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绛》 1. 天仙化凡入红尘 云海深处有天九重,仙城十二浮于其间。仙都花繁柳密,锦绣乾坤,无边瑞土养神仙无数。 颐元城的主人是位悯世垂光,神力惊人的神,旁人看着清冷疏离,却实是性情中人。名曰:念泽。 另有一位男仙官,姓农名复晞,因一副容仪俊爽的皮囊最博大家关注。按理说,末位仙官多谨小慎微,生怕贬出都去。可他在仙都人生地不熟的,竟跑去月老那里买醉,喝完了琼浆,跌跌撞撞,醉卧云间,倒在颐元城门前,抓起云团吃起来,嘴里念些痴话,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宿醉一场又何妨”的,满嘴云沫稀水,胡言乱语,全然不似平常端方仪态。 其实他初入仙都的时候,便有大大小小的仙侍在背后议论念泽上神似与他有些不和。一连几日,闲言碎语不断,连在烟熏火燎的丹房里炼丹童子都穿着短衫跑出来聊八卦,只因常年闭门不出的上神究竟与他有何纠葛实在让人好奇。众人不解他怎么初来乍到就得罪了女神仙。 那些闲言碎语还要从农复晞在登仙册、上仙籍的时候出了糗的事说起。 那天,念泽授他玉冠,直言觉得他慧根出众,灵力清纯,便施法现出玄冰灵芝叫他当众灌泽,以测他能力资质,不料无论他怎么灌泽,灵芝竟一动未动。 其实,他仙阶最末,灵力尚对上古仙品无半点滋养效用,实在是怪不得他。只是如此重要的场面,却引来小仙们当堂嗤笑,失了颜面。 经过两件大失体统的事情之后,大家都在猜他这千年间恐怕混不出什么前途。 果真,在他醉酒之后的翌日清晨,复晞仙官就被天禄仙君遣去瑶池西面的藏经阁诵学,地远天寒的,在那里除了洒扫的仙侍,怕是见不到几个仙友。连同月老也被仙尊罚下人间去修炼,不到三百年不得归朝。 这样一来,农复晞又无疑成了闲仙们的酒后谈资。 农复晞辰时入了阁,放下随身包袱,先在阁内细细观摩了一遍,前前后后走了一圈。 从修习炼丹的书册、繁复典重的仙家法典到推演星辰命轨的天机秘卷,应有尽有,阅之不尽。 阁中央案上灰尘已满,用手轻拭,便留下了两个手指印。 “无妨,先在此处住下,无人打扰,沉淀下来多习些仙法,提升提升灵力也是好的。”他自我安慰,心态倒不差。 话说念泽上神待人向来温厚,虽喜静清冷不常凑热闹,但从未当众驳过大仙小仙们的脸面,更不会苛待任何人。 这两人的前缘呀,要从二十年前讲起…… 仙都之中,乌云密布,浊气四溢,凶恶之气蔓延到仙域各个角落。真是应了司命星君四百年前观星时泄露的天机,神道变幻,大劫降临,只能齐力与之对抗,任谁都躲不掉。 念泽上神和仙尊带着众仙家靠法力强撑,整整四十九日,天上不见一星半点的白云,只有仙法和浊气对抗的刺眼光芒。 恶劫了却之后,仙域建筑四处坍塌,各方天门也亟待修缮。仙都折损了仙君无数,惨不忍睹。 此一劫后,仙域各帮派风波平息,多年来仙族之间相安,无人生事。 年过小半载,御灵台上陨落仙君灵牌才归位,四方升起缭缭仙雾,悠悠冉冉,再现生机。整个九重天回归肃穆、苍茫。 念泽上神本就元气大伤,又不听劝,日日为逝去的仙长们祭酒,受了好几场雷雨。 重病初愈,仍咳血不止,常常整天地静坐在她的颐元城中,仙都的杂事都交给岁迷去办了。岁迷即是她的下属,也是故友托付的弟子,自然也算是闺友,从她化形的两千年来一直跟着念泽修练。 岁迷每次办好差事都会回颐元城陪念泽疏解心绪。每每听到念泽咳嗽声都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她出什么事。 “阿姐,你生白发了。” “我活了万载,有白发还有什么稀奇的?” 经历一场大变,念泽想通了。她作为洞天主人居于云阶月地,九霄高寒,经历万年人事,才觉红尘市井喧阗,灯火可亲。 座旁刻漏已尽,念泽凡心渐炽,算来己身只余短短七十年寿数。她想体验一次自己保护的芸芸众生,他们过的墟里鸡鸣、屋角炊香的生活。 换一处环境,换一种心境。神生的最后,她不再愿是仙都唯一的上神,而只是凡人念泽。 她静坐菱花台上,拈指一算,此去人间,寄身尘寰,结局未了,或许另有机缘。却有一人恐: 梦中人散去,拂看案上灰。 她暂不知那人是谁,与自己会有什么牵绊。 颐元城门闭,对外道是念泽闭关百年。几位相熟的仙友和岁迷相送于她,此一别恐念泽不会再回来。三生石畔,她久久一拜,敬故去众仙友,虔拜天地,祈愿此去有一番好的机缘。 释灵池的水洗去她一身修为,她播撒自己消散的灵力以润泽天地山川灵脉,却坚持留下为神的全部记忆,只凡人身躯独往人间。 此念一生,则无退路。 下界中央谓之中原,坐拥四塞之地,吞吐八荒之气。 人间的史书称中原为赤县神州,人君就住在苍斓皇城里。 念泽落在皇城附近的历山上。 青山礁石,泉水潺潺,她旋着伞柄,闭伞探出脑袋,眸光清凌凌地观望四周。 脚下皆是野径,附近只有青山乔木和几处村落,既没有南方州县的烟雨氤氲幽幽自然气,也没有多少人家烟火味,飞鸟也很少见,显得了无机趣。 而后观水自照,面庞上骨肉匀停,轮廓舒展。眉眼如远山蕴着黛色,目光通透却不迫人,正是桃李年华。 乌黑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颈项与平直的肩线。一袭素锦长衣,在她身上不显空荡,反被那副舒展的骨架穿出了一股端然的静气。 这山上自然没什么可看的。 “罢了,去皇城看看光景。” 城门口,念泽把提前拟好的路引文书递给官差查验,从从容容进了城。 皇城主街宽逾三丈,可容四驾并驰。两侧铺户鳞次栉比,各色摊棚布招斜挑,各有生意。 布摊后的大娘用荆钗搔了搔头,朝路过的念泽扬声道:“姑娘瞧瞧我家的料子否?都是新进的好布料,素绫、棉麻、绸缎都是有的。” 念泽摆了摆手,那大娘也不恼,继续朝其他游人吆喝。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桃花香,丝丝缕缕,缠着脂粉气、熟肉香、还有新漆木器的味道,混成一股厚重的暖风,扑面将她裹住。 念泽跟着味道去寻那个卖桃花糕的铺子,挤进簇拥的人群里排队,身前身后都是挎篮提袋的妇人。 队伍缓慢挪动时,她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低头看去,系在裙带上的荷包消失不见了,只剩半截被利刃割断的丝绦。她猛然回头,垫脚望去,一个灰布短打的瘦小身影正泥鳅般钻出人群,往骡马市那头窜去。 “站住!”她顾不得仪态,拨开人群去追。她知道,在人间若是没有银两断然过不下去,况且此处又没有人认识她,摆什么神仙架子,肆意一些又何妨。 竹篮磕碰,有人低声抱怨,她只能连连道歉,眼睛死死锁住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 那小偷鬼精,专挑出入口堆满箱笼的窄巷钻,背包里尽是顺路摸走的行人身上的钱财。 巷子本来就窄,堆着杂货更加狭小,大约只容得下二三人同行。 念泽追到巷子里,小偷已在巷尾处没了踪影。 “太累了。”念泽停在原地,撑着膝盖喘息,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 巷口卖炊饼的老汉瞥了她一眼,漠然转过头去,敲着擀面杖高声吆喝:“胡麻饼——热乎的!” 这时,住在巷子里的胖汉提着一桶猪血,晃晃悠悠出门。 念泽眼瞧这狭窄的空间怕不太好走,试图让胖汉慢点,自己贴着墙面让他先行。 “大叔!你等……” 那胖汉耳力不大好,完全没有听到叫唤。 念泽话还没说完,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已经挤过去了。桶边擦到了她的天青色素裙上,沾了血水,难 看得很。 那人走得匆忙,迟钝地反应过来,回头憨厚地说了声抱歉。 念泽留在原地,拈住弄脏的裙角,回了一句“没事……没事。” “怎么办呢,没有钱了。” 念泽摸摸头上的簪钗,“岁迷说过,好像人间有一种典当变卖的说法。” “老人家,请问哪里有典当行?”她问得大声,生怕他听不到。 “前面路口胭脂铺边儿上就是。”老汉直起微驼的脊背,指着前面的小路。 “多谢大爷!” 仙域的首饰还真能换人间的银子。念泽换到了银子就赶忙回刚才的布摊买了一身时兴款的织锦的成衣,换下脏衣服。 对面“永丰号”已经闭门谢客多日,今天终于重开了。 敲锣打鼓吸引了些许行人,包括将走的念泽,她就索性站着看了一会儿。 “不是陈米吧?” “绝对不会,都是新米,今天一大早漕运过来的。”伙计笑者脸回应。 买者搅了搅米堆,抓一把米仔细瞧,捻出几粒放进嘴里嚼,觉得还成。 “多少钱呐?”买者伸着脖子问。 “八十文一升。” 人群里“嗡”地炸开。 “上个月不才四十文?这是吃人呐!”人群里有人议论。 “这也太贵了,不值这个价。”还是那个买者带头说。 老板闻声出来,脸色十分不好看。 “你去别处问问,如今米都是这个价。” “这是陈米,色泽暗黄的,六十文一升,我这里是最便宜的了。”老板从地上抬上来一个大布袋,给他们看袋子里的陈米。 几个诚心想买的行人咂咂舌,“算了,过几天再来吧。” 人群一哄而散。 念泽隐隐约约感觉不对,但对人间事务不熟悉,一时说不上来。她边走边想。米价飞涨,小偷当街抢钱没人管,方才的巷子里也看到户户家门紧闭。除了街上能看出热闹繁荣,真正在中下贫民的居所透不出一点蓬勃的生活气。 “这还是天子脚下、皇城之中,何况别处。不安定啊。”她知道,这一定有问题。 转念一想,“莫想那么多,三五十年之后,这里的人事不知道还存世多少。凡间的世道与我何干呢?” 她看了看天,自言自语:“恰逢初春,气序和宜。还有些余钱,正宜游玩!” 念泽褪去上神尊位下冰冷肃穆的神情,此时少女般的她走在街上,自然而然添了些天真顽劣的孩童心性。 尽管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儿,但又换回了银子,并不大影响心情。她在皇城主街上悠哉逛着,茶楼里听着戏曲,笑看他们演着前朝留下来的情情爱爱的话本。 都是岁迷曾经搜罗过的人间话本,故事呀,都被她缠着听烂了。 念泽磕了半晌瓜子,喝了三盏凉茶,和旁边茶客辩驳了几句,心情畅快许多,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下。 客栈大堂里,念泽挑了个干净的空位坐下吃面。 “你听说了吗,昨天夜里西市斩了个散播流言的犯人。”后桌的一个挑夫对同伙窃窃私语,可念泽听得清楚。 “什么散播流言的犯人,斩的是卖铁器的刘麻子,前几天交不出‘街面修缮捐’,摊子被砸了。他实在气不过,估计也是因为没了谋生的活计,不想活了,把张守备替宫里的大貂珰私购兵器的事情抖出来了,当时就被抓了。”那人声音压得更低。 “是不是城南新建的三进大宅就是那宫里人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不关咱们的事。” 念泽听明白了,大抵是奸佞当道,时局渐危。街上的繁荣不过假象,就像是胭脂水粉砌成的太平,轻轻一咳,就能震出裂缝。 一顿饭的功夫,她还从旁处听了不少关于时局的窃窃私语。她知道,这天下要大乱。只不过她什么没经历过,这些自然不怕,民间议论也权当没听到。 她没想到的是,心头一个随意的想法竟这么快成了谶语。 2. 安身之所 三更天,念泽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兵马的声音,渐渐被翻箱倒柜、推搡吵闹的时候吵醒。 瓷瓶碎裂的声音来得刺耳,有人惊慌哭骂:“我的匣子!里头是地契……” “管什么地契,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促。 她急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支起窗户一看,大家挤着下楼跑散,有的甚至来不及披外衣就下去了。 “逃难?不是吧,怎么会?来凡间第一日就遇到这档子事,来得这么快!” “想下来过舒坦日子的,我什么运气?” 念泽顿时睡意全无,什么也来不及多想,想什么也没有用,迅速回到床边穿好衣服,带着银子下楼去。 “快跟上!今晚就出城,再住在这皇城里命就没了!”拖家带口的年轻人朝在后面没跟上的妻女大喊。 人潮中,念泽被推搡着往出城的方向去。 走水路避往南方的商队颇多,念泽混进商队跟着他们顺水而下。每到一处就换个商船,顺便观察着挑个安稳富裕些的州县下船。 念泽一路上不忘留意着京都局势,据船中老翁的小道消息,宫中只手遮天的阉贼在出逃路上被西北戍骑营的徐都督砍杀,景良王朝的幼主自刎于徐都督亲兵包围之中。如今的天下是北有军阀据险自守,西境夷狄陈兵关外,东南民间势力逐渐崛起,因此灭了前朝先入皇城的徐英卓迟迟不敢称帝,生怕成为众矢之的。 “民间势力……我倒想看看这世道会生出什么样的英豪来。” 念泽坐在船尾的暗仓里,拨弄手里的纤绳,心想:“这是商队的最后一站,下了渡口就停了,看来不下也得下了。” “老爷爷,我下船了!” “下吧,寿城不错的。嘿嘿,我也下了。” 商船一艘艘地停泊靠岸,念泽站在码头边,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眯眼感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这么久呆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白日的阳光对她来说来得十分可贵。 这里地处东南,长江下游,离京都危险局势甚远,还颇为清净独特,青山绿水别致可爱。 “果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寿城的大门就在眼前,不过她这次可不敢莽撞进城。只暂且歇在郊外,先找个地方歇脚,好让酸麻的腿脚放松一下,稍后再打听附近哪里有村落集镇之类的去处。 念泽此刻只想有个可以安睡的地方,毕竟这么多天在船上,没睡上一场好觉,一路摇摇晃晃,逃难至此。没有灵力护体尚不习惯,还有些水土不服,她自认为是相当狼狈的了。 “什么气味?”念泽下意识抬手去嗅衣袖上的味道,“不过是从船舱里带出来的一点霉味儿,还说得过去,这怪味从哪儿来的?” “算了算了。” 她起身去挪个没味儿的地方歇息,一路沿着江走,味道却更重了。原来前面是条窄河,通着大江,河道边立有标明“寿城”的界碑。 她低头去瞧,水波不急,却很浑浊,灰黄的泥尘在里面翻滚。仔细闻,有股鱼腥和水草腐坏的气味,空气里那股怪味就源于此处。 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本能地觉得恶心。本来是饥肠辘辘,现在胃口荡然无存。 念泽捂住鼻子,目光虚浮,视线懒懒地扫过去,正好,窄河对面的“嘉穗山庄”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那里大约是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 绕过窄河过去,才看清嘉穗山庄的大门闭着。她自认为是进不去的,就在路边随心地转悠,想着要是路过个什么人,倒可以问问。 “大叔。这嘉穗山庄是什么地方,有人住在里面吧?” 周围动土干活的大叔扭头瞥眼看她,她也感受到他们打量的目光似乎并不怀好意,也不知为何。 大叔一铲子下去,挖了个大坑,“嗯,我们都是庄里人。” “哦。” 眼见这些人不十分愿意搭理,不好再问。 “这山庄门口怎么这么多商铺?” 她自言自语地放下行囊,叠着腿坐在一户茶坊前晒太阳。 “好从容的姑娘,除了模样狼狈些,竟看不出她的慌张。”坊间的妇人瞥见坐在门口的她,说了一嘴闲话,晃着肥胖的腰身回家去了。 这话虽不是什么恶语,不过当着面说,让她顿时有些不爽。念泽心想,此人怎敢妄议,自己也是能随意评价的? “姑娘独行,逃难来的吧?”起初念泽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讲,听见半天没人回应,转过头去,一个年逾四十的大娘端着茶壶,正柔和地盯着自己。 “嗯。” “不如先进来喝口茶,换身干净的衣裳可好?” 大娘很客气,不过念泽停在原地,也没有立马接话。毕竟不知她是何用意,自己身上也没多少银钱,折腾不起。 大娘见她迟疑,客气解释道: “哦,你不要担心。这不是什么黑店,附近不少落难的村民都来这里分吃食呢,这段时间都不收银钱。” “好。先谢过大娘。” “快进来吧。” “还不知道大娘怎么称呼。” “我姓曹,就叫我大娘好了。” 大娘从盒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她。 衣裳是靛蓝的,领口、袖口都琇着芦草。铺开来看,没有拖沓的裙摆,在身上比一下,刚好到脚踝。 对着大娘举给她的镜子,含笑道:“这着装好特别。” “这是我们氿州的特色服饰……换上试试吧。” 念泽低头望了眼身上的织锦,问出了心中疑惑:“大娘,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我的穿着有不妥之处?” “哦,没事的。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只不过你初到此地,穿的是京中的衣衫款式,虽有破损却仍看得出是锦衣华服。如今不少流民都爱往我们这里跑,不好不收留,那些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当然会不乐意,所以他们才会在街上用那样的眼神看你。他们本性不坏的,待久了,你就知道了。”大娘娓娓道来。 “大娘,其实我只是路过此处,还没想过留居的事。这些银子你收下吧,也不好白拿你的衣服。”她从腰间取出两块沉甸甸的白银,余下三块小的留给自己。 大娘推开她的手,“我既然看见你坐在路边,邀你进来了,说好不收银钱的,怎么好再收。在一路的铺子都是我名下的,大娘我还不算差钱。” 念泽嫣然一笑,“大娘,无功不受禄。你我素未谋面,却如此待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我哪里需要什么报答。说实话,我看你很是投缘。” 念泽不解。 “你很像一个人。你随我来。” 出了茶坊,大娘给她带路。 “想必你是偶然到此。我和你说,这里是氿州寿城的宁平县,离城里还有点距离。咱们这里靠山靠水,与世无争,不比那城里好?” 念泽跟着这位大娘进了山庄。大门一开,远处山影叠着青瓦屋顶映入眼帘,潺潺河水从作坊后头绕过去,几个匠人笑着抬头喊:“东家回来了。” 曹大娘点头回应。 一路走过去,庄里上上下下都对她十分恭敬。 “原来她就是山庄的主家。” 庄子出奇地大,不是一个什么所谓的深宅大院,倒像是个山镇。地处沿河一带,邻里挨得近,人情浓厚朴实。 对着几间古朴陈旧的屋宅和青青的草地,念泽陷入了思考: “这地方总感觉之前来过,居然想不起来了。” “大娘,这里在十几年前是不是有个大户人家,主家姓农的……” “诶?姑娘怎么会知道?”说到这里,大娘的眼神里露出一刹警觉,又很快平息下去。 “也是好久之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说的。”她的语气故作轻松。 大娘没有回应。 大娘兀自开了祠堂的门锁,进去对着一个长生牌位拜了三拜,拉开旁边的卷轴,掸了掸灰尘,整个取了下来。 “念姑娘,念姑娘。”大娘一出祠堂就看见她站在原地,思索得出神。 “姑娘你怎么了?” 念泽回过神来,摇摇头,走到大娘身边看卷轴上的画像。 “这是我旧主家的恩人,家主曾作此画像供奉在祠堂。她于我旧主有恩,而旧主亦有恩于我。祠堂的门我不会轻易打开,我是看姑娘眉眼间与画中人有相像之处,也算你我之间一种缘分,所以我是想与你结下一份善缘。” “原来如此。” 她心里盘算:“这画像里的女子应该是我吧。” “我今日无事,可以陪你逛逛。坐下说话。” “忘记问姑娘是哪里人了,看你一人来此地,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 我从京都来的。没有家人,早就没有家人了……” “姑娘名讳?” “念泽。” 二人越说越投缘。 待到用完晚膳,大娘陪她到后山去消食。 “你看,后面有个小山丘,这个庄子就是依山而建的,西面都是仓库,东面是庄里人他们各自的家。” 念泽指着仓库外面堆了好几麻袋的货问:“那里堆的是什么?怎么没搬进仓库里?” “那是米粮,估计是今天伙计才搬回来的。” “小陈!” “来啦,大娘!”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擦擦嘴,从小木屋跑出来。 “正吃饭呢?” “嗯,大娘有什么吩咐。” “哦,没事,就是问问,这次怎么就买了这几石米回来,庄里那么多人要吃饭,还要接济流民,哪里够啊。” “明天再去买些,预算不够缺多少,我再给你。” “买不到了,之前米价太高,都被富绅买空了。现在很多米铺都停止售卖了。” “缺粮?”念泽插上一句。 伙计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好像不是,米行的人说禁买了。” “姑娘能看出其中情由吗?”大娘对她发问。 “几个月前,我在皇城的时候就已经出现米价疯涨的势头,这是时局混乱所致。我想,禁止米粮买卖多半是些平庸儒生和昏官出的主意,他们以为把禁令颁下去就能阻止粮食外流,这样一来,州县内部欺诈交易的势头必起,平头百姓哪里还买得到米粮?” “怎么破解?”大娘急着追问。 “呃,那也简单。这里的长官是?” “李县令,李大人。” “大娘你去找到他,就说米粮高涨,百姓大多都买不起。要想稳固人心,最好呢,设一个平粜处,只许本县百姓限量买卖,价格按平时的七成算。官府亏的三成我们山庄按四成来出。你再补一句,如今这个世道,也没有人会问你县令的责,放开手去做。” “这样好啊,我去说。” 大娘的激动溢于言表,很快冷静下来一琢磨,生出个主意来,拉着念泽的手道:“念姑娘,你不如留下来帮我打理庄子?这么好的才德在这个世道不发挥出来可惜了。” “打理山庄事务?我最害怕这个了。况且我初来乍到,年纪尚小,大家怎么会信服于我呢。” “你是有能力的,大娘识人无数,信得过你。” 眼下这窘境,留下来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吧,我尽量。” “你会看账册吗?” “会。” “我粗略算一下啊,商铺三十余家,圩田、高田共百亩,加上船只、码头和庄子里各类作坊,这些产业的总账册都交给你打理,账房先生们也都归到你那里。其余的做工啊、行商啊、山庄日常事务等,你都不用操劳,还是我来掌家。只是再遇到难题,帮着大娘出谋划策好不好?” “嗯。” “再走走吧,马上天黑路就不好走了。”念泽想去看看。 原来后山是一大块被荒废的山土。 “平坦,土质也不算差。” “你要是有兴致,这里就建个园子,种草木、修住宅,供你住。” “好呀,这个我喜欢。我倒是擅长打理花草的。” 宁平县夜晚的郊外春寒料峭,霜结在草尖上,白花花一片。 “要是不经过那什么嘉穗山庄,那主公可能就再没有机会看一眼旧宅了。” “继续北上吧。”农复晞有意无意回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他们都知道,主公一向意气风发,鲜少露出忧容来,这回自然不好多问了。 周围很安静,他听着后面的人窃窃私语。 “主公家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去什么去,那可是主公的伤心地。” “那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淡紫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流淌,湿冷的环境让疲累的兵卒更加乏力。 “哎,这一路,马都跑瘦了。”年纪最小的那个士兵牵着马儿跟上大部队。 马儿边走边停,遇到什么野塘、小水洼就停下咕噜咕噜喝水,小士兵牵着缰绳就是不肯走。 “哎,倔马!” 十几人的小队伍都走了有些距离了,落下的那个拽着马急得直骂。 3. 山雨欲来 念泽停在门窗紧紧锁住的祠堂前,反复回忆。 是了,就是这里。 是那年刚刚飞升成上神,到人间来体验凡人的疾苦,以增长慈悲心。 不错,大约就是现在站的这块土地上。 一个八九岁大的孩童,白白净净,头发扎得很工整。趁没人看护,手持绑着红布条的长竹竿,在宽敞的院子里像模像样地挥舞,似在做练刀的动作。 地上是铺好晒在院子里的谷子。 他看见她站在院子外面,手里的竹竿也不挥了,不好意思地坐下看谷子。 宅院不算豪华,但也够气派,而他根本不像做工的童子。 “你要进来吗?还是你找人?她们都在屋子里。” 念泽跨入门槛,“我看你家也像是个大户人家,怎么让你在门口看谷子、赶鸟雀?” “听家中长辈们说,我们家数代簪缨,声名显赫,在前朝还是皇亲呢。不过如今因罪没落,回到祖宅,早已没有当年盛况。一家人只能节俭度日,勉强操持。这种看谷子、扫地抹桌的事当然由我包下。” “凡事皆因果有轮,如今你体恤家人,行简有度,日后必有回报,你家也必定有重回富贵之机。” 念泽说完这话便后悔自己嘴快,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听得懂这些,说多了于人于己都无益。 “我相信姑娘的话,也算借您吉言。”他声音稚嫩,语态却庄严老成。 “这孩子调皮好动,说到关键之处又很聪敏,弹指十来年后必是大才。”念泽暗想。 这家的老祖宗拄着拐杖出屋。 “这……这是自京回来的路上护过咱家族谱、地契和祖宗牌位的恩人。她是庇佑我家的贵人啊!”老夫人身体尚健,耳聪目明,看清了念泽的脸欣喜感叹。 “举手之劳而已。” 小男孩喊一家子人出来拜谢,念泽已和老太太拜别,不见踪影。 山庄上安稳日子过得很快,不过十数天,念泽已经结识了很多朋友。孟奶奶带孙女外出看病,她帮忙拔她们家花坛里的杂草;村里田埂经冬稍有坍塌,她着人去帮何叔、乔叔他们集中整修;宋姨送了她一大袋的香椿芽尝鲜……她自己的小仓库里堆了不少他们送的新鲜蔬果和送来供她用的闲置家具。 庄上的妇人都爱在河边浣衣,银镯子在洗衣板上擦出声响,言笑声不断。 念泽扎了麻花辫,学着她们的样子打扮,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来了个近人情,心思善的姑娘代大娘管账务。她行事持重,受人赞服。 “中午日头正晒,晾衣服再好不过。” 小棠和宋姨也来晾衣服。 “念姑娘,这些交给我们就好了,忙起来我们帮你洗。” “没事,我自己来。” “大娘叫我多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不用和我客气的。” 宋姨和小棠谈说闲事:“昨天看见陈叔路过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两串肉,说是新接了个活儿,东家赏的。” “哪个陈叔?” “杨家老女婿啊。陈石头,还能是哪个!” “他尽得意的。” “念姐,三缺一,打不打牌?” 念泽闻声望去,不远的小土坡下面摆着一张牌桌,就是桌腿缺了一角,下面垫着两块土砖。三个大半小子围坐一起。一个黝黑,一个白胖,另一个不黑不胖但一脸麻子。叫她的那个穿着藏青色短褂。少年语气张狂,咧着嘴巴朝念泽喊。 念泽其实不认识他们,大约猜到是庄上老伙计家的儿子们。 那小子喊话的时候,坐在他右边的那个撞了下他结实黝黑的膀子,示意他别乱说话。 念泽不想扫兴,晾完衣服擦了手,爽快答应道:“好!我陪你们打。” 念泽过去,端端正正坐下,理好手中的牌。 藏青短褂的小伙子瞄着她手里的牌,玩笑道:“姐,你这摆牌的架势好像老学究,这牌跟那个什么笏……” “朝笏。” 念泽不回答,低头认真看牌,在心里思忖:“这个我看岁迷在财神殿里玩过,怎么这牌到我手里就不一样了呢?” 白胖小伙子接话:“你见过翰林学士?” “那没有,听说的。” “尽瞎说。” “念姐一看就不会玩!” 棋局过半,念泽面前作为筹码的瓜子已经去的七七八八。她依旧坐得端正,背脊挺直。只不过眉头紧锁,思量了好半天。 麻子脸的那个叼着草根,腿在桌子下面晃悠,看她过于慎重,按捺不住提醒道:“姐,该你出了。” 她审慎地抽出一张“三万”,落在桌子中间。牌一落定,那个穿藏青短褂的小子看清了牌,兴奋地几乎跳起来,“啪”地甩出一张“二万”。 “吃!” 她怔了怔,嘴唇轻颤,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作罢。 “西风。” “杠!” “杠上开花,翻番翻番。” 她眼睁着看少年们麻利地将自己面前的瓜子又划走一大撮,除了叹气,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最后一轮,她手里只剩一张“八条”,四周已经无牌可摸。 正沉吟呢,麻子脸探过头去,指着念泽手里的牌:“这个,这个准没错。” 念泽瞥他一眼,又圆又黑的眼珠子盯着自己,倒显得有几分真诚。 她依言缓缓放下,几乎是同时,三个小子同时推倒手中的牌,三个各有特点的笑声炸开来:“胡啦!谢谢姐姐放铳。” “你们几个……” 这下,她面前的一小堆瓜子被彻底扫空了。少年的笑声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欢腾。 那个藏青短褂的小子哗啦啦洗牌,一边咧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姐,还来不?你先摸牌?” 念泽认真地听他说话,脸上没有愠色,起身弹了两下裙摆的灰尘,这才回他的话:“不来了,不来了,再玩儿头晕了。”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轻声言道:“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直到念泽的身影消失,三个混小子碰头嘀咕:“咱是不是欺负人了?” “不至于。那下回……下回放点水。” 山庄对面的窄河没人打理,曹大娘领着几个人过去。 “这满河都是腥臭味,你们闻出来没?你和几个后生说一下,今天开始清河道,从库里把钉耙拿出来捞水草。那些死鱼烂虾都漂在水面,务必清干净了。” 丑时,鸡鸣未起,窗隙里还见不到透亮的天光,大家都还在熟睡。 念泽在睡梦中听到一段平稳缓和的敲门声,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有力,她清醒过来,是真的有人在敲门。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开门。 房门一开,屋外青灰色的天光漏了进来,大娘手里的提灯照亮四周。 “大娘?” 念泽披着长发,睡眼惺忪问道。 念泽边问边领大娘进屋坐着。 “念泽姑娘,昨晚我带人清理河道回来,有人给我传消息,说集镇上有挨着的三户人家染了疫病,我们庄上有不少人和他们在一起打鱼还掏了河泥,恐怕这病不消几天就要传开了。你本是局外人,被我拉进这庄子里管事。凡事性命为先,我不想让你为难。包袱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带足了吃食和银两,你快离开氿州躲时疫去,之后要是无事你再回来,今天天亮之前就走吧。” “不行。大娘,我现在不能走!” “山庄里老弱居多,又没什么成气候的少年。我不在,大娘你一人如何应对。待时疫蔓延到其他州县,就不是几个医官、几处病坊可以解决的了。我知道你是好心,真诚待我,但我没有逃跑的理由。” “你既放心把庄子的财务交给我打理,也知道我一向是有主意的,就当相信我能担起护住大家性命的责任。” “你真的……” “况且别处更乱,我也无处可去。大娘,你就让我留下来帮大家渡过这个难关。” 念泽眼神炽热,是坚定了决心才说出这一番话。 “好吧,你有这心,大娘真的很感激你。那,咱们尽力而为。” 一大早,念泽和大娘一起坐在花厅议事。 大娘眼角的纹理又深了。她揉揉太阳穴,叹道:“哎,事情一桩接一桩。” “你站好了……我今天好好教训你!” “外面什么人在吵?” “大娘,没事,我出去看看。” 青草地上,大爷抄起扁担,追着一个小伙子。 “爷!爷!我错……” 大小伙子话没说完,老爷爷的扁担呼地抡下来。 他很灵巧地避开了。 “你过来,别躲!” 老爷爷叹了口粗气,把扁担一竖,“你过来,我不打你。” “真不打你。” 他缩头缩脑地走近。 “竖子!你错……” 老爷爷厉声训斥。一口气上不来,缓了缓后沙哑又很有力道地问:“你说你错,你错在哪里?” “我自作主张,把家里藏的稻种送给吃不起饭的人家。只不过看人家可怜,说好会还的。”小伙子已有悔意,自知不对,偏偏末了还要辩两句。 “狡辩!我打死你!”老爷气喘吁吁追着他打。周围众人已经围成一圈,劝说的有,看热闹的也有。 扁担重重打在他的背上。 后面又有两个一样高大的小子跑过来。 “我们是共犯,我们给他出的主意。爷爷你一起打吧,不要只怪他一个人。只要您消气,怎么样都成。” “老哥,老哥使不得!这样打会出事的。集镇上时疫犯了,咱们还要上赶着送人命吗?” 老爷爷被邻居拦下,扔了扁担,双泪横流。气这个不成器的孙子,也气他自己没用。 “大爷您消消气吧。他们做的蠢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打骂无用,让三个人尽力弥补好不好?” 这三个混小子正是拉念泽打牌的三个。 “你们几个过几天帮我插秧,我不干了。”老爷爷坐下歇息,斜着眼撂下一句话,显然没有消气。 “城里有人被隔离起来了,是疫病没错了。” 消息在大街小巷迅速传开,传到嘉穗山庄,大爷捶胸顿足,哀叹:“作孽呀。” 4. 初识面 “小萝,这一篮子东西记得送去宝珠寺。”大娘从集市上买菜回来,和往常一样吩咐在厨房打下手兼做送货生意的小萝。 小萝擦了擦手,扭头询问:“要送米吗?” 大娘面露难色:“这次不要送了。” 山庄一向会米面供应寺庙,这回庄里缺粮供应不上,实在难做人。 念泽在她们对面的空旷地上对货,账单都叠在水井盖上。 小厮到念泽面前谈话: “这批布帛对好账,卖的时候要叫小工们分类好了,不能混淆,价格标清楚,不能和上次一样。” “明白,一定吩咐他们看仔细了。” “还有去年的账簿,送去西厢房架上,按月份排好。” “总共十二捆,立刻都要么?” “当然都要了。仔细点,别漏了单子。” “好嘞。” 小萝切好萝卜丝,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之事似的,急着问大娘: “要不要叫陈大哥再囤点粮食,仓库余粮只够一个半月的。” “山庄外面很多百姓比我们更需要囤粮。”大娘思量得再周全,也只能这么打算。 “我去送吧,大娘。我替小萝去寺庙走一趟。这个节骨眼儿上大家还是少出门的好。我戴好面罩再出去。”念泽理好水井盖上的单子,自告奋勇去送。 小萝望向大娘。 “也好,那你路上千万要小心,少说话。既然到了寺里,记得拜一拜菩萨。送完速速回来啊。” “我知道。” 申时二刻,念泽在阅完了去年半年衣物首饰铺的账目,整理好放在书箱里,归到西厢房的书架上,才想起来今天还有件差事没做。 换了身利索的衣裳,戴好面罩,将一篮子枇杷和山药挎在手臂上,独自往宝珠寺的方向去了。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娃伏在窗前念书,摇头晃脑,好生可爱。 念泽看了她两眼,赶去寺中。 穿过门洞,主路石板深浅不一,伸往正殿。 正殿两株老松,一左一右,如僧入定;百年古刹,半明半暗,似佛低眉。 此时游人稀疏,三两和尚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 阶前围栏下,竹林茂密,发出簌簌声响,仿佛天地间都安静了片刻。 念泽站在殿前,方丈从殿内缓缓走出来,对着她做了一个合十礼,念泽亦含笑回应。 东西转交到小童手里,自己进殿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她抬头望着那尊金身,焚香立掌闭目默念:“香祝苍生,愿少疾苦。我既归尘,便依红尘的说辞,愿此遭时疫尽早散去,愿宁平县百姓岁岁安澜。” 时疫蔓延得很快,寿城已经下明令不准外籍人进城。 宁平县的官民都留在当地,不与外界联络。衙府里头原先自上而下的工作体系早乱了套,根本没有章法可言。 于是就有耿介的官员站出来说话,说愿意带头出俸,合办养居堂给流民百姓看病避难,好歹能在乱世中给予凄苦的平头百姓一丝温情慰藉。 幸好山庄上有长久不用的平房,与其他住处有墙相隔,地方还算宽敞,最宜做成隔离区。于是找曹大娘商量好,用官民合出的钱财,叫陈石头领人改造一下,很快就收拾出来安置病人了。 寒雨绵密,滴落屋檐,夹杂在病者的哀嚎声中。丝丝密密地飘在空气中,令人揪心、难受。 隔间里男女老少都有,靠墙那一床的小女孩念泽认得,就是前几日窗边读书的那个。 那天天快黑了,念泽离开宝珠寺回山庄的路上,再次经过小女娃的住处,才看见刻着“济善堂”三个字的短木板横置在水桶上。 她特意走近去看那间小屋子,小窗还没关上,窗前已不见人。 往里探一眼,只有一张简陋的床铺和一个矮脚四方桌。这屋子里头似乎一直只有她一个人住着。 小女娃侧躺在小床上,背对着窗户,乖巧地搭好单薄的被褥。 “这么早就躺下?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念泽猜想,大抵是两种情况,父母双亡,无人照料,被领进这济善堂;亦或是与家人走散,被收留于此。无论哪种,这孩子都是可怜至极。 她站在窗前,闭眼,念诀。周身意念如丝,天地灵气游动。即便全无法力,不能给伤心做噩梦的女娃造起亲人团聚的美梦,也应当能使她安睡一夜。 “愿你能做个好梦吧。” 念泽就近找个没打烊的店家买了两包点心,放在她窗台上,轻轻地把窗户关上,以免弄出声响。 此时看着隔间里绵绵不绝的病痛,念泽再也无法平静自己的心。如此多事之秋,如何保有置身事外的淡然呢? 一排木屋里飘出药香,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 她忽然走上前去,在病人榻边坐下,伸手搭上脉。 正经大夫忍不住问:“念姑娘学过医?” 她戴着白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我懂些医理,把脉还是会的,不过对大多数药材不太熟悉。” “那几床的大爷还没服药,把药端过去吧。” “大夫,大夫!你先看看我娘,她老人家咳了一夜。” “咳咳咳……” “别挤别挤!端着汤药呢。” 病患和医者、小工七嘴八舌,杂音一刻不停歇。 里头太闷,念泽太久戴着面罩,感觉快要喘不过气。看完最后一个待诊的病人,赶紧出来,站到外头药炉边。 扇着药炉的小工和她搭话: “姑娘心地真好,亲自来照看。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放在别处恐怕就没人愿意救了。” “都是性命,哪能不救。只恐药材不足以支撑几天了。”念泽侧着身子看了眼里面,神态疲惫,声音倦怠。 “有事再叫我。” 她坐在矮木桩上,撑着自己的头,闭上眼养会儿精神。 没被小工叫醒,倒是医官把她拉到一边,直摇头道:“这里人太多,治不过来啊!” “你缺多少人手?缺多少药材?我们山庄尽量筹备。” “人手倒还勉强够用,勤快些的官府婢女嬷嬷都赶来打下手了,只是药材……至少还要半钧龙胆草,三斤重楼。” “曹大娘自家经营的药铺一时也凑不出这么多来。” “哎,我倒有个办法,也大约是最快的。”旁边帮着端水端药的小医官边做手上的活儿边提上一嘴。 “你快说。”念泽声音发紧。 “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当地的跛脚医官,他说咱们这最高的山上野生药草生得茂密,来回不过半日时间,只不过山路崎岖,不那么好走,偏偏药草生的高,半山腰上寻不到什么,平时上山去采药的人都有不少受伤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去的。” “其他山丘就没有?” “那真没有。” “能画出药草的样貌吗?”念泽追问。 “我能画。” 龙胆草和重楼的图像拿在手里,她才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的。 “我去一趟。”她准备去找药筐,说走就走。 医官拦下,“你这样瘦弱的一个姑娘如何去得?还有你到了山上也未必识得药草!”医官不敢让她去,出了闪失,和她相熟的曹大娘岂会放过他。 “我不会自己一个人去的。我多带些人手,若是真像小医官说的那样有药草,一趟来回就解决了。”

“我们和念姐一起去!” 冲出来三个健硕的小子,齐声喊:“别忘了我们呀!” “你们三个……这时候能站出来,倒是挺讲义气的。” “念姐姐你出银子给爷爷买了稻米,让他老人家安心。而且我们下田插了秧才知道这下地干活真的很累,难怪爷爷气坏了。” “有善心是好事,但你们不是圣人,做任何事都要量力而行,先独善其身。帮别人的时候把自己家底都掏出去,那你们自己和家人怎么办呢?”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那……走吧。” 雨停了,本来暗沉的天色在日落西山的余晖里反倒显得亮了。 这山果然陡峭,爬到半山,往下看真让人瘆得慌。 “念姑娘,还往上去吗?”小工们明显气力不足,没有念泽和三个年轻人爬得轻松。 “上面有个缓坡,去那里找吧。” “好。” “乱石嶙峋的,慢点。” “这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龙胆草?”小工在水芹花丛里隐约看到一株,跑过去扒开草丛仔细瞧。 念泽看了一眼图册,对照看了两遍,一展愁眉,笃定道:“茎干直立,叶片狭长。没错,就是它。” “确定是?认错可就麻烦了。” “是的,肯定没错的。” “还有,那个也是。这个缓坡上就有龙胆草。”念泽指着一簇草丛,指引他们去摘。自己走过两步,垫着脚下岩石,手稳稳抱握在立着的石块上。 “这下有得采了。” 他们都带了镰刀,分散开采药去。 那石头比她人高,龙胆草就长在石缝里。 还没拔得动草根,抱着石头的手被一个有温度的东西握住。 “什么东西?”念泽下意识缩了一下手,退了好几步。 绕过巨石,从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 此人眉目清隽硬朗,面色温润如脂,生得一双杏眼,眸光澹澹,一脸富贵相。 “你们是采药人?”农复晞打量了一番四周,对眼前的她语气轻柔地问询。 “庄里人。”她显然不想透露过多。 “这山上不常见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念泽见他和身边众人都携兵器,听口音也不像氿州人,不得不警觉盘问。 “我们路过氿州,想在这山上开条小道,抄近路北上,不然再过四五日也到不了并州。” 正听着他讲话,念泽眼疾手快,“唰”地一下拔出他鞘中之剑,他下意识做出防御动作。只是,剑影闪目,蛇被劈成两半,掉落在他脚边。 农复晞惊诧地看着她。她扯下一块擦镰刀的布条,擦干净剑身,而后平静地把剑插进他腰间的剑鞘里。 其他人也都看呆了。 “这种蛇有毒,小心点。”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家常事。 “姑娘你……好胆识。” “我曾长居山里,不怕这些。” “为什么要救我呢?” 念泽笑了,“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不救?再说了,你身后的这些军士都在仰仗你。” “你怎知我不是流寇盗匪,带兄弟作乱抢劫的?” “流寇盗匪我也救,救完再说。救完再杀你也不迟。不过你都这样说了,说明你们不是。” “册子给我。”他伸手讨要。 “作甚?” “你既帮了我,希望能为你做些事。” 念泽半信半疑给出药草谱册,他接过递给他身侧的军士。 “你们这几个人要采到什么时候,等着药用的人还不急死了?”他眼角含笑,声音敞亮,带着几分打趣调侃的意味。 5. 野肆疑童 农复晞的亲兵们散在各处,动作麻利,人人背后的药筐里都将满未满。 两人在小泉旁边的山石上坐着。 他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来日不会相逢,告诉你又有什么益处呢。” “那好吧。但我偏要告诉你,吾名农复晞。你得记得我,往后你会听闻我的好声名。” 仔细看他,微垂的双眸如深黑软玉,秋水含波,眼里满是对未来大展宏图的希冀。 念泽颔首,“拭目以待。” 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奈何风拂衣袖,轻轻搭在他身上,待拈起衣角收回时,注意到他右臂上有包扎好的伤口,血迹快要渗出来。 “你有伤在身?” “快好了,上次和流寇打起来,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你这伤口得赶快重新包扎。” “这里不方便。那劳烦姑娘帮我把个脉吧。” “手。” 念泽三指沉取,半晌不语。松开手指,低语说来:“小小年纪,怎么一身的病。” 他噗嗤一笑,“我应与姑娘年龄相仿吧。” 他想不明白,她何故这样讲,“怎会一身伤病,我从来不知啊。” 念泽不理他。 他忽然严肃起来,说得有模有样:“要是真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姑娘也不必如实告诉我,免得让我徒增烦恼。” “些许疑难杂症而已,缓缓而治,还是有的救的。” “你倒是挺正义的……” “少说话。”念泽嫌他有些聒噪。 她暗想:“此人定是早慧,幼时思虑,埋下了病根,往后必定会牵出来。” 一行人背着满满的药筐下了山。 天色已晚,农复晞他们一众军士夜间行路怕是多有不便。 大家均已饥肠辘辘。 念泽转头对诸位军士行了一个拱手礼。 “给各位添麻烦了。我替你们寻个可以过夜的地方,找些吃食,将就一晚,明日再赶路,可好?” 军士们见他们主公点了头,愉快应下:“好啊好啊,那就有劳姑娘了。” “这些药材要尽快送回去的。你们先回去,把药草交给医官们。我晚些再回。” “念姐,你一个人晚上……” “无妨的。快去吧,等着用呢。” 三个小伙子和小工们都背着药箱赶回山庄了。 “跟我走。” 她带着农复晞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到这里来。” 四处空阔,独此一店。门前破败,蛛网广结。木门虚掩着,农复晞先进去,里头黑洞洞的,果然许久无人至。 “呃,这家食铺是庄里的产业,此地游人甚少,早已荒废。只是,我只在地图上见过,也没想到会如此破败。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念泽把厨房的窗户都打开,傍晚不太明亮的天光透进来,照在灶台间。 “还不算太差,厨房的东西还算整齐。” 她拾起柜架上的抹布擦了一遍灶上灰尘,打开瓦罐,凑近罐口嗅了嗅。 “这里只有一些陈米,可以煮些米汤。” 众人铺上草席,卸下兵器,坐在地上休息。 米汤还没煮沸,有的人已经起了鼾声。 “面饼太干了,掰碎了,放汤里,刚好。”小兵憨憨地望着老兵,听他讲他独家的吃法。 一个个接过念泽手里的热汤,满心欢喜。 倒春寒的天气,还需生火取暖。 念泽坐在火堆旁,烘着冰凉的指尖,看到桌上掰了半块饼没用,就串在干竹枝上烤。 她第一次做这些,稍未留神,烤的饼一面还是冷的,一面已经熏得有些焦了。 隔着竹帘,他褪去外袍,忍痛撒了些药在伤口上。动作缓慢,一圈一圈包好伤口。 竹丝疏疏,漏着光,隐约可见他小麦色的臂膀肌理分明,线条如刻。 “你好了吗?汤要冷了。” “好了。”农复晞穿好外衫,到在厨房小桌边坐着。 一碗汤水,一块半硬半焦的香饼递到他面前。 “顾不了那么多,眼前的一切都是美味了。” 他咬下一大口饼,顺了口汤进去,差点噎着。 “果然行路许久,他自己也饥饿难耐吧,在自己下属面前装得很稳重的样子。” 注意到她端坐着出了神,待咽下食物问她:“你不吃?” “我晚上不吃东西。” “节食?” “不,不习惯。” “我看你们都很疲累,你们十几人为什么这么着急赶路?” “李代,李参将大人,在并州扩充军队,可容纳散军入编。我们得去并州看看是真是假,所以不能再耽搁了。” “好,祝你们成功。” “不早了,我要……” 角落的干草堆里突然一动,正讲着话,准备起身的念泽迅速感知到了动静。 小动静一出来,农复晞的亲兵个个都清醒过来,腾地而起,紧张地握住剑柄。 空气凝滞住了。草堆“沙沙”地响,里面窜出来一个人,一个精瘦的稚童。 睡眼惺忪,应是在草堆里睡着,被陌生的人声吵醒的。 念泽走近,估摸这小孩已到总角之年,个头却比同龄人小很多。头上、身上和鞋子上都沾着草屑,眼神比面前的兵卒们更小心、警惕。 农复晞示意他们放下刀剑,别上前吓着他。 看到士兵碗底余下的米汤,小孩并不作言语,只是绕过众人,走进厨房,亲眼看见瓦罐里的碎米被他们动了,才开口:“你们吃了余粮。” “这是你的?真对不住,我们不知道。”念泽蹲下,轻声对他道歉。 “怎么不早说?”一个叫闻喜的军士口无遮拦。 能看出来他不爱说话,直勾勾盯着农复晞手里的饼。 “你要吃这个吗?”农复晞递给他一块,试着问他。 小孩不作答,接过他手里的饼,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 念泽从布袋里掏出两块碎银,塞在他手里。 “我们动了你的东西,这是给你的补偿,这样你可以去买些好吃的了。” 他接过,并不多话,兀自往门外去了。 念泽继续讲她未讲完的话:“委屈各位在此一夜,我要回去了,不然山庄要锁门了。” “哦,对了。这个地方再走两里路就到嘉穗山庄了,你们明早要不要去那里做客,那样我和邻里可以好好招待你们,感谢各位今天的帮助,而且本是我们打乱了你们赶路的进程。” “不对,说错话了。时疫未解,叫他们过去做什么?我真是糊涂了。”真是太久不与人相处,她在心里责骂自己。 “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无意停留,就不去山庄了。” 她眼见他后面的少年士兵有点失望,换了一种说法,“那你们明早在这等我,我还到这里来。” “辰初之前一定要等我。” 要踏出门槛的时候,才发现小孩没走。他孤单地坐在门槛上,坐久了,屁股底下麻麻的。 “不管他了,回家。” 黑夜里,念泽走到半路,忍不住开口:“你再跟着我,你可能就认不清回家的路了。” 小孩欲言又止,脸颊上黑泥污垢没擦干净,很像花猫。 “你到底想说什么?”念泽再次蹲下来,颇有耐心地问他。 “我想道谢,我知道是 你救了我妹妹。” “你妹妹是?” “她住济善堂,前天被送到你们山庄去治病。” “你知道嘉穗山庄下面的那个济善堂?那你也是济善堂的孩子?怎么跑到那荒山边上去呢?” 小孩不说话。 “我们还会见面的。”他往回走,语气坚定恳切,像是一种对她的叮嘱。 念泽微笑着跟他摇摇手。 “姑娘来啦,今日要置办些什么?”集市上卖货的婶子高声招呼。 她果然一大清早跑到集市上,气喘吁吁。 “要十两肉干,十五包夹衣、蓑衣。” “对了,婶娘,你知道曹大娘名下的那个荒废的食铺吗?” “哦,大约知道在哪里。” “现在就送过去,先记我账上。” “好勒。”老板见她着急忙慌,不问缘由,只是照办。 念泽坐马车回到那里,正好是辰时,东西早送到了农复晞手里。 “姑娘太客气了,还送我们这么多践别礼。我们都是举手之劳,采药也不过是一顿饭功夫的事儿。” “还有金疮药和蛇药,拿着吧。各位帮的是宁平县的百姓,是你们的善举解了全县百姓燃眉之急。只要时疫能够稳稳度过,这些东西全当是县里百姓赠予诸位的。往后诸位侠士遇到什么难处,或者一时陷入窘境,尽可到宁平县来,这里的百姓都会想要报答恩人的。” 农复晞他们一路北上,不日便抵达并州。 李府果然贴出告示,“招兵马,揽一切可用之才。” “主公想要投入这个李代麾下吗?”闻喜无比关切接下来的行动。 “我们如今势力太小,必须有所依傍。既然人家是正经军队招人,待摸清楚那参将的为人品性,就是替他效力也无妨。” “宜早不宜迟,闻善、闻喜,你们今日便随我去拜谒吧。” 李府的两扇朱漆大门好生气派,门环是黄铜兽头,龇牙咧嘴,泛着幽光。 不多时,里头传出话来,说是参将大人有请三位公子。 按那个李代的要求,农复晞大抵诉说了自己的生平经历: 京都人氏,出自清贫世家,皇城里的家宅被官府没去,家道中落,便随母亲回江南祖宅居住,前年母亲病逝。如今十几个零散兵卒跟随他,大家平时靠着替富商跑些买卖、他则撰文卖字过活。 李参将放下茶杯,哼了一声,“文人?” “不是,他很能打的!”闻喜生怕这参将小看了他家主公,急着冒出来说上一嘴。 农复晞往后斜眼给他一个眼神,他立马收住了话。 “我问你了吗?”参将的声音阴沉下来,嘴角往下撇。 “在下学过轻功、剑法和兵策,带兵打仗是没问题的。” “好的军兵可遇不可求啊。我知道农公子的字画很俏销,哪天赠我些字画吧。哦,你这个随从也很有趣。” 言罢,李代甩袖离去。 “这个参将什么意思,他到底收不收兵?”闻善提着剑,面上怒气难以遮掩,跟着农复晞走在街上。 “我看出来了,这个李代压根不是什么好人。他就看不上咱们。”闻喜气不打一处来。 农复晞出了李府也是闷闷的,与预想的大不一样,此刻也只好先安抚身边人:“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什么都往外说。大不了,我们自立门户。” 闻喜心中大快,“那是迟早的。” 次日,李代的随侍传话来:“李大人说了,他愿意招你们十数人入军营,只是在此之前,你们要通过一项考验。” “什么考验?” “骑射场上,以流民为靶,若能于弓马之上,取其咽喉,则可带你的弟兄们立刻入编,限时三日。否则,免谈。” 6. 缧绁之灾 十几个人,一人一马,飞奔出城。 铁掌砸在官道上,密得如骤雨打芭蕉。 马上的人们伏低了身体,任夜风灌进袖口,没有人说话。马鼻喷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散开,聚拢,与飞扬的尘土融为一体。 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似身后有什么要追上来,又好似前面有什么在等着。 官道两边突然冒出些许黑影来。马匹惊嘶停驻,农复晞带着他的兵与黑衣人厮打起来。 刹那间,队伍被围个水泄不通。 两方人都停下了,正前方的黑衣人们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穿着紫色披风的李代不慌不忙地走出来。 “农公子这是赶去哪儿?并州城竟容不下你几天,这般急着要走。” 李代身旁的谋士向他低声耳语:“大人不可放他走,他是个有主意的,他日必成祸患。既然用不了,杀之!” “你说得对。不过不急,留着还有用。” 农复晞往后瞥一眼,李代至少带了百来号人马,玄甲精锐,黑衣如铁,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他知道今天怕是难逃生天,索性就逞一时口舌之快:“大人求贤若渴,惜乎手眼略高。既不能得,便欲毁之而后快。活脱脱像小孩子争饼,抢不过便摔地上踩两脚的那种。” “嘴硬!” 李代被他激怒,只一个手势,三拨人连着飞腾出去与农复晞打斗。 他长剑横扫,前排七人皆不敌。而后剑锋回转,借力飞踢连环,打了四五个回合,又将几人抹了脖子。 不过到底是寡不敌众,他的兵里武功最高的几个都被反手扣住。 闻喜和几个年龄尚小的被扯着膀子,疼得吱哇乱叫。 他回头看他们情状如何,李代朝他怒吼:“你不是很有本事吗?打呀!叫你的人继续上。” 那人威风凛凛,很神气地把剑插在地上,说话慢悠悠:“这样,我给你指条明路吧。你别挣扎了,放下兵刃,跟我们走,你的弟兄们,我都放走。一个人的命换几十个人的命,这笔账很好算的。” “不要,主公。大不了,我们和他们拼了!”闻善几番挣扎,膀子还是被攥得紧紧的。 “听我的,都退后!”农复晞的嗓音清而沉。面对他要护着的人,他的命令显得不容置喙,好像是天经地义,该是他的一劫。 他扔下利剑,“我跟你走。”他的话语肆意坦然,无丝毫畏惧。 闻善闻喜他们一众队伍悄悄跟着,目送他们主公被押送至大牢。 “那几个字念什么?”闻喜伏在芦苇荡旁的土坡上观望。 他哥哥擦亮了眼睛,告诉他,那个地方叫“并州天牢”。 “进去,老实呆着!”牢狱里头传来回声。 农复晞换好囚服被推搡着进牢房,镣铐缚住他的双脚,后背的一道力量让他重重摔在地上。 狱中湿寒,气味还大。静卧于草之时,他看见一点月光透过铁窗,照见尘埃浮动。 寒气从砖隙渗入,痛人肌骨。连着几天,被小虫咬得满身是包,痛痒难耐。 坐在角落的草席上,他几乎不得动弹,腰酸背痛,呼吸着湿冷的空气,难受得几近昏厥。 “要不是手臂的伤一直没好,也不至于被他们抓住。” “我还有很多没见识,没体验。太不谨慎了,遇到这么个贼人,有朝一日,定要他报偿!” “哎,他们在外面不知道散了没有,如果没有,会不会急疯了?尤其是闻喜那家伙。” 现在,他只期待那份严刑威逼可以来得晚些。 青州、并州的流民源源不断往氿州来。 宁平县的经济多靠山庄支撑,曹大娘忙得是脚不沾地。这下,念泽身上的担子也日益重了。 “您说不能欺辱流民,那些个官员已经按您的意思做了,建了不少安抚所呢。可是人太多了,说真的,有些干扰原居民的生活,只是他们也不好怎么说。” “这我知道,官府也只能尽量安顿,我做不了主。叮嘱好庄里人,没有什么事就别往城里扎。” “好。” “哦,对了。官府给全县百姓发了苍术、白芷还有艾草,让大家伙烧着驱除疫气。我去铺子上工,一路走过去,他们都很高兴呢。” “那就好。” 人走了,念泽伏在案上,拨动砚台里的墨汁。 又有人来报消息,她慵懒起身。 “姑娘,县里县外,各处水源、土壤、牲畜都排查过了,没查出任何问题啊。” 念泽搁下毛笔,想来她思索不出什么办法了,“算了,你还是去做自己手头的事,顺带着查病源,总有一天线索会出来。” 汉子穿着蓑衣冒雨来庄上,敲门,半天没反应。 “有人吗?来开门啊,开门啊。念姑娘在不在,我找念姑娘!” 管家打着伞去开门,大雨中,门外面孔陌生,“您哪位?” 念泽收到消息去中堂见客。 绕过屏风一看,她认得,是农复晞身边那个叫闻善的士兵,比他弟弟稳重些,此刻在堂中焦急踱步。 她快步走近,“你家主公有事派你来?” 那人跪下了,动作极其利索。“念姑娘,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家主公!” 她扶他起来,“慢慢说,你家主公怎么了?” 一场春雨下过,他讲明白前因后果,等念泽的抉择。 “我知道这件事为难了姑娘,但求姑娘想想办法,我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您了。” “我早觉得那个参将不是什么正经官职,没敢提醒他。这小子果然涉世未深,我本以为他聪明,这下可拖累我了。” 他见她犹豫不决,再度开口,“姑娘如果有办法救我家主公,闻善感激不尽,只要您一句话,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您。” 这么寡言稳重的一个人,此刻被逼成这样,看来那农复晞是真到了绝境。 “别急,你先回去。你们一行十几人相互照看好,别冲动劫人就都好说。” 闻善道谢离开后,一旁的小棠上来问:“念姐姐,你真的要去救那位落难公子吗?” “容我想想,这件事别告诉别人。” “嗯,我知道。” 夜晚无眠,念泽躺在床上纠结。 “也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惹来什么祸端,可我答应他的,说要报答他。这么快就来了,这因果也太快了些吧。” “一介凡人,怎么会和我牵绊这么深?命格不一般呢。” 胡思乱想没有用,还是想闻善的话:“那李代没什么头脑,多靠身边谋士,但却足够狡诈。姑娘若有意相助,定要小心。” “先去并州探探 情况吧。” 她抱着枕头昏昏睡去。 并州天牢里一如既往地沉闷。 “干嘛去,站住。”一排小吏被叫停。 巡逻的牢头拿着鞭子,步子很慢,沉如重石,晃晃悠悠打量这一排人。 这一排的小喽啰不知道眼前的长官要找什么茬,一个个都把头低下去。 “去干什么的?”牢头厉声问道。 众人把头压得更低,念泽混在里面也不敢抬头。见没有人说话,她沉着嗓子回答:“吏长派咱们给死囚们送食。” “你们吏长是谁?” “小六哥。” “今天怎么没见到了他?” “他告假了。” 牢头思量片刻,细细打量一番,实在没找到什么茬,于是啐了一口嘴里的菜渣子,才放话。 “进去吧。” “诶等等。” 此人话音落下,念泽心头一紧。 她几乎没有体验过这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你,刚刚那个说话的,还有右边两个,不用送食了,去替爷把楼下一层的犯人带出来审。” 就这样被派出去押犯人,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洪亮的嗓音回荡在整个一层的牢房中,“都别有什么小心思啊,参将大人是咱们并州的主,关在这里的人都是大人点名要的。哪些个不长眼的都小心点!” 那个叫小六的吏长在外面等着,紧张得腿发颤。 “怎么还没出来……” “要不是手头太紧,谁愿意把小命搭进去做这种买卖,也不知道那囚犯什么来头。” 念泽终于出来了,他招手叫她快过来。 “成了吗?” “见到了?” 念泽摇摇头,看着此人谄媚的姿态,狠着眼神警告他,“不准说出去一个字,不然……” “明白明白!拿了钱财,不会乱说的。”小六面色如土,脸上肌肉抽搐,弓着背赔笑道。 念泽连夜坐船赶回氿州,恰巧风势正好,没耽搁太久。一回到山庄,在观景处被大娘叫住。 “前天发放俸银,没见你人。” “我去了并州。”她面露愁思,在凉亭和曹大娘面对面坐着。 “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有人为难?” “不是账务上的事。” 她欲言又止,还是决意坦然相告。 “有件事,我不能自作主张。” “你说。” “我决心要去救一个人,他叫农复晞,在并州被抓了。我想的是,他可能会受伤。我如果带他回庄上,也可能会让山庄的人陷入危险。所以等救他出来,我和他的部下们一起把他安顿在客栈里。这样虽说和山庄撇开了关系,但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声。” “你说,他叫什么?” “农复晞,大娘你认识?” 大娘摇摇头,心想:“当年,我并不知道小主子叫什么名字,但农姓并不常见,他……” “你为何要救此人啊?” “时疫能解决,其实有他的一份功劳。说到底,是我答应要还他恩情。而且乱世之中,我笃信他的才干能让他成一番事业,我想助他一回。” “这么说,的确值得你救。这外头没什么安全的客栈,你就带他回庄子吧,我做主。” 7. 智渡危郎 “小棠,你去查一下,这段时间并州都有什么大事件,最好要人尽皆知的那种。” 后山大片的土地已经被推平了,念泽得了大娘的许可,开始建造园子。 “以小河为界,南面种玉兰和海棠,侧边种几排紫竹就行,孔隙大的角落再随便插点什么。北面的土地都种菜,这个时节宜种什么就种什么。哦,注意疏密排布,搭几座观景小亭。大致先这样安排,等工匠来了再说。” 小棠听她的话办事去了。她自己一个人在后山监工。 “姑娘请留步!” 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停住脚步,回头看是谁在嚷嚷。 “你是何人?” “小人叫陈石头,家住西市保康门内、青龙桥畔第四家。平日常接庄上的活儿,也在本州各工地走动,姑娘可能没见过我。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和泥、垒砖、抹墙、修路是一把好手。有幸知道了姑娘想要修一个园子,特来自荐。” “自荐?” 陈石头身量瘦小,哈着腰说话,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直裰,衣领、袖口都磨得泛毛。 见他拮据的样子,念泽心头一软,“到花厅去说吧。” 陈石头毕恭毕敬站在厅内,不敢斜眼多瞧。可他低着头,不叫旁人看见那双锐利的眸子滴溜溜打转。 “姑娘可以打听打听,小人做过不少修整土坡、街墙的活儿,做事包细致的。” “你想要接这个活儿,可我觉得你心不诚。” 念泽在案上不慌不忙地试写后园匾额要提的字“弋园”,话音落下才抬眼看他,眼神不飘不闪,定力十足。 张石头慌了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腰弯得更低了。 “你知道我做这个园子,会给小工小吏丰厚的俸禄,不然你也不会不去杨主簿那里做工,跑到我这儿来。” “我家和杨主簿也不熟的,哪儿敢指望。姑娘心善,修园子是次,救济小工为先,是想给大伙一份活儿干吧。” “你倒聪明。” “周遭的小工都跟着我学徒呐,只有我碗里有肉,才能让底下人分一杯羹啊,姑娘。” 他的确涎皮赖脸,但有什么办法。虽说不喜,却好像没有比答应他做事更好的选择了。 陈石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她看着众人勤勉,账目清晰,山庄百事井然的样子,不由愉悦发叹:“岁迷,你在天上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你念泽姐姐还会拾起统辖管理的本事。” 当天,小棠气喘吁吁跑去回话。 “姑娘,我查到了。并州最近没有大变故,只是乡下有马匪出没,闹得还挺大的。” “马匪。好,就这个。” “啊?”小棠不解。 并州大牢里,管事的人鼾声震天,正是后半夜狱卒们最困的时候。 城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那马蹄声急,像是直奔天牢来的。 “都别打瞌睡啦!上头让我们调一半人马去救人。又有马匪进村了。” “这该死的马匪!闹得哪一出啊?三天两头不消停了!” “马匪?”农复晞一直醒着,想起白天有吏长来送饭的时候,莫名递给他一套狱卒的衣服,现在就藏在草席枕头下面。 “都愣着干什么!”牢头披好衣服,冲过来大喊:“上头让调人。快,能动的都跟我走!吏长带头,快点儿!” 牢里乱成一锅粥,但外面兵卒仍然是严防死守,一切动作都在看守者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 农复晞记得那人叮嘱他的话:“我是念姑娘的人,你大可放心。我现在给你解了镣铐上的锁。出去之后,往右边走,有个水沟直接跳下去,那是通到氿州城外渡口的。千万不要被发现了,切记!” “念姑娘?难道是她?” 他迅速换上狱卒的衣服,排在狱卒队伍里出了天牢。 他沉没在幽蓝的深处,长发散开如墨,缓缓穿过冰凉的水域。他用尽全身所剩无多的力气朝着有光的地方拼命游出去。可是,他感到一阵不妙,越游越深,就快要沉下去。 水中有一股强大的动力朝向他,隐隐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没错,有人在水压之下,正卖力地游向他,抓紧并拉起他的衣角,往上拖拽。 庄上壮汉早早等在码头交接。 几个人听到动静,互相询问:“是他们两个吗?” “应该吧。” “快了,快了。” 两个人从水里冒出头,几个人用力把他们二人拉上码头,“话不多说,快上船!” 众人把他搬进船舱,船身随水摇晃。遥望过去,小小的船身驶在江面上。 “念姑娘,江上风小,水劲不足,这船最快也要三日到氿州。” “没事,稳着点行驶就好。” 船内,农复晞已然昏厥过去。 “醒醒!醒醒!”念泽用力拍打农复晞的胸脯、面庞,仍然毫无反应。探他的鼻息,还好,微弱的气息尚存。 念泽给他施了几针,替他换了湿衣。 “怎么伤成这样,还好带了工具。”她顾不上自己湿衣湿发的模样,通好穴位要紧。 江面辽阔,几乎没什么同行的船。但一有风吹草动,大家都提心吊胆,无人不警觉。 回到宁平县,曹大娘立马吩咐知根知底的庄里人,把他悄悄抬进弋园。 “大夫,务必要救活他啊。” “他受伤之后,已经出现了晕症。不过放心,他只是气机逆乱,一时昏厥,没有性命之忧。” “有劳大夫了。” 念泽日日在弋园照料他,用大娘送的名贵药材来疗养。 “一切都稳定下来了。” 念泽伏在榻边,歪着头凝视。 “还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趁他昏迷,倒是可以细细观赏他。 他穿着白色里衣,松松垮垮的,裹住消瘦的身形。领口微敞,露出泛红的锁骨。 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两缕乌黑的头发垂在脸庞,呼吸又轻又浅。 和初次见他时容光焕发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牢狱之刑,足以把命中的弱症带出来。 “如此病弱,真是一副惹人怜惜的样子。” 软榻上,农复晞迷迷糊糊被灌了不少苦药下去。迷离睁眼,见她翩然离去的背影,似仙人之姿。 农复晞初醒,就急着起来。 “你别动了!我可是救了你两次,眼下你伤势未好,老实呆在这弋园里,哪儿也不许去。” 见她好大的脾气,于是动也不敢动了。 “你把我从牢里救出来,就不怕引火烧身?你可知要置我于死地的是什么人?” “自然知道。那个李代在并州只手遮天,不过在我看来,实在算不上一号人物。” “我以为我够自负了,姑娘你……” “他草芥人命,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们这种平民自然应该忌惮了。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就这么死了,我想看看你从底层出发,能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来。” “姑娘也对天下局势感兴趣?” “各方势力此起彼伏,我 谈不上关心吧。整个赤县神州不过是几百年太平、几百年乱世交叠变幻而已。护好自己,守住本心,要是能有幸见一眼下一个太平盛世,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你想得好通透啊。”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姑娘大义,在下谢……” 话未讲完,咳嗽不止。 “莫要多说,先看伤势。” “弋园……”农复晞心想,后山还开了个园子?他撑着身体,观望一眼四周环境。 “怎么了?” “姑娘雅趣,乱世之中竟有姑娘妙手,开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后山园景来。我看这里种下不少植株,等到明年春天,一定是一番绚烂景象。” “哪里有什么闲情逸致,算是费些脑筋,想出这么个巧活来,给庄里庄外的贫民一点出路吧。” “弋园,请教姑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之前住的地方和‘弋园’读音相似,偷个懒罢了。” “跟着我的那些兵卒们知道我在这里吗?他们……咳咳。” “你别激动,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已经安排他们在客栈住下了。” “你想得真周到。” “你最近不方便见他们。” 小棠敲门进来,“大娘让我来送药膳的。” “你把这药膳吃了,大娘熬了好久的。”念泽接过来。 看他并不知大娘是谁,解释道:“曹大娘是这个山庄的主人,她有时候力不从心,我替她管管庄子、看看账册什么的,也是她默许我把你带回来的。” 他坐起身,轻轻鞠了一躬,“替我谢谢曹大娘。” “嗯。我也不太会照顾人。你快吃吧,别凉了。” 念泽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念姑娘。” 听到这三个字,她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酥酥麻麻的感受。 “我这个样子,少不得在你这里叨扰一段时日。我还不知道姑娘你叫什么呢。” 与其说他是好奇,倒不如说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份渴求。 直勾勾的眼神就这么盯着自己,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念泽。以念润泽天下的意思。” “马匪”出没那天夜里,并州府衙出动了那么多人马,结果只抓到五六个毛贼,换回牛家庄几头被牵走的牛羊。 天牢里面被调去的一批人垂头丧气地歇在牛家庄。 “牢头,看那里!” 一群人凑过去,乡下平原的空地上有好几个火堆架在那里,围成一个三角形。 余烟袅袅,飘在黑漆漆的夜里,用火把一照,仍是丝丝缕缕,没有散尽。 干草被烧得只剩灰烬,燃烬的木栅栏还冒出一点火星子。 “火堆?” “咱们上头的人不会被骗了吧。” “别多嘴,不关咱的事!”牢头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赶紧走。” 天牢里,各自按部就班干活。 到了饭点,小卒如常垂头丧脑,一排一排地送饭。 接到碗的囚犯们个个赔脸道谢,妄想能下顿吃点好东西。 小吏到农复晞的牢房门口,“喂,别窝在墙角,来拿饭,还吃不吃了?” 见他躺在那里不动,劳作时积下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发泄口:“大白天的装死给谁看?起来拿饭!” 见势不对,小吏打开门锁,将他翻过身来。 竟然是一个穿着囚服的草堆! “不得了,出大事了。” 那小吏吓得不轻,“老大!” 8. 夜巡庖厨 二人整天待在后山的园子里,念泽每天给他安排上熬得浓浓的汤药,他则是每天给她讲自己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有趣的见闻和人情世故。 “嗯,这些天养得不错。走吧,吃饭去。”她托着腮,将他面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拉他出门去。 “今天休沐,大家都得空。我们呢,就简单聚一聚,这顿算曹大娘请的。” 山庄上闲在家的人们都聚到大娘院子里吃饭。 “你坐在我边上。”念泽把农复晞拉到自己边上坐着。 春笋炒肉、春笋鲜虾汤端上长桌。 “都是最鲜的菜啊,笋是地里刚挖的,鱼虾是刚捕上来的。” “咱们依山傍水,这个季节都吃这些。” 宋姨也和念泽坐得很近,“念姑娘,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这些,尝尝。” 她夹了一块笋尖,小口品尝。 “好吃吗?” 她眼睛一亮,“好吃啊。” 农复晞给她夹了一小块笋身,“这个脆脆的笋身比笋尖更好吃的,脆甜的。” 大爷指着农复晞:“诶,对咯,你是懂吃笋的。” 宋姨起身,替念泽盛了碗汤。 “这汤还不错吧?” 念泽啜饮了一口,赞道:“汤色清亮,虾仁弹脆,而且熬得火候正好。宋姨猜的不错。” 大爷在吃这方面向来很得体、细致,吃完一口笋,擦了嘴,再靠着农复晞问:“你的家乡也常吃笋?” 他迟疑了,“没有。个人口味罢了,都是好吃的。大爷您才是行家。” “咳咳……”他掩面轻咳了几声。 “你要是觉得不适,还是回弋园休息,这里好像风有点大。” “没事,呛到了,离席算怎么回事。” 念泽和他们有说有笑,看着碧蓝的晴空,心想,“如今的生活倒是和我预设的大差不差。” 午间阳光刺眼,农复晞从孟奶奶家附近的桃树上摘了一枝晚春的桃花回弋园。知道她还在酣睡,轻声溜进她房间,伏在她床榻边,淘气地用花瓣尖去点她的眉头。发觉她微微蹙眉,歪过脸去偷笑。 发痒的触感让念泽毫无睡意,“你是伤病都大好了?再这样放肆就滚出山庄,叫李代的人抓你回去。” “你真是跟我学坏了,粗话也会讲了。” “你也知道你是个坏胚。” 念泽起身伸懒腰。他看出她脸色不好,面含嗔怒之意,急忙把桃枝插进空瓶里。 “我错了,我逾矩了,我马上出去。” 闲适的日子过得很快。 “日头越来越长了,太阳暖,水终于不冰手了。你看着,过两天浣衣的人越来越多,咱们趁早把冬衣、被褥都洗洗晒了。” 一对看着有三十来岁的夫妻俩蹲在溪边浣衣。两个人一道拧着厚厚的衣物,水珠溅了一地。 “你把被褥叠好,我洗几件短袄。” 妇人边洗边对着丈夫嘀咕:“今后怕是半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上了。” “我们山庄有曹大娘和念姑娘坐镇,出不了乱子。” “还念姑娘!一个外乡人,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我们这地方一直好好的,从来不染外州事。就是她来了,我们宁平县才出现病灾。你看她那平日高傲的气派,还有那张脸,哪儿有个人样,倒像是个妖。”最后一句说得尤为小声。 “你快别说了,姑娘对我们百姓有恩。我和她搭过几句话,人家还是蛮和善的,也挺好说话。” “哼,你一个男人当然觉得那样的好。不过我偏要说,本来世道就乱,她还悄悄带一个犯人来山庄,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在追,你我哪天惹上麻烦都不知道……”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妻子,也不敢多说多劝什么了。 好巧不巧,夫妻俩的这番话被小棠听了去,回头告诉了念泽。 “从早上就没见到她人,午饭也没回弋园吃,去哪儿了?” 农复晞在山庄外围溜达,绕过好几户人家才发现西南角有一片小竹林。 风过竹林,唰唰地响,竹叶碰着竹叶的声音一层一层,像潮水漫过来。 “你用过饭了吗?” 农复晞缓步从后面走去她身边,这关于吃饭的问题像是二人之间的一种问候。 “当然,我在镇上吃过了,到林子里走走看看。” 她抚着粗壮的竹竿,对他说道:“这林子不错吧,不知道是谁家的。”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才回过神来。 “之前老叫你姑娘,虽然叫多了也快习惯了,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变扭。叫你阿泽好不好?” “阿泽?”她一愣。天上地下,除了她生身父母和早年间的朋友,没有人再叫过她阿泽。 农复晞还等着她的回应。 “太唐突了吗?那我……” “‘阿泽’还不错,就叫这个。” 听见肯定,他笑得肆意,烂漫。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一股愉悦之感悄然漫上她的心头。 夜色沉重,农复晞倚在榻上看兵书,不时偷瞄帘子后面研究医书的念泽。 “你这几天一直在看医书,是为了什么事吗?” “无聊,想看便看了。哪天厌倦了,也可说丢就丢。等到用到医理知识的时候,能记起一点来也不枉费我这几天废寝忘食的兴趣。” 他那边半天没回应。 “哦,你可别误会,我看书可不是因为你受伤。” 他捂着嘴说:“明白,救命之恩已经难以报答,若要你替我治疑难杂症,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念泽不知如何接话,气氛安静下来,翻书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 这时,好巧不巧,二人都听见一声“咕噜噜”的声响。 “你饿了?” “正好。”她掀开帘子走过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件厚披风。 “我带你去厨房觅食。” 农复晞一怔,“现在厨房应该没有人了。” “我给你做吃的。” “啊?” “替你治病是痴心妄想,做个夜宵还是不费功夫的。” 她不听他将说出口的推辞,把披风抖开,粗略地搭在他身上。 “我也要去?” “哪有让我一个人去的道理!反正,你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去监工。书上说,重病初愈的人,看着活计,好得才快。” 这话全无医理,不知道她从哪本古怪荒僻的医书上看来,却说得理直气壮,还有点捉弄人的意思。 “我们摸黑出去吧,贴着走廊到厨房去。” “现在曹大娘把山庄的掌事权都交给你了,吃个东西还要偷偷摸摸的?” “不是偷偷摸摸,只是不惊动他人比较有趣。” “夜里外面都是守卫,你确定不被发现?怎么做到不惊动人呢?”农复晞手里还握着书。 “啰嗦,跟我走就是了。”念泽嫌他嘴碎,拉起他的衣袖往外走。 “这么不动声色。看不出来,你以前经常干这事儿?” “怎么可能,从来没有,我也没经验的。” “好好好。” 她轻轻推开角门。 “你想好做什么吃食了吗?”他碰到地上的小砂锅,发出一点声响。 念泽蹙眉,对身后的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毕竟都不太熟悉厨房东西的摆放位置,农复晞搜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碗橱边上摸到她想要的酒酿,还眼尖地从吊篮里取了两枚鸡蛋。 “够了?”轻声问他。 “够了,拿多了明天厨娘要起疑了。” “也是。” 厨房灶台里的灰烬早没了余温。农复晞识趣地取柴生火,照亮了整个灶台肚子。 她负责做吃食。锅里水煮开,下鸡蛋,蛋清凝固之后把酒酿倒进去搅拌,顺手撒了一勺盐。 “你是从小就住在这嘉穗山庄吗?不过这么久了你好像也没说起过你父母。” “我不是氿州人,也是前段时间南下到这里,就暂居 此处了。” “哦。你是北方人?” “也不算是吧,我印象里是最早出现在京都的皇城。要算起来,我在南方呆的时间比在京都长。” 念泽的话说得半真半假,说得她自己都差点要信了。 “好了,趁热吃。” 她满眼期待,等他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没有表情。 “不好吃?” “怎么会,还可以啊。” 他多吃了几口,含糊道:“不错的,好吃的。” 念泽不信,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还没送进嘴里,就被农复晞拦下。 “你做什么?” “不习惯晚上吃东西,你说的。” “我还好吧,也可以试试。” “不是做给我吃的嘛,我这不够,半夜还饿怎么办,下次我给你做个我拿手的好菜。” 他把她的碗移到自己面前,囫囵吃下。 宁平县的天蒙蒙亮,几户起早的人家炊烟已起,白花花的升上空。 “搜!挨家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木门被一脚踹开,里面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官爷要搜什么呀?” 成群的官兵冲进寻常百姓家,一刀一刀插进草堆里,各家各户都被轮着翻箱倒柜,人仰马翻。锅碗瓢盆摔得哐当响,摔坏了东西也不赔。平头百姓自然是抱着躲在一边,敢怨不敢言。 “没人。” “走,下一家。”捕人的官吏横眉立目,语气粗狠,要把人吃了似的。 一帮人向山庄涌去,直逼近念泽她们。 “怎么这么快到我们山庄了?” “快去通报给姑娘!” 念泽冲出房间,拉着在园子里浇花的农复晞。 “你……跟我走!” 大娘刚刚梳妆好,在山庄大门口侯着。 “官爷,您莅临敝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抓个逃犯,若是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只要你说,上头必赏五十两白银,你们嘉穗山庄人人有份。” 那当官的又很快翻了个白眼,“若是私藏逃犯,与逃犯同罪,这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我们都听官爷的,只不过大家都世代生活在这里,彼此熟悉。哪里会见到什么逃犯呐?” 小卒递过来一张卷轴,打开来,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 “这个人见过没有?” 凡是和大娘站在一起的,都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而且都说:“没有,这么多天,来来往往的,印象里没这个人。” 弋园通着后山的地道,二人着急忙慌躲进地道里。 “特地挖了一个密道以防万一,结果真的用上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农复晞还和她拉着手。 “把你从牢里救出来哪里算完,李代的人发现之后必定不罢休,肯定要早做打算的,不然不是害人害己了?” “谢谢你。” “渡过此劫再谢也不迟。” 一批小卒把庄前庄后都搜查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急了,寻思着回去不好交差,又是挨一顿骂。为首的拎着画像,拉过一个妇人来问。 “你看见过没?就这个人。” 那官兵头子长得人高马大,问询那妇人时更透出一股威势。 她紧张地搓衣角,唯唯诺诺凑过去看画像。 一边的小棠心想,“坏了,这个女人嘴没个把门,这段时间没少在背后嚼舌根。” 她嘴唇微动,谁都听不清她要说什么。 “快点说话啊,哑巴吗?别耽误老子时间。” 她看完画像退了回去,“没,咱们庄子上没这么俊俏的公子。” 说完话整个人都缩了缩,曹大娘赶忙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官吏左右张望,好像确无异常。 “那走吧。” 大娘和小棠拍拍胸口,终于松了口气。 9. 欲济苍生时 又到了喝药的时间。 农复晞端着药碗,看出今天的汤药颜色比昨天的浅很多,就光说气味,也能让人从苦味中闻出一丝极淡的幽香。 “这和昨天的不一样。” “我新研究出来的方子。” “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说实话,喝这么久,这怪东西也不是治我之前受伤的药吧。” “你喝得出来?” “我又不傻。” “那你都不问我,就不怕这药有问题?” “你要害我啊?”农复晞放下碗,有恃无恐地抬头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晕症和心悸的毛病啊?” “我眩晕偶尔会有,心悸倒没有察觉过。” “我为什么有这毛病?” “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吧。” “哦,这就是所谓的疑难杂症了吧?” “喝吧。” “这……比得上在天牢折腾人的手段了。救不救好像没区别。”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感谢我救你来着。” “你在山上说,要是我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宁平县,全县百姓都感谢我们的采药之恩。这不是应该的嘛……” “农复晞你这是挟恩图报!” “好说,好说。” 农复晞喝完药,含着蜜饯,吞了口清茶润嗓子。刚想到庭中空地上松松筋骨,就听见念泽扶着栏杆自言自语。 “住久了,这山庄里的平淡日子也没什么意思。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重复过一种日子,做同一件事,没滋没味的,究竟图什么?” “阿泽,你不是一个拘泥于宅院、情愿安于一隅的人,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北上,拯民生于水火?” 他站在庭中提着剑,一脸诚挚地望向她。 念泽觉得可笑,“你怎知我会愿意冒险闯荡而非安稳度过余生?” “乱世之下何来安稳?你能想出让官员合俸办病坊的办法,又肯冒险上山寻药,设计救我于缧绁,你就已经不是一个平凡女子了。” “那就算这样。你说的冠冕堂皇,‘拯民生于水火’?反过来讲,这难道不是起兵造反?” “景良王室已经不复存在,各路英豪纷纷而起。你说的‘造反’,旁人能做,我有什么做不得?要说名声不好,我更不在乎了。” “我只是闲来无事,随口一说。我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有你的理想,何必拖上我呢?你的追随者们都还在客栈住着呢,你我总要分别的。” “自然,自然但凭你心意。” 曹大娘带山庄上的居民去宝珠寺祈福,念泽歇在弋园。 她合上账本,打了个哈欠。突感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再一回味,胸口像堵住了一团湿棉花。她大觉不妙,按住胸口,果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她快速拿帕子包住,好在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没人看见这怪象。 “反噬了。” “千百年来第一回,好稀罕的体验。难道是救他一人,害了旁人不成,不然怎么会被凡人怨气反噬。” 农复晞几乎是跑着进门的,还未站稳便急着开口: “牛家庄一连遭了两次马匪抢劫,第二次,是不是你安排的?” 念泽面容略有憔悴,清亮的眼神显得无辜、动人。 他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对真相表现得太过着急。 “我不是质问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不是?” “没错,是我安排的,为了救你出狱。不过我只是做了个假象,牛家庄应该没什么损失。” 他抿住了嘴唇。 “怎么了,牛家庄怎么了?” “现在一整个村庄都空了,人都被李代抓去海边做苦役了,老弱妇孺都没有放过。” “怎么可能!马匪动乱,他不是还派人去救牛家庄的吗?” “那是为了笼络人心,现在估计是人心不向他,恼羞成怒了吧。” “那是我做错事了。难怪呢……” 农复晞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着划着,忽然用力戳了一下地面。 “我这心急的毛病真是害死我了,原来脑子一热,嘴巴太快,就总有追悔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蹲在原处。 “她会生气吗?” “她怎么会不生气呢?”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如果就此沉默下去实在对不住她的恩泽,于是下了狠心一定要当面致歉。 念泽正闭目打坐,调整气息。 “你做什么?” 他干脆地跪在她跟前,双手将荆条奉上。 “我做事莽撞,害你入险境救我,这是其一;不顾你的立场,仅凭自己的喜恶和豪情壮志邀你一同入世,这是其二;还因为突然得知牛家庄的事,说话毫无分寸,不知进退,这是其三。我自知唐突鲁莽,任由你责罚。你可不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自此不理我了。” “真是一场负荆请罪的大戏。”念泽心下觉着他十分可爱。 她舒展双腿,扶着膝盖站起。 “我不想教训你,你起来。牛家庄的事,是我想简单了。既然我也有错,就必定会承担责任,若是使人平白无故受累,一定会尽力弥补的。所以,你那天问我什么的?你再问一遍。” “什么?” “救民生于水火。” 他反应过来,重复之前的说辞:“斗胆再邀念泽姑娘一次,我们一同北上成就一番事业,去不去?” 话音刚落,她立刻做出回答:“去!” 这一声干脆利落,毅然决然。 “你这是答应了?太好了!你放心,我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迫于你。将来哪一天,你感到厌倦,或是累了,去做什么都好,你要是想回这里生活,我农复晞随时护送你回来。” 完全没想到今天会有这番际遇,他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了。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况且我也有责任心,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既然这个乱世给不了我要的安稳人生,倒不如奋力一搏,或许会有另一番景象。所以,这也不算全然跟随你,你不用有负担。我不会觉得你把自己的抱负志向强加于我,你有的志向我也有。” “大娘在吗?” 贴身服侍大娘的丫头轻声回念泽的话:“在屋里。” 丫头站着不动,见念泽在门口踱来踱去,“我去通报一声。” “别。” 念泽伸手拦住她,“我没事。” “阿泽你在外面?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屋里光线不亮,统共点了三台烛灯,可谓节省。 整个屋子里没有繁重的装饰,只有一些素瓷,针线筐里绣好的帕子上还放着几束缠成一团的线球。 大娘正埋头整理绣线。 念泽看她似乎做了很久的针线活,手大约酸了,于是走到她身侧,静静坐下。 “我帮你吧。” 她接过线球,低着头轻柔地理着缠绕的丝线。 “有你在,我当真能舒心不少。 ”大娘侧眼看着念泽,说完,手掩着口鼻咳了两声。 “这个伤眼睛,大娘你身体不好,往后少做些针线活吧,吩咐下面的绣娘做就是了。” “做了半辈子的事情,习惯了。手里闲不下来,就当是打发时间了。”说罢,爱惜地抚了抚筐里绣工精致的帕子。 不太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清晰眼见大娘眼角的细纹,她手里的动作慢下来,真的有点舍不得了离开。 “库房的钥匙我交给小棠锁在盒子里了,她会亲自交给你的。” 大娘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怕她有顾虑,爽快说道:“这段时间有你在,真的助我良多。不过天下之乱,这氿州也不能独善。你若是真的有心,就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去做一番事业来救天下人,那时这里的一切人事才真的得救。” 念泽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此一别,不知还有没有缘分再见。”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感觉我们相识的缘分不浅,会再见的。我守着山庄替你们祈福。” 弋园里草木葳蕤,枝叶扶疏,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 “可惜了你园子里的这些花草。” 往日,念泽有事忙活,农复晞都会早晚浇一次水,它们正长得好呢,这会儿心疼起来。 念泽转身面向他,神情很认真,“侍弄这些的确费功夫。不过,它们会被照料得很好的。” 农复晞久久站立在原地,端详满园景色,眼里是说不出来的惋惜和怅然。 “怎么,贪恋这里的江南景色?”念泽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说着玩笑话。 听出打趣的意思,他反而故作轻松了:“嗯,就是啊,真的有点不舍得。” 他回想儿时在这里的生活痕迹,随母亲养护兰草,小小的手被大人握着修剪草木枝丫,笑语盈盈。 “我们还会回来吗?”念泽此刻无比依赖一句安慰的话。 “当然,只要想,总归有机会回来看看的。” 念泽欲转身时,裙摆被一道力死死扯住。 “你们要走,可以带我吗?我很乖的。” 采药那会儿遇到的怪小孩正握着她的衣角,苦苦哀求。 “你怎么进来的?” “小孩儿,你知道我们要去干嘛吗?”农复晞拍拍他的脑袋笑着问。 他转头躲开了,碎步后移到念泽身后,紧紧挨着她,一顿一顿地说:“我大概知道,你们要走四方,荡贼寇,打江山,治天下。” 念泽和农复晞几乎同时看了看对方。 “小鬼,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呀?” “江边的‘破卷先生’教的。” “你这小孩,你要走,家里人知道吗?” 小孩子的眼里露出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落寞来。 “我没有家人,我自小就在氿州长大,从来不知道爹娘是谁。你们带我一起走吧,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怪可怜的,念泽怪自己一时失言,于是关切地询问,话音里带着弥补的意思。 “胡小五,破卷先生给我取的名字。我在济善堂吃百家饭长大,在一众兄弟姐妹中我排行老五。现在,只剩我和妹妹了。” “那你想和我们走,可就见不到妹妹了。” “她已经被领养走了。” “唉,小五,你要想好了,外面不比这里安全。我们还有几天才走,你好好想想。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和管家打声招呼放你进来。不对,你自己就能进来。” 10. 氿州辞别 农复晞顺着曲径,从后山弋园往前堂走。脚下踩着厚厚的杜英落叶,沙沙的,像踏在陈年往事上。 经过一苔痕斑驳处,堂柱上刻着两列家训。他停下来观望,这和他记忆里的祠堂简直一般无二。 他抬手抚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等等。” “曹大娘安好。”他退了一步,回头恭敬作揖。 “祠堂大门不会轻易打开,你要入祠堂,得先报上因由。” “大娘知道这里在十几年前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吧。” “自然知道。当年此地是一座世家府邸,可惜败落之后无人看管,而我当时已经脱了奴籍出海经商。等我再因缘际会回到此地,逐渐建成山庄,就为报答主家夫人对我少时的收留之恩。” “既如此,我便不隐瞒了。我是这农家祖宅里的孩子,农文光的儿子,农复晞。” 语出惊人,念泽跟在大娘身后,她的反应来得比大娘更快,“原来我和他早就见过。” 大娘连连点头,含着泪花颤抖着说道:“你果然是小公子。” “农姓并不常见。我心里早有疑影,只是不敢多问的。” 曹大娘握住他的手,仔细瞧了瞧他的面容,“苍天有眼,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大娘凝眉细细审了一回他的脸,笑道:“你的眉眼和你母亲真像。” “大娘这么多年善待宁平县贫民,完成父母遗愿,守好了昔日的家宅。”他眼中含着泪光,凝望前堂“嘉穗山庄”四个大字。 “请受农复晞一拜。” 农复晞双膝一弯,刚要跪下,以被她一把托住臂肘,稳稳扶他起来,“好孩子,使不得。” “离别在即,这本是你家,快进去吧。”她打开祠堂的木门,引他入内。 祠堂门槛之内,方砖地板渗出冷气,供香幽馨,若有若无。 念泽随他进去,提心吊胆地瞥了眼画卷,“还好是收着的。” 农复晞拜了先祖双亲,念泽和大娘站在门口看着。 “时隔这么多年,有一件事要告知你了。” 大娘郑重其事说道:“据我所知,当年你们离开京都的时候,你父亲留了一封信给你。” “在哪里?我从未见过。” “那信件就埋在宝珠寺院内白石拱桥下。你现在把它取出,正合时宜,它本不该是个不见光的物件。” 一大清早,和大娘拜别之后,嘉穗山庄的大门为二人大开。 宁平县一带的人们蜂拥而至,围拢上前,声浪嘈杂。 “姑娘要出远门,这是我们自家做的糯米饭和春韭炒鸡蛋,带着路上吃。” “这是我为姑娘求来的平安符,佩戴在身上辟邪用。” 还有人挎着自家结的两篮樱桃来相送。 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只见过一面。 此刻,他们都看着自己,眼里有光,有不舍,有期待,让念泽心里发烫。 “谢谢各位来相送。这份情意,念泽记在心里了。” 她接过县令递来的一杯酒,含着泪光一饮而尽。 那小孩儿早就蹲在马车边上等人。 看见人出来,很自觉地爬上车夫座,一只脚踩在坐垫边上,一只脚垂着晃悠。 好久不见他,念泽差点都忘了这孩子的事儿。 “姐姐!”他奔向念泽,似乎很喜欢扯她的衣袖。 “好了好了。” 可怜见的,等了半天了。 “答应你,跟我们一起走。你先上车,听话。” 农复晞去前面牵马。她扯住缰绳,令他止步。 “你别骑马了,坐车里。” 一切准备就绪,随行物品都送上了马车。她扶着他的手臂踏过上车凳,他紧随其后。 “姑娘多保重。” “念姑娘,走哪儿都顺顺当当的!” 她打开车窗,与他们摇手送别。 青山隐隐水迢迢,春尽江南绿未消! 马车驶离宁平县,车辙消失在幽暗的窄巷。 马车里,小孩挨着念泽坐,农复晞坐边上。 “姐姐。” “嗯。” “我想要一个正式的名字。” “你要我给你取名啊?” 他点点头,“我要好听些,很有意义的那种。” “我想想啊。” “南星者,明德如星辉耀南邦,悬光引路照夜行。‘南星’,怎么样?” “好听,我叫胡南星!”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一声远似一声。车窗半开,露出念泽沉思呆滞的神色。 “我不知道该不该走,或许这样有违我来人间一遭的初心。但我既然做好了选择,就当疯一回吧,最后一回。” 氿州和并州交界的酒馆里,一行人关起门来说话。 念泽摆开天下舆图,不急不慢地发问:“你们一路向北走,原先做的什么具体打算?” “北方不可贸然深入,边境也不可去。原本打算在并州参军的。现在看来,拿下并州是个很好的选择。不过,这是大话了,以我们的实力,还做不到。” “我不觉得。可以试试啊。”念泽坐在中间,叉着手说话。 “念姑娘,这可莽撞不得。”闻善站在边上,认真提议。 农复晞摆了摆手,“阿泽你这样讲,肯定是有主意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吩咐:“我们都穿的常服,就现在这样很好。最好再叫几个人扮上马夫、小厮和管家,直接往并州郊外去。有我在,你们不会再被抓了。” “那我们之后怎么做?”闻喜盘着手里的花生米,忍不住发问。 农复晞见她没说话,“我们先不动。李代拥兵自重,独占并州,多少人盯着他呢。再加上他暴虐残杀的本性,何须我们做什么。且看他这段时间和耽罗人作战,士卒离心,百姓怨望,令不行,禁不止的,他这仗可不好打。” “对呀,他现在都自顾不暇了,我们就安心往并州去吧。” 并州平原上,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每个人脚下。正是残柳垂丝,柳絮纷飞。 两方约一二百人马刀剑相向,骤然相接。箭矢如蝗,中者辄倒。 “走。”农复晞和念泽领头,躲在庄稼地里。 “趴好了,别乱动。” “念姑娘,来看打仗干什么,我们又不会冲出去给那李贼冲锋陷阵。” 她偏着头,农复晞顺手摘去卡在她发髻里的杂草,“我们当然不是闲着看戏来的。” 李代到底是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且八尺身长,在过海来的耽罗人面前显得魁梧无比,力能扛鼎。 耽罗主将将挺□□来,他侧身闪过,反 手一刀,刀背砸在对方腕上,枪已脱手。那将领慌乱间翻身落马,尚未爬起,冰冷的刀锋抵在他的咽喉,相去仅数毫米。 眼见那主将被押,耽罗人大败,李代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洋洋得意。 旁边的副将发话:“你们偷粮在先,按我们并州的军法,杀了你们主将都不为过。不过我家将军大人大量,不想多伤性命,你们先前偷的粮草按双倍数奉还,从此滚出赤县神州也就罢了。” 对面的人早就放下兵器,听候发落。如今只得按要求去运粮,粮车缓缓推过去,被麻绳缚住的主将被推回他们耽罗军兵面前,一群人落荒而逃。 这时,念泽从暗处窜出来,飞扑上前,直逼马上的李代。 “找死!”李代怒斥一声,提刀应战。 二人厮杀之际,农复晞和他的兵卒们顺势冲出去,与李代剩余的部将打了起来。 “与小姑娘打斗,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李代一刀劈下,伴着嗤笑。念泽弯腰从刀锋下滑过,避开的同时捡起地上的长枪,刺向他。 他大惊她的枪法躲避不及,偏又误杀坐骑,马儿受伤吃痛,前膝跪倒,长嘶一声,将马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好直截了当的做法!”闻喜在场看呆了,原以为有什么妙计,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柔女子大战猛将”的场景。 李代已经有些疲乏,眼前与自己的副将打的正是农复晞,他自然认得。 “是你们。嚯,好啊,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性命吧。”念泽持枪继续打。 兵器摩擦、挥舞着,呼呼生风。七八十个回合以后,李代眼前一黑,踉跄几步,直接被念泽刺中心脏。 “你无故征收粮税,多少百姓食不果腹。更甚者,你将牛家庄庄民尽数抓去充当奴役,毫无爱民之心、护民之心。落此下场,算是便宜你了。” 他跪地抬头,瞪着她,满眼不可思议,不甘和愤怒都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哆嗦着嘴唇,直到紧紧握着长枪的手最终垂落下来。 李代名下的军营都解散了,一部分归家,一部分愿意追随新主的留下。 平原终于安静下来,白花花的絮团飘飞不停,遮人视线。 “阿泽,回头。”农复晞的呼唤里充满兴奋和期待。 她回眸看他,厮杀时冷峻犀利的眼神还没有完全消解,但是她笑了,笑得轻松自在。 “你好生厉害!”他丢下手中的兵器,跑过来握住她的肩膀,激动得几乎喊出来。 她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仰慕。可是毕竟一反以往修身养性、柔和自持的模样,她有些顾虑是否会吓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城府极深、深藏不露的人,因而有些心虚,不想直视他的眼睛。 “我……你不怪我事先未曾透露,直接冲上去斩了李代?” 他放下握紧她的手臂,语气平缓,“我倒是被你突然冲出去吓到了。不过,今天大家都配合得极好,不是吗?就算你不出马,我也没打算放过他。” “能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就不必白费脑子了。” “是这个道理。” “照你这个本事,多少男人也打不过你,拿下那些宵小占据的地方简直指日可待。”闻喜得意得眉毛都飞了起来。 “不可,你们需要沉淀。” “对,我们不能太扎眼。”农复晞依言点头。 11. 书房遇袭 农复晞主战,念泽主谋,文武分治。他们背靠嘉穗山庄的财源,凭信件联系到农文光旧部,再加上并州汇集的兵力,在两年内打下七处州郡,几乎是整个赤县神州疆域的四分之一。 他们在永州盘踞,建立都统府。府中,念泽的门客之首杜羽参赞机务、佐治军书,闻善、闻喜、方奎、宋淳四位副将随农复晞各地征战平乱。 这个在四分五裂的时局里崛起的力量正在悄然壮大。 二人贤名远扬,四方的能人豪士都来递拜帖,一时门庭若市。念泽时时提醒农复晞来者不乏能人,要知人善用,但也要警惕奸滑攀附的小人。 夜色四合,屋脊如兽脊,高低起伏,隐在蔼蔼的月色里。 庭中梧桐树上悬着几只纱灯,像瞌睡的人眼,照亮这空阔的一方天地。 二人庭中执剑对练。念泽动作之快,让他不得不顺着她的动作,一步步被她套着陷入被动,最后只能跳出场地观摩她独舞。 念泽剑走偏锋利,人随影动,身姿如飞燕,剑气似秋风。一套招式结束,她缓缓收剑立在身侧,眉眼间一片从容。 农复晞上来苦笑道:“你的这些招式,我从未见过。只觉得既灵巧又犀利,容易一招致胜,却又说不出其中具体的妙处。” “我教你啊。”她的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说得漫不经心。 “好。劳烦念大人收我为徒。” “要说收徒的话,那得看你表现,够格才行。” 农复晞的手下当中还没睡的都在廊下看着,指望晚上有空偷学一两招。闻善和闻喜两兄弟精神尤其足,“两位主子每天晚上都这么高强度地习武练功,怕不是疯了?” “白天各自奔忙,哪儿有时间见面?就是要武艺精进才好啊,时不我待。咱们今天也开始练。”闻善拍拍他弟弟的肩膀,拉着他往空地上走。 “你!”闻喜被他拽着出去。 “克服惰性,你好意思给两位大人拖后腿?” “你还说我,你打得过我吗?” “来,比比!” 这天午间时刻,杜羽领念泽之命,拟好文书,贴出告示,果然不消片刻,门口聚集游人讨论起来。 告示书曰:“都统招贤,虚怀待士,凡有经世之才、济民之策者,皆可递帖自荐。不问出身,不问来路。本府将择其优者,延为上宾,共襄盛事。” 一个穿青衿的读书人背着书箱路过,朝熟人打了个照面。 “田学士,这么巧,能在这儿碰见你。” 看见熟识的老乡确实是巧,田允麟回首作揖。 “久违,李学士。” 那姓李的青衿看了眼都统府大门,榜下文人有自诩才高者,高谈阔论;有儒雅谦逊者,沉吟不语。投递名帖处更是人挤人。 “哦,都统府在这里。”他看出田允麟到此的缘由,但又觉得奇怪,于是拉着他到一旁悄悄说话。 “你不报名吗?” 田允麟摆摆手,“看看就行了。前面排队的都是青年才俊,老朽怕是跟不上年轻人了。如今都统大人身边人才济济,未必看得中我。” “太可惜了。” 那人咂舌惋惜,又细想了想,忽然开口道:“哎呀,田文士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文采、谋略都是方圆几里无人能及的。有一句话不是叫叫‘真师在民间’嘛。那都统大人是个十分爱才的,还会嫌贤才太多吗?我们不妨一起递递看?若真是才德不够,那也认命了。” “也好,那就借你金口玉言了。” 二人互相拉着上前排在长队后面,听前面的人一一报上姓名,登记在册。 队里也是七嘴八舌,消停不了片刻。 “真希望能在这都统府能有一席之地呀。” “要有真本事,在哪里都有立足之地,何须发愁。” “科举停了,只能这样谋出路,也是赌啊。” “早就听闻都统大人身边有位女公子,出谋划策,思路奇崛,气韵清丽,异于常人。要是入了府,倒可以探探是真是假。” “如此可见那大人心胸宽广,不拘一格,一位姑娘也是能够重用的。” 这时候就有人对着方才说话的人骂起来:“不搞清楚状况就来递名帖?” “什么意思?” 原来是误会了念泽是农复晞的麾下之臣。李学士见气氛尴尬,上前去纠正他,“你的话不对。那女子也是位大人,念大人,可不是什么普通姑娘。而且啊,她和都统大人互为师友,更不是什么麾下之臣了。你我若是有幸入都统府效力,是要向念大人讨教学问、受她管辖的。” “哦,竟是这样。” “原来如此啊,失言了,失言了。” 到了田允麟递名帖的时刻,坐着写字的录事提着笔等他。 “刚才翻出来了呀。”他低着头嘀咕。 “若是没有名帖,报上姓名、住所也可。我们会去核实的。” “有的有的。”他终于找到,毕恭毕敬地把名帖递上去了。 “你这年纪……府中可没有你这么大年纪的文士。”录事翻开名帖,摇了摇头。 “算了,帮你递上去,能不能取用就不一定了。”看他花白了的发须实在不忍心,思量再三,还是录了上去, 田允麟看了自己的名字登记在册,与他人同列,这才放心。 同往日一样,念泽习武之后换下浸了汗的里衣,沐浴净身完,去往书房静心看书。 书房四四方方,南北通窗,东西两面正好将她与农复晞的卧房隔开,因此二人共享此一间书房。而农复晞大多时候外出平反,且不喜舞文弄墨,书房倒不常用。 今夜,从农复晞的卧房里看,书房的烛火明晃晃的,照得他的床头也是一片透亮。 “阿泽,你在干嘛呢?要不我来陪你?”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子往那边传话。 “我看书呢。” 那边果然有翻动纸页的簌簌声。 “你一个人呆着也不嫌无聊,我陪你说说话也好啊。” “我进来了啊?”他撩开门帘,探进来半个脑袋。 念泽瞥了他一眼,换了本书,头也不抬。 “进吧。” 他缓步走至念泽坐着的长方凳边上,随心地笑了笑:“你坐过去点,我也要看书。” 念泽抬眼,他正笑嘻嘻地歪着头盯自己。 “什么事这么好笑?” 他收起这股轻松自在劲儿,埋头坐下,柔声言道:“我天生爱笑。” 他看着她手里的书卷,眼睛一下亮了。 “你也在看《司马法》啊,这本我正好看了一半。它讲求礼法并施,闳廓深远,我学到不少,是本不错的书。” “我是温故知新,才拿出来重读。” “也是,你读书万卷,定然看过不下三遍了。” 他朝她那边歪着头,一起研读兵法。 两人凑得很近,呼吸都偷偷变轻了。 沉静了许久,她翻页很快,于是他忽然开口:“刚才那一段讲的什么?没看清。”他换了个姿势,抬头,问询。 念泽沉浸书中,正思索到关键之处,不想同他讲话。 农复晞自知没趣,拿起沾好了墨的毛笔在书上圈点不解之处。 看到自己颇为认同的地方,也圈划出来。手里的笔停在空中,满意地点点头。 “你方才说的哪里?” 她猛一抬头,好巧不巧,濡湿欲滴的笔尖刮在她的颊侧,又凉又痒,好长一条墨印,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满心歉意可又慌乱失措,生怕她怪罪又怕她漠然地不怪罪。 此刻四目相望,他先害羞垂了眼,她还在盯着他睫毛颤抖的影子,不作任何回避。 “是不是哪里漏风?”他再次看向她的眼睛,顿顿地问道。 “有人来了。”她心里暗暗自诉,平静得很。 怪风惊起,箭风吹灭蜡烛,屋里暗了一半。 几支利箭从窗缝中射来,直向农复晞射去。他一惊而起,拔出架上安置的铁剑,劈向飞速穿行的箭矢。 箭擦过脸颊时,带起一缕断发,淬了毒的箭无一不被他避开,招式很是漂亮。 黑衣人甩开府上护卫,从房上一跃而下。一把软刀朝念泽直劈过去。 “不长眼。” 她坐怀不乱,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避开,推出桌椅,随即绊倒那黑衣歹人。 念泽坐看农复晞和三四个黑衣人厮打,并不值得她动手。谁让他们不知死活,权当是给他练手了。 说起来,这批人本就是冲着农复晞来的。 这一番打斗动静不小,本不值守的护卫都冲出来了,房顶上和躲在暗处的刺客也全冒出来了,人数相当,打得不可开交。 书房里的几个明显不敌,寻着打斗的空隙想要找机会撤退。 “想跑?”农复晞兴奋起来,哪里会放过送上门的贼人。 “也罢,书房的损失算谁的!” 他停下了,给足他们逃跑的时间。 “我去追!”他知会了念泽一声,跟着黑衣人跳出了窗户。 他们一路打到府外,月光底下,几条人影缠在一处。 寒光交错,杀气凛然。黑衣刺客纷纷倒地,跑得最快的两个负伤仓皇而逃,很快钻进丛林里,消失不见。 农复晞的指缝间黏黏糊糊的,才发觉手上沾满了血。他“啧”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白方帕,擦干净手,随手一扔,正盖在地上的人脸上。 “狗东西!”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念泽坐在中庭的亭子里等他。 农复晞迎面走过来,“你还没睡?” 她懒懒地一哼,“嗯。” 他坐下,欲倒茶解渴,却被她按住茶壶。 他一脸疑惑,握着壶把的手轻轻松开了。 念泽端起另一只瓷壶,“这个时间就别喝茶了,喝水。” 他靠着她的耳边道:“真的有细作。”他面带愁容,声音也是郁郁的。 “你怀疑是……” 农复晞点点头。 念泽叫来杜羽,“你去查查府中人员往来,特别是那些门客最近都见了什么人,平时在做什么?” “是。” “那这桩事我就不管了,我让杜羽和你联系。” “别,阿泽,还得你来对付。” “行,我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我负责。” “我不是那个意思。” 农复晞给了站在阶边的杜羽一个眼色,知会他一声:“你先回去。” 念泽声音不高,态度却俨然。 “你不喜欢杜羽,将来他也得是你的文臣。” “不是这个原因,这件事用不到他。” “什么?”念泽清冷如月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 他说得很轻快,抑扬顿挫,像在说个笑话:“我观察过从元思那小子好多次,他对旁的事不上心,一贯喜欢往潇湘阁钻,对其中一位乐伎喜欢得几乎疯魔?所以这事我一个人做不来。” 12. 杨柳双声 潇湘阁中,衣香鬓影,萧鼓喧阗。舞台上歌喉婉转,舞袖翻飞,台下一片叫好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中等身材,方圆的面孔尚显幼态,穿着一身群青色的长衫,穿过大厅,绕过屏风,脚步急促地踏上二楼的回廊。廊株上的红绸被风吹拂飘动。 楼道中间,他拦着人问话:“哎,等等,柳珠姑娘在不在?” 那姑娘身着白绿色大袖衫裙,给他指了房间位置,抱着琵琶匆忙下楼,排在队伍里准备上台奏乐。 此人便是从元思了。他到柳珠的房间门口,立住脚跟,理好了领子才开口:“阿珠。” 他先试探地叫唤了一声,里面无人回应。 “阿珠!” 里面焚着香,醇厚、温甜的气味幽幽地飘出来。 他笑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带了你爱喝的梨花白。你开门吧,我把东西放下我就走。” 里面无人搭理,教习娘子闻声过来,“这位郎君莫要站在这里,去楼下坐坐吧,柳珠姑娘她不想见你,你一直站在这里,她也不会出来的。” “我今日既站在这里,她哪有不出来相见的道理!您是教习老师,您叫她出来。” 柳珠坐在梳妆台前,气得把手中的胭脂盒一掷。 “杨柳双声的名号你不会不知道,多少贵人对她另眼相看。柳珠她虽叫我一声老师,我却做不了她的主。你要站,便站着吧。” 教习娘子下楼去了,他还在喊:“你出来吧……” 柳珠姑娘受不住他的烦扰,开门去见,她盈盈下拜,礼貌地喊了声“从公子”,本想随即关门回去,看他手里还提着礼物盒子,也只是轻轻一瞥。 “不必破费送我那些东西了,实在是没必要。” 他情绪激动起来,拽着她的手臂逼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这些都是你喜欢的,现在我有能力买给你了。” “你别拉拉扯扯的!” 她挣开他的手,“你太较真了,我不喜欢。现在我只专心作曲,无心其他。” “好,好!那你就把我当做陌生人,我给赏金,你来弹琴唱曲总行了吧?” “我今日不出演,也不想见人。” “我知道,上回是我惹你生气了。你相信我一回,我也可以为你赎身的。据说你还有个姐妹,我帮你们一起赎,何必指望那个姓蒋的匹夫!” “泼皮无赖!” 她回屋去了,任他焦急叩门。 “我日日掷重金来见你,一片赤诚之心,你为何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你拿自己的‘付出’当筹码,逼我就范,这叫‘赤诚之心’?不过是感动了自己,恶心了旁人!” “那是什么人,在楼上闹?” 大厅里并排坐的两人之一问另一人。 那听曲的人抬头看了一会儿。“我认得他。他是都统大人身边的文士,有几分文采的,就是为人不老实,不是什么善茬。” “哦。农大人身边怎么留着这种货色?” “别管什么事了,我们听曲。” 柳琇住在顶楼,一人独揽眼下的笙歌沸地。 楼下的满堂热闹似乎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谱好曲子,留着琴案上铺展的曲谱在干墨迹,轻轻揉了揉手腕,起身在窗边吹风。 凉意拂入,吹乱了她鬓边碎发。她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只觉金粉华堂,回首非真。 “唉,外面越乱,这里头越热闹。待到此处兵荒马乱,教坊再也开不下去,我们姊妹俩下半辈子该如何安生呢?” 永州郊外,一座荒败的园林里住着公孙琰。 老仆人端着铜盆上来,“爷,这里的湿气不比咱关外,您这腿……” 他盯着灰蒙蒙的行将下雨的长空,一言不发。 “族长他们一脉安的什么心,明知道您的腿受不得湿寒。” “多嘴,我忍着!” 他骂退了老仆,家将又上来吵他。 他搭上毯子,说得漫不经心:“你最好有好消息。” 那家将虎头虎脑的,又不太会说话。 “回禀爷,没成功。” 家将赶在他发怒前先开口解释道:“那姓农的都统武功奇崛,探不出底,我们派出的人一个都打不过。” “你打得过吗?” 他没了底气,“不知。” “既然他们打不过,那你怎么没亲自上?” “下次……” “没有下次了。” “属下还在都统府安插过一个眼线,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一定给爷一个交代。” 他匍匐在地,十指扣着地面发颤。 “那就……再信你一次吧。” 街上人来人往,念泽扮了身干净利落的男装,大大方方进了潇湘阁。 “这位小郎君好面生,第一次来吧?” “小郎君看着玉面朱唇,文气俊雅,此等相貌就是女子也不如。来,让两位姑娘给您斟酒吧!” 管事妈妈拉着念泽喋喋不休。 念泽从腰包里掏出个物件来,直叫人眼睛放光。那是一锭银子。 “不必麻烦,我只是来听曲的,不寻人作陪。” 那妈妈喜滋滋地收了银子,揽别的客去了。 农复晞带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随即也被花团锦簇拥了进去。 念泽寻了个空位将要坐下,在背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回头就看了他们三个。 “你们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一块儿坐吧。” “又有人掷了重金,点了前朝名曲。你看,红纱灯笼点起来了。”闻喜凑在前面嗑瓜子。 “你怎么懂得这些?”闻善觉得很不对劲。 “人在市井中混,三教九流见多了呗。你也该长点心眼啊,呆子。” “难怪有时看不到你,都去了这种地方长见识。”农复晞开口,替闻善抱不平。 “哎呀,看表演。”闻喜指着舞台,扇子扇得很快,额角都冒了汗。 “我去楼上见人。”念泽知会他们一声,上了楼梯。 几个人都跟上去。 闻喜小声嘀咕:“她怎么也这么熟练?” “你要见谁?” “柳珠。” “柳珠?那可是这儿的头牌。她会同意见你吗?” “我提前约了。” 柳珠正在填工尺,见念泽来了,起身相迎。 “你阿姐呢?” 月白绫帐后面闻声走出一位面容姣好的姑娘,穿着绉纱衫祅,身板笔直,落落大方。 “几位公子都坐吧。” “我是柳琇,她是我妹妹柳珠。” 闻喜惊道:“你们就是传闻中的‘杨柳双声’,没想到真有其人。” 念泽夸道:“是啊。柳氏姐妹精通音律,歌声婉转,常常自创乐曲,在乐艺上造诣不凡。今日是你有幸见到了。” 柳珠轻摇团扇,正色道:“我们说正事吧。” “他每次来潇湘阁,都豪掷千金,出手甚是阔绰。我想,他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文士,你们都统府的酬劳也不会那么多吧。从前也见过他有这样的财力,那么,那些钱财从何处得来呢?” 念泽和农复晞对视了一眼,拍拍她的手背,“我们知道了。” 柳珠附在念泽 耳边轻声告知:“他这人不仅贪图财色,更怕死。” 念泽听完,欣悦一笑:“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办法,还需劳烦你姐姐才是。”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柳琇。 都统府内,靠近门客住的厢房左手边的东角门内挂起了一个“看诊”的牌匾。据说是府里新雇了个大夫,上上下下的人只要有个小毛小病都可以去看。 从元思恰巧路过那里,才想起近日的确是不太舒服,索性去瞧瞧。他推门进去,大夫正在捣药。 他坐在诊桌前,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手腕。 “大夫,我最近心慌气短,你帮我看看是否真的生了什么病?” 对面坐着白面俊秀的大夫,从容优雅地拿出脉枕。那双手白里泛红,十指修长,和新剥的葱白似的。 她切脉沉思,稍后神色故作凝重道:“公子……你这是喜脉。” 从元思吓得跳起来,“我是男子!你这人莫不是庸医,怎么胡言乱语?” 大夫扶住晃动的木桌和被他撞倒的药瓶,“公子别急,也有可能是我诊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坐下让她诊脉。 她明朗地笑了,“我知道了。公子你近日是否胸闷不舒,午后手心脚心发热,夜里却畏寒怕凉?” “不错。” “那就对了。不瞒你说,你这脉象,滑疾如珠,应指圆滑,乍一看,与那喜脉一般无二。” 她见他神色微变,怕他不信,继续说:“医书上有记载,脉象在‘气血’和‘痰湿’两种病机间摇摆,犹如一人栖于两处,顾此失彼,故称‘双栖脉’。这是一种奇病,要在一般的大夫那里是断断诊不出来的。” 他此刻全然相信了,生怕自己有个什么闪失,着急起来。 “啊,那怎么办,严不严重,能不能治好啊?” “用心治还是能治好的,只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药材名贵,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 “钱不是问题,你尽管治就是了。” 他的银子给得十分大方:“这是定金,大夫你先收着,今天就写药方吧。” “好。” 天快黑的时候,从元思在街末暗角里与人会合。 那蒙面人从袖子里把纸条递给他。 “这上面列了主人要的信息,写仔细了,传信给我。” “你不知道,都统府上不让门客无故传信。” “那你就再出府一趟,去西市的字画铺把消息给老板,我也只是个传话的。” “出府?那更不方便了。今日是碰巧让我出门去接待宾客。” “你还要不要赏银了?” 蒙面人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说完就走了。 念泽她们在暗中观察,这从元思进不去书房找机密,就只敢打探一些关于农复晞生活规律、亲兵状况、府中布防特色、物资存量等消息,而后就是一连几天鲜少出门。 过了三日,府里突然布置起空余的院落来。下人们都在传,今夜有氿州来的贵客到访。 从元思在墙后听到,回去一拍大腿,两位大人要忙着待客,又人来人往的,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他四顾无人,摸着黑,鬼鬼祟祟找梯子准备翻墙出都统府去。 “他果然要出去。”闻善带着府兵在暗处盯着,伺机要将他抓住。 都统府的墙太高,又没有武功傍身,他爬得相当慢。偏偏站得高了,还要往回看下面的地,可巧不巧瞧见了藏在角落里的府兵。 他大吃一惊,心里慌得没了方向,脚下不稳,跌下梯子去,再顾不得仪容,逃命似的跑了。 闻善在后面追着,跟他跑进了角楼。 13. 府中事 从元思退到墙根,背抵着冰凉的。眼下皆是死角,几乎无路可逃,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角楼里灯突然亮得发奇,念泽、农复晞、柳琇等一众人都从他面前走来。 他顿时羞红了脸,紧紧攥住拳头,掌心冒汗,眼神躲闪着,似乎被人一眼望穿,什么也瞒不住了,做过的丑事即将被尽数抖落出来。 像这种重视颜面和清誉的文人被抖出这些黑底来,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事已至此,他抬起头对着念泽漠然一笑,“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把我绑了去吧。” 念泽并不发作,只是有一种淡淡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倦意,“真叫人失望。” 闻善拿着绳索上前去绑人,念泽背过身去准备离开。 不料他贼心不死,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把尖刀,狠狠刺向念泽。此时农复晞眼疾手快,冲上来一手握住刀刃,一手将他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半晌起不来。 “你手!” 农复晞的手上血流不止,她明显愧疚起来:“他又没什么武功,其实我自己躲得开的。” “他明显是下了死手的,还好你无恙,不然你怎么还能轻飘飘地说这话!” “好了好了,你快包扎去。” 从元思被麻绳捆住,农复晞一边用白布按住手止血,一边走到他面前,啐了一口,“往日,念大人比我更优待你们这些文士,她从未亏待过你们,谁知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谁许我的俸秩高,我就效忠谁。公孙家族已然许诺,将来他们族中任何一人成王,我都是宰辅。跟在你们身后,谁都不会高看我一眼!” “那现在如你所愿了吗?自己作践自己。” 他卧在地上,府兵从他身上搜出了好几张字条交给农复晞。 他昂着头,才注意到最侧边站着一个女子,面容熟悉,与柳珠还有几分相似,再定睛一看,正是那看诊的大夫。 他才恍然大悟,“什么怪病?什么双栖脉?都是合起伙来骗我的!” 第二天一大早,柳琇去到念泽跟前。 “门下小人扰了你们潇湘阁,给你妹妹带去了麻烦。不过这下你妹妹可以安心了。” “阿珠很快能摆脱乐伎的身份,嫁与蒋指挥使,往后的日子我也没有可以替她担心的了。” “嗯?” “我们姐妹两个早年不过是山林少女,一朝成为乐伎,更抬不起头。以前总盼着能有幸能被官府赏识,多替显贵们奏乐,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 “所以,你在为自己做打算?” 柳琇言辞恳切,“是。念大人,乱世之中女子难以立身。我没什么大的志向,没有十分希冀的生活和想去的地方。不如,你就让我跟在你身后,让我做你的侍女伺候你吧?” “你……你想清楚了吗?‘杨柳双声’的名号也不要了?” “虚名而已,柳琇还是柳琇。” “你想要跟着我谋事,我当然乐意。不过也不必作践自己委身为婢,你做个女使吧,我给你安排些事务,和那些门客一样的地位,一样的酬劳。” “谢谢念大人!” 午间天光很亮,院里的那些砖缝都看得一清二楚。墙角细竹的影子硬邦邦的,没有一丝风儿来软和它。 下人们早被打发地远远的,连廊下的猫都不知躲去了哪里。日头从花窗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光。 杜羽叫齐了府中所有门客去念泽谈话。 “从元思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念泽从太师椅上起身,眼神扫过,略带冷意,说得平和缓慢,不带高声。 “从前散漫自在,养出一批蠹虫。你们其中在暗地里干过蠢事、浑水摸鱼的也有不少,我就不想翻旧事、驳你们的面子了。新的一批门客过两日就要进府,他们可都是有真才实学、筛选出来的文士,有些还是江南名士。你们都要记得,我都统府绝不养闲人,没有实在的用处,只会写一些漂亮文章糊弄人的都将被放出府去,再不录用。当然,各位也不必过于惶恐,本本分分地为都统府效力,自然延为上宾、绝不轻慢。” “即日起,凡进出人等,一概造册登记,姓名、是由、时辰,俱要记清。无牌者不许入,无条者不许出。” 言罢,她侧身踱步,“诸位可还有异议?现在尽可大胆提出来。” 底下沉默片刻,他们之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点头赞同。最终都回应:“谨遵大人吩咐。” “那便不打扰各位文士了,今日就散了吧。” 西风过庭,木叶纷纷坠落。门前满地黄叶已经不得不扫。 看门的小厮看见熟悉的车马在府前停下,见人下车,高呼道:“都统大人回府啦!” 今日是考核通过的文士成为都统府门客的第一日,府中热闹得很。 杜羽带着新门客,来到一处空阔整洁的院子里。 “这里是府邸的西北角,靠着竹林和马场,离正厅也不远,隔着一道月洞门就是了。闹中取静吧,往后你们都住在这里。” “对了,你们的学行资历念大人都已经了解过了,她有可能会召见你们。” 其中一位方脸的门客快步走至杜羽面前。 “杜先生,这是我最近写的文章,里面讲到均田赋、修水利,很实用的做法,劳烦您交给大人瞧瞧。” “好。” 农复晞隔着百米的距离,朝他招手,招呼他过来。 杜羽走近,恭敬作揖,“农大人有何事?” 农复晞摆了摆手,“我今天难得闲下来。没什么事情,就是许久不见你,突然发现你瘦了太多了,平时很忙吧?” “我倒还好,都是念大人吩咐我做事,也不费什么脑子。” 农复晞的表情微妙起来,让他看不透。 他卸了一口气,爽朗地笑了一下,“念泽有你这个好助手,我身边的闻善和闻喜就没有那么听话。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 杜羽只当他体恤自己,连连说是。 “你看,久坐就对身体很不好。你们文士拿起笔来,一坐就是一整天。时间长了,浑身都提不起劲,大忌呀。” 杜羽不作声。 农复晞搂着他的肩膀,“你去练兵场和闻喜跑两圈吧。你看,他现在就在那里训兵呢。” 他指着对面有兵马的场地,“走几步路的事情,去吧。” “这……” 杜羽拿着文卷,不知是听他的好还是不听的好,犹豫开口:“我这里有东西要交给念大人。” 农复晞单手夺过来,“我替你交给她。” 杜羽眯着眼,眺望他们练兵的地方,面露难色。 “你这身子骨吧,要多锻炼啊,哪天遇到什么危险,跑都跑不掉。” “好吧。” 念泽在假山后面站了许久,这一切都看得真切。待杜羽走后,径直朝他走过去。 “你好好的欺负他干什么?” 心思被揭穿,农复晞故意抬高声音:“什么欺负?你怎么能这样想我?”说完又故作嗔怒,别过脸去。 “好,你好心为他,让他多锻炼。” “大人,您今晚还和念大人一起练功吗?”闻善在农复晞房间外面 问询。 “不练不练,你们也休沐一天。” 天已不早了,农复晞本想早早睡下,结果在床上翻了半天睡不着,外面还有人走路的动静。于是他又起来沏了一壶花茶,翻翻闲书和画册。 眼瞧着念泽拿了食盒走进内院,慌忙拿起案上书卷,把灯拿近些,装模作样起来,寻思着她从厨房拿了什么好吃的犒劳他。 听到敲门声,清脆干净地喊了一声:“进来。” 念泽开门便看到他端坐在那里专心看书,她搁下盒子,坐在他面前。 “从元思说了什么没有?” 他搁下书,“都招了。他头顶上那位叫作公孙琰,北方门阀家族的旁支子弟,专来对付我的。据从元思所知,那人建了个情报网,在永州、并州、临州都有不少眼线,据点密集。” “要我帮忙吗?” “不用。”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小子?” “先关起来再说,那公孙琰要消息,随便给他点就是了。” 农复晞彻底把书一扔,“哎,你那带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满眼期待看她打开食盒盖子,她却端出一碗棕黑的汤水到他面前。 农复晞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你说呢?” 他凑近一点,证实了心中所想,的确有股很浓郁的药香,再而就是飘出呛鼻的苦气。 “咳咳,还要喝药啊,我最近又没受伤。”说着又拿起书挡着半张脸。 “我总觉得,你的弱症会给你带去大麻烦。你信我,我先前也喝过不少灵药,真的很有用,能让人耳目清灵,百病不侵。” “真的?” “你本来呢,体质算不错的。你肯定是少时身体没调理好,体质还有些特殊。像晕症、心悸这种弱症都隐在你体内,现在没有什么影响,小心将来有大麻烦!” “这么吓人?”农复晞顺着她的话说,一脸随性戏谑的模样。 “你别不知好歹。现在按照我的方子喝药,包痊愈的。这是最后一剂药了。”念泽不想同他说笑,放下药碗,拿着食盒准备离开。 “我喝,都听你的。”农复晞一鼓作气喝完药,指着只留一星半点药渣的空碗给她看。 他皱着眉,连忙吃了一颗蜜糖,“想不到你对我这么上心。” “看在你这副皮囊的份上,怜惜你罢了。” 他带笑含痞,指着自己的头脑,“我得意的可不只是这副皮囊。” 念泽想到了什么,又坐下认真发问:“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路?你不要说那些个丰功伟业的缔造者说的什么冠冕堂皇的好话,我就想知道你决定这么做的起因和缘由。” 他收敛了神情,缓缓道来:“我孑然一身,心里总得有个执念吧,不然怎么支撑着活下去。当年祖宅败落,母亲病死,我就没有安于一隅、做个闲人的资格了。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来证明农氏的子孙还有存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所以,我就去大官家里做杂役、做跟班,哪怕是清理庭院,我能更近距离地了解各地工农商政的情况,能去观察高官们做事处事的细节。后来,主家有个外派去北方的机会落到我头上,但我发现那是个贪污押宝的差事,就怎么都不肯去,又继续在后院扫了两年的地。一场大旱,让那大官受了贬谪,我只能另谋生路,就在战乱中参了军,一步步走到现在。” 念泽听得动容,“你以前居然过得这么苦。” 她握住他温热、包扎着白布的手,“你不是孑然一身的,你身边有我,有忠心追随你的兄弟们。以后……没有那样的日子了。” 14. 求贤若渴 “此行危险,你当真不用我去?” 二人在马车边低声交谈。 “摧几个据点而已,我还是做得来的。” “我很快回来,顶多三五日,你在府里好好的。” 他抚了抚念泽的衣袖,“府里的护卫我一个没调,总之保你安全。我带了两个副将跟随,闻善和闻喜跟着你。” “啰嗦,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农复晞开了马车上的门,回头答道:“杜羽老缠着你。” “快走!” “我让他认闻喜为师父,让他多去练兵场跑跑跳跳什么的。” 念泽推着他走了两步,催道:“走啦!” 送他出了城,念泽和柳琇进了城门口一家客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我们要一碟酥饼,两碗茶,麻烦稍快些。” “好嘞,不会让您久等。” 小二去忙活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伙计到另一桌的客人身侧问询:“老翁今晚要出城吗?” 那老翁身上盘缠不够,今晚必须要返乡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些碎钱来,浑身上下无不写着“窘迫”二字,说起话来却依旧不卑不亢。 “哦,三十文钱,结了!我喝碗茶就走。” 念泽和柳琇面对面坐着聊天。 念泽抱怨道:“读书人虽多,但能济大事者实在凤毛麟角。这次招募的门客还是只会背几句圣贤书的平庸之辈啊。” “也不能怪。永州尚武,他们已经很好了。” “将就用吧。” “平时也多留意一些其他州县的名士,咱们可以花重金去请的,不要拘于小节。” 柳琇认同点头。 念泽发觉自己说话的时候,柳琇老是抬起头看上空,似听非听。 “你在看什么?” 柳琇还没回答,念泽已经察觉到了。她回头,老翁正背着手站在自己身后。 “永州多武将,可老夫也是文士啊。” 那老翁捋了捋掺了白的胡子,脸上满是不解和嘲弄。 “老先生是何人?” “老夫本名田允麟,自号知非先生,易学传人田何后人是也。” 柳琇叹道:“先生竟有如此家世。” 田允麟摇摇头,“说来惭愧,我从十九岁参加科考,到如今已有二十三年了。其中当了四年学馆里的教书先生,五年并州知府幕僚。哎,至今无甚成果啊。” “我看不然。如果我没有记错,先生应该作过一篇文章叫《敦本策》。好久以前,我府中门客就在我面前提到过。他赞先生是真社稷之臣。” 田云麟脸上流露出许久不见的疏朗神色,他竟不料还有人记得他这个身世飘零、穷困潦倒的文人。 “先生弱冠游庠,而今白发萧疏,犹困坐青毡,岂不悲乎?今有以文章经纬天下之一席,正待先生,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柳琇在侧,她真感受到身边这个女子为何能令那么多满身皆傲骨的文士甘心做门客,受她制约了。 田允麟的目的达成了。他心里清楚,他今天若应下,往后一片坦途,世人都会记得他了。 不过,文人的傲气不能丢,“递过名帖了,是你们不接纳我这个年迈的文士。不然会在这里跟你攀谈吗?” 念泽表现得吃惊,“啊?这样的吗?想必是下面的人忙中出错,疏忽了。” “老夫已经潦倒半生,早已没了追名逐利的心境。罢了,罢了。” “先生的才能可遇不可求,怎能作罢?回头让我府中那办事疏忽的人给您赔礼道歉好不好?” “嗯,看来老夫跟做幕僚门客的差事真是有缘。” 念泽和柳琇都开怀了,“先生果然大度。” 农复晞毁了公孙家的几个据点之后,府中平静了许久。南方局势渐次安稳,不过北方的公孙门阀树大根深,一时还是难以撼动。若要与之抗衡,非得寻个势力深厚、又肯合作相帮的外援不可。可这援手又不能太过强势,免得日后受制于人,脱身不得。 于是,农复晞想到了受封于卧龙津的颜平章。 那卧龙津处在中原以北,土地肥沃,物资丰饶,却鲜少有人来犯。说起了来,这块封地还是过去景良王朝的君主封给异姓王颜平章的。 据说,这位王爷从来都是醉心豪奢生活,安于一隅,无甚作为,也是无所谓他人评价,自在逍遥。 农复晞和念泽不知传闻真假,自然也顾不上这个,去拜谒一下正是现阶段的上策。 到了卧龙津,二人被一位锦衣绣服、粉白黛绿的女使引入画舫。一入室就可见舫内陈设古朴华丽,熏的香料也是香味奇异。 一场宴饮活动正在进行,教坊乐妓都已到场,坐在最前面主位上的便是颜平章。 见永州来的年轻人到了,他冲着两个人笑了笑,温和矜贵,又很有分寸。 二人齐作揖拜会王爷。 “什么都先别说,听曲要紧。快入席吧。” 歌舞渐起,颜平章沉浸其中,脸上的表情跟着歌舞的情境起伏,全然忘了在座宾客。 念泽不看表演,朝右上方位打量起来。这王爷四十出头的模样,脸盘圆润,看得出是享受了半生富贵之人。 他倚在雪狐裘金丝椅上,腰间挂的羊脂玉晃晃悠悠。 农复晞斜过去一点说悄悄话。“看起来城府颇深,我不觉得他是个简单的人。” 念泽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朝他小声说道:“别担心。” 上头的王爷注意到这两个人在传话,举起手中琉璃杯,晃了晃杯身,对着坐在侧边的农复晞问道:“农大人觉得这煮茶之水如何?” 农复晞回正了身体,站起来答道:“想必是王爷珍藏的腊月雪水,清甜纯净。” 王爷直摇头,“不,这就是普通的河水。” 他品了一口,继续说,“灾年里,腊雪灰扑扑的,煮出来是一股焦苦味,哪里好喝。这个,就是开春之后河湾里的活水。冰凌化尽,水流急,泥沙都被掏干净了,带回来煮着玩的,还不错。” “王爷既然说到水,我们带了氿州特产的茶饼,叫个松筠小饼,给您泡茶用正好。” “有心了。” 王爷命人收下。 琴声绕耳。“退下,退下。”王爷挥挥袖,浓妆的乐工收起琵琶古琴,纷纷退下。 “此番专门拜谒,不只是为了送个茶饼吧?” “的确,是想与您合作。” “仔细说来。” “您先解我一个疑问吧。这天下烽烟不断,也就您这里的卧龙津和我那七处州郡还算安定,但您每日真的睡得安稳吗?” 王爷哼笑了一声,“你就直说,看中了我富余的兵力。你要打仗,兵力不够了?” 他从狐裘椅上缓缓起身,“当年先王派我离京镇守危在旦夕的卧龙津,而后我半生都守在了这片土地上,未有半分逾矩。你出口便是让我借你兵马,那世人该如何议论本王呢?” 念泽听不下去了,现在正式开口:“咸宁二年,王爷力排众议,开府门、放官仓;兴义七年,又遇饥荒,您逆势抬高物价,引商平粜惠民。世人皆知王爷是不畏人言的。” 农复晞依着她的暗示,顺着她的话讲,“乱世之中谋事,不过是个良禽相木而栖的道理,毕竟谁都有机会一统神州。可是,卧龙津,中原要塞,这么大一块肥肉不知道多少人惦记。我也不想王爷这些年费心与公孙家抗衡的心血白费,不想看见卧龙津平民们好好的生活说毁就毁。” 颜平章盘着手里的玉狮子,仰头发笑,“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果然是……很有见识。胆子不小,野心也不小。” 颜平章在画舫里提过一嘴,让念泽去看看卷宗,他想让她比较一下中原之地与南方在风土人情上的不同,念泽即便没兴趣也不好推辞了。 到了收录卷宗的书阁却被门前看守的人拦下,“没有腰牌不得入内。” “是你们王爷的意思,我今天就来找几卷地方志而已。” 看守的人拔出利剑,想要逼退面前的女子,摆出一副疾言厉色的面孔来。 念泽平时见不着的府兵都围上来了,按都统大人的意思,就算不是真需要保护念泽,也要使出点气势,不可让人冒犯了去。 为首的闻善可不是一味温吞恭敬,今天他就很有气魄。“在都统府,念大人办事从不敢有人阻拦。你们……” 他的话被打断了。随着颜平章金尊玉贵,看门的护卫个个脾气都硬得很,“都统府是都统府,这里是王府。” “你!” 念泽依旧看着前方,从容淡定,只是抓住闻善的胳膊,别让他冲上来。 闻善知道她的本事,带着府兵无声退下了。 站右边的那个倒是识趣些,“念大人也别生气,就是我们王爷在场,我也会说要有书阁的腰牌才能进。这条规矩就是王爷亲口定下的。” 既然如此,念泽只好作罢。 “客随主便,既然是王爷的意思,当然没有不遵从的道理,我去请腰牌,明日再来。” 念泽回厢房,一路上脸色十分不好看。 杜羽观察入微,大体也知道她是在旁人家里受了委屈。他跟了上去,“大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需要做什么事?反正多上些心吧。” “你干嘛去?”念泽刚回屋,看农复晞脚步匆忙,立刻叫住他。 他停下回话:“哦,我收拾东西呢。我看那王爷不太愿意借兵,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我先把东西收拾好,随时可以去别处看看,也不耽误时间。” 两个人关上门讲话。 “你先别收拾,他可能就是要看我们能不能沉住气。” “他的用意确实难猜。不过,你说得对,得沉住气,且再看两日吧。” 念泽算得分毫不差。只过了两日,颜平章中午派人传话去,说他在沧浪岛设宴了,让二人晚上前去赴宴。 他设宴,对念泽和农复晞来说可真是个绝佳的转机。 15. 王府结盟 沧浪岛上的栀灯晃悠悠,像瞌睡人的眼。夜风拂过,有一股细密的沙土气味沁入人的肌肤,让人在一瞬间忘却所有烦心事,回归到幽幽的、本真的自然里,去拥有生命本该拥有的满足。 这次的宴席在岛心。席间忽静,随着环佩轻响,红衣歌女踏着碎步而来,垂首敛袖,启唇歌唱: 琼筵开,云袖起,青萍转瞬化惊鸿。 非慕金笼栖碧梧,自有长风送九重。 但得明主识羽翼,愿引春色入璇穹。 …… 其声如冷泉漱月,似松风过涧。唱罢,颜平章起身为她抚掌。 “好!崔姑娘自作的唱词别有一番青云之志,值得细品呐!”颜平章的夸语里带着温醇的酒意。 “王爷谬赞,不过是消遣小作配上偶然拾得的江南旧调,闲寄微情罢了,哪敢在王爷面前故弄玄虚。”崔氏将头垂得更低些,轻柔似自语。 颜平章听出她的自谦,摇头笑道:“这世上不是只有男子胸中有丘壑,你自认为自己身如蒲柳,却有识危局的眼光,有直入云霄的念想。何况你能有感而发写出这唱词,有勇气唱出来是足以令人敬服的。” 说完,他走到农复晞面前问:“农大人才学不低,你觉得崔姑娘的词曲如何?” 农复晞先是一愣,闻言起身后,侧着头看了念泽一眼。他清晰地看见她的眉毛抬了一下,又从她故作看客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意思:“你看我作甚?自己解决就是。” 他极少参加这种宴席,如今只能想出些夸人的词藻应付了事,不过说的也算中肯:“姑娘此曲妙处,不在词藻,而在风骨。” “怎么说?”颜平章来了兴趣。 他细细解释:“我和王爷想的略有不同。‘惊鸿’有凌云之思,‘非慕金笼’有择主之慎,看似写鸟,实写良臣心存万里青云,眼辨天下明主。想必姑娘唱的也是王爷心中所想。” 颜平章看见崔氏似乎很认同地点了点头,他面露沉色,似有千种难堪滋味陈杂于心。 此时歌女行礼退场,农复晞心里忐忑得紧。 随即就听见王爷一拍大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喝彩道:“好一个凌云之思、择主之慎。我虽无大志,只想安居于此,可只要你能保卧龙津百年太平,我就择你为主,效忠于你。” 念泽坐在席中,心中巨石终于放下了。 “我有条件。卧龙津最北的危杨峰多番受门阀钳制,僵持不下,皇城的徐英卓是从来从来指望不上。这场仗,你领兵去打,我为你提供一万兵力。你若是赢不了,那我们就没后面的缘分了。” “没问题。” 卧龙津王爷府里,所有人都在秘密准备着大事。压力最大也最受瞩目的两个人已经许久无法抽空闲谈。 亭中,农复晞神情凝重地盯着地形图,似是思考又不太像,眼珠一动不动,手撑着桌子。这是他最常见的发呆模样。 “永州的兵马都调过来了?”念泽关切地问询。 “嗯。” 农复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鬓边的发丝被晚风轻柔地拨弄着。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他舒出了一口气,只当随意找了个话茬逗她讲话。 谁知她没由头地问了一句:“你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他愣住了,呆呆地望向她。 “什么日子?” “今日是几月初几?” 他依旧不解。 “你真是忙忘了,是你生辰啊。”她说完抿嘴偷笑。 他眼睛一亮,真是疲惫压力下突然来了一点惊喜,但又觉得这很丢脸。“我生辰……嗨,我真的忙忘了。” 念泽绕过亭子去,回头时的眼神很神秘。 “你等着,送你件好东西。” 她纤细的肩上扛着一个长条的盒子,根本不费力。 “你打开看看。” 农复晞扣开盒子的锁扣,里面躺着一把做工精细的宝剑。剑身乌沉沉的,黑里头透着紫光。 “这是什么铁?” “陨铁。” 他取出剑,握着剑柄,想试试手。惊喜道:“这么轻?” “剔了三四次,只剩最紧的那道芯了,这样又轻又利,配上我的独门剑法最合宜。” “快试试。”她后退几步,腾出一片地方来。 他握紧剑柄,正反看了一遍锋利的剑刃,冲出去施了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招。 破风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撕开一匹薄绸缎,带着不容退缩的韧劲儿。刮在耳边,凉嗖嗖。 “轻若无物,削风无痕,再好不过。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他笑得像个孩子,拿在手里观赏个不停。 “一直看你有好几把剑都不太称手,就设计了一把,叫人赶在你生辰前做好送过来。” “你别对我太好,阿泽。”他放轻了声音,微微偏着脑袋,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看。 念泽受不了这种直露的感觉,“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他双手托着剑,深思熟虑说道:“就叫引念剑吧,引一念为天下先,破乱世枷锁,开万世基业。” “愿你此战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一定。” 二人眼角都带着笑意。 第二日,鸡鸣已经啼过好几轮了。通白的光线洒在念泽的房间里,她才彻底醒过来,身边过分安静。她知道,他们早走了。 颜平章和她说,她可以去危杨峰的次峰上去俯瞰他们打仗的场面。她当然愿意去了,孤零零在王府里有什么意思。不过王爷不知道她的武力,除了和她走得十分近、十分信得过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并不想在人间的沙场上厮杀,也不能不给农复晞十足的用武之地。 从山峰上望下看,广阔厚重的沙场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根本看不出谁是谁,谁和谁都没有区别。 念泽偶然发现一个山泉口,缓步走过去细看,水潺潺流淌,漫过锃亮的石阶。于是她取了一瓢清水,啜饮起来。 “好凉!” 她只喝了一口,倒进土壤里,脸上有被大自然戏弄了的尴尬之色。 乌鸦坐在杨树上,斜眼看着她。 “你看什么?这个不好喝。” 待到山下两方作战局势逐渐分明,看出来农复晞这一方至少有八分胜的把握,她便安心下山去了。 农复晞深知擒贼先擒王,他攻击要害,毫无保留地使出一身奇崛的武功震慑住对方,更用足了巧思才擒住公孙家的主力将军。他真的能做到把死伤降到最低限度。 “速战速决”、“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想法是念泽反复叮嘱过的。对方投降的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感激。 闻喜领兵卒收拾残局的时候,回头就看见他家主公正急匆匆地挑选良驹,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在农复晞身后发问:“大人你去哪儿?” “没事,骑马去放风!”农复晞说得若无其事。 以长期相处的经验,他知道她必定在场,或许早就在哪里观战了。此刻应该就在附近快过来了。 他骑一匹带一匹,踏出这片灰扑扑的场域。 得力副将宋淳拍拍闻喜的肩膀,“你还不懂吗?这毛色油亮亮的马驹一看就是带给念大人的。” “我就说,早就看他们不对劲了。”闻喜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觉着自己总算开窍了。 “我怎么觉得,念大人更像是咱们大人的贵人呢。”宋淳扶着新包扎的手臂,坐在石头上,摇摇头。 闻喜反问:“你是觉得她像他的东家?” “对,差不多是这样。” 闻喜噗嗤一笑,“你别乱说了。副将大人你看人一向就不准的。” 山峦起伏连绵,辽阔无垠的青青草地嵌在其中。二人策马奔腾,被大地怀抱。 他们你追我赶,忽前忽后,就像像天上的流星成对地降落下来,彼此关照但又谁也不让着谁。 他时不时侧过脸去看她,在他眼中,她束起的秀发在自然光线下金光熠熠,秀丽矜贵的面容真的镶了一层金边,和自己在嘉穗山庄醒来时一眼就看见她的感觉一样,如天神降临。 多年以后,念泽回想起来,她还记得当时内心所想: “我以为我此生都不会再爱人了。可是,我不知道从何时起,也许就是这一刻吧,我真的有点动心了。” 方奎、宋淳两位大将在一块儿拿着旧布擦长枪。 “这场仗打得痛快!” “是啊,那门阀的势力经此一战必受重创,真是了不得。这下,大家伙儿都能轻松不少,也能好好过个年了。” “手臂还疼吗?” 宋淳舒了舒臂膀,笑道:“皮外伤,不打紧。就是不能喝酒了!” “哈哈哈……” 今天就在卧龙津过年,她还没见识过中原一带的上元节节礼。 念泽、柳琇一行人趁着天擦黑的时候出门。路上喧闹得很,要在平时,外面早没人了。今天这个时分,灯才陆陆续续亮起来。慢慢地,满街满巷都亮堂了。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挂在檐下,挑在竿头,把大街照得跟白日似的。 待到天完全黑下来,真所谓是月上柳梢、灯影连辉,玉绳低转、笙歌沸夜! “哇,今天好热闹啊!” 街上桥头的傀儡戏、吞剑、上竿、舞龙灯看都看不及。最数惊艳的还是打铁花表演。 “哇!” 胡南星赶巧前几天被接到卧龙津,他可兴奋坏了。 他脚尖在地上画圈,乖巧地渴求念泽放他去玩。 “我去那边玩可以吧?” “去玩吧。” 哪有据着他的道理呢,只能叫闻喜看着他别乱跑,尽管这孩子谁都不搭理。 街上很吵闹,念泽边走边看,小商贩的摊位上多的是有趣的小玩意。花灯个个都很精致。 “姑娘要买灯吗?” 看老婆婆的摊位上人不多,她才停下来。 她弯腰细细观赏了一番,“嗯,我要这个莲花灯和走马灯。” “莲花灯十五文,走马灯二十文。” “给。” 婆婆笑着将两盏灯递出去,“姑娘拿好咯,愿姑娘诸事皆宜,岁岁常欢。” “多谢婆婆。” 街口风吹得紧,冷风钻入脖颈,逼得她直打寒噤。她索性提着灯站到河边去,正好有一块石壁挡着风口。 “想什么呢?”农复晞半天没找到她,下了台阶,把披风给她披上,陪她站在河边。 “哦,我突然想起之前听过的一句话。‘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人生事大抵如此。” “这……这么感伤吗?”他哭笑不得,这是见乐景生哀情了? “什么感伤。只是经历了这么多,觉得人事变幻,当下的体会最重要。”念泽浅笑回答。 随后,她给出结论:“所以,今天应该好好玩。” 农复晞点头认同。 “那你今日有什么心愿?” “陪我放水灯。”她指着面前的水流笑着回答。 16. 鹤州万荣城 农复晞的手扶着她的手,谨慎地把莲花灯托在水面上。灯随水流而下,晃悠悠,很顺利地远行。 “你没许愿!”农复晞才想起来。 她不以为意,“人人都许愿,神明能听到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水中小灵凑到她面前,朝她吐泡泡,推着她放的水灯流到河中央。 “真可爱!这里居然有你们。”念泽笑着回应它们。小灵游得更欢了。 农复晞不明白她怎么忽然笑了起来,水里除了亮晶晶的河灯,什么也没有。 田允麟和杜羽在后面看着蹲在河边的这俩人。 老先生眼睛雪亮的,“你不会喜欢念大人吧?” 杜羽被他这么一问,羞红了耳朵,连连摇头,“不敢僭越,仰慕而已。” “也是。说到底,农大人配她,尚有些不配呢。”田允麟抚着胡须,满脸骄傲。 “走!”农复晞抬头看向别处,洒脱而不经意。 “啊,去哪儿?” 他没有急着回答,拉着她的衣袖跑向桥头。 穿过人群,眼前是七层楼阁的酒楼,朱漆栏杆,每一层檐下都悬着一溜金红灯笼。 她依着他来到顶楼,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街巷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光网。人头攒动,万家鳞次,卧龙津的夜景全都尽收眼底了。 “那……那是?” 她激动的声音几乎颤抖,尽管看见的东西在情理之中。 没错,西边角落里的建筑正是苍斓皇城。 “你带我来看皇城的?” 他望着她,眼睫微微垂着,“不是,陪你看漫天烟花。” 轰然一声响动,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夜空中炸开了一束金红的花束。光瀑倾泻,照得人脸忽暗忽明。 一阵一阵都起来了,噼啪声连珠炮般炸响,姹紫嫣红的星雨纷纷坠落,绚烂到极致。 农复晞还带了手花,在民间通俗地叫“滴滴金儿”的烟花棒。它是用薄软的灰色纸手工卷制而成,呈扁圆形的长条,一端有准备点燃的黑色焦点,用火折子点上就能燃。 “这个是小孩子玩的吧?”念泽打趣道。 “你小时候常玩这个吧?”农复晞低着头反问。 “我没有,第一次见。你呢?” “我……好多年没玩过了。” 他捣鼓半天却什么都没点着,明明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念泽捂着嘴,把笑憋回去了。 他抬眼自嘲道:“想笑就笑嘛,干嘛束缚着。” 好了,两根手花都着了,噼里啪啦在手上绽放。 她笑着往他跟前一晃,溅起的火星吓他一跳。他也不示弱,握住她手腕,把那点流光引到她自己那边。 “啊!” 两簇光在夜里交缠,照得彼此眉眼都是暖洋洋的。两个人互追互躲,笑声、求饶声不断,一同碎在晚风里。 手花快灭了,农复晞要开口说什么,这时候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幼女上顶楼来吹风。 念泽多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他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他看出她疑问的意思,解释道:“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当然!” 初雪轻盈飘落下来,天上烟花炮竹声又起来了。或许都是百姓们放来庆祝的吧,近的远的都有。 “真好看。” “你说什么?” 念泽凑向他的耳边:“谢谢你今天送我漫天烟花。” 过完节,真的要收拾东西离开了,很多东西都装了车,却不见农复晞人影。 “半天没看到你人,王爷又找你?” “嗯。他说要为我饮饯送行。” “我说,再让你破费,我成什么了。” “他说,你小子就是不想喝酒。” “他说对啦,你酒量实在是不好。” “真不能喝了。给将士们的庆功宴才办完,生生灌了七八两酒呢,头还疼着。” 他故作娇气,手臂撑着桌几,脑袋懒懒地搭上去,声音也是轻且含糊:“我们的名声可是在整个中原都响起来了,闲不下来呀。” “哦,对了,鹤州归顺,我去那里谈判。” “那,我先不回永州,我也去趟鹤州吧。”念泽郑重其事地拉他起来说话。 “好呀,你把胡南星带去吗?还是把他送回永州去?” “我要去了,那活宝能不去吗?那不得把整个都统府弄翻天了。那些粗使丫头们早就怕他了。” “要不要给他找个教书先生?” “这个先不急。” “我们府上门客众多啊。”他反驳道。 念泽认真考虑了一番,仍觉不妥,“你别祸害他们了。” “也罢,往后还得劳烦你亲自教。” “话说这么久了,他还是只和你亲近些。” “哎,小时候身边恶人太多,受尽冷眼,自然难以相信别人。不过也确实有点奇怪,倒像是着了什么魔一样,这么怕人却从来不怕我。” 念泽顿了一下,自我圆话:“迟早会好的。” 到了鹤州地界,车马来往果然比别处要多,就是看着街景也能感知到这里确实有一种踏踏实实的富庶感。 “万荣城,有名的经商圣地呀。” 下了马车,南星跟着他们两个步行在街上。 闻喜在后面看着,浅蓝和殷红的两道身影,衣袖碰着衣袖,并肩走得不疾不徐,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哥哥从后面拍了拍他脑袋,“看路!”,随即走去了前头。 闻喜一惊,真无话可说,跟了上去,偏要走在他哥哥前面,还是孩子心性。 “到底是生计鲜薄了。按地方志里写的,这里前些年可不止是这样。”念泽边走边感叹。 “我都打探过了,今天是当地各行的商业大族召集起来开会的日子。” “你是有备而来呀,我还当你只是想同我一道呢。”农复晞有些失落。 “那不也是为了你吗?军队开支大,寻个财力来源才好,这个鹤州正是机遇多呀。既然想日后得到一支稳定的财力支持,必是要先雪中送炭。” “真有先见。” 柳琇跟他们解释说:“大人要寻的是一个没落了好些年的经商家族。他们家主给大人来信说自己千思万算,为家里的生意是殚精竭虑,如今也只能赚些薄利,供养家人。正盼着求着大人有办法让他家翻身。” 行会是不带他们家族的,尽管他们家还掌握着不少地产。 农复晞去谈判了,念泽去见家主白亨。 “既然生意是以地产为主,那就把它做大了。” “太难租出去了。” …… 聊了半刻钟,皆是向她甩出一堆难题。 “甲胄马具、毛皮作坊可以放在一条街,衣裳首饰、茶水小吃可以另开一街的铺子,诸如此类。发展商业本就容易鱼龙混杂,这样清晰明了,会好些吧?” 白亨抓耳挠腮,“别提了,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这样分类了。” “这样啊。”念泽也被他说得没了头绪,“你容我想想吧。” 宋淳的婶娘家正巧在万荣城,于是就让宋淳带着大家来家里,尝尝北地特色的暖锅。 婶娘家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正煮着羊骨汤。 她借着灶膛明火的亮光补旧袄,针线穿过厚实的布料发出“噗”的声音。暖屋里飘着淡淡的汤的香气,混着梁上吊的梅干菜味道,好温馨踏实。 门轴“ 吱呀”一响,灌进来一股寒气。 宋淳跺了跺靴上的薄雪,反手带上门,进屋坐在灶台对面。 婶娘的手上明显感觉到一阵冷风,她放下针线,搓了搓手背。 “冷吧?羊汤还没好,我盛碗热乎的辣子汤给你。” “行。” “婶娘你也盛一碗喝。” “好,过会儿我也喝。” 宋淳端过一只带豁口的陶碗,喝下大半碗热汤。他喝得急,喉结滚动几下就见了底,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到了晚间,熬好的羊骨汤早盛在铜锅里晾着,桌上齐齐摆好切得薄透的牛羊肉片、脆生生的菘菜和萝卜,还有一碟淋了麻油的豆腐。 “都进来吧,就当自个儿家,千万别跟我客气。” “今天可得好好感谢婶娘了,让我们享得一顿大餐。” “不许说谢,你们也都是阿淳的家人,一家人还生分吗?我可不依。” 一桌人说说笑笑,围着做好,准备开动。 “我来晚了。”农复晞最后一个坐下,连忙道歉。 “快来,快来。” “待会儿自罚三杯。” “好好好。”他连忙答应求饶。 铜锅沸热,大家纷纷举起筷子,探向香气扑鼻的羊骨汤锅。胡南星还是望着念泽和旁边的农复晞,不拿筷子。 农复晞显然了解他没吃过这个,于是示意他看着,随后自己夹起一片生肉,伸进锅里。 “肉得贴着边下,滚了就捞。看好了。”他用长箸示范着,肉片在汤里一涮便蜷缩变色,可以吃了。 南星学着样子试了试,宋家婶娘很照顾地给他夹了不少菜,“这样吃就不畏寒了。” “炊食合一,这暖锅真是好东西。以后我也买个锅,每个冬天都要这么吃。”闻喜蘸了酱料放进嘴里,惊喜称赞。 吃了一半,筷子慢下来,话却多起来。想涮什么涮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宋宅的屋外还飘着细碎的雪。 农复晞去厨房盛了碗新鲜的羊汤,端到念泽面前。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冰一些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正听他们对话。自己又烫好了牛羊肉片,盛满一小碟子递到她面前。 “够了,我吃不下那么多。”她侧过来对他低语。 “多吃点,半夜容易饿,这里半夜可没东西吃。” “那好吧。” 胡南星瞥见农复晞正在笑自己:“你看南星今天没有胡闹,很乖。他似乎在你身边,格外听话。” “我教化得好,他本来就很好。” “他还是不爱与我说话。不过,也不单单是我了。” 农复晞他们谈判日久,念泽自己住进了白家。 她想着白家既然坐拥好几条街,那就放开手去做。她和白亨商量,将空置商铺改为短期租赁,按季签约,头三月免租;同时出资修缮街面,增设夜市摊位,吸引客流。另留几间改为仓库,低价租给商户存货。 如此灵活调整,再加上鹤州安定下来,白家的生意自然一日好比一日,进账如流水。 这家人受着她的恩惠,她也不算白住,终于能心安了。 白亨的几个女儿得了新衣服,都出来转悠了。 “好香啊。” “是梅花都开了。” “哎呀,混着雪的味道,梅香更突出了。”二姑娘推着妹妹们的肩往前走。 大姑娘是最老实的,看见三个妹妹在院子里推推搡搡,开门出来说话: “你们干嘛去?” “急着去踏雪寻梅啊,多有意趣。这么好的天难道闷在屋子里绣花?” “带上我,一道去。” 大雪下过,廊边腊梅正香,湖面冰层厚积,念泽兴致盎然,也出房间来玩。 17. 冰消绿动 念泽卷起袖口,下冰湖找块合适的地方做好标记,拿出早准备好的尖头木棍在冰面上猛凿。 “哎呀,念大人!”白家大姑娘见着她在冰面上很危险,连忙上去制止。 “别过来。” “这……小心啊,可别掉下去!” “不会,这冰厚实。”念泽眯着眼睛,避开被凿得爆出的冰渣,连着重凿了三下,笑着回答。 “你别跪在冰面上,给你找了块垫子。”大姑娘找来木板横在冰面上,搭了一大块软垫,这样膝盖伏在上面就不凉了。 “谢谢你啊。” 白家的老账房到念泽面前观察了好几次,忍不住开口了:“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在这个小湖里钓到过鱼。”对于这片鱼塘根本没有鱼这件事,他相当笃定。 念泽仰头看他,“你钓不到,不代表这湖里没鱼啊。” 老账房觉着自己本是好心告知,免得她白折腾。被这么一激,气愤恼怒得说不出什么争辩的话来。 他用力甩了一声袍袖,缩紧了脖子离去,留下一句话给她:“大冷天的,你能钓到就怪了。” “有没有鱼啊?冒个泡也行啊……”念泽握着鱼竿,呼唤着鱼儿的到来。 没让她等多久,冰面的小孔里破天荒地冒出一只小泡来,她马上来了精神。不一会儿,又有三两个。手里的竿倏然吃重,稳稳地拽出一尾银鳞来,带起一片冰凉晶亮的水珠。 “我真的钓到了!” 姑娘们都闻声跑来拍手称赞。 “是鲤鱼。” 念泽让柳琇过来,“今晚可以做鱼汤喝。” “好,你再多钓几条,我拿去厨房杀。” 念泽收了鱼竿,姑娘们很疑惑,“你不钓啦?” 她从湖上站起来,“够吃了吧。” “也是奇了怪了,怎么冰天雪地还有鱼儿上钩。” 大姑娘轻声朝妹妹说了一句:“要是让账房先生知道有人钓到了鱼,他该气愤得吃不下饭了。” 向阳的墙根,雪化得最早。湿漉漉的黄土露出来,隐约能看见几根青芽,黄绿黄绿,怯怯生生。 冰水消融,绿芽生发,是春意渐渐起来的征兆了。 后院里悄然祥和,胡南星找不到东西玩,便拿着自制的弹弓,猫着腰瞄准树上的灰斑鸠去射。 “啪!”皮筋绷到极限,他的手松开了。 弹丸偏了一点,斑鸠受惊腾起,乱糟糟地扑扇着飞远了,留下枝冠乱颤。 胡南星失了手,方觉得没趣,突然听见哗啦一阵脆响,心中搁楞了一下,还存着侥幸心理。可惜对面的琉璃窗碎了下来,清脆地铺成一地。 “闯祸了。”他的嘴里蹦出三个字,很明显呆滞住了,却还是明白地自言自语。 护院听见声音赶过来看,胡南星则是看见人来了拔腿就跑。 看见碎窗户,又看见逃跑的小孩,护院们一下反应过来。 “追!” 他们追着胡南星好一番纠缠,小人小身板不敌那些护卫,被两个大人扣住,摁着肩膀。 “疼!” “你放开我!” 这些护院个个都是壮汉,摁着胡南星,他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扯着嗓子尖声叫喊。 “有没有人呐?白家护院要杀客人!” “你乱喊什么?” 他被摁住趴在长凳上,一根七尺高的粗木行将狠狠地打上去,这一棒能叫他屁股开花,一个月下不来床。 这时候,一把飞刀迅速击落那壮汉手中高举的粗木,不见是谁出来相救,飞出去的短刃已经划进大水缸,缸面上的冰层被划开一道巨深的口子。 护院们所见是一个女子,衣着精致秀丽,又有武功,这才收了手。 “小孩子无礼,护院大哥别同他计较。” “熊孩子打破了琉璃窗,那是老爷书房后头的窗户!” 念泽低头看他心虚的表情就知道那护卫说的是真的。 都知道面前是贵客,护卫不得不把孩子交给她。 “你太放肆了,待会儿去向主家道歉。”念泽拽着南星不让他溜掉。 “什么事啊?哎呀,这窗子是怎么回事……” 喧闹之际,惊动了主家出来。 “就是这个孩子他砸了窗户。”护卫禀告白夫人。 夫人看了胡南星一眼,转头对护卫们和颜悦色说道:“你们都退下,不准对客人无礼。” “今天是南星莽撞,打坏了琉璃窗,该让他道歉,我们也会如数赔偿的。” 胡南星看念泽脸色,不得不向夫人认错道了歉。 “小孩子好动是正常的,都是小事,不打紧。” 念泽眼神不经意掠过,看见白夫人右手边的女子,心头倏然一颤,失了神僵在原地。 “桑凝?” 这女子也是夫人的打扮,三十多岁的模样,穿得素雅。相貌平平,却仪态端庄,看着面善。刚会走路的小女儿跟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袖。后面婢女嬷嬷站了一排。 “你怎么了?”胡南星见她霎时脸色大变,扶着她小声提醒。 念泽走上前,“夫人认得我吗?” 那夫人疑惑,摇摇头。 “夫人久居后宅,从来没有远离过家门,念大人怎么会见过呢?”她身边嬷嬷抢言道。 “是了,这是个凡人,可不是桑凝。”念泽回过神来,她心里明白得很。 “想必是我见过与夫人模样相似的人,一时看错了。夫人不要怪我才好。” 那夫人柔声说道:“怎么会,念大人为我家筹谋,我还没谢过,谈何怪罪。” 念泽叫柳琇去打听,原来那女子是白家二房夫人,本名叫魏秋彤。早在幼年就和白家二公子订了亲,成年时嫁到白家,已经有十六七个年头了。可惜不久前丈夫死了,膝下只有一个尚未识文断字的女儿。 如今整个白家都是大房做主,可怜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吃穿用度都依仗那一家子,仰人鼻息,也是个苦命人。 念泽和白亨在巡街,空的店铺很少了,基本都租得出去,实在租不出去的也是白家人坐镇,开着店总比空着好。 “现在的行情你们比我更清楚,生意很不景气,但方法用得好,也可以变成一个绝好的机会。” 念泽交代了白亨许多事情,他们眼前就有好几家新开的租户正在支摊。 此时,一伙人涌进巷口,为首的姓孙,是染青布庄的长工。他后面跟着的人里还有这条街的老商户,是白亨的租客,他都是认识的。他们吵吵嚷嚷直奔街心。 “那是你们白家 自己开的店吧?他们冲你家去的?” 白亨摇摇头,“过去看看。” 姓孙的叉着腰,站在门口理直气壮喊道:“大家都看看,这些商户租的白家的铺面,在街上做了十几年生意,规规矩矩交租纳税。你们白家倒好,推出个新租法,头三月免租?吸引了外来的商户,那老租户怎么办?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他身后的老商户还有路人都跟着起哄:“就是!必须交代清楚……” “是非不惹自上身。”白夫人在自家布店里闻声出来。 “大家都是经商的,十几年下来,改过多少规则,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几年日子不好过,总要做些改变。我们白家的新租法是过了行会的意思的,况且头三月免租也没有把老租户排除在外的。” 姓孙的眼珠一转,仍有话说:“行会同意?只要招呼打到位,什么规矩过不了行会啊。再说了,以夫人您的才貌,在会长面前姿态软些,他能不同意?” 白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岂容他放肆,于是啐了他一口,命令门前小厮:“这姓孙的满口胡言,存心闹事,轰出去!” “慢着!”白家家主走过来。 闹事的一帮人扭头看见白亨都吓了一跳,姓孙的尤其惶恐,心想自己口口无遮拦,没想到他会在。 白亨打量他一眼,“你是染青布庄来的?” “是!”他索性也摊牌了。 “你倒是能说会道,给布庄跑腿可惜了。染青布庄……上个月你们老板卖了一批湖绸,说好的两成八,最后给人家算到三成二。这种明面上的事,你要不来替你老板说道说道?” “什么利润三成二的湖绸,你空口白牙胡扯什么?我又怎么会清楚?” 白夫人抓住话柄:“那你就清楚行会的事了?你不算胡扯?还有啊,那批货从苏州运过来,运费是死的,税是死的,你们多收的那些进了谁的兜,只有自己清楚。”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姓孙的回头瞪了一眼,没瞪出是谁。 白亨没再理他们,转身对门口那些个看热闹的高呼:“诸位街坊,今日有人生事,扰了大家。我白亨思来想去,确实不应亏待老租户。这样,所有续约的老租户,下季度租金按七成算。另外,街面新修的这部分,老租户门前的灯笼、幌子,由我们统一换新,不另收钱!” “好啊,这样好啊。” 租户们纷纷商量着点了头。 “散了散了。” 白夫人走近了一点,对姓孙的说:“你今天来,是想坏我白家的名声,还是想抢我布店的买卖?” 那人张了张嘴,什么都不好说。 “坏名声,你拿不出证据;抢买卖,你没那本事。我劝你一句,回你那布庄干干净净地干活才是正道。还有,你不妨回去告诉你主家,把自家账目理理顺,少操心别人家的事。生意场上,谁走正道谁走偏门,老天爷看着呢。”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一跺脚,自己灰溜溜地回去了,也没有人跟着了。 念泽到布店里,没想到魏秋彤恰巧也在。 “魏姐姐。” 那夫人一愣,当是许久不听闻别人喊她本姓的缘故。看见念泽进来,倒像是见到娘家人一样。 看她一脸惶恐不安的情状,安慰道:“没事,都解决了。” 18. 斗酒节 事隔一天,白家小厮匆匆来报: “那个姓孙的长工被他主家打折了腿,送回老家了。染青布庄的庄主说他行事莽撞,口无遮拦,此番惩罚就当给白家赔罪了。” 在场的白家人都呆住了。白夫人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掉在桌上。 “他不过是个跑腿讨生活的,替主子办了件事,就这么被打折了腿?” 二房夫人的腿瘫软下去,幸有念泽扶住她,“魏姐姐别怕。” 白亨告诉小厮,“去他家给二两抚恤金吧,也怪可怜的。” 白花花银两进账如流水,白亨每天都是满面红光。 “这下有得赚了。哎呀,得多留农大人和念大人,他们坐镇鹤州,我们白家不愁。” “人家能帮你,不能去帮别家呀?你诚心招待人家才是正经。”白夫人借着窗边的光线查着账,规劝他。 “是,这是肯定的,我明天就设宴。” 茶楼里,念泽和农复晞坐着二楼临栏的雅座,观赏楼下戏台上锣鼓铿锵、满堂喝彩。 “在白家住着可好?”农复晞问念泽。 “好啊,他们天天伺候得殷勤,哪儿能不好。” “白家重利,你保护好自己。” “商人逐利,不图财还能图什么?” “我怕你难以从中脱身。” “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财源,总不能时刻指望着曹大娘那里的,这是最好的打算。” 看他十分不放心,接着说,“你不要过于担心。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就是了。” 大清早的还有些冷,霜都没化完,念泽难得早起出来收集露水玩。 “来,动作麻利点儿!” “小心,别磕着!” 几辆牛车停在水边,车上堆满竹筐,筐里青果累累,滚圆可爱。 汉子们把一筐一筐的青梅搬下车去,挑到河埠头,哗啦倒进大木盆里。 许多人蹲在盆边,双手翻搅,水花四溅。果子在清水里打滚,咕咚咕咚响,也没有人嫌水冻手。 洗去浮尘,青梅越发鲜灵,湿漉漉地码进新筐。阳光里都是清列的果香。 “大叔,这些新鲜的青梅都是拿去卖的吗?”念泽跟在监工的大叔身边。 “卖了就可惜了。这些啊,都是春酿的好材料。” “酿酒?” “对啊。” “姑娘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难怪你不知道,过几天就是斗酒节了。我们这里一贯要办的,可惜前两年都没办成。今年鹤州安定,能办成了,哈哈……” “斗酒节,好活动啊,到时候肯定热闹。不过,你现在才开始酿来得及吗?这青梅酿酒能那么快?” 大叔心情好,与她多说了些,“你说得也没错,寻常的青梅酿酒是要数月的。可我家的酒用了祖传的古法,三五日就能开坛,色泽清透,入口棉醇。斗酒会上姑娘可以来尝尝。” “好啊。” 斗酒节连开五天,最先开的一天,最好尝鲜。 长街两侧,酒旗招展。空气里皆是绵绵、软软的分子,闻着气味便先让人醉了。 各大酒家都使出了看家本领,摆上最具独特风味的私家酒。方桌条藤、瓷碗竹杯摆得满满的,红布封口的酒坛格外显眼,各有各的宣传标语。 念泽和农复晞出来逛街。 “你快看,那句话好有意思。” “什么?”他循着她伸出手的方向望去。 她指着飘在半空的酒望子念道:“开坛能香半条街,顺风能醉三桌客。” 他玩笑道:“夸大其词。” 知道她定是馋了,索性替她开口:“去喝吗?” 念泽听完这话,拉着他的衣袖跑去这酒望子下面的酒家。 她拿了一瓢试喝的酒,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酒香清冽,带着谷物的甜味。 老板很客气,“姑娘尝尝怎么样?” 她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酒味在口腔里散开,这才咽下。 农复晞也好奇,“觉得怎么样?” 念泽想了想,“和之前喝的都不一样,很难形容……更醇雅,酒香更浓,还有点甜。” 老板在旁边看着很骄傲,“这酿酒可有门道。不是我夸口,我家的杏花酒在整个万荣城名号都是响当当的!” 农复晞也取了一瓢,“我尝尝。” “是这样。”农复晞点头回应老板期待的目光。 念泽还想喝,正要拿银子去买,农复晞拦住了她,“别喝多了,尝尝别的。” “好吧。”她又去对面酒铺品尝青梅酒。 “是你呀,姑娘。”卖酒的正是那天遇到的大叔。 “我来尝尝新酿的青梅酒,要是真好喝,我就把酒筹投给你家……” 农复晞跟在后面一一结账,杏花酒和青梅酒两样各买了青瓷小坛五只。坛口系着红绳,很是好看。 这一整条街上杏花酒、桑葚酒、山莓酒,还有各种粮食酒什么都有。 念泽玩得不亦乐乎,她确实没好好品味过这人间的美酒,今天终于有机会大饱口福了。 酒晕微酡琼杏颊,她倚着小摊上的旧木栏杆,晃着杯中酒水。只是一盏素色的杯盏,她含笑观赏了好久,农复晞看着她,才发现不对劲。 “你这是醉了吗?” 她搁下酒杯,低头不说话。 “坏了,你酒喝得太混了。” “好了,别再喝了,明天再喝吧。” 他见她将醉,赶忙叫来车马。 “好了,我们回去了。” “回去了?” “明天去另一条街上看他们斗酒,那个更热闹。” “今天养养精神。”她念念有词。 他笑他,“你说得对。” 他想要去扶她,她甩开他的手,尽管步子走得不大稳,也还是端了端衣襟,身姿雅正,体面不能丢,岂能容他看笑话。 马车上颠簸的感觉令她渐渐酒醒过来。两人对坐,都不说话,不免有些尴尬。她索性装醉,埋着头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心中却暗暗回味刚才他抚自己走路时关切的目光。这几年都过得太不容易了,她确实体会到不少人间烟火、凡尘俗气,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人间,你与我最熟了。偏偏遇到你,不应该有这么深的牵绊……” “你说什么呀?”他凑近了些,不知她低语些什么。 “可是他终究不知道我的来历、身份,我怎么能安然和他在一起……” 回到白家,农复晞命底下人把她房中预先设好的酒桌饭菜撤了,扶她坐到院子里透透气。 酒虽不醉人,但念泽满腔酒气,扶着额头,自己也觉得不舒服。 “水。” “我去给你倒。” 农复晞给她喂了些清水下去,“好些了吗?柳琇煮醒酒汤去了,你耐心等等。” “我和你说,我已经酒量很好的,这点酒根本不醉人。” 他无奈又不得不纵容地笑着摇头,“本来还想和你说一桩心事,现在看来……”“哪知道你一向稳重,竟然喜欢喝酒。” “你要和我说什么?”她突然坐直了身体,很认真地问询。 “等我回来再和你说吧。” 柳琇端着一盅醒酒汤来了。 夜里,农复晞再次来到念泽住的院子。 “她睡下了?” 柳琇点点头。 “明天早上别叫她了,喝多了酒再不睡足觉定是要头疼的。” “啊?”柳琇回望了一眼屋里微微亮着的灯火,“那大人明天晚些走行吗?” “没办法,耽误不得。” 日照三竿,念泽醒过来,她屈膝坐在床上,好没精神。 “哎呀!”她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今天走了。这场与门阀的缠斗不知道要熬多久。 “又不等我。我怎么会睡那么久?” “你昨晚酒喝多了呀。”柳琇进来给她放了身新衣,把早餐给她端进来。 “怎么会呢,我酒量一向不差。” 天气反复,不知冷暖,不觉间她竟然病了。柳琇在她身旁尽心照料,还是不见好。 农复晞这一去就是三五月的光景,他时不时传些书信来,她每次读完,都会轻轻自言一句“平安就好。” 她不许柳琇给农复晞写信去说自己的病情,也不要她一直请大夫来瞧病。她自己心里清楚,□□之身很难受得住上神的记忆。在人间住得越久,身上的浊气越重,体质一天天地就弱下去了。 她的脑子里好似塞了太多旧物,闭上眼睛都能莫名浮现上来,昏昏沉沉,混沌疲惫,病情更重了。 等到二人再次相聚,已经是念泽的病已经看起来大好的时候了。 他是特地赶去鹤州的,迫不及待到白家告诉她好消息。 “阿泽你知道吗,公孙家的大公子,就是那个自称神威将军的,他轻敌冒进,被我逼退三十里。就在那个时候,他们同室操戈,明争暗斗,导致这将军后方不稳,吃了亏。我趁这空当,把那里河西三县的杂税全免了,拨粮赈济流民,百姓都额手称庆啊。” 他乐此不疲地向她讲述战场上的故事,在他口中,一切都像话本上说得那样精彩动人。 “我知道,你早就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好好爱惜自己,不要再受伤了。”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反握住她的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你说得对。小时候,总觉得打仗就是建功立业,死了也不过是马革裹尸。这一回,有一次,我在战场上精疲力尽而对方的剑依旧向我刺过来的瞬间,我真的有些怕了。我有顾虑,我想更爱惜自己,因为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还没对你说,想了很久很久的心愿还没有达成。” 念泽盯着他的脸,“什么话?你现在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最开始,我盼着你能够与我同行,我羡慕、惊叹你的才智、性情,似乎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而你却很云淡风轻。有你在,是我觉得最幸运的事。我们相互陪伴至今,一起生活,一起谋事。我惜命,是因为我有了私心。我不想在大业完成之后你便抽身离开,我不想你只陪我这短短一程。阿泽,我心悦于你,我想要这漫漫余生,都和你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刻,望向空中双飞的大雁,用极为诚挚的语气接着说道:“这一桩心事,其实那天放烟花,还有之后在斗酒节上我就想说了。” “还有,我给你送我的剑取名叫引念剑,我真正的祈盼的是‘以一念护苍生,念一人以终白首’。” 19. 月下潺湲 念泽怔愣片刻,蹙眉倾听。她还没回过神来。 见她没有反应,农复晞试探地吐出一问,“你是怎么想的?。” “哦,我……我暂且不会离开的,这一点你放心。” “至于你的心意,我已明了。但是,你让我想想。”她背过身去,纵使心中五味陈杂,欣喜不愿表露,只是用拇指重重掐着自己的食指指腹,告诉自己别冲动。 这一夜,念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天对他说我还没想好,他会不会生气啊?” “应当不会,他心大得很。” 农复晞坐在隔壁屋子里,擦拭茶具、棋盘,把经久不翻阅的古籍拿出来看,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廊下晾着的衣裳没收,湿透了,垂着头,像淋了雨的人。 雨下了一整夜。 田允麟作为门客之中才学最高者,早已被任命为军师。按念泽的意思,文武分治不可长久。往后,文士们都要归到农复晞那里,现在早些对接起来有益无害。 田允麟早早地到白家等着农复晞,好些军中事务亟待商议。 小池边上,田允麟滔滔不绝地讲述,农复晞坐在那里,听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他垂着头,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田允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碧绿的苔藓映在水底,随水波晃动,清浅可爱。 “大人意下如何?大人在听吗?” “军师请继续说。”他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田允麟知道他想什么心事。 “大人急匆匆回鹤州是为了尽快见到念泽大人,刚才想得出神也是为了她吧?” “军师洞若观火,什么都瞒不过您。” “好,那你就说说你到底在为难什么。” “我已经向她表明心意,她尚未回复。我控制不住去想,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我患得患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心若无碍,疏朗洒脱;情之所系,思虑千重。情理之中啊。” “那军师以为我与她关系如何?” 田允麟怕他一时冲动,迷了心窍,怕他习惯性依赖而产生一种喜欢的错觉。他说:“你们朝夕相处,更似亲人。你确定对她是真心实意的爱慕,而不是亲情的依赖?” “我是糊涂了吗?”他轻笑一声,极其肯定自己心中所想。 “那我多说一句。念泽她看似柔善温厚,可她本性冷淡,一切功名于她如浮云。她若真下定决心抽身离去,那时你也未必留得住她。” “未来的事情,终究无法定论。但我不想违背此刻的心意,这样很自私吗?” “不会。只不过你要是真的想清楚了,就不要辜负这份感情。” “我明白,多谢军师开导。” “闻喜,这副护腕,麻烦你交给你家主公。” “啊?他就在那儿呢,大人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我还有事。” 农复晞正在院子里凝视着颀长的紫竹。她面对闻喜,用余光就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偶然回头,转身时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念泽正好与他相视。她转身就走,像心虚似的回避什么。 “阿泽。” 闻喜离开了。她被他叫住,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掠过一丝不容错辨的柔色。 “你躲什么?”他上前一步。 她后退了半步,“我躲?我为什么要躲?” 农复晞配合着她点点头,“今天早上,我和军师商量着去一趟城西。那里的千机阁组织了一个兵器竞拍,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早就听闻千机阁研制的神兵利器巧夺天工。要是能得一两件回来,改造成军用的,应该能省不少人力。” “你和我一起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哦,对了。护腕,这个你用得到。” 他接过她手中的鹿皮束绳护腕,小心地开口:“之前的事,你不用着急给我答复,哪天想好了再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勉强你。” 不知为何,那一刻,她心底窜出一团电光石火。她再也不想回避了,索性把话说清楚。 “农复晞,我的确心悦于你,这绝不是虚言。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应你。” “为何?”他上前半步,紧缩的眼眸透出凛冽的冷气,又如暗夜烈火,灼灼凝视她。 念泽字字清晰有力:“如今你我共执棋局,众人眼中,你我都是主君。若有一天,我们真的在一起……” 她停顿片刻,望向远处城墙隐约飘荡的火光。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只看见我的‘得幸’,而非‘才干’。他们会揣度我的决策是出于私情,而非公心,我的权力滥觞于你的私情。这样的认知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她拉起他的手,用更轻柔、带着劝抚的语气说道:“你我这一路走来,深知人心易散,威信难立。城池、军队、人心,我们都要守住。” 她收回目光,深深看入他眼底,语气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和几不可察的恳切。 “让我们先做好必须做的事。待到局势大定,人心归拢,你我之间……再来论私情,可好?” 农复晞释然一笑,“你都这样说了,我当然听你的。”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能知晓你的心意又有了你的承诺,我已然知足。放心吧,我等你,你也要等我。” 城西,农复晞和念泽出千机阁,后面还有一堆侍卫跟着。 “这把弩先给我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好吗?”念泽端着一只带机关的木盒,神采奕奕。 “好啊。对了,我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永州了,公孙家虎视眈眈,回去了要再北上就难了。” “那就不回,也不怕与他们耗着。” 墙角的阴影里,几个穿皂衣的人死死盯着千机阁进进出出的人。此刻,在他们眼中,年轻的一男一女从阁中出来,手里有个盒子,是上面吩咐的目标无疑了。 为首的人瞥了眼身后,“跟上!”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路上,车帷华丽,帘角绣着一个“白”字。刚转出街口,斜刺里忽然杀出一群穿皂衣的蒙面人,个个身配短刀,身手不凡。 随行的侍卫们拔剑迎了上去,乒乒乓乓打成一片。车中二人跳下车去,念泽反手抽出腰间刀扇,“嗤”地一声轻响,锋利的扇骨划过一个个扑上来的刺客的咽喉。农复晞则是挥剑横斩,磕飞两柄短刀。四方巷口又涌出一批人。 农复晞长吸了一口气,抬手擦过溅到脸上的血珠,“有备而来啊。” “走!”她抱着盒子,拽着他往外跑,身后侍卫们拼死拦住刺客。 市场边上正巧拴着一匹老马,她解开缰绳,一跃而上,和农复晞疾驰出城。 本来刀剑声渐远了,可是很快,一阵一阵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看来今天必须决一生死了。阿泽,是我连累你了。” “别说这种话,我们不会有事。” 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 “啊!” 马儿后腿中箭,猛地一蹶。马背上的二人顺势滚下,肩背着地,连翻两圈。又都随即跃起,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去。 距离城门已经很远了,一片荒野之中,村庄、菜地、人烟几乎不可见。 念泽和农复晞都刹住了脚步,前方除了一条河,没有路了。水流湍急,不知流向何处。 二人犹豫了几秒,对视一眼,一起纵身跃下。 冰冷的河水灌进口 鼻,整个人都要被吞没其中。天地颠倒,呼吸断绝,只听得见不知是耳边还是远方的轰隆隆的水声。 郊外晴空万里,阳光耀眼。哪怕人间就此消失这两个人,一切还是如常。 下游的水面平和如镜。 念泽被冷意激醒,睁开眼,自己躺在浅水滩里,碎石硌着背。 “咳咳……” 她撑起身,四下张望,却不见他踪影。 “农复晞!农复晞!” 回应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她心猛然一沉,跌撞着向前爬了几步。 石头后面杏色的衣袖随水摆动,应该是他。 “农复晞!” 她扑过去,只见他昏迷半躺在石头后面。 “醒醒。” 她将他拖上岸,托着他的脸颊。他脸色青白,鼻息微弱。念泽俯身贴耳,也几乎听不见心跳。 没有犹豫,她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覆上他的唇,缓缓度了进去。 一次,两次,到第三次,他的睫毛和手指动了。念泽迅速把他扶起来,用力拍他的后背。 “咳!”农复晞呛了一大口水出来。 她自己也虚弱地很,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你总算醒过来了。” 农复晞环顾四周,这是一处谷底,谷中浅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 他握住她的手,轻松一笑,“总算消停了。” 天暗下来,二人围在篝火边,脱下湿透的外衣烘烤。 “闻喜他们还有白家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都很着急。” “他们应该在四处找人。不过这个地方,他们今天应该都找不来。” “看来我们今天得在野外过夜了。” “好啊。” 草丛里忽然亮起一些微光,那光幽幽的,忽明忽暗,点点流动,飘忽不定。 念泽摊开手掌,一小点光亮打着旋儿落下来,轻轻息在她的掌心。 “萤火虫。” “好漂亮的萤火虫。” 虽是荒郊野岭,但夜景幽幽,有人作伴,倒也不失一番独特的情味。 农复晞靠着她的肩膀。 “你知道萤火虫是怎么来的吗?” 念泽摇摇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坐直了身子,扮起了说书先生。 “传说啊,这里有个姑娘,她在河边等她的心上人。可是等啊等,她在河边坐了一夜,等的人始终没有来。于是,她的泪珠滚进了水里,化作点点流萤,照着夜晚的河滩。” “所以,萤火虫是恋人的眼泪所化?” “没错。” “说得这么活灵活现,谁知道是不是你杜撰的。” “你不相信呀?” “你看,这里流萤最多。” 点点荧光果然在围着二人打转。 二人同时在头顶感应到什么,伸手一摸,雨点打在手上,湿滑湿滑的。 夜雨迅速下大了,噼里啪啦落下来。 “哈,你头发湿透了。”尽管有意嘲弄,农复晞却早早得把袖子遮在她的头顶。 “还不跑?” “你踩到我袍子了。”他嘴角微扬,眼里漾满了笑意。 雨水渐停的时候,已经到后半夜了。二人一前一后从芭蕉叶下走出来。 月光下,农复晞搬开水滩里的大石头,里面聚着七八只小东西。 “野螃蟹!这个烤着好吃啊。对了,还有浆果。”念泽伸出手,手心里是刚采下的果子。 “这果子没毒吧?” “这是乌莓,熟透了,酸酸甜甜的,没毒,野外果腹很常见。” “你好像对万物都十分了解。” “一般,一般。” 20. 雨夜托梦 翌日清晨,雾气贴着水面,凉丝丝地缠上身来。耳畔水声潺潺,间或一声鸟啭。远处山影还蒙在淡蓝的晨霭中,尚未睡醒。 念泽折好盖在腿上的披风,四顾出路。她正要起身,突然一阵痛感袭来,她紧紧按住胸口,一个人跑去河边,拿出帕子,闷声咳出一块血渍。水中倒影左右轻晃,难掩她面色不佳,呼吸又急又乱。 她回头望了一眼,农复晞安安静静地靠在石头边上,这才松了口气。 他已经摸清了方位,“我们还是快动身吧!那里有一条小道,应该是通向万荣城的。” 密林小道里,枯枝在脚下“咔嚓”的断裂声极为刺耳。 “再轻一点,别出声。” 两人压低身形,脚步轻快。 “嗖——”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盯入念泽颈侧的树干上,箭羽巨颤。 两个人的心都吊了起来,先后止住脚步,背对着迎敌。刺客从林中窜出,还是昨天那一伙儿人。 两个人且战且退,无奈刺客源源不断,不知有多少还潜在茂林背后。 念泽被团团围住,正要不敌。林外马蹄急骤,“大人!大人……” 太好了,是闻善和闻喜领兵来援了。 两方人马厮打起来,闻善他们一边挥剑砍杀,一边往农复晞身边靠。 念泽正面迎敌,背后寒光一闪,未及回身,一柄短匕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在她臂上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皮肉翻卷,殷红迅速洇透袖口。 农复晞迅速飞过,长腿横扫,偷袭者闷哼倒下。 见她受伤,他嘴上不说,眼里已布满杀意。 就在这时,半坡后面弓弦响动,一支精致危险的箭矢直奔农复晞心口。时间仿佛被凝滞住,箭头的锋芒一寸一寸逼近,避之不及。 闻喜纵身扑来,挡住了箭的去向。闷声一响,鲜血从箭尾渗出。他吃痛松开了手中握住的铁剑,跪倒在农复晞面前。 “闻喜!”几个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闻善不顾一切奔向他,他胸口的血不断往外溢。农复晞帮他按住伤口,黑血从指缝漫出,怎么也止不住。 “不要管我了……” 农复晞眼眶通红,着急忙慌撕下衣角想替他包扎。 闻善抱住他弟弟的后背,忍住泪水,颤抖着双唇,却不得不冷静:“交给我吧。” 他接过布条,闻喜却拦住他的手,身体瘫软无力,轻轻摇头。 农复晞怔在原地,看着闻喜逐渐失血,面色惨白。一滴泪滑过眼角,眼底猩红一点,却无半分狰狞。 他缓缓起身,衣袂无风自动,只轻声道:“都……陪葬吧。” 他握紧了手中利剑,剑光如虹下,他杀入敌阵。剑走轻灵,招招不离要害。剑锋过处,血肉横飞。另一边的念泽也杀红了眼。 午时的阳光直照头顶,百余名刺客,在林中形成横尸遍地,惨不忍睹。两个人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剑尖还在滴血。 农复晞走回闻喜身边,蹲下身,其实心里很明白他已经没了气息,只是不敢真的这样想。 “找大夫。带回去,给他找最好的大夫治!” 闻善哑声回应:“箭上有毒,来不及了。” 农复晞无力地跪在地上,四周弥漫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下去,滚进尘土里。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点的抽噎。 他长叹了一口气,伸手覆上闻喜的眼睛,慢慢抹下。 “我一定替你报仇。” 王宫深处,身着玄色锦袍、年纪并不太大的男子负手立于长廊,看着檐角的铜铃出神。回廊空荡荡的,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整个王宫出奇地寂静,像一头沉睡的兽,谁也无法预料它究竟什么时候醒过来。但是,这地方,如今在他手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暂且是他的。 他的下属匆匆来报,“都督。” “做得怎么样?” “派出去的人全……全折了。” 他闭上眼睛,语气十分平静,“也就是说,他还没死,他还活着,把我们的人全杀了是吗?” 下属害怕极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他解释说:“那个农复晞身边还有个功夫奇崛的女子,功力恐不在他之下。联合起来,我们派出去的人确实打不过。” “准备的毒箭呢?” “他的一个下属替他中了箭,当场毙命了。” 都督的脸色更加阴沉,咬牙切齿道:“那他还真是命大。” “小人继续派人盯着,找合适的时机下手。” “不用了。经此一役,他们必定提高警惕,不用你白费力气。” “谢都督!谢都督!” “老规矩,领罚去。” “啊?” 都督的眼神开始不耐烦了,仿佛下一秒就会要了他的小命。 “是,小的这就去刑房。” 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田允麟拄着手杖去找农复晞。 “你知道的,乱世要终结,牺牲在所难免。如果一直沉迷于伤悲,令亲者痛仇者快,那闻喜的牺牲就白费了。” “哎,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罢了,你总要接受的。” 农复晞见完田允麟,听他说了这么几句,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闻喜根本不会死。 念泽她自己平复好心情,走到农复晞房间门口,里面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农复晞在屋里看着窗纸后面的人影。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即便并不能望穿。 她本不想敲门进去,可再三斟酌下,还是担心他出什么意外。房门被轻轻推开,素净的床帐随风飘动。在昏暗的房间里,这看起来就是唯一的活物。 农复晞靠在床边,手里紧紧握着一条长命缕。 他低头认真抚了抚它,“这是个老物件了。” 念泽仔细去看,她认得的。 “我知道,我看闻喜一直带在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兄弟两个,他们才十一二岁,躲在破庙里面,跟着大人逃难,饿得骨瘦如柴的。” “是你救了他们?” “对,这条长命缕是我送给他们的礼物。但是,现在,我没有护好他们。我把他害死了……” “不是你,做错事的不是你。” 他披散着头发,面如死灰。 “他是个爱生活的人,如果不是分崩离析的世道,如果没有战乱和苦难,他会很快意。他一定会住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会友谈天,饮酒高歌,自由行走在天地之间。” “阿泽,你知道吗?闻喜和闻善对我来说,他们不单单是追随我的人,不单单是下属,他们和我亲如兄弟。” 说完,四行清泪滑落面颊,浸润了衣衫。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他们,那就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农复晞没有回应。只说,“阿泽,你陪着我好吗? ” “好,我不走。” 两个人沉默地互相陪伴着,直至深不见底的黑夜。 “轰隆,轰隆……” 雷光射在脸上,忽明忽暗,亮的那一霎,他的瞳孔被照成琥珀似的金色,但可见眼神涣散。暗下去,一动不动的身体连同整个灵魂,都像沉入了茫茫死寂。 电闪雷鸣之际,念泽靠着他的肩。他的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膝上的素衣。念泽心想,“他是怕雷吗?” 他突然捂住胸口,紧咬着牙。呼吸急促起来,额间冒出了冷汗。 她慌忙靠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肩,低声问道:“是不是……心悸又犯了?” 他咬紧牙关,不说话。 “痛就说出来。” 她一把抱住他,搂得很紧,也好传一些温度给他。 抱住他,才切切实实地感知到他背部的剧烈抖动。 他的头沉沉地靠在她的肩上,开始抽泣,直到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像个卸下盔甲的孩子。 在那个漆黑飘风的雨夜里,她把颤抖的他抱进怀里。自己冻得仅剩一丝余温的手轻轻拍在他湿冷结冰的发丝上和摸得到清晰骨骼的肩上。 他终于昏睡过去。念泽细长的手指抚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 她喃喃自语道:“当年,我还只是仙都当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仙君,随神域诸多上神一同征战。数百年间,不知灭了多少条性命,手里染过多少血。可是每次战事终结,我都会一个人呆在战场,引渡亡魂。久而久之,竟修出了以念度化万物之道,以此以纯善之念安抚数万魂灵,引他们重归轮回。我懂你的感受,可是我们的痛苦太渺小了,小到可以在天地间忽略不计。没有办法,在凡间,以战止战不失为平定乱世的一种良策。闻喜的死,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割舍吧。你我也暂且只能捱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念泽睁开眼,自己站在一片灰白与空虚当中。脚下无地,头顶无天,无数光尘悬浮在空气中,凝滞不动,像被冻住的雪花。 “这是哪里啊?” 她四处观望,实在是不知所措,无奈只能慢慢往前走。 前面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 她看不真切,只是觉得背影熟悉。 “你是谁?” 声音在她耳畔回荡。 那人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念泽看清了他的脸,大吃一惊。 “闻喜!” 闻喜的脸惨白惨白的,少年稚嫩青涩的脸庞显出令人痛惜的疲惫。 “念大人。” 他身上那股洒脱劲还在,不过此刻的他看着十分有礼。 他的身上还是那天中箭之后的情形,衣服上带着与人厮斗的血迹,箭伤怖人。 念泽满心愧疚,终究是她和农复晞欠了他。 她的目光避开了他的脸,“对不住。” 他却摇摇头,“闻喜从选择追随主公的那天起,就下定决心为他生,为他死,心甘情愿,没有怨言。只是遗憾的一点是,没有机会看到你们功成名就、实现抱负的一天了。等到那天,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可别把我忘了。” 念泽顿了一顿,“你放心,你主公会为你报仇的,他不会让你失望。” “我也不知为什么,竟入了大人你的梦境。不过这也是个机会,让我把最后的念想传达于你。念大人,我要走了。当下危险重重,你多保重。” “哎……”念泽伸手大喊一声。 他已消失不见。 21. 做客幻兰城 “大人,大人,念泽大人……” 柳琇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 念泽平躺着,缓缓睁开眼。 “好险,我以为你病了呢。”柳琇笑着松了口气。 “我睡了很久吗?”念泽只觉得眼皮沉重,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已经快午时了。” “我竟睡了那么久。” “我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里了?我昨天不是在……” “今天天亮的时候农大人把你抱回来的。” “哦,这样啊。”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柳琇指着她额头的汗珠。 念泽擦了擦脸,“没有,我好得很。” “哦,对了。今天,军医要来府上吧?” “是啊,农大人住在这里,军医自然跟着过来。要不要请军医也来给你把个脉?你好像气色不太好。” “你去请过来就是了。” “是。” 军医按例给农复晞把平安脉,念泽把他叫来问话。 “下官叩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您素有军中神医之名,吩咐谈不上,只是想问问农大人的身体情况。” “别的倒没什么,除了近日思虑过重,有些伤神之外……” “之外的什么?”念泽一脸了然的模样,倒叫这医官不得不说。 “念大人定然知道农大人他素有心悸的旧疾,如今虽已经治愈,但心脉不稳,容易受到刺激。” “是了,他这两天情绪波动有些大。” “这也正是下官所担心的。大人他身上责任重大,下官定会用尽毕生所学帮他好好调养。” “有劳了。” 医官告退,念泽从案桌下面取出一只盒子,从中取出一枚箭头来看。 对比着从千机阁买回来的弩,两者镞头的形制如出一辙,血槽的宽窄深浅完全一致,就连倒刺的角度也是一样的分明就是出自一家之手。 “千机阁与这次行刺脱不了干系。或许这兵器竞拍,目的就是要引我们前去。” “柳琇,备马!我们去一趟幻兰城,” “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去。” 长街行人如织,念泽让柳琇等着,独自一人往偏巷里去,里面有家客栈。 穿过前堂,推开后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头是个宽阔的院落,当中砌着两座火炉,映得人满面红光。几个赤膊的汉子正挥动铁锤,叮叮当当地锻打烧得通红的铁块。墙角堆着成捆的铁条和半成品的刀身。 “念大人!有失远迎,您怎么亲自来了?”穿紫衫的商人出来说话。 “孟老板。” “您上回订的枪戟用得可好?今天来看新品吗?” “我今天不是来做买卖的。” “我们借一步说话。”孟老板拱手相迎。 他开了一道侧门,里面桌几、坐墩、屏风、盆景应有尽有。 “这里是?” “这个地方连着我东家的后院,专供工头们休息的。” “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你帮我看一样东西。” 念泽打开匣子,取出一只箭头来。 孟老板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这……” 他正不知如何答复,眼见他东家来了,连忙放下东西起身迎接。 这突然来后院的东家看起来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海棠红的织金褙子,领口镶着兔毛,打扮地很雅正得体。看着没什么架子,可那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轻慢。 她拾起箭头,端详了一番,“这是西北戍骑营的制法。”而后轻轻地归还到念泽手上。 念泽从幻兰城回来,直接往农复晞的住处去。小厮刚从他房里出来,手里端着隔夜的饭菜,竟是一动未动。 她拦住小厮问道:“他一直不吃不喝吗?” 小厮不敢欺瞒,一脸苦相地答道:“农大人从昨晚开始,就一个人在那里磨剑,不吃不喝。小人不敢多问。” “你别害怕,不是你的问题,你如常侍奉就是了。” 小厮下去了。 农复晞在发了疯地磨剑。房里的舆图上是改了一遍又一遍的阵法,案上都是批完的公文。 “好了,不要再磨了。” “你这样废寝忘食地辛劳有什么意义?” 农复晞抬起头,“你不用担心,我已然想通了。我只是必须要抓紧时间,不然就对不起那些支持我、为我卖命的人了。” “你这么做,是要集中精力对付公孙家族吗?可是我看,此事不一定就是公孙家所为。” 他停滞了手里的动作。 “你别忘了,皇城之中,一直住着一位都督呢!” 她耐心向他说来,“我找孟老板问过了,这暗器出自戍骑营,而掌管戍骑营的那位徐都督,你也知道现如今在哪儿。” “京都,徐英卓。”他嘴里念念有词。 “京都的危机不得不防,我想要尽快拿到皇城内部的布防图,你怎么看?”念泽靠近了一点,认真说来。 “想要布防图,就要去见一见幻兰城的城主了。” “其中有何缘故?”她不太明白。 “我听颜平章说过,幻兰城的现城主祁天音出自京都名门,其父是信安郡王。而她的兄长,也就是郡王世子受封于鹤州幻兰城,不到两年就遭到了来自皇城的迫害,自此她断绝了与皇城名门之家的往来,遵循她兄长的意愿,继承了城主之位。所以,这位城主一定有皇城的布防图,而且她应该会很乐意拿出来。” 念泽和农复晞的马车刚到幻兰城,就接到了城主府下的帖子。 拦下他们马车的这一帮人着装规整,为首的女使亮出城主府的府牌,指明了自己的身份。 农复晞知道他们身份不假,纵使心中有惑,还是跟着他们走,得见城主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府内,二人一路跟着女使走,花苑精致秀丽,阳光刺眼。 绕过前厅,城主端庄地站在池边给鲤鱼喂吃食。 念泽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孟老板的那位东家,心想:“原来是她。” “见过城主。” 城主转身望向二人,含笑伸手虚扶。 “不必拘礼。今日府中无客,咱们进屋说。” 府中婢女上好茶点,纷纷避退。 城主只和农复晞寒暄了几句,倒是盯着念泽的容貌端详,亲手为她烹茶,直叹道:“好一位风韵天然的妹妹,更是女中豪杰,叫人羡慕。” “城主治理整座城池,不分寒冬酷暑,事无巨细,早就贤名远扬,无人不知,您才是女中英豪。”念泽反握住她的手,客套了几句。 “既然你我有缘两次相见,不如就安心在我城主府住几天吧,不必着急谈那些俗事。” 桥头,杨柳依依。 祁怀玉拉着玉面小郎君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 “你那日为何躲着我?” 那位年少的郎君耳根微红,“没有躲着你……” 她偏不依不饶,拽住他的袖子轻轻一扯,他脚下踉跄,慌乱中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像是被烫着似的又松开。她笑得愈发开怀,更觉得他清新可爱。 “小姐,小姐!” 服侍祁 怀玉的丫头在东院这一圈地方寻人叫喊。 “喊什么?” “小姐,天要暗了,咱们回去用晚膳吧,不然回去晚了,嬷嬷要责罚奴婢的。” “不吃了,你自己先回去。就说我陪着姑母,嬷嬷不会说你什么的。” 丫头有些犹豫,看着自家主子忙着谈笑,想想还是自己回去了。 祁怀玉环顾周围,桥头树下,藤蔓连天,几乎是无人看顾的所在,索性多留他一会儿,不着急回去。二人拉拉扯扯,有说有笑。 第二日的阳光依旧好,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映在议事大厅里堆满书卷的案桌上。 念泽和农复晞一道出现在这大厅里,和城主谈事。满室通明里,茶香袅袅,令人安适明朗。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主动邀你们入府,就是猜到你们来幻兰城必定有事寻我。” 这般直白,这么开门见山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 农复晞坦率开口了:“的确有诉求。这一事困扰农某良久,日夜悬心。今日厚颜开口,所求之物实为京都布防图。” 祁天音往后靠了一下,犹豫之后才开口:“农大人所图不小啊。如此相帮,我能得到什么?” “如果我说今后为报您的恩情,许下权位荣耀等等,这样的承诺你未必相信,也不会在意吧。但我说,徐都督占着皇城,与旧朝的公卿贵族沆瀣一气,这一点,城主您一定不乐见。” “这话倒是没错,但我与京都早就没了往来,你们要的东西,我恐怕拿不出来。” “姑母!你一大清早的叫我过来谈话干什么!”祁怀玉风风火火冲进大厅,全然没看见有他人在场。 “小姐,巳时了。”城主身边的侍女对祁怀玉小声提醒。 “不成体统!我叫你半天不过来,这会儿和两位客人说正事呢。” 祁怀玉扫了一眼身旁,也不大在意。自己掀过竹帘,坐到侧边去,倚坐着揉脑袋。 “定是昨晚又喝酒晚睡了,真是荒唐!”城主瞧她不成器的模样,暗自生气。 念泽和农复晞起身走下阶去,缓步离开。 “你过来,姑母有话和你说。” 祁怀玉走到祁天音面前。 “今天朝会上有人给我上书,说你在东院公然和学堂里的生徒拉拉扯扯,有伤风化。他们说得是真的吗?” 祁怀玉低头不说话,就算是默认了。 “虽说姑母不认同什么有伤风化的说法,但你似乎是有些肆意妄为了。我安排你住在东院就是因为那里开设学堂,想让你耳濡目染,涨些学识,以后能懂得经世之道。” 念泽走到了门口,又折回去,站出来讲话。 “城主大人,可否听念泽一言?” “念大人但说无妨。” “念泽觉得,少年人嬉笑言谈,原不是什么坏事。祁小姐的行为也不算出格,无碍于大局。她这个年纪,心思透亮,真率的情谊难得可贵。城主何妨放之任之呢?” 城主看了祁怀玉一眼,笑道:“也难得有人替你说话。” 祁怀玉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姑娘能站在这里和姑母谈话,想必也是个女中豪杰。没想到在婚恋一事上的想法与世俗不同,颇为开明有趣。” 祁怀玉对念泽心生好奇,于是寻到机会,刻意走到离她不远的台阶上,仔细去瞧她的模样。 只见她半侧着脸,一缕青丝垂在耳畔,眼波如春日之冰将融未融,神色凛然。 “好似天上仙子……”她小声念出了声。 念泽心头一惊,这岂能被她说破?面上只作没有听到的样子,正不知她是何用意。 22. 曲水流觞 “怀玉!” 她倒是听不见城主在喊她。 祁怀玉迟迟挪不开眼,“好美的女子,都要叫人分不清天上人间了。” “怀玉!” “哦,姑母,我知道自己错了,下次不会逾矩。” 城主真拿她没办法,眼里哪儿还有半分责怪。 城主这侄女一看便知是个没什么心眼、习惯了纵情享乐的主子,念泽这才松了口气。 出了议事大厅,农复晞拉着念泽讲话。“她和颜平章的性情有一点相似,都不太好说话呢。” “有求于人,哪儿有容易的?这话要是让城主听到,她可是要恼的。” “我错了,我不说了。” “错在何处?” “不该给你添乱。” 看他从悲愤欲绝的情绪中走出来,自己心头也快意不少。 学堂夫子告了假,学子都各自在家,东院清清冷冷,祁怀玉一个人躺在房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阿妧,我们在花园里开个诗社怎么样?把那些闲散在家的同窗都叫来,正好可以拿出我那一坛佳酿让他们尝尝。” “小姐还是不要胡闹了,城主知道你私自藏酒的事一定会责罚你的。况且近日府中有客,传出去不好。” “对呀,我找她去!”祁怀玉一跃而起,冲出门去。 “哎呀!小姐,打把伞吧!外面日头大,晒得慌。” 凉亭下面没有太阳,不冷不热的天气,要是有些风就更妙了。 念泽轻摇团扇,边翻阅话本折子边陪她讲笑话。 祁怀玉本来坐在她对面,突然凑近了些,“姐姐你用的什么香?在哪个香铺里买的?我怎么就买不到这么好闻的呢?” 念泽笑得神秘且漫不经心,“不是买的。” “你自己制的呀?果然是心思奇巧之人才能制出这么特别的香料。” “你要是喜欢,我把方子抄给你。你无聊的时候也可以试试看自己制香。” “那再好不过啦,我喜欢这个味道,比那些香料都好闻。” “礼尚往来,你等着!”祁怀玉对侍女阿妧耳语了几句,风风火火地拉着念泽不知去做什么。 “来。”祁怀玉把念泽拉去东院,到自己的闺房里去。 她扶着念泽的肩膀让她坐到梳妆台前。 “你要干嘛?” 阿妧将略显笨重的红木衣架稳稳拉过来,铜钩上整整齐齐排着七八套新衣。 祁怀玉一一展示,“总穿那么朴素多没意思,这些不好看吗?你喜欢哪套,我送给你。” 念泽站起来,对着衣架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你说的也是,这些鲜亮的颜色确实很不一样。” “那就这套了,华而不俗,不失雅致。” 她指定的这套是鹅黄色联珠外衣搭荔白暗纹内衫和细褶裙,再配上红玉连环佩和织金绦。 念泽换上衣服,对着镜子略施粉黛。祁怀玉在旁边为她出谋划策,“果然是仙人之姿,不挑首饰,戴什么都好看。” 推门出去,日光透过疏竹,满目清晖。衣料上的暗纹在室外的光线下衬得像流动的银沙。 “今日无事,我带你在城里逛逛。”说着,祁怀玉往府邸北门的方向走去。 念泽拉住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珠光宝气的衣服,叹道:“太招摇了。” “难得好好打扮一次,不展示出来,岂不太浪费?” 她又劝道:“没事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介绍俊俏郎君给你认识。” “那种地方我肯定不去。” “你想什么呢?你去了就知道了。” 溪水边,铺着几方锦垫,散落着漆盘与酒觞。穿宽袍的公子们三三两两倚着石头,有人拨弦,有人题诗,有人醉卧在花荫下。水面上浮着酒杯,悠悠地打着转,转到谁面前,便换来一阵笑嚷。教坊的乐伎们托着琵琶信手拨弦,和茶酒香气、笑谈声混在一起。 这就是祁怀玉口中的万荣城最风雅之地。水石潺湲,风竹相吞。好一出曲水流觞,尽是风流人物! 面对这眼前景象,念泽的心情略有些复杂,既有眼前一亮的欣悦,又觉得自己融入恐怕不合自身形象。转头打趣了祁怀玉一句,“魏晋风流?” 祁怀玉只笑笑,带她入席。 “怀玉,你身旁的这位是哪家小姐,也被你带坏了?” “这位是……我家表姐。” “没听说过城主还有别的侄女啊。”有人直言说出心中所惑。 祁怀玉见问话的是被自己称作“阿稚”的弟弟。他生得模样周正,是这城里出了名的富家子弟,可惜总透着一股愣头愣脑的傻气,实在是没有旁人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祁怀玉打发他去煮茶,“阿稚啊,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去了。” 暖阳照珠簪,念泽整个人都熠熠生辉了。 一个清秀公子走来与她搭话:“姑娘独坐这半日,不闷么?我们正联句,不如过来同乐?” 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联句啊,我并不擅长。我在这里听听水声,就很好。” 说着低头拂了拂膝上的花瓣,眼里有淡淡的戏谑,“再说,你们的句子太好,我接不上,岂不是扫兴?” 公子被逗笑了,也不勉强,将杯中残酒洒入溪流,道:“那便不扰姑娘清静了。” 她看着那酒液在水面散开,复又归于平静,突然想到一句很合适。 “纵使修成枯木,春雨尚能催新芽。” 阿稚在一旁煮茶,拍着大腿叫好,“这句子联得真好啊。和上句‘且看残雪消融,旧枝头又见微青’组在一起简直浑然天成!” 这个穿月白广袖,眉目清秀的男子实在被她吸引了,重新倒好清酒,举着酒杯凑到念泽面前,微微倾身:“姑娘芳名?” 她笑了笑,“莫问姓名,莫问姓名。溪水清风都在此了,大家能聚到一处便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何必问一个名字来碍眼碍心呢?他日再想起来,也是徒增烦忧罢了。” “姑娘如此想,也的确是没错的。那这一觞,敬山水,也敬佳人。”他举杯含笑,目光落在脸上。 她端起自己手边的杯子朝着他手边回敬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男子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仰头饮尽杯中酒。 “哪儿来的虫子!”祁怀玉回到念泽身边,一声惊呼之下,连忙拍打沾了虫子的衣裙。 念泽瞬间吃痛,抬手才发现自己右手手腕上被咬了一口,伤口不大,却有些发青。 “咬到你了?” “没什么事,一个小伤口,回去涂点药膏就好了。” 城主府中异常地安静,农复晞沿着抄手游廊走,来到水榭边。 他忽闻琴声悠扬,驻足一看,原来是城主一个人在水榭亭中埋头抚琴。 祁天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散音定其骨,泛音清其韵。中间那段按音若是无人应和,便只是自言自语。农大人愿不愿意与我合奏一曲?” 农复晞走上前去,答道:“我对琴艺甚是生疏,恐怕与您合奏不上,否则要贻笑大 方了。城主大人给我些面子吧。” “处处自谦,岂不是折了别人的雅兴?这里就你我二人,坐吧。” 眼见推脱不掉,农复晞只好坐定,二人二琴,顺着她的节奏弹下去。 他对乐曲实在不熟,又从来没向乐艺大师柳琇请教过。今天,此刻,他的弦音像走在薄冰上的人,在好几个转调处都微微发颤。 祁天音观察到他眉间愁云不散,亦可从琴引中听出一人心境如何。 她抚弦收音,琴声戛然而止。 琴曲未终,他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抬头看她,她正向自己走来。 “抱歉,我真不擅乐艺。”他站起身来,先拱手鞠了一躬。 祁天音并没有生气,她舒了一口气,“不勉强你了。你不就是想要布防图嘛。我思来想去,你只要能答应我的条件,给你就是了。” “什么条件?” “我要你与我成亲。” 这一句对农复晞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喉头一梗,差点说不出话来,“城主说笑呢?” “你知道我不是在同你讲玩笑话。” “婚假一事,农某只想遵从本心,绝不会掺杂其他的利益考量。” 祁天音沉默了,他接着说道:“城主要与我成亲,大约是在为祁怀玉的城主之位铺路吧。其实不必联姻,城主若是拿出布防图,这么大的恩情农某一定会竭力报答,力保怀玉姑娘仕途无忧,幻兰城长治久安。” 城主向来说一不二,骤然被拒婚,自然心中不快。 该说的都说了,农复晞现在一心想找借口离开。 他故意多喝些茶水,向祁天音告辞:“城主大人,农某去更衣,失陪。” 他的衣角擦过琴桌,袖中的长命缕好巧不巧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沾了灰。 “农大人,你的东西掉了。” 城主叫住他,弯腰拾起递到他面前。农复晞道了一声谢,伸手去接,她却没有立刻松开。 此物珍贵,农复晞皱着眉头,总不好直接从她手里夺过去。 两个人拉扯着都不松手,正僵着。 “姑母!”祁怀玉的声音格外刺耳。 扯着长命缕的二人双双看过去,念泽和祁怀玉带着一身酒气站在亭下,四个人目光交汇,好不尴尬。 农复晞的心凉了半截,他能解释什么呢,说什么都好像欲盖弥彰。 他只能盯着念泽的脸。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什么也没多说,向祁天音行了礼离开了水榭。 对农复晞来说,她要是生气了倒还好说,他最怕她这种不愠不喜的态度,捉摸不透。 祁怀玉早看出她和农复晞的关系,怕她介意今天所见,跑去念泽住的西院找她。 院子不大,几丛茉莉种在墙根下,白花碎碎的,藏在绿叶里,像撒了满枝的细雪。 她把竹匾搁在石阶上,一只一只摘下来。花瓣薄得透光,指甲一掐,便沁出极淡的清香。 “你来啦,你快看,这些花瓣风干之后,就可以用来做香料了。” 念泽看祁怀玉到院子里来,笑着抬头招呼她。 此时她已经把华丽的衣裳换下,穿着原先熨好了的莲青色暗纹长裙。 祁怀玉陪着她晒花,小心问道:“你没生气啊?或许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相呢。” “我知道你的用意。我不生气,我也没有误会什么。我相信农复晞知道轻重,若不然,他俩真有什么,我生气发狂也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祁怀玉听完此话,茅塞顿开,笑道:“通透!” 23. 蛊毒 农复晞心下觉得念泽一定会问个解释,自己想了半天,等了半天,结果见了面,她提都没提。 他自己按捺不住,也不敢欺瞒,当晚跑去她那里把城主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念泽听完,虚掩着面笑了半天。农复晞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你……你居然觉得可笑!” “好了好了,我一开始就没在意,是因为相信你啊。” 见农复晞嗔怪的神情,背着身子不搭理自己,又补了一句,“我是相信你的呀!” “真的?” 念泽点点头,此事才就此翻篇。 次日中午,农复晞处理完手头大小事务,去看念泽。 他到西院门口问了侍女丫头,道是她在屋里。于是他掀开帘子进屋,正是满屋飘香的时候。 念泽听见脚步声便知是他,背对着他说:“怀玉说送来了一块肉,还说怎么做都好吃,我还思量着自己动手做呢,不知道是谁一大早已经把它做好了端在桌上,这城主府的人好殷勤啊。” 农复晞坐下,问道:“好吃吗?” 念泽点点头,“我感觉这好像不是猪肉,但是也好香啊。”念泽已经吃了大半碗。 “我就知道,松木熏烤的做法一定合你的心意。” “你做的?”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 “难道还有别人吗?柳琇可不会烹肉食。” “那倒是。以前只看过你自己动手煮面、煮粥的,没想到你真会做菜。” “只要你喜欢,以后常给你做。只是从没见你这么喜欢吃肉,原以为你是不喜欢的。” 念泽又多吃了两块。 “以前总觉得肉都有一股怪味,后来越来越吃得惯了。现在觉得只要做得好,那简直是人间至味。” 农复晞替她擦了擦手上的油,“吃完这些差不多了,吃太多肉不消化。” 念泽嘴里含糊不清,好奇地看向他,“这到底是什么肉啊?” “驴肉啊,看到厨子在杀驴,祁怀玉说要送你腿肉,觉得直接给你想必你会嫌弃,就塞给我处理了。驴肉你之前没吃过吗?” “驴肉?”她筷子夹着的一大块肉掉了下来,嘴里的肉也咽不下去了。 “天禄的真身就是驴吧。” 她对着碗底小声嘀咕。心想,在过去,天禄仙君对自己礼敬有加,眼前这一堆熏香驴肉还怎么吃得下去? “天禄是什么人?没听你讲过啊。” 自己嘀咕的话偏偏被农复晞听到了,他的耳力一向很好。 “没什么,就是好多年前的一个亲戚,他就喜欢吃驴肉。” “哦。” 看她停下,反问说:“你不会不吃驴肉吧?” “不是啊,我刚才不是吃了很多吗?” “哦。” 她迟疑了一下,又对他补了一句,“你说得对,吃太多了容易不消化。你吃吧,你还没吃呢。” “对了,你转告田允麟,让他写一篇勋书,褒扬永州、并州十七郡官兵协同开渠引水,善治农桑。别把这事忘了。”念泽正色道。 “军师说到底是你的人,写勋书这种事我怎么使唤得动。要是他不听我的,那不是平白给杜羽他们笑话看?”农复晞托着下巴,说着俏皮话。 “这话没头没脑,你也就敢在我面前这样。总之不许忘了。” 念泽心头涌过一阵刺痛,抬手一看,手腕上的经脉也变了色。 她急忙用袖子掩住手腕上的异样,想起自己之前和祁怀玉出门,被奇虫咬过,自己都快忘了这桩事。 “你干嘛呢?” “你快走吧,你不忙了?”念泽抱着手转身催他离开,农复晞只觉得奇怪。 “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你快走。” 她推他出去,自己关上门,一个人呆着。 “莫非那东西有毒?真要这样,好厉害的毒。” “算了,此时不宜多事,且忍忍吧。” 她晚上还是照常和祁怀玉一起吃饭、谈笑。回到西院瞒着大家吃了两剂清火的补药,半夜吃了两粒止疼药丸,才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之后,念泽迷迷糊糊觉得耳边有人声,好像屋里坐了十几二十个人。烛火亮得灼目,不过自己却睁不开眼。 农复晞站在床帘外面,待医官查看一番过后,招呼他到外面说。 医官抚着花白胡须缓缓说来:“从脉象上来看,应该是中了醉心花花粉的毒,再加上手腕上的伤口,可以确定是紫玉血蛊虫咬伤所致,蛊虫本就有毒,有人以醉心花豢养蛊虫,这是毒上加毒啊。” “蛊毒!那解法是什么?”农复晞紧着拳头,冷静追问。 医官沉吟片刻,道:“就算能解毒,恐怕也要影响寿数啊。” 农复晞愣怔住了,但还是立马回过神来,“那也得先把毒解了再说。医官你告诉我吧,到底如何解?” “解法并非没有,却是几乎做不到。解此蛊需一味‘雪顶赤蕊’,生于极北冰崖之巅,十年一开,采时须在寅时露水未干之际。此草能融紫玉血之毒,但采摘者须以自身精血喂之,方能保住药性。我曾在江湖行医多年……也从来没见过这味奇药。” 医官摇了摇头,收拾好药箱出去了。 西院里一群人进进出出,折腾了一天。 念泽虽及时用药,逼出伤口周遭血液,但余毒仍随气血上行。 到了晚上毒性发作,仍旧高烧不退,灌下去多少苦药都没见效。一群人急得直在门前转悠。 又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农复晞遣了一半的侍女小工们下去。也对柳琇、祁怀玉她们说:“你们也都回去睡吧,总要给明天留点精神。我在这里就行。” “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好?” “我可以的,人多眼杂也没有用。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再去叫你们。” 几番推辞,终于各自回屋。 他急转入内,正见她睡得迷迷糊糊。自己去开了窗缝,好散去些药气。 “你怎么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她沙哑的声音,跑去床头小心扶她起来,柔声说道:“还难受吗?来,先把药喝了。” 药太苦,实在难入口,她喝了半口便推走了药碗。 “这药得喝啊,不然你体内的毒性太强,会更难受的。” 念泽皱着眉头不言语。 “好了好了,那先不喝了。” 农复晞去放药碗的功夫,念泽她自己坐直了身子。毒在血脉里翻涌,一阵一阵。整个人微微发抖,热意从心口往外漫。额间汗珠不断,雪白的中衣洇出潮痕。 她咬紧下唇,几乎不得动弹。农复晞过去俯身把她环抱住,一滴泪从他低垂的眼睫间溢出,悬在睫毛尖上。他只能咬紧牙关,恨自己不能替她承担这一切。 “好晕。” 念泽半睁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什么?”他松开手臂,托住她的脸颊。 “我说晕……特别热。” 他的指尖碰到她湿热的后颈,心疼她的痛苦难耐。 滚烫的呼吸拂过他下颌,混着药草苦涩的气息。 夜里寒凉风大,不好开窗。 “我给你扇扇!”农复晞拿起蒲扇轻轻扇动,正好瞥见屋里冰鉴里还存着一些冰。他灵机一动,把冰握在手里,待到冻得掌心吃不消的时候,放下冰块,搓了搓手,哈一口热气,冷手贴在念泽发烫的脸上。 “这样好点了吗?”他捧着她的脸,目光关切,小心翼翼。 她忽然凑近,毫无章法地贴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生涩又蛮横,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他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终是缓缓垂下,虚拢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良久,她才松了力道,靠在他肩上昏沉睡去。他拨开她额前湿发,指尖触及她依旧滚烫的肌肤,自己也红了脸颊。 “你明天醒过来也不会记得了吧?” 他扶她躺下,边扇风边自语道:“只要你能解毒康复,我什么都不祁求了。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生活着,不要离开我。” 翌日清早。 “城主,农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 大厅里,农复晞站在她面前。 城主放下手中正看着的文书开口:“念泽中毒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既然是在我城中发生的,我一定会彻查到底。只是那天的流觞宴人多口杂,排查起来会有些麻烦。” 底下的农复晞不作声。 城主看破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难不成,你怀疑我?” 农复晞虽不至于认为此事是祁天音所为,但祁怀玉带念泽出府赴宴却是祁天音默认的事实。 “城主当真不知其中缘由吗?” “我贵为一城之主,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还不至于用这种卑劣手段。我那天说的条件固然有些强人所难,不过你若真是对我无意,我也不可能强求。你也大可不必仗卑鄙心思,猜他人清白。” 城主言辞激昂,农复晞见此情状,心里的顾虑打消了七八分。 “城主是我敬重之人,农某也并不是故意诋毁。您既如此说了,我当然不再疑心。” “今日言语冒犯,该向您赔罪。” “知道你担忧着急,算了算了。可怜偏偏是她遭逢这场病痛,照顾好她,府中医官尽可使唤。” “谢城主大义。” 后面的几天,柳琇日夜不休地照料念泽,配合医官施针放毒。 极北之地,大雪皑皑。 崖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农复晞踩上去每一步都在打滑,脚踝使力到发麻,才能让自己勉强不往下坠。 夹着冰雪的寒风贴着崖面刮过来,像无数把细刃割磨脸上裸露的皮肤。 他的眼睛泛着泪光,今天一定要拿到那一味药草。 他咬紧牙关,把身体往上提了一截,用膝盖顶住冰面,稳住身形。那株草越来越近了,能看见叶片边缘结着细霜,叶脉间透出隐约的赤色。就在崖巅。 他探出手,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叶边,掌源便被岩壁上一层薄而利的冰层刮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袖口,晕进冰土里,也让那株雪顶赤蕊吸饱了养分,更显生机。 他一鼓作气,抓住雪顶赤蕊的根茎,猛地一拔。那瞬间他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另一只手猛地扣进冰缝里,才堪堪停住。 “我拿到了!” 他哈着冷气,小心把这金贵的物件拢在怀里。 24. 君临天下 祁怀玉一听说农复晞采药回来了,便去找他。 “农大人,流觞宴上的人我都熟,你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 祁怀玉拍了半天门里面没有回应。 “农大人,你在吗?” 祁怀玉还是没得到回应,一把推开门去。 “不在吗?那他是去念泽姐那里了吧。” 书案上有一张农复晞随手写的字条,夹在角落的书里面。 祁怀玉抽出来,念道:“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 自己若有所思,“牢骚之语,应该是书法练笔之作吧。” 她放下纸条后便离开了。 西院里,医官把雪顶赤蕊入药,煎好之后,用长柄药匙把汤水送入她口。 这会儿功夫,所有人都定了心。 “我必要揪出对你下毒之人。” “不要。” “居心叵测之人我岂能容忍?何况是针对你。” “视我们为眼中钉的就那几方人马。我们不妨就此揭过,先按兵不动,总比乱了手脚去查下毒之人,而误了正事好。” “哎,好吧。你总是慈悲为怀,不忍大动干戈。” 夜里,整个城主府的烛火都灭了,静得听不见一点人声。 只有祁天音书房里还亮着烛光。她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封下午送到的文书,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皇城新下令封锁河运,说是防匪,却把上下游的商路全掐断了。鹤州离京都最近,这河运一断,城里物价毋庸置疑一定要涨了。 “哎……”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她才发现已经三更了。 祁天音把文书放回原位,起身爬上楼梯,去到书架顶层取了一个铜匣子下来。 她打开匣子,一股旧纸的涩气扑面而来。里面的卷轴已经多年未动,外面封的一层牛皮纸已经有些发黑了。她解开带子,揭起纸角,一张墨色不浓却线条清晰、结构严密的图纸呈现在眼前。 祁天音的指尖移到图纸中央偏下一点点的地方,那是前朝赠给功勋家族的私邸。不过那里原先是叫信安王府的,那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的指腹轻柔地抚摸着卷轴上的图纸,自语呢喃:“阿爹、兄长,你们说我改不改卷到这场博弈中去?徐英卓暴戾恣睢,怎么看都不像是明君。农复晞呢,虽称不上什么旷世奇才,不过中庸仁义、有守成之德。还有一点,令人不得不信的是,这小子运道奇佳,或许真的有天意,没有人比他更能胜任那个位置了。” “我姑母起了吗?” “城主在梳妆。”侍女端着铜盆走出寝室,回答祁怀玉的问题。 祁怀玉进去请了个早安,顺便陪祁天音一同用早膳。 “今天怎么赶早过来了?”祁天音觉着甚是新奇。 “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嘛。总不能日日贪睡,叫旁人说闲话。既然早起了,那自然要来请个早安。” “你真的能这样想?” “嗯,当然了。” “哦,你不为别的事来?” “那还是有事要请教姑母的。我昨夜读书,偶有感触,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 “那就说来听听。” 祁怀玉认真诉来:“书中说,尝闻昔者卞和献玉于楚,剖之而得璧,天下乃知荆山之璞非虚。然使和者当日惕于斧凿之危,姑息以待,则良玉终老于石中,孰得而识之?我想,今日之势,何异于璞玉未剖之时?人皆可见其表,未见其里。若有人洞悉这块璞玉的内里,或许能使苍生早日得见圭璧之辉。” 祁天音似乎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的心思,“怀玉,你是不是觉得念泽中毒一事,是因你而起,所以你想要帮她来弥补心里的愧疚?” “姑母……” 空气沉寂了片刻,祁天音拍了拍祁怀玉的手,“好了,你说的也不错。” “姑母你真的……”祁怀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祁天音点点头,“我早就想通了。” “姑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你的确长进了不少,看来多和念泽接触,好处多多啊。以后,一些城中政务也可以慢慢交给你了。” “姑母!”祁怀玉卸了口气,伏在桌上,歪着头说:“我替姑母分担事务自然是乐意的,不过姑母不要撒手不管才好,那我可不干。” “怎么,将来姑母的城主之位还会交给别人吗?”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继位的事。姑母你其实可以有自己的家庭,真的不必为了我……” “怀玉,你坐好了。你记住,城主之位除非你自己不想要,否则谁也夺不走。说到底,这个位置我也是替你父亲坐的,可惜天妒英才。如今给你,算是物归原主。刚才那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谈及她父亲,祁怀玉泛红了眼眶。她眼里的光静了下来,像肆意汹涌的湖面收住了余波。她搭着手,垂晃着脑袋,强忍泪意。 祁天音拍拍她的后背,“好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个。用完饭后你记得去架子上把图拿走。” 皇城封锁河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底下不少人请书劝农复晞讨伐徐英卓。而他收到这些书信,盯着眼前砚台里的余墨发呆了半天。 念泽在他近旁盯着他的脸,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开口说道:“墨是不是不够了,要不要添点?” 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让他游离的神思回到当下。 他哑声回道:“不用了,我不写东西。” “你累了?” 他苦笑道:“烦心事太多,头疼。” “这样,你看我。” 念泽忽然绕过农复晞坐着的位置,去拿矮桌底下的蒲团。 “给你一个。” 蒲团正好有两个,她把其中之一抛到他怀里。 他跟她一样坐上去,学着她的样子盘腿打坐。 他自恃聪明,知道她的用意,两手搁在膝盖上,闭眼冥想。 念泽瞄他一眼,哂笑一声,伸手过去,把他的右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搭在食指指腹。 “这是做什么?” “你试试。左手也这样。” 他依言去做。 “然后闭上眼睛,吸气的时候,想着气从四方天地中来。不用使劲。” “呼出去的时候……”念泽顿了顿,“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着气走了,你不用管。” 他照做。吸进来的气凉凉的,呼出去的气变得温热了。 “心若止水,风过无痕;息沉于踵,念归澄境。身同云淡,形如槁木;气随天阔,定里藏明。” 他悄悄睁开眼,念泽坐得端正,咬字清晰地念着心法。 “你照着我说的去念,其他什么都不要去想。” 听这一遍,他记住了。 此番动作连做了两遍,他果然觉得身心舒展了好多。 他松了松肩膀,“舒服多了。” “你受用就好。” “你这个心法从哪儿学来的?” “好多年前从一本古籍上看来了。” “什么古籍?” 念泽摇摇头,“记不清了。” “农大人!” “祁姑娘。”农复晞见祁怀玉兴致勃勃笑着进来,像是有话要说,连忙站起身来。 “念泽姐也在啊。正好有东西要给你们。” 祁怀玉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幅卷轴。 “这是……”念泽指着她手中的卷轴,其实已经猜到了三分。 祁怀玉把卷轴交到面前的二人手中。念 泽和农复晞共同打开了卷轴,“这……”,农复晞激动得心都紧到了嗓子眼。 “你姑母她答应了!” “对啊。” “那……”农复晞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姑母当然不会拿婚事来要挟,说答应给你就是给你了。” “替我们谢谢她。”念泽的目光平和温润,微微颔首。 “哦,对了。我姑母让我带话给你们,叫你们都不必多谢,只要能真的以战止戈,她就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不会让她失望的。” 之后,在鹤州的几年里多有磨难,不过每次也都能化险为夷。 要说真正实现一统分裂局面,是大战徐英卓那一年的事了。 赤县神州有史书记载道:“西北戍骑营都督徐英卓据皇城十载,负隅自守,终为农兵所破。彼虽久踞宫阙,然始终未敢僭号,盖其胆略不足,空怀野心而已。其后城破,亦未能全身而退。” 往后数年,农复晞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光景: 一场的大战结束,乌云尽散。万物都空了下来,风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战胜的消息传得特别快,半日之内,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地步。 皇城附近的几个州县陆陆续续有百姓迁回,还有不少流民进城讨生活。 他说,这是个好现象,不要阻拦百姓进城。只要登记在册,都可入皇城谋生。至于能不能立足,除了有政策支持,也得看个人本事。 皇城的护城河边凉亭白壁上至今还保留着当时的文人墨迹:“丙午年秋,九月十七,农氏王君率军大破徐军,顺应天时,民心所向……” 当天,念泽在闻喜的坟前伫立良久,她告诉闻喜,他的主公终不负他所望。 农复晞和闻善亦带着好酒来看他。 农复晞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将杯中美酒徐徐洒下,“闻喜,乱世已平,我没有遗憾了,想必你也是吧?念泽告诉过我你托梦的事情,我今天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你安心吧。我们所有人都会一直记得你。” 农复晞走后,闻善一人蹲在坟头,他眺望皇城高墙,这像是一座即将睡醒的城,暖阳散落在他身上。 “好弟弟,一切都结束了。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之世,我们主公一定会守住。” 夕光笼眉,宫殿群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衬在暗红的霞光底下,沉沉的,暖暖的。 念泽和农复晞坐在长廊里。 宋淳作为大将军来问战俘的事。 农复晞要求不得苛待战俘,不过要特别留意徐英卓遗留的心腹。有德之才可既往不咎,而包藏祸心者则不可心软。 宋淳依着他的话答道:“徐贼的心腹里面,我们已经收了七八人,都关在淘玉阁。我看都是些庸才,不堪大用,能打仗的猛将都战死了。哦,文臣里面,蓝逊最可惜……死得很惨。” “怎么说?” “早在半个多月前,蓝逊就不满徐贼的做法了,和徐贼大吵了一架之后本来打算离开,据说是徐贼不肯放人吧,派人去追了。有百姓称看到这个人被士兵用麻绳勒死,还有一种说法是他是饿死的。反正事情处理得隐秘,事先都没有消息透露出来。” 农复晞沉默了,“可惜了这样一位人才,早要是肯投我麾下,也不至于是今天的结局。” “人各有命。你恨不得天下有才之人都为你所用,但事实却不可能这样。你总要允许,有些贤才可以自由地处在任何一个地方,独立于世,去发挥自己的才能,哪怕以死明志,哪怕不得善终。” 他盯着念泽的眼睛,他好像永远看不透她,也着实佩服她这份让人永远看不透的能力。 他点点头,唏嘘言道:“我明白。只是太可惜了,死于非命啊。” 念泽抬头告诉宋淳:“厚葬。” 25. 皇城新事 “今天的夕阳格外好看,不过留存的时间太短了。”念泽早已看淡世间万物,却还是会为一瞬的夕阳发叹。 “今后,我们每天都能看到这样好看的夕阳,这么感怀做什么?” 念泽面对农复晞的疑问,面色有些恍然,她握住他的手,直言道:“这一天终于到了。说真的,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就好像只是一场美梦。” “怎么会呢,这里一切都是真实的。” 农复晞不能真正理解她的不真实感,在他看来他们两个就是做到了。他很庆幸,庆幸命运的眷顾,庆幸历经生死之后,命运选中的是他农复晞。 至于农复晞如何浩浩汤汤携数万军师入主京都;苍斓皇城里百姓如何呼声震天,簇拥新主;新任王君如何册封赏赐下臣,礼贤下士……在此就无须多言了。 自从做了清嘉王君的农复晞与清宁侯君念泽完成大婚,到政通人和,八方宁靖,三个年头很快过去。 “这几天怎么没看到南星?他一向最喜欢往翠微宫钻。”念泽终日沉迷金石学,一连几天没见到胡南星,这会儿才想起他。 农复晞赏玩着念泽收藏的龙纹玉璧,说得十分轻松:“送去学馆读书了。现在田允麟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给他安排了个闲职,在修文馆当夫子给孩子们教书,太傅和军师的职责就算挂个名了。” “那你把南星安排进修文馆做什么?那对田允麟来说,还是闲职吗?” “你从不让胡南星好好念书,旁人上得修文馆,他为何上不得?总管是要管教的,给他位严师才好。以后田允麟要实在教不动了,再说。” “不是我不让南星好好念书,他实在是……”念泽简直一言难尽。 修文馆中,偶有低诵,如风过林。 “老夫今日给诸位上书法课……字之横直波折,必有来歴,书家漫然写去,未始不快。” 胡南星坐在中间靠后的一排里,托着脑袋,昏昏欲睡。昨夜钻狗洞偷溜出王宫去看民间比武,今日早课果然直打瞌睡。 先生走近他身旁则坐得笔直,强撑着眼睛。等先生走至讲席上,他则软软摊在书案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倏然间,一声戒尺的脆响惊醒了人群中的瞌睡虫,泛起一阵骚动。胡南星以为是什么兵器的声音,一跃而起,将自己书案上那方盛满了墨汁的砚台打翻在地,墨汁溅了自己一身白衣,顿时引起哄堂大笑。他自己睡意全消,呆呆地望向讲席上的田先生。 农复晞在议事厅里与三五重臣商议要事。 “都统旧府中的文士以男子居多,武人亦是。这也是没办法的,时势所致,女子大多难以自食其力谋求出路,更不必说入仕为官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入仕的道路上必须要有更广阔的群体参与进来。我以为,地方上的县、郡、城再到州,各地学馆都应不限男女,层层科考更要不限性别、出身、阶层。总有一天,我们朝堂之上能做到男女同朝,俊杰并驱。你们怎么看?” 这原本也是大臣们私下早就商量过的事,这回王君正式提出来,他们自然纷纷附议。 待几位重臣商讨好细则之后,农复晞一锤定音:“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杜羽,你草拟好政令,明早朝会上公布开来。” “是。”杜羽接下指示,似乎还有话要说。 农复晞等着他开口,他见状站出来说:“这几年来休养生息,已经是政通人和,民康物阜。臣以为今年趁君上您的生辰,千秋节可以好好办一场。既可凝聚朝堂人心,又可军民同乐,以彰显太平气象。” “也好,那就让礼部着手去办吧。现在算来,离千秋节还有月余,足够好好办一场了。” 千秋节那天,曹大娘、颜平章、鹤州新城主祁怀玉等故人都来了苍斓皇城。 念泽、曹大娘和祁怀玉多年不见,围炉煮茶说着体己话。 “大娘身体可还安康?” “一切都好,这几年无病无灾的,就是入秋之后的咳喘是老毛病了,好不了。” “我最近得了本药方古籍,写得很不错。等宫宴结束,我拿给医官看看,里面说不定有能根治你咳疾的办法。” “那好啊。书上写的尽可一试,就算不起效,再坏也不过是现在这样罢了。不管多新鲜的法子,尽管使来。” 三人都笑了起来。 念泽给对面二人添了新茶,“此番入京,你们多在宫里住些时日陪陪我吧。” “念泽姐,那你可不许厌烦我。”祁怀玉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挨着念泽。 “只怕你们都嫌我这里住着无趣,怀玉你是没去过氿州,我可想念山庄的日子了。” 吉时已至,千秋门次第洞开。太常寺典仪官唱赞声中,朱紫袍服分班鱼贯而入。 殿外宫灯成排亮着,如万点星火,殿内亦如同白昼。 颜平章坐在席中,四处张望,似乎没有满意地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王爷找什么呢?”念泽见状问询。 颜平章咂舌道:“怎么白家没来人?本王一路上还想着要向白家人请教经商之道呢。” 农复晞在上面看他,他的鬓角原来也生出了白发,他倒无甚思虑,不过是岁月不饶人。 有人在对面回应:“颜王爷,白家人本该要来的,可惜都没人得空,派不出人来。” 宫宴上说这个,农复晞心里不大痛快,念泽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宫宴按部就班进行着,直至以“杨柳双声”的传世之曲收束宴席,白家人始终没有到场。 “今日朝会都说了些什么?” 杜羽下了朝会,正好碰见念泽,二人一道边走边聊。 “说的还是宫宴上白家缺席的事。今早朝会前白家才派人传信入京,说白家家主在外经商,白夫人病重,故而缺席,求王君谅解。” “白夫人病重?白夫人怎么会病重?” 杜羽见她如此紧张,有些无措,急忙解释道:“白夫人具体如何,信里并没有细说,可能是内外操持一个经商大族,操劳所致吧。” “那白家二房夫人没事吧?” “这更是未曾提及了。” “原来如此。” “其实缺席一场宴席也不是什么大过,王君也不会十分在乎。真正严重的是白家仗着扶持过王室的底子,在城中四处囤地,租价翻了几番。商户叫苦,官府却碍于面子不敢深究。” “什么!他们怎么敢?”她停下脚步,放低了声音,“他知道吗?” “还不知道,不过已经有人递奏折上去了。” “我去解决这件事,暂且别往他面前凑了。” 杜羽会意地点点头,而后拱手行礼道:“恕臣冒昧,念大人。若知有今日,您当初便不该放权。” 念泽严肃了表情,“杜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现在毕竟是辅佐王君的尚书令,有些话就不能乱说了。” “臣知道错了。” “哦,对了。你和太傅倒是常见,他有没有和你提及过他在修文馆教书的经历?” 杜羽笑了,“ 那自然是有的。他说的话很有意思。他说,在学馆里批改习字比以往写奏章还要费神,好在孩子们是可爱的。不过其中不乏闹腾的孩子,让人急得牙痒痒。” “闹腾的孩子,我不用猜都知道,胡南星肯定在里面了。” 杜羽点点头,笑了一声,“他……” “想说就说吧,我受得住。我也实在想知道这老头怨怼起来究竟是什么样。” “田大人根本按不住他。上回……田大人握着书卷,对学生们发叹:‘虚心涵咏,切己体察呀!’” “然后我亲眼所见,胡南星歪着头观察窗外麻雀,被一板子叫起来回答问题,回答不上来还要狡辩说这些东西太守旧,多学则古板,令人陈腐,把田大人气得怒火攻心。他自己跑出课堂,夫子在后面追。叫破喉咙也不应他呀。哎呀,真不省心!” “那太傅怎么样了?不会被他气晕了吧?”念泽深感不妙,他担心田允麟一把年纪,身体吃不消。 杜羽说着,叹着,“前天病倒了,告假卧在家中。” “太傅的身体一向不好,你去趟他府上好好安抚,把库房里珍藏的补药能用得上的都带去。”念泽特意叫来柳琇,仔细叮嘱。 二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修文馆门口的回廊。 念泽再往里面走了几步,就看见南星闷闷地坐在侧边台阶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想必他也知道自己对不住夫子。 “两相折磨。” “送他去武馆吧。” “真的?”胡南星偷听到这话,意外之余,赶忙丢了树枝,跑过来和念泽讲话。 “你该去和田先生道个歉。” “这不难!” “去了武馆务必认真学,可不能再这样。” “一定!” 农复晞的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壶滴漏在角落里匀速坠着水珠。 “我最近一直有听到一些闲言碎语,那白家到底什么情况?你查得怎么样了?” 闻善坐在他对面,答道:“主要说的是白家的家主白亨。” “白亨我也是结交过的,商人逐利,是比较精明。怎么,时移世易,人变了?” “不错,他这些年敛财可以说是远近闻名了,话里坏外都是有王室撑腰的意思。还说三年前我们与徐英卓的决战中,是他们白家提供了大多数的财源,才让我们得以战胜,没有白家的财力就没有如今的天下。不过他现在家大业大,也没有人敢把闲话往您耳朵里传。” “他敢这么大放厥词,那白夫人不是很能干谨慎的人吗?也不管?” “白夫人早些年是规劝他的,不过人心贪婪难改,有什么用呢。后来白夫人病重,他就更加不管不顾,肆无忌惮了。” “等等,你说的这些,念泽知道吗?” “也许知道吧。” 农复晞沉默片刻,随即降旨:“白亨要敛财,就赐他金银五百两,娟帛二百匹。白家作为皇商首衔降为常商,奉职如初。看他还要不要脸面。” 闻善走后,农复晞问身侧的近侍,“你说闻善刚刚是不是瞒了什么?夫人她知道白家的事对不对?你告诉我,她都做了什么。你大胆说,我不怪罪你。” “白家的事,夫人她的确是知道的。白家囤地一事,是她命人拦下了奏折,只是私下里警告了白家。如果不是出了人命,恐怕这件事要就此掩盖了……” 农复晞打断了近侍后面的话,“好了,我知道了。这些事也怪不到她头上,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26. 惑主流言 朝堂上,屡屡有大臣进言。 “鹤州白家危害朝廷良久,实在是大逆不道……” “白亨种种行径,难道不是蔑视王权的意思?” “白亨向来无礼,纵容得越久,越不把京都和王君放在眼里。王君难道还不打算惩戒白家吗……” 自从千秋节的宫宴结束,不断有言官进言告发白家家风不正,经商行为不端,危害社稷已久。弹劾白家的奏章快要淹没农复晞的书案了。而他始终没有在大臣面前表露出他自己的任何态度。 在宫外,念泽挑了一处阁楼与魏秋彤见面。 到了约定的时间,念泽推门进去,一阵外头的风吹乱了室内的熏香。 多年不见,魏秋彤更瘦了些,鬓边压着一支素银簪,衣裳是赶路常穿的深青,料子也不十分新。 二人并不多寒暄,坐定之后说起了要紧事。 “这些天我们书信来往太过频繁,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既然想帮你,就不会怕麻烦。不过,我只能尽力一试去保你。只怕白氏一族做得太过了,朝堂上群起而攻之。为了天下诸州,为了大局,他不会手软。那个时候,我没有理由去求情。” “我明白的。归根结底,是白家咎由自取。你不要替我为难了,实在不行就罢了。我自年少时嫁入白家,安稳荣华的日子也已经享了半辈了。我自认为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就算是面对一个最坏的结局,我也认命了。” “不行啊,魏姐姐。”念泽焦急地攥住自己的衣角,咬紧了嘴唇。 “认命吗?我认识的桑……” 她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差点说漏了嘴,平静下来改口说道:魏秋彤,魏姐姐,你该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有我在,旁人认命,你不能认。” 念泽看了看香篆,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我不能久留。你记住,如果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先保自己,什么都不要多想。你把这些年搜集到的白亨囤地居奇的证据交到王君手上,你完全证明自己和白亨一家的经营并无干系。他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总不至于让你也丢了性命。” 念泽穿好披风,戴上帷帽,下了阁楼,心里默念:“桑凝姐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翠微宫寝殿内,柳琇闲坐琴前,握着软巾,沿琴弦缓缓擦拭,指法十分轻柔。 “外面下雪了。”念泽推开窗户,观望窗外景。 柳琇走至窗边,“是啊,已经三月份了,没想到还能下一场雪。” “阿琇,你想出宫吗?” “什么?” “我是问你,你乐意住在这王宫里吗?” 柳琇仔细想了想,“谈不上乐意不乐意吧。一眨眼,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念泽叹了口气,“时间是个残忍的东西,它推着你往前走,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阿琇,我想出宫。” “那也简单啊,您的出行不是从来不受限制的吗?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去走走。” 念泽噗嗤一笑,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琇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您不想……可您是这赤县神州唯一的侯君,更是王君的夫人啊。” 念泽拍拍柳琇的肩膀安慰她,“好了,我同你说笑呢,我哪里能这么随心所欲啊。” 柳琇眼底的忧虑慢慢化开,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暖意,“您千万别胡思乱想了。外面雪下大了,我去找个手炉出来。” 念泽在长廊里看着雪景,金色的砖瓦和枝头的初芽都裹着一层雪。农复晞走过来,从背后挨着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问:“看什么呢?” 她指了指眼前飘飞的雪花,“看雪啊。” “阿泽,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我们好久没有好好地逛过了。”农复晞转过身来到她面前。 “你是说出宫走走?” “嗯。” “就我们两个?” “对啊。等雪停了,我就带你出去。” “今天吗?你奏章不看啦?” “我快一点,在酉时之前看完批完,就去找你。我也想出门散散心啊,想去看看真实的京都生活。” “嗯。要不要我帮你分担一点?” “好啊。” 过了酉时三刻,一辆马车驶到了宫门口,被守卫拦下。 “马车上什么人?” 农复晞掀开马车帘子,露出面孔。 守卫见到这张脸,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惶恐万分,急忙跪下行大礼。 农复晞放下车帘,并不想在这里逗留,只说了一句,“今晚回宫,不必跟随。” 那守卫见自己没有被发难,也就放松下来,闭口不多言语,立马放行了。 天色已经放晴,二人并行在太平街上,踩着薄雪,地上的雪细得发亮。 “我听不少人说,这条街上有个饕餮巷,里面的美食最负盛名,是晚上最热闹的。不过人也多,我们俩到时候别走丢了。” 念泽听了农复晞的话,走在前面往饕餮巷的方向走去。农复晞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被人流冲散了去。 饕餮巷的美食应有尽有,人声嘈杂,家家铺铺都洋溢着烟火气。 此刻天还没暗,夜市没开,小摊已开了不少了。面茶、馄饨、炸三角、烤白薯、卤豆干、酱牛肉……二人看得眼花缭乱。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面摊的锅里冒着热气,混着葱油和酱醋的香味,隔着小半个街面也能闻到。 念泽一时不知吃什么才好。她看来看去,最终选了一家卖烤饼的摊子,小摊的桌椅都被摸得油亮亮的。 “坐吧。”二人齐齐坐下,点了两张烤饼和一盘糖炒栗子。 烤饼搁在粗瓷盘里,油星渗进纸垫,边缘微焦。她掰开,热气扑在脸上。栗子端上来也是滚烫的,农复晞一颗一颗剥给她。 “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巷子里热闹祥和的氛围,随之而来的是怨天怨地的痛苦哀嚎声。 念泽和农复晞哪能坐视不管,走出铺子,循着动静的方向往饕餮巷的深处走,里面快没有灯火的光亮了,越走越黑,气氛实在有些不对劲。 念泽突然拦住本来加快脚步的农复晞,心想:“此处怨念太重。” 她拦在农复晞前面,告诉他:“前面不对劲,非人力可控,别往前面走。” “为什么?”农复晞并不理解她这一怪异的说法。 “总之,你别去看了。” 巷子里有民众见她穿得与众不同,知道定非寻常人家。又有胆大的上前看清了她的脸,大叫一声,丢了东西,带着孩子纷纷惊慌遁逃。 有人站出来指认:“女妖!” 念泽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农复晞则是觉得莫名其妙。 突然被荒谬地指认成女妖,她无法分辩,只好冷静地追问: “你们口中的女妖是何人?你们是不是之前见到过谁?”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一个个早跑得没影了。 本该是热闹安详的夜市,现在家家紧闭门窗。 “这一切都怪我吗?可是我什 么也没做。” 农复晞揽过她的肩头,轻声细语道:“没事的,我们先回去。究竟怎么回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夜间回宫,闻善见王君面色沉重,跟上询问,“王君遇到什么事了吗?” “你在民间走动,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农复晞说得平淡,但让闻善听出话语里含了一点不容回避的质问腔调。 “王君可是听到了什么?那些民间流言岂能相信?” “所以你也听说了。” 闻善低头不答。 “王君你不会信了吧?” “我当然不信。可我信与不信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闻善你去查一查饕餮巷附近是不是真的出现过什么怪象,免得让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搞出什么大动静来。” “好。” 念泽回去左思右想,只有一种可能。 “是凌铄,她来了。” 凌铄其人,非仙非妖,她是念泽成神时抽离出的恶念,经过百年修炼化成人身,靠吸食世间恶念以维持自身的生机。她的模样与念泽一般无二。 念泽知道,这回的“女妖”事件定是凌铄在饕餮巷作乱,使那处地方怨念滋生、人心惶惶,最终嫁祸到她身上。 第二天,宫里就传出一些来自民间的说法。谣传尤其在下层侍从那里讨论得热闹。 “你们有没有听说‘女妖’的事,据说正是清宁侯君呢。这不就对应了‘妖邪惑主’吗?” “我今早就听说了,民间都在传,凡是这王君夫人所居之处,皆出现过怪象。氿州、永州、鹤州都闹了灾。” “啊?那我们这些住宫里的侍从不是大难临头了?还不知道有什么祸事等着来呢!” 也有人不信邪:“传言而已,还是别当真好。不管她是王君夫人还是侯君,她不都是人吗?哪有那么多玄乎的事?话说她要真是妖,我们还能在宫里活命?” 白家的事尚未了结,地方上水患四起。朝野上下众议纷纷,民间坊市更是一传十,十传百,闹得人心惶惶。 农复晞早就预料到朝会上会有人弹劾念泽,果真猜得一点没错。 “王君,妖邪惑主的传言轻视不得啊,永州、鹤州等多地同时发生水患皆是印证……” “怪力乱神!民间的许多传言毫无根据,各位大人也眼盲心瞎,不认识清宁侯君了吗?” 之前都统府的旧臣也站出来说:“其实臣早就想说,牝鸡司晨,必招祸患。如今三月,多地水患,此等怪异现象,如何解释才能服众?” “徐卿,我记得你做过永州都统府门客,曾是侯君手下的文士。而今侯君早已放权,你竟以此咄咄逼人,说她牝鸡司晨,你叫本君如何说你?” 这位大臣面无愧色,振振有词道:“臣身居督察院要职,弹劾侯君,职责所在。” “你……” 田允麟病愈归朝,见气氛僵持,也难讨论出什么结果来,无非就是信不信传言的事。于是他站出队列,语气平缓,拱手说道:“王君,近日的水患,关乎民本,非一人所能影响。与其争执是否与清宁侯君有关,不如派遣大臣、调运物资,实地察看灾情来得实在。” “太傅先生说的正在理!户部先查勘水势,开仓赈济;工部调集物料,以工代赈。沿河各州县设粥棚、立账册,灾民按户领粮。另遣一支舟师巡行各处,搜救被困之人。至于堤坝,需先堵塞决口,再分洪入故道。各路文书三日一报,交到宫中。就先这么办,至于再敢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者,一律严惩!” 27. 神魂颠倒 念泽与柳琇并肩立在观景台上,望着眼前四方宫阙。站了足有半个时辰,柳琇见她仍不动,便轻声提醒道:“树上都结霜了,我们也回吧。” 念泽听了话,并不作声,一路走回寝宫去。她低头往里走,抬腿迈过门槛,鞋尖划过槛面,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幸亏柳琇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绊倒在地。 眼见念泽的气色十分不好,她关切问道:“你不舒服吗?我去叫医官来看看。” “我没事,有点恍惚而已。没事的,没事的……” 鹤州距京都不远,来回不过半日,念泽没告知任何人,独自去了当地查灾情。 她清楚,鹤州地势高,河道窄而深,几乎看不到低洼之处,怎么会有水患?除非又是凌铄在背后作祟。 当日,念泽穿着适宜在民间行走的青蓝布衫回来,还没来得及换,恰巧撞见农复晞在翠微宫帮她侍弄花草。 “又去见魏秋彤了?”见念泽此种打扮,他放下手中的花锄,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声。 念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淡淡答道:“没有,出宫走走。” “阿泽……”农复晞站起身时,念泽已经转过去,背对着他。她握紧了双拳,红了眼圈。 “这该怎么解释?我无力对抗凌铄,他怎么办?好不容易安定的赤县神州又该怎么办?” “阿泽,我从未过问你的来处,你的过往。可是,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与你有关?只要你愿意说,我都相信你。” 温热的泪光在念泽眼中打转,她转过身,换了一种淡漠的语气,“抱歉,我无法告诉你。” 与其见面尴尬,彼此伤怀,念泽暂且选择了回避。或许逃离被谣言缠身、心烦气闷的心境,她自己能好受些。 她陪着史官们在天章阁内修订史册,正好杜羽精通金石学,两个人在阁楼里相谈甚欢。谈古论今,评史论典,几乎废寝忘食。 一连五日,都是这样。 第六日,柳琇看时间太晚,提着灯,沿游廊快步往天章阁去。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她望见念泽正伏案抄录旧档,便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告诉她天色暗了,该回去了。 念泽头也不抬,“我不回翠微宫睡了,你拿点吃的过来就行。” 柳琇依她的意思去做。 农复晞那里很是冷清,殿中无人,案上只搁着一碟冷了的糕点。 等内侍们进来,把食盒打开,他瞄了一眼,却没他想吃的东西。 “今天怎么没有抱雪羹?” “呃,抱雪羹只有夫人会做,想必今日是忘记了吧,属下去问问。” “不用了,我今天不需要抱雪羹。” “那属下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不要,都不要。” 农复晞独坐高台,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口气憋在心里,进不去也出不来。偏还要端着,不知道究竟是和念泽还是和自己较劲。这无非是气她和天章阁的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还要长。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作。 他从前殿往翠微宫去,沿着长廊往里走,穿过月洞门,瞥见墙边站着个人影,不像宫女,也不似女官打扮。 “什么人在那里?” 凌烁正对着念泽寝殿的方向比比划划,口中神神叨叨不知所云,被这厉声一喝惊了一跳。周围空无一人,眼见逃脱不掉,只得自己站出来。 她穿着一身红衣,倚栏而立,纤腰盈盈,弱骨皎皎,一点不似宫中人。珠钗耀眼夺目,绛红色裙袄衬得她妖艳柔媚,却透不出一丝俗气。骇人的是,她与念泽身形一般无二,只是气质不大相同。 “你叫我?”她抬眼看他,不卑不亢。四目相视之下,她故作疑问:“你是何人?又为何独自在此?” “阿泽?”看清了这张和念泽一模一样的面孔,农复晞愣在原地,手脚直发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极重,撞着他的耳膜。 此人似人似妖,怪异非常。对于“女妖”事件,农复晞本来是全然不信的。可是如今,他惊魂未定之余,根本不敢多想,只顾着加快脚步,自言自语道:“太荒谬了!怎么可能呢……” 暮色早已沉下去,更鼓声一声长,一声短。农复晞到了念泽的寝殿,没想到她早早熄了灯。 他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声响,找出火折子,走到大殿前点亮了一盏灯。 “你干什么?”里面传出一句话来。 他走到她床前,“我来看看你,你睡这么早?” “看过了。”她话里话外赶他走。 “你起来,和我说说话。” “我不,你直接说吧。” “你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阿泽你告诉我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相信吗?我就是一个正常人。” “好,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只是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农复晞在殿中来回踱步,堵着气扬言道:“这个王君你来做吧,我一个人皈依空门洒脱自在去!” “想去就去啊!别只是说些孩子气的话故意来寻我的麻烦。” 念泽从床上坐起来,“你今天就燃香供佛,剃度受戒吧,说到要做到啊。” “荒谬!” 农复晞气得脸色发白,破门而出。 此一夜过后,二人多日未见。很快,鹤州万荣城中有消息传入京都。百亨的夫人过世,原本应当惩处白家的计划暂且行不通了。 可是白家真的能轻轻放过吗?天平两端,一头是白家在战时的旧恩,一头是他们祸国殃民、贪得无厌。惩?会不会显得这位王君刻薄寡恩?不惩?难道要养痈遗患,用这太平世来养他白家人?农复晞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王君,王君。” 宽敞的大殿内,这两个字一圈一圈地荡在耳边,农复晞感应到了什么,却不知道是谁在叫他。他四顾无人,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那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声音又起来了。 “王君……”那声音在沉水香的香雾里飘飘悠悠,像蛇鳞蹭过耳廓。 凌铄隐身在侧,意念传音。 “你在等什么?你不想治白家的罪吗?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你是谁?谁在说话?是谁?出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何如此惧怕处罚白家?白家上负朝廷,下负百姓,你也能忍?” “我自有我的考量,岂会偏听你一言!” “是因为你自己的家族当年也遭逢一劫吗?可是不一样的,白家和你农氏一族不一样,是他们咎由自取,是活该!你现在心慈手软,他们就会顾念君恩吗?不会的,他们只会更放肆。诛他九族,万民称快啊!” 农复晞心中怒火翻滚,恨这个蛊惑人心的声音躲在暗处,恨自己犹豫不决惹 来了什么邪祟。倏然,那双眼失神了,片刻转回之后多了丝邪魅,他已不是他自己。 “我来帮你……” 他抬起乌黑冷冽的眸子,冷冷道出:“他们有罪。” 她无声退入阴影,只剩香雾之中,一声近乎叹息的媚语:“这就对了。” 那些在农复晞胸腔里嘶吼的“不可”和“过火”,全都哑在了一声声逼人的蛊惑中。 此年春日,人间又下了一场雪。这一次,是遮天蔽日、覆野压城的暴雪。 窗外大雪纷飞,殿内分外安静。抄家灭族的旨意已经拟好,农复晞郑重地盖上印玺,红泥在宣纸上清晰明亮,透着油光。 凌铄倚在云雪当中,仰头长叹,洋洋自得,“念泽上神,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啊,如今是我的意志把你的意志踩在脚下。你身在人间,全无法力,能奈我何!凡是你在乎的,我都偏要毁掉。是天道给了我这个机会,这一点都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我命该如此。” 看着殿前飘飞的大雪,洁白一片,农复晞冷静下来,默然对着自己已经颁布下去的旨意思深良久。 “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要不要告诉念泽?我能去见她吗……只怕我去见她,她也不愿见吧。” 农复晞清楚,若要见面,彼此相视定然不悦,他自己对这场可预见的争执或是冷战也怕得紧。 念泽在翠微宫看天色不对,生怕出了什么变动,不顾天冻地滑、众人阻拦,要找农复晞去。 农复晞见她气势汹汹跑过来,只敢小心翼翼和她说:“阿泽,我知道白家颇得你的心意,可他们为非作歹、危害社稷是明摆着的事实,我不得不处置。” 念泽的眼角眉梢上带着霜雪,寒气之下,眼底的怨怒更为迫人。 “我知道白家有罪过,可你杀白亨一人足矣,是他一个人为非作歹,你为何要灭他全家?” “因为他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以儆效尤。” “是吗?”念泽冷笑一声,随即态度又软了下来,用着几近哀求的态度问询:“那你保下魏秋彤好不好?我念泽从没有求过任何人,我求你放过魏秋彤,白家的事真的和她没有关系。” “你好好休息。” “她没有把白亨敛财的证据交给你吗?她是无辜的!” “天太冷了,你回去!” 白家的女眷都被判了流放。流放之路何其漫长,整个大西北白雪皑皑,渺小的个体身处其中,被压得人影都看不见。 “娘,我太冷了!”魏秋彤的女儿央央喊得凄切。 “乖,娘抱住央央就不冷了。” 魏秋彤好不容易向押解队伍的士兵要来一瓢干净的水,顶着灌满冰渣的北风,小心地端着水,在没膝的雪地里蹒跚。 央央蜷缩在一点一点挪动的车板上熟睡着,像只冻僵的野兔。 “来,央央,醒醒吧,喝口水。”魏秋彤将水瓢靠在央央的唇边,而央央紧闭着双唇,一动不动,怎么都叫不醒。 魏秋彤的脸上没了表情,试探着、带着一丝侥幸和祈求上天垂怜的心态问道:“央央,你能听见娘说话吗?你睁开眼看看,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我们就要到了。” 魏秋彤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把浑身僵硬的央央环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丝,轻轻哄着:“想睡就睡吧,这样也好,央央睡着了,就不会感觉冷了。” 28. 历山行宫 皇城的外围,护城河中浮冰相击,流光碎影,宫垣倒映其中,动荡不息。下弦月泛出一点光亮,河边空旷的土地上如明镜透亮。 念泽来到河边,蹲下身,重重地敲了三下土地。 不消片刻,沙土喷射而出,她连退几步。 “何人扰我啊?”土地仙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冒出土地来。好梦被吵醒,脸上自然带着愠色。 念泽摘下帷帽。待土地仙看清了她的面容,顿时惊得他瞪大了眼睛。双脚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几乎要停滞住。 “老夫没有看错吧!”他刻意擦了擦眼睛,唯恐自己眼花。 “你没有看错,我是仙域念神念泽。” 土地仙躬身行礼,“卑职见过念泽上神,一时失态,上神赎罪。” “快起来,不必拜了。” “上神突然召见小仙所为何事啊?”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来向你讨个东西……” “王君,白家的亲眷已经到苍梧原了……”内侍给农复晞报信。 柳琇在门口听了很久,回去告诉念泽,魏秋彤安全到了苍梧原。 她眉目沉静,波澜不惊,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她的确是清楚的,魏秋彤必然会安全抵达苍梧原。是她催动土地仙给的灵符中的灵力,将自己的意识送往西北雪域,找到在冰雪中濒死的魏秋彤,给了她求生的意志。而这一回的违逆天道之举,也让她自己遭受了严重的反噬。 念泽站在门前,柔和的日光洒在身上,光线里飘着细尘。她努力地感受着日光照在身上的温度,可是她连站的气力都没有。她扶着门框,面色惨白,喉中涌出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直呕了出来。 她弯下腰去,眼中一片漆黑。有人冲进来扶住她,她抬头,睁眼一看,竟然是他。 她撇开他搀扶的双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虚弱地转身往寝殿里去。 农复晞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臂,“你就如此放不开,你为了白家的人,让自己病重到这个地步,那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念泽吃力地叹了口气,“我没有想过和你作对,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可是魏秋彤对我来说不一样,她不姓白,不出自白家。我只希望她活着。” “好,好……我告诉你,你在意的、你视为知己的魏秋彤,她在苍梧原活得好好的。我根本就没有想杀她,所以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只要你能一点一点好起来,我保她余生安稳。” “多谢王君。” 农复晞听她说这四个字,凝视着她这个令人陌生的眼神,默默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农复晞回到中殿,见内侍面露愁容,吞吞吐吐。 “有话就讲。” 内侍小心道出:“魏氏自尽了。” “是白家的那位?” 内侍点点头。 “封锁消息,绝不可让人告诉念泽。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夜里,念泽一点一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润的力量拖了起来。 等到能够睁开眼,环望四周,她明白了。 “又是这片虚无。我又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是凡人死后,在人间留下的意念的归处吗?” “念泽。” 魏秋彤的一声呼喊打破了死寂,她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念泽,谢谢你救我。你我相识数年,你总是无条件地照拂我,庇护我。” “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故人姐姐,她曾舍命护我。我一直觉得你就是她。我很抱歉,不知道这样做,你会不会介意?”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是我应该谢谢你。你的出现,让我少一些软懦,多一些勇气。能让你视我为故人,得到你的庇护,是我的荣幸才对。” “姐姐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魏秋彤摇摇头。 “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念泽,我看得出来,王君待你是真心的。如果因为我而让你们两个产生嫌隙,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魏秋彤的身体逐渐模糊,“现在,我要走了。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等等……别消失!你别走!” 念泽怎么握都握不住,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消失殆尽。 一觉醒来,已经日照三竿。 念泽僵直地躺在寝殿的床上,被子捂得严实,捂得一身冷汗。 她的心魂犹飘摇在梦中,直到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柳琇端着水盆进来,服侍她洗漱。 念泽坐了起来,“今天怎么你来做这个活了。” “我看你精神好像不大好,昨天夜里老说梦话。今天洗漱的水里加了冷浸的玉簪花液。” “你放下东西就好。你帮我打听一下魏秋彤她近况到底如何。” “魏夫人好好的呀,王君已经下令让她以平民之身,在西北安度余生了。” 念泽在心里默念:“不,她已经死了。” 正是:两行清泪咽无声,从此人间无故人。 自从上次被反噬之后,念泽气血亏虚,一病不起。侍药、添衣、熏香、调息等诸多事宜都是农复晞亲自照料。 大雪过后,气温终于回暖。春日树影叠翠,流水浮香。窗外池上枝头爬满了灰雀,吱吱呀呀发出鸣叫,带给这座王宫少有的生机。 此刻,农复晞端着一碗汤药蹲在她面前,药腥气扑面而来。她接过药碗,垂着眼一饮而尽。 他诧异她竟不怕苦,端给她的一盏蜜糖也被她顺手推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 念泽瞥了他一眼,不忍久视,生怕自己心软说不出该说的话,“我的身体快痊愈了,我想回氿州看看。” 农复晞像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寒芒闪烁,可眼圈还是不自觉地泛红了。 “你真要离开?那……那你还会回来吗?” 她没有给他期待的回答,“我不喜欢就这样死气沉沉地活着。你还记得你当初说过的话吧?” 他当然记得,在氿州的时候,他说过,“我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迫于你。将来哪一天,你感到厌倦,或是累了,去做什么都好,你要是想回这里生活,我农复晞随时护送你回来。” 他透过她的眼神,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决绝,看来的确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农复晞红着眼,说着剜心的话:“等这一阵忙完了,我送你回氿州。” “这一阵子到底是多久呢?” “总不能说走就走吧。”他的眼中几乎全是恳求。 “好。” 念泽在翠微宫内调息凝神,忽然听见一阵喧嚣之声,到宫门口去看,宫人们都聚集在那里。 千瓣白桃次第绽放,牡丹、迎春、素心兰等各色盆栽整齐地排列在大道两侧,一路遍地春色。念泽不解,沿着花道走,走着走着,才惊觉原来这一路直 通到中殿门口。 她抬头去看,二楼阁楼上,农复晞凭栏而立,背影沉静。春风拂动乌黑的发丝,清隽如画。 “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跨入门槛,裙摆轻盈,随风而动。上了阁楼,走到他身后。 农复晞听见声音转身,见她真的来到了中殿,心中自然欢喜。他走到茶桌面前,推出座椅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入座,动作娴熟地烹起茶来。 “喝茶。”他将茶盏举递给她,面带笑意,仿佛什么忧心事都没有。 念泽接过的一瞬,他说道:“这个季节喝这个最好,氿州的茶田产的,可新鲜了。” 看他这般姿态,好像两个人回到了最开始、最纯粹的模样。 念泽看了眼素瓷杯盏中碧绿清透的茶水,说道:“你引我过来,就是叫我来饮茶的?” “喝茶要静心,你且品一品。” 念泽饮下一小口,“确实不错。” 她放下杯盏,拨弄腰上系着的环佩,实在没有太多心思同他喝茶品茗。 “我还有事,你慢慢品鉴。” 她刚站起身,手臂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让她离开不得。 “我思虑良久,你既然觉得王宫住着太拘束,就去历山上看看吧。那里的行宫刚刚修好,参考了你在氿州弋园的布置。我知你向来喜欢清净自在,去散散心不会错的。” 念泽变了脸色,“为什么突然变卦?” “氿州太远,我不放心。” “你这是死缠烂打。” 农复晞默不作声。 “你是打算背弃承诺了对吗?” “你真的这样想?那就当是这样吧。” 她别开脸去,“也好。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动身。” 柳琇大约知道她的身体已经不大支撑得住,趁身旁无人,她悄悄地劝道:“要不要告诉王君,你的身体……” “不必,不许多嘴。”念泽蹙眉,弱气低语,脸色早没了血色,终日以脂粉遮面,不易被人察觉罢了。 “因为白家的事情,你和王君之间已经生了龃龉。你常常对他冷言冷语,看着毫不关心,我都看在眼里,可是根本就不是这样。我以为,误会总要说清楚了才好啊。各怀心思岂能长久。” “可是你不明白一个久居高位的人会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不是以往的农复晞了。他的不信任一旦滋生,怎么去解释、证明都不会消解。他的态度不过是他做出的选择,我怎么说都没用的。” 柳琇满面愁容,心急如焚。该说的都说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农复晞在阁楼上吹风,栏杆冷透,独坐暗影中,一个人呆到深夜。 他对着四方空空的天地,自言自语道:“阿泽,你一定对我失望至极了吧……现在北境骑兵越界而来,他们一定是蓄谋已久,做足了准备的,我无暇送你回氿州了。与其对你据实相告,把你卷入纷乱之中,倒不如瞒着你,你只有去了历山行宫安心养病,我才能放心。” 次日,念泽带着一宫众人来到历山脚下。抬眼望去,满山春色如潮水般涌来。粉色的花海从山腰铺到山顶,层层叠叠,似云似霞,将整座山染成了一片粉黛。 “原来山上景致这样好。” 这是她第二回上历山来,初到人间,便是落在这历山上。不过当年,历山风景远没有这般春光旖旎,繁花馥郁。这些年在苍斓皇城里住着,居然从未想起去历山看看。 29. 天绛 既来之,则安之。她带着一行人沿石阶而上,漫游在行宫里。 前殿的转角处有一方温泉,腾起袅袅白雾,氤氲在修竹与山石之间。水汽润着青瓦白墙,雅致非凡,别有一番清逸。 “林泉养素天和永驻”八字刻在山石上,苍劲有力,不失温厚。 她抚了抚这块烟灰色的山石,不自觉地说出口:“是他亲笔题的字。” 满眼旖旎之色着实令人眼花缭乱,大致逛了一圈,念泽才到自己的寝殿里去。 有宫人正在屋里焚香。 “既然花香浓郁,就不必焚香了。撤了吧。” “是。” 余香经久不散,念泽只觉得身体绵软,昏昏欲睡,靠在榻上休憩,一瞬便睡着了。 北境风雪如刀,旌旗猎猎卷着冰碴。农复晞银甲覆满霜雪,长剑横扫,锵然撞上铁骑弯刀,震得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滑落下去。雪沫混着马蹄溅起的黑泥扑面,他侧身避过一记斜劈,反手一剑捅穿敌骑护心镜,发力一拧,将人挑落马下。马嘶、刀鸣、雪落无声。 马蹄踏过处皆是碎裂的冰甲与冻僵的尸骸。他扯紧缰绳,抬手抹去糊眼的热血,勒马立于苍茫雪幕中,身后便是疆界,他一步也不会让。 历山行宫里,纱帐低垂,药气熏鼻。底下的婢子们闲言碎语不断,以为她已然失势,鲜少有人尽心服侍。 念泽倚在引枕上,终日缠绵病榻,面颊已无一丝血色。骨色发青,是中毒之象,她清楚地知晓自己时日无多。 原本七十年之寿,偏偏救人、损己,让自己落得凄凄惨惨的下场。但上神之心气不泯,即便身处穷艰之境,也绝不顾影自怜。 柳琇捧水近前,忽然惊呼一声,“你的头发!” 念泽抬手拂过鬓边,指尖触到一缕银丝,怔怔看了半晌,涩然一笑:“也不算意外了。” 柳琇急匆匆地来到隔间,提笔写了张字条,“侯君病重,盼王君速来。” 飞鸽将书信传至王宫,三五日过去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宫里也没有再派医官到历山。 柳琇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一人策马飞奔回王宫,直逼中殿,却被农复晞的近身内侍拦在门外。 “柳姐姐,你不能闯进去!” “王君有没有收到书信,他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姐姐,我实话告诉你吧。王君他不在宫里。” “王君一向是宵衣旰食,夙夜在公,怎会不在?” 内侍挡着大门,一言不敢发。 “好,那你说,王君若是真的不在,那他去了哪里?” “这……真的无可奉告。” 内侍知道,柳琇素来是女官典范,勤慎端方。今日焦急万分,难得失态,想必侯君那边是真的情况危急。可是如果让王君知道此事,令他大失方寸,届时乱了军心,北境失守怎么办?他根本不敢传信到北境,去告知任何只言片语。 “窗户支开一点。” 柳琇听了念泽的吩咐,起身推开半扇窗。风裹着院外玉兰的残香漫进来,床前帐幔轻轻晃了晃。 那只枯瘦的手垂荡在床沿,柳琇的手搭上去,冰凉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她扭着头,悄悄掉下一束眼泪。 “你别哭。今日情状早在意料之中了。上回在幻兰城中毒,就有大夫说体内毒素沉积,是短折的前兆。我虽昏迷,却隐约听到了。” “那不过是个庸医,他懂什么?那样的话,侯君怎么能信?” “可是现在,我的确这样了。” 念泽闭上眼回想,她好想念在嘉穗山庄的日子,想起大娘的关怀,想起和农复晞的月下习武,想起南星他捉鸡弄狗的烂漫时光,那些都是乱世中难得的片刻安宁。 她本可固守在氿州,安度七十载,却没有选择安稳度流年。一步错,步步错。她恨这样潦草的结局。 宫墙里的枯荣最是单薄,与神生的万年寂寞同悲。可是时过境迁,哪里还回得去?数年前,她就已经舍弃了云端高坐的神仙日子。而作为凡人,也该到了却红尘的时候了。 “姐姐!” 少年的嗓音从门外撞进来,嘶哑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与慌乱。 胡南星踉跄地扑到床前,低低地又叫了一声姐姐,像是怕惊到她似的,尾音比方才更颤。 念泽缓缓睁开眼,模糊地看见南星眼中满是不舍和害怕。这个孩子的肩背已有了习武人初成的结实轮廓,脸上分明还挂着未褪尽的稚气。 她用尽全力去握他的手,“南星,你一贯叫我姐姐,可是这个姐姐和你们所有人都不太一样,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所以……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她又望了已泪流满面的柳琇一眼,“这辈子,就陪你们到这儿了。” 她终于合上她在人间的肉眼,眼角划过一滴清泪。 这一刻,天边绛云骤起,层层翻涌如血染长空。非尽为上苍哀恸,这更像是天地为这一“神仙人物”去张扬的旌旗。 历山上,春风骤停,万物屏息,连着绛色天空为她的魂魄让出一条通天之路。 农复晞和北境之人还在鏖战。 赤县神州的战士们虽步步不退,却也难以寸进,刀光剑影间,胜负悬于一线。 天上的红光缓缓出现,光线越来越强,映射在所有人脸上。刹那间,刀兵之声戛然而止,两军不约而同住了手,怔怔仰望着那片诡异的绛色。 这究竟是什么异象?上天在警示什么?众人心里猜。 “我再帮你一次。”农复晞的耳畔有人在说话,这个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阿泽,是你吗?” “农复晞。” “阿泽,是你来了吗?” “是我,我跋涉万里而来,与你道别。” “你在哪里?” 她让他感应到自己,却不让他看见。农复晞对自己听见的也是半信半疑。 “阿泽!” 念泽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红光一点点散落在将士们身上,他们莫名地觉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满身疲惫竟也一扫而空。 不知是谁率先吼了一声,千余人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将士们重燃了斗志,反扑而去。敌军阵脚大乱,节节溃退。战鼓愈烈,他们愈发如猛虎出柙,势不可挡。 一场鏖战,直至以正义之名大获全胜,北境的红光才尽数褪去,由南向北吹去了温和湿润的风。 念泽的魂魄来到一片不暖不寒、不带生机的鸿蒙虚境。 这里涌动着灰白色的混沌之气,星屑碎散其间。四方无界,上下无垠。一条石阶大道通往极远处,莹莹幽幽,不知所归。 念泽在这一似真似幻的陌生地界停驻了许久。她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也探不出这到底是在哪一界。 “念泽。” 她转身去看,一位道骨仙风的长者现身了。念泽认得他,此人是来自神域的道山真人。 她低眉恭行一礼,“道山真人。” 真人走近了几步,目光沉静,“吾已在此地等候小友多时。” “真人知我会来此?此处究竟是……” “此地是人间和仙域的交界处,气息极为隐蔽,即使是神也很难窥探到。若非是有机缘,很难能够到达。” “所以,这是让我通往仙域的路了?” “不错,你想要返回仙域,必有此一遭。” 真人看她苍白憔悴,愁容难消,又解释道:“此事不难,你只需徒步走过这条大道,恢复仙身就好了。只是路有点长,要消耗些气力。” 待真人欲转身离去,念泽叫住了他,“真人稍等,小神还有一句话想问。” “我已然把将最后的寿数用来去往人间一遭,身死之后怎么还能回归仙域?” “你何以寿数尽了?” 他反问之后,深沉思量了一番,“或许是你算错了,你寿数本未尽。又或许,有人改了你的命途。” “真是个谜。有劳真人指点。” 念泽走 在通天之道上,苍苍茫茫之中一人独行。她头上挽着简单的随云髻,没有什么修饰,只戴了一支素色玉簪,和来人间时一样,心气却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走得太久了,她的头发松散下去,垂下两缕凌乱发丝。这地方没什么灵气,她喘着气,步履沉重,行路逐渐艰难。 终于,上空的阳光太过刺眼,仰头的一瞬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已经能看见颐元城一角了。” 天境依旧流光溢彩,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还能回归神位。 农复晞从北境回来,直奔历山去。 柳琇在太平街上当街拦下了他。 “你怎么在街上?阿泽呢?” 她神情冷淡,直露不悦,“你不必去找她了。” “她在哪里?” “她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农复晞神情可怖。 “王君,念泽姐姐已经仙逝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肉身也消散了。”胡南星从柳琇身后站出来,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字吐出来。 “我不信!除非我亲眼看见……我统统不相信。” “我都没有看到她,你们怎么敢咒她?”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连连摇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都是假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什么人都敌不过她,什么事都难不倒她,她不会不明不白地死了,那种结局怎么配得上她?” 柳琇依旧敢站出来,“没有人骗你……” 她身后数人看她实在口无遮拦,怕她惹出什么祸端,赶紧将她拉了下去。 农复晞四肢麻木,久久立在原地,“怎么可能?她只是病了。” 在历山行宫,农复晞关闭宫门,不理朝政,终日瘫坐在念泽住过的寝殿里。屋里的日常用具都还在,她的梳子还搁在妆台上。 他手中的酒壶已经滴酒不剩,还攥着壶颈不松。他想要大醉却始终不得醉,清醒到了极点。 他不得不接受念泽已经离去的事实。只有在这座寝殿里,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失去她到底有多痛彻百骸。 此刻,一个至尊无上、手握乾坤的君王,成了思念亡妻到无路可走的地步的孤独者。任他用尽人间的手段,也换不回念泽。 早上,清透的阳光漏过窗棂缝隙,照在他紧闭的眼眸上,他颤动了几下睫毛。 “不要走……不要走!” 农复晞惊醒过来,原来是幻梦一场。 他起身去开窗,清风拂面。他伸手去接,好温和,又似乎有些钻骨的冷意。这风好像念泽,好像是她回来了。 “她怎么还会回来?青天碧海,哪里还会有她的身影?六合之内,再也没有她的踪迹了。” 他失落地关上窗,“习惯了她在身边,如今失去,才知是什么滋味。” 胡南星和柳琇收拾好东西准备行宫,路过主殿,正好撞见农复晞在念泽的寝殿内。 “王君。”二人进门,来到他眼前。 “念泽她……可能是天上仙子,而非凡人。” “疯了,王君疯了吗?”胡南星扭头问柳琇。 柳琇很是淡定,“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或许你看完信自会明白。” “什么信?” 柳琇递给他一封桑皮纸书信,上面写着“诀别书”三字。 他迅速打开来看,上面写道: 王君或已有所觉。临别之际,念泽不妨直言。我本非凡尘中人,去往人间,仅历一程而已。 朝露夕霞,聚散悲欢,于我本似镜花水月,看过便罢。 你曾问我从何来,我未作答,今也莫寻我归处。此间甘苦,原是我自选的因果,无怨,亦无悔。 念泽只是人间过客,不值得长忆,望君珍重。 农复晞握着信纸,失力地垂下手去。 “镜花水月吗?于你是,可于我绝非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不明白你的难处,不理解你的病重,原来都是我的不是……” 30. 天上人间 群仙刚刚下了讲经会,三三两两往三清堂的阶下走。 九重天的云海层层叠叠,渐次染上金色。云隙间漏下万道霞光,将天宇照得通透如琉璃。 巽风仙君拉住天禄仙君,“别走那么快啊,你看那是什么?” 天禄往前一看,半空中玄鹤齐飞,在霞光中啼鸣。 众仙都驻足仰望着,都称这是“祥瑞之兆”。 天禄仙君以一副严谨认真的模样问巽风,“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仔细一听,还真有。 是仙都的临渊峭壁之下,铜钟在风洞中无风自鸣。 “看这架势……哦,对了。念泽上神的职位一直空缺,莫非是新一任念神要来了?” “那也没听说哪位仙长有神位得以晋升啊。” “自念泽上神之后,都多少年没出一个神位了……” 众仙在堂前交头接耳,说个不停。 “这么看来,念泽上神真陨落了?” “传言是真的!” “不得妄议上神!” 灵宝仙尊从三清堂里走出,训斥了几个声高的。 “仙尊不必动怒,此番是念泽高调了。” 念泽凝形现身,立在众仙面前。她墨发垂腰,眸色深沉,周身气息凛然,不怒自威。 仙尊领头向上神叩行大礼,“上神平安回归,实乃我仙都幸事。届时,我等众仙在天河之畔摆宴,为上神接风洗尘。” “我不过是下界游历一番,无甚大事。摆宴就不必了,我已知晓大家心意。” 几番客套之后,众仙散去,念泽泄了一口气,“终于能回去了。” 菱花台上,岁迷在她身后盘膝而坐,素掌轻贴其背心,灵力源源渡入。 “幸好有你助我恢复仙元。” “你的修为呢?”岁迷探出她的仙元有异,转过身来着急追问。 念泽缓缓睁开眼,“人间一遭出了变数,原本算好的七十年寿数未尽,我竟能返回仙都,实在是怪事。仙元有异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岁迷比她自己还要着急,“阿姐,你修为暂失,这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以防宵小趁虚而入,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你也过于担心了。我同那些仙君一向都不大来往,而且这仙都也太平多年。我的修为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念泽下了菱花台,转至书房,转动案上的青玉笔洗,身后整片书架横移过去,露出一段水纹屏障。 她越过屏障,来到遗尘境。这里是她自设的暗室,别有洞天,外界繁杂不可侵。里面安置着桑凝的神像。 她走到这块地界的中心,从袖中取出琉璃瓶,将灵泉水缓缓浇过像身石面,又以指腹细细擦去积尘。做完这些,又换了个青瓷小瓶,将一滴清露点在神像眉心。那是桑凝生前最爱的冷梅香。 念泽蹲坐在神像脚下,抱臂自语:“桑凝姐姐,凡间一趟,我又见到你了。不过你完全不认得我,全然没有对过去万年的记忆,我甚至不能确定那还是你吗。你大概也不会真正回来了吧。我呢,本想在人间安稳度日、终此一生,没想到辗转来回,还是回到这里。” 回想人间事,她也只能苦笑一声,“简直不堪回首。” 仙侍在外通传,“上神,仙桃老翁来了。” 若是换作其他仙君,闲来无事递的拜帖她是一概不收的,让他们走个过场,对着自己的画像拜过几拜就算完事。唯独这个老翁不同,他来颐元城拜访,不仅念泽会接见,还会毫不客气地收下他送来的新鲜水润的仙桃。 念泽从遗尘境中出来,与仙桃老翁窗边对坐。 老翁津津有味地讲起来“这回的仙桃可不一般,老夫专门用地底三千丈的灵泉之水浇灌的,个个都圆润饱满,灵气十足。老夫修道万载,旁的不敢说,种桃当属第一!” “那我要多尝几个,可不能辜负老翁的一番盛情。” 念泽掌心朝上,空气中水汽灵光迅速聚拢,凝出一滴琥珀色的水珠。 “这是什么?” 她将这滴水珠施向他,“一种木系灵液,由古法“蒸青取髓”提炼而成。你下回给桃树浇水的时候用上这个,效果更好。” “哦,老夫都忘了,你也是精于打理草木的。这也算是万年不变的喜好了。” “说起来,当初我升仙阶,入主颐元城的时候,是老翁你给我授天符、赐仙果的。” “是啊。想想,真的已经算不清有多少个年头了。” 她正了表情,双肘撑上桌沿,认真道来,“老翁对念泽的恩情念泽一直都记得,念泽也知老翁德高望重,看淡名位。不过现下,有一事想要拜托,不知道老翁愿不愿意?” “你若有了难处,老夫自然要帮的。你说吧。” “老翁知道凌铄吗?” “那当然知道了。” “她在人间,时常隐匿行踪,肆意破坏下界安宁,以吸食恶念。” “上神想要老夫下界走一趟?” 念泽面露笑意,点点头,“没错。” 仙都之下,念泽御风飞行,俯瞰三万里秀丽之地。 其中东面临海,海中有一巨岛,岛屿之上是念泽的封地,世人都称其为“神女山”。 山上有一处得天独厚的泉眼,泉眼旁开了一座洞府,以便她回山上小住。此刻,洞府门口的扫花小仙正晒着金光酣睡在草地上。 念泽忽至,见她白日偷闲,走去她脚边轻咳了一声。 扫花小仙听见动静抬头去看,“上神……”,她的眼神仍然是迷迷糊糊的,但还是连忙起身。 “上神你回来了!这些年您去了哪里,小梧桐好想你。” “嗯,的确有段时日不在了。你随我逛逛吧,正好看看你打理得怎么样。” 二人边逛边说。 “小梧桐,这些年有什么人来过吗?” 梧桐小仙思索一番过后回答:“嗯,岁迷姐姐来过几次,天禄仙君来求过几株灵草,除了这两位就没有其他人来了。”她不明白上神为何这样问,只是照答。 “遇到……哎,算了。”她欲言又止,抬头扶鬓作罢。 话说一半,不由得勾起梧桐小仙的好奇心,“什么嘛?遇到谁?” 小仙跟在她后面,用红绳扎着的两团圆髻摇摇晃晃,满脸都是追问的表情。 念泽想着,在自己不在神位的这些日子里,凌铄顶多去人间作为,应不至于到这山上来做些什么,就没有把话问出口。这个小梧桐估计都未曾见过她。 神女山上草木苍翠,花花叶叶皆未修剪,全然一副天然之态。 “花草都长得不错, 辛苦你尽心浇灌。对了,不要随意修剪,这样挺好。” “我没修剪过啊。”梧桐小仙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这些个灵草哪里需要修剪?她怎么怪怪的?” 仙桃老翁在三重天遨游云海,来来回回往人间搜寻,在赤县神州的中心探到凌铄气息的大致方位,“她大约是在京都吧。” 老翁摸着胡须,口中念念有词,“只要找到她就好办了。” “什么人在那边啊?” 他看到下界中央的某一处地方泛出紫光来,一团祥云盘踞那方土地之上,久久不散。 “先去看看。”他眯着眼睛看不真切。 老翁骑着仙鹿下来一看,长舒一口气,心定了许多,原来是一座神女庙。 “这就对了。” 他转念一想,“也不对啊。神女庙里又没有真神女,哪来的祥云紫气?” 他变了一副模样,往庙里看。 一位年轻男子站在风口,揣着手,衣袂翻飞,病弱之态里透出几分懒洋洋的贵气。 老翁上下打量他,此人素衣,披发,面白,消瘦。 “他身上为什么会有一丝念泽的气息?”,又看他双目如炬,骨相清奇,老翁深觉他不凡。 “老夫今天撞了什么大运?下来就能碰到个人物。”他咂舌道:“不简单。” 农复晞侧目看见老翁,心下觉得奇怪,庙里怎么会有外人?这个地方可不会对外开放。 他眼中所见不过是个穿葛衣的老人,盘坐在草席上,对着一盘残局出神。 他走近看,棋盘是整块青玉,棋子温润如羊脂,好生奇怪。 老人抬头打量他,目光澄澈,全无老态。 “客从何处来?”农复晞有礼问询,在老翁看来,他是一副主人姿态,所以自己吹吹胡子,并不搭理他。 这座庙宇建在草木之中,周围崖壁苍苍,深深浅浅的苍翠堆叠着。 正是二人相逢却不作声之际,天上的蒙蒙细雨急转大雨,叫人不得不共处一屋檐下。 仙桃老翁环顾着周围环境,只有农复晞身后那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是最好的避雨去处。 洞外下着暴雨,大风狂舞,洞口一阵咆哮声,雨水一片片扫进来,淋湿洞中焦土。 二人静静靠在土壁边上。 老翁闭眼休憩,一只毒蝎子爬上他的衣襟,他故意没作声。 农复晞眼疾手快,捡起地上枯枝丫,将老翁袖子上的脏东西挑开,扔出洞去。 蝎子落荒而逃,钻入石缝,再也看不见。农复晞准备起身。仙翁不等他起来,弯腰握住他的手腕。他诧异,仙翁抬眼,顿了顿才开口,“小伙子,你生来根骨就异于常人,你可知自己是修仙悟道的好材料?” 他挣脱开老人的手,“莫名其妙,我修什么仙?” “多少人求仙问道,你竟不想?” “我从未想过。” “那你可以想想了。仙缘难得,不可浪费啊。” 过了半晌,雨将要停了。 他走到洞口,对里面的老翁说:“真要说成仙,那我是有所求的。” “你求什么?” “若您是仙家,可有什么让人起死回生,或是回魂的办法吗?” “你当仙家是无所不能的?有违天命的事情就是神也不敢为。” 31. 我欲成仙 “那,相传人死之后魂魄归入冥域,若我得道成仙,能去往冥域寻找亡妻吗?” “若你得道成仙,冥域你自然能去。不过缘分自有天定,执意去寻多半无果。只是你真有此心,红尘之中无他人牵挂了?帝王业绩也抛却不要了么?” 农复晞心中大惊,这个老翁居然能一眼望穿他的身份,他的所思所想。他认真思考过一番之后,郑重道出:“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浮云。” “哈哈哈……倘若天上地下再无此人,兜兜转转你就是见不她呢?老夫虽想提拔一棵好苗子,却不喜欢心猿意马的人。你想清楚,值得否?” “我想清楚了。我找她,不是因为笃信能与她重逢,只是因为我愿意。如果找不到,那也是我的报应,我农复晞无怨无悔。” “这么执着于一人,就算能见到她,之后呢,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我不敢再想。但我如果不去找她,我会抱憾终身的,仙翁成全我吧!” 仙桃老翁皱起眉头一皱,佯装思考,慢条斯理地对他说:“老夫近日就住这历山上,此山我怪喜欢的。上山修仙,下山做人,看你如何选。” “我随仙翁上山去!” “仙翁?” “师父!” “想睡懒觉就可以下山了!” 鸡鸣未起,农复晞浑身一激灵,被这一声高喊激醒。 他利落起身,到师父面前致歉。面有倦容但不敢有所怨言。 仙桃老翁在他对面,坐着木凳,倚着木条桌,做着甘草擂茶。 老翁把冲好的擂茶递给他,“好了,看把你紧张的。这里就咱们两个,不讲究什么虚礼,照常过日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好。” 农复晞看了一圈,周围云雾缭绕,脚下是半亩空阔的厚土。旁有古木参天,大块石台。身处其间,心能自然而然地静下来,仿佛自己已成了仙。这和他过往来到的历山全然不是一个样子。 “你过来,自己有佩剑吗?”老翁把他叫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面前。 “有。”他从行囊里取出引念剑。 “劈开这块青石。” 他依着师父的意思,凝神用力,一剑挥下。三尺厚的山石应声裂作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老翁捏须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惊诧。 “这小子无人指点,居然自通了剑气。” 老翁用审视又不乏赞赏的眼光看他,“不错,有点基础啊。你当人君的时候,也曾求仙问道,吃过什么仙丹,修过法术?” “没有。” “真的?” “真的没有做过那些。” “好好好,反正都是从头开始。”老头不知道他说谎没有,也不管了,就当没有。 农复晞坐在被劈开的半块石头上,淡淡地说:“我的剑术,是我的妻子所授。” 仙桃老翁饮茶不语。 农复晞凑上前去,挨着师父坐,“敢问师父在众仙当中,位列几品,仙阶几何?” “老夫没有仙阶。” “啊?” “你嫌弃啊?” “不是不是……” “那是老夫自愿舍弃的,那种东西老夫不在乎!” “师父高风亮节……” 从此,农复晞随老翁修行。读经悟道,修习仙法,日日勤学苦练,等待着哪天能修出仙骨。 三五月的光景一晃而过,历山顶上的生活模式几乎刻进了农复晞的骨子里。 师父白日里酣睡,弟子在一旁凝神聚气、潜心苦修;晚上,只留弟子在山巅,师父不知所踪。 一日,人定时分,老翁买了只烤鹌鹑,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回山顶。 “了了一桩大事,这下有交代了。” 正高兴着,抬头一看,农复晞倒在古树后面,仰着面,昏迷不醒。 “哎呀!” “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农复晞被拖进屋去,等他恢复了神志,醒过来,仙桃老翁已经吃完了鹌鹑,靠在门板上伸懒腰。 “师父。”他从木藤床上坐起身。 “你有晕症是吧?” 农复晞不明白他的意图和真实的态度,乖乖地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早说呢?害为师差点吓坏了。哦哦,没事了。为师已经帮你治好了,彻底根治了。” “谢师父。” “哼哼,不谢。” 老翁端过来一碗褐色的汤药,“修成仙骨尚需些年月,喝下这汤药,能保你延年益寿,容貌不衰。” 他接过,屏住呼吸喝了一口,舌尖上的苦味停留了很久。 他不加犹豫地惊呼道:“这药我喝过!” 老翁知他不会轻易说谎,心里也明白了三分。 农复晞在老翁端走药碗之后继续躺下,心中窃喜,“他一定认识阿泽。” 仙都颐元城中,念泽闭关了半月。出来之后,修为已经恢复了三成。 岁迷在她跟前,探了她的仙元,满面都是放松下来的悦色,“太好了,只要你的修为在恢复,我也就不至于日日提心吊胆的了。” 念泽倒没那么在意,只觉得岁迷小小年纪太过啰嗦,真是随了桑凝的关心自己的那一套。 “阿姐,你愿不愿意招些弟子入我们颐元城啊。这么多年,也太冷清了,一点人味儿也没有。” 这话只有岁迷敢当面对念泽说。 “你疯啦?我修为还没恢复,如何教习弟子?” “这仙都里空闲的仙君多的是,大可以请他们来做教习先生嘛。” 念泽摇摇头,“不妥。” “为什么?” “你说实话,你劝我收徒是不是要我分散注意力,省得日日盯着你修习功课?” 岁迷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我知道阿姐毫无保留地教我,我这一身本事都是阿姐传授的。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敢算计阿姐。” 念泽点了点她的脑袋,“旁的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突破,不许动歪脑筋。” 天色将明未明,雾霭沉沉,天上只一线青痕。这个时间,师徒二人正坐在一起讨论经卷。 “有人上来了。”老翁把经卷往地上随意一搁,特地拖长了尾音,沙哑里带着压迫感。 农复晞以为是师父讲累了,没由头的打趣自己。 “王君!” 农复晞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一个穿着黑衣束袖,腰系革带,身姿笔挺的儿郎正爬上山头。 是闻善上山找他来了。闻善特地赶早来,寻思着不会被旁人发现。不料老翁早早就醒了,拉着农复晞讲经论道。 闻善意识到“王君”这个称呼似乎有点不合时宜,毕竟农复晞都已经找了朝中贤德当了“代君主”,自己放手了王君的位置。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说得磕磕绊绊,“山里荒寂,属下……我已经将您的衣物、笔墨和生活用具都备齐了带上来了。” “他一个要修仙的人,还怕山中荒寂?”老翁在旁边闭眼打坐,随口一说。 “都带回去,那些东西我用不着。劳你费心了。 ”农复晞有了师父,在前下属面前发话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可是……”闻善带了齐备的东西上山,结果自己的主子不要,进退两难。 “修仙自是一身清气,无需华服,笔墨都有,也不需要人时刻照顾,你只管下山去吧。”老翁见他为难,替他说。 “是。” “闻善。”农复晞叫住了他。 闻善转身,目光澄澈,盯着农复晞待他发话。 “保重。” 闻善红了眼眶,“属下明白。” 闻善走后,农复晞久久不说话。 他突然很认真地走去老翁跟前,语气十分诚恳,“师父,我还有多久能修出仙骨?” “凡胎能修出仙骨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促成的。我知道你有自己要做的要紧事,但是既然跟着老夫,就不要焦躁,一切还得慢慢来。” 农复晞失落地点点头,心想,“再慢,黄花菜都歇了。” “跟着老夫修炼,难道就没有觉得,时间冲淡了一些事?” 农复晞抬头,正面撞见师父疑惑又关怀的眼光。 “师父也认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吗?可是我觉得,时间只会让该淡的淡了,该深的,只会越陷越深。” 老翁摇摇头,歪着嘴笑,“活脱脱一个情种,当真无救。” “师父,我学会御风了!” 晚上,农复晞一把推开木屋的门,话音里尽是压不住的兴奋。 “师父!” 仙桃老翁正坐在床沿收拾着东西,尤其是经卷,他可宝贝着,闲来无事翻翻这个最有滋味。 农复晞见状,面色淡了下来,“你要走?” 老翁抖了抖袖子,直起身说:“老夫在这里的差事完成了,要返回仙域。你离学成也不远了,剩下的这些经卷和图录留给你。” “师父你还会回来吗?” 仙桃老翁不想骗他,干脆直白地说告诉他,“不回。老夫住在这历山本是有要事在身的,已经被你耽误太久了。” “那我送一送师父。” “不必,你能刻苦勤修已经对得起为师一番教导点化了。为师盼早日能在仙都见到你。” 老翁带着凌铄回颐元城交了差。 她被老翁封住了灵脉,关在识海当中,现下离了识海,被带到念泽面前。 她昂着下颌,满脸不服气。 念泽不多言,走上前去。两指捏开她下颌,让一粒莹白药丸顺势滚入她喉间。 凌铄猝不及防咽下,一股甘凉猝然化开,却激得她浑身一颤,登时俯身干呕,“你给我吃了什么?” “缓解你肺腑灼烧。吸食恶念太久,连雪魄丹都不认得了吗?” 凌铄瘫倒在地上,冷笑一声,“你假意惺惺的做什么?把我抓来,然后对我施恩吗?难不成还要我念着你的好?” 念泽不欲与她纠缠,只是垂眸,净手,随即吩咐左右:“带去囚室。” 铁门合拢的刹那,药力已在凌铄的经脉间温和游走,将她胸腹间那团灼痛压了下去。 灵兽把守在囚室门外,她简直插翅难逃。 凌铄在幽暗的环境中气愤非常,自言自语道:“要不是皇城以内全无恶念屏障,我怎么会被发现?” 可她转念一想,便察觉了端倪,“念泽她居然不亲自来抓我,她什么时候愿意假手他人了?” “还有,她的住处外面为什么要设结界?天上地下谁还能伤得了她?莫非,她的身体尚未恢复。” “看来,这囚室当中也并非无事可做。” 32. 初来乍到 久久沉寂的历山山巅上终于有仙使前来。她们窄袖青袍,腰间一块白玉牌,上面写着“接引”二字。 为首的仙使开口道:“我们此番前来是为引你去往仙都,从此登入仙籍。现在就随我上界去吧。” “劳烦仙使了。”农复晞作揖回应。 仙使转身欲带他上界去,忽然被他叫住。 “等等,等我片刻。我稍后与仙使同去。” 他下山来到神女庙,里面碑文神像、香案供桌一应如旧。只是他不许闲杂人等到此地来,门口只有两位护卫看守,许久无人打理之下,香案上积了不少灰尘。 “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这里。我擅自去寻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怪罪。”他低着头,神情郁郁地拂去案上尘埃,而后随着仙使飘然长去。 是了,真是应了念泽当年那句“梦中人散去,拂看案上灰”。 祥云漫漫,农复晞初到仙都,看着奇景觉得好新鲜,自然而然心生欢喜。 朔月仙君走在前头,带着新来的几位仙官大致逛了一逛。 朔月仙君将仙域情况讲与他们听:“在仙域,仙灵居于仙都以外,他们分族分派而居。而仙都之中,修为品阶最末者为仙官,得道修成上仙之身则为仙君,管辖仙域者是仙君之首灵宝仙尊。” “那有没有上神呢?”一位新上界的仙官顺势问他。 “真神居于神界,从未露面,无人见过。但我们仙域除了财神和月老,倒是还有一位神明,从上仙飞升而至,虽不像灵宝仙尊有尊位,但亦对仙域有管辖的实权,与灵宝仙尊并立而治。” “敢问那上神尊名。”那位小仙官又问。 “她名为念泽上神,居于颐元城。” “阿泽!”农复晞暗自激动,不知心里是喜是悲。 “好了,今日起,你们三位便住在此处。” 三位仙官初来乍到,一番熟悉之后便被安排住进了丹丘城中的尚贤小院。 “小仙友,你是哪里人?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与农复晞同住的两位仙官都好奇询问。 “人间。”他答。 “人间?仙友,你天赋异禀啊!”二位惊讶赞叹不已。 “那你们从何处来?” “我是从三重天飞升的。我们都是月族的。” “凡人很少有仙缘吗?” 对方摇摇头,“太少了。凡人莫说能得道成仙,就是能偶然撞见个神仙,也是撞了大运,命中不凡的。” 农复晞若有所思,礼貌地冲着二位仙友点点头。 三日之后,登仙册的典礼结束。农复晞先是被念泽“为难”失了面子,又醉倒在月老门前失了礼。就当是为了避避风头,他也该独自搬去藏经阁少见些人。只是可怜月老倒了霉,一把年纪还要被罚下界。 不用他自己开口,天禄仙君便依照上头的指令,前往尚贤小院告知他往瑶池西面去,让他一人暂且移居到那里的藏经阁。 农复晞心中倒没有半点埋怨,安然地在藏经阁里住着。日日虔诚诵学,勤学真本事。他常常在勤修苦练之余翻阅仙史,了解列仙事迹,毕竟阁中藏有万册经卷,各仙万年功绩都记录在册。 在登仙册的仪式之后,念泽原本平静的心被搅起了一些波澜。人间是他,回到仙都竟还要面对他,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有些茫然。 往昔情分固然已经如流水般逝去,再见已如同陌路。如果再无相见的可能便也罢了,可他又出现在眼前,这张脸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念泽闭关了一段时日。身为上神,居仙都的一城主位,就算只是拾起原先的神职,也该尽快恢复修为才好。 过了些许天,岁迷本打算等她出关之后,邀她一同采杏花做杏花香露。一时竟然把这事抛诸脑后,无意间撞见炼丹童子往颐元城进献灵丹妙药才想起来念泽早已经出关了。她将炼丹房里新研制的几种丹药录入天机阁,整理好记录药材的卷宗之后,带上一篮采集好的新鲜花瓣火急火燎地往颐元城赶。 念泽凝了颗水珠,透过珠面,可映现出各界域万物生灵的现状,她关注着下界动乱,岁迷已不知不觉走近她身边,挨着菱花台坐下。 “阿姐近来服用的药丸可都还好?” “自然都是好的。” 念泽敛去了凝珠,说罢,抬眼打量着她。 “你最近倒是往丹丘城跑得勤了些。” 岁迷闻言,立马解释道:“仙尊命我暂待天机阁掌事一职,主要是卷宗校核的工作较为繁琐。所以一呆就是一整天了,真是想偷闲也偷闲不得了。” “原来如此。” 此时,二人在室内做起香露来。念泽将杏花瓣一片片理开,轻铺在甑中的纱布上。岁迷随后合上甑盖,接口处以湿纱布缠紧,再用法术引了些火力上去。两人盯着甑顶出气口,等第一缕白汽冒出来。 “阿姐,我听丹丘城的仙君们说最近来了一位极美的小仙官,大家都在谈论他的八卦呢,据说在凡间是个位高权重的,竟舍了红尘。哦,那次登仙册的大典你也在场,想必那人你也是见过的。” 念泽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何人,却佯装自己并不了解,“我倒没什么印象。” “据说人间的前朝皇帝几代都痴迷于寻仙访道呢,这些凡人真是有趣!越是不能得到什么,就越想要什么。”岁迷继续说。 “你呀,尽扯别人的八卦琐事。说说你自己吧,以气化形这一关到现在你可还没过。” “以气化形”可不比寻常用的以灵力化物容易,它须与自然通灵、借天地之气。从念泽离开仙域的时候,岁迷就卡在这一层上难以突破。 说到这里,岁迷不得不起身将练了又练、终于开窍了的“以气化形”在念泽面前显示一番。 她阖目敛息,分出一道神识在微风中游动,牵引出丝丝空寂无闻的味道来,她指尖合拢,将她能在风中感知到的一切化出形来。摊掌的瞬间,一缕仙气里凝成一尾小鹿,剔透如真,转瞬消散于无形。 念泽见此成效,颇欣慰说道:“如此,不日,我便助你突破无相境。” 无相境是上仙当中最高阶的境界了,只有勘破此境,殷勤修炼,修为功法才能更快突破。 岁迷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有念泽相助,自己的修为必定再不似往常。这么多年修为平平,也难免不被与她共事的仙君们嘲笑。他们常说,岁迷仙君先有桑凝上神这个师父,后又视念泽上神为自家阿姐,鞍前马后为她效劳。可惜无论资质还是仙职品阶皆与寻常仙君无异,这样看来,跟在上神身后也不过如此罢了。 想到这里,岁迷难免有些神情黯淡,不过转念一想,有两位上神为师为友何其有幸,管旁 人说什么! 香露的气味已经袅袅飘出,香气扑到鼻尖,岁迷取出晶瓶,一滴滴收进去。她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面露喜色,缓缓说来:“阿姐,今年为了庆祝飞升的仙官、仙君们,仙尊已经应允在挹春园开了集市,也算得上是难得一热闹,阿姐你到时去不去逛逛?” 念泽抬手,晃了晃盛了半瓶香露的晶瓶,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在岁迷眼中,她此刻盯着晶瓶的眼神甚是迷离,有似冰山欲碎,只听得她冷冷地回了一句,“集市而已,不去。” 岁迷取了两瓶香露,剩余的都留在念泽那里。这种鲜花做的香露无论是美颜护肤,还是幻景作画,抑或是养花催熟都是上好的,其他闲来无事的女仙君们也一向喜欢自己亲制香露,权当打发时间也好。 岁迷离开之后仅片刻,门外仙侍来传话,说有祖宓洲来的一位白发长老求见上神。 那长老进来之后,匆匆向念泽行了礼。 念泽赶忙问道:“长老脚步匆匆,可是洲中出了急事?” “回上神的话,我洲中本一向安定的,只是近日有些许不太平。” “怎么说?” “是棘冥兽。有一只棘冥兽闯到洲中横冲直撞,欲吞噬无法力傍身的小仙灵们。” “可有仙灵遇害?” “并未让那凶兽得逞,只是犬子看见之后遂与那恶畜打斗,中了它身上的针毒。这已是好几日前的事了,可洲中族老无人敢救。毕竟抢救之法凶险,若强行施法,恐他走火入魔、有性命之忧。” 念泽暗自思忖,定了一定,才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那凶兽可是白面灰脊、骨刺上附有绿晶?” “是,据仙灵描述,的确是那样。”长老只是问什么答什么,只当念泽见多识广,并未多想。 “我明白了,我即刻随你回祖宓洲一趟。令郎体内的针毒尽快解了地好,届时施法疗毒,我在他身边护住他的神识。” 这白发长老一把年纪才得了一个仙资尚嘉的儿子,此刻感激涕零,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半放下了。 念泽的母族亦出自祖宓,那是仙都之下的一座钟灵毓秀的水洲,与她的封地神女山隔海相望。这个忙她必定要帮。 藏经阁阁门半掩,农复晞此刻正倚门而坐,半盏茶水搁在膝边,古卷摊于身侧,时不时呷一口清茗。檐下清气凝成的青雾漫过脚踝,打着旋又散开。 他仰着头朝着上空猛吸了一口气,周身灵力运转之下,他已然顺利地突破了通玄境。从此可洞悉幽微,妙契自然,神游太虚,玄理自明。 他自觉自己的运道也太好了些。书上说,仙途中人修得仙身,破洗髓境、聚灵境,再到通玄境,少说也要百年时间,自己的进步神速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于是他暗自揣度道:“如若我不是身处仙都,没有那些经卷在侧,想来是不能这么顺利的了。大约是此地的天地纯灵之气最盛吧,这仙都也难怪人人都向往呢。” “躲后面点,别挤我!” “你小点声。” 几个平日不大安分而被罚去洒扫瑶池的仙官倚在假山后面偷偷望向藏经阁。 “今天总算见到他了,我没觉得他有传言中的美貌,看着平常得很,多少有些浪得虚名吧。” “至少比你长得好看太多了!” 几个人低声笑语,七嘴八舌。 33. 云泥相望 “等等,你们快看他动用灵力,看他灵力的运转,他莫非已经破了通玄境了?” “那小子怎么进步这么快?都被赶去那么偏的藏经阁了,还发愤图强什么。就算突破了通玄境又怎么样,得罪了上神,谁敢给他一个好仙职。” “不对,这么快,他定是偷练了什么捷径,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吧,去不去?” “去,当然去!” “他要是有什么歪门邪道,这仙途就算是完了。” 农复晞见天色不早,藏经阁里无人借阅,也到了关门的时辰了,便收了东西要关门回阁中休憩去。 大门缓缓合拢,他扶着门沿,差一点要扣上门栓。忽然一股力道从外抵住门板,那门戛然而止,再推不动分毫。 他蹙眉,往门缝间看,三张并不熟悉的脸挤在一起,半笑不笑地盯着自己看。 “仙友急着关门作甚?我等还想入阁找些经卷来看呢?” 农复晞听闻此言,赶忙推开大门,让三位仙友入阁中来。 这些仙官进来之后,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找经卷去看,倒是尾随着农复晞,看他做什么。 “仙友们究竟想做什么?”几个尾巴跟在后面,农复晞喝口茶都不自在。 “同为仙官,有福同享嘛。仙友有什么捷径,不如分享出来吧。” “修仙悟道,本不存在什么捷径。我这里有整理好的破境冲关的技巧,仙友若是一心向学,我现在便可拿出来赠与诸位。” 那最嚣张的仙官走近了一步,摆摆手,“我们不需要你整理的什么技巧,我们就要捷径。” 农复晞气势也不让,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没有。” “你可知你面前这位是什么来头,他家在祖宓洲颇有势力,说起来还是念泽上神的同乡!” 农复晞心头一紧,“念泽!她家乡在祖宓洲?” 那几人见农复晞失了神,只当是他畏惧了,面上表情好不得意。却没想到他回过神来,一字一顿,说得有力:“仙只是身份,人才是本质。从何处来,不见得一定往何处去。就好比上神,她能身居尊位,一定有这世间大多数仙人无法企及的能力,哪里是出身决定的。由此看来,出身于祖宓洲,家中有势,不见得有什么可自傲的。我本无意与你们为敌,你们非要挑事,我只好说些刺耳的实话了。” “你!” 三个仙官被推出了阁门,自知真要打斗起来,那三个也敌不过他一个,不过是滚回瑶池继续洒扫,闭口不言今日事罢了! 次日,天禄仙君在阁中徘徊。 “仙君。”农复晞上前拜了一拜。 “仙君来藏经阁有要事要办?” “不错,岁迷仙君不日便要突破无相境了,我来阁中寻些关于无相境的经卷,待送去天机阁。” “仙君不妨让我来找找,我对这经阁的藏书更熟络些。” “好啊,你帮我找找。” “仙君是要把经卷送去丹丘城的天机阁吗?” “是啊,岁迷仙君正在丹丘城任职。” “这里卷帙浩繁,待我把经卷找齐,直接送去岁迷仙君那里可好?” 天禄仙君听完思量了一下,应了一声,“也好,那就麻烦你了。有机会出门走动走动不算坏事,若是在丹丘城遇到哪位道高的仙君还可以向他请教一二,不管怎么说,别误事就好。” 农复晞笑道:“小仙明白,定会办妥差事。” 半日过后,农复晞提着一箱笼的经卷往丹丘城去。走过瑶池,在那粉藤垂雾、碧水浮灯的一方天地中,上空有万星错落,流星如雨。忽而穹顶星图骤现,三垣列位,北斗七曜引动二十八宿,四象星辉镇守四方。星芒倒映碧水,气势磅礴。然那本该坐落在中宫核心之位的那颗主星却空无星光,好似缺位。 农复晞心下疑惑不解,再三仰视星象,胸口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翻涌上来,究竟是什么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他提着东西,失魂似的直往前走。 “前面是星君洞府,你可别走岔了路。”路边扫地的仙童高声呼喝。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瑶池地界好些路了,天上的星图也早隐退不见。他马上惊觉过来,朝着仙童有礼地一笑,调转方向再往天机阁去。 微咸的海风推着浪拍打在岸边,祖宓洲洲身浮于万顷波光之间,长峰连连,仙雾氤氲。 念泽和岁迷并肩走在海边,裙裾拂过湿润的细沙,衣袂在风中翻飞。 海浪声中,岁迷见念泽面色不佳,虽谈不上郁闷,但好似也不大愉快。 岁迷抬高了嗓音讲话:“那位公子已经解了毒,我们也在洲外设了结界,阿姐为何还愁眉不展?” 念泽抬眸瞥了眼海浪,“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凌铄。我凭着一身仙力救渡了很多人,就如同今日。可是于她而言,天道因果,早已注定,我无能为力。” “好久以前,她求助于我,她想让我放她去魔域,我没有应下,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如果当年答应了她,会有什么后果,我亦不敢想。” 岁迷宽慰道:“这偌大的天地间,终归会有任何人都无法做主的事。我知道阿姐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你自觉对不住她。可是凌铄的情况,或许神域的神明来了都没有办法。阿姐,既然天意使然,就不要多想了,你也有诸多无奈。岁迷希望你能心中常怀欢喜,扫去往日尘埃。” 念泽良久不语,眸中海水漫过,落成一点慈光,照在岁迷脸上。 “也不全然是我怜悯愧疚。她年年岁岁受恶念侵蚀,万苦加身,又在仙域之外作恶了太久。可是你看,仙都当中修为高者众多,还是没有一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尚贤小院的樱花开了,农复晞经过沿溪小道,瞥见那株粉花遮天的古木,瞬时想起过去在皇城做王君的时光。 光斑洒落一地,花瓣铺满阶前,一个站在花下,眉眼清冽如雪,五官绝艳无双,周身萦绕着疏淡仙气。一段仙缘,几个春秋,足以让人间王君摇身一变转化为仙,通身的仙气已是往日不可比。 “小友,我们到酒仙家的荷塘边烤仙藕去,你去不去?”两位仙官说笑着从庭中并肩而出,朝农复晞打招呼。 农复晞本该与他们二人同住的,此刻站在门口,别有一种心酸。 他提了一提手中的箱笼,摇头笑道:“有事在身,我就不去了。” 他在天机阁门口被仙侍拦下。 “你是何人?无拜帖手信不可进阁。” “我从藏经阁而来,本无意叨扰,这是岁迷仙君要的经卷。”他打开箱笼给门口仙侍看。 “仙君随上神出门去了,她现下不在仙都,你来得不巧。” “那,仙君她可说了何时回来?” “那位上神行踪不定,仙君随上神而去,自然没有谁能保证她们何时归来。你也不必久等,要不把经卷先交给我?你要是不放心,等仙君哪日回来,我去告诉你。” “那我过几日再来吧,有劳仙友。” 农复晞心中失落,他原想着通过岁迷仙君或许能有机会与念泽再见上一面,如今人不在,什么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好容易有个由头能坦坦荡荡出门办事,农复晞想多走走,他转去了颐元城的方向,这样同样能回藏经阁,只是绕了路,回去的时间久些。 “想见一面上神难呐。”神色傲然的紫衣仙君与农复晞擦肩而过,口吐戏谑之言。 农复晞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他侧身抬眸看去,玄铁门巍峨紧闭,“颐元城”三字金光闪烁,镌在门头,云纹流转间透出沉沉威压。门扉无一丝缝隙,内里仙光隐约。他在外,窥探不得半分,只余仙城深不可测的庄严。 “众所周知,这位上神是座断情绝爱的冰山,现在有人仗着自己皮囊尚可,到颐元城来丢人现眼,你说好笑不好笑?” 那仙君身侧跟着的随从附声说道:“仙君说得有理!不过……” “什么?” “哈哈!小仙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据说这上神两万年前有过一段前缘。” “你说谁?她的事岂是……”农复晞听得真切,再不能容仙都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大放厥词,直往回走,拦下他们问话。 “你想听什么,本神亲自说与你听。” 这声音一出来,浇灭了在场三人心中躁动的情绪。清冽如冰泉击石,明明悦耳,却吓得人心神一凛。 念泽凭空现身,步履端庄、不急不徐地走到几人对面。 “恭迎念泽上神。” 在场小仙都弯腰作揖,片刻之后见念泽不理,便埋着头互相使了眼色,轻着脚步匆匆告退了。 唯独,农复晞不怕她,就算被罚他也是心甘情愿,或者说甘之如饴。 “小仙拜见上神。”他一字一顿说了句恭敬话,缓缓起腰,偷瞥了她一眼。只见她墨色银绣的长袍下摆纹丝不动,露出的两截手腕洁白胜雪,指尖泛着薄青。 念泽可不想同他纠缠,扫了一眼他手中提的箱笼,径直回了城。 农复晞闷闷地守在原地,“阿泽,你要是愿意恨我那该多好,我情愿你是恨我的,也好过现在这样。” “让一让!广源仙君的车驾到了!” 红衣阔面的仙君下了车驾,拄着金边拐杖,笑语盈盈地踏入了挹春园。 挹春园位于仙都中央,是众仙休憩娱乐的所在。平时仙子仙君多爱去那里谈心,饮茶,聊八卦。园子灵气充盈,花都开得更早更茂盛,无论什么时节,都比其他地方热闹不少。今日大开集市,来来往往更喧嚣。 这位赶早登场的广源仙君司掌财帛,赐众生福禄,便是凡人口中的财神爷。 “众仙请看!” 他随手一拂袖,园中空地上便凭空生出一株黄金树。这树枝干粗壮,每一片金叶都薄而透光。风过时沙沙作响,落下细碎金屑。满园霎时被照得辉煌如昼,路过的仙人纷纷驻足,赞声连片。 “嗖——” 一瞬间,树上挂满了红绸绳子,飘飘然垂在金枝上。 “众仙们若能因我的这些红绳子多结些缘分,也不失为美事几桩。” 34. 仙都集市 青鸾仙君一袭青衫广袖,簪着鸾形木簪,对着满树的红绸发笑。 广源仙君本捋顺了胡子,满心欢喜地欣赏着眼前金树。这是他精心准备,想着赐予小仙们的入市之礼。此刻被莫名挂上了劳什子,平白为旁人做了嫁衣,他怎会不恼? 就在他将要发作之时,一位仙子的声音打断了他。 “青鸾仙君不好好为月老调和人间因果,这倒急着为众仙家牵起红线来了?神仙因果可还能受得住?” “岁迷仙君。是小仙唐突了。” 岁迷这一句是打趣也是警醒。 “说得是啊,还不低调些,月老都被贬去人间了。” “不过也不一定。这要是哪位倒霉仙君被贬到下面的凡间去,这身上的因果还不落在月老手上么?” 花廊后面众说纷纭。 “好啦好啦,还是看看我的树吧。”广源仙君气也消了。既有人替他出了头,还计较什么。 此次集市大开,仙尊开了恩典。除了久居仙都的仙家可入市游观,底下各路仙灵们逛集市也好,摆摊也罢,皆可上都游玩。 挹春园内摆成了一条街。卖法器、灵果、仙衣、字画的通通都有,和人间赶集一样热闹。 广源仙君特设了财生门。从商的小灵们踏过此门走进仙都,灵石已将腰间布囊撑得满满的了。 “财也是一门道,你们若能勘破其奥妙,他日生财也能飞升。”财神边走边与仙灵们畅聊。 岁迷在摊位前漫步,抬眼便撞见不远处,念泽对着某个酒摊上的瓶瓶罐罐发呆。 “不是不感兴趣吗?”,岁迷小声嘀咕发笑,对身边三五好友打了声招呼,跑去她面前,“阿姐!” “阿姐,这个面具好看吗?”岁迷拿着自己挑中的釉陶面具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两下。 “好看,这面具的云纹和你衣裙上的玄鹤图腾很搭呢。” “阿姐你也挑一个。” “好。” 农复晞单独在集市上逛,也无人同他搭话。 “仙君!看看我这摊子上的酒,可有看得上的?祖传古法酿制,要不要来一坛?”刚摆好摊的鹿角仙灵向他招手。 自己被叫仙君,他心下还有些窃喜,再拿起酒坛轻嗅了嗅,浓郁的青梅香扑鼻而来。 “我要两坛。” “好,给您装上。” 他不知此处地摊交易不必付灵石,心诚则买卖成。于是当他赶忙把灵石交到那卖货的小仙灵手上的时候,那小仙灵一脸惶恐地望向他,寻思着“这仙君怎不懂规矩,可莫要害我。” 岁迷将方才一幕看在眼里,拉住念泽的袖子,朝农复晞站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什么情况?” 念泽走在她前面,边走边淡淡地回了一句,“眼拙。” 鹊桥边,水天相接,静影沉璧。 蓝衣男子打着油纸伞在那儿发呆。 集市上人声噪杂,念泽也未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便也往鹊桥边去。那里连着天河,星河璀璨,不失为仙都一处好风景。 蓝衣男子伸着手臂,去接偶尔洒落下的星尘。 看到念泽过来,他慌忙收起伞,作揖拜见。 “那日未有幸问上一句,上神无恙否?” 念泽站在桥头赏景,闻言才转头相见。 “小仙官,我们除了先前见过几面,你我可相识?” “她……不记得了?”他被这一语塞住,只得放下手中的伞,搁在桥头,假装忙碌来掩饰失落不安。 他端端正正站在她面前,认真说道:“氿州初逢,乱世携手,苍斓皇城里你我做了数年夫妻,这些你还能忆起吗?” 念泽抬了抬下巴,转身笑道:“你既来了仙都,过去的人和事为何不一刀两断,做不到看淡过往,还来做什么仙官?” “我是农复晞,还是你认识的那个模样,我不会变。” “你不该来这里,你不属于这里。罢了,这原不是我该过问的。” 二人站了许久。 “你看,连星子都会落。”念泽伸手接住一片飘飘悠悠的星尘。 “明知你我仙凡有别,你舍人身、修仙道,就不怕碎骨粉身,万劫不复吗?” “那念泽上神何故下凡?” 念泽眼中万籁俱寂,平静如水的神色下,她长叹一声,“凡间享荣华富贵之人大都羡慕神仙,不过是贪恋神仙身上的无边法力和延绵无尽的岁月罢了。但是殊不知神仙也渴望人间的烟火和情味。世人都想要自己没有或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人神都是一样的。” 离了集市,一人回城的路上冷清了不少。承天大道一贯宽敞,今日只有一个念泽在走。 风声灌耳,身后却静得不像话。可越静,越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收紧。 念泽她心里有数。 待那人真动手时,她却不躲。果真,重重的一掌击在了她的右后肩。 她身子往前一沉,咬紧了牙关不作声。在那人看来,一团乌黑的污秽之气正腐蚀着她的灵肉。 念泽忍着疼,站定之后转身去迎。 凌铄已逃脱了囚室,此刻站在念泽对面,红唇噙笑,抱臂而立。 念泽走上前几步,一一细数她的罪孽:“在历山行宫,是你给我下了毒。那时的我虽只是肉体凡胎,却并非全然不知。” “我以为你真的全然不知呢。不然,你脾气未免也太好了。” “从氿州那场无缘无故的疫病开始,到京都里妖女作恶的奇闻,各地水患,桩桩件件都是你蓄意为之!” 凌铄的指尖勾着发梢,摇摇头,“你错了。人间的景良王朝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内外腐朽的前朝。它覆灭的时候我就在京都,我就站在王宫的屋顶之上……其实这一件,你该感谢我才是。没有我的作为,哪有你和你家王君的朝夕相处、携手共治啊!” 念泽压着心中怒意,把话一点一点问明白:“棘冥兽在祖宓洲兴风作浪也是你授意的?” “是吗?这我真不知道。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没有白养它一场。” “你真该死。”念泽攥紧了拳头,怒意汹涌,此时还是隐忍未发。 “你一个失了修为的上神,还这么硬气?” 念泽不作声。 “这是默认了?竟然是真的!”凌铄动念一想,激动地盘算起来。 趁着说话的功夫,她背着手,掌中 生起一团黑压压的凶恶之气,待凝成八瓣黑莲的形状,迅速向对面袭去。 念泽眉尾微微挑起,竖起掌心,一道白光化作万丈锋芒从手中倾泻而出,劈碎了袭向自己的那盘黑莲。 凌铄被这股强大而精纯的灵力推倒在地。仅仅一掌,便能叫她损去百年修为。再想不加节制地吸食恶念,迅速恢复平常功力简直太难。 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衣襟上。 “你……你诈我!” “这是你该得的教训。” 清风晃悠着念泽垂在鬓边的发丝,她说得云淡风轻。 凌铄撑着地面坐起半身,蹙眉冷笑,一字一句低喝:“好啊,好个高高在上的上神!你以往怎么那么窝囊?我要是你,那些自诩为仙的废物谁敢占着仙职昏聩苟且,暗地里拿上神之事做谈资?哼,你也不过只是欺我罢了。” 念泽走近她身旁,凌铄缩着脑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既然我颐元城的囚室关不住你,你就去妖域的炼狱坐坐吧。” 念泽说完起身拂袖而去,只听闻寂静的天地中回荡着激愤的声音:“念泽,你卑劣……” 颐元城的浴池中水汽蒸腾。暖雾氤氲里,念泽闭目倚在池沿,浅尝了一口仙侍端上来的青梅酒,放下杯盏之际,隐约听到一阵沉闷的呜咽声。 “外面怎么了?” 仙侍摆好沐浴用的香料,低头答道:“回上神,是雷声。应是某位仙君在布雷阵,给人间降甘霖呢。” 颐元城地处整个仙都中央,雷声不过隐隐约约。只有走到仙域四角之地,方能听到穿云裂石、轰然贯耳的雷电之声。 农复晞住的藏经阁地处偏僻,本就较之其他地方灵气稀薄,条件简陋。今夜雷声轰鸣,有如山崩地裂。 她还记得,在凡间,闻喜舍身救主的那个夜里他惊惧伤心的样子。那段心痛难耐的回忆瞬时浮上心来。 现下,农复晞伏在藏经阁的案上读经,木质桌案被雷震得发颤。震耳的雷鸣之下,仿佛整个天地都摇摇欲坠。 “轰隆——” 他被这一声凭空降临的巨响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这是农复晞人生中第一次离雷霆这么近。 被双手紧紧捂住的耳朵里剩下嗡嗡的声响,他等着这场灾难过去。 很快,农复晞半信半疑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雷声变小了?” 他认真听了一会儿,确信言道:“雷不在这里,确实没什么声音了。” 可能是直觉吧,又或者是他心思机敏,他迅速察觉到什么,急忙转身去打开窗棂。 他四周观望下来,心又凉了半截,好像是刚刚过去的雷雨浇灭了他心中祈盼。 他站在窗边看去,阁外光景如旧,无一人影留下。 他尚心存一丝侥幸:“会是她来了吗?整个仙都,除了她,谁会在意到我?” 他的眸光转而暗了下去,“我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她贵为上神之身,与我已无瓜葛,为什么要来?”低沉的话语间难掩心里落寞。 “也许是某位好心的仙长归职路过,施了一道灵力屏障,替我掩去了雷声吧。” 35. 千年一照 瑶池西岸,莲间水珠四溅。 那洒扫仙官正举着扫帚杆子一下一下拨弄躲在莲梗下一尾蓝鳞的鲤鱼。 “平白伺候着你们这些蠢东西!” 他嘴里说着浑话,明知道这鱼通灵性、听得懂人话,偏要用杆子戳它头顶的鳞片,还故意往它栖身的莲叶下泼脏水,搅得那尾灵鱼在浑浊水波里连连闪躲。 “躲?你躲得开么?”此人咧着嘴,又舀起一瓢浑浊渠水,眼看就要整瓢浇下。 鲤鱼腾身一跃,鱼尾猛地一扫,“哗!” 一捧清冽池水正泼了他满头满脸,衣衿全湿。 “该死!”他抹了把脸,脸色铁青,丢了扫帚便往池中探手抓去,“你倒比那个整个读书念经的仙官有脾气……” “住手!”随着这尾鲤鱼惊惶地沉入水底,一袭缥碧色轻衣端然立身于池畔,声音一如惊雷。 “念泽?”他直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天旋地转之下嘴巴比脑子的回答来得更快:“见……见过上神。” 念泽刚从藏经阁那边漫步过来。只见她轻轻一挥袖,便顺手在这天之西北角布下一道灵力。雷可下,却再贯不进来了。 她刚为西北角的小仙小灵造福一二,便见着这跋扈小官在这里糟蹋灵鱼,似乎还听到什么和农复晞相关的东西。 此刻,她的目光越过这灭了气焰的仙官,落在水中已看不真切、只是偶尔冒泡的鲤鱼身上。 “好端端拿一尾灵鱼撒气做什么?仙尊寄养在这瑶池的灵鱼招惹你了?” 他才知道,原来这池中水族的主人竟是灵宝仙尊。若是一早便知,他必然是要好好供奉伺候着,不能有半点差池。说不准,日后升迁全靠今朝与灵鱼相识的机缘。 “小仙知错了,小仙再也不敢了。上神饶了我这回吧,求上神发发慈悲,不要告到仙尊那里。” 这厮连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念着求饶的同时仍是惊魂未定,叹自己胡乱发作,平白错失了攀附贵人的大好机会。 可念泽的下一句更让他吓得浑身战栗: “你还去招惹了藏经阁的人?” 她的话音里不带任何语气,可是这样,更让人胆战心惊。 “农复晞?他又是什么人?”这厮心里叫苦。眼珠一转,随即颤着舌头说道:“没有,没有的事。” “这蓝鲤在这池子里呆得太久了,仙尊也太久没见到了。” “我说!是我招惹了藏经阁那位仙官。” 他马上招了,尴尬地咧着嘴笑,“不过,也只是先前的一点口角之争罢了。那仙官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人也是极好的,他还要送我亲笔的修行手札来着。” 念泽听着不大相信,对着藏经阁的方向,望了一眼藏在云里的飞檐翘角,不愠不怒道:“既如此,你便去同他道个歉,顺便替他揽下阁楼里收拾打理的体力杂活才是,方不负你对他如此高的评价。” “呃,好。小仙记住上神您的嘱托了。” 话说农复晞闭关于藏经阁,无人相伴,无人教化,自行修炼居然也摸索出了关窍。细究其根由来,还得溯源到他先前拜仙桃老翁为师的时候。跟着老翁,他逐渐学会了研学经卷的本事,再加上他本身天赋极佳,做了仙官以后,不大用旁人从中指点,自学自修便可成才。没过多久,他便成了仙都人人艳羡的修仙鬼才。 当众仙家都在暗地里琢磨他何时能得个恩典,被遣回丹丘城受重用的时候,他仍闭关在阁中苦修。农复晞深知自己的实力还远远不够,要想与念泽并肩同话,还差得太远! 一个星月交辉的夜里,农复晞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念泽在京都最后那段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光,想起往昔的她在皇城里沉迷于修史修文物、镌金刻石录典章。 他清醒着坐起身,速速擦拭了额角冷汗,释出一口郁结胸中的苦闷气,猛地一想:“这阁中书卷我看了不少,我居然忘记了仙史!仙家史册我还全然未涉猎过。” 他起身燃灯,翻出史册来看。 他手中这一本记的是太初年代的事,兽皮封面,白玉镶嵌,卷册内部纸页泛黄卷边,墨迹漫漶。看得出册中事已过去很久了。 他泛红的指尖停在某一页。文字记载:“太初七千四百二十五年,仙都念神念泽、织神桑凝率仙域六十万兵将与魔域激战,仙魔鏖战三昼夜,方以仙域战胜告终。魔域划无归河北界与仙域,而仙域亦损失十万良将,其中桑凝上神及苍琰、破云、素辰等十四位仙君战陨……” 读到这里,农复晞隐隐寻思起来,寥寥数语便能概括得了一场规模巨大恶战吗?桑凝上神究竟为何就此殒命? 于是,他口中念道:“返照空明,灵台澈净,一念回旋,往昔现影!” 这是他琢磨了许久才学会的回影术,此术真的聚出了千年前的影像: 战鼓声从亘古传来,天穹被分作两半,一半是金甲浮屠的仙光法阵,一半是九幽魔焰的星罗棋布。两股洪流在云海中相互绞杀,迸溅的光雨如亿万流星坠落人间。 魔光倒灌的刹那,一枚漆黑的魔器破空而来,重重撞入桑凝的胸口。桑凝的脚下生根般地被钉在原地,四肢百骸登时凝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她低头去看,一圈灰黑的禁光正从她脚踝一寸寸往上缠,像藤蔓绞住猎物。 “桑凝!” 一个人影拨开迷障冲到她面前,是念泽。她一把扣住桑宁的手腕,脸色瞬变:“这禁制……” “这禁制非仙力可解。”桑凝挣扎着苦笑。 面前这幅熟人面孔令农复晞大惊失色,“白夫人?” “原来已故的桑凝上神就是白夫人?” 他继续看。 “西线三关告急,本营仙兵即刻驰援,一个不留!”控兵的仙君层层传令下去。 眼见着这片场域的魔兵都被剿灭殆尽,念泽冲进这仙君营帐,“西线有魔兵来犯,你怎知这里就会安然无恙?这片云海下离人间和东海瀛洲都不远,若是魔域调虎离山,那后果你可曾想过?多少留些仙兵在此,况且桑凝上神还被困在魔圈内。” “这里的魔兵早被灭了,就算有那也落荒而逃了。西线战事才急,那么多仙兵还要立军功呢!要留人看守,你自己留!” 兵戈声、马蹄声如潮水般从念泽身侧涌过。大军如退潮,片刻间,这片云海只剩空中星子般的灵力碎片在降落,旗幡在风里啪啪作响。 念泽守着桑凝,到空中的兵器残片要被暮色吞尽的时候,天边缓缓漫开一片浓黑。是魔兵,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压上来 。 “果真是调虎离山!”念泽口中说得镇静,手中已握出冷汗。 一人飞出几步,通身的灵光遇上漫天魔云,以一敌万。 就这么一道身影在魔潮里杀进杀出,她的剑越来越慢,滚烫的血从她身上淌下来。桑凝疯了一样挣那禁制,嘶声喊道:“小心!” 时间凝住了几秒,念泽预感不妙地挪步回头,只见那个困住桑凝的禁制已经寸寸崩碎,桑凝正挡在自己身后。一具杵形魔器贯穿了桑凝的身体。 “桑凝姐姐……” 桑凝用力扯出一点点笑意,这一笑还是和她们儿时在祖宓洲月下对酌时的笑一样,温婉克制,似新月清晖。 “桑凝——” “不要怪任何人,你要好好地活,为苍生活,也为自己。还有……岁迷就交给你了,替我教导好……” 农复晞停息了法术,合上史册,不敢再看下去。 他神色恍惚,脑子一片混沌,流泪道:“原来是生死之交。难怪,你会那般护着魏秋彤。可你从未向我透露半分。” 天机阁内事了,岁迷重新搬回了颐元城挨着念泽住。 “岁迷说的对,太冷清也没什么意思。颐元城不能只有仙气,是时候加点人气了……” “终于啊,颐元城可以热闹一阵子了。” 岁迷跨步走出颐元城,步子比以往都轻快,嘴上带着甜滋滋的笑。 正当值的小仙见岁迷仙君这般反常的高兴,于是凑过去询问:“仙君碰上喜事了么?” 她拍拍在小仙的肩,笑得神秘,“有的热闹了。” 很快,仙都底下各族都选拔上来一些资质不错的小仙上颐元城历练。各族中长老一致都说他们是赶上好时候了,这回可是念泽上神第一次收徒。 城中广场上站满了小仙。 底下飘飘然一片,岁迷在城楼问道:“阿姐,这些弟子你都打算亲自教吗?” 念泽轻轻挑眉,说得不紧不慢:“你想来当教习先生?” “算了,算了。阿姐才是师父,我教什么?” “你自然可以,到时候给你收个徒,也好过回当师父的瘾。” 岁迷揽住念泽的手臂,“阿姐懂我。” 入夜时分,岁迷在天机阁收到一份拜帖。 随侍的小仙把拜帖递上去。 岁迷打开看了一眼,“农复晞?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倒霉仙官嘛。他现在候在门外吗?” “是。” “快让他进来吧。” 农复晞步入阶前。 “小仙官有事找我?” “岁迷仙君,小仙斗胆有一事相求。” “呃,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岁迷打圈着食指,打量着对方期待又拘谨的脸,“你定然是知道入颐元城的弟子名册在我这里,你想通过我进颐元城是吗?” “仙君洞若观火,我想入颐元城跟着上神修炼,日后为她效劳。” “你和阿姐是不是早就相识啊?哎呀,罢了罢了,我不问了。”岁迷总觉得这其间氛围有些古怪,但念泽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什么。她转而又想,又觉得这样问好没意思。 她笑道:“名册上填几笔的事,你若真想求学,自然是好办。” 36. 亲传弟子 农复晞正式入颐元城的那天,玄铁门大开。 银白的墙面,宝光笼罩。建筑群迂回盘旋,高立在云端。 “仙友入殿吧。”仙侍提着长明灯给他引路。 “拿着手令,即可瞬步直入大殿。” 农复晞手里的玉令泛着灵光,寒凉寒凉的,倒是被他握出了温度。 “好,多谢。” “不过你要快些,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大殿候着了。” “上神她知道多了一个我吗?” “她若不知道,你如何能入得了城,当得了弟子呢?”仙侍兀自上去了。 农复晞仰头再估量了一眼那城墙到底有多高,心里倒吸了一口气。 大殿上已经七排五列站好了人,农复晞插在后面。他跟着前面的人按礼数跪下,拜行大礼。 他垂着目,不敢东张西望。目光所及,只是上神偶然走过的清雅飘香的裙摆。 “诸位初到仙都,可曾留意过仙都夜空的月色?人间也好,冥域也罢,抑或是你们久居的仙域各地,夜里多有浊恶气息。而这里头顶的一片月华积攒了天地间数万年的至清至灵气,最能补益修行。今日,我便教你们如何采集月华。诸位落座,稍候片刻……” 等到夜幕降临,月华初升,念泽命弟子们席地而坐,面朝明月,教他们感受月华之气,将清辉引入自身,精心潜思。 得上神教授,农复晞虽闭着眼,心却跳得异常快。 他听见有脚步声过来,心里更不安宁。 他缓缓睁开眼,正见着念泽呆呆地望着他。 念泽歪着脑袋打量他,月光斜照在他肩头,他盘坐的姿态端端正正,反倒透出几分拘谨。他眉心微蹙,似在用心感应,而目光又有些惊诧不安地朝她看。 念泽暗想:“容颜分毫未变,不过已然不是人间旧识的那个少年人了。” 在上神看来,他汇集月华的术法显然不够精进。她也不惯着他,直露地显示出嫌弃来:“据说仙家经典都被你读了个遍,你就学到这个地步?” 农复晞不敢发话。 “跟我走。” 得了这么一句,他心中暗喜,紧跟在她身后,被带进了书房。 “这是什么?” “水纹屏障。” 念泽破了屏障,带他进去。 “这里是遗尘境,是我颐元城灵气最盛之所在。” “坐下,闭目。” “不要用自身灵力强行吸纳,向山川借力。”念泽站在一旁提示。 农复晞惊喜回应:“真的有用!” “取之自然,向自然借势,你的灵力也是这么修出来的。日用而不知。” 夜里,岁迷去找念泽谈心,二人倚在窗边闭门私语。 “阿姐看中了谁做亲传大弟子?” “你以为呢?” “我以为……那个月族的少主郁清玄资质最佳,而且我瞧他目光清正、谈吐温和,品性应该是还不错。” 念泽定住眼神思考了片刻,“那他就交给你做弟子吧。” “什么?我?他做我弟子吗?” “那有什么问题?等你突破了无相境,教他还不是绰绰有余?” “那阿姐你选谁呢?” 念泽拨着帘子玩,细细想了一回,“不是还有个仙官在嘛。” 一城的弟子都分了居所,分了教习先生。就此,农复晞跟着念泽随处修习。不过大多时候,她也就是是令他抄抄简牍什么的。事实上,这无异于把他从藏经阁罚到了颐元城,还少了些自在。可是对他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处,日日得见念泽,如愿以偿! 神女山上日头正暖,几只白雀栖在竹屋顶上,念泽枕着青石在菩提树下看书,侧边是一张木桌。 “上神,长生诀抄好了,今日要抄什么?” “今日教你驾驭草木,和先前的吸取月华的方式同源同宗,还是向自然借力。” 念泽扶着他的手,修正他运行灵力的手法。她的指尖轻托起他的手腕,他顺势看向她,只见她指若游丝拂水,掌如轻絮随风,面色如佛,波澜不惊。 “摒弃杂念!”她知道他盯了她好久。 农复晞生硬地扭过头去。 “以念动为动,运于灵窍,聚于膻中。” “百物性灵中,荒原自有情。” “今天就练这个,够你练一天的了。” “果真比抄书更手酸。”夜幕将起,农复晞准备回仙都去。 “等等。”念泽叫住他。 “怎么了?” 念泽伸手,一枚沁着香的粉白药丸显现在她掌心。 “这是?” “益神丹。帮你补补精神。” 暮色打在她的脸上,连置于她手心的药丸都通体透亮。这是许久以来,他觉得离她最近的时刻。 恍惚间,农复晞觉得竟有些荒诞,他好像从未认识过她。 “拿呀,愣着做什么?还要我喂你啊?” 他笑着摇摇头,接过药丸吞下,“和你相处了这么多年,才发现我所知的你只是完整的你的冰山一角。” “走吧。”念泽面色如常,只是也有些发愣。 亥时四刻,农复晞寝室内的烛火已萤萤要灭,他已经太累而昏睡过去。 他梦呓道:“你恨我吗……也是应该的。” “你应当恨我的……” 他的眼角噙着泪花,伏在案头,卧若春山,酣然入梦去。只是不知何时、何人给他披上了一件雪白大氅。 “学了这么多天,我有一事好奇?” “说呀。” “你已是上神之身,为何不住在神域啊?我听说神域的使者有好几次来派你过去清修,你都没答应。” “你看这座颐元城,出了新进的弟子,原来一共也没几个人,是不是冷冰冰的?” 农复晞不解,点点头。 “虽然我不太喜欢现在仙都的这群仙人,但是这个地方留下了我千年生活的回忆,还有很多故人的痕迹。在这里和在神域都没有分别,都是担任我念神的职责,搬不搬家有什么说法吗?” “哦,那我想复杂了。” 农复晞跟着念泽走上城墙。 “我还有一事……” 念泽蹙着眉头,正疑惑他怎么有那么多问题时,他凑得更近,“我想告诉你……” “天上人间,我对你心意未曾改变 。” 念泽转身,长叹一口气,“你已飞升为仙,这对于凡人来说几乎无法做到。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当你的仙官,日后步步高升,享千载岁月,不好吗?” “阿泽,你是这样想我的?” “不要叫我阿泽。” 他眼神黯然,欲哭无泪,“上神当初下到凡间去,难道不是贪恋人间温情吗?如今为何劝我做个鳏寡神仙,也要叫我无趣到底?” “因为经历过,更明白贪恋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镜花水月。” “你学得好快!照你这样,要不了多久,就该称你为仙君了。” 岁迷进念泽的书房,见他已经快要达到一般仙君才有的修为了。 “他好厉害。”岁迷向念泽道。 “他的修为的确比同期的仙官精进得快。凡人根骨比从羽族、月族升上来的仙官都更有天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他是你唯一的亲传弟子,阿姐你就是他的缘故啊!” “不谈他了,你也要抓紧啊。明天我带你进遗尘境。” “好。” 岁迷没有再说什么,她总觉得念泽好像对农复晞神一般的速度很忧虑,或者说是芥蒂。 岁迷要在遗尘境里突破无相境,念泽在里面护着她的神识,农复晞在书房独自修习。 一连几天过去。 “里面不通日月,不成想出来已经是七日之后了。”出了遗尘境,已修成最高阶修为的岁迷仙君心满意足,浑身灵力充沛,照着阳光笑叹:“到了无相境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心神通透,五感俱明!” 念泽接着从遗尘境出来。 “上神要去哪里?”书房内布好笔纸的仙侍顺口问了一句。 “去山上泡回温泉。”念泽太累了。 “我在遗尘境里多久了?” “七日。” “七日过去了?遭了!” 念泽眼见书房四处无人,绕过放置上古兽骨的博古架后,冲进一间内室。 他果然在里面。 是她先前命他入定去,一个人在识海里禅悟与自然通灵的妙机,她不从遗尘境里出来,他就不许懈怠。 此刻农复晞还在入定的状态里。 “呆子!” 他盘坐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简直要走火入魔。 “喂!醒醒!” 念泽连着拍了几下他的脸,毫无反应。 她抽了自己的一缕神识入他的额心,随后双手托着他的脸颊,命道:“醒来。” 恍恍惚惚间,他半睁开眼来。头痛之余,只听见念泽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清醒了没?你怎么回事?你学糊涂了?我叫你不停你就不停了?” “我……我吃了那个瓶子里的药。” 那个里面是和益神丹长得一样的粉色药丸。 “那是致幻的!” 念泽转头去看那柜中瓶子,一道巨力抓紧了她的手腕,她紧急地转过脸来看他,未及开口,便被他死死扣住上身,昂头吻住。 这一吻像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忧郁和苦闷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亟待释放开来。 唇齿间有血腥味漫开,分不清是谁的。 37. 坠落人间 念泽一路跑出书房,疾行至廊下转角尽处才停下。脑海里刚才的画面挥之不去,她按住心口,连掌心都隐隐发烫。 她理了理思绪,冷静下来盘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既然人间的魏秋彤是桑凝姐转世,那农复晞会不会也与仙域有什么渊源?” 想到这里,她即刻转去藏经阁,正巧没人在阁内,便叫守阁的仙侍都退下。 她关上门用观书诀慢慢查,瞬时查阅万卷书册却始终只有一个答案:“都没有找到有用的身世记载。” “念泽。” 身后有个敦厚轻柔的声音在叫她。 回头,原来是熟人。 “星君。” “上神查什么呢?” “我在查当年仙魔大战战后轮回转世的记录。” 司命星君若有所思,提醒道:“仙都的卷册未必都在藏经阁,悬凉海以星相为谜,暗藏天机,若有疑问,可以去那里找找答案。” “我明白了,多谢星君。” 悬凉海边,夜幕笼罩,星象全显。 念泽仰头直视,观察了许久,伸手比划着。突然点住一块地方,“空缺?缺了……缺了一颗星。他是遗落的北辰星!” 她徘徊在海边,海风吹得她抱紧双臂,她喃喃低语道:“若没有那场浩劫,他就能受天地自然孕化,成为仙都天资过人的仙君了。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天意了。” 她突然想起回仙域时道山真人的话:“或许是你算错了,你寿数本未尽。又或许,有人改了你的命途。” “我原以为是你受我影响改了自己凡人命途。没想到,是你的出现改了我原本应该寿数殆尽、身死道消的命。” “农复晞,农复晞!绕不开了吗?” 终是缘分未尽,他本是天上仙。 鹊桥边,两人并肩仰观,衣袂飘举。他们坐在云间,近看星河迢递,暮霭沉沉之中,远看人间灯火通明。 “坐在这里,是不是有一种尺寸千里的感觉?”念泽吹着风,笑问农复晞。 见农复晞面对如星似点的山河不知如何作答,自己又说:“你说底下那些凡人,几块石头堆起来,说是山;几条水渠挖通了,说是河。画个圈就是城,插根棍就是王。忙来忙去,忙得什么呢?” 农复晞深深望了她一眼,“如果说,凡尘之中万事皆空,那你当初随我闯荡只是陪着我胡闹。对你来说,我们的经历就像个话本一样。” 念泽淡淡一笑,神色凝重了些,“你就当是这样的吧。” “看见没,那是京都,那片灯火最亮的地方是苍斓皇城。”念泽指着离北辰星最近的方向,说给农复晞听。 随后,她又拿出两坛酒,递给他一坛。 他打开瓶塞,酒香飘逸,“是石榴酒。” 夹杂着果香的酒气浮荡在星夜里。过了半晌,农复晞见她微醺,问得小心翼翼:“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上次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你的前尘往事来着。” 念泽反应过来,想了一阵,笑道:“他当然是个清正的君子。” 农复晞面色不大好看,显然有些醋意。 念泽多喝了几口,“什么风流旧事?不过是同袍之泽。他也出自祖宓洲,与我差不多的年岁,在一起长大,修行,习武,上仙都。最后战死在一片不为人知的海域。” 她喝得有六七分醉意了。他再细问,她却不会细细解答了。 “千年过去,早就释怀了。说真的,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 农复晞轻摇酒坛,自言自语:“对不起……在京都、在行宫,我的确态度不好,更是对你关心甚少,对你的病情一无所知。” “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必提了。你看,你已修得仙身,往后仙途明亮。再过个几百年,说不定,那些过往,你会比我先忘的。” “我是奔你而来。” 念泽没有听清这一句,她的手指轻轻一点,皇城的图像浮现在面前。 “那是什么?行宫附近建的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她眯着眼睛看不真切。 “那是神女庙。你想去看看吗?” 她犹豫着,农复晞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拉着她直接从云间跳了下去。 “你放肆!我没说要下界。”这一跳,让她瞬间醒了三分。 二人下来,双双隐身立在神庙前。 他拢了拢袖子,早早就想好了去接受她可能降下的责骂。但此刻,二人都被眼前的人和景吸引了注意,双双看向对面。 “今日是戊日,此庙不开,改日再来吧。”看守不苟言笑,拦一位女子在门外。 但她不慌不忙,举出翠微宫令牌,置于官兵眼前。 “此庙本是为清宁侯君设立,我既是她生前近身侍奉之人,难道入庙供奉祭拜还要挑日子吗?” 官兵看清了令牌上的字迹,面上一惊,转口说道:“卑职不识,宫使请进吧。” 念泽和农复晞跟着她进去。 这女子发色花白,已有五六十的年纪了,念泽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清瘦修长,肩骨微微耸起,素衣罗衫顺着脊背垂落,亭亭立在风口中。 神像前,她摆了好几道精巧的点心。她严肃叩拜,虔诚祷告,轻声念道:“神女在上,信女柳琇前来祈祷,一望旧主在仙宫安然顺遂,二望天下太平,众生同享祥和盛世。” 农复晞站到念泽身侧,告诉她:“柳琇在你离开的第三年自请离宫,回到永州办了乐馆。前不久,她把乐馆转给了侄女经营,这才回了京都。” 念泽很庆幸,离开自己,柳琇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故人就在眼前,念泽不觉流下泪来。她想伸手去扶她,想与她相见,可那是绝不能的。再见她离去时单薄孑然的背影,又难免心酸。 出了庙,山脚处春花凋尽,泥藓上覆盖了厚厚一层娇红。 此刻的念泽穿着浅月色曲裾深衣,头上扎着霁红的飘带,真是清清爽爽一个美人。 “这是人间此年最后一抹春了。”念泽由柳琇生发感慨,凡人寿数那么短,春色难留,女子的朱颜和碧玉年华更是留不住。 “你看那棵桃树,是你走那年种下的,如今已枝繁叶茂了。你送我的引念剑就埋在此处。这么多年过去,它已不见血光、只染花香了。” 念泽指着门前:“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农复晞还记得当初自己在未完工的青芜居里祈愿:“祈求上苍庇佑,吾妻念泽一切安好,无灾无难。” 那时候青芜居还没有完工,那是建在历山脚下的庐屋,藤木为骨,覆土植蕨,清幽与草木同息。专以她的喜好建造,给她的上巳节节礼。可惜后来他从北境回来,她已…… 不得已,青芜居改建成了神女庙。 他回答她:“你去往仙域之后,我建的。” “为什么建这个?” “因为我想你。” 念泽没话说了,侧着脸站在那里。 “阿泽,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有的时候不知道怎样做对你来说是好的。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凡人,我没有你的眼光和格局。作为君王,我只认为自己站在那个位置有自己无奈,可我不知白家的夫人魏氏竟就是桑凝上神。” “你!你知道了?” 她转而用和平常一样冷静淡泊的语气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用回影术看到了仙魔大战的一些片段。” “哦。” “你那么看重和桑凝上神的情谊,你会恨当年那些人吗?” “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吗?那也太累了,我又不能把他们都打一顿。” “走吧!来都来了,去逛逛?”念泽往内城的方向走。 “等等我!” 长街依旧热闹,和念泽记忆里的所差不多。 “姐姐要买红绳吗?” 一个童子在桂花树下摆着摊,红绳精致,生意却没什么。 她走近一瞧,朱红丝线搓作几股,细密棱纹下还带着金光,倒合自己心意。 她戴了一只在手腕上,农复晞见状,也戴了起来。 “阳光下看着,甚是不错。没想到小摊上卖的东西都这么精致了。” 二人再低头一看,两只红绳上隐隐有金光在游走。 “这是什么情况?” “红线绑成功啦!”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童子嘻嘻哈哈地笑,“这是红线啊。” 念泽才看出来,“小仙童,劳烦你帮姐姐把这红线解开。”念泽的语气轻柔至极。 这童子吃着糖人,摆着鬼脸,“这是姻缘线,解不开。” “你是月老的人对吧?他老人家在吗?他定是有法子去解的。” “师父出门游历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月老游历去了,那这么多姻缘线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没带上你啊?” “他说我不乖,不想带我。他说皇城这个地方天灵地宝的,叫我在街上摆摊,这样也挺好玩。” “小仙童,你仔细想想,你师父有没有对你提到过这红线的解法,或者你亲眼见过呢?” “除非你们两个先完成结亲的仪式,然后再和离,完成了这场姻缘,红线的绑定自然而然就解除了。” “姐姐是仙,不是人。”她压低了声音。 “那这里是人间嘛。人间有人间的规则,都是师父定的。红线都绑上了,姐姐,逃不掉。” “小童子说得对,我们照做就是。”农复晞拨弄腕上红线,说得轻松。 38. 勾栏样式 城中客栈里红烛高燃,小童扮的司仪喝道:“一拜天地!” 二人身着红绸锦衣,齐齐拜下。起身时,念泽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踉跄前扑。 “小心。” 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小臂,另一手顺势拢住覆在流苏头饰上行将滑落的盖头。 仪式潦草地进行了,星河无声时,小童归去。贴着“喜”字的屋内穿风,农复晞轻手轻脚地去将透风的窗子合上。 “别磨蹭了,你把这和离书签了,这桩麻烦事就算了了。”她换回了衣裳,进屋来将一份和离书推向他面前。 “一定要签?”他坐着,抬眼凝望。 “一定要签。”她说得斩钉截铁。 “好吧。” 一夜过去,二人找到小童摊位。 “帮我们把红线解了吧。”念泽把农复晞的手腕往小童的摊上一推,急着要离开。 小童面上带笑,凑上前去,“已经解啦!”他轻笑了几声,随后面露难色,“哎,又废了一对红绳。” 念泽闻言,便缩了缩手,要把腕上编得精致的红绳脱下。 “哎,别摘了吧,就当留个念想。毕竟难得来人间一趟。” 也罢,念泽就依了他的意思。 “给脸不要脸!爷能抬举你是你的福气,跟爷回去做通房,好吃好喝供着,不比你在街上摆摊强?” 粗壮的恶少一把擒住烧饼摊上姑娘的手腕,看样子这恶少是缠了这姑娘许久,已然没了耐性,到了当街强抢的地步。 街上也有人出头拦着这恶徒,奈何他扯着嗓子一喊,倒吓退了一大半:“都给我让开,耽误了爷的好事,当心连你们一块儿抓!”剩下的另一半见状也都不愿冒头去救了。 姑娘哭喊着往后挣,人群只往后退,没人敢吭声。 正当这恶狠狠的富少得意地去拉姑娘跟自己走,走到烧饼摊子面前,还没上前一步,身子忽然僵住,嗓子里的轻浮之语立马变成一声短促的噎。他像察觉到什么天大的忌讳,脸色刷地白了,挣着手直往后退,一下后仰在地上,惊慌万分地睁着眼睛,不省人事。 农复晞在人群后面,尚且拉着念泽的手让她别摘红绳,见此异状,稀奇地将脸转向念泽,“你做的?” “略施了一个小法术,不打紧的,不会影响他人命途,只是让他涨涨教训。” “做得好!” 姑娘架着摊子跑了,路人纷纷指着这恶徒骂,不一会儿人群也就散了。农复晞背着手细想了一下,若是面对眼前这类难事的是凡人念泽和农复晞,少不得要废一番功夫。曾经都需要认真对待、费尽心思需要去完成的事,如今袖子一挥,法术一点,顷刻间就能解决。他的心里不由得生出悲凉来,曾经的人生真的很荒诞吗?他自己回答不上来,想过一番也只得一笑了之。 “你笑什么?”念泽察觉到了他莫名的笑,发问道。 “你以前看我们在凡尘中奔忙会不会觉得愚蠢可笑?” “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应该做的事,可笑什么?不论是一具肉身还是一具神身不都是在乱世奔忙吗?” 农复晞作揖相应:“小徒受教了。” 念泽回到颐元城时,岁迷已将她和她的小徒在人间发生的一点事看了个大概。 看岁迷似笑非笑、忍不住试探的小表情,念泽心里也大约明白,“你都知道了?知道了还凑上来想问什么呀?” 岁迷倒认真了,“阿姐可知‘岁月静好’四字?我在天上看着,阿姐与那农复晞月下结亲的样子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情味。” “你还敢取笑我!” “阿姐,珍惜眼前人。岁迷早猜到你二人是旧时,你们互相看对方的眼神可不一般。神生漫长,有些不愉快的过往又有什么呢?阿姐其实不恨他,不讨厌他,甚至有些怜惜他。既然有情,为何不去争取一下呢?” “争取?” “争取一个淡云流水、相依相伴的未来。” 晚些时候,天禄仙君到颐元城替仙尊替个消息,正巧碰见要出门游玩的岁迷,二人便同行说了几句。 天禄仰视高耸的云墙,身上掠过一丝寒气,转头对岁迷发出慨叹:“我们这位上神是真耐得住寂寞呀。” “有了弟子,已经很热闹了。” “岁迷姐姐要不要去其他城去看看?这也能叫热闹?” “其实阿姐很怕孤寂,她待人也是极为真诚的,你是知道的。只是这仙都实在没多少仙可交,也就索性不多往来。” 她细说道:“天禄,你可知她为何早已成神,却不肯前往神域?” “为何?”天禄真的很好奇。 “因为身处的位置越高,越是枯寂无味。”岁迷一字一顿。 “明白,高处不胜寒,我懂的。”天禄又望了一眼闪着白光的高墙,有所思悟。 “你不明白。你曾经还说她没有人情味。” 天禄拍了一下脑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上神这话。我之前不懂事,随口一说,上神待我一向很好,我要真这么想,不是变成白眼狼了。” “哼,你还不算没良心。” 次日,岁迷还在三重天的几个小洲里的仙国游玩,一下子被念泽急召回了颐元城。 “阿姐有什么事,竟然这么急。” “还不是你跑得快。我正要和你商议件事,昨日仙尊命天禄来向我禀明了妖域的近况,梦妖不服妖王管教,私逃刑狱,不见踪影,无人知晓她还在不在妖域内。妖王上书希望仙域派个能人去制服,仙尊的意思是问我颐元城是否有人选。” “那我看郁清玄就很合适,他生活在月族多年,对周边各地包括妖域都比久居仙都的人要熟,想来他自己也愿意去的。待我问过他的意思就好说了。” 岁迷与念泽想到了一处,念泽原先便第一个想到了他,“是了,待你问过他以后,他若愿意前往,便让他来向我讨一件趁手的法器吧。” “好。” 这几天念泽没去别处,农复晞也随着她呆在城内。 “仙君不是去了三重天?”他见着岁迷,走向她恭敬地行了礼,问出心中所惑。 “不提了,还没玩半天,被你师父急着叫回。回来了,哪里还有兴致再动身一趟,干脆躺在城里休养生息了。” “她可是遇到了要紧的事?” “阿姐没同你说?罢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梦妖出逃,妖王向仙都搬救兵来着,我那小徒已经受命前去了。” “原来是这样。” 岁迷要走,去找天禄下棋喝酒,再被农复晞一句话拦下。 “仙君跟随上神多年,我想请教仙君,我该如何做才能为上神分担,让她舒心些?” “阿姐平日也不忙,有什么事可分担?”她随即看出他的心思,绕着他周身打量了一圈,“哦,我听出来了,你想讨她欢心,对吗? ” “我……”他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承认,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说:“我想让她高兴些。她虽选我做亲传弟子,对我倾囊相授,可我总觉得她不太高兴。” “是啊,自从她回了仙都以后,总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不过你别多想,她选了你,一定是愿意接纳你。至于讨她欢心嘛,你算是问对人了。” “如何做?” 岁迷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册话本。 “什么意思?陪她看话本?” “愚钝,让你学习。学学话本里那些郎君们是如何哄娘子高兴的。” 农复晞接过话本翻开中间那一页,正有个插图。上面的白面小郎君歪在栏杆上,墨发半束半散,贴着雪白的脸颊,还半敞着领口。他指尖勾着腰间玉佩流苏,朝静坐在花下的姑娘递去一盅热茶。 这种姿态在话本中常被看客叫做勾栏样式,农复晞还是第一次见。 “上神她也爱看这个?” “当然!” 实际上,还是岁迷自己更爱看,念泽见她喜欢,便也时常拿起话本权当消磨时光。 “好好看,其他的,你也不用多花什么心思,心诚便好。” 农复晞拿着话本册子研究了半宿,次日一大早便精心束好了发髻,寻来一件云纹银线的素白长衫,还熏了香,配好了湖水蓝的腰间丝带。 他尽可能快步走在主道上,急着去见她。念泽住的寝殿就在前面。 这身衣裳下摆拖地,他第一次穿这种,显然十分不习惯。他暗自叫苦觉着岁迷的法子不好,但此刻也没有办法回避,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念泽正站在屋门口吹风,见他走过来是这样一身打扮,吓了一大跳,不知他唱的是哪一出。再仔细看看,衣衫衬得人身姿挺拔,轻风吹拂着丝带,疏朗俊秀,飘然灵动,好看得很。 他脸上带着谨慎的笑,走到门边处,踩着门槛却被脚下碍事的衣摆滑了脚,踉跄了一下。念泽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撞个满怀,二人都没有站稳,扑通一声,念泽被他重重扑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念泽手上失力一下子推不开,好巧仙侍端着一碗杏仁玉露进门,“上神要用早膳吗?今日厨房熬了……” 这狼狈尴尬的场面真是生平第一次,仙侍马上背过身去,闭着眼睛怪自己失礼。 “起来!” 农复晞慌慌张张翻身站起来,立马伸手扶她站稳。 仙侍放下东西走了,二人对坐在桌前,中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羹汤。 “你特地来这么一趟,穿成这样,有事?” “我……我来找你,是想送你一件东西。上神的言传身教我无以为报,只能为你做些小事。我这样打扮,也是希望你高兴一些。” 农复晞伸手显出一道符咒,桃花纹样,还有些异香。 “上神法力无边,自然无需我相护。不过,这道符咒是向仙桃老翁学的,他亦是我恩师。这符咒里加了他独门的桃木辟邪术,能抵御不少恶煞之气,免你日后被恶念损伤纯念心脉。” 他将这符注入她右手腕的红绳里,一道金光亮了起来。 “这样就好了。” 念泽摩挲着腕上这一圈柔软的红绳,抬眸笑道:“你这礼我收下了,我很喜欢。” 农复晞松了口气,激动言道:“你喜欢便再好不过了。” “一起用早膳吧,我叫人再端一碗这玉露上来。” “好!” 39. 梦里窥人 书房里,念泽在静心练字。农复晞进来见她不理,走到她身后看她在写什么。 她临的正是《万仙朝宗帖》,那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天书了。 农复晞从她身后伸手指着桌上砚台,“你看。”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又道:“你也不怕这砚台里的墨沾了你的灵气,多年之后成了精来纠缠你。” “什么?你到一旁做自己的事去,不要打扰我写字。再胡言,我……赶你出去。” “真的有啊,我没骗你。你自己看吧,我出去了。” “什么呀?”念泽见他真打算转身便走,这才停下笔,把砚台移近了定睛一看。 里面果真有东西,黝黑黝黑的,长长一条扭在墨汁里。 “那是我的发丝,有什么可说的。” 她把发丝拈出来,转头看他。 “好玩吗?”念泽嗔怪。 只见他揣着手,微微垂着头,等待她可能会降下的一种“温柔”的严惩。他心里明白着,她不会忍心罚自己。 念泽也不生气,倒是玩心起来了。拿起玉笔沾了墨往他脸颊上一点,活像只白猫。 农复晞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竟直接伸出手指往砚台里戳,食指沾着墨滴往她鼻梁上抹。 场面壮观,笑骂声不辍。外面的仙侍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念泽追着他要打。 “上神饶命!” 二人皆停下玩闹的动作,歇在原地。 念泽脸上难得自在的笑意还未褪尽,推搡嬉笑已经弄散了整齐的发髻,她缕干净粘在脸侧的发丝,朝着对面的农复晞轻唤一声:“你以后还是唤我阿泽吧……” 颐元城内秩序井井有条,众弟子渐渐适应了在念泽手下自由祥和而不失严肃谨慎的生活。 农复晞跟着念泽的这段时间里修为渐长,境界升得奇快。 两个人说好了,等他成为仙都修为第一的仙官,便带他离仙都一趟,去祖宓洲看看。 践诺之时来得很快,这也是不出乎所料的事情。 二人飞过好几重天,落在祖宓的圣境里。古松林间,古藤垂露,苔痕沁凉。石隙间有萤火明灭,有白鹿踏雾而过,蹄下生莲。 见着此番美景,心境自然开阔起来。 清风拂过,松针簌簌落下,他替她拈去掉落发间的花瓣,柔声说道:“阿泽,这么好的世间风景,往后我们可以一同去看吗?” 水边两影沉沉。 她明白他的意思,故而怔住不语。 “阿泽,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念泽若有所思,神色凝重。农复晞急得以为自己说了十分僭越的话,正想着如何交代。 谁知念泽竟扬起一点下巴,眉眼舒展,面带一点似笑非笑的愉悦之态,轻松言道:“想要成为本神的伴侣,压力可不小。你想好了?” “一朝有约,终身不改!” 念泽弯了弯眼,朝他轻轻勾了勾手指。他怔了一瞬,走近两步,她踮起脚,指尖搭上他肩头,带着松木清气的呼吸拂过他唇畔,随即贴了上去。 风鸟水声依旧在响。 二人继续行在松间。 “你怕不怕他们在背后说你是个吃软饭的仙官?” “在仙途上,我没什么大的志向,自然不计较旁人说什么。我就只是跟在你后面的小仙官。” “无赖。” “那也无妨了。有念泽上神庇佑我啊……” 回到仙都,念泽屏退了旁人,反手关上门。农复晞坐在软榻上看着她,喉结微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念泽转身往他身边过去,“你怎么了?我有事正要同你讲,若是身体不舒服,那便下回再说。” 农复晞傻笑了一下,松开了紧攥着衣角的手,“我好得很,不用到下回,你说吧。” 念泽在空中显现出一副摆着星象的画面。 “你可见过此星象?” “见过!那日经过瑶池见到这幅星象便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看中间那里,是不是缺了一颗?” 他点点头。 “那是北辰星,缺的这颗北辰星是你的前身……你本可以星辰之身化人为仙,奈何一场大战将你遗落到人间去,才有了后面的纠葛、机缘。” “竟是这样的,我居然是北辰星所化。” “上神,岁迷仙君大弟子郁清玄求见。”仙侍在门口敲门传话。 念泽打开门来,郁清玄和岁迷都站在门口。 郁清玄浑身风尘仆仆,面容衣襟都是看上去好几日没有打理的样子。 “怎么一身狼狈样子?在妖域遇到难处了吗?” “来不及动手,当时碰上凌铄,梦妖被她吞了!”郁清玄激奋陈辞。 “疯了吧,连梦妖都敢吃!”底下的仙侍也吓得不轻。 “清玄有负上神所托,请上神责罚。” “无妨的,错不在你,无须自责。你先回去休息。”念泽定了神,来不及多说多想,让他回去休息便是,剩下的事只能自己来做。 她看了一眼岁迷,“你也不要担心,也回去休息吧。” 夜里寒气袭人。这一夜,颐元城格外寒凉。 当晚,在梦境里,念泽遇上了一件可怖的事。 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有这样一段: 曾经身为仙君的她日日苦修,终有一日善念和恶念被强行剥离开,撕裂出容颜无差的两个她。 其中一个白衣素面,神色淡然温和;另一位则赤衣垢面,神情狰狞可怖。 现在,在梦境里,念泽周遭是她熟悉的神女山景象,草木葱翠,花香四溢。 这本是世间至纯净自然之地,而尤似妇童幽怨的啼哭声在此刻次第传来。 念泽尚未摸清这梦幻地里暗藏的玄机,声声啼哭究竟从何处来?一道恶煞之气瞬间扑来,锁住咽喉,黑气环绕她的脖颈,令她难以呼吸。直到整个人身都被恶念吞噬殆尽,只剩残渣。 念泽满头大汗,惊醒过来。指腹触及自己的咽喉,冷得哆嗦。 幸好是梦,她这才松了口气。 慌乱之间,她摸到茶盏,颤抖无力的手将其端起,茶水还没送到嘴里,凭空出现的一人将茶水打翻在地。 无需抬头去瞧,自然是她。念泽穿着白色里衣,四肢本瘫软未恢复过来,跪倒在床前。 “梦里窥人,算什么本事?” 她咬着牙站起来,又说,“玩弄邪术,操控人心,终究是小人之道,不得善终。” “邪术?善终?我的命里还有什么邪术不邪术、善终不善终?”凌铄大怒。 在凌铄看来,要不是念泽把意念修炼到至纯,她便 不会被念泽的身体排斥而出。这么多年,她只能对弱小族群下手。他们越是痛苦,越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能释放出恶念。这样,她的身体就没那么痛了。 “这一切,不是怪你吗?你斥责我在凡间的多数罪恶,可那些的源头是你!一切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 “你当初若是听我的,你不会像现在这样。” 念泽还记得,千年前,凌铄从自己的意念中化出,恶念与仙域灵气相斥,她痛不欲生。 “念泽,你放我去妖魔之界好不好,我只有在那里还能活。我求你,我保证,我绝不作乱!” “放你去魔域,难道不是助长妖魔的气焰?你是恶念之源,是会祸世的!” “不会的,我不会,我能控制住我自己!” “罢了,我给你一颗洗念珠,你去祖宓洲的洗心崖修炼,那里至少可护你不入魔,也能减轻你身上的痛苦。” “那我岂不是要被关一辈子?念泽,我是你恶念的化身,算于你有恩吧,你不能这么对我!” 念泽无奈摇头告知:“对不起,我只能送你去洗心崖,别无他法。” 凌铄终究不安于洗心崖洗脱恶念的痛苦生活,她为祸世间,为天地不容。 话说梦妖自上古便存活于世,活了万年之久。凌铄在妖域私练邪术,趁机吞了她的妖元,自此可以随意入他人之梦,蛊惑人心。这样一来,她自己是好受了,殊不知天上地下将会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只顾自己死活,实在是没有良心透了!你以为就你不好受吗?阿姐好好一位尊神,当年耗费了近千年的修为,就为了给你炼出一颗洗念珠来消解你体内恶念焚身之痛!”岁迷感知到一些动静,急忙赶了去。 她破门而入,对着凌铄大骂。 可推开门的一瞬,才见到凌铄飘忽的脸,自己的话尚未发泄尽,就看不见凌铄人影了。 岁迷对着空中有些发邪的异动伸出了手指,“她逃了?” 念泽坐在床沿,点点头。 “她会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轻易逃走?那阿姐你怎么能放她走?” “那不是她的本体,她是借了梦妖的内丹之力,扰他人梦境,梦里窥人罢了。” 次日,城里,底下仙侍们三言两语都在议论凌铄。原先没怎么听说过她的这回也熟知了。 “凌铄这妖女越发强大了,上神为什么不趁早杀了她?” “我猜是因为根本杀不了她,她是恶念,念能杀死吗?” “若是妖域偏帮她,仙域众仙对付不了她,那该怎么办?” “这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该思虑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有上神在,别怕。反正我是相信她的。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啦。” “也是。” 郁清玄也在和岁迷讨论。 “师父,会不会是上神当初神识没控制住,一时走火入魔了,凌铄才出现的?” “当然不是,没有谁天生慈悲大爱,意念纯清净,凌铄是从阿姐的意念分化而出,集恶念于一身。疯癫和清醒的界限,有时会比想象的要模糊得多。” “那我也会有恶念啊,我怎么从来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具象的恶念?” “你的恶念大概率是不会化形的。她的神识太强大了,上神的神格造化怎么会和我们一样?” 40. 天绛再现 岁迷正说着话,话音未落,忽闻外面一阵急促的“咚咚”声,声声震耳。她的心一下被揪住,生怕又有什么骇人的消息。 她亲自去开门,门扉应声而开。 是农复晞来了,他立在风口,单手扶着门,喘息未定。他火急火燎地来问:“今早你们见到阿泽了吗?” 郁清玄在岁迷身后先摇了摇头,紧接着岁迷便问他:“阿姐她……她不见了?” 整个颐元城上上下下人心惶惶,农复晞派人几乎把仙都找遍了都无人见到念泽的踪影。其他几城听说了消息都在观望,等着念泽单枪匹马、悄无声息地把凌铄解决了,他们好享一个舒心自在。 “梧桐仙,梧桐仙!” 农复晞降临神女山,在入山的门头,他用力摇了两下这梧桐小仙倚着睡觉的梧桐老树,才把他激醒。 小仙童感知到有人来,眯着眼睛立马站了起来。 “梧桐小仙,念泽上神呢?” 他揉着眼睛,“她走了呀。” “她果真来过,是今日来的对吗?” “呀!”小梧桐才想起来上神临走时特地叮嘱过他,不许透露她的行踪,最好也不要让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一趟。 他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可是已经说漏了嘴,怎么说都弥补不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脑子本就不怎么灵光,现在怎么说都是骗不了农复晞的。 农复晞看他欲盖弥彰的心虚样子便知他一定知道点什么,只是不敢宣之于口。 “此事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如实说。” 他紧张结巴地回答:“她……她离开了。” “她到这山上来做了什么?她一定有事才来。” “上神来取剑,在温泉口养着的通灵剑。” “坏了!她去哪儿了?” “也没和我说呀。”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里。”小梧桐指着南面妖域的方向。 “这么着急,上神她出了什么事吗?”小梧桐紧随农复晞身后。 “没事,你就在山里,别往外跑。” 念泽直奔妖域,捉她出来。两位从妖域森林一路打到仙都天门门口,从海上打到云巅,不识昼夜。 凌铄以排山倒海之力袭向看守天门的仙兵,这批年轻的仙兵从未见过如此架势,纷纷吓得瘫倒在地。幸有念泽挡在他们身前,给足了时间让他们退到门内,一路狼狈地禀报各路仙君,只说上神回来了,上神和妖女打起来了。 凌铄的实力大与从前不同了,吸取的万年妖力和她长期以来修的邪门歪道合到一起,也不知是哪门哪派,是妖是魔也未可知。 她周身黑焰滔天,仅一掌便使天门的琉璃玉柱瞬间崩碎如雨,化为齑粉飘散而去。 两道身影于云海上交错缠杀,仙域罡风荡裂,天河为之断流。这毁天灭地之势吓得仙都之人皆闭门不出,仙城之内各家仙君闭目噤声。 这场鏖战仿佛有半生之久,太累了!念泽恨不得随即倒下,再不醒来,她好想眼前事、天下事皆与她无关。 “阿泽!” “退后!” 这声音三分焦急、七分霸道,穿透漫天滚滚乌云直抱她而来。 她认出了声音悚然回头,只见那人身着玄衣,手握赤金的引念剑从远方奔来。身边紧随的黛衣女子和青袍少年是岁迷和郁清玄。 再下一秒,农复晞已经靠近念泽身侧。他抵住对面冲过来的煞气,拉住她的手腕往回拽,将她推回天门以内。 “你做什么?!”念泽满眼惊诧。 只见岁迷并排站到念泽身边,拉住她不让她上前去,郁清玄在农复晞身后助力。 这样一来,念泽想出去却出不去,凌铄在天门结界外也攻不到里面的人。 他这是要以一人之力对抗凌铄吗?他真有这个实力吗?可莫要是仅凭一腔孤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帮不了别人,还害了自己。 这种话念泽在心里想了一万遍,可农复晞早在她腕上的红绳里加了禁制,此刻禁制显了效果,任她挣扎也走不上前去,只能眼巴巴望着前面的人缠斗。 农复晞终归是无法与她抗衡,不用凌铄嘲他不自量力,他也是举剑硬抗。法力相撞的时刻,震得他连退数步,嘴角已渗出血来。他咬牙再冲,剑光堪堪递出,却被她的妖爪狠狠抓住,利剑被甩出好段距离。凌铄趁机牢牢钳住他的脖颈,指着对面干着急的念泽。 “想救他吗?” 她锋利的指尖划过他细白的皮肤纹理,笑道:“想救他,拿你五千年修为来换。否则他今天必死。” “别听她的!”农复晞被抵着脖子却一点不怕,朝对面竭力呼喊。 可念泽动摇了,“你先放开他,冲我来便是。” “莫要同我废话,你再不做,他就没命了!”凌铄已经急眼。 她锋利如刀的指尖已将农复晞的脖颈戳按出血来,丝丝渗出来,滴入他衣衿当中。 事已至此,念泽垂眸,掌心缓缓结印,指尖的法力凝而未吐,眉心的神纹颤了一颤,已是有了感应。只要她轻轻一送,千年修为便要尽散。 “阿泽不要!” 他突然伸出手,将引念剑召回手中,一剑穿入自己心脏。 念泽收了手,抬眸,被剑穿心而过的农复晞流血倒下,这一幕刻进了她的眼睛。 那是她亲手赠他的剑,如今反成了要他命的利器。她几近绝望地看着他即将灰飞烟灭。 凌铄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果决,竟有人会舍了自己的命去成全另一个人,何其荒谬! 可她下一秒就感觉到了不对,自己身上的气力在一点点消失,“你们要封印我?” “啊!!”封印加身,凌铄身上如千针入骨。她的邪魔气息被一点一点吸取到降下的锁妖塔内封存。她蜷缩在地,痛不欲生,发出句句尖锐哀嚎。 这时候,念泽手上的禁制失效了,她跑出天门结界,冲向农复晞,跪倒在他身侧,痛哭流涕。 一剑刺中内丹所在,农复晞的身体里千万缕散乱的仙元如流萤四散、如青烟飘逝。 此刻他正处于魂飞魄散之际,本没有力气再说话,偏偏念泽给他渡神力,给了他片刻的生机。 “谁让你这样做了?谁让你一个人对抗凌铄的?”念泽边渡神力给他边抽噎着落泪。 看着他坦然赴死的神情,她也猜到了三分,“你早就想好要为我挡灾?” 自他上仙都的那天起,他勤修苦练,无一日懈怠,终归还是等来了这一天。 他拦下念泽不断渡来神力的手,摇头相告:“凡人农复晞总是拖念大人 的后腿,如今这样,也不算无用了。” “我从没有真正怪过你。就算今日是我死,那也是我和她的恩怨!她的罪孽里本就有我的过错,你承担什么?” “就当是我还你的,让我偿还一点不挺好吗?”他的一身仙力已尽数褪去,眼见着就要神形俱灭,输再多神力也于事无补,念泽才收手作罢。 凌铄已被收入塔中,农复晞叫念泽收了塔,好生保管在颐元城,交代道:“我刚才给她下了咒,这道咒连着我的心脉,只要我死了,便可封印她百年。这百年时间,还有很多要做的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 “抱歉,我要走了。是我食言了,我不能再陪着你……我们,就只能到这里了。” “不要,不要!” 农复晞的身体在化作点点碎光,她朝空中四处抓握,终究是什么也留不住。 “去人间……”留下半句这未说完的话,他便化无形于天地,再无痕迹。 在场众仙家纷纷落泪沾襟,感念这位忠义可嘉的仙官以己之力对战凌铄,以身殉道,可慨可叹。 战事终了,九重天的天空散发出巨热的红光,灼伤了不少天底下的微末生灵,还在凡间降下了旱灾。 半天红光延至无边神土,仙家们都道这是封印了妖女之后的祥瑞征兆。 天绛再现,念泽明白得很,这不过是纪念有功德的神仙生死之事的异象罢了。 农复晞消散的灵力化作琼霖,不仅疗愈受了灾的灵族,还让凡间滂滂沱沱落了一场大雨。 念泽一路腿软,只身走回颐元城。风声震耳,卷起满地凄寒。她缓缓合上城门,天地皆安,唯他不在。 她到他住的寝殿里去,想象他过往独自一人悟道参禅、空对冷月的寂寥时光,恨自己为什么不早对他好一点,为什么不多给一些共处的时光。 他枕过的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她轻抚枕面,忽觉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掀开来一看,原来床榻内侧设有一暗屉,枕头恰好遮住了屉口。 “究竟是什么?要放得如此隐蔽。”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看,竟是一方玉玺。不过是方广三寸,螭纽为顶,细看也没什么特殊。 多看几眼,她愈发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是当年入主皇城时打造的国玺!” “怎么会还在他这里?” 锦盒内还有一道圣旨,大意竟是要念泽去继他的王君之位。 念泽看不出其中有什么道理,她叫来岁迷一问,“人间庙堂之事你知道多少?” 岁迷常拉着城中几个小弟子到人间游玩,在仙都,要数她对人间最熟悉。 “阿姐想问谁?” “就说说现在的王君吧。” 岁迷想了想,“自从上一任王君舍了王位以后,朝中选了一位贤德的代君主暂代王君的位子。说来也奇,这代君主做了数十年,也没有旁人同他争,居然一直没有称王。” 凌铄被暂时封印,世间可享百年太平。可世上还有众多追随她的蛇鼠之辈四处为祸,受害最深便是人间。 凡间终归要有人能牵制住这一方力量,她亲自把关最合适不过。 “去人间……”农复晞最后给她留下的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41. 继承王位 妖域和人间的界域中间有一带野生沼泽林,混混沌沌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一面朝向诡丽妖域,一面朝向烟火人间。 念泽青裳猎猎,下了三重天御风而行。长风托举着她的衣袂,掠过万顷云海。往下看,这一片沼泽地带格外显眼。没了凌铄的庇护,其中乌烟瘴气暴露了出来。念泽在上面看得咂舌,说这是天上地下怨气最重、最肮脏之地也不为过。 刹时,一道纯色的金光劈开围困着沼林的魔窟,只一下,这可怕的窟窿被一分为二开来,恶臭的邪魔气息顿时飘散在半空,久久不能散去。 一些见不得人的恶灵落荒而逃,有的直接湮灭在半路上。 为首的几个大魔跳上云层横在她前面,念泽敛着袖子,垂眸看去,他们手里拿着不知名的稀奇法器杵在身前,看着像是榔头棒槌变幻改造的。一个个正恶狠狠地盯着念泽,全是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 念泽不欲与这帮小妖魔纠缠,早早收了剑,立身站在云雾缭绕的孤峰顶上俯瞰整片惨不忍睹的场域。 站最前的肉墩子大魔仰着头看她通身不寻常的气派,虽不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却也能猜到她定是实力不凡,故而不敢直接上去争斗,只是扯高了嗓子壮气势,骂人似的喊道:“毁我魔窟者诛!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姓名!” 念泽神情浅淡,压根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尔等见识浅薄,你们能识得多少魔窟以外的姓名,我说与不说都没有区别。” “如此狂妄!我们的尊上、这片沼林的主人你可知是谁?” “是凌铄尊上,你可怕了?等我家尊上解封归来,第一个要找你报私仇!”这肉墩子自言自答。 念泽掸去衣袖上的灰尘,随心一笑之后很快换出一种肃穆凛然的神色,“你家主子解封之时,记得告诉她,灭了她老窝的人叫念泽,叫她尽管来报仇,我在人间随时恭候。” 不及眼前这帮蠢笨妖魔反应过来,念泽见恶臭气息已散,魔窟已毁,隐去剑身飞往他处,消失在云层底下。 依农复晞所言,念泽奉玉玺和所谓的先王君旨意入主皇城。 游廊曲折,水波荡漾。 连接前朝和后殿的这道长廊里依旧夕光笼眉,晚风裹着桂香掠过衣角,斜对面的楼阁在花木疏影间半掩半露,和人一同醉在天边的橙粉暮色里。 她扶栏站了片刻,正往大殿上去,忽得听得一阵端方沉稳的脚步声,听得出来,只一人。 念泽不知是谁,自己匆忙间戴好面纱,幸而提前准备了。 从转角处出来,迎面走来的是个年逾三十的男子,身长七尺,身着一袭玄色蟒袍,玉冠束发,气度沉稳雍华,姿容英俊健硕。 念泽乍一看,只觉得此人十分眼熟,一定是见过的。愣了好一会儿,待他走近,看得真切了方才认出。 她面上虽仍然淡定,心里实则已经大惊失色了,“南星?农复晞拟定的代君主居然是南星!” 南星停下脚步,眼前所见是一位以素纱遮面、身量纤纤的妙龄女子。 “你是……阿泽姐姐?” 虽是多年未见,尽管念泽只露出眉眼,胡南星还是一眼便认出她来。他心里明白,这十有八九就是他已故去多年的神仙姐姐,只是没有得到对方回应,万一只是自己胡言乱语,造了次反倒不好。 对面的人没有否认,反而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微微颔首。 “南星,许久不见。” “姐姐!真的是你!” 本来这个摄政多年的代君主初见新君心里还有些忐忑,既已认出她来,心里快意非常,他大可放心地把朝政归还到她手上,也为终于得知自己的念泽姐姐还存活于世而庆幸感念上天待他不薄。 胡南星自幼习武、不爱读书,被迫苦读圣贤书多年,终于堪当大任,得以驾驭住暗流涌动的朝堂,只是终究志不在此。他早就想有人接下君主之位,待他脱身之时,他定要仗剑天涯,游历名山大川,体味民生疾苦,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士。此番终于得愿! 作为新一任王君,念泽在朝堂上中几乎看不到什么熟面孔了,曾经与她共事的都统府旧人皆已逝去,后来她熟识的朝堂新秀现在也大都致仕归隐,一时也难有心腹。不过有先王君留下的玉玺,有天降旱灾却立逢甘霖的由头,念泽做上这个至高的位置也算顺利。 宫里虽已经没有什么旧人了,但谨慎总归不错。若她露出真容,被人忆起,未免牵扯出诸多前尘往事,因此以面纱示人,对外 的说法是“吾面承天机,凡人窥之,则国祚有损。” 这个“代天行命”的说辞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了。 人间四季流转,十几个年头稍纵即逝。 寒露过后,王宫里的枫叶红得绚烂。 前殿里,念泽在书房久坐之后绕过侧廊,穿过垂花门,抵达枫林放松一会儿疲乏的双目。六名侍从紧跟在她身后,个个屏息敛气。 侍从们脚下无声,可草丛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来。此处草丛疏浅,一看看下去也无狸猫经过。 大家面面相觑,心里发怵,总不会是宫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君可有听到什么动静?难道有刺客?”紧随念泽的侍从提心吊胆地看她的反应,等她做出处置。 “宫墙以内,何来刺客?不过是看错了路、掠过草丛的花猫罢了。” 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底下的人也都放了心。待念泽“都退下”的命令发出以后,一行人同步地屈膝行礼退下。 “出来吧。”念泽朝空中叫唤了一声,岁迷现身到她面前去。 原来是岁迷隐身潜入王宫,跟着念泽身后侍从的队伍,自以为藏得好,实则念泽早就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气息。 “有变数?”念泽知道岁迷不会无缘无故到王宫里找她,这么匆匆忙忙的,一定是有事。 “阿姐,封印不牢了。仙尊推算下来,恐怕不到百年,凌铄会卷土重来。” 此话一出,念泽的眼中现出一道光亮,担忧之余,尽是欢喜,“真要这样,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快要回来了?” 岁迷点点头,“或许是这样的。” 上一次,凌铄打到仙都天门,是颐元城的人单打独斗,其余仙城作壁上观。当日,灵宝仙尊赴神域朝拜去了,并不在仙都主持大局。为此一事,仙尊满是愧疚。 终归要给念泽上神、给芸芸众生一个交代。十多年来,仙尊亲自领兵演习,同众仙家、众将士一同精进术法,提升修为。 此刻,面对岁迷,念泽正了正神色,“你叫仙尊放宽心,我会守住人间,叫他不要有后顾之忧。” 岁迷亦向念泽承诺:“我回去一定好好辅助仙尊,定不会叫那妖女毁了天上地下。” 42. 泽被苍生 颐元城中央黑气笼罩,众仙见到异状纷纷赶去,只见锁妖塔上符箓金光寸寸崩裂,有人行将破塔而出。 “快,通知各城,凌铄出封印了!” 这一天终于来临,距离封印凌铄的那一日不到八十年。 “轰!” 凌铄踏着漫天黑雾从塔口飞出,红衣猎猎,长发如墨。 在她眼下,仙都全员摆好法阵,随时准备应战。 “真是好大的阵仗!” 她笑得随心所欲,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手背上还留存着禁制带来的灼痛和疤痕。 她身上的戾气更重了。 她一声令下,千万只恶魔、恶妖、恶灵倾巢而出,冲上天去。真正能到达九重天的妖魔们都是对凌铄死心塌地、修为还不容小觑的。 天上邪气四侵,众仙家按仙尊指示变换法阵,齐力对抗。 念泽坐镇王宫,在整个赤县神州上空布好结界屏障,一星半点的浊气都渗不进来。 原本以为只要众仙家齐力相抗,定能将其杀死,谁知凌铄竟是个杀不死的怪物! 神域不能插手下界轮回,下面的界域是根本指望,天上仙家也都是干耗着灵力,仙君们领着仙官强撑着在施法。 灵宝仙尊和凌铄独战,两方力量的对抗直让云海翻腾,日月失辉,打得异常惨烈。 战了三百回合,终究还是仙尊上了年纪,有些脱力,败下阵来。 凌铄眼睛里的火焰在燃烧,杀得眉眼通红,像一条会说话的蛇,心和血都是冷的。底下临时上阵的仙官都吓傻了,瘫在地上,仙君们见此状况,知道自己不敌,不敢攻击她。 原本清澈的云间快要被黑气吞没,岁迷带着颐元城所有弟子死守着法阵,牵制住凌铄的一部分力量。 岁迷的嘴角渗出黑血来,“只看得见一点点天光了。” 千钧一发之际,天穹被骤然撕出一道口子,其中降下一人。 那人白发如雪,逆风扬起,映着神辉,出现在凌铄和仙尊之间。 滔天魔焰被浇灭的同时,凌铄被一股强大到来不及反应的神力推出三丈之外,撞上天柱,跌到地上。 “神力?”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撩开散乱而遮住双眼的发丝,眼前之人竟然是他? “农复晞!” “你不应该已经……” 看着他白发垂腰,广袖流云,衣袂翻飞间隐有星光流转,宛如谪仙临世,凌铄有些恍惚。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就快得手了,这个死了将近百年的名不见经传的仙官会突然杀回来。 “啊!” 不及多想,凌铄的脑中一阵剧痛,识海翻涌,各种意识搅得她眼中天旋地转、不堪承受。 是念泽在净化她的恶念。 念泽把毕生修为熔铸在通灵剑上,将剑悬于结界端口,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维护着结界屏障。自己赶到神女庙的莲花台闭目打坐,以意念和九重天之上的人交流。 善与恶有着平等的力量,谁也不比谁弱,仿佛一切都浑然天成。可天道就是要赋予她一个念神的职位,除恶念、净天地。可她耗费半生、思索半生,恶人恶事连绵不绝,根本就是除之不尽。 对于凌铄这个万恶之源,唯有彻底净化! 念泽强行打开凌铄的识海,将她与自己的意念相通。 念泽给她灌入不染杂尘的至善意念。那些可视的碎片里,有念泽在氿州药堂行医救人、上山寻药的情景,有在去往宝珠寺的路上安抚小女孩的睡梦,还有一次次救农复晞、救天下人于危难之中…… 在这一场“以念度化”里,凌铄只觉得头疼。 不知不觉,她竟被带入了凌铄的记忆里。 她走进一片灰蒙蒙的废墟里,思忖道:“这是她的记忆了?” 念泽的眼前出现这样一幕: 在漏雨的草棚里,两个小孩靠在瘦马的腿侧,六七岁大的男孩挡在妹妹身前。可是凌铄在一步步逼近,她就是要吞噬这个发热到将死的小女孩身上对死亡恐惧的意念。 念泽认得他,他是小时候的胡南星。 当凌铄的指爪探向蜷缩在角落的女孩时,胡南星扑上去拦下,被她一掌拍开的黑雾圈住,挣扎间吸入了黑雾里的恶气,顿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女孩终是没能逃脱。 胡南星一觉醒来,黑气绕在体内,从此变了性情。 任周围人欺辱大骂从来一声不吭,但凡欺他辱他的,他一定寻好时机报复回去。只是无论谁施恩于他,他也无半分感恩亲近…… 念泽的意念溺进了凌铄的识海。农复晞在外面隐隐觉得不安,毕竟现在的凌铄掌握着梦妖蛊惑人心的神秘力量,很难不防。他悄悄传语给她,“稳住。阿泽,稳住了……” 念泽的识海中圈起层层涟漪,他的声音反复回荡。 当她自己的记忆再次觉醒,凌铄看到的是胡南星在念泽身边一路成 长,不断蒙受清明,直至缠在他心间的恶气彻底消除。他从冷漠的、从不与人过多亲近的怪小孩逐渐长成活络、喜爱舞刀弄枪、敬爱身边师友的疏朗少年。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邪魔暗中滋,向善自澄明。只有你做不到、达不到,所以看不到、想象不到罢了。” 终于,凌铄被净化的灵魄归于念泽眉心。 念泽阖目一笑,“她是世间的劫难,也是我的因果。” 此事终了,念泽继续在人间做王君。只是耗尽了修为,已是一身神骨空无灵力。 农复晞寂灭后重归,倒意外成了仙都当下唯一的上神。他以上神之诺向冥界之主讨了个人情,要来绛河神水,劝念泽喝下。这样一来,念泽的神骨换成肉体凡胎生活在人间,踏入人间的轮回之中。身死之后,还能重回仙班,恢复神身,再修灵力。 三年后,念泽从农氏一族旁支中选了一位德才兼备的后生,传位给他。 她自己带着两个书童重游了氿州、永州、鹤州多地。她以天地为庐,以四海为家,踏遍青山,涉过沧海,看大漠孤烟,听江南雨落,在人间自在行走。 容颜衰退,流年暗换。 晚年的她回到京都,定居历山,还能时常见到山脚下的神女庙里香火绵延,游人如织。 人间百姓将这一位女王君奉为传说,关于她的身世之事众说纷纭。百姓只知鲜少有人见过王君真容,只是相传她与先王君夫人容貌相似。 更多的,是说她在位时励精图治,福泽万民。 五十五年后,凡人念泽寿终正寝,化意念真神回归仙域。 自当年农复晞化神以后,照旧住在颐元城。他司掌漫天星辰,推演仙凡命途,得法名“玄枢”。 “别来无恙,玄枢上神!” 念泽步上颐元城阶梯,与他相视一笑。 这一场重逢,他盼了多年。此刻,他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回应。 见到她,他身上的神性暂且褪去,随即眼眶微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上神仪态,奔向她,将她圈入怀中。 “玄枢上神,这里有好多人。” 他松开双臂,握住她的手,“在你面前,我只做你的小神官。” 颐元城仙鹤齐鸣,百花齐放,庆贺念泽上神回归的人从四面八方而来。 “阿泽,你想去哪儿?” “千山万水,尽是归处。” 43. 三百年后 时间安安静静地游过三百年。 几百年里,冥域之主昊潜往颐元城讨过几回星辰碎屑和城里的神光,用来装点冥域、镇压冤魂戾气。 一来二去,念泽和农复晞竟与他成了关系匪浅的好友。 一座乌木桥横跨忘川,两岸屋舍层层叠叠,古檐翘角间雾气氤氲,沉沉郁郁。 昊潜的殿中气势恢宏,冥差肃立。难得的是,借着神光,后殿的古井旁生出一树桃粉色,扎眼得好看。 念泽和农复晞正在昊潜的后殿与他把酒言欢。 如今两位上神有了一个粉粉糯糯的小女娃,生得雪白粉嫩。一双杏眼在小圆脸上水汪汪地转,墨黑的软发梳成两个小丫髻,缀着仙气莹光,娇憨可爱。今年还不满两百岁,乳名一个“酒”字。 昊潜温好了酒,继续回来盯着上回农复晞出给他的棋局,边苦苦寻思如何破解,边与对面品酒的两位神仙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小酒儿还没把冥域的风光游赏够呢,也不多留些日子,今日便急着要走。” “在人间置办好了房舍,今日要不去交了金银,恐怕人家把房子收了去,到时可难寻到满意的住处,我们三个不得宿在街头?” 昊潜执着棋子,笑指着农复晞的鼻子,暗讽他有话不直说,说的尽是些圆滑的狡辩之言。 话说要不是岁迷整日没个正经,什么样的闲书都给酒儿拿去启蒙,小娃娃也不会痴迷于那些显示异域风光的书画图册,她也不会看上冥域特有的灵鱼,硬拉着爹娘要到冥域去玩。 这几日呆在昊潜身边,别说小娃娃自己,念泽和农复晞也是吃不惯、住不惯的。 “酒儿去了何处?怎么半日不见人影?”念泽遣了一个冥差来问。 “无妨的,殷素带着她在别处玩呢。”昊潜抢在冥差前头回了话。 “好吧,有人看着就行。”念泽喝得有些微醺,摆了摆手。一时头胀,也无力再管其他。 昊潜的夫人殷素带着小酒儿在河边玩。 绛河里满溢的水翻涌不止,浊水奔腾,劲急地拍打两岸。 “殷姨,这里面有灵鱼吗?”酒儿歪着脑袋,软声问殷素。 “这绛河里可没有鱼,灵鱼们都在外城的护城河里呢。那些河水是从人间流出来的,加上我们冥域的幽冥气息,才会在水里生出一种特有的灵鱼,学名叫‘引鳢’。”殷素蹲下身,不紧不慢地回答。 小娃娃似懂非懂,非要自己看了才信,又往前走近河岸几步。 殷素一把拉着她的小手,“酒儿快别过去。河里的神水会灼烧肌骨,尤其是对酒儿这样年岁尚小的小仙子。要是不小心沾上了,会折损仙力的,烧了仙根也大有可能。” 酒儿吓得缩了手,连退了几步,“这里面当真没有灵鱼吗?” 殷素点点头。 这酒儿好不容易才死了心,又与殷素玩闹了一会儿,知道此处没可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灵鱼了,便急急忙忙躲回了念泽的怀里。 两位上神带着娃娃在氿州的“弋园”安了家。 人间的时令和冥域不同,此时秋意正浓,初冬未至。 “安心做个凡人,真好。”</p >念泽在廊下看雨,近日雨水不绝,连连降温,已是让人觉得寒凉。她抱着农复晞递来的一只错银暖炉,陪酒儿玩闹。 农复晞糊好窗纸,正在庭院里给酒儿搭秋千。回头叫酒儿系好身上的斗篷,别受了凉,只见酒儿背着身子点点头,却不多理会自己。 他洗净双手,到酒儿面前,捏捏她的小脸,“怎么回事啊,小酒儿今日玩得不高兴?” 小娃娃面露嗔色,“爹爹说话愈发不算数了,说好要在冥域看灵鱼的。殷姨说绛河里没有鱼,要到外城去看。罢了,酒儿不过是与灵鱼们无缘。” 对着酒儿,农复晞故作很认真思索的样子,笑道:“那真是巧了。虽说这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到冥域的灵鱼了,但是氿州这个鱼米之乡倒也有不少好鱼,也都是酒儿不曾见过的。” “真的?”小娃娃暂且又信了一回,等爹爹从集镇上带些新奇玩意儿回来就是。不过她百思不得其解,这新家的名字“弋园”与颐元城的“颐元”二字相近,却实在大不一样。这里既不像娘亲住的颐元城里那般仙云缭绕,也不似昊潜伯伯家古朴苍幽,更没有上回上元节的时候,陪爹爹逛京都时看到的富丽堂皇的景象。 对着廊外淅淅沥沥的秋雨,酒儿问念泽,“娘亲,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念泽将她搂在臂弯里,细细跟她解释,“这里啊,是氿州。” “氿州?和上回在京都一样,也算在人间吗?”酒儿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急着追问。 “是啊,是人间的一处好地方,有山有水,稻香鱼肥……” 44. if线 假如北辰星没有因仙魔战事陨落而去…… 自他受天地自然孕化、由星辰形状化出人身以来,始终是仙都众仙目光所系。 此人前身乃是一颗北辰星,悬于天极,众星拱之。化形之初便是上仙品阶,归为司命星君座下弟子。仙尊即授他“玄枢”的法名,人称“玄枢仙君”。 关于他的传言遍地都是,有说他身世离奇的,也有吹嘘他仙姿玉质、美艳无双的。 无需消磨多日,登仙籍、授仙衔的典礼马上就到了,仙域大大小小的神仙都要凑近了去看看这位天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数日后…… 仙尊的宝殿里白玉铺阶,云气浮动。众仙家按位次坐定,仙尊端坐上方,神情庄严。 礼官宣诏,声若洪钟。他在盛大的仙乐中登场,接受仙尊递向他的玉牒和仙印。 待他行过参拜之礼,仙尊开口缓缓道来:“今日之后,你便正式成了仙都的玄枢仙君。二十八宿的行度、四时星象的起落皆归你照看。星不问吉凶,只在其位、守其时,你只管不偏不倚,尽好职责。” “原奉法旨,万不敢怠。”他谦敬地应下仙尊的嘱咐。 只见仙尊微微一抬手,一道金印刻进了他的眉心。 待到仙尊离座,几位德高望重的仙长先后离去,场中气氛瞬间松弛下来。方才还屏息肃立的一众仙侍仙童登时活跃起来。有的踮起脚往自家仙君的身边凑,只为看清玄枢的面容,有的直接随手端起一件物什往他身边去,明里端茶递物,实则还是为了看他。胆大的几个还嘀咕了起来,音量委实不小:“这生得属实清俊!” 玄枢本是喜静的人物,诞形之初,也较为腼腆。被人围观,虽受赞美,心里也说不上痛快,只是面上不能表露出来。他心想,往后定要躲远一些。 岁迷仙君端了盏百花仙酿给阶上准备离场的念泽。那仙酿再不拿,可就抢不到了。 “阿姐何妨再坐坐,今日来得不亏,这般奇景多少年没见了!封仙的典礼时常有,可各家仙子这么挤破头去看个俏郎君还真是不多见。” “你也看过了,觉得如何?”念泽坐定了,啜饮了一口,抬眼笑问岁迷。 “自然是不错的。人间捎上来的那些画册里,绝世的美男子也不过就是眉清目秀、仪表堂堂。我看,这仙君……皮相之下,有骨,有神,有山川之姿。” 岁迷说得太神了,念泽反而有些不信。 说起来,仙尊主持的典礼她不好不去,不过是看看人头,闭目品香罢了。一场仪式下来,她也没正眼看过玄枢一回。可是岁迷评价这么高,倒激起了她的好奇,坐正了身子,往阶下寻他一看。 果然,好一副冰肌玉骨,还无半点病弱之姿容。骨相峻然,皮相丰盈,目若寒星而不寒,眉如山岳而不冽。 气度矜贵清雅,身姿挺拔如松,浑身皆是天真自然气。 念泽口中喃喃自语:“还真是好看得很。” 众仙拥簇之中,他见念泽上神的目光有一瞬落在自己身上,虽说人家只是短短一瞥,也无甚稀奇,他自己当了真,愣了神。 “为何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玄枢觉得心中一空,原本周全的言行全都失灵,出神妄言道:“那位坐在上头,穿雪青色羽衣的是念泽么?” 在场的人都替他捏了把汗,能直呼 上神名讳的,全仙都恐怕只有一个织神桑凝,灵宝仙尊尚不能对上神造次。 “是念泽,你说得没错。” 一片死寂中,念泽自答道。她的脸色一贯让人捉摸不透,就只是不愠不喜,满目慈悲。 玄枢恍恍惚惚,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仿佛有种天然的吸力指引他大胆往阶上走。 他立身于念泽上神的跟前,双手郑重地端到胸前,一揖到底,“小仙见过念泽上神。” 岁迷在旁边见他这样低眉顺眼,只会觉得他看似动作规矩、恭恭敬敬,实则轻浮大胆至极,很是不要脸。 “仙君有礼了。” 念泽岂是色迷心窍的人,岁迷在她旁边站着,心里早已料定阿姐不会理睬他,可是……她居然回了玄枢的礼! 好荒唐! 此后,玄枢仙君披星戴月,踏罡步斗,仙途一路通畅。 百年间,他颇受那些女仙君的青睐,男仙君里无人不艳慕。 无人不赞他、羡他命格非常,仙途无量。 只是他背后非议不绝。旁人私议,都觉得他的一些行为十分不妥: “老往颐元城跑算什么事啊!” “也是奇了,上神居然不拦他,任由他进进出出。” 此事,用颐元城仙侍的话来说,那便是玄枢仙君日日都要往城里递一张拜帖,看门的几个都嫌他多事,干脆不要了拜帖,任其通行。 长久以来,少不了他人的指点。 不过念泽、玄枢对这些不痛不痒的非议都是浑然不理,全当不知。 颐元城里,星河在畔,剪影成双,夜夜独有一片好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