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彼岸》 1、漏跳 第一次遇见陈岸知的时候,夏浮萤十七岁。 高三开学前,她跟着妈妈去了凛城,一个偏北的四线小城市,一年里有接近六个月的时间被寒冷的冬季覆盖。 夏浮萤去的时候是夏天,还感觉不到冷,温度怡人。有太阳,但是太阳照射在人身上不会灼热。过了八月,温度就已经迅速降了下来,出门的时候需要穿件薄外套。 她的学籍档案全都走正常程序转到了凛城五中,是那里最好的一所高中。因为她的成绩不错,所以被安排进了重点班。 高三虽然是重新分班,但班里大多数人互相都认识,她一个转校生,免不了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开学都一个多月了,她认识的朋友仍是只有自己的同桌方佳蕊。 那天是个阴天,临近放学,天上厚厚的乌云把太阳挡住,起了阵微小的风。 从下午开始,夏浮萤就莫名地不安,上课听得不认真,一遍遍地回想这几天妈妈的异常。 鲍蓉总是早出晚归,回家了就一直跟人聊电话。门关着,夏浮萤听不见屋里的谈话内容,只偶尔听见一两个词。 “护照。” “准备好。” “15号。” 夏浮萤抬头看看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牌。 今天是9月15日,距离高考还剩下两百多天。 老师在讲什么她全然没听见,心绪不宁地等到放学,立刻收拾了书包要走。 方佳蕊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吃街逛逛,那边有家新开的麻辣烫特别好吃。搁往常她都会去,但今天没什么心情,说了自己有事就走了。 她背着书包匆匆忙忙地跑出学校,搭公交回家。 住的那条街稍显破旧,被城市发展遗忘了似的,头也不回地继续陷落在颓败里。 妈妈租下了这里的一套民居,房子挺大,装修得也不错,但由于这个城市过于偏远,所以每个月房租甚至不到两千块。 下了公交她跑回家。 大门开着,里面的门也开着。鲍蓉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电话刚挂,她推着行李箱要走。 “妈!”夏浮萤跑过去,看看她推着的行李箱:“你要去哪儿?” 鲍蓉似乎没想到自己女儿会回来得这么快,脸上飞速闪过一丝紧张,很快又镇定下来,点亮手机找到女儿的微信。 “我给你转两万块钱,这些钱很干净,每一分都是我规规矩矩挣的,你尽管花。” “妈……” “小萤,”鲍蓉又从包里数了三千块现金,钱塞到女儿手里,在这一刻她突然生了些恻隐和不忍,眼睛红了红,“妈妈不是个好妈妈,可人生也不是我能选的。这些是我能给你的所有钱了,你不要怪我。如果不够花,你就跟你爸要,他虽然有了个儿子,可你始终都是他女儿。你还没满十八岁,他仍然有责任养你。”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这是要去哪儿?” 鲍蓉没有回答,就算说她也只能说假话,没这个必要了。 “妈走了。” 她推着两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从里面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鲍蓉手里把行李箱接过去,放车上。 鲍蓉跟着男人坐上车。 夏浮萤在外面拍车门,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鲍蓉狠着心对拍窗的举动视而不见,一只手被男人紧紧地握住。 男人看了她一眼,发动车。 车子开得很快,夏浮萤在后面追着跑,声嘶力竭地叫:“妈!” 她还只有十七岁,高中没毕业。爸爸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不肯再管她了,如果连妈妈都没有了,她以后要怎么活? “妈,妈!” 她不停地喊,但前面那辆车始终没有减速的趋势,很快缩小成一个点,就要消失不见。 她还是要追,在路上不停地追。眼里有恐惧的泪水流出来,让她看不清周围都有些什么。 到了前面一个十字路口。 车子开过来有带起的风声和轮胎摩擦声,她还是没听见。 一辆军绿色二手牧马人越野在路口拐弯,车里坐了两个人,驾驶室的司机在举手机打电话,开车开得不太专心,转弯不按喇叭,不打转向灯,速度也没减。 坐副驾驶的男人二十多岁,面目冷峻,又穿了身黑色的衣服,气质锋利冷锐,让人感觉不太好接近。封闭空间里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随意敞开,背往后靠,胳膊肘支窗沿,手撑着额,样子有些慵懒又带了些疲。 昨晚在厂里跟同事们喝了场酒,没眯几个小时就醒了,被一个外地来的富家小开指名改装爱车。价钱开得挺高,但工期给的短。他忙了一天,也就中午随便扒拉了两口饭。 眉眼间带了沉沉的倦意,他揉了揉鼻梁,侧头撇过来一眼,有些不耐地提醒驾驶室的人:“开这么快撞到人怎么办,减速。” “这哪有人。”司机把电话挂了,手机扔前面,这回两只手都扶上了方向盘,到了前面打算拐弯,说着:“岸知,你真不打算玩赛车了?多可惜啊。” 陈岸知蹙了眉,没搭理这句,第二次提醒:“我让你减速。” “行行行。” 这车毕竟不是自己的,孙超松了油门,轻踩刹车,方向盘向右转。 刚拐过去,没防备迎面跑过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马路上也敢乱跑,看见有车来她没来得及躲,只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陈岸知坐在车里,跟她的眼睛对上。 他立刻去夺孙超的方向盘,往另一个方向转。孙超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刹车踩到底,但是已经来不及,眼见着撞到了那个女生。 砰地一声,女生被撞后往后倒了过去,手里的钱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陈岸知立刻下车。 夏浮萤滚在路边,侧躺着。穿着校服短裙的腿上有血,红色血液从她膝盖沿着小腿往外流。 额头也伤到,洇着血。 陈岸知叫了她几声:“孩子,孩子?” 夏浮萤眼睛闭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孙超也从车里下来,吓得都快尿了。远远地站一边,并不敢往前查看情况,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是不是撞到人了?岸知,你可要给我证明啊,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不怪我!” “你少废话,”陈岸知拧着眉,“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把她送医院!” “岸知,这可真不怪我。我刚结婚不久,老婆还怀孕了,我可不能蹲监狱啊。” 孙超把副驾驶这边的门开了,趁机探头观察了下夏浮萤的脸色,惨白惨白,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这车是你的,”孙超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拿出来,扔进车,他慌不择路往家跑,嘴里一直念着,“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 很快跑得没影。 “艹。” 陈岸知没再管他,低头看躺在地上的人。 小女孩肤色很白,所以额头上红色的鲜血格外触目惊心。 并没有犹豫,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进副驾驶,探身过去给她系了安全带。 本来要走,看见地上散落的钱,再看看车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他把钱三两下全捡起来,从另一边上车,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往医院送。 - 夏浮萤被送进急诊。 医生做了检查,得出的结论是伤得不重,但可能会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等人醒后要注意观察几天,稍微有不舒服就要再来医院。 陈岸知楼上楼下来来回回地跑,缴费单一张张地付。医生问他给伤患的用药要选哪种,是普通的还是选进口的。夏浮萤伤到了额头,伤口肯定是得好好治,她一个女孩,在脸上留了疤会不好看。 陈岸知说用进口的。 两盒药就得小一千块钱,交费交到最后他发现账户里的钱全花干了,一分也没了。 他跟窗口里的人说了句抱歉,缴费单拿走。外头考虑了半分钟,到底还是用手机给龚老板打了电话。 龚文亮带着车队在外地参加比赛,要过段时间才回凛城。看见来电,他接起来:“岸知,有事吗?” “您先支我一个月工资。”陈岸知没工夫去想,“您仓库里那台斯巴鲁brz改装的活儿我接了,过两天开工。” 但就在前几天,他明明还说最近没工夫整改那辆车。 龚文亮问:“怎么突然急着要钱,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等着救人。” “怎么又要救人。” 龚文亮叹口气,真心为陈岸知觉得心累:“行,我把钱给你。一个月工资够不够,只要你把那车改好了,钱不是问题,你尽管提。” “够。” “好,那我给你转了。” 电话挂断,也就两分钟的功夫,陈岸知账户里多了两万块钱。 他用其中一部分付了药费,再去取药窗口拿药。 大大小小的口服药外用药拿了两大袋,他去病房找夏浮萤。 女孩还昏睡着,额头上了药,贴了纱布。睡得不是很安生,眉头微微地发紧。 陈岸知拖了把椅子坐,手机上发了几条消息,告诉厂子那边的人他今天晚上没办法去改车了,明天再去。 同事梁丰问:【可是那人说他最多一个月就要过来提车了,要是咱交不了,好几万块钱就得打水漂了。他性子急,可不是那种好说话能等的主儿。】 陈岸知:【他爱等不等,不等让他把车开走】 又有几条消息进来,问他一些技术上的事儿,他一一回了。 床上的女孩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才醒。 陈岸知一直没走。 窗外阳光透进来,撒在白色病床上。夏浮萤睁开眼睛,头有些痛,扭动脖子的动作轻轻缓缓的,不敢用力。 把头扭到一边。 病房里并不只有她,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随意窝在一把椅子里,吊儿郎当大马金刀地横搭着一条腿,头往后靠,眼睛闭着,抄着双臂小憩。 光影流动,阳光洒在他五官深邃的脸上,仔细看能看到他眼下覆了片长睫洒下的淡灰色阴影。 是个很好看的人,好看到让醒来立刻又深陷在被父母抛弃的恐惧中的夏浮萤,在看到他后,心脏瞬间不合时宜地乱跳起来。 怔愣盯着他有半分钟,她尝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细微的动作都能把他吵醒,他抬起眼睛,看她。 夏浮萤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撑着床,忘了下一步还有什么动作。 “醒了?”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床边扶了她一把,枕头拿起来垫在她腰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她怯生生地观察他。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面色冷淡,嗓音里也总透着股凉薄。但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的缘故,这让她莫名地心安,不会感得害怕。 陈岸知从兜里掏了沓钱,几张票子上染了一两滴血。他当着她面把钱数了一遍,抬眼:“三千?” 夏浮萤轻轻点了点头。 “拿着钱在路上瞎跑什么?”男人把钱放她手边。 她没有解释,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心脏扑通在跳。 “你……”她咽了咽喉咙,靠坐在床头平复了下跳个没完的心脏,“你是谁?” “陈岸知。”他说。 她又想,人长得这么好看,连名字也好听。 “陈岸知,”她轻轻地念了一遍,慢慢回忆起昏迷前的事,试着问:“是你的车撞到了我?” 她这句话也没错,车确实是他的。 于是陈岸知没有多余的解释,他认了。 “是我,”他站在她面前,没别的想法,只想先宽慰这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小女孩,“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2、顶腰 在医院待到下午,医生又来做了个简单的检查,说夏浮萤可以出院。 陈岸知去办出院手续,办完回来接她。 夏天并没有真正地过去,她穿着校服裙,露着腿,上身倒是穿得稍厚些,白衬衣外面罩了件薄开衫,毛线织得格外温柔,很衬她气质。 看校服是五中的学生。这小地方虽然偏远落后,但是五中的审美一直不错,校服是出了名的新潮。 校服裙角将将遮盖到膝盖,腿上绑着纱布。她掀开被子下床,双脚去找放床边的鞋,往下躬身想系鞋带。 头刚弯下去,一阵眩晕袭来。她闭了闭眼睛把不适忍下去,打算继续往下低身的时候手臂上被人拽了一把往上拉。 “你坐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下一秒已经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帮她把鞋穿好。 夏浮萤看着他的手指,十根手指修长细瘦,洗得很干净,皮肤偏白,此刻在帮她系鞋带。 能目测出来他的个子很高。等她从床上起来,站到他面前时,那种身高的压迫感更加明显。 感觉比她高一个头还要多,她的发顶连他下巴都够不到。 她的个子中规中矩,今年十七岁,长到了一米六。陈岸知比她高出这么多,感觉都快到一米九了。 而且身材也很好,标准的曾在一些闲书上看来的形容,宽肩窄腰长腿…… “能走路吗?” 突然听见他问。 夏浮萤莫名地红了红脸,点头:“能。” 她想把放床头的书包拿起来,陈岸知先一步帮忙拎着,下巴朝门口一点:“走吧。” 腿上的伤挺疼,她迈出去几步后发现已经暂时没法儿正常走路。尤其这医院还老旧得厉害,基础设施跟不上,盖住院楼的时候没装电梯,今年说是要装,可口头上喊了三年,到现在了也没装上。 夏浮萤住二楼,要下楼必须走楼梯。她额上包着纱布,腿上缠着纱布,身形瘦小孱弱,也就是现在没风,不然来一阵就得把她刮倒。 陈岸知看她从病房到楼梯口一瘸一拐走路都费劲,更别提能下楼。 在楼梯口停,伸手拽了她一把。夏浮萤略有诧异地扭头看,他松了手脱身上一件黑色工装外套,问一句:“你要是不介意,我抱你下去?” 女孩澄澈的一双眼珠颤了颤,耳朵尖悄然转红。低了头迟疑两秒,蚊子哼一样“嗯”了声。 陈岸知把外套给她从后面系在腰间,一手横她腰后,另手去找她膝弯时格外小心,谨慎又轻盈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往楼下走。 夏浮萤心脏跳得飞快,像在楼梯上踩空的那一下,整个过程里没敢抬头看他。 下了楼,陈岸知没把人放下,为了赶时间直接把人抱到停车区,找到他那辆闯了祸的二手牧马人,一只腿抬起来顶她腰后,在夏浮萤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时已经用这个动作维持住了她的平衡,扶她后背的手空出来去开车门,把人往副驾驶里搁。 夏浮萤两只耳朵全烧透了。 车子驶出医院,他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刚才那些不清不楚的情愫因为这句话被打散了许多,她恍然自己面临着多么大的问题,现在根本就不是发花痴的时候。 爸妈全都不要她了,那套出租来的房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她的家。 她说了地址,陈岸知把人送到,原本想着过来给她爸妈道个歉,一进屋,六十多岁头发半白的房东老太太蹭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 “小夏啊,”本来想说别的,临了又拐个弯儿,“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李奶奶。”夏浮萤礼貌地叫。 “欸。”李奶奶看看她,再看她身边的陈岸知。陈家这个儿子她认识,在这一片儿都挺出名。 李奶奶问他:“你认识小夏?” 陈岸知默了两秒,说:“认识。” “那你知不知道她妈的事儿?” 陈岸知蹙起了眉,没多问。李奶奶就没再长舌下去,有些抱歉地把目光转向一边的女孩,虽然不忍也还是说:“小夏啊,奶奶这房子要收回来了,打算收拾收拾给我孙子当婚房用。你看看有哪些东西是要带走的,今天就搬走吧。” 夏浮萤懵了:“李奶奶……” “当初你妈一次性/交了一年的房租,”李奶奶从兜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放着一沓钱,“你们住了两个多月,我看你挺可怜的,就给你按两个月算吧。剩下十个月的房租我退给你,这是一万八千块钱,一分不少,你查查。” “李奶奶,当初不是说好这房子等一年后才会收回去吗?” “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吗。”李奶奶急于想丢开这个烫手山芋,把钱硬是塞人手里:“快拿着吧。奶奶这也是为你好,可没有昧下你一分钱啊,你说是吧?” 夏浮萤完全呆了。她在短短两天时间里遇到了太多太多事,脑子里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 她还想再说几句什么的时候,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外面过来,远远地就喊:“那贱人的女儿回来了是不是?” 李奶奶赶紧去拦,吕淑丽却根本不听,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直朝夏浮萤怀里扑,要用头撞她。陈岸知见状把夏浮萤拉到身后,吕淑丽的头直直撞到了他怀里,他纹丝没动。 眼见那女孩有人护着,吕淑丽怎么都靠近不了,她干脆抱着怀里的小孩撒泼一样坐到了地上,边哭边喊:“鲍蓉那个贱人把我男人拐跑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让我们怎么活啊!” 哭了几嗓子,她又满目怨愤盯着躲在陈岸知身后的夏浮萤,爬起来还要去找她:“你妈她去了哪儿!你快说!她把我男人拐去了哪儿!” 夏浮萤伤还没好,听着吕淑丽一句句辱骂,有寒气从脚底直直往上钻,让她忍不住发抖。 鲍蓉找的那个男人竟然是别人丈夫? 所以她不单单是跟男人私奔,而是破坏了别人的家庭。 吕淑丽跟疯了没两样,可陈岸知护得太紧,她半天了也没碰到那女孩一根头发。好在陈岸知顾念她抱了个小孩,也没敢动手,就只是拦着不让她靠近身后的人。 他能感觉到夏浮萤此刻正陷在一种无比恐惧的情绪里,她在发抖,整个精神都十分恍惚。一只手还抓着他的t恤下摆,像抓着一把救命稻草。 吕淑丽哭得嗓子都要哑:“那贱人去了哪儿,你到底说不说!” 她在哭,她抱着的孩子也哭,屋子里乱得跟一锅粥没什么分别。陈岸知的耐心用尽,眉心紧拧着:“你哭够没有!她才几岁,能知道什么?你犯得着找她要说法吗?” “是她妈干的事儿,她们这一家子刚来我们凛城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不是什么好人,鲍蓉那个婊子整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勾引男人,挣些不三不四的钱供她闺女在五中读书!谁不知道五中那学校有多难进啊,她一个外来户凭什么一来就能读最好的学校?她妈给她花了多少择校费,那些钱里有多少是靠卖挣来的,你问问这个小贱人,”吕淑丽的手指着人,“她妈干的事儿她能不知道吗?说不准她也跟她妈一样,也是个卖的!” 夏浮萤脑子里轰地一声,耳畔嗡鸣不止。她听不清陈岸知又为她辩解了什么,巨大的羞辱感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攥紧指节从后面走出来,双眼通红盯着那女人:“五中是我自己考进去的!是五中觉得我成绩好才主动招的我!” 最后一个字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几乎同时响。吕淑丽眼疾手快照着她脸猛地扇了一下,陈岸知发现时那巴掌已经结结实实落到了夏浮萤脸上,女孩白嫩的左脸霎时间一片通红。她被这一巴掌打得愣在当场,眼前黑了一下,整个世界都在一去不返地变黑,变得满目疮痍,变得千疮百孔。 快绝望时被陈岸知重新带到身后护着,他对那女人沉声说出一句:“有种你跟我动手。” 吕淑丽被吓得安静了几秒,把儿子当挡箭牌般抱在身前,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抖:“她妈在临走前肯定跟她说过什么,你问问她,她妈带着我男人到底去了哪儿。” 夏浮萤忍着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可能吗?你是她唯一的闺女,她能什么都不说就把你丢在这吗?” “她就是什么都没有说,我也想问她是怎么忍心把我丢在这里的,我来这里刚两个月而已啊!我甚至连一个人都不认识!” 夏浮萤几乎要崩溃,可吕淑丽不会同情她的遭遇,只会单方面把她看成是跟鲍蓉一伙,“所以你跟你妈到底为什么要来凛城,她是当婊子当得人尽皆知,所以才想换个地方的人来祸害吗?你妈是婊子,我看你也是,”说到这里时特意看了眼陈岸知,意有所指:“仗着自己长了张漂亮脸蛋,一来就会勾引男人。” “她勾引谁了?”陈岸知攒了眉盯她,“她一个十几岁还在念书的小女孩,你说她勾引谁了?要是有证据你说出来,没证据咱就去警局聊聊。” “我……我懒得跟你们扯。我只要我男人,让她说出来我男人现在在哪儿,现在就说。” 陈岸知烦得厉害:“谁把你男人带走的你就去找谁。” “我要是能联系得到鲍蓉那贱人我至于还找过来吗?”手指颤抖着指夏浮萤,“你,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现在就打!” 夏浮萤早在过来的路上打了十几通,“她的电话还有微信已经都是空号了。” “你是她女儿,你总有办法能联系得到她。” “我真的打不通她的电话。” “你少给我扯!现在就打,你给我现在就打!” 吕淑丽还想上去撕扯,这回被陈岸知按捺着脾气往后推了一把,她趔趄了下把孩子抱稳。 陈岸知发狠的时候是真的可怕,一双眼睛深邃阴鸷,目光冷沉:“你聋了?她说她联系不到人你听不见是不是?” 在场的人全被震得安静下来,连吕淑丽怀里的小孩都吓得忘了哭。 陈岸知抬了头缓慢地动了动脖子,没什么耐心地顶了顶腮,再看回她时说:“我最后再说一遍,你男人谁带走的你去找谁,别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在这件事情里你是受害者,”朝后偏了下额,说:“她也是。” 夏浮萤刚才没哭,现在听人站在她这边帮她说话,眼里突然滚下来两大滴眼泪。 李奶奶去安抚吕淑丽抱着的小孩,同时劝:“算了算了,我看小夏她真不知道她妈去了哪儿。” 吕淑丽哭个不停:“她是鲍蓉亲生的闺女,鲍蓉能不跟她说吗?” “那亲生的闺女,鲍蓉不也是说扔下就扔下了吗,她要真是为女儿着想,她能把未成年的孩子撇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走了之吗?” “这些我不管,我就知道她是鲍蓉的亲闺女,我不会跟她就这么算了!鲍蓉让我不好过,那她女儿就别好过!” “好了,你先消消气,”李奶奶放低了声音,“我都已经听你的把她赶出去了,你就别再为难她了,她一个小女孩也挺可怜的。” 又朝那边说:“小夏,不是奶奶非要赶你走,淑丽她毕竟跟我有亲戚关系,你再继续在我这儿住下去,不合适。” 可夏浮萤刚来这个城市不久,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被一股无力感扼紧了喉咙,方寸大乱的时候,陈岸知朝她转过身。 他看着她眼睛,也让她看着他。他的模样格外镇定,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让她慢慢平复下来。 “东西多不多?”他低了点儿头,问。 夏浮萤摇摇头。 “去收拾,”他说:“我带你走。” 3、萤火虫 陈岸知大致扫过几眼,已经能分辨出哪个房间是夏浮萤的卧室,那里面放了张能供人伏案学习的书桌。 他把人带过去,替她关上门。 外面的人暂时被隔绝,夏浮萤飞快地想了一遍,紧接着开始收拾东西。这里确实不能再住下去了,就算李奶奶让她继续住,她也住得不安心。 门外,陈岸知垂眸看着李老太太,看得老人家怪发毛的。 “小陈啊,”李奶奶勉强笑笑,“最近挺好的吧?” 陈岸知没接这个话茬儿,反而说:“在租赁关系中,合同期未满而提前收房的行为构成了违约。您要想把她赶走也行,把违约金付了。” “啊?”李老太呆了,“小陈啊,我这是迫不得已的啊,这女孩留在这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啊!” “这不耽误您该赔她钱。” “……”李老太挺怵陈家这小子的,老是淡漠着一张俊脸没多少表情,长得再帅也让人害怕。 “那……那我应该赔多少?” “两个月房租。”他说。 “……” 得,这两个月白给人住了。 李老太只能自认倒霉,咬着牙又数三千六。 夏浮萤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推着出来。 书包仍由陈岸知负责拿,随意被他挂在一边肩膀上,另只手又把她的行李箱拿过来,带着她往外走。 吕淑丽还是气不过,抱着孩子冲她背影嚷:“小贱人,你妈有罪,你也有罪知道吗!只要你妈一天不把我男人还回来,我就一天不会放过你。你还想在凛城上学?你做梦!你别想在这里安生待上一天!等着吧,只要你不走,看我找不找人弄你!” 夏浮萤满背都是冷汗。 额头上也有,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陈岸知往她脸上看了看,皱眉:“热?” 夏浮萤摇头。 她只是觉得恐惧。 “不热怎么出汗?”他问。 夏浮萤还是摇头,说不出什么来。 陈岸知停步,刚好旁边有家商店,他进去买了包纸巾。 结完账再一扭头,夏浮萤在后面跟着他,他走哪儿她跟哪儿,生怕会不见了他一样。 他没出去,跟商店老板算认识,对方跟他说了几句话,问他最近改装厂的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 老板给他递烟,他没要,指指身边的小女孩:“人家未成年,别让她闻二手烟了。” 老板赶紧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往烟灰缸里摁灭,看一眼夏浮萤,嗬,小姑娘长得真够白的,皮肤水灵又清透,五官还标致,怪好看。个子在这边不算太高,但架不住人比例好。气质偏柔弱,估计不是本地人。 老板问:“什么情况,这谁啊?” “以后说。” 陈岸知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商店门口,示意夏浮萤:“先坐会儿。” 夏浮萤听话地坐了,坐下那一刻察觉到自己双腿都是软的,她确实需要休息。 陈岸知看她一眼:“你头上有汗,擦了,别回头搞得伤口发炎。” “哦。” 她刚要举手摸摸,陈岸知制止:“别乱碰。” 她把手又放下来。 陈岸知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把额上的汗擦了,那个过程里并没有跟她有任何皮肤上的接触,但她还是觉得紧张,脸很烫。 剩下的纸巾放她包里,陈岸知扯了另一把椅子坐旁边,上身前倾微弓,胳膊肘撑腿上,这时候了终于想起来问:“你叫什么?” “夏浮萤。”她看着他的眼睛,每次看他,就会觉得心里会平静一点儿,“夏天的夏,漂浮的浮,萤火虫的萤。” “萤火虫?” 她这名字挺拗口,让陈岸知印象比较深刻的是这三个字。他笑笑:“夏天飞过来的萤火虫,你接下来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完又摇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还要上学,我的档案和户籍都在这边,只能在这里高考。” “你老家是凛城?” “我爸是这里的人,可他跟我妈很早就去了京市工作,我是在京市长大的,两个月前才被我妈带回来。” “你爸不管你?” “他有了新的家庭,还生了孩子,早就不管我了。” “除了他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没有了。” “给你爸打电话。”陈岸知只能让她走这条路,因为摆在她面前的已经没有了其它路,“让他来接你,看看你以后要怎么办。” 夏浮萤并不想打这个电话。 小时候她曾经去父亲的家里待过几天,那个家里的女主人很讨厌她,会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打她骂她,扇她耳光,踹她肚子,用针扎她手臂,还会不给她吃饭。她只待了两天就待不下去,被鲍蓉接走了。 鲍蓉虽然当母亲当得也不怎么称职,但是起码不会打骂她,也不会让她饿肚子。 可是现在,她好像确实只能问问父亲能不能收留她了。 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解锁。 平时上学的缘故,她的手机经常性会静音,这会儿才看见班主任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还发了条短信,问她为什么没去上课。 她快速地发了一条:【老师,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没来得及请假】 发完给父亲打电话。 打了好几次,每回都被摁了。父亲根本不想管她,还会觉得她多余,如果这世上没有她,那他现在的妻子就不会三天两头找他不痛快。 她早就成了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没有任何依靠的人了。 不想被陈岸知发现她的窘迫,她还想再试着继续打,陈岸知出声:“算了,等会儿再打。” 他看看天色,北方的天空到了傍晚总会染一片晚霞。 他起身:“我把你这些东西放车上,你先在这等我,我带你去吃饭。” 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东西不多,小姑娘还没长大,就这么点儿全副家当,轻易一拎也就拎起来。 陈岸知放好东西,一抬头看见夏浮萤还是跟了过来。 她心里很乱,会下意识跟着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陈岸知关上后备箱,带她进了附近一家饭馆。 很寻常的家常菜馆,陈岸知嘱咐了老板别放辣椒,做清淡点儿。 米饭免费,他盛了两碗端过来,一碗放在她那边。 夏浮萤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还真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陈岸知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全是催他回厂子里的。有俩客户特地从外地过来,就是想找他改装爱车,让人等太久不合适。 “我真有事儿,他们等不急就让他们走,我手里不缺客户。” 陈岸知只简单说了几句,手机挂断撂一边。 几口把饭扒完,他放了筷子随意往后靠。等了有小半个小时,对面那姑娘才将将把饭填完。她吃东西慢条斯理,长得也白白净净。如果没发生这些变故,她好好地把接下来的高三读完,考个不错的大学,也就离开这个寒冷的城市了。 陈岸知等她喝完一杯温水,捞过桌子上扔着的手机划开:“说下手机号。” “啊?” “我存一下,你也把我号存了,以后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好。” 她说完十一个数字,很快自己的手机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陈岸知等响两声挂断:“别忘了存。” 夏浮萤立刻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陈岸知。 看着这个存进自己手机通讯录的号码,她突然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安宁。 担心以后会接不到他的电话,把手机模式改成震动。 从饭馆出来,坐上陈岸知的车。 路上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夏浮萤抱歉地说:“对不起啊老师,我忘了请假了。” 她成绩好,性格又文静,打从转学过来后在班里一直很低调,每天只知道闷头做题,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所以即使旷课一天,班主任也并没有怪她,还关心地问她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之类,又问她明天可不可以正常去上课。 夏浮萤没什么底气地说:“应该可以的,我明天就去上课,麻烦老师操心了。” 又说了几句话才挂断。 陈岸知单手转着方向盘,问她:“上几年级?” 夏浮萤回答:“高三。” “十七岁?”他简单算了下。 “嗯。” “知不知道你妈为什么走?” “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夏浮萤回忆了下那天的情景,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但竟然只是昨天的事而已,“我就看见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 “没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电话能打通吗?” “打不通了。”试着打了很多次,那边一直提示无人接听。 所以她现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没有了一个能照顾她的亲人,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连个认识的朋友都没有。 “你先去宾馆住几天。” 现在这种情况,陈岸知只能给出这个解决方案:“这几天在附近找找房子,我也会帮你找,有合适的告诉你。” “……好。” 她的心情重重地沉下去,因为知道,陈岸知很快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她身边了。 二手牧马人载着她停在一家看起来旧旧的宾馆前。 前台柜子上乱七八糟放着些东西,电脑、记录本、计算器,还有几个乱扔的瓜子壳。 一个二十来岁染黄发的女生坐在后头磕着瓜子跟人视频,看见陈岸知后立刻把视频挂了,眼睛亮亮地站起来:“岸知哥,你怎么有空来啊?” “开个标间。”他从兜里把李老太给的三千六拿出来。宾馆价格不高,标间一晚上也就八十块,他数了8张出来扔前台柜,“订十天。” 前台看看站他身后的女孩,挺小挺嫩的,穿着五中的制式校服,估计还是个学生,长得很漂亮。 葛晓莉想了些不干不净的。但平时她也没听说陈岸知好这口啊,他的生活圈子很干净,别说学生妹了,就是正儿八经的女朋友都没见他领过。他这张皮囊在这片儿挺出名的,也吃香,来追他的女人不少,但他对谁都是一副冷漠的性子,连个好脸都没给过,难追的有一套。 怎么突然就玩这么大了? 跟一个高中生开房?? 前台收了钱,电脑上敲几下,开了房间把房卡递过去,低声问:“她是你女朋友?” “少胡说。”陈岸知警告性撂过去一眼,“她还没成年,你少给人造黄谣。” 葛晓莉赶紧闭嘴,抿着嘴抱歉地笑了笑。 陈岸知把行李以及夏浮萤送到二楼房间。 “刚订房的钱是李奶奶付给你的违约金。” 他把房卡放取电槽,房间里只亮了几盏灯,他把另外几盏也全都摁亮。书包和行李箱放好,他从裤兜里把另外几千块钱拿出来:“还剩两千八,你自己放好。” 一叠钱交到夏浮萤手里,不算很多,但她握着沉甸甸的。 “其实我妈租房子的时候没跟李奶奶签合同,就口头上说了,她不付违约金也没关系。” “她不懂这个。” 陈岸知把药放桌上,内服的几盒药拿出来,按医嘱每样抠出来几粒给她。桌上有两瓶矿泉水,他拿了一瓶拧开盖子给她喝。 兜里手机又响,他拿起来接:“行了,我这差不多了,现在过去。成,你们让客户等着,我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他又发几条消息,下巴朝桌上放药的地方点了点:“药别忘了吃,那还有外用的,你要是不会换就去对面诊所,那里面有医生能帮忙。” “好。” “我先走了,你要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随时都能打,我随时来。” 陈岸知没多留,看得出他很忙,陪她蹉跎这两天已经很麻烦他了,所以即使夏浮萤不想让他走,也没有任何理由能留住他。 他出了房间,关上门。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夏浮萤在床上坐了会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果没有这两天发生的事,她应该还在好好地准备高考,为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奋斗。 现在却连自己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了。 眼眶很热,她抹了一把,抹了一手眼泪。 唯一清晰的是,不管现在的情况有多混乱,她都必须要把书读下去。离高考还剩下不到一年而已,她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离开这个不欢迎她的地方,从此再也不回来了。 从书包里把练习册拿出来,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她把脸上的眼泪全都擦干净,趴在桌前开始刷题。 陈岸知下了楼,经过前台时被葛晓莉叫住,她嗑着瓜子看着剧,手朝上面一指:“没多留一会儿?” 陈岸知听出她话里有话,从侧身变成正面看她,手抄裤子口袋里,倒要听她能说什么。 果然她下秒来的是:“那女孩长挺漂亮的,我还没在咱们这儿见过这么水灵一妞呢。你说实话,真不想下手?” 几乎是讽刺般地笑了声,陈岸知手抄兜继续往外走,临出门时瞥回头朝她甩一句:“我是畜生?” “……” 4、陈岸知 一套理综做完,放旁边的手机开始震动。 夏浮萤以为是陈岸知,激动地拿起来看。 来电人却显示着:爸爸。 “小萤,你怎么又打电话了?”夏洪良的声音压低,明显是从家里出去,躲着那位打的,“我不是跟你说过,没事儿别联系我吗?你阿姨不喜欢你跟你妈,这事儿你知道啊。我好不容易才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们存心不让我好过是吧?” “我妈走了。”夏浮萤打断他的抱怨,“她跟一个男人走了,不要我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要不就给我钱,要不就给我租个房子,让我在这里把书念完。” “你妈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当初让你选,是不是你说要跟着你妈过的?” “那是因为你又娶的那位她不喜欢我,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动不动就动手打我你知道吗?” “你少跟我说这些。我以前跟你妈在京市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啊,三天两头地搬家,连个房子都没有,我早过够了!你阿姨不计前嫌愿意跟我在一起,还让我住进她家里,还给我生了个儿子,简直就是我的恩人!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既然不喜欢你,那你就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你再有几个月就成年了,是个大人了,你应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你妈我还不了解吗,她对我是没良心,可她是真的疼你,她在走前肯定给你留了不少钱。你拿着那么多钱,就还有高三这一年而已,我就不信你过不下去。” “我妈能给我多少钱?我平时要不要吃饭,要不要付房租,上了大学我要不要交学费?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爸,你起码要给我安排好我住的地方。你在这里不是有祖宅吗,你告诉我在哪儿,我搬过去。” “哪还有祖宅,当初就是为了填你妈做生意亏的钱,我把祖宅都卖了!” “那你就给我安排个其它地方,你是我爸你不能不管我死活!” “你现在多大了?你是十七岁,你不是七岁!你一个人不能活吗?不就是找个地方住吗,哪儿找不到?你妈当初非跟我离婚的时候可说了,她会自己抚养你长大,不稀罕要我一分钱!现在她跟男人跑了,想把你这个拖油瓶甩给我,没门!” 夏洪良越说越气:“总之我不欠你的,以后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离明年高考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你怎么都能熬得过去。要实在熬不过去你就去找条河跳了,我没意见!” 电话挂了。 自动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像夏浮萤暗下来的人生。 她从来都知道父亲不喜欢她,因为她是个女孩。尤其父亲跟那个女人结婚以后,女人之前不知道他还有个孩子,知道后就如鲠在喉,常常拿这件事威胁他要离婚,这让他更加觉得跟鲍蓉生的女儿就是个讨债鬼,存在就是多余。 夏浮萤没有任何人能求,也不打算再求任何人。 她强迫自己重新专心地做题。 笔尖刚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9,突然有人敲门。 她直觉是不是宾馆的清洁阿姨,问了一声:“谁啊?” 没人回答。 静了静,敲门声又响。 她从椅子里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抖着声音又问一遍:“谁?” 还是没人回答。 但敲门声时不时就响两声。后来伴随着拧门把手的声音,屋里的门把跟着一起动。 她确认了一遍门有反锁,又把防盗链挂上。还是觉得不安全,从衣柜里拿了两个衣架卡在门把手上。 外面的人拧不动门锁,停了会儿,又接着敲门。 她吓得心脏悬在喉咙口,巨大的恐惧里,脑子里不停回想吕淑丽说的那句话: “你等着吧,看我找不找人弄你!” 龚老板名下的汽车改装厂,陈岸知一直到天快黑时才来。 客户没走,留到了现在。凡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基本都是奔着他那手改装赛车的绝活来的,不管他有多难等都忍了。 大概跟客户聊了聊,了解了对方的改装需求,确认了预算范围,最后定了提车时间。他接活儿有规矩,每辆送到他手里的车都先收取总改装费用的百分之八十用作定金,另外手工费材料费全付。他的手工费比市面上一般工厂的都高,能来找他改车的基本都是富家子弟,不缺钞票,付钱都付得痛快。 他的车把人给撞了,所以今天这单比平时多收了两万块钱,后续他得继续给那女孩看病,免得人家脸或腿上真留疤了。 把客户送走,他从厂里找了堆工具搬出来,戴上绝缘手套,开了车前盖检查发动机舱。 钱磊今天守夜班,买了不少烤串回来,啤酒也带了几瓶。 “陈哥,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儿啊,一直不来上班。” 钱磊来车厂一年了,他没上大学,职高毕业就找了个糊口的工作。这一年里他看出来陈岸知是整个改装厂的顶梁柱,几乎一半以上的活儿都是他揽的。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近来厂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陈岸知工作起来挺拼的,有时候会连续三天不睡觉赶工。他收钱不按天收,按件收,所以及早赶出来好接下一桩生意。不夸张地说,挣钱不要命。 按理说他挣到的钱不少,这小地方的生活成本低,花不了多少,怎么着也能有一笔不菲的存款了。可钱磊看他的生活还是那样儿,住着破旧的出租房,穿着地摊上卖的不超过五十块的衣服。得亏他长得好看,身材还好,就是个衣架子,硬生生把那些便宜衣服给撑了起来,穿一件洗过几百遍的黑t都像在穿高定。 所以几乎每天都有借口路过,但其实是过来偷看他的女人。 “遇到什么事儿了?”钱磊咬一口羊肉串,喝一口啤酒,坐凳子里翘着腿问。 “撞着个小女孩。”陈岸知淡声。 “啊?”钱磊吓得啤酒也不喝了,“严不严重啊?” “等过几天带她去复查。” 陈岸知差不多了解了整辆车的情况,着手联系朋友定配件。 消息发过去,他把仓库里另一辆车开过来。 这车是龚文亮朋友的,龚文亮就给了个友情价,能挣的不多。但谁让陈岸知跟人借了钱,既然答应了就得把车赶出来。 这几天恐怕又是不能睡觉了。 钱磊看他一直忙,递了瓶水过去:“先歇歇吧,来吃点儿东西。” “不饿。” 他没时间吃饭,事实上他已经连睡觉时间都没有了。 “拼命也不是这个拼法儿啊。”钱磊真是看不明白了,“陈哥,你很缺钱吗?” 这话很多人问过,陈岸知早麻木了:“谁不缺钱?” “可我觉得你应该攒了挺多了。想没想过在城里买套房什么的,咱这地方虽然小,可保不齐以后房价多少也涨点儿啊。” “现在房子够住。” “那你也不想一辈子租房吧?你不娶媳妇吗?” “我娶媳妇?”陈岸知自嘲般笑了声,“得了,我就别祸害人了。” “这啥话呀,你不知道很多女孩喜欢你啊?来追你的姑娘不说从这排到咱凛城火车站,排到一公里外的温馨宾馆总有的吧?” 钱磊刚说完,住温馨宾馆的那女孩电话打了过来。 电显上亮着“萤火虫”三个字,陈岸知接通,也是这么叫她:“萤火虫?” “陈岸知,我房间外面一直有人在敲门。” 夏浮萤的声音发抖,明显吓不行了:“应该不是宾馆的清洁工,我不知道是谁。” “电话别挂,我现在过去。” 陈岸知丢了修车工具,一秒没耽搁转身往外跑。钱磊叫了他几声,他全没听见,手机一直举在耳边,安抚那个小女孩:“我很快就到。” 从夏浮萤打这个电话开始,外面那人才没有再继续敲门。 手机保持接通状态,她能听见陈岸知奔跑时的呼吸声,开关车门的声音,汽车发动的引擎声。他开车时也一直没挂断,手机放中岛台,车速飙到最快,没几分钟也就到了地方。 宾馆前台亮着灯,但里面没人。这里时常没人,生意不好,老板不大管,前台上班上得漫不经心,常常处于看不见人的状态。 陈岸知穿过前厅上二楼,走廊里来来回回转了两遍,楼梯那边也找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影。 夏浮萤听见他从远处跑回来的声音,然后是两下敲门声,他的声音同时在外面和手机里响起:“是我,陈岸知。” 她拿掉防盗链,衣架,把门拧开。 看见陈岸知的那一刻,她有种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好不容易才忍住。 “那人走多久了?”他问。 “大概有五分钟,从你往这赶的时候就没再敲了。” “等明天我找监控看看。”陈岸知依旧站门口没动,人还是冷的,但问出来的话莫名有几分温度,“还怕吗?” 夏浮萤没回答,默认了她仍旧很怕,心脏就没往下放过,一直吊得很高。 已经过深夜一点。 陈岸知问:“明天要上课?” “嗯。” “我能进去不能?”陈岸知冲着屋里一抬下巴。 “能。” 她立刻把路让开,陈岸知进屋后,她锁了门,防盗链重新挂上。 桌上摆着几本书,几套试卷,卷子上搁了支笔,明显这小姑娘刚还在用功。 陈岸知把这些东西给她收拾进书包,“不是这个熬法儿,你赶紧睡。” “你会走吗?” 她借着害怕这个借口,隐秘地向这个男人表达了她的依赖。所以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压力,陈岸知会认为她只是太害怕了而已。 “我不走。” 还好陈岸知给的是一个她渴望的答案。 “你要是不介意,”他朝右偏了下额,“我在这张床睡。” “不介意。” 夏浮萤生怕他反悔一样,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装作自己会很快睡着。 陈岸知关了屋里的灯,很快在另外一张床上睡下。手机上钱磊问他干什么去了,还回不回去改车。他回复今天够呛,到明天再说。 钱磊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你怎么回事儿啊?交女朋友了?】 陈岸知:【不是那回事儿】 他平时都不怎么聊关于女人的话题,同事们都习惯了,一般问个一两句也就不问了。 “陈岸知,”隔着一条过道,夏浮萤叫了他一声。 陈岸知灭了手机扔枕头底下,侧了头看她:“吵醒你了?” “没有。”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突然很有倾诉欲,“我刚才给我爸打电话了。” “嗯。”陈岸知认真听着。 “他说让我自己想办法,就算我在这里死了,他也不会再管我了。” 夏浮萤睁着眼睛看黑乎乎的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出来也还是看着:“我得在这里待到明年高考。” 陈岸知还是轻轻地“嗯”了声,示意他在听。 “只有不到九个月,我只需要在这里待九个月。我得好好把这段时间过完,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到时候我就可以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 夏浮萤说着话,慢慢睡着了。 陈岸知在黑暗里看着这个小女孩,几乎能找到她额头上受伤的位置,她流着血脸色惨白躺在地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他想,是他的车把她撞了,让她没能追得上抛弃了她远走高飞的母亲,才造成了现在举目无亲的地步。 她还只有十七岁,承受不了这种变故。 这个责任他逃不掉,必须得把她安顿好。 5、冷杉 那一晚陈岸知难得睡了个好觉。 早上醒了后没走,去洗手间简单洗了把脸。洗漱台上放了两个一次性刷洗包,牙刷掉毛掉得厉害,一刷一嘴毛,他全给吐了。 小地方的东西一向这么简陋,只能凑合着用。 夏浮萤在他之后醒,看看时间是早上六点。学校八点上课,在那之前有一个小时的早读,她得赶在七点前到学校。 陈岸知从洗手间出来,问她:“洗漱的东西带了没有?” “带了。”她从包里找出来。 “那就用自己的,这宾馆里的东西尽量别使。” “好。” 她乖乖地拿着自己的洗漱包进了洗手间。 整理好后她还想上个厕所,但没好意思说。这边的洗漱间就是用玻璃给隔出来的,没一点儿隐私,从外面什么都能看见。 但陈岸知就是能细心地替她想到什么,开了房门:“我去外面,你收拾好就出来。” “嗯。”夏浮萤脸上微微地红。 她没让陈岸知等太久,很快就背着书包把门打开。陈岸知站外面走廊,知道她怕,没离开太远。 他领着她下楼,经过前台时那边还是没人。他给葛晓莉打了通电话,让赶紧来,他有事儿找她。 去了距离不远的一家早餐店吃包子。 陈岸知觉得小姑娘这个岁数应该还在长身体,吃的喝的点了一大堆。 刚坐下没吃几口,葛晓莉的消息过来,说已经到了,在宾馆等他。 他往嘴里扔了个包子,三两下咽了,粥只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账我已经付了,你吃完就坐公交去学校。出了门右拐走个五十米是公交站,你坐13路公交,坐四站地就是五中。” 安排完要走,想到什么,朝她膝上包着纱布的地方看了眼:“腿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她不想让他过于担心,“走路没问题的。” 他略微点了点头,再次朝她腿上看了眼,走了。 明显有事要忙的样子,夏浮萤就没好意思再留他。她总不能说自己还是很怕,想让他时时刻刻陪着。又不是三岁小孩。就算是,陈岸知跟她也不过萍水相逢,凭什么管她? 目送他出了门走远,揣着一颗有些失落的心,食不知味地继续吃饭。 没看见在她身后,早餐店老板从后厨慢慢走了出来。 葛晓莉最近处了个男朋友,职高的,跟她一样染一头黄毛。钱没几个,口气挺大,说将来挣了钱带她离开这破地方,去京市买套大房子,也当一回京爷。葛晓莉知道他在吹牛皮,可恋爱中的女人不讲这个,是甜言蜜语就好。 陈岸知给她电话的时候她正跟男朋友开房。其实不算开房,宾馆老板经常不在,她时常能借着工作便利之余跟男友免费蹭房间。 男朋友比她小三岁,刚十九的一个毛头小子,迈过男人那道坎后正觉得新鲜,三天两头地找她。时长虽然马马虎虎,质量也就那么回事儿,但架不住人家次数多,也不知道这种劲头能维持多久。 她看见电显上的“岸知哥”三个字,第一件事做的是把小男友给踹开了,夹着嗓子说她马上就回。 开玩笑,陈岸知虽然落魄,就是穷鬼一个,但他本人可是个大杀器,长得帅身材好,就那么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朝她过一眼她身上就要酥。虽然吃不着,但多看两眼,多跟他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葛晓莉简单利落地打扮了一遍,临走在男朋友脸上亲了一口,撒谎说有房客来,她接待完立刻就回。 她想过陈岸知是为什么事儿才找她。各种想了一大堆,唯独就是没想过他是为了那个叫夏浮萤的小丫头片子来的。 “看下昨晚二楼的监控。”陈岸知直接掀了服务台上的翻板,从外面走进去,站到葛晓莉身边,冲着电脑一点下巴:“打开。” 葛晓莉闻到了一股很干净的冷杉香,不会甜腻,很清新干净,有种清冽感。也并不像是香水味,香水味没这么淡,更像是他自带的体香。 但他明明活得很糙,整天在改装工厂里泡着,本应该浸一身机油味才对,结果非但一点儿汗味没有,还这么好闻。 果然大帅哥就是跟平常人不一样吗? 葛晓莉原本不能给宾馆无关人员看监控,可美男计还就是好使,陈岸知往她身边一站,她什么原则都忘了,屁颠屁颠给人找了。 时间拖动到昨晚凌晨,确实有个男人停在夏浮萤的房间外面,时不时地敲几下门。看身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当他冲着监控的方向抬起头时,葛晓莉惊得张圆了嘴,指着屏幕:“这不是马路对面开早餐店的黄建勇吗?” 扭头想再说点儿什么,却看见陈岸知已经飞快朝宾馆外跑了出去。 早餐店。 陈岸知走后,黄建勇走到门边,把外面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两扇门嗒一声关上。 夏浮萤这几天的警惕性一直很高,发现不对后立刻从椅子里站起来要走。 “东西都没吃多少呢,别急着走啊。”黄建勇狞笑着把她拦住,“继续吃。” “我吃饱了,钱刚才已经付过,我得去上学了。” “跟你妈一样,学习怎么勾引男人吗?”黄建勇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两遍,眼里有惊艳之色,“不得不说你妈这基因就是好,生的女儿也这么漂亮,这才刚十几岁,就出落得亭亭玉立的。” 夏浮萤已经能确认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没时间给她犹豫,抱着书包要跑。黄建勇把她拽回来,“你妈都跑了,你还有脸在这儿上学呢?” “你放开我!” 夏浮萤拼命想把胳膊从他手里挣出来,却被猛地掐着脖子摔地上。黄建勇眼里露着凶光,几近癫狂:“你知不知道你妈骗了我?本来说得好好的,她要嫁给我给我当老婆,结果一扭头她跟别的男人好上了?我那么用心地对她,她为什么要骗我?你说,她为什么骗我?” 男人的手劲儿越来越大,夏浮萤被掐得几乎要窒息,两只手使劲去推箍在她脖子上的手。 “她明明说好了会一辈子陪着我的,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为什么要跟别人走!我都快把我的心都掏出来给她看了,还把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挣的钱拿出来给她买爱马仕,买香奈儿,可她是怎么对我的?婊子!她就是个臭婊子!你跟她一样,也是婊子!既然她跑了,不回来了,那行,你是她闺女,你代替她补偿我!” 黄建勇的手松开,夏浮萤刚有了喘息的余地,下一秒,他却突然开始扒她的衣裳。她吓得往后躲,不让他的脏手碰到自己。可她在力气上根本不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对手,身上的开衫被撕开,扣子崩掉,黄建勇又开始扒她里面的校服白衬衣。 刚撕开一个口子,早餐店大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硬生生踹开。黄建勇扭过头,陈岸知已经寒着张脸两步过来,揪着他衣领把他拽起来,照着他脸狠闷了一拳。 黄建勇的牙被打掉两颗,喉咙里涌了一嘴血。 他脸上的疼劲儿还没下去,陈岸知照着他心口又是一脚。他摔在地上站不起来,正要求饶,陈岸知屈膝单腿点地,一手揪他衣领,另一手握拳照着他脸揍了第二下、第三下。 黄建勇眼冒金星,摊在地上被摁着,想挣但怎么都挣不起来,全程只有挨打的份儿,没一点力气还手,嘴里蛄蛹得全是血。 打够了,陈岸知脱身上的外套给夏浮萤披上,小心把她牵起来。 黄建勇爬起来想跑,陈岸知过去一脚把门踹上,反锁,冲着跑过来的黄建勇又跺一脚。 他把门堵着,侧低头跟夏浮萤说:“用你手机给你老师打电话。” 夏浮萤早吓得六神无主,按他说的拨通了班主任的号码。 陈岸知把手机接过来,举耳边:“您好,夏浮萤的病还没好全,我想带她在医院多观察一天,给您请个假,今天她去不了学校了。” 班主任关心地问病严不严重之类的,后来又问:“对了,不知道你是她什么人?” 陈岸知只略微想了下,“我是她哥。” “哦,原来是她哥啊。那我知道了,你就带着她好好看病,把病看好再让她来学校吧。有什么事情一定及时跟学校说,学校能帮的一定帮。你妹妹的成绩很好,我们老师都是非常看好她的,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她啊。” 陈岸知朝夏浮萤看。 老师口中的好学生,现在惨白着一张脸呆站着。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过一句她很害怕,表现得异常沉静。但就是这份沉静,让陈岸知反倒担心她。 “行,您的话我记住了。” 他挂了电话,暂时先帮她拿着,走过去一把揪起被揍得气喘吁吁的黄建勇,带着他跟夏浮萤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民警都认识陈岸知。几年前这个小城市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闹得沸沸扬扬的要案,从此陈岸知就成了警局里的名人,上上下下都听过他的名字。 今天他又来,倒不是还为了那事儿,而是为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消息一传出来不少警员都想打探打探情况,毕竟这么多年来追陈岸知的妞不少,可陈岸知没给过谁一个眼色,心如止水得像入了空门。 警员探着头一看,那小姑娘确实漂亮,青葱水灵,纯得倍儿有氛围感。尤其瘦瘦小小一人儿往陈岸知高大的身躯后面一站,被他一护,一柔一刚所带来的反差感让两人有种莫名地相配。 “都干什么呢?”荣所长端着茶杯过来,杯盖砰一声放上去,给了那些警员一个冷眼,“太闲了是吧?都给我下户去做走访!” 警员们赶紧一哄而散,就留了几个陪着荣所长去见报案人。 这种报案一般用不着荣所长亲自过来,但陈岸知跟他认识,他生怕这小子又碰上了什么麻烦,不放心就想过来看看。 看了看陈岸知身后的小女孩,再看被他狠揪着衣领的黄建勇,荣所长叹口气:“岸知,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6、回家 看警察过来,黄建勇先发制人嚷开:“警察同志,快救命啊!” 换来的是陈岸知手上用劲儿勒紧了他的衣领,目如寒芒盯着他:“你有脸喊!” “先把人放开,”荣所长把茶杯往桌上搁,摆着手着急来劝,“快放开吧,他跑不了。” 两个警员负责把黄建勇拉到一边,黄建勇往椅子里一坐,捂着脸哭叽尿嚎起来:“警察同志,陈岸知这个小崽子要杀我啊!你看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我要申请验伤,我要告他!” 荣所长私心里站陈岸知,他大概了解这小子的人品。 “行了你别嚎了,我看你身上也没什么伤啊,不就是脸肿了吗,这能有啥?就你这伤,连轻微伤都构不成,告什么告。” “……” 荣所长本来就瞧这个姓黄的不顺眼,又听说他竟然想欺辱未成年,气得要上去给他两脚,骂骂咧咧:“你是人吗?那小姑娘才多大你就想下手,你这脸是脸吗?丢不丢人?” “我可没想怎么着她啊。”黄建勇不承认,“警察同志,我是冤枉的。我跟她过不去纯粹是因为她妈骗了我的感情,跟别的野男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实在是气不过,才问问她,她妈到底去哪儿了。我承认我当时情绪有点儿激动,动手掐了她脖子。可除此外我可啥都没干啊,压根连摸都没有摸到她。而且我刚就跟她说几句话,陈岸知就来了,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打了一顿。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受害者,你们应该为我做主才对!” 陈岸知上去还要动手,几个警员合力才把他拉住,他指着黄建勇骂:“你他妈大晚上去敲人小姑娘房门,今天又把人关店里,这叫没想怎么着是吧?她刚十七岁,你个四五十的老帮菜你要脸吗?要不要脸?” 黄建勇跟他对骂:“我又没碰到她,你激动什么激动?说我不要脸,我看居心叵测的人是你吧?你跟她什么关系,她一个外来户,怎么就你跟她走得近啊?”扭脸说:“警察同志,你应该查查陈岸知,看看他是不是私下里早把那个小姑娘给睡了!” 三四个警员都没拦得住陈岸知,眼见着他像个发狂的豹子一样冲了上去,照着黄建勇心口就是一脚。他还要再打,这回荣所长亲自过来拦,劝他:“行了,事情我都清楚了,你先消消气。这样,温馨宾馆走廊里的监控我派人去调,要你说的都属实,我们能把他关上几个月,同时好好教育教育他,你看怎么样?” 黄建勇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姓荣的所长跟陈岸知根本就是同一派的。 “你凭什么关我啊?我犯什么事儿了?谁规定的我不能去酒店敲门啊,我敲错门不行吗?还有,我欺负她了吗?她少一根头发了吗?而且真正的受害者是我才对吧,你看我被打的!” “你给我少废话!有没有犯事儿别跟我说,去跟法律说!”荣所长叫人,“把他给我拷走!” 立刻有警员把他带走,他还是大声嚷嚷着自己没罪,见谁都不听他的,扭回头不管不顾地冲陈岸知喊:“你给我等着!我告诉你,夏浮萤她妈骗了我,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了我!这事儿没完!既然她妈不肯跟我,那就让她代替她妈给我当老婆!母债女偿,这事儿我早晚找她讨回来!我还就不信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守着她!” 这些话一句句地像钻头一样凿进了夏浮萤的脑子里。 女警员一直在身边安慰她,倒了水给她喝。她捧着杯子,手微微地发抖,不知道等以后黄建勇从局子里出来了,她要怎么办。 这事儿忙完差不多到中午,陈岸知去休息室叫她:“走了。” 她立刻跑过去,靠近他时用手拉住了他的衣角,生怕他会不见了一样。 陈岸知低头看看,没吭声,凭她拉着。 找了个饭馆吃饭,点菜的时候夏浮萤也非跟着,手还是没松开他的t恤下摆。 小地方的餐馆都不怎么讲究,桌子擦得不干净,上面一层油光。他抽几张纸擦了一遍,让夏浮萤在对面坐,她偏偏把凳子搬过来,坐他旁边。 到这时候,手才总算松开他。 陈岸知没安生吃,一直在给几个哥们打电话,问有没有合适的房源,最好是离五中比较近的。 还真打听到了几套,陈岸知让朋友帮忙联系一下房主,他下午会过去看房。 正聊着,夏浮萤喝水时放饭碗上的筷子给碰到了,他没让她动,躬身去地上捡。 弯腰时看到了她短裙下右膝上的纱布浸着血,八成是伤口挣裂开了。 脏了的筷子放一边,他从筷笼里拿了双新的给她。 吃完饭先去医院,找了上次给夏浮萤看病的医生。 医生看她穿着陈岸知的外套,心里嘀咕了几句,面上没显,给换了药贴上新的纱布,嘱咐了几句上次嘱咐过的,别吃辣,伤口别碰水,尽量多休息,别跑动。 可她并没有能安生休息的避风港。 从医院出来,陈岸知带她去看房。 几套房源都离五中不远,房主本来兴高采烈等着见租客,看见夏浮萤后突然又反悔了,房门一锁说不租了。 第一第二个房主全这样,到了第三个,陈岸知把人从电梯里扯出来:“说说,怎么回事儿,说不好今天谁也别想走。” 房主见他不是个好惹的,只好说:“你不知道吗,这个叫夏浮萤的在凛城可出名了,有人在房东群里说了,说她妈是做特殊行业的,拆散了很多家庭,其中就包括那人的。什么样的妈养什么样的女儿,让我们大家都注点儿意,别把……别把小狐狸精给引进家里来了。那人还说了,谁要是敢把房子租给小狐狸精住,以后就别想安生,被泼油漆都是最基本的!我是个过正经日子的,可不想惹这种麻烦。” 陈岸知的脸色越来越差:“说这话的是谁?” “好像是个叫吕淑丽的女人。”房主的声音放低,“她可不好惹,家里有亲戚以前因为涉黑蹲过局子,谁敢让她不痛快啊。” 陈岸知眉心拧成了一团。 夏浮萤拽拽他的衣角,淡定得有些异样:“陈岸知,我们走吧。” 陈岸知带她走了。 那之后没再去看过房子,他怕再有人会说什么,夏浮萤听见了心里不好受。 天色越来越黑,两个人走在小城荒凉的街道上,几盏路灯坏了,灯泡一直在闪,飞蛾往灯罩里扑。 夏浮萤没再拉着陈岸知的衣角,安静得像从此放弃了什么,人生没有了任何生机。 到了温馨宾馆,陈岸知把书包给她:“一个人住还会不会怕?” 她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形单影只地往宾馆里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好累,从没有感觉这么累过,她没办法再往前走一步了。 站了有半分钟之久,转身,沿路往回走。 前台小妹在跟男朋友视频,只略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跟男朋友撒娇:“我想吃巷子口新开的那家餐厅,你明天要不要带我去呀?” 夏浮萤走到门口,四处看了一圈,没看到陈岸知。 他确实没有理由一直守着她,两个人说到底只是萍水相逢而已。遇见实属偶然,分离才是必然。 夏浮萤背着书包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只知道自己留不下来了。 陈岸知去附近一家商店买了女生能穿的白衬衣以及一件杏粉色开衫,跟夏浮萤身上穿的那两件很像。她还要上学,不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去。 衣服买了打算给她,却远远看见她从宾馆里失魂落魄地出来。 她看起来不太好,陈岸知没把人叫住,默默跟在后头走了两条街。 再往前不远是一条河流,河不算大,但河水不浅,过去经常传这里淹死过人。 岸上荒草丛生,河边立着一盏灯,灯下放了个长椅。 夏浮萤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了很久,时间过去了有半小时,她把背着的书包拿下来,放在椅子上。 一阵风吹过,她有点儿冷,凛城的夜晚总会很冷。 可她还是把陈岸知的那件外套脱了,接着揭掉了额头和腿上的纱布。 两处地方的伤口还泛着血丝,无比刺眼地匍匐在她瓷白的皮肤上。 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手机,找到陈岸知的号码,疲累地呼吸着,在屏幕键盘上打字:【陈岸知,谢谢你,你是我遇到的人里对我最好的那个。】 发完,她把手机也放椅子上。 就这么无声地跟这个世界做了最后的道别,起身,她朝河走。 请原谅她的懦弱。距离高考只剩下九个月而已,她却连九个月都熬不过去了。 快走到河边时,在寂静的深夜里,她听到一阵手机铃声。 是她给陈岸知专门设置的铃音。陈岸知对她来说从一开始就是特殊的,只有他的来电会是那首名叫“dancetothedeath”的轻音乐。 夏浮萤在河边停下,扭头去看长椅上亮着光的手机。 被神明召唤了一样,她开始往岸上走,一步一步远离快要将她吞噬的河流。 手机屏上“陈岸知”三个字像照进她生命里的一束光。 接通,她把手机放耳边:“陈岸知?” 那人叫她:“萤火虫。” 磁性嗓音除了在听筒里响,还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响起。 她转过身,真的看到了陈岸知。 清楚地听见他说:“我家里有地方能住,你要不要跟我走?” 天气越来越冷,路灯都是坏的,亮一阵灭一阵。 可夏浮萤人生里的光从那天开始,永远都不会灭了。 她对着陈岸知点点头,回答:“要。” 陈岸知挂了电话走过来,外套重新让她穿好,书包帮她拿着。 “走吧,”他往岸上去,“回家。” 夏浮萤生成了习惯一般,轻轻抓住他的衣角,跟在他身边。 心里一片温暖的安宁。 遇见陈岸知才只有三天而已。 就在遇见他的第三天,他把她从河边拉上了岸,从此给了她一个家。 7、同住 先回了温馨宾馆,收拾好东西后去办理退房。 葛晓莉是个人精,说住客因为个人原因提前退房属于违约,剩余房费不给退。 陈岸知冷眼抬起,看她:“你再说一遍。” 葛晓莉是喜欢帅哥,尤其是像陈岸知这种看着就特带感特有劲儿的帅哥。但是帅哥也不能阻挠她挣钱,这点儿觉悟她还是有的。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说:“房费……不退。” 陈岸知没二话,掀了翻板走进去。葛晓莉怕了,还以为他是要来揍人,防备地护着自己:“哎哎,你干什么?” 陈岸知没碰她一下,眼神都没再分给她。他直接拉开收银抽屉,从里面拿了640块,不多不少整八天的房费。 拿出来的钱放夏浮萤书包,他从收银台后出去。葛晓莉喊他:“欸陈岸知,你这样不好吧?” 陈岸知带夏浮萤往外走,抽空回头瞥了她一眼:“有种去告我。” “……” 陈岸知住离汽车改装厂不远的一个老旧社区,社区里灯很暗,电线乱七八槽地将天空分割成好几块,家家户户的衣服乱搭。并没有正儿八经的停车区,大家全都随便停,找到空位就停。 回去的时候挺晚了,没剩了什么位置,只有两辆车之间剩了个将将够停车的地方。夏浮萤坐在车里,天色暗,本来就看不清楚,根本不觉得陈岸知的车能开进去,但他还偏偏就是一把停稳,刹车挂挡拉手刹,解了安全带从她腿上把她抱着的书包拿走,开门下车。 看见夏浮萤呆愣愣地坐着,他绕过来敲敲窗玻璃。 夏浮萤只把车门开了一半,下车后看见车子刚刚好停在两辆车的正中间,比用尺子比出来的还准。 “走了。”陈岸知把后面的行李箱拿上,叫她。 她赶紧跟上去。 腿上的伤还没好全,稍微会有些痛,但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总体在好转,走起路来不会瘸了。 社区里有人认识陈岸知,会给他打招呼。基本都是些年纪比他大的老人家,这个地方的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不多。 有几个邻居看见他大晚上的带了个小姑娘回家,眼里不免多了些内容,但是都没有表露出来,依旧客客气气地叫他“小陈”。 等陈岸知走过去,那些人回头朝他和他身边的小姑娘看了很久。 社区是上世纪盖的,没装电梯。二楼声控灯坏了,陈岸知带她把那片黑暗走过去,到了三楼,澄黄色灯照出一小片光。 每层有两家住户,陈岸知用钥匙开了朝西向的门。 灯摁亮,他把书包放桌上。 夏浮萤跟在他后面,几乎一眼就能看得出屋里的格局,因为实在很小,整套加起来应该只有五十平左右。一室一厨一卫,没有客厅,或者说客厅跟卧室是连在一起的。 很简单的一个房子,但是一点儿不会显得脏乱,相反还很整洁。后来夏浮萤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那是因为陈岸知的东西很少,他住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排衣柜,一个将将能躺得下人的沙发、一套桌椅。除此外就剩下一个简易书柜,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都是法律系书籍。书柜放在桌子和床之间,这就算是隔开了两个空间,右边是客厅,另一边是卧室。 这就是陈岸知生活的全套家伙什。 厨房里东西也不多,冰箱煤灶都有,但是没有厨具,别说锅了,就是连一套碗筷都没有。 处处都很简单,感觉不到什么生活气息。 陈岸知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他从她的书包里找出一堆药,先用碘伏给她额头和腿上的伤口消毒,接着敷药,贴上纱布。 那个过程里手指会不小心挨碰到她的皮肤,他浑然不知,她脸色绯红。 “晚上的药是不是还没吃?”他问。 夏浮萤低低“嗯”了声。 陈岸知本来想从冰箱里拿瓶水,后来放回去,找了个杯子在水龙头下洗干净,水壶里接了水烧开。 热水倒半杯,添半杯常温的纯净水。兑好后给她,他再按处方把药一粒粒抠出来,放她手心:“吃了。” 夏浮萤把药全都倒进嘴里,用水送下去。眼睛时刻追随着陈岸知,看见他把洗手间的门推开,灯按亮。 里面跟外面一样,装修得很简单,但是被他保持得特别干净,除了一些洗漱用品外几乎没有其它东西。 “这是洗浴间,热水一直开着,你想洗澡的话随时都能洗。看看自己缺什么东西,我待会儿出去买。” “你还要出去吗?” “去加班。你先睡,明天早上之前我肯定回来,送你去学校。” 陈岸知安排完要走,他手里几辆车耽误了好几天工期,肯定得加时加点赶了。 夏浮萤叫住他:“陈岸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啊?” 陈岸知回头看她。 她重新把书包抱在怀里,看起来没什么安全感,尤其是听说他要走。 “我不会耽误你工作的,保证一句话都不说,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就好。” 她这三天过得像三年,生活中的所有都被打破,没有了能保护她的城墙,唯一让她觉得安全的是陈岸知,他一不在她就害怕。 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这几天估计都没睡好,再折腾下去身体就别要了。 开了的入户门重新关上,他说:“算了,明天再去一样。”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抱到沙发上放着,床单掀了,找出一套前几天洗过晒干的四件套,先铺床单,接着拆了被子上的旧被罩套上新被罩,这种琐碎的家务事儿做得很娴熟。 夏浮萤想了会儿,觉得有些唐突,但还是问了:“陈岸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这看起来像是有别人?” 陈岸知接着换枕头套,抬头飘了她一眼,想到什么,说:“不过以后就有别人了。” 夏浮萤心里一紧,转而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 心脏腾腾跳得快了些,她抿抿唇,又问:“那你爸妈呢?他们在哪儿?” 明明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她却看见陈岸知的眉心紧紧蹙了起来,动作也僵了下,眼里的神色古怪。 过了挺长一会儿,他说:“不是你该问的事儿。”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夏浮萤就没有再多嘴。她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想知道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人,还是跟她一样,从别的城市过来的。她很难分辨得出来,因为这个城市虽然偏北,但由于一些原因,这里的人全都说着一口极其标准的普通话。而陈岸知不仅仅没有口音,而且有时候会不经意地冒出一两句京腔,并不浓重,但是能听得出来是京市那边的腔调,带点儿随性的慵懒和痞劲儿。 两个人毕竟还不熟,她没有多问,默默地想帮着把被罩给换了。 陈岸知没怎么让她沾手,朝洗手间扬扬下巴:“你去洗漱,注意伤口别碰水。” “好。” 夏浮萤从这时开始就很听他的话,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同意,回一声“好”,或者是“嗯”,“哦”。是在过了一年以后,她才突然生出了些反骨,他不让干什么她偏偏就要干什么。 那时他不许她爱他,她偏偏就是要爱。他让两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她偏偏就要把距离缩小到没有。 不仅仅是没有。 而陈岸知终究会对她妥协。他永远都会对她妥协。他从一开始的发号施令者,变成了后来的无条件听从者。当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底线时,他会为了她把底线一降再降。 再到后来她非要跨过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条红线,他也由她,甚至是纵容了她,隐秘地跟她开始并保持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越轨关系。 但这个时候的陈岸知还不知道,从这一天开始,他不仅仅是捡回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更是捡起了两个人从此纠缠不清的命运。 夏浮萤进洗手间的时候特意把要换的衣服拿上,她习惯晚上睡觉穿睡衣,衣服是妈妈给买的,鲍蓉总觉得她还是小孩,给她买的衣服都偏可爱风,睡衣也是,一套看起来很温柔的鹅黄色,上衣领口以及袖口做了些小花边。 她穿着这身衣服从洗手间出来,头发是湿的,刚洗过,用的陈岸知的洗发水,她那套还在李奶奶的房子里没拿出来,当时走得匆忙,只挑了几样关键的。 陈岸知进洗手间一看,那瓶被他扔得东倒西歪的男士洗发露如今规整地摆在洗手台上。他平时不讲究,东西都是去超市随便买,不在意牌子。有钱了就买贵点儿的,没钱就买便宜货。 夏浮萤脱下来的衣服都被她收进了一个袋子里提着,她刚来,对这里不熟悉,往那一站拘谨又可怜。 陈岸知偏过头笑了声,舔了舔唇角无奈地问:“刚用这个洗的头?” “嗯。” “这是男士的,你不介意?” “用一回应该没事。” “你缺什么给我列个清单,明天我去买。”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就行。”夏浮萤不想再这么麻烦他了。 陈岸知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聊。往洗手台边随意一靠,手在旁边放着的顺带充当了置物架的洗衣机上敲了敲:“以后衣服直接放里面洗。” “嗯。” “拿过来。”他伸手朝她要,眼神示意她抱着的衣服。 夏浮萤没好意思,自己走过去,低下身把滚筒洗衣机的盖子开了,衣服一股脑倒进去。 她小小一只蹲在地上,从陈岸知的位置看见她湿着的头发披在单薄后背,发梢往下滴水,洇湿薄薄的一层衣料。 墙上挂着的就有吹风机,他拿下来递她:“把头发吹干。以后这个家里任何东西你都能用,不用跟我招呼。” “好。”夏浮萤把吹风机接过来,“谢谢。” 心里在想其实他没必要对她这么好。虽然开车撞到了她,但当时车速不快,又及时刹了车,她根本就没怎么受伤。 她因自己太过于麻烦陈岸知而深觉羞愧,但要是让自己拒绝陈岸知的善意,她又实在做不到。 这才几天而已,她已经开始离不开他了。 8、睡吧 陈岸知把洗手间留给她,自己去了客厅接电话。 夏浮萤吹完头发出来,听见他还在说:“今天去不了,真有事儿。车先放那儿,你们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等我明天过去。” 并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但知道他很忙,经常需要加班。如果不是家里多出了个累赘,他的工作进度不会被耽误这么久。 “陈岸知。”她走过来,从书包里把现金拿出来,一边数一边说:“我付你房租吧,不能白住你房子。” “不用。”陈岸知往沙发里一坐,懒散翘着腿回消息。 “要付的,不然我不是赚你便宜吗。” 陈岸知笑哼了声:“你能赚我便宜?” “……”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坚持要给他钱:“这是我所有的现金了,你看收多少合适,你随便拿就行。” “我说了不用。” “可你要是不收,我会觉得欠了你什么。” 她固执得很,就是要付钱。陈岸知明显不是个有钱人,可能还过得非常拮据,她莫名其妙住进他家里也就算了,怎么能连房租都不给。 “这里是你的房子,还是……你租的?”她不好太打听别人的事,问得小心翼翼。 陈岸知却无比坦荡:“租的。” “那我分担你一半房租吧,咱俩算是合租,这样我住着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陈岸知看她一眼,没辙,从她手里抽了两张票子出来,随便塞进裤兜,他继续发消息。 “这套房子一个月房租四百,你每个月付我两百。” “这么便宜吗?” “小地方的房子,你以为多贵?” 陈岸知当时撒了个谎。房租是便宜,但确实没到这么便宜的地步,他少说了一多半。 因为他收了钱,夏浮萤对他的抱歉感稍微消散了那么一点儿,会自我安慰她不是要强行赖着别人,而是在跟他合租。 她在屋里收拾东西,陈岸知拿上衣服进了洗浴间。 很快传出花洒淋浴的声音。 她蹲跪在地上继续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但动作明显变得迟钝,牙齿把下唇咬着,脸上很红。 陈岸知说这个房子里的东西她都可以用,她把衣服一件件挂在衣柜里,里面有几件陈岸知常穿的夏装和秋装,大部分都是黑色,不管是上衣还是裤子。 衣柜里还有两个装内衣的抽屉,其中一个放着陈岸知的,一水儿的黑色男士平角内裤,她拉出来看见的第一秒脸上的红烧到了耳朵,第二秒砰地把抽屉合上,拉开旁边另一个。 她把自己的内衣裤整齐放进去。 陈岸知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朝她看。 她站在衣柜前整理,穿着柔软的睡衣,长发披散在后背和肩膀。皮肤很白,气质温柔恬静。 细皮嫩肉的,即使陷在这种简陋的环境里,也让人觉得她应该是个被呵护着长大的小姑娘。 “你洗完啦?” 她把衣柜关上,脸上的红还没消下去:“要休息了吗?已经很晚了。” “睡吧。”陈岸知把头发擦个差不多,毛巾搭椅子上。过了两秒转回去,湿了的毛巾抽回来,搭在洗手间的毛巾架子上。 以前这个家里就他一个人,糙着过没事儿。现在有了个娇弱的小姑娘,他得注意着了。 夏浮萤看看屋里仅有的一张床,再看沙发,自觉往沙发走。 “欸,”陈岸知叫住她,“嘛呢?” “我睡沙发。” “这是你睡的地儿吗?”陈岸知冲床抬下巴,“睡床。” “可这个沙发挺小的。” 夏浮萤仔细看了两遍,就是个能供一人躺的小沙发,估计还不到两米,再加上两头扶手就更显逼仄。 抬眼睛看看人高马大的男人:“你是不是有一米九?” 小姑娘突然就打听起他身高了,他笑了声:“不穿鞋一米八七。” “那还是我睡沙发吧,我个儿小。” “让你睡床就睡床,哪那么多废话。” 陈岸知从衣柜最顶层找出来个毛毯,往沙发上一扔:“住我的房子就听我话,去睡觉。” “……” 夏浮萤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慢吞吞走到床边,她掀开被子躺下来。 躺在陈岸知的床上,身上盖着陈岸知的被子。被子闻起来有股清淡的冷杉香味,是陈岸知身上的味道。 她觉得被子真的很软,也很香。 陈岸知却在想,他平时生活得挺糙的,没那么多讲究。虽然衣物还有床品那些经常会扔洗衣机里洗了完事儿,但他看看摸起来并不是那么柔软的被子,再看看长相温软可人的小姑娘,小姑娘铺在枕上的头发泛着精心养护的光泽,估计她没吃过这种苦。 “被子你先凑合盖一宿,”他走到门边把屋里的灯关了,在黑暗中精准地走回沙发躺下来,“明天去买新的。” “啊?”夏浮萤疑惑,“这不是挺干净的吗,香香的。” 说完屋里寂静了那么几秒钟。 陈岸知忍笑,逗她:“这么香呢?” “……” 她不敢再乱说话了,问起别的:“陈岸知,你只盖一个毯子冷吗?” “真正冷的时候还没到。”沙发对陈岸知来说确实有些小,他腿伸不开,只能蜷着凑合睡,“你是不是没来过这么北的地方?” “嗯。” “这里的冬天会很漫长,你得做好准备。” 沙发离床不远,夏浮萤面向他的方向侧着身体,睁开眼睛。窗帘拉着,但月光还是能照射进来一角,她隐约能看到躺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的轮廓。 他在那里,就让她觉得十分温暖。 “没关系,”她说着话,眼皮一点点往下合,舒适的环境让她很快安然陷入梦乡,“我们家里暖和就好了。” 这个小小的朴素的房子,装得下她和陈岸知两个人,门一关,外面的风雨就透不过来,这就已经很好了。 床上的女孩睡熟,陈岸知朝她看。 跟这个女孩才刚认识几天而已,却让他觉得今年凛城的冬天肯定不会再那么难过了。 虽然是跟一个算得上陌生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夏浮萤也并不会觉得有任何不方便和不自在的地方。她用洗手间的时候陈岸知从来不会闯进来,即使门锁是坏的,反锁旋钮没办法拧动,只能把门拉上,她也能确定自己是安全的。只要她在那扇门里,陈岸知就绝对不会突然开门闯进来,他甚至连催促一声都不会。 她昨天穿的校服领口位置被撕裂了一个口,入学时鲍蓉给订了两套校服,她把另一套找出来穿。 换衣服都是去洗手间,陈岸知没她活得精细,想直接在客厅就把上衣脱了,刚有那个动作就意识到这个房子里不仅仅有他一个人,起码在以后的九个月里,会有一个小女孩跟他一起生活。 他往后看,夏浮萤站在床边收拾书包,头发乖巧地扎成高马尾,穿着校服,校服外面罩着他给买的那件针织外套。 他拿上衣裳去洗手间换。 昨天把她带回来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没想过他一个男人领着个小姑娘方不方便,在将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没怎么想就打了那个电话,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因为他能感觉到,如果当时不救这个女孩,她会死。 这条街虽然破旧,但好在烟火气很浓,社区外不远就是一条美食街,随随便便一家早餐店都好吃。 陈岸知带她去了街口一家常去的,他跟老板熟,了解老板人品,知道是挺厚道一人,绝对不会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 他拉了把椅子给夏浮萤坐,他在另一边坐下。夏浮萤很快把椅子搬过去,非要跟他同一边。 陈岸知随她了。 吃饭的时候夏浮萤会趁机多看他几眼。 他穿衣服总是很简单,几乎每天都是一身黑,黑t恤黑裤子,早上温度低,他会在t恤外搭一件黑色工装外套。他不讲究穿的衣服是什么牌子和款式,也从来没有意识搞什么穿搭。 但夏浮萤坐在他身边,忍不住再朝他看一眼。 他穿什么都特有范儿,甚至会给人一种潮感,真正意义上的披个麻袋都好看。 如果夏浮萤跟他的相识不是因为一场车祸,那走在路上看见,就算有多心动都会不敢跟他搭讪。 但就是这么一个好看到会给人压力的人,成了跟她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早上会带她找一家店吃早餐,吃完后开车送她去学校。 像是做梦一样。 陈岸知把车停学校门口,跟无数来送学生的家长一样。 这个城市虽然落后,但是有钱的人也不少,大部分的车都不便宜。 只有陈岸知的车很破旧,还是辆二手的。但夏浮萤并不觉得丢脸,她相反藏着一股不能为外人道的雀跃。 下车前听见他说:“下午我要是有时间就来接你,要是没来你别等,直接搭公交车回去。” 从裤兜里掏出几十块零钱,有五十、二十、十块的,以及几个硬币:“这钱你留着零花。” “我不要,我自己有钱。” “你那些都整的,在学校不好花,这些你拿着。” 也不跟她废话,钱往她书包侧袋里一塞,拉链拉上拍了一下:“下车吧。” 夏浮萤看他一眼,把车门打开。 脚刚迈出去,听见他叫:“萤火虫。” 她立马把头扭回来。 陈岸知说:“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想太多。一切有我呢,肯定能让你顺利高考完。” - 几天没见了,再见面时同桌染了个微微显褐色的头发,还化了淡妆。最近班里不少女生都会偷着化,美名其曰是素颜妆,班主任看不出来。 方佳蕊拨弄着头发,对着镜子欣赏新染的发色。感觉到身边坐了个人,看见真是夏浮萤后先是惊喜,紧接着变成了惊诧,指指她额头:“你这是怎么了?受伤啦?” “嗯,不小心摔倒了。” “严不严重啊,将来不会留疤吧?” “应该不会。”夏浮萤一直都有注意好好养伤,陈岸知比她更谨慎,有事没事就往她受伤的地方看看,各种药一到时间就会提醒她吃。 “那你可一定得注意了,女生身上留疤不好看,更何况是脸。” 方佳蕊理完头发,放下镜子看了眼前排正跟人打闹的一个男生,悄悄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跟吴博文谈了。” 方佳蕊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又问:“你觉得我跟他配吗?” “吴博文是谁?” “……” 方佳蕊无语,转念又想这姑娘毕竟是外地转过来的,熟悉得慢一点正常。而且她平时只知道埋头做题,基本不会交朋友,自然不认识谁是谁。 “就是那个,坐第五排从左边数第四个人,你觉得他怎么样,帅不帅嘛?” 夏浮萤认真看了看,不走心地说:“嗯,挺好的,你们两个很配。” “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 方佳蕊现在完全就是一个陷入爱情里的小女孩,书没心思看了,课也没心思听,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不会,偷偷拽拽夏浮萤的袖子,夏浮萤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字写得很大,她看着念出来。 老师看出来她染发了,但颜色不是很过分,说是自然发色也挑不出毛病来,一般这种情况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凉声让她坐下。 下了课,方佳蕊非要去学校后门,那边栏杆墙外有卖小吃的,学生们经常跑过去,透过栏杆跟外面的小摊贩做些美食上的交易。 前几次她都让夏浮萤陪着去,今天额外多了俩男生。 方佳蕊跟吴博文走在一起说说笑笑,不敢表现得太亲密,但会趁人少时偷偷地牵一下手。 另一个男生跟在了夏浮萤身边,夏浮萤记不起他的名字,对他印象也少,路上几次被搭话她都淡淡地应了,没有说太多。 栏杆外面有个摊贩卖的糖葫芦很受学生欢迎,方佳蕊每次过来都要买。夏浮萤跟着买了一串,用的陈岸知给的零钱。 回班后方佳蕊说起来:“你觉得姜绍凯那人怎么样?” 夏浮萤觉得奇怪:“姜绍凯是谁?” “不是吧,你刚跟他不是聊得挺好的吗,怎么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啊。” 夏浮萤这才想起刚那男生,出于礼貌说:“他挺好的吧,怎么了?” “你想不想跟他谈?”方佳蕊告诉她,“他不是我家博文的好朋友吗,就跟我说了他挺喜欢你的,让我问问你对他有没有意思。” “没有!”夏浮萤把练习册翻开,“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不喜欢他那种的?那你对什么样的男生会有感觉,咱班有你的菜吗?” “没有。就是咱整个学校都没有。” “啊?你眼光会不会太高了点儿啊。”方佳蕊不太信她,觉得她就是在嘴硬,“你就不想在学校谈场恋爱?” “不想。” “你以前谈过吗?” “没。” “那你要是在高中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会。我考不上大学才会觉得可惜。” 夏浮萤已经不想再聊下去了,笔尖在纸页上写出轻微的声响:“佳蕊,以后这种事你就别再跟我说了,我来这个学校除了要准备高考以外,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想。” “那好吧。” 方佳蕊叹口气,托着腮观察她:“真的好可惜啊,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谈一场校园恋爱的话,一定会特别刻骨铭心的。” 但夏浮萤已经遇到了她的刻骨铭心。 心里想着,手里的笔突然就改了轨迹,在本该答题的地方写了个名字。 她回过神的时候,陈岸知三个字已经完完整整出现在纸上。 9、软糯 改装车厂,孙超鬼鬼祟祟地看过来好几次。 陈岸知暂时没功夫修理他,等把手上的车检查得差不多,合上发动机盖摘绝缘手套,拿了瓶水仰头几口喝完,过程里有水从他嘴角流到下巴滑进脖子,被他随手抹了。喝光了的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厂子里专门收集塑料瓶的一个垃圾桶。 孙超一脸没出息的怂样儿,哆嗦着走过来问他:“陈哥,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人还活着吗?” 陈岸知从工具包里拿出十几张乱七八糟的医院检查单、药费单,往桌子上一拍,“医药费咱俩一人一半,你现在给。” 孙超把几张单子看了看,大松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就是点儿轻伤啊,我还以为我把人给撞死了呢,吓得我这几天老做噩梦,哪哪都不敢去,就怕警察抓我的时候我没能跟老婆见上最后一面。” “少给我废话,拿钱。” “好嘞好嘞,我现在就拿。” 钱包里刚好还有点儿现金,孙超掏出来一张张数,“不过你给她买的药也太贵了点儿吧?怎么一盒药就要上千啊,不就是普通的擦伤吗,随便抹点儿红霉素就得了。” 陈岸知接了钱,下一秒,抬腿照着孙超狠狠踹了一脚。孙超没防备他会突然发火,啊了一声朝后仰,背磕到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厂子里兄弟看见,赶紧过来扶,一边还劝让有什么事儿好商量。孙超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地说:“陈哥,好好的你动什么手啊?” “这几天忙,没空出手。”陈岸知把钱点了一遍,揣进裤兜,冷冷丢过去一眼,“不然老子早他妈揍你了。” 孙超揉着生疼的胳膊,也知道自己本来就不对,“对不起啊陈哥,那天我真是被吓着了,我没碰见过那种情况。后来我仔细想想,确实不应该把那个问题丢给你。咱俩还是哥们呢,一遇上麻烦事儿我却自己先跑了,简直就不是个人。你打我多少下都是应该的,我不怨你。” “少他妈马后炮,以后也再别说咱俩是哥们,我丢不起这人。” 陈岸知转身去了员工宿舍,里面放了张上下铺,上铺位空着放杂物,下铺当床。有时候改车忙到太晚,他会随便在这凑合一夜。 今天来之前他特意多带了套衣裳,身上衣服脏了,染了黑油。搁平时他不会换,糙点儿就糙点儿吧,但今天不行。 外面几个人凑在一起正商量待会吃什么,扭脸见陈岸知穿得清清爽爽从宿舍里出来,全都挺稀奇。 “陈哥,干嘛去啊?” “接个人。” “接人?”大家全都一脸八卦的表情,等陈岸知开着他那辆破二手车走了,还在不停猜着,“不会是陈哥的女朋友吧?他啥时候谈的恋爱?” “估计就这几天,”钱磊确定地说:“他最近可太奇怪了,有事没事就请假,完全不像以前为了挣钱不要命的样子。我觉得他肯定是新交了女朋友,小两口正腻味着呢。” 陈岸知当时说的是有空才来接,所以就算看不到他人也正常。 夏浮萤怀揣着这个想法走出学校大门,外面来接学生的车停成了两排,其中就有陈岸知的那辆。 他的车十分陈旧,在一众豪车里显得格格不入,却是让夏浮萤觉得最好看的车,好看到一看见就不自觉笑了起来,奔跑着过去拉开车门坐上车。 “陈岸知。”她小巧的脸上染着甜甜的笑,“你真的来接我啊?” “今天有空,以后就不一定。” “没关系,我可以搭公交。” “嗯。” 陈岸知把车开走,周围停了好几辆车,路几乎被堵死,但他偏偏就是能灵巧地开出去,极限状态下多窄的路都能穿过去。 离拥挤的学校校门远点儿了,副驾驶上的小孩朝他递过来一样东西:“给。” 他侧了头看:“糖葫芦?” “对啊,是学校外面的小贩卖的,我吃过,挺好吃的。”她把裹着糖浆的糖葫芦往他那边又送了送:“这个给你。” “自己吃,我得开车。” “……” 夏浮萤默默地把东西拿回来,但是很快又重新给他,这回往他嘴边送得更近了些:“没事,那我喂你吧。” 陈岸知微有怔愣。 “我今天吃过了,这根是专门给你买的。”女孩的声音轻软悦耳,“你尝尝,真的挺好吃的。” 陈岸知再次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遍,如雨后清晨般明净。 头扭回来,继续看着前边路况。红绿灯前踩刹车停,他略略低头,咬掉了竹签上的一颗山楂果。 山楂里夹着豆沙,一种软糯的甜。 女孩的声音更甜:“很好吃,对吧?” 改装厂,一帮人兴致盎然地猜测着陈岸知领回来的人会是什么样。 漂亮是肯定的。陈岸知长得好看,外形条件没得说,这造成了他眼光也高,多少有钱有颜的美女主动过来追他,他都看不上。 所以能跟他谈的,指定得是仙女级别的绝色。 等他的车回来,大伙纷纷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要看美女。 副驾驶里下来个人,确实是女的,也确实漂亮,但却穿着学生制服,背着个装了书本和笔的双肩包,一身温柔的学生气。 哥几个全想歪了,刚打算说点儿不三不四的,陈岸知已经开口:“这我一个远房亲戚,她爸妈出了点事儿,就暂时把她寄养在我家里,等高考完了以后再把她送走。” 除了见过夏浮萤的孙超以外,其他人全信了。主要不觉得陈岸知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他不是那种玩了学生妹又不肯承认的人。 “原来是你亲戚啊?”梁丰来了兴趣,“她是从哪儿来的?” “京市。” “哎呦,京市来的?那不就是个千金小姐吗?” 陈岸知看了不远处站着的夏浮萤一眼,她好奇地观察着厂子里的陈设,不管谁跟她搭话,她都会礼貌地微笑回答。 视线收回来,他说:“也可能是个灰姑娘。” “灰姑娘本来也是公主嘛。”梁丰笑眯眯地,又问:“陈哥,按辈分来讲的话她是你什么?” 叫别的不合适,陈岸知说:“我妹。” “是妹妹啊。” 梁丰高兴了,越看越觉得那女孩实在漂亮,美得很有灵气。 他嬉皮笑脸磨磨蹭蹭来一句:“那陈哥,你看我有没有缘分当你妹夫?” 陈岸知凉哼一声:“大晚上的,少做白日梦。” “……” 夏浮萤走回来时,听见了陈岸知跟别人说的这几句话。 她不想当他什么远房亲戚,不想是他妹妹。但现在这种情况,陈岸知会这么说,其实是为了维护她。 她都懂。所以就说不出什么。 车厂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她大概看了看,有一个挺大的院子,几间厂房,再后面是仓库。看起来灰扑扑的,一股陈旧感,到处都闻得到机油味儿。 来之前陈岸知问过她,是自己回家还是跟着他来厂子。有过被人敲门的经历,她不愿意一个人待在房子里,二话不说选了后者。 跟着陈岸知让她觉得安心。 订的餐到了,孙超跑过去拿,殷勤地在桌子上摆好,饭盒盖子都打开,甚至想把筷子都送到陈岸知手里。陈岸知还是不怎么搭理他,招呼夏浮萤过来吃饭。 餐桌就支在院子里,六七个人围坐在一起,头顶是一盏散发着橙色光芒的老式灯泡,夏末夜晚的风徐徐吹得凉爽。 夏浮萤难得跟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一堆人吵吵闹闹的,什么话题都聊,有些内容是关于车的,她虽然听不懂,但全程都觉得很温馨。 摆在桌上的是些家常炒菜,有几道放了辣椒,陈岸知放到远处,在她伸长了筷子想夹的时候提醒她:“别吃辣。” 她只好把筷子又收回来,乖乖地吃自己面前比较清淡的菜。 孙超频频朝夏浮萤看了好几次,一些问题想问,但接收到陈岸知警告般的目光,就把话都咽了回去。 吃完饭碗筷都收走,陈岸知洗了条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后来又找了块干净的桌布铺上面,充当书桌给夏浮萤用。 他带着小梁小钱几个人去改车,她就趴在桌子前面心无旁骛地做题。 学习条件跟别人比起来或许很简陋,但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无比富裕。 她有陈岸知陪着。 一些小工程陈岸知交给梁丰和钱磊去做,他出去跑了一趟,去附近的商店买灯。 孙超非跟着一起去,路上问他:“你怎么把那女孩带在身边了啊,还说她是你亲戚?你疯了吧!” 陈岸知从货架上挑了个有护眼功能的台灯,打开试了试,随口回:“她没亲人了。”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啊,你又不认识她。” “我的事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陈岸知见灯不错,提着去柜台结账,摸出裤子里仅剩的五百块钱给了收银员,“你少管闲事儿。” “我是为了你好,现在养个孩子多费钱啊,尤其是那种高三生,哪哪都要钱。你看看你,台灯是给她买的吧,这什么灯啊,金子做的啊,怎么就敢收四百八十多块钱啊。” 找的零钱揣兜里,陈岸知拎着灯往外走:“就咱厂院子里那几个破灯,她眼睛要是看坏了你赔?” 孙超不能理解:“你就非要当这个冤大头是不是?我可告诉你啊,我有预感的,那个女孩将来肯定一堆事儿。” 陈岸知说:“那我也认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总不能再把人送回河边,眼睁睁看着她朝河里走。 救人救到底,而且就只有这九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时间一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相再没有亏欠。她离开凛城去读大学,他依旧陷在这个小城里独自苟活,再不会有交集。 当时他这么想着。 10、隔帘 陈岸知买回来的台灯很好用,看东西一点儿都不费力,眼睛也不会累。 夏浮萤做了两套卷子,又看了会儿错题本,原来该很枯燥的时间过去得很快,丝毫不觉得辛苦。 陈岸知赶在十一点前收工,这在以前很难得,他加班到一两点是常事。 大家伙听说他要走都比较稀奇,但同时也觉得这样很好,像过去那样不要命地工作实在太伤身体了,就算他现在还很年轻也顶不住。 “走了。” 陈岸知去洗手池洗干净手,过来叫夏浮萤,帮她把试卷和笔都收进书包里装着,他提起来,“回家睡觉。” 夏浮萤说“好”,踩着双连鞋带都洗得一尘不染的小白鞋紧紧跟在他身边。临走时跟厂子里留下来加班的几个人说再见,小手轻轻地摆,脸上和眼睛里都有甜甜的纯洁的笑意,模样温软乖巧。梁丰看她看入了迷,她都走远了还冲着喊:“小妹妹,明天再来啊,我给你多点几道好吃的。” 陈岸知忙了一天,身上都是黑油味儿,以往他回来后会先洗澡,今天没有。他从外面买了些东西,先出门一趟踩着人字梯把二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换了,换好后拎着东西走人,刚迈出两步,轻易一点响动就让灯泡亮了起来。 夏浮萤在楼梯口等着他,神色温吞,带了些紧张。 他问:“出来干什么?” 小女孩摇摇头,不好意思说她一个人在家会害怕,生怕陈岸知一离开她,她就会又陷入危险的境地里。 陈岸知领着人回去,人字梯搁墙角,从柜子里找出工具箱,他接着去修洗手间的门。门上的锁坏了,不能反锁。以往他一个人无所谓,现在必须得给人换好,不然小姑娘在里面上个厕所或洗个澡会没有安全感。 他不知道夏浮萤没想过不安全的事,这个简单的家里处处都让她觉得安全,陈岸知是能给她安全感的神。 没几分钟把锁换好,他关上门试了试,确认没问题把门打开:“你先洗。” “好。” 夏浮萤本来想赶紧去,免得会耽误陈岸知休息,晃眼却看见屋子里多了些东西。 她床上是一套新的被褥,看质感以及摸着的手感都是很好的羽绒被,轻盈又保暖,比陈岸知之前那套好多了。 旧的那床被子放到了沙发上,明显是他要盖。 她原本要用自己的钱买床被子,可陈岸知还是先她一步把事儿办好了。他虽然是个男的,可在很多事情上都很细心,人还大方,刚给她买的台灯也是牌子货,不便宜。 她心里过意不去:“陈岸知,这套被子是你新买的?” “嗯。” “多少钱,我给你。” 陈岸知洗了水壶烧上水:“不用。” “我有钱的,我妈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万多,加上你跟李奶奶要回来的那两万,我手里有四万多呢。” 陈岸知发现这女孩挺没心眼的:“别什么事儿都跟我说。” “啊?” “你觉得我就是什么好人?手上有多少钱都给我抖出来,不怕我给你偷了?” “你不会的。” 她说得很笃定,陈岸知抽空看她一眼:“萤火虫,别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但夏浮萤就是相信他是个好人。因为他对她很好。也曾不动声色地救过她的命。 “你那四万块钱,”陈岸知开始拆门口放着的一个箱子,“你觉得能花多久?” 夏浮萤认真地算起来:“这里生活成本不高,我每个月花不到一千块,够我花到大学了。” “你平时不生病?不买衣服?你觉得四万很多,可你知不知道但凡出点什么事儿,不管多少钱都能瞬间没了。” 夏浮萤没再说什么。 “你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爸不肯管你。这相当于你的将来没有任何保障,很多人的人生都有托底的,但你没有。所以你手里得有钱,越多越好。” 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有几样是工具,他用剪刀把包装拆开:“以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你不需要跟我谈钱。我既然收留了你,这九个月里就肯定会对你负责。这个房子里的东西都算我借给你用,等你将来上了大学,有挣钱能力了,到那时候再跟我提钱不钱的事儿。” 夏浮萤听见他如此清晰地指出两个人剩余的时间。九个月,原本她觉得这段时间会很漫长,漫长到她根本就过不去,现在却觉得十分短暂,短暂到明明还没跟他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看见堆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她走过去:“这些是什么?” “装个隔帘。” “隔帘?” 扭头看屋子里的床,以及离床不怎么远的那张沙发,很快明白了陈岸知的用意。 用手指了指:“你要装在这里?” “嗯。” “其实你不用装的,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一个男人跟你待一个屋子,一睁眼就能看见,你不觉得别扭?” “不会啊。我、我知道你是好人。” 陈岸知抬眼睛看她。 她被看得烧了耳朵,躲了躲视线。 陈岸知浅提唇笑了声,把装轨道用的零部件都拿出来,一个个开始装:“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个人住会害怕,我陪你几个月,这没事儿。你比我小六岁,又还没有出社会,在我眼里跟小孩没什么区别。可毕竟男女有别,咱俩住一个屋子里,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吃亏比较多。你年纪小不在乎这个,可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不能不替你考虑。这房子没多余的屋子,但凡有还好点儿。既然没有,起码用帘子隔开,这样你生活起居会方便很多。” 夏浮萤听着他的话,心里是暖的,但有一件事她要说:“我年纪不小了,如果按虚岁的话,我已经成年了。” “不管虚岁实岁,你是不是比我小?” “……可是,”她不想让陈岸知觉得她年纪太小,而当时的原因她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逐日生长出来的情愫在作祟,“你就是不能把我当小孩。” 陈岸知揶揄一笑:“行。” “还有,”她说:“我跟你住一块儿,从来没有觉得我吃亏了。” “所以你傻不傻?” “……” “你一个女孩,多少得有防范心,别一门心思地相信别人。” “可是你就是很好啊。”她说。 陈岸知看了看她,没说什么,继续忙着装轨道。她抿抿唇,有句话已经放在心里很久,今天才说出来,“陈岸知,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我们两个甚至都不认识,可你总是对我很好。” “不然呢?把你扔了?”他却说:“萤火虫,你太容易满足了,这样容易吃亏。” 把所有工具清点一遍,最后拆了装着帘布的袋子,东西全都准备好,他从墙边拿过人字梯放合适位置,踩着爬上去。先测量后再用冲击钻打孔,固定支架,接着装轨道。 夏浮萤没去洗澡,先在下面给他递东西,有时候是膨胀管,有时候是螺丝,最后把帘子递给他。 一片能遮光的灰白色挂帘,从屋顶直直垂到地面以上三四厘米处,完整拉上时会把一个房间分割成两部分,里面是夏浮萤睡的床,外面是陈岸知经常躺的沙发。 装好后陈岸知顺手把帘子扯上,乱七八槽剩下来的工具收走,“以后你就在里面换衣服,只要这个帘子拉上了,除了你以外没人会把它拉开。” 对于这些夏浮萤一点儿都不担心,如果陈岸知真的想赚她便宜,恐怕早就动手了。如果不是对他有绝对的放心,她又怎么会胆大包天地选择跟他一起生活。 不仅不会怀疑他,还会因为身边有他,感觉到绝对的安全。 没有陈岸知的话,她恐怕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生命相当于重生了一次,从他把她从河边捡回来那天开始,她的一切都可以属于他。 时间已经不早,她拿上衣服去洗澡,试了下门锁确实修好了。 她洗澡比较费事儿,没个二十分钟出不去。身上擦干净后要抹一层身体乳,甜甜的橙花味儿,她喜欢这个味道。 穿好衣服开门,水蒸气往外漫。陈岸知正收拾屋子,家里卫生一直都是他负责,尤其夏浮萤住进来后更是,他怕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会嫌这里脏,每天抽空就会把屋子打扫一遍。 但夏浮萤怎么可能会嫌弃脏。陈岸知是她见过最干净的人,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 拖把拧干了放进厨房,那个房间几乎没用过,他一个人没在家开过火。忙了一天身上都是汗,他拿衣服跟刚出洗浴间的她擦肩而过,淡淡说了句:“你先睡,不用等我。” “嗯。”她低着头红了脸。 浴室门被关上。 每次听着里面传出的花洒声,夏浮萤就会不安分地想东想西。某种画面以一种极具冲击性的形式闪进脑海,再被她滚烫着脸颊迅速掐灭。 她把脸埋进枕头。 但还是会忍不住地想,陈岸知的身材那么好,脱了衣服肯定更养眼吧。 哎呀! 她把耳朵也捂住。 好像这样就不会再有不该有的念想了。 等两人都睡下,刚装好的帘子拉着,她这边的空间很安静,能看到窗,不是那种绝对的能把人吞噬的黑。她扭头,朝着陈岸知所在的方向,隔着帘子,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他陷在绝对的黑暗里,把这个房子里唯一一张床留给她,也把唯一一扇窗留给她。 眼睛闭上,很快又睁开,翻身的时候很轻,生怕会吵醒他。他总是很忙,生活都被工作填满,几乎没个空闲的时候,连睡觉都奢侈,她想尽可能让他好好休息。 但真的睡不着。 她已经习惯必须得处在有他的空间里,不然心里七上八下的,安定不下来。 她尝试着把帘子轻轻拉开一些。 沙发离床不远,放在靠近书柜的位置,正对着床,所以她很轻易就看到他。他个儿高,沙发对他来说有些逼仄,两条又直又长的腿需要屈着。被子没怎么盖,只搭了一个角,大部分都耷拉到被打扫得很干净的地板上。 看不真切,但隐隐地能看见个轮廓。他的睡相很好,人也安静,呼吸均匀绵长,很轻,从来不会打呼。起码夏浮萤跟他共处的这几个夜晚一次也没有听到过。 她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很快就睡着了。 嘴角弯着浅浅的一泓笑意。 11、沾染 陈岸知几乎每天都会接送夏浮萤上下学,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车程也就十几分钟。但如果是工厂碰到什么事儿必须他去解决,或者是接到了什么紧急电话,他实在来不及送,会给夏浮萤零钱让她去搭公车。 夏浮萤自己明明有钱,但从来没有花出去过,相反她手里的钱还越来越多,全是陈岸知时不时五十、十块给的。他身上一有零钱就会习惯一般丢给她,让她在学校里花。她用钱的地方不多,但是偶尔买个文具,跟同学去买个零食,手里的钱就没短过。 明明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她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富有了。 因为有陈岸知在,她面临的所有难题和对未来的担心全都不见,人生从绝望走到了希望。 在校时她就尽全力读书,别的全都不想。成绩一直不错,如果没有意外,明年一定能考上她理想的大学,到时候就有了人生的选择权。 她会让自己拥有美好的一生,不再被任何人左右,不再有惊惧和不安。 可生活却好像总是不放过她。 下午有节体育课,老师让简单站了站队形,跑了两圈,剩下时间自由活动。 方佳蕊喊她去打羽毛球,她正要去,从操场外走过来两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光头指着她叫了声:“夏浮萤!” 冷起来的天气里俩男的都穿很薄,紧身裤、花衬衫,胳膊露着,上面有大片大片的纹身,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 “就是你妈欺负我姐是吧?” 光头男一嘴牙坏了一半,黑乎乎的很恶心。从头到脚把夏浮萤看了一遍,“长挺带劲的啊,真不愧是狐狸精的女儿。” “那可不嘛,”另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说:“狐狸精生小狐狸精,她们这种女的,就靠脸吃饭呢。” 已经有同学被这里的情况吸引过来,探头探脑地看。夏浮萤想回班,被那俩男的给拽了回去。 光头男是吕淑丽的堂弟,从小一起长大,跟她关系很好。几年前因为打伤了人被判刑,前几天刚出来,是吕淑丽去接的,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哭着跟他说自己男人跑了,是被一个狐狸精拐走的,临走还拿了家里不少钱,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吕鹏是个暴脾气,什么都不能忍,尤其是自己家亲戚被欺负了。 “听说你跟你妈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吕鹏没什么好气地推了夏浮萤一把,“现在谁都知道你妈是个专勾引男人的婊子,你怎么还有脸在这待下去的?” 被吸引来的同学越来越多,夏浮萤眼前变得模糊,心脏一阵阵发虚。吕鹏一直叫她“小狐狸精”,后来干脆喊她“小婊子”,嗓门很大地把她妈妈骂得一无是处,力求让操场上每一个人都知道。 无数双眼睛盯着夏浮萤,眼神里是审视,也或者还带了不少嫌弃和鄙夷。尤其是往日里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同学,如今看病毒一样在看她。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吕鹏跟带来的帮手堵住她的路,时不时就搡她一把,推她一下,“你是鲍蓉唯一的闺女,她走的时候肯定给你留了钱,把钱都拿出来,听见没有啊小婊子!” 夏浮萤忍着恐惧:“我没有钱,她也从来没有给我钱。” “你骗傻子呢?觉得我会信吗?” “我真的没有钱!” “那你就去卖,长这么漂亮天生就是个卖的命。” 另个叫韩兵的男人听得一直在笑:“这主意不错,不如第一单卖给我吧。小狐狸精,你还是处儿吧,处儿我一般给的钱都比较多。” 夏浮萤想跑,被吕鹏揪着头发拽回来。她的皮筋被拽松,头皮被扯痛,耳朵里听着这俩男人的污言秽语,又一次为自己感到可悲。 “你们谁啊?” 体育老师看见情况不对跑过来,确认那俩男的是校外闲散人员,当即打通了学校保卫科的电话。 吕鹏松了夏浮萤的头发,留下一句:“小婊子你等着,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俩男人很快就跑得没影,体育老师过来关切了几句,夏浮萤摇头说自己没事。 一抬头,班里的人全都站得远远地看着她,讨论个不停。 往后几节课,方佳蕊明显在躲着夏浮萤,其他人也都对她敬而远之。每当有人聚集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她就会觉得蛐蛐儿的话题是她。 她让自己尽量不要被外界干扰,没朋友就没朋友,她来学校又不是交朋友的。 唯一的目标只有考学,考一个好大学。 没人理她,她自己反倒更能沉得下心读书。铃响后收拾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几个男生故意从旁边撞了她胳膊,回头含义很多地嬉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啊?” 语气里有股轻薄,明显是把吕鹏的话听进了心里。 陈岸知依旧来接她。 坐上车,她全程没说几句话,精神很丧。可就算这样,她都不忘拿着英语口袋书背单词。 下了车,她把口袋书装起来,跟着陈岸知往前走的过程里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衣摆一角,不敢松开。 陈岸知低头看了看。 每当她有这个动作,就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他随她。 厂子里除他以外还有两个员工来值班,其中一个是王浩辉,他第一次见夏浮萤,虽然从其他人嘴里听过她是陈岸知的远房亲戚,但还是会开玩笑,嚯了声说:“这个妹妹长得也太漂亮了。” 还不到吃饭时间,陈岸知去拿工具,夏浮萤搬了个椅子在桌子前坐下,安静地做题。 王浩辉伸着头看了她好几眼,笑着说:“陈哥,你好好算算,你这个亲戚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 陈岸知冷瞥他一眼,戴上手套,拿扭矩扳手拧下排气芭蕉:“想说什么,说。” “要是你们俩压根就没什么关系的话,考不考虑把她收了?”王浩辉光想想就觉得刺激,“你看啊,她长得好看,又纯,比你小了六岁,这不就是妥妥的年龄差养成系吗,多带劲啊!” “你是不是太闲了,跟我这胡扯什么?”陈岸知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她才多大,开这种玩笑合适吗?” 王浩辉才说几句就换来一顿骂,讷讷缩了缩头,用手打了下嘴:“怪我怪我,陈哥你别生气,我不乱说了。” 但心里却在想,夏浮萤明明也不小了,虚岁都十八了,这个年纪的学生谈恋爱很正常,怎么陈岸知偏偏就觉得她还小? 到了晚上定的外卖到了,几个人坐一块吃饭,说起老板的车队明天就要比赛了,猜这次能拿个第几名回来。这几年车队的成绩中规中矩,不算太好,已经很久没有捧回来过冠军奖杯了。 夏浮萤还是很安静,如果没人跟她说话,她就从来不会开口,脸色雪白,精神恍惚。 陈岸知盯了她很久,回家路上问她:“在学校发生什么没有?” 她迟疑了两秒,摇头:“没有。” 但手明明还是紧抓着他的衣角。 陈岸知没再问。 回家后她先去洗澡,拿保鲜膜在腿上受伤的地方缠了几圈,免得进水,额头上的伤也包起来,再用浴帽罩着。 洗澡时也一直在想学校里发生的事。凶神恶煞的两个人,对她避而远之的同学,时不时就能听到的污言秽语。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生活,可生活冷不丁就会给她这么大的考验。难道她过去过得太好了吗?可她的童年从来都不幸福。经常吵架的家庭环境,随时陷入离婚危机的父母,以及难得能去父亲家里住几天,却会瞒着人殴打虐待她的父亲新娶的妻子。 她几乎每天都在心事重重中长大,没有一天欢乐过。她以为自己已经经受了足够多的挫折,可命运依然还是会在她成长的路上不停加码。 明明什么也没做过,凭什么那些人要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骂她“婊子”,骂她“小狐狸精”。 到底是凭什么。 想着想着就差不多洗了一个小时的澡,直到外头有人敲门,陈岸知沉稳的嗓音响起:“还没洗完?” “洗完了。” 她从痛苦里挣扎出来,回过神关了淋浴花洒,拿掉浴帽,额头和腿上的保鲜膜全都摘了放一边,用浴巾裹住自己。 心神恍惚,再加上被水蒸气掠夺了呼吸,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没留神碰倒了一瓶什么东西,往前走时刚好又一下子踩到往前滑,她尖叫一声朝地上摔,膝盖先着地发出砰地一声,新伤叠旧伤让她痛苦地拧起了眉。 门上立刻又响,陈岸知的声音透了几分紧张:“怎么了?” 她缓了会儿才说得出话:“摔倒了。” “严重吗?”他屈指再在门上敲两下,“我能不能进去?” 夏浮萤靠自己一时没办法站起来,“能。” 门开了。 陈岸知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半秒。她简单围着浴巾,露着的肩膀光洁白皙,背上一对蝴蝶骨半遮半掩。头发松松散散简单扎成个丸子头,漏了几缕贴在她后颈和肩头。 他极力不去看,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手注意着按紧了她身上的浴巾,不可避免也碰到了点儿别的,指尖被她肌肤上挂着的水珠沾染。 湿气随着门开往外飘,她被陈岸知抱出去往沙发上搁,两条细直的腿没办法被浴巾挡住,露着搭在地上。陈岸知第一件事是先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肩头,接着屈膝单腿跪下来看她膝盖上的伤。 好在伤口已经结痂,刚那一跤虽然让周边一圈有些发红,但是并没有新的血液透出来。 胳膊肘搭膝盖,他抬起头看她:“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她不想去,“其实也没怎么摔到,就是当时比较害怕才喊的。已经不怎么疼了。” “真不疼?” “嗯。” 陈岸知就没再说什么,去拿了药膏帮她抹。再看她时发现她身上微微发着抖,眼神也虚浮无神,一个人如果不是正陷在痛苦里不会有这种表情。 结合她今天的反常,他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不说话,但下一秒有了动作,突然就从沙发里站起来往他面前贴,双手张开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岸知浑身一僵,同时不忘在她想往地上跪时伸手托住了她没好全的膝盖,垫着不让碰到坚硬的地板。 她依然在发抖,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冷。 于是她问:“陈岸知,冬天已经来了吗?” 陈岸知滚了滚喉结,告诉她:“夏天还没有过去。” “可是,”她的脸埋在他胸膛,“为什么我会冷?” 陈岸知第二次滚喉结,空着那只手扶住了她的腰,握上去时发现她比他想象得还要瘦,一截细腰几乎一只手就能掌握住,只是稍微用了些力气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把人放回沙发,他在旁边坐下来,拿毛毯在她身上裹了裹,裹住她漂亮的但是不该被他看到的那些地方。他隔着毛毯把她抱住,安抚地揉了揉她头发,“不管有什么事你都能跟我说,我去帮你解决。” 可夏浮萤已经麻烦他太多了,她不能总是像一个麻烦虫一样让他操心。两个人又不是兄妹骨肉,又不是夫妻至亲,怎么能什么都依赖他呢? 很多话刚到喉咙口就被咽下去,清醒些后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从他怀里直起身,“我没什么事了,你去洗澡吧。” 陈岸知微微蹙眉,审判性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临睡前,夏浮萤的精神都还是很差。陈岸知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隔帘还开着,她就已经在那边站着换衣服,往身上套了件家居t恤。 一截莹白细软的腰身在眼前一晃而过,他背身往厨房走,接了壶水放底板上,一直等水烧开倒进凉水壶,才又出去。 帘子已经拉上,微微地晃着,能想象到是在遮掩着什么样的慌乱情绪。 夏浮萤很久都没什么动静,估计是已经睡下。他关了灯,往沙发上躺。 早上醒来,帘子又处于打开状态,他稍稍扭头,就能看见夏浮萤熟睡的侧脸,朝着他的方向。阳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她的头发被染成金色,五官精致,皮肤细腻到有种通透感。 很快就收回目光,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12、可爱 以免会影响夏浮萤用洗手间,陈岸知每天都会赶在她醒过来以前把自己收拾好。毕竟那是个高三生,时间比他要宝贵得多。 送她去学校前照例给了几十块零钱,她呆呆的没什么动作,不动也不接钱。 陈岸知看着她:“怎么?” “陈岸知,我已经很麻烦你了,不能再总是用你的钱。” “我说了,钱的事儿你先不用考虑,我能花就说明我手里还有钱,等没钱的时候想花也花不了。” 他把钱放她书包:“好好上课,别的别想。” 夏浮萤也不愿意想太多。 但是下午放学,那两个男人又来了。 一人抽一根烟,眼睛瞅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专门要堵她。 已经看见陈岸知的车,她手把书包带抓很紧,想赶在光头找过来之前跑过去,光头却已经看见了她,大声喊:“小狐狸精,你跑什么?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啊?” 陈岸知注意到,立马开车门下车。校门口停的车不少,他车停的位置距离校门有几十米远,跑过去的过程里看见韩兵揪住了夏浮萤的书包,吕鹏上去,照着女生的脸扇了一下,指着她鼻子骂她:“小婊子,我跟你的事儿没完!赶紧先给钱!” 吕鹏还想再打夏浮萤第二个巴掌,陈岸知过来,先把夏浮萤从韩兵手里抢过来,紧跟着用比吕鹏还重的力道照着他脸夯了一拳。韩兵欸了声想帮腔,下一秒脸上也挨了一拳。 “妈的,这小婊子还有帮手!” 吕鹏仗着有一身肥膘,不认为自己打不过陈岸知,刚想还手,韩兵拉住他说:“鹏哥你不知道,这人是嫌疑犯的儿子,狠着呢,可不好惹!” 校门口不少人都聚集在外围看戏,指指点点。有的认识陈岸知,小声说着:“那个是不是陈顺的儿子啊?就是开车故意把三个人给撞死了的那个陈顺?” 另一人说:“就是他,我听说他爸的一审判决结果就快下来了,肯定是要被枪毙的。” 人群里纷纷攘攘,全都在说着陈岸知的是非。 吕鹏虽然坐过牢,但自认犯的事儿轻,顿时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鼻子里哼了声:“原来你爸是嫌疑犯啊?怎么不早说啊,在哪个监狱蹲着呢?我看看我能不能联系些朋友好好关照关照他,起码别吃糠咽菜啊是不是?” 陈岸知眼里滚着压抑极深的戾气,但就是硬生生忍着克制着。旁人看来他全无所谓,只有夏浮萤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因为被握着的手腕上感受到了痛感,被他快要捏碎了一样。 他在忍。 可他偏偏就是能不露声色,忽略掉吕鹏的挑衅,“别再找夏浮萤麻烦。” “你跟她认识啊?”吕鹏含义很深地笑,“真行,一个是嫌疑犯的儿子,一个是婊子的女儿,确实很配啊,是不是?” 说完跟韩兵一起笑了起来。 陈岸知还是没有多少生气的样子,他最擅长的就是掩藏情绪,“夏浮萤的妈妈做了什么我不清楚,也不想管。你对谁有不满就去找谁,别牵连无辜的人。” “你怎么这么护着她啊?”吕鹏在男女之事上从来都往最脏的方面想,“我知道了,她陪你睡了是吧?怎么样,小狐狸精在床上的滋味好不好?” 陈岸知上去捏住了他的下巴,往上狠狠一兜,有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吕鹏下巴快脱臼,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嘴刚吃了什么这么脏?要不要老子给你洗洗?” 陈岸知拖着他到自己车旁,开车门从里面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塞他嘴里,矿泉水瓶被捏扁,里面的水爆炸一样猛地冲进吕鹏喉咙,呛得他脖子都粗了。 “还说吗?”陈岸知揪着他后衣领,像他刚才扇夏浮萤那样,力道更重地扇他,“还说不说,嗯?” 吕鹏自己都够狠了,没想到他在牢里那几年,凛城出了个比他更狠的角色。陈岸知这人看着挺瘦,但浑身都是劲儿,让他甚至连一点儿反击之力都没有。 吕鹏在社会上混得久,最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当下求饶:“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以后也不会再找夏浮萤麻烦。” 陈岸知把他放了。 走回去牵住夏浮萤的手腕,开了副驾驶车门把她塞进去。绕过车头往另一边走,满目俾睨地盯着还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吕鹏,声嗓沉凉:“你要不服就来找我。” 吕鹏心里骂了句“草”,韩兵过来扶他,他还是盯着陈岸知远去的车:“妈的,看我怎么整死他。” 车里,夏浮萤抱着书包安静坐着,一直都没有说什么,没问陈岸知是不是真的有个犯了罪在等待审判的父亲。 陈岸知把车停在两人住的社区楼下,“你要是害怕,现在就收拾东西搬走。” “啊?”夏浮萤诧异望他,“我怕什么?” 陈岸知凌厉英俊的眉眼沉沉往下压:“你没听见是不是?我爸他害过人。” “就算是这样,”她说,“跟你又没有关系。而且你爸之所以做出那种事,有可能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就能接受他犯事儿?”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了解我多少,凭什么就能下这个结论?你总用眼睛看人会看走眼的知道吗,或许我不像你想得那么好。” 夏浮萤没被他糊弄,而是说:“你对我好,对我来说你就是个好人。哪怕有几千几万个人说你是坏人,可你对我来说就是好人!” 陈岸知眼里的戾气少了些,仍盯着她。 她回视,告诉他:“我不知道我妈有没有做过他们说的那些坏事,但她抢了别人的丈夫跑了,这是事实。所以我跟你是一样的人,我的人生也没有那么清白。” “你跟我不一样,”陈岸知重新发动车,往厂子的方向开,“你还有未来。” “你也有啊。陈岸知,我们的人生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的格外认真,这么小小的年纪说出这种话来,让陈岸知觉得有些可爱,心情突然就好了些:“怎么知道的?” “我明年一定能考上一个特别好的大学,等到时候你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陈岸知说,要带他去别的地方生活。 说这些的竟然还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小女孩。 他觉得有些好笑:“萤火虫,你认真的?” “当然啊。” 小女孩还正是天真的年纪,所以陈岸知没有告诉她,他已经很难走得出这里了。凛城明明没有一座大山,可他却一时想不出办法离开这里。 她毕竟跟他不一样,无论如何,他都得让她走出去,从此以后只有天高海阔,再没有任何诘难。 - 夏浮萤像以前那样跟在陈岸知身边,他修车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写作业,吃饭的时候陪他一起吃。他工作忙,时间都是以秒来计算,每次吃饭都很快,几口就把饭扒完。 他长得人高马大,但是饭量不多,每次吃一小碗米饭就饱。干的都是体力活儿,夏浮萤想让他多吃点儿,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往他碗里扒了一半,说自己吃不了。 陈岸知没怎么介意,她扒过来的他都吃了。她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大伙以为他俩真的有亲戚关系,就谁都没有怎么在意。 只有一个孙超知道,这俩人现在的亲密关系有些僭越了。可陈岸知一向最烦被人造谣跟夏浮萤有情况,他只好忍着不说。 因为有夏浮萤在,陈岸知每晚十一点就早早收工,带着她回家。以前工作起来不分昼夜,可以连续两三天不睡,改完一辆车他再回家,往床上闷头一躺睡个一两天。这么做太伤身体,大家说过好几次,他谁的话都没听。如今家里多了个高三生,不用谁再讲,他的作息自动变得规律了。 没办法,夏浮萤这小姑娘黏人得很,要是没有他在,她整晚都会担惊受怕。 回到家,夏浮萤先去洗漱,接着是陈岸知。她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毛巾用的陈岸知的。其实在这里住的第二天,陈岸知不仅买回来了新的被子,还给她添了不少日用品。洗手间里多了女生用的洗发水、护发素,以及沐浴乳,新毛巾也买了两三条,颜色全是一水儿的粉色,他觉得女孩子喜欢。 但夏浮萤还是喜欢用他的,新买回来的毛巾搁置着。 擦到不再往下滴水,她把沙发上放着的枕头拿过来,帮他把旧枕套摘了,换了个新的。 沙发坐着挺硬的,她试着躺了躺,一点儿都不舒服。 等陈岸知从洗手间出来,她说:“等周末的时候,我们去家具市场买个新沙发吧。” 陈岸知刚洗过澡,头也顺带洗了。他的毛巾被那丫头拿走,所以在用的就是那条粉的。他长相偏冷峻挂,性格也冷,跟粉色格格不入。他没在意,也没追究为什么自己的毛巾常常会在那丫头手里。当初说这个家里任何东西她都能用,他就真做到了什么都可以给她。后来包括他自己,她想要他也二话不说给了。 随意擦了两下头发,他说:“你看咱这屋里还有地儿放第二个沙发?” “可以把这个旧的卖了,看看有没有收二手家具的。” “好好的,卖了干什么?” “有点儿小,你每天晚上睡觉腿都伸不直。” “你看见了?” “啊。”她答完感觉心有些发烫。 陈岸知收了毛巾,顺带把她用的那条也拿上,搭洗手间架子上。 再出来,说:“得了,我睡得挺好,别想东想西了。” “可我就是想给你换个沙发。” “我没多余钱能换。” “用我的,我有钱。”她有点儿急了,“陈岸知,我想让你晚上睡好一点儿。人这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你不能每天都凑合。” 陈岸知看了看她,笑了。 “行,周末去买。” “嗯!” 夏浮萤很高兴,边想边说:“我们去买一个能当床用的那种沙发,你睡着会舒服点。” 陈岸知这两年都是一个人过,没人关心过他晚上睡什么床,睡得舒不舒服。 自从把夏浮萤捡回来,比起多了个负担,他真正感觉到的是在被人陪伴。 去抽屉里拿了药,他走回来站她身前,拆着碘伏盒子:“看看你伤。” 夏浮萤乖乖地坐着给他看。 额头上的伤恢复得还好,只剩很浅一条印子。他给抹了药,那个过程里已经控制着不要碰到她,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跟她产生一些肢体接触。 夏浮萤抿紧了唇,牙齿咬着下唇肉,心里浮出一股异样。 额上的伤处理好,陈岸知接着屈膝单腿下跪,视线往下看。 她腿上的伤更深,恢复起来比较麻烦,到现在了痂还没掉。再加上前几天摔的那跤,即使摔得不重也耽误了伤口的愈合过程。 陈岸知问她:“疼不疼?” “早不疼了。” “今天被打,”他往伤口上抹碘伏,接着喷药,处理好后把药放一边,胳膊搭腿上抬了头问:“疼不疼?” 她想起吕鹏凶神恶煞的脸,心里一阵恶寒,手心握紧。 并不想让陈岸知过多地担心,就还是说:“不疼。”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要及时跟我说。” “嗯。” “学校里估计会有一阵风言风语,你不用往心里去,专心学你的习。被说闲话不重要,喜欢说闲话的人更不重要,全都是些乌合之众而已,证明不了任何事。你要做的只有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一切就都会变好。” “嗯。” 她把陈岸知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别人谁的话都不重要,对她来说,重要的只有陈岸知。 陈岸知从她面前站起来:“行了,去睡觉。” 她并不想离开他的沙发,但怎么可能说得出来呢。 躺到床上,隔帘没拉,睁眼睛看着陈岸知关了灯。她适应了会儿,很快就看见一层月光里他的身影,他走到沙发边躺了下来,被子半盖不盖。 她睡觉总喜欢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出声:“陈岸知,你书柜上那些书,是不是为了你父亲才买的?” 那么多法律方面的书籍,结合上今天知道的他父亲在等待审判的事,也就想明白了。 陈岸知没回答,但也没否认,他兀自安静着,这安静让夏浮萤明白,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一直过了很久,他说:“年底出判决结果。” 她觉得这样有些残忍,但还是问了:“如果结果不是很好呢?” “我会上诉。”他说。 13、流言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夏浮萤认定的只有一件事,陈岸知对她好,对她来说就是个好人。 所以她也会不遗余力地对他好。 至于其它的,不管是他出身如何还是过去如何,她全不在乎。 她只有陈岸知了,目今来看,陈岸知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会好好陪着他,起码让他不要那么孤独。 早上出门,她跟在他身边,常常会用手拉着他的衣角,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去巷子里常去的那家包子店解决早餐,她吃饭慢,陈岸知几口把早饭解决完,不会催她也不会觉得烦,耐心等着的同时剥了个鸡蛋放她碗里,第二个剥好的才填进自己嘴里嚼几下咽了。 夏浮萤饭量不大,陈岸知怕她还在长身体,会微带命令地说:“这几个包子吃完,鸡蛋别剩,蛋黄也必须吃了。” 她不喜欢吃蛋黄,但听陈岸知那么说,就会强迫着自己吃。 身后有人在说着什么,刚开始她没在意,后来突然听见几个刺耳的字眼,她把话连在一起,听出了意思: “我听说她是被陈岸知包养的。” “欧呦,这么小的年纪就爬男人床,真不要脸。” “怪不得我那个侄女追了陈岸知那么久,他就是不答应,原来是喜欢学生妹啊。” 夏浮萤扭过头,说闲话的几个人立刻把头低下去不看她,装成什么也没说过的样子。 陈岸知靠在椅子里打电话,没怎么听见。看她把饭都吃了,把书包替她拿起来:“走了。” 不仅仅是在饭馆,走在路上的时候,夏浮萤也会看见有人对她和陈岸知指指点点,小声交流着自我揣测的不干不净的话题。 她并没有怎么在意,随便别人说。只要陈岸知在她身边就好,别的都无所谓。 她不要在乎任何人的目光,我行我素地依恋着陈岸知,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想抬头看一看他,手指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世界破碎不堪,陈岸知给了她一隅安稳。 谣言在大家的口口相传中广泛流转。 小地方的消息都传得很快,只是刚过了几天而已,在五中校门口发生的事就闹得风风雨雨,流传最广的是吕鹏说出去的那句:“夏浮萤陪陈岸知睡了。” 说什么的都有。一开始还只是说陈岸知家里多了个小女孩,后来就开始传那女孩是陈岸知的小女朋友,陈岸知给她钱,她给陈岸知暖床。孤男寡女每天共处一室,要说只是单纯待着没干那事儿,谁信啊。 流言传得越来越离谱难听。 改装厂里不少人都听见了,跟陈岸知磕磕巴巴地把话说了一遍。陈岸知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让人怀疑要是说闲话的人就站他面前,他没准立刻就能动手。 明明刚跟夏浮萤说过,让她不用在乎一些流言蜚语。但说别的是一回事,污蔑她的清白是另一回事。 他一个男人可以不在乎,夏浮萤一个女生,还在上学,他不能把她名声给毁了。 夏浮萤自己却觉得无所谓,虽然那些话不好听,但编排的不是她跟别人,而是陈岸知,这让她不会觉得难以接受。 随便说什么都好,反正又造不成实际伤害。 班里的人对她的印象变得很差,认为她不仅有一个在做特殊行业的母亲,连她自己这么小的年纪就跟男人搞了,能好到哪儿去。 大家变得不太理她,尤其是方佳蕊,琢磨着让老师给她调个座位。 班主任也听见了那些话,课后把夏浮萤叫过去,问她:“你妈妈出国了是吗?” 夏浮萤低着头:“嗯。”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跟谁一起住的?” 问的算比较委婉,没有直接说:你跟一个大你六岁的成年男性一起住是吗? 夏浮萤想说她借住在朋友家里,那个朋友也确实是个男的,但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陈岸知一直很尊重她,甚至比她都更注重她的隐私。 就算老师不相信,她也想这么说。 “我……” “她跟我住。” 一人的声音抢先响起,她扭过头,看见陈岸知在本该上班的时间出现在了她学校里。 停在她身边,他朝班主任伸出了手:“您好,我是夏浮萤的哥哥,陈岸知。” 班主任老张推了推眼镜,跟他握了握手:“哦,你是她哥啊,她亲哥?” “她有个伯母跟我妈是姐妹,所以我也算她亲哥。” “这样啊。”老张恍然大悟,同时放下了对自己学生的担心。夏浮萤的成绩在班里一直很好,是他格外器重的一个学生,他可不想让这个优等生出什么岔子。 “所以她妈走后,一直都是你照顾她?” “我跟她从小就认识,她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她。我亲戚不多,她是我唯一一个妹妹,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您说对不对?” “对对,她爸爸妈妈都不在这边,一个人形单影只,怪可怜的,有你照顾我就放心多了。”班主任一开始的担心变成了欣慰,只要是个正常的人,就不会胡乱猜测两个有亲戚关系的人有男女情感上的牵扯。 “夏浮萤的成绩可好了,她人也聪明,别人怎么都不理解的物理题,她一解就给解出来了。这几次模拟考,她的成绩都稳定在全年级前五,可争气了。只要照这样维持下去,别出现什么变故,她明年有很大可能是能冲一冲京大的。我们这个小地方的人能考去京市的学校是很光荣的事,到时候你们一家脸上就有光了,你说是不是?” 班主任认识陈岸知,往前倒个五六年,陈岸知也在五中上学,是这个学校的名人。他不仅长得好看,重要的是脑子还聪明,不怎么费力就冲进了重点班,成绩一次比一次亮眼,高考成绩更是好得惊人,不知道多少个名校削尖了脑袋想抢他。 那几年里学校领导一直以他为荣,可突然有一天他家里却陡生变故,原本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成了嫌疑犯的儿子,人人喊打。 老张虽然没教过陈岸知,但对这个学校的优秀学生有种天然的好感,为他觉得可惜,所以才会多说了几句。陈岸知的人生已经毁了,拼凑不起来了,老张想让他好好照顾一下夏浮萤,不要让夏浮萤也跟他一样。毕竟算是一家人,如果夏浮萤的人生好起来,他也能跟着沾光。 陈岸知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眼前闪过事情发生那天,警笛在家门外响得震天,他看见父亲从警车上下来,双手被拷住,一件白色衬衣一大半被血染成红色,脸上溅得也有。一名警察拿着的证物袋里装着的是同样染了血的几片碎玻璃。 警察把父亲带进车库,让他指认肇事的是哪辆车。父亲满目死寂,不管警察问什么,他都一五一十照实说。 认完了,警察把父亲带走。 父亲走之前看了他一眼,冲他释怀地笑了笑,说了句话:“我不后悔。” 因为那句话,四个字,陈岸知从不认为父亲有多十恶不赦。这让他的脊梁一直都是直的,不管被人怎么骂,都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夏浮萤见他神色不对,眼睛里像坠着一层又一层无尽的黑暗,担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陈岸知?” 转瞬间,陈岸知已经恢复正常,带点儿火地警示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你哥,你怎么还这么没大没小的,叫什么名字!” 夏浮萤被吓到,不说话了。 陈岸知还是看着她,第一次逼她:“叫哥。” 夏浮萤不愿意叫。 她明白陈岸知的用意,如果前几天语焉不详地跟改装厂的人说,她是他一个远房亲戚,还只是暂时的敷衍话,那现在因为流言的产生,他要正式地把跟她的关系进行一条泾渭分明的设定了。 这个设定是,他是哥哥,她是妹妹。 不仅仅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起码到明年高考之前,他和她都会维持这种关系,直到两人分道扬镳。 她倔强地闭紧嘴巴,头往下低。陈岸知的眉头皱起来,没对她这么凶过,但必须这么对她:“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吧?” 夏浮萤还是不肯叫。 班主任见气氛剑拔弩张,只以为这是哥哥在教育妹妹,赶紧劝:“算了算了,浮萤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你就不要凶她了。浮萤,你进班吧,下节课快开始了。” 夏浮萤低着头走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往外看,陈岸知已经不见了。 陈岸知原来是夏浮萤的哥哥。这个信息传开后班里的人对夏浮萤的态度好了很多。 方佳蕊不再想着要换座位,反倒主动买了杯奶茶给同桌,问她:“陈岸知是你哥啊?” 夏浮萤没回答。她就是不想把陈岸知当成哥哥,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你哥长得好帅啊。”方佳蕊发起了花痴,托着下巴回忆陈岸知的样子,“又高又帅的,往那一站跟一男模似的,帅绝了。” 夏浮萤不想喝什么奶茶,给她推回去:“谢谢你啊佳蕊,我不怎么喜欢喝甜的。” “哦,那就我喝啦。”方佳蕊把吸管拆开,咚地一声插进封盖,喝了两口嚼一嚼珍珠,扭过头又问:“你哥有女朋友吗?” 这件事夏浮萤从来没打听过,只能从改装厂那些人的谈话里听个端倪出来。 “好像没有。”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啊?” “我不知道。” “长那么好看,想跟他在一起的人第一条件肯定也得是好看。” 方佳蕊说着说着叹口气:“可惜他比我大太多岁啦,不然我都想追他了。” 夏浮萤心里不舒服:“也没比我们大太多啊。” “都大六七岁了还不大啊?他再比我们大几岁,都能当我们长辈了好不好。” “……” 夏浮萤并不认可:“那又怎么样,男人成熟一点才好,会照顾人而且有担当。” “你说的话也对哎。”方佳蕊仔细想了想,噗嗤一笑,“不然我把我男朋友踹了,追你哥吧?我现在就写个情书出来,浮萤你帮我转交给他?” “……” 夏浮萤猛然发觉自己给自己发展出了一个情敌。 立刻收回刚才的话:“其实我是瞎说的,我们确实不能找比我们大太多的男人,没有共同话题不说,他们的身体机能还会下降得很厉害,到时候我们还年轻,他们却都步入中年了。老男人哪有年轻的弟弟好啊。” 方佳蕊再次觉得她的话有道理,重重点点头:“你说得对。算了算了,我还是跟吴博文好好处吧,就不馋你哥了。” 夏浮萤偷偷地松口气。 方佳蕊说是那么说了,等下午放学在校门口看见来接人的大帅哥,眼睛立刻又被滋养得刷一下亮起来,紧急捋捋头发做形象维护。 年纪大是大了点儿,但架不住人家帅啊。而且还特有男人味,身材贼好,清瘦但不是那种干瘪的瘦,而是瘦与力量相结合的劲瘦。要不人家那天在校门口一个人单挑俩混混,还把人打得找不着北呢。 “你哥身体应该挺好的吧。”方佳蕊这个年纪的女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杂书看了不少,什么都懂,“你跟他住一块儿,有没有机会看看他身材啊?怎么样,有腹肌吗?” 夏浮萤没看过。 她倒是想看,但陈岸知跟她相处时很有界限感,就算住在一个屋子里,共用一个浴室,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暴露。不仅下身穿得严实,上面也是,每回都特意去洗手间关了门换衣裳。 脱了衣裳怎么样她不知道,但看他披个麻袋都好看的骨架,想也知道差不了。 “没见过。”她捏着书包带,一步步朝他靠近,“不知道怎么样。” “你有机会的话拍几张照给我看看呗,”方佳蕊想象着,“我还没见过男人的腹肌呢,好想看看。” “你家吴博文没有啊?” “他?就他那个干瘦干瘦的样儿,你觉得会有吗?他那不是腹肌,是排骨你知道吗?” 夏浮萤听得笑。 到了陈岸知面前,她却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陈岸知依旧是平淡的,冷漠的,但她也能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凌厉的压迫感。 即使转瞬即逝,他让自己戴上一副含了关切的面具,像哥哥关心妹妹那样:“饿不饿?把书包给我,哥哥带你去吃饭。” 他在暗示让她叫一声“哥”,她依旧倔,就是不叫。嘴巴紧紧地抿着,不开口。 陈岸知接过书包的同时,用眼神命令她。她把头扭到一边。 “你好,岸知哥哥。”反倒是方佳蕊这么叫,满面红光地盯着他,“我叫方佳蕊,是浮萤的同桌,我们俩玩得可好了。” 陈岸知原本不想搭理,考虑到夏浮萤在新学校里需要跟同学保持好关系,就她这个不爱说话又内向的性子,平时交到的朋友肯定不多。 所以他冲着方佳蕊点了点头:“你好。我妹刚转来这个学校不久,很多方面不熟悉,希望你能多照顾照顾她。” “当然啦,浮萤跟我是很好的朋友,我肯定会照顾她的,哥哥你放心。” 方佳蕊发现这男人不仅仅是长得好看,他声音原来也好听,听在耳朵里痒痒的,好苏好苏。 吴博文刚好经过看见,跑过来喊她去约会。她不舍地冲着陈岸知摆了摆手:“岸知哥哥,再见啦,我有时间去你家做客哦。” 她一口一个哥哥,夏浮萤却打死不说,依然叫他:“陈岸知。” 陈岸知格外沉默,转身上了车。 熟悉的从学校回家的那段路,陈岸知不说话,她就试着开展话题:“陈岸知,明天学校放假两天,我们一起去家具城买沙发吧?” 陈岸知没回。 他没去改装厂加班,直接回了家。 从车上下来,巷子口坐着几个在下棋的老人家,一个个抬起眼睛看他们,看完立刻装作无事发生,再往棋盘上落子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大一些。等他们一走,几个老头脑袋凑一起交流:“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回家门一关,书包被扔到桌子上,陈岸知回身看她:“让你叫声哥能要你命是吧?” “你不是我哥!”她心里难受了很久,终于爆发,“咱俩一点儿亲戚关系都没有,我们甚至都还没有认识几天。” “所以呢?你要每天听别人造谣你跟了我是吧?你是不是自己没耳朵,听不见那些话有多难听!” “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这是一码事?别人怎么说你父母我不管,说你跟了我,这事儿不行。” “为什么?我都不在乎,你有什么好在乎的!” “你脑子进水了?你一个女孩的清白是能随随便便被造谣的吗?” “我很清醒,随便别人怎么说,我知道咱俩是清清白白的就好。” “你也别跟我这犟,你要还想在这儿待下去就老实听我的,在家怎么样我不管,出了这个门,你就是我亲戚家的孩子,没得商量。” 陈岸知第一次对她这么凶,一双眼睛凌厉又冷:“叫哥!不然我养不了你了。叫!” 不过是件小事,让改口而已。夏浮萤迟迟不肯,是因为她隐隐意识到,一旦跟陈岸知建立了这种关系,以后就很难改过来了。 他是哥哥,她是妹妹的这种潜意识会像蛇一样往他脑子里越钻越深。他本来就觉得她小,常常不把她当成年人看待。一旦成为兄妹,即使是假的,他也会认为是真的。 她不愿意当他妹妹。 十七岁的少女早就已经情窦初开,她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想的是谁。 “我不叫!”她打算犟到底。 陈岸知的耐心到达冰点,冷哼出声的同时点了两下头:“行。” 把她胳膊拽住,往门口拽,拉开门的下一步是把她扔到了门外:“你跟我没关系了。” 防盗门在夏浮萤面前无情地合上。 “陈岸知!”被抛弃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慌了,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她没怎么哭,妈妈跟别的男人走的时候她没哭,被人一次次威胁的时候她没哭,现在眼泪却跟不要钱一样,一颗一颗不停砸下来。 她边哭边拼命地拍门:“陈岸知!” 门一直没开。 不管她怎么拍,都没再开。 陈岸知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她,她看清楚后终于妥协,不得不妥协,由刚才一声声的“陈岸知”,变成了痛彻心扉的:“哥!” 她拍着门,手都拍红了,一声又一声地叫:“哥!哥!” 门打开,陈岸知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黑暗的世界重新被撕开一条透着光的影子。 她嫩白的脸上都是眼泪,抬头梨花带雨看着他,细瘦的手伸过去,拽住他的衣摆,像拽着光。 “哥,”她把头埋进了他怀里,哭到肩膀会一下一下抽动,“你别不要我。” 她每掉一滴眼泪,就像往陈岸知心里割一刀。 女孩柔弱、洁白,浑身都是弱点。就好像他不拉一把,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这是他从河边救回来的女孩。 除了他以外,她早就一无所有。 陈岸知抬手握住了她的后颈,安抚一般揉了揉。 另一手环在她腰后,稍一用力把她从门外抱到了门内。 她的双脚落地,门在她身后关上,身前是把宽阔胸膛留给她的陈岸知。这个小小的简陋的房子里,再次盛载着她和陈岸知两个人,也托住了她七零八落的心。 她贪婪地紧紧搂住陈岸知的腰,眼泪全都渗进他衣服里。 陈岸知把她脸旁被眼泪黏住的头发往后拨,手指插入她发丝缓缓往后,掌心稳稳地覆住她后脑把她摁在自己怀里。 “别哭了,”他很少这么安慰人,但谁让她是夏浮萤,他见不得她难过,“从我把你带回来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