们……” 秉宗立刻发觉这话不对劲:“什么意思,若把话讲清楚,这些也是你的。”说罢,他又从袖里拿出两锭银子摆在面前。 小伙儿盯着台上的东西,咽了咽口水,内心很是一喜,村里药铺不止一家,位置偏僻生意本来就不好,家里还有老爹,若是得了这些钱,他们爷俩也能好过些。 “两月前,梁家出了事,不过,那女的是个不知道好歹的浪货!干得那些事儿,哪一件对得起梁大哥?!好在她自个儿也没脸活下去,索性跳了河。” 小伙儿越说越激动,似乎还在为口中的梁大哥忿忿不平。 秉宗神情严肃,用手杵着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贵人,你可不知道,那女的邪门儿得嘞。当初我就给梁大哥说过,千万别娶她,奈何梁大哥偏不听,硬是把人娶回家。 自打成了婚,是话也不同梁大哥说一句,门儿也不愿出,就一个人闭在房间里写信,定是仗着自己那副妖精皮,在外勾搭了男人,她与那小情人儿就靠这信暗中苟且呢!” 秉宗冷眼看着他,质问:“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 “那肯定呀,哪家有什么动静,不到半天整个村儿可就都能知道。” “信的内容有人看过?” 小伙子歪脑袋,连忙摆手:“那女的可精了,梁大哥在家里翻了一整天都不见,也不知她是怎么把信寄出去的 。若不是写给情人的,哪儿用得着这么藏着掖着? 要我说,当初她一进村儿我便觉着不是什么正经人,她那衣裳的料子哪儿是咱们普通老百姓能穿得起的,还有涂的口脂、描的眉,每日打扮的那叫一个花枝招展,女人呐,有副好皮囊,可就是比什么都强。” 小伙儿露出满口牙,眉间挤出的褶子,看得秉宗想吐,他很不耐烦:“我并不好奇你的感言,再问一次,信的内容是否有其他人看过。” 眼前之人挠挠头,尴尬一笑:“没,除了她本人,没人知道信里写的什么,总归是些见不得人的话,她敢写我们可不敢看,怕瞎了眼睛。” 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就胡乱造谣?很好。 秉宗低眼瞧他:“村民们都因为鬼闭门不出,你这店铺开着,难道不怕?” 小伙儿叹气:“唉,怕有什么用,总得先吃饱饭吧,不开张就没生意,不等鬼来,我怕是得先饿死。” “鬼杀死的那些人被埋在哪里?” “村外的林子里,都被挖空了眼睛,死状那叫一个凄惨。”说完他还咂舌两声。 “跳河的那位女子叫什么?” “听梁大哥说,好像是叫——常甘。” 秉宗没再问,转身便走。 小伙儿见着人走了,拿着三锭银子在手里颠了颠,笑得满嘴咧开:“哪儿来的憨傻公子哥,今儿可算让我捡着这样的好事儿!关店,回家喝酒去!” 三人在外忙活了一整天,太阳擦着边儿落下,才终于回到昨晚的小摊。 辰金二话没说,一屁股坐下来,端着茶壶就往嘴里灌:“咦?怎么没了?算了。”说完他垂着眼又放下。 离清河问秉宗:“如何?” “南岳村闹鬼,已经杀了不少人,就埋在村外林子里,我们进村前遇见的尸体可能就是其中一具。” 离清河点头:“昨夜遇见的那位姑娘叫霍棠,就是阿金口中宫里出来的那位娘娘。” 秉宗眼皮一跳,他看向辰金,这么快就遇见宫里的人了?也不知认出来没有。 离清河接着说:“据她所说,鬼只在夜晚出来杀人,具体时间不定、对象也不定,但我感觉还有蹊跷。” “离姑娘,棠姐姐说村民们都出不去,只能待在村子里,这鬼不会是想杀了全村吧?!” 离清河摇头:“不会,若想全部杀光,整整两个月,我们赶到时村里早就没人了,它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秉宗也赞同离清河的看法,况且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他们俩:“阿金、离清河,你们可打探到有关常甘这位姑娘的消息?” “谁?”离清河抬眼看他。 “梁家人,两个月前跳河自杀了。” “秉大哥,这位常甘姑娘与我们调查的事情有何关联?”辰金挠头,秉宗很快便给他二人讲了在药铺打听的事情。 “什么?!这群家伙空口无凭便害了一条命!”辰金狠的一下捶桌子。 “等等!常甘姑娘是两月前死的,而鬼又恰好是两月前出现的。”他张大嘴巴,立马反应过来:“这鬼不会就是那姑娘吧?!难不成她是在进行报复?若真是这样,可就是当初那群人造谣的因果报应。” 离清河侧过脑袋看向村外的林子,秉宗望着她的眼,一言不发。 半晌,离清河开口:“阿金,你真觉得对常甘而言,要的是死后报复吗?” 20. 第十九章 信函 【六月三 初到南岳,村民和善。 暂未探查父亲信中所言。 贵安】 【六月十九 已在村中安置,志册无行踪。 贵安】 【七月十五 梁家存疑,假意成婚。 我的棠枝可还尚存? 贵安】 【七月二十 梁郎搜寻信件,有惊无险。 志册线索已断,或久归。 贵安】 【七月二八 搜寻过半,志册未果。 贵安】 【八月三 村民造谣,无暇辩解。 赴林间搜寻,静候。 贵安】 【八月五 于林间发现志册,怜仅存半卷。 为人蓄意撕扯,待查询。 < p>贵安】 【八月十八 寻人未果,已寄回半卷志册。 棠枝尚存?莫寻。 贵安】 【八月二十 谣言肆虐,梁郎怒斥。 当众扒衣,村民耻笑,可恨! 贵安】 【八月二三 不归,勿念,余下半卷仍需寻回。 贵安】 …… 21. 第二十章 真相 离清河说完这个问题后,无人应答。辰金低着头,秉宗杵着脸,三个人各想各的事。夜色初显,秉宗率先开口:“不论鬼是不是常甘姑娘,我们都得先找到尸体。” “没错,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出发吧。”辰金站起身,离清河没拒绝,秉宗也跟在身后,三人又重新回到了发现第一具尸体的地方。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地面,辰金在周围跑了两圈,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唉?昨日那具尸体跑哪儿去了?” “被它吃了。”离清河轻描淡写一句,抬着下巴示意辰金往前走。 辰金刚向前没几步,便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嘶!什么鬼?” 秉宗浅笑,上前手搭在辰金的肩膀上:“吃人的鬼——” 辰金吓得向后一窜,鬼?在哪里?! 离清河扶额,瞪了一眼秉宗,给辰金解释:“刚才你过不去的地方,里面被我关着一只冥界的东西。” “离姑娘,是我们想的那只鬼吗?”辰金趴在秉宗身后,只敢探出一个脑袋。 离清河转了转腕间的琉璃珠,垂着眼,轻点头。 “常甘姑娘!”辰金站直身体,隔着看不见的屏障朝内大声询问,“是常甘姑娘吗?” “阿金,它是杀村民的鬼,但不是常甘。” 辰金回头,面露不解:“什么意思?” 离清河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障内传来轰隆声,强烈地撞击一下又一下刺激屏障。 不好!离清河迅速上前,一把揪住辰金的领子,将他丢给秉宗。“带着他,逃。”秉宗没犹豫,抓着辰金的胳膊就向外狂奔。 湿热的风刮在脸上,辰金压根看不清脚下的路:“秉大哥!离姑娘还在后面呢!!” “我们别留下给她碍事,赶紧走!” ???辰金一脸懵,他听见障内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就——是鬼!“秉大哥!我们赶快回去,离姑娘现在身体还未彻底恢复,那只鬼要是伤害到她怎么办?!” 秉宗神情一顿,随即继续加快速度朝着村内奔去。“不走,她不仅会受伤,我们两个也必死无疑。走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屏障表面随着撞击出现一道道细缝,清脆的破碎声,响彻整个林间。 青山的阵术排得上天界前三,看来此前她严重低估了这只鬼的实力。 离清河猛地后退,唤出青山,她脚一蹬,跃到树顶,从上空俯瞰。裂缝逐渐变大、变多,整块儿屏障像是爬满蛛网,只需轻触便要坍塌。 离清河甩出青山,向前突刺,电光火石间,鬼彻底冲破屏障,一团黑影浑身充满了戾气。这些日子它不是没动静,而是在积蓄力量,就为这最后一击。 离清河一个侧身,将枪逆转,刀刃瞬间刺入鬼的胸膛,而后她手用力顶住,枪陷入的更深。鬼发出怒吼,一脚把离清河踢飞,后背狠狠撞树。 “咳!”离清河吐出一口血,扶着树干站起来,该死!顾不了那么多了! 金色的瞳孔在月色下生辉,青色衣衫随着女子散发的神息飘动,周围弥漫着扭曲的气场波动,原本插在鬼身上的银枪,“嘶啦”一下抽出来,立刻回到女子身边,通体愈发晶莹透亮。 她的手向上翻,周围的树被连根拔起,绕着旋涡疯狂打转。鬼猛地冲向离清河,想给她个痛快。她低下眼,待看准时机后,将半空中的树全部用力甩过去。 林间传来连声巨响,村民们好奇又害怕地躲在屋内透过窗子看,却什么也没瞧见。 霍棠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吓得后背发凉,听见异响后,她的脸即刻变得惨白,发疯似的冲出家,径直朝着村门口跑去。 离清河闭眼,手抚在青山上,金色的光芒顺着中央蔓延银枪全身,再度抬眼后,青山发出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整片林子,被掀了个底朝天。 鬼被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倒在地,离清河直接将刀刃抵在鬼的脖子上,用力压着它,战局终于停止下来。 “别杀它!”身后传来一声哀求,离清河转身,看见那人时并未感到惊奇。 身后之人再次开口:“求你,别杀它,是我逼它的!” 枪下的鬼听到这句话后开始发出嘶吼,那声音听着,似乎有些凄凉,离清河将枪向下压,这才安静下来。 “常甘,这只鬼与你是什么关系?”离清河抬着下巴,眯眼看她。 “你……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来人满眼惊恐,与那日说话的语气截然不同。 离清河挑眉:“邵伯树。” 此话一出,那女子抬头,眼角笑出了泪,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藏的这般好,竟叫一棵树给出卖了。 “邵伯树别名甘棠,你说对吗?霍姑娘。” 今夜云层稀少,月正巧展现自己独到的光芒,天边被照的如同白昼,隐在暗中的那副面孔缓缓浮现出来,来人正是霍棠。 “哈哈哈哈哈哈,姑娘可真是好眼力、好记性!”霍棠眉眼弯着,仿佛刚才并无任何事发生。 她抹去眼角的泪,笑着对离清河说,“重新认识一下,前任刑部尚书常付祥之女——常甘,你也可以叫我常管事。” 离清河勾了勾嘴角:“娘娘,宫里那位可知您还活着?” 常甘冷笑:“如今也未见音信,想来他并不在乎我的生死,是我曾瞎了眼。”她打量着离清河,瞥了眼继续说:“你究竟是何人?” 离清河抿着嘴看她,没说话。 “不说也罢,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想必也猜到我与这鬼的关系,既然如此,你现在打算杀了我?”霍棠双手抱胸,看似满不在意。 离清河盯着她的眼睛,表情很严肃:“常姑娘,村民对你做的事情我们已经知晓大概。” 忽然,常甘一改常态,眼睛瞪大,瞳孔急剧收缩,手攥得发响。 “他们该死!用尽各种方式诋毁我、践踏我的尊严!世间愚昧之人总想凭借空穴来风的荒诞之言,毁了全天下的无辜女子!他们该死!” 离清河吐不出一个字,她 说什么才好?鬼杀人,神能制止,可若是人杀人,这又该如何评判?况且,此刻的她竟觉得常甘没有说错。 但因为愤怒是真实的,便能杀人了吗?猛然间,离清河感到呼吸困难,她惊觉,自己似乎就是这么干的,常甘因为愤怒杀了人,而她因为恨意要弑神,二者间并无任何本质上的不同…… 刹那间,她的眼前一黑,腿脚有些站不稳。 “离清河!”秉宗跑上前将离清河一把拉起来。 其实他和辰金压根儿就没跑远,还没等靠近村门,便见一位女子火急火燎地钻进林间,辰金立刻认出是霍棠。 秉宗顿感不妙,又迅速折返回来,刚才她二人说的话,他们全部听见了,还是他捂住辰金的嘴巴,才没惊呼出声。 辰金待在离清河一旁干着急:“离姑娘,你怎么了?”他转头看向霍棠,噢不,现在应该叫常甘 “常姑娘,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不敢想,一个人遭受了铺天盖地的恶意,竟还能靠着意志活下来,他发自内心为常甘感到高兴,于是,挤出一个笑。 月色下,风萧间,少年的眉眼却是闯入在场每个人心中的一片清朗。 常甘看着辰金一愣,那双眼睛太像了,笑起来的时候与那位别无二样,只是……那位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世上真的会有如此凑巧之事?“小弟弟,你能——靠近一些吗?” 听闻,辰金看了一眼秉宗,秉宗神情一闪,还真给看出来了。直到他点头,辰金才肯走过去。 当他将身体凑近时,常甘用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眼睛,嘴里呢喃着:“阿术,竟同你一模一样。” 辰金被陌生人进行如此亲密的举动感到不适,他悄悄退后两步,尴尬地挠头:“常姑娘,阿术是谁啊?什么一模一样?” 常甘低下头,没回答。辰金不愿自讨没趣,没有追问,直接走回离清河身边。 秉宗看着离清河唇色苍白,状态不太好,面对常甘时有些烦躁:“常姑娘,你教唆杀人,得付出代价。”紧接着他又看向地上那只吓破胆的鬼,“这只鬼杀了人,也得付出代价。” 正当辰金想要为常甘辩解时,离清河捏住了秉宗的手,语气有些低沉:“常甘,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吧。” 常甘笑笑,回了句,好。 —— 华禹两千九百五十三年,常家诞女,取名常甘,其生母贵为郡主,与当今太妃交好。 郡主因病去世,此后常甘认太妃为义母,自小长于皇城内。 为使常甘免于宫廷斗争,太妃教她女扮男装成为太子陪读,亲自看养长大,明义兵政样样精通。及笄后任命管事,负责打理东宫。 常甘与太子崇央青梅竹马、感情甚好。 华禹两千九百七十年,太子继位。 华禹两千九百八十年,其父刑部尚书常付祥,奉官家之命,搜罗各地官员贪污罪证,于冬月遣回宫,途中惨遭劫匪杀害,所持证据——志册,也随之销声匿迹。 22. 第二十一章 反噬 皇城派人加急,送回常付祥尸体。常甘赶到大殿时,只剩一具彻底凉透的身体。 太妃紧抱常甘,任由她在大殿上痛哭,官家强忍泪水,亲自下令论厚葬。 常甘说:“父亲回宫前曾给官家寄过一封信,信中提到一个查办可疑的地方——南岳村。 此地偏僻,水陆不便,生活穷苦,但这一带管辖衙门报上来的工账开销数目,却在连年增长。 为了调查父亲生前疑虑,我拒绝了皇后之位,拜别太妃后,便独自来到南岳村。” “后来之事你们也知道了。”说着,她轻轻抚着脸,“这副皮囊本是我的骄傲,却变成他们口中刺向我的刀子。每一封寄给官家的信,也都被传成写给哪位情人。 当初为了调查梁家才成的婚,没想到那姓梁的,竟敢当众扒了我的衣服,说给那些人证明我的清白,呸!狗东西,哪儿来的资格碰我!” 辰金颤着声音问:“既然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又为何会自杀?” “自杀?”常甘狂笑,“那群混账玩意儿说的?敢做不敢当!明明是他们要将我浸猪笼,抛到河里活活淹死,竟还敢给旁人说,是我自个儿不活了,真是可笑!” 说着她看向地上的鬼,神情带了些柔和:“是因为它,我才有幸得救。有时候,人可比鬼恐怖多了,你们说是吗?” “那你的脸?”辰金好奇问了问。 常甘摸了摸,随口答:“自己刮的呗,若见我还没死,他们定会想办法再弄死我,一张皮而已,又不打紧,活下来,报复那群蠢货,还要继续调查父亲的差事,这些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离清河合上眼,努力平衡呼吸,常甘只站在对面看着她,没说话。 “常甘,这只鬼因你而生。”离清河收回青山,蹲下身来,手放在它的胸口处。神力一点点灌入,只见流血的伤口慢慢愈合,“也因为你的仇恨走向死亡。” 看着眼前离清河怪异的举动,常甘红了眼:“怎么可能!它不是一直待在河里的水鬼吗?我是人!怎么会产生这种怪物?!” 离清河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抬头示意常甘走到身边来。并随手在鬼附近布下阵法,若没她同意,鬼绝对走不出这块地。 常甘拖着脚,一步一步发顿,好不容易走到鬼面前,身体发软,径直摔倒。“你……” 话音未落,仰在地上的鬼一看见常甘,便立刻站起身,它的伤口还未彻底恢复,被青山捅破的地方还在滴血。 这只鬼不会说话,它只能发出最简单的声音。 常甘定在原地,哽咽得不行,她转头问离清河:“你还是要杀了它吗?” 离清河点头:“是它亲手杀的人,不能留。” 常甘擦掉下巴挂着的泪,对鬼说:“杀了那些村民,我并不后悔,是你将快要窒息的我从河水里捞上来,并打造了一副假尸体助我脱身。但你的出现非我所愿,有你没你,只要能活下来,我都会复仇。” 她再次抹掉眼角的泪,继续:“我没死,是我命不该绝,你的出现,想必是因为上天感念我太想活下去,是我的意志塑造了你,是我救了我自己。本想今后一起活下去,谁料到会有这么一群人出现,我保不住你……” 常甘说完抬头望月,不让眼眶中的水掉下去。鬼忽然发出呜咽,像婴儿啼哭般,却带着割裂的沙哑声,回荡在林间,落进南岳村屋内每个人的耳中。 随后,她退到一旁,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离清河唤出青山,朝着鬼走去。 云层被神力掀开,隐在黑夜中的月终于肯露出全貌,南岳村门口的牌匾因为耐不住冲击,重重垂落在地,发出“哐当”巨响,将怀揣着忐忑入眠的人们全部闹醒。 “怎么了?” “村里发生啥事了?” 药铺的小伙儿喝了一整夜的酒,听见动静后,醉醺醺跑到大街上,指着村外那片林子,大笑:“掉啦、掉啦!那女的不高兴,要把南岳村给拆啦!哈哈哈哈哈,死都死了。” 此话一出,屋内的村民顿时神色异变,猛地关上门窗,再不敢探出头来。没人理会这名醉汉,凄凉的大街上,风一吹,尘成片,小伙儿放肆狂笑。 “秉宗,你带着阿金和常甘姑娘退避。”离清河见无人应她,皱眉转过头,“秉宗。”被叫到名字的人,此刻正用手杵着下巴,低眉垂眼,神情严肃,不知在想写什么。 辰金用胳膊肘了一下:“秉大哥,离姑娘在同你讲话呢。” “嗯,啊?”秉宗回过神,抬眼看向离清河,“何事?” “若不想被神力绞成肉泥,就带着他们,退避。”留下此话,离清河便没回头。 秉宗点头,告诉辰金:“阿金,你带常甘姑娘先走。” “秉大哥,你呢?” “我得留下。” “可……”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辰金的眼神在离清河与秉宗二人间游走了一会儿,没再犹豫,拉着常甘撒腿就跑。 经刚才一战,方圆十里,再没树的影子,浮尘盘旋于鬼周围,离清河将神力汇聚在青山上,银枪瞬间爆发出轰鸣,枪身不停颤动,绕在掌心疯狂打转,刮起一阵强风,连带着屏障都被震裂碎开。 猛烈的撕扯感席卷,鬼被死死定在原地,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拉拽,风声太大,将它的嘶吼一点点湮灭。 离清河冷着脸,抬脚缓缓靠近,越多走一步,鬼全身撕裂感就越是强烈,直至血肉炸开,四处飞窜,落在地上,冒着一股黑烟,将附近的草腐化。 只差一寸,离清河再次施加神力,青山浑身散发的白晕中带着丝丝血雾。 这时候,秉宗却猛然跳出来,挡在鬼面前,用身体硬生生接住青山一击。 “咳!”秉宗跪倒在地,嘴里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地上黏糊糊的一片鲜红,像是把内脏也吐了出来。 见状,离清河立刻收回青山,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眼神里满是慌乱:“你怎么还没走?!” 嗓子被血块糊住,口腔里充斥着血腥味,他拍开离清河正在为他灌入神力的手:“别……别浪费……神力……” “秉宗,你为何这么做!”身后的鬼还在死死挣扎,悲泣声不断。眼下离清河顾不得其他,她将秉宗跪抱在怀里,费力让他站起来,“青山!” 银枪打横直直灌入离清河的身体,血液从胸腔中喷涌而出,洒在秉宗的脸上、衣衫,洒在鬼的脚下,它瞬间安静下来,呆愣地看着眼 前二人。 离清河眼角越发猩红,泪水尽数滴在秉宗的手背上,枪从银色瞬间变血红,没等秉宗反应过来,青山从离清河身体抽出,及瞬埋入他的身体中。 “离清河!”秉宗眼睛瞪大,不行!别这样、别、千万别这样!不行、不行、不行!!快住手!!! 离清河用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闭上眼睛,苦笑:“这么快就猜到了,秉宗,若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那该有多好。” 别这样!求你,离清河。秉宗发不出声音,四肢也无法动弹,泪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那摊血色里,毫无波澜。 离清河用手遮住秉宗双眼,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凑近耳边说:“秉宗,那只鬼身上的残魂,我不要了,也不能要。” 他猜的果然没错,在离清河朝那只鬼的身体里灌入神力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 若是他早一些发现,也不至于造成现在这样。“你知道弑杀自我残魂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吗?!” 秉宗感受到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随即听见一声笑:“知道,残魂反噬,六腑重创。” “离清河!” 离清河轻摸他的后脑勺,眯眼盯着他的嘴巴:“别生气,我死不了。残魂在鬼体内,若放任不管,让冥界知道,麻烦可就大了。” 秉宗正打算挣开她的怀抱,忽而,唇齿间传来莫名的清茶香,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让他瞬间愣了神。 “它必须死。”离清河睁开眼,低下头,放在后脑勺的那只手松开,将神力汇聚在掌心,“砰!”一声,鬼原地炸开,化成灰烟,消散了。 秉宗迅速掰开离清河遮挡在他眼前的手,面色绯红:“离清河!!你故意的!” 体内传来震痛,像是有把刀正在一寸一寸割烂她的内脏,她打算回秉宗,却因忍不住俯身,忽而七窍血流不止。“嘶……搭把手。” “你!唉——”,青山携带离清河的魂核之力,于体内缓缓渗入,秉宗感觉身体在一点点恢复,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他拉着离清河的手往脖子上搭,两个病患一瘸一拐朝着林外走。 —— 辰金担忧离清河与秉宗,非要站在门口等,常甘无奈,也只能陪他一起。随即,林内传来鬼的嘶吼声,片刻,又重归死寂。 常甘猜到了,她侧过脸,抹干通红的眼睛,不再睁开。 辰金始终盯着林口处,没一会儿,便见两道熟悉的声影,晃晃荡荡走出来,他赶忙跑上前。 “离姑娘!秉大哥!你们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不怪辰金大惊小怪,实在是两人的衣裳全部惨不忍睹,到处都粘着干硬的血块,已经分不清是对方喷上的还是自己吐的,总归,一片狼藉。 “阿金,别问了,先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秉宗发现离清河的意识开始涣散,马上皱眉。 “好好好!”辰金慌忙答应下来,“我马上去找!” 常甘抬眼,瞧着二人这副模样,想来鬼定是被处理掉了,唉,她对着三人说:“来我家吧。” “多谢。” “麻烦你了常姑娘!” 常甘走在前方带路,辰金顾虑着秉宗伤口,提出他们一起扛着离清河。 23. 第二十二章 惬乌 常甘家离村大门不算远,回去的路上,每多走一步,离清河体内的撕裂感便会加剧,但她忍着,没有表现的太难堪。 快要到时,她偷偷将腕间的琉璃珠藏进袖中。 进屋后,常甘取来热水,借给两人擦拭。秉宗将离清河揽在怀里坐下,用帕子擦干净她的脸。辰金与常甘走到院中,留下他们独处。 秉宗将离清河胸口的衣服一层层拨开,青山捅穿的洞血淋淋,随着她的呼吸,洞不断缩张,向外涌出汩汩血水。 附近的皮肤皆炸开,露出攀爬蜿蜒的割口,密密麻麻,形状可怖。里衣黏在众多伤口处,秉宗只能寻来剪刀,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剪开,奈何有些部位实在贴得近,根本无从下手。 秉宗顺手擦去她额间布满的汗珠,因为失血过多,她的面色惨白,脖颈间青筋暴起。 寻常药物对离清河根本没用,他盯着眼前之人,半晌,一只手撑着离清河的身体不让她倒下,另一只手按压在自己的眉心处。 搭在离清河身体上的那只手在发颤,不及片刻,秉宗指尖愈发青紫,他咬着牙,狠心一拽,几根金色丝线瞬间从他体内抽出,落在掌心,他将头侧过去,口中喷出的血染了一盆干净水。 金线被托着朝离清河胸口送,可不论将手凑得怎样近,金线就是不肯进去,好不容易钻进去一点儿,没一下,又溜了出来。秉宗咬唇,极为不耐烦地骂了句粗鲁的话。 为什么?当初这法子不是挺管用的吗?为何如今却不行了?! 离清河已经彻底晕阙过去,脑袋搭在他的掌心上,毫无意识。秉宗有些慌了神,嘴唇被咬出了血也没感受到,眸中尽是无措。 若只是残魂反噬,或许她伤的还不会这般严重,问题出就出在,离清河当时为了救濒死的他,直接让青山将魂核之力给取走,放入他的身体中。 没了魂核,她怎么可能靠着自己修复残魂! 不行,得找个能救她的地方——秉宗低着头想了许久,猛然间,神色一闪。有处地方定能救离清河,上天庭。不过,想到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他们现在当真愿意救吗? 秉宗将离清河打横抱起来,管不了那么多,他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救。只是,也不知她醒来后,会不会恨他……秉宗垂眼,看向怀中奄奄一息之人,叹气,恨便恨吧,像常甘一样,能活着就行。 他抱着离清河走出去,经过辰金身边时,只留下一句:“等我们回来。”便不见了踪影。 上天庭 天蓬今日前来,是为了报告北地事宜,没成想刚推门进大殿,便瞧着玉皇站在阶下发愣。 “玉皇?”无人回应。 天蓬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玉皇?” 玉皇转过头,眼眶中布满血丝,神情透露着狠意,他就这么一直盯着天蓬,不提一言。 天蓬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但也还是开口说正事:“昨日派神官入北地,那位传话,让我们尽快行动。” 玉皇挑眉,语气里尽显不屑:“区区凡人,胆子大到敢教我做事?” 天蓬尬笑,瞅了眼殿外,确认没人后,靠近玉皇:“那位说,我们这是各取所需,合作双赢。” “呵,想坐收渔翁之利,可我偏要将他拽入此局,当好这盘上一子。”凌霄宝殿上方,神铃作响,声音晃动至整个天界。玉皇转身望着殿外,眼神愈发阴沉。 天蓬站在一旁没说话,他只负责办事,至于其他计谋,他无心多虑也无力管辖。 玉皇回头,一步一步缓缓走上石阶,直至在宝座前停顿下来,顺着扶手向上摸去,掌心下的磕绊起伏是权力的象征。 三界,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哪怕人界帝王,不过也只是每日为他供香,平添神威的一粒尘埃。 随后,他坐下来,低眼抬眉,想着刚才察觉到的奇怪波动,告诉天蓬:“离清河在人界动用神力,你去调查清楚,可别让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是。”天蓬收到任务后,抬脚便走,快要踏出门槛时,由于走得太快,险些与来人撞上。他猛地一个后退,这才稳住了身体。 天蓬盯着眼前的男子,此人绝非是天界神官,堂堂凌霄宝殿,不知好歹竟敢擅闯!“你是何人?!”说罢,举起手中的斧钺便要砍过去。 秉宗没给他留一个眼神,而是抬着下巴,眯眼盯向宝座上之人。 殿内传来声音:“天蓬,你先出去。”还没等天蓬收回手,秉宗直接从一旁绕开,跨过门槛,徐步走进宝殿。 玉皇抬眼,手指轻敲玉桌:“千年不见,医仙还是那般风姿,难怪我家鸣鸣心里一直念叨着。” 秉宗冷嗤一声,眉眼紧锁,神色凌冽,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爽,半分平日里的温润谦和都不见踪影。“玉皇大帝,我们之间还谈不上叙旧。” 玉皇轻笑,青涩的眼睛里,却藏着数不尽的算计。“医仙不妨有事直说,我的时间,你可耽搁不起。” “来此,只为神环与王母。” 还真是理直气壮,玉皇内心唾骂,面上却依旧挂着假笑:“神环乃万年前元始天尊留下的最后一件镇界法器,关乎整个天界的安危,医仙一开口便要我天界至宝,这是哪门子道理。” 他转了转眼珠,张嘴继续说道:“至于王母,千年前一战后,便再未出过昆仑,医仙要寻便自个儿想办法吧。” 秉宗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何须如此麻烦,我有一物,换你办妥这两件事,值得很。” “噢?是吗?”神玉扳指清脆的敲击声回彻殿内,玉皇虚张着眼看秉宗,“医仙不妨说来听听。” “虚渡界,我有办法打开。” 此话一出,玉皇瞬间从宝座上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皱着眉头俯瞰阶下之人。“医仙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信与不信,无需多言。” “医仙说可以我便信,未免也太武断了些。” 秉宗的眼神扫过石阶上的一 切,满脸不在乎:“千年前,由天界携领,搜寻虚渡界与其他三界分线,历经百年方得果,奈何三界无人对第四界有任何了解,最终只能打开一寸缝隙。 上神离清河为保人界安宁,凭一己之力阻止众神,虚渡界再次关闭,分线消失转移。我讲的这个故事,玉皇可还满意?” 阶上之人握紧了拳头,指尖捏得发白,他咬牙,眯着眼睛说:“医仙知道的不少,当年西南祸事你也在场,看来早有准备,怎么,你如今仍不敢告诉离清河吗?” 秉宗立刻瞪向他,眸中蕴藏的怒意呼之欲出,随即他挑眉,又掩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三界,我绝对让你找不到能打开虚渡界的第二人。” 玉皇垂眼,神情紧绷着,一炷香的时间,才抿嘴,开口道:“医仙突然要这神环,可是为了救谁?” 他停顿片刻,似乎想到什么,笑着说:“原来如此,此前我感受到的下界神力波动,定是出自鸣鸣之手,发生了何事?” 秉宗不愿陪他在这里耗着:“玉皇考虑好了没有,我只要结果,没空听你的猜忌。” “好,这笔买卖成交,还请秉宗医仙不要后悔才好,待我有需要时自会派人来寻你。” 玉皇眉眼弯着,一边传人将秉宗带去器皿殿取神环,“王母那儿我已告知,想必你们下界时,便能遇到。” 神兵很快到殿给他带路,秉宗冷笑,转身离开,没有再多停留一步。 秉宗将离清河安置在赤翎殿——她曾经的家。整个赤翎殿由离清河亲手施加的术法,除了她自己和信任之人,谁也踏不进来。 从器皿殿出来时,赤阳已经落到天边的一半,秉宗加快脚步赶往赤翎殿。 待见到离清河时,她已经浑身冰冷,僵硬到毫无生气,这是神殒前的征兆。 秉宗迅速将手中的神环放在她的心口处,没一会儿,神环渐渐被肌肤吞没,陷入体内。半晌,他摸了摸离清河的手,终于——有一点温度了。 不过,这远远不够,现在只是靠神环暂且稳住她体内正在碎裂的残魂,若想进一步修复,还得见到王母再说。 秉宗将离清河抱起来,大步走出赤翎殿时,抬头望了一眼木屋门口的牌匾,上面写着:惬乌居。 “惬乌——”秉宗皱着眉苦笑,“离清河,你可真不会取名,天界几千年,谈何‘惬’字。” 二人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赤翎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玉皇盯着“赤翎殿”几个字发愣,正准备抬脚走进去,却不料被殿外的屏障猛地灼伤。 他看着被烈焰烧得血肉模糊的胳膊,仰头大笑,还未落在脚下的泪,被屏障散发出的热气蒸干,无人看见,也无人知晓。 赤阳擦着云边落下,月却总是爬不上来,好长一段时间,终于现身,银白的光一洒,天界更显凄凉。 赤翎殿前那株凋零的扶桑树下,某位神明靠着树干闭上眼,不受控制地忆起了往事。 …… 24. 第二十三章 鸣鸣 赤翎殿呐,是上天庭最热闹也是最宽敞的宫殿,住在这儿的小神仙,每日都会遇见一群神官,他们踏破了门槛儿也想挤进来。 可惜殿外的防守屏障实在厉害,多得是被烧伤,甚至有些就算是碰巧进去了,也会被一股猛进的力量给轰出来。 今儿,赤翎殿前又站着一位新的神官,面色嘛……看着马马虎虎,总归,不像是高兴的。神官挥舞着大金锤,怎么使法子都进不去,干脆转身,冲着另外一头奔远了。 “敢把本官刚收的灵龙给偷走?!给我滚出来!”邓元帅手里拿着金锤,怒气冲冲直达凌霄宝殿,他转动腰带着手臂直挥,锤头与身体持平,一用力,瞬间将殿门砸个粉碎。 “伯温,你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又不是玉皇放走的灵龙。”天蓬从殿内走出来,双手叉腰,气势看起来一点也不比对面弱。 邓元帅怒目圆睁,握住金锤的手血色全无。“把鸣鸣交出来!今儿我非得好好教育这个臭小鬼!” “诶诶诶,别生气别生气。”天蓬抿嘴眯眼,手指着殿内,“放心,玉皇说了会收拾她的,一定给邓元帅一个交代!” 见天蓬在面前拦着,表明了不愿意让他进去。邓元帅狠狠吞了一口气,金锤晃在半空,对着凌霄宝殿头顶的牌匾,怒斥:“太不像话了!” 随后,抬脚便走,离开时还闹着定要严惩。 一盏茶已过,天蓬盯着人早就走远,嘴角微翘,大摇大摆进殿,空荡荡的殿内哪有半点儿玉皇的影子。 他歪头朝着左侧粗壮的柱子走去:“走了走了,快出来吧。” 谁知走近了看,竟空无一人。 忽然,殿梁顶上跳下来一名娇俏少女,头上插着不知道从哪棵神树上掰下来的枝条,将头发随意挽起来,肩头的衣衫已经皱得不成样,上面还有残存的口水印。 青色罗裙飘过,肩头的叶片随之掉落,窸窸窣窣洒在未整理好的衣袖间,脚踝上挂着个铃铛,行走时摇曳个不停,微音作响,如清风荡漾。 “不是我瞎说,邓伯温这狗脾气怎么越来越差了?” “赶紧住嘴吧~姑奶奶,要是又让玉皇听见你敢直呼长辈姓名,许是会重重责罚!”天蓬拽住身边之人,皱着眉头问,“去哪儿?还嫌此事闹得不够大?” 少女推开天蓬的手,撇着嘴随口说道:“听说最近瑶池里长的蟠桃样貌甚好,再过些日子,可就看不到了。 等玉皇回来,我哪儿那么容易往外跑啊~” 说罢,少女眉轻挑,鼓着脸,露出狡黠的神情:“再者,此前王母怪我与她有些疏远,这次去正好努努力表示一下晚辈的心意,嗯?” 天蓬叹气扶额,生无可恋地说:“你哪儿是想增进感情啊,分明是奔着蟠桃去的。” “三界之大,知我者莫若天蓬也。走了昂!”少女背对着脑袋,朝着随意天蓬挥手,刚准备跨出门槛,就被身后之人再次叫住。 “灵龙呢?藏哪儿去了?” 少女转过身,提溜转动眼珠,而后咧嘴一笑:“放了。” 天蓬简直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了?!你把它放了,我上哪儿再找一只新的来给邓伯温?!” 少女吐吐舌头,满脸不在意,似乎并未感觉自己做错事:“找不到就不找了呗,反正也是被他强抓的,人家灵龙自个儿不愿意,我可不得帮一把。” 她继续说道:“正好,我去王母那儿躲躲风头,等这件事儿过了再回来。 免不得到时候打一架,要是他输了,显得我狂妄自大,若是赢了——倒也没这个可能。人老了,总得好面子吧。” “鸣鸣呐鸣鸣,我还得夸你思虑周全不是?”天蓬摸了摸心口,感觉比以往难受不少,玉皇您还是早点回来吧,让他来管这丫头,属实办不到啊! 鸣鸣呲牙,说了句,不客气。便一蹦一跳地跑出殿外,朝着昆仑的方向去了。 昆仑山 “王母!鸣鸣可想死你啦!”还没等西王母出寝殿将门儿带上,从旁就窜出来个“皮猴子”来。 朝着她猛扑,脸险些磕在窗户上,却也实在没站稳脚跟,径直摔倒下去,吓得在场的一众神兵后背发凉。 “哎呦——”王母吃痛,但眼神里却蕴藏着温和。 鸣鸣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王母王母,我不是故意的!” 王母被神兵慢慢扶起来,站稳后,手指戳了戳女孩儿的眉心,假装生气着说,“好你个鸣鸣,怎么今儿才想起来看我?” 少女吐吐舌头,略表歉意地拽着王母的胳膊:“还不是怪老头儿!只有等他办事去了,我才有机会溜出来嘛。” “你呀~”王母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问她,“体内的神力最近怎么样呀?玉皇他老人家不让你出来,也是为了安全考虑,冥界的家伙可在一直盯着呢。” “已经无碍了,多亏青帝送来的灵药,这些日子我觉着灼烧感减轻了许多。”鸣鸣将头埋进王母的怀里,嘟囔着嘴说,“王母你看,因为此事儿,我还瘦了不少呢~” 鸣鸣说着还疯狂朝蟠桃园使眼色,神兵们瞧她这样只得低下头根本合不拢嘴。 王母抬眼,明白她的用意,转头对身边的神兵说:“去园里摘些桃,鸣鸣喜欢吃。” 好样的,得手了! 王母弯着眼,将怀中女孩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无奈摇头,只顾着笑。 神兵端来刚刚清洗干净的蟠桃,鸣鸣缓缓扭身坐在了石凳上。 拿起一个饱满又粉嫩的桃子,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充斥着整个口腔。 王母见她吃得开心,俯身凑过去,认真询问:“鸣鸣,你自小便有天赋,万年来,整个天界也就属你的神力最为强悍,可知这是为什么?” 鸣鸣嘴里塞着果肉,看着王母,摇了摇头。 王母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发顶,笑着说:“因为你,是天地的孩子。你的缘,你的孽,你的灵魂,你的力量,这些都来自于天地,而非仅仅是天。” 什么意思?鸣鸣刚吃完一颗蟠桃,不解地用手抓了抓 脑袋:“王母,天是指上天庭吗?” 王母轻点头,鸣鸣接着问:“那地又是指什么呢?” 这个答案王母并未直接说出口,她望着远处的山峰,柔声说道:“那鸣鸣觉得呢?地,是什么?” 鸣鸣皱眉,垂眼苦想了很久,等到衣衫上的菱纱都快被抠出一个洞时,她才抬头说:“我认为,地代表了人界。 老头儿总告诉我,神明也分阶层,香火越旺的地位越高,所以他希望我早些下凡,待回来后,便可位列神官,享受凡人供奉。” 王母听着这些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用手捧着鸣鸣的脸,盯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再次询问:“鸣鸣,你觉得,是天在人之上,还是人可破天呢?” 少女眨眼,挑了挑眉,语气里充满了自信:“当然是天地共存,相伴相生,没有谁高贵也没有谁低微之说。” 王母十分意外,她看向眼前的女孩儿:“这些话,许是有人教给你的吗?” 鸣鸣摇头,迅速解释:“没有,这是我梦到的,梦里有位仙女姐姐,她就是这么说的!” 王母不再追问,将鸣鸣揽到怀里,指着远处那片连峰,给她讲了一个凡间流传的故事—— 那片山里曾住着一户人家,夫妇二人都是医者,平日里他们会无偿帮助山中被野兽伤到的采药人。 久而久之,山下村落的采药人们与山上夫妇关系越来越好,时常互相拜访闲聊。 第五年,那户人家诞生了一个白乎乎的胖小子,从小跟着父母一起研习医术,救治采药人。 二十年后的一日,夫妇照往常般下山拜访,谁料野兽突袭,遭逢横祸。待两位夫妇的孩子赶到时,早已无人生还。 忽而不知何处燃起的大火,将四面闭塞的村庄烧了个干净。 鸣鸣探出脑袋,没忍住好奇:“王母,那位孩子最后怎么样了呀?” “那位孩子为父母包括全村的百姓建了衣冠冢,随后,便消失不见了。有传言说,那把火就是他放的,山中野兽警觉性非常高,应是察觉到还有活口,决定再次突袭。 为了活命,他只能一把火烧了村子,不让野兽靠近,也防止亡者的尸体再次受到糟践。” …… “鸣鸣?” 王母轻轻摇了摇怀中的女孩儿,发现她呼吸匀速,竟睡着了。 “王母,我来接鸣鸣回去。” 王母抬头,发现是玉皇,打趣着:“玉皇可是大忙人,要是平日里来不及照顾鸣鸣,倒不如交于我这孤寡之人,昆仑也能热闹些。” 玉皇叹气,无奈说道:“王母,这孩子神格特殊,冥界动静不小,对于她来说,上天庭至少比昆仑山安全些,也更有利于她修行。” 王母眯眼,摆摆手:“罢了罢了,玉皇不愿撒手,也用不着在我面前扯这些幌子,我看鸣鸣这脾气,你也没少惯着。” 说罢,她将抱着的女孩儿放到玉皇怀里,熟睡中的鸣鸣还在嘀咕着蟠桃很好吃,逗得在场两位长辈无奈苦笑。 25. 第二十四章 抉择 辰金待在常甘家坐立不安,本想给院子里养的花浇些水,却一不小心将整盆水都灌了下去,帮了倒忙。 “额……常姑娘实在抱歉。”辰金将水盆放下,咧嘴尴尬地笑着。 常甘垂眼抿唇,将少年唤进屋中,顺手拿了一块饼塞给他。“吃吧。” 辰金眼睛瞪大,看样子十分高兴:“多谢!” 饼刚放进嘴里不到两秒钟,他又迅速取出来,叹气:“唉,也不知道离姑娘现在如何了,伤得那般重,秉大哥这是将她带去了哪里呀?” 常甘从灶房走出来,扫了一眼,说:“等人到齐了,我有事要同你们讲。” “啊?什么呀?”辰金咬了一口饼,盯着常甘,“常姑娘,你今后打算怎么办?造谣的村民应该已经被你那什么给弄完了吧?” 常甘歪头浅笑:“你把这世间看得太简单了小弟弟,当初说闲话的何止那些人呐,不过是些莽撞无知的傻子被人推出来当弓靶,更多的谣言还藏在深处呢。” “那你……还要继续吗……我知道,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常姑娘,杀人终归是不对的,恨得太多,委屈得也不少,无穷无尽,你杀不完的。” 辰金放下手中的饼,眉头紧皱,常甘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知道这一切无法彻底放下,但辰金只希望她以后不要感到痛苦。 常甘端着茶壶的手一顿,滚烫的茶水滴在手背上,但她并未察觉到,眼神空洞而死寂,这一刻,呼吸仿佛静止了一般,辰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鸣鸣!”王母等在南岳村外许久,受神力庇护,寻常百姓根本看不见她。 玉皇说的不错,秉宗带着离清河脚刚落地,便与王母撞个正着。王母走向前,低头看着女子,眼中蓄满了泪水。 她轻抚女子的脸颊,散发的寒气快要将触及之人给淹没,惨白,再无一点往日的生机。 “她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若不是玉皇传信给我,再晚一些,即使有神环在,她也要没命了!” 此话一出,秉宗抱着离清河的手发紧,原本咬紧的牙关,如今却也在微微颤抖。 二人没再耽搁,秉宗将离清河放靠在树干前。王母拿出瑶池水为离清河冲洗伤口,肌肤肉眼可见地冒起白烟来。 而后,受到神力逼压炸开的裂口开始慢慢愈合,可惜的是,唯有胸口处那块儿洞依旧不断渗血,血肉外翻、惨不忍睹。 见状,王母用神力割开自己的手臂,紫气瞬间蔓延开,绕在整个南岳村以及林间,叫人什么也看不见。 不及片刻,手臂上的割口开始飘出点点银辰,荡在四周,转眼间便又毫不犹豫地,全部涌进离清河的身体。 王母面色青乌,眉头从未舒展,许是体内魂魄乱窜导致的脱力,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继续为离清河灌入神力。 一炷香的时间后,紫气渐渐化散,王母用衣袖挡住了手臂上的伤口,转身告诉站在一旁的秉宗:“已暂时无碍,好生修养几日。待她醒来后,切忌,妄动残魂!” 秉宗拱手作揖:“王母之恩,秉宗没齿难忘。” “不必。”她回头看向离清河,眼神温柔,语气极为平淡,“此举不为帮你,倘若鸣鸣真的再次神殒,我便散尽神力,化作昆山的紫气,陪她飘荡几世又何妨。” 王母又看向秉宗,语气压低:“孩子,我知道你,看来此去是与玉皇交换了不该交换的东西。” 秉宗猛然抬头,神色间似乎有些慌乱,原来王母从一开始便知道。“是晚辈的错,所有代价皆由我一人承担,还请王母不必担心。” “你确信凭一己之力能够承担的起?”问完这句话后,王母垂眼摇头,又说,“罢了,我不便插手,万物皆有缘法,你的果仍未知,你的因却牵扯了太多。” 话音刚落,秉宗还未来得及拜别,王母已然没了踪影。只在俯身抱起离清河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道回声。 “孩子,万年前,你已做过选择,如今可想清楚,那场大火,究竟还是不是你困在原地的牢笼。” 秉宗低下头,两侧的长发垂落,挡住那双猩红的眼睛。 辰金双手抱着胸,叉脚靠在门梁处,一直朝着村口望去。夜已深,常甘又将门外挂着的灯笼点亮。 “常姑娘,你不觉着挂一个灯笼有些奇怪?” 常甘垫着脚将灯笼挂上去,余光留给他,看起来并不在意:“有何奇怪?知道北面挂灯是什么意思吗?” 辰金噘嘴回答:“当然,不吉利呗。” 常甘点头,冷笑一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啊?” “我要这南岳村,每家每户都挂上,就从这间屋子开始。”说完,常甘嘴角微翘,挑眉,露出阴森诡异的笑容。转眼间,又恢复了原样。 还没等辰金追问,就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 “阿金,这么晚还待在外面做什么?”秉宗抱着离清河走近院里,常甘放下挂灯的杆子,拉着辰金关上门。 辰金迅速跑过去,凑到秉宗身边,语气中充满了焦急:“秉大哥,离姑娘没事了吧?你们整天去哪里了?” 秉宗将离清河放躺在床上后,转过身:“已无大碍,应该很快便能醒来。” 辰金疯狂点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可真是有惊无险。 常甘从灶房拿来一碗水递给秉宗,道谢后,他将碗接过,捧着就开始仰头大口喝,忙了一天一夜,却滴水未沾。 “秉大哥,慢些,慢些。”辰金从一旁拿过手帕塞到秉宗手中,看他这样应是累坏了。 秉宗拿着帕子将脖子上的水渍擦干净,放下碗,垂眼调整呼吸。辰金与常甘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放轻了动作,安静地待在一旁。 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离清河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有心思睡得下。 秉宗感受到体内青山携带的魂核之力仍在继续渗透。他想要靠意志将它拔出,奈何青山除了离清河的命令,谁也不听。 血肉紧紧包裹着银枪,一点点将银枪上散发的血雾吞没。这具身体,正在疯狂汲取离清河的灵魂,不能再继续下去,哪怕生刨,也要将它刨出来。 秉宗睁开眼,拜托辰金和常甘暂时离开,二人对视一眼,没多说,径直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他寻来此前用的剪刀,“刺啦”一声捅进胸口,鲜红的血立刻喷洒而出,溅得整面墙满是星点,屋内瞬间散开一阵铁锈味。 秉宗死咬住唇,握着剪刀的手不停发抖,就在他准备划开的更深时,突然间,一只手攥住剪刀的手柄处,声音哽咽:“秉宗,你在做什么?” 秉宗猛地抬头,呆呆地看着离清河的脸,张嘴却说不出话。 离清河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意识渐渐涣散,久到她以为又要离开时,身体里却莫名出现一股温热而熟悉的气息。 借着这份力量,体内碎成渣的残魂渐渐拼凑起来,身体似乎也没那么冷了,直至识海中再现,已是两片完整的赤羽。 好不容易睁眼,没想到看见的第一幕,竟是秉宗如此怪异的举止。 “你……醒了。”秉宗抽出剪刀,随手放下,顾不着还在流血的伤口,一把将离清河揽在怀里,头埋在她的颈间。离清河刚想挣开,忽而肌肤被什么给烫到,不再动弹。 半个时辰过去,秉宗终于松开,盯着离清河的眼睛,一言不发。 离清河轻咳两声:“青山我会取出来,你用不着自己动手。” “离清河,该怎么做才能把魂核之力还给你。”秉宗手搭在离清河的手上,神态压迫。 离清河从床上走下来,坐在石凳上,四肢 已能正常活动,看样子是恢复的不错。 “还不了,就当我借给你的。” 秉宗跟了过来,眼角泛红,语气明显有些生气:“离清河,没有魂核,即便到了北地,那也是白费功夫!” 离清河叹气,她摊开掌心,神力呈现出一团赤焰,是魂核。 “嗯?”秉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离清河收回手,皱眉:“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你究竟找了何人用了什么法子救的我?” 听到此话,秉宗侧过脸,不看她,愣是半天才开口:“王母救下的你,我最多就是跑跑腿。” “王母?!”这个称呼离清河已经许久未曾喊过,原来是王母。千年前那一战,她还以为——王母生了气,不愿再见她呢。 “那这魂核想必是……”离清河快速眨眼,隐下眼角微红。 随即她感觉不对劲,王母归隐昆仑千年,秉宗短时间内定然无法带她去昆山,是如何让王母知道此事的呢? “你可是还有事瞒着我?”离清河双手掰过秉宗的脑袋,直勾勾盯着他。 秉宗抿嘴,而后浅笑:“没。” 离清河不太相信,他瞒着她的可多着呢! 正当她打算逼问时,辰金一下推开门,像只小狗一样扑上来,压在离清河肩膀上,哭闹个不停。 “呜呜呜呜呜呜,离姑娘还好你没事儿!” 离清河被压得喘不上气,费力拍拍莽撞的小孩儿。“你,你赶紧下来,我没事儿也快变有事了。” 辰金吓得赶紧放手,秉宗在一旁捂嘴偷笑。倒是常甘待在门口,也不靠近,只是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离清河看见后向常甘轻点头:“这两日,多谢。”常甘摆摆手,随后关上房门,坐在石桌前,目光围在三人身上打转。 离清河抬眼,对她说:“常甘,鬼我已经处理掉了,但有一样东西,需要交给你。” 常甘一脸疑惑,还在思考离清河要给她什么时,手里突然多了一颗火红的琉璃珠。“这是……” “鬼的灵魂碎片。”准确来说,这便是她附着在鬼身上的那片残魂。 秉宗立刻认出这是什么,眉目间尽显伶俐。但他没做什么,只是垂着眼,静默。 当初杀掉鬼的那一刻,离清河以体内残魂为引,强行保下这一魄,随后将其放入腕间的琉璃珠中。 她知道秉宗定能察觉,于是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将琉璃珠藏在袖中,用法术遮掩魂魄气息。 常甘将琉璃珠牢牢握在手心,眼角衔着泪询问离清河:“它……还能活吗?” 离清河摇头,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告诉她:“活不了,它已经彻底消散了。一块灵魂碎片,便当作留下的指引,待它在冥界渡桥历过几世,你们或许会有重逢之时。” 离清河起身,示意秉宗、辰金二人该走了。 踏出门槛的刹那,离清河被叫住,再次回过头看向屋内,女子依然呆坐着,她看不见常甘的神情。 半晌,传来一句话:“你不选择向官府告发,也没训诫我应该忏悔,说明本就是因果报应,我做的没错,对吧?” 离清河转动腕间的串珠,淡淡地回复:“不,杀了人,你有错,但反抗不公,没错,你错的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不过,或许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除了死亡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解决方式。所以常甘,我无法轻易评判你的对错,也无法插手凡人的因果。”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选择继续调查志册的事情也好,用尽办法报复造谣的村民也罢,到最后会发现,无论如何做仇恨都不会消失,但这些若能令今后的路走下去,那于你而言,也是可行的。” 一语皆落,离清河三人便走出了家院,留下一棵,随风簌簌,似哭声,又孤独的邵伯树。 26. 第二十五章 入谷 在南岳村待了七日,行程又得加紧些。好在神谷距离南岳村并不远,辰金认为步行便能到达,没必要乘坐马车,北地遥远,他们还需更多的盘缠方便探路。 辰金走在前方带路,离清河与秉宗不紧不慢地跟着。秉宗侧过头看离清河,发现她面色凝重:“你怎么了?” 离清河没有回看他,而是压低了声音,瞥了一眼辰金,问:“为何玉皇对我的神力没有丝毫察觉?” 秉宗低下头,盯着脚尖,语气放缓:“可能……是不在意吧,这人向来心高气傲,只要不妨碍到他,是不会刻意管辖的。” 离清河冷笑,似乎只听到了前半句,用自嘲般的口吻说道:“是,他不在意而已。”随后,她没有再说话,只望着前方的路发愣。 秉宗抬头向上看,心里想的却一点也不敢同离清河讲。玉皇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只不过这一次与千年前完全不一样,就算猜到她在收集残魂,有了彻底打开虚渡界的办法,就算离清河集齐了残魂又怎样,到最后谁也阻止不了。 “秉宗?”离清河皱着眉喊他。 “嗯?” “这孩子”说着又多看了一眼前方辰金的背影,“你从何处寻来的?” 秉宗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闪了闪眸子,兴想是常甘对辰金的某些特殊举动引起了她的怀疑。 “贼寇窝。” 听到这个回答离清河并不惊讶,反倒一笑:“你找的人,可真是各有花样。” 见状,秉宗也跟着笑起来,调侃自己的眼光一直不错。辰金好奇转过身,挠了挠脖子:“你俩突然在傻笑啥呢?” 离清河与秉宗对视,发现辰金愈发迷惑的眼神,也不知为何就觉得莫名好笑。 离清河低着头捂住嘴,嘴角弯翘的弧度丝毫不减,秉宗更不用说,整个人弯着腰直不起身来。 “怪我太年轻,老一辈的想法反正是猜不透了。”辰金一边说着一边摇头继续向前走,看起来到真有一派老成的模样。 何止老一辈啊,任意单拎一个出来,至少都得差好几个太爷爷太奶奶。 出了南岳村,路变得好走些,宽大敞亮,四周安静了不少,也算是无风无浪,三人就这么顺利走了两日,穿过一片偌大的湖泊时,远眺去,便能观见模糊的洞口。 辰金用手指着前方,兴奋地回头朝着二人说:“到了到了!你们看!” 顺着方向看过去,映入眼帘景色更加美幻,屹立在云端高耸通天的松柏,离清河还是第一次见。道路两边放置着黑黝黝的石头,快要有一个成人高。 每一块石头上半部分都印刻着小孩儿的脸,眼睛直勾勾盯着来往的行人,说不上的诡异,巨石底部的土地上还刻着“喜”一字。 “咦——像是石头上长了一张脸似的,看了让人头皮发麻。”辰金犯着哆嗦躲在秉宗身旁,“秉大哥,此前我只是经过,还从未进过谷内,这地方安全吗?” 秉宗点了点辰金的脑袋,又瞧着离清河,说:“只有绕过它才能找到去往韶华城的路,我们别无选择。” 辰金吐吐舌头,瘪嘴回答:“好吧~” 离清河全程未搭话,她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洞前摆放着一鼎金钟,壁上刻着“神谷药宗”。 猛然间,离清河似乎想起什么,眸光扑朔,瞳孔止不住颤动,眉眼中尽是温柔与眷恋。原来在这儿—— “离姑娘,你来过吗?”辰金上前拉了拉离清河衣袖,仔细揣摩她的神情。 离清河收回视线,合上后又抬眼,轻声回:“来过。” 一听离清河这么说,辰金立马高兴地拍手:“那太好啦!咱们进去就不会迷路了!” 秉宗眯眼盯着离清河的身影,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神谷药宗这样的老派宗门,究竟还在世吗?与她又是何种关系,她却从未主动向他提起过。 辰金率先跑过去,朝着离清河、秉宗招手:“离姑娘,秉大哥,你们快来呀!”离清河歪着头,示意秉宗跟上,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已经过洞门,真正进入谷中。 刚踏进来的时候,辰金瞪大了眼睛,除却淡淡的离清河,秉宗也不免有些震撼。 谷外通达霍明,不算那些奇怪的巨石和松柏,也没什么值得惊叹的事情。 而谷中,却是这般天差地别。五彩斑驳分不清是雾还是落下的云,弥漫着让人辨不清路在何方,谷中传来一声又一声鸣叫,似金雀、又似杜鹃。 不知何处产生的香味溢散开来,从上而下掉落的花瓣尽数洒在三人肩头,怎么拍都拍不完,唯一能够看透的碧蓝之空,也被许多条深长且闪烁的金色丝线层层包裹住。 整个山谷,像是被笼罩在一片庞大的渔网中,无处寻觅出路,梦幻而压迫。 “你们,靠在我身边来。”离清河放下话,秉宗被辰金拽着胳膊,一步一步摸索过去,半晌,终于碰到了离清河的手,他毫不犹豫地牵起来。 离清河一愣,低下头看去,随即投给他一个无奈的表情,正想说什么,却被秉宗抢先,贴在她的耳边悄声讲道:“放心,阿金看不清。” 离清河吐气,扭头对着身后的辰金说:“阿金,抓紧秉宗,注意脚下。”辰金点头,于是三人跟着离清河慢悠悠向前走着。 秉宗将弯着的眉眼掩在离清河身后,视线落在他们相牵的那双手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周围什么也看不清,离清河将神力灌入双眸,借此洞察。 不愧是她几千年前布下的阵法,如今只剩两魄,对付起来还是有些吃力。不过她的记忆向来不错,凭着直觉也能找到。 秉宗与辰金只感觉脚下越来越磕跘,有时甚至感觉脚下踩得东西黏糊糊的,压根不像是土壤,但他们谁也没吭声,有离清河带路,自然靠谱。 一个时辰过去,离清河准头看向二人,才发现他们竟然闭着眼睛在走,抿嘴:“倒也不必如此放心。” 话音刚落,二人迅速睁开,景色与刚进入谷中时又两相径庭——脚下踩着的路是由石板铺成的,石板里似乎掺杂了什么,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甚至有些晃眼。 他们此刻正站在山腰上,脚下方是连成片的药田,一眼望去看不清尽头。药田间荡漾着年轻少女少男的欢笑声,跑窜在田梗上的小孩儿,忽而凑在一起,盯着刚长出来的药苗,眼神里满是期待。 空气中飘散的草药香涌入胸腔,不是苦涩,而是清冽、静谧的味道。 “谷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离姑娘,你可知道此地叫什么?”辰金语气中表现的异常兴奋。 离清河浅笑,向身后的房屋瞧去,嘴上柔声说着:“陈氏药宗。” 当“陈氏”二字回荡在耳边时,秉宗眸色闪躲,不可置信地看向远处的房屋,又看向离清河,指尖掐得发白。三人杵在原地,各有各的心思。 山下传来惊呼声,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仿佛发现了什么不 得了的事情。 “师父!师父!不得了啦——”晓芸从药田间慌忙放下药筐,提起裙摆,飞快地冲着山腰上的房屋跑去。 离清河这才注意到山下的人已经停止了手上的活动,全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三人。她戳了戳辰金和秉宗:“别愣着,走吧。” 元津被小徒儿火急火燎地推开房门,转过身来时,也一头雾水,她擦去女孩儿额间的汗,蹲下身来,柔声问:“快成为大姑娘了,稳重些。” 晓芸拉开元津的手,神情十分急迫:“师父有、有外面的人闯进来啦!” 此话一出,元津瞬间捏紧手中的棉帕,迅速站起身,对着女孩儿说:“带师父去看看。” “好!” 离清河三人正准备去山下看看,还没等走几步,便见着一个小女孩拉着长辈朝他们走过来。秉宗见二人来势汹汹,走上前挡在离清河身前,辰金也跟着这么做。 “几位是如何找到此地的?”开口说话的女人眉眼透露着凛冽,语气极为不善。 小女孩儿从背后窜出来,指着辰金的鼻子大声质问:“说!你们是不是偷偷潜入的刺客!”说罢,还重重地给了辰金一拳。 辰金吃痛,瞬间不满:“嘿,你个小屁孩!找打是不是!” “芸芸,不得无理。”女人将小姑娘拉到身后,“抱歉。”她嘴上道着歉,但听不出一点儿愧疚之意。 离清河见他们挡在她面前,没忍住眼皮向上翻,她一把撇开,侧过身体走向前。待她出现在师徒二人眼前后,才缓缓说:“是我带他们找到此地的。” 因为视线受阻,元津一开始还真没看清女子的样貌,直至她发现离清河那双与众不同的琥珀色眼睛时,浑身一惊。 她颤抖手朝着离清河探去,还没来得及碰到,就被晓芸抢先抓住对方的手。 “仙女姐姐!我见过你!”晓芸紧抓着手不肯放开。 离清河眉一挑,不过还是蹲下身,笑着对小女孩说:“我叫离清河,你叫什么名字?” “晓芸,仙女姐姐叫我芸芸就好!”女孩眼中泛着星光,看着离清河的脸,嘴角始终未曾下去,似乎已经忘掉离清河身后的两个人。 元津扶额叹气,这孩子。她走过去拉晓芸的手,费了好大力才将人扯过来。“抱歉,离姑娘,小孩子不懂礼数,冒犯了。”这一次,道歉的语气中尽是诚恳。 离清河摆手,眯着眼说:“无妨。” “离姑娘要来应该早日知会我们一声才是。”她歪着脑袋朝离清河身后看去,略带歉意,“方才不知二位是离姑娘的朋友,如有冒犯还请恕罪。” 辰金盯着秉宗的眼睛,试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秉宗双手摊开,耸肩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辰金叹气,嘴角翘着,对元津说:“没事儿、没事儿。” 随即元津并未再搭理秉宗二人,而是将目光全部落在离清河身上,她伸出手:“离姑娘,欢迎你回来,初次见面,我是陈氏药宗第十七任宗主——元津。” 离清河握手回礼:“元津,这些年,药宗过得可还安稳?” “多亏离姑娘当初出手相救,让药宗得以在这深谷中安居乐业、代代相承。千百年过去,世代宗主都一直铭记着您的恩情。” 元津拱手作揖,险些给她跪下去。幸而离清河眼疾手快,立刻提起她的胳膊,说:“不必如此,当年已有人替你们还了这份恩情,药宗不欠我任何。” 27. 第二十六章 铃童 “离姑娘此番回药宗,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我们替您办?您放心,药宗识得的人虽不多,但在江湖上还是有些面子的。” “无事,我们只是行经神谷,前往北地。” 元津了然,随即说:“天色渐深,既然离姑娘好不容易才回来,何不休息几日再走。这么多年,也好尽尽宗门之意。” 时间紧迫,离清河本没打算多留,谁料辰金扯了扯她的衣袖,贴在身后悄声说:“离姑娘,你身上的伤秉大哥说还需静养,南岳村此行去得匆忙,咱们就休息几日再走吧,好不好?” 离清河皱着眉看向秉宗,询问他的想法。没一会儿,原本望着山下发呆的秉宗回过神,辰金简单说明后,他也点头。 “好,那就麻烦宗主了。”既然大家都有些累,多待几日也无妨,正好借此机会检查阵法是否松动。 元津将三人安置在宗内,秉宗跨门而入的刹那,脚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灼热感,他抬眼看向离清河。 离清河二话没说,将秉宗扯到身边来,对着他和辰金二人施加一道术法,说:“好了。” 晓芸跟在离清河身边,嘴里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听得辰金耳朵起茧。药宗门下弟子学徒众多,房间自然也添置的不少。元津带上三楼,朝着左右两间各指了指。 “二位便住在这两间房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与我提。” 说罢,离清河跟在元津身后准备下楼,刚一转身,辰金突然问:“宗主,谁和谁住这儿啊?” 晓芸跳着脚,嘟嘴叉腰:“自然是两位大哥哥睡!” “啊?那离姑娘呢?”辰金疑惑,这不还差一间房吗? 元津与离清河对视,回答:“这里是偏堂,离姑娘的房间在正堂。” 好吧~辰金就瞎问,离清河是人家的贵客,待遇哪儿能和他们一样啊。晓芸扬起下巴盯着他们,站在一旁活像个话事人。 离清河挑眉,猜出来他的心思:“两堂离得近,若有事可随时来找我。” 临走前,小丫头还扭过头朝他们做鬼脸,辰金气得牙痒痒。离清河多看了秉宗一眼,进入药宗之后,他们再未说过一句话,就连眼神也躲着她,离清河冷嗤一声,自觉可笑。 回正堂的路上,许是白日里采药太累,晓芸一直打哈欠,离清河将她抱起来,没一会儿便趴在肩膀上睡着了。 “这……离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将芸芸交给我吧。” “无妨,走不远。”离清河摇头拒绝,元津也没继续。 半晌,采药的弟子们要回来了,未见到身影,却已听见一群年轻人爽朗的笑声。 彭辛刚抬头,便瞅见宗主与身旁清风皓月般的女子:“宗主。”其余人也立刻喊,眼神还不忘盯着离清河打转。 元津主事也不是一日两日,自己手下人是什么心思她还能不清楚?她将晓芸从离清河手里接过,递给其中一个弟子,对大伙儿介绍:“离姑娘是药宗旧友,她的话便是我的话,知道了吗?” “是!”一众弟子点头,元津让解散后,各自回房去了。 离清河看着众人,眼中有些许欣慰:“药宗传人之多,甚好。” 听到此话,元津也露出笑容:“是啊,能发展到如今的确不易,外界多数皆认为我药宗已灭绝,能在神谷中真正做到避世安定,多亏离姑娘。” 没走几步,离清河已经站在过往的房间前,她推开门缓缓走进去,元津轻声点燃烛台,屋内瞬间被光晕照亮。 想象中的蛛网灰尘一点儿没见,反倒是屋内飘着淡淡的药香,一切整洁如新。 “离姑娘,这间房千年来从未变过,历任宗主都会派人按时打扫更换,只盼着某一日您能再回来看看。”话音刚落,元津留下一句好生休息,而后转身离开。 离清河靠近前方一扇窗,轻轻推开,迎面而来的,是满园成泱的扶桑花,一簇挨着一簇,月色下,红得彻底,红得更艳。 各有各的生长之地,却都朝着屋内,仿佛希望推开窗的人眼里心里全是它。 偏堂弟子园 “彭辛、彭辛!你觉不觉得刚才宗主身旁的那位女子有些眼熟?”重华凑在一旁,这人向来脑子不大,鬼点子倒多得很。 彭辛瞥了他一眼,秉着眉说:“宗主说了,是贵客,哪是你我能随便见到的。” 坐在石凳上的季苓站起身,靠在彭辛一侧,说:“是呀重华,可别瞎说了,宗主认识的哪一个不是大人物?再说,这些年外界总有蠢货,打着咱们药宗旧友的名号,撞上门儿来假意寻药,背地里准备高价倒卖。 你瞧着宗主何时认下过?这一次亲口给我们介绍的女子,身份定然不简单!” 亭原倒是满不在意,嘴里还塞着果子。 “要我说,宗主此举怪异的很。那群大人物每次来了还不是被她堵在谷外,一步也不允许踏入,那女子不仅靠自己进来,还多带了两人。 师父却是一点儿火也没发,竟将人好吃好喝供起来,啧啧啧,师父怕不是年纪上来了,人也糊涂了吧。” 彭辛走过去狠狠敲了一下亭原的头顶。 “哎呦——彭辛!” 季苓与重华在一旁偷笑。 彭辛满脸严肃:“传到宗主耳朵里,你小子可就大难临头了。” 亭原瘪嘴:“切,就你管得多。” 彭辛回到位置上坐下,回想起离清河的容貌神色愈发疑惑,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 片刻后,重华赶忙转移了话题,几人正准备喝一壶,谁承想捣蛋鬼居然在这时候醒了! “季苓姐姐!”晓芸一蹦一跳从屋内跑出来,一把扑在季苓身上,不撒手。 重华疯狂给亭原使眼色:不是说她已经睡着了吗?!怎么回事儿?!亭原叹气,将头歪着,满脸无奈,打着唇语:我哪儿知道???许是这丫头装睡! 晓芸从季苓怀里探出脑袋,扭头看向二人,眼睛眯上,噘着嘴:“重老 狗,你背着我在偷偷说什么坏话?” “嘿!你个臭丫头,说了多少回,不允许这么叫我!要喊哥哥!” “略略略!重老狗、重老狗、重老狗!” 重华要撵上来打晓芸屁股,晓芸一股脑儿地围着院子跑,亭原和季苓两人又要护着,没个一炷香,弟子园闹做一团。 彭辛叹气,生无可恋,要是把宗主给闹过来,大晚上的他们还如此喧哗,可不得一起罚站。 “好了,都别闹了,芸芸,你过来。”彭辛朝女孩儿招手,晓芸见着后,立刻跑到他身后躲着。 “好啦——”彭辛用手挡住炸毛的重华,转头问晓芸,“芸芸,这么晚还不睡,是有什么事情吗?” 此话一出,身后的小女孩儿抹了两把根本不存在的辛酸泪,捏着哭腔,委屈巴巴地讲:“季苓姐姐、彭辛哥哥,铃童不见了。” 季苓蹲下身,摸了摸女孩儿的发顶,柔声问:“什么时候不见的呀?” 晓芸眨巴眨巴眼睛,硬生生挤出一滴泪来。“┭┮﹏┭┮今晚不见的,我回屋给它送新的铃铛,它就不见了。” 彭辛点头,安抚晓芸的情绪,对她说:“芸芸,要不你先让亭原哥哥送你回屋休息,铃童的事儿我们来帮你想办法怎么样?” 晓芸这回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不要!重老狗抓住铃童肯定会告诉师父的!我不要!” “谁让你偷藏妖怪,还赖我,就告诉宗主,就告诉宗主,自个儿哭去吧!”重华待在一旁不嫌事儿大。季苓咬牙,起身重重给个他一拳。 “嘶——季苓怎么连你也打我?!” “重华,可别让我学了八年的武功得到机会施展啊。”季苓翻了个白眼,随后微笑着蹲下对晓芸说,“没事儿,有姐姐在,不会让他有机会告诉宗主的,你放心睡觉,剩下的交给我们。” 季苓拿出手帕给晓芸擦干眼泪,亭原牵着小姑娘的手慢慢走着,还时不时将个冷笑话,就为逗她笑。 快要关上门的一瞬间,晓芸露出半张脸,朝着屋外的重华,吐着舌头做鬼脸。 “这个小鬼!她故意的!”重华撸起袖子,打算冲上去好好教训一顿,幸而彭辛阻拦下来。 “你啊,她本性不坏就是贪玩儿,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何必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计较。” “不是!?”重华气得跺脚,“宗主之前早就因为铃童一事,把大伙儿训斥了一遍,现在那小东西跑没了,岂不正好?就算找回来了,万一被宗主发现,我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季苓走上前拍了拍重华的肩膀,因为刚才那句话,重华猛然一抖。“放心,铃童既没杀人也没做任何坏事,小孩子天性纯良,芸芸很喜欢它,想来也不是什么凶恶之物。” 彭辛赞同这个说法,他记得屋中的神像下,是第一任宗主刻下的字: 世间生来并非险恶,时态、事态造化万千,天地共存,万灵共生——药门终生铭记神女之言。 28. 第二十七章 神像 “行吧!”重华吐气,看似接受实则妥协。季苓与彭辛相视一笑,差一点儿就给忽悠不住了。 晓芸说铃童是在晚上消失的,发现时间不久,药宗占地较广,小家伙应该走不远,在附近找找兴许会有发现。 —— 秉宗坐在屋内,烛台毫无动静,窗户也闭得没有缝隙,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昏暗下黑色的眸子颤动着,指尖点在扶手上,一下又一下地敲击,整个屋内只有咚咚声。 陈氏药宗,陈氏……秉宗嘴里一直呢喃着这两个字,透过声音,仿佛能察觉到些许不安与惶恐。他怎么没想到,除了那位还有谁的仵作之术会如此精湛。 “秉大哥、秉大哥?你睡了吗?!”门外传来辰金偷摸的呼喊声。 秉宗拉开门,见他满脸大汗,大晚上,跑哪里去了? “秉大哥,你这屋怎么黑洞洞的?是不是烛台坏了?” 秉宗将门掩了一半,问他:“我快要睡了,刚熄了灯。” 辰金点头,眼睛飘在秉宗屋里左看右看:“秉大哥,你见着离姑娘了没?” “没有。”他紧接着问,“你找她何事?” “噢!我就想着问问她白天的情况。” “你没去房间里找她?” “去了呀,可惜她不在。” “不在?” “是呀,我怎么敲都没人应,一开始我还以为她睡着了,却发现门口有一颗珠子,定是她出门时落下的。” 辰金将捡到的琉璃珠递给秉宗,果真是离清河的东西。 “奇了怪,她不睡觉还能去哪儿啊?”辰金杵着脑袋,盯着那颗珠子发愣。 秉宗皱眉,抬眼询问:“阿金,你是何时到的离清河房间。” “嗯……”辰金望了望天边的月亮,“约莫丑时五刻吧,那时候院儿里的积水器还没漏完呢。” 秉宗捏着手中的琉璃珠,对辰金说:“我们先去她房间再看看,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好” 二人下楼朝着正堂走去,此前宗主派人交代过离清河的住处,的确离得不远。秉宗敲门,半晌,依旧毫无回应。 “秉大哥,看来离姑娘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秉宗摇头,拍了拍辰金的肩膀:“放心,她熟悉的地盘,自然是安全的。”转眼间,他闻到房间内传来奇怪的淡香味。 “冒昧了。”秉宗一举推开房门,还未抬脚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窗户外后院传来的花香。 辰金眼神一惊:“没想到药宗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阿金,跟上。”秉宗朝屋内走去。 窗户被人随意敞开着,栽满扶桑花的后院,风一吹,余下的缝隙全部被落瓣填补,赤红一片,清冷的月色下更显妖冶。 半个时辰前 离清河跳出窗户,随手捻起一朵扶桑花,围着后院打转。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响音,像是民间小朋友常绑在腕间或脚踝的银铃铛。 “桀桀桀桀桀桀……” “谁?”离清河停下来,神色间透露着冷意。 花丛间,传来一声笑:“你饿不饿?” 离清河没回答,那人却不在意:“拿铃铛来交换,我就给你吃的。” “噢?那你可给我带了什么吃的?”离清河歪头,嘴角上扬,饶有兴致地转动手中的扶桑花。 “哼!自然是顶顶不错的!”说罢,花丛间出现一个圆滚滚的肉团子,窸窸窣窣发出躁动。 离清河浅笑,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弯下腰俯身,手猛地一抓,将小东西给提了起来。 “抓到了。” 小东西惊慌失措,黝黑的脸蛋也被气出红晕来,它那副小爪子搭在离清河胳膊上左拽右扯,到最后杀伤力归于零。 “你!你放开我!” 离清河仰着下巴,将手中的东西转得翻来覆去、反复揣摩:“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坏蛋!你赶紧放我下去!” “我要是真松手了,你这细品嫩肉的,摔下去不怕疼?”离清河眯眼,继续逗它。 “……”小家伙安静下来,双手抱胸,脸颊气鼓鼓的。 “见你灵力低微,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是如何溜进来的?” 几千年前,离清河神力鼎盛时期布下的阵法,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哪怕天界神官都没几个胆子敢挑战,更何况一个灵力微乎其微的冥界幼妖。 “哼!”小妖将脸侧过去,闭上眼睛,随口回答,“才不是溜进来的!我住在神谷的时候,那些凡人都还没出生呢!” 离清河挑眉,将小妖的脸掰正。“大半夜,你跑到这儿来是想做什么?” 小妖瘪嘴,语气里尽显不爽:“我迷路了!” “你想回哪儿去?” “我要找芸芸,谁知走着走着就找不着地方了,都怪这药宗太大。” 芸芸?难道是晓芸? 离清河将小妖放在地上,蹲下身问它:“你要找的,可是晓芸姑娘?” 听见晓芸的名字,小妖眼睛一亮,迅速点头。 “元津可知道这件事?” 小妖立刻垂眼低下头,玩手指,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她知道了就会把我赶出去。” 离清河疑虑,不过她也多多少少猜得到凡人的心思,四界有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到现在,绝大多数人,还是接受不了来自其他界的生物。看来她当年说的那些话,终究是没有完全落到这些凡人的心中。 “无妨,你的灵力构不成危害,神谷是你的家,也是药宗的家,我会同元津讲清楚。” “真哒!我可以光明正大与芸芸一起玩?!” 离清河点头,小妖开心地在地上蹦跳,如此举动,简直与晓芸一模一样,她无奈扶额,嘴角却也微微勾起。 过了一会儿,小妖突然盯着离清河的脸,对她说:“既然你不是凡人,又为何要与他们生活在一起?难不成,你的好朋友也是药宗之人?” 离清河一愣,随即戳了戳小妖的脑袋:“我不住这儿,我的家,不在这里。” 小妖没听懂,用手抠脑袋,眼神扫在离清河脸上流转,蓦然,它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它兴奋地指着离清河,惊呼:“你、你你你,你是那座神像!!!” “什么?” 离清河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神像,她的神像早该在 千年前陨灭后消失了才是。 “就是、就是神像啊!”小妖话说得支支吾吾,急了眼还边用手比划着,“药宗里每个人都有那座神像,我绝对没看错!” 离清河蹙眉,徒然起身,低着眼对小妖说:“带我去看看。” 小妖点头,甩着铃铛“咻”的一下跳进屋内,离清河跨过窗户,路过门槛时,从腕间扒了一颗珠子扔下,便随着小妖离开了。 月被云层一点点盖住,没有燃起烛火的房间更加暗沉,秉宗握紧手中的琉璃珠,转身对辰金说:“阿金,走吧,我们去宗主那儿。” “啊?这么突然吗?要不还是再找找?” 秉宗垂眼,吐了一口气:“不必再找,我们去宗主处等她。” 辰金使劲掏了掏耳廓,敢情这珠子是暗号啊! 二人刚踏出去,便见着元津已经等在门外。辰金上前急切询问:“宗主,离姑娘可是在你那儿?” 元津摇头,辰金立刻皱着脸,而后又听见她说:“离姑娘留信,让二位在正堂药厅等候,她办完事就到。” 元津向前摊开手,继续说:“请跟我来。” 秉宗与辰金跟在元津身后,待走到正堂药厅时,明亮的火烛将整间屋子照得透白,若不出去,根本感受不到夜晚的交替。 “二位请坐。”元津端来上好的毛峰,给秉宗二人斟茶。继而,自己也坐在药厅一侧,合眼静候。 小妖将离清河带到几间没人的屋子:“放心吧,这些弟子外出办事去了,暂时不会回来。”它向离清河招手,示意往里走,离清河慢悠悠观察四周环境。 小妖见状,自己爬上祭台,将挡住的帘子从后掀开。布料擦过的一瞬间,露出隐藏在内,一座巴掌大小的石像—— 石像的面容捏得恰到好处,弯成月的双眼笑眯眯盯着前方,鼻尖处有些磕洼,看起来像是反复重塑了好几次。 玲珑而圆润的下巴微微仰起来,高傲又得意。衣衫飘荡在后,勾住发丝不愿解开,罗裙下,是半露在外的脚踝,还绑着一串不知是何颜色的铃铛。 小妖看了看神像,又扭头瞅了瞅离清河,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独有一点不同的,可能就是下巴吧,眼前女子的下巴可比神像削瘦了不少。 离清河定在原地,双脚无法动弹,嗓子里似乎被什么卡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的还多着呢,几乎每个房间都一模一样!”小妖摸了摸神像,猝然想起什么,“噢对!芸芸说宗主房间也有,只不过比这个神像还要漂亮些!” 一刻钟后,离清河调整呼吸,对小妖说:“这个神像存在多久了?” 小妖嘟嘴,垂着头思考。“好像挺久了吧,反正自我来到药宗的时候,就发现了。” “你什么时候进的药宗?” “千年前,那时的药宗宗主才刚到第四任呢~” 离清河没再追问,千年前,她刚死没多久,不!不只千年,甚至更久,久到时间再往前三百年,或许那个时候就已经有这个神像了,只是她没察觉到而已。 她必须找到元津问清楚此事,为何她神殒后,神像还会存在……为何这么多年过去,还会有人祭拜…… 29. 第二十八章 挂画 离清河带着小妖离开,走时顺手将祭台上的帘子放下。神像重新回到昏暗中,眼神依旧没变,鼻尖上掉了一块碎屑,落在香插里,香灰吹散成片,卷在祭台上,留下风过的痕迹。 小妖还是害怕元津宗主,索性躲在离清河袖中不愿出来。 “元津。” 厅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秉宗迅速站起身向外走去,待见果真是离清河时,他停下脚步,杵在原地。辰金从椅子上跳起来,扒着身体瞅来瞅去。 “久等了。”离清河朝着二人点头,随即目光转向秉宗身后的元津。 元津给离清河倒了杯茶递到她手中:“离姑娘,您尝尝。” 离清河浅酌一口,挑眉:“毛峰?” 元津点头,嘴上说:“知道您爱喝,逢年便让弟子们送来最好的。” “有心了。”半晌她放下茶杯,抬眼神色严肃地问,“元津,神像是怎么一回事?” 言毕,元津面上一紧,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她蹙眉浅笑,抬头回答道:“请跟我来。” 离清河转头对着秉宗与辰金说:“跟上。” “噢好!”辰金拍拍屁股走人,路过秉宗时,拽着他一起。 元津推开隔帘,从正堂药厅右后方走进去,绕着石板路走了快一个时辰,药宗的路虽然好走,却也复杂繁多。经过三四个廊庭,院中池水在夜色下显得如青墨一般,深翠而粼粼。 没一会儿,四人来到一间质朴却独特的房间前。门上挂着好几串金色铃铛,盘旋的赤鸟纹案在窗户甚至两面墙上栩栩如生。 元津轻轻推开门,抬脚跨入。走到四个角落,按照顺序点燃烛火,橙黄的光填满整个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正对着门口的巨大木板,被人用卷纱遮盖住。 元津关上门,眉眼弯着,对离清河说:“离姑娘,掀开看看。” 离清河缓步走向前,秉宗却立刻拉住她,皱眉摇头。离清河抿嘴,拍了拍他的手,而后转身摸上木板。只见她捏住其中一个边角,向下轻轻一扯,卷纱刹然从头顶层层掉落。 纱层卷着纱层,堆在脚边,叠得足足有小丘高。 赫然出现的,是幅巨大的挂画,除了元津,其余几人皆蓦然一惊—— 描刻着,一位充满神性的女子,身着青色罗裙,套着若有若无的白纱,似雾又似云,始终围荡在她的身边。 女子左手握着布满赤鸟祥纹的银枪,将其掩在身后,右手拿起还带有露珠的扶桑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容于身后万千景色。画中,春山如笑。 “离姑娘,这幅画是第一任老宗主所作。” 挂画保存至今仍然如新,平日里定然没少花功夫保护和修补,秉宗盯着挂画愣住。辰金瞪大了眼睛,此刻也恍然大悟,画中之人不就是离清河吗?! 离清河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她没吭声,侧过身看向元津。 “离姑娘,宗内神像也是您。” 听到此话,离清河点头:“我知道,但我想问,神像为何还会存在于世?” 元津浅笑,她早就准备好答案,药宗十几代人都早已准备好答案,只等一个提问的人出现。 “自打您救了药宗,宗内每个人都是万分感激,所以在那时候,第一任宗主花重金请来工艺上好的匠人给您打造了一副神像,神像的位置,就在此地。 宗门之人每日第一件事,就是前来祭拜,一代又一代药宗人始终未曾变过。” 说到这里,元津顿了一下:“可不知为何,轮到第四任宗主的时候,神像却开始自我坍塌。无论我们如何修补,都挽救不了神像碎裂的现实。 直至七日,神像彻底堙灭成灰,清晨派来洒扫的弟子进门时,才发现祭台上空空如也,长老们多次商讨也没找到原因。” 话音未落,秉宗却仿佛猜到了什么,眼角染上一抹红晕,他低下头,握紧拳头,压低声音说:“再往后,你们发现神像做得小一些,便不会消失。”当年,他就差一点,也这么做了,只差一点。 元津眸色一抖,点头:“这位公子说的不错,起初是一位弟子发现的此事,后来大家将神像塑造得巴掌大小,供奉在屋中,才得以留存至今。” 离清河吞了吞嗓子,视线落在挂画上一动不动:“神像存在了多少年?” “一千三百年。”元津斩钉截铁地答道。 “一千三百年……”离清河手抚在挂画中女子的脸上,带有些许哽咽,“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却也值得你们祭拜这么多年。” 元津望着画像,神色坚定且明亮:“值得!对药宗之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值得之事!” 离清河没再搭话,指尖轻颤,渐渐合上眼,脑海浮现重影,仿佛又回到了她真正的家,西南的家。几十年于神而言,眨眼即过,却也是她此生中,最轻松的时光。 —— 华禹一千七百年,鸣鸣即将位列神官。 “鸣鸣,待你下界归来,想要在上天庭做一位怎样的神官?”玉皇站在身侧,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待鸣鸣位列神官,那可是天界史上实力最强的上神,也是他最得力、最信赖的左右臂。 鸣鸣挠头,说实话她还真没想过,起早贪黑,每日问会,光是看着其他神官做就头疼。 “额……对了!天蓬不是说他和真武已经约定好了吗,干脆我也与他们一样好了!” 玉皇叹气,无奈扶额:“鸣鸣,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不能随便选。” 鸣鸣双手叉腰,瘪嘴表示不满,还嘀咕:“老头儿,你要安排好了就直说,别绕着弯子讲话。” 玉皇挑眉,还是机灵,他也就不必做样子:“下界回来后,你便待在圣母元君座下,封号九天。” “随便你。”少女拍掉手上吃剩的花蜜残渣,扭头便要离开。 “鸣鸣。”玉皇叫住她,“自今日起,你有了新名字——离清河。” “知道啦,走了老头儿,别太挂念我噢~”离清河没有回头,扬着胳膊挥手,一步步走向殿外。 知道她要下界,一群神仙跑来送别。 “呜呜呜呜呜,鸣鸣你走了,还有谁愿意陪我玩儿啊!”天蓬抱着离清河不撒手。 “听说玉皇给你改名儿了?”真武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离清河直翻白眼。 “什么?!”天蓬撒开手,抽噎着问。 离清河淡淡地开口,琥珀色的双眸闪烁着:“离清河,不错吧~” 王母赶来,将手中的百宝袋塞进离清河手中:“是个好名字,这里面有你喜欢吃的蟠桃,还有器皿殿用得上的神器。” 离清河甩开天蓬,扑进王母怀中:“还是王母对我最好。” 青帝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肘了肘天蓬的肩膀:“两个混世魔王终于分开了,我看你小子以后怎么闹。” “青帝!我都是冤枉的!还不为了帮鸣鸣!”天蓬气得跺脚,一直为自己争辩。 众人闹作一团,离清河见状笑得合不拢嘴,王母低头看向眼前的女孩儿,恍若昨日还只是个爱撒娇的小妞妞,转眼间,竟到了位列神官的日子,她在心里默念:平安归来。 简单告别后,众人站在原地目送离清河。 因为分界线,去往凡间的云梯格外难走,离清河远远望去,根本看不清尽头。 “无妨,王母说了,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以后就简单多了。”离清河给自己打气,同时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下界,此前在各位神明的口中听到不少有关三界的传说,尤其是人界,最为新颖,她早就好奇得紧! 云层缓缓变幻,分不清白日还是黑夜。 离清河在云梯上看不见日升日落,也摸不清前方的路,只知道双腿没了知觉,麻木地拖着身体向下走着。好累,好累啊!神魂也要给累散了! 她从百宝袋里掏出一个蟠桃,往日里最可口的也变得索然无味,她要疯了。“啊——狗屁云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狗屁”二字自然是天蓬教的,他下界时,从人界话本儿里读到过,据说凡人用此来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何人在此大喊大叫?!” 离清河猛地一惊,摇着脑袋左看右看,压根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 “喂!乖乖出来,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谁在说话?离清河眨眼,原本还一望无际的云梯缓缓消失,朦胧的雾气散开来,浮现出四周真实的景象。 丛林间十几个山匪堵在大路中央,手里拿着各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离清河嗤笑一声,歪头眯眼:“怎么?想打一架?” 领头大汉的冲上前,挥舞着他的大刀,龇牙咧嘴:“小姑娘,胆子不小哇!要不,跟俺们回去玩玩儿 ?!”大汉身后的一群蠢货神情贼兮兮的,说着还起哄大笑,露出满口黄牙,看得离清河作呕。 她有些不耐烦,正准备动手,却又想起临走前玉皇叮嘱的话:千万不要与凡人起冲突,否则会影响后期供奉香火! 离清河收回手,顶顶腮帮子,随后抿嘴浅笑:“今儿你们运气好,刚来第一日,我不与尔等计较。”说罢,她转身便走,根本懒得搭理这群人。 “想跑?!拦住她!” 几位壮汉冲上前,扔出武器砸向前方,离清河一个健步闪躲,巧妙避开。她脚尖点地,轻而易举地落在树顶。 “嘿!还会轻功,不赖啊!” 领头的大汉急了眼儿,吼着用大刀狠狠砍树,其余几个见状也赶紧帮忙。 离清河挑眉,在丛林间跳来跳去,不一会儿,凡是离清河踩过的树,都倒在地上,将一大片草地砸出坑,还险些砸死了一头野鹿。 幸而她眼疾手快,将野鹿抱起躲过攻击,之后她将野鹿放置在林外,赶回来时,眼神尽显愠怒。 “既然你们不懂得生灵平等的道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离清河唤出青山,保持平正直刺,腕间一翻,朝着几人猛劈过去,随后枪尖猝然上指,挑起领头大汉的领子,向后随意朝一旁甩去,领头的摔在地上止不住地吐血。 她依旧没有停下来,青山由下而上发力,格挡对方的武器,腕部迅速上提下压,枪尖轻点,轰飞两位壮汉。 还剩八人,离清河将枪身放平,稳扎弓步,绕成圈横向攻去,不及数秒,十几名山匪痛苦倒地。叫嚷的叫嚷,哀嚎的哀嚎。 青山指向领头的大汉,枪尖抵在他的脖子上。“道歉。” 大汉费力吐了一口血腥的唾沫,狂笑着说:“道歉?哈哈哈哈,小姑娘,我有何错。” “自认为高人一等,肆意践踏其他生灵的性命,道歉!”离清河皱眉,尽力压制自己怒火,枪尖已经渗出一抹红色。 “哈哈哈哈哈,大伙儿看。”大汉面上神情狰狞,却还扭过脑袋同身后的伙计们开玩笑,看起来毫不惧怕,“这娘们儿想要杀了我,哈哈哈哈,杀鸡的胆子都没有还想杀人,被装模作样了!” 离清河听不进去,也顾不了玉皇说的,此刻的她气急了,为何这与她想象中的凡人完全不一样,难道是天蓬他们撒谎了吗? 青山在男人的脖子间越陷越深,血管崩开,鲜血骤然从枪刃处溅出,这时大汉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 他哭着伏在地上求饶:“我、我、我我我错了!我错了、错了!求女侠放我小命!求女侠放我小命!”离清河本来也只是想吓吓这伙人,没真打算要他们性命,神明是不能干涉凡人生死的。 青山刚刚收回,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沙哑急促的声音:“一群作恶的王八蛋!赶紧放了那小丫头,不然让你见识我药宗的厉害!” 躺在地上身负重伤的山匪一脸懵,放了谁?您老人家要不看看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老太太将手中的竹篮使劲甩出去,正好砸在一名山匪脑袋上。“哎呦!疼死俺嘞!你个老太婆,哪儿来的力气。” “哼!还不快放了她,不然等我弟子来了,让你们生不如死!” 离清河呆呆站在一边,抬头嘟嘴,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领头的反应过来,这位老太太应是药宗之人,江湖上早就流传着药宗医术之绝,要是招惹了这批人,被捉回去做试药,那可就完蛋了。 “走!”大汉发号施令,一众山匪灰溜溜地跑掉了。 老太太走上前,拉住离清河的手,眼角挤出褶子,笑着说:“丫头,没事吧?咱们这儿向来山匪多,你可是在这山中迷了路?” 离清河也不知自己怎的,竟然顺着老太太的话点了点头。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离清河说的也没错,人界本来就没有她的家人,她的家人都在天界呢。 老太太听着眼神中露出怜惜,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没了亲人。 她拍了拍离清河的手,问她:“既然如此,便先跟着我回药宗如何?放心,我的弟子都是好相与的,他们定会很喜欢你。” 离清河木楞住,反正也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儿,干脆便到药宗瞅瞅,看看这人界有何不一样。随即她莞尔一笑,露出几颗牙齿,回答:“好呀!” 30. 第二十九章 责任 前往药宗的路上,老太太询问她的名字。 “离清河” “真是个好名字。”老太太笑着,离清河却不明白,为何王母和老太太都这么说,一个随便取得名字而已,有什么特别的。 老太太忽而自顾自地呢喃着:“清河呐,满载清梦,满怀星河。” 满载清梦,满怀星河。如此一说,离清河倒也觉着这么理解甚是不错。 “丫头,你可去过西南?” 西南是什么地方?离清河面对老人家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下意识摇头。 只见老太太虽是笑着的却在叹气:“虽说是个好地方,但她也没必要跑那么远。” 两个时辰后,离清河跟着老太太穿过丛林,终于寻得一片豁明之地。不及片刻,一群人跑上来围住她二人。 老太太牵着她的手,侧过身介绍:“这位是你们的新师妹,可要仔细对待。” 一名女子上去上前拉住离清河的手,眼神中透露着兴奋:“小师妹,药宗欢迎你。我是曲欣,你可以与他们一样,唤我三师姐便好。” 说着两位小伙子扭着脑袋插进来,一左一右:“我叫谢丰,宗门排行老四,以后有事儿保管告诉四师兄。” “我我我,谢丰的同胞兄弟,谢培,排行老五,有什么喜欢吃的,五师兄都给你做!” 一个小胖墩儿在曲欣身后跳着:“还有俺!俺叫林苍,你的二师兄,俺最喜欢讲话本儿,小师妹若有喜欢听的,尽管来找我。” 氛围正高兴着,众人听见一声咳嗽,随即转头,发现身后的紫衣女子姗姗来迟。 “大师姐,你怎么才来!” “是呀,大师姐,师父今天带了小师妹回来呢!” 方殷柳观察着离清河,随后伸出手:“方殷柳,小师妹,欢迎。” 离清河笑着回握,抬眼说:“我是离清河,往后叨扰大家了。”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向众人,嘴里说不出的欣慰:“清河丫头此前吃了不少苦,既然入了我药宗,就是一家人,宗门之中,都需要照顾着些。” 师兄师姐们点头,让老太太放心。 “清河丫头。”老太太拍了拍离清河的肩膀,“忘了介绍,我是陈氏药宗宗主,陈玉竹,往后,也是你的师父。” 离清河翘着嘴巴,甜甜地答应:“嗯,师父。”装乖,于她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 神界十天,人界十年。距离清河下界,已经过了整整九年。 “小师妹、小师妹!”曲欣急地到处转悠,终于瞅见了树后的人影,“哎呦,我嘞个傻丫头,怎么又睡着啦?” “三师姐,怎么啦?”离清河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清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眼睛。 “师父交代的任务,忘啦?” 离清河这才慌忙站直身,眼神里尽显尴尬:“真给忘了,抱歉,不过该整理好的药草我都整理得差不多,放心吧。” “你个丫头,师父让你记脉象,你倒好,居然偷跑出来睡懒觉。”曲欣假装狠狠戳了一下离清河的脑门儿。 她双手搭在曲欣的肩膀上,嘟着嘴说道:“知道了知道了( ̄3 ̄),明日我会好好学的,放心吧!” 曲欣摇头,她向来是拿这个小师妹没有办法的,看来还得大师姐出马才行。 “你呀,最近安分着些吧,听说大师姐要回来了。” 离清河听见这句话时,简直如晴天霹雳,不要啊—— 几年前刚来药宗与方殷柳见面的时候,还不知道,她这个大师姐,在教习方面,怕是连师父都过之不及,对待手下学徒,那叫一个严苛。 对待自己更不用说,平日里根本见不着,不是在神谷外挖掘草药,就是待在药宗静室,钻研医术。 曲欣扶额苦笑:“快收起你这表情,若是被师父看见,还以为谁欺负你了似的。” “呜呜呜,三师姐,整个宗门,我只能相信你了,到时候可千万别把此事告诉大师姐呀!”离清河假意哭唧唧,用手抹去并不存在的眼泪,那样子着实好笑,曲欣一个没忍住不小心嗤笑出声。 “知道啦~趁着大师姐还没回来,赶紧去学吧,师父请了她来把关,到时候可要一起考考你。” 离清河叹气,待在上天庭得时候,玉皇逼她苦修术法,到了人界,还有师父、师姐管着,也离不开研习。这日子得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正堂药厅 “离清河!你进药宗几年了?!”方殷柳手上拿着一根鞭子,紫衣随着鞭子的晃动扬起衣袖一角,露出苍白而瘦弱的胳膊。 离清河端端正正站在大厅中央,头始终低头,像个犯了错等待训斥的孩子。“九年。” “足足九年!同期的学徒早就精通药理,你呢!”鞭子狠狠砸在地上,掀起一阵泥沙,“连最基础的脉象都拿捏不准,每日不是在偷懒,就是借着各种理由溜出神谷,身为药宗之人,你可知自己到底肩负什么样的责任?!” 曲欣从一旁缓步走上去,抚平方殷柳的胸口:“师姐,小师妹年纪尚小,念在她不懂事的份儿上,就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谢丰和谢培也跟着劝说:“是呀,小师妹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大师姐,你就消消气,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大师姐,你也别急,小师妹天资聪颖,学东西本来就比别人快许多,再给她一些时日,定能学会的!”林苍转过头,疯狂给离清河使眼色。 此时的离清河,正眯着一只眼,头渐渐抬起来,小声嘀咕:“当初还不是师父拉我进来的,又不是我自己硬要来的,为何非得学这个。” 还有后半句,离清河并未说完。她可是天界实力最厉害的上神,凡人医术与她有何干系,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去。 此话一出,厅内骤然安静下来。数双眼睛齐齐盯着离清河,有震惊的,也有失望的,当然,更多的是呆滞。 陈玉竹从椅子上撑起身,她已经老了,很多事,无力管辖。 众人只看见方殷柳的冷漠与严苛,却不知道,这些年,药宗里里外外,都靠大徒儿一人撑着。她早就决定将方殷柳定位下一任宗主,只是迟迟未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其实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清河丫头,若是交给方殷柳,自然稳妥。方殷柳也知晓具体情况,所以面对药宗往后,是忧心也多、期盼也多。 “清河丫头,你过来。”陈玉竹将离清河叫到身边来。 离清河流转在每个人的表情上,蹭着步子挪到宗主身边。“师父。” 陈玉竹牵着离清河的手,就像几年前,将她牵回药宗那样,抬头温柔地盯着她的脸:“丫头,跟着大师姐去一趟西南吧。” “去西南做什么?”离清河不解,老太太这心思也太跳跃了吧。 猝然提到西南,方殷柳眸中一震:“师父……” 陈玉竹抬手止住,她明白方殷柳的意思。 “去见一个人,她叫陈南星,我的堂妹,也是你大师姐的外祖母。” “啊?为什么突然要去见大师姐的外祖母?” 陈玉竹摇头浅笑,而后握紧离清河的手,轻声答道:“跟着陈南星,你或许能找到答案。” 答案?方殷柳问她“身为药宗之人,你可知自己到底肩负什么样的责任”。 离清河注意到陈玉竹耳后斑白的发丝越来越多,在看向她充满沟壑的双眼时,嗓中竟有些哽咽,她点头:“好,我去。” 陈玉竹露出欣慰的神情,走到方殷柳身边轻轻拍了拍肩膀,方殷柳无奈叹气,也答应下来。 “宗主!宗主!不好了!”厅外传来惊呼声,前来报信的人慌乱中一脚跌在了门口。 林苍赶忙将人扶起来,谢家两兄弟也拿来药包简单擦拭伤口。 小贾顾不得上药,眉间还在流血,就按着脑袋,急迫告知:“外面闯进来一群 士兵,放火将咱们药田给烧了!现下宗内全部弟子都在药田里抢救草药,奈何火势越来越大,宗主,您看这事儿弄得!” 话音刚落,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方殷柳一溜烟冲出去,眉眼间满是急促与慌张。 “大师姐!” 厅内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方殷柳已经不见了。 陈玉竹安排他坐下,蹙眉询问:“小贾,那些士兵为何会无缘无故烧我药宗?!” “今日药宗来了位官爷,说是他家将军受了重伤,需要药宗派人外出救治。其中一名弟子知道后,便拒绝了该提议,告诉他,若想救治患者,只能送入药宗,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小贾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这是咱们药宗的老规矩,任谁也不能特殊对待。谁知这一说,竟惹怒了那位官爷,他放下狠话,若不肯照办,这药宗也不必留。 没过一会儿,一群士兵闯进来将火把扔在药田上,弟子们哪儿比得过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非作歹。” “欺人太甚!”曲欣气得叉腰,哪儿来的王八羔子,她抄起身旁的木棍跑了出去,“看我不打死你们!” “我我我来带路!”小贾说着也跟了上去。 “师父!我们去找他算账!”谢丰与谢培捏紧拳头,一人拿了椅子,一人拿着比手还长的针。 林苍拍了拍肚腩,掏出袖口里的毒药:“一群混蛋,尝尝老子的新配方!” 片刻,整个大堂,只留下离清河与陈玉竹。 “清河丫头,不用担心,这件事师父会解决的。” 陈玉竹抬脚正打算离开,蓦然,离清河拉住她的手:“师父,交给我。” 离清河让老太太安心在屋内等消息,随后转身,神色冰冷,充斥着狠意。 “叫你们宗主出来!”官爷指着山下众人大声叱喝。 空气中漂浮着草木灰,弥散着浓烈的刺鼻味,火星子冒在半空,引起滚滚热浪,药田间还有弟子被烧伤的哭泣声。 曲欣等人被士兵强行镇压在剑锋下,林苍卡在中间,嘴里含着口血水,朝着那位官爷吐去。 “来人!给我拔了他的舌头!” 一名士兵蹲下,用手掰开林苍的牙齿,揪住舌头向外扯,“嘶啦”一声,一团模糊不清的肉掉落在草堆上,血水溅到周围人。 “啊——啊、啊、啊——!”随着一阵痛苦地叫喊,林苍昏阙倒地。 “林苍!!” “二师兄!!!” 谢培发狂跳起来,迅速抽出其中一位士兵的剑,转身劈向对面高高在上之人。猛然间,双手却失去了知觉,剑还没碰到敌人,便已哐当落地。 只见肘间喷出十里远的鲜血,地上的剑沾染上,逐渐被红色淹没,随之躺在一旁的,还有他那双最能做出美食的手。 “阿培!阿培!”谢丰颤抖着将弟弟揽在怀里,泪水如失控的洪水般,尽数打在谢丰惨白的脸上。 “哥……我以后……再也、做不了……小师妹喜欢吃的……饭了……”一言而毕,谢培沉沉闭上眼,歪过头,丧失意识。 “阿培——”谢丰弯腰抚在谢培的身上,半晌后,他抬头冲着罪魁祸首怒吼,“为什么?!你家将军的命凭何比我药宗众人珍贵?!!让他入内,是我药宗的规矩!你们一句不说便毁我药田、断我根基、害我至亲,你们不得好死!!!” 猛然间,刀刃没入胸膛,将谢丰贯穿,猩红的血块外翻,白刃抽出时,浸染的血液费力甩在草地上。谢丰趴在谢培的身上,再也没能坐起身来。 曲欣指尖掐得泛紫,眼眶中布满了血丝,看着同门师兄弟接二连三被残忍践踏,她趁着士兵没注意,起身将林苍留下的毒药挥洒出去,嘴中喊着:“那就一起死!那就一起死吧!” 兵刃反射的冷光映照出她的双眼,诡异狠毒的神情,叠加笑容在脸上,嘴角愈发猖狂,在场的士兵皆为一震。 31. 第三十章 恩人 “三师姐!” 火势已经被她用神力削减下来,方殷柳为了抢救草药,独身闯入大火中,整个人被她救出时,全身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寸残息。 离清河止住想触碰但又不能的手,嘴唇干涩,握紧的拳头藏在袖间抖动。 安置好大师姐后,离清河才听说四师兄他们被士兵抓住了,等她从远处好不容易赶上来时,看见的就是三人血淋淋躺在地上,而曲欣的胸口、肋间插了好几处刀剑。 “滚开!”离清河将神力汇聚掌心,向外一推,一股无形的冲击将在场所有人轰飞。 官爷撞在石头上,磕坏了半张脸,牙齿全部掉落,士兵们撞死的撞死,晕阙的晕阙,一时,耳边响起不断地哀嚎。 他站起身,声音颤颤巍巍、行色恐惧:“大胆!你敢动我,诛杀九族!” 离清河没空搭理这个混蛋,她给师兄师姐们输入少量神力,凡人承受不了太多,否则会暴毙而亡。这点神力,只能保住他们一条性命,至于其他,离清河也无能为力。 “该死的!”官爷望向残留的士兵,“去!给我把她抓来好好折磨!” 听见刺耳的叱骂声,离清河冷着脸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官爷吓得连连后退。士兵们受了重伤后,也不敢轻举妄动,缩着脖子左顾右看。 离清河加重脚步,怒意将地面踩出一串坑,地面顺着脚边产生裂缝,一直蔓延在官爷脚底。少女的双眸散发金色光芒,附近的气压低下来,众人感到心口一阵紧缩,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迫压跪地。 官爷的下巴被一杆银枪挑起,离清河连碰他都嫌脏。“让我见见,什么狗屁将军,手底下的人敢如此猖獗。” “大胆!竟然辱骂当今圣……”官爷忽然顿住,嘴巴闭得死死的,不再开口。 “圣?怎么,凡人也敢冒充翊圣真君?” 官爷一个劲儿摇头,青山径直刺进喉结处,他用手疯狂摇晃,仿佛在给周围的士兵传递什么暗号。一名士兵瞬间理解其中的含义,迅速向谷外溜走。 “青山!”在离清河大声怒吼下,银枪没入脖颈,划拉一条长长的裂口。 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已变色的荒土上,与其他的红混在一起,汇成小渠溪流蜿蜒盘旋,并入河水,最终,灌溉在毫无生机的药田。 收拾完残局,离清河打算叫人上来,将几位师兄师姐带回去。 还没等她走到一半儿,入口处,一行人整齐有序地抬着轿子,大摇大摆走进来,轿子四周围满了身穿盔甲的士兵,伴随着一句高呼。 “圣上驾到——” 这人离清河知道,天蓬说过,人界的皇帝,当时他怎么评价来着?噢,力量不大疑心倒不少,十个有九个,不是被杀的,就是自己给自己吓死的。 紧跟轿子的太监叉腰站在离清河面前,虚张着眼看她:“大胆刁民!竟敢杀害官员!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离清河觉着好笑,还真嗤笑出了声。 “还敢笑?!待会儿有你好受的!”见离清河丝毫不惧,太监急了眼,迅速派遣官兵将离清河身边围得水泄不通。 几名弟子将方殷柳抬回来疗伤,陈玉竹这才察觉事情早就变了性质,这哪儿是什么求药,分明是找借口肆意杀人!她杵着拐杖气冲冲朝山上走,大老远便听见“圣上”二字。 “坏了!看来药宗闯进来一位赶不走也打不得的山中老虎。”陈玉竹心里打着算盘,正在思考该怎么解决这次的危机,就发现一群人围攻离清河。 “清河丫头!” 离清河猝然转头,待看清是老太太后内心收紧了些。 陈玉竹用杵杖打官兵的腿,其中一个官兵吃痛,剜眼瞪她,刀差点儿架在老太太的脖子上。 离清河忍无可忍,脚揣向挡在身前之人的肚子,劈开缝隙,电光火石间踢开那把刀,官兵刀没拿稳,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 太监跺着脚向前正准备施压,忽然,轿内传来一阵咳嗽。他立刻跑回去,谄媚地趴在帘子旁,等候问话。 “福子……咳咳,把……宗主……叫过来,咳咳咳……” “奴才领命。” 太监扭头吩咐两名官兵要将陈玉竹抓起来,离清河布下神盾隔绝,任那些人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 “丫头,你——”陈玉竹望向离清河,瞳孔微颤,目光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那杆银枪后,似乎回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们初遇那一天,这杆枪正是架在山匪脖子上的那把。 离清河递给陈玉竹一个安心的眼神:“师父放心,我不会把他们弄死的。” 一语结束,离清河将青山朝着轿子甩,自己也跟着冲刺过去。轿帘被神力掀开,青山猛地插在挡风板后,距离那位的脖子只差一毫厘,轿内之人被吓得不敢大声喘气,满脸惊恐。 离清河的速度快到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却已经站在轿顶,蹲在上面敲着木板,质问里面的人:“皇帝是吧?怎么,皇帝便可以随便杀人吗?” 随后,离清河直接将轿顶砸出一个大洞,跳了进去,看清人界位尊的面貌。 额,比起玉皇可差远了,因为生病,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睛耷拉着毫无神气,面容浮肿唇色惨白,要不是那身金黄的华服压着,看起来就和即将入棺的死人没什么两样。 离清河探出脑袋,咧嘴告诉太监:“他要死了,救不活。” “不可能!你怎么敢咒圣上!”太监指着离清河的鼻子骂。官兵们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能力,以为离清河是什么妖魔鬼怪,便不敢上前。 离清河跳出轿子,脚尖落地,盯着皇帝,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药宗不救杀戮之徒,滚吧。” 太监打了打不过,气得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你可知你是在跟谁说话?!整个天下都是圣上的,圣上没了,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天下?”离清河冷笑,“云天之下可不止有人界,地下,还有冥界呢,什么时候冥界的后土娘娘隶属于你们人界皇帝麾下了?” “胡诌什么?!还不快让你们药宗医术最好的出来!敢抗命不成?!” 离清河懒得与这太监东拉西扯,眨眼间,眸色狠厉:“赶紧滚!不然我把你们都困在这儿,给地下的东西添添喜气!” 太监缩着脑袋,看向轿内的主子。 “福子……走吧……” “圣上!” “走吧!咳咳咳……” 皇帝发号施令,一行人只能顺从,没一会儿,稀稀拉拉地拖着轿子走出了神谷。 此事落下帷幕,药宗足足休整了一月有余,才勉强恢复。好在方殷柳赶到得及时,再加上一众弟子不顾性命帮扶,药田虽然毁了,但大部分草药种子还在,草药也比较齐全,这才有了新的生机。 只是——几位师兄师姐的伤却始终是整个药宗的痛。 方殷柳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安好,像藤条般爬满每一处肌肤。曲欣师姐胸口、肋间多处粉碎,至今无法正常下床行走。 二师兄林苍整日将自己闭在房中,不愿与他人见面,去探望他的弟子在窗边发现,他总是抱着话本儿流泪。 四师兄谢丰看起来倒还好,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弟弟故作坚强,每一日都泡在药室研习医术。 五师兄谢培终身残疾,自他失去了双手,药宗再也没有出现过炊烟的香味,也再也没听见过他的笑声。 某个夜晚,离清河盯着月任由泪水打湿衣襟,她不懂,为何人界会发生这样的事,王母说过,因果轮回,她的师兄师姐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愿意为他人付出自己的一生,这样的人,凭何遭遇惨烈?!人界的世道,不公平! 玉皇警告过她不允许下界动用神力,不允许她干涉人界之事,但她做不到!既然她不能杀了那群人,那保护药宗总可以吧! 离清河说干就干,趁着夜已深,她选了一个距离众人较远的地方,望着黑漆漆的云层,轻声说:“老头儿,反正你现在也管不了我,大不了以后回天界受罚便是。” 话音刚落,她唤出青山,垂立在身前。而后,离清河的身体渐渐飘浮在半空,神力涌上眉心,天空被撕裂成缝,月色附身更加晃眼的耀白光,银枪散发着神息波动,卷动方圆百里躁动不安。 她手掌托着向上,用力一顶,天空乍然呈现出巨大的金色渔网,缓缓往下,罩住整片神谷之地。 完成后,离清河为了多加一层保障,便在神谷入口处放了一鼎金钟,刻上“陈氏药宗”四个字,除药宗或其认可之人,任谁也踏不进来。 并在道路两 侧布下“喜妖”阵法,制造迷雾,从一开始围困想要打扰药宗之人。 “完工!”离清河满意地点头,跳着步子回到药宗。刚踏入院子,便被此番景象定住脚步,陈玉竹与一众弟子呆愣地站在院中,睁大眼睛盯着离清河,氛围安静得吓人。 离清河舔了舔嘴唇,试探地问:“你们,全都看见了?” 她的神力凡人定是看不到的,但她刚刚整个人飘在半空——可就不一定了。 其中几名弟子机械地点头,随后又赶紧摇头。陈玉竹没回话,走上前,皱着眉:“清河丫头,你与我们不一样,对吗?” 离清河先是一愣,神色间带有慌张,片刻又恢复状态,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陈玉竹苦笑,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不一样”三个字足以证明一切。 “丫头,不管你是何人,在师父心中,你永远只是我最小的徒儿、药宗的家人。”说着停顿了一下,而后又当着众人的面加了一句,“看来如今,你也是我们药宗的恩人。”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离清河眼尾的红色晕染开,她面露疑惑地看着眼前之人。 陈玉竹弯眼,抹干离清河眼角的泪:“师父知道,不用看,也知道,我这丫头,是上天派来保护药宗的。” 离清河终于忍不住,扑进老太太的怀中,放声哭泣。后来,这件事传遍了药宗,包括躺在床上的曲欣也知道此事。 “好哇,你个臭丫头,做了这么多事都不告诉我们!”曲欣假装生气,说着还要坐起来,一不小心拉扯到旧伤,“嘶——” 离清河赶忙坐过去扶着她躺下:“三师姐,我也不是故意的,就原谅我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嗯?”她趴在曲欣的胳膊上撒娇,逗得曲欣哭笑不得。 “离清河,曲欣还有伤在身,你安分些。”方殷柳坐在一旁规训,不管离清河身份如何,在她眼中,她只是一个需要随时管教的小师妹。 离清河吐舌头,冲着一旁的谢丰说:“四师兄,你看大师姐她又这样,费了我好多功夫,呜呜呜呜不识好人心。” 谢丰扶额,小师妹这样子哪儿看着像什么药宗的救世主嘛,当个混世魔王还差不多。 今儿是曲欣生辰,可算劝着林苍出了门,他也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笑着看向众人。 谢培在谢丰身边站着,偶尔插插话,不过还是察觉地到他的兴致并不高,为了不破坏气氛,强装开心。这屋内的每一个人,也都在强装镇定。 “噢对了!今天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是什么呀小师妹?” 离清河扬着下巴,看起来得意极了:“咱们的大师姐,已经成功继任下一任宗主啦!当当!让我们欢迎新宗主——方殷柳。” 她手指闪动着指向后方,曲欣看得想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师妹当上了,瞧你那得意样儿~哈哈哈。” “切,大师姐继任我高兴嘛!” 曲欣点头,对着方殷柳说:“恭喜,大师姐。” “恭喜啦!新宗主~”谢丰也在起哄,谢培同声道喜。 林苍拱手,表示祝福,这些方殷柳都收在眼底。 “感谢大家,我会让药宗的弟子越来越多,也会继续攻克医术难关,我们所有人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此话一出,离清河率先发言:“对!越来越好!” 曲欣躺在床上,大喊:“越来越好!” “好……会好吗?”谢培垂着眼,视线浑噩。大家都侧过脸,心照不宣。 谢丰攀着弟弟,嘴角微微扬起:“当然,会越来越好。” 林苍内心默念:是啊,会越来越好的。 谢丰忽然问离清河:“小师妹,你们定下的何时去西南?” “后日。” “这么早?还是你与大师姐一起吗?” “不,大师姐后续还要处理药宗事宜,师父年纪大了,也该好好休息,况且大师姐已经将路程全部告知,我一个人去便行。”离清河向众人交待清楚,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好吧,小师妹,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虽然……或许也没什么能伤害到你,哈哈哈哈哈。”谢丰这话一出,屋内瞬间笑声四起。 离清河拍拍胸脯:“说的没错,区区西南,小事一桩,放心吧!” 32. 第三十一章 仵作 药宗距离西南千里之远,离清河才不会傻到走路走过去。腾飞在半空中,也并不觉得有趣,路上的风景比不得神谷。 已经过去三个时辰,离清河实在觉得累,前两日神力消耗过多,脑子反应变迟钝。她在西南不远处的村庄歇脚,索性花上几个铜板,坐在别人家的牛车后睡大觉。 “吁——” 牛车旁经过的人不少,见着离清河躺在草堆里,不停地张望。 “姐姐,爷爷说到啦~”胖乎乎的肉球戳了戳少女的脸颊。 离清河虚张着嘴,缓缓坐起身,边伸懒腰边打哈欠。她拍走头顶的杂草,睁开一只眼睛环顾,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她递给小孩儿一串铜钱,下车时还忍不住揉了一把胖小子肉乎乎的大肚皮。 “谢啦,拿去买糖吃!” 老人家慌忙拿过乖孙手里的钱,追上离清河,满脸焦急:“姑娘,你已经给过了!” 离清河笑着推过去:“没事儿,你就拿着吧,多亏你好心捎载,才让我睡了个好觉。” 见对方态度坚决,老人家叹气,道了声谢,默默将铜钱收进袖中,转过头对车上的小孩儿说:“快下来。” 胖小子踩着黏答答的步子跑过来:“姐姐再见!”离清河笑着摇手告别,随后转过身去踏入城门。 “利荣城?”离清河抬头望着城墙挂着的牌匾上几个大字,“别说,人还真的挺多~” 熙熙攘攘地人群挤在城门处,城内小贩的叫卖声越来越响亮,街上的幼童人手一串糖葫芦塞嘴里,大人们待在一旁擦嘴,喊着慢些吃。 “糖葫芦?”离清河记得大师姐外出的时候带回过几串,那味道嘛,她不觉得有多么好吃,甚至还有些黏腻粘牙,甜是甜的味道,酸是酸的味道,还没有瑶池的蟠桃合她口。 离清河耸肩,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从城门向里走。她从袖间抽出一张纸,翻开确认纸上的住址。 “毗邻东街,尾巷陈家。” 离清河顺着大师姐写的找过去,最终停在一户偏僻的住宅前。她轻敲木门,半晌,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才终于看见来人的模样。 长相与师父有几分相似,眉眼间的气质更加凛冽,面色蜡黄,即使遇见陌生人,神色却也始终从容镇定,离清河的视线向下看,老人家的掌心布满了粗茧,数条细小的割口已经结痂。 “阿离对吧?”陈南星前几日已收到堂姊的传信,千叮咛万嘱咐她的这位小徒弟。 离清河眸色一亮,没想到陈南星这么快便认出了她:“陈奶奶好,我是离清河,师父吩咐我来找你。”老人家点头,示意她先进屋。 相比陈玉竹的和蔼可亲,陈南星表现得极为冷淡,这让离清河一时也想不到该怎么拉近关系。 院内空落落,大片荒地袒露在外,微风卷起的黄土窝成旋涡打转,连棵数都没种上,更别提瓜果蔬菜。 进屋后,陈南星端来一杯茶,离清河顺势坐下。“我平日里忙着收尸,若是无事,不必寻我。” “啊?”离清河放下刚端起的茶杯,“那我需要跟着你学什么?” 陈南星抬眼,语气平和:“我没有收徒的打算。” 离清河猛地站起身,两颊泛红:“为何?师父让我来,不就是跟着你学习医术的吗?” 老人家皱眉,盯着离清河的眼睛,摇头说:“你师父救的是活人,我老婆子治的是死人。” 话音未落,离清河抢着回话,声调高昂:“那又如何?!不论死与活,只要学会了,怎么用,是我自己的选择!” 此言一出,屋内响起一阵轻笑,陈南星倒是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她揉了揉耳朵,眯眼看向眼前的少女,的确年轻,也的确自信。 她饶有兴致地点头、噘嘴:“行,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往后,便跟着我一起收尸吧。” 离清河一脸懵,这老太太怎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严肃的,不过陈南星愿意教,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此才于师父有个交代了。 离清河嘴角上扬,眼中充满期待:“好!” 翌日 “阿离,起床。” 离清河倦意正浓,根本睁不开眼,她揉了揉眼睛,嘴里呢喃着:“谁啊~” 天空还是墨色,随着鸡鸣声起,边缘线渐渐泛白。 陈南星站在床前,用手使劲扯离清河的衣袖,语气有些冷:“官府派人来转告,城郊有两具尸体需要收殓。” “尸体?”离清河脑子还是蒙着雾,只觉得陈奶奶的声音隔着一层纱,模糊不清。 陈南星叹气,她昨日就该清楚这丫头的秉性,连神谷都留不住,又怎么可能诚心想学她的手艺。 “你要歇便歇着,玩够了,自个儿回去吧。” 老人家留下一句话后独自离开了,离清河听见“回去”二字惊得从床上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跟上陈南星。 “陈奶奶!等等我!”离清河嘴里塞了块街边买的包子,她一把拉住陈南星的胳膊,顺手递了个包子过去,“我错了~下次一定立刻动身,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陈南星瞥了一眼,没有接过她手中的包子,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给你提个醒儿,最好不要吃早饭。” “为何?”离清河见对方不吃,自个儿又塞了一个进肚,腮帮子鼓鼓囊囊,“可师父说,一日之计在于晨,饭不能不吃。” 陈南星没再说话,有些事,得亲身经历过才最管用。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暖意从头顶蔓延至全身,天际挂出一片云彩。 利荣城外十几户人家围聚成一处村庄,给了往来做生意的商人们,暂时歇脚的地方。离清河与陈南星赶到时,零零散散的官兵围住一家酒铺。 陈南星走上前,不知说了什么,领头的官兵迅速让周围人开辟道儿来。离清河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陈南星冲她招手,才跟了上去。 店铺内弥漫着酒水发酵的浓香,五六口土黄的大缸摆在后院中,屋内空间很小,对外只有吧台和一把坏掉的椅子。 陈南星带着离清河来到后院,两名官兵盯着地上的尸体,可算给盼来了收尸人。 还没等离清河靠近,一股强烈的异味涌进鼻腔,胃中瞬间上下翻涌不定,越走近越是难受。 陈南星倒是冷静,不顾一旁官兵厌嫌的表情,靠近尸体,她蹲下身,掀开其中一具盖住的白布。 浮肿泛紫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眼眶中还有白胖的蛆虫四处攀爬。 嘴里残留的食物,现下已经被虫蚁分食了大半,更令人觉得恶心的,是尸体脖颈上沾着黏糊糊的不明液体,灰白浑浊,始终散发着酸臭味。 离清河终是忍不住,她摸着肚子弯着身体,直接吐在了石板路上:“哕——,陈……哕——” 早饭吃饱后的好心情,全被呕吐带来的生理性泪水给打破,离清河发誓,以后只要收敛尸体,她绝对不会吃一口东西! 陈南星转头看了眼身后之人,从包里拿出一块东西,找准机会塞到离清河嘴里。 “唔!什么?”此举来得措不及防,离清河神色一惊。 “止吐药,咽下去。”陈南星说完后,又重新回到另一具尸体身边,待掀开白布,两具尸体的腐烂程度别无二致。 两名官兵接连后退,其中一个语气十分不好,他问陈南星:“喂,陈仵作,这两具尸体什么时候能验完?衙门姥爷还急着断案呢。” 陈南星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可有告知是何案子?” “打听那么多作甚?!仔细办好你的差事!” 陈南星垂眼没再追问,两名官兵实在受不了尸体的腐臭味,捂着鼻子一脸厌弃地走出去。 院中只剩离她二人,离清河掩住鼻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陈南星见状拉开她的手,在她人中处轻轻涂抹了一层冰凉之物。 “这是?” “薄荷油,除臭。” 离清河点头,觉着周围的空气是变得清新许多,她望向陈南星的头顶,眼神闪动着星光。 “陈奶奶,我们要将尸体运到哪里去?” 离清河跟着蹲下,陈南星见她上一秒还吐得死去活来,下一秒已经能够自如接近尸体,颇为震惊,不过表现出来的只有挑眉:“我家。” “啊?把尸体运到家中?!那不得臭晕十里地?!”离清河立刻反应过来为何陈南星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 根草都没有了。 陈南星浅笑:“十里地不至于,但院子里的味道定是不好散掉的。” 离清河见她是认真的,硬着头皮帮忙。 官兵拉来两块木板,离清河与陈南星将尸体搬运在板子上,一人拖着一个走回家。若不是怕误伤到附近的凡人,离清河恨不得直接用神力将两具尸体传送过去。 陈南星慢悠悠在后面,离清河拖着尸体,吭哧吭哧走得极快。老人家时不时抬眼瞅瞅,小姑娘人看着娇弱,没成想干活儿还挺利索,一边念叨着嘴角却不自觉翘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晌午都已经过去了,忙活许久,她们还没吃饭。 将两具尸体依次摆放在院中后,陈南星用药水洗干净手,从灶房拿出留好的一屉肉包。 搬运尸体的过程中,袖间沾染上一些泥,离清河进屋简单洗漱后,顺手换了一件墨绿色衣衫,三师姐给她裁剪的,穿着的确好看。 刚走出门,就看见桌上的肉包,离清河回忆起早上的闻到的味儿,一时间,捂住嘴强行将身体里涌上来的难受压制住。 反观陈南星,许是一大早空着肚子干活,一口气连吃了三个包子。 “阿离,愣着作甚?坐下吃饭。” “额……那个,我,我不饿,陈奶奶你吃吧!”说罢,离清河抬脚跑了出去,假意围在院子里打转。 陈南星瘪嘴,眉眼弯着,将剩下的肉包收起来,留在灶房。 一盏茶的时间后,陈南星拿出专属于仵作的工具包,她蹲在两具尸体中间,工具包整齐摊开在地上。 离清河按照吩咐关上院外的大门,戴好面罩与手套,辅佐陈南星验尸。 她在旁打下手,陈南星说什么,便在册中一一记录下来。 “第一具男尸,年龄在三十至四十之间。”陈南星打开尸体的嘴巴,用手指撬开牙齿,几只蜈蚣忽而从食道里爬出来,她低下头贴进尸体,仔细闻,“生前饮过酒。” 陈南星顺着面部,搬动尸体的下巴,露出脖颈见清晰的红痕,她从脖子上抹了一点浑浊的粘液,凑近观察。 “口鼻分泌出积液,流淌至颈间,亡者生前可能存在内脏硬化问题。尸斑分布广散,死亡时间不超过半日,脖颈皮下出血严重,最终判断,是由颈部勒拽,所导致的窒息而亡。” 听完陈南星全程有条不紊地判断,离清河第一次认识到仵作的厉害。 一时忘记手上原有的动作。 陈南星半晌没听见动静,一抬头才发现小姑娘迟迟没有下笔。“别愣着,全部写下来。” “噢噢!”离清河回过神,拿紧手中的笔,认真记录。 第二具也是男尸,情况与上一具尸体相差不大,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手部,每根指尖都粗壮无比。 陈南星剪开前胸的布料,拿出小刀在心口处划出一条裂口,暗红色血液凝成血块流出来。 “年龄二十有余,生前患有心疾,五脏六腑存在明显衰竭症状,颈间无皮下血,死亡原因,心口闷气,多为突发噩兆。” 她的目光向下移,来到腿部时,猛然发现一处指甲盖大小的肉坑。 “大腿外侧血块缺失,尸体甲缝中并无相关碎片。”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陈南星已将两具尸体收殓完毕,离清河的小册子上也记得满满当当。 乍然,陈南星抬头面对离清河,说:“明日再去一次酒铺。” “为何?” 陈南星并未作答,她朝离清河招手:“阿离,蹲下来。” 离清河虽不理解但仍照做,陈南星将第二具男尸的翻过身来,袒露在外的后背呈现数条裂口,有的已经成为挥之不去的疤痕,还有的,血痂凝固干涸,随着身体的转动,一块一块掉落下来。 “这些伤……” 陈南星视线落在第一具尸体,语气冷峻:“藤条鞭笞,长年累积,还有几处,是死前所添新伤。” 离清河沉默不语,到底犯了何事,死前都还在遭受酷刑? 月白初现,陈南星收拾好东西回屋,离清河站在院子里,只一味盯着地上两具尸体。城外村落的槐树下,一袭黑影隐身深夜,一片清明中露出的双眸,幽暗而沉郁。 33. 第三十二章 初遇 离清河进屋后,陈南星从房间里走出来,回到院中,蹲下身重新翻开白布,手指点在第二具尸体的眉心,口中悄声念:“不必留怨,愿来世安康。” 尸体的惨状还回荡在脑海中,离清河整夜休息得并不好。陈南星起身时,便见她已经站在门口等候着。 临走时,离清河的余光停留在尸体上许久,一路上,二人始终保持沉默。 城外村的情况并未因两具尸体而改变,该出摊的出摊,该采买的采买,小孩子上街打闹的不少,来往的商贩随着时间渐多。 只有酒铺关上门,贴着封条,巷口也不再飘着醇厚的酒香。 离清河与陈南星停在酒铺前,今日来的官兵比昨日的好些,陈南星讲明缘由后,那人二话不说,很痛快地给两人开门。 陈南星径直走到后院,离清河绕在正堂中打转,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陈奶奶,昨日那两具尸体是什么关系啊?” 陈南星整理荷包内的工具,低着头回答:“酒铺的王掌柜和他儿子。” “父子俩?!”离清河想起那具,鞭痕布满整个后背的年轻尸体,“那……是有人蓄意杀害吗?” 陈南星不语,断案不关她的事,她只负责验尸。 离清河见陈南星没有回答,也不再追问。此时,后院墙根发出动静,一位妇人推开角门,轻声走进来。 “你们,是谁?” 陈南星转过身,面向妇人,离清河眼神游走,打量着来人。 “你好,我们是官府派来验尸的仵作。” 此话一出,妇人神色闪躲,不同于那些官兵对仵作的厌恶,而是透露着恐惧。离清河蹙眉,眯眼盯着妇人,她在害怕什么? “你与王家父子是何关系?”离清河想要靠近,却见妇人接连后退,她便选择停在原地。 妇人支支吾吾,口齿不清,让人云里雾里。“我……他们……他打他,我也……不知道。” 陈南星上前拉住妇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我们不是官府派来查案的,只是想要弄明白尸体身上的伤是如何造成的,方便记录在册。” 妇人抬头看陈南星,又侧过脑袋瞟离清河,死死咬住唇瓣,半晌,才颤着声音说:“我……我是王家未过门的儿媳妇。” 王家儿子二十有余,王掌柜三四十,离清河视线溃散又聚焦,这位妇人看起来,嗯……约莫四十有余。 她面无表情,点头说道:“官府可知此事?” 妇人瞳孔急剧收缩,手脚慌乱:“我只是未过门儿的,并不算王家人,告知官府作甚?” “你可见过两具尸体的模样?”陈南星瞥了一眼离清河,又将目光落回妇人身上。 妇人赶忙摇头,手指搅在一起:“没!我、我也是刚听邻居说,才知道此事,便想着过来、看看……” 离清河抬脚走到妇人身边,皱着眉。 妇人脖子向后缩,陈南星慢下声询问:“那你可知,王公子后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妇人蓦然抬头,随即一顿一顿地点头,眼中蓄满的泪水,在此刻倾泻而出。 她捂住脸,低头哽咽:“纯郎决心娶我,王掌柜发了大火,险些将酒铺给拆了……知我二人身份有隔,本以为真心相爱可抵万难,可怜纯郎竟遭受如此酷刑!” 离清河待在一旁,静静观察妇人,以及四周环境。 妇人说着还要给陈南星跪下:“听隔壁说王家夜晚的鞭声就没停过,好不了几日又添新伤,纯郎自小体弱,定是被他爹给打死的!二位大人,你们一定要为纯郎做主啊!” 陈南星刚伸出的手定住,还没等回过神,便听见离清河不冷不淡地声音:“你的纯郎已经死了,王掌柜也死了,如何做主?” 离清河捏了捏耳尖,若真如妇人所说,王掌柜亲手打死了他儿子,那王掌柜又是怎么死的?再者,王掌柜早已归西,这时候还能向死人讨说法不成? 陈南星转过身缓缓摇头,离清河瘪嘴没再插言。 妇人哭声更大,盖住院子,更显得凄凉。半个时辰过去,哭声终于止住了,走之前还趁着陈南星不注意,瞪了离清河一眼。 “不是?我又没说错。”离清河此时的表情,明显不太高兴。 陈南星将工具包收拾好,揣进怀中:“走吧。” 离清河不解,凑着脑袋,跑到陈南星身边:“陈奶奶,那我们今日来酒铺作甚?就只为了听那位妇人哭诉?” 陈南星停下脚步,语气低沉:“阿离,在你眼中,何为死亡?” 离清河从未具体想过这个问题,天界数千年,死亡,于神而言太遥远。 但转念又见到那日药宗师姐、师兄们的遭遇,若是她没有神力,他们或许已经化为神谷的一寸湿壤了。 她没有回答,换以缄默,陈南星也没有逼迫她,而是留下一句出乎意料的话:“阿离,天色尚早,你在村子里待待吧,我先回去给官府呈递报告,晚些记得回家吃饭。” 语毕,陈南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陈南星走后,离清河紧跟着走出酒铺,门口守卫的官兵还在,却已经换了好几拨人。 她游走在大街上,四处张望,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走到村尾,硕壮旱魃的槐树与逼仄的村落格格不入。 她靠近树干,单手撑在上面,合眼感受生机之力。 王母曾告诉她,天地万物皆有灵气,神是灵气汇聚的化身,而人,是灵气滋生的养料。 忽而身侧吹过一阵清风,传过鼻息间,带来如山间清泉般的香气,混着些许薄荷味。 离清河睁开眼,向右扭头,不知从哪儿跑来位傻子,着衣素白,手里端着茶杯,站在不远处一直笑着看她。 秉宗缓步向前,步伐沉稳,而手中的茶水却因指尖微微颤抖,晃了三晃。确定女子真实地站在眼前后,眸光骤变。 等你许久了,离清河。 “姑娘可要尝尝?” 离清河挑眉,这人谁啊?他们很熟吗? 见对方不搭理,秉宗不仅不气,反而将手中之茶递过去:“西南的蒙顶可不比神谷的毛峰差。” 离清河神色一冷:“你为何知晓我与神谷的关系?” 秉宗浅笑,藏在身后的掌心却松了又紧。“姑 娘的气质,我一眼便知。” 放屁!整个药宗就她看起来最不着调,出门在外,若有人说她像药宗弟子,怕是得笑掉师兄师姐们的大牙。 离清河猛劲冲上去,一举揪住秉宗的肩领,琥珀色的双眸,尽显威胁:“说!你有何图谋?!” 秉宗叹气,她当真没认出他来。罢了,重新认识何妨,又不差这一两次了。 “姑娘别动怒,我并无恶意,虽说有自己的私心,但也害不着任何人。” 离清河半信半疑地松手,经过刚才探查,该男子手无缚鸡之力,量他在她面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你是谁?” 秉宗弯腰将茶杯放在树下,随口说:“行医的,姑娘叫秉宗便是。” “为何来此?” “姑娘,你这话问得奇,在下本就游历四方,你为何在此,我便为何在此。” 离清河抿嘴,双手抱胸:“噢?那你说说我为何在此?” 只见男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头顶半橙的天空:“因为天意。” 离清河被这句话逗笑,天意?还真让他误打误撞给猜准了,神明下界回归封官,可不就是天意。秉宗用余光偷摸盯着离清河,嘴角上扬。 不知为何,离清河的坏心情消散了大半,她挑起下巴,对秉宗说:“你可唤我,离清河。” 他们坐在槐树下,离清河询问秉宗从何处而来,又到何处去,男子却像是故意躲着一般,避开话题,不过,她也不甚在意。 接着,秉宗与她交谈了一些关于药宗的事,还讲了几年前在各地行医时遇见的趣事。 二人所聊甚是投缘,玄月挂夜,离清河还记得陈南星的话,起身准备回家。 没走几步,她猝然转过身,问:“秉宗,何谈死亡?” 月光从云层抖落,银白下,男子手放在胸口,淡然地告诉她:“于医者,死亡很重,于我,死亡很轻。离清河,于你,死亡,是世俗跨越。” 离清河无奈轻嗤:“故作玄虚,早知道就不问你了,有缘再见。”说罢,随夜飘走的墨绿衣衫愈发遥远。 秉宗望着无踪身影,眼梢微润,不经回味思念已久的残存气息。 还有十年,离清河。不短不长,足够让你再次爱上我,这一回,但愿你不会再忘记。 华禹一千七百一十年,离清河遇见一位男子——秉宗,一位,不知来处没有去处的医者。 回到家中后,陈南星坐在桌前,一筷未动,待看清门口少女轻快的步姿,眉眼一弯。 木桌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碟碗,泡馍、蛋饼、烹肉……足足五道菜,两个人吃也太多了吧。“陈奶奶,今儿怎么弄这么多?” 陈南星夹了快蛋饼在离清河碗中:“官府给了报酬,这两日忙于处理尸体的缘故,没怎么好好吃饭,阿离年纪小还要长身体,多补补。” 离清河受宠若惊,怎么忽然陈南星就对她改了态度,难不成是愿意收她为徒了?! “陈奶奶,那收徒一事?” “后续再谈。” 好吧,还是不愿意,离清河悄悄吐舌头,陈南星瞧见后,笑着无奈摇头。 34. 第三十三章 握紧 过了五日,官府四处张贴王家父子死亡结案,离清河走到院中,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黄纸,本就不到三行,落款时也只有四个字:意外身亡。 离清河转身碰见准备出门的陈南星,问:“陈奶奶,王家父子……” 还没等话说完,陈南星抬眼回道:“王公子自小患有心疾,王掌柜一时殴打过度,造成令郎心疾突发,闷气而亡,而王掌柜在察觉后,自刎于家中。” 老子打死儿子,又内疚而死?什么跟什么呀?不就娶个媳妇儿嘛,又不是要杀人,有什么好气的,真搞不懂。离清河表面点头,内心却一直犯着嘀咕。 陈南星见离清河疑惑,也没解释,殓尸多年,什么样的死因没见过,饿死的、撑死的,撞死的、溺死的,自刎、报复,恶疾、惊吓……性命一词,于人而言,有时仅仅瞬间的事儿。 她继续向院外走,忽而又被离清河给叫住:“陈奶奶,你出门收尸吗?我也能帮忙。” 陈南星微笑摇头:“不必了,今日帮官府整理验尸册,不忙,要是待在家中无聊,便出门走走看。 说罢,陈南星头也不回地真正离开了。 今儿难得清闲,离清河初来乍到,利荣城她也没怎么好好玩儿过,但是一个人未免太无趣了些……有了! 离清河拿了几串铜板,兴高采烈地出城门。她凭着记忆,找到前几日村里那棵槐树,扫干净尘土,一屁股坐在树下静候。 两盏茶的时间,离清河猫着眼睛,终于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内心窃喜又闭上眼,等来人接近。 秉宗望见眼前之人假寐的模样,嘴角上扬。 捏着步子缓缓靠近,差不多时,他俯下身,假装表现的很惊讶:“离姑娘怎在此休息?” 离清河抿嘴,睁开一只眼睛,趁秉宗不注意,立刻拽着他的手往下,着着实实让人家摔了个跟头。 “哈哈哈哈哈,你,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看见眼前之人单手撑在草地上,眼角笑出泪,秉宗揉了揉后腰,坐起身来,蓦然贴进离清河的脸。 离清河被此举猛地后蹭几步:“你!” 秉宗低头浅笑,偏过脑袋看向她:“我若受了伤,离姑娘可要负责。” 离清河瘪嘴,不是吧?这也能讹上她,像这样的跟头离清河从小没少摔,现在不也照样活蹦乱跳,能有什么事儿—— 不对,她有神力护着,秉宗只是□□之身,不会真摔出什么问题了吧? 离清河迅速凑过去,拉着秉宗的胳膊左拉右扯:“你有哪儿摔着了没?我看看!” 秉宗见状忍住眼底笑意,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盯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声音揶揄:“似乎刚才有石子咯到了腰,头也晕得厉害。” 真受伤了?!离清河神色着急,完了完了,好不容易在西南找到一个说话投缘的,不会就给她玩儿坏了吧??? 少女双手合十,举在面前,闭着眼睛,语气十分愧疚:“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一时失手,要不你跟我回家看看吧,放心,陈奶奶一定能治好!” 离清河可没撒谎,陈南星医术的确了得,只不过…… 此话一出,秉宗扶额苦笑:“离清河,我已是医者,何须别人来诊治。再者,陈奶奶是仵作,你觉着合适吗?” 离清河没想到这也被他知道了,尴尬地揉鼻子,不停眨眼。 等等!她立刻抬头,神色严肃:“你是如何得知我说的陈奶奶就是陈南星?利荣城姓陈的可不少,你在打听我?!” 秉宗目光停滞了一瞬,而后恢复神情:“离姑娘,利荣城能治病的不多,再加上姓陈,我大概也能猜到些。” 离清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秉宗觉着不能让她再问下去,于是转移话题:“离姑娘今日可是在此等我?” 提到正事,离清河果然不再关注刚才的事,她挑眉扬起下巴:“走吧!带你逛逛利荣城。” 离清河站起身,朝地上的秉宗笑着伸出手。 带我逛?陪你逛还差不多,不过,他很乐意。秉宗顺势握住离清河的手,拉着她进城。 离清河看着二人相牵的手一脸懵,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刚才只是想拉他一下,不是想一直拉着他呀! 离清河使劲扭动手腕,不知为何,这小子力气忽然大得出奇,怎么拽都不肯松?! 少女在身后气得两颊发红:“秉宗,你快放开手!这样不方便走路!” 秉宗转过脸,眉眼间的喜意藏也藏不住:“离姑娘再靠近些,就方便许多。” 话音刚落,离清河被带入秉宗身侧,脸险些直接贴在他怀中,吓得她一个趔趄。 “小心。”秉宗重新将人扶稳。 离清河站定,嘴巴鼓着,眼神透露着不爽,他就是故意的!报复我刚才摔了他! 秉宗歪头偷笑,随即咳嗽两声收敛嘴角,语气认真:“我知道城南有间铺子贩卖话本儿。” “真哒!”提到话本儿离清河两眼放光,天蓬喜欢,正好给他捎带几本,二师兄也喜欢,只不过二师兄——无妨,买回去他定会高兴的,“走吧!” 离清河带着秉宗大步往前走,顾不得其他,一心买话本儿。 这次变成秉宗跟在身后,他的目光扫在二人紧握的掌心,垂眼含笑。 利荣城来往繁华,商贩常行,有趣的玩意儿自然排满了街。 离清河与秉宗从东街逛到西街,城南、城北的铺子买的差不多,直到秉宗怀中垒得足足有头高,离清河的手中也拿不下时,她才决定收手。 “离姑娘,你买这么多,是家中有客人吗?” 离清河嘟嘴,说不定哪天就要回天界,凡间这么多好玩儿的,不得赶紧试试啊! 她随意摆摆手:“没有呀,就我和陈奶奶两个人,怎么,你也想要?” 说罢,离清河抽出一个散发着油饼香的棕木盒子,毫不犹豫递过去:“谢礼。” “谢礼?” “对呀。”离清河点头,“你帮我拿东西,不送谢礼送什么?” 秉宗欣然收下,他陪着离清河走到陈家,刚到晌午,街坊各户灶房的炊烟升得快,不远处,飘来几许柴火香。 “今日多谢,有缘再见。”离清河将秉宗怀里的盒子放下来,整齐堆在门口,拿起一部分,正准备抬脚回屋,没成想身后传来陈奶奶的声音。 “阿离,这位是?” 秉宗向陈南星介绍自己:“奶奶好,我叫秉宗,离清河的……朋友。” 陈南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阿离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她的眼光围绕着秉宗身上打转,嗯,模样周正,举止有礼,目前看起来还行。 离清河见陈南星莫名其妙地点头,看起来颇为满意,什么鬼?难道与秉宗早就认识? “那个,秉宗他还有事,要不咱们先回家吃饭吧,我都饿了!”离清河扭过脸疯狂给秉宗使眼色,让他趁此机会快走。 但他却假装看不见似的,眯着眼不作回应。 嘿?这是作甚? “秉公子既然是阿离的好友,便留下来与我们一同用饭吧。” 离清河摇头,示意秉宗大可不必留下,却没料到秉宗他不仅直接答应,还答应得顺口极了?! “多谢陈奶奶款待!” 语毕,陈南星抬眼盯着他的眼神藏着试探:“秉公子认识我?” 秉宗内心倒一口凉气,他指向离清河:“是的,离姑娘常提起您。” “噢?是吗?”陈南星望向离清河,见她点头,这才放下戒备,“阿离,给秉公子沏杯茶。” 说完就朝着灶房走去,没有再追问。 陈南星离开后,离清河将东西放在脚边,看着秉宗的眼,双手抱胸,皱眉:“我只在你面前提过一次陈奶奶,谈何经常?” 秉宗将门口所剩的东西拿上,走到离清河身边,弯腰悄声凑在她的耳边说:“那你不也帮我瞒过去了。” 离清河瞪他:“我不在意你的身份,也不想浪费时间打探,但秉宗,陈奶奶心思缜密,若不仔细些,下一次,我可不会再帮你。” 秉宗挑眉,嘴角不自觉上扬,瞧瞧,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说得这般严肃。他拍了拍离清河肩膀:“放心吧,我有分寸。” 离清河与秉宗将手中的东西放好在屋中,不一会儿,便传来灶房的香气。 “阿离,秉公子,吃饭了。” “嗯!来了!”离清河将秉宗带到饭厅,帮忙端碗碟。 饭桌上,离清河只顾着埋头扒饭,陈南星虽是个少言的性子,但也随意聊了几句,得知秉宗是名医者后,表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又偷偷多了一丝认可。 嗯,阿离找的朋友可以,做好友不错,往后若想当伴侣,还得再观察观察,可不能马虎。 正午已过,陈南星又继续前往官府办事,无关收敛尸体的事情,她都没有选择带上离清河。 秉宗在灶房收拾完碗筷,刚出来,就撞见某人站在院子里发愣。 “离清河,天黑前你还想出去走走吗?” 猝然离清河木愣着转过头,眼神空洞。 半个时辰前陈南星刚走,秉宗主动请缨洗碗,反正离清河不会,便没拒绝。 灶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待在屋内甚是无聊,索性走到院中活动筋骨。 在西南待了七日有余,陈南星还是不肯收她为徒,不过好歹态度上转变许多,相处也算融洽,想来距拜师之日也不远了。 正当离清河幻想着,脑中却蓦然闪现一片光景—— 天空惊现血红,大火蔓延整个西南,烧光了利荣城以及附近的村庄,房屋化为灰烬消散风中,大街上满是倒下的干尸,成堆的骨灰撒在道路中央。 一切死寂的可怕,人声四起、繁华之色,早已无影无踪。 她抱住一具干黑的尸体,只知浑身抖得厉害,嘴中支吾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泪水被四周的火焰蒸散,没有一滴能够落在尸体身上,就像唤不醒怀中的人,此刻她感受到呼吸极为困难,似乎神盾失去了保护之力。 可环顾在身边的神力波动告诉她,不,神盾还在替她阻挡危险。 她的视线向下,不断摸索着什么,直至停在右手小指的一处弯折上,像是被烫到,猛然收回手。 原来真的是——陈南星。 她俯在干尸身体上,终于,一道力量穿破赤焰,回响西南。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35. 第三十四章 拜师 “离清河!”秉宗慌忙跑到院中,双手扣在离清河的肩膀上,厉声呼喊,“离清河!你怎么了?!”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琥珀色的双眸失去微光,此刻,灰沉而凝重,整个人像是快要坠落般,言语癫狂却神情冷漠。 秉宗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从未见过离清河这样,刹那间,内心定弦全部交错断裂。 额顶冒出的汗珠打湿衣襟,指尖陷入肩胛骨,掐得发白,可就算如此,离清河也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见状,他后退两步,随手抄起墙角的锄头,停顿片刻,朝着对方一击猛劈。 电光火石间,离清河出于本能迅速侧身躲避,这一躲,才将神志堪堪拉回来。 离清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人,随即眉间充斥怒火:“秉宗,你想杀了我不成?!” 发现离清河恢复后,秉宗立刻扔下锄头,迅速跑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满目焦急:“能认得出我吗?!” “你”,离清河溢出嘴边的质问转瞬卡住,她抬头呆呆地盯着秉宗的眼睛,黑得如一坛墨,深幽静默。 秉宗垂眼与离清河对视,一个,沉溺在对方眼底的金光中思绪眷恋,一个,蹙着眉面露出毫不知情的神情。 离清河拍开秉宗的手,囫囵后退,歪头时,串成线的泪从脸颊滑下来。 离清河轻手抹去,盯着掌心想到刚才脑中闪现的画面,大火,尸体,死寂,还有陈南星——这到底是什么? 秉宗缓步靠近,他看着离清河流泪,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擦掉,看着她怔住,而后停在一寸的距离,未动。 “秉宗,我好像……做了个梦?”离清河的目光仍然落在掌心,眼神中尽显疑惑。 “什么梦?” 离清河放下手,慢慢抬头,眼尾稍红:“西南……没了……” 此话一出,秉宗眸色惊颤,瞳孔收缩,藏在身后的手捏得发响,但他尽力维持正常,浅笑道:“梦都是假的。” “是吗。”离清河转身,望向远方的连绵山峦,“假的便好。” 秉宗顺着离清河的目光看去,风扬起的发丝擦过,半遮半掩盖住脸,隐藏下男子阴郁的表情。 一炷香的时间后,离清河弯眼对秉宗说:“出去走走?” 秉宗轻点头:“好” 秉宗自言城郊有处地可以俯瞰整片西南,离清河也觉着感兴趣。过去两个半时辰,二人来到山顶草坡。 身前苍山成片,脚下坐落的房屋数不清,青色砖瓦压着欢笑声,藏着烟火香。 大街上,熙熙攘攘,依旧是熟悉的叫卖与吆喝,僻静小巷因几名抢夺馕饼的乞丐,闹得鸡飞狗跳,窜跑在人群中的幼童,追狗逗玩。 高峰层叠,西南被包裹其中,享受天地之华,日月之精,涵盖人界万千。 离清河走到草坡边沿,随意坐下,扭头笑着朝秉宗招手:“快来呀。”秉宗跟过去,俯身弯腰,自然地坐在她身旁。 离清河摆动双腿,仰头闭上眼感受:“你闻。” “闻什么?” “你猜。”离清河没再讲话,平复下心来。 秉宗嗅了嗅,除了林间常有的,泥土混杂着一股清洌,也没见有什么特殊,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离清河缓缓睁开眼,眸中含笑,就这么一直盯着他,半晌,才愿开口。 “万物生长的蓬勃气息。” 秉宗抿嘴,视线落在离清河腕间,总感觉空落落的,缺点儿什么。 “你在看什么?”离清河低下头询问,秉宗这眼神怎么奇奇怪怪的。 “离清河,你喜欢什么?” “啊?”问题来得莫名其妙,离清河一头雾水,人界吃的她觉着一般般,玩儿的倒是有趣,但昨日已经买够了,想来想去,她注意到脚踝处的金色铃铛,“金铃吧,我喜欢。” 秉宗一顿,金铃?随后他抬眼,盯着少女的脸,神色庄重:“离清河,别喜欢金铃了。” “为何?”离清河凑过脑袋,秉宗突然搞什么,金铃有什么不好的吗? 多漂亮呐,她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金铃,甚至还晃了晃,你听,多悦耳。 猝然,她的手腕被秉宗拽住,连带着身体也不自觉向前倾。 “秉宗,你闹什么?!” 秉宗眸间猩红,声音哽咽:“离清河,摘掉金铃,可好?” 离清河有些烦躁,扯掉他的手,语气不解:“不行,金铃是家人送给我的,不能摘!” 金铃自小绑在她的脚踝处,玉皇当初给她戴上的时候,说,这是天界对于她诞生的祝福。 秉宗见离清河执拗,便不再劝,他侧过身整理好情绪后,抿嘴说道:“抱歉,刚才是我失度了。” 而后,他接着说:“过段时日,我有东西送给你。” “什么?” 秉宗笑着摇头:“秘密。” 离清河瘪嘴,抬头看天:“你今日怪得很,真搞不懂。” 秉宗不语,只是默默盯着离清河的脸,沉思了许久。 天色渐深,离清河拍了拍衣裙上的泥,准备回家,秉宗想再待待,她没在意,一个人下山了。 此一别,秉宗却似消失了般,离清河待在槐树下等了好些天,都不见人影,她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也没时间耗费在他身上。 每日院中都会存放新的尸体,跟着陈南星打下手,没多久,离清河对验尸愈发感兴趣,开始能通过殓尸册记录下的报告,一点点判断死因。 四月有余,陈南星看向离清河的眼神时而认可,终于,某夜饭桌上的闲聊中,提到了拜师一事。 “真哒!”离清河兴奋地从凳子上跳起来。 陈南星无奈扶额,嘴边挂着笑:“快坐下。” 离清河眨眼,顶着毛茸茸的脑袋蹭到陈南星肩膀上:“陈奶奶,你可要说话算数!事不宜迟,干脆我现在就拜师吧!” 说罢,离清河匆忙起身,四处寻找茶杯,在神谷的时候,师父教过她,拜师要行拜师礼,要端拜师茶,来了人界自然也得遵守他们凡人的规矩。 “不急,吃完饭再拜也不迟。” 离清河一个劲儿摇头,眼神在屋内打转:“不行不行,万一你待会儿后悔了可怎么办,必须要马上拜,我才安心。” 陈南星苦笑,这丫头,怎么还是火急火燎的性子。 离清河从灶房端来一壶刚烧好的热茶,擦干净茶杯,走到陈南星身前弯腰,恭恭敬敬递出一杯茶。 “师父,徒儿给您敬茶。” 陈南星弯眼,接过茶杯,应是茶水太烫,她只挨在嘴边小抿一口,并未多喝。随后,她放下茶杯,双手拉住离清河:“以后,可要学些真本事。” 离清河眸中泛星,眯眼点头:“嗯!师父!” “往后还是叫我陈奶奶吧,你已经有一个师父了。” 离清河知道她指的是陈玉竹,难道在凡界有两个师父不行吗?若真如此,入乡随俗即可,她痛快地答应:“行,陈奶奶。” 二人继续用饭,气氛格外融洽,陈南星脸上的笑意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离清河起身,大晚上的,有谁会来?门向内拉开的一瞬间,月色下清朗温润的脸映入眼帘。 “秉宗?” 陈南星从屋内走出来,得知是秉宗后,打了声招呼:“秉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陈奶奶,可否让我同离清河单独谈几句。” 陈南星看向离清河,见她点头后,才转身留下一句:“早些回来。” 离清河挤眼盯着秉宗,语气不满:“呦,终于舍得出关了?”秉宗耸肩,没有片刻犹豫,拉起离清河的手就往城外跑。 离清河被牵着满脸茫然:“去哪里?” “草坡。”很快,二人再次来到山顶,离清河目光流转在秉宗身上,未先开口。秉宗背对着她,也不发一言。 月隐在灰暗的云层下,透出稀少的光,照不亮无际西南。一个时辰后,银白的光束束,除却微弱的呼吸声,林间仍是寂静。 离清河皱眉:“秉宗,若无事,我便要走了。” 随即她转身,却被身后之人拉住,还没等回头,头顶似有鹅毛落下,离清河用手一摸,莹白之物迅速融化至手心,凉意浸入体温。 “下雪了。” 秉宗松开离清河,托出手掌,接了几片飘荡的雪花,嘴里呢喃着:“雪下得真快。” 半年,怎如此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离清河抬头看雪,展露惊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西南的雪,比神谷落得少,也比神谷的轻。 忽而感觉腕间一重,离清河低头,一串赤红的琉璃珠在白皑皑中鲜明而惊艳,她转头盯向秉宗:“这是……” 小雪中,身着白裳之人浅笑:“答应过你的。” 秉宗一提,离清河才记得的确有这件事,她点头欣然接受,眉眼欣悦:“多谢。” 雪下得越来越小,渐渐停下来。离清河站在秉宗身侧,月重现,雪过后光晕更加亮白。 “陈奶奶答应收我为徒了。” 秉宗将脸偏向离清河,声音柔和:“恭喜。” 离清河指尖摩挲在琉璃珠上,语气轻缓对秉宗说:“秉宗,你不见的日子里,可是为了这串珠子?” 秉宗嘴角拉长,立即怔住,不及半刻,点头示意。 琉璃珠里藏着的,是十年后、百年后,甚至千年后,护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我还以为你离开西南了。”离清河抬眼笑着看他,琥珀色双眸在黑夜下比天上的星河还要璀璨,“费心了,我很喜欢,感谢。” “这么舍不得我?”不知想到什么,秉宗心中一颤,猛然扭头,四目齐平,他随意说道:“感谢?那——拜师吗?” 离清河一脸懵,这家伙还真是狡猾:“自恋,我的师父已经够了,不拜。” 男子嘴角扬翘,声调压低:“拜了师,我便不会离开。” 离清河知道某人打趣,轻嗤一声,从他身后轻拍了一巴掌,笑着回:“想得美!管你离不离开。” …… 陈奶奶的身子骨随着时日增长,愈发不见好。身为徒弟,城中官府收尸一事,后来也大多让她去。 渐渐地,西南离仵作的名号也算是传开来, 有尸体出现时,离清河随着衙门办案递交报告。 闲暇时,她常与秉宗相约,利荣城逛了一遍又一遍,差不多每间铺子的老板都能识得,城郊村落乡邻,也总爱给她塞些瓜果。 偶尔遇上棘手的尸体,离清河会感郁闷,跑到草坡上一待便是整日。就这样,她已在西南之地,不知不觉地待了快十年。 —— 36. 第三十五章 手帕 “离清河?”秉宗扯了扯她的衣袖,从挂画看去,也没瞧出哪里有问题。 离清河回过神,望向四周,屋内烛光变得暗些,他们定然站了许久。 袖中的小东西一直扭来扭去,她才将手从挂画上挪开,转身看向元津。 “元津,药宗有只小妖,你可见过?” 元津一愣,随即点头:“那小妖唤作铃童,不知使用了什么法子溜进药宗的,离姑娘放心,我会处理。” 离清河还没开口,铃童一股脑儿从袖中钻出来,跳在地上,双手叉在黝黑的肚皮上,嘟嘴皱眉:“我才不是溜进来的!明明是你们霸占了我的家!” 辰金盯着铃童,见它此般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哈哈哈哈哈,哪儿来的泥娃娃,哈哈哈哈哈哈。” “你才是泥娃娃!你全家都是泥娃娃!”铃童气不过,跑过去狠狠踹了辰金一脚,别看它娇小,力气可比崇奴还大。 “嘶——你!”辰金痛苦抱住脚,随后揪住小妖的肚兜,提起来用手指着威胁,“再敢打我,就把你丢去喂狗!” 铃童龇牙,疯狂吐舌头,口水喷了对方全脸。 辰金将手高高扬起,还没呼下去,胳膊处突然传来一道向下拽的重力。 “你快放开铃童!坏蛋!”晓芸不知从何处跑进来,逮着辰金的胳膊就开始撒气,铃童顺势跳到晓芸肩膀后,藏在发丝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真是抱歉,这孩子被宠坏了。”元津低眼抿嘴,立刻将女孩拉开,对着晓芸斥责,“你要是再胡闹,就给我罚站去!” 离清河上前将晓芸护到身后,柔声:“无妨,晓芸想必是为了铃童而来,可对?”说罢,她侧身看向女孩。 听见此话,晓芸迅速垂下头,气势压低,语气透露着渴求:“师父,您能不能不要赶走铃童?” 元津神情严肃,半晌,说道:“不行。” “为什么?!铃童什么坏事都没做!凭什么要赶走它?!我不同意!”晓芸怒吼,粉嫩的脸蛋急得通红。 离清河轻拍小女孩的肩膀,抬眼对元津说:“元津,铃童诞于此地,药宗扎根神谷,自然也需要接受与神谷万物共生。” 话音刚落,元津正想解释什么,却被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离姑娘说得没错,宗主,您就答应芸芸吧!”亭原推门而入,步伐稳健。 季苓走出来,神色坚决:“宗主,铃童虽是妖,但并未做任何害人之事,留下它不会产生祸患。” 重华站在一旁,晓芸瞧着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瞪回去。 抬头时才发现亭原和季苓都在看他,他无奈瘪嘴:“宗主,两个小鬼交情甚好,您要是硬给拆开,还不得在药宗闹翻天。” 元津打探众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彭辛踏过门槛,轻声倚在门边,语气缓和:“宗主,神像底留下的话,难道不正是药宗存世千年的根本吗?” 离清河望着窗外,随月色视线飘散:“元津,神谷是铃童的家,只要家还在,它是否继续留在这里,应当是它的选择,不干旁人之事。” 语毕,屋内气场明显凝重。 元津眸中发颤,咬住唇沉思许久,而后,抬头望向离清河,掌心一紧:“既然如此,便由你们的吧。” 她转而与铃童对视,告诉它:“入我药宗,就要知道药宗的规矩,若今后恶意伤人,一经发现,定当严惩不贷!” 黑溜溜的小妖躲在晓芸脑后直点头,反正它也就喜欢偷些吃的,才不会害人呢! 晓芸在听到师父答应后,高兴地蹦起来,扑进元津的怀里蹭蹭脑袋,仰着头,露出牙齿甜甜一笑。 元津叹气,苦笑着抚摸女孩头顶。 彭辛浅笑,随意在屋内瞟来瞟去,直至目光停留在那幅巨大的挂画上,怔在原地。 他缓缓偏头视线落在离清河身上打转,蓦然脑海中惊现,一时说不出话。 掌心攥住衣角,他浑身颤抖不停。季苓注意到他的异样,肘了肘胳膊:“彭辛,不舒服吗?” 说罢,引来数道目光,秉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察觉到彭辛的想法。 彭辛调整呼吸,眼睛却始终不曾移开离清河的脸,这一点,离清河自然也发现了,不过她没直接问,而是在等彭辛率先开口。 “离姑娘……可是这画中的女子?” 此话一出,季苓几人齐刷刷看向离清河。 离清河面无表情,轻点下巴,药宗几位弟子,除了晓芸,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女孩半张脸埋在元津的怀里,看了看离清河,又看了看其余人。 她低头瘪嘴,对着发丝后的铃童嘀咕:“我早就认出来了,师父房间的神像,与仙女姐姐简直一模一样,他们怎么才发现~” 铃童转溜圆圆的眼珠子,揉了揉鼻子,点头十分赞同。 “没错没错,我也早就发现了,还是咱俩够机灵。” 元津本业没打算瞒着,趁此机会,她拉着晓芸,神色平淡地说:“离姑娘,就是当年救了药宗的大恩人。” 重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门槛上。“谁?!恩人!神女!” 元津给他使眼色,示意不要大惊小怪。 辰金挨到秉宗身边,面露疑惑,悄声说:“我天!离姑娘还救过药宗,难怪药宗宗主待她不一般!这事儿你知道?” 秉宗低头,转念想到什么,心口涌上莫名的情绪,又垂眉,“以前的我,应当知晓。” 辰金更加不解,秉大哥这话说得糊里糊涂,以前的他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彭辛迅速跑出去,众人一脸懵,以为他不会再回来时,没一会儿,便瞧见他怀中抱着一尊巴掌大小的神像匆忙跑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递给离清河,满眼期待:“神女,您看这里。” 说罢,他用手指着神像底座,长年累月,要想字迹清晰可见,须得不断加深刻痕。 上面一行写着:世间生来并非险恶,时态、事态造化万千,天地共存,万灵共生——药门终生铭记神女之言。 离清河歪头,眯眼看他:“那时我并未说过此话。” 彭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眉目紧锁:“这是第一任宗主亲手刻下的,怎么会?” 第一任宗主?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和蔼慈祥的脸,离清河自然猜到是谁。< /p>她弯眼轻声道:“此话是师父所说,并非我,许是后世传错罢了。” “神女的师父?!” 离清河看了元津一眼,对彭辛说:“嗯,药宗第一任宗主——陈玉竹,是我的师父。” 发丝挡住双眼,秉宗掩在阴影下的神情谁也看不见,当初,离清河无论如何也要将陈南星的尸体带回药宗,可惜……终究化成一捧灰。 彭辛几人将晓芸和铃童带走,元津留下与离清河还有正事要谈。 “离姑娘,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告知你。” “何事?” 元津靠近挂画,猝然间将画布撕裂,吓得辰金倒吸凉气。 秉宗皱眉看向元津,语气中有些不满:“元宗主这是做什么?” 元津不语,只将手塞进画布后,一寸一寸摸索着,半盏茶而过,她终于碰到一块硬邦邦的木盒,随之拿出来,端到离清河面前。 “离姑娘,这是很多年前有位公子留下的。” 离清河接过木盒,扫干盒顶的尘埃,缓缓打开。 木盒内裹着一层棉布,离清河摊着手心,片片拨开,赫然出现的,是一方绣着赤色玄鸟的手帕。 “离姑娘,那位公子说‘在韶华城中寻到手帕的主人,亦能知晓残魂的消息’。” “残魂”二字猛地惊醒离清河三人,辰金喜出望外:“是哪位公子?!” 元津摇头,只提:“这是第四任宗主——庞隆临终的嘱托,至于那位公子,怕是除了庞隆,再无人知晓。” 离清河用手托着手帕,仔细端详,观察了许久,并未发现有任何问题。 “事不宜迟,离清河,天亮就出发吧。”秉宗看向离清河,得知残魂的消息时,他也十分激动,但伴随着还有一些惶恐与不安。 离清河点头:“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这两日多谢药宗款待。” 元津拱手作揖:“应该的,离姑娘于药宗至关重要,若往后遇到麻烦,可随时调用药宗之人。” 三人在药宗休息了几个时辰,临行时所有弟子前来送行。 尽头离开神谷的洞口处,密密麻麻站了一群人,元津握着晓芸的手弯眼目送。 “仙女姐姐——记得给我带北地的糖卷儿回来!”晓芸举高胳膊使劲挥着手。 离清河嘴角弧度上扬,柔声答应:“好,有机会一定。” “你呀~”元津扶额,戳了戳小女孩的额头。 彭辛朝着离清河重重鞠躬,直起腰后,他说:“离姑娘,多谢您救了千年前的药宗。” 离清河抿嘴,面带疑惑地看向元津,她并不明白此举是为何。 元津拍了拍彭辛的肩膀,眉眼间流露出欣慰,对离清河说:“阿辛,是陈玉竹宗主的后人。” 再不过稀松平常的话,却让离清河刹那恍然,双眸金光闪烁,盯着彭辛的脸,诧异又喜悦。 马车很快便到了,辰金跳上车,掀开隔帘,大声喊:“大家快回去吧!不用送啦!” 秉宗对神谷众人点头致谢后,跟着上了车。 离清河随即简单告别,三人坐在马车内,车夫拉动牵绳,马车朝着韶华城的方向愈行愈远。 37. 第三十六章 将军 离清河靠在窗边,手杵着脸,向外望着,马车行驶需要五日有余,车夫只应下两日,剩的时间靠他们自行解决。 神谷一别,秉宗变得沉默许多,离清河随意瞥了眼,看来他已经知晓陈南星的身世,二人面对面坐着,偶尔对视却假意错开。 辰金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打转,车内弥漫着诡异的安静氛围。 秉宗揉了揉鼻尖,扭头看向前方:“你后来,将陈奶奶,葬在何处?” 离清河神情一顿,她缓缓转过身,盯着秉宗的眼睛,语气凝重:“西南,草坡下。” 话音刚落,秉宗怔住,呆呆地看着离清河,一时语塞。 离清河知他不会回话,自顾自转过身继续望向车窗外。半晌,又开口:“她给我们绣了不少鞋垫放在家中。” 秉宗低下头,哽咽着声音问:“那……那些鞋垫呢?你带走了?” “一把火烧了。”离清河侧身,双手搭在窗栏上,将脸掩下去,“我不配拿,你也不配,索性还给她。” “不配”两个字猛地刺痛秉宗,眼角抹上红晕,强忍着泪水藏在阴影下。随即,用自嘲般的口吻说道:“你怎会不配,只有我而已。” 听到此话,离清河蓦然放下手露出脸,看向秉宗,咬住唇,声音里含着满腔的愤怒与不甘:“我们都不配,你不救她,而我救不了她!” 秉宗压低声音,尽力让语气变得平和:“离清河,她的内脏已经被烧烂了,很难救活。” “能!只要当时你选择护住她的魂魄,就一定能活!”离清河身体向前倒,拳头握在衣袖间不停发抖。 说着说着,秉宗也来了气,他瞬间抬头:“护住了陈南星的魂魄,就护不住你的!当时我只能救一个!是陈南星主动放弃!” 猝然间,离清河眶中之泪倾泻而出,那双琥珀般的眸子盯得秉宗内心发颤,她抿嘴咬着牙,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眼角愈发猩红。 片刻,皱眉轻声道:“不是的,她没有说放弃,秉宗,她从未说过放弃。是你、是你,在关键时刻根本没有听她说的话,而是直奔我的身边……” 语毕,秉宗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眼前尽是大火,将周围的一切烧得干净,赤焰倒映在眸中,仿佛置身于万年前山下村庄的那场大火。 奄奄一息的村民本可以活下来,却拉着他的手,说别救了,放弃吧,别救了! 是他晃了神,是他……放弃了陈南星。 辰金眼见二人之间的状况愈发不妙,赶忙蹲在中间,插话:“那个!车、车夫要走了!”说罢,前方车夫还真凑巧发出动静。 “几位,余下的路便是额外的价钱了。” 辰金眨眼,掀开帘子,对车夫说:“昂昂,那你先走,我们自个儿能行。”车夫听后走得很快,一溜烟便没了人影儿。 辰金缩回车内,弯眼看着二人:“我们谁来驾车?”离清河扭过头抹掉脸上的泪,正打算起身,却被秉宗一把拉住。 “这次该我。” 秉宗起身坐到车前,离清河与辰金待着,一切又归于平静。 马车走得是官道,一路上很平稳,并未出现什么磕磕绊绊,白日秉宗驾车,辰金喜欢讲自己那些年偷盗的遭遇,秉宗时不时接话,聊得有来有往。 离清河总是望向窗外,景色别无二致,但她一盯便是整日。 夜间随处找些村庄落脚,若要赶路,便由离清河驾车,黑暗中借那副泛着金光的双眸指引方向。 五日有余,三人终于来到韶华城的城门处。辰金二话不说,兴高采烈地跳下来。 他神伸懒腰,随手打了几个哈欠:“终于到啦——” 离清河不慌不忙地从车上走下来,秉宗跟在身后牵引着绳子。 城门约莫九丈高,花雕祥纹盘绕在左右两侧的石柱上,青瓦堆砌城顶,悬挂而下的,是赤色围帘,布满整片城门,城门大开,头压着头,铜锣敲,铃啷响,来往之人面色红润,喜笑颜开。 “走吧。”离清河垂眼,捻了捻衣角,抬脚跨过城门。 辰金拍了拍秉宗的肩膀,扬起下巴:“还没和好?” 秉宗看着离清河远去的背影,苦笑:“犯了错,总得付出代价,我与她之前,容不得沙子。” 忽而,离清河在前方停住脚步,回头发觉还杵在原地的二人,歪头皱眉:“若走不动,我不介意提着你们进城。” “来了来了!” 某人却只做点头,并未开口。 长街两侧红木阁楼复叠,坐落四方之地,小院紧挨着小院,左邻右舍间好不热闹,小贩喧嚷高呼,东街酒楼开业,打着免费听书的噱头,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入座。 “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辰金攀着秉宗的肩膀,眼神中满是好奇。 离清河一眼扫去,对秉宗说:“你呢?” 辰金在一旁给秉宗使眼色,而后秉宗回答:“韶华城的酒挺出名,尝尝也无妨。”然后三人进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东街。 一迈入酒楼,门口的小二贴上来,笑脸相迎:“三位贵客,需要点儿什么?” 辰金翘嘴,张口便带着他常年习惯性的江湖气息:“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端上来给爷尝尝!” 他早就知道秉宗身上的盘缠多,反正也快到北地,韶华城的美酒定然不容错过。 “唉!这就给您拿来!”小二的嘴角咧到耳后根,立即转身朝着楼上喊,“雅字号三位——” 店小二刚走,离清河“啪”的一声拍在辰金后脑勺上。 “哎哟!离姑娘你无缘无故打我作甚?!” 离清河冷眼:“你尚未及笄,休要摆那架子。” 辰金尴尬地笑着,用手拽了拽秉宗的衣袖,等他帮忙求情。 秉宗扶额,对离清河说:“罢了,韶华城距离北地不远,身上带的盘缠也够用,由他任性一回。” “你看你看,秉大哥都说了无碍。”辰金指向秉宗,满脸高兴,“离姑娘,既然来了,咱们先喝壶酒,就当给自己松松吧。” 离清河轻点下巴,三人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 “诸位可知护城大将军?”大堂中央传来说书先生的吆喝声。 有位客官醉醺醺从板凳上站起身来,晃晃荡荡走上前大喊:“此言差矣,在韶华城,谁人不知顺宁将军?!” 说书人一拍木板,眼睛睁大:“说得对!咱们今儿讲的,便是那第一则——韶华遇难,天降救星!” “好!”台下一众人鼓掌,端着酒杯,个个洋溢着自信与骄傲。 辰金将脑袋探出去,低眼看向下面:“还真有话本儿听!” 小二把三人带到右侧雅间,安排人端来酒水,躬着身退下。 离清河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她不喜欢喝酒,便又让人拿了杯茶奉上。 秉宗打开酒壶,倒了两杯,放在一边。 离清河手中的茶杯停顿在半空,面露疑虑:“你何时学会的喝酒?” “很早便会,只是未曾有机会与你共饮。”秉宗抬眼浅笑,又拿过一个酒杯,倒了一半给离清河递过去,“何不尝尝鲜,味道许是出乎你的意料。” “不必,我以茶代酒,你们尽兴便好。”离清河抿嘴摇头,继续喝茶。 秉宗挑眉,端着那半杯酒,一口饮尽。离清河眼神里闪过些诧异,他如今这般豪爽倒是少见。 半晌,秉宗放下酒杯,抬头说:“色泽明透,入口清冽,齿间醇香,确是好酒。” 辰金不知何时走过来,端着酒杯,小口酌,边喝还边拍着大腿:“我就说这地方不错吧!还是韶华的美酒正宗,别的地都没这个味儿!” 楼下的说书先生意气高昂:“华禹两千九百七十六年,敌邦伺机偷袭,这一战呐,竟让一个朝廷来的女娃,给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哈哈哈——”听到此话,酒楼瞬间欢声四起。 说书先生继续讲道:“那女娃自小力大如牛,扎根军营中,一待便是整整二十年!”说着还伸出指头比画。 “谁说女子不如男!好样儿的!”台下一名酒客高呼。 “女娃长于富壤之地,却一心铭记困苦,千里迢迢奔赴华禹边境,面对敌邦贼寇丝毫不惧,连年胜仗,真真让人佩服!” 先生喝了一口酒,面带红晕,说起书来更加卖力,“打得那些小人不敢再犯我华禹!几经辗转,来到咱们韶华城,缘分呐~” “是咱们韶华城的福气!” “对!是天意!” 酒客们兴致愈发高涨,整间酒楼似乎都沉浸在这场酣畅淋漓的过往中。 “朝廷派来使者,赐封女娃——顺宁将军,自此,咱们华禹又多了位英勇之将!” 说到此处,先生停顿片刻,眼神流转在人群间,才缓缓开口,“华禹九百八十六年,敌邦再犯,进攻韶华,顺宁将军首冲前锋,力破敌营……” 话音未落,酒楼内的氛围明显转变,许多酒客低着头,神色各异,再也没人高呼大笑。 “顺宁将军以及一百精兵被数万敌人围困足足半月,最终凭借她的战术,我军大获全胜!天可怜见,顺宁将军,血溅当场……陪着弟兄们,一起走了……” 此话一出,在场一人大力砸烂酒杯,狠狠抹掉眼角的泪水,声音怨愤:“当时定是有人与敌邦勾结!将军围困数日,竟无任何线报。 百名将士,不死于沙场,不死于血泊,竟被阴谋诡计给坑害!是我华禹之耻,亦是华禹绵绵不绝之恨!” “勾结之人罪该万死!顺宁将军死得真冤!” “可恶的敌邦!当年朝廷就该发兵一举剿灭他们,为将军报仇雪恨!” “先生,你告诉我们,与敌人勾结之人是何人?!” “对!把他的名字宣告天下,人人唾弃!” “叛徒必须付出代价!” …… 一群人气势壮烈,都在替顺宁将军打抱不平,离清河安静听着楼下的吵闹声,秉宗不语,只一味喝酒。 辰金倒是性情中人,偶尔也跟着其余人应和几声。 说书先生使劲拍了拍木板,站起身,双手放平:“各位若想得知此人——且听下回分解——” 语毕,一行人觉着十分没趣,将手中之酒一饮而尽立刻放下酒杯,稀稀拉拉转身离开酒楼。 38. 第三十七章 燕帮 说书人离开后,酒楼瞬间空了大半,离清河三人并未急着动身。一盏茶她早已喝完,陶壶中的酒水也只剩零星半点儿。 她将袖中的手帕拿出,在手心摊开,指尖摩挲那处玄鸟绣纹,赤羽腾飞阔展,昂首望天的模样,当真有着凌云之志。 “阿金,你可知晓这般绣工出自何处?” 离清河将手帕托着递过去,辰金凑着脑袋,低头观察。 半晌,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似乎……是北绣,曾在嫂嫂那儿见到过,上面的绣纹与离姑娘手中的差不多,兄长说此物在黑市可抵十两黄金。” 还没等离清河追问,秉宗缓声说:“宫里的东西。” 离清河眸色渐深,看来手帕的主人与北地皇城脱不了干系。 她重新将手帕收起来,纳入袖中,随后站起身,向身后二人道:“既然药宗留信,想来手帕的主人定在城中。” 辰金跟着起身,十分认同,越是繁华之地,越能藏污纳垢,于他而言,越方便。 区区韶华城,找个人还不简单。他拍了拍胸脯,看向离清河:“这事儿交给我,保管给你打听清楚!” 离清河挑眉,对着辰金轻点头:“小心行事,酒楼回见。” 辰金抬起下巴,倒完最后一口酒,随即从二楼跑下去,转眼已不见人影。 辰金走后,离清河看了秉宗一眼,又坐下。“自踏入韶华城的地界,我便能一直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进入城中后,愈发强烈。” 秉宗低下头神色不明,微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离清河垂眼,继续说道:“这城,你来过,这酒,你也喝过,这份气息,你亦能察觉,秉宗,即使你再假装,也瞒不过我。” 话音刚落,秉宗猛然抬头,盯着离清河的眼,原地怔住。 好长一会儿,他才肯回应:“我的确能感受到对此地的熟稔,相比记忆,身体反应总会先一步。离清河,面对发生的一切,我尚未明晰,又如何向你解释。” 语毕,离清河没承想是这样的情况,她侧过身,而后转头看向对方,目光尽数落在他脸上。 “你的记忆——有残缺?” 搭在腿上的手一顿,秉宗与离清河对视,默认。 离清河彻底愣住,千年也不曾在意的问题,当下却诸多存疑。秉宗,你到底是何人? 他们待在酒楼静坐了两个时辰,街上行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终是秉宗耐不住,缓缓起身:“走吧,有个地方,我想应当见见。” 离清河被他牵着手拉出酒楼,穿梭在大街上,逆着人群前行,望向眼前之人的背影,仍是一脸懵。 —— 辰金一出酒楼便直奔西街,前往北巷。黑市上的人大多蒙着面纱,他将身上穿的衣裳随意一扯,麻布掩住半张脸,手中不知何时捻了株尾巴草,大摇大摆地晃荡着。 辰金走到一家卖玉石的小摊前,抬头瞥了眼摊主,手中拿着一块翡色玉石把玩,随口而言:“老板,这儿可有卖玲珑草?” 听到此话,摊主表情诧异:“贵客怕是找错了地方,咱们只是小本生意,哪儿来得官禁之物。” 辰金嘴角上扬,眸光闪烁,盯着摊主。“只要有,不计金银,我家主子都舍得,不多见的东西,自然值得让人多费心思。” 摊主眼神围着对方打转,虽看不清面貌,却能明显感受到浑身的匪气。 半刻钟后,摊主贴近辰金的耳朵,悄声说:“贵客来得巧,那批货,正打算流走呢。” 辰金听后浅笑,点头示意摊主带路。 绕过黑市尾巷,右拐百八十米,摊主上前推开一道铁门,屋内昏暗不见光,摊主继续在前面带路。 从后院进入西边厢房,掀开厚重的隔帘后,出现一条悠长的阶梯,辰金顺着石阶而下,想在远看,石阶层层盘旋,好似没有尽头。 约莫两个时辰,摊主在前方停下来,辰金发觉脚下还有好些未走完的部分,好奇询问:“我们不下去?” 摊主扭头盯着他,语气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冷漠:“都是些障眼法,下面通的可不是尽头,而是成堆的尸骨,贵客既要做生意,可别随处打探丢了性命。” 辰金闭上嘴,看来各地线人办事的规矩相差甚大,还是小心点为妙。 摊主双手按在墙上,不一会儿触碰到起伏不定的青砖,由外向内推。布满蛛网灰尘的墙壁瞬间形成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辰金愣在原地,摊主递给辰金一个眼神,示意赶紧跟上。前脚刚踏进墙内,身后的石门迅速关闭,发出“轰隆”巨响。 辰金眼神诧异地环顾,四周全然放置着数百盏烛台,墙内别有洞天,橙黄的光落在各处,毫无一丝昏暗,尽显通明。 穿过三层白色轻纱,道路两侧各站着十几名壮汉,手里拿着硕大的狼锤,虎视眈眈盯着辰金。面前是一块遮挡之物,黑色隔帘下,只能露出高坐之人的金丝步履与祥云衣摆。 摊主站直身,拱手:“帮令,人已带到。”随后,摊主自觉退下,身旁一众人也接连离开,整个空间,独留辰金与那位神秘人。 正当他想着如何开口时,黑帘内发出动静,神秘人掀开隔挡的翠绿坠珠,从高座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你便是阿金?” 翠色坠珠中猛然惊现一副娇艳,女子轻挥手中的鹅羽扇,烛火的映照下,扇面熠熠生辉,金色星点扑朔,辰金被眼前之人的财力震撼住,该有多少钱,才舍得在扇子上撒金粉。 听见女子的称呼,他这才回过神:“姑娘认得我?” 女子嘴角一勾,拿着鹅羽扇在辰金脸上扫来扫去,害得少年剧痒难耐。 而后,她紧凑辰金的胸膛,抬眼流转:“怎会不认得,崇奴的宝贝,小小燕帮可不敢得罪。” 此话一出,辰金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弯眼翘嘴:“既然是熟人,那便好办许多,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眉眼含笑,甩了甩纱袖,说道:“阿金唤我瑶姐便是。” “瑶姐,我有一事相求。” 秦瑶转身看着他:“何事?” “听闻燕帮消息灵通,可否帮我找个人?” 边说,辰金边回忆那张手帕上的绣纹,“我偶然得一方手帕,帕上所绣赤色玄鸟,出自皇家。” “呦~”秦瑶挑眉,玩笑打趣,“阿金这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可与崇奴讲过?” 辰金苦笑:“瑶姐真不是,正事、正事。” 秦瑶歪头,拿着鹅羽扇随手挥了挥:“成,你且在此休息,我派人去打探打探。” 她唤来几名壮汉,得到任务后,手下的人行动迅速,没有片刻犹豫,各司其职。 “来,阿金,坐下吃些东西。”秦瑶招呼辰金坐在长桌旁,朝他面前摆满了盘子,用帕子捻了一块乳白糕点送到少年嘴边,“尝尝这个,北地的酥酪,听说好多达官贵人争抢着要买。” 辰金谢过,掀开脸上的遮布,将糕饼塞入嘴中,外酥里嫩,入口即化,不愧是富壤之地。想着,他又拿起一块品尝。 秦瑶见他吃得开心,偷敛笑意,柔声询问:“萱妹妹进来可好?” 突如其来的问题,辰金差点儿被噎得喘不过气:“咳咳咳咳咳——” “慢点儿,都是你的。”秦瑶 拍打着他的背,又将手边的水递过去。 “瑶姐竟与嫂嫂也相识?!”辰金囫囵灌几口,随手擦了擦嘴巴,语气十分惊讶。 秦瑶点头,简单解释:“年少时曾与萱妹妹有过生死之交,说来可惜,自从出了那件事后,我们姊妹间便断了联系。” 辰金听得出来秦瑶话中有话,既然人家不愿意说,他也应当识趣不要追问:“嫂嫂一切都好,兄长所做虽是刀尖舔血,但好在他办事谨慎,不会有麻烦找上门的,瑶姐放心。” “那便好。”秦瑶抚平胸口,长吐两口气,满眼庆幸,随后看向辰金,语气欣慰,“看来崇奴教得挺好,遇上麻烦知道想法子找自己人帮忙。” 辰金耸肩咧嘴:“此次出行,兄长为保我人身安全,书信中给了各地线人的暗号,韶华城这样热闹的地方,我猜肯定有咱们的人,才斗胆跑到黑市上撞撞运。” 秦瑶忽而大笑几声:“崇奴这家伙,当初我明着说不要用玲珑草为号,他倒好,一口咬定,朝廷这些年查得严,若不是遇上我们,你小子现在已经被关在衙门了。不错,有点儿胆识!” 她让人取来更多的珍贵之物,尽数塞给辰金,盼着他哪天回家,给孟萱带些。 辰金拗不过,只能象征性地拿几件儿,好让秦瑶宽心。 “帮令,出事了!”外出调查的伙计终于赶了回来。 此话一出,秦瑶神色骤变,语气凌厉:“何事,竟值得如此慌张?” 壮汉双拳紧握,声音有些颤抖:“有……有两名兄弟,被官府给扣下了!说是我们一个劲儿打听女子之物,用心不纯,违反华禹律法。” “荒唐!他徐之庭敢对我的人下手,反了不成?!”秦瑶气得大力拍桌,吓得辰金与那壮汉不敢再动,“去!拿我库中玄铁所制令牌,贴在那张狗脸面前,让他好好静静心!” “是!”壮汉得令,立刻动身前往官府救人。 辰金激动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满脸担忧:“瑶姐,官府不会为难吧?这事儿说来也赖我。” “不是你的问题,这徐之庭新官上任三把火,早就想对付我燕帮了,就算今儿不来,明日也会寻各种理由,索性一次给他个下马威,让这位新人知道,在韶华城内,没我燕帮,就没有明天!” 说罢,秦瑶转身向后走,手摸在宝座扶手上的一处按钮上,轻轻一推,整个大堂的地面刹那间沉降。 辰金惊呼:“这——” “阿金跟我来。” 辰金跟着秦瑶进入地下室,待烛火点燃后,周围环境蓦然明晰。 只见眼前摆放着一尊巨大无比的机械轮盘,秦瑶靠近,缓缓拉动轴杆,随着一阵“哐当、哐当、哐当”的声响,机械开始运作起来。 “燕帮真正的武器,阿金,今儿你可瞧瞧,何为这华禹第一信帮。” 辰金瞪大双眼,轮盘快速左右摇摆,锯齿间发出强烈的振动,数万条管道连接房间的每一寸土地。 不及两个时辰,一个灰色木筒直接掉落在辰金脚边。 他蹲下身,将木筒捡起来交给秦瑶,直至木筒被打开,一封卷好的信赫然弹出。 信上写着:“北地线报,采用北绣且附有玄鸟的手帕,整个韶华,仅明心府那位有过。” “明心府……”秦瑶读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眸色一颤,面对辰金,神情严肃,“阿金,有些事以我的立场不便多说,但此人身份不简单,不论你所为何,定要万般小心,稍有不慎,恐引火自焚。” 辰金听不明白,也还是点头应下来。明心府?又是个什么地方,看来他得赶紧回去与离姑娘他们商量接下来的行动了。 39. 第三十八章 明心 秉宗将离清河带到东街尾,此处沦为荒地,与城内中央大街相离甚远。坐落在眼前的,是一间府邸。门口悬挂的牌匾上表明它的身份:明心府。 离清河想要抽出手,不料却被握得更紧,她皱眉不语,恍然发现,秉宗握住她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 “明心府院内种着一片竹林,竹林后藏着一个洞,我虽不记得洞里有什么,但直觉告诉我,很重要。”秉宗回头看向离清河,神情坚毅。 闻言,离清河费力挣脱开那只手:“那便看看,到底有多重要。” 她走上前,轻敲锁环,不及数秒,一位少年拉开门,面露疑惑:“二位是?” 离清河眼神打探着少年,秉宗先半步作答:“在下秉宗,应是曾与贵府主人相识,不知能否进府叨扰片刻?” 少年听见秉宗的名字,眸色骤然闪烁,语气十分震惊:“你就是秉公子?!” 离清河挑眉,瞥了秉宗一眼,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好奇地问:“你们,认识?”秉宗与离清河对视,随即耸肩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快请进!”少年一把拉住秉宗,满眼兴奋,“二位唤我小豆子就行,请跟我来。” 他们顺势踏入府中,院内果真如秉宗所说,茂密而立的竹林扎根,在阳光下竹叶泛着青翠的光斑,与不远处稍显破旧的房屋不同,倒是别有一番雅致。 离清河跟在小豆子身后,眯眼:“小豆子,你曾见过秉宗?” 小豆子摇头,背对着他们:“我与秉公子从未见过,是我家主子临终前的交代,若往后有位素衣公子前来,务必要应允当初的承诺。” “承诺?”离清河抬眼,“什么承诺?” 小豆子转过身,浅笑:“我也不知道,主子既然吩咐,定有她的道理,姑娘和公子或许一看便知。”话音未落,小豆子在前方继续带路。 离清河用余光打量秉宗,注意到他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四处流转,仿佛在脑中认真搜寻有关此地的记忆,见他蹙眉抿嘴,想来是没有结果的。 小豆子带着二人从前院走进后院,相比前院的整片竹林,后院种的花树更加明艳些,百日红独领枝头,桂花的香气随风扑鼻而来,地上栽的金菊,其瓣上还带有晨间未落的露珠。 忽而,小豆子停下脚步,蹲在金菊角落,拿起一旁的铲子,刨开土壤,似乎在找什么。半晌已过,小豆子好不容易才触碰到一个木盒,他将木盒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随后起身,放在秉宗手中。 “秉公子,这是主子留下的,她说里面有你要找的东西。”语毕,小豆子抬脚离开,整个后院只剩离清河与秉宗二人。 秉宗低头,颠了颠手中黑漆漆的竹筒,随后拧开盖子,抽出存放在其中的纸张。他缓缓打开,察觉是一封字迹稍许模糊的信—— 【秉兄,相别两年,我仍不敢忘记当初那份承诺。收到线报,敌邦来犯,朝廷所发军粮却迟迟未见音信。 将士们已征战多时,明日,若军粮还未到,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我也绝不会让城中的百姓遭受迫害。 此行艰难,特留下一封书信,待你往后回到韶华,便是约定之期。请应允我与韶华城的百姓,乃至全员将士,对您与离姑娘表达由衷的谢意,愿二位贵人安好。 华禹两千九百八十六年,正秋,术】 零落的碎片开始在秉宗的脑中一块块拼凑,逐渐形成半幅过往的画卷—— 混沌池水彻底淹没每寸肌肤,刺骨的冰冷从背脊传入心口,睁眼依旧昏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秉宗撑着,从池中央坐起身,他抬头望向无边之际,分不清前路,走不到尽头。 临走前,他总算护住了离清河的魂魄,却也目睹陈南星化成一捧灰,被离清河紧紧包裹在怀中。 大火仍在蔓延,焰舌快将他吞没,十年已到,大脑变得尤为沉重,他知道此刻必须离开,至少,不能在离清河眼前消散。 醒来后,自然是重复的选择。周围漂浮着一簇又一簇独特的星火,它们是暗的,是微若尘埃的,是成千上万的。 星火产生波动直达他的意识,下一次,是五年。 “离清河,等我。” 他拖着湿透的素衣缓缓向前走,没有任何指引,脚下尽然是池水,只是安静地等待某一刻,眼底惊现空白,秉宗能感受到,就要成了。 身体被星火托着,猛然倒塌下去,坠入池中,掀起一阵薄雾。呼吸停滞,六感封闭,越陷越深。 “公子,你挡着官道啦!”车夫大声喊,奈何眼前之人一个劲儿傻愣着不动,他有些着急,干脆下车走到小伙儿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秉宗回过神,慌乱侧脸,发现车夫后,眼神怔住。他迅速避开官道,退到一旁,看着马车从眼前而过,才堪堪转望四方。 “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秉宗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座城,沿着官道走去。城门中央挂着紫木牌匾:韶华城。城中锣鼓喧天,花瓣齐舞,百姓站在大街上欢呼雀跃。 “胜了!咱们又胜了!” “多谢将军!” “得将顺宁,是我华禹之幸——” “好样儿的!这一仗,打得漂亮!” …… 秉宗游走在大街上,停在一家糕点铺前,盯着摊主,轻声问:“老板,今为何年?” 摊主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秉宗,半晌,才吐出:“华禹两千九百八十三年,公子,您莫不是高兴傻了?” 话音刚落,秉宗眸色骤变,竟然已经过去了千余年。他紧接着问:“此处距西南需要多久?” 摊主摸了摸下巴,随口答道:“嗯……乘马车的话,约莫……五六日吧。” 语毕,秉宗微微俯身致谢,转身离开。摊主瞧着背影,面露不满:“哪儿来得奇人,怎么恍恍惚惚的?” 秉宗正打算跨出城门,前往西南,却猝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惊恐般扭过头,发狂似地朝着东街跑。 终于,他在尾巷停下来,眼前是硕大的府邸,愈靠近,气息愈发浓烈。 握住衣角的手止不住颤抖,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他想错了,这里怎么出现离清河魂魄的气息,她不会有事的…… “公子,你怎么了,可需要找个大夫来看看?”齐术刚从府中走出,便撞见一位白衣男子,来人神态极度紧绷,面色惨白,嘴唇被咬得出了血也没注意到。 她转身对一旁的将士说:“快,去请张大夫。” “是!”将士穿戴铠甲,上马时发出一阵哐当响,而后扬长远去。 将士离开瞬间,秉宗哗然倒地,齐术唤来几位家仆,将他抬进府内。 “将军,这事儿我来就行,您身子重要,歇着吧!”齐术刚想要将盆中的水换一换,却被赵伯给阻止下来。 “无妨,赵伯,您不必如此担心。”说着,她摸了摸肚子,低头浅笑,“大夫昨儿来看过,他很健康,也很听话。” “将军呐,那日可把我和娘娘给吓坏了!稍有不慎,您的身子怎么办呀!” 齐术拍了拍赵伯的肩膀,弯眼:“敌邦来犯,无论如何我也该陪着大伙儿上阵,当时战况紧急,也没料想到这一方面。” “亏得这场战打得快,若是再拖得久一些,后果简直不敢想!” 赵伯扶额,无奈叹气,“前些日子,娘娘吓得连夜惊醒,是吃不下也睡不着,每日召御医回话,听见你的身子无碍后, 才敢把吊着的那口气给放回肚子里去。” “是我让母妃担心了,回头好生赔罪。”齐术笑着说,转眼看向床上的人,面带疑虑,“赵伯,我瞧着这人眼生,可是韶华城内的?” 赵伯一家子在韶华城扎根数十年,对城内情况了如指掌,他盯着秉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摇头:“不是,我从未在城内见过这位公子。” 齐术眯着眼睛,不语。片刻,将士已经请来了大夫,赵伯将他迎到客房,其余人一旁等候。 “张大夫,此人没事吧?” 大夫抬眼,回答:“这位公子一时情绪波动过大,从而导致的晕厥。我给开几服药,将军派人来我铺子里取吧。” 接着又瞅了瞅齐术的肚子,叮嘱道:“将军近些时日切忌烦劳,安心修养,孩子定能平平安安地落地。” “多谢张大夫。”齐术微微躬身、点头,而后告知身旁的将士,“孙副将,你送送张大夫,辛苦将药给带回来。” “将军不必客气,这事儿交给属下。”孙副将拱手,跟着张大夫一路去药铺。 大夫走后,床上传来不小的动静。 秉宗使劲捶了捶脑袋,他怎么忽然晕倒了,待睁眼,才发现床边二人。 “你们……” “公子,你醒了。”齐术慢悠悠走过去,坐在红木椅上,语气温和,“你倒在我府前,出于安全考虑,擅自将你带进来,刚才大夫已前来看过,你的身子无碍,好生休息即可。” 秉宗神色一滞,赶忙道谢:“多谢姑娘搭救,只不过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叨扰了。” 说罢,他想要从床上下来,还没等腿打直。在对方靠近的刹那间,再次感受到那份气息。他立刻 愣神,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子。 “你……可认得离清河?” 齐术皱眉想了想,确定后摇头,表示自己从未听过。 “那为何你身上会有她残魂的气息?!她在哪儿?!”秉宗双目猩红,掌心攥紧,齐术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十分震惊。 赵伯迅速冲上前挡住秉宗,语气不满:“公子,我家将军好心帮了你,怎能这般对她?!” 此话一出,秉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声音低沉:“抱歉。” 齐术轻轻拉开赵伯,递给他一个宽心的眼神,慢慢靠近床:“公子可是在寻人?恰好我有些路子,你看这样可好,这几日,你便待在府上将抓的药吃了,我派人去打探打探,等有消息了,再动身也不迟。” 秉宗抬眼,蹙眉盯着二人,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才愿开口:“不必了,你们寻不到她。” 齐术面露不解:“那公子打算如何?” 秉宗双手撑在墙上,挪着步子走到床台前,合上眼,果然,不仅女子身上,整个府内的气息如出一辙的熟悉。 看来,他得留下来,找个机会一探究竟。他转过头,询问:“二位如何称呼?” “你可唤我赵伯。”赵伯看向身侧的齐术,“这位是顺宁将军,公子又是何人?” “在下秉宗,可否在贵府叨扰几日?” 齐术轻点下巴:“自然,秉公子好生休息,若有事可以寻赵伯。”语毕,她与赵伯转身离开了客房。 “将军,眼下正值关键时期,你怎能独留外男在府中?!我看他来路不明,小心有诈!” “无妨,两堂相隔甚远,我们不说,旁人也不知府上有客人。”齐术朝身后的房间看了一眼,眸色凝重, “赵伯,他突然间答应留下,恐有猫腻,您多盯着些。平日里,仔细照顾,若真是寻常百姓,勿寒了他人心。” 赵伯点了点头,认真回话:“将军放心,任他出于何种心思,绝对翻不起风浪。” 40. 第三十九章 庇护 齐术二人走后,秉宗望向窗外的院子,树下金菊盛开得正好,他随手摸了摸窗栏,每一处空隙都镶嵌着上好的明瓦。 院内石板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映在赤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光线透过明瓦撒在床边,最后一点点落入雕刻着水波花纹的红木上。 客房如此,府上的主人想必出自大户人家。 秉宗走出房间,来到院中,越往后,魂魄的气息便越淡。 “在前院。”他迅速抬脚绕过廊庭朝着前院走。 在快要到达前院的前一刻,被忽然出现的赵伯给拦住路:“秉公子,这般着急是要做什么?” 秉宗停下来,对赵伯说:“赵伯,我见后院花开得妙,想到前院也瞧瞧。” “看来公子也是个雅致之人,不过……”赵伯盯着秉宗,若有所思,“前院独留一片竹林,其余花草一概没有。” 秉宗眸色一顿,赵伯话里话外表明了不想让他跑到前院。 见他点头后,赵伯将手中的装盘递过去:“这是灶房刚煎好的药,秉公子趁热喝了吧。” 秉宗接过,向赵伯和将军道谢,端着药回了屋。 他将药放在木桌上,盯着那碗浑浊的汤水,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手在怀中摸了半晌,发现诊包已不见时,骤然愣住,诊包似乎落在了那场大火中。 待赵伯离开后,才拿起碗将药全部倒在床外墙角的泥里,随后,转身关上门。接连三日,赵伯掐着他出门的点儿送来药,人一走,药依旧浇灌给脚下地。 如今银针也没有,明心府与魂魄的关系尚未查明,饭菜大抵能简单分辨得出,但旁人熬的药,他只能小心为上。 第七日,秉宗已经做好准备开门迎赵伯,却见今儿来的不是他。 齐术一袭红衣站在院中,听见动静后,转身看向秉宗,笑着对他:“秉公子,听闻你这几日对府上的前院十分感兴趣,不妨说说?” 秉宗神情一顿,多日异常举动引起对方怀疑也不足为奇,他些许震惊的,是这位顺宁将军不似寻常人将他绑起来质问,而是亲自前来听他解释缘由。 “将军,可还记得我为何来此?”府上看管森严,尤其是赵伯,躲是躲不过的,长时间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秉宗索性一次将底子摊开来说,倒也畅快。 齐术想了一会儿:“约莫记得,公子应是来寻人的,换作——离清河?” 秉宗轻点下巴,走到院内的石凳上坐下,轻声说:“此言非假,我的确一直在寻她的踪迹。” “秉公子寻的人,听起来像是一位姑娘?”齐术垂眼,盯着秉宗,“她是你何人?” 秉宗抬头望着头顶苍色,停顿许久,才肯吐出两个字:“故人。” 齐术了然,但又不解:“那与前院又有何干系?我府上并未住着一位唤作离清河的姑娘。” 秉宗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神色严肃:“将军,您与我一同前去看看,便知为何。”说罢,他径直朝着前院走去。 齐术抿嘴,随即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脚还未真正踏进前院,便已在廊庭上感受一阵无比熟悉的气息,秉宗内心一紧,加快了步伐。穿过堂下厅,映入眼帘的,是开阔平坦的土地,足以看出府邸之大。 前院右侧成片竹林巍然挺立,秋日风凉,吹动竹叶沙沙作响,飘簌而下,盖在泥壤上,垒了渐厚一层。 他放慢脚步,随着气息愈发强烈,她的魂魄将他指引至竹林前。 齐术安静地待在身后,一言不发,观察着秉宗的一举一动。男子立在竹林前,合上眼,放缓呼吸。 缕缕青烟拂若眼,忽远忽近荡回肠,不断盘旋,残存虚影丝丝浮现,余香,余相。 秉宗睁开,眼底晕染咸水,串成线逼下,砸在壤间,浸透凉薄。这份破碎的残魂之息,残忍且确切地告知他,离清河,早已神殒。 猝然,四肢倍感无力,秉宗垂坐在地上,发丝挡住双眸,他低着头,任由泪水流逝,迟迟不发声音。 齐术皱眉,神情中闪过片刻疑惑,盯着竹林,猛地反应过来,赶忙上前询问:“秉公子,我会帮你寻人,眼看天色渐深,回屋吧?”她绝不能让旁人发现竹林里的东西。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秉宗手撑在腿上,慢慢站起身。沙哑着声音,语气低沉:“将军,有些东西,不该你们的,切莫动了其他心思。” 话音刚落,齐术原地怔住,她用目光审视眼前之人,他怎么会猜到是什么?故意诓诈?亦或,此物,确与他有关? 秉宗不顾齐术变幻莫测的面容,从身旁侧过,迈向竹林深处。 “等等!”齐术匆忙转头,面对秉宗的背影,厉声说道,“不论你因何发现,此物,绝不可妄动!” 秉宗冷笑,原来这位顺宁将军一直都知道,先前他的感知没有出错,他们,怎敢将离清河的东西占为己有?!怎敢?! “将军,既知此物不可掌控,又凭何强行留下。”秉宗转身与她对视,目光凛冽,“它不属于你,不属于这里,明白吗?” “谁也不知此物是如何产生的,既然出现在韶华城,还落在我府上,便是天意!是天神对韶华城百姓的福泽!身为护城将军,我有责任保护它不被有心之人利用!” 秉宗没听明白,天意?离清河死了,狗屁天意!他懒得多费口舌,拾回残魂,加上此前送给她的琉璃珠,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没再犹豫,继续向竹林内走。 齐术见秉宗不听,但又不想打草惊蛇,必须自己动手。转眼间,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刹那向身前刺去。 秉宗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他那点儿功夫自然是比不过堂堂将军,但齐术当下身怀六甲,行动敏捷却也必须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他不与其争斗,一个劲儿只避不攻。 齐术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秉宗的态度,眸中一颤,立即收回了剑。调稳呼吸,抬眼:“秉公子别怪我刚才不讲情面,总归,有我在,定然不可能让你拿走此物。” 秉宗满眼诧异,她一个凡人 ,要离清河残魂作甚?又不是冥界的东西,专以神魂、人念为食。 “将军,此物于你毫无半分用处,但于我而言,确是拯救故人的最后一丝希望!您为何非要阻止?!” 此话一出,齐术的确浑身一震,她没想到秉宗也要拿它救人。不过,她想到城中数千百姓,咬牙叹气:“抱歉,我不能让你拿走它。” “私占他人之物,你莫不是太狂妄!它是离清河的,还给她天经地义!”秉宗气得发抖,他从未见过如此蛮横不讲理之人,在他眼中,离清河必须救! 齐术低着头,低语:“秉公子,我来告诉你,此物,于我,于韶华城的意义。”随后,她动身走向竹林深处。 秉宗面露阴郁,跟在她身后,竹林后掩藏的地盘更大,更宽广,杂草长得快有脚踝高,似乎至今无人打理。不及片刻,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山洞,洞口狭窄得根本进不去人。 秉宗上前几步,正打算靠近,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挡住,他伸出一只手,触碰到的瞬间,数道金光从内迸发而出,涌上天空,如烟火般化开。 紧接着,映照成整片织网,仿佛能盖住整座城。半刻,金光消散,淹没在一片赤橙中,伴随着太阳,擦着山边渐渐落下。 齐术停住,望着洞口,声调绵长:“七年前,我出入边关,打了场胜仗归来,途经韶华。城中百姓待人亲和,军马粮草一应俱全。 当时的驻城将军也是个爽朗活泼的性子,我二人相谈甚欢,随后我决定留在这里,扎根护下的城池,精进复杂的战术。 我至今仍记得,那是二十余年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身后守护的,到底是何。 后来那位将军解甲归田,便由我继任韶华城的护城将军,朝廷颁发诏书,赐封顺宁。再后来,我又连着打了两场胜仗,百姓们都在欢呼、庆贺。” 说到此处,她忽然侧过脸,看向秉宗:“来到这里的第三年,某夜,我被梦魇惊醒,似乎有一股诡异的力量重重地砸在府中,顺着直觉来到竹林,待我茫然闯入时,看到的便是此时之景。” “秉公子,你看到头顶那片网了吗?”她用手指着天,眼角微润,语气柔和,“一开始,我也不相信,世间怎会出现这般怪事,奈何,因为它的存在,当年战死沙场的将士得以回归乡土,他们还有机会活着,行走在大街上,流转于巷间。 谁能想到,是它,保住众多将士最后一命。 本已阵亡的孝子还能承欢膝下,故在他乡的父亲功成归来,被敌人割下头颅的阿姊亦能游赏踏春,战死沙场的未婚夫如今早已妻儿满堂……当我发现时,这一切竟然实现了。 秉公子,你说,若此物拿走了,死去的将士们,该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该如何?我知道,人死天定,但哪怕仅一年、一月、一日,只要他们真真切切地还活着,我便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机缘。” 秉宗愣住,他没想到,神明一片残魂竟会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还是说,正因为是离清河的残魂,所以才有这样的威力。 41. 第四十章 太灵 语毕,墨色天空悬挂明月,齐术侧过脸,将猩红的眼隐藏在阴影下。 秉宗垂眸,对方话说得清楚,若拿走残魂,韶华城众多死而复生的将士就会面临再次消亡,可若不拿走,离清河怎么办? 神魂离体一旦超过百年,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归,一片也好,仅此一片,足以保住离清河的神体,待他为她寻来剩下的残魂,只要神体还在,依靠琉璃珠里的东西,便能获得重塑,只要能重塑,就不算真正殒命! 指尖止不住地发颤,秉宗望向山洞,不自觉咬唇,神色为难。 “秉公子,我知道此物对你很重要,有不得不取走的理由,但能不能再等等,再等几年,我会寻个机会,将具体情况告知那些将士,请再给他们与家人,一些告别的时间。” 秉宗与齐术对视,他不是不愿,而是,不敢赌,他不知道离清河已经陨灭了多久,万一、万一,差得就是这几年呢…… 齐术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低头擦去眉心的汗。 月色忽明忽暗,被云层隐去又被风吹现,二人始终保持着静默,深夜赐给寻常人一道道枷锁,白日里未曾敢想的思绪倾泻而出,总找个不痛快。 “半月后,我给你答复。”说罢,秉宗抬脚转身离去,目前他做不出抉择,接下来,须找到离清河的神体所在,判断是否可以暂时搁置残魂。 男子的背影在眼前渐渐消失,齐术回头看了看山洞,又对着脚下的杂草发愣,感受到肚中的孩子有些不安稳时,她叹气,随后放缓脚步,也出了竹林。 翌日,秉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明心府,赵伯是早间送饭时才发现的,齐术知道后并未说什么,而是盯着前院的竹林,在庭下站了许久。 秉宗驾车奔往西南,五日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至三日,跑死了两匹马,根本顾不得停歇,好不容易赶到时,面色憔悴无比。 他将马拴在城外的村子里,独身进城。阔别千年,利荣城虽然仍是那般来来往往的模样,但在他眼中,早已不同。 当年西南之地全然洒满了骨灰,除去他与离清河,竟无一人生还,如今的西南,多是外来之人,为了行商安居于此。 大火寸寸烧尽,怎么扑也扑不灭,凡人之力断然不能如此,这场诡异的灾祸,只有来自神冥两界! 秉宗踏入城中,走过每一条街、每一条小巷,甚至院落都亲自挨家挨户地探查了一遍,却什么气息也没有感知到。 奇怪?难道离清河也不在西南?神体到底在何处?神明殒命后,身体会坠入凡间,意识化为天地间万物,换一种方式,延续共生的本质。 留给秉宗的时间不多,找到离清河的神体后,得早做打算。他迅速走到城郊,前往二人曾经初遇的那棵槐树下。 即使大火烧枯枝叶,自然的力量依旧顽强,一年落,来年茂,一日毁灭,来日复原。 秉宗向村民借来一把镰刀,四下无人时,用镰刀猛地在手臂上豁开长长的裂口,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喷溅白衣。蹲下后,他将肘腕向内翻,方便让血液全部浸入脚下的土壤。 一刻钟过,秉宗终于站起身,仍在流血的手臂垂在身侧,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搭在槐树树干上。 默念:“万般星火虚渡,以血为引,皆由我念,不论轮回,不辨往事。今,愿奉献记忆,以滋界元,盼得故人归。” 话音刚落,没入深层土壤的血液立刻顺着槐树底,倒灌而上,数根红线穿过叶片,缠绕于枝条,疯狂汲取散发的金光。 半盏茶的时间,红线愈发粗壮,忽而疾驰般一个劲儿涌入秉宗的额间。 “嘶——”秉宗皱眉,识海一片混沌,头疼欲裂,像是被雷电击中,手心攥得发响,刀口渗出的血更多,也更加浓烈。 一段段过往穿梭于脑海,大火、众神、离清河、青山,而后,是吵闹、争执,最后,青衣女子被脚上的金铃围困,失去意识。 某一刹那,脑中闪现一块巨石,四周光景奚落,就连巨石下的碗碟也碎了一地渣。“找到了……” 秉宗没有片刻犹豫,转身牵出马,朝远方而去。 这里的半山腰比不得西南草坡,马随意啃食着荒草,秉宗闭上眼睛掩住泪意,深呼吸,缓缓睁开,一顿一顿地迈向巨石。 没个五十步的距离,他却走了一个时辰。 秉宗原以为离清河神陨不久,没成想,他刚离开不到三百年,便发生了大战,她竟被众神联手坑害到这般田地。 而后,秉宗面对巨石蹲下身,手指抚摸在模糊的“清河”二字上,哽咽地发不出声。 山中鸟鸣不断,男子看向巨石眸色温柔,苦笑道:“何人先我一步,给你立了碑。过去的事我已知晓,离清河,天界众神欺你、囚你,到最后害得你神陨。 当初,你说很喜欢金铃,我便猜得出缘由,他们虚伪至极,怎配得上你的这份赤诚……” 他将头贴在巨石上,半晌,传来细碎的抽噎声,一直持续到云雀过境,落日黄昏。 晚间,秉宗依然依偎在巨石旁,陪着地下的神明,自言自语:“离清河,韶华城那片残魂我想暂时留下,九百年已过,怪我没能早些回来,护住你的神体,怨我吧,哪怕化作世间清风,也该怨我,好吗?” 无人应答,等待他的是一片死寂。今夜的月色太暗,照在巨石处,照不进失魂落魄之人的眼底。 …… 寅时,秉宗抬头盯着渊静的夜空,轻轻抹掉脸颊上挂着的水,准备起身离开的一瞬,猝然意识什么。 不对!离清河的神体已经消亡,星火便不会指引他来到这个地方,除非——神体还在。 秉宗惊颤,若真是这样、真是这样的话,那、那那那、那还有重塑的希望! 他来不及细想离清河的神体为何存在于世,此刻,满心满眼已被突如其来的庆幸给冲昏了头脑。 忽而,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离清河不 知何时才能重新醒过来,神体恢复需要时间,附近定会产生神明气息。 一旦被天界察觉阻止,即使他立刻动身寻找余下的残魂,离清河再活下来的可能也十分渺茫。 秉宗盯着巨石沉思,随后决定,他要建座庙。凡人之庙可供奉神明,亦可隐藏神息。只要庙还在,此地便不会被发现端倪。 建庙颇为耗费时间,秉宗从山下找来不少匠人,原本说的半月,眼下看来没个三四月怕是到不了韶华的。 他寄信给顺宁将军,告知暂时不会取走竹林间的东西,也说明待他将故人安顿合适,依然会回去交代相关事宜。 匠人们修建了两月有余,秉宗不知从何处兑换的盘缠,按照约定好的工钱结给了他们。匠人们抖了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铜板,脸上露出洋溢的神情。 “公子,您给这庙取的名字还真少见。”领头的匠人对秉宗说,态度祥和。 秉宗望了望刚刚修建好的庙,忽觉恍然,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太灵而已,有何特别。” “公子此言差矣,太灵太灵,难不成是太上显灵?”匠人摸了摸胡须,紧接着出于好奇心又问,“公子,您这拜的是哪路神仙?往后兄弟几个也常来添添香火。” 秉宗转过身,视线流转在几人间,眯眼随口一答:“不是神仙,我供的,只有那座坟。” 几位匠人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人怕是疯了不成?! 难怪一开始他不允许动墓碑包括周围的那块地,还非要把它安置在庙内,当时本想插两句,不料此人给的钱实在多,便觉着往后有神像压着也没什么。 没成想,他竟然敢直接供奉一座坟!简直太伤风败俗!太荒诞无稽! “公子!你这样可是违背道德纲常的!”领头的匠人有些愤慨,神色惊恐又着急。 一旁站着的几位匠人也赶紧附和。 “是啊!公子,你这样会触犯神明的!” “不可理喻!” …… 道德纲常?触犯神明?秉宗冷笑,这些在离清河的性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不劳烦几位操心,有些事儿,道不让为,我偏要做。天上那群不管事儿的神仙怎么得罪不得?要么,弄死我!要么,乖乖受着!” 正好,借着此事让世人知道,他秉宗的庙中宁可供奉一座孤坟,也不屑祭拜一群阳奉阴违的家伙。 几位匠人怔在原地,像看怪物般的眼神看向秉宗,没等他开口,一窝蜂跑下了山,嘴里还念叨着,真是着魔了、着魔了! 秉宗目送众人远去,眸色淡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太灵庙”三个字上。 此前匠人告诉他,巨石旁应该还有一块坟地,但因为年久未打理,杂草和土坡已经将其掩了下去,彻底看不清。 他不甚在意是何人葬在离清河的坟旁,既然已经泯然于此,那便成为太灵庙的一部分,共同守护离清河,直到她再次醒来。 42. 第四十一章 收回 “离姑娘,秉大哥!你们可让我好找!”辰金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额顶汗珠掉落。小豆子跟在身后,对二人道:“这位少年说是两位的熟人,我便带他进来了。” 秉宗从信中拉回思绪,转身看向辰金,什么也没说,只盯着少年那双眼眸发愣。 “打探的如何?”离清河问辰金。 “离姑娘,手帕的主人就在明心府!”说着他挠了挠头发,“回酒楼时,店小二说你们已经离开了,我便想着先到明心府一探究竟,没成想恰巧你二人也在府中。” 小豆子听见手帕二字抬眼问辰金:“什么手帕?” 离清河从袖间抽出,将手帕递过去:“小豆子,你看看,这可是你家主子的东西?” 小豆子拿到后,托在掌心,待看清赤色玄鸟绣纹时,瞪大了眼睛:“是!正是将军的手帕!为何会在姑娘手中?” “此物是一位故人留下的,是他引我们到此地。”离清河与秉宗对视,接着问,“将军?顺宁将军?” 小豆子点头。 辰金的语气十分震惊:“顺宁将军怎么会知道残魂的消息?!” 秉宗垂眸,缓声说:“我告诉她的,手帕也是我拿走的。” 此话一出,其余人瞬间怔住。离清河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秉宗。 骤然,秉宗牵起离清河的手,向前院走去。小豆子和辰金互相使眼色,懵着脑袋迅速跟上。 穿过竹林,眼底依旧是空旷荒芜,秉宗看了眼山洞,转头面向离清河。“残魂还在山洞里,我在此处等你。” 离清河来不及疑惑,身体忽而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拉扯,她松开握住秉宗的手,抬脚离开。倏然,触碰到无形之墙,金色的光从内炸开来,墙体崩碎,刹那化为浮尘,环绕在她的身边。 眼底一抹亮色闪过,洞口处仿佛有着幻媚般的阵法,勾住她的心神,不断往前。 百步、五十步、十步、三步、两步,最后一步…… 整具身体陷入光晕中,霎时,暖意从脚底蔓延至胸腔,心跳剧烈波动起伏,发丝飞扬,不经意间扫过脸颊,引来稍许不适。 一双琥珀瞳猝然睁开,涣散又聚焦,呈现出两片赤羽飘荡于识海,新出现的赤羽曲折靠近,将尾部小心翼翼地相连,须臾,第三片赤羽安然复原。 “阿金兄,刚才洞里那道光是什么?” 辰金捏了捏手,满不在意地说:“烛火。” “啊?可是那位姑娘进洞前并未手持烛台呀?” 辰金舔了舔唇,编造得一本正经:“拿了,刚才我看见秉大哥塞的。” “是吗?”小豆子半信半疑,见辰金一脸认真的点头,也就没想太多。 残魂回归一瞬,离清河猛地后退几步,直至摔坐在山洞外,洞内的光已经熄灭,她使劲敲了敲头,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摸不见。 指尖发颤,脑海中重现惨痛狂暴的一幕—— “陈奶奶!陈南星、陈南星!快醒醒!”离清河用尽浑身力气拍打陈南星的手背,可怀中之人毫无反应。 秉宗一把拉开离清河,压抑着嗓音:“她死了。” “你撒谎!”离清河握住陈南星右手那处弯曲的指骨,用猩红的眼盯着秉宗,“都是幻象,定是冥界的家伙偷跑出来制造的幻象!” 秉宗咬唇,双手扣住离清河肩膀,迫使她面向自己。 “离清河!”他将陈南星烧得漆黑的手骨抬起来,“你看清楚,这具尸体只剩一副枯骨,她被大火烧死了!” 秉宗拼死往离清河的眼前按,猝然,“啪”的一声,手连同着枯骨一同被打掉。 “够了!”离清河不顾秉宗阻拦,硬生生将尸骨圈在怀中,重重得吐气,忽而,掌心贯穿胸膛,拽住身体内滑腻而冰冷的神元,咬紧牙关,搭在尸体上的指尖互相死死掐着,不断颤抖。 秉宗猛地一颤,上前制止:“你想做什么?离清河,不要命了吗?!” “滚、开!”离清河狠心使出一股劲儿,额间的汗水如串珠落下,衣襟彻底浸透,只见,嘶啦一声,掌心攥着血淋淋的无形之物,从体内抽出。她无力俯身,整个人像是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 “离清河,就算你将神元给了陈奶奶,她一介凡人,怎能承受?!” 离清河看向掌心的扑通跳动的东西,扬着下巴:“怎么不能?我的神力都渡给她,便承受得起。” 话音刚落,秉宗倒吸一口凉气,眸色一暗。他决不能让离清河冒险! “离清河,你再看看,现在的你,神力还多吗?” 离清河神情一顿,抬眼远眺。大火一刻也不曾消停,仍旧不死不休地纠缠,头顶的神盾笼罩住整个西南,无时无刻不承受着烈焰的灼烧。 盾心出现一道裂口,仿佛下一秒,便会被火焰给吞噬殆尽。 为了维持神盾,保住西南百姓的尸体,离清河已经连续散发神力超过五个时辰,此时的她,面色极度惨白,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血肉一点点化为轻雾弥漫。 她的神力,似乎正在迅速流失。 “现在,你还认为拥有足够承受神元的神力,来渡给陈南星吗?”秉宗在背后握紧手心,急切希望离清河选择放弃。 离清河低头看着枯骨,又转身将目光落在周围遍地的尸体上,骤然哽咽。 神元因为长时间未找到新的归宿,一抹影,猛然回到原主的身体里。 离清河皱眉,转念间,撤掉神盾,众多枯骨在神盾撤下的那一刹那,立刻被火势吞没。 忽而,琥珀色双瞳散发出金色光芒,掌心向上一托,神盾骤现,裂缝已消失不见,但,这一次,它不再选择保护尸体,转而紧紧包裹住火焰,疯狂向下压缩。 “秉宗,刚才在城中,为什么不救她?” “……”秉宗垂眼,发丝挡住半张脸,不知作何讲。 离清河冷笑:“你在怕什么?怕火?还是,怕死人?你不是医者吗?难道,这么多年是骗我的不成?” “离清河,我……能力有限,救不了。” 此话一出,离清河笑得更加猖狂,泪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能力有限?我看你本事大得很呐!神明说救就能救,一个凡人,却说救不了?” 说罢,眼神立刻变得阴郁危险,她缓缓放落陈南星的尸体,站起身,垂眸。 “答不出,那便杀了你,刨膛开肚,找找看,这具身体,到底有何不同。”离清河弯下腰,用指尖挑起秉宗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她对视,二人鼻息相传,脸不断贴进。 秉宗猝然屏住呼吸,神情一愣。 离清河蓦然远离,唤出青山,银枪直指身下之人。 “你忍心杀了我?”秉宗蹙眉,睫毛被打湿,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离清河咬牙,银枪擦过秉宗的颈间,渗出血迹,满眼愠怒:“十年,整整十年!陈奶奶待你如亲子,为何不愿救?!” 语毕,秉宗叹气,语气沉重:“凡人之命不可干涉,我不能,你也是。” 离清河听得气笑了,就连秉宗也认为,谁也不能 干涉凡人的命运,荒唐至极! “凭什么神冥两界皆可改,唯独凡人不能?!拥有力量者竟敢堂而皇之地占有一切利益?!什么破规矩,什么不可为,只不过是用来睥睨平庸之人的枷锁而已!秉宗,难不成你也将自己划到这类人的阵营中?” 火焰终于被压制的仅剩小小一团,离清河半副神力搭进去,眼下已经疲惫到不行。 秉宗哑口,一时半刻,解释不清他的情况,再过会儿,他便要消失,回到该待的地方。 半晌,他只留下一句:“火势已经控制住,西南……没了,我准备离开,离清河,你我,就此别过。” 离清河合上眼,侧过脸,声音微颤:“滚。” 蓦然,怀中一紧,另一具身体的体温缓缓传来,秉宗轻手抹去女子眼角的泪,神色慌张:“离清河?” 离清河从回忆中拉出,反应过来时,秉宗已经将她圈在怀中不肯放手。“我没事。”她看向一旁,发现辰金与小豆子抿嘴,眼神各瞟各的。 秉宗松开,语气有些担忧:“可有受伤?” 离清河摇头,残魂回归体内的确会造成轻微的反噬,但问题不大,扛得住。她拉开秉宗的手,站起身,问他:“残魂是怎么一回事?” 秉宗怔住:“手帕是我特意留下的线索,刚刚读完信后,已经想起来,当初与将军约定下归还之期,如今是时候拿走了。” 离清河继续问:“千年间,你回来过。”不是疑问,而是来自离清河的笃定。 秉宗浅笑,抬眼回答:“是,也没待几年,见你不在,便又走了。” 此话说得轻巧,落在辰金耳中,意思就是,秉大哥以前想回去看一看,结果离姑娘不在,他就真走了。 但,离清河却能听得出秉宗的话外之意,他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自然是找不到的,最终只能选择离开。 小豆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索性堵住耳朵,不干己事。 离清河没再追问,随即转身:“小豆子,你家将军可还有留话?” 小豆子杵着下巴想了想,随后摇头:“许是没了吧,唉,我刚入府中干活儿的时候,将军便已经走了,此事还是赵伯告诉我的呢,后来赵伯也走了,大家伙儿散的散,跑的跑,如今府里也只剩我一个。” “那你是如何敢确信手帕就是你家将军的?” 小豆子搓了搓鼻尖,笑道:“这有啥好奇怪的,将军生平最喜玄鸟,无论是屋内还是器具,都刻着同一个纹案。” 离清河瞥了眼秉宗,又将脸扭过去,面对小豆子,语气温和:“我了解你家将军的往事,也知道城中百姓对其称赞,他日烦请替我给她上柱香。若有缘,想来我二人会有机会相见。” 小豆子觉得离清河话失偏颇,将军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有机会再次见面,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姑娘放心,定然将您的心意带到。” 不知为何,在离清河与小豆子提到顺宁将军时,辰金有一瞬恍惚,心口仿佛产生一丝丝刺痛。 “阿金,怎么了?”秉宗走到辰金身边,低声问他。 “无妨,就是心口莫名其妙有些疼,现在已经没事儿了,许是这几日有些受凉。”辰金笑笑,拍了拍秉宗的胸口,让他安心。 秉宗盯着少年没说话,小豆子没见过将军,离清河也未见过,但是他,不仅见过,还相识了许久。 在南岳村时,常甘对辰金的异常举动,想来也是认识的。 马上就要前往北地,那人,应当十分渴望见见阿金。 43. 第四十二章 虚渡 离开明心府后,辰金找的马车还未赶到,三人索性在韶华城内随意转悠。 “你当时用什么救的我?” 离清河没看他,秉宗立即明白,他抬眼说:“执念。”女子侧过脸与秉宗对视。 秉宗浅笑,微微耸肩,表示自己真的没说谎,随后,语气温和:“离清河,在有的地方,一份执念比法术更加强大。” “嗯,我信。”离清河目光落在人群中,眼神缥缈,“秉宗,哪一日,你愿将过往都说与我听时,不论什么,我都会信。” 此话一出,秉宗怔住,脚下无法动弹,恍然间不知所措,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你……再说一遍。” 离清河苦笑:“我说,不论你将来告诉我什么,我都会信。” “再……” 话音未落,离清河蹙眉:“你耳朵不好使?” 她懒得再与秉宗纠缠,自顾自地快步向前。身后,男子低头,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直到辰金的呼唤才将秉宗从回味中给拽出来。 “秉大哥,傻笑啥呢?人家离姑娘早走远了。”辰金攀着秉宗的肩膀,举止相比前些日子愈发亲密。 秉宗瞥了一眼辰金,拍着他的后背:“大人的事小孩子莫管。”说罢,也紧跟上离清河的背影。 辰金站在原地挠脑袋,一脸无奈,瘪嘴道:“神神秘秘搞什么?还大人的事儿小孩别管~” “银铃——工匠新出的花样儿!”街边小贩瞅见独自溜达的离清河,满眼喜意,“姑娘,来看看咱们新出的银铃,挂在腰间一响一响的,可悦耳了!” 秉宗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不必了,她不喜欢。” “秉宗,这是银铃,不是金铃。”离清河眸色渐深,“我记恨的从来不是铃铛,你一直知道的。” 小贩听二人打哑谜,笑着说:“姑娘、公子,咱们的银铃可是找庙里的师父开过光的,买一串送给在意之人吧,讨个顺遂。” 离清河走到小摊上,眼神左右流转,半晌,她将木条中央挂着的一串铃铛取下来,往旁边的盒子里放入铜板。 “老板,这条。” 小贩高兴地接过,用油皮纸包装好,递到离清河手中。秉宗突然靠近,从身侧擦过,说:“你们店,可还有其他的?” 小贩一听眼珠子打量个不停,直到秉宗从袖中掏出一整块银元拜访在桌上,他立即弯眉咧嘴:“有有有,公子想要中意哪种款式?” 秉宗盯着离清河,片刻后,敛下神情:“刻有青云纹的。” “公子真是来得巧!昨儿匠人新做的款,旁人还不知呢!”他从柜子里拿出被绒布包裹的银铃,“公子瞧瞧,可是心中的模样?” 银铃周壁环绕一层晶莹剔透的东西,浮于祥纹上,青云穿插其中,盘旋不均。 秉宗眼眸骤亮:“嗯,就它了。” “马车到了!”辰金跑过来报信。 辰金坐在前驾车,离清河依旧望着窗外,秉宗将视线投落在对方手中紧捏的银铃上。 “这铃……你打算赠予何人?” 离清河扭过头,语气平淡:“清河。” “谁?你?” 离清河摇头:“一位故人。” 秉宗没再多问,低下头垂眸,分不清神色,随后,他起身坐在离清河身旁,将银铃挂在她的腰间,柔声说:“我的,只赠予你。” 离清河挑眉,轻咳两声,嘴角不自觉上扬。“秉宗,故人是故人,你是你,银铃替我护佑故人,而我如今就在你身边。” “我没多想!”被觉察到心思后,某人尴尬地侧过脸不敢看离清河,红润的脖颈却出卖了这份强装的镇定。 一炷香而过,离清河捏了捏衣角,声音低沉:“秉宗,你听说过——虚渡界吗?” 话音刚落,秉宗瞳孔猝然发颤。“听过,独立于三界之外的神秘第四界。” “神秘吗?也是,不然天界那群家伙不会花费大量心思的。” 离清河仰着下巴,望向头顶的车盖。 “没有人知道虚渡界里有什么,也没人能知道虚渡界在何处,但是秉宗,我遇见了……差一步,就能进去的,真的只差一步。” 秉宗目光扑闪:“何时发生的此事?” “千年前,准确来说,是华禹一千七百二十年,陈奶奶走得第一年。” 离清河低眼,与秉宗对视。 “西南的大火绝非意外人祸,能够与我的神力为之匹配的,只有神界所为。你离开后,我直冲上天庭质问玉皇,为什么?为什么天火会殃及凡人?为什么迫害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说着,离清河停顿下来,眼眶中蓄满咸水,沙哑着嗓音继续:“当时的我多么希望他解释,表示这一切与天界众神毫无干系,是栽赃、是陷害!可事实非我所愿,他亲口告诉我,大火是必要的,为了大义?! “凡人而已,死了灵魂能够转世,就算一群人离去,新诞生的人也会很快补足这个缺口,没什么的,他竟然毫无愧疚地说,没什么?!” 秉宗抬手,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水渍,又颤抖着收回。 “秉宗,我曾经自以为是认可的家人,一夕之间,变得陌生又残忍。”见状,离清河尽力调整自己的语气,“我重新回到人界,将陈奶奶以及其余人好生安葬,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答案。” “找啊找,沿着西南,一直向北,那里风漠大得能将人直接卷埋掉,光景很壮烈,却无形中限制了我的神力,似乎在不断地阻止着什么。” “一次又一次陷落风沙漩涡中,黄沙一点点灌入耳朵,涌入鼻腔,伴随着稀薄的空气苟延残喘,身体被压制、拉扯、锁困,没有一丝光亮。” “渐渐地,地底深处令我无法呼吸,皮肤变得愈发青紫。可惜神元在,我死不了,清醒地、真切地,一寸一寸,席卷我的意识。” “我已经不知在荒漠中行走了多久,也数不清多少次在旋涡中挣扎过。直到我快要忘记自己因何而来时,那日,天际炸开一道深长的割口,仿佛被人强行撕裂开来,割口内散发着淡紫色光晕。” “当我来到 天际端末,才发现,里面藏着整片星河,却是黯淡的,只能称之为星火的不明物。” 语毕,离清河合上眼缓缓吐气。没有看见,身旁之人那双幽暗莫测的眼眸,一改往日的紧张无措。 “离清河……疼吗?” “什么?” “离清河,风漠中的那段日子,疼吗?” 离清河怔住,疼吗,其实□□是疼的,但神不能展现脆弱,只要魂魄无事,便是疼也没什么。她看向秉宗,浅笑着摇头。 “离清河——”赤红狰狞的眼,此刻用哽咽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求你、求你努力地学会在我面前拆下伪装,好吗?” 猝然,身体被人紧紧抱住,那人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冰凉的泪时不时烫到肌肤,离清河拙劣地模仿,慢慢环抱住对方。像是对待双双般,一顿一顿地轻拍着他的背。 “我……” 还没等她说完话,嘴唇猛地被柔软堵住,对方勾住她的下巴,缓缓撬开贝齿,舌尖触及,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交错纠缠。 琥珀瞳惊慌颤定,相比之下,罪魁祸首反而心安理得地闭眼,无法停歇地回味、享受。 离清河按压在秉宗微微发抖的肩膀上,蓦地一震,原来他也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她实在受不住这份温柔眷恋,骤然推开秉宗,迅速后退。 秉宗弯眼勾嘴,说道:“与南岳村那次不同,至少,我不是故意的。” “你!”离清河气得耳根通红,那时她必须分散他的注意力,才出此下策,没成想他还记着,此人哪里有心胸宽广的医者形象,分明小气得紧! 秉宗忽然想到什么,抬眼问:“后来呢?你找到答案了吗?” 离清河叹气:“没有,我没来得及伸手,它便消失无踪。等我从风漠中真正走出,人界已过两百余年,再后来……你也知道了,天界试图再次放火,让我阻止下来,殒灭后,一觉醒来,成了华禹三千年。” 秉宗沉默,心中仍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将虚渡界的事情现在告诉离清河呢? “离清河,其实虚……” 一言未尽,隔帘外传来辰金的声音。 “吁——”偶遇不速之客,使马匹有些躁动,辰金安抚下来,大声道,“阁下为何挡住我等去路?!” “怎么了?”离清河掀开隔帘,身子向前,秉宗也跟着探出头来。 高然稳坐黝黑骏马之人目光流转在三人间,最后定格在辰金一人身上,没一会儿,态度谦和:“抱歉,惊扰到三位贵人是在下的过失。” “你是何人?”离清河神色警惕。 秉宗在看清来人面容后,抿嘴,明明他们还未到北地,消息为免传得也太快了些。 “在下现担任御林卫统帅黄斌,今日奉命行事。三位贵客,娘娘有请——” 辰金面露疑惑,娘娘?哪位娘娘?他转头看向身后二人,离清河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倒是秉宗听见此话后,轻点下巴,以示同意。 辰金噘嘴,对黄斌说:“行吧,你给我们带路。” 44. 第四十三章 太妃 黄斌骑马走在前方,偶尔回头观察三人。辰金注意到他奇怪的眼神,但一路上也没说什么。离清河觉着车内有些闷热,索性与辰金坐在车外两侧,曲着腿,盯着马匹发愣。 马车沿着龙河摇摇晃晃,不远处一道清晰可见的界防线映入眼帘,再向前方眺去,城门连着烽顶,成片起伏,夹杂在无数缝隙中那点模糊的影子,不用猜也知道,官兵而已。 曾经的皇城长于西南,最先富饶起来的,便是陈南星的家乡。后来发生大火,人界自认天灾不可为,宫里的贵人们更是经过深思熟虑,搬离故土,一鼓作气来到北地。 半刻后,黄斌将通行证交予门口的官兵,城门很快为几人打开。 一进城,街上人丁少许,小摊几乎不可见,多得是阁楼瓦舍。如今的北地与那时的西南不同,无论内外,比不得富饶,也称不上繁华,更多的,是沉静,静得找不出一丝差错与鲜活。 他们直接穿过大街来到宫门前。 “烦请几位稍等,我先前去给娘娘报信。”说罢,黄斌转身离开了。 离清河几人下了马车,辰金将马牵到一旁的树下,栓好麻绳防止马匹乱跑。 “离姑娘,你说我们不会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吧?”辰金凑到离清河身旁,低声说。 离清河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死不了。” 辰金抿嘴,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忧的。秉宗一言不发,将目光落在离清河的脸上,逐渐向下游走,直到停在唇间。 “怎么了?” 秉宗猝然回过神,将脸侧过去,轻咳。 “没事。” 话音刚落,黄斌已从角门小跑出来,声音还带着喘:“请——” 宫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向内缓缓打开,红色砖瓦砌满宫墙,明明已至金秋,花园中的绿柳依然能够悄悄溢出墙头。 黄斌恭敬地为三人引路,迈入这皇城的一瞬间,离清河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压抑。 石板路泛着细碎的光斑,行经花园时,可见遍地繁华似锦,却无人来得及驻足赏识。绕过四根金梁银柱,黄斌的步伐忽而变得缓慢。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三人被带到门外,大殿之门已经敞开,稳坐高堂之人用手杵着脑袋,闭眼等候。 褶皱卷了几层,压在眉间,即使这般,却仍不减半分年少的姿色,足以见得,雅致端庄。似乎是特意将隔帘掀开,让来人能够清晰地看出她的容貌。 黄斌走上前,双手作揖:“娘娘,人已带到。” 太妃放下手睁开眼,对黄斌说:“让他们进来吧。”黄斌招手示意,三人一同进殿。 秉宗是明白人,率先跪下,低头道:“太妃娘娘,许久未见。” 辰金听见后匆忙跪下,只有离清河,她不愿跪。太妃挑眉对秉宗说:“秉公子别来无恙,都起来吧。” 秉宗有条不紊地站直身,轻拍去衣袖间染上的杂尘。 辰金撑着腿被秉宗拉起,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够见到当朝太妃,简直是他贼寇生涯中的传奇之笔,保管崇奴听了也决计不信。 太妃眉梢一落,神色中透露着不高兴,她抬眼看向离清河。 “这位姑娘,可曾刚下山?” 秉宗蹙眉,太妃着明里暗里地讽刺离清河避世无问、不懂礼数。 还没等他解释,离清河开口:“娘娘不知,我曾发过誓,唯敬天地只跪师长,敢问娘娘于我而言,又是何种身份?” “大胆!竟敢口出狂言,对太妃娘娘不敬!”黄斌没料到这姑娘胆子如此大,他正准备拔出剑,被太妃及时叫停。 “等等。”太妃低头勾嘴,又接着说,“你问吾的身份?呵,普天之下,你该问的不是吾,而是养心殿那位,或者走出宫,看看脚下的人,他们会告诉你,吾是谁。” 离清河冷笑,眼前之人此刻的神态她倒是熟悉,居高临下的傲慢感,天上人间终归没什么差别。 “不必,我能记住的名字也就那么几个。” 太妃扶额,黄斌哪儿领回来的刺头,见状,秉宗连忙说道:“娘娘,您不来,人我也自会带到。”说着,他拉住辰金的胳膊,把他向前拽。 辰金神情惶恐,一个劲儿给秉宗使眼色,趁着擦过秉宗的耳边,尽力压着嗓音:“秉大哥!你做什么?!” 秉宗的手搭在辰金肩膀上,以示安抚,低声回应:“别怕。” 随后直接将人推到殿前,待太妃真切地看清辰金的那双眼眸时,心中猛地一颤。 “你……生于何处?” “回、回娘娘话,小的无爹无娘,自记事起便跟着兄长走南闯北。”辰金眼神闪躲,都说贵人心难测,难道他盗窃的事情闹到太妃面前了? “小的、小的知错!过往为了活下去,的确干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小的从未坑害性命,只为饱腹,还望娘娘宽宥!” 辰金又噗通一声跪下去,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此话一出,太妃眼中绪着泪,若常丫头信中所言不假,这位少年……当真与她的崇宁有关?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太妃忽然起身,黄斌赶忙退避于一侧。金丝穿绳盘绕在步履上,踩着阶上整片凤羽北绣,缓步走下来。她微微蹲下身子,将辰金从地上拉起来,辰金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儿。 “娘、娘、娘娘?” 太妃垂眼皱眉,忍不住摸向辰金的眼睛,吓得辰金骤然后退,险些摔了一跤。太妃叹气,紧接着收回手,抬眼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辰金。” 太妃眸色一亮,终于确认下摆在眼前的真相,这孩子果真是…… “辰?据吾所知,整个华禹冠作辰姓的,仅一位——韶华城第五任护城将军,辰岳言。”太妃继续说道,“孩子,你此行途径韶华,想必也听到了不少有关上一任护城将军的传闻吧?” 话音刚落,秉宗恍然,辰岳言,难道是……离清河神色一暗,她盯着辰金,歪头沉思。 一提到这个,辰金两眼放光:“自然!顺宁将军真真让人佩服,韶华城的百姓们都对她感恩戴德呢!” 太妃苦笑,是啊,百姓重获安宁,就连朝中的老臣们也拍手叫好,说她养了个好女儿,华禹诞生了 一位好将军,可、可!她的崇宁,最终还是死了呀—— “孩子,是谁将你养大?”太妃的声音带了些许颤抖,她背对着众人。 辰金皱眉,不懂太妃问这些做什么,但他还是乖乖作答:“我的兄长。” “不!他不是!”太妃徒然发怒,转过身指尖扣在辰金的肩膀上,眼底一片猩红,“听好了,你,不是什么孤儿出身,你的生母唤作齐术,是华禹的顺宁将军!是吾最疼爱的崇宁!” 辰金呆愣在原地,薄衣已经浸透,当下甚至连呼吸都慢了三分。 离清河皱眉,上前一把扯开太妃的手,将辰金互道身后。 秉宗立刻劝阻:“娘娘,阿金离开殿下的日子已久,被兄长带在身边,不论如何,也该给他一定的接纳时间。” 太妃瞳孔发颤,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又坐回宝座上,望着辰金,神色凛冽:“今日后你要记住,那些贼寇不配与你为伍。” 辰金一直低着头,指尖捏住衣角,掐得发白。太妃刚才说他的生母是谁???兄长不是说是在乱葬岗里将他拾回去吗???骗人的吧?!谁来告诉他,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辰金脑海中浮现那日在酒楼听见的说书声,顺宁将军很厉害,总是打得了胜仗,顺宁将军——最后没能战死沙场,而是被人坑害算计,死无全尸…… “孩子,吾乃当朝太妃,若非笃定,是不会随意胡诌的!常丫头早给吾传过信,一人认错是错,多人认错,即便是错也有八分真呐——” 她移走目光,问秉宗,“秉公子与崇宁相识,想必也认出了吧?吾的孩子,又怎么认错呢?” 秉宗轻点头,对辰金柔声道:“阿金,你可还记得,在韶华城时小豆子给的那封信?那是将军留下的,还有离姑娘的东西,也与将军有关。从我的记忆恢复的那一刻,每每看见你那双眼睛,不用百般求证也能猜到。” 他蓦然停顿下来,掌心攥得发紧。 “其实……一开始我在利荣城中给阿天看病时,便已发现了。”语毕,秉宗垂眼,不再开口。 离清河挑眉,眸中藏着愠意,敢情上一次她问辰金的身份,秉宗在故意打哑谜?! 辰金哑了嗓音,说话时总是哽咽:“那我……我的兄长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太妃见辰金终于肯松动了,语气十分激动:“自然是归入皇室族谱,养在吾膝下,待及笄后,若你同崇宁一样,喜好沙场,吾让崇央封你为将,带兵操练。若你喜好学术,吾为你请来太傅,研习史经、权谋之术,朝堂之上,有吾与崇央为你铺路,大可放心展开才干。” “……”辰金哑口,一时慌乱无措。 有关别人的家事,离清河无法插手,只能看辰金自己的选择,不论最终结果如何,看在这段时间的交情上,她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太妃怕辰金再加犹豫下去,会因为胆怯退缩,她看向黄斌:“黄统帅,去将那位兄长寻来。” “是!” 黄斌快步向外走,跨出殿门的刹那,一位蒙面壮汉笔直跪在大殿之下,厉声大喊:“玄鹰军副将齐敬之叩见太妃!” 45. 第四十四章 崇奴 霎时,大殿内只剩死寂。辰金听见熟悉的声音,顾不上得体,哪怕被殿毯绊倒,也要一个劲儿跑出去。 不及片刻,辰金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定在原地,双手死死攥成拳,藏在背后疯狂发抖。 瞳孔剧烈收缩,唇齿根本合不上,如梗在喉,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尚存的理智被粗暴地、一片一片地撕裂。 崇奴知道辰金就站在前方看,但他不敢抬头面对那样的目光。 太妃心中一颤,敬之?!“黄统帅,快让他进来!” 黄斌得令,崇奴站起身,与辰金擦肩而过时,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入殿后,他二话不说,又重新跪了下去。 “属下持命迟归,还望娘娘责罚!”崇奴缓缓取下黑面罩,露出全脸的瞬间,太妃无声惊呼,真的是齐敬之! “敬之!你还活着!”太妃满目猩红,看见齐敬之她又想到了崇宁。 “敬之有愧陛下,有愧娘娘,更有愧于将军!” 太妃摇头,眼角的泪滑落在脸颊上,她离开宝座,亲手将崇奴扶起来。“敬之,今日你为何突然现身?” 崇奴回头看了一眼辰金,对太妃说:“娘娘,韶华的线人得知阿金此行要到北地,我便来了。” 辰金蓦然回头,韶华的线人?是瑶姐。 太妃的目光扫在辰金与崇奴二人身上:“你二人……是何关系?” 崇奴微微点头:“我便是阿金的兄长。”太妃颇为震惊,在意识到自己此前说过的话时,眸色一暗。 崇奴注意到一旁的秉宗与离清河,躬身示意:“秉公子,又见面了,这位姑娘是?” “你小子动作可真快,阿金待在我身边,能出什么意外?”秉宗浅笑,又侧过头向崇奴介绍,“离清河、离姑娘,此行来到北地也有正事要办。” 崇奴象征性地微笑,并未再追问,他转过身面向辰金:“阿金,兄长有事与你商量。” 此时的辰金神情恍惚,秉宗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轻拍肩膀,陪着他,离清河也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肯开口说话。 “兄、长。” 崇奴眯眼,他知道,一直以来,他什么都知道。有些事,不到合适的时机,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他扣住辰金的肩膀,语气凝重:“阿金,你的母亲,是华禹长公主、顺宁将军——齐术,你乃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脉。” 辰金茫然抬头,不可置信地问:“那兄长呢?又向我隐瞒了何种身份?” 说到此处,崇奴叹气:“阿金,你可知我为何唤作崇奴?” 辰金摇头,巴掌大小的脸,满是泪痕。 “当今陛下的五弟,为太后所生,后来太后与太上皇合葬,便养在了太妃名下,自幼陪着长公主一同长大。后来,入了军营,带兵打仗,凭着战绩晋升到华禹最精锐的军队——玄鹰,改名孙响……我的真实身份,齐敬之,字崇奴,华禹五殿下,也是玄鹰军副将。” 此话一出,秉宗猛地反应过来,孙副将……孙副将!十七年前明心府,跟在齐术身旁的便是他!难怪崇奴摘下口罩后他越看越觉着眼熟,原来早就见过。 想来,三月前在寨子里见面时,崇奴定然认出了他,才肯让辰金替他办事的。 “阿金,今儿我回宫,为得不仅仅是告知你的身份,更为得,是当着太妃的面,将十四年前战败的真相公之于众!让那些贪腐黑心之人一个一个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太妃蹙眉,盯着崇奴:“敬之,什么真相?难道当年崇宁战死一事另有隐情?!” 崇奴拱手作揖,噗通一声,转身又给跪了下去。“娘娘!将军是被人联手坑害的!朝中蛆虫不断,若放任下去,我华禹将士往后怎敢拼死护国?!” 太妃神情立刻变得凛厉,她对黄斌说:“去,将官家请来,快!” 黄斌领命,迈开长腿直奔养心殿。黄斌走后,太妃重新坐回宝座上,掩在袖中的手心握得发紫,指尖陷入里肉,血水从内渗出来。 离清河轻轻肘了肘秉宗的胳膊,歪头:“阿金这事,你怎么看?” 秉宗轻轻将辰金拉到自己身旁,大殿内,高座之人神情紧迫,挺背跪着的人眸色阴郁,少年垂眼慌张无措难以接受,唯有离清河与他稍显淡定。 他将脸侧过去,贴着离清河的耳朵,说:“不看,人的身份一旦变了,便什么都要跟着变,他有他的责任,亦有他的抉择。” 离清河瘪嘴,低声道:“没心没肺。” 秉宗浅笑:“谬赞。” 离清河白了他一眼,没再搭话。 半柱香的时间,齐征踏入寿康殿,金色龙纹步履踩在地瓦上,每一步尽显稳重庄严,黄斌低头快速跟在身后。 “母妃。”齐征进殿后并未观察一旁离清河三人,眼中只有太妃。 “崇央,敬之回来了。” 太妃语落,齐征才堪堪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崇奴,语气有些兴奋。 “五弟!”他将崇奴拉起来,左看右看,“当初孤派人寻回玄鹰军,却始终未能找到你的尸体,原来你真的还活着!要是阿姊也能……” 太妃轻咳一声,及时打断:“敬之,如今吾与官家在此,务必将当年之事详细说来。” “是!” 齐征坐在一侧,不经意间瞥了离清河与秉宗一眼,当目光转向辰金时,忽觉那双眸子令人一颤。还没等他追问,崇奴哽咽的声音传来。 —— 华禹两千九百八十六年,明心府上的小宝贝已经学会缠着赵伯丢竹球了。 “呀唔伯、伯,球!”幼童踩着宫中送来的鞋履,滴滴答答围在院子里转。 “哎呦~乖乖慢些跑~”赵伯眼角笑出了许多褶子,语气着急地跟在小孩儿身后。 孙副将与几名将士也跟着嬉闹,像个小马达似地绕着前后院乱蹿,手里拿着竹球拍得砰砰响。 齐术从书房外看着院中的一幕,眸中满是笑意,自从孩子出生,将士们闲来得空便钻进府里逗阿金玩耍,左邻右舍也总喜欢争着抱。一时间,这里反倒成了韶华城里最热闹的尾巷。 “赵伯,您身子骨受不住,别追着阿金了,过来歇着,让他跟着将士们自个儿玩去吧。” 赵伯听了话停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将军……小公子和您少时……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齐术低头,要说阿金最像她的便是那副眉眼,至于活泼好动的性子,应与岳言更像些。 赵伯似乎想到什么,声音中带着些许埋怨:“将军,若不是您拦着,我早就告诉辰将军了,何苦您一个人照看小公子长大。” 院里传来孩童咿咿呀呀的叫声,不一会儿,又是清脆的欢笑。 齐术顺着天眺望远方的云,轻声说:“赵伯,韶华城的百姓虽好,但于朝中那些人而言,想要掌控一个护城将军并不是难事,他阻止不了,也无意加入,解甲归田是他唯一可以反抗的办法。我不能因为孩子,再让他深陷这片泥潭中,那样的事,我做不出的。” 赵伯偷偷抹去沟壑中藏得泪,沙哑着嗓音:“可是将军,小公子也是他的孩子呀!就算他不当护城将军了,住在府中陪着您、陪着小公子,也不是难事啊!” 齐术缓缓摇头:“赵伯,若他继续待在我身边,即使有我的庇护,也撑不久的,他手下的将士们归入我玄鹰军中,这才免遭那群人迫害,如今若让他回来,怕是祸事再生,避之不及。” “一群王八羔子!竟敢踩到皇家面前放肆!”赵伯越说越气,华禹的长公主,竟被逼得连心上人都不能相见,简直荒唐至极! 齐术看出了赵伯的怒意,宽慰道:“放心吧,他们的手还伸不到我身边来,近来边关战事吃紧,待我秋后算账,定要将这群蛆虫全部揪出来。” 她觉得可悲,亦觉着可恨,究竟是为了怎样的一己之私,敢拿护城为国将士的血骨为垫?!忽而,齐术发觉木桌上的信,封口是一朵甘棠,欣然弯眼。 信纸有些发黄发硬,但她不甚在意,随后有条不紊地打开,信上写着短短几行字:【阿术,犹记似是昨日分别,殊不知归期,切问安好——甘】 赵伯一眼便认出这是谁的信,沉言:“常尚书走得蹊跷,常姑娘也是个苦命的。” 齐术垂眸,语气柔和:“阿甘生得美且很要强,更难得可贵的,是她身上总有一股劲儿,即使前方泥泞万千,我相信,她也能活得好。” 赵伯点头,这一点,他也十分认同。 齐术盯着这封信,脑中猝然闪现什么,猛地抬头:“赵伯,我知道那群人的图谋了!” 赵伯一脸懵,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见齐术已经跑了出去,将院中与孩子打闹的将士们唤来。 “将军,有何吩咐。”孙响拱手,等待齐术发号施令,其余几位也照做。 “孙副将、王参军,你二人速回宫中,向官家借取常尚书所写志册前半卷。”齐术语气严肃,转头又看向另外两位,“支都尉、呈裨将,你们前往南岳村,不计马匹,尽快将常姑娘寻来。” “属下得令!”几位将士异口同声地回应,丝毫没有停歇,立刻动身。 齐术目送几人的背影远去,神情愈发凝重。突然,衣角被向下一扯,将她从思绪中拉出来。 “娘、阿娘。”小辰金想拽母亲的胳膊,可惜他的胖腿实在是太短了,根本够不着,急得只能抓住衣角乱晃。 齐术歪头浅笑,将孩子抱在怀中,温柔地问他:“阿金今日玩得可开心?” 小宝贝在母亲的怀中使劲点头,露出乳牙,甜甜地笑。 赵伯从屋内走出来,手中端着梨汤,舀了一勺递到小辰金嘴边,笑着说:“乖乖,尝尝。” 小家伙伸出舌尖舔了舔,发觉味道甜滋滋的,眼里眨着星星,手将汤碗抢过去,一股脑儿抱着喝,见他此般模样,赵伯与齐术二人又被逗笑。 “这孩子~”齐术轻轻戳了戳小家伙的肚皮,真拿他没办法。 46. 第四十五章 围困 两日后,齐术仍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赵伯,他们可回城了?” 赵伯抬脚进府,蹙眉摇着头。 齐术站在院子里等,两日过去,再怎么慢回宫的人也该回来了,她盯着门口颇有些紧张不安。转身望向屋内,摇椅里阿金正在午睡,口水打湿了枕头,宫里来的丫头正在轻手擦拭。 凭着敬之的身份回宫自然无人敢拦,借用崇央的东西也都好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将军!” 支都尉骑着马急匆匆停下,许是刹得太快,马匹差点把人给甩下来。齐术快速跑到门口,上前将他扶稳站定。 “支都尉,呈裨将和常姑娘呢?” 此话一出,支都尉垂眼,语气落寞:“将军,常姑娘她……” 齐术预感他的状态不对劲:“说呀,怎么了?” “常姑娘……没了,村里人说,是不小心掉在河里溺死的。呈裨将赶回宫向官家报信去了……” 齐术笑意僵在脸上,瞧瞧这说得哪门子胡话? “定是你二人在村里偷吃了酒,赵伯,快!给他熬碗醒酒汤,头脑清醒了再回话。”她说着便要回屋,却被支都尉一把拉住胳膊。 “将军!我没醉!常姑娘两年前便走了!” 齐术狠狠甩开支都尉的手,眼眶猩红:“我昨日刚收到阿甘的信,你说她走了,又是谁给我寄的信?!” 支都尉哑口,他和呈裨将在村子里都问遍了,哪怕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也知道此事,不会有假的。 齐术猛地回书房,将木桌上那封信揣在怀中,又折返回来,半身一跃利落上马,朝邮驿疾驱去。 支都尉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看向赵伯。赵伯叹气,招手示意让他先进屋歇歇。 韶华城的邮驿地处偏僻,齐术迅速下马,直奔馆内。主事的看见齐术时两眼放光,生怕得罪了,两手搓着走上前:“将军今儿怎得空莅临,可是有需要在下的地方?” 齐术将信“啪”得一下拍在桌上,沉声问:“这封信,何人所寄?又是何时所寄?” 主事的唤来几名手下,眼神示意他们速速询查,回过头笑得谄媚:“将军且稍作等候,我这儿前些日子刚好有北地寄来的茶叶,将军尝尝。” 齐术抬头拒绝:“不必了,我等着便是。” 主事的见齐术不喝,也就没继续搭话。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几名手下终于从藏信室内走了出来。 其中一名小伙先是对着齐术拱手作揖,随后说道:“将军,信从南岳村寄出,寄信人是位姑娘,但寄信人交了压钱,嘱咐必须到了她信上写好的时间才能寄出,将军今日拿来的这封信,是两年前存入库中的。” 脑海中猝然断弦,齐术已经分不清邮驿的人在说什么,两年前的信?!她收到的怎么会是两年前的信?! 难怪她摸着信纸的时候觉着太硬、太黄,原来是存放了许久导致的。她怎么没想到,阿甘向来喜爱干净,用来写信又怎么如此粗劣呢? “她,可还存有其他的信?”齐术的声音带着颤抖,噎住嗓子,话讲得难受。 小伙立刻点头道:“有的,那位姑娘一共写了十五封信,有十封已寄往北地,一封在将军手中,还剩四封没到约定的时间,暂不便取出。” …… 齐术牵着马缓慢游荡在大街上,百姓们都热情地向她问好,但此刻的她只能麻木地点头回应。 穿过人群中,熙熙攘攘来往的繁华,却始终跟不上那年阿甘陪她在御花园中种下的海棠惹人眼。 可惜后来天公不作美,许多海棠总是长不好,风卷过,唯有一支尚存。自那后,她与阿甘便将那束棠枝当作对彼此心照不宣的关切。 出发前往南岳时,阿甘说,若哪日这最后的棠枝亦不在,便是她决定要回来了…… 回到明心府的时候,赵伯与支都尉站在门口等着,齐术并未感知到一抹滚烫,直至低落在颈窝处,才恍然擦去。 “将军,马交给我吧。”赵伯从齐术手中牵过马,拉到马棚喂食。齐术与支都尉擦肩而过的时候,院内传来小孩儿银铃般的笑声。 “支都尉。” “将军有何吩咐!” “别站着了,进屋吃些茶水和果子吧。”说罢,齐术抬脚进入府中。 支都尉一愣,眸中水光扑闪:“属下领命。” “嗑嗑嗑嗑嗑,萱、萱、球球!”小公子露出几颗乳牙,被逗得直笑。 孟萱将竹球轻轻滚过去,小阿金眼疾手快地用脚挡下,拿起来又丢给她。 “小公子真厉害!” “嗑嗑嗑嗑嗑——”小家伙笑得更大声了。 齐术与支都尉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院中时,小辰金滴滴答答踩着步子跑过去,一下扑在母亲怀里。 “阿娘!” 齐术蹲下身,想在孩子面前挤出一个微笑,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 阿甘离宫的那年,曾来韶华看过她,知晓她怀有身孕的那一刻,别提有多激动,阿金如今已两岁半,本想待阿甘回来后再让孩子见见,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娘?” 齐术费力弯眼,摸了摸小辰金的发顶,说:“去和萱姐姐玩儿吧,阿娘回书房有事要办。” 小辰金似乎能感知到母亲的脆弱,乖巧地点头,转身扭屁股找孟萱去了。 回到书房后,齐术将袖间的信抽出,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在泛黄的字迹上。赵伯望着屋内的人,默默把书房的门关上,将小公子带到后院,支都尉看了一眼书房的位置,低头跟着。 不时,书房内传来低声的抽噎声。 太阳已落半,明心府迟迟未归的将士终于回来了。数匹慌乱无措的马蹄声,引起城内躁动不安,赤红染了半边天,头顶的颜色红得像是在滴血一般。 “戒备——全城戒备!” “将军!将军边关急报!”王参军和呈裨将迅速下马,奔跑至府中报信。 齐术被门外的喧闹声点醒,推开门走出来,便见门口两位将士神情紧迫。 “出了何事?孙副将呢,为何没有与你们一起回来?” 王参军掀开斗篷,单膝一跪:“将军!战线来报,敌邦此次攻势猛烈,边关三城已沦陷,大军当下正朝着韶华城举进!” 呈裨将看着齐术:“朝廷收到边关战报,孙副将和王参军火速遣返,半路上遇见,孙副将命我二人先行一步,他折回宫将常姑娘的讣告带给官家。” 齐术面色瞬间凝重,转念回言:“立刻吩咐全营做好充备,粮仓尽数清点,召集玄鹰军,齐力应战!” “是!”两位将士领命,转身离开。 赵伯从后院连忙跑到前院来:“将军,又要打仗了?!” 齐术侧过身:“赵伯,你在此等候敬之,若他拿回半卷志册,务必要保管好!” “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到。” 赵伯将小公子唤来,小家伙玩累了,正躺在孟萱怀里呼呼大睡。 “将军。”孟萱靠近,以为齐术想要抱抱孩子,正准备将孩子送过去。 “若将他惊醒,我不方便离开。”齐术摇了摇头,对孟萱说,“萱姑娘,这几日辛苦了,母妃将你派来想必是信任的,战事一旦触发,没有回弩之箭,倘若我有什么意外,阿金便交给你与赵伯了。” “将军!不会的!”孟萱着急打断。 赵伯拍了拍她的肩膀,苦笑着说:“丫头别紧张,这是咱们将军的老规矩,将士们每一次迎战前都会给家中人留下嘱托,放心吧,此仗定能凯旋归来!” 齐术浅笑,轻抬下巴。 齐敬之终于将常姑娘的消息带入宫中,意料之外的,竟是齐征的态度。 “官家!您听清楚了吗?常姑娘没了!” 常甘与齐术交情甚好,他们四个说是一同长大也不为过,就连他都感到悲痛不已,更何况齐术与齐征,可为何——官家失去挚爱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孤知道了,剩下半卷志册呢?常甘有无寄回?” 齐敬之低头,都说帝王心难测,齐征,早就不是年少时的崇央了。 “暂无任何音讯,常姑娘一走线索便断了,应当很难寻回。” 台上之人戴的玉扳指一下又一下敲击在龙椅上,神情不显。半晌,才开口道:“五弟,边关战事有异,阿姊身边还需要你,孤乏了,退下吧。” “官家,上卷志册您还未借给臣!” 齐征刚站起身,回头瞥了一眼:“转告阿姊,任何之物都可以,唯有志册,孤实在无法相借。” “事关无数将士生死,烦请官家深思!” “孤自会派人处理,定然将此事查个明白。”眼见齐敬之还想说什么,齐征立即阻止,“行了!孙副将,回韶华吧。”说罢,他转身进入帘内,背影消失在大殿上。 待他空手而归时,远远便见着门口等候的赵伯。 “赵伯,您怎么在这儿?!” “孙副将,你终于回来了,发生了何事,可是有人故意阻难?”孙响前往北地来回花费了足足十日,若不是因何又岂会这么久。 “没有赵伯,是我宫中有事耽搁了些时日。”孙响不能说,他为了求得官家答应,在养心殿硬生生跪了两日,太妃怜惜,任凭怎么劝,官家都不肯松口,到最后依然没能达成所愿,眼见战事吃紧,他不得不放弃志册赶回来。 “赵伯,志册……我没能拿回来,让将军失望了。” 赵伯心中一震,他也料到帝王如今这般心狠,但转念又一想,也大概能明白。“无妨,快进屋吧,喝口热汤歇歇。” 孙响一把拉住赵伯的手:“多谢赵伯,战事如何了?” “士兵前来报信,前些日夜里,敌军突袭,两方对峙焦灼。” 孙响点头,又接着问:“将军呢?” 赵伯抬头看了眼天色:“带领先锋队突围,具体情况尚未得知。” 孙响没有犹豫正准备扭转马头直奔城门,大街上却突然响起一阵惊叫: “赢了、玄鹰军赢了!” “敌军撤退了!战事 结束了!” 月隐下,夜色渐深,轮流驻守城墙的将士们一圈又一圈的巡逻,生怕漏过一丝可疑。 齐术站在城墙上,向远处眺望敌军的状况,忽而眼底一片密密麻麻的东西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前进。 “将军!”一名将士匆忙报信,“是敌军突袭!” 齐术皱眉,深夜月色较暗,人影都看不清,敌军这时候进攻是想干什么?! “全军备战!一营、四营,由我带领前锋突围,二营、三营交给王参军排兵布阵,五营把给我城门守好了,一只老鼠也不允许放进去!” 一众将士单膝跪地,语气高昂:“得令!” 齐术转身喊:“呈裨将!” 呈裨将立刻上前:“属下在!” “给府中传信,问孙副将何在,这仗他还打不打了?!” “是!” 月高挂却始终不肯显色,被云层厚厚地包裹住,紧紧缠绕,用尽全力也无法剥离,终将难耐。 城内几道鬼鬼祟祟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正在缓慢地逼近粮仓的位置,没一会儿,粮仓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齐术发现城中出现奇异的光亮,正当疑惑时,一名士兵慌张跑了过来。 “不好了将军,咱们的粮营被一把火烧空了!” 齐术死死盯着士兵,眼神惊恐:“怎么回事?!看管粮营的士兵呢?!” “都被人下了蒙汗药,有一位醒来时火已经烧到身上,死了。” “混账羔子!敢玩儿阴的!”齐术气得捶墙,没有粮草,哪怕再精壮的军队,也只能活活等死,“赶紧向朝廷求拨军粮,一定要快!” “是、是!”士兵急忙动身。 不对!齐术沉下心来,五营的防盾她心里是知道的,尸体都不会放过,更别提一个活生生的人,想要溜进去,绝不可能。粮营的大火难道是…… 齐术眸中一亮,刹那间满眼怒火。“一群该死的家伙,为了私利要将在场所有将士害死不成?!” 大半夜,敌军来得突然,城中的百姓本已安睡,却被兵刃相撞和来势汹汹的大火给吵醒。天边鱼肚泛白,粮营的大火已被官兵和主动帮忙的百姓们扑灭。 一夜过去,玄鹰军以三百精兵对抗三千敌军的战况传入城中,百姓们再也没有往日的自豪,敌我差距悬殊,心中只有无尽的担忧。 接连四日,齐术带领的先锋营被一众敌军严丝合缝地围困住,派来对付他们的便达到上千名,就像是敌方提前得知他们的战术一般,将全部重心放在冲锋将士身上,丝毫不顾突破城门。 为什么? 眼下夜色渐深,敌军稍作休整,她骑在马上回望身后的弟兄们,大多将士的脸上挂了彩,有的,缺胳膊断腿仍在咬牙坚持。 军中最后一点干粮吃得连残渣都不剩,朝廷拨粮却迟迟未到,装备的水也已耗尽,将士们不吃不喝险些连兵器都拿不稳,这样下去怎么行! 齐术合上眼,缓缓吐气,不及片刻,大声吼:“玄鹰军听令!” 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抬头盯着顺宁将军。 “军粮未至,生死一线,为了身后的百姓,为了家国,这一战,再难、再痛、再没有希望、再伤亡惨重,我们也必须赢!一定赢!”突然,齐术停顿下来,声音哽咽,“一刻钟后,大家杀两匹战马,充饥,以便接下来作战。” 话音刚落,一营、四营全体怔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相信将军在说什么。 “将军不可!私杀战马是要杀头的!” 一位小伙独着一条腿被身旁的人扶起来,其余将士听见后,也纷纷附和。 “是啊将军!不能这么干!” “没了战马,我们相当于自断两臂啊!” “请将军三思!” “万万不可!我还能忍!扛得住!” …… 齐术能够想到此般,她要紧牙关,手藏在背后捏得发紫,沙哑着嗓音,坚定地说道:“这是军令!出了事,由我的项上人头作保。但现在首要做的,是活下去!华禹的将士,可以战死沙场,可以血洒边疆,唯独不能被活活饿死,自取灭亡!” 语毕,四下沉寂。 营中年龄最长的老兵此时牵着他的马走出来。他眉眼笑着摸了摸马头,缓声说:“这匹驹陪了老夫十余年,算算日子它也老了,此世缘分已尽,来世再陪老夫征战沙场。” 老兵转身对齐术拱手作揖:“将军,这第一匹马,老夫来。” 齐术将脸侧过去,不愿看,众人皆低着头,老者抱着马,泪滑落在棕色的毛上,马似乎也感应到逃不掉的结局,眼眶中的泪水砸在沙地上。 沉默了许久后,抽出长剑,绕过马颈,三五下利落地砍下,马头即刻落地,发出沉重的哐当响。 老者双手捧起马头,不顾鲜血将盔甲浸透,脸紧紧地贴在上面,呢喃着家乡的悼词:“嗟乎!生,万般莫辞,亡,无以姑息。灵长岁,物初元,忆昔往,不可得!今劫遇,赴命果,汤汤流水,滔滔不绝,气转世回,留余念、终相见!” 47. 第四十六章 检举 老兵撕下披风的黑布,包裹住马头,轻轻放在沙场上。齐术眸色暗了暗,命人再挑选一匹营中上了年纪的战驹。 两个时辰后,齐术用剑砍断马肉筋骨,剃干净鬃毛,架在火上,将士们围坐在一旁,看见眼前燎过的火星子霎时哽住。 夜色中的火焰不大,却亮得紧,皮肉被烤得滋滋冒油。 忽而,上月刚进玄鹰军的年轻将士起身疯狂跑远,最终停留在城墙角,单手撑着躬下身体胃中一阵翻涌,呕泄物染了一地。 营中面色各异,齐术抬头目光扫过,火候到时取下木条,将马肉切成大块,依次传递给身边的将士们。 “将军我……”一名将士在拿到手中的马肉后,端起来又一脸惊恐地给齐术递回去。 齐术厉声:“今儿哪怕是带血的生肉你们也得给我吞下去!若是因为饥饿连手中之剑都拿不稳,不用敌人进攻,自戕也罢!” 身旁的将士低下头,默默缩回手,回到位置一点一点撕扯马肉,其余人强忍也跟着吃了起来。齐术不再言语,将所有的马肉分好后,独自离开。 她进入营帐,坐在案桌前,抚平信纸,洋洋洒洒地写着什么。微弱的烛光落在笔尖上,只见“秉兄”二字。半晌,齐术唤来士兵,趁着深夜掩护,士兵迅速放信鸽入城。 齐术走出营帐,今日值正秋,月色难得好起来,轮盘般的月高挂,一眼望去,附近并无半颗星。 “阿甘,母妃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辰,出现在挂念之人的眼前,如今,你为何躲起来呢?” 无人应答,亦无人知晓。 马蹄踏过沙地,掀起一片飞尘,不远处传来高昂的呼号声,敌军发出如此动静,攻势比以往更加猛烈。 “将军!”支都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色焦急,“又来了!” 齐术点头,语气凝重:“应战。”赤色披风扬动,擦过支都尉手背留下一抹红,他盯着前方坚毅无惧的背影,双眸发颤。 敌军来得太过突然,将士们来不及将手中的肉吃完,有些甚至刚咽下一口便要起身作战,这马肉,还是浪费了。 齐术快要咬烂后槽牙,杀马的时候不来,生火的时候也不来,偏偏挑将士们刚拿到手的时候,油腥味唤醒压抑已久的饥饿感,却无法饱腹,只会更加难受。 军中若无奸细,敌人怎能来得这般巧合?! 兵器相撞声乍然四起,战鼓铿锵作响,灰尘肆意弥漫,沙场上扎在一团围得水泄不通,血液飞溅出去,又被掩盖在脚下,尸首堆叠成丘,踩着白骨拼杀,一刀又一刀,一剑又一剑,突刺、没入、贯穿、抽出、倒下……相同的动作,齐术完成了一遍又一遍,身下铺满了一具又一具盔甲,夜本该静谧,今夜,太过喧嚣焦躁。 干燥的沙地生不出一根草、一朵花,夹缝中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汇成一小股河,缓缓浇灌韶华这片壤。 额面被人砍了一刀,面部盔甲毁掉大半,狭长的裂口血淋淋向外翻,齐术将手握成拳随意擦掉,凝固住的血痂立刻变为碎渣往下掉落。连着粉嫩猩红的里肉,曝露在沙尘中带来剧烈刺痛。 “旺娃!” 支都尉猝然大吼,齐术捏紧手中的剑,踏过尸体快速奔跑过去,她猛地向前探刺,剑刃一举捅穿敌人的盔甲,捣出血洞,内脏被绞烂,内脏径直掉在地上。 仍是迟了一步,敌人的刀已经砍断年轻将士的脖颈,支都尉还没来得及触碰,咕噜一下,一颗头颅滚落到脚边。 齐术蹙眉,那张仍然神情惶恐的脸她立即认出,就是此前犯恶心呕吐的小将士,她记得,一个月前刚刚及笄,身手矫健、头脑机灵,支都尉很看重,是个好苗子,兵簿上记录的名字——郭旺娃。 四周敌人接连不断地袭来,齐术顾不得其他,只得疯狂砍杀,支都尉咬唇,双目充血,脖颈上青筋暴起,挥向敌人的剑力一道比一道重,半柱香的时间,支都尉与齐术的身旁堆叠数座小丘,连绵起伏,严丝合缝地环绕。 支都尉彻底麻木,只会砍人、甩血这两个动作,齐术眼见他状态不太对劲,厉声呵斥:“支献!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沉溺悲痛!” 支都尉模模糊糊听见齐术的声音,又浑浑噩噩地继续杀戮,丝毫不顾防卫,一味冒险猛进。 齐术吐了一口血沫,咬牙骂,正准备上前,却骤然怔住——支都尉的胳膊被两位敌人砍中,长剑啪嗒掉落,不及片刻,前胸后背再次被长剑贯穿,抽出长剑后,蓦地被空中数道弓箭插满整具身体。 城墙上,双方弓箭交锋,万千箭雨而下,命中越来越多的人,甚至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中得谁的箭。 先锋营一百五十名将士被千余敌人围剿,五个时辰过,一眼望去能够站着的,只有零星少许。直至这最后一刻,敌方在场四十余人,我军仅剩七人。 敌军趁势突进,华禹的将士们饥渴难耐,腹中绞痛,唇色一个比一个惨白,有的,并非死于敌人刀下,而是彻底脱力,晕阙而死。 十个、八个、五个、三个…… 齐术撑着逐渐混沌的意识尽力砍杀,三日滴水未进,马肉本就不够,离开篝火回到营帐内。 她只能强忍住五脏六腑的叫嚣,期盼第二日能够传来朝廷的救济,吊着一口气作战,没成想,还是高估自己的实力,就算军粮真的能到,她约莫着已经撑不到那时候了。 齐术抬头眺望天际尽头,月色已被整体的光亮渐渐掩盖,晨□□近升起的东方线,黎明破晓。 她的目光向四周流转,余下的几名将士仍在拼死杀敌,其中一位双腿被砍断,却拽住敌人的腿也不肯松手,眼疾手快地刺中对方要害。 六名,五名,四名,三名……玄鹰军,只剩她了。 忘了,还有面前最后两位敌人。 “我要杀了你!”敌人们异口同声地怒吼。 齐术抬眼也觉着费劲,淡淡地驻足,冲过来的一刹那,玄剑早已使两颗人头落地。 颈间猛地感到一丝冰凉,齐术恍然抹掉,黏在手中一看,原来还是红的。“唰”的一声,鲜血从脖颈喷射而出,飞溅一尺之远,落得满场都是。 齐术哐当坠地,躺在将士们的尸体上,疲惫使她虚张着双眼,意识愈发混沌,手中之剑却握得极紧。 日越升越高,阳光洒在韶华城门前,整片土壤被血洗,空气中飞扬的不再是沙尘,而是腥臭的红色血雾,流淌而下的,是相织交错的暗红溪流。 蓦然,不知是走马灯带来的影响与否,齐术脑中灵光乍现,志册、劫匪、常尚书、阿甘、辰岳言、军粮、奸细、串敌…… 丧失彻底感知的前一瞬,齐术苦笑。阿甘,当初你执意放弃安稳生活也要继续调查志册,我似乎明白为什么了。 瞳孔倒映出碧蓝的天空,云烟掠过,一支海棠的模样隐隐约约浮现在眼前,御花园满园香,也比不得那一朵棠。猝而,棠枝掉落下来,被秋色埋进壤里,可惜,最后一束,历经多年,依旧没能维持住那般风景。 但这不算遗愿,她没有遗愿。玄鹰军覆没,但华禹,胜了,往后的日子,百姓们可以继续走下去。 战事持续八日,翌日清晨,城外安静非常,一听阵仗,大家伙儿定然熟悉,满心喜悦。 “玄鹰军赢了!” “结束啦!敌人不会攻进来!” 赵伯与孙响听见大街上的吆喝声,神色惊讶。终于,赢了?! “我就说将军定能凯旋而归!孙副将,入府吧,他们很快便会回来的。”赵伯轻拍手掌,沟壑纵横的眼角被压出更多的褶子,那股得意的劲儿呼之欲出。 孙响得知此仗获胜,心中既是震撼又觉着欣慰,但有些担心,齐术若是受了伤,可会怪他迟迟未到?罢了罢了,等见到她,定然好生赔罪。 “赵伯,我先去接将军回府啦!”孙响咧嘴跑远,直奔城门处。赵伯笑着摇头,转身回府准备吃食,将军一回来,便能吃上热乎的。 最先提出在门口迎接将士们的,是官府,百姓们兴致勃勃地挤在其后,城门大开,猝然映入眼帘的,没有熟悉的笑颜,而是成山遍野的尸骨。 众人怔住,哑声许久,年龄较大的老人因为承受不了,一跟头栽倒在地,小孩儿被大人猛地捂住眼睛,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晌午,数量马车在城内外流窜,一次又一次往返,只为将玄鹰军的尸体全部运回安葬,百姓们站在大街两侧,哀嚎声不断,如今即使有再多的热泪,也温暖不了一具具彻底冷却的身体。 冥币飘散于半空,挨家挨户悬挂白色灯笼,张贴白色纬帆,整座城陷入一片白茫茫中。 齐敬之站在人群中,愣神,他始终低着头,不愿相信周围的人在做什么,在哭什么,又在悲痛什么。 他的崇宁阿姊,短短十日,怎么说没就没了,若是他在,最后会不会……不,不会的,他去了,无非是多一具需要搬运的尸体而已。 黄泉路上有玄鹰军众多将士相伴,阿姊不会孤单的,或许唯一挂念的只有家中幼小且唯一的骨肉。 齐敬之狂奔 回府,赵伯正从灶房里接连端出多盘热菜,小辰金已经坐在饭桌上玩着筷子,孟萱姑娘待在他身边照料。 齐敬之哽住,他该如何开口才好。 “赵伯……” “唉,孙副将回来了?!将军呢?”赵伯放下菜,语气愉悦。齐敬之不停吞咽,泛红的眼眶让赵伯察觉出异样。 “孙副将,怎么了?将军呢?” “我……将军……”齐敬之话讲得支支吾吾,停顿半晌,深呼吸调整哽咽的嗓音,“将军……走了。” 赵伯不解,走了,去哪儿,难不成被官家召回宫了? 齐敬之抬头,眸色颤抖:“赵伯、孟萱姑娘,还有阿金,往后,我们一起生活吧。” 此话一出,赵伯和孟萱立刻反应过来,赵伯年龄大了,日渐枯老的身体只能撑在饭桌上,稍有不慎,便能晕厥过去。 “你说什么?”赵伯沙哑着嗓音,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孟萱也急得站起身:“孙大哥,这仗不是胜了吗?!”齐敬之点头,仗打赢了,人也没了。 府外传来一阵嘈杂,齐敬之回过神。一群不知从何处来的官兵将明心府包围住。为首的陌生官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语气严酷。 “玄鹰军孙副将何在?” 齐敬之皱眉走出去,眸中带着愠味:“好大的胆子,将军府岂是尔等肆意闯的?!” 陌生官员扬起下巴:“你是孙响?” 齐敬之恶狠狠瞪他,那人似是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官从北地来此奉命查案,有人检举,你家将军涉嫌倒卖军粮、窝藏赃款等非法行为。” 话音刚落,赵伯气势汹汹地跑出来,一股脑儿冲撞在官员肚子上,那人疼得咬牙切齿。 “伤害朝廷命官,公然阻拦查案,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 “呸!”赵伯朝着一群官兵和眼前的官员吐沫,“恶人栽赃陷害,蠢人蒙蔽双眼!吃撑了朝廷米石,平日里松懈昏聩,如今竟敢空口白牙毁我将军一生清白,混账玩意儿!从哪儿来,便滚回哪儿去!” “老头子,你别得寸进尺!下官若不是还有要事在身,今儿定要了你的命!”说着,他将头探向屋内,大声喊,“将军府一干人等乖乖跟下官回去,到了官家面前自个儿认罪忏悔。” 在场的并无任何回应,陌生官员生疑,不会想把赃物藏起来吧?! “去!一间一间地给我搜!” 还没等官兵们出动,齐敬之脸色一沉,语气严肃:“今日谁胆敢靠近一步,保管人头落地!” “大胆!”官员指着齐敬之,“小小士兵,想要违抗朝廷不成?!” 齐敬之与赵伯纹丝不动,警惕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眼见官员更加狗仗人势,官兵跃跃欲试地上前,齐敬之骤然神色威严,浑身的气场完全改变了。赵伯站在一旁瞥了眼,他知道,这位爷是真的动怒了。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殿面前放肆。” 陌生官员一脸懵,区区士兵疯了不成?再说,他从未听过哪位皇子隐姓埋名参军的,想吓唬他?做梦去吧。 “冒充皇室诛九族,来人,给我把这人拿下!” 齐敬之冷嗤,随后掏出盔甲里的令牌,甩在官员脸上。 “可看得清楚,你要诛谁的九族?”金丝令牌上雕刻着麒麟纹,玄墨写着齐,背后附着一个敬字。 官员吓得腿软,华禹谁不认识着张令牌,谁又不识齐姓,他噗通一声跪下去,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殿、殿下!方才是下官眼拙!还望五殿下宽恕!” 齐敬之咬牙,好一招见人下菜碟,皇兄可真是养了一群又蠢又坏的好狗!北地的官员特意到此查案他怎能不清楚,没有官家的默许,此人何敢这般在阿姊府上放肆!不肯借志册,甚至怀疑阿姊品性,哪里像是亲生阿弟,活该是仇人才对! “带上你的人,滚回北地!” 官兵们往后退了几步,陌生官员撑着肥腰站起身,面露难色:“五殿下,此事毕竟也是官家的意思,大量军粮莫名失踪,别的城都没发生,怎得偏偏顺宁将军掌管的韶华城出了此事,还正挑着敌邦来犯的时候消失,官家存疑,待调查清楚,若将军是无辜的,自然皆大欢喜。殿下执意阻拦,下官也无法给官家交代呀~” “再不滚,本殿今天杀一个,算一个!” 陌生官员见劝不动,惹不起,干脆带着一群人稀稀拉拉地逃掉了,反正他如实上报,皇室间的矛盾让他们自个儿打擂台去吧! 48. 第四十七章 关押 陌生官员走后,齐敬之与赵伯回到屋中,孟萱抱着小公子。 “孙大哥,他们为何敢明目张胆地污蔑将军?!” 齐敬之蹙眉,他得寻个机会回宫找太妃问清楚,崇宁阿姊的死讯差不多已经传入北地了,至于官家怎么想,呵,他到底敢如何想,崇央,好样儿的。 “放心,我已将那群人赶了回去,这几日你们待在府中,我出去打探打探。” 孟萱点头,随即又问:“将军的尸体怎么办?运回宫中吗?” 此话一出,赵伯来了气:“放屁!运回宫中让那些混账羔子糟践不成?!我去接将军回家!” 齐敬之看了赵伯一眼,刚才事发突然,不仅他察觉出不对劲,想来赵伯也猜到了上面那些人的手笔。赵伯说完后,气鼓鼓地冲出明心府,直奔府衙。 “孟姑娘,这几日阿金就拜托你了。”孟萱点头,递给齐敬之一个放宽心的眼神,语毕,他驾马快速离开韶华城前往北地。 养心殿 “齐敬之!真当孤不敢杀了你不成?!”齐征高坐殿堂之上,面目嗔怒。 齐敬之冷笑:“不敢?官家您哪儿有不敢之事?一国将领,随意拿捏,下官身为草芥,自然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齐敬之!”玉扳指狠狠敲在龙椅上,震出裂口,碎成两半掉落在地,齐征气得猛地站起身,“孤是一国之主,是华禹的天!况且孤从未怀疑过阿姊!” 话音刚落,大殿内忽现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齐敬之躬着身子,笑了半晌,眼角止不住落泪,神情幽苦,“崇央呐崇央,当了帝王,便连太傅所教的廉耻也能忘得一干二净吗?” 齐征不与疯子争辩,他抬头向外厉声喊:“来人!把他给孤扔出去!无孤之令,休得踏入宫墙一步!” 御林卫两位官兵一左一右架住齐敬之的胳膊,把他向外拽。 齐敬之被人硬生生拖着,他已懒得反抗,眼神赤裸裸地盯着高台之人,目光中尽是恨意。他就不该留有一丝余地,什么无辜,什么不晓,什么蒙蔽,官家他明明清楚得不得了。 官兵出了养心殿,越过长廊,耳边环绕着怨怼声,此刻随风灌入这宫中每一个人的心中。 “征,战伐之意,术,权谋之心,两相错位,命运祸乱,人灾呐!” 太妃站在寿康殿门口,天公作雨,串成泪珠簌簌落下,收到崇宁死讯的那一刻,朝中大臣无一不惋惜顺宁将军的英武,敬之赶来得迟,派去打听的小厮只知官家与五殿下大吵了一架,至于缘由一概不知。 “阿满,你说崇宁的尸体还能回来吗?” 宫女阿满低头站在太妃身后,被问话时,一时语塞,还没等她开口,太妃自个儿答了。 “吾老了,人也变得糊涂,吾不会让崇宁回来的,于她好不容易跨出的囚笼,怎能死了还不放过她。” 语毕,太妃望着高耸的宫墙发愣,齐敬之的话一直流传在宫中,下人议论四起,谁也听不懂这话中之意,唯独两人明白,一个她,一个官家。 御前的官兵知晓齐敬之的身份,自是不敢举止越界,待将人送出宫后,双双拱手作揖,以表恭敬。齐敬之垂眸,盯着宫墙表情阴郁,随后快马谴返。 赵伯已将齐术的尸体接回,衙门送到明心府时,屋内的小公子还在嘻嘻哈哈打闹,发现陌生人后,歪着脑袋流露出好奇的眼神。 孟萱递给小辰金手中的拨浪鼓,转身走出屋的一瞬间,棺冢明晃晃摆放在院中,官兵走后,赵伯整个人贴在棺冢上,不肯松手。 “赵伯,将军的衣物我整理好了,您看……” 赵伯哽咽,半晌低声说道:“再等等,孙副将还没到。” 孟萱轻点下巴,二人就这么静默地站在棺冢附近,等人。 黄昏西下,齐敬之一路狂奔,下马时累得直喘粗气。抬脚跨入门槛的刹那,前院一副全黑的棺木映入眼帘,赵伯贴坐在棺材旁,孟萱姑娘站在一侧,屋内传来小孩儿平和的鼾声。 脚下动作一顿,他先是怔住,紧接着双腿发颤,但也还是选择走近。 孟萱抬头发觉孙响终于回来了:“孙副将。” 赵伯缓缓睁眼,压在棺冢上的身体微微拉开些距离,看向齐敬之的眼神空洞而无力:“孙副将、不,殿下,咱们一起送送将军吧。” 齐敬之没搭话,胸口闷得紧,呼吸极为困难。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赵伯沉声问:“韶华城外没有适合落葬的地方,将军生前最在意那片竹林,便安置在此处吧。” 齐敬之合上眼,算是默认。 忽而头顶月色攀升,愈发明亮,韶华城内近日丧事接连不断,明心府深夜的动静左邻右舍也不觉奇怪。 唢呐声是没有的,门口仅仅挂着白帘,赵伯一行人并未进入竹林,在竹林外挖了一个大坑,齐敬之与赵伯二人一前一后,将棺冢缓慢地放进去,没有立刻盖土。 孟萱抱着小辰金走到棺冢旁,将孩子放在地上后,紧紧拉着他的手,随即与小公子一同跪下,孩子不懂为何,只一味地盯着孟萱眨眼。 半晌,齐敬之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震飞附近的落叶,赵伯双手抚在棺材板上,一寸一寸地摩挲。 “将军,我已回宫见过官家了,帝王心不可信,军粮未至,谁又说得清楚,您放心,我定将此事查个清楚。” 夜里剩的静谧,致使四下无音,四人微薄不匀的呼吸声扰乱这一切,听不出哭泣声,月色下只能看见竹林外的黄壤颜色深了一块又一块。 翌日早 明心府闯进来一批不速之客,吵吵嚷嚷要搬走齐术的尸体,在明心府进行搜检。 “放肆!昨儿来,今儿又来,真当我将军府好欺负不成?!将军体贵,何人敢动?!” 为首的知府赵伯熟悉,当初他被庸人坑害百两铜钱,还是将军替他讨回的公道。知府舔着脸笑道:“赵伯,宫里派人来查,我实在无力阻拦啊,咱们就别互相为难,搞得事情难看。” 知府身后的官兵直接闯进前院,四处翻找齐术的葬地。 “大人,竹林处有刨土的痕迹!” 知府假笑着想要绕开齐敬之与赵伯,谁料齐敬之拔出剑立在身前。“知府,今儿哪怕圣令在此,我也绝不让。” 赵伯也摆出坚决不让的架势。 知府平日里一副笑面虎的模样,内里也不是个好惹的性子,话音刚落,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至极,冲一旁的官兵吼:“把他们给我绑起来!” 说罢,六七名训练有素的官兵动身一左一右桎梏住二人。齐敬之使劲挣开对方的手,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被压得动弹不得。 “殿下,您就别挣扎了,这些人是官家亲自从御林卫中挑选的佼佼者,您自然躲 不掉的。” 此话一出,齐敬之怎能还不明白,官家这是,铁了心要帮助那帮蛆虫了! “崇央!你个懦夫……唔!” 知府心头一紧,连忙招呼官兵:“把他嘴赶紧堵上!快!” 赵伯死死瞪着知府,官家不占将军这边,任凭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奈何不了。 小辰金还在睡梦中,孟萱抱着他躲在暗室里,不敢出声,透过门缝见赵伯与孙副将被硬生生拽走,眼泪簌簌落下,却不敢松懈。 直到一群人把竹林外的坟地挖开,抬走棺木,赵伯与孙副将被压在队伍最后,躬着身体出了明心府。两个时辰过去,孟萱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公子走出来。 前后院被搅得一团乱,将军曾经种的金菊也被踩烂了许多。小辰金睁开朦胧的双眼,呆呆地盯着孟萱笑。 大狱内 知府临走前戏谑地留下一句话:“殿下,别怪下官狠心,官家传信,若有人阻拦官府调查,无论身份,关入大牢听命处置。况且,顺宁将军的罪名朝中已经有百官上书佐证,无辜?乱说话可是要杀头的。” 知府离开后,赵伯气得用拳砸墙。 “殿下,看样子此次官家势必拿将军府开刃,咱们无所谓,重要的是小公子不能有事啊!” 齐敬之点头,崇宁阿姊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挂念,他定不会让她失望。 “赵伯,官家将我二人关在此处,想来是等将军的事情结束后才肯放出,真要等到那时候,小公子早就被抓走了,咱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逃?官兵把守重地,咱们能怎么逃?就算走运出去了,岂不成了畏罪潜逃,坐实了将军虚有的罪名,小公子往后可怎么办?!” 齐敬之蹙眉,这一点他不是没想到,可若放任北地那些栽赃之人嫁祸,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将军又如何泉下安心?! “我知道,所以咱们得亲自调查,为将军翻案!必须逃出去,哪怕往后危机四伏,也绝不眼睁睁让将军遭受恶人污蔑!” 四周被关押的罪囚们疯狂叫嚷,到了深夜,才堪堪安静下来。赵伯背对着铁栏靠着墙发愣,齐敬之坐在草堆上,思考逃出去的办法。 忽而,铁栏处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殿下~” 齐敬之猛地站起身,发现一名官兵站在门口,于是眯着眼睛打量,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是谁?!” 官兵见齐敬之搭理,瞬间欣然:“殿下,娘娘派我来的~” 一听到太妃,齐敬之猝然靠近,却又抬眼,眸中带着警惕:“你如何证明真的是太妃的人?” 官兵拍了拍胸脯,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齐敬之迅速打开,信纸素净而厚实,确是宫中供奉。 【敬之,吾知你信任崇宁,吾亦从未怀疑,奈何局势险峻,朝中大臣上书启奏,均表严惩,崇央不仅是吾的孩子、崇宁的阿弟,更是华禹百姓的君王,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蒙蔽,吾以为官家正另寻法子证得崇宁清白,此般官家动怒,实非本愿,御林卫统帅黄武乃吾之心腹,必定助你一程。】 太妃的字迹齐敬之怎能不清楚,随后他让黄武取来烛台,一把火烧了信纸。 “殿下,今夜韶华匪寇进城闹事,当下官兵早已外出,仅剩的几名已被我迷晕,速速离开吧。”说着,黄武拿出钥匙,打开牢门,静悄悄放走他们。 49. 第四十八章 贼寇 齐敬之与赵伯跟着黄武潜出牢狱,回到府上时,甚至连烛火都无影。齐敬之不解,推开门走进屋中,殊不料差点撞到墙角的二人。 “孟萱姑娘,你们蹲在这儿做甚?!” 小公子听见熟悉的声音高兴地伸出双手要抱,齐敬之顺势将孩子抱起来。孟萱起身,看向门口赵伯与陌生男子,语气疑惑。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赵伯指向黄武长话短说,三两句解释清楚后,孟萱愣神,回答刚才孙副将的问题。 “今儿一早你们被带走后,官兵来了不下五次,总是翻看院中杂物,小公子听话得紧,不哭也不闹,我带着他暂时躲在将军房间的狭小暗室里,官兵很难察觉到这种地方。出来后,我怕夜间还有官兵探查,索性熄了灯,在墙角垫了张毯子让小公子歇息。” 齐敬之侧过头看去,墙角处果然铺满了厚厚的绒毯。 “辛苦了,孟萱姑娘。” 孟萱摇摇头,表示为了将军和小公子,她心甘情愿,毕竟这是娘娘给她唯一且最重要的使命。 半晌,她猛地想到什么,神情严肃地对几人说:“赵伯、孙副将,我偷听到官兵的话,大理寺已下令,明日张贴封条,彻查明心府。当下,除了太妃和咱们,再无人知晓小公子的存在。我们被抓拷问没什么,大不了一死他们也无从下手,可若被陷害将军之人知晓小公子的身份,恐会起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呐!” 齐敬之点头,他与赵伯在狱中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正是如此,他才认为必须逃出来,不能坐以待毙,不然小辰金的身份被公之于众便是迟早的事。 “孟萱姑娘,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说到此处,孟萱眼神一亮,坚毅却紧张。 “今夜匪寇横行,没了玄鹰军驻守,城中一片混乱,我们……趁此局面,一起离开吧!离开韶华城,离开纷扰之地,去往一个没人认识你我的地方,慢慢将小公子抚养长大,待我们亲自揪出陷害将军之人,便立刻回宫复命,证明将军清白,还小公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而不是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被人构陷!” 赵伯垂眸,走上前:“孟丫头,眼下城中官兵各布,几人一同逃出城谈何容易呀?” 孟萱知道,但她的确没有想到十全的法子,正在为此事烦恼。 “殿下放心!娘娘既派我来,必定保证几位安全!”黄武拱手,看着齐敬之,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下官任命御林卫统帅,不论普通官兵亦或知府均不敢阻拦,娘娘早已在城外备好快马,出城不成问题!” 齐敬之怔住,太妃竟然连这都猜到了,他朝着北地的方向望去,借着月色,将感念寄托给寿康殿内依旧坐立不安的贵人。 “好,那便照孟萱姑娘的主意,阿金平安长大为重。”他转过头对黄武说,“辛苦黄统帅,待我有朝一日翻案归朝,若有需要的地方,必当义不容辞。” 黄武弯眼,客气道:“殿下说笑,替娘娘办事,是下官的职责与本分,谈不上恩情。” 孟萱回屋收拾行李,她自己来得时候几乎没带包袱,后来的许多物件还是将军替她置办的,将军战死,明心府被封,她没能为将军做什么,东西自然是不该带走的。 齐敬之除了装了点盘缠,将盔甲脱下来换了身朴素的麻衣,孟萱出来时,手中只提了一个不大的布包。 “马匹脚程快,孟萱姑娘无须担心行李变成累赘,可以多拿些的。” 孟萱浅笑,摇了摇头:“不必了,将军留给小公子的东西带好便是,初入府中时,我本也没带来什么。” 齐敬之没再劝,抱着熟睡的孩子,与黄武站在院中等候赵伯。 两个时辰已过,赵伯仍然没有出来。 “殿下,天将亮,时间不多了。” 齐敬之将孩子交给孟萱,抬脚走向后院,穿过长廊来到堂屋西侧,站在赵伯的房门前,轻轻推开后,他朝屋内喊了几声。“赵伯?” 无人应答。 齐敬之皱眉,屋内一丝光也没有,暗得紧,赵伯跑到哪里收拾东西去了?他一边喊一边向里屋走去,却依然没有看见赵伯的影子。 “赵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秋风吹动前院的竹叶,带来一阵躁动,传入后院,闻不到清冽,只能听见沙沙作响。 月色忽明忽暗,辰星倒是满的,明日是个好天气,至少不用冒雨赶路了。 “赵伯,您遇上什么麻烦了吗?”齐敬之闯进里屋,不知何人将窗户用木板钉死,白光怎么也透不进,越走越深,越深越暗。 视线环顾左右,始终不见找赵伯,齐敬之匆忙搜寻,却在即将触及床帘时,他察觉到里面模糊的身影,指尖一顿,脚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齐敬之颤抖着掀开遮帘,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看起来深深睡过去的,正是他朝夕相处的熟悉面孔。 掌心死死攥住衣角,他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人鼻息上试探。呼吸停了,手背上的肌肤也冷得彻骨。 “赵……伯?”齐敬之半个身子趴在老人身上,眼神惶恐,不可置信地盯着毫无生气的人,“赵伯您别睡了,快醒醒,等出了城咱们再找个地方休息,没时间了,别睡了……” 齐敬之的嗓音愈发哽咽沙哑,手轻轻拍在赵伯苍白的脸上,泛紫的乌唇再也无法张口回应。 他使劲晃了晃赵伯的身体,随着大幅度的动作,床头猝然掉落下来一封信,墨迹还未干,手指一擦便糊住,看来是刚写没多久的。 【殿下、孟丫头,老夫一直侍奉将军左右,从她还只是个宫中的小娃娃,到参军,再一步步建功立业,二十余年,内心早已视将军为家人。如今小公子性命受挟,好在有黄统帅相助,能够顺利离开韶华城。 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谈何替将军翻案,唯有靠你二人亦或长大后的小公子搏得一线生机。 伴将军数载,余下的日子自当继续陪着她。时局迫使分离,奈何于私不舍,即便将军尸身被送往北地,但老夫相信,她的灵魂仍系府中。老夫得留着,说不准哪天将军回来,若发现府中无人,是会伤心的。 不忍将军遭受攀蔑,未免官府证词作假,自决吃下毒酒。殿下,不必挂念,老夫并未离开,只是选择以另一种方式在此等候将军回家。 前往衙门接尸体那日,去信乡土,嘱托子孙五年后奔赴韶华照料府内事务,将军生前一直在等两位很重要的故人,老夫已将全部事宜交待明细。切记,勿痛惜,勿停歇,护好公子,往后顺遂。】 最后几个字齐敬之是看不清楚的,眼眶中蓄满泪水,湿意浸透信纸,字迹重影不断,理智亦是断弦。 孟萱与黄武见后院半晌没有动静,担心出事,马不停蹄地赶来时,枯萎倒塌的金菊旁只有齐敬之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无声望夜。 “孙副将,赵伯呢?”孟萱怕吵醒小公子,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齐敬之捏紧了手中的信,信纸被揉得缺了一角。“他决定留下来……等将军回家……” 孟萱察觉到孙副将状态不对劲,意识到屋内并无赵伯的身影时,眸色一颤。但她依旧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丝毫不相信的模样。 “封了府,赵伯一个人待着多孤单呐,干脆同我们一起出发吧,啊?” 齐敬之不语,黄武行伍出身,五殿下这般反应,他一进院便猜到了。 “殿下,走吧,天亮了就不便出城了。” 齐敬之轻点下巴,撑着身体站起,迈向长廊前目光还停留在西侧厢房,骤然天边落下几滴雨,砸在眼皮上,混着咸水掩埋在黄壤里。 夜空多了一颗星,这雨,不该下。 孟萱望着赵伯的房间,拼命咬唇,直至嘴间渗出血珠也没有感知到。 三人带着一个孩子隐在黑夜中,天际线擦出一抹光亮的时候,正巧两匹快马齐驱,迅速离开了韶华城。 南岳村近来安分了许多,常甘死了,流言蜚语还是有的,不懂事的幼童编成童谣四处传唱,大人们觉着没什么,只是听得多了,偶尔心生寒意。 水鬼闹事许久,夜里总归没人还敢出门的,便宜了她独处的空间,三年前出乎意料的活下后,每逢夜间,她总会拿些鸡血探望林间的水鬼。 常甘抬头望天,暗空的星辰 不知不觉又多了些,围绕在群星中央的,仅有一颗最是明亮,似乎是前几日才出现的,倒是给了她为数不多的意外之喜。 就像追随般,那颗星,无论她身处何处,只要抬头,眼眸中倒映的中心,永远是它。 清晨,药铺刚刚开店,立即迎来了常客。 “霍姑娘,今儿来这么早拿药?” 霍棠假笑着点头:“昨夜熬了一宿看星,睡不着。” 药铺的小伙子挠头笑,虽说这姑娘长得难看,但他也算是跟着因祸得福,卖了不少药钱。面对贵客,自是要以礼相待的。 霍棠还没走出店门口,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什么?!韶华的顺宁将军没了?!谣传吧?” “岂会有假!我听得真真儿的!今儿一早去官府班差事看见的!讣告都发到好几个村了,咱们南岳村离得远,迟一些张贴也算正常。” 一人咂舌,语气叹息:“唉~可惜呐,虽说是名女子,好歹也是华禹的一名虎将,就这么没了,真是,唉~” 顺宁……怎么了?常甘愣住,什么叫做没了?!她猛地扭头,冲讲话的几人大吼:“胡说什么?!” 那两人被她吓了一跳,本就面露可怖,加上狰狞的表情更是让人一抖。 “你……你吼什么吼?!” “就是,我俩闲谈干你何事,回家做你的尼姑去吧!” 说罢,两人相视笑起来,把常甘当做空气。 常甘上前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语气愠怒:“回答我!刚才你说顺宁将军怎么了?!” 被人扼住脖颈的男子嘴巴直打颤,一旁的人想插手却又不敢上前,怕误伤自己。 “我……我又没说谎话……顺宁将军、死、死了啊!不信你去官府问!何必拿我撒气!” 常甘神情发顿,男子趁机挣脱开身,门口一行人出于害怕各自散了,甚至刚才还站在这里的药铺小伙子也一溜烟跑没了。 “阿术,你怎么……怎么就抛下我一人……走了呢?”双手捂住脸,药包落在地上顾不得捡起来,常甘蹲下身,止不住抽噎。 时间一晃,七年转念间过。 齐敬之隐姓埋名,当初混在贼寇中出了城,历经众多拼死搏杀,也在弟兄们心中挣得一些地位。眼下,道儿上的都唤他一声“崇老大”。 阿金已然九岁有余,为了方便养育一个孩子,崇奴与孟萱假意成婚,多年来共同将小公子带在身边,对外塑造兄嫂的形象。 孟萱姑娘曾在宫中任职,字儿识得不少,账本看得也不错,阿金的启蒙全靠她一手教习。 再后来,阿金到了习武的年纪,崇奴决定慢慢将半辈子的本领全部传授给他,不论怎样,两人都只希望小公子能够平安顺遂的长大便好,至于为将军翻案,那是他们上一辈毕生的使命。 “嫂嫂!寨主今儿夸我练得挺好!”少年满头大汗闯进木屋,脸颊晕染粉红,洋溢着笑意。 孟萱正在灶房准备吃食,听见辰金的兴高采烈的声音后,笑着端出刚盛好的梨汤,她还记得,赵伯说过,小公子最喜这一口。 汤碗还未放在桌子上,某人的鼻子比啥都灵,直接端过仰着头一口闷。 心满意足地饮尽后,随意用袖口擦嘴,龇牙笑:“嫂嫂手艺真好!这碗梨汤在寨子外卖上十文钱都不为过!” “你呀~”孟萱眉眼弯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辰金的额头。 门外崇奴也办完事回来了,一推门,便注意到辰金嘴角未擦干净的水渍,拿来门口的帕子抹了抹。 “大大咧咧,寨子里的姑娘可要笑话你了。” 辰金一点也不在意,攀住崇奴的胳膊:“兄长兄长,今儿寨主夸我是副练武的好骨头,嘿嘿,怎么样,让你够有面了吧?那可是堂堂寨主的当众夸奖~” 崇奴低头浅笑,一点鼓励就得鼻子翘上天,虽说早年间他早就发现阿金的确骨骼惊奇,但这般耐不住性子,也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好了,都别站着了,我再去盛些梨汤,你们俩累了一天,也好生歇歇。” 话音刚落,孟萱早已见惯,转头进了灶房,独留兄弟二人闲聊。 50. 第四十九章 血祭 在场众人沉浸在崇奴的回忆中,即使藏在华服下,离清河也依然能够清晰的瞧见太妃不停颤抖的双手。 辰金始终低着头,离清河垂眸看去,绒毯被水渍打湿了一片又一片,少年咬住唇,拼命压制即将崩溃的情绪。 辰金恍惚,隐约间他终于看清幼年梦中那道模糊的身影,自心口蔓延至全身的,是阿娘怀里的暖意,耳边回荡的,是赵伯一声又一声“慢些跑”。 崇奴抬眼,眼尾猩红:“娘娘!吏部侍郎、兵部尚书以及大理寺一干人等,均与当年将军之死有关!” 语毕,寿康殿内一阵诡异的沉寂,珠帘后的太妃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唇启又合上,有些话,终归不便问出口。 齐征神色暗了暗,声音低沉:“五弟,攀诬朝廷命官可是重罪,你可想好了。” 崇奴挺直了背脊,语气更加坚定:“下官手握实证,官家不妨看清后再做定夺。”说罢,他掏出怀中的簿册,呈交上去。 齐征拿过,盯着簿册观察,昏黄的硬壳盖住发皱的纸张,不知是何物的旧迹印在上面,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缓缓翻开后,映入眼帘的字,令他内心一紧。 【华禹九百七十六年,敌邦首领木厝进犯,伺机偷潜北地,未知密谋。】 【九百七十七年,腊月,厝信传北,派人蓄意截下,狂言战局。】 【华禹九百七十八年,三月,敌邦攻占边地大败,木厝未见踪影。】 【七十八年,九月,北地蛇鼠终现动静,待查。】 【十一月,蛇鼠不明,暂无线索。】 【华禹九百七十九年,五月,厝现身,领军围城,边关一城失守,北地有异。】 【八十年,正月,南岳存疑,确信木厝、蛇鼠勾连。】 【二月,边关情况遭刻意隐瞒,官家急召,蛇鼠身份已明晰过半,此案接近尾声,待后启奏】 八行字,每过一行,玄墨的印记肉眼可见的变深些。越到后面,墨迹糊成一团,更显下笔之人的用力。 齐征捏住簿册,眼神变幻莫测,一言不发。 崇奴瞥了一眼,高声道:“官家、娘娘,此簿为前任刑部尚书常老所著,连同志册一同消失,下官调查多年,几经线人帮助,终于取得。不过,自常姑娘去世后,志册下半卷便再无消息。” 话音刚落,太妃叹息的声音传来。 “敬之,阿甘她,还活着。” 瞳孔猛地收缩,崇奴震惊,半晌,眼眶滑泪。原来,常姑娘还活着……可惜,将军没有机会知晓了,死前,或许还期盼着二人能够在黄泉下相遇吧,谁知……终归是错过的。 齐征将簿册放在木桌上,站起身看向崇奴。 “五弟,仅凭簿册将纸上之人全部抓起来事小,若查不出、证不实,真到那时,你的脑袋,孤和母妃可不一定保得住。” 崇奴转身,没有搭理齐征,而是面对太妃,将军冤案崇央脱不了干系,要他彻办此事,至少得扒掉几层皮,坐在高位上,又怎会甘愿割舍繁荣。所以,只能靠太妃了。 “娘娘,朝中蛇鼠拉帮结派并非一日两日,旧科陈闭已久,稀缺的是如常尚书般秉直公正之辈,忠臣肺腑之言、虎将惨烈之果,诸多警醒,还不配大动干戈吗?!” 太妃咬住腮帮里肉,她岂会不知崇央亦参与其中,新帝登基,朝中奸猾老臣一时不便除弊,新臣势力薄弱,即使拉拢也会处处受阻。 刚坐上那个位置,进不易、退无宁,暂且驻守原地,只能自我蒙蔽。 两个孩子,一脉前程,两条路,一个选择。 怎么选,都是错,不选,也会错。 彻底调查朝廷命官,崇央终会被拉下水,最坏的结果,便是失去百姓信任,甚至引发暴动、篡权谋位。 如若将此事视而不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的崇宁,将永远被恶意构陷,而辰金,也会一辈子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号,无法回归皇室族谱,养在她身边。 秉宗见太妃迟迟不肯开口,面露不耐。齐术胸怀大志、心性纯良,值得受人敬佩,对她而言,死于身后守护之人的背叛,是莫大的侮辱。 “娘娘,顺宁将军曾对在下说过,护下一城便护了百姓,护下百姓便护了家人,而现今,她的家人却在荒唐地思考,利弊取舍。” 秉宗此话一出,太妃眸色剧烈颤动,齐征气得将茶杯拍在地上,厉声呵斥:“颠倒黑白!皇家之事,你没资格妄言!” 离清河蹙眉,手中不自觉唤出青山,正要上前架在齐征的颈间,却被秉宗迅速拉住手。 蓦然,太妃抬眼:“崇央,秉公子是吾请来的贵客,不可放肆。” 齐征冷哼一声,侧过脸坐在楠木椅上。 太妃自然也察觉到离清河的动作,按了按眉心,语气低沉:“姑娘,这里是宫殿,不是你的山头,想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可以掉。” 黄斌冲过去,想要钳制住离清河,却不料被离清河单手握住,腕间啪嗒一声碎裂,痛得跪在地上。 “你!”他怒目瞪向离清河,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离清河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瞬间想到药宗往事,到底是谁给予这些人生杀大权?! 若不是秉宗拉着,她恨不得将在场的绑在柱子上,挨个询问残魂的消息,收回便离开,至于阿金,是去是留,任凭他意。 “阿金” 离清河歪头盯着辰金,少年发顿地抬起头,短短半日,他承受不住这么多的真相。 “我只问一次,顺宁将军的死,你要不要翻案,若要,凡是存疑的,我一个不落地抓过来,洗清将军罪名,重拾你该有的身份。若不要,往后便跟我走,留在这儿,每日看着陷害生母之人光明正大的晃悠,恶心至极。” 辰金哑声,太妃与齐征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秉宗扶额,罢了,这样也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越快解决此事越好,他来北地的目的只有残魂。 “放肆!孤的臣子,你想抓便抓,要造反不成?!” 离清河目光投去,扫视齐 征,隐隐约约感知到一股奇怪的气息,人界皇帝,怎么浑身蔓延着馊味儿?毫无当年西南宫殿内外充斥着磅礴的帝王之气。 北地的皇城堪比天界凌霄宝殿,愈发令她烦躁作呕。 半个时辰后,辰金话音哽咽,与离清河对视:“离姑娘,我要!无辜也好,蓄意也罢,凡是参与当年阿娘一事的,不仅要抓起来,我还要一刀一刀剜肉剔骨,拿火烤、喂毒药,无论怎样,我都只要他们生不如死!” 太妃惊呼,撑着发软的身子走下台阶,她轻轻拉住辰金的手,语气里满是劝解。 “孩子,吾知你痛,崇宁的死,吾比任何人都痛,得知真相,吾也恨不得将那群畜生千刀万剐,但……你的叔父身为华禹帝王就必须坐稳那个位置。天下人若知此事,真真是拿刀架在脖子上,朝中众臣,群起而攻之,他迟早会被活活吞死的。吾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说着,太妃保养甚好的脸蛋被泪痕打湿,眼角的沟壑猝然多了一层又一层。 齐征握紧拳头,听见太妃说的话,先是一愣,而后迅速垂眼,极力压制着什么。片刻,说道:“阿金,就算你杀了他们,阿姊也回不来了。” 辰金不可置信地看向齐征,于他世间仅剩的两位血脉至亲,脱口而出的却是这般话。他蓦然苦笑,抽出被太妃拉着的手。 “我从未求换回阿娘的命,只需用他们的鲜血来祭奠地下玄鹰军众生灵!” 秉宗沉默,他没觉得辰金说得有错,发泄也好,报复也罢,弑母之恨旁人是没有资格替他承受的。 辰金双目猩红,离清河合眼轻点头,甩出青山猝而直指帝王。 “名单,交出来。” 青山出现的刹那,齐征浑身一震,这杆银枪,是——上神离清河的神器!他早该认得! “你、你到底是谁?!” 离清河挑眉,眼神严肃:“报上名单,别废话。” 太妃震惊之余,发现齐征藏在身后的手正在止不住发抖。 秉宗视线落在齐征身上,眸色渐深,见过离清河的凡人就那么几个,这个齐征,从哪儿跑出来的?离清河第一次进入北地,齐征又是何时认识的? 齐征不顾青山威胁,一味质问:“你到底是谁!” 离清河忍了忍,总归不与无知者计较。 “离清河,听明白了?” 语毕,齐征怔在原地,面色惨白,神情惶恐,为何?离清河为何没死?!为何会来他的地盘?!难道他与玉皇暗中谋划一事,她已经知晓了?! 不!倘若她真的发现了,定然闹得天界无法安宁,岂有功夫管人界的事。她无缘无故来北地做甚? 万一,他的身份……只有一个办法,离清河来了就别想走!为免东窗事发,她必须死! “最后一次,名单交出来!” 青山擦过对方颈间,留下一抹血痕,刺痛感传入身体,齐征骤然回过神,盯着离清河的眼神极其阴郁。 “好……我给你。” 51. 第五十章 拒绝 齐征唤人取来纸笔,俯身在桌前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一页的名字。随后,他将名单递给离清河。 “部分官员藏得深,具体情况孤亦尚未明晰。” 离清河面无表情,拿过名单大致扫了一眼,扭头便没了影儿。辰金瞧着那份名单,冷笑出声,其余几人纷纷看去,太妃尤为担心。 “真是好一张天罗地网,个个儿都急着踩一脚、捞一笔,怎么,国库里的银两快空了不成?华禹要覆灭了不成?明日的赤阳见不到了不成?!下定决心求死了不成?! 渴求什么金银财帛、荣华富贵,华服下快要撑死的肚腩、库房中已经溢出的数石粮,穿不厌的金丝履、戴不完的朱钗,享不尽的美酒、伴不停的佳人。 这些,还嫌不够吗?还觉着应该贪得更多吗?!只为一时痛快,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坑害数百条将士的性命吗?!阿娘守护的华禹,若是这样一群蛆虫,干脆就让敌邦踏碎、绞杀好了!” 话音刚落,大殿内响起“啪”的一声,少年右侧的脸颊瞬间泛红,嘴角渗出血珠,五指深深烙印在肌肤上,动手之人显然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放肆!”太妃收回发颤的手,掌心传来火辣的疼痛令她立刻哽咽,“你给我记住,你、是华禹长公主的孩子,官家与吾皆是你的至亲,你生来便是我齐家血脉,脚下的人可以处置,长辈面前可以任性。但!论身份,你绝不可推诿,唇亡齿寒,没了华禹的存在、皇室的存在,任凭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可施!” 辰金垂眸,米粒大小的泪水串成线打湿衣襟,太妃背过身体,不愿再看。 秉宗抬眼看向身旁的官家,那般神情,呵,旁人没在意,他可瞧得一清二楚,某人装作伤感自愧,嘴角却压不住癫狂的笑意,眸色闪烁,仿佛格外兴奋。 齐征?不,他不是。 秉宗咬牙,眉目凝重,暗藏在目光中的是猜不透的深意。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离清河揪着一群人回来了。 官员们穿戴好官袍、乌纱帽正准备上朝,却被突然闯入家中的人捆绑住双手,一个串着一个磕磕绊绊地走在大街上,脸都丢没了。 奈何女人用的缰绳怎么也挣脱不开,硬生生被牵到寿康殿,途中试图阻拦的,皆被她一掌劈开,天子脚下,公然绑架、伤害官兵,王法何在?!竟还敢大摇大摆地闯进宫,等着被官家诛九族吧! 离清河将人扯到大殿内,提起一人丢出去,十几人一连串栽了跟头,摔得东倒西歪。 为首地一名官员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齐征与太妃后满脸委屈愤怒:“嘶!官家、娘娘!快让人将这女的拖出去杖毙!谋害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啊!” 语毕,身后的一群官员也跟着叫嚣。 “简直无法无天,皇城下竟还有如此行径!” “官家,要我说杖毙都算便宜她的!必须诛九族!” “哪儿来得孽障,脑袋不想留了不成?!” “恳请官家、娘娘为我等主持公道!” “官家明鉴!” …… 离清河听得耳朵生茧,随手摸了摸下巴,不耐烦地瘪嘴。后续的事,就不该她插手了。忽而,她发觉不远处少年的眼神更加落寞,右侧脸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猩红的掌印。 离清河骤然黑脸,扫视此前在场几人,太妃合着眼,没有察觉到,黄斌被盯得后背发麻,齐征更不用说,即使表面依旧风轻云淡,紧握的拳头却铮铮作响,唯有崇奴,至始至终盯着门口,眸色悲哀。 秉宗与她对视,离清河抬脚绕过人群走到他身边,没有问话,也没有再多给一个眼神。 官员们见官家和太妃娘娘仍未发话,心里不自觉捏了一把冷汗。 许久,太妃睁眼望向崇奴,轻点下巴,以示默许。 崇奴拽住一人的衣领,沉声质问:“华禹两千九百七十六年,五月,敌邦首领木厝于子夜潜入北地,与你交易第一批军粮,是与不是!韶华派往北地求粮的车马也通通被你拦截,左相!是与不是!” 左相一惊,这人怎么知道?!难不成……他看向官家,可惜并无任何回应。“放、放屁!污蔑、这是栽赃!” 崇奴冷嗤,扔下他,又重新提起身旁一名官员。 “同年九月,敌军残兵被边关将士发现,将人扣下后,派回宫报信的官兵却在途中无缘无故失踪,敌兵也悄然逃出大狱,后来玄鹰军被强塞进一位关系户,可是兵部尚书在官家面前极力举荐的?!” 说罢,崇奴双手一边拎着一个官员。“第三年,三月,敌邦进犯却不见木厝身影,当日吏部侍郎府上迎接贵客,不知奉得是何地茶,品得何家饭,聊得又是何方话?” “大理寺卿可是稀客,当初将军怎么请都不肯动身前往韶华,怎得仗刚打完第一日,便马不停蹄地搜查明心府,生怕漏过什么。到底是在找罪证呢?还是在找上一任护城将军辰岳言与我家将军的来往信件呢?你在怕什么?” 随后,他死死看着前方:“粮营起火那日,好巧不巧,听闻王员外手底下的小厮远赴韶华探亲。翌日被发现时却只剩他与家人的尸体,每个人皆胸口中箭,仵作察觉箭刃上淬了剧毒,究竟出于何种原因才会导致全家惨遭灭口。” 紧接着是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直至所有官员被崇奴一一盘问了个遍,大殿内才重归一片死寂。 官员们早已被这架势给吓破了胆,辰金站在角落,看眼前一张张匍匐在地且神色各异的面孔,忽觉可笑。 他还以为这群人是胆大包天,没成想竟也怕得很呐。老寨主曾经告诉他,富贵险中求,呵,今儿还真见着了。 想着想着,辰金神色巨变,目光中透露着满腔的愤怒,求财无错、攀爬高位亦无错,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拿众多无辜的性命来作为自己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既如此,便与杀戮别无二致! 太妃秉神,手边的茶水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却总是顾不得喝一口,上好的毛峰,是崇宁生前最喜的。 “官家、娘娘,现今你们可明白了,为何当年将士们会惨死于沙场,为何粮营突然起火,为何救急的粮草迟迟未到,为何敌军专攻先锋营?!最后的胜利,也不过是将军带领玄鹰军殊死一搏,敌毁我亡,本不该这样!” 崇奴此言回响于大殿内,几人沉默垂眸,话流入心中,几人不以为意,话随风散去。 太妃的妆容在珠帘内模糊,衣角缓缓抹去无声地泪水,双目绯红,半晌胸口压抑无言。齐征转过身,眼神藏在冕冠下,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个时辰后,齐征开口道:“左相倒卖军粮、隐瞒急报,降至五品、抄没家产。兵部尚书蒙蔽圣听、泄露军机,今日起革除职位,发配边关。吏部侍郎引狼入室、勾结外敌,立刻关入刑部大牢受审。大理寺卿以权谋私、尸位素餐,杖责五十、贬为奴籍。王员外蓄意谋害、草菅人命,五日后处以极刑……阿金,这下你可满意了?” 辰金低眼盯着地上的蛆虫,心中 早已没了波澜,而后缓缓摇头:“直接都杀了吧,省得浪费时间。” 离清河挑眉,饶有深意的目光观察。秉宗环顾四周,杵着脑袋若有所思,离清河瞥了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辰金身上。 “阿金!不要再任性了!”齐征一拳重重地捶在木桌上,官员们浑身一抖。 辰金没有看他,合上眼只淡淡的一句:“阿娘出事后,你毫无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官员腐朽,当下,我血洗朝廷,是天意,亦是他们应得的报应。皇叔,我唤一声皇叔,敢问你配得上吗?” “够了!”太妃及时制止事态的恶化,不论后续如何处理与辰金这孩子的关系,那都是皇家的私事,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闹大。 辰金靠近离清河与秉宗二人,没有搭理太妃以及齐征。 “离姑娘、秉大哥,找到残魂便带我走吧。” 离清河微微点头,秉宗轻拍辰金的肩膀,两人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既然留下是痛苦与折磨,带他离开是非之地便好。 “不、不行!孩子你不能离开!”太妃听到这一句,急得差点站不稳脚,快步走下台阶想要拉住辰金的手,却不料被他侧身避开。 双手抚上辰金那副与崇宁一模一样的眼睛,嗓音沙哑:“阿金,留在皇祖母身边可好?崇宁不在了,吾身边只有你和崇央了。” 面前一双眸子神情淡漠,辰金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内清晰可见,他说:“娘娘有官家相伴便够了,我不想留,也不愿留。” 太妃愣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像是被链锁给禁锢住,向前一步,窒息而死,后退一步,缠得更紧。 齐征敛下情绪,死死盯着离清河。 残魂?离清河魂魄有缺?!真是天助他也。 崇奴站在大殿中央,御林卫将官员们一个又一个拖下去,一切按照官家的吩咐。 不时,殿外传来王员外与几名官员连连惨叫,几十棍下去,身子骨弱的,彻底没了动静,好不容易挺过的,也仅仅吊着最后一口气。 猝然,天边落下瓢泼大雨,砸在青砖地瓦上,化作羽翼丰满的灵蝶,带走地下的英魂,飞远、消散。 崇奴仰天苦笑,华禹两千九百八十六年那一场仗,足足打了十四年,将军,今日,终于结束了。 一盏茶而过,齐征对太妃拱手,声称继续处理这群官员,大步离开了寿康殿。 他不在意辰金是去是留,亦不在意太妃伤心与否,更不在意犯事的官员是生是死,唯有遇见离清河一事,他必须亲自与玉皇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崇奴拒绝恢复身份回归军队,决定将现在生活继续过下去,他没觉着有什么,日子苦也好,累也罢,至少,待在身边的弟兄们直爽、仗义,一路同行相伴、生死为依,仿佛他又回到了当年在玄鹰军中的日子。 得知离清河他们还要待一段时间,崇奴告诉辰金他与孟萱会一直等他回家,暂且告别后,也离开了北地。 自此世间再无华禹五殿下齐敬之,也无玄鹰军孙副将,只有江湖盗贼崇奴。 “娘娘,在下与离姑娘在北地还有要事办,便不多叨扰了。” 秉宗拜别太妃,牵住离清河的手,拉着辰金离开大殿。快要走到宫门时,一名侍女匆忙赶到,交给秉宗一块令牌。 “娘娘说,此令牌可助二人在北地与宫内畅通无阻,秉公子当年帮助顺宁将军的恩情,她老人家如今已经还清了。至于辰公子……相别无期,万望安康。” 52. 第五十一章 附身 语毕,侍女微笑躬身作揖,转身向后,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中。 离清河瞧着秉宗手中的令牌,并不在意,有无这东西,她都能畅通无阻。 她转而看向辰金,却发觉少年的注意力并不在令牌上,而是始终抬头望着宫墙之外,顺着目光探去,不远边际出现一道模糊的影,直至云雾消散些,宏然大物才堪堪显出具体的模样,约莫九丈仍悬挂着赤色围帘的城门。 离清河垂眸,无意间与秉宗对视,走出宫门的这一路,两位大人有默契地跟在少年身后保持沉默。 大街上来往人群不算多,每一个都表现得行色匆匆。连着好几拨官兵搜罗府邸,朝中大半官员一夕之间跌落泥潭,叫嚷着无辜的,哭诉着后悔的,妇孺慌张无措,男丁怯懦自刎,历经几代的,多少定得住脚,却也免不了家破人亡。 皇城下的百姓们不知帝王动了何怒,也不知自家下一刻是否大祸临头,只能颤抖着身体缩在房中,祭台之上插满了香,神情焦急,双手合十磕拜天上神明,嘴中心里不断祈愿逢难必过、逃渡此劫。 凌霄宝殿门口的神铃恰时震响,哐当三下,回彻整片上天庭。午栖的神明被吵醒,皱眉虚睁开眼,啧一声,翻身继续安睡。 天蓬慢悠悠擦拭着自己的宝贝神弓,忽而被巨大的神铃声吸引,他缓步走出陋居,眯眼向上远眺,瘪嘴呢喃:“怎得这凌霄宝殿的云底又高了些? 玉皇的神威何时涨了这么多?他老人家还真是四界之中当黄雀的一把好手。” 人界传信很快,天兵赶到时,玉皇正在殿内仔细谋划虚渡界一事。 “玉皇,人界那位有事儿问您。” 玉皇接过天兵递来的信簿,上面仅有九字:【离清河为何会在北地】。目光落在信簿最后,他的眼神变得伶俐至极,吓到一旁天兵不敢动弹。 “唤天蓬元帅。” “是!” 天兵一溜烟离开,玉皇低头盯着字迹眉心紧锁,面目冷冽。 不及半柱香,天蓬气喘吁吁地跨进凌霄宝殿。 “要我说,玉皇您赶紧收一收神通吧,差事分给其他上神,别总一个人独占着,这样,人界的香上得也能公平些。可莫要让云底再高了,从陋居赶来您这儿,给我飞得,冰碴子落一脸!” 天地自古分化两界,天界神明以魂核论实力、靠众念涨地位,冥界鬼灵食神魂、吸人念维持具形。天下地上,公然诞生人界,凡人长久生忆,忆中藏念,载念于香,助力神明提威,供养鬼灵形体。 神明化散凡间疾苦,鬼灵处理残魂恶念。本该万般循环往复,却骤然变幻于天界发现第四界——虚渡的那一瞬间。 玉皇眸色渐深,瞪了一眼天蓬,面露烦躁:“之前让你盯着离清河的一举一动,人都跑到北地去了,怎么也不见上报!” 提到离清河,天蓬立即噤声,近来上天庭神官间赛事较多,只顾着打架其余的皆搞忘了! 他尴尬一笑,兲着脸低声道:“此事真怪不得我,实在是天猷真君和翊圣真君两个武痴,将我缠得太紧了~这才一时误了差事。” 玉皇扶额叹气,语气不耐:“就你们这样儿还好意思说瓜分人界差事!我交代的都能忘,更何况凡人之事,上的香也可惜了去!” 天蓬挠了挠脑袋,玉皇将怒火强压下去,自千年前一战,天界神官愈发懒散混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倘若离清河不叛变,他又何至于一把年纪还要亲自处理快要铺满大殿的折子!回忆起当初她说的那些话,没成想也是个不争气的固执蠢货! 玉皇侧过身,道:“离清河向来心细,那家伙皮囊不紧实,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扒下来。你隐身下界,该出手的时候务必出手,那家伙的性命不重要,防得是它狗急跳墙,逼急了所有话都敢往外说!” 天蓬点头,想着将功补过,神情认真起来。正准备抬脚离开时,突然被玉皇给叫住。 “还有一人,你也得警惕。” “谁?离清河身边那个人界小屁孩儿?” 玉皇头顶发麻:“若唤作辰金的少年值得天界刻意关注,那家伙岂能坐得稳如今的位置?是秉宗!哪里只是区区小医仙,他的身份,可不简单得很。” 天蓬听得云里雾里,但仍接受吩咐的差事。 秉宗在城中找了一处客栈住下,两间房相隔不远,推开窗便能面贴面。晚间辰金什么也吃不下,只想躺在床上,背过身脸对着墙,一声不吭。 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与独处,而不是旁人的安慰与劝解。 离清河与秉宗轻手轻脚关上了房门,双双下楼,小二端来茶水吃食,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半晌,才听到了出宫后的第一句话。 “阿金状态差,你留在他身边照看,残魂一事,我去找便行。” 秉宗放下茶杯,神色严肃:“离清河,做人可不能出尔反尔,当初说好不论遇上何种麻烦,都必须与我一同面对的。” 离清河白了他一眼,瘪嘴:“你只说做人不能,又没说做神不行。” 话音刚落,秉宗噗嗤一声,刚刚端起的茶水险些洒落,他侧过脸捂嘴笑。 “傻笑什么?” 秉宗抬眼,忍不住眉梢上扬,语气变得轻松许多:“我没傻笑,只是觉着,尤为庆幸。” 千年时间,足以改变任何事物,他一直担心,怕再也见不到当初西南那位肆意张扬的少女,幸好,数载岁月逝去,过往当下,离清河还是离清河。 离清河蹙眉,没有继续追问。不时,小二又端上来一份吃食。 “这……”秉宗疑惑,他似乎没点这个。 离清河低头盯着桌上的新瓷碟,十几块豆糕错落有致地堆成塔,瓷壁边缘烙印着青花纹,一圈圈盘旋,相比巨石前的陶碗,看着倒是精致了不少。 她垂眸浅笑,回道:“我点的,尝尝。” 说罢,她将豆糕推过去,秉宗挑眉,爽快地拿起一小块,紧接着问:“你何时变得喜欢吃人界的东西了?” “不是喜欢,是想替别人尝尝,地方不同,豆糕的味道是否也会不同。” “替谁?上次你说的那位叫做清河的小女孩?” < p>离清河眸色一亮,她没想到只提了一次,秉宗便记住了。她缓缓点头:“嗯,她最爱此物。”“魂魄修复后,你要去见她吗?” 离清河取出袖里的银铃,声音柔和:“要的。” 老人家于她恩重非凡,却来不及回报。给小女孩带些豆糕,是她唯一可以帮到老人家的地方。 “何时?” “冬至,下雪了,她定会回来看看的。” 秉宗又拿起一块豆糕,不经意地说:“带上我。” 离清河抬头,弯眼道:“好。” 养心殿 齐征双手握紧扶柄,黄袍罩住龙椅,他死死定在大殿外的阶梯下,神情诡异,仿佛下一秒便要撕开假皮露出狰狞可怖的面容来。 “玉皇点到于此,至于如何应对,想来不用天界费神了吧。” 齐征气得直发抖:“不劳烦天界费心!离清河又怎样?!老夫隐藏多年,要不是自个儿承认,任凭玉皇也难看出来!” 大殿内仅有齐征,若是被人看见这一幕,恐会怀疑官家自言自语得了失心疯。 “呵,你别忘了,离清河的神力比任何一位神官都强得多,遇上她,能不能被拆穿,可不一定。” “老夫配享天地同寿,亿年修炼真当白混的不成?!岂能被一小儿轻易看穿。” “总之,记住一点,若敢将玉皇大计泄露出去,你的脑袋,天界众神必然亲自来取。” 齐征不屑,随意摆手:“少拿这些吓唬老夫!该记住的不是老夫,而是玉皇,我们之间自始至终只有各取所需,从无附属关系,他都一把年纪了,放狠话也不知道掂量掂量自己骨头的轻重。” 神明若无特殊情况,一般不会使用神体下界,天蓬利用魂影前往凡间,术法将其隐身后,任何人都只能听清声音却看不见。 听到此话,他的嘴角一阵抽搐,该说不说,活了上亿年的老妖怪言辞还真是一针见血,专戳神的肺管子。 “随你,神官也不是个闲职,我还忙得紧,走了。” 话虽如此,但玉皇交代的任务还是不能马虎的,天蓬仍在逗留在北地附近,万一老妖怪真被离清河吊打盘问,他虽不方便现身阻拦,好歹也能杀了灭口不是。 齐征没有搭理天蓬,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离清河。 妖,自混沌之初便存于天地间,三界内,仅有山海一族堪比虚渡界般强大神秘。 对于上神离清河,他也确实早有耳闻,与别的神明不同,单凭她那颗万年难遇的至高神核,便足以名震四界。 不过那又怎样,一个他眼中还没半大的娃娃,再厉害,也对抗不了远古的力量。 他从未吹嘘,身为四界独一只山海灵妖,倘若不是万年前一场意外,他的力量怕是整个天界也抵不过。 想到这儿,齐征冷笑。 如果放在曾经,离清河神力鼎盛时期,他可能还会犹豫。但如今她只剩下残魂,神力定然大不如前。 玉皇年老势衰,疑心倒是越来越重,有什么可忧虑的,给女娃娃做个局,骗进来直接杀了便是。 53. 泄露 崇奴快马离开北地,孟萱前些日子生了病,怕阿金担心一直瞒着,幸亏老寨主早年间与药宗有交情,元津宗主派了大弟子前来诊治,眼下好转不少。 他得赶紧回去,将军翻案的消息带到后,希望她的身体能够恢复得快些。 寨子在山顶,地形易守难攻,是当初几代寨主考量许久才定下来的位置。崇奴跃身下马,顾不得为绑缰绳的马匹,急匆匆跑回家院。 “孟萱!将军一事终于……”话未落下,老寨主却突然出现在院中。 他转身看见崇奴,声音低沉:“回来了。” 崇奴点头,一脸疑惑,老寨主平日里忙得紧,压根见不着人影。药宗弟子在此照看孟萱,他老人家今儿难得有闲,竟还在院中亲自等他? 老寨主垂眸,神情讳莫:“崇奴,最近寨子里的差事你不用接了,我安排别的弟兄们去就行。” “为何?”崇奴不解。 “你……”老寨主缓缓抬头,合眼叹息,“多陪陪孟姑娘吧。” 崇奴神色一震:“药宗的人走了吗?” 老寨主摇头,崇奴一股劲冲进屋内,将孟萱床边扎针的药宗弟子下了一跳。 “谁?!” 崇奴猛地靠近床边,视线死死盯着闭上眼的孟萱,声音颤抖:“她如何了?” 彭辛站起身,将崇奴拉至一旁,低声道:“孟姑娘好不容易歇下,你有话便在这儿问吧。” 听见孟萱如今只是睡着后,崇奴的心脏重重坠地,他缓声:“刚才抱歉,孟萱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 彭辛抿嘴,言语沉重:“孟姑娘所得之症名曰噎膈,药石难医,昨日本以为稍见好转,没成想夜里突遇恶化,该试的办法我都已经试过了,汤药一点也灌不进去,现在只能靠针灸之术尽力延缓病发。” 崇奴顿住,双目呆滞,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噎膈乃长久之症,随着年岁增长愈发严重,孟姑娘看起来早已患病,她能撑到现在,着实不易。”彭辛轻拍崇奴的肩膀,“放心吧,即使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的,对于病人来说,多活一日便赚一日。” 崇奴恍然,早已患病四个字仿佛敲碎了什么。这么多年,为了将军一事,他极少待在家中,三天两头,往往用完饭便又匆忙远行。 偶尔在灶房发现泔水桶里装得极满,也的确问过,孟萱只说自己没胃口,拿去喂了寨里老伯的猪仔,也不算浪费。他起初没多在意,现在想来,所有令人生疑的举动,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自那时起孟萱便已无法正常进食,不是她藏得深,而是他没有选择停留下来,主动忽视了而已。 “多、谢。”崇奴弯腰拱手,指尖掐得掌心的肉生疼,整张脸掩盖在发丝下,再无动静。 彭辛发觉地上打湿的痕迹,但他没有开口,而是转过身走到孟萱床边继续扎针。 崇奴僵硬着脚步推开门走出去,与老寨主对视后,眼角猩红。 “崇奴,万般皆有因果,孟萱姑娘是位顶好的女子,可惜。”老寨主诸事缠身,今日来此已是省去了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眼下崇奴回来,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他必须离开了。 崇奴低着头,在老寨主与旁人眼中看来,只觉着他即将失去妻子,是个可怜人,他们都会说,节哀,但日子还得过下去,以后会好的……不!不是的!他知道不仅仅是这样的!他害怕的、悲痛的,旁人绝不会理解,也绝不会知道! 夜里,彭辛需要到药房煎药,既然孟萱已经无法进食,药宗新研发了外敷药膏,不论效果如何,总得试试。 崇奴待在一旁继续照料,月色透过木窗,撒下来,聚成光圈,环绕在孟萱的胸口。 两个时辰过去,夜仍是死一般寂静,连着几日不止歇地奔波,崇奴身心早已疲惫,但他丝毫不敢眨眼,撑着倦意,打算一直守到天亮。 “崇……奴……” 虚弱沙哑的嗓音传来,崇奴浑身发颤,猝然扑过去跪在床前,拉住孟萱的手。 “孟萱、你醒了!” 孟萱蹙着眉缓缓点头,语气自嘲:“真是……抱歉……我这身体、不争气……” 崇奴强忍下泪意,直摇头,声音急切:“没有、没有!怪我,都怪我来得迟!是我的错,要是发现的早,这病也不该让你拖到如今的!” 孟萱苦笑,抬起手轻柔摸摸了崇奴的头顶。随后,她看向窗外,月色正好,真想再看看。 “崇奴,陪我,出去坐坐吧。” 不一会儿,院中放了两把椅子,崇奴把孟萱背到院中,本就清瘦的身体,如今却轻得只剩一副骨架。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玉盘高然悬挂深空,银光普照在人间,竟比白日里的赤阳还加耀眼。繁多的星辰点缀在玉盘旁,环抱着明月,吸引着明月。 孟萱整个身体依偎在椅背上,伸出一只手,远远探向天边。 “玄月缺,轮月圆,玉盘现,恰相见。围帐暖,秋意凉,谈笑间,忆旧缘。崇奴,今日的明心府,该吃团圆饭。”说罢,她浅笑到,继续说,“可惜,现在的我,怕是会辜负了赵伯的手艺。” 崇奴蓦然愣神,他也望向天边那轮明月,声音哽咽:“孟萱,将军当年被污蔑一事,已被我成功翻案了。” 此话一出,孟萱眸色闪烁,声调变高许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十四年,这场难打的仗,真正结束了。”说着她用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不停抽噎。 崇奴侧过脸没看她,坐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星空,沉默无言。 月色霎时变幻,云层忽而稀薄忽而浓厚,遮盖住光芒本身,又不忍心独占,留有一线时机还给夜空绽放。 孟萱放下捂住脸的双手,再次抬头,她指着天边最亮的两颗星,道,“刚才分明是冷风掠过,看见它们那一瞬,我的心,却暖得紧。你说,到底是为何?” 崇奴望着那两颗星辰,神情凝重:“或许,它们是天上神明对你的祈愿。” 孟萱被逗笑,眉眼弯弯的,落入银白色下,在崇奴眼中,竟比天上的繁星更加惊艳。 “可我不这么觉得,它们不像神明,更像是,曾经朝夕相伴的人,而且有很多的人,你看,它们附近的星辰也有光辉。” 崇奴顺着孟萱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上一刻微弱的众多星辰,如今拼命扑朔在两颗明珠身侧,随着时间流失,点亮的星辰越来越多,闪耀的光晕也越来越大。 孟萱低头垂眸:“崇奴,夜里有些冷,可以帮我拿一件狐裘挡挡吗?” “好。”崇奴赶忙起身回屋,孟萱的衣裳经常放在房内几个木箱中。 木箱里即使塞满了衣裳,也相当有序地存放着,其中有一大半都是他外出带回来给孟萱的,甚至有几件崭新如初,孟萱也还没穿过。 他不能将孟萱辛苦收拾的衣裳搅乱,只能按照顺序一件一件翻找,额间不时冒汗。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还剩最后一个箱子,翻到箱底时,崇奴终于找到了那件洁白的狐裘。他将箱子收整好,拿着狐裘走到院中,顺势轻轻披在了孟萱的肩膀上。 “现在可有暖和些?” 半晌,无人回应。 崇奴歪头,绕过椅子走过去,孟萱垂着脑袋,大抵是困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孟萱的手背,触及的一刹那,冰冷彻骨的寒意侵入掌心,崇奴停下了动作。 “孟、萱?” 依旧无人应答。 汹涌的咸水在眼眶中再也控制不住,溃堤般倾斜而出,崇奴趴在地上难以起身,一声声嘶吼回荡在山寨中,没有人前来询问,也没有人埋怨发怒,今夜,寨子里的大伙儿出奇的安静。 彭辛站在灶房门口,眼神落寞,还未熬煮好的膏药正在咕咕冒泡,噼里啪啦的火柴声似乎在疯狂躁动。 他抓紧孟萱苍白僵硬的手,理智全然崩溃。 “不要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求你、求你们,别再丢下我我一个人了!我……我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求你们了!” 嘴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艮求,奈何再急迫地哭诉也不能唤回眼前之人的声音。崇奴,再一次失去了伴他左右之人。 翌日,他驾马飞奔北地,孟萱无声地躺 在床间,身上还搭着那件白色狐裘。 “齐征!你给我滚出来!” 养心殿外传来一阵阵怒吼声,齐征坐在高台睁眼,表情极为烦躁,怎么又回来了? “官、官家!五殿下执意闯殿,下官、下官实在拦不住!”官兵十分紧张,生怕惹怒官家降罪。 齐征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他退下。片刻,崇奴明晃晃闯进来。 “你又闹哪出?齐敬之,孤的耐心可没那么多。” 崇奴冷笑:“当年之事犯错的可不止那些官员,你说是吧?!” 齐征眸色巨变,眼神立刻犀利:“齐敬之!你要谋反不成!” “是又如何,有本事你杀了我!他们皆为此事付出代价,为何你不用?!就凭一个挂虚的帝王名头吗?!” “齐敬之!”齐征气得捶桌,大臣们启奏的折子掉了一地。 “齐征,当年因为你的漠视与包庇,害死了众多将士,将军拼死杀敌,躲在她身后坐享其成的你怎配上帝王之气!” 齐征咬牙,恨不得将台下之人三刀六个洞、叫他生不如死!但若是真杀了齐敬之,他身后庞大的江湖势力必会找上麻烦,眼下还要对付离清河,进行与玉皇的计划,他根本不想在其他人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说!你想要什么?!” 一个当惯了小贼的人,哪儿懂什么真正的荣华富贵,他指缝间流出的一点,便足以让崇奴大开眼界。所以,不论崇奴现在求什么,他不甚在意,反正待他打开虚渡界,多少的财富与尊贵都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崇奴嘴角猝然勾起,眼眶中布满血丝,语气尽是癫狂:“杀人偿命,我要你自戕于大殿之上!放心,我已为你选好一处坟地,庙曰太灵,专供些大逆不道的东西,正巧那里有一块受人唾骂、诅咒的墓碑,叫什么清河的,最适合与你这种黑心之人作伴,可比皇陵适合多了。下了地府,也得让你日日受折磨、夜夜困悲鸣!” 崇奴知道自己快疯了,将军、玄鹰军、赵伯、孟萱他们全都不在了,他一人独活又有什么意思呢?阿金已经长大,跟着秉公子会有好日子过的,他没什么绊住脚步。至少死前,他要拖着当年所有背叛将军的人下地狱,齐征,死得其所! 此话,像是雷击般深深刺痛了齐征,他猛地抬头,怒斥:“来人!把他给孤关进大狱,没有孤的允许绝不准放出来!” 山海一族仅仅残存他一个,根源在于冥界恶灵日夜蚕食,其余的山海灵妖也愚钝至极!就待在原地等着被恶灵吃掉,连一丝动弹都不曾有。 只有他不同,他生来便懂得反抗!他才不要被弱小之物侵蚀,他要将它们全部碾碎、斩杀!让它们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强者才配支配众生的道理! 所以,他拼了命要实现,哪怕牺牲再多的蝼蚁也无可厚非,他要的,是山巅的俯视,要的是臣服。 人界帝王的身份简直为他量身打造一样,利用人界的身份修养旧伤,他已经沉溺在睥睨世人的道路上无法自拔。 冥界地府的折磨?呵,他绝不会重蹈族人覆辙! 四五名御林卫共同上前架住崇奴,硬生生将人拖着走,崇奴嘴上仍在厉声咒骂,宫中所有人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帝王此刻的脸色。 齐征喘粗气,被一个毛头小子搞得心神混乱,眸色阴郁地吓人。骤然,头脑中闪现一段话。……墓碑,叫做清河什么的…… 清河!难道是离清河的坟地?!玉皇没有骗他,离清河真的已经陨灭过,至于为何会活过来,至今没人搞明白。 齐征两眼放光,嘴角压不住喜意,居然误打误撞知道了离清河坟地!天助他也! 既如此,何需再设计圈套,直接告诉玉皇便是,虽然离清河醒来带走了神体,但神明陨灭所产生的部分原始灵魂还在土里,这种只能靠冥界鬼灵长时间分解的残魂,仅凭她自己是带不走的! 只需取走坟地中剩下的原始灵魂,便可随意拿捏离清河! 宫墙之中,众人什么也不敢打听,走路的动静十分谨慎,正是提心吊胆时,养心殿内却猛地响起官家放肆的狂笑。 54. 昆仑 辰金将整具身体藏在被褥中,即使极力克制,躺在一旁的秉宗却依然能感受到颤动。 “阿金” 辰金将拳头塞进嘴边,牙齿紧紧咬着,发不出声音,索性不回。 秉宗侧过身体,面对少年单薄的后背,语气轻柔:“你一岁的时候,我是见过的。算起来,我其实去过三次韶华城,遇见你的那一日,正是第二次。顺宁将军曾留下一字,待你加冠时赐之。” 终于,提及阿娘时,少年缓缓转身,嗓音沙哑:“是什么?” “尚远,所谓尚德,所求久远。” 辰金默不作声,黑暗中,秉宗盯着眼前的少年,继续说:“四年后,待你加冠之日,回明心府办吧,她会高兴的。” 半晌,耳边响起一声:“好。” 秉宗欣然转过身,背对着辰金合上眼,不时,传来他匀称的呼吸声。 深夜,客栈里的房间都已吹灭了烛火,唯独离清河这间,仍然泛着微弱的橙光。 她的手抚在青山上,赤鸟祥纹盘旋中,凹凸之处格外清晰,离清河一遍又一遍地摸索,指尖缓缓向下,直至停在柄尾相接处,烛火照映在一颗极小到让人无法从远处看清的青色玉石上,在窗边投射着光斑。 到达北地前,离清河在马车上取出秉宗体内的青山。按理说,她的魂核在秉宗体内还需一段时间的稳定,奈何秉宗执拗,直言非取不可。 盯着那颗玉石,离清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模糊的脸庞,甚至连那人说话的声音也含糊不清。这杆银枪,一开始,不属于她。 “为何赠我青山?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你,究竟是何人?”离清河嘴中呢喃着,不经垂眸,思绪飘远。 翌日,离清河下楼时难得见到辰金在吃早食。秉宗注意到她的目光,轻微点头。她顺势坐过去,余光落在少年身上,见其眼睛有些肿,幸而气色相比昨日好不少。 “我并未在城中感受到残魂的气息。”离清河端起茶,看了一眼秉宗。 秉宗的视线投向门外,直指宫门:“若是放在那个地方,残魂的气息想来是不容易发现的。” 离清河歪头,顺着秉宗的眼神看去,忽而,挑眉冷笑:“当初走得急,看来皇城中藏着有趣的东西。” “当初南岳村那片残魂你不肯取走,体内还存有三片,如今北地集齐的是第四片,离清河,就算只差一片,说到底也是残魂,后续想要做的事情,你可想清楚了?” 秉宗侧过脸与离清河对视,即使不用言语,他也能看出离清河眼中的笃定。 “放心,想没想清楚,当年之事都该有个了断。” “嗯,我知道了。” 辰金吃饱后一直没插话,平日里的活泼全然不见,不过,离清河与秉宗二人还是如往常一般,偶尔同他闲聊几句,不论搭理与否,他们都不甚在意。 这次出来,秉宗与星火又做了一笔交易,确定了残魂的位置,不会出错的。 尚未察觉到气息,想来是有东西掩盖住了,离清河的残魂可不是想藏便能藏得住的,既如此,其力量相绝不弱。 而唯一能够发生这种情况的地方,只有皇宫内。毕竟上古时期从上天庭坠落下界的圣器——昆仑镜,当初可怎么也不肯挪动新地盘,哪怕人界诞生后,也固执地选择永远扎根于此。 后来第一代人界帝王发现它,将其视作天赐祥物,秘密存放于宫中,供奉起来,哪怕皇城从西南迁至北地也从未变过。 三人再次来到宫门前,原以为辰金不会跟着他们,没成想竟然主动提出进宫。 太妃给的令牌此时派上了用场,守卫打开城门,秉宗与辰金走进去,离清河觉着麻烦,自个儿跃进宫墙没了影。 秉宗按了按眉心,对辰金说:“待会儿说不准会遇上官家,阿金,若感到不适,我们便回去。” “秉大哥,闯江湖这么多年恶心的东西我见惯了,不会有问题的。” 辰金的声音十分低沉,对于皇城,他谈不上兄长那样的恨意,也提不起任何归属感,这里,终归不是他的停留之地,一切与他无关而已。 秉宗抿嘴,不多说。不过,离清河一溜烟跑哪儿去了? 北地皇城相比千年前西南的大了许多,离清河立身瓦砾上,在数间宫殿穿梭,一个时辰过去,仍然没有感知到残魂的气息。 她低眼向下,再奢华繁多的宫殿,从高处看不过也只是一间间普通至极的瓦舍。 蓦地,识海里的残魂忍不住晃动,离清河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发昏作呕的感觉。她快速落在气息源头处。 此宫殿的模样甚是珠光宝气,除去瓦顶倒挂的丑葫芦之外,与别处没什么特别。离清河眯眼,盯着丑葫芦,眸色渐深:“这般怕也要强留在宫中,里面的东西倒是让人稀奇得紧。” 说罢,她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迈上台阶,一脚踢开赤色大门,扑面而来的灰尘惹了满面。 “咳!”离清河一个劲儿挥手,用凡间的话怎么说来着,“真是表里不一!” 灰尘逐渐散去,落在地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一脚踩上去,鞋履愈发脏。 离清河掩住口鼻,径直往里走,殿内空间较大,看不清墙壁和柱梁,仿佛凌空而建。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一眼望去,还是空的。 离清河低头,立刻蹙眉,这脚印……与刚才的重合了,不对劲。她放下手环顾四周,眼神变得犀利。 “青山!” 银枪从体内突破的瞬间,尘埃卷成巨大的漩涡,风驰雷鸣般的速度席卷出一片肉眼可见的空地。离清河站在阵眼处,冷静扫视周遭的一切。 大殿内被青山搅得天翻地覆,本以为没有的柱梁此时收到强力拉扯,猛地从中间断裂开来,碎成块哐当砸向地面。 霎时,琼宇倒塌,掀起轰鸣躁动,引得宫中所有人为之一颤。 养心殿内,批阅折子的帝王被吵闹声惊动,随即立刻唤人进来。“怎么回事?!” “不好了官家!东角一处宫殿塌、塌了!” 东角?突然,他想到什么,糟了!齐征蓦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冲出去。还没等越过大殿门槛,却见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你二人来此作甚?”随即扭头质问身后的官兵,“看来御林卫最近太过松散,任人敢闯养心殿!” 官兵一股脑儿跪在地上,俯身不敢答话。 秉宗面无表情地看着齐征:“太妃娘娘亲赐的令牌,跨不得你养心殿的台阶?官家为免防得太严实了些。” 此话一出,齐征咬牙:“有母妃为秉公子撑腰,倒是个摆谱的好架子。” 秉宗冷笑,手将辰金往自己身后一揽,语气平淡:“听闻宫中藏有一镜,唤作昆仑,在下特为此而来。” 话音刚落,齐征阳穴一跳,目光上下打探秉宗,区区凡人从哪里得知的昆仑镜一事? “什么镜,铜镜宫中倒有不少,若是秉公子喜欢,孤大可叫人给你取几件带走也无妨。” 语毕,齐征侧身打算离开,却不料被秉宗伸出手挡住。 “官家何必与在下打哑谜,莫非知晓此物的真实用途?”秉宗仰着下巴,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齐征挑眉,眸色冰冷,东角宫殿出了问题,都火烧眉毛了,此人可真会趁火打劫。 凡人怎会知道昆仑镜的用途,无非是当做圣物供奉起来,玉皇的计划为时尚早,他还不急于暴露身份。 “秉宗子莫要胡诌,孤从未听说过什么昆仑镜,谈何知晓用途。” 秉宗冷嗤,垂眼沉默。 齐征见秉宗与辰金没有反应,趁机抬脚绕过二人走远。 人 走后,秉宗回忆起刚才提到昆仑镜时齐征的反应,神情一暗,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阿金,走!” “去哪儿?”辰金回过神,他一直掩在秉宗身后,若看见齐征那副与阿娘三分像的皮囊,恐会当场吐出来。 秉宗嘴角上扬:“齐征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 辰金机械地点头,迅速跟上秉宗的步伐。 华丽宏大的宫殿及瞬化为一摊废木,自离清河踏入殿内的那一刻,她便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识海内残魂的波动,一股恶心感从胃中传至嗓子眼,身体的不适令她极其烦躁。 脚下重复的鞋印明确地告诉她陷入了往返中,该死,人界哪儿来的这么多鬼地方。 正当她举着青山,做好进一步发力时,身前骤然出现一面铜镜,随着她的面容愈发清晰,铜镜内不断传来嘈杂的交谈—— “你怎么又在偷睡懒觉?!池子里的水都要被你焐热了!”少女清脆有力的声音落入离清河耳边。 回应她的是一位男子的轻笑:“你不来,我为何不能睡觉?” “那总不能天天来吧,为了让我修炼,老头儿盯得可紧了!差点儿没给我憋出病。” “修炼的怎样?”男子柔声问。 少女似乎来了脾气:“别提了,他们送来的灵药倒是有效,但没想到效果就那么一小会儿,我每天都热得睡不着,白天好不容易有点困意,老头儿非让我修炼,往后怕不是没等到位列仙班,我就先一跟头栽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 “还敢笑?!若不是为了见你,我何至如此偷偷摸摸,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 “昂~原来你这么想见我?” 话音刚落,周遭猝然安静下来,半晌,少女低声道:“这里太空荡、太无聊了,我不来,便只有你一个人。” 对面显然是愣住了,许久也没接上话。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男子才说:“是啊,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日,我有东西给你,记得早些来鸣……” 声音蓦地被打断,紧接着是一阵阵刺耳的鸣叫回荡在整片杂乱之处,吵得离清河痛疼欲裂,她死死捂住耳朵,咬牙闭上眼睛,半躬着身体,神色难耐。 “给我停下!青山!” 离清河伸出手,眼神中满是怒意。她毫不犹豫地将神力渡入银枪,枪身在半空中甩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枪刃直劈过去,镜面受到巨大的冲击,立即碎裂掉落,成了一地残渣。 不及片刻,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青山不屑地用尾巴戳了戳铜镜的碎片,确认没有任何反应后,转屁股回到离清河身后,优哉游哉晃荡。本以为彻底解决时,身边惊现一圈铜镜,将离清河与青山困在中央,每一面铜镜里,都清晰地映射着她的模样。 “缘者,怨者,可怜、可怜!” 离清河啧一声,面色不爽:“装神弄鬼,滚出来!” “万恶因果?亦或朦胧之心?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话音未落,周遭压迫感席卷而来,神力涣发在一双琥珀色瞳孔中,抬眼及瞬,迎接众多铜镜的是狂烈的力道,离清河捏住铜镜一角,狠狠朝地面砸去,镜面刹那破碎泯灭。 但碎片上仍倒映着那双琥珀眼,刻画她如疾风般的身影,铜镜内的声音始终未曾消失。 “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 “我去你大爷的!”离清河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一面铜镜接着一面哐当落地,碎片叠了一层又一层,没一会儿,脚下的路全部被铺满,她重重地踩在上面,神力震得本就零星的铜片碾碎成渣。 55. 计划 碎渣混在尘埃中,声音重叠着声音,一个劲往脑海里灌进去,离清河体内的残魂汹涌地搅动着,恶心感愈发严重。脖颈处的衣襟被汗水浸透,但她并未停下来,摔碎还不够,用脚彻底踏灭才算完成。 而那句话依旧纠缠着她,永不止歇。 “我让你闭嘴!闭嘴!该死、该死!!!”离清河紧缩眉头,此刻双目早已猩红,青山与她识感互通,跑到头顶疯狂乱窜,环境中的一切,都在叫嚣着烦躁不堪。 恶心、恶心!恶心死了……别叫了、别叫了、别叫了!都说别叫了!!!离清河发了狠,紧握成拳直接砸向自己的脑袋,一拳接着一拳,额间渗出大片血,滴在眼皮上却无法烫醒神志。 电光火石间,她被人拽住手腕,双手并在一起握于那人掌心中,怀中迎接的是独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我在,离清河,我就在这儿。” 秉宗将离清河揽入怀中抱紧,视线落在不远处愣住的齐征身上,意味深长。 “别来烦我!都给我滚!”离清河力气徒然增大,一掌推开秉宗,跑到一角蹲着身体,自个儿抱紧脑袋一遍又一遍继续砸着。 辰金爬上倒塌的梁木,来到离清河身边,在她面前蹲下,语气缓和:“离姑娘,得罪了。”说罢,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木条,用尖锐的地方对准离清河的手就是一击。 齐征站在下方看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子,对身边之人下手这么狠?!若让他稍加培养,应是个好苗子。 秉宗愣神,盯着离清河与辰金二人一动未动。 木条穿破掌心,突兀的刺痛感立刻袭来,离清河堪堪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向手心的血洞,怔住。半个时辰后,她才清醒,扭着脑袋问辰金,神色凌厉:“你……想杀我?” “不、不是的!”辰金吓得一屁股坐在杂乱堆上,“我见你神志模糊,想法子刺激一下,看看能不能恢复,现在应当是没问题了,对吧?秉大哥!”辰金慌忙看向身后的秉宗,眨眼示意。 秉宗收敛下刚才的失态,抬脚朝着离清河走来。离清河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尘灰,站直身,还不忘用另一只没有流血的手拉辰金起来。 “你们为何在这儿?”语毕,她才注意到下方的齐征,蹙眉询问秉宗,“他怎么在这儿?” 秉宗没有回答离清河,而是转头对齐征喊:“齐征,说说吧,这座宫殿里到底藏了什么?” 齐征双手抱胸,表情不屑,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与他讲话。 “孤、不、知。” 他们这般对话,离清河不用想也猜到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扫向四周,果然,哪里还有什么数不清的铜镜,甚至脚下的碎片此前也一干二净,只有断裂的木梁。 陷阱?呵,真是好样的! 离清河纵身一跃,径直落在齐征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将整个人提起来,手臂高高扬起,看起来想要砸下去。 “你想干什么?!放肆!”齐征没想到离清河二话不说便要弄死他,满眼震惊。 离清河抬头看着他,言语冷漠:“这就怕了?那东西恶搞我的滋味,你也得试试才懂。”话音刚落,齐征的身体一下被甩出去,猛地撞在砖瓦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嘶——你!与孤有何相关?!” 齐征咬牙忍住伤口撕裂的疼痛,从地上慢慢撑起来。 离清河勾嘴,嗤笑道:“既与你无关,又为何只身前往此地,往日身旁的侍卫呢?你怕他们看到什么?”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的气场瞬间改变,齐征面露狠意,阴郁地眼神死死盯着离清河。 “上神离清河,你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离清河挑眉,看向眼前之人,真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张皮。“原来认识我,行,那便去死吧。”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一个突刺扼住齐征的脖子,却不料被对方拦截下。 “有两把刷子。” “呵,离清河呐离清河,怎得还是这般猖狂,你早就不胜从前了,不是吗?”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语尽,离清河一个侧身打开齐征的手,继续朝着他的颈间攻去。 齐征猛地后退几步,避开攻击。说话时声音带着莫须有的自信:“胆子?哈哈哈哈,老夫的胆子你个小娃娃可承受不住!” “少吹嘘,狗屁老夫,恶心谁呢!” “你!”齐征气红了眼,顾不得体面扑向离清河,他非得杀了她! 离清河拳脚相向,直逼对方面门,右手从后勾住沿着弧线重击,左手从头顶向下劈,同时伸脚踢齐征的膝盖,齐征迅速偏过脑袋,躲开头顶一击,双手格挡住拳头,双腿立即闪躲。 二人打得满头是汗,离清河第一次在无法使用神力与青山的情况下,与人进行对战,这一打,还真给自己打出劲儿来。 琥珀瞳闪烁,嘴角上扬,一副起了兴致的模样。 “痛快!真是痛快!今日我心情不错,你死得不冤!”语毕,攻击招式一连串袭来。 齐征咬牙,在接下离清河众多攻击后,身体已有些吃力,这家伙是怪物不成?!残魂到底影响了她什么?!可恶,目前正处于他养伤最后一个阶段,断然不可使用妖力。若非如此,离清河岂是他的对手。 离清河眼下懒得思考齐征在想什么,她已经沉浸在这场搏杀中,突如其来的紧张与刺激感真是太令人痴迷了。 “够了!”秉宗见离清河状态不对,呵声阻止。 齐征愣了一瞬,就这一瞬,立刻被离清河捕捉到,她用脚尖挑落对方一条腿,双手扣住肩膀,使劲向下一按,齐征猝然失去重心,砰地半跪在地上。 即使齐征恶狠狠地想要起身反抗,也会被离清河强制镇压。 “离清河!你卑鄙!” 离清河垂眸,视线打量齐征的脸,声音低沉:“好歹也算是上古山海灵妖,如今怎么变得这么窝囊,竟然苟藏在一具凡人的身体中。” 此话一出,四下皆死寂,齐征眸色惊恐,转眼抬头望她。 “你何时发现的?!” “现在发现啦~”离清河露出微笑,神情像一个找到宝物的孩子般窃喜。 三界内不依靠任何外力便能与她打得不分伯仲的,三根手指也数不上。除去上天庭几个纯粹的武痴外,唯有上古灵簿中的山海一族有这实力了。她不过就随口一说,没成想真给诈了出来。 齐征反应过来,立马动怒,身体即使被遏制住,也不安分得紧。“你敢算计老夫!我定要杀了你!” 离清河摸了摸耳朵,面露不耐:“自己蠢可怪不得别人。” 秉宗带着辰金靠近,走到离清河身旁道:“齐征神色匆匆赶来,昆仑镜应在这里。” “昆仑镜?”离清河皱眉,原来如此,有昆仑镜掩盖,残魂的气息她发现不了也正常。不过……她低头,房梁倒塌,大殿被埋在脚下,方圆十里还有不少凡人在,定然不能使用神力将其复原了。看样子,只能一点一点翻找了。 秉宗蹲下,挑起齐征的下巴,厉声质问:“山海灵妖,我倒也听说过。说,你为何要用昆仑镜掩盖残魂气息?” 若非刻意为之,昆仑镜不会管与它无关紧要的东西,想来,齐征肯定与昆仑镜达成了某种交易。 “呵,想让老夫开口,做梦去吧!”说罢,齐征冲着秉宗吐了一口唾沫,被秉宗躲开,掉在地上。秉宗起身,抬脚狠狠朝着他的胸膛踹去,齐征摔了个跟头。</ p>“你!” “我只问最后一次,为何要用昆仑镜掩盖残魂气息?!” “老夫不会说的!几个毛头小子,尤其是你离清河,等着去死吧!”齐征索性闭上眼,咬住嘴不吭一声。 这时,头顶传来离清河的声音:“山海,你以为不说我便想不到吗?你可要看清楚,背后之人的刀究竟架在谁的脖子上。” 话音未落,离清河望向不远处的山峦,就算看不清又怎样,某人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隐身术学得可真拙劣,天蓬。从齐征与她交战开始,她一眼便注意到天蓬的存在。 琥珀眼看过来的那一刻,飘荡在半空中的天蓬背后直冒冷汗,这么远也能发现?!不会吧?反正齐征已经被抓了,得赶紧找个机会悄声把人处理了走为上计,有真武的教训在前,他可不敢独自对抗正在气头上的离清河。 “任凭你如何辨,这一次老夫不会再轻易上当了!”齐征瘪嘴,彻底摆烂。 “好啊,那咱们便试试,看看是我劈得快,还是天界的箭羽快。”离清河提起齐征,侧脸附耳贴近,转眼右手就要砍断脖颈。 在旁人看来,齐征就像是在离清河耳边低声告知什么。完了!这家伙为了保命真敢泄露计划!天蓬蓦然动身,立身在宫殿的上,举起手中的弓箭拉开,缓缓对准齐征心口,静待时机。 离清河不屑一笑,身后的气息自然也察觉到了,她故意将头向左歪了一寸,这个位置正好露出齐征的心口。 天蓬见离清河挪开了重要位置,内心一喜,真是天赐良机。 弓弦被拉至最大,箭矢射出去的一刹那,离清河猝然捏着齐征的脖子向右转。一股无形的力量划过齐征耳边,留下一抹裂痕,再没了影。 离清河满不在意地笑着说:“你看,出血了。” 齐征神色一顿,一只手摸向而后,黏稠的血液粘在指尖,红得刺眼。 “谁……干的?” “怎么,莫不是你真有他们的把柄?瞧瞧,八字还没一撇,灭口来得可真快。” 离清河说完,松手扔下齐征,转身盯着天蓬的方向。 “糟了!被发现了!”天蓬立即收回箭矢,迅速逃离。 齐征还在盯着指尖发呆,神情肉眼可见地生气起来。“混账羔子!是老夫降屈与他们合作,竟敢乘人之危!” 离清河蹲下身,直视齐征,气息压迫:“玉皇究竟有何把柄在你手上?” 一炷香而过,齐征决定破罐子破摔,既然天界选择背叛,那谁也别想好过,玉皇那老头子不是害怕离清河与他斗吗?他便偏不如他意! “哈哈哈哈哈,小丫头,你傻了不成?都到如此地步了,怎能还不明白?!隐藏残魂为的就是不让你顺利恢复神力,然后阻止我们的计划啊!真是愚蠢至极!” 听到此话,离清河容色剧变:“什么计划?!” “还能有什么计划?自然是打开虚渡界的计划啊!哈哈哈哈哈哈……各个儿都是蠢货,当年你便是因为如此愚蠢才会被绞杀!” 离清河猛地一脚踹下去,齐征难以起身,弓着腰狂笑。 “一群疯子!”离清河咬牙,唇边渗出血迹。千年过去,玉皇这该死的家伙竟还打算犯下滔天大祸!她绝不会让他达到目的! 辰金低声问秉宗:“秉大哥,离姑娘为何这般生气?”譬如齐征是山海妖怪,有人要杀他,还有虚渡界,他全都听见了,但没完全理解。妖怪什么的也不是在利荣城和南岳村没见过,但这虚渡界是个什么东西,他还真没听说过。 “这世上多的是不顾性命之人,天界的神官利欲熏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秉宗语速较慢,声音相比离清河极其平淡,阴影下凝重的眉眼,让辰金琢磨不清。 56. 误杀 离清河盯着云边没说话,眼神中流露出的狠意愈发汹涌。“两个时辰,宫内之人全部带走。” “什么?”齐征一头雾水,离清河想干什么? “不想死无全尸就赶紧给我滚!” 秉宗立刻猜到离清河接下来要做甚,转身对辰金说:“阿金,皇城布局分散,我负责东侧,西侧便交给你了。” “秉大哥,没有命令,一时半刻恐难劝说大伙儿离开。”离清河这句话已经在南岳村说过一次了,辰金自然也能明白什么意思。 秉宗点头,辰金说得没错,没有帝王的命令,宫中之人是不会随意动摇的。他看向齐征:“有了御林卫的麟符,想来不是问题。” 说罢,他直接在齐征身上搜罗起来,离清河刚才踢中了要害,面对稍微有些力气的齐征已无力反抗。没几下,便在胸口内侧发现了一枚符印。 “你们要做什么?!”话音未落,齐征的后颈就被秉宗与辰金二人提起,快速离开,东角宫殿处仅留下一人。 离清河垂眸原地静待,天蓬此刻已经回去报信,她没想到玉皇已经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千年前失败竟还想再次尝试,她必须抓紧时间集齐残魂,山海灵妖暴露后,按照她对玉皇的理解,定然会加快计划速度,没时间了。 午栖时分赤阳缓缓爬高,北地的百姓正准备休息,一时难得安静。皇城中,一众贵人与仆从们被御林卫急召传出,直到看见官家才堪堪放下心来。 城门外,再次遇到辰金的刹那,太妃恍然一颤。视线落在一旁的秉宗与齐征身上时,娇丽的容颜上压出两条褶子。 “官家,此番大动干戈是作甚?”宫人们俯身跪在齐征面前,太妃乍问,众人这才敢偷摸抬头。 此话一出,后颈传来秉宗的低语:“你可要想好了,是想继续做一个昏聩虚假的帝王,还是令人作呕的怪物。” 齐征咬牙,语气烦躁:“母妃不必担心,皇城内进了邪物,孤请大师来驱逐,清退无关人等而已。” 太妃得到回复,轻点下巴,她这孩子,向来痴迷鬼神、想一出是一出,此举倒不足为奇。随后,目光又重新落回辰金身上。 赤阳划过至高点,准备下落。离清河跃在半空中,唤出青山,紧握枪杆,神力渐渐汇集在枪刃上,直指脚下倒塌的宫殿。 “聚!” 霎时,悬梁木栋盘绕在离地面一寸处,掀起周围的沙尘惹花人眼。皇城占地五十里,离清河只能使用不到四分之一的神力,避免祸及北地百姓。 断木、残渣飞舞在她眼前,一眼扫去凌乱至极,根本没有半点昆仑镜的影子。 “破!” 青山向前甩出,震开一条空隙,穿过混乱,闪烁着刺眼的金光。断裂痕迹骤然愈合,所有物件相隔甚远,每样东西当下清晰可见。 离清河穿梭至杂乱中快速寻找,却在将要触碰到一块泛光之物的瞬间,整个人被强行拉入阴影。 “上神离清河,许久未见。” 离清河猝而睁眼,奈何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一双琥珀色眼眸始终散发着光晕。 “何人造次?!” 幽远沉厚的声音再次传来:“上古元纪两千年,天地诞女,啼鸣四界。元纪四千年,误闯虚无之境,系因果、续前缘。华禹一千七百年,凡界塑心,华禹一千七百二十年,横遭大祸,华禹两千年,神殒断魂……” 离清河挑眉,眼神中满是警惕,毫不犹豫地打断:“刚才的铜镜幻阵也是你搞得鬼吧,昆、仑?!” 半晌,四周响起一声笑。 “小鬼,怎么才来?” 离清河瞳孔皱缩,呼吸哽住。眼前出现一道身影,黑色缥缈之气围荡在身边,更加凸显来人的惊艳。一席墨发垂落,白衣松松垮垮系在腰间,声音是轻缓的,五官却是模糊不堪。 扶桑树、昏暗、秘境、星火、青山、禾……山?!无数回忆疯狂席卷而来,离清河眉头紧皱,表情痛苦。 突然,她猛地抬眼,眸色惊恐。就算没有那副皮囊又如何,她怎能不认得。离清河颤抖着脚步,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禾山?” 那人点头,伸出双手等待对方。 青山及瞬回到主人体内,离清河控制不住反应,下意识跑过去。 暖风袭过,女子面容变为年少时期的模样,淡雅青衣渐渐化散至明媚的翠色,脚踝处的金铃发出清脆声响,步履掀起脚下池水阵阵涟漪。鸣鸣一把扑进那人的怀中,久久无声。 蓦地,传来少女歇斯底里的哭声:“我去找过你的!我真的回去找过你,禾山!我被玉皇跟踪了!他利用我发现了虚渡界,禾山,我问心有愧!若不是我,陈奶奶不会死的!西南不会覆灭的,都怪我,禾山,都是我的错!” 那人轻微叹息,手抚摸在少女的头顶上,语气温柔:“我知道,一直知道,青山陪在你身边,我岂会不知道。” “他们在我死后霸占青山,如今竟妄图重蹈当年覆辙,坑害无辜之人,玉皇彻底丧失理智,我必须杀了他们才能阻止这一切,但……”少女顿住,盯着眼前之人,不断抽噎,“但是禾山,千年前我无意中曾试过,却发现再也无法进入虚渡界,再也不能见到你了!我甚至想过任由他们打开好了,至少还有机会让你我相见,可、可这样一来便会产生太多的牺牲,我、我做不到!禾山,我做不到!” 男子蹲下,轻手抹去少女脸颊的泪水,低声道:“别哭,鸣鸣,别哭,总会有办法的。” “没有了、没有了!我进不去,你也没办法出来!我们见不到了!我很想你禾山,真的太想你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少女用衣袖一个劲擦拭着眼泪,眼睛肿得厉害仍不停下,“若当初玉皇没有发现并试图强制打开,虚渡界的入口便不会变幻消失,我们也就不会分开了!” 男子双手捧住少女的脸蛋,缓缓向上抬,与他对视。 “鸣鸣,忘了我,然后救下更多的人,好吗?” “骗人!若真想让我忘记,为何赠予青山?!你只会口是心非。没用的,禾山,我的神核很强大,哪怕再次抹去我的记忆,也只能做到暂时压制,终有一刻会全部想起来的。” 对方明显一愣,半晌,他低头浅笑:“是啊,鸣鸣一直很厉害。” 男子忽而抬头,紧紧抱住离清河,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尤为沙哑,道:“万般星火虚渡,今,愿奉献一切,结忆固缘,纵始生生世世、千古岁月,唯求故人相念。” 颈间传来一刹滚烫,少女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而后听见:“上神离清河,那便来见我吧,不计代价,来见我。” 那句话像是魔咒般环绕在离清河脑海中,去见他,去见他吧!只要打开虚渡界就可以见到禾山,只要不阻止玉皇的计划,就能再见到禾山了! 不行、不行!离清河死死揪住发丝,西南的百姓全死了,若是真正打开虚渡界,只会有更多的人会死,她袖手旁观地话,与玉皇、与天界那群人又有什么区别?!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嘈杂的声音不断冲击她的识海,离清河低着头,注意不到眼前的男子正在缓缓消散,直至彻底不见。 脚下的池水已经消失掉,四下恢复黑暗,青衣掩在其中,独留一束光。 幽远而沉厚的声音再度乍现:“缘者、怨者,万恶因果?亦或朦胧之心?试问入境者,作何抉择?” 离清河猛地站起身,怒目呵斥:“昆仑镜!” “哈哈哈哈哈,上神离清河怎得真动了气?” “还敢拿幻境戏弄我,今儿哪怕王母在场,也护不得你。”离清河咬牙,环顾扫视,非得把这破镜子给找出来摔碎! “休要胡言,可不是幻境,之前那些和现在发生的,都你真实的过往,也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怨不得我~” 离清河懒得理会,曾经听王母提过一嘴,知道这东西是个贪玩任性的脾气,等她办完正事再好好收拾它。 “残魂被你藏在了何处?!” “世间可没有白来的吃食,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说!你想要与我交换什么?” “嘻嘻~”昆仑镜蓦然冒出刺耳的笑声,让人倍感不适,“还能有啥~山海那家伙可是交换了不得了的东西,我才负责管这片残魂的,想让我出卖他,你给的总得比他厉害不少吧~” 离清河眸色渐深,气场猝然压低,语气凝重:“魂核绝不可能。” “既如此咱们也没什么可聊的啦~慢走不送~” 说罢,离清河的身体瞬间脱离黑暗中,硬生生被一股力量给排斥在外,转念,待她看向左右时,眼前之景已经变回了东角宫殿之上。 可恶! 离清河抿嘴,没了魂核,收集再多的残魂有个屁用!昆仑镜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若不是神力无法全部发挥,真想灭了它!她望向天际,神情变幻,陷入沉思。 宫人们整齐有序地站在一起,齐征站在宫门口,太妃的目光就没有从辰金身上移开过,秉宗无奈扶额,只能将少年尽力拦在身后,避开视线。 突然,齐征似乎想到什么,转头盯着辰金露出癫狂的笑容。 “秉大哥,他莫不是脑子给离姑娘踢坏了?”辰金瘪嘴,浑身发麻。 秉宗看过去,蹙眉问:“你在笑什么?” 齐征勾嘴,故意贴进秉宗与辰金二人耳边,低声道:“宫中还有一人,你们忘记带出来了。” “你!”秉宗一把捏住齐征的脖子,身后一群侍卫立刻进入戒备与恐吓。 “大胆!你敢对官家做什么?!” “此人意图谋反,拿下!” …… 秉宗瞥了一眼满脸无所谓的齐征,对侍卫们说:“谁敢轻举妄动,我便让齐征人头落地,说到做到。” 太妃神色惊恐,她没想到秉宗会对齐征动手,于是赶紧命令侍卫退下。 “秉公子有话不妨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 秉宗还未开口,辰金倒先走上前,挡在他身前,语气极其严肃:“娘娘此言差矣!究竟是谁在动刀动枪?!” 太妃见辰金执意维护秉宗,满脸愁容,面对辰金,她实在不忍斥责,于是没再说话。 秉宗盯着齐征,厉声质问:“说!还有谁在宫中?!又在何处?!”离清河既然提出将所有人送至宫门外,神力使用肯定会控制在预想的范围内,若还有凡人在里面,必然凶多吉少。 “呵”齐征扫视辰金,冷笑道,“阿金猜猜,是谁在呢?” 此话一出,辰金怔在原地,齐征的话明摆着是与他相关之人,难道是—— “你对我兄长做了什么!”少年眉眼间尽是怒气,双手扣住齐征的肩膀,力道大到快要将人碾碎。 齐征侧过脸,憋不住笑意,专门用只有三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老夫什么也没做,只因为他命短而已,该死于此,你说,要是离清河知道自己无意杀了一个凡人,该作何感想,嗯?” 此前他已将离清河坟墓的消息告诉了玉皇,本想找个法子好好利用她一番,等他们打开虚渡界,再一 举杀了她。可惜离清河先行一步找到了残魂,还拆穿了他的身份,万万不曾料到玉皇竟然也想除掉他!天界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当下,他决定改变主意。对付离清河这种自视清高的,要让她亲眼见证一生拼命守护的,在朝夕之间全部毁灭,要让她亲手害死最想保护之人,这样的惩罚,可比直接杀她有趣得多。 就让离清河与他一样,生不如死,日夜折磨! “秉大哥!我去求离姑娘,让她不要使用神力,求你了求你了!”辰金显然慌了神,一想到崇奴性命存危立马手足无措。 秉宗两巴掌扇在齐征脸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他压根不搭理,转身握住辰金的肩膀。 “阿金,离清河的神力一旦使用便无法阻止,我去将崇奴带出来,你安心等在此处,好吗?!” 随后,他对太妃说:“在下进宫有要事办,烦请娘娘顾好阿金,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养心殿的位置可得抖三抖。” 太妃眼神一颤,尽力维持表面的端庄,语气平淡地说:“秉公子何必威胁吾,阿金是崇宁的孩子,吾自然会护着他,用不着一个外人操心。” 秉宗没有任何回应,在齐征嘴中逼问出崇奴的位置后,迅速消失在宫墙内。辰金紧捏双手,指尖陷进掌心,嘴唇咬得惨白。 “鸣鸣”天边猛地响起缓慢而沉重的声音。 离清河面露不耐,该来的还是来了。“老头儿,你这跟踪人的臭毛病还是没改。” 玉皇坐在宝座上,凌霄宝殿内,众神神色紧迫地待在阶下,听见离清河的话,眼皮不免一跳。 “鸣鸣,我很早便说过,若你知错,尚可回来。” “滚!” 玉皇脸色一紫,语气不善:“离清河,你为何总不能看清大局?!凡人死了又何妨,奈何桥每一日转世的灵魂还少不成?只有打开虚渡界,天界才能重获新生,三界将彻底改写!” 离清河冷嗤,听听,多么冠冕堂皇的话,能从一个为满足私欲的神明口中说出,可笑至极。 “放屁!大局?你所谓的大局就是指牺牲众多无辜性命,来满足虚伪的神明欲望不成?!” 大殿内,众神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下界将离清河抽筋扒皮。玉皇忍无可忍,他决不能让离清河恢复神力破坏他们的大计。“好,既如此,那便不必多言。” 语毕,天空霎时乌云密布,凡人看不见神力的波动,就连头顶降下的数到天雷也无从感知,只以为快要落雨了。 离清河眼疾手快地布下围阵,将天雷伤害控制在宫内,避免宫门外的人受难。粗壮而刺眼的雷鞭从天而降,如同当年神罚台数到天雷一样,离清河眼神充斥着凌厉,唤出青山格挡紫电。 雷鞭擦着她的脚边落下,直直劈向头顶,离清河纵身一跃躲过,随后甩出青山重重敲击,一道天雷立即碎裂。紧接着,数到雷鞭齐数劈下,离清河迅速侧过身体,一些狠狠打在空地上。还没等她喘口气,天上的雷电持续蓄力,毫无秩序地抽打围阵内的一切。 宫殿、砖瓦,顷刻湮灭。 离清河接连闪躲,找准时机击碎雷鞭,即使反应得快,奈何神力未恢复,加上天雷数量实在太多,手臂和腰伤仍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伤口,不断渗血。 就在其中一道天雷对准她猝然落下时,她翻身腾空,眼神扫到宫墙角一处,看见那具秉宗与崇奴对峙的身影时眸色一愣。 宫中为何还会有人?!糟了! 她正准备冲过去,却被天雷围成囚笼困在其中。离清河忍下怒气,青山砸在上面,引得周遭极其喧嚣。 秉宗在牢狱中救出崇奴,直言必须带走他,一开始崇奴并无任何反应,整个人死气沉沉,如同等死一般。他顾不得,拽起崇奴就跑,谁料半路上被挣脱开,对方的眼神中毫无任何波澜。 “秉公子,何必多此一举,齐征那个混蛋要除邪干我何事?我偏要留在这宫中,死后变成冤魂,日日夜夜缠着他岂不更好?” 秉宗扶额,自刚才他变注意到天色异变,玉皇果然忍不住动手了。天雷被离清河极力压制才没有乱劈,若此刻不走,待会儿定来不及了! “崇奴!你仔细想想,若你死了,阿金该怎么办?!你忍心独留他一个人吗?!” 提到辰金,崇奴哽咽,嗓音沙哑:“那又如何?阿金快到独立的年纪,想来加冠前,秉公子不会放任不管的。” “你!”秉宗见劝说无效,只能赌一把,“好!就算不管阿金,那孟姑娘呢?!她会怎样,你想过没有?!” 此话一出,崇奴面容狰狞,朝着秉宗怒吼:“她死了!你们现在满意了吗?!齐征满意了吗?!最后一个知道当年之事的人死了!我一个人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秉宗恍然,若不是崇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孟萱已故的消息,倘若阿金知道后,该多无助。 二人争执之际,离清河这边已经被天雷劈得遍体鳞伤,终究没能压制得住,雷鞭肆意击打在宫殿中,刹那间,一道天雷甩向崇奴头顶,秉宗狂奔过去想要推开他,却已经赶不上了。 “小心!”秉宗大喊。 崇奴沉浸在悲伤中,还没来得及抬头,紫电闪过眼前,火光即刻吹灭骨灰,不及数秒,人早没了影。 离清河撑着疼痛飞过来,在一束雷鞭快要劈中秉宗时,一举将他推远。 “等等!崇奴……” 话未说出口,离清河迅速补上一掌,将秉宗轰出围阵外,呵斥:“人已经死了,你也要跟着赔命不成?!” 57. 赤羽 秉宗撞到宫墙上,所幸离清河使用神力托住他的身体,否则被那力道直接撞死也不是没可能。 “秉大哥!”辰金慌张跑到他身边,众人见秉宗从宫内直接被轰出来时,颇为震惊。 秉宗被辰金一把拉起来,顾不得白裳沾满了泥点,只一味盯着少年难以开口。 “秉大哥,没事吧?离姑娘那边怎么样了,找到残魂了吗?兄长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少年一连串问题,秉宗不知从何回答。他捏了捏嗓子,将辰金拉到墙角,低声道:“阿金,崇奴他死了。” 短短五个字,辰金显然怔住,齐征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一下便听到二人的谈话内容,片刻,宫门外响起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呐!我就说他是个命短的,是离清河使用神力害死的吗?你说,是吗?昂?!哈哈哈哈哈……” 秉宗红了眼,拳头握得发响,正要攻向对方时,身旁的少年速度极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辰金一举扑倒齐征,将人按在地上,挥起拳头就砸,一下又一下,身下之人彻底鼻青脸肿。齐征发了狠,膝盖顶住少年的腹部,一脚推翻,压在上面使劲击打,毫不顾忌过往塑造的帝王形象。二人双双扭打在一起,太妃与宫人妃嫔们看得吓呆了魂。 “住手!来人,将他二人给吾拉开!” 几名侍卫急匆匆上前,两名抱着齐征的腰向外拽,两名扯住辰金的手停止击打。秉宗站在一侧,神情冰冷地盯着齐征。 “离清河也就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孤动手?!”齐征被人向后拖,整个人半副身子费力向前探,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辰金。 辰金脸颊挂了彩,侍卫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谁料他重重拍开侍卫的手,毫不在意地用衣袖一擦,对齐征怒吼:“我去你大爷的!猪狗不如的东西!兄长就是被你害死的,没脸没皮还敢污蔑离姑娘,我要将你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齐征掰开侍卫的禁锢,一个劲冲上去,辰金的力气也不小,甩开侍卫,再次扭打成团。太妃看见这一幕倍感荒唐,一位是百姓帝王、一位是皇室子弟,就这么公然干架于下人面前,往后谈何齐家颜面! “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捆绑也好、打晕也罢!赶快将官家和阿金给吾分开!” 说罢,又增加了几名侍卫手足无措地上前阻止。 辰金猛地踢在齐征的膝盖上,齐征咬牙半跪下,双手抱住辰金的腿狠狠一拽,害得他直直摔倒。辰金立即爬起来,朝着齐征的脸就是呼呼两巴掌,对方的脸颊上此刻满是手印。 齐征气不过,一口咬在辰金的胳膊上,少年疼得直吸冷气,但也立刻反应过来,甩出右手死死揪住对方的脖子。辰金越用力扼吼,齐征咬住那块肉便越紧。 辰金吃痛,胳膊上的肉快要被齐征活生生扯下来。“真是一条好狗!竟干些畜生会做的事!” 齐征面露狠意,更加用力地咬住不放,众人耳中嘶啦一声,少年胳膊处留下一大块的血窟,鲜血染红整个胳膊,浸透了衣衫。 辰金拼命忍住生理性泪水,双手死死掐住齐征的脖子,眼见着对方脸色渐渐发乌发紫,他的瞳孔不断扩张。 太妃惊呼,看着辰金血肉模糊的手臂浑身止不住发抖。“住手、都给吾住手!” 女人尖锐的声音贯穿在场之人耳中,向来稳重端庄的太妃娘娘,当下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没个一瞬,一头栽了下去。 宫门外,一众人等陷入惊慌,眸色紧张,收着脖子蜷缩在角落,侍卫不敢对官家与辰金动手,生怕伤及贵人。霎时,秉宗身前身后,尽然混乱。 他低头冷笑,向前将失去理智的辰金拉开。随后,谴退几名侍卫,对准齐征的下巴一脚踹去,蹲下身,语气凝重:“齐征,崇奴的死是你与玉皇一手酿成,从始至终,他一介凡人与你们的计划毫无想干,山海一族享天地同寿,的确难杀,但并不代表我拿你没办法,何须离清河动手,我照样能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秉宗眸色一变,掩藏在颈间的星火烙印蓦地惊现,辰金挡在他身前,其余人看不见秉宗的异样,只能发现帝王容色诧异的表情。 “你竟是……”还没等话说出口,他的嘴巴被人死死捏住。 齐征内心发颤,这个烙印万年前他见过!山海一族妖力最强、诞生最早的族长被恶灵啃食殆尽前,他看得清清楚楚,脖子上的星火与秉宗此刻一模一样。族长说过,它与虚渡界在混沌初始之期曾有过关联。 星火烙印逐渐加重,盘绕在他颈间的黑色雾气愈发浓烈,秉宗缓缓抬眼,语气逼压:“你最怕的莫过于跌落高台,任人揉捏。” “呜呜呜呜!”齐征疯狂撇开嘴,直摇头,好不容易挣脱开来,声音急躁,“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绝不会!” 秉宗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杀人偿命,不论玉皇还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离清河置于两难之地!你们胆敢利用她、算计她,让她目睹崇奴的死,让她陷入无能为力的自责中,你们个个都该死!” “秉宗、你少装悲悯!我就说你一个凡人哪儿来得本事打开虚渡界,原来如此,说到底,你选择帮助玉皇,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要是离清河知道了,会不会也杀了你呢?!” 辰金眼神麻木向下看齐征,血肉撕扯带来的疼痛使他脸色极其惨白,耳边似乎只余嘈杂的鸣叫,什么也听不见,伤口暴露太久,甚至开始发炎发臭。但他并不在乎,他必须亲眼看着齐征付出代价。 此话一出,秉宗神色骤然凌冽,语气冷淡:“虚渡为引,受困者忆,境外者恶,此人既入混沌池水,以我枷锁囚锢,封万古、辞长流。” “住手!你住……”声音乍然停顿,没有人听得清秉宗说了什么,齐征就这么在众人眼皮底下无影无踪了。 “官家!”一众宫人跪倒在宫门外,眼睁睁看着帝王人不见,惶恐不堪,“你对官家做了什么?!” 秉宗站起身,盯着对方消失的地方,眉眼阴沉,颈间的星火烙印化为尘灰。 好好感受一番吧齐征,这么多年来,你可是第二个进入混沌池水的,即使我的能力只能禁锢几日,却足矣让你尝尝什么是比□□溃烂更加残忍的折磨。 他根本没有回应身前宫人与侍卫们的质问,扶着辰金的肩膀转身离开宫门,迈向城中客栈的方向。侍卫们围在附近,没人动手,一个胆敢伤害帝王的疯子无人敢贸然上前。 围帐不断承受着天雷的攻击,离清河将秉宗赶出宫内后,半身跃在空中合眼。琥珀双瞳蓦然闪烁,体内的残魂忍不住微颤。噬骨之痛而已,死不了便成! 青山垂立在她的身侧,离清河单手点在眉心,咬紧牙关从识海内拽出一片赤羽,对准围帐的方向扔去。 “天地号令!以我残魂铸加羽盾,皆无可破!” 转念间,围帐表面惊现一层布满赤色凤羽神印的雾瘴,所有裂痕全部修复完好。雷鞭再次劈下来时,雾瘴猝而吸收掉它的力量,对准天边释放出去。 离清河内心短叹一口气,有残魂作盾,神力隔绝更加强悍,即使她加大神力,宫外的百姓也不会遭受危害了。 “青山。”银枪听到呼唤及瞬钻入离清河的手心。 乌云越来越密集,紫电随着力量汇聚愈发粗壮,若不阻拦,仅一次,便可烧毁半座城。 玉皇 与众神注视着离清河的一举一动,数到雷鞭不顾秩序地肆意砸下,玉皇捻了捻玉扳指,缓声道:“离清河,雷罚一旦启动便无法收束,直至杀死目标。我你最后一次机会,主动认错,尚可保你一命!” “少废话!该知错者,绝不是我!” 离清河终于能够使出近一半神力,数到雷鞭还未靠近衣角,猛地断裂掉,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即刻堙灭消散。 银枪通体散发着金色光晕,狂放的神息引得周遭无比躁动。即使现在体内仅存两片残魂,能做到硬刚雷罚的,四界之内,唯有上神离清河。 青衣肆意飘扬在狼藉之上,紫电迸发的破坏力照映在那双琥珀瞳中,光影交错,变幻莫测。 该结束了。 离清河蓦然动身,疾风般的速度穿梭在数到天雷之间,青山迅速砍断雷鞭,皇城内只剩一道轻雾残影飞快移动。 历时半刻,皇城铭鼎敲响,离清河缓慢站落在地上,雷电缠绕在青山附近,女子捏住粗壮的紫电,两只手徒然交替疯狂摔打,直至雷鞭炸开众多裂口,皇宫内突显砰地一声巨响,吸引北地所有人驻足观望。 天际乌云缓慢散去,百姓们调侃,只打雷不下雨,好一出虚张声势。 云霄宝殿内,众神面面相觑,再一次深刻了解到离清河的神力。 玉皇震怒,猛地敲碎玉扳指,对着台下的天蓬元帅与天猷真君道:“既然她执意如此!不必再费心思,去!抓紧找到虚渡界入口,带秉宗来见我!” 两位神官纷纷领命,神情严肃,迅速离开大殿。 “噗——”雷罚彻底停止,离清河突然感动体内一阵涌动,鲜血直喷而出,溅了一地红。但玉皇的计划刻不容缓,仅靠两片残魂是绝对无法阻止的,她必须让昆仑镜赶紧将最后一片残魂交出来。 “我不介意耗尽最后的神力彻底毁了你。” 耳边传来聒噪的声音:“唉唉唉,你不允许摔我!否则我就去找王母告状!” 离清河身体已有些吃力,不愿同它废话:“东西交出来,否则刚才的雷鞭就是你的下场。” 昆仑镜瘪嘴吐舌头,谁还能比她厉害啊,魂魄尚缺也敢对抗雷罚,给就给呗,反正那玩意儿对它没什么用,放着还占地方得很。 “喏~”离清河的头顶出现狭小的裂缝,一片赤羽缓缓飘落在眉心处,不及一瞬,没入识海中。三片赤羽环绕旋转,散发着浓烈的气息。 “先说好,我可不是怕你啊~见你如今拖着残魂之躯却偏偏要选择与天界作对,可怜兮兮的而已,就当我难得大发慈悲一回吧~。” 离清河没搭理它,刚才雷罚那一幕,到底害怕不怕它自个儿心知肚明,少拿虚情假意来恶心她。 “滚!” 昆仑镜识趣闭嘴,一溜烟没了影。 离清河强撑着身体抬脚,准备走动时,赤羽防盾立刻碎裂,一片残魂轻悠悠徘徊到她面前,还没等伸出手触摸,立即灰飞烟灭。她又失去一片残魂。 无妨,离清河垂眸苦笑,就算不能集齐完整的五片残魂,体内至少还有三片,足够她殊死一搏了。 骨髓深处滋生出万蚁啃食般难耐,如雷击蔓延每一寸命脉经络,残魂在极力拉扯,无休止地拼凑重组而后又继续断裂,不论是刚才她强制剥离残魂还是此时新的残魂入体,双重反噬倾覆。 离清河一个劲咬住腮帮里肉,血水混着唾沫滚动在嗓中,令她作呕。 她依偎在墙边,蹭着步子向宫外走去。汗水已将青衣彻底打湿,浑身充斥着黏腻感,肌肤毫无血色,她只觉着身处冰窖之中,每走一步,从脚底爬满全身的僵硬。 “禾山……我冷……” 58. 算账 昆仑镜中她找回了曾被禾山抹去的记忆,虽不是全部,却也能大致明白青山的意义。 体内残魂飘忽不定,意识逐渐溃散,离清河停下来,站在宫门口,合上眼的刹那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太妃倒在草坪上,身旁的宫女们围上来,一手擦着汗,一手掐着人中。侍卫们的注意力全被打乱,七嘴八舌吵作一团。 霎时,宫门发出沉重的声响,从内缓缓打开,一名身着一半青衣一半血衣的女子在众人面前径直倒下。 秉宗面露恐慌,迅速跑上前接住。 离清河虚睁开眼,头顶传来朦胧的声音,她听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怎得也很模糊,她伸手抚摸在对方脸上,内心感慨——当初在西南初遇,如今想来也许是太过熟悉的举止、太过相似的语气,才令她莫名觉着心安。 可惜,他不是禾山,他是秉宗。禾山没办法逃出虚渡界的。 秉宗皱眉,发现离清河的手贴在他脸上时,神色一愣,太冰了。 “离清河、离清河?” 离清河此刻彻底散了力气,手垂落下来,放在旁人眼中仿佛咽了气一样。秉宗将她打横抱起来,带着辰金快步离开皇城。 回到城中客栈时,辰金瞧着离清河毫无血色的模样,内心一紧。“秉大哥,需要我做什么?”秉宗没开口说话,只是将离清河放在椅子上,手撑着她坐起来。他盯着离清河的脸,低头叹气。 “秉大哥?” 秉宗沉声道:“什么都不用做,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扶稳离清河,这样的状态再熟悉不过,残魂在体内疯狂撕裂愈合,靠外力的帮助压根行不通,若想挺过这关,只能凭借离清河自身的努力,并非出于对她神力的放心,而是他知道,在没有成功阻止玉皇前,她决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轻易地离开。 “秉大哥……”辰金声音支吾,秉宗立刻猜到他想要问什么。 “阿金,崇奴的死我于心有愧,这件事儿交给我与离清河,好吗?”秉宗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语气轻柔。 辰金以为秉宗说的是齐征,嗓音哽咽:“官家又怎样?!是官家就可以草菅人命吗?!” 秉宗摇头,看向辰金的眼神凝重:“齐征的确难逃辞咎,我也会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但真正害崇奴的不是他,是玉皇。阿金,崇奴成为了天界与离清河斗法下的牺牲品,他的死,甚至都不算刻意谋划,世事苍凉,你我打不过、也争不赢。” “此事不怨离清河,若没有她,你我乃至北地,都会因天界众神一时意气殃及大祸。” 玉、皇。辰金捂住脸,神不应该为了护佑万民而存在吗?百姓们崇仰、供奉、祈愿,将神明视作最无助、最绝望时期仅剩的一丝希望,究竟是谁改变了这一切,又是何时改变的呢? 离姑娘告诉他,天界神官虚伪至极,别问凭何,要论如何。如今兄长走了,面对齐征他还能动手,玉皇呢?他怕是质问的资格都没有。辰金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毫无力量之人,就连反抗都显得那般苍白可笑。 半晌,少年垂眸。 “秉大哥,兄长的仇我没用、报不了,亦不忍嫂嫂孤身一人。北地的残魂已经收回,接下来也没有我能够插手的事情,是时候拜别了。” 辰金抿嘴继续道,“是我鲁莽、是我大意!若我当初不选择与你们同行,便不会进入北地,兄长也不会来此,玉皇与离姑娘之间的事便不会将他卷进来,说到底,该为选择付出代价的是我,不是他,他是被我害死的。” “阿金……” 秉宗顿住,孟萱的事他说不出口,辰金的话让人难受,不过束发之年的孩子,活得坎坷至极。 少年拱手拜别,跨出门槛时忽而说:“我没有怪罪离姑娘,她承受的定然比我更甚……替我转告她一声,阿金此生不会忘记,祝愿二位贵人往后安好。” 说罢,辰金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秉宗低头看着眼前神情痛苦之人,眸色愈发深沉。玉皇很快便会找过来,阿金走了也好,至少不会被卷入后续的危险中。 他的手抚摸在对方脸上:“原以为一年足矣,却没料到会使用星火的力量,加快了轮回的时间。这一次与西南不同,最后两日我不会提前离开的,放心吧。” 回答他的是女子砸在手背上的汗水,再无其他。 三片赤羽缓缓汇聚在一起,围绕着识海迷雾漂浮,尾部触及的瞬间,金光乍现,终于归于平静。 离清河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月色透进来,目光向四周探去,才发现秉宗趴在床边睡着了。 离清河轻手捻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端起茶杯的时候,手仍在微微发颤,双重反噬的滋味超出了她的预料。 床边的人听见些许动静,指尖动了动。许是太累,紧锁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开来。 离清河的视线落在秉宗身上,一寸寸游走,随后她伸出手挡在眼前遮盖住那张脸,神色猝然一抖,真像——她走到床边蹲下,双眸盯着对方,声音忐忑。 “禾、山?” 那人并未应下来,甚至没有说出一个字。 离清河低头苦笑,她真是傻,禾山还被关在虚渡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向黑夜的月。 身后熟睡之人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呢喃着什么,声音小到要旁人贴近耳朵才能听清那两个字。 “小鬼……” 翌日一早,秉宗醒过来时,发现床上空空如也,慌忙扭头才发现离清河杵着脑袋坐在桌旁阖眼假寐。 “阿金呢?” “身体还疼吗?” 二人同时问出口,离清河挑眉睁眼,与秉宗对视:“好多了。” 秉宗点头,将辰金的情况大致讲述,语毕,离清河默不作声。 “什么时候找天界算账?你的残魂撑不撑得住?”秉宗知道,劝解离清河不是她的错这些话是没用的,她要的是杀人偿命,不是自我救赎。 “算账用不着挑日子,对付他们哪怕神魂俱损也撑得住。” 秉宗不再追问,只是一味盯着她,看不清神情。离清河立即起身闯出客栈,背影很快消失在秉宗的视野中。 上天庭众神官当下忙得团团转,昨儿玉皇动怒,命令他们日夜连轴挖掘虚渡界入口的线索。好不容易钻个空子正打算休息,凌霄宝殿却再次传来玉匾砸碎的声响,震得天界云底晃了许久。 “离清河!你疯了不成?!”翊圣真君站在宝殿门口,直指离清河,气得憋红了脸。 离清河擦了擦青山表面沾染上的杂尘,语气淡漠:“许久不见,翊圣真君竟变得如此年老体衰,为这点破事也能喘不上气。”</ p>“你!” 翊圣狠狠跺地,天蓬见状赶紧出来挡在二位神明中间,对着离清河厉声呵斥。 “休要放肆!既然你决意不肯认错回来,还不赶快滚去下界!” 离清河冷笑,眼神戏谑:“我也是尔等配呼来喝去的?!一群没用的废物,玉皇有你们充当左膀右臂,还真是,呵,有趣得紧。” “离清河!”这下不仅翊圣咬牙,天蓬与一旁本是隔岸观火的神官们也捏紧了拳头,恨不得打死狂妄之人。 “滚开!”青山一举撇开障碍物,强大的神力冲击对准心口处,众神迅速稳住身体,神力化为盾令费力抵挡,奈何对手太狠,不少神官被轰飞摔倒,唾骂顿时四起。 “离清河,你为何对同族出手?!下界没几日,还真当自己是凡人不成?!” “混账东西!天界怎出了你这样的叛徒!” “别太自以为是,千年前你怎么死的,如今众神也可以办到!” …… 嘈杂的声音太多,离清河面露不耐揉了揉耳朵,她看向满头大汗的天蓬,又瞧了瞧险些咳出血的翊圣,绕过二人,目光落在凌霄宝殿内:“老头儿,别总想着渔翁得利那招,再晚会儿,你手底下这些蠢货可就伤的伤、废的废了。” 大殿内传来一声嗤笑,神态洋溢、步伐稳健,少年人站在阶上向下睥睨,仿佛脚下的只有蝼蚁,没有神族。 “鸣鸣何必威胁我?你来此不就是为了替那位被天雷误伤的凡人讨个公道?” “讨公道?呵,老头儿,你还真是老样子,说得正经干得尽是恶事。” 玉皇蹙眉,啧了一声。“正是因为足够了解,在你除去守卫、摔碎玉匾、欺负其余上神的时候,我才没有选择出手,等着你撒了这口气,这算哪门子恶事?” 门外众神愣住,玉皇是故意让离清河打他们的???合着师徒俩耍他们玩儿来着!邓元帅是个暴脾气,这死丫头自小行事古怪,看来也少不了玉皇的失责! “玉皇!本帅敬你替天界做打算,凡事照办、毫无芥蒂!可你倒好,为了让离清河撒气,竟拿我们当乐子看!” 少年眼角褶子越压越多,闻言面露不爽,语气中尽是不屑。 “邓伯温,你哪儿来得胆子同我辩驳?怎得,我为天界谋划就不是为尔等谋划?在座的,难道没有享受到我机关算尽带来的一份香火吗?!” 此话一出,阶下神明即刻哑声,没有人否定背后的获利,天平两端少了谁,都得不得安宁。 离清河二话不说冲着玉皇就是甩枪,青山擦过阶上之人的耳边,被他反手握住,却被银枪蓦地挣开,刮出深长的裂口,血液顺着掌纹流下,染脏了玉皇的华服。 “你将旁人推出来,自己躲在身后,还非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杀人偿命!从始至终,我要的,只有你的命!” 她找准时机半身跃过天蓬与翊圣,徒然跳到玉皇身前。离清河出手直攻面门,神力汇聚在掌心处,雾气席卷整个大殿,一双琥珀瞳散发着光晕,众神只能感受两道快到模糊的残影相互冲撞、迸发神息。 “各个都被打傻了不成?!还不赶紧给我抓住她!” 玉皇呵斥,众神这才回过神,一道道残影迅速加入争斗中。若真让离清河将玉皇打伤了、甚至弄死了,虚渡界里的东西他们可想都别再想。 59. 笑话 唯独天蓬待在大殿角落,安静地看着众神与离清河缠斗,他不会卷入的,就像当年,他也没有参与围剿离清河的阵营中,只会站在一旁观望,而后漠视。 准确来说,他对如今的离清河压根谈不上留有旧情,凄惨也好,记恨也罢,总归与他毫无干系。 虚渡界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聊的消遣,重塑什么的,他其实从未真正在意过,即使表现得渴望至极,也仅仅因为玉皇希望他这样而已。 说白了,他就是玉皇养的这么多条狗中,最听话、最有用,也是最像主人的一只。 哪怕离清河没有叛变,她依然比不得他的忠诚。 玉皇是死是活,虚渡界打开与否,他一直选择隔岸观火,离清河最恨的就是这种人,恰巧大部分上神都是,所以真武早死了,他也没想过能活多久。 不论杀多少上神,只要她没有能力灭尽,天界就还能存于世,天界在,便没什么好担心的,至于死得是哪几位,都无所谓,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天猷元帅一个突刺与离清河面对面,声音凌厉:“让我来看看,这千年,你的神力究竟还剩几成!” 说罢,他挥动神器朝着前方砸去,离清河抬眼侧身躲过,发丝掠过,青山趁其不备猛地劈上去,神器哐当一声被打落在地,天猷蹙眉。 离清河一手钳住来人的下巴,迫使对方张开嘴,天猷疯狂挣扎,却立刻被青山狠狠刺穿胸膛,彻底无法动弹。 “离、清、河——”天猷挑眉,看着离清河的脸,语气挑衅,“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过也是……靠身后那把破枪……耀武扬威,没了青山……连架都不敢打了……” “天猷,看来你还是蠢得令人同情,若不赋予神力,即便我将青山交于你,也不过只一杆枪而已,威力甚至比不得人界的刀枪剑戟。” “另外,青山在我手中才能唤作青山,放到你们这群废物手中,那叫配器。厉害的是我,能杀你的也是我。” 话音刚落,离清河持续发力,天猷瞬间慌神,上神们面面相觑,玉皇眯眼盯住离清河的一举一动,却不打算上前阻止。 “你、你敢!难道还想遭受雷罚吗?!” 离清河神色渐深,视线扫视在场所有人,浑身气场冷冽:“你不提,尔等或可暂且逃过一劫。既如此,天猷,你便先下去给其余人铺路吧。” “为何?!为何!!!你滥杀无辜!”天猷急了眼,往日傲骨此刻丢得一干二净。 “无辜?你?”离清河手指向其余上神,“还是你?” “当年……我可没有害你!你要复仇轮不上我这条命!” “你倒是分得清,真武那小子难道还没给你们长教训?在我这儿,不论亲自动手还是冷眼旁观,都得死,像你们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最是死得其所。” 语毕,离清河直接捏碎天猷的神骨,与门口玉匾摔裂的声音竟出奇一致,众神纷纷看向玉皇,却见他毫无反应。 大殿顶神铃再度响起,伴随着令离清河作呕的声音,天猷副元帅真君,神殒。 “继续。”离清河发话,通体散发的神息更加浓烈,金辉弥漫溢出,银枪逐渐显现刺眼的光芒。众神咽不下这口气,索性全部涌上去围攻。 今日上天庭的神铃响个不停,不及半个时辰,接连晃荡了三次。 青雷将军,神殒。 六龙将军,神殒。 龟蛇二将,神殒。 …… “够了!”玉皇大声制止,望向离清河说不上得狠厉,“离清河,有些事,你得把握分寸,做过了头,代价你承担不起!” 离清河看着他,神情淡漠:“代价而已,我敢做便敢当,承担不起的,只有你。” 玉皇咬牙,俊朗的面容霎时阴郁,光影下露出的那双眼,如同恶狼紧盯猎物般,令人胆寒。离清河勾嘴,一点也不诧异。 “你杀了崇奴,今日只要你死,我便考虑放过他人,如何?老头儿,这笔交易,你不亏。” 听到这句话,玉皇瞳孔骤然收缩,忽而大笑,弄得在场之人一脸懵。 “哈哈哈哈哈,鸣鸣呐鸣鸣,学我不妨学得再像些。”玉皇与离清河对视的眼神中充满了玩味,“你得说,若执意动手,小医仙的性命可没了,这样的威胁才能拿捏住人,我又不在乎他们,但你心中有在乎之人呐,鸣鸣,这一招你差得远呢~” 小医仙三个字恍然戳中离清河,她不可置信地质问:“你对秉宗做了什么?!”青山即刻刺向玉皇,少年丝毫不惧,他就停在前方,笃定离清河杀不了他。 果然,枪刃在距离眉心半寸的地方猝然停下来,玉皇颇为满意地眯眼。 “真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这么多年怎么就教不坏呢?” 得知秉宗被拿捏,离清河没空与他周璇,转身便要走。 “鸣鸣,你可想好了,是回来助我成事呢?还是亲眼看着小医仙遭受折磨呢?” 离清河满脸烦躁,咬牙转过身,半晌,又盯着他冷嗤:“你以为一提到秉宗我便会自乱阵脚、任人揉捏?待我杀了你,若他运气好,便能等着我去救,若不能,也只怪他运气差。” “我可没开玩笑,鸣鸣,何必假装不在意。” “老头儿,你为免太看不起我了些,若天蓬离开的动静我察觉不到,岂不废了。” 玉皇捻了捻那处早已空掉地玉扳指的位置,嗓音沉重:“天蓬,将人带上来。” 天蓬早已等候在大殿外,秉宗看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双手,面露无奈:“天界就是这般请人办事的?” “秉公子别介意,玉皇他老人家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毕竟你也不想让离清河知道你主动答应玉皇的事情吧?” 话音刚落,秉宗立刻冷下脸。没一会儿,殿内传来玉皇的声音,天蓬推着秉宗走进去。撞见秉宗的刹那,离清河内心还是忍不住颤抖。 秉宗苦笑,对离清河说:“看来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离清瞪了他一眼,转念看向玉皇。 “你大可在我面前试试,是凌霄宝殿塌得厉害,还是给天蓬下的命令快。” 玉皇不回答离清河,而是看向秉宗,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有趣的事情,秉宗下意识反应过来,正要冲上前,却被天蓬拦住。 下一刻,玉皇收回目光,歪头勾嘴。 “鸣鸣,这位秉公子你可着实小瞧了他——” “阴险狡诈!”秉宗整个身子被天蓬拽住,使劲甩也甩不开,眼见玉皇就要挑拨,他被打得措手不及,没成想天界之人这般不要脸! “秉公子,你急什么?就这么怕鸣鸣知道?” 离清河不解,与秉宗对视,但换来的是他被发丝挡 住导致看不清的神情。 “你们瞒着我做了什么?” 玉皇观察秉宗的神情觉得饶有兴致,愈发想要说出口。 “往后便是一家人,秉公子不必见外,再怎样也不能独独将鸣鸣蒙在鼓里不是?”玉皇浅笑,对离清河道,“鸣鸣,你可知为何我这次决计打开虚渡界?” 提到虚渡界,离清河眸色变暗,语气凌冽:“呵,鬼想听,管你为何,有我在,你休想成功。” 玉皇不以为意,摆手摇头道:“还得多亏你的这位小医仙,若不是他,我怎能减轻了许多麻烦~” “什么意思?”离清河蹙眉,视线落在秉宗与玉皇二人身上打转。 “若不是万年前你大意,我又怎么可能在几千年后发现虚渡界的入口呢,你说巧不巧,西南正处于虚渡与天界的交界处,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那场大火不得不放,西南的凡人也不得不死。” 离清河握紧拳头,指尖掐得发白,万年前那件事,若是过去尚且谈及模糊,但此前受到昆仑镜的影响后,唤醒了她大半记忆,如今又岂会不知,当初若不是她莽撞,也不会与禾山分离。 “偏偏就是因为你,鸣鸣,是你打断了献祭仪式,导致入口关闭,并且改变了位置,后来无论我派出多少神官,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关于虚渡界的新入口完全杳无音讯。因为你的阻止,不仅西南的凡人白死了,天界的精力也全白搭进去!” “闭嘴!”秉宗怒吼,他不能让玉皇再继续说下去,这个疯子、疯子。 玉皇没有搭理秉宗,自言自语说得津津有味:“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秉公子带着你出现了,他说……” “你给我闭嘴!”秉宗眼角猩红,面目狰狞的模样仿佛要将玉皇吞掉。 “他说,只要肯借出神环救你一命,再传信给王母,便答应替我找到虚渡界入口,当初秉公子拍着胸脯保证除去自己,三界内再无第二人,这句话,我可一直记着呢!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鸣鸣?这份真相够刺激吗?!受到巨大的打击了吗?哈哈哈哈,你拼死守护的东西,人家可轻易交付了,哈哈哈哈哈……” 玉皇的狂笑声回彻整个云霄宝殿,离清河毫不犹豫地瞬移过去,随手轰开天蓬,当着众神之面,在秉宗脸上用力甩出两个响亮的耳光。 玉皇挑眉,与众神一样,都没想到离清河会对秉宗下手。 “离清河……我……” 离清河抬起秉宗的脸,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哽咽:“你又一次违背我的本意,陈奶奶如此,虚渡界依旧如此,秉宗,你究竟何时才能明白,若要付出让旁人牺牲的代价才能使我苟活下去,对我而言根本不是恩赐,而是一种无尽的痛苦。” 秉宗蓦然落泪,语气强硬:“不,离清河!纵然手段卑劣、残忍无道,我也得让你活下去,与玉皇的交易我并不后悔。” 离清河冷笑,眼眶中蓄满咸水,她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就是个笑话,从头到尾只顾着空喊守护他人,到头来还是成为了向弱者挥刃的懦夫,简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鸣鸣呐,别伤心,待秉公子达成我们的交易,我自然好生将人送回你身边。” 玉皇与一众神官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离清河抬头咽下苦意,转身道:“他是我的人,你们说带走便带走,做得哪门子白日梦?!” 60. 重塑 “鸣鸣,此事可由不得你。” 青山对准玉皇的方向,每近一步,枪刃愈发锋锐。 “放任你们再次打开虚渡界,然后呢?!像烧毁千年前的西南一样,这一次,你又打算献祭哪座城?!” 玉皇嘴角勾着,露出戏谑的表情:“凡人嘛,身死而已,又不是没了灵魂,孟婆那些汤每日准备的也不算少,一个个安心排队等着轮回投胎便是,有何大惊小怪的。” “既然你说的如此轻巧,想来献祭神明应当比凡人更管用吧?!一位上神的力量足以抵下半座城,何需杀了数不尽的凡人,直接交出两位上神不就是?!” “离清河!休要胡言!你亦是神族!”玉皇动了气,怒目圆睁。 离清河眯眼看他,神态轻蔑:“呵,老头儿,你分明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蛇鼠之辈,装什么为了大义、为了三界,你们自以为强大、高贵,面对脚下的弱者却毫无怜悯之心,你们随意践踏生命、挥霍权力,只可惜百姓烧的无尽香火,遇上一群没脸没皮的神官。” 此话一出,玉皇非但没有继续怒斥,反而情绪平复下来,对离清河说话的语气极其冷淡。 “鸣鸣,一开始你便猜错了。谁说献祭神族一定比人族管用?凡人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但他们的灵魂可大有不同。混沌时期,三界生灵各有魂魄,神明与鬼灵的魂魄皆非黑即白,唯独凡人的魂魄是透明的,能够映照出世间所有的色彩。” “上古神册记载,若要打开虚渡界,必须奉上最纯净、最梦幻的灵魂。那里藏着大量且匪夷所思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带来的好处远比香火厉害数百倍,它们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无限次重塑神族的魂核,魂核在,众神便永远不会惧怕陨灭。” 离清河怔在原地,眸色不自觉发颤,原来这才是玉皇下定决心要打开虚渡界的真实目的。 半晌,她猛地用青山抵住玉皇的脖子,眼神犀利:“你们拿凡人的灵魂献祭,又跑到虚渡界里取走记忆,重塑自己的魂核,还真是上演了好一出自私自利。” “鸣鸣,获得无限重塑不好吗?千年前众神亲眼目睹上神离清河神殒,谁也不知你究竟为何能活下来。但在你复活回来,踏入凌霄宝殿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眼感知到你体内的魂核仍在,若当时有个万一,没了魂核,现在你还能站在这里同我争执吗?正因如此,只要打开虚渡界,不论陨灭多少回,都可以活过来,不仅是你,众神皆会,天大的好事,为何要阻止呢?” 玉皇说罢,自己倒是讲得声情并茂,得亏离清河最是了解他,否则还真容易给骗了去。 “滚!我在这儿,你便办不到!” 玉皇蓦然握紧拳头,离清河软硬不吃,实在难缠!忽然,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什么,目光中掩饰不住的玩味。 “山海那家伙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消息,鸣鸣想听听吗?”玉皇停下来,眉眼打量着青山,声音尾调上扬,“据说下界未知何时多了一座庙,曰太灵,这庙可了不得,不供咱们天界神明,竟供些惹人非议的玩意儿。” 离清河手上的动作一顿,青山瞬间远离对方面门。秉宗神色惊讶,连忙抬头看向玉皇。 玉皇轻笑,接着说道:“将来还真是有趣得紧,那太灵庙里藏着一块巨石,石头下埋着坟土,你说——这究竟是哪家坟,又是哪家庙呐?” 离清河不语,握紧青山,脖颈间即刻青筋暴起。不可能的,出发南岳村前,她早已将清河二字抹去,玉皇无论如何也查不到。 玉皇见她此般模样内心讥笑。 “山海说,那块巨石上写了清河之墓四个字,不知鸣鸣是否遇到过?还是说……鸣鸣,那坟是给你建的,那庙也是为你盖的。” 离清河咬牙,若真是她的坟倒也无所谓,怕得是殃及到那位凡人小丫头,她怎对得起老人家的恩情。 “现在你考虑清楚了吗?是要强制带走秉宗,还是保下自己的灵魂。” 离清河侧过头与秉宗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愈发朦胧,不过她很快掩了下去,手中紧捏着琉璃珠,一言不发。 玉皇说出这话的时候,在场神明皆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有些心里猜测,按照离清河对秉宗的在意程度肯定不会答应,她不会为了自己而放弃别人。 但有些不这么想,他们认为没有凡人会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就像没有神明愿意将自己的灵魂交给别人随意处置,既是活脱脱的命脉、又是赤裸裸的威胁,离清河那样的性子,岂会受这等屈辱。 就在众神各自押注时,离清河截然转身迈出大殿,她没有将自己的选择说出口,但行动已经告诉众神一切,她并未带走秉宗,独自离开了。 “秉公子,你看得可真?鸣鸣没有选择你,想来你们之间的感情也并非牢不可破嘛!” 其实离清河临走前,低声贴在秉宗耳边极快地说了一句话:“那座坟不是她的,是清河的。” 听到后,他为之一颤,原来巨石上刻的人名,是指她在马车上提过的那个小女孩啊。 玉皇这话的确让人倍感不适,秉宗懂离清河,也知道她的离开并非抛弃,而是另有打算,但目送她远去的背影,眼睛仍不免刺痛。 她的内心终究有比他更重要的,陈南星是,叫做清河的小女孩也是。 秉宗低头,还剩一日,即使不用离清河来救他也能顺利逃脱,只怕她又会怪罪他躲不见了。他抬眼看着玉皇,语气平淡:“我只负责找到虚渡界入口,至于其他,若你们打不开杀了我亦是徒劳。” 玉皇扫了扫刚才打架落在衣肩的云尘,话讲得极其敷衍:“秉公子放心,献祭凡人这件事天界早有经验,明日便可行动,不会耽搁秉公子回去的时间。” 秉宗不再搭理他,玉皇命神兵将人带下去好生照看,谁料秉宗主动开口,声称要住进赤翎殿,玉皇冷嗤一声,随他去。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众神也懒得留在凌霄宝殿自讨无趣,索性一连串飞走了。 “明日便动手吗?会不会太快了?”霎时,大殿内仅剩他与玉皇。 玉皇瞥了一眼,声音低沉:“天蓬,你了解虚渡界吗?” 天蓬摇头:“玉皇为何突然问?” “让人猜猜,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找到虚渡界入口呢?” “您是说秉宗?” “他呀,也就鸣鸣毫不在意,倘若唤做旁人,这么多年相处早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玉皇猜到了?” “呵”少年望向殿外掉落的玉匾,语气凝重,“我不仅猜得到,说不准还是一位未曾谋面的老熟人。” 天蓬挠头,倒是没听说过玉皇与秉宗曾经有过交情,得亏离清河不知情,否则还不敢想会出怎样的乱子呢。 “玉皇,虚渡界里的东西真的有那么厉 害吗?” 玉皇缓步走上玉阶,有条不紊地坐在宝座上,向下垂眼,他回答天蓬的语气十分不满。 “有!”玉皇捻了捻衣角,说话时眼神中尽然充满了笃定,“天蓬,不要试着质疑上古神册的权威。” 天蓬闭嘴,阶下站了一会儿,反正无其余事也就自个儿跑没了影。玉皇扫视空落落的凌霄宝殿,轻叹一声,扶额侧身靠在宝座上假寐。 离清河下界后直奔太灵庙,庙外的沙土越来越多,墙角处竟冒出了一株荒草,也算稀奇。 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去,没几步,离清河在巨石前蹲下,从怀中拿出韶华城买的银铃,随手从衣角撕下一块布,垫着泥土将银铃放了上去。 “来得比较急,豆糕冬至一定带到。”女子声音柔和,语气中带着些许倦意。 她单手抚摸在刻痕上,清河二字的确消失得一干二净,留下不知谁的墓。离清河合上眼,一阵风灌进庙内,吹动青丝肆意扫过脸颊,掌心向下传送神力波动,半晌,眼角才滑走水滴,小女孩滚烫的灵魂还在。 离清河睁开眼,玉皇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清河的灵魂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皱眉沉思,暂时放在哪里合适呢…… 猝而,青山跑到身侧,扭动枪杆,离清河眼前一亮,有了! 她站起身,将青山立在巨石前,银枪的气息缓缓散发,直至包围住整个坟地,而后一抹橙黄光晕迅速被吸入其中,枪体通身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离清河弯眼,这也只是暂时的法子,待她处理完玉皇的计划,便将清河的灵魂送回来。但这样——她握着银枪苦笑,青山大抵得休息一段时间。 “便宜你了。” 离清河不断摩挲枪身那处微小的玉石,嘴角不自觉勾起,银枪一个劲向上蹿,仿佛因为不能参与战斗而闹着小脾气。 神兵将秉宗送至赤翎殿,转身就走,他忙得很,可没空搭理这些个人质。 秉宗挑眉,缓步向前,伸手触碰到屏障的瞬间,被一道吸力没入,再次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惬乌居前。他抬眼看了看木匾,无奈抿嘴。 秉宗四下走了走,房屋内皆是空的,连床被褥也没有,看来没办法睡觉的,殿外的扶桑树枝条粗壮绵长,甚至一度蔓延至院墙的青瓦上,垂落下来,倒也算得上雅致。 天界的月色与别处不同,硕大无比的玉盘明晃晃映入眼帘,擦着天界边际一半露出,一半藏着。 秉宗随手用衣袖扫去落灰,直接坐在石阶上,而后闭上眼放缓呼吸,这里的气息,他很熟悉,虚渡也曾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离清河——”男子缓缓睁开眼,垂眸观察自己逐渐散去的影子,“别再找我了,活下去。” 明日的行动绝不能让玉皇得逞,他从未想过要杀害凡人的性命,为了不让玉皇起疑心,将计就计而已。 他并不期盼离清河的原谅,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找他,但他唯一想做的是让她安然地活下去。待关闭虚渡界入口,离清河便再也不用拼尽全力阻止玉皇,也不会担忧人界安危。他只要她毫无波澜地度过这一世而已。 虚渡界的规则他再清楚不过,玉皇什么都不懂也想和他斗?简直荒诞无稽。 秉宗抬头,月色落在脚下仅剩一半儿的影子上。天界没有风,但扶桑树的枝叶却离奇地摇摆个不停,这一夜,至始至终都没有片刻宁静。 61. 使诈 赤翎殿照进第一束晨光的时候,秉宗被屏障外的天蓬吵醒。 “玉皇派我来接你。” 秉宗点头,随口打了个哈欠,慢悠走出去。 “一大早去哪儿?” 天蓬挑眉,这秉宗还真是面不改色,仿佛接下来要干的事比吃顿饭还简单。“凌霄宝殿,众神皆等候在此,秉公子不必紧张。” 秉宗头也没回地走了,天蓬悄声嘟囔,怎么一个二个都是怪脾气。 凌霄宝殿内,众神站在阶下看向玉皇,难得竟将青帝也请了来。不过他老人家也还是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上神中讨论他的也不少。 “玉皇,大清早你搞什么?”青帝走上台阶,眼神中满是烦躁。 “青帝没收到传信?” “收到了,又怎样?难不成还真打算让我替你们对付鸣鸣?我可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玉皇扶额叹气,老东西真是口无遮拦。“青帝、慎言!” 青帝瘪嘴,双手一摊,正要打道回府时,却骤然看见天蓬带了个人进来,咋这么眼熟?他眯着眼睛,脑袋向前探,直至看清秉宗的模样,惊呼:“鸣鸣的小医仙!” 说罢,兴高采烈地跃过众神落在秉宗身前,拉着人家的手就开始问东问西。 “好小子,当初西南躲了那么久,终于舍得出来见人了?” 秉宗愣神后退几步,压根不认识眼前之人。 “躲什么?近来与鸣鸣相处的怎样呐?不会啥也没有吧?!” “这位……上神、麻烦松手。”秉宗抽出被青帝拽住的手,扭头给天蓬使眼色。 青帝一掌拍在秉宗肩上,满不在意:“要我说,鸣鸣自小性子古怪,你的模样倒是板正,奈何人无趣,也难怪这么多年仍毫无进展~” 秉宗眼神诧异,瞅了瞅玉皇又瞅了瞅其余神明,道:“你认识我?” “哪儿能不认识?!小丫头在意你得紧,你俩在西南的事儿,我和王母打听得一清二楚!”青帝说完后,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秉宗抿嘴,实在不想说什么。 “好了青帝,你若不愿帮忙便回去待着吧。”玉皇开口,正随了青帝的心意,一溜烟飞远了。玉皇站起身,缓步向秉宗靠近。 “秉公子,带路吧。” 秉宗冷笑一声,转身迈出大殿。 云烟飘荡在连绵山峰间,薄雾围绕着丛林,带来清冽的泥草味,众神立于群山之上,秉宗站在山脚处,眸色暗沉。 “秉公子确定两界交线在此地?”玉皇向下俯瞰,半空的高度于他而言还是不够的。 “信不信随你。” 说罢,他独自踏入山中,寻找入口。玉皇扬了扬下巴,示意身后众神跟上。神明站在高处观察,秉宗的身影在林间极快穿梭,一股劲朝着目标奔去。 三个时辰过去,秉宗气喘吁吁地在山顶停住,玉皇等人落下来踩在真实的土地上。 “这是……找到了?” 不知哪位神明问起,秉宗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点头。玉皇环顾四周,出去前方空荡的悬崖,剩下的只有身后茂密驻扎的树林。 “秉公子不妨明示。” 秉宗指向前,语气平和:“就在那儿。” 众神顺着方向望去,哪里来的入口,分明是悬崖。 秉宗不理会他们,侧过脸。玉皇赶紧跨步上前,一举拉住对方,假笑着说:“不急,待我派人下去一探便知。” 话音刚落,身后两位神官俯身冲下,薄雾刮过神明的脸颊,相比天界云层轻柔许多,没落一颗冰渣。天蓬神情严肃,四周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此处绝不是普通雾气,应是阵法才对。 蓦地,崖底迸发出刺眼的光芒,感知到外界力量的波动后,晃动愈发强烈,站在山顶的其余人也明确地感知到了,玉皇眉眼紧锁。 秉宗始终盯着自己脚下,谁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当众神被剧烈的晃动搞得措不及防时,掩在长发下勾起的嘴角意味深长。 “找到了!”天蓬与另一位神官慌忙赶上来,语气激动。 玉皇松了一口气,看向秉宗的眼神也变得和蔼许多。“多亏有了秉公子,往后若有任何需要的地方尽请告知。” 秉宗抬头,目光扫在众神脸上,心生寒意。 “你我之间轮不上套近乎。”说罢,他趁着众神还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兴奋中,小幅度挪动步子,不及片刻便蹭到了悬崖边。 “呵” 一声轻笑立刻引得玉皇注意,看见秉宗自顾自地跑到崖边,差一寸人便要掉下去。 “秉公子这是作甚?” 秉宗双手背在身后,眸色闪烁,面露窃喜:“将、军~” 玉皇神情惊颤,猝而反应过来,疯狂朝着秉宗跃身奔去,即将抓住衣角的刹那,狂风猛地袭过,男子及瞬化作一捧银尘,乍然消散于天地间。 “你们几个!赶快给我滚下去找,别让入口关闭!” 众神虽不满命令的语气,但见他这番定是出了大事,接连飞下悬崖。一柱香而过,众神才堪堪上来,状态明显不对劲,天蓬对玉皇拱手,语气失落:“没……没了。” “混账!”玉皇震怒握拳一砸,地面霎时分裂,山中树毁成灾。 众神哑声,通通低着头,压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人质消失了,入口也不见了。 玉皇恶狠狠瞪着悬崖底,半晌,突然想到山海灵妖,传说它们的族长也与虚渡界有关系。他猛地望向刚才秉宗消失的地方,瞳孔一震,随即憋着满腔怒火迅速回了天界。 耳边响起熟悉的池水声,秉宗缓缓起身,衣襟早已湿透,黏腻感一直贴在肌肤上令他极其难受,好在早已适应,勉强能忍。 又回来了,眼下的昏暗倒令他觉着莫名的心安。 秉宗抬脚行走在混沌池水中,脚底触及到刺骨的寒冷,星火依旧围绕在身旁漂浮,他不知走了多久,只能感受到双腿不自觉颤抖,直至撑不住,一跤重新摔回去,灌入满嘴发苦的池水。 他跪着,想要凭借力气撑起身,奈何动弹不了。 “真够狠的。”秉宗歪头冷笑,“一点空子也不让人钻。” 无人应答。 秉宗索性继续躺回池水中,眼底除了星火那点暗光,其余什么也看不清。每一次轮回虚渡界都有相应的时间限制,上次是五年,居然差点忘了,得亏在明心府找回了记忆。 轮回仅剩一年,这也是最后的机会,可惜,为了收拾山海灵妖浪费不少。 只要他的化身在三界消失,虚渡界便会下意识认为入口已经打开过了,随即关闭并且再度转换位置。玉皇那家伙估计要气疯了吧,谁也不会料到他竟敢使诈。 秉宗浅笑,指尖有下没下地点在池水上。 不过——轮回的原因在脑海中仍然模糊不清,每一世都只记得去找离清河,令离清河爱上他,不知不觉间,自己毫不意外地产生了别样的情绪。不论是赠予青山,还是抹去离清河在虚渡界中的记忆,他都知道缘由,却唯独忘记了轮回的初始究竟是为何。 秉宗合上眼,身体逐渐向下沉,池水骤然灌入胸腔,可他却毫无反应。混沌池看似仅有表面一汪水,但地下藏着的,是死不见底的冷寂深渊。 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似乎有人抱着他在交谈,秉宗想要睁眼,却发现此刻无法动弹,慢慢地, 意识被寒意冲散,带他进入一片虚无缥缈…… “知行,他的眉眼与你一模一样!”女人轻轻戳了戳襁褓中孩子的脸颊,不经弯眼。 抱着孩子的男人用手拍了拍孩子屁股,也笑道:“给他取个乳名吧,辞笙。” 女人杵着下巴思考了许久,而后眸色一亮,满心欢喜地说:“阿山,唤作阿山如何?” 男人欣然点头,嘴上一直对孩子喊着阿山。 十五年后,襁褓中的孩子已经出落得玉树临风,山下的阿婆阿伯们都识得他。少年背着一箩筐药材上山,正巧撞见刚从他家出来的刘老伯。 “宗娃,又一个人采药去啦?” 少年点点头,声音还有些许软绵:“阿爹很快便回来了,阿伯何不留下用了便饭再走?” 刘老伯摇了摇头,笑着婉拒:“不必麻烦,俺种的果子最近结得特别好,这不,赶紧摘了些给你家尝尝,宗娃向来爱吃,不够记得再来找阿伯拿哈!” 还没等少年道谢,听见身后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后,他立刻扭头,语气欢快:“阿爹回来啦!” “刘伯。”秉知行客气打过招呼,今日看诊结束得比较晚。 “秉大夫今儿可累着了,正好尝尝晚间尝尝俺带的果子。”说罢,他看向一旁,“宗娃这些年长得愈发水灵,秉大夫和许大夫真是好福气!” 秉知行拉着秉宗道过谢,双双目送刘老伯离开。 回家路上,秉宗才问:“阿爹,什么时候你才肯让我坐诊啊?” 秉知行挑眉,顺手推开木门。 “待阿山加冠之年,阿爹和阿娘会为你办一场大大的加冠礼,到时候,笙知药铺的木匾自会加上宗一字。” 得到阿爹确切的答复后,秉宗心中难以掩盖的欢喜,两眼泛着光,浑身充满了干劲。秉知行见他一副兴奋过头的模样,捂嘴偷笑。 “你们爷俩聊啥呢?知行,晚饭少煮些,阿山最近吃得太多,肚子上整整鼓了一圈呢~”许辞笙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正在研磨的药材。 听见阿娘这话,秉宗瞬间红了脸:“阿娘冤枉!我才没有长胖呢!”说罢,他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好吧,的确胖了一点点,可那也是因为最近进山采药太劳累导致的,不怪他。 少年瘪嘴控诉,许辞笙与秉知行对视一眼,侧过脸憋笑。 秉知行摸了摸秉宗的发顶,语气轻柔:“好了,快将药材收拾了,得空帮辞笙捏捏肩膀,最近她白日看诊晚间便泡在后院磨药,定然疲倦。” “好!”得了命令,秉宗一溜烟钻进药材室分类放置刚摘的草药。 许辞笙瞧着秉知行消失在灶房的背影,低头浅笑。 两个时辰后,灶房传来勾人味蕾的香气,秉知行端出两盘菜,秉宗正在认真地给阿娘按摩肩膀。 “吃饭了,夫人与阿山快去净手吧。” “得嘞!”一提到吃饭,少年比谁都积极,第一个跑到后院舀水。等他用帕子擦干水珠时,却听到房中传来茶杯的摔碎声。 “没事吧?!”秉宗扔下帕子,一股脑儿冲进屋,手中不自觉捏了把冷汗。 许辞笙捡起刚才不小心碰掉的茶杯,语气平淡:“无妨,阿娘与阿爹要下山一趟,你自己先吃着,不用等我们。” “这么晚还要出去做什么?”少年不解。 秉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山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刚才山下来人传信,杨家阿婆突然喘不上气,我与辞笙前去看看,放心,很快便会回来。” 秉宗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应下来,表示可以照顾好自己,让阿爹阿娘不必操心。夫妇二人纷纷亲了亲儿子的脸颊,拿上药箱迅速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