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关系》 第1页 [GL百合] 《半透明关系<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羲和安【完结】 文案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向|1v1|HE|互联网打工人x山荷叶花妖 后来,医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药物副作用下,你做过一场梦。 ****** 抽中公司研发中的VR游戏内测资格,在出租屋里,方荷启动了代号梦境的游戏。 梦境里没有对接不完的甲乙方,写不完的日报开不完的会。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问她有什么心愿,方荷说再给我九十九个许愿机会。 叶凉是许愿神灯的赝品。她支付隐秘破碎的亲吻,换来穿行时间边界的权利。 在过去的梦境里,方荷自私、敏感、清醒地沉沦,曾短暂拥有无数瞬间的欢愉。 直到雨季来临,叶凉在水中消失。 找不到她,方荷从梦境里惊醒。 街灯淋透了雨,城市被晕成半透明,她一个人,在医院门口演一出落幕的独角戏。 医生说她烧到39度,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 小镇出身,22岁名校毕业,秋招拿到几家大厂offer,在亲戚的饭桌谈资中,方荷的人生过得顺风顺水。 ——方荷希望自己也是这么以为。 27岁,被裁三次,凌晨2点在新工位遇到从天而降的叶凉之前,方荷从未想过她会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潦草地滚上床。 梦里梦外,她的身上沾满叶凉留下的花粉,落入唇舌腥甜又苦涩。 她怎么可能是假的。 【食用指南】 1. 日三,有事会挂请假条; 2. he,短文; 3.感情线酸涩口但本质是抽象文来着; 4.想到再补充。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都市异闻 <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脑洞 救赎 主角:叶凉,方荷 一句话简介:我不是植物怎么授粉 立意:积极生长,进行光合作用。 第1章 chapter 1 凌晨两点,临都在下雨。 不是毫无征兆的。接近八点,食堂快要关门的时候,方荷匆匆下楼买了快餐窗口最后一份盒饭。 寒冬腊月,她从空调房里出来像颗被扒了箬竹叶的粽子,保温箱效果却很好,盒饭拿在手上还是热的,烫得她缩了下手。 “小心烫,同学,”阿姨往上拎了下塑料袋,示意她伸手提着抽绳,“趁热吃啊。” 方荷怔了下,神情好像刚从梦中惊醒。她应了声好,拎着盒饭朝电梯走。这个点还在一楼闲逛的人不多,她站在门口等电梯下楼,潮湿的泥土味钻入鼻腔。 早在那时就意识到雨快落了。她回到工位拉出转椅坐下,同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接水,她有点犹豫:“能麻烦你帮我接杯咖啡吗?” 有点冒昧的请求,毕竟去茶水间本质也是摸鱼的一种。同事接过她的水杯,转头招呼实习生,有说有笑地穿过一大片工位去茶水间。右手边连空两个工位,方荷微微松了口气,敲了下键盘,亮起的电脑屏幕映出她发白的脸。 “你不吃东西吗?” 她听到有声音这样问。 她没有回答,甚至只抬了下眼,那道被风送来的声音像是被困在安静的回廊里,空灵带着微弱的回音。 ——生涩,如同学语不久的孩童。 回过神时她已在工作文档里敲下这几个字,但它们似乎并未引起那道声音的注意。方荷真的能看见它的源头,祂坐在桌面,右手边的位置,晃一晃鼠标就能碰到。 她大抵是疯了。 “那边的仙人掌告诉我,你已经……半个白昼没有进食,噢,不对,”说起这件事祂如数家珍,“太阳落山前,喝过一些……牛奶和茶叶、还有糖的混合物。还吃了一些……” “咖啡,”同事如同蘑菇冒出来,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她面前,“你没说用哪种豆子,我随便放的。” “谢谢。” 这次她抬头了,同事坐上旋转椅,搂过抱枕:“不客气。你准备什么时候吃饭呀?宵夜可是要等到十点。”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方荷确认了这件事。她的眼中倒映着,祂穿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绿色长裙,边缘的流苏蔓延铺开,边角叶片随着呼吸起伏,像是一株生命力极强的爬山虎,悄然占据了半个桌面。 祂——或许从生理特征来看也可称呼为她,在太阳落下、白昼消失的一瞬间出现在这里,方荷起初被她吓到,但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能看见、听见她,那么她只会是自己的幻觉。 方荷打开盒饭,汤面上已经漂了一层半凝固的油,米饭也已经不再冒热气,甚至比不上刚接的咖啡热,她没吃几口便将筷子搁在一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惊雷刚好落在手边的盒饭上。 雨随之而来。 方荷伸手去摁显示屏上的按键,调节屏幕亮度,那是叶片所在的位置。方荷不确定自己真的摸到了什么,好像是一片微凉滑润的脉络,就好像真的叶片。但叶片的主人挪了挪位置,她又好像只是正常地摸到了按键。 屏幕亮起来,灯光穿过了她的身体。 方荷愈发肯定这是幻觉,她不会在现实中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女孩若无其事地坐在工位的桌面上,哪怕她会因自己的动作而调整姿势,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却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如果这并非幻觉,那为什么是自己? 她没什么特殊的、没什么值得被挑选的,她只是很累、又很冷,裹上厚外套时像被扒开的粽子又重新给自己缠上叶子。但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原样。 是很冷。 凌晨一点,她在茶水间洗过杯子,回到工位时,半透明的女孩已经消失了。果然是幻觉吧——当然也可能是鬼,不过鬼大抵不会白天出现。这个年纪也不像是加班猝死,难不成传言是真的,公司都是在医院或是学校的废弃地址上建立起来的? 她是一瞬间消失的,还是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方荷试图在空气中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只在电脑主机上找到一片嫩绿色的叶子。 “走啊荷叶,”同事坐在转椅上等电脑关机,“林姐说今晚聚餐,宵夜从部门团建经费里薅。” 林姐花名林霜,真名不详,在公司里大部分时候真名不重要。 “刚好临近年底,忙得要死,这都好几个月没团建了,”同事往后一仰,靠在头枕上,“忙过这阵就好了,累死我了。” 如果有的选,方荷一定选择下班冲刺回家而不是部门聚餐。 但她没得选,事实如此。凌晨两点,她在喝今天的第二杯奶茶,包间闷得好像胸口糊了晚饭汤上漂的冷油。城市在下雨,面前的烤串滋滋冒着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炭火和上一桌客人留下的烟味钻入鼻腔。 “你不舒服吗?”同事关切地看过来,低声问她,“要不和林姐说一声,先回去?” 那也太扫兴。方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留下来,但总之是没提提前离开的事。 “我出去透个气,忍冬老师,”她再待下去一定会晕过去,这一点她敢肯定,她几乎有些听不清同事在说什么,勉强看见她挂着的工牌上的名字,将人和声音对上了号,“几分钟后就回来。” “外面在下雨!” 好歹是行为能力健全的成年人,忍冬盯着她像是在逃的背影看了会儿,没追上去,目送她开门溜走了。 回过神时方荷倚在靠近室外的栏杆上,雨就溅在离她不过几厘米的地方。她盯着楼下马路上闪烁的车灯,和对面楼外的广告标语一样模糊。 从这里打车回去……要半个小时。哪怕团建立刻结束,她回到家,洗漱再躺上床,也至少得三点。加班到这个点明天可以下午再来上班,那么她最晚可以一点起床,满打满算还有八小时可睡——当然,这包括原本午休时间。 为什么还不结束呢? 她猛然听到这句话,以为自己将心声说了出来。但这不是她想问自己的,很显然,这只是神智不清的臆想,她很笃定,就像是她又听见了那位穿绿色长裙的小姑娘在说话。 “因为这只是开始,一段新的开始,”方荷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点,汇入从天而降的雨幕里,“被迫gap了好几个月,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为什么要结束?”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从窗台上坠下,幻想只停留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有带着雨水的手碰到自己的脸。冬日的雨夜实在太冷,雨水顺着那只手滑落,浸到羊毛围巾里。 “真可怜,”她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方荷睁开眼,眼前空无一物。除了她比先前往后退了半步,当然只是幻想,没有真的想坠下去。这间餐厅也不具备让客人坠下去的条件——大抵是学的她们公司,包间窗户都只能打开一条仅供透气的缝。 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你听不见我吗?你一直没有回应我。” 第2页 连词语的组合都很奇怪,方荷想,这实在是怪异,她不可能想象出这样一种存在。叽叽喳喳的,好像无法填补她内心的任何裂隙,她应当去看医生,她应当去预约这周挂号下周才能看上病的医生,或者预约公司声称过绝对保密不会向hr透露半个字的心理咨询。 “真是疯了。”她想要关窗,她根本看不见那个声音的源头在哪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方荷却也担心伤到她,万一她将窗户合上,那个声音就只能淋一夜的雨怎么办? “疯了?”如果那个声音有动作,应当是歪了下头,很无辜的样子,“谁?” 还能有谁。 方荷几乎要相信她的存在了,也或许她一开始就默认了。她担心周围的一切,除了她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方荷终于没忍住。 “你是问我的名字吗?”她快听不见了。 心跳很快,她后知后觉白天不应该奶茶浓茶和咖啡混着喝,以至于晚饭时犯恶心几乎没吃什么,宵夜是汉堡炸鸡可乐,没吃,在包间也没吃东西,只喝了点水。 “你提过问题,但又不再回答,”方荷听见她说,“如果你是问我的名字,我…… ” 受蛊惑一般,方荷向前伸出手,她笃定自己抓住了什么,那种像爬山虎一样的叶子,刚淋过雨,藤蔓上都是湿漉漉的水珠。一双更加冰冷的手从下面托住了她的手臂,如蛇一般蜿蜒滑动,最终插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她听见一声从后方传来的尖叫。 “荷叶!荷叶!”忍冬从后面冲过来,“醒醒!醒一醒!现在应该做什么,我的天啊叫救护车吗?真是完蛋,我连你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啊。”方荷听不清忍冬的话,但那个声音反倒清晰起来,她好像有点无措地发出一个语气词,继而往后退了半步,那双托举的手消失了。方荷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倒在同事怀里,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太久没写网文了复健中。酸涩口,he。 第2章 chapter 2 她大约是在做梦。 有两种可能,她刚从梦中惊醒,这场梦长达十余年,将她的大学、职场生涯都历了个遍;也可能在此之前才是真实,而她如今在梦里。 在数学老师沉浸式讲课的方言中,方荷低头看着自己磨得发亮的校服袖口,觉得后者更可信。 后背被人用笔戳了下,她微微转过头,从背后伸手接住了叠成方块的纸条。 “下课去隔壁教室给花浇水,一起去吗?” 花? 方荷想起来了,自己的确养过这么一盆花。高中班主任不知从哪里听了“养植物能让心态变好”的传言,强迫班上每个人都养一盆植物。方荷在花鸟市场询问老板,什么植物最不容易死? 她于是有了这盆从不开花的满天星。 养护一株花总归是无趣的,至少这个时候她仍旧这样认为。没过几天班主任的新鲜劲过了,嫌植物放在教室后排碍眼了,让她们统统将花盆搬到了隔壁空教室。 “好啊。”她在纸条上写,然后将它扔了回去。 “……这次压轴题很难,全班只有一个人拿了满分,还有几个同学结果对了,过程没写全的,下次猜答案好歹也补几步像样的过程吧?”数学老师双手撑着讲台,从卷子里抬头,“方荷,你上来讲一下你的思路。” “啊……啊?好。”方荷手忙脚乱地在桌面翻找卷子,难以想象半节课过去她连卷子都没找到,白板上的压轴题她连题目都看不懂,十年前自己真的能解出这样变态的题? 她清晰地知晓这是梦,她将触控笔握在手里,笔身的粉笔灰蹭到袖口,随着写字的动作蝴蝶翅膀扑棱似的往下掉粉。下课铃响了、,后桌刚给她传纸条的朋友拉着她来到隔壁教室。 她看到那盆满天星的同时,还有一个熟悉的人。 “走啊,你怎么突然停下啦,”朋友问她,“不会连你养的是哪盆花都不记得了吧?” “怎么可能。”方荷若无其事地走向另一边,提起水壶往花盆干裂的土壤里浇水。尽管如此,她知道这是梦,她低着头,却仍旧能看到抬头才能看见的场景——穿绿色长裙的小姑娘坐在窗台上,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窗帘边的流苏。 她突然很渴。 她好像自己变成了活在干裂土壤里的花,女孩提着水壶、哼着一首空灵的调子,流水从上方倾泻而下,够了、够多了。她吸收不及,多余的水将她淹没、彻底没过花盆,溢出桌面。 “呀!”朋友的惊呼将她拉回现实,“怎么浇这么多水,花会被淹死吧?” “谁知道呢,”方荷放下水壶,余光瞥见它又被那只手提起,好奇地被打量,“抓个学生物的来问一下。” “那你得去隔壁班抓了,”朋友耸了耸肩,“我们班可没有选生物的。” 方荷像是自己在被打量一般,她觉得对方的目光能将她看穿,但这里只是梦,她作为梦境的主人,应当能掌控观者的行踪。想到这里她微微放下心来,直视回去。 那人也很疑惑似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直到方荷终于没忍住,抓住了她的手。 ——和梦境外的触感一样,微凉湿滑,像是握住了一片仍带着雨水的叶子。 “你能看见我?”那人很惊喜,“你终于能看见我、触碰到我了?” 其实一直能看见,方荷想,然而无论在梦境里还是梦境外,都只有她一人能看见。在梦境外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例如对着空气说话会不会被当成上班终于上疯了,被监控拍下来当作被优化的证据。 在梦境里则不同。 “你还没有说过你是什么。”方荷还记得昏迷前未得到的答案。 她问方荷:“你养过花吗?” 方荷的目光下意识移到桌面那盆半死不活的满天星上。 也不怪她,她对植物的态度大概一直和对自己的态度差不多,能活就活,不能活算了。她养过的植物不算多也不算少,高中被班主任强迫养的满天星算一件,上大学后冻死在宿舍的多肉文竹吊兰等算很多件,再到工作后因为出租屋甲醛太重养过一大堆绿萝算非常多件。 她好像天生不具备照顾好植物的能力。 这些植物的影子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甚至还有它们初见和最后一面的场景——大概是用于AI生成视频首尾帧,十分严谨。她终于将不算漫长的思绪扯回眼前。 这盆满天星。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她从满天星焦黄的叶子、半枯的细枝打量到女孩裙子上的绿叶,心里怀疑过她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没学过生物,对植物判断力低下如同文盲。 “这么多年你还回来报仇啊?” 她迷茫了,但对面好像和她同样迷茫。难道不是吗?她大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梦到靠窗桌子上干瘪的多肉对她说,姐们儿我求你了放过我,你要是真爱我呢就把我扔在学校的花丛里自生自灭好吧? 她第二天对着多肉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照它的话做了。冬日落着小雪,花坛里不知名的话开过季了,园艺工人换上一批新的盆栽,将这盆格格不入的多肉扔在路边。那时它看上去竟然比活在宿舍要好,方荷后来看见它出现在文学院某教授的办公桌上,比期末季的她看起来能活得更久。 “……这么多呀。” 回过神她才想起这是在梦里,对面的满天星精——姑且这样认为,已经随着她的回忆将这些年受她折磨的植物都看了个遍。在她的想象中场面应当滑稽,好像在播放某种不连贯的电影剪辑。 “所以呢,”方荷试图努力回想那株满天星的结局,回想失败,高中的她大抵自顾不暇,没有精力顾及一株奄奄一息的植物,“你发现你不是我的唯一,你终于回来报仇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爱情,生命,钱财,权力?——我都没有。” 毫无逻辑的话,方荷试图将它们组成完整的句子,总是失败,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在梦中的事实。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教室的环境在变化着,方荷好像穿梭在光怪陆流的时空隧道,周遭环绕的是流逝的时间,快出肉眼难以分辨的残影,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满天星精身上来——植物本体连同盆一起从视野里消失了,“你不是满天星吗?” “我没有说过我是啊,”小姑娘眨了下眼睛,“我叫叶凉,我……啊,你快醒了。” 方荷还想说什么,可时空的残影终于褪去,眼前的景象交替、最终定格在惨白的天花板上。 她从梦中惊醒。 知觉回笼,她好像笼罩在蓬松绵软的云朵里,左手的刺痛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哟,醒了?”有人问。 她终于睁开眼,空气里是消毒水味。顶灯的光透过点滴瓶,和从窗帘缝隙里泄漏的阳光相比不知哪一个更刺眼。她抬手挡了下光线,手上的输液管随之晃动。 第3页 “乱动什么,刚醒就迫不及待想回去上班?” 那人拦住了她的下一步动作,方荷换了只手用力,终于撑身坐起来,念出了她的名字:“姜舒言。” “好像傻了,”她的大学室友姜舒言一只手握住她的左手小臂,另一只手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要不让医生给你开两瓶吃了能增长智商的药回家再养养吧?” 方荷疲惫得很,这会儿根本懒得跟她扯嘴皮子:“先给你开十瓶。怎么是你在这里?” “还先问起我来了,”姜舒言靠在椅子上,“听说某人连续加班三天晕倒在团建现场没人照顾,我立刻从遥远的江市赶过来,感天动地的大学室友情……” 方荷解锁手机,确认自己只昏迷了不到10小时,除开一堆工作APP的未读消息,中途给她发过消息的只有母亲。 “我妈让你来的?” “嗯哼,”姜舒言继续削她的苹果,“昨晚阿姨听上去可担心坏了,你既然醒了,打电话和她报个平安?” “我一会儿打,”方荷盯着工作APP的消息看了半天,最终选择让红点躺在那里,“她估计是一时没想到还有谁能联系上,病急乱投医了。你真是从江市赶过来的?” “当然不是,”姜舒言削好了苹果,方荷盯着她将苹果切成块,喂到了她自己嘴里,“刚好出差过来。” 方荷看了看她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床头桌上明显缺了一块的果篮:“不是,你就这么理所当然吗?” “那不然我喂你?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姜舒言疑惑道,“影视剧里一般只演到削苹果啊,没见哪个病人真吃的。” 方荷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见她没什么大碍,姜舒言便也没再多留。好在姜舒言尚存最后一点良知,她出门后几分钟,方荷就收到了外卖,看备注是姜舒言点的,标准的病人营养餐。 她举着点滴瓶挪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阳光洒了进来。窗帘扫过飘窗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垂眸,捡起一片不属于这里的叶子。 第3章 chapter 3 既然醒了,回公司上班便是极正常的事。公司的联络APP必须得点开才能看见消息的具体内容,但一旦点开消息状态就会变成已读。方荷不想点开,公司没了她照样转,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 这几乎构成一种恶性循环,方荷想。如果她打开对话框,她就一定得回消息;但如果她不打开对话框,她就不会知晓项目组长说了什么。拖延时间似的,她点开微信,先给她妈发了消息,然后下一瞬间电话就打过来。 反正不上班工资按天扣,一天无所事事地挨到黄昏。 叶凉蹲在巨大的榕树边,最后一缕阳光从她的裙角消失。她站起身,裙摆上沾着土,有蝴蝶停留在叶片末端。 “花粉我得留着。”她轻声说,然后抖了抖裙边,一连串带着荧光的粉末落下,映得脚边的树根也发亮似的。 “姐,姐,”榕树小心翼翼地问她,“天黑了,你还留在这儿吗?” 叶凉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她在人类世界其实是有居所的,学着将自己扮得像个人类也有好几年了,但却总在方荷这里翻车。 很难理解,但叶凉觉得这是有外部因素在的,毕竟谁也没料到昨晚会下雨。她打定了主意昨晚要去找方荷,至少和她说上话——她一直都没能理解为什么方荷不理她,也许是因为根本听不见,但后来她才知道,方荷能听见,只是没有回应她。 那方荷为什么不理她?为什么后来还晕过去了?虽然叶凉的确逐渐消失了——她在方荷晕倒在她怀里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自己从下午开始就逐渐变得半透明。临都得空气湿度远超她的想象,下雨时更是找不到一点干燥的空气。 所以从方荷的视角来看,是自己在雨中消失了? 那也没到被吓晕过去的程度吧,叶凉暗自否定了这个猜测。就算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里,应该也没……那么吓人? “你不是要找一个人类吗?”一株腊梅隔着老远和她们搭话,“昨天中午你就进了楼里,找着了吗?” “找是找到了,”叶凉闷闷地说,“但她好像不喜欢我,也没和我说话。” “奇了怪了,”腊梅努力思索着,“是不是姐你说话的时机不对呀,据我观察,这几栋楼里的人平时也不怎么说话的,只在吃东西的时候说一点。” “她们一般说什么?”叶凉问。 “听不懂,”榕树在这里待的时间久,插话道,“什么思踢阿尔、低艾优、拉通对齐、颗粒度……” 乱七八糟的,叶凉简直觉得自己的脸上能长出问号形状的叶子。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原本扶着晕倒的方荷,但后来有其它人类来了,她不方便露面,所以才由着别的人类将方荷带走,带到尖叫着的车上,拉去了医院。 她跟不上汽车的速度,沿着绿化带的花草一路询问才找到医院,打听到这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院门口的花草耳濡目染,叽叽喳喳地讨论生与死、人与鬼。 叶凉蹲在方荷病房外的桂花树上,看着神智不清的鬼影们飘来飘去,终于没忍住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藤蔓卷着窗帘将自己扔了进去。 方荷睡得不算安稳,点滴的药水一点一点顺着管道输进去。叶凉见过类似的东西,街边有些树木身上也会有,但药水大抵没有安眠的效果。她看见方荷在做梦,和她有关的梦。 这使她没忍住好奇心,她太想看看工作时间之外的方荷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人类身上的味道始终不会变,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找错人——八年前的方荷不是这样的。 方荷似乎已经不记得了,她在梦里将许多年来和她有过交集的植物都回忆了一遍。但那不过是一群没有开智的普通植物,许多连话都不会讲。叶凉没想到方荷对自己根本毫无印象,难免有些郁闷。 “她是人类嘛,人类对我们毫无印象,很正常的啦,”桂花树说到一半,对着园艺工人尖叫道,“她们觉得我们都长一个样呢——喂,帮我把枝干修得对称一点啊,现在这样也太丑了吧?” 没有人理会她,叶凉闷闷地问:“我长得和其他植物一样吗?” “那是人类没见过好的,”桂花树安慰她,“姐你放心啦,虽然我是没福气看见了,但你开花肯定漂亮,你找到她,然后把花这么一开,嘿,保准把她给迷住了。” “保准把她给吓死了,”过季的菊花幽幽地插道,“姐你别听她的,要我说啊,找人类当然得用人类的方法啦,她们人类都是先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 叶凉越听越不对劲:“我也没说是要和她授粉啊?” 桂花树和菊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叶凉正准备解释什么,突然听到手机铃声。 “改天聊,”叶凉一段藤蔓裹着手机,叶片摁掉闹钟,“上班去了。” “上、上班?”桂花树和菊花迷茫地面面相觑。 “姐,”桂花树小心翼翼地问,“你这工作,它体面吗,它正经吗?” ——体面且正经。叶凉系着围裙站在吧台后,对着操作指南按部就班制作一杯黑糖啵啵轻乳茶少冰七分糖加椰果和芋圆,外卖骑手靠在吧台上问:“好了没有啊?” 晚上的客人不太多,没订单的时候叶凉抱着全糖奶茶划拉手机屏幕。她照着书自学了几年人类的文字,但浏览电子产品还是有点费劲。大抵因为人类的文字更迭太快,吊诡的是拆开她都能认但却看不懂它们的组合体。 “明天有个下午茶的单子,”老板举着打印出的订单问,“你们谁下午有空去送一下?” “送到哪儿啊?” “xx公司。” 叶凉抬头,觉得地名有点耳熟。 —————— 方荷只在医院里待了一天半,第一天过完的时候工作消息几乎快炸了,林霜得知她只是过劳和低血糖后象征性问候了几句,最终图穷匕见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真的是她在上班而不是班在上她吗,趁着人在医院,方荷成功排到第二天上午精神科的号。很难比较早起在医院看病和下午就要回去上班这两件事,哪一件会让她的精神状况更差一些,总之做过一堆检查、带着一堆药,方荷很快接受了自己精神有点问题。 精神有问题很正常,她就没见过几个在大厂上班精神没问题的。跟NPD同事吵架是必修课,虽然她后来总结出了经验,一切与她的绩效不挂钩的问题都可以用“好好好你说的对就按你说得办我觉得你这个思路特别好”来解决。 13:59踩点打过卡,方荷在公司楼下转悠了一会儿,一直到拖无可拖了才摁电梯上楼。 越是快要到工位,空气就越闷。她在工位坐下,和刚摘下睡眠眼罩的忍冬道谢,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一齐涌入的未读消息瞬间让电脑卡死。 公司电脑真的该换了。 第4页 她挑着能看见的消息前几个字,斟酌着回了几条优先级比较高的。今天是周五,按理来说再上几个小时班就能迎来周末,她心不在焉地接水吃药,林霜在项目群里问谁愿意下楼去公司门口取下午茶回来,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邮件。 “恭喜你已获得在研VR项目《代号:梦境》的内测资格,请于今天下午15:00-18:00到E座2楼领取体验设备。测试需知:……” 这谁给她报的名?方荷往前翻了好几天日报才想起,约莫一周前忍冬怂恿着她报了名,毕竟新项目内测资格难得,虽说体验完得写报告,但无论做什么都比做手上正在进行中的项目有趣。 顺理成章逃离工位,方荷往E座走的时候,隔着一段距离恰好看见忍冬和她的实习生提着下午茶往回走。她从E座走回来,等电梯时看见这两位还在一楼。 “怎么不上去?”她摁了上行键。 “在试图一趟搬上去,显然,失败了,”忍冬耸了耸肩,“东西有点多,还没拿完,我们原本商量在这里重新分一下重量,看能不能一次拿全。” “还剩多少,我去拿吧,”方荷将装着VR设备的小推车推给忍冬,“但你得帮我把这个推上去。” “okk,”忍冬顺手几个袋子放在小推车里还空着的地方,“那我们先上去啦。” 再次走出办公楼有空调覆盖的地方,冷风几乎将人吹得自动折返楼里,方荷裹紧了羽绒服。 有点头晕,方荷在冷风里半眯起眼睛,近在眼前的楼梯一瞬间变得很远。她犹豫了半秒,视觉距离又被拉了回来。 ——好像是药物副作用的一种。 她停下来,平复着呼吸,十多秒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周遭世界的光影和声音都在逐渐褪去,她安慰自己外在世界的一切都还正常稳定地运转着,直到她又看见地面舒展的绿色藤蔓,在她目光顿住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这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只会是幻觉。 她抬头,看见女孩斜倚在电动车旁,长款绿色羽绒服如同叶片一般将她包裹。 这一次方荷记起了她在梦里的名字。 ——叶凉。 第4章 chapter 4 叶凉将奶茶和电信都递给忍冬和她的实习生——她对忍冬有点印象,工位在方荷旁边,昨天凌晨也是她从包间里冲出来将方荷从自己怀里接过。 忍冬身上有方荷的味道,很淡。叶凉从桂花树那里得知方荷今天中午离开了医院。她没在方荷身上直接留下什么印记,故而她对方荷的感知也不太清晰,一旦失去她的踪迹,就要花很长时间重新寻找。 “有点多,”忍冬将较轻的一袋分给另一个女孩,转头和叶凉商量,“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可以吗,我们分两次拿走。” 叶凉于是等在原地。她悄悄分了一根藤蔓跟着忍冬,一直到忍冬进楼里,藤蔓的视野毕竟不全面,碰到了冰冷的玻璃。她犹豫了一下,藤蔓原路返回,差点绊倒一只停在上面观察猎物的麻雀。 麻雀扇着翅膀逃走了,另一片阴影却笼罩下来。叶凉有点迟疑地抬起一片叶子,在那一瞬间方荷闯进她的视野里。 就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 她走近了,然后朝叶凉伸手…… “你好,剩下的麻烦给我吧。” 叶凉今天的身份只是普通的下午茶配送员。她昨晚将菊花的话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是有必要以人类的方式接近方荷,毕竟她甚至不知道方荷是否相信精怪的存在,万一报警说她是诈骗怎么办? 她得循序渐进。 比如先加上方荷的联系方式,以免后续再跟丢。但方荷为什么要跟她交换联系方式呢?一旦将事情放在人类解决问题方式的框架里,叶凉就总难免遇到一些卡点。 她将剩的一袋奶茶递过去,到这时都还没想好和方荷交换联系方式的契机。重量交换的瞬间她察觉方荷似乎有些站立不稳,叶凉问她:“你不舒服……啊!” 奶茶差点与地面亲密接触,方荷踉跄了一下,叶凉的藤蔓从地面卷着方荷的羽绒服边缘,悄悄支撑了一下。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保安,她小跑过来,和叶凉一起将方荷扶到了室内。 “同学,能听见吗,同学?”保安将方荷安置在椅子上,“需要帮你联系医生或者叫救护车吗?” 方荷摇了摇头,她清楚地知道周围正发生的一切,却很难及时做出回应。她喝了几口保安递过来的热水,恶心感褪去一些,抬头看时,叶凉还站在旁边。 为什么?她不应该随着幻觉一起消失吗? 她想象自己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奶茶店员工、或者外卖员,随便什么,总之与她先前毫无交集的人说话,只不过药物副作用让她的面容被叶凉的脸覆盖了。她先前在漫长的梦里确认叶凉不是满天星——如果梦是真的,虽然她已经记不清叶凉是否有回忆这一点。 “你好些了吗?”叶凉对人类生理反应的判断不太准确,撑着膝盖俯身问她,“要再喝一点热水吗?” 怎么能让人耽搁这么久,方荷想。她也许还有下一个单子,但却因为自己的不适不得不滞留在这里,方荷生出些愧疚,勉强对她笑了笑:“没事,不用了,你去忙吧。”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一会儿我让点单的人帮忙在平台上给你打赏?” 这对叶凉毫无吸引力,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只好无所谓地点头。一旁的保安已经有些怀疑地盯着她,叶凉还没想出交换联系方式的理由,衣服下的藤蔓都卷在一起缠成死结,突然一个熟悉的人闯进了保安室。 “呼……急死我了,我说你怎么去拿个奶茶连消息都不回的,林霜说保卫处联系她我才知道,怎么又晕倒了?”忍冬从门口探身进来,对保安和叶凉道谢,“麻烦你们啦。” “你好点了吗?好点了我们回去,或者你想想怎么跟林姐解释,她原本在项目群里@你问进度呢,这都过去好一会儿了,”忍冬关切地问她,“要不你还是请假回家休息吧?反正周五了,也不差这么几个小时。” 请假只会让积压的工作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尽管她坐在工位也不与处理足够多的工作这件事等同,最终造成的后果就是加班,永无止境的加班。 “……我总得上去收拾东西吧。”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叶凉于是再次看着方荷从自己眼前离开了,藤蔓扯了好几下都没能解开死结。 当天傍晚又下雨,她走进绿化带时已经湿透,榕树和腊梅都被她吓了一跳,抖下好几片在风中摇晃不稳的叶子。 “吓死树了!”腊梅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枝头剩的几朵花苞,“姐你走路没声音,藤蔓也是隐身的,就‘唰’一下突然出现在这里!” “有那么可怕吗……”叶凉觉得自己社会化做得很差,不仅不会跟人类相处甚至还不会跟同类相处。过往在山里没有太多开智的同类,绝大部分植物的表达水平都还停留在单方面输出生理需求例如“冷冷冷”“渴渴渴”“淹死了淹死了”等词汇的状态,她能够靠看书自学成才没长成结巴已经很顽强了。 “有的有的,噢不对没有的没有的,”榕树顺着风向把身上枯黄的叶子都抖下去,“姐你在哪儿呢?” 叶凉索性放弃人身,一簇绿色的藤蔓从土里冒出来,几个花苞很快被雨水打湿得透明,只剩绿色的藤蔓和叶子晃了晃:“在这儿呢。” “下午那事儿呢,咱们两个都看见了。”腊梅沉痛地开口。 “都看见了。”榕树附和道。 “姐你别灰心,”腊梅说,“授粉嘛,讲求你情我愿,都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对,都有过程。” “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谈恋爱要先我爱你你不爱我,再你爱我我不爱你,最后你不爱我我不爱你……” “停停停,”叶凉听不下去了,“那不还是没爱吗?不对,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来授粉的?” 榕树和腊梅齐齐发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后果是腊梅被呛到咳嗽,又抖掉了几朵开繁的花。 “所以,姐你隔着这么老远进城找人,不是为了授粉?” “花和人怎么授粉,”叶凉迷茫了一下,“不该有生殖隔离吗?” “不是以结果为目的的授粉才叫授粉的啦,”腊梅在这方面很懂,“也有别的原因嘛。” “别的原因?”叶凉更迷惑了。 “看书啊好多书都是这么写的,”腊梅趁机安利道,“虽然我没见过,但肯定有很多精怪是为了所谓的感情才和人类在一起的嘛。” “真的吗?”叶凉怀疑道。 “当然是真的。”腊梅很笃定。 “但我记得你不识字啊,”榕树疑惑地问,“可曾读过什么书?” 腊梅有点扭捏:“我都是偷听人类的有声书的啦,什么《狐狸精爱上假千金》《捡来的师妹是蛇精怎么办》《痴情的荷花妖请再等一世吧》……” 第5页 叶凉的藤蔓卷成了问号,“荷花妖”这三个字更是不知为何让她莫名抖了下,及时喊停:“但我只是来渡劫的啊?” “哦哦渡劫的也有,”腊梅吧啦吧啦地讲了一堆,“上一世仙尊为了渡劫杀妻证道,然而被杀的梨花妖重生了,这一世她定要……” “哈?”叶凉卷出两个问号,“但我的劫不是……这种。” 她用叶片比划,榕树和腊梅都没看懂,叶凉说:“其实具体要做什么我也不太懂,反正我能感应到适和那个人有关的,我就想先找到她。” “这个我也有经验,”腊梅的知识面很广,“一般这种都是什么,帮她完成一个心愿啦,帮她化解心头之恨啦,或者你先跟她授粉然后再杀妻证道……” 叶凉:“打断一下,你渡过劫吗?” 腊梅:“没有。” 叶凉:“那你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腊梅:“听有声书啦。” 叶凉:“……” 腊梅咳嗽两声,终于把最后的几朵开繁的花给抖掉了,光秃秃地在冷风里继续发抖:“虽然我没见过渡劫的花妖,但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嘛,人类能写出这种桥段,肯定不会是纯瞎编的,这说明它们是可能存在的,只是经过了一些艺术的加工嘛。你说对吧,老榕?” 榕树没脾气地附和:“你说得对。” 叶凉无意识将藤蔓卷出了第三个问号。突然有手电筒的强光往这边照过来,她一惊,飞速蜷缩进土里逃掉了。 保安循着声音走过来,疑惑地朝对讲机说:“奇怪,刚才明明听到这里有声音……” 叶凉埋在潮湿的泥土里,花苞的形状再次显现。虽然腊梅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不靠谱存在,但她说得也许有几分道理,比如渡劫可能是帮方荷完成一个心愿、化解心头之恨,或者……授粉听起来还是太离谱了,排除掉这个可能性。 无论如何,叶凉觉得自己应当先多多了解方荷。后两天是人类的周末,方荷不会来公司。深夜下班的时候,叶凉悄悄攀上了方荷乘坐的网约车,假装自己是车上的盆栽,跟着方荷找到了她的出租屋。 第5章 chapter 5 方荷在公司假装工作了一下午,她的工位离林霜很远,林霜只在她刚上楼时过来嘘寒问暖了两句,紧接着就问她ddl在今晚的项目能不能做完。方荷扫了一眼,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做不完。 现在回想起林霜的脸色还有些好笑,大抵是嫌这个月绩效太多了。方荷拎着VR设备的纸箱从网约车上下来,没封好的箱口在潮湿的雨季里裂开一条缝。她只好改成双手抱着,莫名觉得纸箱比上车前要重一点。 她没看见叶凉伸出一片软嫩的新叶,悄悄从缝隙里探出身去。视野昏暗,楼里还有装修材料刺鼻的气味,隔着入户门叶凉就听到成群的绿萝要死不活的哀嚎。 方荷推门开灯,箱子被放在地面上。叶凉缩回叶子,趁方荷不注意,在地面上灵活走位,迅速将自己埋进了一株绿萝的花盆里。 这间只有一居室的公寓里连家具都不太多,除了现有的盆栽以外,她一时间没想到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藏身。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的绿萝与她面面相觑。绿萝扭了扭根系,挤出的土壤堆在外面:“姐姐,有点挤。” “不好意思,”叶凉充满歉意地说,“但我已经不能再缩小啦。” 她伸出藤蔓,碰了碰绿萝有点蔫的叶片以作安抚,这一屋子的绿萝被养得各有特色,不是被水淹着就是干得往下掉叶子。叶凉不禁释放着灵力一点一点将空气里多余的成分分解,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方荷在梦里看见自己的第一反应会是来寻仇的。 “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大抵是太久没见过同类,绿萝们热情地和她搭话。 “摇奶茶的。”叶凉盯着方荷将食物切块,顺着刀背倒进锅里,心不在焉地回答。 “奶茶?”绿萝一号摇着叶子,“哦哦我知道,就是人类经常喝的水、牛奶、茶叶、水果、木薯等乱七八糟的同类混合物。” “那我的叶子是不是也能做成奶茶?”绿萝二号问。 “好厉害啊姐,竟然能在人类社会找到工作!”绿萝三号由衷赞叹道。 “既然这样,那姐你到这里来是干嘛的,换工作了?”绿萝四号指出关键点。 “我是来报……不是,”叶凉差点嘴瓢说成报仇,忙改口道,“来渡劫,嘘——” 只上了半天班但在工位时长已远超八小时的方荷回家第一件事是吃饭,第二件事是洗澡,将白天的班味和做饭的油味洗掉。她穿着浴袍,头上的干发帽还没拆,过长的一缕头发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垂下来,水珠从上面落下,滴到叶凉还没来得及埋进土壤里的一片叶子上。 有点凉,叶凉瑟缩了一下。 方荷有点疑惑地侧头观察,叶凉听到她低声的自言自语:“怎么还长了新叶子?难道我其实是有点养植物的天赋在的?” 连叶凉的叶子和绿萝的叶子都区分不出来,天赋可能是被神明关上的窗户之一。叶凉松了口气,她还以为真让方荷看出什么来了。但她高兴得太早,随后她感受到了潜水的美妙——方荷将喷壶里的水倒了快一半下来,土壤吸收不及,余水几乎漫过了花盆边缘。 真是如她在梦里看过的回忆一般,十年来一成不变的浇水方式。 刚才还勉强吊起精神说话的绿萝瞬间变得奄奄一息,方荷哼着歌走远了,叶凉趁机逃离灾难的花盆,将藤蔓和根茎都藏在了窗帘后边。 “姐,你的劫是指她吗?”被淹的一众绿萝在数个花盆里发出质问。 回答这个问题的难度还是太大了,叶凉选择假装自己是一株还没开智的植物。 敷过面膜吹过头发,叶凉察觉方荷身上的班味淡了点。她叼着一块面包,将几盒药的说明书拆开来看,叶凉见她看过后吃了几粒药,打了个哈欠。 其实还不困。不知道为什么,方荷总觉得飘窗摆着几盆绿萝的地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起初以为是风,但给绿萝浇水的时候仔细看了,窗户只留了一条透气的缝。窗帘将后面的光景掩盖住,绿萝和前几天一样死的死,不活的不活。 多浇水还是少浇水?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方荷甚至不记得昨天浇了多少水,她觉得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的脾气——无论如何,总是和她不对付。 养这几盆绿萝单纯只是因为刚搬进来时屋子里装修的味道太重。中介PUA她说这里没有更好的房子了,这间房上周才空出来呢,上一位租客可舍不得了,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变动,才不会空出这么好的房子。房子装修得很好呀,家具都很新的不会坏。 方荷在心里自动翻译了一遍,约莫是上一任租客跳槽或被优化或终于对装修材料的味道忍无可忍了,这间房子之前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大抵是战损风吧,用涂料刷过一遍就想无缝衔接租出去,家具都是新买的,坏了包是租客弄坏的自己想办法解决去吧,不解决等着交房时全款赔偿再被敲上一笔。 但能有什么办法呢,急着入职和安定下来,最后还是租了,并买了几盆绿萝以求心安。 不知是否为错觉,方荷总觉得今晚的空气没那么恶心了,甜腻的涂料味好像真的因为绿萝的存在而散去不少。她窝在沙发上,正准备开投影仪看会儿电影,却忽然瞥到门口没拆的VR设备纸箱。 差点忘了这事儿。 仍旧窝在沙发上,她调试好设备,粗略看过游戏体验需知,略过一连串必要却没用的宣传pv,与下午如出一辙的眩晕渐渐蔓延上来。她还记得这是需知里写的首次体验VR设备的正常现象,她很快适应了环境,开始按照引导做第一个新手任务。 殊不知叶凉和一众绿萝在飘窗上正大光明地盯着她观察了许久。 叶凉有些不确定方荷现在的状态,是睡着了吗?但人还在沙发上,呼吸的起伏也不像。她下午看见了纸箱上的字写着“VR设备”,但什么是VR?她对此完全茫然。 “都说了人类文字很复杂的,”绿萝一号吐槽道,“而且不同族群的人类会说看似相同实则完全不互通的文字,还会取不同的代号。” 她的博学吸引了一众绿萝的注意力,她哼哼笑了两声,展开讲道:“比如方荷白天的代号是荷叶,这说明她其实和荷叶精有着某种关联——怎么都这副表情?我怎么知道她白天的代号是荷叶的?当然是有一次听她在电话里说的嘛!” 植物哪儿都好,就是活动范围实在有限,又爱聚在一起讲八卦,最后总是以讹传讹变成一本正经的胡编乱造。叶凉倒是没察觉出方荷跟荷叶精有半毛钱的关系,除非方荷的修为比她更高。但叶凉八年前就见过方荷,那个时候方荷还不是现在的方荷,但的确是人类无疑。 她再次示意绿萝们都噤声。过了一会儿,二号小声问:“她是不是睡着啦?” 三号习惯性捧场道:“好厉害啊,坐在沙发上也能睡着!” 第6页 绿萝四号:“嘘,叶凉姐正在听呢。” 叶凉的叶尖动了动,她察觉到方荷并没有睡觉。尽管直到现在她仍旧没有弄清楚那个所谓VR设备的功效,但她嗅到了和当初在医院时类似的领域,方荷的精神逐渐展开了一场梦一般的幻想领域。 这是为数不多可以正大光明接触方荷而又不被她怀疑目的的好时机,叶凉只犹豫了片刻,便放松思绪,进入了方荷“梦”的领域。 叶凉以为会再次看见高楼林立的城市,但幻象中的场景却超出了她的认知。她自动化为了人类形态,蹲身触碰身侧的植物触感真实,她却从中感知不到生命的气息。只有少数几种植物活动着,叶凉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在风里不太真切。 “你好?”忽然,她听到头顶传来方荷的声音。 方荷其实有点不安,她没理解为什么《代号:梦境》的新手任务之一是结交特定NPC。事实上视野重新清晰时,她发觉自己身处一片漫无边际的草原,就有一点后悔了。 没人告诉她新一代设备的体验感这么真实,她试着拽了一把脚边的野草,清香的草汁溅在手指上,留下浅黄色的印渍,就好像她在现实中真的揉碎了某种植物。她想要用水冲洗干净,<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却提示她最近的流水在眼前这片草原之外。她要先在草原里完成一系列新手任务,包括但不限于基础动作训练的走路、跑步、转身、跳跃、二段跳、三段跳.etc 该死的新手引导就飘在她的视野上方,存在感极强且无法彻底关掉,如同小广告弹窗一般叉掉又回立刻弹出来,最后一行竟然还用红色加粗无衬线字体写着“请完成全部新手任务以便后续报告撰写”。 前几个任务做完她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低精力人士果然不适合干这个。直到只剩最后一个任务“结交地图内特定NPC”,她在草原上转了半天,一直没找到所谓的NPC究竟在哪儿。 她正准备强行跳过这一段,将NPC缺失反馈为BUG,却忽然看见眼前出现一个人形生物。 完全是从天而降的,毫无征兆就这么“唰”的出现在眼前,而且建模跟真人竟然差不太多。这个实机画面大概率会吓到玩家,最好也记录在报告里。她这么想着走上前去,假装镇定地打了招呼,直到叶凉转头,她微微睁大眼,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第6章 chapter 6 为什么会是她? 方荷想起了坐在工位上仿若游魂的女孩,梦里真真假假掺杂的幻影,和她服用药物后出现的短暂幻觉。 她不觉往后退了半步,叶凉仰头看着她,以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她仍旧穿着初次出现在自己幻觉里的绿色长裙,方荷愈发捉摸不透她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 难道是她什么时候不经意间瞥到了某个美术同事的电脑屏幕,在自己尚未作出反应的时候,叶凉的影响已经留在了自己的潜意识里? 愈发混乱和纠缠不清,她假装说服自己叶凉只是一段电子数据——当然也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人,此刻作为数据呈现,可她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一个能将现实和幻觉弥合起来的点。 “你还记得我吗?”女孩站起身,裙角沾染的泥土自然跌落,方荷在这不符合现实规律的一幕里终于记起这是在代号梦境的世界,“我们之前见过,下午在公司门口。” 方荷想起来这一幕,将奶茶递给她、后来又和保安一起将她扶到保卫处的女孩。但在她的记忆里,女孩应当是外卖员、或奶茶店自配送的员工。但既然她出现在内测游戏里,她也是公司的员工才对。 方荷十分确定自己的感知出现问题,因为药物作用和恍惚的精神,她开始分不清周遭存在的真与假,有几分是完全真实的,哪一部分又是她幻想出来的,而还有重叠的一部分,是她将现实与幻境重叠而产生的。 但这并非她能够逃离社交的理由。她不可能将自己正在服用精神类药物的事实广而告之,告诉遇见的每一个人,她的精神不太稳定,这使她可能会带来某种程度的冒犯。没有人预先将自己放在笼子里。 破碎的记忆片段无法被拼凑成完整连贯的故事,方荷十分确定这是单人RPG游戏,游戏里不会再出现一个与她相同的活人玩家。她重新点开刚才还觉得烦人的游戏需知阅读,从中知晓了游戏会结合玩家心境生成相应外貌和性格的NPC,以给予玩家最高的沉浸感和探索自由度。 她最终得出结论:姑且不论形象来源,眼前的女孩只会是游戏NPC。 想到这里她略微放下心来,毕竟尽管顶着现实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脸,但游戏NPC始终是游戏之内的存在,不会与现实世界产生直接关联。唯一可能称得上关联的便是她在产品体验报告里写的内容,但这尚还是未知数。 “虽然还是不知道你在现实中是谁,这句话现实中的你也不会听见,但谢谢你当时扶我去保卫处,”游戏里没有对话框提示,NPC所处位置指示箭头无意义地四面乱晃,方荷将这一现象也认定为BUG,“你知道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吗?” “……出去?”叶凉当然能将方荷带出去,尽管她尚未理解这片幻想世界为什么存在,但她有着几百年修为,将人从一个不算复杂的幻境中带出还是很轻松的,“我可以带你出去。” 她只回应了后半句,因为前半句话她没听懂。她不理解的事太多,初到人类世界已经学习了不少,但在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时出了一些小问题,真正与方荷相处是一道新的考验。 “那麻烦你,带我出去找水源吧。”方荷说。 奇怪的要求。叶凉看见了她手上的草汁,幻境中未开智的植物,于自己而言并无怜悯的必要。她猜想方荷被现实中覆盖在眼睛上的、神秘的仪器传送带这未知的幻觉世界。仪器发挥着某种方荷希望达成的作用,但它失控了。 所以方荷向她求助。 这是渡劫的契机之一,叶凉觉得自己需要利用好这个机会,毕竟方荷难得主动向她求助,先前都是她绞尽脑汁去和方荷搭话,然后还数次失败。 虽然不合时宜,但她融入人类社会真的很失败。 “好啊,”想到这里,叶凉伸手捂住了方荷的眼睛,她察觉到方荷只微微挣扎了一瞬间,便安然将眼睫合上了,像是等待某种未知却令人心安的命运,“我带你去找。” 柔和的绿光闪过,视野变换,方荷站在陌生的小屋里。 这只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小屋,保持着最普通的格局和设施,却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居住。方荷先是惊讶于游戏地图如此大的设计风格差异,现代都市里的破旧小屋,和先前原始风格的森林怎么看都不太搭配,不像是会出现在同一个世界观的存在。 视野上方的字幕消失了,方荷有些迟疑,退出键的消失让她怀疑是游戏卡了bug。原地转过一圈,身边仍旧只有穿绿裙的NPC,不仅如此,在狭窄的房屋里,二段跳和三段跳也受到限制。 “如果我想要下线,我应当怎么做?”她问。 叶凉自动在脑海中将“下线”翻译成“离开”,离开这片由她主导的幻境,她单手藏在身后,摘下一片叶子,将它递给方荷:“它不会枯萎,握住它就好。” 方荷将叶子收起来,转身轻车熟路地去卫生间拧开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洗手。手上的草汁随着流水淡去了,方荷盯着水流看了半晌,只觉得触感很真。 她回过神来,发现叶凉正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壁上看她,她忽然觉得那视线如同有生命一般。但太过目不转睛,她保持着计数,女孩已经足足60秒没有眨眼。 视野向下,她看见女孩白皙的手指,那也是只会出现在游戏建模里的手,和寻常人不同,几乎是毫无生活痕迹的,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圆润。她无意识摩挲着衣袋里不会枯萎的叶片,温润如玉一般的质感将她从出神中唤醒。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问。 叶凉在上一个梦境里已经回答过一次了:“叶凉。” 方荷开始思考自己习惯性略过的用户隐私协议是否暗自勾选了某些诡异的条款,负责测试数据回收整理的同事大概会从自己的数据处得到一些很难作分类的存在,“叶凉”的姓名和形象都是从何而来?她仍旧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 “叶凉,”方荷还记着游戏探索世界的流程,“你是什么?” “我吗?”面对这样突兀的问题,叶凉却丝毫没有感到奇异,丝滑的回答像是预先设定好一般输出,这更让方荷确定她只是一段交互自由度极高的程序,总会在某些特定的关键词被触发后回到主线正轨,“你听过阿拉丁神灯的故事吗?我是能实现你的愿望的存在哦。” “是吗?”方荷觉得这个设定老套但有趣,“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你有什么心愿?” 叶凉说这话时眨了一下眼睛,方荷这才注意到她的瞳色是灰绿色,像是一块蒙尘的翠玉。 第7页 方荷问:“只有一个愿望额度吗?” 叶凉似乎有点犹豫,方荷猜她可能会给出一些对话选项设计,但也许会满足她更多——这只是游戏,不是吗? “你可以先提出愿望,”叶凉最终决定,“我考虑一下。” 看来是个心软的愿望神明,方荷忍不住和她就这个问题多进行几句交互:“可阿拉丁神灯也不只能实现所有者的一个愿望啊。” 叶凉思索了一会儿:“你是我的所有者吗?” 她抬眼望进方荷的眼睛里。方荷看见她墨绿的眼睫,她的设计参考原型可能是某种植物吧?最初的相遇地点在草地,能够掉落不会枯萎的叶片,拥有一双灰绿色深如寒潭的眼睛。 “如果规则允许。”方荷说。 “那好吧,”叶凉尚未理解方荷所谓的“规则”是什么,但如果是指人类世界的法律,这显然不是被规则所允许的,“我对此持保留态度。” “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 方荷脱口而出:“再给我九十九个许愿机会。” 九十……九个? 这个数字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叶凉愈发迷惑起来,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劫数可能比想象的要更困难——其实还不如一道雷劫劈开她,哦就连雷劫最多都只有八十一道。实现九十九个来自人类的愿望,这很困难。 或者坦白来说,她做不到。 但她是有几百年修为和阅历的大妖精了,应付这点小场面不算什么,叶凉安慰自己,效果微乎其微。 “比如?你能描述得具体一点吗?” 反正是游戏删档内测,同事就算看见了什么诡谲的数据顶多也就是认定无效而处理掉。在叶凉充满鼓励意味的注视下,方荷开始罗列她刚想的愿望: “第一,让我对接的甲方和乙方全都消失。” 叶凉:“?” “第二,取消所有日报周报月报年报。” 叶凉:“……?” “第三,把未来一百年日程上的线上线下会议全都砍掉。” 叶凉:“…………?” 方荷满怀希冀地问她的愿望神明:“暂时就想到这三个,能实现吗?” 只见叶凉如同宕机一般脸上写满迷茫,眼神清澈得就像同组两个月前入职landing day当天的实习本科生。 第7章 chapter 7 “哦不行啊。”方荷有点失望,但又觉得也是情理之中。无论探索自由度再高,NPC的代码也会有不可更改的底层设定,例如不能与世界观相悖。 不过就连这么一点微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吗? 哪怕游戏里的愿望神明都无法给出承诺,方荷短暂地想过一秒应当被毁灭的是否为工作本身,是资本对工人的压榨使得劳动异化。她应当保持一个相对完美的进化状态,例如猴子,既维持了近似人类的形态,又不用每天上班。 叶凉似乎彻底陷入了一种卡bug的状态,方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第二次从她的视野里晃过时便被捉住了手指。 “可以试试。”叶凉认真地说。 这回换做方荷惊讶,欣喜之余又略有好奇叶凉究竟要如何将这个愿望化作现实——哪怕只是每天上线游戏时所获得的片刻愉悦的幻影。 “你在脑海中想一个场景,”叶凉空灵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将人吸引进未知漩涡的魔力,方荷难以抑制地深陷其中,“现在。” 要从这个无聊的成年人工作的世界逃离吗?从何处开始呢? 叶凉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方荷真的感受到类似植物一般的质感,好像是无数富有生命力的藤蔓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这一切变化发生得太快,她还没有仔细去思考没有甲乙方、各种以时间为刻度的报告和会议的工作本应当如何。她抬手拨开自己眼上蒙着的藤蔓,发觉自己正站在出租屋里。 不、不应当是这里,方荷只感到窒息。但这里的情景似乎又与出租屋有着微妙的不同,她好似能够看见空气中漂浮的某种微粒,像是游戏里通常设定的元素质料。视野里的一切物体都像是可被拆解的代码、元素,或是更本质更微小的存在,她听到飘窗有窃窃私语: “她们在干什么?” “不、不知道啊。” “通灵吧?我们能和人类通灵吗?” “当然可以,狐妖还能窃取人类的生命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嘘——她看过来了——” 听不真切,她下意识抓住什么东西来确认存在感,她真的抓住了——叶凉的手。 她仍在游戏里。 一个大活人不会平白无故夜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这一认知让她微微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无论体感多么真实,她所见到的一切仍旧是代码编织的假象。 低声说话的是什么?精灵吗? 感知一瞬间迟钝下来,她似乎触碰到了一堵认知的墙,隔绝着她和世界的另一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抵御这种怪异的凝滞感,却被沙发绊倒,带着叶凉一起跌进了沙发里。 好近。 叶凉猝不及防被她拉着一起跌在了狭窄的单人沙发中,一只手还被方荷虚虚扣着,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的绒面,关节处有了些许血色。 方荷和她灰绿色的眸子离得那样近,仿若透过一面能够映出本相的镜子,她忽然觉得很狼狈。 她在一段数据面前自惭形秽。 是毫无缘由的,她微微垂下眼,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叶凉的裙子模仿的是现实中的何种材质。碎花纹应当是某种现实中存在的植物,她对此了解不多,倘若她知晓花朵的品种,她是否可以从与它有关的故事中推测出这个角色设计的意义? “你不喜欢这里吗?”她微微用力,叶凉顺势被她推开,神色自若,方才的意外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丝毫影响。 “谈不上喜欢,”方荷总是给出折中的答案,哪怕是于她自己的感受,也要顾及定性所带来的后果似的,“这里只是一个……下班后提供休息场所的地方。” 叶凉坦然坐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而那处几乎没有向下凹陷,好像她只是一具轻飘飘的灵体,游戏设计者并未在此细节上多花心思。方荷还记着刚才短暂体验过的空洞的幻觉,这会儿她却已经听不见飘窗传来的讨论声,目光所及之处也不再被元素本身环绕包裹。 “休息不好吗?”叶凉问她。 “休息是不错,但更多时候,哪怕是节假日或者请病假在家,也会收到与工作有关的各种消息,”方荷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为什么要向一个游戏NPC解释这些,“如果不回复,它们可能会堆积到下一个工作日,也有可能召唤出+1。” “它让我想起工作。”她说。 这是一种贷款焦虑,方荷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点问题,积极接受治疗果然是很正确的。但叶凉只是点点头,方荷不知道她内置的AI智能体能否理解自己的话语逻辑。 但叶凉只是朝她伸手:“我们换一个地方。” 这一次方荷拉起她的手叠放在了眼睛上。微弱的光感让她知晓周遭环境正在褪去,变幻,这个过程格外久,久到给予方荷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她希望去到何处。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叶孤舟,在海上漂荡许久,久到脑海中的景象已经被海水侵蚀成边角破损泛黄的旧照片,模糊不堪。 她应当是有真正想要去的地方的。 ——可她现在不知道。 但她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人的原野上。 “你还记得这里吗?”叶凉怀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希冀问她。 方荷像是突然被拨回正轨的时钟指针,游戏体验报告的需求跨越大半个地球终于追上了她。她是要写游戏体验报告的,“你还记得这里吗”看似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实则可能是决定游戏后续走向的关键节点。 她这会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大病,与方才的状态判若两人。她像是午休到两点被闹钟吵醒,切换人格一样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与叶凉相识不过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当然不可能记得叶凉带她来到的这片原野。游戏主要控制角色(main-trolled character)通常是<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这不仅方便玩家更好地代入,也方便策划后续填坑完善剧情。 “不记得了,这片原野对我们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虚心求教者。 对这样的状态切换,叶凉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安,似乎方荷微微卸下的防备又对她竖了起来。她开始反思,或许自己不应该这么早带方荷来到这里,方荷说不记得,在人类的眼里草原果然并无区别。 如果方荷根本不记得她,她也不清楚对方有何心结,无法实现她的愿望,那她要怎么渡过这场劫数呢?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看古书上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觉得那自己应当是很知了,毕竟她知自己不知。 第8页 “我们曾在这里有一段美好的回忆?” 叶凉摇头。 “我们曾在这里有一段痛彻心扉的决裂?” 叶凉继续摇头。 “我们曾在这里<a href=Tags_Nan/XiangAiXiangSha.html target=_blank >相爱相杀</a>,最终两败俱伤?” 叶凉差点把藤蔓顶端的花瓣摇下来。她不明白为何方荷的想象力如此丰富,她上一次听到能与之媲美的故事情节还是在绿萝、腊梅、菊花……等等为什么这么多植物的知识面都比她更广? 难道是她对人类世界的理解出了问题? 以及,那些所谓的美好回忆、痛心决裂、相爱相杀的猜测,是否有着更为内在的原因?它们是方荷内心真正意图的映射,还是她和其他存在所真正经历的过往? 也或许只是她在幻境之中仍对自身有着伪饰,可叶凉需要窥见她的真心,知晓她心中真正的所想所念,她要从中理出一条与自己的劫数有关的线索。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叶凉说。 方荷的反应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平淡,其实人类根本就不在意是如何和一株植物相遇相识、再到产生剪不断的纠葛。毕竟人类的一生那么短暂,叶凉想,大部分植物修成人形后再想寻找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故人,都只会得知人已作古的消息。 但叶凉等不了那么久,修成人形而未渡过劫数的妖精是多么危险,随时有灵体不稳,随着一阵清风、一捧流水、一簇火苗消失的可能性。 叶凉经历了短暂的失落,但很快重整旗鼓,调理好了自己。 她会尝试所有可能的方法。方荷的愿望很困难,没关系,她会带着方荷一点一点完成它们,穷尽一株山荷叶能想到的方式。方荷也不记得她们的过往,也没关系,她还有很多的时间和很多的耐心去重新制造一场相遇。 “跟我来。”她拉起方荷的手,在原野上轻盈地奔跑起来,身侧的景象逐渐褪色,又如水墨画卷一般展开。 起初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在飞扬的风的祝福下,她们淌过雨水汇聚成的河流、穿过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越过红绿塑料颗粒铺就的运动场、从广场的电子屏幕上跃下。 最终,在一座熟悉的建筑前,叶凉停下脚步。在方荷看清建筑全貌之前,藤蔓从后方揽住了她,将她向前方的悬崖猛地一推。 潮湿阴冷的出租屋里,方荷蓦地睁眼。 第8章 chapter 8 她在现实中吗? 被风轻盈托举的感觉仿佛仍在,她好像穿过了一幅漫长的画卷,长到她几乎将所有细节都遗忘。她将自己陷进沙发里,VR设备滚落进怀里。 ——一场散落凌乱的梦境。 她窝在沙发里盯着空白的投影布出神,似乎上面下一秒就会出现流光溢彩的场景,周遭的环境突然变成可被随意拆卸、移动的家具数据,实则她仍旧保留数据可视化的能力,透过种种元素,窥见世界更为真实的本质。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而只存在于她的臆想。她扶着桌面缓慢起身,打开电脑,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构思产品体验报告的初始章节。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当天下午她才结束睡眠时间,熬夜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她比以往睡得都要更沉,记不起一点梦中的内容。她半跪在床边拉开窗帘,日光洒落在飘窗的植物上,衬得其中一盆绿萝好似比昨晚瘦了一圈。 周六是难得的晴天。 方荷煎了个蛋,从生菜上扒下两片叶子,挤上沙拉酱夹在一片面包里当作属性不明的一餐。吃饭时刷朋友圈看见大学舍友许唯芝的定位在临都,配图是一场学术论坛。 她点了个赞,许唯芝的私信几乎只晚了几秒发过来:出来吃饭? 方荷扫了眼时间,这会儿已经下午四点:今晚吗? 许唯芝:明天吧,今晚有些应酬。 两人就“吃什么”这一问题断断续续讨论了半小时,敲定行程后方荷将屋子进行一番大扫除,耗尽了她今日的所有精力。天色渐晚,她拉上窗帘时忽然想起自己昨晚似乎还听见飘窗上的绿萝在说话,但今天却没再听见。看来幻觉出现的时间是无规律的,一阵一阵的。 游戏项目组在群聊里发布消息说昨天接到部分测试同事反馈,当前游戏版本数据有部分缺失,正在紧急打补丁修复。方荷一边感慨在研项目就得周末加班了,一边上线转了一圈,果然没再见到叶凉,装在衣袋里不会枯萎的叶子也不见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兴致缺缺,尽管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叶凉却似乎在她的心中种下一颗逐渐发芽的种子。她说不上来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冬日临都的气温不高,植物发芽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退出游戏,运转的空调几乎没有功效,室内并不见得暖和起来,反而是她渴得下沙发倒水喝。捧着温水喝了几口,注意力又飘到窗边的绿萝身上,开始思考今天是否还没有给它们浇水。 似乎是真的。昨天浇过的水似乎已经被泥土吸收得差不多了,方荷去洗手池接了一些,又让每盆绿萝都喝上了水。 她完全就是雨露均沾者,照顾植物的天才选手。目前这几盆绿萝竟然能在她手下坚持这么久而坚强地活着,可见她本人一定是找到了和自己匹配的植物。 “帮我净化一点空气吧麻烦你们了,”她双手合十对着绿萝们祈祷,“我不想死在退休金回本之前。” 她不知道绿萝们奋力活动根系求得呼吸干燥空气的一线生机,继而纷纷开始讨论起人类的寿命、退休年龄规定和退休金成本的动态不平衡问题。 ——证明相对论最好的例子是周末的时间和工作日的时间,总之方荷自觉周六干了零件事,但不可否认的是时间如同不可两次踏入的河流之中的水一般流走了,她甚至来不及留住其中的任何一滴,以此验证周六真的存在。 她此时站在临都最大的商圈某一栋楼下,费劲地和许唯芝发信息描述自己站在何处。许唯芝的问题是南还是北,她的回复是左或者右。 约莫一个世纪后她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她顺势往左回头,许唯芝的声音出现在右前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安静地笑笑,和久别重逢的朋友拥抱了下。上一次见面大抵还是一年以前,刚巧本科室友们四人都在江市,便约出门吃过一次饭。那时许唯芝还在祈祷她的在投的一篇论文能顺利中刊,这会儿却已经临近毕业。 也就点菜的时候有些交流,下单后还有一段漫长的等待期,方荷感到一股略微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许唯芝是她们四人中唯一一个本科毕业直博的,而方荷本人恰好是唯一一个本科毕业即工作的,她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少得可怜。 如果是姜舒言或者另一位室友颜洛君中的任何一人也在场,都不会有这种诡异的时刻。她们好像很擅长和人打交道,毕竟对她们这类艺术家而言,工作与私人的社交圈很大程度上几乎重合。而方荷一向将工作必要的甲乙方对接和私人生活分得很开。 “最近还好吗?”许唯芝先打破沉默,“你看起来好憔悴。” 她说话时指了指自己的眼眶,方荷意识到她在说自己眼下的青黑。林霜前几天还拉她开小会说什么她的实际产出和入职时的期待有差异,是否有沉淀出一套属于这个职级的方法论和可复用SOP,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年底了加把劲儿。 方荷听得一头雾水,她入职该司满打满算不到一年,算是好不容易通过社招转正答辩和第一次绩效考核,现在竟然说她年底了没什么产出? 言归正传,年末她麻木地跟着整个组一起加班,总之终于是把自己加到进医院精神科吃药了,这能不憔悴吗。 许唯芝听完感慨不已,大抵是没想到什么安慰性的话语,只好说至少你已经攒下一笔存款。 方荷叹气说存款有是有,不过她22岁毕业到现在总共也就5年工作经验,前两次离职拿过一次N+1赔偿,事实上也不算太多,暂时饿不死而已。 许唯芝问她你对现在这份工作不满意吗。 “混口饭吃,”方荷勉强笑了下,“钱难挣那什么难吃。” “那以后呢,就一直这样下去吗?”许唯芝追问道。 “实在忍不了摆烂等劝退然后拿赔偿或者直接离职走人找下一段……” “我是说更以后,”许唯芝说,“这样问好像很脱离你当下的语境,但我觉得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方荷。” “已经看过了。”方荷说。 这让许唯芝一时噎住,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这让我怎么接话,你这样会让我感觉做艺术总归是要出点心理问题的,纯属加深刻板印象。” “我还算是在做艺术吗?”方荷有点迷茫,“好像已经脱离艺术本身很久了,我都不记得本科的专业课都讲过什么了。” 无非是格林伯格、夏皮罗、罗杰·弗莱之流,本科决定毕业直接就业并开始实习后,方荷一度觉得填志愿时选了这样不切实际的专业是一个错误。但她已经无法再将它修正,更何况“修正”意味着必然有“正”的一种可能,可她不明白什么才是所谓的正确道路。 第9页 “如果你想,它可以是,”许唯芝说,“你从上一段工作离职之后,不是有gap过一段时间吗?那段时间你有出去放松一下吗?” “记不清了,”方荷觉得自己应当给记忆写一份思维导图,或者整理出几份表格,必要时使用sql精准查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团垃圾山代码,“实不相瞒我觉得这周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太清。” “这周你不是连续加班三天然后晕过去了嘛,”许唯芝有点无奈地道,“这我都能讲出来,周一到周三加班,周四凌晨晕过去,周五下午回公司上班。” “别这么看着我,”许唯芝耸了耸肩,“姜舒言说的。” “这算不算传播我的隐私?” “那你去告她,”许唯芝出主意,“或者买通稿吧,什么‘震惊某知名艺术评论家私下竟贩卖熟人隐私信息’……说不定还能扯颜洛君一起下水。” 方荷对造谣富二代人品没兴趣,这种脏水单泼姜舒言一人还好,要是拉上颜洛君她想她或许会见识到资本的力量。其实还是路选错了吧?毕业时就应该求任意一个家里开公司的同学内推自己进任意家族企业从此走上关系户巅峰。 “扯太远了,”许唯芝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我怎么感觉我在免费为你做心理咨询……你有觉得做什么事是会让你的状态变好的吗?或者更早以前,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方荷说。 “很奇怪吗,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又是为什么而不选择死,”许唯芝的人影忽远忽近,方荷只看见她的嘴唇张合,像是城市在演一出肃穆悲惨的默剧,“我好像只是在无意义的海面上沉浮,被浪裹挟着漫无目的地漂流——好抽象,这种比喻句果然不适合真正说出口。” “你需要一个锚点。” “如果它真的存在——我没关系,只是药物副作用,我缓一会儿就好。” 晕眩之中她盯着桌上的鲜切插花,试图让视线稳定下来。但她却听见似有若无的尖叫声,仿佛花瓶中藏着喇叭: “啊啊啊啊别突然看我!你盯着我的裙子看什么可恶啊!” 第9章 chapter 9 叶凉发誓自己不是有意要跟踪方荷的——好吧她承认她是有在密切关注方荷的行踪,但绝没有到一举一动都跟着的地步。 周六凌晨方荷还在睡梦中时,她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从外墙垂落藤蔓直至滑到地面,临走前不忘拯救诸水深火热的绿萝盆栽,将花盆里多余的水给吸走了。 她的本体很庞大,这点水于她而言算不上什么,只是顺手救助的事,否则依照方荷这个浇水频率,过不了多久绿萝们就全得死于非命。她回到家没休息多久就被被闹钟叫醒,去奶茶店上了一天班。周日下午老板姐宣布说今晚的饭她请,就当是一次小团建。 叶凉没经历过这种社交场合,更何况自从她发现方荷的踪迹,每天还得抽出时间跟踪……呃,寻找,串门,拜访方荷,两头跑的生活使人困倦。尽管晚饭地点选在临近一家很有名的餐厅,但对她却没什么吸引力,以叶凉的工资水平约莫是不会主动去的类型——不过她是花,本也不太会对人类的食物产生兴趣。 “小叶也要去啊,”老板姐特意叮嘱她,“晚上打车回家的钱我报销。” “诶?哦哦好的。” 盛情难却,叶凉只好答应了。说起来她当初能获得这份工作,大概主要原因还是颇合老板姐的眼缘。老板姐名为喻芷,听说是留学归国找不到工作一怒之下开始创业,在商圈中心开了这间绿植艺术疗愈奶茶·茶咖·咖啡·华国茶bistro。虽说客人不多,平日工作很清闲,但实际盈利状况如何叶凉一无所知。 根据mbti的严格划分,喻芷并非j人。店面快装修好时她仍在规划产品营销方案。正当冥思苦想而不得结果的时候,叶凉这一户籍地在偏远山区学历不明过往经历不明的初入人类社会的植物前来面试摇奶茶员……bistro高级调茶师,竟能对绿植主题的相关问题对答如流。 虽然叶凉认为自己只是回答了一些植物界常识问题,但总之她与喻芷一拍即合,通过面试顺利入职这家绿植艺术疗愈奶茶·茶咖·咖啡·华国茶bistro。 “小叶这几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今天连奶茶都没喝,先前可是喝了不少,”喻芷朝她笑了下,“排班太密了吗,要休息几天吗?” 叶凉摇头,实际她对奶茶的兴趣是被迫逐渐培养起来的,起初她对同类泡水还有些抗拒。但同类泡热水配牛奶就是很好喝啊!她甚至偷偷用自己的叶子泡过水——但为什么不好喝? “那是怎么回事?”喻芷压低了声音问她,“是家里出事了吗?” 叶凉也摇头,大抵是因为她表现得太像背井离乡独自来大城市打拼的年轻女孩了,喻芷对她很是照顾。 要解决与人类有关的事,终归是不能只参考植物的意见的。叶凉犹豫了一会儿,虚心请教喻芷应当如何知晓一个人的真心。 说完她看喻芷的脸色就知道肯定被误会了,尽管她的解释听起来完全像是欲盖弥彰:“姐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不对,我只是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我懂我懂,”喻芷对她眨眼,“还在试探阶段嘛。” 其实根本就没懂。叶凉肯定她误会了什么,如同先前一众植物在得知她的需求后断定的授粉行为。或许深入了解一个人在人类这一物种中即代表着关系的不同寻常,然而她实则已经词穷,她无法准确描述出她与方荷的关系,摇摇欲坠,一如蛛丝稍不留意就会被风吹去。 渡劫这件事就好像横亘在漫长修炼道路上的一根刺。自它出现后叶凉再也没能静下心修炼过,她尝试过闭关,但总是徒劳。某种意义上她是因方荷作为契机才修出人形的,一旦试图摒弃杂念,方荷的身影就会如同幽灵一般浮现,简直有发展成心魔的趋势。 方荷大抵不知道她会给一株植物造成如此大的困扰,人类大多并不关注这类因果。有了先前几次接触,叶凉直觉自己和方荷之间的牵绊在加深,但具体如何仍旧像是隔着一层缥缈的云烟看不真切。 总之聚餐时分叶凉尝了点人类所谓的“酒”,依旧是同类泡水,不知为何风味竟比茶或咖啡更加奇特。她来人类世界之前万没想到同类还有如此多处理方法,植生没有售价,同类入口即化。 喻芷这时候揽过她的肩膀,和她讲追人要主动,要大胆自信但不要普信,展示真诚最重要,制造暧昧氛围是关键,选对发展时机是痛点,总之如果对方没有表现出推拒那么加油上就完事! 叶凉被同类泡水迷得略有些晕,但保持了基本的清醒,只是反应比寻常慢一点。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晕乎乎地只听见喻芷让她主动大胆自信真诚暧昧上就完事。 诡谲的经验总结。人类语言博大精深,而她的道行尚浅。 她算是有点理解为什么方荷在团建时会想要出去透气,实在不习惯人类的食物,每样菜品只能掩饰性地尝一点,或许应当再多放一段时间等它们分解为可被吸收的腐殖质。叶凉中途离开包间去洗手台补充水分,回程时在本就略嘈杂的环境中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私语: “该我上场了!姐快把我拿出来,好不容易开了这么大的花,这就帮你迷死心选姐!” “好渴好渴好渴,仙人掌也是要喝水的谁能给我点水喝,救救我救救我……” “姐你刚才转头时她盯着花哭了,她其实也喜欢你啊求你们了不要分手呜呜呜呜。” 忽然之间所有的低语都被一声尖叫打破: “啊啊啊啊别突然看我!你盯着我的裙子看什么可恶啊!” 诡谲的沉默在植物之间蔓延开来,被送给心选姐的玫瑰吓得掉了精心打理的花瓣,奄奄一息的仙人掌强撑着将身子转了半圈,无声地盯着那朵尖叫的百合。 百合似乎也没料到自己这一嗓子惹来这么多同类关注,毫无威慑力地补上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香水百合开花吗!” 话音落下她又察觉不对劲,捂着花瓣冲叶凉喊道:“你还看!可恶的人类!” 可恶的人类? 叶凉慢半拍地想,难道是在说她吗? 身体比思绪先做出反应,在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她已经释放出了一点植物的气息,吓得香水百合立刻闭嘴,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方荷?能听见我说话吗?要不要喝一点温水?” 安静的环境中叶凉听见有人这样说,约莫因为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百合所在的方向,这道声音格外清晰。用于思考的根系运转缓慢,自动捕捉到了关键词。 ——方荷在这里。 她的视野瞬间捕获了目标,以一种惊人的远超植物同类的感知力感知到特定人类的存在——这简直是一种动物捕猎性的直觉,太违背本能了。 第10页 “你说什么?想吐?哦哦你小心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吧,我扶你去洗手间。” 那个和方荷在一起的陌生女人这样说。 她没听清方荷的回应,太轻了,几乎只像是一颗蒲公英种子的重量,下一刻就会消散在风里。只有将方荷带入幻境时叶凉才能感知到她灵魂的重量,倦怠不堪,可却又承载着那样多属于曾经的东西。 方荷和女人走远了,她却循着香水百合的方向越靠越近。 “小叶?叶凉?”同事突然从某个角落冒了出来,“你出去太久,喻姐让我出来找你,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啦,站在这里不动?”同事疑惑地朝附近看了看,实在没瞧出一桌残羹冷炙和空无一人的位置有什么好看的,谨慎地猜测道,“这也没吃多少啊,这桌是跑单了?” 叶凉深感自己再修炼一百年都得不出这样的联想,她摇头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不过在落后同事半步的时候悄悄伸出藤蔓,卷走了桌上那支聒噪的香水百合花。 第10章 chapter 10 休息日像废水一样从排污管里流走了,留下一点难以利用的余热,即后休息日时代综合症,具体表现为对上班抗拒态度的增加——心理医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心理医生自己也在上班。让一个正在上班的人劝说另一个不想上班的人去上班,这种情况一般称之为push。 当然push也可以是运营推送的一种形式,是方荷工作的一部分。她在早高峰的地铁里刷没有信号的手机,友商的push推送精准触达到她的手机。她对这类内容毫无兴趣,大数据应当研发一种工作与私人生活分开的精准推流方式,尽管这听上去优先级就很低。 赶在最后一分钟打上卡,方荷站在电梯长队的末尾,估算了一下大抵还有两趟就能轮到自己。她不想这么早便坐在工位上,面对上周因请假而产生的大量未读消息。已经过了食堂的早餐供应时间,她凑近玻璃窗往外看,小树林旁的水池表面结着一层薄冰,金鱼都闷闷地待在水底。 很困,方荷打了个哈欠,公司空气里应该被友商下了安眠药,以彰显一种商战的硝烟感。 昨夜是怎么离开的餐厅,又是怎么打车回出租屋,最后怎么洗漱收拾好自己再睡觉,以上种种她几乎全无印象。如果不是今早起床看见许唯芝关心的信息,她大抵会以为昨晚自己是宿醉断片。 ——暂时没有这种爱好。她很恐惧醉酒带来的无法掌控性,更何况她几乎抽不出时间来安排醉酒。这件事的优先级被排在太多事的后面,几乎被压在废纸篓的最底部,非必要很难想起。 她于是穿过中庭去了咖啡厅,问就是来买早餐和牛马动力饮料以便更好地拉磨,在等单区她看见忍冬与她的实习生。她到现在还没记住这位的名字,瞥了一眼工牌才暗自确认她叫松露。 “早上好呀荷叶,”忍冬先打了招呼,“来买早餐?” “嗯,早。” 方荷点了一杯橙汁冰美式,选三明治时纠结了一下,就听松露推荐道:“这个三文鱼的还不错。” “好贵,”方荷瞥了一眼价格,“买完这个今天剩下两顿饭餐补肯定刷超。” 松露大震惊:“正职的餐补也这么低吗?” 忍冬没有感情地哈哈笑了两声,方荷耸了耸肩,有点没胃口,但想到药不能空腹吃,还是刷了一份火腿三明治:“如你所见。” “别说了,”忍冬假意劝道,“孩子眼里都没有光了。” “谁周一眼里有光,”方荷不以为意,随口道,“眼里有光不如眼里有活,眼里有活不如眼里有内容sense。” “某人迫不及待想要工作了。”忍冬若有所思。 “你才迫不及待想要工作了,”方荷“啧”了一声,“你爱工作,工□□你。” 插科打诨完挨了约莫十五分钟,挨过高峰期的三人乘电梯上楼。方荷叼着三明治写周计划,给手上的活儿排优先级,PM已经在日程里见缝插针放了几个会议,周例会项目复盘会新活动方案策划会。方荷看得眼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就见右下角弹出新的群聊消息: 林霜:@全体成员,到我这边来一下。 松露在不远处对她招手,林霜工位旁已经围了一小圈人。 方荷只好停下手上的活儿走过去,林霜开始发表她的毁员工一整周的周一早上演讲,这比学生时代听升旗仪式后的朝会还无聊,至少朝会上不会突然有任务或锅落在自己头上。 果然,林霜先是概括了一下竞对最近在做什么活动,继而表示那我们也得做一个差不多的活动出来,你们谁对这种活动的类型比较了解呢,有没有人主动想做呢,有吗,没有吗,真的没有吗。 方荷觉得这一场景和小初高中英语课英语老师问“any volunteers”有着微妙的相似性,但volunteer无论问答问题正确与否都能受到鼓励,但这时候主动站出来说这活儿我接吧只会在本就乌云密布的日程上增添狂风骤雨的一笔。 “没有人主动做吗?大家最近都很忙吗?”林霜尴尬地笑了一下。 她们忙不忙林霜难道不知道吗?组里的周报都是公开的,林霜也能很清楚地看见每个月组里各位的工时统计和需求完成情况。方荷本就站在这一圈人靠后的位置,听闻此言她又往后挪了挪,挪到挨近松露这群实习生的位置。 “荷叶,”锅却精准砸落在她的头上,那一瞬间方荷想改花名,“你来做这个怎么样?” 方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顶着一副死人的表情漠然对上林霜的视线。 “那就这样,”林霜拍板,“你再挑一个实习生跟你一起做。” 方荷张了张口,林霜已经帮她挑好了:“就松露吧,接触一点新业务,锻炼锻炼。” 松露不易察觉地倒吸一口凉气,抓住了方荷的衣角。林霜对自己的安排看了又看十分满意,结束了这场其实客观时间没多长的酷刑。 方荷回到工位,刚坐下吃了药,就见松露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她身边。 她被吓得手一抖:“干嘛?” 松露:“荷叶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姐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方荷自己的活儿还堆着没做呢,她想了想,问 :“你接下来活儿多吗?” 松露:“不知道,你等我问问。”她转头问就坐在方荷隔壁的忍冬:“忍冬姐,我接下来活儿多吗?” 忍冬滑着椅子靠近:“没什么优先级很高的,你可以优先跟荷叶这边的项目。” 方荷:“ok,其实我最近事情比较多,这几天可能没空做这个。你闲的话先去体验一下竞品,写个报告,我们找时间讨论下后续策划方向?” “好嘞姐。” 安排好实习生后方荷转身继续对着电脑,但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她发现自己的工位又被不明存在占据了。 这一次她自认为经验丰富,如果方才周围同事如忍冬松露一辈都没有看见,那么她所见一定是幻觉。 只是她很难不怀疑药物副作用是否出现得太快,而且为什么每次都是同一个人,这侧面体现了她两点一线的生活是多么贫瘠。 她的处理经验已逐渐成熟,甚至能够状态很好地对坐在工位旁边的女孩微笑一下。她往右边挪了挪鼠标垫好让手臂更舒展,和前一次一样,女孩从善如流,将层叠的裙摆往右堆了堆。 “既然你能看见我,那为什么你不和我说话呢?” 忍冬和松露端着杯子接水去了,方荷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再熬半个小时多一点就能去吃饭了,心情突然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你还是叫叶凉吗?” “啊,”叶凉踢了踢小腿,将缠在一起的裙角藤蔓流苏荡散了,“对啊。” “你在现实中也叫叶凉吗?” “嗯……嗯?一直叫这个名字啊。”叶凉似乎有点反应不及,微微蹙起眉。 “哦,”方荷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幻觉是有逻辑的、甚至和代号梦境游戏是连贯的这件事,“因为其他人都看不见你,对着空气说话有点奇怪。” “原来是这样,”叶凉恍然大悟,“那下次来见你的时候,我变成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样子?” 方荷觉得这很有趣:“还有这种形态?” “嗯嗯,”叶凉说,“现在是只有你能看见我呀。” “不过,之前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你都没有理我,”叶凉用手指卷起一段藤蔓缠绕,藤蔓末端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但转瞬被她用手指拢住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远到不了讨厌的程度,如果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不打扰她工作的话,方荷其实觉得还挺有趣。 “没有讨厌,”她温声道,“我其实……有一点喜欢。” 叶凉的眼睛突然亮了:“真的吗?” “真的。” 第11页 这段幻境的严重程度一定在加深,方荷在听到忍冬电脑主机上搁着的多肉的尖叫声后愈发确信这一点。 叶凉有些欲言又止:“那如果……” “嘘,”方荷却竖起食指,“我的同事们回来了。” 第11章 chapter 11 药效是在午休时过去的。午饭后方荷拒绝了忍冬“绕着办公楼散步”的提议,一来她是不耐冻的南方人,二来她还记得自己下楼时叶凉坐在工位边眼巴巴地目送她远去,有点可怜——当然提前回工位的主要原因其实是活儿做不完,白天做不完就只能晚上加班,加班是无偿的自愿的师出无名的。 但她回到工位,叶凉已经消失不见。不知为何方荷松了一口气,幻觉算不上一件好事,但她却似乎存着侥幸心理与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究竟是希望她存在,还是希望她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呢? 这种感觉像是给生活开了第三视角的共享状态。她产生一种被监视的错觉,但这一错觉归根究底是由自己生成的。她可以控制——如果她想,或许吃药能够做到这一点。 几乎在这个想法冒出的一瞬间,她将之扼杀在摇篮中。生活还不够无趣吗,精神状况已经这么差了难道连最后一点慰藉也要剥夺掉吗? 手机摆在桌面,聊天界面停留着她与心理医生的对话: 是否有严重不适产生? ——没有。 你所提到的幻觉,还有吗? ——有。 这一幻觉严重吗? ——…… 能具体描述是什么样的幻觉吗? ——抱歉,我不记得了。 方荷无力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一口气回了五个对接合作商的消息,这像是一种隐秘的对失去午休的报复,试图让对方也失去午休权利,窝囊地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基本将上周积攒的工作清理完成的一下午,并将当天下午的活儿留给明天。十一点方荷在人体工学椅上舒展了下身体,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点打车依旧得排队。她在平台下好单,将收拾好的东西重新放下,下意识喝了口忍冬帮她领回来的冰美式宵夜,差点没被冰块化完的寡淡咖啡液呛到。去茶水间洗杯子,消磨时间地整理工位,有司机接单时才慢吞吞下楼。 出租屋没有暖气,依旧冷。临都地处不南不北的城市,既不像北方有暖气,又不如南方冬天气温高。更何况方荷为了能多活几年争取将退休金领回本,白天都开窗通风透气,力图早日住上无异味房间。 人一进门如坠冰窖——物理意义上的。洗过澡稍微暖和一点,方荷裹着毛绒绒的睡衣,将邪恶的目光投向了绿萝盆栽。 绿萝们再次享受到雨林植物的待遇,只可惜花盆无法模拟玉林水土流失也快的地理环境,于是只好拼命仰头试图呼吸,即将窒息的前一秒,绿箩看到窗户缝里探进一片绿色的叶子。 堂堂救星登场。 叶凉用藤蔓卷着把手合上窗户缝,滑进一株绿萝的盆里,在众呼救声中伸出根系吸收多余的水分。 绿萝们叽叽喳喳: “姐你可算来啦!我可想死你了!” “姐,这边,还有这边!水太多了咕噜咕噜咕噜……呼吸不上来……” “姐你的追人计划进展如何呀?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叶凉正准备说话,却察觉头顶一亮,如同一道舞台的闪光灯聚集在她的头顶,窗帘被“唰”地拉开。 方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绿萝众生,无言几秒后她手撑着膝盖微微俯身:“你们在说话吗?” 满朝文武无一绿萝敢言,诸位连叶子都不敢摇一下。方荷好声好气地和她们商量:“能不能小点声?” “怎么回事呀?”和叶凉挤在一个盆里的绿萝压低了声音问,“她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 叶凉不敢肯定,她屏息凝神。好在方荷没站在这里当阴影太久,她有点疑惑地拨弄了几下绿萝的叶子,喃喃说道:“真是奇怪……每次仔细听又听不见了,难道还是幻觉?” 什么叫“还是幻觉”?方荷究竟知道多少事是幻觉? 叶凉见她跻着拖鞋走远了,将自己扔在沙发里,戴上那台眼熟的黑色设备,意识逐渐脱离现实世界,往幻想领域中去。 这一次叶凉动作更快,熟练地在道路中间截胡,将方荷带到了自己制造的幻境中。 起初幻境并不稳定,叶凉在外面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和上一次不同,这次她将幻境的制造权交给方荷,让她的灵体得到更大限度的参与——代价是牺牲了一小部分理性。 叶凉不确定这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毕竟她也没在别人身上试验过。不久,幻境相对稳定下来,带着绿萝们祝福的话语、充满希冀的鼓励,尽管叶凉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她抽离灵体,进入了幻境。 “荷叶?荷叶?啊,是你在这里呀,叶凉,”一片巨大的长着火柴人手脚的树叶严肃地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你能帮忙把荷叶叫过来吗?我找她有点事。” 叶凉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叶子,看上去像是热带或者临近热带的亚热带地区才会有的植物庞大程度,不过植物成精一般都是一整株或一整棵,没见过这种单独一片叶子还长手脚的,诡异至极。 叶子的“头顶”布满密密麻麻的白霜,头发似的一长串垂下来,随着移动在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水渍。人形叶子的头上甚至顶着NPC名称,无衬线字体的“林霜”。 叶凉只远远见过林霜几面,没和方荷的这位直属+1打过交道,她谨慎地问:“你找她什么事?” “少打听同事的业务,”林霜腻了她一眼,“不会让你有跳槽下家时揽同事活儿的机会。” 叶凉半个字也没听懂,丈育如她一头雾水,只能说:“好的林姐。” 话音刚落,她的眼前出现一个任务框: 你已接受【寻找[方荷]并与她对话】任务 叶凉叉掉对话框,这才有闲暇观察周围环境。像是方荷的公司,但又诡异得不太像。坐在工位的员工们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呈半植物半人形,但叶凉很清楚没有植物妖精真的长这样,总之人不人妖不妖。至于建筑本身么,密密麻麻的工位排布让人喘不过气,一眼望去像是迷宫。 这里所有员工都长得差不多,也不像林霜那样在头顶浮现名字,她要去哪里找方荷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眼前就出现一个圆润的箭头指示着右侧,配有小字:45m。 叶凉往前走了两步:44m。 她突然悟了,这似乎与VR设备原本将方荷带入的那个幻境世界非常相似,每一步行为都是有指示的。那么既然她接取了任务,这个箭头一定能带她找到方荷吧? 她按照箭头的指示穿过一片工区,找到了在场人类身体占比最大的存在——方荷头上顶着一片荷叶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扫雷。 是否与[方荷]进行对话 是□ 否□ 叶凉点击“是”。 “呀!——呼,是你呀,叶凉,”方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扫雷打开业务文档,转头时荷叶面上浮着的一滴露珠晃来晃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林霜呢!” “有什么事吗?” 叶凉转述道:“林霜找你有事。” “找我有事?”方荷的脸逐渐变成惊恐的emoji表情,她抓住了叶凉的手,“她有说是什么事吗?” 她这一抓让叶凉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有手有脚!那么按照这里的植物逻辑,她自己长什么样?叶凉暂时按下心中好奇,回答道:“没说。” “天啊,天啊,这可怎么办,”方荷揉了揉脸,将惊恐emoji揉成裂开emoji,“这样吧我先去个卫生间,一会儿林霜如果问你呢,就说我不在工位然后忍冬告诉你我在卫生间一会儿她转告我。” 有点绕的逻辑,叶凉还在梳理思路,方荷已经站起身:“就这样说好了我先去卫生间。” 任务框又弹出: 是否与[方荷]一起去卫生间 这太诡异了。叶凉勾选“是”,裂开emoji短暂地变成一秒呲牙笑emoji:“你也要去?走吧走吧。” 两人于是手拉手去卫生间——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但卫生间坑位紧张,二人到达时仅剩一个坑位。叶凉实则并不具有这一人类的功能,一般她去卫生间都只是在洗手台借洗手的掩饰补充水分,于是大度地说:“你先去吧。” 方荷关上隔间的门,叶凉溜出来到洗手台,她记得这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刚好能看见自己长什么样。 看清自己的样貌之时她不由得愣住了,她竟然和方荷一样是四肢健全的人类。在方荷的幻境里她和在现实世界里的装扮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藤蔓状的流苏裙摆,叶凉试了下这真的是自己可操控的一部分。 唯有一点和现实不同的是,她的头上和方荷一样顶着植物特征——一朵尚未开放的花苞。 第12页 方荷知道自己是花吗?叶凉抬手摸了摸花苞,她感知不到它。 方荷不知道自己是花才对,正如她也不是真正的荷叶。 但在方荷心里,叶凉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在这场幻境里,她是唯一可以和方荷真正牵手的“人类”。 第12章 chapter 12 叶凉没能得到更多时间研究自己的角色设定,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眼前出现一个血红色的文本框: 警告!剩余时间不足,请尽快让[方荷]与[林霜]进行对话! 如果不完成这个破任务会如何?此想法刚一生出,叶凉便察觉自己在幻境中灵体的稳定性下降——方荷的潜意识竟会将她踢出幻境。 究竟要怎样……叶凉无语,这似乎是她出力为方荷搭建的幻境吧,倘若她不配合,竟然还要将她作为一段bug程序删除掉? 这完全debug是动到底层代码了!没有叶凉的灵力支持此幻境将会立刻崩散,这跟游戏服务器崩溃有什么区别? 总之叶凉逆来顺受——这是她新学的四字词语——地给方荷发消息:林姐在催了! 一分钟后方荷终于脚步虚浮地出来了,一见到叶凉她立刻靠过来发表遗言:“小叶子啊,如果我死了,记得帮我申请劳动仲裁……” 叶凉小幅度地倒吸一口凉气,她上一次与方荷靠得这样近还是……还是方荷晕倒在她的怀里。那时候方荷浑身发冷,手指僵硬得像在雪地里埋过,可也远比不上现在—— 这不对劲吧?叶凉低头一看,方荷竟然从四肢开始逐渐石化。 “只因在去往轮回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你一眼……”方荷还在喃喃道。 被林霜召唤1on1究竟是多么恐怖的事,宁愿石化自己也要逃避吗? 可叶凉好不容易有了深入了解方荷内心、实现她的愿望的机会,还不想这么快被踢出梦境。无奈她只好操纵藤蔓将逐渐变成一尊大理石雕塑的方荷卷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林霜的工位靠近。 石化尚未蔓延到头部和躯干,叶凉几乎是将方荷拽在身后,是以她没能注意到不知何时方荷已经恢复神智,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藤蔓:“这是什么捆绑play吗?” 叶凉:“?” 叶凉:“那是什么?” 方荷抬头,头顶荷叶里的露珠差点滑下来,声音很无辜:“没什么。” 叶凉察觉她似乎动了一下,在梦境里本就孱弱的藤蔓差点滑落,继而听方荷道:“能换个姿势吗?用藤蔓拖在你身后像是在拖货物,这是一种对工人阶级的物化。” 叶凉只听懂了前半句,她真的几乎只是一名文盲罢了。她控制着藤蔓变了位置,将方荷移到自己前面:“这样?” 其实在前在后于她而言区别不大,藤蔓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身体来比较的话,藤蔓约等于她的手,无论如何都是她与方荷进行了直接肢体接触。 方荷:“……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叶凉这才注意到她身体石化的部分已经发生变化,四肢倒是恢复正常了,只有心脏的位置变成了坚硬的大理石。 松开藤蔓,叶凉与她对视,方荷的脸这会儿是戴墨镜的得意emoji。叶凉心生疑惑,伸手往上抬了下她的墨镜,方荷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没躲,墨镜下面露出一张流泪emoji。 叶凉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墨镜重新落回方荷脸上,却被方荷先一步攥住了手腕。 “这么靠得这样近呀,小叶子,”方荷凑近了,目光落在她翡翠一样的眼睛里,研究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是灰绿色。” 叶凉挣了下,使不上力,任由方荷一手抚上她的眼睛:“成色很不错啊应该能卖不少钱,不知道够不够我后半辈子躺平不上班……” 这个关注点对吗? 叶凉万没想到这梦竟然还涉及到人口买卖,方荷指尖描摹过她的眉眼,最终停在唇瓣上,似乎想要拨开一探究竟。 叶凉直觉这样下去不对,选择不合时宜地开口:“林霜还在等你呢。” 方荷瞬间松开她,步履沉重地迈向林霜的工位。 “林姐,你找我?”她站在林霜身后提醒道。 “荷叶啊,来来,过来,”林霜火柴人的手臂晃了晃,用两根手指艰难却飞速地操作触控板,打开了《11月xx部运营组工单》,“你看看,你上个月的工单只开了31人天,你是不是工作不饱和呀?” 方荷头顶的荷叶缓缓扭动,试图将自己摆成问号,最终失败,露珠落下来,方荷抹了把脸将露珠擦去了:“是这样的林姐,首先呢上个月只有30天,其次呢咱们公司是双休吧,最后呢我工作饱不饱和你不知道吗?啊?你不知道吗?” 被员工这样质问,林霜也有点生气,头顶出现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进度条:“你好好说话,哭什么呀!你看看,你看看韭菜的工单,别人还是实习生呢,一周请假一天回学校上课的,工单都开出了35人天!” 林霜每说一句话,口中就会射出一支箭矢。叶凉终于知道方荷为什么选择石化心脏处了,这会儿大理石正好充当护心镜的作用,将林霜语言的攻击尽数化解。 方荷冷笑一声:“那你倒是给韭菜提转正答辩流程啊,给她发承诺的转正hc啊。” 林霜被气得红温,叶片状的身体开始像气球一样膨胀,颜色也如同枫叶一般。叶凉注意到她头顶的进度条即将拉满,这时候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对话框选项: 在吗林姐看看你的工单□ 林姐不好了hr说有事找你□ 这俩选项分别是什么意思? 叶凉依旧不懂,依旧瞎选。于是在逐渐白热化的语言战斗中,叶凉大喊:“林姐!不好了!” 林霜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生气地皱眉叉腰看她:“什么事?” “hr说有事找你聊一聊。” 话音未落,林霜如临大敌,头顶的进度条终于拉满了,而她的头顶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喷出红色的烟雾,将进度条也染成了红色。 “桀桀桀终于亮血条了吧!”方荷阴暗地冷笑,拔出心口的箭矢射了回去,“谁让你自身难保了还给实习生画转正hc的饼?” 林霜血条-1 “31人天的月工单工作不饱和?” 林霜血条-1 “给员工指派根本来不及做的需求?” 林霜血条-1 …… 战争过后林霜已彻底蔫掉,头顶血条变成了惊人的丝血,瘫在工位气若游丝,喃喃道:“我要给你打最低等地的绩效……在接你下家的背调电话时说你工作能力不足……你给我等着……” 方荷气喘吁吁得擦着头顶的汗,叶凉递给她一罐系统赠送的体力瓶,方荷接过顺口问了句:“这什么……冰美式?谢谢啊。” “我们走。”方荷拉着叶凉离开了林霜的工位,一路上植物同事们纷纷从工作中抬头,对她们投来敬佩的目光,叶凉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 “哇快看是荷叶诶!” “在哪儿?哦哦就是把+1气得血条清空的那个?” “吾辈楷模啊!她旁边那个是谁?” “也是我们公司的同事吧。你看荷叶拉着她的手,说不定是她的女朋友啦。” “别看了别看了,一会儿需求又做不完了。” 叶凉受到了不少好奇的注视,直到她们回到方荷的工位——叶凉左看右看,没看见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好意思啊小叶子,”方荷充满歉意地拉着她的手,“林霜说你还没转正所以没有正式工位,可能要跟我挤一挤。” 叶凉还没搞清楚状况:所以她今天是刚入职吗? “不过没关系!”方荷将自己桌的主机显示屏键盘鼠标往旁边一推,空出半个工位来,“反正工位比较宽敞,你可以先跟我挤一个位置!” 桌子上十分贴心地自动出现另一套办公设备,叶凉心想不可能让她干活儿吧。 果然方荷的戏还没演完:“但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们组实在不适合转正。” 叶凉:“嗯嗯。” 方荷:“所以我觉得及时止损,不转正也不算什么坏事。” 她倒是真心为叶凉在考虑,只可惜关心的角度不太对,叶凉平时喝点露水就能活,不一定要在人类世界找份工。 叶凉:“其实……”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方荷复牵起她的手捧在心口,“尽管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呼吸不畅、胸口发闷,我知道这一定是一见钟情。但大厂牛马禁止对食,我们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 话题转变得太快,叶凉还没回过神:“啊?” “这就是爱情,悲剧反而更具有崇高性的爱情!”方荷笃定地说,“你愿意和我一直在一起吗?无论在职还是离职,无论学士还是硕士?” 可怜emoji的表面被贴上一张纸,叶凉定睛一看那竟是学信网截图——不过等等,学信网是什么,人类世界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第13页 “但你不是说我们不能在一起?” “没关系的,只要我离职找下家跳槽……” 话音未落,深情告白忽然被一连串惊叫打断:“不好啦快跑啊!公司要爆炸啦!” 混乱。 尖叫和大笑声中,方荷拉起叶凉奔跑。越过汹涌的人群,她们跌跌撞撞跑出办公楼,停在人造湖边,力竭跌进长椅里,宝石蓝的天空是湖面的倒影。 烟花在她们身后炸开。 第13章 chapter 13 直到新的一天又坐在工位,方荷仍旧在试图回忆昨夜的经历。 说是“经历”也许不太准确,她只记得自己原本是睡前想玩一会儿VR游戏,但戴上设备后不知何时剧情便野马脱缰,事态十分有趣。 而她似乎也进入了某种难以描述的状态——是在做梦吗?她今天早上被闹钟叫醒才发现自己竟然戴着VR设备睡着了。或许从某个时刻开始,她所经历的不再是游戏里设定好的程序,而是一段天马行空的梦境。 她分不清。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站在台阶边缘观察下一级所在的位置,久久不敢迈出下一步,药物带来的视觉错位让台阶的高度移动、变换,组成一局新的俄罗斯方块。 “为什么不乘电梯呢?” 叶凉幽灵一般出现在她身边,方荷已经逐渐习惯了她的出现方式,因此鲜少再被吓到。 “一个在维修,另一个在负二楼,”四下无人,大抵没人会显得无聊去查楼道的监控然后指控她是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精神病,因此方荷耐心地和她解释,“懒得等了,就当久坐后起来活动一下。” 要想活动一下还能去隔壁楼栋的健身房,在福利设施这方面她们公司建设得很完善,毕竟恨不得让员工一天25小时都住公司,总得略施小计致使员工误上断头台。 方荷低头看了眼手机,项目小群里忍冬正实时转播林霜现在心情不好,因为活动方案交付后甲方才告知因版本更新故运营内容有新的注意事项一二三四五六点,松露说好惨啊岂不是又得加班改,另有人说甲方惯有的发神经一人一条不许多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方荷摁灭手机揣进口袋。她承载着拿回她与忍冬松露拼的奶茶外卖的重任,此时逃离阴云密布的工区,走向物理意义上更为黑暗的楼道。 “那为什么不走呢?”叶凉坐在扶手上,方荷发现她总是坐在一些诡异的地方却又能稳住身形不掉下去,例如工位桌子,例如沙发扶手,再例如楼梯间的扶手。 或许抱在怀里也很轻?如果真的能够将她禁锢——那只能说明幻觉的严重程度上了新的高度。 “看东西有点恍惚,”方荷叹了口气,又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叶凉,“也不知道这回什么时候才能挨过去。” 叶凉当然不会想到方荷是将自己也当作了幻觉的一部分。她陪方荷在幻境里待了几乎一晚上,累到白天直接在方荷家的花盆里睡过去,睡到这会儿才醒来,灵力也没剩多少。 她试探着从人类的角度给出理解:“昨夜睡得不好吗?” 提到昨夜方荷就又想起缠在一起的游戏和梦境,这让她早上在电脑前坐了十分钟都没敲出半个字的体验报告。那场体验无疑是荒诞的,但她又只隐约记得一些画面,细节从脑海里溜掉了。 方荷没有回答,叶凉转而从实际出发解决问题:“我带你下去吧。” 她朝方荷伸出手,方荷犹豫了一下,将手搭了上去。出乎意料的,她仿佛真的碰到了实际存在着的某种物体,和昨晚梦里的感觉差不多。 会很荒谬吗?她想象倘若有外人看见,她会是伸出一只手抓着空气?触觉也会欺骗自己吗,那她应当给自己造一场永不醒来的梦,她要陷在蓬松柔软的云朵里,被甜蜜的味道包裹、融化。 “你能再靠近一点吗?”方荷请求。 “好呀。” 她们于是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方荷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频率逐渐快过她们再楼道里奔跑的脚步声。可没有第二个心跳的频率,她只是在被一段没有另一个维系支点的感情拉扯着向前。 “我就在这里等你。”叶凉在门禁处松开了她的手。 方荷刷过门禁,从园区门口的外卖柜里取出奶茶,再刷门禁回去。叶凉看看她手上的袋子:“需要我帮你提着吗?” 不了吧,方荷想,将袋子交到空气手上然后松手吗,听起来有意思极了。 于是方荷和她慢慢地往回走,快要进楼里时,方荷却忽然听到一阵被风送来的低语: “哇!醒醒啊老榕你快看!那是叶凉姐吧?是吧是吧?” “啊?哦哦,我看看啊,太远了有点看不清,她怎么和一个人类走在一起?” “你懂什么这叫修成正果!” 方荷蓦地转身,看向声音来源之处,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株巨大的榕树和临近花坛里一株无人欣赏的腊梅。 叶凉注意到她的停顿:“在看什么?”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方荷有些迟疑,这又是幻觉吗?还是说,方才蛐蛐她的同事已经躲了起来——不对,除她以外没有人能看见、认识叶凉才对,这只会是幻觉。 她察觉叶凉牵着她的手下意识用了点力,她挣了下,和叶凉分开了。 “……抱歉,”叶凉后知后觉,后半句话不自觉加快了语速,“没有声音呀,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吗?” 对啊,对啊,只有她们两人才对。 方荷舒了口气:“没什么,大概是听错了。” 她像是被冷风吹得突然清醒,也不再去牵叶凉的手,进电梯后飞快地摁了关门,将叶凉留在逐渐关闭的电梯门外。 电梯缓缓上行,方荷疲惫地靠在厢壁上,对面是一整块透亮的镜子。她一个人缩在靠角落的位置,不知道旁边是为谁留下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 午睡醒后没打理被压得有几缕诡异翘起的头发,半年没进理发店漂染绿色已经褪成发黄的枯草,发根还有一截突兀的黑,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在冰凉地板上待了一晚上的死鱼的光,手上提着三杯奶茶,略有点重。 她低头看另一只手,没进楼里的时候在室外被冻得发红,她一直牵着另一只没有温度、没有实体的手吗?一段实则是由冷风、代码、情感投射组合而成的造物? 她又能看清远近的各种物体了,无关的私语也从耳边消失,她知道幻觉结束了。 —————— 叶凉莫名被关在电梯外,她没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植物出身赋予她再敏锐的感知也终究与人类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她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屏,数字逐渐向上,1,2,3,4…… 她与方荷的平面距离看似很近,实则垂直距离却越来越远。 光滑的电梯门倒映着她的影子,和人类也没什么两样。在这里站着大概很奇怪吧,有人从她身侧越过,摁了电梯的上行键。 “你忘摁电梯了,同学。”那人提醒道。 “抱歉。”叶凉从队伍里退了出来,这时候电梯已经到了,队伍里的人三三两两进了电梯,叶凉目送着电梯门再次关上,转身走出了这栋楼。 她走到小树林里,榕树和腊梅所在的地方,将自己变成了一株生有灵活藤蔓的普通植物。 “姐,咋啦?”榕树小心翼翼低头问她,“和女朋友吵架啦?” “哎呀你还问,没见姐正惆怅地徘徊在这悠长的小树林里吗?热恋期闹点小矛盾很正常啦,”腊梅拼尽全力摇晃身子,“姐,帮个忙!有虫子在我腰上爬!” 叶凉延展藤蔓帮她将虫子甩走,腊梅松了口气:“刚才我们还说呢,你和那个人类亲亲热热的感觉空气都在冒粉色泡泡,没想到这么快就吵架冷战了。没关系的啦你们有深厚的感情基础,我相信一定能够化玉帛为干戈!” “嗯嗯化玉帛为干戈!” 叶凉不才,恰好是从某华国古代小说入门学习人类文字的,闻言缓缓提出异议:“我只听过化干戈为玉帛……” “咳咳,差不多啦!就是左位和右位有点区别嗯嗯本质是差别不大的,”腊梅尴尬地咳嗽两声,又把枝头的花瓣给咳掉了,“这个玉帛干戈嘛……这个干戈玉帛嘛……” 这么一打岔叶凉甚至忘了解释她和方荷真的不是那种关系,空气也不可能冒粉色泡泡说到底为什么要强调粉色。 “我们没有闹矛盾,也没有吵架冷战,”叶凉叹了口气,两根藤蔓在半空缠绕打结,“就是她突然不理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腊梅跟战地记者似的追问。 “我陪她下楼拿外卖,拿完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提着她拒绝了,然后路过听见你俩在这里说话,她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说没有……咦?” 榕树先她一步将疑点提炼出来:“她能听见我们说话?” 叶凉不小心又给自己打了死结,只好多伸出两根藤蔓来解,忙碌地一心二用回答道:“不知道啊,好奇怪,她怎么能听见植物说话呢?而且不止这一次,昨天晚上我在她家里的时候,她好像也听见我和几盆绿萝说话。” 第14页 腊梅和榕树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腊梅:“昨天晚上你在她家里?” 榕树:“她真的能听见植物说话?” 叶凉:“。” 作者有话说: (或许有在看的宝宝能留个评吗……好凉好凉……T.T 第14章 chapter 14 忽略腊梅的问题,叶凉开始详细分析方荷两次疑似听到植物说话的时机与场合——仅以她在场所见的两次为对象,似乎并无什么相同之处。 分析结果是有待进步一观察,等同于没有分析。 尽管如此,她仍旧提醒腊梅与榕树下回在方荷路过时注意聊天内容,方便的话帮忙观察方荷是否真的能听见植物说话。 榕树:“好的姐。” 腊梅:“放心吧姐,小情侣的爱情由我守护。”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凉在树下待了这么会儿,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发困。难得的好天气,如果空气里没有这么多污染物就更好了。应方荷上次“不想被当作是在与空气说话”的要求,她这回可是真身出现在方荷身边,直面此蒙尘的空气。 叶凉正昏昏欲睡,手机闹钟忽然响起。她轻车熟路用叶片摁掉,腊梅好奇问她:“这回又是什么事?” 叶凉坚定地回答两个字:“上班。” 她没有方荷公司的工牌,刷不了门禁,进入园区时是以植物形态从绿化带里翻进来的,出去亦是原路返回。上过半天班后她还得连夜赶到方荷家里——她已记下路程,悄摸摸从绿萝处获取情报并观察方荷的生活起居,此等生活堪称全天24小时无休。 但为了渡劫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叶凉坚信终有那么一天她能够实现方荷的所有愿望,解开方荷的心结,到那时她便可以大方表明自己的身份,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从方荷身边消失,就像从未打扰过。 —————— 临近21点下班前,方荷在改被甲方打回来的第N版方案,她盯着聊天APP里甲方一点一点往外蹦甚至有那么一些前后矛盾的要求,开始思考送甲方回小学重学语文的可能性。 为什么她能看懂每一个字,但是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她就看不懂了?这难道就是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之处吗? 什么叫“我觉得这个方案不够吸睛没有内容sense希望能参考之前做过的一个活动”然后扔了一份和产品调性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其它产品的过往案例过来? 甲方一定说红底蓝字很好看于是我排了一张例图试图证明这真的会劝退用户。 方荷面无表情地和对面battle,吵到一半对面到了下班时间准时打卡走人,徒留方荷发过去的几条未读消息。方荷喝了口冰美式假装自己还活着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无力地抬头活动颈椎看见纯狱风的天花板装修又觉得连上吊都没力气。 方荷:就这样吧我不管了谁爱做谁做!bb那么多抽象要求没见半个字能执行的。 方荷在组内的蛐蛐小群里发出这么一条,这个点群里已经下班的只有两个实习生,忍冬秒回安慰她:别这样,打回来还是你做。 方荷已经撤回了上一条:这对吗? 忍冬也撤回了上一条:包装啊话术啊洗脑啊,以退为进啊,转移矛盾啊,我完全理解贵司的需求也已经按照需求做出了新版,麻烦这边再看下呢~ 方荷又喝了口快见底的冰美式,觉得这不值得生气,她已经是一个有着5年工作经验的成熟牛马了,应当锻炼出临危不乱、随机应变、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工作能力。 反正对面大概率也只是转达老板的要求——如果不是那么请对面也一起去死。 毫无效果的诅咒,恶毒程度甚至不如华国先人严选的巫蛊娃娃。在她司摆个娃娃在工位上还能解释为IP周边或老鼠干,那真是十分宽容了。 吐槽时间结束,方荷将甲方的要求复制给AI,AI分析说用户可能是一名互联网某业务线打工人,正在根据甲方要求修改一份策划案,让我来看看,嗯,甲方十分不专业啊,xx要求和xx要求是矛盾的…… 总之是又待到了能蹭上打车回家费用报销的时间。司机师傅十分健谈地问在这个公司上班一定能挣不少钱吧,方荷死气沉沉,司机开始放一首劲爆的音乐,方荷盯着后视镜里手机屏幕光映出自己惨白的脸,车窗外沉眠的城市在飞速倒退,路灯连成一条扭曲的线。 静默持续到她走出小区电梯,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她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却隔着入户门真切地听到了更为嘈杂的交谈声: “她咋还没回来?” “正常啦,最晚的一次她不是五点才回来嘛。” “不对你记错啦,最晚的一次她直接夜不归宿了!第二天下午回家倒头就睡到第三天下午啦!” “哇这样真的不会死人吗?” “嘘、嘘——你们看门缝,走廊的灯好像亮了!” 方荷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月光下窗台边的数盆绿萝的影子和窗帘一起随着冷风晃动,穿堂风掀起她的头发短暂地糊住视线,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扶住门框,将猝不及防被吹进嘴里的头发扯出来,愈发觉得自己像鬼。 她摁下顶灯开关,确认屋里只有她一个活人,小得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的房间里也没地方可供歹徒藏身——那么刚才的对话,又是幻觉吗? 殊不知与叶凉共享一个花盆的绿萝用气声问:“姐,她怎么一直盯着我们啊?” 叶凉被方荷盯得有点犯怵,生怕她将自己当成杂草扯了:“我不知道啊。” 旁边的一盆加入对话:“难道她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 “但以前我们半夜开party她也没发现过呀。” “难道她遭遇意外流落神秘山洞捡到一本秘籍突然觉醒了?” “也可能是最近开始修仙了!我听说修仙的一大特点就是晚上不用睡觉!” “你们——”方荷猛地掀开绿萝们藏身的窗帘,冷漠地俯视众生,“不会以为自己说话很小声吧?” 绿萝们鸦雀无声。 叶凉绝望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土里。 “这就对了,不对,那你错了,不对,对的对的,”方荷满意地扫过诸盆绿萝,“很好,大家都小嘴巴闭起来,接下来听我讲。” 她要讲什么呢?方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捂着脸开始笑,真是疯了。 “不好意思啊我知道这只是幻觉但……”她笑得蹲下来,“真的很好笑,天啊我竟然在跟一堆绿萝说话。” 她摇摇头,将荒诞不经的念头都甩出去,又觉得眼眶被冷风吹得发涩:“我只是真的很难受。” 五分钟后她忽然站起来,因为腿麻转而跌到了床上,躺在柔软的冬被上面。她刚进屋还没换羽绒服,她迟钝地想起这件事,将手臂挡在眼睛面前叹口气,狼狈地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换衣服进浴室洗澡。 “她刚才是不是哭了?”有绿萝小心翼翼地问。 “可能吧,但所以说她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诶?” “嘘,都安静,听听叶凉姐怎么说。” 被点名的叶凉很迷茫:“啊?我吗?” “哦哦,我想想,”她仔细琢磨方荷刚才的话,“她应该是真的能听见……但她好像以为是幻觉?” “幻觉是什么?” “笨蛋这你都不知道,就是人类吃了菌子会出现的感觉啦。” “咦,菌子——”绿萝恶心地拉长了语调,“不想见到它们出现在我的盆里,根会烂掉的。”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呢叶凉姐,”有绿萝提问道,“在她回家的时候都不说话,假装哑巴吗?” 有绿萝提出异议:“但她以前肯定不能听见,是从最近才开始的。” 叶凉:“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绿萝们迟疑:“好像……好像就是姐你上次来的时候?” 甚是古怪,叶凉没想到这事还能和自己扯上关系——但好像也只能和她有关系,毕竟方荷平日里也接触不到别的身负灵力的存在。 具体缘由如何叶凉依旧没弄清楚,她安抚绿萝们不用顾忌太多,毕竟现阶段方荷仍旧以为她所听到的只是幻觉,既然是幻觉,那么再荒诞都能够解释得通。 她在花盆里安静地等待,直到方荷从浴室出来,在沙发和床选择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照旧戴上VR设备。叶凉感知到幻想世界正在展开,和上一次一样,她轻车熟路地进入了名为梦境的幻想。 ——办公楼。 依旧是办公楼,一排又一排的工位上摆着电脑,员工们已经彻底被想象成了植物。叶凉以人类头顶着一朵花苞的形态在其中堪称鹤立鸡群,她这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位。 左侧的向日葵同事左右晃动摇头,在输入框里打出一串太阳;右侧的豌豆同事长着嘴筒子前后晃动点头,在输入框里打出一串句号。 叶凉:“……” 第15页 她抬起手——实则是艰难地举起叶片,心道方荷对植物一定有着某种误解,一整片叶子充当四肢的作用,而腿则是不长的一些根茎,让叶凉觉得自己其实不是某种植物而是衣架。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方荷本人。叶凉正抬头张望时,身后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一群奇形怪状的植物鱼贯而出,在植物群的末尾,叶凉看见了枯萎的方荷。 第15章 chapter 15 叶凉的视线停留在方荷身上,这次她头顶一片完整的荷叶,像帽子一样盖在绿色空心的身体上,绿色主茎和叶片连接的地方藏着人脸。 但那叶片也只剩下中央为数不多的绿色,边缘泛黄枯萎像是支架断掉的雨伞,伞布无力垂下。 方荷从叶凉所在的这一排工位走过,叶凉担心她离自己太远再次失去踪迹,只好抬头紧盯着她。约莫三秒后,方荷的身边出现一个介绍文本框: 花名:荷叶 等级:lv2 年龄:26周岁 喜好:摸鱼,下班,发工资 雷点:工作,加班,低绩效 生长状态:预计15分钟后枯萎 养护指南:救救我救救我 一看距离枯萎还有15分钟,叶凉瞬间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事不宜迟,她“噌”地从工位上站起来。 豌豆同事立刻将头转向了她:“叶子,你要去做什么?” 叶凉心道关你什么事,往后推了一把椅子,没想到向日葵同事也转过头来:“对呀,你为什么不坐下工作?” 它们二人隐约构成夹击之势,对叶凉步步紧逼。叶凉只得眼睁睁看着方荷垂头丧气地坐到离她足足够有两排远的工位,头顶乌云密布并开始局部范围内飘雪,不一会儿就将方荷埋成了小雪人。 【警告】遭遇极寒天气,请想办法[温暖]她吧! 发什么神经,这是让她给方荷灌点热水吗? 叶凉不理解,叶凉大为震撼,但眼下更要紧的是解决身边的两个多管闲事的同事。 叶凉尝试与它们进行友好交流:“我去看一个朋友。” “朋友?”豌豆说,“这里是公司,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不允许有朋友。” 叶凉尝试修改措辞:“我去看一个同事。” “同事?”向日葵说,“这里是电商运营部门,现在是上班时间,这里只有竞争对手!” 叶凉:“……?” 方荷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叶凉更是连“电商运营”这几个字分别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她期望下一次方荷能在梦境里考虑文盲的感受,多设置一点无障碍阅读功能。 不行,她必须冷静下来,想想别的出路。 叶凉回忆起她方才长时间盯着方荷时所看见的角色介绍,或许盯着其它同事看,也能弹出类似的文本? 她坐下来,见同事无法摸鱼了,向日葵和豌豆都满意地继续干活儿,没意识到自己正被笼罩在大厂无孔不入的监控阴影中。 叶凉用余光盯了豌豆同事三秒,文本框弹出: 花名:豌豆 等级:lv2 年龄:? 喜好:加班,蛐蛐同事,打小报告 弱点:表达能力差 优化指南:请想办法[甩锅]给它吧! “甩锅”是什么?叶凉一头雾水,是要去厨房找一口锅扔给它,让它接住吗? 叶凉侧头,继续盯着向日葵: 花名:向日葵 等级:lv2 年龄:? 喜好:吵架,攻击同事,自卖自夸 弱点:低防 优化指南:请想办法让它[破防]吧! 比起“甩锅”,“破防”似乎更好理解一点。 【隐藏任务[寻找介绍栏]已完成,恭喜解锁新功能:卡牌抽取】 叶凉抽到了三张卡:[甩锅][破防][下班] 绕了半天机制根本毫无难度啊!这不就是一一对应的关系吗? 叶凉大致对方荷潜意识的思路有了一点了解,约莫就是用最简单的方法直接解决问题,但前期总要给出一长串莫名其妙的前摇。大概是为了筛选忍人吧! 叶凉自认为很能忍,否则也不会忍过刮风下雨干旱冰雹等乱七八糟的天气几百年,终于修成人形,想必这是一份适合她的工作。 她首先对豌豆使用[甩锅],然而预想中的锅并没有出现。叶凉正疑惑时,一个怒气冲冲的土豆滚了过来,火柴人的手插着不存在的腰冲她们这一排工位质问:“昨天是谁给客户报了我们的成本价?” 这话叶凉能听懂一点,她的老板喻芷有时也会坐在店里念叨着什么成本利润,总之成本是复杂的保密的不可透露给消费者的,嫌贵自己上网买植脂末和糖精勾兑去,bistro的目标群体另有其人。 全场寂静,叶凉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说的,毕竟也没有线索能够告诉她。正当这时她的电脑上跳出一个对话框,客户问她确定是这个价格吗,它们准备就报这个价去谈合作了,叶凉突然意识到这个事件的主角可能是自己。 叶凉当机立断,指着豌豆大声说:“它。” 豌豆迷茫地指着自己:“我?” 土豆投来问询的目光,叶凉坚定地点了点头:“它。” 豌豆张大了嘴,豆子无力地哗啦啦掉了一地:“我、我……我?” 土豆精明的眼光闪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流露出即将揭发凶手的睿智:“是你吗,豌豆?” 豌豆一紧张,口吃犯了:“不是我啊,不、不是啊,我、我、我我我我……” 土豆猛地一拍桌子,由于手太短只是在自己身上蹭了一下,刮下来几片薯片:“你跟客户报成本价,我们后面的合作怎么办?你自己说这怎么办!” 豌豆欲哭无泪,和土豆牛头不对马嘴地battle去了,再没精力管叶凉在做什么。叶凉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听到从隔壁组传来的一阵欢呼声。 “怎么回事?” 一时间这片工区的所有植物都抬头向声音的发源地张望,于是叶凉终于得以再次看见方荷的……荷叶顶,方荷满脸烦躁地盯着欢呼的那一片区域,与此同时有人在匿名论坛里问: 植物甲:B12区怎么回事啊?在庆祝什么吗? 植物乙:不知道,蹲个知道的。 植物丙:那一块坐的是海外短剧组吧?听说今年的业绩很好? 植物丁:应该是的。今年整体业绩都不怎么样,尤其是艺术品类。听说…… 植物戊:这是能说的吗? 植物己:吵吵吵吵死了,要庆祝要团建自己去做就是了,零个人想知道你们团队今年营收高。闹得全楼层都能听见是有什么毛病吗? 植物丙撤回了一条消息 植物丁撤回了一条消息 叶凉顿感不妙,抬头再观察方荷时,果然见她头顶的雪堆非但没有融化,反而乌云又多了一层,开始打雷并砸下冰雹,将荷叶砸出几个小坑。 【警告】遭遇雷电、冰雹天气,请想办法[拯救]她吧! 叶凉心急如焚,立刻转而解决第二个拦路同事,对向日葵使用了[破防]卡。 这一回新加入的植物是一朵见手青实习生。 叶凉下意识离有毒蘑菇远了一点,只听见手青问向日葵:“姐,这个数据筛选标准是这样的吗?” 向日葵不耐烦地将嗑了一半的瓜子插回头上:“你怎么问题那么多?我看看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不对。” “哦哦,”见手青改了两处,提出异议,“但这一组我是按照SOP给的标准筛选的啊?” 向日葵一皱眉,瓜子壳又哗啦啦地往下掉:“谁给你的SOP?” 见手青指认嫌犯:“叶子姐。” 被两双眼睛同时盯着,叶凉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在共享文档里找到了SOP,展示给向日葵看:“这份。” “不可能,”向日葵冷笑道,“我的标准跟SOP一模一样绝对不可能出错,这是什么时候更新的SOP?老古董了吧。” 叶凉扫了一眼文档的最后更新日期:“刚刚更新的。” 向日葵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气急败坏得头顶冒烟,飘出炒瓜子的香气,将矛头对准了见手青:“SOP更新了你不告诉我,你还跑来问我对不对?” 见手青无辜地啊了一声:“我以为你知道啊,而且我不正是拿不准所以才来问你嘛。” 向日葵指着叶凉:“她是你mentor还是我是你mentor?” 见手青冷静微笑:“当然是你啊姐姐,但我有时候不好意思打扰你太多次。而且我什么也不懂所以才要多多请教各位姐姐,姐姐你怎么脸红了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叫救护车啊?” “要不姐姐你休息一会儿吧,我觉得你现在可能不是很适合思考业务。或者我们去问leader,按照你之前的方法筛选行不行?” 向日葵终于撕下伪装开始破口大骂,见手青微笑沉默点头嗯嗯,然后说既然没有其他问题那我继续去干活儿啦,向日葵迷惑,向日葵持续倒吸凉气终于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第16页 第二个同事,解决! 叶凉迫不及待迈着衣架短腿直奔方荷的工位。短短几分钟时间,方荷头顶的乌云已经扩散到全组,这一排工位所有的植物都在凄风苦雨之中工作。 雨淋湿了电路,冰雹砸碎了显示屏,但这依旧阻挡不了上班的执念。 叶凉艰难冲过风雨雪冰雹的封锁线,来到方荷面前。 “方荷。”她说。 “嘘、嘘——叫我荷叶,工作的时候要称植物,”方荷下意识先更正了称呼,转过身,有点疑惑地看看叶凉的脸,视线又下移到她胸前的工牌上,“你是……隔壁组的叶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方荷不认识她。 没有对应的卡牌,叶凉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人类感到温暖,她犹豫片刻,问: “或许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第16章 chapter 16 “什么?”方荷呆住了,头顶的荷叶因为惯性还在小幅度摇晃,她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试图确认自己只是听错了,“拥抱?”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感到好受一些,”叶凉认真地说,“我尝试在幻境中完成你的愿望,但我总是不明白人类的想法。” “我们不是人类,只是植物呀,”底层逻辑短暂打架后分出胜负,方荷又恢复了在梦境里的设定,坚定地按照原设定行进,“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植物,你只需要按照系统提示,温暖我、拯救我。” “抱歉,”叶凉毫无诚意地道歉,“这太难了,我现在做不到,你需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哦我知道的,你们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罢了,实际采取了零个有效的行动,”方荷脸上挂起无奈的微笑,几乎是嘲讽地在说,“现在更是连做梦都不让我好好做了,连这么一点美好时光都要像海苔一样撕碎……诶?” “对不起,”叶凉附身搂住了她,花苞和荷叶轻碰一下,细小的冰粒顺着倾斜的角度落下来,“我只有这个了。这样能让你好一点吗?” 她怀中的方荷根茎那么细那么脆,好像是一朵真正的荷叶,中通外直,除了必要的手和脚以外也没有别的旁枝,哪怕叶片边缘已经枯黄了也没有弯下腰,依旧在风雪和冰雹中挺立着。 “干什么啊,”方荷小声说,叶凉察觉也有一双手环上她的腰,带着人类才会有的温度,“我们又不熟,还有那么多同事看着呢。” “这不是你的梦吗?”叶凉感受着她的心跳,“你让她们别看不就好了?” “哪儿有那么简单啊,”方荷举例说明,“我还想一夜暴富不上班从此过上幸福生活呢,但这不是毫无根据的事嘛。” 连做梦都不能随心所欲,好可怜。 “那你别看,”叶凉想了想,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现在你有感到温暖吗?” 叶凉看见叶片上方的雪堆和冰雹在逐渐融化,雪水一点一点浸入荷叶的脉络,使它焕发新的生机,恢复往昔的绿色。也有冰水从叶片边缘滴下,落在手心是温热的。 “下雨了。”叶凉说。 万幸梦境里的雨不会改变她的真实形态,叶凉观察了一会儿自己的双手,得出这个结论。 对有百年修为的植物妖精来说,方荷作为人类真的很弱小,叶凉甚至觉得在这个梦境里她现在只要稍微用力,方荷就会被折断。可她没有理由这样做,她像是要小心呵护一朵温室里长大的花。 “那今晚打车回家会很麻烦啊,”方荷从她的怀里抬头,收回手,擦掉眼下残留的冰水,“要排队很久。” “没关系,”叶凉朝她伸出手,“我们现在就可以下班。” “现在下班?”方荷惊讶地看了眼时间,“是不是太早了?我手上的事还没做完,而且就算请假也得走OA,没有正当理由上面不会批准的吧……诶?” [下班]卡牌已使用,“滴”,下班卡! “就、就这样?”方荷小心翼翼地看着手机自动打卡、电脑自动关机,“我日报还没写呢!” “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叶凉问她。 “是、是吧,每天都要写,+1定期会看,”一开始想工作相关问题,方荷头顶的荷叶又有枯萎的趋势,“同事也可能会悄悄看。” 但是[下班]卡仍旧在发挥它的威力。 “算了,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是很重要,”方荷下定决心说服自己,“万一+1这两天不看日报呢,万一+1今天心情实在太差决定以后都懒得看组内的日报呢。” 总之日报这个概念从方荷脑海中被抹除了,在叶凉的怂恿下方荷从这个点几乎没人的公司正门下班。在她越过门禁的瞬间,身后的公司建模轰然破碎,化作亿万点数据碎片。 —————— 方荷不确定自己是在梦境还是游戏里。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的她只有26岁,在前司死气沉沉地开周会。参会的还有不base现场的员工,PM在长桌一头调试设备,对面接通,PM的第一句话是“hello线上的同学能听到吗”。 实际趋势是往下的数据,汇报人将它包装成了“降低趋势变缓”“战略性波动震荡期”,于是折线图的趋势反而向上。但其实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块业务没救了,诸位不过是苟延残喘,祈祷挨过年末。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重压抑,方荷有点想吐。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这样,她对一切负面的存在感到生理性恶心,这简直是天生的恶习。身边的同事悄悄在吃一颗橘子味的薄荷糖,她也要了一颗。 业务低迷是既定的事实,到了这一步无论再如何包装也逃不过命运的摆布。 组里已经有过预兆了不是吗?先是社招的同事没过试用期,然后是实习hc被砍,几个敏锐的同事纷纷活水转岗……自己呢?好像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等着领N+1大礼包。 会议很快结束,方荷无精打采地跟着人群一起涌出来,好像从早高峰的地铁上下车。她熟练地断了公司wifi,用流量刷招聘软件,尽管年末找到新工作的概率大概是零。 她残存的一点中学数学知识告诉她,当一件事的概率无穷小时它就是零概率事件。 气笑了。 回工位的路上莫名感到一股被窥探的目光,是谁——在看自己的笑话吗?方荷自认在工作中还算好相处,跟产品吵架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实在不行深吸两口气。 所以,是谁? 她看向目光的来源,却发现那位女孩被两位同事缠住了,情况不怎么乐观的样子。姑且称作女孩吧,看起来那么清纯没有班味儿不是校招应届就是实习生。方荷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但她头顶的花苞很可爱。 开花会更可爱一点吗?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数据看板,试图将与工作无关的念头统统抛开。实则根本做不到,盯着表格看了几眼就开始搜“被裁约谈话术”“怎么和hr沟通”,突然又垂死病中惊坐起想起电脑应该会被监控,遂关掉,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继续工作。 直到那个女孩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面前,问她需要一个拥抱吗。 拥抱……吗? 真是倔强又天真的女孩啊,鬼使神差的她没同意,她设定下的自己只需要一点点温暖、一点点拯救,奢求太多反而会得不到想要的。 一点点而已。 直到她终于被叶凉抱住,她下意识地伸手也搂住她的腰。 叶凉的手臂是两片巨大的叶子,几乎将她包裹着,而方荷的手臂只是两条黑色的细线,缠绕在叶凉的腰上面。 好像真的有感受到一点太阳般的温暖。 暖融融的,将头顶的冰雪都晒化了啊,融水将她灌溉,帮她唤起荷叶的身份记忆。 荷叶原本就应当长在水里。 所以叶凉带着她从公司下班的时候,问她想去哪里,她说她想去看海。 海水里当然不能长荷花,但这是梦,她说什么都对。 好啊,叶凉说,我们去看最近的海。 在冬天去看江市的海吗? 方荷从未设想过,她在江市待了8年,这得从大学算起。江市不是有名的能看海的城市,这会儿想来她对海最深的理解竟然还是本科专业课讲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艺术风格起源的差别。 她莫名有点紧张。 如果自己不是真的想去看海怎么办?如果她只是一时兴起、现在又反悔——如果她的生命中从未有过这一天,她其实仍旧坐在工位惶惶等待hr下达优化通知书,如果她…… 但叶凉一定存在。 她像被冲上岸搁浅濒死的鱼,直到退潮才拼尽全力挣扎,想要跳回那片海里。她不知道前方还有多长的陆地,夕阳投落下一点绝望的光。 但是叶凉。 “江市没有推荐的看海地点,”叶凉结束了她的攻略搜索,“临都可以吗?” 临都?好啊。 方荷真正着手计划起来:“但从江市去临都需要两三个小时,今天已经快天黑了。” 第17页 “那我们明天再去,”叶凉高兴起来,“说起来,我也没有真正见过海呢。” “是吗?”方荷轻声道,像是害怕惊扰这场美梦,“你以前从未见过海吗?” “对啊,”叶凉不疑有他,“我在山里长大嘛,来到人类的城市还没有很久呢。” 那应该是很美好的一段时光吧?方荷也有同学和同事在上了几年班之后选择去乡下,住在农村别墅一样的自建房里,经历来源就靠自媒体和其他线上能完成的工作。 可她为什么不回去呢? 啊,原来下意识的用词是“回去”啊,原来是好不容易才离开的地方。 她无法比较二者的差别,似乎留在江市、临都只是一道禁锢的魔咒,她从箱子内部打不开它,只好粉饰着虚假的平衡。 方荷打开OA系统,提交请假申请,开始霍霍她今年尚未用完的带薪年假。 第17章 chapter 17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方荷有点头晕。 在梦里也会睡觉再醒来吗,还是说她坠入了更深一层的梦境? 26岁的方荷迷茫地面对27岁的出租屋,她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只盖着一层薄睡衣的后背有点发冷。 “你醒啦,”叶凉出现在床边,她单膝半跪着,床单被压出不规则的褶皱,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方荷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对呀,”叶凉眨眨眼,“我们说好的,今天去看最近的海。” 是这样吗? 可那不是在梦境里做出的承诺吗? 难道她醒之后,这个承诺仍旧有效吗? 她大抵真的不清醒,下意识看向手机发现早已过了上班打卡时间,今天没有工作APP的消息,OA最近两条通知分别是“年假审批已通过”和系统机械的“荷叶:祝您假期愉快”。 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为什么会在呢?”方荷捉住叶凉在她眼前晃动的手,和她想象的不同,她真的抓住了某种实体,而不是一片无关紧要的空气,“你是同事、NPC、还是我的许愿神灯?” “我是叶凉。” 手心里的另一只手动了动,将她们转为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方荷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无可挑剔的、让人生不起气的用词。 她真的听懂了话语中潜藏的含义似的:“是你啊。” 方荷微微用力推开她,叶凉从床边退开,方荷盯着被她的腿方才压出褶皱的地方,像是在确认这种实体存在的合理性。她什么也没说,去卫生间洗漱、收拾东西,叶凉就在门外靠墙看着她。 似曾相识的构图。 方荷记不起来上一次看见这种构图是在何处,可能来源于现实中,也可能只是读本科时在策展、摄影、装置专业课上瞥见的一张图片,尽管后者离她所在的时间已经十分遥远。 出门前她顺手揣走了桌上的药,叶凉十分自然地跟着她出门下楼,像点了一键自动跟随。 方荷上车,关门,打开空调,突然有点饿。 ——忘记吃早饭了。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才真正清醒过来,起床之后总有一段时间大脑处于宕机状态,只能处理一些简单或是机械重复的事。 比如往日起床后洗漱出门乘地铁去公司然后薅食堂免费的早餐,或者节假日在家一觉睡到下午根本不需要刻意清醒,这两种情况在她的重复日程之内。 但在工作日请假开车去看海,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你吃早饭了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将叶凉当作什么,总归是某种难以解释的存在,幻觉也好,真人也罢,这根本不重要,“我们先去找一家早餐店?” 实则这个时间应该吃午饭。 已经够混乱了。 方荷懒得再用仅存的理智去处理如此复杂的问题,出乎意料的,叶凉却拿出两个便当盒:“我有做一点食物,你要尝尝吗?” 她向自己投来希冀的目光,方荷打开盖子,里面是蔬菜沙拉、蔬菜沙拉和蔬菜沙拉,她诚恳地问: “我们是在做牛吃草问题吗?” 叶凉迷茫地抬头看她,顺手递过去一瓶羽衣甘蓝苹果汁。 这很好,绿色看起来比草还像草。 也许这只是她幻觉的投射呢?也许她吃的其实是烤羊腿、香辣兔头和松鼠鳜鱼,方荷往嘴里输送草料,想象苦中带甜的青草鲜嫩多汁,显然它们是温带海洋气候特产的多汁牧草。 幻想时间结束,嘴和胃和脑子一直没能对上账。 方荷吃过药,开车从这篇互联网打工人聚居的回迁房集中地驶离,叶凉一直安静地坐在副驾,她几乎要忘记车上还有一个人存在。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她尝试着与叶凉搭话。 “你还在吗?” 几乎是瞬间的回应:“我在。” 有点像在叫手机自带的AI系统,方荷犹豫了一下:“我们……聊会儿天?” “好呀,”叶凉释放出积极的信号,“想聊什么?” “聊聊你和我,”方荷绞尽脑汁组织语言,“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吗?” 叶凉想了想:“因为我需要你。” “什么?” 一个在方荷意料之外的回答,她以为答案的逻辑会是相反,是她需要叶凉。 “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嗯……现在可能不是很方便告诉你,但之后会和你说的。” “之后是什么时间?” “……我快离开的时候?”叶凉犹豫的话语传来,“看进度吧,我不太能确定。” 进度是指这一阶段的疗程吗?方荷还没预约下一次去看医生的时间,但应当是在她上一次拿的所有药吃完之前。 听上去有点残忍,好像叶凉只是短暂的出现在她的生命力,陪她走过一段路后不告而别。这显得像不怀好意的利用,榨干价值后毫无预兆地抛弃。 方荷忽然有点好奇叶凉对自己的感受是什么了。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呢?” 右侧沉默了很久,方荷觉得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汗,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询问幻觉好像等同于询问自己,询问旁人却是将自己置入她者的评判框架。 说到底她为什么这么在意旁人的看法? 她以为叶凉不会再回答了,她就不应当寄希望于一段不知所终的幻想。但她还是听见了叶凉的回答,像是从很远的风里飘过来:“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有点像好人卡——但又不全是。方荷咬着嘴唇,她觉得够了,无论叶凉是什么、是否存在,无论她的“现在”是否存在,她都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 算起来这已经不是叶凉第一次以人形与方荷相见,但她这次有点紧张。 绿萝们说她有点紧张过度了,是吗?也、也许是吧。她甚至提前问了上次从餐厅里带回的那朵百合花,方荷那一桌都点了什么菜。 百合巴拉巴拉报了一堆菜名,叶凉成功的一个也没记住。她想练习一下看最简单的炒青菜,将蔬菜都放进锅里了才想起自己家里没有火源。 对,没有火源。作为一株非常惜命的植物,叶凉谨防任何燃气灶、电磁炉、电煮锅等物出现在自己家里。紧迫的时间不容许她再去购置相关物品,只能一切从简。 叶凉对此十分忐忑,但好在方荷没说什么,似乎吃得很满意。叶凉一边吃同类一边想要是有复合肥或者腐殖质就好了,虽然吃同类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是消化起来比较复杂。 这不该影响到她们今日的行程,按照目前的进度她们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为了拥有美好的行程体验,叶凉提前一晚上订了民宿,这个季节是旅游淡季,海景民宿的价格连她这个奶茶制作人都可以cover。 方荷找车位停了车,带她穿过一片漫长的沙滩。叶凉感受到自己离土地和淡水越来越远——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在海水里迎接死亡。 这也太可怕了。趁方荷不注意,叶凉将本体的一部分留在了泥土里。 方荷买了两张轮渡票,递给工作人员时没注意到后者疑惑的神情。叶凉被她牵着,离本体太远的影像投射逐渐有些不稳定。 但也许能撑过去。 方荷带着她往甲板上人少的地方去,叶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下望,泛白的浪花被落日的余晖染成橙金色。 方荷和在金色中半眯起眼,逆光的角度她看不见叶凉的神情。 “你会……觉得太突兀了吗?”方荷忽然问。 “不会呀,为什么这么问?”叶凉征了下,她觉得方荷身上似乎存在着某种隐藏的情绪处理机制,总是在某些时候将她从当下的环境中抽离。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保护,抑或是无用的防沉迷。 “没什么。”方荷摇摇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伸手将碎发挽到耳后,总是徒劳。棕黑色断断续续遮蔽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叶凉,橙金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叶凉的影子被巨大的船舱遮挡。 第18页 “谢谢你。”方荷低声说。 叶凉没听见这句话,海风已让她的嗅觉被咸腥的味道占满。船忽然被浪掀得猛的摇晃,远离陆地的不安全感让她瞬间下意识抓住了方荷的手,她察觉方荷僵了下,然后回扣。 只是因为惯性,叶凉被她推到栏杆的边缘。 她忽然意识到她现在离方荷这样近,近到她几乎能看见对方脸上的细小绒毛。温热的吐息快要和她的鼻尖相抵,叶凉听见她的心跳声,好快好快。 她不知要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她甚至似乎从方荷眼里看见自己——可这怎么会?她分明只是一段虚无的投影,她不应当对方荷产生意义。 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微光离去、夜幕彻底降临之前,曾有短暂的那么一个瞬间,叶凉开始对这段关系产生怀疑。她不确定她是否还有从中抽身的能力。 但黑夜将一切都吞没,周遭的光黯淡下去。再然后,渡轮上的夜灯亮起。 第18章 chapter 18 这是一场足够真实的幻梦。 方荷躺在床上这样想,她不知道来之前叶凉订好了民宿。冬天到海边的游客并不多,是以她们得以占据这一绝佳的观景位。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似乎叶凉原本也不需要这个步骤,是方荷一定要将她推进去。她裹着睡衣从床上坐起,看见从浴室走出的叶凉,如同某种防水的植物叶片,几滴水珠从她的皮肤上滑落,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但地毯上染水的地方却真切的湿了。 她到底是什么?方荷是如此的害怕失去她,以至于在船上、在幻境快要消失的时候,她听见叶凉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海浪里,即将坠下海平面的夕阳拽着她一起下落,直到沉入深渊一般的海底。 或许她根本不应当去想。 只要放弃思考、不再追寻那个或许没有意义的答案,她就能一直沉浸在这篇美梦编织的海域。方荷将她抵在栏杆上时手指扣得那样紧,为未知的分离感到恐惧。 伪装得破绽百出啊,方荷看见叶凉仍穿着她进浴室时的那套衣服,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只有她一人尽显狼狈。流水将她身上属于海风的咸腥味道洗去,连同不知何时沾上的海水与沙粒,在浴室里留下尚未散尽的温热水汽。 她点了外卖,在叶凉尚未出浴室的时候从楼下拿上来,海岸静得出奇。她拉开落地窗的帘子,远处只有一点灯塔的微光。 “吃东西吗?”她若无其事地问。 “是什么?”叶凉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方荷嗅到她身上的香气——其实有点像中午吃过的蔬菜沙拉,是一种雨前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方荷将保温盒一个个打开,里面是牛油果三文鱼沙拉,土豆泥,烤串和蛋炒饭。 泾渭分明。 她们于是都享受到美好的晚餐。用过晚饭方荷收拾残局,叶凉在观察烧水壶里逐渐沸腾的热水,方荷将它们和冰冷的矿泉水混合起来,从包里拿出了形状各异的白色药片。 叶凉问她:“这是什么?” “药。” “什么药?” 方荷说了几个很难懂的名词。 “作用是什么?” “……让我感受到你。”方荷回答。 “你不吃它们也能感受到我,”叶凉笃定她在说谎,也许方荷是被骗的那个,世上没有一种药剂能让人类感受到精怪,也断不会存在离开药剂就无法感受到她的道理,“只要我愿意。” “是吗?”话语在唇舌下犹豫徘徊过几轮,“会有你不愿意的那一天吗?” 叶凉在她的攻势中败下阵来,有点气馁:“我不知道。” “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方荷喝过一口温水,将药片分几次吞下去。药物起效不会这么快,但她好像真的感到从食管到胃,犹如火烧。 叶凉却好像很惊讶,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恐惧:“你希望我一直陪着你吗?” 方荷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水杯放回桌面。但没用,手背上还是留下水痕,就像手心里有药片融化沾上的白色粉末。 但那一点抓不住证据的恐惧很快便散了,只剩下更深的疑虑和迷茫。方荷脱力,不受控地数次陷进沙发里,她用手捂着眼睛,叶凉凑近了才听见她在喃喃地说不知道。 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叶凉蹲在她身前,手指覆上方荷手背时抹到温热的眼泪。于她而言太咸,她禁不住想要缩回手,她想或许方荷的眼中蕴着一汪海水,如同她们今日出海去所见的,能让她轻易溺死在其中。 她轻轻将方荷的手握住了,像是无数次她所做的那样,她再想不出人类的安慰方式,她来到这里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可人类的生命也太短,她来不及真切的抓住什么就散了。 除了方荷。 她见过现实中27岁的方荷,也在梦境里看过她的26岁。可她仍旧记得19岁的方荷,和现在的她大相径庭。这八年中她经历了什么?叶凉需要经历更多与她有关的梦境。 窗外开始下雨,临都常见的坏天气。 隔着玻璃窗,空气变得冰冷潮湿。在空调拼命运转的噪声里,叶凉看见方荷在无声地落泪。 她感到属于人类心脏的位置好像痛了一下,也可能只是潮湿带来的软弱。她想问方荷怎么了为什么哭,但嗓子忽然被堵住,她好像失去问这句话的能力了,也许她从未拥有过。 在那一刻她曾短暂地知晓人类的情感运作。 隔着水汽方荷看清了她,也抓住了她。从临都市区开车过来,又乘船出海,她很累了。叶凉也是。 叶凉清楚地知道今晚就止步于此,什么也不会发生。 她们无声地对峙着,过了许久,连方荷偶尔抽泣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彻底力竭,叶凉平静地问她:“关灯吗?” 世界随着一声脆响彻底沉入黑暗。 —————— 方荷在做一个短暂的梦。 这一次她清晰的知道这是梦,但她什么也不记得。她在梦里又见到叶凉,但对方好像只是一具提线木偶,随着她的意愿行动,而没有真正的人格。 她在梦里假装没有发现这一点,十分愉快地和叶凉度过了混乱疯狂但又快乐的一天。 她想她们或许是在游乐园,从云霄飞车玩到旋转木马,她在悬空的轨道上尖叫着大笑,结束后二人一起坐在长椅上,回想起对方刚才的失态,又没忍住笑闹成一团。 叶凉在鬼屋里告诉她这里的鬼都是人类假扮的,真正的鬼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一定,说不定会有鬼喜欢混迹在人群里,怀念自己生前的时光。鬼还没变成鬼的时候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着大多数人都盼望的来游乐园的愿望。 鬼活着的时候没有来过游乐园吗? 没有,叶凉解释说,鬼是一只在小镇里长大的鬼,尽管后来上学期间一个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但她依旧是家长口中懂事的小孩,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拥有在游乐园里获得快乐的能力了。 那她为什么会在死亡之后回到这里? 我不知道,叶凉露出一个标准的人类才会有的微笑,悲伤、怜悯、可惜的情绪都融在微微向下的嘴角里,你也许会知道。 方荷觉得疑惑,一切都很疑惑,整个游乐园,这个鬼屋有关的故事,讲这个鬼故事的叶凉。这其实根本不像是会从叶凉口中说出的东西,方荷觉得这话的立场和语气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 别多想啦,叶凉率先站起来,将她从长椅上拉走,我们去玩下一个项目吧! 下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方荷小时候很喜欢,在电视、童话书里经常看见。女孩们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裙,鲜绿色的精灵服饰,鹅黄色的仙子古装,在漆塑的马匹上随着机器运转高低浮沉,在大人的指挥下露出的笑容被照相机定格。 旋转木马的运转时间是一首曲子,欢快的儿歌终了,方荷与叶凉从木马上下来。叶凉朝她招手,邀请她来看工作人员帮忙拍的照片,方荷凑过去,看了几张之后发出疑问。 为什么没有你的照片? 有啊。叶凉翻到其中一张,方荷坐在左侧上方的白马上,右侧下方是一匹棕色的小马,马背上空荡荡的,叶凉指着空荡荡的马背,说我不就在这里嘛。 可是没有、没有。方荷翻过每一张照片,每一张叶凉说她就在这里的照片,她都看不见叶凉。 别、别哭啊,叶凉擦去她急出的眼泪,我不是在这里吗?你不高兴吗? 你骗我,方荷说,你根本不在。 —————— 她们没看到第二天的日出,方荷根本不是早上能起得很早的类型,中午之前爬起来开车回去已经耗光了她的意志力。 她在车上放一首悠扬欢快的曲子,昨夜似乎做了一个很好的梦。而叶凉——方荷用余光观察她,直到现在她仍旧好端端地坐在副驾,没有看向自己这边,而是眺望车窗外的风景。 第19页 她不记得自己是在何处与叶凉分道扬镳的,可能是在距公司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也可能是在她刷门禁打卡时,药物让她的记忆有些模糊。 总之当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又站在公司会议室的门口。 “嗯?进来坐吧荷叶,”林霜没从电脑里抬头,嘱咐她关上门,暖气尚还没让这片与外面隔绝的区域热起来,方荷忽然有点发冷,“我们聊聊。” 像是一道催命符。方荷坐在稍微一动就会欢快旋转起来的椅子上,盯着林霜的嘴唇不断上下开合,好像两片接力工作的船桨。空调启动的声音嗡嗡的,和灰尘霉菌的气味一起,在她的脑海中盖过了逐渐尖锐的人声。 “……你最近的状态不适合工作,”她听见林霜下了最后判决,“今年没剩几天了,抓紧时间,把年假休完再回来上班吧。” “好的林姐,”她听见自己得体的回复,“谢谢林姐体谅。” 第19章 chapter 19 等年假审批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方荷回到工位坐下,新开一个文档将需要交接的工作都列好,然后提前换上“休年假中,急事请联系[手机号]”的签名。 忍冬转头过来问她:“你要休年假了?” “是啊,”方荷正按照清单挨个找倒霉同事对接,“这都12月了,林霜让我集中休掉。” “真羡慕,”忍冬感慨道,“虽然知道她原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我年假早用完了,上个月周末加班的调休又快过期了,根本找不到时间休。” “是吧。”不论同事在说什么,只要回一句语气不明的“是吧”同时表示质疑、赞同、不确定就好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方荷又收到两条消息。 松露:姐,姐你走了之前林姐让做的活动怎么办?姐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啊! 方荷沉默半晌,没想起还有这茬。 方荷:你一个人能own吗? 松露发过来一张无辜小猫的表情包:我吗? 方荷:…… 但她不愧是有着七年工作经验的职场老人,瞬间给出了解决方案。 方荷:林霜没说这个项目什么时候交付,那就先不急。你的报告写完了吗? 松露:应该、可能、大概。差不多了,吧。 松露:姐你别不说话,我害怕。 方荷:没有,我在想给你找点什么别的事干。 松露:那我期望是不要有事干。 方荷:我把之前几场活动的案子发你,你大概对照着试着写一份? 松露再次发送无辜小猫表情包:我吗? 方荷有点头疼,干脆直接跟忍冬说:“你最近不是活儿多吗,我把松露还给你了。” 忍冬笑眯眯的:“好呀。” 交代完实习生的后……续安排,方荷点开另一跳未读消息,是《代号:梦境》的体验报告填写提醒。 很好,做完这个做那个,她心里有数。 反馈可以随时更新,她之前已经写过一份,这一次就需要写更后续的剧情和更深入的功能体验。 AI-NPC的触感很真实。 AI-NPC的语言模型很生动。 AI-NPC的情感交互功能有待完善。 写完这几条简要概括,她才发现自己一点也没注意到其他功能,她大抵是沉浸式体验剧情的那一类玩家,哪怕这一剧情只是AI即时生成的。 陪伴NPC叶凉的表现比较突出,建议在保留先有设计的基础上后续完善优化,解锁好感度、羁绊、成就收集等自由探索功能。 新手引导部分bug较多,NPC指引不清晰,对话缺乏引导,建议增添玩家可选交互选项…… 写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想必项目组也不能要求非游戏业务线的员工写出什么策划视角的反馈来。 恰好这时新消息提醒,年假申请经过比年假本身还长的审批流程终于通过,方荷立刻收拾东西走人,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新的工作挽留。 然而还是没能逃过反馈太简略的魔咒。 她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洗脑,强调体验内测游戏不算上班,体验内测游戏根本不算上班……体验内测游戏就是在上班! 回到家,今天绿萝们没有吵闹,连着两天没有浇水它们竟然生长得还不错。方荷居高临下视察了一会儿,决定浇一点水。 一点。 盖子没拧紧,不小心手抖倒多了一点,又将整个喷壶的水都洒出去了。方荷恍惚间听到一声尖叫,下一秒又消失,连回音也没有。 ——要习惯幻觉的存在。 不知是否为错位,她感到最近躯体化症状有所减轻,药物是有作用的,她没有最初那种站在窗边就控制不住地想坠落后情形的想法了。而副作用大抵是逐渐减轻的,又或者在复诊的时候,她面对医生编造下一个不完美谎言。 这毫无疑问是病态的。 她居然会不受控地沉浸在一段幻觉中。 但文学、艺术、游戏本身提供的又何尝不是幻觉呢?illusion是她读本科期间老生常谈的话题,有关的论文像流水线一样生产出来,在她数次加班后回到教学楼通宵的深夜。 竟然开始回忆起本科了。 行李箱还瘫在进门的玄关处,方荷自己也瘫在沙发上,她换过家居服,甚至没力气将行李箱拖进来摊开,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将要着手收拾过去一天的衣物,被海水浸湿可能又干掉析出盐粒的衣物。 光是想着就很可怕,在为数不多的选项面前,方荷选择逃避。她捞过上次用完后扔在一旁的VR设备,再次放任自己沉浸在代号梦境的世界里。 …… “荷叶?荷叶?”有人在推着自己的胳膊,“醒醒。” 方荷艰难地睁眼,没忍住连打两个哈欠,被身旁叫醒自己的人形生物吓了一跳。 “你是……郁金香?”她绞尽脑汁回忆,终于在同事疑惑的目光投来之前想起了她的名字,“你怎么在盆里?” 很难忍住去瞟同事大腿以下部位的意图,郁金香膝盖以下的小腿都陷在巨大的花盆里,被泥土掩埋着。 “你在说什么?睡糊涂了吧,”郁金香长在花瓣上的眼睛转动着打量她,“我们不在盆里,还能去哪里?” 这话听得方荷莫名有点心虚,不禁低头打量自己的小腿——还好,只有鞋子是Q版花盆的形状。 ——这究竟好在哪里啊? 总的来讲郁金香的头是一朵盛开的郁金香,头部以下都是正常人类形态,除了小腿埋在花盆里以外。 那她自己的头呢?方荷有点好奇自己长什么样,转头就从黑屏的电脑上得到了答案:正常人类的头,和头顶摇晃的硕大荷叶。 这个扮相好熟悉。 但方荷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其实可能性最大的是她一直是这张脸?好像也没有别的情况,人总不能整容把脸都变成别的物种吧! “怎么还愣着呢,”郁金香凑过来数落她,“这条push的数据异常,我刚跟你说让你排查一下原因呢。没想到你竟然睡着了,嘿,现在又在这里发呆。” 嘴比手快一步行动,方荷手搁在键盘上,还在回忆电脑密码的时候,口中已经熟练地说:“不好意思啊郁金香姐,我马上查。” 输入一串乱七八糟方荷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字符,电脑解锁。方荷打开数据看板,不太熟练地开始拉数据。 “不是我说你啊荷叶,”郁金香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但没消停几秒钟又开始喋喋不休,“既然是没有提前实习的校招生,我们呢也不要求你立刻上手,但这都好几个月了对吧,你得跟上我们的工作节奏呀。不会的呢,要多问,工作中遇到的卡点要及时解决,你也要逐渐总结出一套可复用的SOP。我记得你去年的产出就很单薄,这可不行呀,要加把劲儿……” 从郁金香口中蹦出的话逐渐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文字泡泡,毫无顺序和逻辑地飘在半空中,在头顶形成乌云一样的阴影。 方荷余光瞟到这一团密密麻麻的泡泡,忽然从工位上站起来,惊得郁金香一下噤声。 “你、你做什么?”郁金香惊疑不定。 “没什么,坐久了我站起来活动颈椎顺便呼吸一下高处的新鲜空气,”方荷开始漫无目的地讲胡话,“说起来你买那个不妙颈椎按摩仪了吗?我觉得非常好用啊姐,互联网打工人都值得拥有。” “不妙颈椎按摩仪?” “是啊是啊,”文字泡泡云渐渐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并隐隐有下降之势,方荷一边拖着旋转椅后退一边顺手抓过桌面上的鼠标垫挡在面前,“还有不妙人体工学椅,鼠鼠妙妙屋……” 砰! 文字泡炸开在鼠标垫上,方荷扔下满是文字的鼠标垫,转身疯狂用踩着花盆的腿滑动着旋转椅。郁金香的文字泡还在追她,她却早已超出了文字泡的射程。 好惊险,方荷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停下喘着气。她环视四周,记不起来这一片工区坐的是什么业务,最好不要是算法或开发,雄性生物多的地方味道一般都不怎么好闻。 第20页 她正观察着,桌面上的一杯冰美式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空位上为什么会出现一杯新鲜冒着冷气的、看起来没毒的冰美式? 她小心地伸手拿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恭喜玩家获得[体力瓶]x1 这个设定也很眼熟。 方荷手忙脚乱地使用了体力瓶,负重由此减轻了,刚刚由于高速运动而疲惫的双腿也恢复了活力。 正当她准备离开这里,寻找下一个更安全的工位时,忽然听到一句熟悉的关切: “你需要帮助吗?”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饶是如此,方荷回头时仍旧稍带踌躇。她害怕映入眼帘的是如郁金香一样的外表吗?不好意思这实在不符合她的审美。 但叶凉还是叶凉,头上顶着一朵未开的小花,方荷不认识这朵花的品种。 叶凉朝她伸手,指尖时青绿色的藤蔓延伸,裙下露出的也并非双腿而是植物的根茎:“需要自我介绍吗?我是叶凉。” 方荷知道她是叶凉。 她只会是叶凉。 第20章 chapter 20 方荷握住了她递过来的藤蔓,后者自然而然地缠上她的手指。 这是一个几乎禁锢的姿态,方荷本能地想要从中抽离,藤蔓却在察觉到她抵触意愿的那一瞬间先从她手上滑走了。 这原来不是一次友好试探的握手交流。 叶凉当然没想到这一环,掌握人类的礼仪不在她已学习知识的范围内,她只是想试试将方荷从椅子上拉起——很显然尚未来得及尝试。 她自己尚且初来乍到。一从窗户里翻进来就被绿萝们叽叽喳喳吵着进入这层幻境,大抵因为仓促,方荷甚至没给她想设定。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能够拥有植物形态,哪怕根茎几乎都隐藏在长裙下,从表面上似乎与普通人类看不出差别,可一旦行动就会露馅。 叶凉以行走的人形刚一踏入工区,就有员工严肃提醒她怎么能不带花盆。 花盆? 这叶凉可不熟悉,据她观察只有城里的植物才会有花盆,为着城市里土地资源不足的缘故。用花盆多委屈呀,根茎都挤在一个狭窄、暗无天日的空间里。 况且,她已经修得任性,短时间离开土壤也能存活了,不需要花盆这种便于人类携带、转移的容器。 旁边陆陆续续有员工围过来,叶凉在一群花朵头、树叶头、草头人身怪物的包围下难以避免地感到诡谲。这时候她身为植物的本能优势便体现出来,挪动藤蔓飞速地从包围圈里溜走了。 一路逃到几乎没人的工区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清楚这次梦境的形式,对去哪里找到方荷这个问题也一头雾水。 她停下来观察这片空工位,比前两个梦境里单人工位的位置要小得多,不像方荷现司那样每人工位上能够摆下一台电脑主机和两台显示屏,以叶凉贫瘠的人类知识来看,或许这里的员工都是用的笔记本? 就在她即将穿过这片工区时,她敏锐地察觉地面有动静,似乎前方有人正在高速朝这边移动。 保险起见她躲在一张办公桌后。 并在办公桌下捡到[离职N+2大礼包]x1 叶凉:……? 这是什么? 那个三折叠的竖线符号是什么意思? 头好痒,感觉要长叶子了。 桌子底下似乎很久没打扫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除一张意义不明的N+2大礼包外,叶凉又陆续捡到了:[已离职实习生留下的靠枕]x1,[磨损的键盘]x1,[免费薅的高端鼠标]x1。 这究竟都是些什么道具啊? 叶凉不解,沉重像是花盆砸在地上的脚步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了,她从挡板后面探出头,发现那竟然是坐在旋转椅上的方荷。 巧了吗这不是。 只是她不清楚这位是什么时间的方荷,她做好方荷不认识她的应对准备,上前去打招呼,方荷却说:“我知道你,叶凉。” 她知道什么呢,叶凉一惊,问了又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最后反而是方荷先笑了,败下阵来说自己好像来面试实习岗位又说不清楚上一段业务逻辑的候选人。 ——能说清楚才有鬼了。 方荷的状态日益好起来,叶凉希望她不要记得梦里的故事——最好如此。如果她能够记起来,每一个故事里都有自己的存在,那么之后会很麻烦。 她还没有习惯在人类的生命里留下如此重要的痕迹。 归根到底她只是一株植物罢了。方荷最终将此归结为可能在某个项目文档里见过她的名字,也可能只是见过同名的人。最后两人蹲坐在地上,交换目前所得情报。 叶凉由此知晓方荷今年23岁,刚校招入职这家公司不到一年。出于优秀的学历和实习经历,该厂大发慈悲的没有要求她提前实习,并开出了极具竞争力的ssp offer,尽管方荷拿到的ssp offer不止这一个,但她选择该司背后的原因实则是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 “谁能想到秋招时原定入职的那家公司要求提前实习,而发的竟然是实习offer,薅了我几个月的廉价劳动力价值,最后随便扯了个理由不给转正,”谈起旧事,方荷几乎气笑,“毁约的时间正好卡在春招尾声,那时几乎没剩什么hc了,而我的offer都是秋招拿的,根本不可能拖到春招。” “如此我便赶了末班车进了这家,第一份工作不到一年也不方便跳槽,”方荷叹气,“但又能怎么办呢,组里只有我一个校招生,剩下的都是入职好几年的前辈,上个季度就我背低绩效——要我说她们捞校招生进组就是为了随机选取倒霉观众背低绩效吧?” 叶凉没听懂,但叶凉跟着义愤填膺。 方荷受到鼓励,接着冷笑:“绩效太低年终泡汤,再多给我几个C就能直接劝退我了,到时候再随机抽取幸运观众接盘当耗材。” “算了,跟你说这些没意义,”方荷冷静下来,“这个岗位的确上限不高,这段时间复盘一下产出,写份简历想办法找下家才是正事。” 23岁的方荷还保留着丰富的情绪力,这一点区别于26岁和27岁的方荷。她从23岁的方荷身上看到更多与19岁的她相似的存在,那些尚未被磨平的棱角与名校毕业的傲气。 “叶子,好叶子,”方荷抓紧叶凉的藤蔓,“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和其他同事说。” “放心吧我不会的,”叶凉将刚才分享情报时拿出的一堆破烂都收回背包,提取出刚才谈话的重点,“你刚才说,正事是找下家。” 叶凉想了想:“那我们先从这里逃出去。” “逃出去?” “对呀,”叶凉说,“你太累啦,先逃出去,我们再思考去哪里。” “可是,我……”方荷举棋不定,“我出去之后,真的还有地方能去吗?” “当然有呀,你这么聪明,”叶凉回想起她见到的所有方荷,凌晨在工位写项目策划案的,为实习生规划任务步骤的,在多个部门之间周旋最后谈下一份完美合作的,“你一定可以的。” “……如果真的没有呢?” “那就再等一等啦,”叶凉轻松地说,“我也不是一开始就遇见你的呀。” “等到合适的时候,总会遇见的。” 方荷久久无言,叶凉把还没收进背包的最后一张纸单独拎出来,翻到空白的背面:“我们来计划一下……诶?” 方荷从旁边搂住她,荷叶将花苞顶得偏向一旁,叶凉不自觉地伸手想要将它扶正,却失去平衡,上半身也连着一起倾斜。 好在藤蔓的吸附力够强,她们没有一起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混乱中叶凉的花苞被荷叶的边缘戳到一点,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痒。 还有难以形容的感受。 很显然这不是适合开花的时候,在幻境里开花自然也会影响到在现实中的状态。她将方荷从自己身上推开一点,后者无辜的神色说明她只是想要一个简单的拥抱。 却造成了一点也不简单的后果。 “你的脸好红,”不懂植物的方荷仍旧无辜,这份无辜在工作汇报周会上很是受用,“不舒服吗?需要来一瓶体力吗?” 谢谢,不需要。 叶凉假装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狼狈爬起,方荷又发现了新的差异点:“你头顶的花苞好像散开一点了诶。” 叶凉:“……我们能聊别的问题吗。” “好的叶子,”方荷从善如流,丝毫没注意到话题又被过于自由的思绪带走了,“说起来,你不是花吗,花名为什么叫叶子啊?” 叶凉心说这个名字难道不是你取的吗,她第一次为方荷制造共同幻境时,工牌上的名字就是叶子,使她毫无选择地被迫接受了这个称呼。 “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花呢。”方荷又说。 “反正不是满天星。”叶凉对医院的梦境还耿耿于怀,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长得像满天星了,那种花朵和叶片都小小的、街边绿化带随处可见的植物,想起来就令人生气。 第21页 “而且你和其他同事也长得不一样,我发现一个秘密,”方荷神秘地又凑近了,这一回叶凉甚至莫名嗅到一股异香,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是人类的头顶着植物诶,其他同事都是植物头。” 多新鲜,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没有植物修成人形之后会保留植物头,”叶凉认真地纠正,“这太奇怪了。” “是吗?”闻言方荷有点高兴,“那难道它们都是人类假扮的怪物?只有我们是真的植物?” 叶凉:“也没有植物会在头顶保留植物形态。” 尽管她已经顶着这种半人半植物的形态过到第三个梦境了,但她依旧要提出这一点,并且不抱希望的期待方荷后续梦境能对此bug进行修复。 “你看上去很了解植物修成人形这个知识点,”方荷点点头,“那你说,怎么把这个高深的理论知识拆解、包装成大部分用户能够接受的内容,实现一次效果达标的定向投放?” 叶凉:“?” 叶凉:“说点大家都知道的。“ “其实很简单,植物修成人形之后就是纯粹的人形,当然也可以随时转化为植物形态,”叶凉举起自己延伸出藤蔓的手,“这样太丑了,人类和植物的审美都不符合——我记得你大学不是学艺术的吗,怎么会在梦里把人物设定成这个样子。” “其实很简单,”半晌,方荷高深莫测地说,“上班写个方案给老板和客户看一眼,收到反馈,就能轻松收获猎奇审美。” 第21章 chapter 21 “说什么呢你们两个?”突然,一道阴森的声音从二人头顶传来,“工作时间,哪个部门的啊?花名叫什么?不工作在这里摸鱼?” 叶凉听方荷小声嘀咕一句“怎么这么像高中教导主任”,然后迅速收整面部表情:“我们在进行1on1。” “1on1,”阴森声音的主人是一朵巨大的大王花,哪怕是叶凉也没见过这种生活在东南亚热带雨林里的植物,“1on1不在会议室,在没人的工区?” 一副“说谎被我拆穿了吧”的小人得志模样。 “因为是临时会议,没有约到合适的会议室,”方荷应对自如,“因为只有2个人,所以也不想占用公司的公共资源。” “哦?”大王花步步紧逼,“原来是这样,那你们要不要公车上书,请公司增设会议室啊?” “怎么办,”叶凉低声问方荷,“它看起来不想放我们走。” “而且它的花瓣好臭。” 二人窸窸窣窣讨论过一阵,方荷说你捡到的那个N+2礼包呢。 N+2礼包是什么?叶凉不解。 “三折叠礼包。” 这个形容叶凉能听懂,趁大王花洋洋得意地询问方荷的部门花名和工号,叶凉将[离职N+2大礼包]塞到了方荷手里,虚空中传来一声: 是否确定移交资产[离职N+2大礼包]给[荷叶]? 是。 随后她看见方荷背在身后的手抖了一下,口中喃喃着什么“那可是N+2啊”“不对我是应届N+2也拿不了几个钱”“可恶要亲手把N+2交给敌人了吗”之类的话,然后毅然决然将这张纸拍到了大王花的花瓣中间。 “yue。”方荷没忍住。 “这、这是什么?离职通知?不——”大王花哭泣着,随后目光锁定纸上的文字,“等等,N+2?” “趁现在赶紧去和hr协商再多留一个月吧!”方荷趁热打铁撺掇道。 这对吗?这很对。大王花再无暇顾及方荷与叶凉这两个无辜群众,踩着沉重地巨大花盆蹦走了。 “危机解除!”方荷回身,习惯性地想要和叶凉击掌,不出意外手指又被藤蔓缠住了。 “啊,抱歉,不是这个意思吗?”叶凉收回藤蔓,“那我们继续找出去的路?” “好!”方荷这会儿充满了应届生的干劲,“我们——怎么找?” 当然是消防通道示意图。 叶凉在过高的楼层感知不到植物,能够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方荷率先想起了消防地图,毕竟没有人能够肯定纯狱风装修的办公楼是否为豆腐渣工程,她于是将逃生通道的位置牢记于心——显然这在梦境中并不起效。 “按照降本增效的原则,”方荷就着地上的灰尘当沙盘写字作图,“这一片空出来的工区是不会有消防通道示意图的。” 叶凉表示嗯嗯。 “消防通道示意图这么重要的东西,一般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方荷胡乱分析道,“众所周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大隐隐于市。” 叶凉继续嗯嗯。 “所以,”方荷最终下定论,“它一定藏在人最多的地方。” “人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呢?”叶凉虚心请教。 方荷毫不犹豫:“饭点的食堂。” “但食堂一般在一二楼吧?”叶凉举藤蔓提问,“我们要怎么下楼呢?” “首先排除从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打开窗户往下跳,”方荷彰显了良好的逻辑推理能力,“因为大厂的窗户一般都只能打开一个仅供通风的缝隙。” “但下楼需要先找到示意图,这就构成死循环了,”方荷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或许可以采用更便捷的方式。” “是什么呢?” “做梦比较快。” 叶凉:“?” 方荷:“你捡到的实习生遗产呢?” 叶凉的藤蔓能够同时负重很多东西,这很方便:“你指的是这个金靠枕,这个银键盘,还是这个铜高端鼠标?” “金靠枕吧看起来挂海鲜市场卖价能高一点,”方荷从藤蔓上取下靠枕,垫在地面上,然后躺下,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条毯子,“这样,就能够快速入梦了。” 的确很快。几乎在方荷闭上眼的瞬间,原本落针可闻的无人区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同学,来尝尝我们新出的卤肉饭吧!” “阿姨,这个窗口是卖什么的呀?” “完了这个月餐补刷完了我又只能花钱吃饭了!” “yue怎么所有菜都差不多一个味,贵司食堂究竟在做什么饲料。” 行吧,这是方荷的环境,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既然都能瞬移到食堂了还愁不能瞬移到公司外吗? 这时候有人踩到方荷的枕头,吵醒了她。道具用过一次后就变成了普通的枕头,方荷叹气说还以为能再多用用,看样子最多只能离职的时候内购价把旧的买走,但这样算起来好亏,鬼知道枕头里有没有装监控。 “快,我们去找人最多的窗口!”方荷拉起叶凉奔跑。在一众巨大的花盆底同事中显得犹如神速,她们穿过拥挤的植物群,最终停留在一个队伍长度一眼望不到头的窗口。 “这里人这么多,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直到快到她们了,叶凉才察觉不对劲。食堂的员工问她们:“要喝点什么?OA上自己点哦。” 方荷:“……” 叶凉:“……” 方荷:“为什么咖啡窗口要开在食堂?” 食堂员工:“因为是新开的窗口呢同学,为了满足更多同学的早中晚凌晨的需求。原来的咖啡厅也可以点咖啡呢亲。” 在方荷晕过去前一秒,叶凉按照自己在店里的喜好点了两杯咖啡。出餐速度很快,快得像是速溶咖啡,表面还有讽刺的微笑拉花。 但23岁的方荷擅于从生活的细节中发现新的线索,她很快干完了一整杯咖啡,并得出了咖啡残渣形态能够占卜逃生通道的道理。 “你确定吗?”叶凉表示怀疑。 实则又是根据咖啡残渣胡乱推理一番然后依靠梦境主人的能力改变外在吧? “当然,我本科《周易》精读课期末绩点可是A。” 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啊! 果然,随着方荷分析的话语落下,咖啡残渣的形态逐渐膨胀,幻化成复杂的迷宫。而方荷与叶凉不知身在何处,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绿化灌木筑成的高墙。 “快看,是植物诶,”方荷惊叫,随后发出疑问,“为什么它们不用上班?” “因为它们是人造植物,”叶凉叹口气,已经拒绝尝试和方荷梦境里的植物沟通,“走左边还是右……算了,应该都行,反正最终能出去的。” “不行,”方荷拒绝这么潦草的方案,“这很明显是一款益智类游戏,我们要遵循规则,不能让智商被它侮辱到。” ——后果就是智商很容易被它侮辱到,在第三次绕回原点后,方荷终于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开始寻找新的出路。 她们必须寻找新的出路。这个梦境实在太长,叶凉的灵力已经快烧完了。 终止一个进行中的梦境会发生什么?方荷所佩戴的VR设备会接替残局,将它变得面目全非吗? 叶凉不敢赌。 她们一人嗑了一瓶体力,坐在地上像之前那样摊开剩下的设备:[磨损的键盘]x1,[免费薅的高端鼠标]x1 第22页 “其实是在演绝地求生,”方荷抓着自己的头发,拎起道具又扔下,有几个键帽从键盘上脱落下去,“这究竟是什么天崩开局,没有水也没有粮!” 叶凉提醒道:“我们刚刚才从食堂出来。” “你是反驳型人格吗叶子?” “什么?” “你一直在反驳我!” “……我没有。” “你看!还说没有!”方荷抓住证据,顺势卖惨,“我好难受,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你了叶子。” 她演得好开心。 整个幻境传递出来的气氛都好开心,似乎连周围迷宫的灌木都有了自己的思想,跟含羞草一样抖着叶子。 叶凉突然明白方荷想要什么了。 “你看。”她将键盘和鼠标重新在地面上摆好,摆成使用电脑时会采用的顺序。 “嗯?”方荷停止了情绪充沛的假哭。 “其实只要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两件物品就都能使用了,”叶凉缓慢思考着,“而你从工位了跑出来的时候,路过的工位上有很多很多的笔记本。” “啊,”方荷笑笑,语气意味不明,“被你发现了。” “后来,你通过做白日梦将空工区改造成食堂,又随口一说就将咖啡残渣改造成迷宫,”叶凉感到那一缕思路逐渐明晰起来,语气也愈发笃定,“你是能够直接或者间接决定我们在哪儿,周围是什么的。” “所以呢?” “所以,”叶凉下定结论,“是你一直在带着我们兜圈子,最终回到原点。” “你不想醒来。” “是啊,我自私极了,”方荷几乎是尖锐地接过话,“故意将你困在这里。” “不是我,是我们,”叶凉认真地纠正她,“你将我们都困在这里。” “为什么要害怕醒来呢?这是为你搭建的梦境,我希望你在梦里是开心的。” 四下俱静,灌木构建的牢笼破碎,梦境开始垮塌。 “梦里梦外,或真或假,我都一直在的。” 第22章 chapter 22 年假挨着元旦假期,这时候的临都已经很冷了。叶凉推开窗户时用了点力气,室内的暖气让僵硬的藤蔓逐渐软下来。 冬天使她行动艰难。奶茶店的单子开始变多,店里忙不过来,叶凉时常被拉去充当三倍加班价格的劳动力。她幻想或许工资能够解决方荷发愁的钱的问题,让她从此远离上班——但她错了,大厂业务部门五年工作经验的价格让她望尘莫及。 “姐,你来啦,”绿箩小声和她打招呼,“方荷在做饭呢。” 这一回叶凉有幸观摩到人类做饭的流程,先将植物和动物尸体切成丝或块,然后起锅烧油,按照不知道什么顺序放入尸块,捞出尸块,放入尸块,如此反复。 叶凉觉得这回她真的会了。 “姐,你在记什么?”绿箩好奇地凑过来看叶凉给自己的藤蔓打结。 “嘘,在记做人类饲料的步骤。”叶凉打完结,心中默念了几遍顺序,为又学到一点新的人类知识而开心。 就在这时,方荷拉开了窗帘。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方荷手上还拎着锅铲,很急切似的,边缘的油差一点滴下来,“要一起吃饭吗?” 叶凉从花盆里探出一片叶子,有些迟疑:“你在跟我说话吗?” “除了你还有别的……吗?”方荷斟酌用词失败,空白部分被她含混糊弄过去。 “只有我。”叶凉的声音出现在方荷身后,她愈发不确定方荷究竟将她当做什么,那些梦境里她和自己的相处,她又记得多少。 “好呀,”方荷转身,终于看见叶凉的脸,松了一口气,“谢谢你来陪我。” 今天是元旦。 “没事的,”叶凉不想再与她产生别的纠葛,“不用谢我。” “我不来的话,”叶凉尚未适应方荷对她的定位,顺着她的称呼往下问,“你准备一个人吃饭吗?” “是呀,”方荷将人类的饭菜端上小桌板,“不然还能有谁呢?” “你的朋友?”叶凉回忆起那朵被遗忘在餐厅的香水百合了,“大学室友?” “都不在临都呀,”方荷说,“而且元旦么……” “嘘,”她竖起食指,“我接个电话。” 毫无障碍的,叶凉能够听到电话对面的声音。她离方荷坐的很近,至今没想明白方荷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接受了她出现在房间里的事实。 “喂,嗯嗯,好呀,一切都好。” “上次晕倒?没什么大事,有点低血糖,嗯,都很好。” “过年……不知道,看情况吧,可能要加班。加班工资很高的,哎,也可以不加呀,我一会儿看看回家的机票。” “对呀一个人。之后再说吧,也不着急结婚。” “先就这样?我挂了。” 方荷的回应滴水不漏,又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叶凉不解,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很累,她已经习惯方荷身上的这种不可知性。 就好像她什么时候才能够实现方荷的所有愿望,与她再无纠葛——这个时间节点也具有不可知性。 “过年回家很重要吗?”叶凉问她。 方荷想了想:“不是很重要。” 她又变回27岁沉默寡言的方荷了,叶凉罕见地产生了割裂感。多数植物一生都待在同一个地方,性情也不会大变,许多年后再见它们仍旧是当年的样子,左不过多了叶子、藤蔓、根茎。 但人类不一样,方荷会把头发染成黑色之外的颜色,这种覆盖上去的新的颜色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褪去,就好像她的生命力。 这对植物来说太奇怪了。对着27岁的方荷,叶凉在想她的23岁、19岁,她在想更久更久以前,方荷尚未与自己相遇的时候。 一顿饭沉默无言。叶凉不习惯人类的食物,和往常跟同事聚餐一样没动几口。方荷将原本只有一个人份量的饭菜吃得差不多,总是无意识瞥向叶凉面前空着的碗筷。 “但我听说人类过年都会回家。” “也有很多人不回家。有很多人尚是精子时就没超过前面的,我也没有跟着它们一起死。” 叶凉没听懂,叶凉大为震撼。 但是是熟悉的说话方式,这说明仍旧是方荷。 “那你想去哪里呢?” “不知道,”方荷在整理残局,“可能就在这里待着吧,或者如林霜所愿,自愿加班。春节期间总得有人盯着线上的活动。” “你也可以不自愿。”叶凉说。 “好啊,我也可以不自愿,”方荷笑了,停下动作来看她,“那你说,我去哪里?” 她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叶凉没注意到这一词汇的误差。海滩她们已经去过了,她不知道方荷喜欢什么,梦境里的场景总是绕不开现司、前司和前前司,或许也会有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个梦境里的地点。 叶凉在等待方荷的选择。 而方荷才刚刚适应她的陪伴。今天幻觉出现的时间很长,很稳定。她先听到了叶凉的声音,然后叶凉才出现在自己身后。 她放着一副空碗筷,好像桌侧真的坐着什么人。叶凉没太动筷子,也是。如果她是自己的幻觉,那么被她吃下的食物,会掉在地上吗?还是说她吃饭也是幻觉的一部分呢? 她开始享受这种朦胧感了。 不去打开薛定谔的盒子、不去揭开画布上的防尘罩,就永远不会知道真正吸引观者的是什么,说到底博物馆里的画作又有几幅是真迹、多少是仿品呢? 她已经在艺术界失去保持朦胧的能力了,但她想她还可以在此做出选择。 “去雪山吧。”她听见自己说。 —————— 今年的春节格外早。 过完元旦方荷又休了几天病假,带着一种即将离职的决绝似的。毕竟大厂的带薪病假天数更像是一根挂在毛驴眼前的胡萝卜,激励着驴子不断往前跑罢了,有几个人敢真的将天数拉满? 向前跑也只是在转圈拉磨。 方荷只买了一个人的机票,这让她更加笃定一些原本就相信的事。机场安检扫描时摸到她的口袋,工作人员问她里面装了什么。 “嗯?我不记得……”方荷伸手探向口袋,迷茫地摸出了一片叶子。 “转身,”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用仪器扫描过,丝毫没有为这片毫不起眼的绿叶停留,“抬脚。” 为什么会在口袋里?方荷回忆起过往种种,这是从VR游戏里带出来的道具吗?还是她在医院病房的窗台下捡到的叶片? ——也可能只是冬风为她送来的一点礼物。 在飞机上方荷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戴上耳机、拉低帽子遮住眼睛,然后睡觉,直到领取味道大多数时候很一般的盒饭,吃饭,然后继续睡觉。 旁边的两个位置都空着,方荷坐在靠窗的地方,城市逐渐被隐藏在云雾下方,直至彻底看不见,视野里只有层叠的云,将目光遮挡。她收回目光,就看见叶凉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第23页 安全带被她松松散散的坐在下面,好像一点也不会被硌到。另一侧窗户里照进来的日光几乎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叶凉尚未开口,方荷已经感到恐惧。 “原来在飞机上看不见下面的城市啊,”叶凉好奇的探头,视线越过方荷,看向窗外,“我还以为能看见不同的植物。” “不同的植物?”方荷喝了一口橙汁,被冰到。 “是啊,”叶凉说,“我还没有到过这么南的地方呢。” 方荷觉得有趣:“你去过临都以外的地方?” 叶凉转头看她,正色道:“都说了我是从山里出来找你的。” “山里,”方荷对此有印象,并且愈发期待她能够自圆其说,“叫什么名字?” “山就是山,没有名字,”叶凉说,“只有人类会给山取名字。” 问不出来什么,方荷倒是很好奇自己的潜意识为何会生成这种设定。可能只是瞎编,也可能是哪天上下班时听到公司策划、编剧同事的讨论而不自知。 “所有的山都在地下连在一起,有些时候能听见她们的声音,”叶凉却好像仍旧沉浸在这个话题里,“山知道很多事。” “雪山也是吗?”方荷问。 “我没有见过雪山,”叶凉有点苦恼,“嗯,不过,雪山上也会有植物吧。我听说有雪莲花、红景天、水母雪兔子。有植物的话,就可以问问她们呀。” 空姐推着小车经过,收走用过的纸杯和餐盒。方荷隔着叶凉将东西递了过去——这个动作好像没有必要,因为叶凉又消失了。 方荷要了热水,服下今日份的药。 空姐推着车走远,叶凉再次出现在她身边。 药效当然没有这么快,方荷觉得这也许不是药物带来的效果,而完全真正的来源于她的幻想,独属于她却又不可掌控的。 药物带来的困倦。 方荷缓慢地眨眼,试图抵抗,尝试留住沉入昏暗前的一点影像。 即将被黑暗彻底淹没的时候,她看见叶凉倾身,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做个好梦。” 第23章 chapter 23 方荷接受了这个祝福。 夏日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从寺里出来时,她下意识慢下脚步,抬手在眼前挡了下太阳。 许唯芝在身后问她:“怎么不走了?” 方荷退后半步,回到阴影里。 她的衣服几乎被汗湿了一半,长裙都贴在腿上,转身时差点和许唯芝迎面撞上:“外面好晒,我回去拿墨镜和帽子。” “还好我早有先见之明,”方荷难得欣赏到许唯芝得意的小表情,“在宿舍时就提醒你把遮阳伞、遮阳帽、墨镜、防晒服和冰袖全都带上。” “对,是,我的救命恩人,”方荷已经走进阴影里,空旷的寺中她的声音带着悠远的回音,“恩人小姐需不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比如为你提供回城里后下午的奶茶?” “说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回城里来着?”许唯芝靠在门框处等她。 “记不清了,”方荷试图回忆起准确的数字,记忆却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可她又凭借直觉先一步说出了结果,“三天后?” 许唯芝无声松了口气,在方荷蹲身从包里翻找东西的时候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题外话,大三你准备怎么安排?我看下学期的必修课没多少,选课顺利的话,每周应该能空出个两三天。” “实习啊,”方荷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叹了口气,“空出两三天,再翘两三天,成功实现一周五天出勤。” 许唯芝半晌没说话,方荷找到东西回来,路过一看她的表情,乐了:“怎么了这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在思考要不要向你请教零出勤期末也能不挂科经验。”许唯芝倒是不见外。 “净瞎说,”方荷半眯起眼睛,将她防晒服背后的帽子猛地拉过来,喜闻乐见许唯芝“哎哟”一声,“明明有去听第一节课。” “喂,这么大太阳,你去哪儿啊?”许唯芝在后面喊她。 “回招待所帮导师拿设备,”方荷停下脚步回头,“你很闲的话,一起回去?” “我才不,”许唯芝打了个哈欠,门口不知道几十年前贴的古老对联差点被她吹掉,“那么远,你自己回去吧。” 方荷对她会陪自己回去也没报期望。在这个短期学术实践项目里,许唯芝比她忙多了。大抵这就是嫡系和非嫡系的区别——许唯芝大二进组,此时已经干了一年杂活,而方荷不过是个赚学术实践学分的混子,此前也没太接触过学术。 她们组的实践地点在一处荒郊野岭,许唯芝听见这话一定会反驳。毕竟跟她们住同一个招待所的还有隔壁考古系的同学,那才是真的荒郊野岭下工地。 相比之下,方荷她们这种室内壁画数据采集和修复条件已经还算不错。 唯一的错大抵是没有信号。 面包车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而启动,她和寺院门口靠在三轮旁边嗑瓜子的大妈语言不通地手舞足蹈比划半天,才说服对方以一个她也不知道坑不坑的价格载她回招待所。 路上的风也很热。北方大抵如此,干热,有树荫的地方让人觉得气温也不是不可接受,可一旦暴露在阳光下,方荷这一南方人就会绝望地发现自己迟早被晒成人干。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好不容易刷出一条新消息,是许唯芝的: 许唯芝:你到哪儿?还没到的话帮我把桌上摆的一瓶奶茶拿过来谢谢。 方荷想回“我会帮你拿才有鬼”,然而打到第五个字时,三轮车不知道碾过什么,车身剧烈晃了一下,手指顺着惯性摁到了发送键。 方荷:我会帮你拿 许唯芝:谢谢!你最好啦! 方荷再想补充时,手机再次显示无信号。 方荷:“……” 招待所没开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电扇在吱呀转圈,送出连苍蝇都扇不走的风。她接水洗了把脸,将汉擦了,在项目组专门空出的工作间里找到导师要的设备,然后回她和许唯芝的房间拿许唯芝要的饮料。 早知道还不如找个班上,至少能披着毯子坐在有空调的办公楼里。和数据做一整天斗争与和高温、无信号、蚊虫多做一整天斗争孰优孰劣她自有判断。 路过房间的窗户时,方荷习惯性往下望了一眼。招待所楼后是一座小山坡,许唯芝某天晚上站在窗口时说她看见草丛里有萤火虫,方荷夸她视力真好,被她白了一眼。 但这让方荷开始将注意力放在楼后的小山上——只是很矮的一个小坡,瞧着也不会发生危险,晚上坐在上面,或许能够晒一会儿月亮。 那时她的艺术理想尚未完全被磨灭,提到月亮时,脑海中想起的仍旧是《月亮坠落了一千次》这样柔美的画,和其背后凄美的民间故事。她依旧对自然保留着感受美的能力,哪怕自然无法被真正成为艺术作品。 “好了没有呀小姑娘?”开三轮车的大妈在楼下喊她,“我要骑车回去,回家弄晚饭哩。” “诶,这就来!”方荷随手抓了床前一本文献,就这样保持着一手拎设备,一手抓着文献的边角、手指间又夹着瓶口最细的部分的姿势下楼,跨上三轮车,沿着来时路回到了寺院。 上车后她调整了姿势,用文献卷着饮料瓶。这会儿她才有空看自己抓起的文献是什么——《聊斋志异连环画》? ……也行吧。 看这种东西权当摸鱼了,扉页甚至盖着她们学校图书馆的章。她一般不会把图书馆的书带到这么恶劣的环境里,情急之下随手抓的除外。 “喏,你的奶茶。”她走进寺院,见许唯芝踩在梯子上工作,便将奶茶放在梯子边上。 “谢啦。” 然后去给导师送设备。 再然后被赶去守着电脑做标注和筛选。 数不清多少张图片,她漫无目的地扫过去,又开始想招待所后面的山坡、草地。她在镇子里上小学的时候,后山也有这么一块草坪。夏天到来的时候同学们约着晚上溜出家门,去捉蚂蚱喂村口老人养在笼子里的鸟。 “你吃这个山药塔了吗?”许唯芝凑过来悄悄问她,“我感觉不新鲜了。” 方荷这时候突然惊醒,她盯着眼前的饭桌,忽然有些记不起自己下午是怎么离开寺院、回到招待所、再坐到饭桌旁。黄昏什么时候出逃了。 “你怎么啦,中暑了吗?”许唯芝有点担心,“我感觉你下午从招待所拿东西回寺院之后,就有点魂不守舍的。” 方荷胡言乱语:“中邪了。” “……什么厉害邪祟,寺院里这么多师傅和泥塑木雕菩萨罗汉守着,还能让你中邪?”许唯芝不信。 “啊啊啊吃你的饭吧。”方荷埋头干饭,下午被汗浸湿的衣服在洗澡后已经换掉,这会儿她穿着T恤和长裤,脚踝还是被蚊子咬了。 用过晚饭回到房间,天才彻底黑下去。村镇的晴夜里还能看见星星,方荷趴在窗边,许唯芝再想挤过来时已经没位置,站在她身后问:“不如我们出去看吧?” 第24页 “出去?”方荷有点犹豫,“这……符合项目安全规范吗?” 人生地不熟的村镇上,刚入夜,两个外地女孩。 “和带队老师保持联络就好啦。再说了,我们又不走远,只是在楼后嘛。” 许唯芝带头开溜,方荷紧随其后。在许唯芝转头让她拿两册废弃资料一会儿充当坐垫时,约莫是因为在做亏心事,鬼使神差的,方荷随手抓了两册资料,其中一册又是聊斋连环画。 没完没了了! 她明天真该让寺里的师傅看看这本连环画干不干净,不干净的话……好像也只能拖到实践项目结束回学校后再归还图书馆。 不对,她还可以请功力高深的法师作法,超度邪祟。 方荷暗自下定决心,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究竟在燃什么。她们专业接触神神鬼鬼的文化不算少,但要说完全相信或是不相信其存在么,众人的理解倒是各有千秋。 她跟在许唯芝后面,想事情想得太过专注,是以没注意到脚下有一根粗长的藤蔓,踢到后踉跄一下,不仅手中的连环画摔了出去,还差点将许唯芝拖着一起摔倒。 “嘶——”许唯芝吸气,“你做什么?” “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不好意思啊。”方荷再低头去看,却见那处分明只是柔软的杂草,除此以外什么突出的存在也没有,自己方才倒像是平地摔,但她确信自己一定提到了什么。 是蛇吗? 这里会有蛇吗? 就算有,现在才跑也晚了。方荷冷静地想,然后低头找从手上飞出去的连环画,原地转了一圈都没见着,最后还是许唯芝惊呼:“是不是在那儿?” 一个很远的地方。方荷走过去,捡起,沉默。 许唯芝认真问她:“你怎么不去参加校运动会的投铅球呀?” 方荷没有回答。她在想她是真中暑眼花了还是如何,她刚才弯腰捡书的时候,似乎真看见一根绿色的长条状物体瞬间出现又消失。 北方没有竹叶青吧? 第24章 chapter 24 叶凉难得在植物的身体中醒来。 她几乎怀疑自己也会出现幻觉,但肌肉记忆比她先一步将藤蔓打了个卷,她借着茎干高位叶片的视角环视四周,很快认出了这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本体中的灵力不太充盈,却隐隐有突破之兆,灵台也算不上清明,仿佛距离真正开智还隔着一层雾。借此叶凉得以判断出梦中的时间。 她知道这是一切开始的那个夏天。 彼时叶凉尚不知晓她修炼的命运将会于此彻底改变。她那时浑浑噩噩,对外界刺激能做出的思考和反应有限,亦不知何为悲喜。 可梦境中却是如今的她披着八年前的壳子。 会有什么改变既定轨迹的事情发生吗? 无论如何梦境也只是梦境,难得方荷没有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这个幻境中。叶凉没有从中发现方荷惯有的焦虑、绝望和游戏化,她只在自种子时期长大的草坪上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她只需要在这里,等待方荷到来。 方荷潜意识里或许已经认出她的身份,只是尚未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仍旧为她披上一层幻觉的面纱。那么叶凉只需要顺其自然地演下去,她的目的迟早会达到。 夜晚很快降临。 按照记忆,19岁的方荷跟在许唯芝身后,从坡底摇摇晃晃地跑上来。方荷对走山路还算有心得,但架不住许唯芝在前面时快时慢。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撑不起足以让视线明晰的光晕,方荷不慎踩到了她的藤蔓。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叶凉决定在被她踩到之前将藤蔓收回来。 毕竟方荷踩到的那一截算是新长出来的,当时可是真的痛了好久。在历史即将重演时,叶凉静悄悄收回了藤蔓。 然后时光倒流。 一转眼,许唯芝又站在坡底,笑着对方荷说:“跟我来!” 叶凉:? 这怎么还回溯了? 她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不出所料地再一次听到许唯芝的声音从坡底传来:“跟我来!” 叶凉:…… 是一定要完全照搬过去复现吗?她过去能让方荷踩到,完全是因为修为不高,躲避不及——说到底谁想让人踩到啊? 叶凉尝试,叶凉失败,叶凉放弃,叶凉将藤蔓重新摆在了方荷的必经之路上。 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方荷疑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不好意思啊。” 是很不好意思,不仅踩到她,方荷手中没拿稳掉下来的书还砸了她一下。 那根藤蔓后来不会是坏死了吧?叶凉有点记不清了。 但她收回藤蔓时,天性使然,顺势将砸到她的罪魁祸首一起卷走了。她看不懂人类的文字,却时常好奇为什么人类能捧着一本植物尸体做的小册子,对着密密麻麻排布的黑色线条方块一看就是一整天。 但这本书和她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正好砸在地上的那一页,是一幅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人翻窗进入一个正在睡觉的人的画。两人都穿着好几百年前的服饰,在叶凉漫长的一生中,曾经见过类似的样式。 书册在被带着穿过草丛时又翻动几页,叶凉又看见鬼魂和人类不知为何抱在一起啃、虚幻的人影正穿墙而过,容貌模糊的女人正对书案描绘一张新的人脸……如此种种。 藤蔓的移动速度不禁慢下来,她下意识用叶片拨动书页,却听见许唯芝惊呼:“是不是在那儿?” 脚步声,鞋底踩在草叶上,汁水四溅、泥土凹陷下去。方荷将自己埋在层叠的草叶下面,那本画册上已经染了好些草汁和湿泥。 方荷有点绝望地问许唯芝觉得这个能擦掉吗,许唯芝说考古系的不是也住招待所吗,就在她们隔壁,随机抓取一个文博文物修复方向的幸运同学来帮忙。 方荷站在原地纠结一会儿,脚下的草都快被她碾死了,终于追许唯芝而去:“算了,也不会什么绝版古书,我跟图书馆说已损坏直接赔偿好了。” 她们一前一后往更加平坦的地方走去,叶凉被方荷手中的画册吸引,悄悄跟在她身后,逐渐离本体很远。 如果被发现怎么办? 离得更近了些,叶凉才从她们身上嗅到某种熟悉的味道,似乎是檀香。也难怪她们二人几乎整日泡在寺院里,叶凉后知后觉,跟踪这个行为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危险。 如果被发现有了灵智、有了修炼成妖的可能性,或许会被不由分说渡化的吧?人类能放出彩色画面和声音的黑盒子里都是这样说的。 要原路折回吗?可是已经跟过这么长一段路了。 植物的思维很是简单,大多数时候她想要、她得到;她不想要、她拒绝;她爱而不得——既然是爱在先,那么当然是更加努力地去得。 叶凉在“稳妥地撤退”和“继续跟上去”之间犹豫了零秒,伸出第二根更长的藤蔓,沿着走过的路追了上去。 二人挑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头坐下,而带出来原本准备当坐垫的书,被方荷随手搁在一旁的草坪上。 ——离她只差一点。 方荷努力地伸出藤蔓去够,但永远还差一点,她整个主茎几乎都要歪到一旁,但还是差一点。她毫不犹豫地放出了第三根藤蔓。 叶凉冷静地“看着”八年前的自己如此行事,心道奖池还在累积。 “糟了,”许唯芝忽然道,“导师的电话。” 方荷沉默了一会儿,手机的光在这里显得突兀:“嘶,我手机开了静音,刚才没接到带队老师的电话……” 许唯芝紧急“嘘”了一声,然后接起电话:“……嗯嗯我们没走远,就在附近转了下。现在?现在正在招待所后院的枣树下呢,对很近的。刚才怎么没看见我们?可能刚好错开了,我们一直在这里呢。没遇到危险,好的好的马上就回来不会乱跑,下次不会了!……” 一面说她一面将方荷拽起来开始跑,方荷被她扯得“嘶”了一声:“不是,我的书!书还没拿!” “别管书了!”许唯芝挂断电话,“我刚说我们在后院,距离她们到后院来还有一小段时间,最好是我们立刻马上出现在那儿。可千万别被当成反面教材拎出来讲给之后的学妹们经典永流传啊啊啊啊啊啊。” 人影消失在楼后,山坡彻底安静下来。叶凉缓缓挪动藤蔓,卷起来那本方荷没来得及带走的画册。 晚风吹过,书页哗哗翻动,叶凉很快看完了这本书上所有的图画。她为那些惊险有趣的故事感到好奇,似乎不由自主地模仿画中角色的情绪。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晚过后,她有了喜怒哀乐。 她好像在将人类的法则“套”在自己身上,尽管她自己都不明白那是什么。 直到第二天傍晚,方荷才又抽出时间来到后山。 野草窃窃私语。 “人类在做什么呢?” 第25页 “她在找东西哦。” “东西在我们这里吗?” “不在哦。” “那她为什么到这里找东西?” “不知道哦。” “哇她踩过来啦,好痛好痛!” “呜呜被踩扁了。” 叶凉听着草丛的低语,没出声。野草是植物中相对低级的生命,也仅仅能够聊一些简单的内容。但她并非野草,她有着数百年的修为,且在昨夜终于有突破瓶颈之势,她知道方荷在找什么。 她将那本书又往草丛下面摁了摁,灵活的藤蔓缠绕,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她捡到了。 所以是她的。 方荷当然毫无收获。后来,夏天尚未结束之时,F大暑期实践项目的学生已经离开。再后来,夏天彻底结束的那个夜晚,叶凉“模仿”出了人形。 彼时她的人形尚只是一道本体投射的虚影,她不能够离本体太远,活动范围局限在这个村子,倒真有几分民间流传山野精怪故事的模样。 她模拟出人类的脸和服饰,尝试与人类交流,总是无果。大多数时候,对方像见了鬼一样跑开。 但,为什么? 叶凉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与花裤衩,脚上踢着一双边缘磨掉皮的凉拖鞋,坐在山坡上百思不得其解。 她自以为很“像”人了。 她后来观察到人类大多数时候并不与交谈对象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也不会随意与陌生的人类交谈。人类生活在一个既定的圈子里,从而一切事件都有迹可循。 照理来说往前千百年都是如此,只不过叶凉如今方开始思考其中关窍。 但方荷与许唯芝是外来者。 方荷带来了与现世经验完全不同的书籍,她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片由懵懂的植物构建的草坪,唤醒她们,再给予她们以与众不同的灵感。 想通这一点,叶凉方开始真正学习如何变得像人。 她花了大量时间在学习文字上,试图以文字载体读懂画册中的故事。她后来终于理解了这本画册,知道它是虚构、被传述、不可复制的,可人类又怎么会预料到,真的会有来自山野的精怪以此为凭照,也留下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呢? 第25章 chapter 25 方荷最终也没有找到那本遗落在草坪上的聊斋连环画,它像是神秘地消失在了自然里——或许真有狐妖山鬼翻看之间,对内容产生兴趣,将它捡走细细研读呢? 也许能成就一段佳话,也许会成为融入人类社会的奇迹,当然也有可能借此更谨慎地为祸一方。 说到底谁都说不准。唯一真正存在于现象世界、可被预测和一定会发生的是还书之期已到,某个周六方荷来到图书馆,悲壮地向自助机器宣告书籍的遗失。 那时夏天快要结束,远在数千公里外的叶凉连作者前言都没学完。周围熟识的植物得知她在读人类的书,纷纷将自己曾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捡到的前朝的古书分享给叶凉,是以学习的进程变得更快。 夏天最终过去。 方荷从图书馆出来,站在台阶上被一阵秋风吹得发冷,她跺了下脚,将被吹乱的刘海拨回来。 原价赔偿的书籍价格不算低,大概是她这个大厂非技术岗实习生不吃不喝两三天的工资。倒也算不上什么,最近少喝点奶茶罢了。这茬很快在她心里过去,她往前走,却忘记前面有台阶,一脚踩空,蓦地从台阶上跌下来。 “毛毯有需要的吗?女士,需要毛毯吗?” 方荷定睛看向空乘人员手中的毛毯,要了一张。 叶凉依旧坐在旁边,不知为何她觉得叶凉的神色也像是刚刚醒来。倘若她是自己生出的另一人格,她们会做同一个梦吗? 这只是一个回忆过去的梦,方荷在梦境中甚至没能找到叶凉存在的证据。如果叶凉有认领到任何梦里的角色,她可能是实践队伍里的同学,或是某个曾远远见过她几面的村民。 自己会以为恐惧吗?如此私密的梦境之中竟然有旁人的参与? 方荷侧过头,望着窗外的云海。她坐的位置靠后,耳边一直回响着引擎的声音。她在这噪声中朝叶凉做了口型:我做梦了。 “是吗?”叶凉说出声音,“那……它有让你感到开心吗?” 有吗?方荷不知道,或许是的吧,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回忆起本科的时光了。在公司和学校之间来回周转,有时候拿着对她来讲的高薪但又不用和正职一起每天待到很晚背绩效,大部分时候学校的老师也很通融,辅导员还会提醒她哪几个老师格外看重出勤率,如果要逃课实习建议别选她们的课。 现在回想都是弥足珍贵的过往,那时觉得哪怕每天很累也没关系。但尚未毕业之时对每天很累的定义约莫和躬身入局并不相同,总是毕业后如愿过上大厂牛马的生活了,又觉得不如回学校读个硕士继而重新社招校招一起投。 实则零个人在意牛马的学历是学士还是硕士,大抵只有老家的相亲市场会在她的学历上多做纠结: 虽然只是本科毕业呢,但学校层次不错;但当下薪资又很高,不过没有编制,等同于随时会丢掉工作;家庭经济状况等同于无法提供任何支持;那么随意打发给大专甚至高中毕业的大龄男性吧,反正市场上的雄性生物多的是。 雄性太多了世界迟早要完蛋的。方荷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搁置、再搁置。 但还是会想起她读本科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毕业后亲人会变如脸,仿若被清朝人夺舍一般迫切地想要将她“卖”出去。 她认识到自己只是一枚被摆在棋盘上的筹码,当旁的棋子都在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行进时,只有她因种种原因被淘汰下来,被命运糊弄过前半生,再伪饰一番,然后再被推上赌博的轮盘。 她尝试违背这样的安排,落得一些“反抗”“不成熟”“迟早后悔”的罪名。实则她最大的后悔应当是降生本身,当婴孩意识到降生使它被困于这具孱弱的躯体,并将以此承受痛苦数十年,她应当为既定的未来感到无力悲伤而哭泣。 “应该有吧。”阳光穿透云层,从窗口偷偷溜进来,方荷看着叶凉所坐位置上的光晕,穿透她的身体。她伸手去触碰那团光线,与叶凉的手交握在一起。 “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你吗?”她对空气发问。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在高空之上,叶凉感知不到与地面的联系,施法直接影响到方荷的概率几乎为零。她想象在书中读到的吊桥效应,方荷如今是她与周遭现象世界唯一的联系,唯一先验、且不会改变的,她理应对方荷产生一种名为“爱”的情感。 在上一个梦境中临近开花的发情期激素残余仍旧在追她。 她会有这样的情感吗? 叶凉依然会认为她只是在模仿人类,哪怕这一伪装已不再拙劣而是游刃有余——至少没有人会再将她当作病人,或是在与她交流时恐惧地尖叫跑开。可她与人类终究是不同的物种,她难以想象人类的情绪从何而来,心脏、大脑,还是灵魂? 倘若她现在将这一疑虑讲给方荷听,她或许会听到笛卡尔对动物灵魂和植物灵魂的分类方法。但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像她在与方荷重逢之前,从未想过她已与自己记忆中的存在大相径庭。 由此推断记忆也并非全然可信的东西。记忆当然会欺骗她,会去伪存真,只留下最值得反复品读的部分,喜悦也好悲伤也罢,崇高性总是最后被剥离的。 飞机终于开始与地面靠近。 先所有人一步的,叶凉与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产生联系。根茎先一步探下泥土,与周围的草木交流。这片土地的水分很充足,地下有暗河流淌,恰好补足了她在飞机上长时间缺水的状态。 “你带人来这边登雪山?”未开的油菜花朝她晃了晃,“最近几天的天气可不算好。” “对咯对咯,”黄葛树举起叶片抵挡了一会儿冷风,“这段时间的天气都不会好吧?” “但我看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是晴天呀?”叶凉有点迷茫。 “嗨天气预报能信个鬼呀,”油菜花撇撇花苞,“你当然是要信我们本地植物噻。” “那我该怎么办?”植物的交流方式很简单直白,叶凉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那下一个能上山的日子是多久之后。” “晓不得晓不得,”黄葛树说,“这哪个晓得嘛,这边的天说变就变呐。” “那是个什么人嘛,对你很重要?”油菜花看叶凉萎靡不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说说,我们都来帮你想想办法。” “谢谢你啊,但……还是算了。”叶凉低垂着叶子,头顶的花苞便由此显露出来。 “嘿嘿,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个人类女娃吗?”油菜花靠近她,嗅嗅,“这个味道……你要开花了你晓得不?” 叶凉倒吸一口凉气。 “好奇怪,看不出你是什么花,”黄葛树太高,又是老花眼,拼了命地低头看都没看清叶凉长什么样,反倒是年轻气盛的油菜花围着她转,“你是从哪儿飞过来的呀,南方吗?这个天气怕是不适合开花哦。” 第26页 叶凉:“……北方。” “原来如此,”油菜花有点羡慕,“那你一定是一个耐耐耐耐耐冻的品种!天啊我也好想像梅花一样那么冷的天也开花啊!” 黄葛树提醒她:“你开花的天气也不算暖和。” “那咋了我就是想一年四季都开花!我就是想开花不行吗!”油菜花理直气壮,“明明我是这里最有才华的油菜花,凭什么我不能让人一年四季都欣赏到我开花!” 叶凉察觉到方荷已经快转出航站楼了,连忙同黄葛树与油菜花道别,在地底一路飞速潜行,终于在方荷坐上网约车的前一秒跟上了她。 司机确认了一遍地址,叶凉听出这不是方荷之前订好的民宿:“先去哪里?” “吃饭,”方荷说,“用这边的菜弥补一下我在临都受伤的胃。” 于是晚餐是麻辣兔头、老妈蹄花和钵钵鸡。叶凉看一眼就觉得要死的程度,如果不小心藤蔓上沾上一滴油而不及时用清水洗掉那可能才是真的要死了。但总之方荷吃得很开心。 方荷说这里的菜与她家乡的味道很接近。 那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呢? 叶凉没有问这个问题,她想,在闷热的空调房里,方荷吃饭时脱了外套,最外边儿只套着一件低领毛衣。叶凉很热,几乎坐在空调出风口正对着的位置,袖子底下钻出几片不安分的叶子。 她想油菜花说得对,她可能真的要开花了。 “我想回民宿。”她说。 这大抵是她为数不多向方荷提出明确要求的时刻,方荷一时愣住了,毕竟一直以来她都将叶凉当作自己意识的附庸。 是累了吗?她问。 ……不是。 叶凉不会说谎。 但她像在说谎,且这样的伪装很拙劣。方荷打量她发红的面颊,蒙着雾气的眼睛,和说话时呼出的水汽。 好啊。她答应了。 第26章 chapter 26 “很难受吗?” 方荷推开门,让叶凉先进去,她跟在后面将行李箱靠衣柜放好,然后打开了暖气。 做完这一切,她再看时叶凉仍旧站在临近浴室的位置。她订的民宿有两张床,叶凉转过看她,方荷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解释什么:“……只剩双人标间了。” 不然呢,她为了一段幻觉而多订一个空床位吗? 其实她只是在安慰自己,为自己荒诞的行径找理由。在楼下办理入住的时候,老板与她搭话,问她过年还出来玩住在外面呀,听她口音有点像是本地人,叶凉听见方荷解释说她是邻省人,前面半句不回也罢。 叶凉坐在她的行李箱上,裙摆遮掩下的藤蔓又偷溜出去。这边的土地再往下探是冰住的冻土,不过这会儿倒也没了犹疑藤蔓会被冰冻坏的概率,反倒想借着这股凉意将开花的势头压下去。 太狼狈了,叶凉想。 她没意识到“狼狈”也是极其人类化的感受,在此之前开花只需要安静地等待昆虫前来授粉,蝴蝶、蜜蜂,什么都好,只是每年春天都会经历的时段罢了。 可修成人形后的开花时间不再受她的控制,也极其不规律。归根到底她没想到自己会在冬天开花,或许上一次梦境结尾就有预兆,也或许南方冬天的气温已经让她提前感受到春日将至的气息。 方荷伸手想要碰她,叶凉却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这个探寻意义的触碰。 方荷怔在原地,低头打量自己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这让她忽然记起什么,转身去包里拿了分装好的药片。 她背对着叶凉,试图就着温水吞下她们,一如往常一样。直到叶凉的藤蔓从身后卷过来,卷住了她托着药片的手。 药片滚落下去。 方荷不禁转过身,被几乎遮天蔽日的绿叶和藤蔓蒙蔽了视野。床沿、墙角、天花板,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被藤蔓占满,恍惚间她好像真的在森林中,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将空气染成湿漉漉的。 但在这森林的国度中,却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空气里好像散落着某种带有甜味的碎粉,方荷有点被呛到,下一秒就被卷在手腕上的藤蔓拉得失去平衡,跌在柔软的被子上。 “你……”她真的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她只希望无论如何,这一切能够放过她,让她回归到平静的、尚未被精神类药物折磨的最初去吧,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是吗?是吗?”更多的藤蔓缠上来,她听见叶凉有些急切、甚至是悲凉的话语,藤蔓末端的叶片点在她心脏的位置,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随着藤蔓一同起伏,“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究竟是什么?”方荷有些喘不过气,她开始咳嗽,将浅金色的粉末从呼吸道中咳出,以免真的溺死在其中。 “山荷叶。”叶凉急促喘息着。 “什么?”方荷怔住了。 “……原来如此,你根本不知道。” 方荷尚不知晓叶凉究竟从中明白了什么,但周遭的藤蔓很快蔓延、合拢,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她和叶凉二人禁锢其中。 这不可能是假的。 到了这一步再将一切归因于幻觉未免有些太过可笑,方荷突然明白这段时间的许多事。她是真真切切的在和另一个植物化作的精怪同行,对方的能力或许是制造幻境、也许是别的,方荷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还不如一场幻梦,至少从始至终她都在同一状态下——清醒或朦胧,而不是到现在分不清真假。她真的从梦中醒来了吗?还是说,她从未到过梦中? 藤蔓缓缓将羽绒服的拉链勾下来,方荷伸手错来了卡扣,指尖勾住了那一截藤蔓。 那一瞬间叶凉好似有片刻清醒过来,理性盖过了植物的本能:“……你可以拒绝。” 方荷说她还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呢。 我在开花,叶凉说,我可以选择授粉。 “如果在场有合适的对象。”她补充道。 “植物和人可以授粉吗?”方荷问。 “……不知道,”叶凉有点力竭,话音好像是飘在空中,“如果你想试试。” 她根本不理解植物和人授粉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植物,仅此而已。甚至不具备动物灵魂的情感、欲望,支配她行动的只是生长、繁殖等基本的生理机能。 “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现在就离开。”叶凉说,在灵台清明的片刻,她就放开了对方荷的束缚。 出乎意料的,方荷将羽绒服扔在了一边:“你很难受,是吗?” “……是。” “在所有的梦境和现实里,我所见到的都是你吗?” 叶凉闭上眼,她能察觉到方荷的指尖勾着一截藤蔓的末端,那只会加剧她本体的颤栗,她说不了谎,几乎凭借本能在作答:“我不知道。” 还有那么多她不在方荷身边的时间,很显然她不拥有全部的方荷,她无法确定方荷的意识里都是她——也或许有其他的存在呢?其他的、能够改变潜意识的,或独属于方荷的意识? “所以,”藤蔓即将剥夺最后一丝光线时,方荷问她,“你究竟是真是假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切全乱了。她不该在有暖气的房间陪方荷待这么久,不该让身体误以为春天已经来临,也不该对方荷产生想要授粉的心思——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选择了错误的启蒙书籍,《聊斋》,山野精怪的风月情爱故事。哪怕它们不是,植物灵魂也只能解读到这个程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就不该贪图那本人类女孩遗落的书籍。 意识被包裹在柔软的云里,轻柔却如同泥沼一般使她深陷、下沉,难以浮出水面汲取氧气。她不断地下坠、随着雨雪一同彻底跌落,落进人间潮湿的水域。 一切蒙在本质之上的表象都被揭去,她触碰到最深处的知识,渴求甘露一样的腥甜。她淹没在浓郁的花粉里,呼吸之间都是黏腻的甜。 太多了。 方荷几乎体验到濒死的窒息,藤蔓编织的牢笼隔绝了周遭所有声音和光影,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触碰到的躯体却是柔软温热的,对植物而言几乎等同于滚烫。 她们似乎都是痛苦的。柔软细嫩的藤蔓将她禁锢在原地,生有新叶的部分刮过软肉,酥痒让她几乎难以忍受地蜷起身体,指尖扣入层叠藤蔓的缝隙,一瞬间指尖染满了绿色的汁液,顺着手腕淌落。 叶片的清香与花粉的甜腻混杂在一处,浅金色的粉末埋进汁液和水里,调出尖锐的颜料,绘出躯体上绵延的画卷。淋漓的水迹都附在藤蔓的表面,随着蠕动发出黏腻的回响。 方荷尝到粉末的甜味,后调却是苦的。 她在回味的苦里不自觉地落泪,泪水滴在柔嫩的叶片上,最终围着她半跪的身体缠绕、向上,仿若新生、心脏尚在跳动的茧,她失去最后一次呼吸。 自此沉入久远的梦境。 第27页 —————— 那一年她18岁。 方荷茫然地站在高中<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的走廊上,身侧的学生来往路过,没有人停下向她投来哪怕一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光滑,没有长期握笔写字磨出的硬茧。她抬手,也没有摸到鼻梁上的框架眼镜。 她不属于这里。 未来的方荷很快笃定了这一点,无论如何她今年一定不是18岁。 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梦见高中,这确实唯一一次她不知晓自己所分配到的角色。她是主角吗?如果她只是旁观者,那么这个梦境的意义何在呢?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数次回到高考考场,无数次做那道永远解不出的导数压轴题。她看过参考答案,也曾告诉自己第二小问只是一个简单的、演练过无数遍的极值点偏移问题。 可她握住笔,发现自己能记起的仅此而已。这么多年过去,她甚至连“极值点偏移”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再知晓,只有这个名词本身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近乎偏执。 她在无数虚幻的梦境里猛然记起自己已然离开高考考场十年之久,后来的她会在期末试卷上提笔写下“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如果存在着众多,那么一定有无数多存在者。但如果存在者是一”——她应当想象自己被某种黏着的胶状物质包裹,剥夺呼吸的权利,直至窒息。 再后来的她会在每一天敲着键盘写今日已完成一二三四点,实际只是前一天的重复,后一天的参照,无意义的附庸,比起宇宙本身更要稳定的流水线。 她想象地球是一台古老的机器,如同无数心灵鸡汤所告诉她的那样,她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生锈、磨损、被新的零件替代。她生活在一艘巨大的忒修斯之船上,每一个自然日都在迎来死亡与新生。而她是被洞穴外景象吓退而甘愿回到幕布前、自愿戴上枷锁的愚者,等待一株懵懂的植物某一日将她拯救,带她私奔到荒诞世界的尽头。 第27章 chapter 27 但这个梦境里不会有叶凉,也不可能有叶凉。 方荷尚不知晓,“山荷叶”是一种植物吗?是一种花的名字吗? 如果是一株植物,那她为什么会毫无缘由地来到自己身边呢? 她尝到花粉,并验证它并不具备致幻的功能。唯一的分别是她今夜没有遵医嘱服用药物,那一板用箭头符号标示着服用顺序的药物在藤蔓拉扯的力度中滚入床底,她随后溺死在叶片拥挤的汪洋里。 周围来往的人面容模糊,第一道预备铃打过,走廊上人群作鸟兽散,只偶尔有人急匆匆跑过,闪身进入某个安静的教室。随后是老师们从不同方向的办公室里走出,交错进入教室,路线织成细密的网,将走廊切开重组成迷宫。 而她于此格格不入,像是一道诡异的休止符,突兀混杂进优雅完整的旋律中。哪怕梦境中的学校构造和她所待过的地方几乎别无二致,她也站在原地陷入长久的茫然。 肌肉记忆远比其他印象要更为清晰,回过神时她已然站在熟悉的教室门口。讲台上老师正调整试卷在投影仪下方的位置,等高线与等温线图昭示着它的题型,台下众人无不低头盯着试卷。 先是老师吧,应当是老师先发现了她。毕竟她在门口久作停留,穿着打扮不似学生,也不似教职员工。 “您找谁?”老师彬彬有礼。 “我……”顶着全教室师生的视线,作为不重要的NPC,它们的面容极其模糊,恍惚间方荷见到自己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和前司同事,此时都坐在位置上,如同精密的仪器,将头抬到完全一致的角度,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方荷,”她念出了那个就在嘴边的名字,“我找方荷。” “方荷请假出去啦,”坐在门口的同学告诉她,“她心情不好,说这节课想在学校里转转。” 是了,正是如此。方荷看见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空缺,桌面上的试卷和书本都整齐地堆放在靠左上角的位置,透明的笔袋里少了红、蓝、黑、橙、绿五种颜色的笔,只剩铅笔、橡皮擦和直尺。 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在门口道谢,课堂秩序恢复。地理老师终于调整好投影的角度,双手撑在讲台上,推了一下眼镜:“这节课我们来讲三模的试卷……” 她要找到方荷。她一层一层地转下楼,来到一楼中央的院子里,目光所及之处,建筑、装饰雕塑拔地而起。 视野边缘却如同尚未渲染的建模,她只能依稀辨认出它们的模样,直到走得近了,方能一窥全貌。 方荷为什么心情不好? 方荷会去哪里?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不了解18岁的自己,就好像那并非她本人,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生。这十年在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如此之大——她几乎快记不起来自己穿校服是什么样子了。 她经过许多地方。四合院教学楼中央的小池塘,宿舍旁边有藤蔓长廊的小树林,偶尔有水鸦雀在水洼里停留的排球场,最后在足球场的外围,她仰头看见方荷坐在看台高处。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低着头,手上捏着试卷。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正从天边洒落,方荷看不清她的脸,好似她也只是某种象征性的符号,不具有任何实在的意义。 方荷蓦地感到恐惧,那么小,像一只飞鸟,随时会从看台背后的墙壁上方坠落。栏杆能拦住什么?方荷不记得自己高三时是否有过任何轻生的念头,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她斜穿过假草地铺就的足球场,从看台后方小道的楼梯一路爬上去。 但28岁的方荷已不再拥有少年时代的体力和耐力,这几步路让她气喘吁吁,不由得靠在一排椅子边停下。上方的方荷没注意到她,依旧像一尊雕像坐在那里。 “喂——”方荷将双手卷成扩音器。 “嗯?”“方荷”从风里听到了呼喊,从试卷上抬起头。 “你不上课吗——” “方荷”摇头,对着她做了个口型:请假啦,一会儿回去。 看上去情绪很稳定,方荷松了口气。她再清楚不过,不论如何某些灵魂本能的反应是不会改变的,她说一会儿回去,就一定会回去。 “上面风大吗?”方荷接着问。 “有点,”“方荷”将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唇形,声音不太真切,“你要上来吗?” 方荷一鼓作气往上跑了几阶,最后抓着“方荷”的手抄近道翻进了最高层的座椅。 她还没说话,面前“方荷”的面容也和刚才教学楼里的师生一样,隔着一层朦胧的白纱,但却遮掩不住探视打量的目光:“你是谁?” 方荷张了张口:“我……” “我不认识你,”“方荷”的思绪转得很快,她几乎是以一种抽离所有无关情况的方式在客观冷漠地思考,“但我们长得很像。” “兴许只是恰好呢?”方荷说。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方荷”推了下眼镜,这个动作经常被她用来掩饰尴尬、不安和思考的片刻停滞,“但它和你一个人专门跑上看台找我这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太小了。” “你说得对,”方荷回想了一下18岁时她对怪力乱神之事可能是什么态度,结果是什么也想不起来,高中三年的记忆更像是被大脑自动封存起来,冻结在一个带锁的匣子里,“你觉得我会是谁呢?” “这么说好像有点自恋,”“方荷”转了几下手上的笔,这个动作隐含的意思和推眼镜几乎是一样的,“但我会猜你是未来的我。” “有点奇怪的猜测,人怎么能真的回到过去、或是预见未来呢?”方荷将问题反推回去。 “那只能说明我们其中一人是虚构的,”“方荷”还是游刃有余,她将堆在大腿上的试卷也放到一旁,并用几支笔压住它,以免真的被风吹走,“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产物吗?” 人永远不会否认自身的主体性,方荷想。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自己是真实存在的,而眼前的“方荷”是想象中的自己,但对于被想象出的人而言,逻辑却正好相反。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我不会希望这个,”“方荷”蜷起腿,双手环抱住双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因为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不如预期,就幻想出几年后的自己来讲一些心灵鸡汤、进行无聊的安慰活动——这太天真了。” 方荷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照你说,什么才是对的?” “这重要吗?”“方荷”嗤笑一声,这让方荷觉得这个年纪的自己实在是不讨喜,“你到底要说什么,好多废话。快到饭点了,我一会儿还得去食堂。” 食堂的饭菜不会长脚跑路,早晚其实差不了几分钟,但她们这会儿所在的位置,几乎算得上是离食堂最远的校内距离,约莫有七八分钟脚程。 ——扯远了。方荷有来有回地上下打量回去:“你们班同学说你心情不好,我看上去,倒一点也没有心情不好的样子。” 第28页 “都翘课上看台吹风了,心情能好到哪儿去?”“方荷”扔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白眼,“难道说我得三二一跳,才算是心情不好?” 倒也不至于。方荷总算瞧出点毛病来,虽说她高中时社会化程度好不到哪儿去,是个连拼车的几分钱都要和朋友掰扯清楚的主,但也不至于句句话都呛怼回来。 “那你跳吧,我不会拉住你的,”方荷没事人一样看她一眼,“怎么这副表情,打工多年,我身体不好,别被你一起拉下去。你年轻身体好可能死不了,换作是我,当场咽气。” “方荷”有点无语:“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如你所说,‘讲一些心灵鸡汤、进行无聊的安慰活动’。”方荷安然回答。 “那你怎么不开始?” “因为你和我想象出的反应不一样。” “所以我现在应当再往上走一层,表演三二一跳是吗?” “不是,”方荷又叹气,“我以为至少会呈现出很难过的样子,比如捧着试卷落泪、发泄地揉几下答题卡、悲伤地眺望远方思考未来什么的。” “方荷”难以置信地干笑两声,神情活像是吃了两只苍蝇。 “如果你对我的了解只有这些,那你要不,还是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方荷没理她,自顾自地讲下去,伸手拿起她放在一边的试卷:“但你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对着参考答案做好了订正,错题反思和总结的题型技巧也都写得很不错……” “你怎么知道?”“方荷”没有伸手抢回试卷,“在刚刚之前,你又没看过我的试卷。” “但我知道你会用什么颜色的笔写什么,”方荷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手边颜色各异却分工明确的笔上,“红色用来抄正确的参考答案,黑色用来在稿纸上记录思路,蓝色写做题技巧,橙色写错误反思,绿色补充知识点。” “这样,能够证明我是你了吗?” 第28章 chapter 28 “……算了,”“方荷”缓缓呼出一口气,放下了对陌生搭话的不明人士的戒备,“勉强承认你说了两句不是废话的话。” “所以你上看台的原因,真的只是心情不好?” “当然,”“方荷”坦荡承认了,“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心情差到极点,急需一点调节。” 她耸了耸肩:“不然我可舍不得翘地理试卷评讲课。” 这倒符合方荷对她的认知,这么一来二去的她有些摸清了“方荷”的性格,于她而言极为陌生的一种感受。 隔着遥远的时空,她在试图重新认识自己。 “怎么调节?” “订正卷子,吹风,思考人生。”夕阳的光折成一个诡异的、恰好照在人脸上的角度,“方荷”举起校服外套披在头顶,半眯着眼睛。 “思考出什么来了?” “思考出‘高考要是再犯这么多低级错误这辈子就完蛋了’——你就想听我说这句话是吧?如你所愿,我说了,”“方荷”无意识拿起一支笔抵在指尖转动,“怎么还是这么老的一套说辞?” 她太聪明,方荷不由得失笑。她怎么会想不到“高考失利”与“人生失败”之间其实本没有那么深的联系,在高考之前周围的所有信息无一不在加固这一印象,而在高考后这一纪念碑又轰然垮塌,在未来漫长的后半生中逐渐被风化、侵蚀,直至化为一滩破碎的流沙。 但在故事发生前它总是无可撼动的,心灵鸡汤是胜利者的宣言。方荷不知道她究竟是否算是在这场持久弥漫的硝烟中取得胜利,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像是苍白的安慰。 “不会的。”她动了动嘴唇。 “什么?” “我说不会的,”方荷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将结局提前剧透给一个刚考完三模且失利的幻影吗?然后承受来自她的解脱也好,谩骂也罢,方荷忽然生出退却之意,“不会完蛋。” 其实真的只是往事而已,方荷坐在年轻的自己身边,她没有校服外套能够遮挡烈阳,这个季节已经快要入夏,一个月后她会坐上高考考场,再过不到一个月就得填志愿,过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暑假。 好快。 方荷在读本科前从未意识到时间的流速可以这么快,她在面试间一次又一次打开线上会议,带着打印好的简历在线下绿通的校招宣讲会外等待时,偶尔也会想起她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时光,或者更远一点,想起填志愿的时候。 与此相比高中的印象总是模糊,可能在大一大二时尚能回忆起一些,再后来就像是被清掉内存的旧手机,她盯着最近删除的空白,茫然感如同潮汐一般慢慢涨上来。 “这么笃定?”“方荷”起初狐疑,可后来那一丝不可置信慢慢散了,她扯出一个微笑,缓缓地说,“哦,我忘了,你说你是未来的我。于你而言高考的确不重要了,我现在也觉得高中的分班考、中考、小升初通通不重要——但,你能劝说任何一个在这些事件发生之前的我,让她们都相信未来是无关紧要的么?” “真是高傲啊,”方荷尚未回答,她却已作了总结陈词,眼里挤着讥讽的笑意,刘海和垂下来的校服拉链又遮住了它们,“用一个已经注定的结果,试图做无谓的疗愈吗?” 不,不是这样的——方荷拼命地找出更多的话题来做解释,但总是失败。这甚至算得上是一个矫情的开头,如果不是她,“方荷”本可以自己消化这些情绪,所有她预料到未来会是完成态的情况,都终有一天会在既定的时间兑现。 她不可能克服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从一开始方荷就完全错了。她以为她能够说动“方荷”,理解“她”,毕竟世界上没有比她们更加亲密无间、知根知底的人了。 可“方荷”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抵触,恍惚间方荷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她当年最讨厌的那一类人,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对尚在搬运食物的蚂蚁们指手画脚。 “你觉得结果已经注定吗?”半晌,方荷听见自己有点哑的声音。 “是啊,”“方荷”低头看了眼表,又瞥了一眼食堂所在的方向,“你不会不知道的,我一直是决定论的信仰者。” “如果我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方荷缓缓跟上她的思路,“我会去超市买零食当晚饭。” “熟食窗口已经取缔好几个月了,”“方荷”偏过头,“校超也不让卖方便面、自热米饭和薯片,现在只能买到校服、冰淇凌和酸奶。” ……还真是她们学校一贯的作风。 “我对此十分不满,但无奈无法战胜在学校开超市的校领导亲戚,”分享起考试之外的事,“方荷”饶有兴趣,不无遗憾地一摊手,“只能选择向卫生评级不合格的校领导亲戚承包的食堂妥协。” “言归正传,”方荷叹了第无数口气,深觉和高中生打交道不容易,尤其是临近高考的高三生,“我好像是来安慰你的。” “虽然不清楚你的动机是什么,但我的确不像是会接受陌生人安慰的那一类人,”“方荷”对食堂的饭实则也没什么渴望,卡着点不过是为了减少排队浪费的时间,真要说急那倒也可以不急,“或者……你是想回过头告诉我,其实我最终会成为可以将过往以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讲出来的获利者?” “你想知道那个答案吗?”方荷盯着她的眼睛,这会儿她已经将刘海拨到一边去了。 “……不了,”良久,“方荷”终于在这场漫长沉默的对峙中败下阵来,“不要告诉我。” “我想你过得并不好,”“方荷”垂眸,无意识看着足球场上来回跑的同学,“所以,不要告诉我。” “好吧,”方荷无声地笑了,但梦境本身的意志仍旧促使着她说出后面的句子,“你有想好要选什么专业吗?” “专业?”“方荷”的面上短暂出现迷茫,但那只是一瞬,“大概会多放几个文史哲在前面,偏人文理论的就好。” “如果,”方荷抿了下唇,“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选了你刚才提到的任何一个专业,之后的路都会走得很艰难,甚至可能完全与最初的理想背道而驰,直至十年后你也仍旧为此痛苦着,你还会做这样的选择吗?” “为什么不呢?”出乎意料的,“方荷”这次答得很快,“如果我规避了其中一条痛苦的道路,这并不意味着我一定会走上一条相对快乐的道路。” “但至少这一条是痛苦的,这已经得到证明,”方荷指尖扣紧了台阶的石面,几乎是咬了一口唇肉,在梦里她感觉不到痛,“为什么不能将这被验证的结果纳入考量呢?” “我说过了,我也有可能开到更坏的结果,”“方荷”淡淡地说,“你打开薛定谔的盒子,发现里面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猫,你为此感到懊悔——抱歉,我不确定你是否后悔,请容许我做这样的假设;但如果你不打开薛定谔的盒子,就永远不会知道猫的生死。” 第29页 “那么我现在让你提前打开盒子,”方荷说,“你现在知道猫是奄奄一息的了,你可以选择不打开它,换另一个盒子。” “那么这个盒子里的猫一定会死的,”“方荷”笃定,“哪怕短时间内它是既生又死的,这无人知晓,但它最终会死的。” “但哪怕它有概率获得那一点生机,”最后一点夕阳的边角正从教学楼的缝隙里落下,黑夜从身后乌泱泱地压过来,坠得方荷喘不过气,“它也会用尽全力抓住的。” “没有放弃本身就是在往前走了,”有人将她快被粗糙石板磨破的手覆住,温柔而坚定地一根一根掰开了手指,“无论如何,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猫一定会死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结局,但仍旧为当下猫的死活而争执不休,打开盒子这一行为本就需要勇气来作支撑。” 方荷终于笑了,这笑里有几分真情实感的意思在。她慢慢地,握紧了“方荷”的手:“你会一直拥有这份勇气吗?” “我会的,”“方荷”微笑,看台边缘的扬声器炸开下课铃,随后开始播放一段轻快的乐曲,“你不是回来找我了吗?这是最好的证明。” ——“这几个专业都不好就业你知道吗?” ——“……不反感就填了。” ——“你会的。升学、就业,未来的无数个瞬间,你都会为之后悔。” 是吗? 她听见自己无所谓的轻笑。 她后来真的有为之后悔过吗?方荷其实记不清了。 的确如当年所听,她在无数个收到拒信、主动放弃推免、绩效不佳的瞬间,都曾想起过当年的决定。 如果一切回到过去,她会选择一条所谓“正确”的、毫无准备的路吗? ——“你现在知道猫是奄奄一息的了,你可以选择不打开它,换另一个盒子。” ——“那么这个盒子里的猫一定会死的。” ——“但哪怕它有概率获得那一点生机,它也会用尽全力抓住的。” 她会用尽全力抓住的。 惊雷在身后炸开,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下,骤雨虽迟却从不缺席夏天。方荷站在原地,回神低头看时,雨落,四下俱寂,世界只余她一人。 第29章 chapter 29 不该是这样的,方荷想。 事实上她从未有过第二次打开盒子的机会,自她第一次开出奄奄一息的猫,看见它青春不再的衰老面容、满身的伤病,她应当明白自己唯一的选项是对这只猫负责。 即使它年华不再、已然老去、充作黄沙入土,依旧如同幽灵一般在她的命运中游荡。 而那些时光倒流、走上一条截然不同岔路的可能性,从来只存在于她的幻想。 她知道梦该醒了,这一瞬间仿若沙漏的玻璃外壳被打碎,所有沙粒顿时倾泻下来,除却安然回落的,也一些沙粒随着玻璃碎片一同飞至瓶外,再也无法复原。 过往的所有记忆,从遇见叶凉的那一刻起,到她在梦中所经历的所有,都在那一瞬间,如同翻涌的潮汐,逐渐漫过思维的边际。 极致的晕眩中,方荷蓦地睁开眼。 ——出乎意料的,周遭没有任何变化。 她站在一片黑暗的雨幕里,晶莹的雪花夹杂的小雨落在她的眼睫上,浸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羽绒服里。 “叶凉?”半晌,她轻声开口。 她在犹豫什么呢?抑或期待着,期待那一段幻觉、游戏的代码,或者“山荷叶”本身,给予她一点回应吗? 倘若真如她所言,倘若一切都是真的,她分明已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现在只有她一人站在雨里呢? 恍惚中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她迈步闯进更急的雨里,但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伸出手的瞬间,叶凉的身影蓦地消散。 她什么也没得到。 —————— 这就是方荷所想得到的一切了,叶凉最后一次观赏了这个梦境的垮塌。与前几次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并未与方荷一同逃出梦境,从始至终她都置身事外。 在茧中,她偶然得知了方荷的心愿。她希望这一切放过她,让她回归平静的尚未被精神类药物折磨的最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可理所应当的她不会付出任何代价,从她们命运交织的那一刻起叶凉就亏欠着她。 尽管那不过是一本单价不过三位数的书册,但在命运面前叶凉仍旧无力偿还。她试过千百种方式,却没想到方荷只提出了最简单的要求。 回到最平静的最初。 于是叶凉满足了她,她的确这样做了。一切的最初,在二人的命运尚未产生任何牵连之时,甚至回到方荷认为的本科专业与职场的折磨尚未开始之时,她的确曾有过一段短暂的,从未真切地想过未来的时期。 如此她满意了吗? 她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叶凉不知道,她一向不会揣摩人类的神情。她完成了方荷的心愿,渡过劫数,甚至还意外地开花授过粉,眼下是她回本体修炼的最佳时机。 她与方荷间最后一点羁绊也已消亡,甚至在那个18岁的梦里,方荷从未想起过她。 这才是正确的、不受精怪影响的道路,是她作为人类应当去走的路。 叶凉对人类世界毫无留恋,她的消失像是一滴水随着海浪汇入汪洋,不应当掀起任何波澜,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为什么她看见方荷独自站在雨里,会感到心痛呢? 她垂下花苞,抬起叶片试图放到人类心脏的位置。但她却不知何处才是心脏,她只是一株山荷叶罢了。 雨愈发落得急促,她的叶片上堆了雪,可那在黑暗中不过一点细小的反光。方荷捂着脸,肩膀颤抖,终于,叶凉下定决心伸出藤蔓,可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碰不到方荷。 劫数已尽让她在雨中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先前仅存的触感。她拥有的新的天赋,她与方荷如同不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为什么那么伤心呢? 分明只是雨季啊,只是最普通的雨季,熬过雨季就好了。 是她在无意间与方荷产生了新的纠葛吗?是她让方荷伤心了吗? 漫无边际的思绪从脑海中一一划过,她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思绪重归寂静,一种近乎冷漠的沉稳。 她好像还是没能完全掌握人类的语言,她听见方荷喊“叶凉”的声音诡异得变了调,那像是人类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低声嘶哑。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株渡劫结束要回到故土的山荷叶。 她无法再待在南方的雪里,湿冷是如此的令她不安,新生的花瓣薄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碎掉。她在雨中喘不过气,这甚至比积雪带来的窒息和寒冷更甚。 她要离开这里。 叶凉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她今夜一定会离开这里。她要忘记与方荷有关的所有事,因为那些琐碎本不应当存在于一只花妖的修炼路径里。她应当是生病了,就和以往无数次虫害、缺水和涝灾一样,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可那些伤痛最终还是在藤蔓上、在根茎上留下细碎的痕迹,唯一彻底复生的只有那朵珍贵的花本身,就连她也得细心呵护的,寄存所有灵力修为的存在。 说起来,方荷为什么不是一株荷花呢?她茫然地完善这个构想,倘若如此,她便可以带着方荷上路,回到山中,再为她开辟一块完美的荷塘。 在夏天以外的日子只用照顾几片零星的荷叶,蝌蚪和小鱼仔叶片下面游泳啦,青蛙在宽大的叶片上唱歌啦,夏天来临时结出小小的花苞,然后逐渐长大,绽放出清香的花,花谢之后莲蓬里藏着甜甜的莲子。 得咬碎了才能尝到其中的苦。 叶凉觉得自己不该咬碎它,如果是她,她会一辈子将莲子收集起来。反正花妖的寿命近乎无比漫长,她可以守着方荷直到她也修炼成人,再不济换下一颗种子,再下一颗,总有一颗能顺利长大,能够永远陪着她。 种子会继承方荷的意志,将她作为荷花短暂的一生延续下去。 但方荷只是人类。 这一事实猛然砸在初冬湖泊的冰面上,将脆弱不堪的屏障击穿,并使在阳光下的一切沉入湖底。她向着有光的地方划动藤蔓,在最后一口氧气消耗殆尽之前,拼命上浮,最终绝望地发现那光线从湖底传来。 但这一切终将结束,她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许,在回归现实后从未存在。 她是一株运气较同族好一点的山荷叶花妖,仅此而已。 叶凉蜷起藤蔓,透明的身体缓慢倒退回阴影里,继而迅速钻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 “急诊是吧小姑娘?哟发烧啦,发烧门诊这边走——” 方荷坐在模糊的玻璃墙边,腋下夹着刚从护士那儿领的体温计,坐下时羽绒服上的水珠坠在金属的椅面,滴在指尖冰一样刺骨。 第30页 雨还在落,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斜对面的街灯淋透了雨,在黑暗中不时闪动,维修工人搬过梯子,架在路灯下方,很快那处的街道彻底陷入黑暗。玻璃墙上挂着雨痕,光暗交界的边缘,城市被模糊的光影晕成半透明。 “39.7度,”医生放回体温计,瞥了一眼她半干的头发和外套,“在外面淋了雨?除了发烧以外,最近几天有别的症状吗?” 方荷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她的灵魂悬在半空尚未落地,脑海中一会儿是游戏建模,一会儿是住过的招待所楼后的草地,她想要从中抽离,却发现自己坐在工位前,泛白的电脑光线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 “方女士?方荷女士?方荷,方荷!”有人在问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感到自己的指尖用力扣着桌沿,只有如此她才不会脱力摔倒。她尚未从梦中清醒,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输出的文字在视野上方如同对话框一点点浮现,可她没有备选项。 “舍曲林和劳拉西泮,”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方荷像是附着在出窍的灵魂之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躯体,“昨晚药片掉在地上,我没有吃药。” 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它曾是压死骆驼的帮凶。可万一,万一它是会思考的呢?也许它和螃蟹绑在一起,也许它是生出独立意识的,能够化作人形,在波涛汹涌的洋面之上拉她一把呢? 她不知道答案。如同预先设定好的机器,她回答了医生的几个问题,随后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待敲病例的键盘声停。乐章终于进行到最后一个小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最后的终结。 可谁也没料到,未关进的窗户突然闯入一只飞鸟,它扑棱着尚带风雪的翅膀,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停在弦乐器的上方,精准地啄断了被磨损得最厉害的那一根弦。 啪。 如同灯灭,世界一瞬间陷入黑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方荷却没有听见。虚空中她看见自己毫无征兆地倒下去,这一次没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身后温柔地托住她,淌着雨珠的冰冷的双手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这一次什么也没有。 第30章 chapter 30 “你提到你服药之后产生幻觉,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她会长时间出现我身边,我能看见她的动作,听见她的声音。与此同时,当她出现时,我能听见来源不明的低语。” “还有吗?” “她会让我牵着她的手。有一次她为我带了便当,她说陪我去看海,我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 “你能触碰到她,是吗?” “……是的。” 方荷盯着自己的手指,自从她进这件诊室以来它们一直在颤抖,她控制不住。她在讲述时拼尽全力想要回忆起任何能够证明叶凉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但她什么也没有,她没有叶凉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叶凉的人际关系,也不清楚叶凉在临都的住址。 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截然相反的事实:她无法准确说出叶凉进入她家的方式,无法解释为何每一次她和叶凉的故事都没有终结,那些故事发生在她的26岁、23岁……甚至更久以前。 “她说……” “她说什么?”医生很有耐心。 “……” 山荷叶,这个名词仍旧如同幽灵一般将她困在原地,她的舌头好像也在雪山下冻坏了,她最终没能登上那座雪山,见证叶凉的最后一个承诺。 她说她是一株山荷叶。 听起来才真是疯了。 通过网络搜索她已经得知这种植物生活在海拔1500-2400米的华国南方山坡潮湿处,这与叶凉的说辞完全相悖。在零星的讨论中,她说她来自北方。 北方……吗? 华国北方是一片非常、非常辽阔的土地,方荷不知道如果她踏上这段旅程,何时才会有终结——或许永远不会,她无法也不可能丈量临都以北的每一寸土地。 “……我记不清了。”方荷轻声说。 然而那些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心底愈发清晰。方荷在思绪中放置了一章Excel表格,详细地将每一段与叶凉有关的相处都分门别类,她可以抽出任何一段记忆来查询,将它们串联起来,然而她却无法告诉医生。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例如无法弄清楚叶凉究竟是为什么来到她身边,又是为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去。 为何那晚她醒来时不在房间,而在不熟悉的街道。她以丢失东西为由向民宿老板问了监控摄像,很不巧的是,那天晚上监控坏掉了。 无比俗套的理由。 可她现在还有什么能相信的呢? 如果被告知视觉、听觉、味觉——甚至触觉,所有的感知都不可信的话,她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叶凉真实存在过。曾经有这样一株植物闯入她的生活,又飘然离去? 最好的解释是她病了。 她是真的病了。她听医生一边敲病例,一边告诉她下次有幻觉这种严重的副作用要早点联系她,键盘敲击声逐渐和那个雨夜混杂在一起。她下意识抬头往窗外看,另一面却不是半透明的玻璃墙。 “你烧到39.7度,”医生告诉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是正常的。” 方荷于是彻底无言。她的那些情感、过往,在这瞬间都成了笑话。或者她接受过去一个月都是如梦似幻的药物副作用,也或许她接受无法被证明的山荷叶曾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命运如此残忍,竟复刻出薛定谔的盒子,再一次让她做出选择。 可无论她开启与否,选择相信其中任何一种说辞,事实都不会改变。 她彻底失去叶凉了。 带着医生新开的药,方荷魂不守舍地回家。她将自己扔在沙发上,在幕布上投影出光怪陆离的幻想电影。但主角的嘴唇只是张合,肢体毫无规律地运动,她想象自己已经葬身那片被夕阳光晕填满的海洋,融化在泡沫里,重组直至成为深居海底的小美人鱼。 她也会为了寻找一名人类而甘愿忍受踩在刀尖上的折磨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有好几天没浇水,她在拉开窗帘时终于想起她们。她回忆起夜里绿萝们自以为小声的窃窃私语,她现在正提着水壶站在它们头顶,挡住所有的光线,可除了风吹动窗户发出的吱呀声,四下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茫然间她看见花盆的土壤表面绽开深色的圆点水痕,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喷壶,再抬手摸到自己的脸颊,那几滴泪水毫无痕迹,甚至没让她眼睫湿润那么一点。 手机又响,她放下喷壶,滑动解锁。林霜在群里说明天是工作日,希望大家都有过好一个愉快的假期。 —————— “所以,叶凉姐你这就回来了?”有野草从草坪里探出头,好奇地朝声音来源处张望。 “叶凉姐的劫数肯定是渡过了!”另一根野草胸有成竹,“这一趟来回啊,气色都好了不少!” “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先前说话的野草反驳道,“你咋看出气色好不好?” “涨了几片新叶子,藤蔓也更更更长了嘛,”野草二号不服地辩论道,“你才是长着眼睛没处使,可以捐给需要的草。” “别吵了。”叶凉叹口气,第一百零一次试图聚气终于又被这俩野草的拌嘴打断了。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随便什么反正她是文盲,她修炼成人的这几年,本体所在地自然而然地积攒了不少灵气,周围的植物自然也跟着受益,连灵魂最为低等的野草也生出了基本的思考与交流能力。 “姐,南方好玩吗?”野草一二号同时闭嘴,野草三号却如同雨后新笋冒了出来。 “还行吧。”叶凉含混道。 “我也好想去南方啊。”野草三号憧憬道。 “好好修炼,以后会有机会的。”叶凉挪动藤蔓,迅速朝着森林深处前进,丝毫不知自己沾染人类文化太久,已然成为人类家庭聚会集体活动中最讨人厌的亲戚类型。 “姐你去哪儿?”野草一号探头。 “闭关。”叶凉头也没回,藤蔓下踩着轮子似的滚了。 —————— “荷叶同学,方便聊聊吗?” 工作APP里突兀弹出这么一条,看着不熟悉的证件照头像,叶凉一愣,手已经比脑子更快一步点进了聊天框。 她顿了下,随即鼠标右移,点进了联系人名片。 XX公司-XX事业部-M制作组 方荷犹豫了几秒:“现在吗?拉个会还是线下见?” 她们在同一个园区,系统显示她们的办公地点不在同一栋楼。刚收假回来,年后的工作如同小山一般堆积,做着做着更是如同奶油一般化开,一条管线交叉着另一条。 方荷的状态比之前要好,更重要的是她今年终于没有任何理由能拖下去了。除非她想下个季度被评全组绩效最低,随后等到被劝退的那一天,否则她还是得老老实实回来上班。 【正文完】 很显然她岌岌可危的精神状况和工作年限不允许她立刻从现司滚出去。她很难和下家的hr解释她为何会只在前司待不到一年就离职,职场空窗期如同被判死刑。 “线下见吧,”花名梦行者的同事很快回复,“15:00,我在B座三楼的咖啡厅等你。” 随后一条OA小程序分享发过来:你的同事[梦行者]邀请你一起点咖啡 方荷从电竞椅上起身往外走,她低头挑选咖啡,路过忍冬的工位,后者抬头问她:“干嘛去?卫生间?” “你找松露和你一起去吧,”方荷摇头,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手机,“去咖啡厅和其他组的同事对接工作。” “啧,聊工作还点咖啡,”忍冬忽然想起什么,“是《代号:梦境》吗?天啊制作组有钱就是好,我们组另一个同事也中了内测名额,年前被邀请访谈的时候,也是被请了咖啡!” 她悄咪咪的:“去吧去吧,一会儿组里发下午茶我给你留点啊。” 方荷笑着应了声。电梯的另一侧就是步行楼梯,她摁过下行键,等待时又控制不住地想她曾被叶凉拉着,一路跑下去,又穿过楼外,在门口接过外卖员手中的奶茶。 叶凉。 叶凉。 她的头又痛起来。 电梯门缓缓闭合,世界开始下坠。 那天她在楼道里浪费了多少时间?如果没有人打扰的电梯会运行得这么快——这和下楼梯的速度没有本质联系,可回程时她毫不犹豫将自己从环境中抽离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她无法想象自己是那样轻易地甩开了叶凉的手,将她关在电梯外,然后脱力一般靠在厢壁上,妄图逃离一份沉重的爱意。 她以为自己是从舞台剧中出逃的观众,可她拼命跑出来,一路上所有人都盯着她。哪怕她穿着和路人别无二致的服饰,哪怕她拼尽全力去掩饰,她仍旧是那个从戏台上半路逃跑的演员。 她一个人在演一出落幕的独角戏。 电梯门打开,她穿过两栋楼之间相连接的天桥。梦行者已等在预定好的位置,她的目光穿过电脑,看向方荷。 她身下的座椅逐渐变成坚硬的金属,头顶的暖黄色顶灯变得惨白。她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梦行者的目光像一条锁链,将它们牢牢铐住。 “首先感谢荷叶同学对我们项目的支持,这段时间也是配合完成了非常多的体验报告和优化建议……”梦行者的嘴唇一张一合,逐渐和医生、梦境中的一切默剧重叠。 “但荷叶同学,我们有一点没弄明白的是——” “游戏中并未设计一位名为‘叶凉’的陪伴NPC。想问问荷叶同学,你在反馈中数次提到的‘叶凉’,究竟是什么人?” 第31章 chapter 31 现在回想起来,大抵有那么一段时间,方荷感到自己无法准确理解梦行者的意思。 “游戏中并未设计一位名为‘叶凉’的陪伴NPC”,她观看的实则并非默剧,梦行者的话如同画面背景音一般在她的思绪之上盘旋,逐渐力竭直至最终坠落,沉入思绪的海洋里。 “叶凉”究竟是什么人? 方荷数次张口,也或许她没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梦行者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她们互换了位置,如今方荷才是毫无对策的那一个,她在这灼灼的目光之中落败。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系统显示,”梦行者接着将这场无定时的折磨继续下去,“后台数据显示,同学你的游戏时长不低,甚至远超这一批测试玩家的平均时长,但你的世界探索度却很低,只有……” 她调出数据:“5%。” 继而她像是最终的胜利者,那职业化的微笑也变得讽刺起来:“想问问同学上线后是有过了哪些活动呢?吸引到同学的主要是哪方面的功能?” 砰—— 咖啡杯的尸体在瓷砖地板上碎裂,方荷下意识挪开腿,但裤脚还是染上咖啡液。浓郁的苦香在桌下蔓延开。方荷余光瞥见自己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荷叶同学?荷叶?”梦行者抓着她的袖子,“你没事吧?” 她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咄咄逼人,方荷茫然地想。她知道自己又经历了一场如同审讯的幻觉,她只是参加了内测玩家的访谈,无比正常地在和梦行者讨论业务。 ——倘若她没有失手将咖啡打翻的话。 “没事、我没事。”方荷深吸一口气,终于缓过神。 “阿姨,麻烦把这边清理一下好吗?”梦行者松开手,继而保洁员工带着工具过来,在二人沉默的氛围间清理了地面。 “真是不好意思,”方荷坐立不安地将手放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下一串乱码,“我今天……状态不是很好。” “没关系,”梦行者也敲了会儿键盘,方荷不知道她记录了什么,也许是和同事吐槽,也许是和自己一样是为了掩饰尴尬,“同学之后还有日常安排是吧?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改天再拉个会?” “嗯嗯好呀,”方荷也终于找回一点敷衍工作的本能,“你今天的问题我收到了,我会后再盘一下,整理一份文档出来,下次再和你对吧。” 假笑在梦行者收拾完电脑转身的瞬间消失,方荷坐在原位,电脑屏幕光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这会儿离原定日程结束的时间还剩差不多十五分钟,她磨蹭着不想回工位,最后妥协似的给自己重新点了杯咖啡。 邻座传来实习生和mentor 1on1的交谈声,她的目光穿透热拿铁在冬日升起的白雾,落在她自己尚是实习生时的梦里。 她竟没有做着这样的梦。 倘若叶凉是真的——姑且如她自己所说,是一株山荷叶,她没必要骗自己。方荷也不可能为自己塑造出一种从未听闻过的植物作为幻觉,她很确定她无法想象出这样一种植物,遇水透明,薄如蝉翼的花瓣像是水晶。 那天晚上她开花了,方荷还记得这一点。 她当然记得那个混乱的夜晚,遮天蔽日的藤蔓,腥甜在舌尖融化后却只余苦涩的花粉,和属于女孩的美好的一切。 她陷入一场长足的美梦而不自知,可如今与她共同入梦的人早已不知踪迹,她不是游戏NPC,也不是公司同事——方荷用公司联系人搜索验证了这一点,她无法用任何存在证明叶凉曾真实存在过、参与她生命的构建,除了她自己。 但人体是最容易欺骗自己的产物。 她于是陷入悖论,一场无法被证明的辩论。她想象自己抛出存在的论证,却无法自圆其说,在公投中被放逐、被处决,面临这样的结果,她却仍旧一心只想着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她换过药,她再也没见过曾经疑似幻觉的产物。人类的世界没有植物的低语,也不会光怪陆离的梦里大笑尽兴。药物的作用下她睡得很沉,醒后偶尔能记起的梦境荒诞而零星,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一朵名叫叶凉的花,拉着她的手带她从悲哀的现实中出逃。 叶凉是她的愿望神明吗? 她还欠着自己九十九个愿望,也许是因为她太贪心。方荷想,如果再让她开一次薛定谔的盒子,她只余下唯一一个愿望想要实现。 她爱她。 在叶凉离开后的不知第多少天,方荷在公司的咖啡厅里想清楚了这件事。 她的一生与花妖相比太过短暂,她的人生无聊到只剩下公司住宅两点一线,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时间点荒唐又冲动地爱上另一个非人类的灵魂。 小镇出身,22岁名校毕业,秋招拿到几家大厂offer,在亲戚的饭桌谈资中,方荷的人生过得顺风顺水。 ——方荷曾希望自己也是这么以为。 27岁,被裁三次,凌晨2点在新工位遇到从天而降的叶凉之前,方荷从未想过她会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潦草地滚上床。 在她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中,只有叶凉来到她的身边,将她从下陷的泥沼中拯救。她平庸而乏味的一生自此增添了一点奇异的光彩。 想到这里,她的神色不由得轻快起来。也许吸引她的并非与窗台绿萝对话的能力,也不是梦境中肆意游戏的工作,她真正的愿望一直是逃离现下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将灵魂上笼罩的矇昧尘埃洗去。 所幸,她做到了。 所以当冬日过去后的某一天,她将羽绒服送往洗衣店前,在口袋里摸出某个意想不到的物件时,她并不感到惊奇。 ——一片永不枯萎的绿叶。 像是面对许久不见的朋友,纵有千般心绪,她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指尖下意识摩挲过叶片的脉络,耳边响起回忆中熟悉的声音: “如果我想要下线,我应当怎么做?” “它不会枯萎,握住它就好。” 方荷将那片被时间遗落的叶子攥在手心。春日的风吹绿更多枝头萌发的新叶,初生的它们尚不知晓严冬凛冽,也从未听闻过一个有关存在真假与否的故事。 可她知道也有一些存在,在冬日离去后依然常青。 正如此时此刻,她转过身,看见熟悉的人影坐在窗台上,风掀起窗帘的一角,露出缠绕的青绿色藤蔓。 一片半透明的花瓣打着旋落在她的唇间,她附在风的耳边,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仿佛一道注定灵验的咒语: “叶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