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宿敌抹去记忆后》 2. 水鬼 在下雨夜爬行的声音很清楚,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有一阵停一阵,一大团湿透的烂布被人拖着走,听得余峻凝心里发毛。 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和那晚在木桥上如出一辙,是河水泡烂了什么东西之后散发出来的腐臭。 余峻凝知道院子里有个危险的东西正在朝自己逼近。 她猛地翻身下地,连跑带摸地冲到墙角,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终于抓到那柄平日里侍弄菜地的锄头。 这是她平时负责照料菜地里的菜的工具,此刻是她唯一的武器。 腥臭味越来越重,重到她几乎喘不上气。 余峻凝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管是哪路神仙,求求您显显灵吧,老祖宗,您再救我一回行不? 木质窗外传来嘎吱嘎吱的刺耳刮动声,是指甲或硬物在木面上反复拖拽。 余峻凝屏住呼吸,缓缓抬眼,透过雾蒙蒙的窗纸,隐约看见一个硕大的黑影趴在窗框上,正笨拙地扒弄窗扇,试图把它拧开。 吧嗒 结实的木窗被硬生生掰开,借着微弱的星光,余峻凝看清楚是一个肿胀得不成人形的男人,皮肤泡得发白浮烂,眼珠外凸,嘴角咧到耳根。 是水鬼。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余峻凝一个锄头怼在水鬼身上。 那触感怎么形容呢,就是你不小心踩在淤泥里,锄头穿过水鬼的身体,紧接着“哗啦”一声,几块腥臭发黑的碎肉从伤口处脱落,砸在地上。 余峻凝暗叫不好,,这不仅仅没有击退水鬼,反而还激怒了他,立马不管不顾地抽出锄头,拔腿就往外面跑,一边大喊求救,希望有人来帮助自己。 然而,没有谁敢出来,他们都不敢出来。 身后水鬼穷追不舍,步步紧逼。大雨滂沱,路面湿滑泥泞,雨水浸透衣衫,双腿沉重无比,每跑一步都耗尽体力。 脑子里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完了,我跑不掉了……我会不会也变成下一个水鬼?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啊。 后厨吴妈前天跟她说了句"等你发工钱了请我吃碗馄饨",她还没请呢。掌柜的还说这个月月底给她加两文钱的月钱,两文钱呢,她死了谁来领? 就在水鬼即将追上的那一瞬,一道身影从侧方破雨而出,长剑伴着寒光划过雨幕,水鬼一条胳膊就掉在了地上,断口处淌出黑水,被雨水冲散了。 事情发生太快了,余峻凝的脑子已经跟不上眼睛了。 她看一眼地上的断臂,又看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快走。”清冷低沉的嗓音说道。 余峻凝赶忙道谢爬起来就要走,哪知自己根本迈不动步子,低头一看,两条腿被水草缠住了。 她下意识用力抬脚挣扎,水草却缠得愈发紧实,如同无数冰冷鬼手,把她拽向积水深处拖拽 持剑之人见状眉峰微凝,迅速侧身砍断水草,告诉余峻凝别往积水处跑,离雨水远些,这类阴邪之物最喜水汽。 余峻凝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四顾,这大雨铺天盖地,哪里还有干爽的地方可躲? 水鬼应该知道眼前手里拿剑的人不好惹,不敢再贸然上前,却也不肯退去,一双暴突的眼珠死死钉在余峻凝身上,贪婪而怨毒 余峻凝躲在此男身后,不敢有半分动作,心里在祈祷眼前这位少年能将水鬼击退。 然而,她是低估水鬼对自己的执念了。 水里的水草越来越多,单靠男人清除水草是是很费劲,他们的目标是余峻凝,来自四面八方的水草如同疯长的怨魂,疯狂蔓延而出,尽数朝着余峻凝缠去。 男人回头看见被缠住的余峻凝,他知道这种东西借雨势蓄阴,阴气不散,想要救下余峻凝是属于难上加难。 这边水鬼还缠住他,那边余峻凝要被水草拖进深水之中,男人一时进退两难,分身乏术。 这时,远处骤然传来一声洪亮高喊,冲破漫天雨幕: “邪祟休得放肆!”是宋满和初露赶来。 宋满手上快速结印,使出的咒法暂时打掉缠着余峻凝身上的水草。 这让余峻凝得到呼吸的机会,她挣扎爬出泥水面,还没喘匀气息,这水鬼又掀起一大片水草打来,是一点也不打算让她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初露奋不顾身冲了过来,猛地一把推开余峻凝,硬生生用凡身□□承受水草的猛烈攻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却还嘶声喊着让余峻凝快走,她来断后。 余峻凝跌坐在地,视线恰好落在脚边那柄被击落的长剑上。 就在她目光触及剑身的瞬间,脑海里猝然闪过零碎而斑驳的画面,模糊的人影、飞扬的衣袂、无数次握剑挥出的动作……一股温热暖流自丹田猛地涌起,瞬息流遍四肢百骸。 她没有多想,弯腰捡起长剑。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练习过上千次、上万次,她挥出长剑,带来一道闪耀的金光,那阴气的水草瞬间成为粉末,消散在滂沱雨幕之中。 大雨还在下,在场三个人目光都盯着她。 宋满把眼睛落在余峻凝手上的剑。 那是一把普通的长剑,根本没有多大的威力,是需要靠灵力来操纵这把长剑。 若在普通人手中,顶多算件锋利的铁器,别说斩阴煞水草,连水鬼一层皮都蹭不破。 可刚刚那一幕,真实得不容质疑。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没有任何灵力铺垫。仅仅是她随手一挥,平平无奇的凡铁长剑,竟炸出了纯粹至刚的金色正道剑光。 她当真不是一般的人啊。 而余峻凝也对刚刚发生的事情产生眩晕感,她家老祖宗又显灵了? 是在验证老祖宗显灵问题,余峻凝再次挥动几下长剑。 嗯…… 可能老祖宗有事情先走了吧。 余峻凝这边脱险成功,与水鬼的较量再也没有任何悬念,三个俢者合力将水鬼制服。 执剑人还提议,施以超度之法化解了其一身戾气怨气。宋满和初露二人当然没有意见。 等做完超度水鬼工作后,雨停天也已经亮了,这个镇子又安稳下来了。 “感谢乌泫尊者出手相救。” “我这也是偶然路过,撞见邪祟作怪罢了。” 这位叫乌泫的收起长剑,转头特意看一眼余峻凝,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峻凝。” 余峻凝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是看宋满和初露对他毕恭毕敬,想来是一个大人物吧。 “我叫乌泫。” 余峻凝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得抬手说:“幸会幸会。” “乌泫尊者是我们昆墟派顶尖高人,为了悟道修炼很少出山,寻常人一辈子都无缘得见。” 余峻凝憨憨一笑:“那我今天可真是幸运啊,能见到您这样厉害的人物。” “只是些虚名罢了,”乌泫又对初露和宋满说:“既然邪祟已经除掉,你们速速回门派复命,以免掌门挂念。” 初露却向发现什么一样,兴奋的对乌泫说:“尊者,我们可以把她也带回门派吗?” 这个“她”貌似就是再说余峻凝自己。 乌泫眉峰微蹙,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突然被点名的余峻凝不知改说什么,只能友好冲着那个叫乌泫点头微笑。 “门派收徒自有规制,不可随性夹带凡人。 初露不肯作罢:“尊者,方才你也看见峻凝姑娘身上的灵力,不用口诀不用结印能引动至阳剑气,若是就此留在凡尘,就白白葬送一身天赋。” 乌泫垂眸看向局促站在一旁的余峻凝,少女衣衫还沾着泥污水渍,眉眼干净懵懂。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剑意味着什么。 “你愿意跟我们走?”乌泫问。 余峻凝略显尴尬一笑:“我离不开这个镇子。” 3. 离不开 余峻凝一直觉得自己得了一个怪病。 这病的症状说来荒唐,但凡踏出镇子一步,当场两眼一黑,栽倒在地,昏迷得不省人事,绝无半分虚言。 自打有记忆以来,这毛病就跟着她,压根找不着半点病因。每次忍不住作死试探边界,结局次次翻车,晕得扎扎实实。 等有好心人把人事不省的她扛回镇上,没一会儿功夫立马满血复活,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刚才昏迷那事儿仿佛纯属是玩笑。 所以,余峻凝都没有走出过这个镇子,妥妥的小镇常驻居民。 街上算卦的老先生听闻余峻凝这种离奇的事情,捋捋自己的胡须,一副看破真相的样子说:“丫头啊,这哪是生病,分明是有人要把你拴在这儿,压根不想放你离开镇子咯。” 余峻凝信也好,不信也罢,日子照样过着。 “你是在胡说八道吧,哪里有人不能离开镇子啊。”初露对此表示怀疑。 余峻凝也知道多说无益,没有在继续争论这件事。 “我们马上就要回到门派继续修习,你要是想修习就来昆墟派,或者现在随我们一同前往。” 初露看中余峻凝体内潜藏着不俗灵力,这般特殊体质要是被有心人利用,对这个女孩来说绝对是祸事。 至于她口中离不开这镇子的说法,初露认为是这个孩子不敢离开舒适圈的借口。 一旁的乌泫面色淡淡,开口截断话头:“事情解决完了,你们先回门派复命吧,余下事情需要请示掌门再说。” 初露却不死心,又把余峻凝如何从水鬼手中脱险的事抖了出来,特意撩起她袖口,将腕间淤青亮给乌泫看:“尊者您瞧,这是她从水鬼手里挣脱时留下的印子。” 乌泫眉头轻蹙,是自言自语道:“这个地方为何会有水鬼。” 宋满回答:“可能上游发大水冲过来的吧。” 两人就水鬼来历讨论了几句,初露则继续游说余峻凝,说昆墟派修习不仅能强身健体,每月内门还会拨下一笔丰厚的酬劳。 余峻凝可以对天起誓,她绝不是被那笔俸禄说动的——她只是觉得,一辈子窝在巴掌大的小镇里浑噩度日,实在有些辜负光阴。 真的,她可以对天发誓,虽然这笔钱的丰富程度可以让他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 但是她很快想到了自己是出不了镇子,心情瞬间低落,只能跟初露说:“可我真的离不开这个镇子,你要是不信,明天我跟着你一起走。” 既然余峻凝都这样说了,初露当即眼睛一亮:“好,要是你晕倒了,我让宋满给你被到昆墟派。” 初露说得是信心满满,宋满也满脸期待,跟着鼓劲:“对对对!大概率是你从前年纪小、体质弱,如今灵气觉醒,早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这次直接畅通无阻,顺利跟我们回昆墟修仙领俸禄!” 两人满心雀跃,已然提前开始为她畅想仙门新生活。 唯有一旁静默伫立的乌泫,薄唇微抿,漆黑的眸光沉沉落在余峻凝的侧脸。 他不似初露和宋满那般乐观天真。 到了第二天,初露兴致勃勃拉着余峻凝一起走,这一路还给她讲了还多门派中有趣的事情,余峻凝也给出回应,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但是等待他们一只脚迈出镇子边界,余峻凝就两眼一闭晕了过去,倒在身后乌泫的怀中。全程干脆利落,毫无缓冲,用事实告诉另外三人,她余峻凝没有说谎。 初露还是不信,尝试叫醒余峻凝。 半天没有反应,就打算让宋满把余峻凝背出去。 邪门的是,宋满他明明脚下无物、前路空旷,可每当他背着余峻凝想要踏出边界,身前就像立着一道肉眼完全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堵住。 反复尝试数次,次次被无形力量阻拦,根本无法带着昏迷的余峻凝踏出小镇半分。 宋满彻底懵了,力道一泄:“不对劲……太邪门了!” 他活了这么久,修行走遍四方,见过阵法结界、见过禁制封印,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屏障。 不伤人、不反噬,只是单纯、死板、绝对不许余峻凝离开。 哪怕是人背着她,也不行。 初露看着这荒诞至极的一幕,彻底失语,眼底所有的笃定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从来不是余峻凝胆怯和借口,是她真的走不出去啊。 这种离奇事情也让初露涨了见识,是真不能带余峻凝出去,只能把她送回去,回去禀明掌门或尊者让他们想想办法。 “我来背着吧。”乌泫主动上前把昏睡过去的余峻凝接过来,稳稳地背在自己背上。 初露虽说好奇这传闻中冷面冷心的尊者有难得热心,但现在要紧是把余峻凝送回去。 又原路返回送到客栈,客栈老板在柜台里打着算盘,抬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又看一眼在乌泫身后的余峻凝,很直接的说:“你们带她出镇子了吧。” 初露下意识开口追问:“老板如何得知?” “全镇子的人都知道,她是出不了镇子。” 全镇子的人都知道,说她是被诅咒的,一辈 子出不了这个镇子。 “出不了这个镇子也好,这个镇子安逸祥和,自从她来这里后,八年了再也没出现过邪祟之事,就几天前出现过水鬼的事情,把镇子给扰的人心惶惶的。” 客栈老板还在跟宋满和初露说话,乌泫只问明白余峻凝的房间在哪里,就背着人前往。 余峻凝房间很小,连个窗户都没有,屋内只能放进一张小小的木板床,床板下有几件需要换洗的衣服。 而她就在这张木板床,渡过一日又一日,平淡安稳没有任何波折。 乌泫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只是低头匆匆看了一眼,狠心的扭头走开。 而昏睡的余峻凝,此刻正沉陷在一片朦胧诡谲的梦境之中。 梦里有一个模样严肃的人对她说:“务必把你师兄乌泫带回师门。” “师兄。”余峻凝无意识的低喃一句。 那一声软糯朦胧的呢喃,轻飘飘落进寂静的房间,精准砸进他的耳畔。 他脚步骤停,脊背紧绷,整个人如遭定身。 下一瞬,他猛地回头。 床榻上的少女依旧双目紧闭、长睫静垂,呼吸匀净绵长,依旧是一副深陷沉睡、一无所知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声缱绻的“师兄”,不过是他一瞬幻听。 乌泫轻叹一声,整理好情绪出门了。 余峻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屋子里,大概一想就明白自己又晕倒了,不过这也不能怪谁,只能说自己的命不好吧。 出去找客栈老板,客栈老板让余峻凝抓紧把本月账本理出来。 “哦,对了,这是他们给你留下的东西,说是门派的守护符之类的。” 余峻凝拿过来,见得就是一张被折叠好的符纸,没什么特殊的样子。 不过既然是昆虚派修者特意送给自己,自己也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把符纸挂在自己脖颈处,又想起自己的梦境,问老板:“老板我为什么离不开这个镇子。” “你这你问我,我去问谁呀,不过离不开也好,这里安稳,你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是挺好的。” 余峻凝盯着木质的算盘珠子经过长年累月的拨动,已经出现玉润透亮的包浆。 这副算盘从自己当学徒的时候一直用,八年了,她在这个柜台算了八年的账,张口就可以说出每道菜品的价格,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每桌吃了几样菜,喝了多少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稳平稳的生活确实很好,但是余峻凝更想知道,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片段是属于谁的。 4. 平静的生活 日子过得安稳又和谐。 余峻凝每日工作还是在算账,为客人订房,打扫房间,听着来喝酒的人讨论谁家丢了鸡,丢了羊琐碎的小事。 晚间还得守着灯盏盘账,逐笔核对账单,若少出几个铜板,余峻凝尽量把账目做的漂亮平整些,尽量让老板看不出。 可若整整少了三十两,那是瞎子也能摸出轻重来 余峻凝思考今天这笔帐是哪里算差了,脑子里快速把来客栈吃饭住店的人筛选一遍。 城东的老张家今天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回来了,吃饭才花了三两多一点。 铁匠铺刘媳妇儿坐月子时吃的饭,今天也一把结清,付清了十两银子。 其他都是散客,收的钱都是几文到十几文不等,没发现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她又将账本翻来覆去对了好几遍,仍是一无所获。 正纠结时,出去送菜店小二哭丧着一张脸回来,把要来的饭钱交给余峻凝,说:“你说说,明明说好了今天把全部账单结清,现在又告诉我没有钱了。” 被店小二这一提醒,余峻凝忽然想起,这瓷器铺的老高家,说好这个月结清账款,自己为了方便省事已经把账登记上了。 “可能人家暂时困难吧。”余峻凝把账本重新书写一遍,以免再犯错误。 “困难?这个镇子谁不知道他们老高家是最有钱,前些日子更是发了一笔横财,听他们管事的老婆子说,高家在地下挖出了一大个金蟾蜍。” 这事余峻凝也有所耳闻。据说那金蟾比磨盘还大,出土时嘴里还淌着金子 卖瓷器的老高家本就是镇子里最富有的人,府里的钱财多不够花,家里也不用开火做饭,每个月都向酒楼客栈订购菜品。 余峻凝所在的这家客栈腌制的酱菜好吃,每天都会向瓷器店送酱菜,并且约好十天一结帐。 可自打挖出那尊诡异金蟾蜍后,高家便骤然闭门歇业,瓷器铺再也不曾开张迎客。 原本十日便该结清的账款,硬生生拖欠了近一月之久,迟迟没有兑现分毫。 “这怕什么?有那金蟾蜍在,他们老高家还会赖账?。”后厨的掌勺师傅也这样说。 店小二茫然问道:“师傅,那明日咱们还要照常送酱菜过去吗?” 三人拿不定主意询问老板,老板听完也拿捏不准。 不送吧,怕伤了和气,会损失掉一位大客户。送吧,又好奇这高家万一真不给结账怎么办。 掌柜的纠结半天,告诉店小二,少送一些酱菜,他再向其他店家打听打听出了什么问题。 事情按照掌柜说得办,店小二再去的时候少拿酱菜,然而高家人只是让把酱菜放在外门,连面都没有和店小二说见。 这就有些奇怪了,这也不说话也不沟通,就让人送菜,怎么看怎么透露着诡异。 风声渐传,全镇商贩皆察觉高家异常。 生意人素来消息灵通、往来互通,高家闭门不出、断了所有市面往来,实在太过反常。几名与高家素有交情的店铺掌柜相约,打算结伴登门探访,一探究竟。 客栈老板本来不打算去,用他的话来说,毕竟感情没有好到那个份上,自己去了还贪个人情。 结果,架不住同行人的邀请,非要客栈老板一同前往,还说,要真有事情发生,多一个人也是有照应的。 能有什么照应余峻凝是不知道,反正他们老板到第二天晚上也没有回来,不止他们老板,其他店铺老板也没有回来。 诡异恐慌瞬间席卷整座小镇。 当夜镇中便炸开了锅。几个胆大的后生再加上失踪家属,结伴闯进高家瓷器铺子,他们大张旗鼓的进去,然后静悄悄的消失了。 和蟾蜍吃虫子一样,彻底归于死寂,连一丝挣扎的响动都再无传出。 一夜之间,这热闹安逸的小镇子就变了样,人人都知道出了邪事。 镇民人人自危,但凡有家底、有门路的人家,纷纷拖家带口收拾行装,仓皇逃离小镇,奔赴邻镇投靠亲友,只求保命安生。 客栈的老板现在估计还在高家瓷器店里,店里的几个伙计一合计先逃命要紧,把贵重物品锁好起来。 余峻凝身为账房先生,这钥匙自然放在她这里保管,把后厨的吴妈送走后,正要落锁关门,一道孤零零的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客栈方向走来。 如今镇子上的人都忙着逃命,哪还有闲心到客栈来吃饭住店? 但这个人影是径直朝自己走来,余峻凝心里有些发毛,脑子里快速的想一遍这些年来和别人起冲突的事情。 一方面把墙角放的木棍拿在手里,以防止有意外事情发生。 等人影一步步靠近,身形、步态渐渐清晰,余峻凝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人她认识。 以前是镇子里走街串巷的小贩,中午的时候回到客栈里要一碗最便宜的茶水,就着大饼子喝下去。 不过一个月前去隔壁镇子卖东西的时候,被水鬼拖下水,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被啃的不像样。 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无父无母的,也没有谁给他收尸安置。后来是客栈几个伙计凑钱给安葬的。 现在他出现在余峻凝面前,余峻凝不跑那是因为腿被吓软了。 镇里接连出事,高家诡异、一众老板凭空消失,如今连亡故的小贩都回来了,一桩桩怪事叠在一起,让她心底的恐惧节节攀升。 “你能看见我。”小贩试探询问,余峻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该说看见还是看不见啊。 余峻凝僵在原地,假装专心拧门锁,偏偏锁芯跟作对似的,半天卡着对不上孔。 “你能看见我,这真的太好了。”小贩往前挪了两步,一股冰冷的河腥气 随风漫了过来。 这根本不好,余峻凝感觉自己都装不下去了。 “别怕别怕,我是来报恩的,多亏你们凑钱埋我,沾了一丝活人气,现在全镇子也就你能看见我的魂魄。” 小贩看出余峻凝害怕,他继续语速飞快道:“我死后魂魄本要离去,却被这股阴气硬生生困在此地,不得脱身,困在这个镇子里,后来高家瓷器铺挖出来那尊邪物后,我发现这镇子就变样了。那东西邪门的很,吃了很多的人。” 余峻凝听得头皮发麻,她忍不住问这金蟾是从哪里来得。 小贩脸色愈发凝重,缓缓道:“自从镇子里有了水鬼,这个镇子再也不安宁了,你快走吧,我感觉到有故障邪气正在像你这里蔓延,它是冲你来得。” 说完狠狠的推一把余峻凝,余峻凝只感觉自己两脚跟生了风一样不受控制地往前跑,匆忙来得及回头。 就看见小贩的身影正一点一点变得稀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撕扯着。他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朝她用力地摆了摆手,口型张合着,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 大地突然剧烈的产生波动,余峻凝感觉自己像是才在河道的淤泥一样,每踩一步就要被大地吃进去。 好在小贩用尽全力推自己一下,带来的能量支撑余峻凝跑出镇子外。 冲出镇子时,余峻凝感觉身上好像被电流击过一样,一阵酥麻感过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离开了镇子。 还未等到她有喘息的机会,从远处驶来一个滔天的巨浪,直直的奔着余峻凝来。 “这没有河也没下雨,怎么会来个浪头。”余峻凝暗骂一声,又抓紧的跑。 身后浪声轰鸣,水花拍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腥臭的水汽铺天盖地压来。 她奋力奔出数步,一头身形壮如山丘的金色蟾蜍,赫然横亘在旷野中央,硕大的身躯堵死了所有去路。 鎏金外皮凹凸嶙峋,双目赤红如炬,周身萦绕着滚滚黑雾,正是那尊从高家地底挖出的邪物。 “禁术拿来。”金色蟾蜍一张嘴竟然说出人话。 禁术? 什么禁术? 这蟾蜍在胡说什么? 余峻凝根本听不懂这蟾蜍在说什么,再说一个巨大的癞蛤蟆出现在自己面前说人话,她不应该询问自己是像人还是仙吗,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是这样说。 她一个客栈算账的董什么叫禁术。 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根粗木棍,在如山的蟾体面前,这木杖细弱得如同一根火柴,连半点威慑力都无。前后皆是死路,逃无可逃,反抗亦是徒劳。 一念及此,余峻凝甚至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颓然,与其落得被邪物吞噬的下场,倒不如自行了断,少受几分折磨。 身后金蟾气急败坏怒吼“我让你拿的是禁术,不是账本。” 。 5. 清醒 余峻凝纵使全力奔逃,终究跑不过这如同小山庞然的蟾蜍妖物。 蟾蜍妖怪黏腻细长的舌头把她卷起来,一双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交出禁术。” “所以说到底什么是禁术啊。”余峻凝被缠得喘不过气,从牙缝里挤出字,“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金蟾冷笑一声:“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人会禁术了,你还说你不会,你要是不会,乌泫尊者何必专程找你。” 金蟾说啰里八嗦说了一大堆话,可余峻凝一句也听不懂。 什么禁术和乌泫,这都什么跟什么。 “余峻凝你难道不恨吗,你被乌泫困在这贫瘠的镇子八年,大好灵根废成凡人,灵力散尽你不恨他?” 可余峻凝还是那句话:“你要找的禁术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这话彻底磨去了金蟾最后的耐心。 它原本半眯的双眼猛地圆睁,铜铃大的竖瞳翻涌着凶戾的红光,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周遭地面都跟着簌簌发抖。 缠在她身上的长舌骤然收紧,冰冷滑腻的触感死死贴着肌肤,腥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余峻凝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骨骼被挤压的钝痛让她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窒息感如潮水倒灌,吞没四肢百骸。 就在她意识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眉心深处忽然漫出一缕极淡的清白光晕。 那光芒微弱至极,隐在皮肉之下,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 金蟾察觉到不对劲,硕大的瞳孔猛地一缩,滔天凶煞瞬间凝滞,语气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悸:“原来是……是这个禁术!竟早已与你魂魄相融!” 余峻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是凭着自己的感觉,虚空一握,地上的木棍竟然飞到在她手中,再睁眼,双眼是坚定而又强大,直接发力将缠在身上的金蟾舌头震碎。 金蟾大喊一声痛,原本金光闪闪的皮肤被震碎,暴露他本来的样子,是个光是看着就让人恶心的软体动物。 它长了一副人的样子,却没有肢体只能趴在地上。 余峻凝在空中翻个跟头,平稳的落在地上,转动手腕,手中的木棍立马幻化成一把弓箭。 弓弦轻颤,灵力自她经汇于弓箭之上,无需实物,清白灵力凝出一柄通透光箭,凛冽锋芒直指地上怪物。 余峻凝指间一松,清白灵力长箭直接射出。 腥臭的黏软肉身剧烈痉挛、扭曲抽搐,妖力层层溃散,原本浓郁的黑浊瘴气飞速消散。 怪物瘫软在地,残存的残躯苟延残喘,破碎的人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惊惧,艰难吐出断续的字眼:“禁术……原来……你就是禁术……” “禁术?” 余峻凝还是听不懂怪物在说什么,不过她刚刚在运作灵力时脑子里清醒几分。< /p>她是不应该在这个小镇子里,每天拿着算盘计算几厘几分的酒钱。 她恍惚的记忆起,自己也曾踏过云海仙山,身上穿的是修士的袍服,腰间挂的是宗门的令牌,是执剑行过四方险境的俢者。 可余峻凝现在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脑子里只有零星的几个片段。 她记得师尊让她下山把师兄带回来,说是自己师兄在修习时一遭入魔,现在正被正邪两派追杀,需要余峻凝紧急把他带回来。 对,她是要把师兄带回山的。 可师兄叫什么来着? 是有一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而她始终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不过,现在余峻凝知道自己是一位俢者了,她也不能继续在外面游荡了,一个人在外总归是危险的,先要到附近门派求助, 余峻凝行进一段路,遇上有人便是打听附近哪有修仙门派,有人就说昆墟派就在附近。 昆墟派是名门大派,余峻凝只是稍微一打听就知道该怎么去。 她本想御剑过去,体内灵力稀薄得近乎微弱,远不足以支撑御剑。这不应该啊,方才和那头怪物对战时,她体内的灵力充沛,迸发的力量磅礴浩荡。 可不过半天时间里,一身力量便仿佛凭空消散大半,只留零星半点残力游走经脉,虚弱得近乎可怜。 余峻凝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青白灵力微弱闪烁,转瞬便黯淡褪去。 6. 像谁呢 余峻凝接受自己“失忆”这件事,要比想象的快得多。 片刻恍惚后了,直接盘算起往后该怎么活。 眼下她记不起师父是谁,也说不清自己出身哪门哪派,但好在人还活着,脸皮厚些,去昆墟派求个庇佑未尝不可。主意落定,她不再拖沓准备动身,临走前还记挂客栈老板家人。 客栈老板算是折在那桩祸事里了,好在他还有两个侄子,听说一直在隔壁镇子生活。 以前客栈老板就对她说过,万一哪天他有什么事情,就让余峻凝辛苦一些,把这些房契地契交给他邻镇的家人,也算他这一点点心意。 客栈老板不常提及他的两个侄子子,来往不算密切,就是过年过节,那两个侄子会过来看望他。 余峻凝只能凭借一点点的线索前去寻找。 邻近的镇子是什么样子余峻凝也不知道,她都没有出过镇子,这第一次走出来看什么都新鲜。目光时不时落在街边风物上,好奇之余,也不曾忘了寻访受托之事。 到了青牛镇,她便四处打听客栈老板那两个侄子的下落。出门前她就明白,在这等地方想淘出有用的消息,最稳妥的去处就是客栈茶馆,这里人多口杂,闲话最盛。 到了客栈,余峻凝连忙就想店小二打听这事情。 “客官是从万华镇子来的?” 余峻凝点点头表示回答。 店小二话音一顿,压低声音:“前些时日万华镇闹出水鬼作祟,就连高家瓷器铺还闹出了吞人的怪事,这事在咱们镇上早传遍了。” 这话刚落,邻桌喝茶闲谈的食客齐齐闻声围拢过来,三三两两凑在桌边,目光尽数落在余峻凝身上,七嘴八舌追问起万华镇怪事的详情。 有人急切追问水鬼样貌,有人唏嘘高家无端遭难,纷乱问话接踵而至。 “你们镇子安稳七八年怎么忽然冒出诡异事情。” “对对对,听说你们镇子里还有个不能出镇子的怪人,他现在能出镇子吗?” “应该不能吧,可能困在镇子里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余峻凝只得傻笑敷衍,趁着话缝,又把话题引回客栈老板的两个侄子身上。 “你说的是房家那俩兄弟吧,他们老父亲生病了,现在忙着在府里伺候,你最好几天在过去拜访,老爷子就这两天的事了,别再送个不好的消息过去。” 余峻凝心中一动,瞬间了然。 确实如此。 房老爷子病重垂危,本就命悬一线,倘若她此刻贸然登门,将客栈老板惨死的消息告知其晚辈,无异于雪上加霜。若是因此惊扰逝者、拖垮病重的老人,便是她的不是了。 于是,余峻凝决定暂时在这间客栈暂时歇脚,店小二麻利的给她办理入住,其他人还想问问关于高家瓷器铺的事情,余峻凝借着累了躲回房间里。 一路奔波劳顿,再加上坦然接纳了失忆的事实,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余峻凝只觉得浑身泛起浓重的疲惫。 躺着床上,都没有洗漱直接沉沉的睡下了。 初春时节,本不该多冷,可睡梦中的余峻凝却觉得自己像躺在冰面上。寒气从脊背渗进来,一寸寸冻住五脏六腑,冷得她意识模糊又被硬生生拽回。 半梦半醒间,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的棉被,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柔软棉絮,而是一片细腻湿凉、透着阴冷的异物。 惊悸瞬间窜上心头,余峻凝猛地彻底清醒,睁着眼想要看清床上究竟是何物。 屋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余峻凝忙去床头包袱包里拿出去自己防身用的斧子,猛然间,腹部猛烈刺痛传来。 她感觉到,有一块生铁捅进自己腹部。 “交出来,把禁术交出来。” 又是禁术,余峻凝这接连遇到的离奇事情都是围绕着禁术。 禁术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都追问她要禁术。 此时,余峻凝待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发出一道金光,余峻凝也借机看清伤害自己是何物。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人脸,面皮灰白塌陷,毫无血色,花白的胡须枯槁杂乱,双眼诡异地向上翻起,只露一片浑浊眼白,不见半点瞳仁。 死寂、僵 硬、阴森。 是死人! 是有护身符护体,这死人,呃……各种意义上的死人没有在继续纠缠余峻凝,慢慢虚化小。 而自他消失后,屋子的温度恢复正常,肚子里的伤口也不见,就跟个好人一样,仿佛刚刚那一切都是余峻凝睡着做了个噩梦。 这一觉睡得不好,余峻凝满心后怕与戒备,始终悬着一颗心,死死提防着邪祟再度袭来。她惴惴不安熬了整整一夜。 直到窗外天色微亮,传来清亮的鸡鸣,沉沉夜色褪去,她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天光破晓,朗朗白昼,邪祟应当不敢再肆意作祟了。 顶着发胀的脑子下楼吃饭,这饭馆里的食物不算太好,匆匆吃完饭准备上楼继续歇息,倒是在楼梯口遇见预想不到的人。 “乌泫尊者——” 余峻凝欣喜:“您怎么在这里?” “路过。”乌泫尊者还是不爱说话,但是余峻凝可不一样啊,在这里遇上一个修道的尊者,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立即对乌泫恳求道:“尊者,我一人在此落脚,人生地不熟,还屡屡遭遇诡异怪事。” 她想起昨夜夜半尸煞索命、人人觊觎的神秘禁术,语气诚恳至极:“我孤身来此寻人实在惶恐。若是尊者您暂且无事,可能否让我跟随你的身旁,放心我绝对不会麻烦您的。” 余峻凝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毕竟初露临走时跟她说过,这乌泫尊者是性子生冷的人,不喜欢多管闲事,也不喜欢有人麻烦他。 “正好我这几日没有事情,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余峻凝不可置信抬起头,撞见乌泫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雀跃,赶紧真诚道谢,再三保证不会给他添麻烦。 “不要拘谨,我没有初露和宋满说得那么吓人,”乌泫说话速度缓慢,和他交谈时让余峻凝莫名地有一种熟悉的错觉,忍不住地说:“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乌泫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是吗,像谁?” “我…我不记得了。” 7. 初试 余峻凝和乌泫房间是紧挨着。 乌泫说现在两人是相识,相互间也要有个照应,主动为余峻凝房间布置结界。 他抬手凝起灵力,一道清透稳固的结界悄然覆满整间屋舍,将内外隔绝开来,为她挡去外界纷扰与潜在凶险。 这让余峻凝感激涕零,不知道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乌泫却说:“举手之劳而已,你要是想答谢我,就帮我一个忙?” 余峻凝赶忙问有什么是需要自己做得。 “就是个小忙,我和我师妹算是久后重逢,正愁该送她什么礼物才好。” “你师妹?”余峻凝微微一怔。 “嗯,怎么了。”乌泫尾音轻轻上扬:“难不成想起你的师兄了?” 顿时,余峻凝对乌泫的敬佩之心陡然增加,这才见几面,就能看出她也是修道之人,不禁是佩服他。 “我师兄……” 余峻凝冲着瞬间紧张起来的乌泫一笑:“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哦。” 余峻凝倒也没有跟乌泫隐瞒,还想乌泫行走在修仙界,见识广泛,说不定听过他还能找到自己遗失的师承和过往。 “说来也奇怪,我过往的记忆竟然是一片空白,就记得起有一个白胡子的老人让我务必把我师兄带回来。” “乌泫尊者,”她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你阅历广博,若你曾听过有人失忆的之事?” 乌泫静静凝视着她清澈而又焦虑的眼眸,沉默了片刻:“这样很好啊。” 余峻凝不了解这话的意思。 “你已经完全和过去割舍,何必要在去寻找呢。” 可余峻凝却觉得,这不是割舍,是抛弃了她所有的经历。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也无法形容,说了也怕乌泫尊者讨厌她,觉得她是小题大做或是有其他目的,余峻凝也就没再和乌泫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尊者想要给师妹带礼物,不知道您师妹她喜欢什么?” 乌泫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像你们女孩子平时都喜欢什么?” 这余峻凝可真不知道了,因为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以前整日里在客栈低头扒拉算盘,空闲的时候就要帮着后厨种地或是上街采买食材。 她灰扑扑的特别朴素,身上别说珠钗银环了,就连个普通的银手镯,银簪子都没有,头上别的发簪还是后厨吴妈看她可怜送给她的。 “银簪子吧。”余峻凝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瞧见乌泫目光撇了一眼自己头上的发簪。 乌泫盯着她头上的发簪:“你发上这枚银簪子很好,想来送你的人也是费劲心力挑选的。” “这是吴妈送的。” “吴妈?”乌泫顿一下:“她为什么要送你簪子,你跟他儿子定亲了?” 吴妈确实有个孔子,但是人家儿子都成亲有孩子。 余峻凝连忙摇头解释,随即继续方才的话:“发簪素雅端庄,不张扬,无论平日里佩戴还是收存都相宜。” 乌泫赞同点点头:“你这般提议倒是不错。"说完,便邀请余峻凝前往镇子的银器店挑选。 余峻凝连忙摆了摆手局促道:“我长居市井,眼界浅陋,耽误了尊者挑选合心意的物件,误了您和师妹感情就不好了。” 乌泫闻言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无妨,不过是参考一二,再说你们都是同龄人,她的性子喜好也和你一样,有你陪我前去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语气坦荡,并无半分轻视。 余峻凝跟着乌泫接连去了四家银器铺子,店家卖力的推荐几样,都是好看金贵的样式,可乌泫却始终未点头。 跟着又来到第五家银器铺子。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两侧的榆木架子上错落摆放着各式银器,有簪有镯,有项圈有耳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乌泫气度不凡,忙笑着迎上来:“客官想看些什么?本店虽小,东西却都是实打实的好手艺。” 乌泫微微侧身,将余峻凝让到身前:“帮我看看,哪支簪子合适。” 妇人目光落在余峻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热络了几分:“是给这位姑娘挑的?那可得好好看看——” “不是。”余峻凝急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是尊……是这位公子的师妹,我只是陪着来参详的。” 乌泫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她们年纪相仿,性情也相似,按她的眼光挑便是。” 妇人会意地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几支银簪,一一摆在柜台上。 < p>余峻凝一眼便是相中一款梅花发簪。 要说好看金贵也看不出来那一点金贵,普普通通的银发簪而已,可余峻凝就是一眼相中了这款银发簪。 这个……”余峻凝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快要触到簪子时缩了回来,侧头看向乌泫,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这梅花样式倒是素净,只是不知道您师妹会不会觉得太简单了些?” 乌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会。“我师妹就是喜欢简单的东西。” 转头就对店家说:“这支簪子麻烦帮我包起来,”随手又指柜子里另外一枚簪子:“这支我也要我要。” 掌柜喜笑颜开地应了,手脚麻利地去取锦盒。 余峻凝对乌泫这种速战速决的买卖惊到了,就这么快选好簪子了,这么快,不再继续看看了? 可毕竟是人家花钱,余峻凝也不能多说什么。 正等着店家装盒,乌泫却是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沉沉静静地落在她发间。 “你这支簪子,”他忽然开口,“吴妈为什么要送你。” 余峻凝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老实地回答:“是客栈后厨的吴妈。她见我整日里头发散着不方便干活,就把自己年轻时戴的簪子送我了。” 掌柜将锦盒递过来时,余峻凝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锦盒的一瞬,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也是一个银器铺子,也是有人在替她挑簪子。 可那画面太快了,快得像错觉,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乌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余峻凝回过神,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许是站久了有些头晕。 “这个当谢礼送给你了。”乌泫把一个锦盒送来:“感谢你跟着我折腾一路了。”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余峻凝连忙摆手拒绝。 “不过一支寻常银簪,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一路劳烦你费心参考,收下便是,你若不收倒是我欠你人情了。” 僵持片刻,余峻凝终究小心翼翼接过锦盒:“那……便多谢尊者了,日后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定尽力相助。” 乌泫说一声好,回到客栈后两人各回各房间,余峻凝打开锦盒,里面摆放便是那枚梅花发簪。 8. 态度 这一晚,余峻凝睡得非常的安稳。 仿佛蜷在一枚暖玉之中,外界的纷扰与危险皆被隔绝在外,连梦都未曾侵扰。 待自然醒来,余峻凝只感觉精神抖擞,身体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在滋润这她,想来应该是隔壁乌泫尊者修炼运作灵力时,她也吸收些。 跟在尊者身边做事还是有些好处的。 梳洗打扮时,余峻凝特意看一眼放在锦盒里的发簪。 昨天乌泫尊者付钱时她也看见了,这两枚簪子价格不菲,余峻凝不喜欢欠人家东西。 再说了,她看起来像没钱的样子吗,她只是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而现在就是要花在刀刃上。 余峻凝也不知道该给乌泫回赠些什么,金银器物他肯定不缺,再说了,他不缺钱的主儿,自己送什么都显得小气。 纠结烦恼之际,房门被敲响了,门外的乌泫问余峻凝有没有起床。 “起来了,起来了。”余峻凝赶忙去打开房门。 门外的乌泫一身素色衣袍衬得眉目清逸:“我想了一晚上,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余峻凝专心听乌泫接下来说得话。 “你不是说你失忆了,身上的灵力也不稳定,恰好我手中有两本心法,恰好能稳固你的灵力,亦可帮你梳理紊乱的经脉。” 这顿时让余峻凝无法言表,下意识抬手推辞。她本就琢磨着如何回赠发簪,眼下对方又要送出心法。她深知心法的分量,绝非金银饰物能比,绝不能再平白受此恩惠。 “你也别见外,这些心法是我师妹启蒙所用,比不上那些仙门大法,但是用来调整自身灵力也是可以。” “乌泫尊者……” “你与我师妹年岁相仿,张口闭口叫我尊者,回头叫师妹知道,不知要怎样打趣我。唤我名字便好。” “这…这不妥吧。” “我叫你的名字余峻凝,你叫我乌泫,这有什么的,好了,你专心在这屋子里修炼心法,有什么不懂的就找我。.” 言罢,他将两本古朴温厚的心法轻放在桌畔,身姿轻转,顺手替她带上了门,为她留足了静修的空间。 余峻凝看着桌子上两本心法和一根梅花发簪,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欠得人情更大了。 不能辜负乌泫的好意,这几天余峻凝一直在屋里练习心法。 按照册中所载,她一点点引导体内那股浅薄而混乱的灵力,如同梳理一团乱麻。起初滞涩难行,渐渐地,灵力竟被心法安抚下来,一缕一缕归入经脉,温驯如溪水汇渠。 余峻凝感觉自己的筋脉得到了充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感觉充沛在身体。 她把这种感觉跟乌泫说,乌泫说这是她已经捋顺自己的筋脉和灵力,只要日后专心修习,彻巩固根基,往后她的灵力便能收放随心。 听完,余峻凝心里觉得好奇。 她的筋脉和灵力是被谁摧毁了,为什么要重新捋顺。她,是得罪过谁吗? 修习之余,她也没忘托店家帮忙留意房家的动静。 这日午后,她正闭目调息,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店小二气喘吁吁地跑来传话,说房家出了天大的怪事 “什么事情?”余峻凝问。 “房家出大事情了,房老太爷尸体不见了!” 余峻凝立马回应:“可是遭贼被偷了?” 店小二心有余悸地说:“什么被偷了,是尸体大晚上自己走出去的。” 这个是奇闻怪事,死去的人怎么会能走出去呢,难道是假死未僵? 店小二呵呵一声冷笑:“停尸三日不说,那房老太爷都躺着床上三年了,哪能走。” 说到这儿店小二又是叹了一口气,这 房家的怪事是一桩接着一桩,房家俩兄弟又病倒了,卧床不起,那症状就跟房老太爷一样一样的,瘦的皮包骨了,附近的郎中都看过了,也没有说出个子丑演卯来” 若是搁在以前,余峻凝肯定认为这是生病了,而经历这几件离奇古怪的事情之后,余峻凝开始猜测,这是不是有邪祟作乱呢。 店小二劝她,若要办事就趁早,趁着房家兄弟还吊着一口气把银子交割清楚,否则等人走了,活人死人两头都不干净。 中午吃饭的时候,余峻凝还跟乌泫说了这件事,乌泫也说让余峻凝趁早把银子交给房家,吃完饭就要陪着余峻凝前往房宅院。 “那房老太爷的尸体呢?”余峻凝问。 乌泫很坚定地说:“这种邪祟事情出现,已经有人管了,我们速去速回,莫要打扰旁人,也耽误了你修行。” 余峻凝好奇问是谁,旁边过来端菜的店小二回答:“听说的南宫家族派人来了。” “南宫家族?”余峻凝带着疑问去看乌泫,想让他给自己解答。 乌泫一言概之:“就是世代修行大家族,店小二剩下的菜我们不要了,余峻凝,走。” 少见的乌泫这般急切,余峻凝放下碗筷,回到楼上房间去取东西。 下楼时,她专心留意脚下台阶,未曾留意身侧往来之人。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余峻凝!” 余峻凝下意识的回头,就看见楼梯上的三个人正目光灼灼看着她。 一人在次喊她的名字:“余峻凝。” “你们找我?”余峻凝问。 三人却没有应声,视线越过她,径直投向厅堂中静坐的乌泫。为首一人唇角微扬,开口道:“乌泫尊者,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余峻凝不明所以回头去看乌泫。 而像来神色淡然的乌泫,此刻是满是戒备。 9. 房家 “走吧,我们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乌泫上前直接拽走余峻凝。 可俩人还没有出这客栈门,那三人其中一人就故意高声道:“余峻凝她不是死了吗,还是被乌泫尊者您亲手所杀。” 余峻凝脚步一滞,几乎是下意识的去看乌泫,却只看见乌泫绷紧嘴唇。 这个信息量太超标了,余峻凝反应不过来,她这刚刚把自己失忆的事实消化,这就告诉她她“死”过的消息,还是被乌泫所杀。 “呵,原来余峻凝你还活着啊。”就有一位青衣男子拔出长剑直奔着余峻凝而来。 在余峻凝还没有反应之时,乌泫闪到她面前,随手打出一道金光就让青衣男子跌倒在地。 “快走。乌”泫攥紧她的手,大步往外奔去。 他袖袍翻飞间捏碎一道隐秘法印,四周骤然安静得诡异,连风都绕开了两人。余峻凝被他拽着一路疾行,脚下几乎悬空,直到城外空地,他才终于松手。 现在只有两人,余峻凝不知道该怎么去和乌泫说第一句话。 听那几人的意思,两人貌似是有旧时且关系不一般。 失忆的过去,被困在万华镜,被人觊觎的禁术,条条件件都在告诉余峻凝,她的过去不一般。她的过去乌泫也是知道的吧,他会告诉自己吗? “我……”余峻凝刚开口说第一句话,就被乌泫堵回去了。 “你身份实属特殊,不用听信外界言论,做好自己就行了。”对上余峻凝求知的眼睛,他说:“你相信我说得话就好了,其他一概不要听。”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规矩,一个只针对她、禁锢她的规矩。 可这让余峻凝产生逆反的心理,她瞬间对眼前这个叫乌泫的人产生了不信任。 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吗? 不知道。 乌泫要带余峻凝先回到昆墟派,用他话说,外面很危险,把她带回昆墟门派后,一来安全有了保证,二来在门派余峻凝也可以更加专心的修炼。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提议,但是余峻凝更想要把这些银子和客栈房契交给房家人,这是客栈老板最后的嘱托 “这些东西回门派派人送去就好了。” “可是房老太爷的尸首还找不到呢,”余峻凝又说:“房家已经这么可怜了。” “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你哪能管的了。” “我良心会不安。” 她和客栈老板也是相处七八年,这客栈老板虽说平常是有些吝啬,每日最愿意查账,但该说不说对余峻凝还是不错。 余峻凝一年四季的衣服是店家给备的,自己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老板也会帮她寻医问药,老板人很好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乌泫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不过也提出了条件,那就是双方易容,绝对不能以真实面貌示人。 余峻凝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是能感觉到他很害怕。 重新回到镇子之后,他们一路打听来到了房家。 站着门口,大门上的白色孝布还没有拿下来,白色纸灯笼依旧挂在上面。这家里还有生病的人呢,这白事的东西,还堂而皇之的挂在门上,多少是有些不吉利。 府上的人听说是从万华镇来的,倒也未加为难,将两人引了进去。 刚进府,就听见里面有哭泣的声音,顺着声音寻去,是房家兄弟的妻女在哭泣,而病床上躺着的人,已经瘦到皮包骨呈现骷髅状了。 府里管事的人说,躺在床上的是他们家大公子,体质稍好的二公子虽说现在不能行走,但是处理简单的工作也是可以。 余峻凝又跟着来到另一家屋子,进屋后发现屋子里坐着一人,不同于隔壁屋子里的,他的脸色铁青,披着厚厚的皮袄,膝上盖着锦被,双手插在暖手桶里。 虽说是有人怕倒春寒,但也不至于把这三九天过冬的装备全用上。 “二少爷,这两位客人是万华镇房老爷的朋友。” “是叔父的朋友快快请坐。”这房二少说话声音虚弱。 余峻凝乌泫坐在椅子上,发现正对面坐在三人正是在客栈对自己动手的客人。 余峻凝倒是落落大方,还非常友好冲对面轻点一下头,算是打过 招呼。 反观乌泫反应非常耐人寻味了。 他很紧张,很着急,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涵养的率先开口,说自己是来把万华镇的客栈地契和银两交给房家。 “我们兄弟二人还有事情,就不在此多加逗留了。” 他真的很着急,银两和地契东西放在桌子上,对着房二少爷一抱拳拉着余峻凝的手就走。 “你是叫余峻凝吧。”房二少爷忽然问:“我叔叔跟我说过,说他万一有什么不测,会有一位叫余峻凝的人把银两和地契房契送来,她是个很守信的的人。” 余峻凝真想说,你说说说得对啊,她就是这样一个诚实守信的人啊,这一路冒着生命危险来送金银的。 一旁的乌泫先一步说:“我们不认识什么余峻凝。” 咦~,这话一说出,多多少少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就在余峻凝以为自己要坦白主动承认时,房二少爷主动说:“是谁都好,在下都十分感谢二位特意送来钱财地契,不过你们都拿走吧,我们怕是用不上了。” 说完,房二少爷猛地咳嗽几声,一大口带血块咯出,旁边的妇人赶紧把汤药递到嘴边,他喝下几口,脸色转为好些。 “我放才还同南宫家的俢者说呢,可能是我们房家祖上做下的孽,家族里的男丁都不得好死,我爷爷全镇子的人都知道,停尸期间走出灵堂,我叔叔被邪祟吞噬,我父亲又活活饿死,现在我们哥俩也这样,我们房家到底遭得什么孽啊。” 先前,余峻凝也听客栈老板提过,他们房家男丁都无法善终,他特别的害怕,所以才逃出家里来躲在这个镇子里。 客栈老板还说,万华镇子很好,自从她来了,镇子里再也没发生过邪祟的事情。以前当做是玩笑,现在想想绝对是有什么原因的。 乌泫不想让余峻凝在此多逗留。 谢过房家二少爷的好意,拉着余峻凝就要走。 正好和进门的老奴撞上了,老奴手里捧着一块带有泥土的石头,激动而又害怕的说:“二少爷,果真如南宫修者所言,咱院子里埋着东西。” , 10. 术 从余峻凝视角看去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方方正正的,大概有两个手掌大小,没有什么特别。 这分明是被人刻意打磨修整过的,形似一块青砖,石面上浅浅覆着斑驳刻痕,似字非字,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余峻凝想要近距离观看,立马就被人制止。 “这位小兄弟,可不要读上面的字啊。” “啊?”余峻凝一愣,因为自己在看石头时候,下意识把上面的刻着字读完了。 乌泫赶忙把余峻凝拉倒一旁,低声道:“快走。” “留步!” 一名南宫族人快步上前,伸手扣住了余峻凝的胳膊。这人转头看向乌泫,语气坦诚又带着几分强硬,“乌泫尊者,我们自知三人联手,也绝非您的对手。我们并无冒犯之意,只是需要余峻凝帮助。” 余峻凝瞥一眼乌泫,意思是,这易容白做了,一秒被识破了。 伪装已然败露,二人索性不再遮掩。 乌泫松开了拉扯她的手,却半步未退,稳稳伫立在余峻凝身侧。 清冷狭长的眼眸扫过南宫三人,眸光沉沉,满是戒备,周身灵力隐隐流转,牢牢将她护在自己的庇护范围之内,分毫不让旁人靠近。 “余峻凝麻烦您看看这石头上写着什么?” 余峻凝不疑有他,还真去看石头上面的字,看了三四遍,也就奇怪了。 石上绝非寻常文字,更像是自成一界的古老图腾、扭曲缠绕,晦涩难辨。 可偏偏她只看一眼,便可识得其中意思,可张口之时,却空空荡荡,半个字眼也诉说不出。 “是不是晦涩难言,只懂其意,难述其形?”那人看穿她的窘迫,轻声开口问道。 余峻凝微微颔首,眉头轻蹙:“这不是寻常文字,更像某种奇异符号。” 闻言男人骤然释然,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乌泫,语气带着笃定:“果然,世间唯有你能读懂这上古咒文。” 余峻凝心头疑云翻涌,侧头望向乌泫,目光带着直白的探寻。 可素来从容淡漠、万事皆在掌控中的乌泫,此刻却微微偏开了眼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不解释,不言语,沉默得过分刻意。 这一刻,余峻凝心中的疑惑彻底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乌泫到底知晓多少秘密? “先正式介绍下自己,我是南宫间,这两位是我的族人叫南宫观和南宫树。” 那个叫南宫树的,就是昨天提剑要杀自己的人,现在的他还对自己翻白眼表示嫌弃。 南宫间打着圆场说:“现在我们也是需要余峻凝你了,你能告诉我,上面字的意思吗。” 余峻凝反问:“你们不认识上面字的意思。” 南宫间摇摇头,先看一看乌泫,才说:“这种文字只有少数人才能看懂。” 听闻,余峻凝也去看乌泫。 见到乌泫躲闪的眼睛,余峻凝心中怀疑的种子更加加剧了 她是谁。 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自己。 南宫间又说:“他们接到是房家老爷子委托来到这里,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后来房老爷子说,他们祖上确实做过一件亏心事,这才造成家族男丁不得善终。” 家族的亏心事情,当然是要由家族内的人说是最为合适的。 房二少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讲起那段被尘封隐秘的往事。 他说房家在这里不算商贾巨富,但也是吃喝不愁的商人,如果安安稳稳的做生意的话,几代人经营下去也能是一个巨富。 而错就错在他,们的老祖并没有选择诚信经营,而选择了一种伤天害人的本事。 “那个时候南边闹水灾,有很多人家破人亡,逃难的人过来,我家老祖就出了趟 远门,带回来很多落难的人,然后……” 房二少爷停顿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房老祖带回逃难的人,并不是善意大发,要给他们吃饭歇脚的地方。 他将身强力壮的青壮年难民,高价贩卖给各地商贾、世家做苦力,榨干所有价值。 将容貌姣好、尚且年轻的女子视作生育工具,肆意买卖、肆意践踏,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牟利的货物。 “做的错事太多了,太损阴德了。”房二少爷说。 “是你们也没有想到难民里会有人献祭自己,也要来诅咒你们房家。”南宫间一句话点明:“我自来到房府,用灵力就感到贵府上有厚重的怨气,而这股怨气就来源于这块石头上。” 南宫观与南宫树二人立刻上前,取出特制的镶纹锦盒,盒身布满克制邪祟的咒术纹路,小心翼翼将那块方正怪石纳入其中,隔绝了石中溢出的阴冷戾气。 “想要解开咒术,就必须找到下咒的人。” “可是,那是我老祖时期犯下的孽缘,这群人不应该……” 南宫回答的十分自信:“就是一种术,已经练成这种树的人会不老不死的,我们只要找到这人就好。” 话是这么说,该如何找呢?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房二少爷提议先住在房家,他会安排人手把过往几十年的文书全都找出来。 南宫间还开口要留下余峻凝,说余峻凝如果留下会对他们有巨大的帮助。 其实不用南宫间开口,余峻凝也会选择留下来。 她太好奇,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懂那串神秘的文字? 而且他有一种直觉,南宫间口中的“术”,就是禁术。 她还跟乌泫说,如果他有什么特殊事情要处理,就先走好了。 这次,乌泫说:“我不走。” “你在哪,我便在哪。” 11. 不急 众人暂住房府,余峻凝与乌泫的房间相邻而居,南宫家三名修士则住在府中另一处院落。 南宫间提醒众人,夜里务必提高警惕。他能察觉到这座宅院气息诡异,暗处藏着不明邪祟,一直暗中蛰伏。 历经数次险境,从前胆小怯懦的余峻凝早已脱胎换骨,如今她心中最大的疑惑,便是自己身上的谜团。 她究竟是谁。 乌泫始终不肯告知她真相,南宫家三人明明知晓内情,却次次含糊其辞,半点实情都不肯透露。 人活着世上,最应该清楚自己是谁。连自己的身世根源都一无所知,何其荒唐,又何其凄凉。 前两夜还算安稳,未有邪祟作乱,府中一片死寂的安稳。 白天,房府上下与南宫家修士四处奔走追查线索,余峻凝和乌泫各自闭门待在屋里,刻意避而不见。 这几日乌泫数次寻到余峻凝门前,可每一次,他都能清晰感知到她心底竖起的隔阂与疏冷。 他向来拙于儿女情长,但凡与余峻凝相关的事,他总是步步皆错。正如师父当年所言——在所有岔路口上,他偏偏挑了最不该走的那一条。 乌泫一生极少后悔,唯独对余峻凝可谓是步步错。 这几日安稳的日子,并没有让人掉以轻心。 是在第三日,房家出事了。 先是卧病在床房大公子临死之前大呼三声“报应”便一命呜呼,结束这痛苦一生。紧接着便是他的两个儿子,也被阴气侵蚀,彻底失了心智。 两个少年赤着上身,一个手持菜刀在院中疯狂追砍人,另一个蹲在墙角,不停用头撞击墙面,撞一下,便凄厉地哭嚎一声,大呼:“报应”二字。 二人皆是双目空洞无神,眼底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只剩麻木与疯癫。 府中护院拿着木棍围在一旁,无人敢上前阻拦。 持刀少年忽然停下动作,将刀尖抵住自己腹部,一刀一刀的隔开自己的皮肉,鲜血淋漓,但凡有人靠近他便瞬间横刀相向,刀锋直逼来人脖颈,决绝疯狂。 府内已经乱作一团谁也顾不上谁。南宫树身手迅捷,想要上前夺刀,可还未靠近,就被一股浓郁阴气直接击退。 是邪祟公然阻拦修士,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阴气顺着地面快速蔓延,但凡被阴气沾染的下人,全都倒地不起,痛苦万分。 危急之时,一张泛着淡金灵光的镇邪符咒凭空出现,径直贴在撞墙少年的额头,正是乌泫出手相助。 少年瞬间停止撞墙与哀嚎,浑身剧烈抽搐,蜷缩在地,额头不断涌出漆黑浊气。 南宫间反应极快,立刻踏步上前,宽袖一挥,数道莹白缚灵法索破空而出,牢牢锁住四散逃窜的漆黑浊气禁锢。 浊气被强力压制消散后,倒地受伤的下人气息渐渐平稳,状态缓缓好转。 “南宫观,你带所有人下去调息疗养,清除体内余毒。”南宫间沉声吩咐,又转头看向身侧,“南宫树你守住院落,看着房家两位少爷,切勿让邪祟再借机作乱 南宫间刚安顿完这边,前院传来下人惊恐的呼喊:“救命啊!老太爷回来了!” 声音是从余峻凝那边院落传来,乌泫脸色骤变,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飞速冲向余峻凝的房间。 余峻凝灵力尚且不稳,他绝不能让她遇险。 可当他一脚踹开房门,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屋内黑气滔天,房老太爷化作厉鬼悬浮半空,带着刺骨阴气的鬼爪,直直抓向榻上静坐的余峻凝, 阴气所过之处,屋内桌椅尽数腐朽碎裂。 面对邪祟作乱,余峻凝神色淡然毫无慌乱。 她抬手施法,一抹内敛却威压极强的圣白灵光环绕周身,没有凌厉术法,没有浩大灵力波动,却有着天生压制万邪的力量。 这几日她潜心修习心法,理顺体内灵力,早已不用蛮力对抗邪祟。 至纯圣光让厉鬼又怕又贪,不敢近身,只敢在周边试探。鬼爪一碰触灵光,便发出惊恐的呜咽,黑气急速溃散,狼狈破窗而逃。 余峻凝正要追出,乌泫伸手拦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纸蝴蝶,催动灵力,让纸蝶循着阴气追了上去。 余峻凝看着那只纸蝶,心头一沉。 这纸蝶她在万华镇见过无数次,从前一直以为是镇上货郎之物,现在一看,乌泫也在万华镇子出现过,还监视过自己。 四目相对,余峻凝看见了乌泫眼底一闪而过的尴尬。他很快掩饰情绪,看向南宫间开口:“房老太爷还会再来。” “没错。”南宫间点头,“他先用阴气蛊惑两位少爷,引开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偷袭余峻凝,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她。” 在场几人颇为复杂看着余峻凝,乌泫思索片刻,转头询问余峻凝关于万华镇客栈老板的事情。 余峻凝在客栈做工七八年,对这位老板一无所知,直到自己来到青牛镇才知道客栈老板姓方。 余峻凝抬眸看向他,语气发凉:“你是说,是客栈老板引我来这里的?” 乌泫眼底泛起自嘲回道:“不止如此,“是我们所有人,一直都困在他的算计里。” 这里发生的一切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把余峻凝引到房家,也让南宫家族的人见到余峻凝。 可恶,这到底是谁。 12. 给你 跟着纸蝴蝶的踪迹,余峻凝和乌泫找到房老太爷的位置。 根本没有走多远,就在房家后面的河边灌木丛中,一俱硬邦邦的尸首倒在地上。 引路的纸蝴蝶在尸首上方缓缓盘旋一圈,薄如蝉翼的翅膀轻轻颤动,随后尽数化作点点细碎的白色萤光,消散在风中。 乌泫抬手轻轻一挥,一道无形的灵气悄然散开,细细探查着尸身周身残留的气息、隐秘伤痕,以及周遭所有被掩盖的蛛丝马迹。 “房老太爷并非死于外力致命伤或是寿终正寝。”乌泫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打破了河畔死寂的氛围,“他魂魄被强行抽离,魂飞魄散,死前遭遇了阴邪之物慑魂。” “是谁这么狠心。”余峻凝在想,是谁这么狠心会对一个耄耋老人下手。 关于这个,乌泫也说不准,毕竟人心这种东西是最难预测的。 为了防止房老太爷再作祟,乌泫亲手为他封印超度,将这房老太爷身上的戾气被化解掉。 四周观望这里就只要她和乌泫了,余峻凝觉得是时候聊一些敏感的话题了。 譬如说,禁术到底是什么。 看乌泫的表情,他并没慌张,只是很平常的说:“有很多术法都会被称作禁术,有的是因为施展代价极大,会折损修行者的寿元、修为,甚至是以自身神魂为祭品;还有是术法本身破坏力失控,极易掀起生灵涂炭的灾祸,因此被各大修行宗门联合明令禁止。” 余峻凝随即顺势追问:“那我掌握的禁术是什么?” 乌泫停顿一下,欲言又止。 有的时候余峻凝真的很想说,乌泫不要再装深沉小老头模样没有用。 我眼睛又不瞎,每次一聊到我身上的禁术,你眼底躲闪犹豫藏都藏不住,摆明了就是不敢说、不能说。 有这么难开口吗大哥?我才是那个身怀禁术随时可能出事的当事人,我本人都没慌,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啊! “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余峻凝:??! 不是大兄弟,你回答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我现在关系已经进展如此密切了吗。 而乌泫说完这话,仿佛觉得自己已经交代了全部心意,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姿态,补了一句:“回昆墟派吧。” 莫名其妙丢下这样一句莫名其妙话,又强调让我回昆墟派。 我为什么要回昆墟派啊,昆墟派到底有谁在啊。 乌泫尊者啊,你的情商多少有些与众不同。 在乌泫嘴里什么也问不出出来,余峻凝就把目光放在了南宫家那三人身上。 每次见到南宫树,他对自己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他应该说知道些什么。 回到房府后,南宫间告诉他们,府中情况比想象中的恶劣。 府中的人收到浊气影响许久,有很多人的身体都受到影响了,已经有的人迷失了心智,一直被关在地下室,是南宫观去疗伤做法时候发现异常的。 南宫观岁数相较三人来说是比较小,但也是一副稳重的模样:“方才我在府中布阵法稳固浊气,发现了一处极为反常的地方。在房府后院假山后有一处隐秘入口,进去后发现有很多人躺在那。” 南宫间神色一紧,连忙追问:“里面是什么情况?那些被困的人状态如何? 南宫观说:“我本想靠近探查详情,却被密室外围一道强劲的防御结界骤然击伤,根本无法踏入半步,只能在外远远观望。” 听闻此言,现场众人尽数皱紧眉头,神色愈发凝重。 而余峻凝脑子里闪过几帧奇特画面。 她看见一群人躺在地上,有人在而密室最中央,立着一座漆黑诡异的祭台,祭台上刻满扭曲诡异的符文,符文之中源源不断涌出滚滚浊气,连接着地上每一个人。 余峻凝下意识道:“禁术!复活活人的禁术。” 乌泫紧张起来,下意识就想让余峻凝闭嘴不许再说。 可余峻凝闪躲一边,继续说“有人在用这些人的寿元与魂魄,喂养祭台上那东西。不是复活活人的禁术,是用活人复活别的东西。” 她说完见其他人不说话,以为是大家不信任自己,赶紧说:“这绝对就是献祭。” 旁边的南宫树附和:“别人说的我可能不信,你说的,我绝对信。” 余峻凝:“是因为我懂禁术?” 好吧看来还真的是这个答案。 这祭坛出现在房府之中,这就表明这房府一定是有事情瞒着。 敌人在明,我方在暗处于被 动的位置不好做,南宫间和乌泫商议着,他们先去找房二公子问个明白,让余峻凝和南宫观心暗地里调查。 他们在房府住着几天,见到房二公子次数很少,就连房大公子病逝那天,都没有见到他。 有意向府中人询问他的行踪,得到的就是需要卧床养病,不方便见客。 当时余峻凝就想,自己手足兄弟病逝,两个侄子又跟中邪了一样,在院子里又哭又闹,你作为房家主事人不出来,不方便见客,那合着初次见面是方便见了。 如今发现后院密室里藏着那样一座祭台,那位"养病"的房二公子,嫌疑便更重了几分。 “南宫观这孩子年纪小,但是他这个人特别沉稳,跟他做事你就放心吧。” 南宫间还给余峻凝和南宫观互相介绍。 余峻凝看了眼那南宫观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眉目清秀,眼神不卑不亢,对她微微颔首致意。 但她还是要说:“我觉得我跟南宫树这位俢者比较合得来。” 昧着良心的话说出来,首先不相信的不是自己,而是南宫树。 他冷哼一声:“你的脑子进浊气了.。” 余峻凝也是有她的打算。 南宫树这人看着凶,其实情绪全摆在脸上,不像乌泫那副千年冰山底下藏着八百层暗流。 余峻凝笃定,南宫树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他那张嘴多问两句话就露馅。相比之下,南宫观虽然年纪小,可太稳了,稳得滴水不漏, 南宫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看了乌泫一眼,又看了看余峻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倒是南宫观神情淡定对余峻凝说:"南宫树师兄脾气是冲了些,但心不坏。余姑娘若要与他同路,我没有异议。" 你看看,你看看!余峻凝在心里哀感叹,这孩子才多大啊,说话就这副大人模样,难怪南宫间说他沉稳。沉稳是好,可她要的是好撬的嘴啊。 乌泫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截老树桩 。余峻凝偏过头去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皱眉"或"反对"的蛛丝马迹,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只说了一句:"随你。"然后袍袖一拂,率先迈步朝正厅方向走去,衣摆擦过回廊的青砖, 他,这是生气了? 13. 听见 按照南宫观给出的线索,余峻凝决定和南宫树前去假山寻找。 这路上余峻凝有意和南宫树套近乎,询问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出门做任务累不累之类的。 话头一个接着一个递过去,不出意外南宫树没有理会自己,甚至连是一个眼神都不看向自己。 可余峻凝是谁啊,那可是在客栈算了六年账,整日和各路人员插科打诨,遇到什么样的人都能唠几句。 见他始终不理不睬,余峻凝非但没半点尴尬,反而脚步轻快地凑上前半步,和他并肩而行,依旧自顾自搭话:“回头我给你备点凝神补气的灵果好不好?很甜的,一点都不苦。” “呵,妖女你休要讨好我,此次跟你出来,我全都是看着乌泫尊者面子,你再敢做出鬼怪举动吗,就怪我不客气。” 南宫抽出剑,剑指余峻凝,告诉她自己可真的说到做到。 余峻凝非但没有被出鞘的长剑吓退,反倒是更来兴趣了:“你说我是妖女,那你说说我是做错什么了,让你这么恨我。” “我恨你都算是轻的,你打伤我南宫家长老,我恨不得要活扒了你的皮。。” 这番凌厉的指责砸过来,余峻凝瞬间僵在原地,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曾经的自己竟然有能力打伤南宫家的长老?这确定不是危言耸听? 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茫然,南宫树只当她是刻意装傻,怒火更盛几分:“你又在装糊涂是不,你说你现在失忆不记得前尘往事,那你总不能连你是昆墟派的弟子这一事情也忘记了吧。” 轰的一声,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余峻凝脑海中轰然炸开。 余峻凝是知道自己能从南宫树嘴里问出点什么来,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但是现在一看,准备还是做少了。 谁能想到她竟然是昆墟派的弟子,还是和乌泫同门,合着天天对自己百般关照的大佬,根本不是热心善人,是专门抓通缉犯归案的捕快啊! “不是吧,”余峻凝持怀疑态度:“我居然还能动手打伤你们南宫家族长老?看我现在这手无缚鸡之力,连只厉鬼都难以付的样子,你确定不是同名同姓搞错人了?” 南宫树似想起前程旧事了,压着火气咬牙切齿:“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你当初强闯入我南宫家,打伤我族长老,这事我南宫家可记得一辈子,你休要再装糊涂。 余峻凝紧忙问:“那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这你问谁?问你师兄去。” “我师兄?” 瞬间,余峻凝脑海深处浮现出一个俊朗挺拔的背影。 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逐渐与另一人的样貌重合,竟分毫不差。 “当然是乌泫尊者了——他就是你师兄。” “乌……乌泫尊者?” 她喃喃重复,脊背无端窜起一阵凉意。 还想要深究的时候,从假山方向猛然窜出几条条碗口粗大的毒蛇,余峻凝反应快,一下子推开南宫树。 “妖女,你在干什么。”南宫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被余峻凝一把推开,背重重撞上树干,震得枝叶簌簌落下,他堪堪稳住身形便怒目而视。 可下一秒,他看清了。 五条碗口粗的毒蛇正从假山缝隙间激射而出,三角蛇首高高昂起,信子猩红如血,嘴里还散发着毒气。 若是余峻凝没有推开他,其中一条蛇的毒牙正好咬在他的咽喉。 南宫树瞳孔骤缩,后怕的吞咽口水,可真的是差一点。 “别愣着!”余峻凝脚步急退,堪堪避开一条毒蛇的扑咬,蛇身擦着她袖口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她体内灵力还算可以,就不知道对付这几条毒蛇能不能行。 南宫树反应过来,立马运剑气横贯而出,“铮”的一声将最前方的那条蛇斩为两段。蛇身落地还在扭动,腥臭的血液溅在石面上滋滋作响。 可另外两条,早已经缠住了余峻凝。 余峻凝听见自己骨头被绞紧的声响,她运足灵力,崩碎一条毒蛇后,灵力一时还没来得及运作,眼见另一条毒蛇张嘴露出毒牙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道青色剑划过,将缠在她身上蛇身精准切断,同时剑尖翻转上挑,将扑向肩颈的那条毒蛇钉入假山的石缝之中,蛇尾疯狂抽打着山壁, 碎石纷飞。 余峻凝抬头,看见南宫树持剑而立,面色铁青,他收剑回鞘,动作利落,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她。 “……谢谢。”余峻凝喘着气,小腿上的蛇段被扯掉扔远,裤管已经洇出暗色血迹。 南宫树这才瞥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推开我,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扯平?”余峻凝失笑,撑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刚才是谁恨不得活扒我的皮,现在就扯平了?” “少废话。”南宫树别开目光,耳根却微微泛红,声音压得更低,“你方才救我一命,我南宫树不欠人情。但南宫家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两人间的关系因为这一次插曲得到缓和。 又因为二人皆心系假山之中隐藏的线索,没有多余的休整,也没有再争执过往恩怨,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一同抬步踏入幽深阴冷的假山之内。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进的一缕微光勉强照亮前路,石壁潮湿冰凉,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浊气。 余峻凝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凹凸的石壁,缓步往前摸索。 身后的南宫树始终保持戒备,长剑握在手中,警惕所有的危险。 是觉得现在太过紧张了,余峻凝就有意要调解这种紧张的气氛。 余峻凝清了清嗓子,像是随口闲聊般开了口:"那个……修仙界的人都是怎么看我的?" 南宫树的脚步顿了,斟酌用词好半天才挤出:"……褒贬不一。" "褒贬不一?这算什么回答。"余峻凝偏头看他,昏暗中只能辨出一个紧绷的下颌轮廓,"你直接说坏的,我承受得住。" “因为你修的是是禁术,和其他俢者不一样,而且你还没有被禁术摧毁,所以大家对你……” “又敬又畏” 南宫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那是余峻凝确实厉害,修的是禁术,却没有被禁术腐蚀吞没,其天资和功力让人敬畏。 畏惧的是。 这世人都知道,修炼禁术会复出很多代价和其他人的性命。 都说,这余峻凝杀过的人可以铺满一座城。 14. 那年 说实话,南宫间不是很擅长应对生气的人。且这个人还是一派尊者,南宫间更不擅长应对了。 哪句话说深了,哪句话说浅了,怎么着都是不对的,索性他干脆当起哑巴,跟在乌泫身后看他怎么处置。 按照他们先前沟通的安排,余峻凝和南宫树去寻找假山后的结界,他们二人要去找房二公子问个明白。 乞料,刚刚动身前要去,这乌泫就迟疑了。 南宫间不敢问,南宫观也就没有问,就乌泫自己说:“南宫树,会不会说出来?” 当即,南宫间就明白乌泫说这话的意思,先前一直杜绝余峻凝和他们南宫家族接触,也很排斥余峻凝来到房家,这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字。“怕”。 想来,这余峻凝特意把南宫树叫走,就是想问她过往的事情吧,也难怪乌泫尊者如此紧张。 身处尘世中不是密不透风的墙,只要余峻凝她就能得到线索,更何况这南宫树嘴巴不像南宫观这么严。 只要余峻凝多问几句,他就什么都说了,包括余峻凝曾经,和世间上传闻桩桩件件她都会知道。 “乌泫尊者,这房家该不会就是当年杀道俢者所屠杀的房家吧。”南宫观一语道破乌泫的“怕。” 杀道说得就是曾经的余峻凝,传闻中的她是走到哪儿,就杀道哪里,所以就被冠以杀道尊者的称呼。 南宫间去看乌泫的反应。 看他反应,果然是被南宫观说中了。 心中不禁反驳:“你既然怕余峻凝被曾经仇家找到,干嘛又让她来到房家,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乌泫尊者的无可奈何。”说这话竟然是房二公子。 此刻他已然褪去往日虚弱颓靡的模样,气色较之先前好了大半,竟能稳稳下地行走步履从容。 乌泫眸光骤然淬寒锐利如锋,看着房二公子身体,讥讽:“二公子倒是好体魄,几日缠绵病榻,转眼便能行走自如了。” 面对讥讽,房二公子无所谓的一笑,不等众人反应,他双手十指翻飞,结印行云流水、熟练至极全然不似常年养病的人,倒像是一个修炼的修士。 嗡—— 自他掌心奔涌而出数道灵光纵横交织,瞬间铺展成一方巨大的密闭结界,将乌泫、南宫间、南宫观他们三人牢牢笼罩其中。 “房二公子在骗我们。”南宫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故意装病的。” “我不是故意装病,是身体已经好了。” 南宫间注意到刚刚施法时,房二公子身上带出来的隐隐黑雾,正和房家所蔓延的黑雾一致,心里立刻明白大半,立刻跟乌泫说:“是他操纵房老太爷。” “呦,绕了这么半天,你们可算聪明一些。”房二公子阴阳怪气赞叹:“我以为你们会一直蠢笨下去。” 乌泫现在不想听他的这些废话,此刻他满心皆是结界外情况。周身灵压带动气场大起,腰间的佩剑绝雅应声出鞘,只需一瞬,便可强行撕裂这层禁锢。 而房二公子慢悠悠的声音说:“乌泫尊者,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知道我是困不住你的,但是——” 缓缓吐出最致命的筹码:“你若执意破界动手,我可不敢保证,此刻身处结界祭台之中的余峻凝会不会受伤。” “你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余峻凝!”南宫间看出来了。 这房家一开始目标就是余峻凝,不过当时余峻凝是出不去万华镇,这就急不得,再者这乌泫时常会“路过”万华镇,这就没有人会对余峻凝下手。 后期万华镇出事,客栈老板有意让余峻凝送地契来,不管余峻凝选择哪一条路,她终究能碰上房二公子对他设下的圈套。 而说起余峻凝和房家渊源,南宫间也只是听别人说起过。 说当初余峻凝主动来到房家拜访,房家也是盛情款待,倾尽所有拿出一切来招待她。 后来,就听说余峻凝为了得到房家秘宝,一夜之间就将房家上上下下屠杀干干净净,最后她还一把火烧了整房家。 手段之残忍让修真界的人诟病许久,大家一致认为这余峻凝为了修炼禁术是走火入魔了,为了追求极致的禁术力量而不择手段。 至此,所有疑点尽数通透。 难怪房家怪事层出不穷,难怪房二公子常年病弱却始终不死,难怪这处老宅怨气盘亘百年不散。< /p>从他们踏入万华镇、踏进房家的那一刻,一张巨大的网就已悄然收拢。无论余峻凝如何选择路线、如何步步谨慎,终究逃不出他精心布置的牢笼。 结界之内死气沉沉,黑雾翻涌咆哮。 乌泫压着火气和担忧,纷乱的思绪回到十年前那段昏暗崩坏的乱世。 那几年太乱了,秩序崩塌,战争,瘟疫,灾荒出现。 而最让人恐惧癫狂的便是禁术。 世间流传万千禁术邪法,扰乱修行根基、荼毒修士心神,却都只是皮毛小术,真正的祸源,是一桩外泄的上古真禁术。 仅此一术便可祸乱诸天,彻底打碎正邪界限。 当年山门传令紧急,掌门亲传法旨于他,言辞凛冽急迫,余峻凝在触碰禁忌大道,在山下已然失控似魔,命他即刻下山,将人强行擒回山门,严加禁锢。 而彼时的余峻凝,已经是三界之中唯一掌握上古成仙禁术之人。 世人愚昧,胡乱冠名的禁术千千万万,或噬魂、或逆天、或改命,皆可被道法制衡、被天劫镇压。 可唯有这一门是三界公认、天道亲手封禁的唯一真禁术——肉身成仙之术。 古往今来,仙凡殊途,天道有序。 世人修行必积功德、历天劫历经万古打磨,方有一线飞升机缘。这是天地法则既定,从未有凡人能够跳脱轮回、跳过修行桎梏,直登仙位。 可这门禁术,偏偏逆天悖道。 以以血肉铺仙途,挣脱天地桎梏,越过修行,凡人之躯也可强行肉身成仙。 是因为真正的上古禁术被泄导致祸乱诸天,正邪界限崩塌,血腥与黑暗席卷整片修真界。 “你是为了禁术。”乌泫很肯定的说,复仇虽然有可能,但是禁术才是房二公子的最终目标。 “哈哈哈哈,”被戳破的房二公子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马上脸色一凛对乌泫说:“乌泫尊者,你别说的大义凛然,就像你不是为了禁术一样。” “住嘴。””乌泫杀意陡生。 可房二公子步步紧逼,不肯罢休,笑意阴毒,步步拆穿: “你也是为了禁术,对吧。” 15. 见客 南宫间是不太懂他们昆墟派的事情。可要说起余峻凝和乌泫,他倒是比谁都门儿清。 按理来说同门学艺,本该亲厚,可在他眼里这两人根本不像同门。 参加宗门大会的时候,这俩人跟在昆墟派尊者而来,一个站在最左,一个站在最右,一个冷脸,一个笑脸相迎,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 南宫间也不想注意到他们,但实属这宗门大会太过无聊,不自觉的开始打量每一个参加宗门大会的俢者。 他注意到这俩人每次接触或沟通的时,那劲头跟刀片似的嗖嗖往中间刮,非要见血见肉才好。 要不就是乌泫阴森森的冲着余峻凝后背冷笑,笑得那叫一个毛骨悚然。 有一回两人擦肩而过,余峻凝袖口微微一动,乌泫便侧身避了半步,那反应快得像防暗器。 当时南宫间还悄悄问昆墟派的俢者:"这二位是不是有什么仇恨? 昆墟派的俢者见怪不怪:"他们是师兄妹,没事的,他们顶多是小打小闹,不会出人命。" 南宫间愣了半天,末了憋出一句:"你们昆墟派的人,管这叫师兄妹? 这昆墟派的师兄妹关系确实是不一样,人家同门切磋点到即止,可这俩人但凡在演武场遇上,必定是见血光的大战。 擂台上余峻凝不留情面一剑刺出. 南宫间在台下看得眼皮一跳,心说这一剑下去没个三五个月怕是养不好。 可乌泫没有躲闪,任由这剑尖贯入肩胛,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来,染红半边素白衣衫,滴滴答答落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 切磋场一片安静,谁也没想到真会有见血光事情发生,就连昆墟派掌门也是一脸怒意 而乌泫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剑,居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台下数百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南宫间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疯子。” 不仅仅是余峻凝这么说,连南宫间也是这样觉得。 这个过于沉稳的乌泫就是一个疯子,早晚有一天会对余峻凝下手。 事实也是果真如此。后来余峻凝被乌泫一剑封喉,挫骨扬灰了。 外界都说这是乌泫为报左肩之仇,也有说这是乌泫大义灭亲,也是这一年,乌泫被昆墟派掌门破格提升门派尊者。 世间少了会掌握禁术余峻凝,如同森林中少了猛虎。 有区吗? 没有区别。 这世间还在继续转动。 而余峻凝又出现在这世间,到底是猛虎归来,还是一只毫无攻击力的小鹿就不得而知了。 被称作杀道的余峻凝不会被轻易的困住,现在灵力和记忆力都丧失的余峻凝,那可就说不准了。 南宫间心里祈祷余峻凝能够自求多福,又在思考如何要摆脱现状,总不能真的被房二公子压制吧。 是顾虑到强行冲破结界会伤害到余峻凝,乌泫这边没有敢有动作,但是又心系余峻凝,已经很明显的看出现在已经很着急了。 他开始主动询问房二公子究竟想要什么,这搁在以往根本不是乌泫能做出来的事。 “我能要什么,我的家人都没有了,你说我现在需要什么?”房二少爷目的明显就是余峻凝,和余峻凝身上成仙的禁术。 对此,他再一次的强调:“乌泫尊者不要轻举妄动哦,不然,在祭坛中余峻凝就是被你所杀。” 是掐准了乌泫不会对余峻凝下手,房二公子才敢这样说。 南宫间不是乌泫,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但是看乌泫握紧的拳,便知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尊者,早已被逼到了临界点。 他该不会做了最坏的打算了吧。 南宫间满是忧心,他不禁向开始祈祷余峻凝能够平安无事。 而此刻,被困在祭坛的余峻凝虽说谈不上身处险境,但也是进退两难。 她被透明的结界笼罩周身,像一层冰冷轻薄的琉璃牢笼,南宫树想要帮她,哪知刚刚触碰结界就如同遭受大火焚烧一样。 反观余峻凝是一点事情都没有。 “你这太邪性了,我看要去找乌泫尊者才好。” 南宫树打算去求救乌泫,但是却被余峻凝给叫住。 "这结界的目的是想困住我,"余峻凝出奇的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们碰它没有用,反倒要吃苦头。" 南宫树甩着被灼伤的手,龇牙咧嘴地退了两步,低头一看掌心已经起了水泡。他扭头瞪向那结界,又看看里面安坐的余峻凝,急得原地转了个圈:"那你倒是出来啊!你就坐那儿等着?" 余峻凝没有回答。 她在想,阵法是为了困住她,那目的是什么? 余 峻凝静静立在结界中,细细打量着祭坛内诡异的景象。 结界之内阴风穿梭,成团成缕的黑雾如同受惊的黑鸟,在结界内裹挟着蚀骨的阴邪戾气。地面躺着几具气息奄奄的身影,皆是房家在内的家仆,此刻面色青黑如墨,浑身经脉被黑雾啃噬破损。 可诡异至极的是,整片结界的凶煞戾气只在余峻凝身边盘旋,并不会靠近她。 好奇之余,余峻凝伸手去触碰那团黑雾,只是穿过,一阵火辣辣被火烧的同感让余峻凝抽离。 同时,结界外的南宫树大喊:“你当心,躺在地上的人爬起来了。” 顿时,余峻凝回头,就看着原本躺在地上的几人身体僵硬的爬起来,眼睛泛着绿光,直挺挺的奔着余峻凝来。 现在余峻凝手上也没有武器,南宫树也没办法进来帮助她,只能是赤手空拳的自救了。 余峻凝抿抿嘴唇,心里还在自我安慰,她这一个年轻力壮的人,还打不过这几位半死不活的人。 等第一拳头打在余峻凝身上,疼得她胃里酸水都要放出来的。 她就应该知道了,这群人就没有打算要她活下去。 一个人对付四五个人是有些吃力,甚至多数时候都是处于被挨打的状态。 她总不能活生生的被打断气了吧,必须快些想出解救的办法。 余峻凝忍不住的开始琢磨这祭坛都有什么,哪怕有个木棍防身也是很好的。 可惜,什么都没有。 祭坛空旷得像个倒扣的碗,除了脚下冰冷的青石和头顶灰蒙蒙的穹顶,没有任何可用的东西。 且这些人越来越多,一个两个都从地上爬起来攻击她。 方才趁着躲闪的空隙拧断了一个仆人的胳膊,那人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翻着眼继续扑过来,断掉的胳膊像一只多余的布袋在身侧晃荡,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余峻凝咬了咬牙,目光扫过那些家仆身上缠绕的黑雾。 这些黑雾只在她身边盘旋,却不靠近。 而是在这些家仆身上,黑雾就想像水蛭一样缠住了他们。 余峻凝心里有了别样的想法。 既然她会使用禁术,这个结界是为了禁术所准备。 房二公子费尽心机布下机关,为的就是她所掌握禁术本源。 换言之,这黑雾和结界不仅对她束手无策,甚至……同源相生。 16. 何必 想通这一层的深意,余峻凝停住所有躲闪。 她再一次伸手,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抓住盘旋周围的黑雾。 剧痛再次袭来,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皮肉,痛感直冲颅顶但她没有抽手,反而咬紧了牙关,将意识沉进那片灼烧的痛觉深处。 她隐约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应,微弱却真实,如同远山回响。 是十万大山里一棵大树,招摇的树枝在回应余峻凝的寻找。 黑雾却并未碎裂,而是沿着她手臂缠绕而上,一寸寸消散于肌肤之间,在手臂上烙下一片玄奥奇诡的图腾。 余峻凝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除是什么,她就感到身体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翻涌。可她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是熟悉的感,好像许久不见的老友终于见面了。 周遭游离的残余黑雾像是受到吸引,尽数化作丝丝缕缕的流雾,疯狂朝她聚拢、入体。 原本阴森刺骨的结界戾气,在此刻尽数被净化、吸纳,整片空间的阴邪气息正在飞速消退。 结界外的南宫树也惊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见景象。 余峻凝竟然在吸收这些黑雾! 果真是掌握禁术的人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道诡秘迅捷的黑影,快如惊电般从暗处掠出,直直朝着余峻凝而去。 南宫树张嘴要提醒,但话音堪堪抵在喉间,便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不敢声张,不敢喘息,紧张,生怕吵到余峻凝。 千钧一发的瞬息之间,余峻凝目光微微移动,伸手就接住了从视线死角飞来的飞刀。 偷袭者现在躲在暗处,从地上爬起来的僵硬人越来越多,这让结界外的南宫树心里急切。 而去看余峻凝,她的表情很淡薄,冷酷扫过每一个靠近她的的“人”。都是一群没有生命力,活动起来很僵硬的人。 摊开掌心,那枚淬满阴毒的飞刀,在她掌心轻松化作细碎黑灰,簌簌掉落地上。 她缓缓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层层逼近、绿光森森的僵人傀儡,最后落向那片藏着偷袭者的幽深暗影。 “藏着不累吗?” 余峻凝轻嘲讽:“狗杂种。” 话音落尽,余峻凝抬手结印,动作从容又轻盈,没有半分费力滞涩。 她臂间黑色图腾亮起幽暗灵光,方才被她尽数吸纳的黑雾煞气应声而动,顺着她的指法飞速流转。 墨色灵力纵横交错,在半空交织成一张精密玄奥的封煞阵纹,转瞬成型,稳稳笼罩整片结界。看似凶险万分的傀儡合围之势,在这道阵法落下的瞬间,直接被稳稳锁死。 所有正在朝前扑杀的僵人傀儡,动作齐齐僵直在原地。 余峻凝捕捉到暗处异样,她的身影一闪,出现在幕后之人面前。 暗处之人显然没料到她速度这般可怖,竟然被吓得呆愣住。也就是这呆愣分神时,余峻凝单手扣住对方的肩膀按住经脉:“呦,您还活着呢,房大公子。” 房大公子为什么能活,还隐藏在结界之中,这就想要去问房二公子,毕竟是他们兄弟二人搞出来的事情。 此刻的余峻凝,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吸纳黑雾、体内灵力有了大幅度的增加,尘封破碎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复苏归位。 她都记起来了 彼时时她便察觉房家利用无辜的人修禁术、炼化生人煞气、是一个贪妄无度的家族,本想彻底肃清余孽,奈何彼时琐事缠身、只能布下这重结界,暂时镇压房家邪祟以待来日清算。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房家余孽他们竟然能突破结界继续来为祸人间。 面对余峻凝,房大公子从心底就生出一种恐惧感,那是被碾压、被镇压、是刻在他血脉深处的忌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余峻凝的真正实力。 哪怕被传出余峻凝失忆又失去灵力后,他在见到余峻凝时,仍是害怕的,不然也不会以假死来脱身。 不,他不能被余峻凝抓住,余峻凝绝对会杀死他的,就像是是几年前一样。 房大公子奋力反抗,运气在掌心想要偷袭余峻凝,但余峻凝早已经发现,扣住他的肩膀一使劲,直接把他骨头和经脉捏碎。 痛的房大公子大喊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浸透衣衫。他抬头,对上余峻凝居高临下的目光,那种冷漠,像在在看最腐烂的臭虫一样, 他知道,自己再敢有动作,余峻凝绝对会杀了他。 失策了,他们兄弟二人应该是忘记了,余峻凝所布置结界时就已经想到会有结界被破坏时,她特意把自己两层灵力封锁在房家结界中。 他们兄弟机关算尽,自以为拿捏了天时地利,赌上房家残存的所有底蕴,赌余峻凝失忆失力、赌结界尘封数年威力大减、赌他们能趁机破局夺权。 结果…… 呵,就是没有想到余峻凝能吸收黑雾,恢复灵气。 余峻凝本想趁机解决掉房大公子这个祸害,可随之而来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整座结界剧烈震颤,扭曲变形,四周坚硬的石壁寸寸龟裂,细密的裂痕飞速蔓延开来,碎石簌簌坠落。 连同刚刚被定住的僵人也有复苏活动的迹象。 余峻凝眸色一沉,瞬间洞悉不对劲,这是有人在破坏结界。 她第一想法就是在外的房二公子。 骂了一句脏话,立即施法稳住结界,生拉硬拽把房大公子拽出结界,把他丢给傻在一旁的南宫树。 南宫树猝不及防,手忙脚乱接住瘫软下来的人,目光追随着余峻凝骄傲的身影。 好奇怪啊,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此时的余峻凝气场变的骄傲和强势呢。 南宫树紧跟着余峻凝步伐来到前院,越往前,空气越是动荡狂暴,灵气紊乱肆虐,呼 啸的风声裹挟着阴邪煞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而最中心便是乌泫尊者,他正拿出佩剑驱动灵力与房二公子对抗。 整片院落早已不复往日清净,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残存的结界灵光忽明忽暗,摇摇欲坠,被两股极致冲撞的灵力撕扯得濒临破碎。 南宫间和南宫观两人站在乌泫的身后。 余峻凝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前方交战的两人,瞬息之间便看穿了局势。 房二公子修为本不及乌泫,但他手中握着一枚暗红色的骨符,符中源源不断泄出浓稠煞气,硬生生将战力拔高了三成有余。 那骨符的纹路余峻凝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房家祖传的噬魂令,以活人脊骨炼成,内封怨魂无数,每催动一次便要消耗一条生魂。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余峻凝必须要铲除房家的原因了,是他们心术不正,妄想通过不正当手段,剥夺无辜人的性命来获取禁术。 "余姑娘!"南宫间最先看见她,声音又惊又急。 乌泫闻声回头,视线撞上余峻凝清冷沉稳的眉眼,周身灵力都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眼底翻涌着错愕与复杂。 不过,余峻凝可不管那么多,上前帮助乌泫。 房二公子见到余峻凝,先是一愣,随即癫狂大笑,煞气暴涨:“没想到你居然没死透,还能踏出结界!正好!今日便让你们给我族人陪葬!” 余峻凝她看着眼前疯魔癫狂的房二公子,你房家为了私炼邪术、屡造杀孽,现今还敢讲什么为族人报仇,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有余峻凝和乌泫两人加持,任凭房二公子的骨符威力再强劲也根本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 很快房二公子就败下阵来,受到骨符反噬,让他经脉寸裂,浑身皮肉翻涌着漆黑煞气,他嘶吼问:“余峻凝,你,恢复记忆了?” 余峻凝双手一摊见展示,“正如你所看见,我灵力也恢复了。” 房二公子现在已经是气息奄奄,骨头碎裂的痛感席卷全身,略过视线去看躺在地上的大哥,下场也是同样的凄惨。 心中不仅仅没有生出愧疚悔意,反而只觉得自己是时机没有算对。 他没有算对余峻凝会恢复记忆与灵力,没有预料到乌泫会跟着余峻凝一起来。 房二公子盯着乌泫:“乌泫尊者!你明知你我争斗会牵动结界、伤及余峻凝,却依旧步步紧逼、不肯收手……你根本,从未想过让她活着走出结界!” 乌泫没有立刻辩驳,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无人读懂的沉郁晦涩。 “呵,那很不幸运啊,我从结界中出来了。”转头又去看站在一旁全身僵硬的乌泫:“你说是吧,师兄。” 几年的情谊与恩怨用“师兄”与“师妹”两组身份很难概括,但是能让他们有联系的就是师兄与师妹的关系。 哪怕,在任何时候。 17. 第 17 章 擒住房家两兄弟后,按照计划南宫家族也要南宫家复命。 南宫间还在跟乌泫客套几句,说这一次多亏有乌泫出手帮忙,才能顺利的完成任务。 乌泫推诿说没有,能稳控局面、布下围捕之计,皆是南宫三位出力筹划,功劳自当归于南宫家族。 二人一来一回,彼此相互礼让夸赞,言语间客套周全, 南宫树本是和南宫观看管这两位房家兄弟, 心神却早已不在犯人身上,忍不住频频侧目张望。 不远处,余峻凝正双臂环胸,懒懒斜倚在门柱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后,目光淡淡朝他望来,四目相撞的刹那,南宫树心头一顿。 轻声问:“她去哪里?” “谁?”南宫观问。 南宫树没有说话,南宫观顺着视线看,就道:“应该会被乌泫尊者带回昆墟派,方才我听到的。” “回昆墟是要受罚吗?” “这就不知道了。” 昆墟派是怎么安排,都是昆墟派的事情了。 乌泫余光瞥见这一幕,轻轻抬眼扫了南宫树一眼,话锋微转,结束了与南宫间的互相推让:“事已了结,诸位也该回族复命,我便不多叨扰了。 南宫间顺势收了客套,拱手回礼:“今日大恩,我南宫一族铭记于心,他日定当登门致谢”,后又压低声音对乌泫说:“但也请乌泫尊者放心,余峻凝的事情我是不会说出口的。” 这正是乌泫心中所想、唯一顾虑之事。 可人心难防,世事无密。 本应该“死去”余峻凝,此番骤然现身,踏出封闭许久的万华镇,恐怕早已被周遭隐匿的各方眼线盯上。 这房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把余峻凝带回门派。 有昆墟派这名门大派坐镇,也没有谁敢有小动作。 那边在谈论什么,南宫树也无心去关注,他一会儿低着头看脚上的鞋样,一会儿又偷偷用余光看余峻凝。 他可记得,这个余峻凝可是打伤他南宫家族长老,会禁术的妖女。 如果她回答昆墟派,昆墟派掌门会如何处置她,是责罚?审问? 但他又自我宽慰。 她有乌泫尊者护着,这般盛名赫赫的宗门尊者在前,定然无人敢轻易为难她。 心中酸酸涨涨的,南宫树甚至有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如果…… 如果他跑过去问,余峻凝愿不愿意回去的话…… 余峻凝当然不愿意回到昆墟派了。 虽说她也是在昆墟修习,以前也是昆墟派派招牌金榜俢者之一,但是后期因为各种原因,余峻凝已经被昆墟派除名。 年轻的一辈不认识自己,年长的一辈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她也不想知道。 再说了,她现在该以什么身份去昆墟派。 毕竟,乌泫到处跟人家说她死了。 目送南宫家族三人离开,余峻凝看见朝自己走来的乌泫。 他一向瞧不出半分情绪,说话也听不出半分情绪,以前在门派修习的时候,就被人暗地里叫做泥人的称号。 “师兄有何指示。” 当年曾不惜耗尽自身修为,也要亲手除她、斩尽祸根,一副大义灭亲的凛然模样,果真的担当起一派尊者的尊称。 “你记忆恢复了。”果真是听不出来任何的情绪。 余峻凝举起被捆仙锁捆起来的双手:“师兄…哦,不对,现在应该是乌泫尊者,您这上不得台面的招式是跟谁学的。” 余峻凝能这么老老实实跟乌泫说话,不跑,没有反抗动作,完全是因为乌泫早一步用捆仙锁把余峻凝捆住,限制住她的行动。 乌泫没有在意指着余峻凝对她的讥讽,只道:“不捆你,你不会随我回昆墟。” 余峻凝冷哼一声:“尊者倒是了解我。” “你既已恢复记忆,便该知晓,留在外界,步步皆是死局。”乌泫把现在的形势告诉余峻凝,“万华镇出事之时,你早已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中。唯有昆墟派能护你周全。” “护我”余峻凝抬眼,直直看向他,忍不住笑道:“你是忘记了,还是门派众人忘记了,静空师尊是死在谁手里。” 静空师尊是余峻凝和乌泫的师父。 这一瞬间,空气都变成了海,要淹死他们师兄妹二人。 最初几年,所有的人都在可怜心疼乌泫。 可怜他下山几年,一直教导他的师尊死了,死在谁手里呢,死在同门师妹余峻凝手里。 余峻凝三个字,从此成了弑师叛门、堕入邪道的代名词。 “师父走了,你还有我,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这信誓旦旦的保证给余峻凝气笑了毫不留情的说:“你现在连一个骨符都无法都降服不了。” 上下一扫量乌泫,心中还记得他那一套天雷决,可谓是冠绝修仙界,随手一招便足以镇慑四方邪祟,哪里会像如今这般,连一枚小小的噬魂骨符都难以彻底降服。 忍不住问:“你是怎么退步了?” 乌泫用沉默来代替回答。 好吧,看来当时两人一战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的两个人,在乌泫单方面的带领下下前往昆墟派,这一路上捆仙锁不敢松开半分,就怕余峻凝跑了。 明知自己脱身无望,余峻凝也就放弃挣扎,而是关心自己回去后该以什么方式生存。 “要我说,你把我带回去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在昆墟镇山下的驿站余峻凝忍不住说,任何人进入昆墟地界,都先要在山下驿站整装接受盘查。 也不知道乌泫会用什么方法能把自己带进门派。 “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入门派,来一个池鱼笼鸟吧。” 这话是余峻凝故意说得,她知道乌泫不会这样做,可这几日来的火气,总让余峻凝想找个发泄口。 “这你就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在驿站里好好待着就行。” 这般不痛不痒的回答,彻底引燃了余峻凝心底的火气。 她把茶杯狠狠砸在木桌之上,杯沿震颤,茶水四溅,泠泠声响打破房间的安静。 “乌泫尊者,你要是慈悲心发作了,就去入世拯救世人,你把我带回门派做什么,是让我继续在这昆墟派修习 吗?” “你是我师妹,我理应照顾你。” 听得余峻凝头皮发麻,以前就搞不懂乌泫满脑子在想什么,现在也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功力也没有恢复,留在外面太危险了。” 留在昆墟派也同样危险。 “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乌泫又再次强调一遍。 照顾,怎么照顾,当初对她下杀手的说乌泫,现在又说要护她的也是乌泫。 余峻凝忽然意识到什么,直接问:“是你把我困住万华镇结界的。” 而乌泫又补充一点:“也是我抹去你的记忆的。” “你要做什么?”余峻凝满是不解。 “带你回门派。” 余峻凝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这句话,乌泫这个疯子要把自己带回门派做什么。 “你难道不想知道,师父是被谁害死的吗?” 这句话震的余峻凝都不会呼吸了,她甚至是应从嗓子里挤出话:“我啊,师父是被我……” 这是余峻凝不想提及的事情,也不想回忆的事,她亲手杀了教导他的师尊。她背负罪孽数年,早已默认自己是凶手。 此刻骤然听闻真相存疑,她喉咙干涩发紧,近乎艰难地挤出沙哑字句:“师父的死……不是我吗?” 你如今尚有部分记忆缺失。”乌泫音色沉静,“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师父之死,另有隐情,绝非你所为。” “啊。” 余峻凝认真思考一下,确实自己只有弑师的记忆,先前以往的她一点没有印象。 “师妹你我个人恩怨暂时一放,为了师父真实的死因,还有你的清白,你我应该一同并肩作战。” 这次余峻凝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沉默颔首,默认了这场暂时的和解。 余峻凝已经最好最坏的打算,进入昆墟派后会被人发现,然后被掌门以最重的门规进行责罚。 余峻凝竟然可以顺利的进入昆墟门派,没有任何阻拦。 就这几年不见,这乌泫在门派的地位已经是一手遮天了! 她这样一位被门派除名,犯下欺师灭祖大罪的人也能顺利进入门派? 掌门不在? 同期的师兄弟师姐妹们不在? 就连门派修习的俢者也不见?这也太不合乎常理了。 余峻凝跟在乌泫身后,好奇诡异打量周围,他们自踏入山门后,就鲜少碰到俢者活动。 整条山路,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人。 而且余峻凝越走越觉得熟悉,这不是通往雨竹峰的路吗? 雨竹峰就是静空尊者管理之地,余峻凝和乌泫两人就在这里修习成长,几年没有回来,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是如此熟悉。 就连人也熟悉,前面是乌泫,后面跟着是自己。 以前他们修习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行走。 “如今雨竹峰归我执掌,你安心住在这里就好。” 看来这乌泫在昆墟派派真的是一手遮天了,年纪轻轻就可以掌管一峰了。 不过,这雨竹峰怎么就他和乌泫两人呢,其他的师兄弟姐妹吗,都不在吗! 18. 第 18 章 静空尊者门下弟子也有很对多,不单单只有余峻凝和乌泫。 可如今放眼整座雨竹峰,空山寂寂,偌大一方修行圣地,竟只剩下他们两道孤影。 其他人呢,莫不是去别的峰主尊者座下修习了? 余峻凝要眼神去询问,意思是这雨竹峰怎么就他一个孤家寡人。 “同门都不在了。” “去哪里了?”余峻凝问,再说乌泫都已经是门派尊者了,按理来说座下也应有弟子了。 “不知道,反正活着的只有你和我。”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似千斤寒石砸在余峻凝心上。 过往年少嬉闹、数十位同门齐聚竹院论道修行的鲜活画面骤然在脑海炸开,彼时人声朗朗,竹影下满是少年弟子谈经论法的笑语,何等热闹。 她一时怔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间干涩发紧:“不在了……是指……” “除了你是我亲手封印困在结界,其他人……二师兄的尸首是我收敛的,九师妹也残了。” 师尊在世时曾殷殷期许,盼座下弟子如雨竹青峰,深根固土,任凭风雨摧折,依旧挺拔不衰。 现在一看,这雨来的太匆忙了,这雨竹峰就剩下她和乌泫了。 “幕后真凶是谁。” “不知道,当时我赶回山上,不止我们雨竹峰,其他峰也发生情况,掌门也重伤了,到现在也在闭关疗养。” 说完,乌泫停顿一会儿,是在消化自己的情绪。 乌泫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师门一下子全都覆灭,死的死,伤的伤。暗处之人究竟怀揣何等阴毒图谋,要将师门推向覆灭。 沉郁悲伤的氛围笼罩片刻,终究被现实的离谱操作悄悄打破。 最为静空尊者的弟子,这雨竹峰如今成为乌泫的管辖地带。 他性子冷僻,素来不喜旁人叨扰,常年清修独居,整座山头空空荡荡,无人踏足。 也正因如此,余峻凝留在雨竹峰并没有被人察觉。 就连宗门最森严的护山大阵、巡查结界,也半点没有警报异动。 堂堂顶级仙门昆墟派,悄无声息混进来一个“外人”,全程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乌泫特意解释,是因为余峻凝拿着正规门派令牌进入,再者她的气息早已经被封锁,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令牌不是只有门派弟子俢者才会有吗?” 余峻凝在门派被除名后,这令牌自然也被上缴销毁了,所以不可能门派还留有她的令牌。 “嗯,这令牌是不是昆墟派的令牌。” 昆墟令牌规制森严,在册人数一一对应,分毫不差,多一块少一块,皆会牵动宗门禁制,绝无疏漏可言。 乌泫坦白说:“是月华派令牌。” 余峻凝一时语塞,只觉得荒诞无比,忍不住失笑开口:“不是……如今连月华派都能任由你调度?这般跨宗越界的手段,掌门可知晓?” 月华派虽是小宗,但令牌制式与昆墟全然不同,要仿制几乎不可能,更不能私自外借,所以…… “所以我现在是月华派的弟子了?” 回应的是乌泫冷笑两声,和一句陈述的事实:“你从来都是昆墟弟子。我只是借月华派身份,为你掩人耳目。 原是现在各门派都是在筹备宗门大会。 眼下九州各大宗门都在筹备三界宗门大会。 月华派也派弟子俢者来昆墟派,两派进行切磋学艺,算是门派之间正常学习交流。乌泫也是借着这层正当外衣让余峻凝进来。 "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别派弟子身份安在我头上?"她把令牌拍回乌泫手里,"万一被月华派的人发现怎么办?" 乌泫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藏得极深的运筹之色,没有细说其中弯弯绕绕:“些许手段而已,你不需要担心。” 在余峻凝印象中,乌泫心思一直就重,从她知晓对方把自己封印在万华镇,她心里就一直在猜测,乌泫特意留着自己是有用的。 “吴映萱?”余峻凝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乌泫闻言微微一怔,眉峰轻蹙:“嗯?你提她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这个名字很熟悉。” 这回换乌泫严肃问:“你现在都记起了什么?” 平静的双眸如是高空俯视猎物的鹰,一双眼睛盯着余峻凝,把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做出分析。 而余峻凝目光带着活跃的生命力,如同一束火苗一样,生生不息,明亮坦荡。 “我记得师尊说,有些事情还是不说为妙?”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不说出来这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说出来,可就是板上的钉子了,你要接受它,也有学会处理。 一如她如今借来的虚妄身份,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她的暴露,不过早晚之事。 雨竹峰还保留她的房间,余峻凝就住在那里.。 看见既陌生又熟悉的房间,余峻凝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算不上故地重游,残缺破碎的记忆,让她对此地生不出半分旧情;也称不上初来乍到,她心底清楚知晓,自己本就是根生于此的昆墟修士。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剩下一面墙全都是书。 什么书都有,有民间灵异鬼怪杂谈,有茶馆茶楼谈的书生与狐仙俗世话本,也有用于修炼的功法秘籍。 衣架上只挂几件常穿的衣服,两件是属于昆墟派俢者的衣服,一件式洗得干干净净的,另一件袖口衣领处有磨损,左肩还有血渍。 左肩衣料上可见布的刀剑割裂痕迹,暗沉干涸的旧血渍牢牢附着其上,经年未褪。 余峻凝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左肩,那里是有一个面目可憎的疤痕,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受的伤,也没有去在意和深究。 是谁伤的她?她又为何受的伤? 往后时日,雨竹峰依旧无人前来。 白日里,乌泫需赶赴昆墟主峰,处理宗门事务、教习弟子,但他会提前备好早午餐食,轻放于她的竹屋门外。 晚饭也是乌泫回来做,他做菜不算是好吃,全都是清淡菜 系,也就余峻凝这人吃穿不挑,什么样的饭菜都能吃得下。 要是两人一直这样互不打扰生活,各自独处,也挺好的。虽然有时余峻凝感觉自己像是被关押软禁起来。 这安宁好日子过了没几天,乌泫突然提出让余峻凝跟着他一起练功,要不一身的功力都荒废了。 呵,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 乌泫费这么大周章把她弄回门派,埋了这么多天,如今终于要把真正的用意亮出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练功?师尊当年教的我都记不起来了,你确定我现在能练?"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埋怨乌泫抹去她的记忆。 “你是想让我先从外门弟子开始修习?” 乌泫早已习惯她这般夹枪带棒的说话口吻,只是缄默不语,静静等候她接下来的言辞。 “要不乌泫尊者您再受累一些,把我的记忆和功法都恢复吧,你说我要真到外门开始从头修习,我是该叫你尊者,还是叫你师兄呢。” 乌泫被她这话呛得一顿也不见得生气,拿出剑谱交给余峻凝:“雨竹峰后山有一片空地,你就去练习吧。” “乌泫尊者,你把我带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余峻凝不相信乌泫是出于同门好心要收留她,会把一个记忆和功法尽失的人带回门派,会给她剑谱功法,引导她修炼。 既然乌泫和自己同门多年,他应该知道,自己不喜欢被人利用来利用去。 过往的回忆断断续续的,记不起来,也想不起来,也不连贯。 哪怕回到昆墟派派,她也跟一个不敢见光的通缉犯一样躲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把我封印在万华镇。” 乌泫下意识想要抬眸望她,最终却堪堪垂落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隐忍、愧疚与复杂。 夜幕彻底笼罩整座雨竹峰,四下漆黑沉寂 唯有晚风穿林,拂动成片竹海,漾开簌簌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沉暗的夜色仿佛无边无际亘古永恒。 这静悄悄的夜晚乌泫和余峻凝他们应该习惯了,是日日夜夜,他们都在这寂寞沉重的黑夜度过。 黑夜漫长无尽,两人便这般,在晦暗无声的夜色里,各自揣着满腹心事,默然相持,缓缓前行。 余峻凝的要求不高,就在想知道,被他费尽心力留住、刻意藏起,到底是被当做一柄待启的武器,还是一枚伺机而动的底牌? 乌泫眼睛落在桌子上的剑谱,回答得坦荡而又怯懦,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我需要你,余峻凝。” 无论往昔,无论今朝,无论来日。 乌泫都是需要余峻凝的。 余峻凝深呼吸一口气,认命的拿起桌子上的那本剑谱。 嘴里嘟嘟囔囔道:“让我干苦力就干苦力,还说什么需要我,呸,男人的嘴。” 同时在心里暗下决心,等她修为重回巅峰,记忆全部回笼,先不干别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乌泫好好算总账。 连本带利,非让乌泫大出血不可。 19. 第 19 章 余峻凝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有天赋的人,毕竟在自己记忆力没有完全恢复之时就可以跟水鬼掰手腕,又和金蟾怪物对阵。 这种能耐和气魄,哪是寻常修者能比得了的。 当她捧着那本泛黄剑谱细细研读半晌,越看越笃定。 嗯…… 从前的她,绝对是天才。 如今剑谱在手,重修之路也算正式开启,余峻凝便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勤修不辍,一点点把荒废的修为尽数捡回来。 白天乌泫去主峰处理事务,余峻凝也就到雨竹峰后山练习剑术。 她没有佩剑,倒是在屋子里床板下找到一把木剑,普普通通的一把木剑,剑身光滑平整,没有找到一丝毛刺,剑柄之处刻有余峻凝三个字。 余峻凝不疑有他,想着可能是自己练功时候所用的木剑,拿着长剑就开始练习了。 后山空地开阔,四面青竹环绕清风穿林,适合练剑修习 于是余峻凝对照着剑谱,一丝不苟开始练起。 剑谱招式精妙繁复,套招、诱招、攻击、回防,环环相扣,自成体系。然她记忆残缺,对其中许多剑法全然陌生,只能从头学起。起初难免生涩,动作断断续续,偶尔记岔了招式,手脚打架,险些误伤自己 但余峻凝从不气馁,主打一个天赋自信滤镜焊死。 没事!失忆罢了,底子还在。 余峻凝认真修炼起来那可以说真是刻苦,一遍遍跟着剑谱练习,时常练习到很晚才回到去休息,有几次乌泫还给送过晚饭。 他倒也没说什么,把饭菜放下,坐在余峻凝的对面,看着她狼腿虎咽吧饭菜吃完,然后吧碗筷收走,告诉她不要修炼太晚,早些回去休息。 回到住所的时,余峻凝的屋子门口还亮着明亮烛火,能够照亮她脚下的路。 每次余峻凝都快步上前,赶紧把烛台拿起来,并认真检查附近是否有可燃的地方,发现没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并想这乌泫是好心不错,但你这烛台放在我这木屋前,万一引起火灾,那她岂不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果然修仙之人只通晓天地大道,偏偏不懂最基础的小心火烛。 如此刻苦猛练,整整七八日未曾间断,现在的余峻凝已经可以行云流水的将一套剑法完整打下来。 只是一套剑法根本不够,余峻凝主动去找乌泫再要来一套剑谱。 乌泫也大气,接连给出七八套剑谱让乌泫去连。 拿到剑谱的余峻凝只感觉自己是久旱逢甘霖,心里满是欢喜。 顺势跟乌泫沟通夜里烛台一事,“哦,对了,晚上不用在我门口留有烛台,万一引起火灾就不好了。” 乌泫目光淡淡地瞥过来一眼,然后哦了一声。 待到当晚,余峻凝结束练剑踏上归途,视线扫向自家门前,依旧有着一簇光亮。她走上前定睛一看,竟然是乌泫拿着烛台,他就立在原地静静等候自己。 夜晚,空山,执烛等人的尊者,配上一个刚刚收剑归来、满头薄汗的自己。 这奇特而又诡异的和谐让余峻凝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从乌泫手里接过烛台更是让余峻凝感觉怪异,难不成他一直等着自己,还是说,怪自己让他不留烛台,他则是亲自等自己回来。 他们二人之前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为了避免这位雨竹峰尊者天天站门口熬夜站岗,接下来几日,余峻凝特意赶在天黑之前收剑归屋。 太阳未落,暮色未沉,天光尚亮。 这下总不需要他特意执烛等候了吧? 可连续几日,只要她提前归来,屋门前依旧立着那个人。 乌泫不拿烛台,不说话,就静静站在竹影之下,看着她收剑、进门、点灯。 只要她一日未归,他便一日不走。 余峻凝看着乌泫固执一面,心里默默叹气。 行吧。 防火隐患是彻底解决了。 但她好像,多了一个定点站岗、风雨无阻的专属等候人员。 余峻现在的剑法越来越精湛了,但总感觉差了一些什么,差的是实际和人对练。 毕竟练习剑法是自己一人把整套剑谱捋顺,而和人对战,才能见识到真实成绩。 余峻凝也不知道找谁,白天乌泫忙,她也不好意思去麻烦,只得暂时放弃这个想法继续一个人练剑。 这日天光正好,山风微凉,余峻凝照旧独自在后山挥剑练招。 配合身体内的灵力,已经能将剑气发出本应有的威力,用木剑就能砍断一片竹林。 “好强的剑势。” “妈呀,竹子成精了?” 余峻凝立马收回招式,以为自己是误伤了隐藏在竹林中的竹子精。 忐忑望去,就看见一个身穿绿衣服的女子,她拄着拐杖从竹林深处走出来。 果真是竹子成精了,雨竹峰果真是雨竹风,竹子都能成精。 “对…对…对对,对不起,打打扰您休息了。”余峻凝赶紧弯腰道歉。 “你跟我道什么歉呀?师姐。” 啊? 师姐? 余峻凝双眼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身材消瘦,模样长得清秀,不说话时清冷,说话时嘴角带着一抹浅色的笑意。 “你是?”余峻凝想,管自己叫师姐应该是同门之人,心里也做好打算,一会儿跟对方沟通时,自己应该怎么说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绿衣女子轻轻拄着竹杖,缓步上前,眉眼温顺,缓缓道出自己身份:“我是老九,陆十一啊,师姐是忘记我了吗?” 师姐确实忘记你了,师姐我啊,差点都没记起自己是谁。 余峻凝勉强一笑,不知道怎么开口,陆十一就说:“五师兄说的没有错,他一定会带你回来的。” 他口中的五师兄,该不会是乌泫吧。 “你是忘记我们了吧。”陆十一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记得你师姐。” 相较露出善意的陆十一,余峻凝心里可有了疑惑。 乌泫说过,这雨竹峰除了她和乌泫之外,没有有其他在。 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子,管她叫师姐,面对她死而复生没有怀疑,又知道她失忆的事情,很难不让余峻凝有戒备心。 不等余峻凝开口试探,陆十一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连忙轻声解释:“师姐不必戒备,我如今身子残缺、修为大损,根本绝非你的对手。我能久居雨竹峰,是因为这山中本就留有我的居所。” 她说着抬手指向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抹藏在竹影间的小小竹屋。 “那便是我的住所。” 这一句话,彻底让余峻凝的疑心调转了方向。 现在余峻凝开始怀疑乌泫了。 他说雨竹峰只有自己和他住,又是他提议让自己来后山竹林修炼,现在凭空出现一个人,这算什么,算给自己的惊喜? “我这几日一直在看师姐在此练剑,一个人练剑练的无聊,不如师妹我陪师姐过几招。” 余峻凝一看对方拄着拐杖,就想拒绝。 这万一自己打赢对方,搞得像自己欺负她似的,打不过自己连一个拄拐的人都打不过,自己还练什么练。 陆十一莞尔一笑:“我虽说是身体不济,不能发挥以往全不实力,但我也是静空尊者座下弟子,实力也是有的,还请不令赐教。” 陆十一手拿拐杖为剑,起手式却端正古朴,带着正宗师门剑韵。 余峻凝调整好心态,对着陆十一双手抱拳一行礼,调整好呼吸在陆十一眼神肯定下,两人即刻开练。 初使陆十一进攻,余峻凝则是防守,这一来一回对方的实力双方算是摸清楚,紧接着,陆十一的攻势加速起来,而余峻凝依旧是见招猜招。 这个就让陆十一不满,又是一次竹杖与木剑相撞的脆响,陆十一质问:“师姐是在可怜我吗,为何一直不出击?” 余峻凝:“你多想了,专心和我切磋。” 陆十一使出的招式都是余峻凝练的那几本剑谱,她这几日独自苦练,将剑谱招式反复打磨,但和人对练切磋,余峻凝还是发现自己的不足之处。 陆十一攻击速度猛,不给余峻凝喘息应变的时间,导致她只能一路的防守,而要想赢也很简单。 余峻凝注意到陆十一的右脚有伤,她所有的重心会放置在左腿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余峻凝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小人,跟同伴进行切磋用不上这种肮脏的手段。 继续再过几招,余峻凝看准陆十一转身时留有一处空隙,无法无法急转变招。 余峻凝不攻她旧伤、身形轻旋,游走躲闪,一步跨到陆十一的左边,陆十一紧急回防却更加暴露自己的不足之处。 木剑距离右腋下一寸处停下,这场切磋算是点到为止,余峻凝赢了。 陆十一僵在原地,随即漾开一抹通透的笑意,坦然认输:“我输了,师姐果真是厉害。” 陆十一撑着拐杖,“不钻旧伤破绽,不趁肉身短板,只抓我招式盲区、转身空当,堂堂正正赢我。” 被夸赞的余峻凝含蓄一笑,说自己应该感谢陆十一才对。 这纸上剑谱再精妙,终究是死招,唯有真刀真枪的对拆博弈,才能真正盘活一身修为。 “师姐严重了,以前就是你给我喂招,带我练剑,如今换我陪师姐切磋,也算……稍稍报答昔日照拂。” 话音一顿,她目光轻轻落向余峻凝掌心那柄刻名木剑,好奇地问:“这木剑师姐用的还顺手。” “很顺手啊。” 陆十一嘿嘿一笑:“这把木剑是五师兄为你制作的。” 余峻凝认真看看自己手上的木剑,原来他还是个木匠啊。 20. 第 20 章 二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便切磋至天黑。 陆十一如今身体有疾,一身修为不复往昔全盛光景,可她历练数载,这实战阅历积攒得极为深厚,恰好能够在招式间隙,点拨余峻凝进攻上的弊病。 几番收势落招,陆十一直言道出余峻凝存在的短板。 “你守御的章法扎实厚重,滴水不漏,可突进出招的节奏太过迟缓。倘若遇上杀伐进攻的对手,你一味被动防御,很容易被对方锁住攻势,陷入全盘受制的窘境。” 这一点余峻凝也是知道的,她进攻速度偏缓慢,身体跟不上节奏,动作快了,她就感到身体不适。 这应该是自己身体上的原因。 “这或许是你之前修炼的刻苦,再加上一些旧伤造成的。”陆十一是这样解释的。 余峻凝寻求过往的证据,她主动询问,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天资聪颖,勤奋过人。” 余峻凝想想,先前有的优秀品格,貌似现今的她个都没有,这陆十一确定不是在说什么客气的话吗。 “我真是那样的人?” 陆十一点点头:“师父和掌门都这样说你,再说了,师姐都掌握了禁术之术,这不是聪明是什么。” 既然是陆十一主动提及禁术,余峻凝就跟着追问下去。 “禁术只有我一个人会吗?” 陆十一眼中带着怜悯和肯定:“会禁术的肯定不只有你一个,但被外界所熟知的就只有你一个。” “于是我就被巫乌泫镇压起来?” 余峻凝不确定这是镇压还是用结界隐藏,他今天在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通过向外界的索取信息。 而陆十一的回答也很巧妙,可以说是聪明,把问题又抛回给余峻凝。 “你问的是‘为什么’,可你现在的路,还没有走到能接住那个答案的地方。如果我说了,你是信我,还是疑我?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听到的所有‘从前’,都会变成别人的故事。” 余峻凝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今天你我都累了,早些休息吧。若你愿意的话,明天还可与我对练。" 陆十一太聪明了,她把选择权永远都抛给对方,让余峻凝自己做决定。 回到自己的小木屋,看见乌泫依旧是站在烛光处等她。神色看着寻常,语气却带了几分不经意:"怎么练剑练得这么晚?" 余峻凝解释"遇到一个肯陪我喂招的人,一时忘了时辰。" “谁?”乌泫声音一下冷了起来。 “是一个居住在竹林的女子叫陆十一,说是是我的九师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看见乌泫眼中绷紧松缓,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九师妹自从受伤后,就从原本的屋子里,搬到竹林深处去居住了,她这人不坏,你可以跟他多多接触。” 余峻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乌泫把食盒交到她手上,照例嘱咐几句也就离开了。 平静而又。充实的一天就在晚饭四菜一汤中结束了。 第天天一早,余峻凝又去竹林开始练习,陆十一也早早的在那里等候。 果然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无论干什么都占一个“早”字。 乌泫天不亮就去主峰工作了,余峻凝醒来就来竹林训练,陆十一也是早早的等候。 门下弟子都如此自律勤奋,这师门就能被打得七零八落呢。 陆十一说,是因为事发时他们都被分散了,根本来不及互助,她被乌泫带回来门派时,门派已经大乱,有很多师兄师姐还有门派尊者倒在地上。 可以说那一次是给昆墟派带来毁灭的打击,昆墟派掌门也受到重伤,至今仍在闭关调养。 跟着陆十一对练一日后,余峻凝感觉自己剑法突飞猛进,比以前自己一个人练习强太多了。 陆十一则是说这剑法不是余峻凝所擅长的,她最为擅长的是长枪。 “啊,我会使用长枪?”这余峻凝根本没有印象。 哦对,她现在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当然没有印象。 可她记得,自己和余峻凝最后一战时,一直用的是剑。 要真是这样的话,难怪自己会输。 陆十一还告诉,再过几日,便是昆墟派与月华派的宗门切磋比试,届时我会前往演武场,指导门下弟子磨合招式。 她还说月华派有几个会是长枪的,余峻凝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昆墟和月华两派比试双方都准备很久,之前乌泫也说过,这月华派前来是有目的的。 但具体是什么目的,乌泫又没有明说。 好吧,谁让她现在是一个“死人”呢。 乌泫说这几日是和月华派比试切磋的日子,会很忙碌的让余峻凝自己做饭吃。 余峻凝说好。 结果一看,留给自己的十几张厚实发硬的大饼和咸菜,青菜什么的一点也没有给自己留,是怕自己不会做菜吗,她也是在客栈干了好几年的。 这乌泫和陆十一都离开雨竹峰,余峻凝在后山练了一会剑后,不知道是怎么想得,反正是有这个念头,余峻凝就开始行动。 她对于昆墟派的印象很淡,见到略微熟悉的景色是有触动,但还不至于流泪。 她记得自己夏天时常在这棵大树下修习,大叔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正是夏天乘凉好去处,通往食堂的小路是她以前经常走的,那里还种着两棵枣树,到了秋天的时候缀满赤红硕果。 就在目光落在枣树枝桠的刹那,脑海骤然嗡鸣,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而出,零碎却鲜活。 以前的陆十一不爱说话,因为是师门中最小的弟子,师兄师姐都很照顾他,余峻凝也爱带着她去玩,两人经常在这里捡枣子,放进箩筐,再背到山下去卖,挣得钱也都给陆十一。 回到旧地竟然能很多事情,这让余峻凝很惊喜,她迫切的还想要知道更多,继续在门派游走。 今日和月华派比试,全宗上下数汇聚主峰演武场,潜心备战、观摩磨合,无人留意这具“早已亡故”的身躯悄然游走旧地。 而在昆墟派主峰比武场。 乌泫端坐在看台上主位,他身侧分列昆墟各位长老,对面依次落座月华派一众尊者,双方神色端正、气场对峙,静静俯瞰着擂台之上的弟子切磋、招式交锋。 今日无端感觉感觉眼皮跳,细碎的悸动连绵不止,扰得他素来稳固的心绪泛起层层涟漪,总感觉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心里思忖一下,门派之中无事发生,总不能说余峻凝那里出事吧。难不成是吃饭时烧火把屋子点了,亦或是和陆十一独处,又同她讲了些陈年旧事、宗门秘闻,扰了她的心性? 现在的乌泫看似端坐观赛、从容自若,实则大半心神早已飘离主峰,遥遥系在那座孤静无人的雨竹峰。 直到旁边尊者说话,乌泫收回飘散的心神,余光一瞥,就看见陆十一拄着拐杖出现在,心里当下紧张起来 这陆十一出来了,那雨竹峰的结界是不是被她打破,那余峻凝她肯定能出来。 “乌泫尊者?”外门尊者提醒到:“陆十一不是一直在雨竹峰养伤吗?” 而素来沉稳的乌泫,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但马上面色恢复清冷平静,语气淡然无波,滴水不漏:“许是在雨竹峰待着闷,出来透透气。” 说完像旁边使出个眼神,就要弟子将陆十一引领到乌泫旁边落座。 “你怎么出来了?”乌泫云淡风轻的问。 “关心两派之间的切磋,听说月华派有位俢者会使用长枪,我特意来瞧瞧月。” 只是观枪?” 陆十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还是来瞧瞧,这月华派哪位弟子能耍出余师姐的破阵枪。” “余峻凝的破阵枪确实是无人能敌。”旁边的外门尊者附和,随即又压低声音,手捂嘴附身到乌泫耳边说。 “这月华派忒不讲究了,他们手里还有一套枪谱,也是余峻凝所著,一直是秘密联系从来不外展示,此番特意带枪术弟子前来,分明别有用心。” 余峻凝当时还在昆墟派时,就以长枪闻名,这门派之间相互切磋时,就有人把余峻凝使用长枪招式制作成枪谱。 旁人若是知晓自己毕生绝学被人私自临摹成册、暗中私藏、四处偷学,多半会勃然大怒,上门追责讨要说法。 可当年的余峻凝得知此事,却只是仰头哈哈大笑,坦荡肆意,半分愠怒也无。 彼时有人不解,追问她当真毫不介怀。 “我十分期待,能有人用我的招式来将我打败。” 坦荡风骨,惊艳当年整个仙门。 高位风声寂寂,擂台切磋还在继续。 此番比试一共举行七局,第一局昆墟派赢下比试,现在进行到第二局是由初露对战月华派俢者。 初露的实力不差,是门中重点培育的新锐弟,这几天还经历几轮特训实力应该更上一层楼,而现在却被月华派俢者缠住无法进行攻击。 陆十一看出月华派俢者使出的招式,忍不住嘲讽:“这貌似是我的剑术招式,何是被他们偷学过去的。” 这余峻凝的枪法都能被人记下做成枪谱流传,更何况这陆十一的剑法呢。 乌泫顶着着坐在对面的月华派俢者,月华派的俢者一副谦虚的样子冲她笑了。 此番登门,哪里是论道联谊。 分明是踏门试探、窃技示威,借着切磋的幌子,窥探昆墟底蕴、丈量昆墟底线.。 擂台之上,局势愈发压抑难看。 初露被月华派俢者死死克制,破绽百出,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昆墟看台弟子人人攥紧双拳,满心憋屈愤慨。 自家的绝学,被外人偷学吃透,反过来用来压制自家门人。 何其讽刺,何其羞辱。 21. 第 21 章 初露这一场赢得何其艰难。 从头至尾被月华派的攻势死死压住,几乎是倚仗本能硬撑着一口气,剑势在密不透风的进逼中节节收拢,到最后连寻隙反击都显得吃力,只能苦苦维系一层摇摇欲坠的守势。 对手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气息流转间杀意骤然凝聚,显然蓄足了灵力,下一招便要一举轰碎初露全部防线。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初露猛然咬牙,将所有杂念尽数压入丹田深处,身躯微沉,竟于对方招式衔接的须臾裂隙里捕捉到一线生机。她不再固守,反而豁尽残存的灵力,将所有力量凝于一剑。 剑光炸裂。笔直刺入对方那转瞬即逝的 第二局,初露赢了。 赢得艰难,月华派和昆墟两派俢者写的脸色都比较难看。 月华派众人满心不甘,距离拿下此局仅有一步之遥,功亏一篑的郁气沉沉压在心头。 而昆墟弟子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怒火与沉闷交织。 他们愤恨的是,月华派竟然用本门剑法来与昆墟门人对决。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难堪,门派传承的剑法,被外人研习通透,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门下弟子一度被逼到濒临落败,险些守不住昆墟的颜面。 陆十一看看手里的拐杖,一副惋惜的模样:“这门派俢者所修习的还是我当弟子那套剑法,掌门疗养阶段,门派也跟着停滞不前了?” 外门尊者尴尬的说:“门派弟子一直修养的是心法,剑术招式只是辅修……这……” 话语卡在半路,一时难以接续。 道理虽能勉强搬出,可眼下活生生的局面摆在众人眼前,外派仅凭偷学复刻的残缺剑招,便能碾压昆墟正统弟子,这早已不是“侧重不同”,是实打实的传承落后、弟子孱弱。 更无可争论的事实就是,昆墟派现在已经不复以往了。 搁在以往,月华派连登门求访,同台论道的资格都远远不够,更遑论站在昆墟的擂台上以剑相指。 乌泫全程默然不语,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今日擂台之上的难堪,从来不是一局比试的输赢,是昆墟这些年的缩影。 陆十一又去问内门的尊者:“尊者,我们还有弟子可参战吗?” 这位内门尊者身份特殊,乃是现任掌门的亲师弟,更是当年亲手教导过乌泫与陆十一等人,论宗门辈分地位,除却闭关的掌门之外,便是他最高。 他握紧拳头极力压抑着心头翻腾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当众质问负责剑术教习的几位尊者 这些年他一直代替掌门打理宗门内务,万万没料到,门下剑术荒废到了这般地步,武学外泄被外人利用,正统弟子反倒被盗招式逼入绝境。 他开口声音已经沙哑:“第三轮出战俢者选早已敲定,只是……经此一局,众弟子士气大挫,只怕接下来,更难招架月华派的攻势。” 如内门尊者所言。 这第三局昆墟派出的弟子开局便被月华派搞到心态慌乱,接连出现三四个错误,而月华派修士抓住机会,步步紧逼,没过多时便击溃昆墟派防线,锣声一响,昆墟落败。 第四局昆墟派出一名苦修多年的内门精锐,他修的的长枪术,是昆墟武库中少数几门尚能独当一面的功夫。 他踏上擂台时目光坚毅,显然是要为同门扳回一城。 他使出的枪法是和余峻凝同套枪谱,以前的余峻凝就是靠长枪扬名立万的,横扫整个修真界。 然而月华派使出的枪法也是余峻凝那套枪谱,更是处处克制昆墟派的招数,每一式都像提前演练过千百遍一般,精准无误地截在昆墟枪法的转折点上。 这名弟子空负一身浑厚心法,枪势却递不出三寸便被迫回防,越打越僵,百招之后臂膀发麻,最后一□□出时被对手侧身让过,枪杆顺势被挑飞,铿然落地。 第四局,昆墟再败。 四局比试两胜两负,平分秋色的战绩,落在昆墟众人眼中,却比全盘皆输更要难堪。 本该碾压小辈的名门正统,如今只能与偷学自家武学的旁门小派勉强持平。 相较之下月华派的俢者很兴奋,几个年轻弟子互相碰了碰肘,眼中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能赢昆墟派两局,便证明他们已有了与大宗门较量的实力。 到时传出去之后,任哪个门派都需高看他们一眼。 昆墟派这边陷入了沉默,还剩下三局,他们太危险了。 不,应该说,被月华派赢下两局就很危险了, 月华派俢者主动叫停说要重新商讨参赛人选,昆墟派这边也是同意了。 月华派这边主动叫停,说要重新商讨参赛人选。 昆墟这边略作犹豫后,也同意月华派的提议,眼下必须稳住阵脚,也好过仓促应战。 内门尊者让乌泫附耳过来,交代他几句话后,乌泫领命退席,陆十一眼睛追随乌泫的身影,发现他挑选几位弟子开始教导。 临阵磨刀不快也光。 丢脸哪,昆墟派何曾这样过。 同时又有个念头在陆十一心里萌生,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没敢声张,然后趁着所有人不备离开了看台。 擂台的压迫紧张感被厚重的院墙挡住,院墙外的余峻凝,还在四处寻找属于自己的记忆。 记忆断断续续,就跟掉在地上的米粒一样,太小了,什么都拼凑不出来。 她一路穿行,停在一间貌不惊人的旧屋前方。原本的木门位置,被一块巨大的山石死死封堵,严丝合缝,隔绝了屋内一切气息。 她就站在门外面,凭直觉,她觉得里头有一件令她兴奋的东西存在。 他在房前驻足良久,甚至开始找有没有可以看见屋内的空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亢奋。 没有窗户,仅有的一扇大门被石头封住,堵的那是一个严丝合缝,半点空隙都不留。 余峻凝在那块巨石前站定,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又使了使劲,山石稳如生根,连一丝灰都没震落下来。 要想进到屋内,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凿开它。 想起在路上,她经过一个叫武器库的地方。那排房子门敞着半边,里 头影影绰绰立着不少兵器。 事不宜迟,余峻凝就去往兵器库跑,刚跑没多久,迎面正好撞见了陆十一。 “师姐。”陆十一说话的声音腻到发癫了。 准没好事,这是余峻凝第一反应。 尤其陆十一是走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余峻凝第一念头就是不好快跑。 “师姐这两日修习一直缺乏个实战磨砺,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机会。” 是正好有这个机会,还是说正好缺人了。 余峻凝看着陆十一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她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了些。 “师姐,现在是需要你的时候了。” 说完,陆十一拿出一方面巾绕过余峻凝耳后,在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只露出一双尚在惊疑中滚动的眼睛。 "你做什么?" 陆十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门派跟岳华派的弟子切磋,我想着你也可以上台比试,来验证你最近的修习效果。” 凭借余峻凝这几年在客栈当账房先生的经验来看,当有人说自己没醉还能喝,那就是喝多了,传菜的说菜马上就好了,那就是还没有做。 陆十一说让自己上台验证自己的修习成功,那就是比试出问题了。 瞧见陆十一那双眼睛弯得像月牙,笑得越甜,坑就挖得越深。 “我现在失忆状态,剑术心法都忘的一干二净了,上台输了比试可就是给门派丢脸” “无事无事,稳赢的局面,你放心大胆的上。“ 余峻凝斜眼一看拍着胸脯保证的陆十一,赌场里的荷官也这样劝人,这把稳赢,你上去玩两把就行。 可惜啊,余峻凝不是什么赌徒根本不会上前博弈。 但是陆十一就是赌徒。 她可不管余峻凝愿不愿意,硬拉着余峻凝到了比试擂台。 到了擂台边上,这第五局还没有结束,双方陷入相持状态,这位昆墟派的弟子稳扎稳打,每一步都不出错,攻防得当,华派的修士几次变招都没能撕开缺口,双方陷入了漫长的相持。 而这种消耗战打法是最为磨练人的,就看谁能坚持不住。 场上在焦灼比试,场下气氛同样焦灼。 余峻凝被陆十一带到擂台旁侧的备战区,让她做好下一场准备。 到这里余峻凝才知道,昆墟派已经是输掉两局比试了,这第五局比试很关键,第六局比试更关键。 余峻凝紧张到手心开始出了汗,伸手握握腰间上的佩剑,这是陆十一从武器库给她随便找的。吗 七局比试,至少拿到四局才是稳赢的局面,现在他们赢了两局,还剩下两局比试。 旁的的备战弟子也很紧张,已经到了坐卧难安的地步,紧张到不停的走动。 乌泫告诉他们不要紧张,按照平时发挥就好。 对,此时乌泫就站在余峻凝面前,目光扫了她一样,而后又转过跟其他俢者说话。 是认出她了吧? 肯定认出她了。 22. 第 22 章 第五局比试耗时两个时辰,最后是在月华派俢者体力不支跪倒地,再也站不起来,才被裁判敲了锣。 昆墟派弟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两条手臂抖得像风里的枯枝,一直强撑着,最后还是两位修者上去,一左一右把人架了下来。 那弟子被搀过备战区的时候,嘴唇翕动了两下,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下一场就是自己了。 余峻凝做好准备要上台,就被一直观战乌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听见他飞快的说:“你最后一场上。” 余峻凝偏头看他,他目光落在擂台对面月华派的备战区,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七局三胜,这第六局要是赢了,她就可以不用上场了。 但是这第六局要是输了,余峻凝将会是最关键的一局,压力陡然剧增,她攥紧了剑柄。 “他们不认识你,摸不准你的路数。” “万一我输了呢?”余峻凝担心的是这个。 “你不会输的。”乌泫回答很肯定,有一种他已经看到比赛结果的肯定。 “你该不会一会儿就要用金钱的力量吧。”余峻凝忍不住调侃。 “不,是因为你太需要一场可以回来的理由了。” 余峻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我在敷衍你"的蛛丝马迹。 后来发现对方完全说出自己的心声了。 她需要一个堂堂正正回来的理由,需要一个昆墟派无法拒绝自己的理由。 陆十一说,现在的昆墟派已经不复以往是仙宗大派,自六年前那件事情之后,整个门派元气大伤,光是门派尊者就折损数十位,更别提那些俢者,几乎只剩下以往的三成。 余峻凝在昆墟派露面,必须要有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闭上眼睛,余峻凝在脑海里把自己会的招式一一过一遍,同时也在运用心法把自己的经脉打通。 银锣敲响,余峻凝睁开眼睛。 第六局输了,月华派已经提前庆祝了,相较之下,昆墟派这里愁容满面。 三比三平。最后一局,决胜局。 余峻凝走上擂台,她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压了过来,暗自握紧手中的剑,心境却已然褪去忐忑,只剩一片沉定清明。 对面月华派出战的修士跨步登台,一身青蓝劲装,眉眼桀骜倨傲,上下扫量着只露一双眼眸的余峻凝,高声嗤笑,语气满是戏谑轻蔑: “阁下全程蒙面遮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怕等会儿输得太难看,无颜面对众人?” 话音落下,月华派阵营哄笑阵阵,嘲讽之声此起彼伏。 昆墟派这边安静得很,他们不知道台上是谁,只知道这个人是乌泫临时换上来的在门派中也没有见过此人。 唯有内门尊者细细辨认余峻凝好久,满是疑惑去看乌泫,然后摇头叹息。 “还让她回来干什么啊。” 乌泫听见了,但没有回应,目光放在台上的余峻凝。 银锣声响,第七局比试开始。 月华派弟子率先发出攻击,长剑带着破风声音而来,直取余峻凝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狠,分明是想在第一招就立下威势,逼她慌乱后退,好顺势占据上风。 而余峻凝脚下一错,比闪电还要快,绕开月华派弟子攻势,来到他身后,手中的武器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如果不是演练比试,对方肯定是当即毙命的。 可月华派俢者不肯放弃这局,身体猛的向后仰,狠撞一下余峻凝面门,余峻凝本能躲开,竟然让对方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从剑锋下脱了出去。 趁早余峻凝没有调整好身姿,对方再次发出攻击,按照一般来讲,余峻凝会进行防守来保护自己。 但是,这一次余峻凝攻势比对方还要猛烈,打的对方根本没有任何反击,从攻方被打成守方。 场下观战的昆墟派众人暗自为余峻凝捏起一把冷汗。 余峻凝会挥剑的速度太快了,这样是能让对方无法招架,但只要余峻凝脚下的步伐跟不上手上动作,很有可能被对方反扑。 月华派俢者被逼得连连后退,长剑死死封在身前,左支右绌地格挡着那一道道青色的剑光。 他被打的脚步越来越乱了,他想反击,可每次刚抬起剑,余峻凝的下一剑就已经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去路,把那股刚冒头的势头硬生生摁回去。 不禁自问,这人是谁,怎么攻势这么猛,昆墟派怎么还能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存在。 从攻方到守方,从守方到败象已露,不过短短几息之间。 发现自己马上就退到擂台边缘,他也不管了紧急使出一招式,把灵力聚焦在长剑上,尽全力要击退余峻凝。 而余峻凝不慌,竟然是举剑硬挡。 两剑相击的一瞬,擂台石面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纹,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之后,场下一片哗然。 这月华派俢者的剑断了,是被余峻凝硬生生砍断的。 余峻凝长剑完好无损,身影也不似那么狼狈,身姿挺拔站在擂台之上,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说余峻凝的力气大,还是说她的灵力也比较充沛。 剑若断了,比试结果就可以显而易见。 银锣敲响了三下,宣告第七局结束。 昆墟派胜。 昆墟派这边彻底炸了锅。欢呼声、鼓掌声、此起彼伏的喊叫混成一片。 也就在余峻凝要下擂台时,就听月华派大骂一句脏话,一人使着长枪飞身而出,此人就是第四局使用长枪的俢者,手里攥着那柄丈许长的黑枪,满脸戾气地奔袭而至。 显然将方才输掉比试的憋屈与不甘全数灌注在了这一枪中,已全然失了武者的分寸体面。 对比万分的昆墟派俢者,甚至还要人冲过来要帮助余峻凝,看台上的乌泫和陆十一可没有那么紧张。 用剑从来不是余峻凝的长项。那剑术她用得来、使得出,算不得弱,可这长枪可是她立命之本。 哪怕是失忆状态下,她的身体反应可是骗不了人,这可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历练。 余峻凝一眼就看出对面人的破绽,毫无畏惧一把拽住长枪,掌心抵住枪身震荡,腰马合力一使劲,借 着对方的力,直接把对方甩出三丈之远。 现场骤然安静,无人敢言语。 余峻凝内心不如她面上沉稳,心彭彭直跳,压抑不行不住的亢奋。 她的记忆,恢复了。 方才自己运作灵力时,身体电流激过,身体忍不住颤抖。 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碎片瞬间拼合、膨胀、奔腾,无数画面争相涌出—— 练功场上晨雾未散时自己握着长枪练习,同门师弟笑她枪穗太艳俗、还有……还有六年前那场大雾里,漫天血色与断裂的剑刃。 过往的所有记忆,犹如决堤的大坝,冲击她的识海,余峻凝身形微慌一下,强行压下口中的腥甜味道。 乌泫最先察觉到不对,快步从擂台跑下来,跑到余峻凝面前,难掩担心:“你怎么了,是伤到哪里了。” “无…无事。”余峻凝躲闪乌泫的眼睛,怕被他看出什么。 “就是太累了。”不止是身体上的累,还有精神上的过度劳累。 乌泫没有追问,侧过身,用肩膀挡住了月华派那边射过来的、夹杂着不甘与敌意的目光:“能走吗?”他问。 余峻凝站直身子,离开擂台,后续的事情是交给乌泫他们几位尊者做就好了,她现在需要平复好自己的心情。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是真来了,余峻凝还真不知该怎么去迎接,要不杀鸡炖羊大摆一桌? 当然这在昆墟派是不可能的,毕竟是修仙宗派。 记忆恢复的冲击远比她预想的要大。她不知道该从哪一段想起,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挤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记起自己小时候是被父母送上山的,父母跟师父是旧友,说是为了让她强健体魄特意送来修习学艺的。 那时只要一得空就会来山上看望自己,带着一大兜的吃食,她自己也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人,又分给其他师兄师弟师妹吗。 她师父也很好,是一个既严肃又不严肃的人,这两者非常矛盾,一方面他期望自己弟子出类拔萃,一方面有期望自己弟子修炼过程中不要受伤。 两种矛盾极了的心性在他身上拧成一种很古怪的平和,导致他们雨竹峰弟子都有一种很随意的的状态,是属于活着也行,死了也行,半死不活也可以尝试的随性状态。 想到这里,余峻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抿平。 因为她紧接着想起来了——师父后来死了。 死在她手里。 这段记忆对余峻凝极其痛苦,她不想记起,可记忆就是烙铁,根本抹除不掉的。 强忍悲痛重新梳理后,余峻凝发现这中间又很难解释清楚的事情。 她是奉师父命令下山去寻找乌泫,但是当她下山之后就受到各路人马的截杀,原因无一例外就是“禁术。” 她那时不懂禁术,根本不知道这帮人在说什么,先是解释,后是逃命,最后才是与这帮人拔刀相向。 而她对静空师尊出手也是无意行为,静空师尊要带她回门派接受审问,自己在跟他回去的路上,出手伤了师尊。 但是她为何出手的呢,她竟然没有这段记忆。 23. 第 23 章 余峻凝本以为会是乌泫先找到自己,万万没想到,最先来找自己的竟然是内门尊者。 这内门尊者以前也是教导过她,原因竟然是因为看不下去静空尊者那副心疼徒弟的样子,直接把余峻凝他们几个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想必是自己在擂台上露出的招式被内门尊者所识出。余峻凝还在想,自己和内门尊者见面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 内门尊者却未给她太多踌躇的余地。他沉着一张脸,居高临下俯瞰她。余峻凝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蹲坐在石阶上,忙站起身来,衣角拂过地上的碎尘。 “我问你。”内门尊者道:“你为什么回来?” 就是在这一瞬间,余峻凝决定隐瞒自己恢复记忆,继续装傻充愣,呆呆看着内门尊者,然后低着头翁里瓮气:“是乌泫尊者带我进来的。” 你有什么话你就去找乌泫吧,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可怜人。 “余峻凝,你可真不怕死啊。” 余峻凝低头不语,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她在赌,她现在对门派的用处,赌内门尊者对她几分故交之情,赌自己这副痴傻皮囊还能护住几条命。 她赌,乌泫也在赌。 站在不远处乌泫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态旁观,他甚至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余峻凝被内门尊者处罚,那他绝不会袖手旁观。哪怕违逆师门,哪怕将自己也搭进去,他也认了。 煎熬如钝刀割肉。乌泫终是捺不住,指尖掐了个听风诀,微末灵光才起,便被一股磅礴灵压当空碾碎,是内门尊者的灵压不允许他偷听。 乌泫只能暂时放下冲动,开始推演种种后续。 若若内门尊者要废她修为,若内门尊者当场将她逐出山门……念头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凶险,他却停不下来,仿佛唯有将这些最坏的结局一一想遍,才能在真正面对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直到余峻凝一步步向他而来,乌泫仍觉眼前景象虚浮如水中倒影,不真不切, “走吧。” 乌泫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涩然响起:“……走吧。” 余峻凝最终还是平稳落地,留在雨竹峰生活。 回去的路上,二人并肩下山,一路无话。 快到雨竹了,乌泫按耐不住,主动询问了内门尊者都跟他说了什么。 余峻凝语气轻快地说,说内门尊者追问自己来此目的,又问自己不怕被被门派惩罚。 责罚自然就是余峻凝弑师的事。 昔年她莫名销声匿迹,隐匿凡尘数年,外界所有人,包括乌泫也放言出去,她已经被乌泫秉公处置、亲手除了师门叛徒,此事便就此盖棺定论。 可现在余峻凝又回来,这其中牵扯的,早已不止她一人的弑师旧案,更是乌泫欺瞒宗门、徇私护短的重罪。 乌泫当下就跟余峻凝一颗定心丸:“余峻凝,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 “我说……我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伤害静空师尊。” 她可以以性命立誓。 弑师悖逆、欺师灭祖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她余峻凝,绝不可能做。 她向来坦荡磊落,向来敢作敢当。 若是当真出自她手,她认罚,可以以死谢罪。 可若不是她所为,这蒙冤受罪、背负污名六年,她便一定要查清真相,亲手为自己洗尽沉冤,还自己一个清白公道。 乌泫他能抹除自己的记忆,把自己困在万华镇里,那他一定是知道一些事情。 “师兄。”余峻凝带有哀求的语气说:“你为什么要消除我的记忆。” 雨竹峰就在眼前,踏进雨竹峰后,余峻凝会被雨竹峰结界保护,其他人想要进入只能强闯。 余峻凝停住脚步,雨竹峰也就静静矗立这那,不论时间事务的更迭,他就在那里矗立着不变。 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变,世间的人换了多少,这山还是山是不会变的,也不会怜悯世上的所有人。 它不悲众生苦,不怜世人难。 她余峻凝只是世上所有俗人中的一个,为什么偏偏选中她,让她来经历这些。 “师兄,为什么我会禁术,我又为什么会伤害师父?” 余峻凝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但偏偏是伤害静空尊者的记忆全无。 和乌泫最后一战时,任凭她各种的解释,乌泫就是不听,也不不说废话,从头到尾,缄默无言,只以最凌厉的招式,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是一想到自己受到的委屈,余峻凝不由得鼻子一酸:“若是知道我是无辜的,为何不听我解释?” 你抹去我的记忆,到底是护我周全,还是……只是想让你自己心安? 雨竹峰还是那个雨竹峰,仍旧矗立这那里,重前的峰主的静空尊者,现在是乌泫尊者。 乌泫获得并不是尊者的名号,还有责任。 “师父的死因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余峻凝忙追问。 “你说师父是派你下山寻我?” 余峻凝点点头,非常确认师父就是这样跟她说的。 “师父也让我下山寻你,让我带你去找你父母。” 事情的关键点就是在这里。 倘若余峻凝当真是弑师,静空尊者绝不可能吩咐乌泫动身接应她,还要带去寻找余峻凝的父母。 一桩指令前后相悖,足以证明当年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圈套。 这件事要从头到尾是真的讲起,二人回到雨竹峰后,陆十一已经早早的回来了。 从他们进门开始,陆十一就察觉到他们两人气氛不一样,她在察言观色,又去探探余峻凝的口风,直到乌泫说:“陆十一你当初也下山了吧。” 不止余峻凝后乌泫,师门中的所有弟子都被派下山了,无一留守。 “是,师父让我和他师兄下山做事情,这种小事情平时都交给外们弟子就可以了。” 陆十一说的小事情,就是负责采买日常东西,要是师父不 放心外门弟子做事,那就指派陆十一一人就好了,何必让大师兄一起跟着呢。 三人此刻尽数了然,当年的静空尊者必然早已提前察觉危机暗涌,预知大祸将至,才会迫不及待、借着琐碎由头,将座下所有弟子一一调离,送走所有人,独自留守雨竹峰,孤身面对那场未知的滔天灾祸。 众人心底皆是一片寒凉。 静空尊者修为高深、心性通透,已是昆墟中上水准的修行高人,早已超脱寻常修士桎梏。 可就连这样超然世外、底蕴深厚的尊者,都会心生忌惮、步步提防,不惜散尽弟子、孤身迎险。 当年蛰伏暗处、布下这场大局的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何等可怖的力量,能让一世尊者心生惧意,被迫以一己之力,死守整座雨竹峰? “后来是外门弟子出来报信,说是门派遭遇不测,我和大师兄匆匆赶回去,发现门派已经被一个怪物袭击。” 陆十一说那个怪物很奇特,是一团长长黑雾,攻击起人来非常蛮横,刀术法术皆难锁定其形,寻常灵力轰击落在雾中,尽数石沉大海,起不到半分克制之用。 “宗门数位尊者轮番结阵抗衡,可那黑雾韧性骇人、煞气无尽。纵使诸位尊者道行高深,也撑不过数十回合,便被黑雾冲撞破功、震退重伤。” 乌泫也在一旁说:“当我回到山上之后,昆虚派就已经成为一堆废墟了。” 经此一役,昆墟元气大伤精锐凋零、尊者重伤、灵脉受损、阵法尽毁。昔日稳居仙界论武大典前五、风头鼎盛、万宗敬仰的正道大宗,几年便骤然跌落谷底,名次直接跌至末流,从此一蹶不振。 如今世人谈及昆墟派,只剩几分敷衍的客套与暗自的唏嘘yet 说得好听,是千年古宗、底蕴犹存;说得直白,不过是困在旧日盛名里,日复一日坐吃老本、日渐衰败的落寞宗门。 所以,现在的昆墟派急需要恢复以往的影响力,打破外界“昆墟没落、徒有虚名”的定论,稳住宗门地位,重聚人心灵气。 余峻凝也跟内门尊者做下交易,她以自己最大能力帮助昆墟派在这一次仙门大会最佳名次,而相对的,尊者亦许诺予她庇护。 也是说,现在开始余峻凝已经归内门尊者管理。 乌泫身为雨竹峰主、宗门尊者,手握权位、身居高位,也可以对她教习。可跟随其修行,终究只是原地踏步。 反观整座昆墟,如今唯有内门尊者,修为高深莫测、术法驳杂精深,手握宗门正统核心传承, “你要去跟随内门尊者修习?”陆十一反应过来了,又下意识看一眼乌泫,见得乌泫已经没什么反应了,心里知道,这乌泫也是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那你还会回来吗?”陆十一又问。 “都在昆墟派修习,我也会时常回来的。” “为了修习……”现在的乌泫连一句完整的客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停了停又顿了顿,还是说:“有机会再见。” 24. 第 24 章 有机会再见,这句话多少是有些客套。 余峻凝跟随内门尊者修习,也不外出露面,其他人也打听不到关于余峻凝的消息,这里的“其他人”自然是包括乌泫。 就好像她不在的那几年一样,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其实也不能这样说,至少乌泫是知道余峻凝在万华镇子的,知道她那时安稳的生活,每日都在手扒拉算盘,算那几笔账。 他常常借着外出的借口来到万华镇,在客栈稍稍停留片刻,借着喝茶的名义跟她说上几句话。 余峻凝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她余峻凝好像从来没有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片刻,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会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为了仙门大会门派上下都在准备,内门尊者思虑再三,当众提议在门内举办一轮内部切磋比试,一来锤炼门下弟子实战能力,二来筛选出战人选。 消息传遍整个昆墟派,瞬间掀起一阵热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比试暗藏机遇,若是能崭露头角,便能代表门派出征仙门大会,一跃成为全宗瞩目的新秀。 乌泫听闻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去猜余峻凝会不会参战。 内门尊者着重培养余峻凝,应该会派她出战来历练,她本身就很优秀,要是内门尊者着重培养她的枪法,想必她一定能打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余峻凝的游戏乌泫是知道的,从他来昆墟派就知道有个叫余峻凝的弟子,她非常的厉害,非常的有天赋。 如果没有那场浩劫,这昆墟派的尊者中定会有她的席位,也会开始指导门派弟子了,不过依照静空师尊宠孩子的程度,余峻凝是会被留在师尊身边的。 比试在即,山门上下忙作一团,乌泫亦是深陷繁杂琐事,不得半分清闲。 总是有事情做,总是有做不完的事,乌泫就要一样一样处理。 他处理问题一向很好,妥善,严谨,不会出现任何差错,更是坚持今日事今日毕,只是今日不一样,今日是余峻凝参加门派比试的日子。 案前堆叠的卷宗依旧厚重,待批复的文书一字未少,派内待调度的事务依旧繁杂。可他素来清明规整的心绪,却在这一日乱了。 窗外弟子小声谈话,说派中比试气氛火热,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这么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呢,尤其是新晋崭露头角的余峻凝,实力强悍惊人,一路碾压同辈,连败无数山门修者,风头无两。 “余峻凝?她和哪位门派罪人是同名同姓?” “听说是乌泫尊者从山下带回来的一位天才,再说了,那位罪人不已经被乌泫尊者给了结了吗,害得乌泫折损了大半的灵力,害得尊者现在都没有恢复好。。” “那个人是得有多强啊?” “很强。” 门内乌泫停下执笔的手,本就杂乱的心也被那几句话更乱了,搁下笔,起身往外走。 吓得几位门口值守的弟子骤然噤声,脊背一绷,瞬间垂首立正。 “尊者——” 门派弟子都知道,这位尊者不喜欢妄议旧人,更不要提什么那几位不可提及的名字,不禁个个心头惴惴,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却见乌泫神色平淡,无半分愠怒,:“今天门派也是热闹,你们跟着一起去看看比试吧。” 弟子们皆是一愣,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连忙躬身应下:“是,尊者。” 众人欢欢喜喜告退离去。乌泫立在殿门槛边,远方擂台传来的喧嚣顺着山风遥遥飘来。 他心底明明迫切想要去往擂台现场,为了腾出时间,甚至刻意压缩了自己仅有的休憩时辰。可脚步将要踏出殿门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胆怯骤然攫住心神。 可又在出去这个的时他又胆怯了,他怕见到余峻凝。 乌泫缓缓后退数步,反手合上殿门,重新坐回书案之前,强迫自己埋首处理宗门公务。 是错觉吧,他耳边总能隐约捕捉到擂台方向此起彼伏的欢呼。他耐着心神,一页页批阅,从午后一直忙碌至黄昏。 暮色漫上山檐之时,长廊外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乌泫停住笔抬头,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陆十一踏着轻快的步子闯了进来。 “师兄!” 不等乌泫应声,陆十一便迫不及待带来擂台消息。 余峻凝已经连赢四场。 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招式稳沉、进退有度。 台下俢者弟子赞叹不绝,所有人都在惊叹昆墟竟出了这样一位断层级别的天才,纷纷笃定,此次仙门大会的出征名额,余峻凝已然稳稳攥在手中。 “师兄,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呀?快去随我一起祝贺。”陆十一看着乌泫还在处理门派事情就觉得生气。 今天可是大日子,他不过去为余峻凝加油打气,而是在这里处理门派事情。 “都赢了?” 陆十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 说同她交手的几位同门,皆是咱们昆墟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可没人能在她剑下撑过百招。内门尊者传授的剑法被她融会贯通,攻守从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刻意重伤对手。” 说到这里陆十一顿了顿,又惋惜似的叹了口气:“只可惜师兄你一直忙于事务,没能亲眼去看一看。擂台上的师姐简直是太耀眼了。” 乌泫抓住问题中心问:“内门尊者教给她的是剑法。” 她明明更善于枪法,他一直以为内门尊者会教给枪法,怎么能让她学习剑法呢。 难道内门尊者另有打算?还是余峻凝自己主动选择弃枪学剑?无数猜测在心头翻涌。 陆十一见他神色凝重,就说:“不然我们直接问问内门尊者吧。” 这样虽然有些唐突无理,但确实是最佳半分。 去拜访内门尊者,跟随内门尊者旁边的弟子说内门尊者已经早早休息了,让乌泫他们改日再来。 陆十一又问余峻凝去哪里了。 侍童闻言微微回想,如实回道:“比试落幕后,余师姐并未随尊者一同返回。” 这奇怪了,余峻凝不跟随内门尊者她又去哪里,难不成回回到雨竹峰了。 这个想法冒出乌泫都觉得可 笑了,她余峻凝总不能这个时候想着要找他们分享喜悦吧,。陆十一也同样觉得,这个猜想并不靠谱。 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去处能够解释她的行踪。 不好再打扰内门尊者修习,乌泫和陆十一拜别离开前往雨竹峰。 在路上,乌泫突然感觉到不对。 这周身流转的天地灵气骤然紊乱,一层笼罩整座昆墟派的护山大阵,传来一阵极细微却清晰可辨的震颤。 嗡—— 低沉的阵鸣埋在山风底下,不似巨响,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暗处啃噬结界根基,空气中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浊气,转瞬又消散不见。 陆十一亦察觉到异样,当即按住腰间剑柄,神色骤然绷紧:“师兄,是护派结界。” 方才那一下震颤绝非错觉。 当年浩劫之后,昆墟护山大阵本就受损,灵脉亏空,这些年勉强维持运转,极少会出现这般异动。 乌泫心头骤然浮起一股不安。 “是有歹人入侵?”陆十一也十分紧张,生怕再重现当年那场浩劫。 乌泫凝神静气,双目微阖,神识尽数铺展开来,细细探查山间灵力流转与结界纹路。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眸色沉凝如墨:“不是外敌入侵。” 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安与预感道:“是山门内部出了问题。” “啊,那是哪里。” 乌泫的神识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立马让陆十一回到雨竹峰,那里毕竟有结界保护,可以暂时抵挡一阵。 “师兄,我跟你去。”陆十一执意要跟去,后来又意识到自己这副身子骨,非但帮不上忙,还有可能连累乌泫。 不甘地说:“我去雨竹峰。” 乌泫让陆十一好好保护自己,接着不顾门派不能御剑飞行的规矩,飞速的前往事发地,一把抓住始作俑者的手腕,低声呵斥:“余峻凝你在干什么。” 而余峻凝手里拿着一把铁镐头,看样是要准备把眼前的巨石挖开。 她是受到愚公移山得到的灵感? “乌泫……尊者”。 余峻凝也差异乌泫怎么突然间出现,可随即,乌泫长臂一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落在雨竹峰后山的竹林边缘,乌泫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她开口:“我在挖那块石头。 “你闲的没事挖那大石头做什么,”意识到余峻凝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乌泫他解释:“那处院落是昆墟掌门闭关修炼之所。你方才几镐下去,已经重重磕在了守护结界之上,方才山门阵法震颤,便是被你惊动。若不是我来得及时,惊扰禁地结界,按门规你少不了要受重罚。” 余峻凝不理解:“那为何要用石头堵住房门呢?” “是掌门的意愿。” 乌泫是这样说,又补充一句:“那场浩劫掌门被打成重伤,一直闭关疗养。” 余峻凝侧头看一眼乌泫:“那伤她的人还很厉害的。” “嗯,是很厉害。” 25. 第 25 章 余峻凝对掌门静修之地冒犯之事,暂时被乌泫压下去了。 他没有向内门尊者据实禀明全部经过,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弟子误入后山禁地,不慎触动护阵,已然被他当场拦下、严加训诫,再三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发生同类事端。 内门尊者说自己新任乌泫做事,又说自己现在忙着宗门大会筹备,门派琐事就让乌泫好好管理,绝对不允许出错。 乌泫面无表情回答好。 内门尊者不放心多看几眼乌泫,看他模样端正,瞧不出任何的情绪,内门尊者心中仍存一丝顾虑,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你们都是我教育出来的,脾气秉性我也都知道,乌泫你就算已经是门派尊者了,但我劝你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这句话是警告意味满满,乌泫还是回答一句好。 这就让内门尊者心中有气,可只得只得压下心底微弱的不安,摆了摆手:“罢了,有你这话我便安心。往后多留心山门各处结界禁地,莫再让弟子随意闯祸。” “弟子谨记尊者吩咐。”乌泫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体。 转身时,他脚步没停,挺直背部离开,神后那道目光沉甸甸地施压压着,直到他转过回廊拐角才终于消失。 廊外天光正好,几只白鹤贴着灵湖水面掠过,翅尖点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般静好风景,消解了几分殿内对峙的沉压,乌泫脚步停住。 这几只白鹤十分傲气,偏着头,拿乌黑的长喙慢条斯理地梳理颈侧羽毛,全然不把他这个尊者放在眼里。乌泫难得没有计较。 白鹤本是掌门豢养的,后来掌门闭关疗养,这白鹤就是内门尊者所养,乌泫眼睛微微有闪动,随后眼底漫开一层自嘲。 它们见过全盛时期的雨竹峰,见过静空师尊满堂桃李的繁盛,也见过浩劫降临、山门破败的苍凉。 当然,它们也见过那个天赋卓绝、使得一把长枪的余峻凝。 天赋这种东西,从来最不讲道理,也最无法比拟。 余峻凝使得长枪厉害,凌厉磅礴、进退杀伐皆是天成,同阶无人能挡,但是这剑术嘛,就是一般般,差了几分天赋本源的契合。 不是乌泫有私心夸赞余峻凝,当时的余峻凝很强的。 脑子里想到余峻凝,脚步就往训练场走起。 余峻凝现在训练越来越紧张,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内门尊者安排训练非常紧张,上午进行门派弟子对练,晚上就要余峻凝进行灵力提升。 修行之中,灵力晋升本是最讲究机缘沉淀、水到渠成,最忌强求。 内门尊者为了这次宗门大会,真的准备了很长时间。 乌泫立在远处林荫之下,隔着一片空旷演武场,静静望着场中余峻凝手拿长剑正和场中其他九人进行对视。 这九位内门俢者都是门派翘楚,是门派重点培养的,乌泫看一会儿也看出这对练的规则了。 一共是十位俢者进行对练,一场一场下来只能有一位胜利者,这是内门尊者一贯的训练方式,残忍,不近人情的残忍 他以前也是这样训练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看似简单的车轮对战,背后是何等身心俱疲的摧残,是何等灵力耗竭的煎熬。 余峻凝已经累到浑身跟水泡过一样,紧紧贴在脊背肩头,细碎湿发凌乱黏在苍白脸颊边,看样已经是身心俱疲硬撑着。 她这幅状态在这一堆人算好的,至少还是站着,一双清灵的眼睛仍在警惕看着四周。 自然也看见不远处的乌泫了,她手腕轻轻一扬,握着长剑的手臂随意在空中虚挥半圈,剑光浅浅一划,利落又轻浅,算是遥遥打过招呼。 也是在她像自己打招呼空隙,一旁的俢者抓住余峻凝分神的间隙,拔剑就是要偷袭她。 余峻凝侧身躲闪,手腕翻转拔剑格挡,招式稳却慢了半拍。 旁人只当是她体力不支、招式疏漏,唯有远处的乌泫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极限疲惫之下,身体本能地挣脱了剑路束缚。 那一刻格挡的姿态、发力的肩背、沉腰的弧度,这本能的反应,隐隐带着一丝长枪劈挑的凌厉影子,甚至回访的招式也是她以前最为常用。 她,是又恢复那段记忆了? 内门尊者也知道这事吗? 场中偷袭的那位内门弟子被余峻凝格挡震退半步,面上一怔,随即提剑再上。 余峻凝已调整回长剑的路数,剑走轻灵,贴着对方剑脊滑过,反手一刺迫其回防。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破绽。 乌泫的心里开始疯狂计算,这余峻凝和内门尊者这场交易,两人都会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地方。 有内门尊者引到导,余峻凝被封锁的灵力会被恢复或是大涨,同样,恢复灵力的余峻凝会在宗门大会取得优秀名次。 两者可以说是互利共求的,但是要出了意外你呢。 想到几天前余峻凝胆大的冒失,竟然敢对掌门静修之地下手,触动静修之地结界,辛亏自己发现及时才没有发生大事。 想到之后的路,乌泫心中无措起来,按照他定下制定下来的方案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是有计划地在进行。 果然,原来人是最不可控的。 乌泫看着训练场的余峻凝,她咬着牙在这场鏖战中支撑对峙,不知疲惫,不知退路。 她为的是什么呢? 恢复记忆之后她的痛苦也就恢复了,有了灵力之后她承担的更重的责任,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数日之后,宗门大会外出参战人选正式公示。 榜单之上,初露,宋满等人的名赫然在列,另有数位内门精锐修士一同入选,代表昆墟赴会。而乌泫身为山门尊者,位列随行带队之人,必将一同前往。 被选中参见宗门大会的弟子特别骄傲,是有一种前路尽有他来创的意气风发。 此番代表昆墟派出战,便是昆墟派俢者中翘楚,站在宗门大会擂台上便是崭露头角、扬名四方之机 。 而参见几次宗门大会的乌泫可不是这般开心,只有沉沉的沉郁与忧虑。 平时门派训练比试都是点到为止,不见血腥,只有对手之间相互切磋,相互学习以和为贵。 可这宗门大会本就是群英聚集,争的是宗门排位,赌的是仙途前程,必然会有流血事情发生。 且每一届宗门大会暗藏的变数,都不止于擂台比试厮杀,大会规则变幻莫测,或秘境闯关、或随机乱斗、或阵营博弈全然没有定数,不到开赛一刻谁也无从预料。 在宗门大会上,乌泫见过很多见过被称作门派天才一朝折戟,也见过人心险恶、门派相互倾轧,更见过无数看似风光的赛场背后,藏着层层算计与无尽牺牲。 长久的安稳太平,从不是表面那样祥和安稳,很多看不见的地方会积攒暗涌,待到风波再起便是淋漓血腥残酷洗牌,宗门大会便是这样时刻。 昆墟派,余峻凝。 这六个字出现必定会引来各个门派的注意,内门尊者没有讲余峻凝的名字报告宗门大会,而是把她作为备选人员。 于是在第一天宣誓大会上,乌泫作为昆墟派尊者参加,余峻凝没有参加,所以这第一天各方都是安稳的,没有任何的异常。 在大会上,宗门大会代理人天昊派掌门吴书远宣布本屇大会规则。 九州宗门大会,共三十五大门派六百九十位精锐修士,一同入阵设于以禁术重塑而成的虚空大陆。 问言,坐在席位乌泫身心一紧,不同与其他宾客热议的情况,他满是戒备的盯着吴书远,心道这吴书远怎么会用禁术。 能用灵力变化出一座虚空大陆,还要支持很多修者进入虚空大陆修炼比试,这哪怕是仙人大神都难以做到。 且据他所知,这禁术本就两人会使用,一位是余峻凝的母亲,另外一人就是余峻凝。 余峻凝的母亲因为禁术反噬的原因,早已经仙逝了,唯一会的余峻凝也被自己耗费大半修为抹除记忆,让她沦为无名凡人,得以安稳度日。这怎么又来一人说自己会禁术。 吴书远出身仙门世家吴家,素来恪守仙规,一生行事稳妥审慎,绝不可能无端张扬禁术之名,更不会公然宣称动用禁术布展赛场。 可今日,他偏偏敢站在九州各派面前,堂而皇之宣告自己以禁术布下赛场,此事从根上就透着彻骨的诡异。 乌泫拇指摩擦手指指腹,下意识的在想这事会不会和余峻凝有关系,毕竟余峻凝也在其中。 “吴掌门怎会禁术?”底下有人问了,全因这禁术修炼太过伤天害理,又过于冗杂,这难免不叫人多想。 “呵呵,都是天意啊,昔日他们余家不就是因为禁术才得以在我修仙界横向吗,一直掌握禁术不愿意公开,现在我就接着此次大会本尊可以大方告知各位。” 吴掌门手心出现一团纯白色的的灵气,纯白无瑕,散发的灵力勾人心魄。 “这就是禁术,想要吗,想要就要赢得本次宗门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