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亡夫之后》 1、兄夺弟妻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青庐交拜,声声颂叹。合卺共食,踏毡入房。 夏蝉敷了桃花似的妆。浅浅的酒窝点了朱红面靥,唇瓣也艳得鲜嫩欲滴。 她坐在床榻上,与面前的郎君十指交缠,双膝相抵。绛色的帷帐低垂着,映得他们的脸愈发羞红。 今天是大喜的好日子,她与她的心上人成婚。 “阿夜。” 夏蝉喉咙里含着一团湿热的火,微微上挑的杏眼浮起动人水光。她唤他。 “阿夜,你抱抱我,我有些晕。” 同样紧张的年轻郎君噗嗤笑出声来,抽出汗湿的手,按住了她潮湿的后背。 他们依偎交颈。 “蝉蝉,我好欢喜。” 年轻郎君的嗓音发哑,又掺着欢欣的颤抖。 “你我幼年相识,两小无猜。你及笄那年,母亲做主提亲,我真是欢喜至极。世道不太平,兜兜转转,三年总算行完六礼,于今夜做一对真正的夫妻。这不是做梦罢?” 夏蝉心道,当然不是做梦。 她记得过往每一段经历。记得他们小时候一起在溪水里摸鱼,爬到树上摘杏被蜜蜂蜇,在庄子外面挖泥坑玩儿,害得住在附近温文尔雅的小郎君摔进去啃了满嘴泥。 记得十五岁那年,父亲战死淮北,母亲心伤过世。家中乱成一团,她虽有亲兄却是个疯的,完全无法依靠。所幸交好的世家出手相助,用亲事敲打贪婪的亲族,以保夏蝉不受磋磨。 阿夜比夏蝉大三岁。原本就从小玩到大,有了这门亲事,别样的情愫便暗中滋生。从懵懂试探到亲密思念,现在他们总算真正在一起。 “蝉蝉。” 他低下头来亲她。沁着汗珠的鼻尖蹭过肌肤,嘴唇微张,含住她脸腮妆点的胭脂。 “你看看我。”他央求道,“我喜欢你看着我。” 夏蝉垂了发颤的眼睫,复又抬起。 她看见他淡雅的婚服,被素色交领束缚着的脖颈。轮廓鲜明的喉结因紧张而滚动着,再往上,是清晰锋利的下颌,红到滴血的耳廓,束得整齐的乌发—— 和全然空白的脸。 五官皆被擦除,不留任何痕迹。 夏蝉的心跳蓦地停住。冷风突兀灌入屋内,婚房喜烛熄灭,四周陷入黑暗。不知哪里炸响撕心恸哭,转瞬又归为死寂,只剩凄风苦雨捶打门窗。 她探向他的面容,指尖碰到肌肤的刹那,这张空白的脸立即融化,整个身躯也坍塌下陷,变成一滩腐烂的肉。 “阿夜……”夏蝉心口剧痛,喉咙涌出甜腥,“阿夜!” 下一刻,她从床榻滚落在地,撞翻了灯台与小案。青瓷灯盏砸得粉碎,锋利碎片飞溅而来,割破了眼下肌肤。 艳红血珠渗出伤痕,细细淌过脸颊,宛如一行泪渍。 婢女问兰闻声赶来时,瞬间红了眼眶。 “夫人何时醒了?怎地不唤我,有没有伤到哪里?”问兰丢下盛了热水的铜盆,小心搀起夏蝉,“都怪我,看夫人睡梦中出了许多汗,便出去叫他们送水来……” 夏蝉愣愣坐好。问兰一边赔罪一边检查她的身子,微肿的双眼掩不住心疼。 “问兰……你是不是哭过?”夏蝉摸了摸对方眼皮,“谁给你委屈了?我不是昨夜才成婚么,谁欺负你?” 问兰本来捏着帕子要给夏蝉擦脸上的血,闻言猛地僵住,仿佛听见了什么恐怖的事。 夏蝉不解:“问兰?” 问兰是从家里带来的婢女。并不聪慧,且有些傻气。但做事一等一的认真,从来不对夏蝉藏着掖着,遇到什么都会讲出来。 如今这般反应,属实奇怪。 “夫人不要吓我。”问兰用力擦眼,吸吸鼻子,“你是不是被梦魇住了,还是方才磕到了头?” 夏蝉的确做了噩梦。 梦是现实的延续。 现实中,她刚刚成婚。许是昨日青庐帐内喝的酒太烈,进婚房之后的事都记不清了。稀里糊涂睡了一觉,梦见那等可怖景象。 梦见……阿夜有张……空荡荡的脸。 ……哎? 夏蝉按住泛疼的心口。 “怎么回事……”她茫然道,“我怎么,想不起来阿夜长什么模样了?” 阿夜,阿夜。 “阿夜本名叫什么来着?” 全都想不起来。 “我这就去请先生过来看病!” 问兰倏地站起来,叫了两个婢子进来伺候夏蝉穿衣梳发,自己急匆匆奔了出去。 没一会儿,一大群人乌泱泱涌进卧房。 除却一个鹤发苍颜的医师,其余人等皆为女眷。年长的,年轻的,总之全都不认识。 夏蝉亲缘浅薄,一时也不知道这种情形是否正常。 医师是个博学细心的,一句句悉心问过去,她便如实对答。答得多了,发现自己不止遗忘了阿夜的名字与长相,连过往许多犄角旮旯的细节也一并模糊。 比如阿夜所在家族的情况。她依稀记得是军功起家,父亲曾和这家叔伯是共同浴血的同袍。阿夜应当和她聊过家里亲眷几何,但她只能答出他有双亲有兄长姊妹叔舅姑伯。 总之,与阿夜身份相关的事情,都不算太清晰。 医师问询时,周围的女眷仔细倾听,听了片刻便捏着帕子掩袖而泣。 “可怜,可怜,怎么这般命苦呢?” 夏蝉不觉得自己命苦。 她的确忘了事,但她没受伤也没缺胳膊少腿儿,又与心爱的郎君成了亲。哪里称得上命苦呢? 她只是有些面对未知的不安。 夏蝉坐在哀哀的叹息哭泣中,扬起笑脸道:“我无事,全须全尾的,诸位姑姊莫要担忧……” 哪知这话一出口,投在身上的目光更为哀戚了。 夏蝉如坐针毡。 她对这里还不熟,刚成为新妇,还未拜见高堂,就遭受如此围观。 说起来,阿夜呢? 她想见到阿夜。 窗外许多人影移动,恍惚间似有熟悉身影闪过。夏蝉着急起身向外走,喊了两声阿夜,外头竟也响起喧闹之声,似有人不顾阻拦强闯。 紧接着,一冷峻青年踏进门来。 他生得很高,头罩皂色介帻,纱绢交领朱衣配深色袴裤,脚踩绣金乌靴。劲窄的腰身束了黑色革带,其间挂着半臂长的短剑,剑鞘花纹狰狞,依稀雕刻着无数魑魅魍魉的鬼脸。 外面在下雨。青年约莫来得急,面庞肩头都蒙着薄薄的湿意。斜长的浓眉缀了细碎的雨水,黑沉眼瞳略微转动,锁住夏蝉身形。 夏蝉一时间想到阎罗,想到炼狱画卷,寒气嗖嗖顺着脊骨往上冒。 她忽略心头模糊的熟悉感,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神也追过来。 宛如审讯。 “我以为阿夜回来了……”夏蝉忍不住解释,视线越过青年,望向门外晃动暗影。那里应当还有许多人。“我忘了些事情……阿夜在不在……你们哪个是阿夜?” 阿夜不会无缘无故抛下她离开。 就算有什么原因去了外边儿,耽搁了一时半刻,他也应该回来见她。 他理应来见她。 可谁是他呢? 夏蝉收紧手指。身后众人窃窃私语,而面前的青年抬步靠近。 一步,两步。 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天地万物陷入死寂。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夏蝉鼻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她的心口再度咚咚乱跳,像新婚夜与阿夜拥抱相贴,又比那时更为紧张。 绣金的乌靴停在了面前。靴面沾着新鲜的泥。青年满身的雨水气味侵染而来,将她强行包裹在内。 这味道,隐约含了一丝血腥气。 夏蝉头皮发麻。她并不熟悉对方的气息,也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刚想退回里屋,手却被握住了。 青年的手指很冷,指腹掌心都覆着茧。 夏蝉一瞬恍神。阿夜的手也有很多茧子。从小习武留下的。 面前人握着她紧攥的拳头,将蜷缩的手指一根根展开,而后强行挤进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 夏蝉抬眸,恰好与冰冷的眼睛对视。他那始终紧绷的薄唇动了动,泄出极为寒凉的声音。 “我是。”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细微吸气声。 夏蝉拽了下手腕,没挣脱。她有点茫然又有些警惕地追问:“你是什么?” 他皱起眉头,许是觉得她冒傻气。 “我是阿夜。戚知夜。” 仿如晴天落雷劈开混沌思绪,夏蝉因这个名字生出几欲落泪的欢喜。 没错,这肯定就是阿夜的名字! 可她的阿夜是这般性子么?不应该更开朗些,更亲和些? “家里不巧出了变故。”他冷声解释,“事出仓促,你也意外受了惊吓,所以才会忘事。先歇着,什么都不用想,喝点儿安神汤,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原来是这样么? 夏蝉的手被松开了。她犹自发愣,不防眼下伤痕被他抚过,勾起细微刺痛。 “没事的。”他的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点,“汤里会加很多糖,不苦。” 这句话便很亲昵了。 夏蝉莫名松了口气。知道她嗜甜不喜药味儿的,在这里也就只有阿夜了,所以他的确是她的夫君。 虽然和印象中的阿夜不太像,可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冒充呢?这可是正经人家! 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夏蝉迅速说服了自己,如释重负地转过身来,对上众女眷神色各异的脸。 “劳烦你们为我操心,专门跑一趟。”她不好意思地道歉,“我还没能认住各位姑姊妹妹,很想留你们多说说话,但我今天还未见过舅姑……” 舅姑,即戚知夜的父母。 按理说,新婚次日,戚知夜该和夏蝉一起拜见二老。 不过眼下怎么看都不适合行此礼节。 众人张嘴欲言,已经出门的青年飞来眼神,她们立即噤声,纷纷找借口离开。 没多久,屋子里恢复冷清,连问兰都被喊走了。 夏蝉左右无事,打量这间新屋。 看着看着,心生疑虑。 坐具屏风皆有磨损,床榻帷帐是泛旧的绛红色。 明明这帐子昨天夜里流光溢彩格外好看。她特别喜欢,想留用好多年。 怎么现在这么显旧呢? 婚房的喜庆饰物,也几乎都找不见了。 撤得如此迅速,纵使夏蝉心宽,也难免胸口发酸,觉着委屈。 她走到铜镜前。镜面映出面容来,巴掌大的脸,比瓜子圆润些,若能笑一笑,腮边会印出两个可喜的酒窝。 眉是月牙弯,鼻是玉瑶峰。微翘的杏眼像被水洗过,又黑又清亮。鬓边蜷着几绺不服帖的碎发。 她戳戳镜子里的脸,想到昨日新婚的妆容,随手抽出下方奁盒。 指尖摸到胭脂,觉着触感不对,没能细看,问兰已小跑着进来,急急忙忙喊道:“夫人,安神汤煎好了!” 夏蝉扭头,迎面对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她讨厌药味儿,一时间撂下酸涩情绪,苦着脸对付这碗汤。 好在阿夜体贴,安神汤的确添了甜味儿。 夏蝉一口一口地吞咽着,问兰站在旁侧,闭眼咬牙,挤出话语来。 “夫人刚嫁过来就受惊吓忘了事,医师说,夫人如今重在休养,心身愉悦为上,莫要打听先前的遭遇,免得再受刺激。这也是郎君的意思。” 好嘛,虽然心里好奇,但这般劝告也有道理。 “郎君托管事捎了话,待夫人身子好转,忘却的事肯定会慢慢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他也会如实告知。” “还有……”见夏蝉皱着脸专心喝汤,问兰艰涩斟酌措辞,“夫人可察觉婚房用具不算新?并非戚氏轻慢。近来边关紧张,军饷时常发不下来,各郡又常遇天灾。戚氏送了不少财帛米粟,成亲事宜也尽量从简。夫人大量,戚氏敬重夫人。” 夏蝉放下碗,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样。理应如此,我就说阿夜家里多好人,以前照顾我,现在更不可能欺负我。” 她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事情想明白了,脸上便不由浮起笑意。 她本就爱笑,笑的时候又有种格外轻盈的灿烂纯粹,没人不喜欢。 问兰连连点头,哄夏蝉起身:“我们去后面园子走走,透透气罢,医师说对你有好处。” 夏蝉问:“今日不必见舅姑么?” 问兰:“郎主说不用,老夫人身体不适,也见不了夫人。” 夏雨连绵不绝。待夏蝉披了衣裳出门,跟在后面的问兰偷偷蹭掉眼泪。 方才说的全是假的。都是那假冒夫君勒令编造的说辞。 夏蝉已成婚七年。 七年前,她与戚家二郎戚知夜结为夫妻,婚后情意甚笃。但没过多久,戚知夜就接了诏令,戍守襄阳北疆,鲜少归家。他骁勇善战,立下赫赫军功,不久前擢拔为龙骧将军,监沔北军事。 可是将军府尚未落成,戚知夜就死于一场夜间突袭。 情势混乱,部将得以掩住死讯,稳住军心避免北虏大举进攻。天子亦不允戚氏办丧仪。 但戚知夜的尸首不该客死异乡。于是他的长兄,掌宗族权柄的戚知叶,暗中运作将这尸首运回秣陵别业。夏日炎热,尸体生蛆,家中至亲赶来时,戚知夜受伤的脸部已经彻底腐烂。 夏蝉也见到了这具尸体。 只看了一眼,就昏厥不醒。 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忘却婚后日夜。 而这平日里鲜少露面的戚家兄长,竟然堂而皇之顶替胞弟身份,欺骗夏蝉。 骗局不仅依靠谎言。还得消除所有可疑的婚后痕迹。问兰撑着伞,引夏蝉离开常住的西院,往后方僻静园子去。 她们一走,别业管事立即催促仆从打开各间屋子收拾旧物。夏蝉用惯了的坐垫,与襄阳来往的家书,甚至于她还没仔细查看的奁盒。那奁盒早就不是出嫁用的款式,胭脂水粉都是时新货。 所有的东西收拾好装在车上,全都运到戚知叶所住的东院。再将更合理更不容易引起怀疑的物件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重新摆好。 待一切安排妥当,管事匆匆赶往北边儿正院东侧佛斋。 虽是夏日,雨却寒凉入骨。天地间弥漫着恼人的水雾,佛斋外的石板路也落满了残花败叶。 管事来的时候,遥遥望见雨幕间笔直站立的青年。 朱色单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躯上。扶着剑的右手,轻轻叩击剑柄,修长手指赏心悦目。 但无人不害怕他的手。 戚知叶身为丹阳郡贼曹掾,兼扬州刑狱从事,嗜好亲手审讯囚犯,是臭名昭著的酷吏。这双手,敲断过骨头,剥过人皮,自然也无数次沾血。 明明与戚知夜是兄弟,名字听起来也极易混淆,性情却大相径庭。一个率直明朗深受亲人宠爱,一个冷酷嗜血独断专行,令人闻风丧胆。 丹阳官署在建康。为办差便利,戚知叶平日里都住建康私宅,并不回到家族亲眷所居的秣陵别业。但这些天为了安置胞弟尸首,他常常赶路回来。一如今日,官服未换,护卫未撤,气势汹汹闯进弟妻房中。 顶替身份,勒令封口,整顿西院,为夏蝉编造一个七年前的居所。 住在别业的亲眷是无法提出异议的,谁都怕他,谁都无法与他抗衡。至于双亲,戚公多年沉迷求仙问道,戚老夫人…… 管事正欲张嘴,佛斋的门吱呀打开,仆妇走出来,对戚知叶说话。 “老夫人听了郎主所作所为,只有一句话带给你。” 仆妇嘴唇一碰,声音落在雨里。 “畜生。” 管事恨不得捂住耳朵。 戚知叶却神色未动,依旧满脸的冷漠。 他被无数人骂过更污秽难听的话,一句畜生,又能如何。 “我已将我的打算悉数呈告母亲,母亲忙着为乌奴祈福超度,我便不打扰了。乌奴的尸身停在冷窖,应当能放好些日子,也请母亲放心。” 乌奴是戚知夜的乳名。 戚知叶说完,也不管旁人脸色,转身就走。 管事赶紧跟上。 “都办妥了,保准二夫人不会察觉如今已是七年后。”管事压着嗓子禀告,“二夫人身边最忠心的婢子也敲打过了,她担忧主子受欺辱,我已告诉她,只要好好配合,二夫人就没事,毕竟你也是为二夫人好,暂时瞒着便不必触及痛心真相。” 这话有试探之意。 戚知叶不置可否地瞥了管事一眼,道:“我的确告诉母亲,我只是骗二房几日,免得她伤心过度生出痴傻之症。” 管事不觉松了口气。 夏蝉嫁入戚氏七年,待人宽和,总能体恤旁人难处,性子又活泼豁达,秣陵别业上上下下就没几个不喜欢她的。 好在戚知叶没真趁人之危,对夏蝉动不该有的心思。想想也是,戚知叶和夏蝉根本没见过几次面,婚后说话寥寥,何至于让戚知叶违背伦常顶替兄弟,与夏蝉做夫妻。 两人踩着水洼行至西院门前。天已经黑了,院内点起晕黄的灯,隐约能听见夏蝉清亮的说话声。 她已经从园子回来了。 戚知叶并不敲门,管事也不敢询问,只在外头陪着淋雨。 偶尔抬头望一眼戚知叶冷硬的脸,压根儿猜不出这人心里头在想什么。 世上没人能知晓戚知叶的想法。 他自腰间摸出一小包糖,抬手去推院门。管事心惊肉跳,望一眼黑沉沉的天色,壮着胆子出声:“郎主,实在太晚了,若要探望二夫人,明日再来更合适。夜深人静的,若是进去,二夫人的声誉会如何呢?” 总不能真的落实顶替夫婿的话头啊。 这会儿进去了,先前呈告老夫人的说辞,不全都变成虚伪的幌子了么? 管事的劝告的确见效。 戚知叶淡淡看过来,眼神如薄刀剐过皮肉。他道:“阿蝉喝了药汤,嘴里苦,我来送解苦的糖。” 这称呼就不对劲。 好在戚知叶最终没有坚持,只捏紧了糖包,指腹用力,隔着油纸,将里面的东西一点点碾烂压碎。 而后,打算离开。 说巧不巧,院门突然被打开。撑着伞的夏蝉出现在戚知叶面前,愣了一下,迅速弯眼:“我就说嘛,好像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已经忙完了?怎么没撑伞,淋成这个样子。” 她的嗓音轻软又干净,带一点生疏与畏惧,却又故作亲近。 因为将他当做阿夜,故而摒弃本能的防备。 戚知叶站在雨地里,左手将油纸包攥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 进门的人是畜生,枉顾人伦欺占弟妻。 “快进来呀。” 夏蝉向前一步,踮起脚尖用伞挡住淅淅沥沥的雨。她离得太近了,近得足以看清她眼里细微的光,闻见身上浅浅的甜香。 “不要着凉了,我们回屋说话。我让人烧水,你好好洗一下……啊!” 毫无预兆地,戚知叶按住夏蝉的腰,将她摁进怀中。夏蝉没能站稳,用于挡雨的伞便脱了手,滚了几圈倒在泥地里。 管事惊惧叫道:“郎主!” 只叫一声,剩余的阻止再也喊不出来。 戚知叶别过脸来,面容一半浸在院内暖融融的灯光里,一半幽冷诡谲。他不像个临时起了歹意的男子,更像是对怀中人觊觎已久,终于伺机捕获。 “好。”他动动嘴唇,下颌蹭过她的发丝,眼底眸光冷冽无比,“夜短昼长,我们沐浴休憩。” 2、侵占之夜 知子莫如母。 一句“畜生”,真是恰如其分。 可怜管事信了戚知叶的邪,真以为他能在这事儿上做个人。但谁家正经人会强闯弟妻卧房,二话不说就冒名顶替自己的亲兄弟,还如此迅速地处理夫妻旧物毁灭证据呢? 现在好了。 作势要走的戚知叶,稍微被邀请了下,就把人皮脱了。 管事看着雨里紧紧相贴的男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绝望得像被踢了一脚的狗。 再阻拦已不能了,除非他想死。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假如二夫人能认出夫君真假,哪怕只生出一点点疑窦,简单地抗争下,如今还没踏进院门的戚知叶说不定就被唤醒良心呢? 管事生出微弱的希冀,向夏蝉投去热切且充满暗示的目光。 正巧与戚知叶怀中的夏蝉四目相对。 她愣了下,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哎呀一声:“还有人在呢,阿夜你真不害臊!” 哗啦,夜雨如瓢倾,浇在管事头上。 戚知叶没有理会这人。 下仆而已。 西院门墙爬满了繁盛的凌霄,橙红花穗倾斜而下,将他与夏蝉的身形遮掩大半。又有迷蒙不歇的夏雨,阻隔任何可能会有的窥探。 戚知叶松开夏蝉,残留着腰肢余温的手掌缓缓上抬,摘掉粘在她发间的花瓣。夏蝉觉着痒,偏头躲了躲,待瞧见他指间红色,又笑起来。 她捉住了他的袖口,往院内走。边走边唤仆从,要抬热水去沐室,要给阿夜备干净柔软的衣裳。 虽然遭遇变故丧失记忆,夏蝉今日依旧理了理西院情况,翻了名簿,见过满院的仆从。 戚知叶来的时候,她正在前院认人,所以才能逮到门外踯躅的青年。 如今两人进来,庭前廊下的仆从已回避大半,剩余几个不能走的,均垂首而立,应答喏喏,绝不多看。 像夏蝉家里曾经养过的鹌鹑。 “他们太拘束了。”她对戚知叶说,“我都不知道你们家平日里管得这么严。高门大户果然不一般。” 她并不知道这些人怕戚知叶的手段。 两人过了垂花门,进到内院。院中栽种木槿石榴,枝叶青葱摇曳。前方卧房纱窗晕黄,东侧是读书吃茶的小阁,西侧便是沐室。 问兰掀起帘子来,蔫头耷脑的,迎这对假夫妻进屋。 面上没露出端倪,捏着帘角的手,却始终在发抖。 戚知叶视线掠过那只手,问兰的动作便更为僵硬。 夏蝉无知无觉,踩着轻快的步伐进门,扯了备好的葛巾擦头,又催促戚知叶赶紧去沐室。 沐室与卧房相连。过两道小门即可。 她不太熟悉面前这个“阿夜”,但凭着多年相处的底气,依旧能亲亲密密地开玩笑。 “阿夜,阿夜,要不要我帮你擦背呀?”夏蝉蒙了脑袋,捏着葛巾两角,仰头问他,“要我进沐室么?”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自言自语地解释,“我们如今是夫妻啦。” 夫妻闺房,说这些话也不算轻佻。 于夏蝉而言,这是新婚的第二天。哪怕出了些变故,没按着新婚的规矩过完这一日,她依旧觉着欢喜期待。 戚知叶紧盯着夏蝉脸颊,那片薄红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脆弱且娇嫩,稍微用力就能碾出汁来。 垂在袖间的手指摩挲了下,尚未动作,问兰挡在夏蝉身前。 “请郎君沐浴暖身。”问兰浑身都在打颤,“夫人也淋了雨,她身子尚弱,易受凉患病,须得快些更衣饮汤。” 夏蝉探出身来:“那我便也去沐室……” “先更衣、饮汤。”问兰声音高了些,又强行压住,“娘子在家时,先夫人不也常常提醒,淋了雨要先喝驱寒汤么?” 这说的是夏蝉未出嫁的事。 夏蝉自小受双亲疼爱,常痴缠娘亲膝下,也最听娘亲的话。 但十五岁那年,她先后失去了爹娘。 此后,但凡夏蝉疏于照顾自己,问兰提起娘亲来,她都会乖乖听话。 现在也是这样。夏蝉低低喔了一声,将葛巾揉成团,对戚知叶叹气:“那我就不打搅你啦。” 戚知叶抽走这团皱巴巴的葛巾,极其自然地擦了擦脖颈的水珠。浅淡的甜香,便沾到了他身上。 “我很快回来。”说完,他看向问兰,语气无起伏,“她已嫁到戚氏,这里也是她的家。” 这是句轻描淡写的警告。 警告问兰不要多事。 西院的仆从不会反抗戚知叶,甚至于整个秣陵别业都是如此。戚知叶掌管着这里,无论管事还是下仆,都无法干涉他的决定与行动。 他犯了错,有了罪,他们还得竭力替他遮掩,收拾摊子,避免遗留祸患。 懂事的人才能长长久久地平安度日。 而住在这里的亲眷,除了亲生父母,也无人能对戚知叶做些什么。不仅因为他手段酷烈,更因家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做出这等受人唾骂的事来,但凡传出风声去,只会让整个戚氏遭受弹劾非议。 戚氏已经遭不起风雨了。 最负希望,本为仰仗的戚二,已经死了。没有丧仪,无声无息,面容尽毁地躺在冷窖里。死讯不能泄露,兄犯弟妻的丑闻当然也不能被外人知晓。 所以,先前管事拿声誉之事妄图阻拦戚知叶,属实轻飘飘没有重量。 没人能拦住戚知叶。 他也没有良心。 当下,他拿了葛巾去沐室,地面留下一串湿印子。 弄脏了夏蝉与戚知夜的卧房。 问兰顾不得唤人来清理,亲自拿了帕子,跪在地上擦。她背对着夏蝉说话:“娘子更衣罢,喝了驱寒汤,我们去找老夫人。” 从刚才开始,问兰就没再唤夏蝉为夫人了。 仿佛夏蝉没成亲,不属于此处。 夏蝉纳罕:“这么晚了,要见母亲么?白日里你说过,她身子不适,不能见我。” 问兰闷声道:“还是见面为好。” 白日里,被要求封口配合欺骗夏蝉的时候,问兰并不知晓事态会迅速恶化到这地步。 她不能坐视夏蝉被欺辱。 如今只有戚老夫人能护夏蝉了。 戚老夫人因丧子悲痛过甚,病得很重,又强撑着在佛斋祈福超度。一直没有露面。 家中事务本不该打扰老夫人,但夏蝉的遭遇实在可怕,总得让对方帮一帮。 闻言,夏蝉轻轻拧眉,望向问兰忙碌的背影。 她沉思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消失了。整个人安静得很。 其实夏蝉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都憋着心思,一个个脸上都堵得慌。 但阿夜说了,问兰也说了,说家里出了变故,受了惊吓的她不需要究根追底。 她当然很好奇。 可每个人都显得不开心,没有哭却比哭还难看。所以她愿意配合他们,不纠过往,放弃疑虑。 “阿夜忙完回来,还是不太高兴。”夏蝉说,“他装了很多心事,对我也有些冷淡。” 于是她拿沐室逗他开心。 “问兰也有心事,明明以前有什么说什么,现在不告诉我,也不让我猜。” 她蹲下来,帮着一起擦拭污渍,“问兰,你要我如何,得把话讲清楚。说出来也没什么的。除生死外无大事,阿爹阿娘过世的时候,我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 夏蝉十五岁失怙,前来侵占家产的亲眷打算谋害她,将她嫁给高门楣但行事荒唐的高官。那高官已年过不惑,一妻两妾,歌姬无数。 那时候夏蝉也没有哭嚎求告,她找到了父亲留下的刀,母亲药房里带毒的乌头粉,想着实在不行就同归于尽。 相较而言,现在这景况,属实不算什么大事。 问兰又想哭了。揉揉眼睛,握住夏蝉的手。 “我若说了,你不要难过。其实郎君他……” “我怎么了?” 结了霜的声音传来,打断问兰即将出口的真相。 夏蝉扭头,已经沐浴完毕的戚知叶站在不远处,身上只披了单薄中衣,长发垂委,眉眼黑沉。 问兰咬紧牙槽,豁出来道:“我家娘子想去见老夫人。新婚次日,未能拜见高堂,她始终放心不下,想去探望。” 这倒也算个道理。 毕竟如果戚老夫人真在大喜的日子里病了,作为新妇,登门探望才不失礼。 夏蝉看看绷着脸的问兰,再看看戚知叶,没有否认问兰的说辞。 戚知叶平静道:“时辰太晚,母亲如何能见人。” 问兰负隅抵抗:“也许老夫人愿意。” “好。”戚知叶不动怒也不阻拦,“既如此,你先去佛斋找她,若她愿意见阿蝉,我便送阿蝉过去。” 问兰伏首道谢。 夏蝉不放心,要跟着一起出去,却被戚知叶握住了手腕。 “家里的路,又不会出什么乱子,让她先去又何妨。” 问兰也怕戚知叶反悔,连忙道:“我先去问问,免得娘子白跑一趟。” 夏蝉本想跟出去,把没说完的话说完,见状只好放弃。眼见问兰出门,她问他:“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么?我身子骨没那么差,肯定能撑住。” 戚知叶垂了阴晦的眼。 “能撑住,就不会昏睡失忆。”他顿了顿,“你连我是谁都忘了。” 夏蝉顿觉愧疚。 “是我的错,我错了,我肯定快些想起来,把我忘记的事情都想起来。”说着,犹豫了下,轻轻抱住戚知叶,拍拍他的后背,哄小孩儿似的,“别难过,我都会想起来的。” 戚知叶沉默不语。 外面雨势渐小,问兰匆匆出了内院,催促守门仆役开院门。一路跑到佛斋前,咚咚砸门,出来探看的仆妇却拒绝了她的哀求。 “老夫人无法见二夫人。为求郎君魂魄安宁,她需得日夜不离烛火,守在佛前。我们与她说话,也得千等万等,隔门相告。” 仆妇微妙地停顿须臾,“你说那位进了西院,但他先前已禀告老夫人,冒名只为安抚二夫人。老夫人也命我等探看情况,我派人瞧过了,西院一切都好,无外人侵扰。” 这并不属实。 问兰愣住,惶惶然不见去路。 西院内,戚知叶端了驱寒汤,喂给夏蝉喝。他没做过这等伺候人的事,但动作并不僵硬。 夏蝉惦记着问兰,问戚知叶老夫人贵体如何,是否的确能去探望。 戚知叶摇头。 “今夜你哪里也不用去。” 他藏了句话在舌尖。掌控局势无非拿捏他人短处,佛斋传话的仆妇虽然忠心,但也得对他低头,瞒报错报,避免闹出不愉快来。 戚老夫人清楚这个儿子心思不纯,但绝想不到他当夜就敢踏进西院。 他悖伦失德,丧心病狂,不仅畜生,而且发疯。 戚知叶想,不怪他发疯。 是夏蝉忘记了他,且不记得他的身份。 明明早在很久以前,他就认识她了。在她卷着裤腿和戚知夜那傻子溪里摸鱼的时候,在她丧父躲在树下哭的时候,在她初懂人事、与戚知夜躲在庄子外面墙角私会的时候…… 他也曾撞见她,路过她,看她躲到竹马身后,慌不择路鹦鹉学舌唤一声阿兄。 她惧怕他,因而从未正视过他的容颜。她唤他阿兄,却对他敬而避之。 那戚知叶就不做她的阿兄。 他本就不是她的兄长。 咔哒,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戚知叶放下汤匙。 “夜深了。” 他握住夏蝉腰间丝带,轻轻一抽,薄衫散开。 夏蝉坐在榻前,来不及捧住滑落衣物。灯火之下,她的胸脯泛着玉似的光泽,胳膊也是。无从安放的两只手,不知该捂哪里,干脆抓起戚知叶的袖子挡住脸,只露出乌黑的眼。 戚知叶将衣袖一点点扯开。 他就要看着她。 声音也带着冰冷的侵占之意。 “我为阿蝉宽衣。” 3、区区两刻(已修) 对夏蝉而言,这是婚后的第二夜。 最重要的成亲夜没什么印象了,既然家中出了变故,她又忘事,想来也没什么旖旎滋味。 现在这情形,便宛如重头再来。 但又比头一次来得突然,全无酝酿,难以招架。 夏蝉感觉自己又在出汗了。脊背后腰热烘烘地蜇人,裸露的肩膀胸脯却生出些瑟缩的寒意。 眉眼黑沉的青年倾身靠近,比常人更冷的手指捉住了她试图遮挡的双手,按到两侧,如此一来,她就成了被拷住的囚徒,无法躲避了。 “阿夜……” 只唤了一声,钳住腕骨的手掌缓缓上移,指腹薄茧擦过柔软肌肤。有点儿疼,但更多的是奇异的麻意。 夏蝉睁着眼睛,仔细地看戚知叶的脸。他也在看她,视线一寸寸爬过她的面庞,像在观察,审视,判断她的反应。 “阿夜。”夏蝉嗓音有点儿抖,说的话却很煞风景,“你的手好凉,以前我记得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被雨淋坏了,身子发虚?” 戚知叶:“……” “肯定是受寒了。”夏蝉自顾自地下了定论,真心实意忧心道,“你从小到大都是个火炭,从来不怕冷的,去年寒冬腊月的,还让我看你练枪,练完了一桶冷水往下浇,前胸后背都冒白烟。” 记忆中的阿夜手长腿长,虽为世家之后,却有着使不完的淘气与野劲儿。小小年纪就掏鸟捉鱼给看不顺眼的世家子设埋伏,也因此隔三差五就被家中叔父扒了裤子打。 后来小霸王长成了俊秀郎君,依旧肆意张扬。习一身武艺,使得好枪法,又对自己的皮囊格外骄傲,总要找各种机会给夏蝉看一看,摸一摸,红着脸问手感如何。 当然,这些事旁人是不知情的。知道了阿夜又得挨家法。 约莫是思绪跑得有点儿远,手肘内侧被重重捏了一下。应当按到了什么穴位,又酸又麻,夏蝉不禁叫出声来。 “我身子不虚。”戚知叶冷冷道。 是么? 夏蝉有些不服气。她大起胆子来:“那你也让我脱了看看。” 总不能只有他碰她。 都新婚夫妻了,凭什么他就不紧张也不脸红呢?昨儿晚上还低声下气的,现在这么快就有派头了! 夏蝉双手受制,干脆心一横,张嘴咬住戚知叶衣襟。牙齿扯开半边中衣,戚知叶没有躲避,只蹙着眉头将她的双臂绞到背后,顺势抬起她转了一圈儿。 夏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儿,自己就面朝床榻背对青年,骑在他腿上了。 也因为这顿动作,戚知叶的上衣彻底敞开,露出结实胸腹。 身为贼曹掾兼扬州刑狱从事,戚知叶时常要外出走动,盘查审讯。又因嗜好施刑,为了下手更加精准,他熟读医书,常年锻体,对人体骨骼脏器了如指掌,且自身体魄绝不文弱。 中衣乱了,他径直扯断腰间束带,蒙住夏蝉双眼,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如此一来,她便不必看他了。 夏蝉手腕动弹不得,又无法目视,一时间慌张起来:“你做什么?” 戚知叶不语。 泛凉的指尖拨开了她后颈的发丝,不熟悉的吐息靠近。夏蝉打了个颤,继而后颈一痛,是他咬住了那块皮肉。 他的唇并不滚烫,牙齿又很硬,像什么野兽叼住猎物。 咬便咬了,又不松口,又不发狠,只反复碾磨,直至疼痛变成了痒,痒意顺着脊椎骨一直流下去,流过腰身,没入更深处。 夏蝉愈发的热了。 耳朵要烧起来,脑袋晕乎乎地不会思考。 “我错了,不该说你虚,你别咬我,你……你把我眼睛蒙住了,我看不见你。阿夜,我看不见你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看着你么?” 没说几句,嘴也被捂住了。 戚知叶的手掌很大,足以盖住夏蝉半张脸。 也让她闻见浅淡的铁腥味儿。明明沐浴过,却还能闻到,仿佛这气味已经浸入皮肉,难以分割。 戚知叶的嗓音潮湿闷重。气息打在夏蝉脖颈。 “你看我,也记不住我。”他说,“我不喜你如此看我。” 夏蝉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想,他大抵是不开心的,白天的时候不开心,现在还是不开心。这种低沉的情绪,或多或少有她的原因,因为她忘记他。 她怎么能忘记他呢?她最喜欢阿夜了。 她得快些恢复记忆,这样他就不会用这般别扭的语气说话。一时的别扭是可爱,长久的别扭就让人心疼了。 “唔……” 夏蝉被堵着嘴,说不成话,依旧挣扎要说。嘴唇张合几下,因为戚知叶捂得紧,便显得像是含住了指腹。他呼吸骤紧,倏地抽回手掌。 就在此时,无功而返的问兰叩响房门。 “娘子,你还好么?我回来了。” 说那时迟那时快,夏蝉好似被蝎子蛰了屁股,猛地跳将起来,鲤鱼打挺滚进床榻,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头顶。 如此流畅,一气呵成,即使是戚知叶,也对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陷入了沉默。 羞耻让人勇猛。柔弱不能反抗的夏蝉,竟能变成灵活的鱼。 “等等,先别进来!”闷在被子里的夏蝉喊道,“阿夜已经睡了,我换件衣裳就出来!” 睡,了。 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可就太多了。 戚知叶瞟了眼烛台,他在这卧房也就待了两刻。两刻于他而言,太少。做什么都不够。 尚未进入内室的问兰,晃了晃身躯,险些脱力仆倒。 天塌了,两刻足以煮饭成粥。 夏蝉在被窝里蛄蛹着,把衣裳穿好。理理发丝,遮住后颈,深深呼吸几次,下地穿鞋。眼见戚知叶还敞着怀坐在那里,一副深沉冷漠的模样,她没忍住踢了他一脚。 踢在小腿,不轻不重。 戚知叶撩起眼皮看她,看得她心虚,但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于是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报复似地在他胸前摸了一把。 摸完就跑,也不管他如何反应。 狗东西,以前还故意露给她看呢,现在倒端起来了! 夏蝉心里骂骂咧咧。 她出了内室,抓住屏风背后发呆的问兰,小声问道:“怎样,母亲回你了么?” 问兰张嘴又闭嘴,实在无话可讲,只能摇头。 夏蝉笑了笑:“其实我也觉得她不会见我,太晚了,她又病着,哪能强撑着与我说话呢?赶明儿我再找她,全了礼数,阿夜也得去。” 又问,“除了这件事,你还有话与我讲么?心事不要憋着,多难受。” 问兰看了夏蝉半晌,又望向屏风之后。戚知叶踏步而出,且已换好衣装,半点看不出刚被人扯了衣裳摸了胸。 他忽略问兰,对夏蝉说话,色泽浅淡的薄唇晕着微薄的红:“我想起家中尚有琐事需要处理。阿蝉,你先歇息。” 夏蝉喔了一声,挠挠脸颊,眼神飘忽得很。 问兰将一切尽收眼底。待戚知叶离开,她问:“娘子,他方才……” 夏蝉捂住脸,耳尖都渗出血来。 问兰出神片刻,改了口:“……娘子,今日今时,你开心么?” 夏蝉挪开手指,杏眼弯弯:“开心。”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阿夜性子也不似以往,她周围多了些许谜团。但她还是觉着开心。 问兰又问:“娘子喜欢如今的郎君么?” 夏蝉不假思索:“喜欢。” 问兰便挤出难看的微笑来。 “我只是担忧戚氏苛待你,害怕他欺负你。你开心,你喜欢他,我便没有心事了。” 这也能讲通。 夏蝉家世低些,士族讲究门当户对,戚氏虽不比呼风唤雨共天下的那几家,却也颇有名声。是为高嫁。 高嫁,有这样那样的担忧很正常。 夏蝉抱住问兰,蹭蹭脸颊。 “问兰真傻。” 夏蝉低声说,“我知道的,这是一户好人家。母亲对我有救命之恩,阿夜是世上最好的郎君。谁会欺负我呢?况且,我们已经没有可回去的家了。” 这话听在知情人耳中,更是大恸。 “我的确傻。”问兰含着泪笑一笑,将夏蝉抱紧,“我应当时时刻刻守在娘子身边,无论日后如何,只要娘子喜悦安康,别的都不要紧。” 说话间,不防窥见对方后颈隐隐约约的齿痕。 掩在碎散汗湿的发丝下面,泛着一圈儿红。 难以消除,如同印记。 …… 戚知叶回了趟东院。 要了冷水重新沐浴,而后召来几位得力管事,过问各院今日动向。略微吩咐几句,遣散旁人,独自走进堆满了杂物的仓房,举着灯烛缓步而行。 这里藏着戚知夜与夏蝉成婚七年的回忆。 若是做绝些,就该把这些旧物全部烧掉,抹除婚后证据。 但戚知叶没有烧。手里的灯烛转了一圈儿,依旧稳稳悬停。 他像个站在万丈高崖边缘的人。只待松手,便可烧毁过往。踏步向前,就会堕落深渊。 一如今夜床帐缠绵,但凡多留半刻,不受打搅,他就不会再停下来。 戚知叶执灯前行,穿过仓房,进一道暗门,下石阶。 手中灯烛摇曳明灭,照亮深处阴寒地窖。 窖中停放玉棺,棺中铺满碎冰,冰上又躺着残破腐烂的尸身。 戚知叶坐到玉棺旁侧,伸手择掉尸体发间冻死的蛆。 停尸时早已派人仔细清洁过,但尸体是从里面烂的,总有新的虫子钻出来。 意气风发的将军,死了也同刑狱的囚犯一样,会臭,会腐化,魂魄归黄泉,尸骸不值一钱。 “你也真是没用。”戚知叶开口,“乌奴,你死得不体面,这般姿态让她看见,才会吓到她。此为罪一。” 刑官慢条斯理对着兄弟下判决。 “你与她自幼相识,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成了亲,做了夫妻,却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去襄阳戍边。此为罪二。” 戚知叶将灯烛举近,颤悠悠的烛油险些滴落尸身。 他的脸浸在幽暗之中,宛如阴森阎罗。 “乌奴,你看。戚氏式微,有你我二人,方能大厦不倾。可你没护好自己的命,如今这一大家子便只能仰仗我。我今日种种作为,除却母亲,竟无半个亲族站出阻拦。” “是你无能,生前不能陪伴她,使她日日开怀;死后不能护住她,反倒成了她的负累。” “好在我是你的长兄。”戚知叶说,“为人兄长,合该尽责,照顾孀妻。” 如此,才算兄友弟恭,手足情深。 他倾倒烛泪,连绵火焰滴滴答答落下去,砸在破烂头颅旁侧,迅速熄灭。 又从袖间取出一角薄绢。浅青色,绣了莲叶,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香。 这是从夏蝉身上扯下来的。扯的是抱腹,细绢轻薄,她当时忙着跟他纠缠,都没察觉。 戚知叶将薄绢放置于尸身衣襟内,紧贴心口。隔着布料,他按住这位置,淡淡道:“就让它陪着你罢。活的人与活的人在一起,死了的就去下地狱。” 做完这些,他便像是完成了一场该有的交谈,离开冷窖,再去西院。 雨停了,漫天都是乌云,月亮不露面。 戚知叶顺畅无阻地进了院门,要水洗手,洗去不该有的气味,再将外袍丢掉。进到内院卧房,夏蝉已经睡了,她那碍事但不聪明的婢子守在榻前,也睡得歪了脑袋。 戚知叶撩起红帐,坐在榻边,静默无声地描摹夏蝉容颜。良久,碰触她的眉心,指腹滑至眼窝,来回摩挲。薄薄的一层眼皮,包裹着颤动的眼球。 夏蝉在做梦。 梦里日光灿烂灼目,她坐在杏树上,拿草茎编蝈蝈。夏风哗啦啦地吹过汗湿的脖颈,远近蝉鸣鼓噪连天。 身侧的小郎君正在拨弄树枝,把它们聚拢起来,好让日光晒不到她身上。尚且青涩的杏子被摇得乱晃,夏蝉骂他:“你安分些!” 小郎君便不折腾了,坐在旁边,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腰,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眺望远方。 “蝉蝉,还有好久你才能与我做夫妻啊?”他叹了口气,“提亲都是前年的事儿了,若是外边儿不打仗,我们早该住在一处。” 夏蝉捏着草茎,低声道:“我要为阿爹守丧,你三叔去年也殁于淮北。” 小郎君并不难过,笑嘻嘻地:“你爹与我三叔是同袍,都不爱讲究那些生死规矩。他们肯定更盼着我们早些成亲。别看我三叔喜欢揍我,从小揍到大,他最希望我好。” 夏蝉道:“我也希望你好。” 小郎君哦哦两声,不安分的手指捂住嘴巴,耳朵脖子红了一片。 风声飒飒,树影斑驳。他的声音模糊不清。 “好想与阿蝉成亲。”他说,“好喜欢。” 那应当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前后田地空旷无人,满眼绿意,燥热喧闹。蝉鸣声盖过了小郎君的话语,情意却如热浪扑打夏蝉面颊。 她将草蝈蝈塞在他手里,左右张望,在他脸上啄了一口。于是树枝摇晃,她摔了下去,又有他手疾眼快垫在身下,免去受伤之苦。 “蝉蝉……”小郎君躺在地上,抱着夏蝉,麦色的肌肤泛着点点汗意。他抬首亲她。 “阿蝉。” 夏蝉自梦中被唤醒。 屋内昏暗沉寂,面前坐着高大且极具压迫感的青年。他拢住她的脸颊,拇指按着唇瓣。夏蝉一张嘴,冰凉指尖便入侵进来,抵住她有些尖锐的虎牙。 夏蝉无法咬合,戚知叶俯身下来,吻住了她。 4、与谁缠绵 戚知叶的动作不算粗暴,但极为专制。 夏蝉只觉自己无处可躲,周身都被浓烈的阴影覆盖住。下巴酸得很,又被堵得很深,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本就不甚清醒,现在脑子更是晕乎。无所适从地踢蹬几下,只将锦被踢得更远,被对方屈膝抵住。 怦怦,怦怦怦,心脏快要撞破胸腔。 阿夜什么时候回来的,如今几时了?现在是不是那个,到那个的时候了? 哎呀,好突然。有点凶,也喜欢。 她抓住他的背,隔着单薄的衣衫,摸到紧绷的肩胛骨。 戚知叶却不高兴了。 他语气不虞:“你为何如此主动?与乌……与我在一处,这般喜欢?” 夏蝉懂。 他害羞! 她一主动他就羞。 杏树上亲一口,反应都慌张得很,左摇右晃地与她一起摔下去。 夏蝉小声道:“喜欢。” 戚知叶沉默一瞬,倾身靠近。 偏巧这时候问兰打盹撞到头,迷迷瞪瞪地瞧见榻上多了个人,吓得就要喊仆妇。戚知叶侧过脸来,阴寒眼眸幽幽泛光,将问兰变成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她吭哧吭哧憋了会儿:“娘子……” 夏蝉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又找东西躲。锦被踢得远,她急中生智,躲到了戚知叶怀中。抓着他后腰的衣裳,故作平静道:“嗯,你醒啦,正好去外面榻上歇着,坐这里硌得慌。” 婚后夫妻共寝,婢女本该回避。 问兰无法不回避。因着夏蝉话语里藏不住的动情,与戚知叶冰冷死寂的催促。 她站起来向外走,身后又传来男音。 “既已成亲,便该唤夫人。婚后有婚后的规矩,莫让人以为阿蝉治下不严。” 说的是称呼,所指的事情,又不止是称呼。 问兰低头应诺。她担不起不守规矩的罪名,不能再被抓住错处。戚知叶这等人,狼子野心,显然已看她十分碍眼。一旦有合适的理由,绝不会再留她。届时,夏蝉身在西院,便再无体己人了。 问兰退出内室,将幔帐拉紧。 没有掌灯,做什么都顺水推舟。 夏蝉将脸埋进戚知叶胸膛。抱腹的系带被解开,纱裈也被捉住,也不知怎么弄的,这些东西全都轻飘飘落在榻下。 她心里有些怕,总觉得哪里不大合适,又寻不出错处。左思右想,应当还是这场秘而不宣的变故,害她忘了事,又让阿夜变得沉默低沉,即便与她亲近,也不似以往坦诚热烈。 人在遭逢剧变时,性情大改也属正常。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等糟糕的变故,能给她与他带来这么大的改变。 夏蝉睁着眼睛,无比专注地望着身前人。夜色模糊了他的容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又将视线下移,盯住微微起伏的胸膛。 衣物有些碍事。 她也上手拉扯。 戚知叶拦了一下,便任由她去。 他钳住她的腿弯,将她按进软榻,手掌缓缓上移。 就着这个姿势,夏蝉将手掌按在戚知叶心口,感受到胸腔内有力沉稳的鼓动。环住他的腰,耳朵紧贴着,听到的声音更加清晰。 “阿夜。”她亲了亲这个位置,“别难过,不管遇到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戚知叶一时滞住。 他撑在她上方,乌发丝丝缕缕地垂落而下,遮挡了周围光影,也掩住了眼底情绪。 不会好起来了。她想要的人已经死了,烂了,无能地躺在冷窖,接纳兄长亵渎她的事实。 戚知叶抬身,离夏蝉远了些。但她的胳膊还挂在他身上。 她亲完了他,又对着这一小片皮肤咬了一口。就像报复先前他咬她似的。 热烘烘潮湿的吐息呼在戚知叶心口。 她说:“你……你轻些。成亲夜里的事我记不清了,会不会疼啊?” 戚知叶收紧手指,几乎将褥面攥烂。这力道是不能用在夏蝉身上的,因此他只是深深呼吸几次,俯首。 咬住榻间轻微摇晃的月光。 …… 月落日升,夜色退散,纱窗摇曳的树影也远去了。 累极的夏蝉早已睡去,即便睡着,也揪着戚知叶的发梢。 她没留多长的指甲,挠人却很厉害。大约是他中途几次没收住力,故而招致伤害,耳根脖颈全是红道子,后背更是交错纵横。 戚知叶一根根掰开夏蝉紧紧蜷住的手指,将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 而后穿衣,整理。 待要离开,榻上的人迷迷糊糊问:“你去哪里?” 时辰尚早。 戚知叶抚平衣襟。现在出门,车马疾行,尚能赶在开城门的时候进建康。他得去官署上值。 戚知叶道:“有事外出。” 话音未落,耳后一阵温热。夏蝉抬手抹去渗出的血珠,底气不足地问:“疼么?” 总归她是不怎么疼的,累得慌,饱得很。 戚知叶并不在意耳后伤势。 “你今日何时回来?”夏蝉又问,“我们得去见舅姑。” “父亲忙着寻仙路,不必管他。”戚知叶轻描淡写,“母亲忙着求神佛,见不得。” 夏蝉:“……?” 戚知叶:“求神问佛,总有许多不能搅扰的规矩。并非怠慢你,你也不必担忧他们身体。” 夏蝉努力理解了下。 没理解明白。 戚知叶也不给详细解释,说完就走。遥遥听着脚步声去得远了,夏蝉抱住被子,在榻上来回打了几个滚。 这回她记住了,整晚的细节都记住了! 夜里已经要过了水,如今还早,夏蝉将自己埋在锦被里,痴痴傻笑片刻,又累极睡去。 梦里又见小郎君。 应当是成婚半年前的事,他牵着她的手,一路跑过田埂,避开打盹的佃户与巡逻的部曲,躲到别业最偏僻的墙角去。 那里有花穗瀑布倾泻,绿藤缠绕墙头,繁密的乌桕遮挡日头,也覆盖二人紧贴的身躯。 “阿夜,快成亲了,我们总偷偷溜出来见面,万一被逮到怎么办?”她靠着篱墙,很不放心地问,“我家里人笃定我要嫁你的,他们贪财又贪权,就算我不守规矩也装瞎。可你呢?” 小郎君握着她的手,掌心渗着汗。他的声音满不在乎:“没事儿,平日里练身法拳脚,读兵书,怎么躲人怎么埋伏,我一清二楚,谁能逮到我们?你不要担心。” 夏蝉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总是看不够他,而他也总被看得心慌脸红,鼻尖沁汗。 渐渐地,便低下头去,笨拙且生涩地,唤着她,亲她。与杏树下的亲昵不同,这时候做什么都带了懵懂好奇的尝试,要贴得更紧,要吃得更深。 树影婆娑,不知何时起了风。 夏蝉被亲得发晕,抓着小郎君的背,迷迷糊糊睁了眼。摇晃歪斜的视野里,隐约捕捉到个挺拔身形。 定睛再看,不远处溪流潺潺,小桥之上站着俊朗但眉目冷酷的年轻人。着靛青衣衫,手执书卷,看似文雅却通身煞气。 夏蝉打了个激灵,急着掐小郎君的腰。小郎君扭头,也吓了一跳,转身挡住夏蝉,底气不足地唤道:“阿兄。……阿兄怎么走到这里来?” 桥上那人道:“记诵晋律,路过罢了。” 声音很冷,让夏蝉想到冬天久固不化的冰。视线也很冷,越过小郎君,往她脸上割。 夏蝉脑子都不会转了,垂着眼不敢对视,说话咬到舌头:“阿……阿兄好。” 说完就想把脑门撞到小郎君背上。 这也不是她的阿兄。 在极其尴尬窒息的氛围中,小郎君挪动身子,把她挡得更紧。她只能瞧见地面碎散的花瓣,冷风送来毫无情绪的声音。 “你唤我阿兄,可知我姓名?” 夏日融融,夏蝉猛地从梦中惊醒。她出了一身的汗,耳朵里全是鼓噪蝉鸣。 梦里的情形只记得小半,再要细想,就全都想不起来了。 看看时辰,已是日头高升。夏蝉要了水擦身,在问兰的服侍下梳洗打扮,用过午饭,便伏在窗前发呆。 太闲了,谁家新婚的夫人这么闲? 夏蝉把名簿要来,再次理了一遍西院的仆从安排。想看看银钱用度,拿来的账本过于简略,简略也看不明白。 阿夜还没回来。 夏蝉道:“我要出去走走。” 不只去园子,要在别业里转一转,认认路。 问兰犹豫了下,便送夏蝉出门。但出门时,左右又多了几个面生的婢子,说是护送。 在家里逛有什么可护送的。 夏蝉笑笑,并未拒绝。 大门大户的,自然有许多院落。出了西院,经回廊,过树荫,能望见远处高低楼阁。这里有屋,那里有轩,夏蝉每每走到附近,便有婢女轻声指点。 各家叔父妯娌,房内几人,全都讲明。 夏蝉起初记得明白,后来就糊涂了。 她问:“母亲的住处在哪里?” 婢女遥遥指向北面。 夏蝉想认个路,方便日后拜见。然而走了半刻,四下里起了风,将旁侧院子里东西卷了出来,飘飘荡荡落在夏蝉头顶。 她抓了下,抓到柔软素帛。 三尺长短,帛面无字。 这是一面用于祭奠亡魂的旛。 左右婢女骤然变色。 “问兰……”夏蝉捏着素帛小旛,怔怔道,“家中何人去世?” 5、夫妻之实 “不相干的亲戚罢了。”婢女们迅速挡住夏蝉视线,劝道,“夫人不是要认路么,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去快回。再晚些,若郎君回来,与夫人错过,岂不可惜。” 夏蝉没有动。 她心思简单,人却不傻。 目光一转,望向问兰。 “家里的事,晚些时候问郎君如何?”问兰直接将危机甩给恶人,握住夏蝉的手,将素帛抽走,“旁人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的。” 都这么说了,夏蝉不再追问。 她去了佛斋附近,隔着树荫望见紧闭小门。的确没有欢迎任何人进去的意思。再回西院,已经飞霞漫天,思念的人还未归来。 夏蝉有些倦了,伏在茶阁榻上,又闲不住,要问兰将旧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拿过来。 “就前几日看过的那本,讲狐狸坑骗书生钱财的,我藏在箱底了,你找找。” 问兰异常茫然,出了茶阁,猛一拍脑袋。 夏蝉以前爱看各种志怪故事,成亲前尤其痴迷。以至于嫁过来的时候,精挑细选了许多挚爱的话本子,连同儿时旧物一并带上,与嫁妆放在一处。 这些话本子自然摆在了看书休憩的茶阁里。戚知夜后来又搜集许多,夜间难眠之时,夫妻便灯下共读。绝大多数时候,是戚知夜读,夏蝉靠在他肩头听,迷迷糊糊听睡着了,他再抱她去睡。 戚知夜不爱读字,在家塾里坐半个时辰都烫屁股的人,硬是陪着夏蝉熬出了一等一的耐性。 不仅如此,他还习得些文人雅趣,与夏蝉在纸页间作批,遥相呼应。 这等旧物当然不能被如今的夏蝉发现。它们和其他物件一起,被长房的戚知叶处理了。 现如今夏蝉要看,哪里能变出新的一本来。 左右徘徊之际,戚知叶俯身经过垂花门。视线扫过问兰忧愁的脸:“发生何事?” 问兰不想搭理这人,又实在得罪不起,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讲明。 又道:“夫人意外捡到素帛,询问何人去世。” 这事儿戚知叶回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 他略点一点头,掀帘进茶阁。望见夏蝉卧在竹榻间,枕着胳膊,困倦地打盹儿。许是在外头走多了路,额角鬓边黏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脸颊晕红如海棠。 压着手腕的半边脸,却挤得变形,嘴巴也嘟了起来,有种格外新鲜的稚气。 人的记忆真的很奇妙。经历七年的夏蝉,本已沉静许多,如今却能让戚知叶触摸那些错过的年少岁月。 他走近她,扯开尚未来得及更换的官服,随手搭在木架上。眼尾余光瞥见手背沾着一点猩红,微不可查地蹙眉,拿了绢帕用力擦拭。 听见动静的夏蝉抬身唤道:“阿夜,你回来了么?有没有用饭?” 戚知叶将绢帕揉成一团丢掉,转身,坐到她身侧。 “阿蝉想吃什么?” 提到吃食,夏蝉顿时变得很有精神,拽住他袖子,吧啦吧啦念了一堆:“蒸糖角,枣泥糕,白玉莲蓬小梨汤……” 全是甜的。 她喜爱的东西多得很,爱吃,爱玩,爱一切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她也容易丢了这个爱那个,方才还惦记着没看完的话本子,被戚知叶问了晚饭,就忘记话本子的事了。 仔细清点食物的时候,眼睛还亮晶晶的,充满了期盼。 戚知叶脸上的冷意都被驱散了些。他抬手撩她鬓边湿发,道:“只许吃两道甜的,肉和菜也要吃。” 夏蝉瞪大眼睛。 “婚前你可不是这样儿的,我想吃什么你就带什么,还说成亲了也不拘着我!” 戚知叶的脸色又变难看了。 “可见世间的男子都是薄幸人,说话不算数的。”夏蝉学着话本子里的故事呜呜咽咽,假哭道,“婚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美味珍馐应有尽有,绫罗绸缎绝不短缺,整个家都听我的,结果现在什么都是假的……我讨厌你!” 她只是故意逗他。 却不知哪里触了戚知叶的逆鳞,使他满脸阴沉,语气森森:“这才几日,你便讨厌我么?” 夏蝉以为他说的是婚后时长。 “就讨厌。”她嘀咕,“讨厌你说话不算话,讨厌你将心事藏起来,讨厌你事事不与我说明白。” 话题跳跃得太快,戚知叶沉默须臾,手掌抬起,落在了夏蝉头顶。气氛明明有些紧张,她却下意识坐直,仿佛主动用脑袋拱他掌心。 戚知叶手指微颤。 “我听说,你今日捡到了祭奠用的素幡。”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家中的确有人过世,这便是我说的变故。” 夏蝉拧眉。 “何人去世?” “是我兄长。”戚知叶面不改色道,“阿蝉,你还记得他么?” 夏蝉仔细回想,想了又想,直至戚知叶面沉如水,方才开口:“我依稀记得的,是个很凶的人。有时候偶尔在外头遇见……他总黑着脸,似乎很讨厌我。” 可能也因为,每次撞见这位兄长时,夏蝉都处于尴尬或心虚的境地,所以她总觉得对方在谴责她,审视她,厌恶她。 “我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你提起他来,我才想起,你不是说过,他做了刑官么?动手特别狠,没有人性……”夏蝉眼见戚知叶神色不对,挠挠脸颊,“在其位谋其政,是我说得不对,我并不了解他,不能妄断他的为人。他怎会去世?年纪轻轻的……家里怎么不办丧仪?” 戚知叶道:“他的确人性沦丧,恶贯满盈。就算如今不死,以后也会被人杀死的。” 夏蝉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安慰。 “但他总归是你大兄。”她说,“不办丧仪,是不是不好啊?” “所以母亲关起门来为他祷告超度。”戚知叶的语气挑不出半点儿纰漏,“叔伯姊妹也觉悲伤,故而暗中祭奠。大张旗鼓地办丧仪却不可行,他死的不是时候,恰巧是你我成亲之际,又牵扯了朝廷官司,即便死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死。” 夏蝉听着,心头迷雾消退了些。 “你之所以会失忆,也是因为撞见了他的死相。”戚知叶真真假假掺着讲,”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他么?总躲着他,自然也怕他。” 好像很有道理。 活着的戚家长兄让人害怕,死了的肯定更吓人。 夏蝉唏嘘片刻,又生疑惑:“可我从青庐出来直接进了婚房,怎会撞见他呢?” 戚知叶:“……” 他揪住她头顶弯弯发髻,“我们可以不提这些伤心事了么?” 夏蝉没在戚知叶脸上寻见半点伤心神色。她瞅瞅他,再瞅一瞅,恍然大悟。 阿夜失去了血浓于水的兄长,纵使平日里多有不满,如今至亲去世,怎会无动于衷?性情变化如此之大,必然是难过得厉害,以至于举手投足都带了兄长的影子! 以前阿娘过世的时候,夏蝉也总想着她。吃最喜欢的糖糕都会吐,吐得嗓子眼儿疼。还学着娘亲讲话,自己跟自己聊,像个疯子。 但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好好吃饭,该笑就笑,像爬出地底的蝉一样拼命地享受日光。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她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他,“你不要太伤心,有我陪着你呢。” 戚知叶喉结滚动,缓慢地嗯了一声。 他想低头亲她,手掌下移,托住她的脸颊。夏蝉却误会了这动作,埋脸在他掌心蹭了蹭,抱住这只手,歪着脑袋冲他笑。 她笑时脸蛋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戚知叶不由触碰夏蝉脸颊。她偏过脑袋,张嘴咬住他乱动的拇指。 舌尖尝到微微的腥甜。 味道奇怪,夏蝉皱着眉毛松了口,嫌弃道:“你手上沾了什么?” 戚知叶迅速放开夏蝉。 “没什么,不小心沾了污秽。” 他要来热水洗手擦脸。洗了两遍,神色才松快些,唤人传菜用饭。 到了晚间,趁夏蝉沐浴之际,戚知叶回东院仓房。 打开个陈旧的木箱子,各种零碎儿哗啦啦倒了一地。有褪色的竹编彩球,稚子玩耍的小鼓,一碰就碎的草编手环,歪七扭八的木雕娃娃。 娃娃还两个,都丑得惨绝人寰。 戚知叶仔细辨认半天,才认出其中一个是夏蝉。另一个看都不看直接扔掉。 这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都是夏蝉多年攒下的旧物。她是真喜欢存东西,也是真喜欢戚知夜,承载二人记忆的小零碎都能珍藏至今。 可惜这些零碎对戚知叶而言毫无价值。 他面无表情地将穿裙子的木偶女娃揣进怀里,顺势踩烂手环彩球等物,从地上捡起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卷。 略微翻阅几页,全都是离奇古怪的胡诌短文,旁边还有浑圆小字批注。 ——此狐在书生家中偷酒喝至酩酊大醉,露了尾巴,被抓到岂不是会被炖汤?偷盗大计休矣。 又有人写了龙飞凤舞的字,缀在批注之后。 ——你想喝这汤?下次我猎狐炖了,你且一尝。 戚知叶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尝到狐狸汤。 反正他那兄弟骚气哄哄的,总爱赤膊吸引夏蝉,正该炖掉。炖了也无法下嘴。 戚知叶唤来仆从,吩咐搜罗话本子,照着旧的找。自己重新赶回西院。 夏蝉还在沐室。戚知叶旁若无人地走进去,伺候的婢女们慌忙退出。 他在缥缈水雾中捕捉到隐约背影。 夏蝉正跪坐在垫子上,垂着脑袋擦头发。用于擦身的白绢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戚知叶离得近了,便瞥见她腰窝尚未褪去的指痕。 他俯身,比照着同样的位置,握住她的腰。 夏蝉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力气很大,手掌又有茧子,顺着侧腰弧线滑上去,所经之处全都窜起不听使唤的麻意。 而后这只手又按住了小腹。 夏蝉呼吸都放轻了。 “阿蝉如今可还酸痛?” 戚知叶问。 夏蝉捂住脸。肚子热热的,说出口的话语也极为潮湿。 “不疼了,也不胀了。”她如实作答,“我听人说,这种事一开始总要疼的,没想到也没什么,害我白紧张。” 下一刻,整个身体被抱了起来。 她扭头看他,水雾缭绕间,他的脸庞难以分辨。 总归不是什么好脸色。 被按到窗前时,夏蝉犹豫发问:“你大兄过世了,我们可以这样么?你……” 戚知叶覆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钉死在窗栏。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语气无情且冷酷。 “夫妻之实而已,兄长不会怪罪。” 阿夜的大兄会不会怪罪,夏蝉无从知晓。反正她在沐室多留了半个时辰,窗栏地下甚至墙角立着的铜镜全都被打湿。 次日起来,共枕的郎君又消失不见。 榻前小案倒是多了个崭新的话本子,夏蝉翻开,的确是自己昨日想看的故事。 问兰道:“夫人从家里带来的话本子一时找不见,可能是成婚当日太忙乱,与嫁妆一同锁起来了。郎君便让人备了新的送过来。” 夏蝉哦哦几声,并未深想。 她照常洗漱梳妆,拿脂膏涂抹发红的膝盖与腿侧。央问兰揉按腰身。 肚腹也还涨涨的,只是不好意思让人揉。 上午无事,看完了狐狸骗人的故事。下午坐在庭前看上下扑飞的蝴蝶,想起昨日交谈,抚掌决定下厨做点心。 “就做最简单的糖糕!”她信心满满兴致勃勃,“阿夜一直想吃我做的点心,以前没做成功,这次肯定能行!” 人的技艺不可能突变。 但出乎意料的是,忙活了半天的夏蝉,真蒸出满笼屉的糖糕来。又软,又白,戳一指头还挺弹。 夏蝉大惊。 她的手艺竟然突飞猛进,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快尝尝,多尝几个。”夏蝉很高兴地给问兰嘴里塞糖糕,顺势招呼其余几个帮忙的婢女,“你们都来尝尝。” 婢女们不敢接也不敢尝。不是与夏蝉生分,而是顾忌戚知叶。 问兰倒不推拒,慢吞吞地咀嚼着糖糕,看夏蝉哼着歌儿挑最好看的几个,摆在漂亮瓷碟里。 “等阿夜回来,就送给他。”夏蝉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儿甜的心情就好很多。啊,对了。” 她又摆了一碟糖糕,规规矩矩堆成小山,庄重地端出去,放在院中。拜了两拜,念念有词。 “也请大郎君品尝。大郎君安息,吃了糖糕就不要讨厌我了,若是泉下有知,以后多多庇佑阿夜……” 此时此刻,丹阳郡狱内。 刑架挂着血淋淋的囚犯,低垂的乱发也在滴血。两条蜷缩的腿,已然没了外皮,筋肉簌簌弹跳。 戚知叶抓住囚犯头发,迫使其仰起头来。看了一眼,道:“没死,泼盐水,弄醒继续审。” 副官心惊胆战嗫嚅道:“此人虽为寒门,却是闻氏门生……” “偷窥治所文书,焉知有无抄录外传,泄露机密?”戚知叶并不容情,“他不承认,是他说的供词还不够多。泄密当受腰斩之刑,闻氏门生又如何?” 此话一出,无人敢应。 狱吏抬了盐水来,泼向刑架。下一刻,悬挂的人形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戚知叶,戚知叶!你这乱用刑罚的小人,茹毛饮血的恶鬼,迟早会下地狱不得超生——” 戚知叶嫌吵,偏了偏脑袋。 他问副官:“几时了?” 副官答道:“申时刚过。” 戚知叶拧眉。他得赶着回秣陵别业。 将审讯交给旁人,他要水洗手。洗了一遍,想起什么,又要了一盆,拿皂荚细细搓洗。手背,指缝,指甲缝隙,全都洗干净。 他身后是哀嚎的囚徒,拿着刑具的狱吏。 整个刑房漂浮着难闻的血味儿。 “这样不行。”戚知叶自言自语,睫毛落了些血雾,“洗不干净,她不喜欢。” 洗去肮脏的气味才能回家。 回到有妻的家。 日头渐渐落下去了。 夏蝉用了晚饭,坐在廊下台阶处,托腮等待。夜幕缀着无数星辰,像她的小郎君戏谑地眨眼睛。 “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她喃喃说着,“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快些回来罢。 她做了热腾腾软乎乎的糖糕。 6、谁是恶鬼 戚知叶回来的时候,内院廊前已经点了灯。 夏蝉倚着廊柱看话本子,边看边转述给问兰听。问兰蹲在旁边,拿了棕拂反复驱赶四周不安分的蚊虫,时不时回应一声。 主仆两个显然都困,声音懒懒散散的,没什么劲儿。 紧接着,夏蝉望见了归来的戚知叶,眼睛一亮,热情挥手:“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快来,快过来。” 没人不喜欢被这么殷切欢迎。 戚知叶加快步伐,尚未开口说话,夏蝉已经拧身跑回屋去,又噔噔噔地奔出来,将一块惨白的不明物往他嘴里塞。 他生性谨慎多疑,下意识别脸躲开。怎料夏蝉格外急切,不达目的不罢休,干脆扶住他的脸,硬是将手里的东西怼到嘴唇里。 戚知叶迟疑张嘴,先是尝到了微冷的清甜,再咬一口,软糯的糕点便进了喉。 “怎样,是不是很好吃?”夏蝉昂起下巴,很是得意,“给你做的,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做成功的点心。一定是上天被我的诚意感动。” 戚知叶接过剩余糖糕,闷不作声地吃完。 什么诚意,什么第一次,明明是她婚后常做,反复钻研,才练就了这手艺。单只是夫妻情趣,哄戚知夜开心罢了,后来戚知夜常年戍守襄阳,她也做糖糕寄托思念,做完了就分给各院亲眷。 托兄弟的福,戚知叶也被分到过几次。 糖糕的确好吃,但也只有糖糕,别的点心依旧做得一塌糊涂。 眼下,夏蝉对自己未来的手艺信心满满,已经掰着指头开始点单,将自己爱吃的甜口糕点一一罗列。戚知叶没有打击她,只道:“好吃。” 夏蝉笑弯了眼。 她极易满足。听了戚知叶的话,就忍不住抱他,信誓旦旦承诺以后常做。 戚知叶握住夏蝉手腕,摩挲几次,淡道:“不必如此操劳,磨损双手。” 他可不是需要用糖糕哄的稚子。 为人夫君,若不能将妻室养得精细,又无法常年陪伴,那就是一顶一的废物夯货。 夏蝉不知戚知叶暗中诋毁手足,只顾着笑。 “那是什么?”戚知叶瞧见了院中端正摆放的瓷碟,“除了我,也给虫蚁吃么?” 夏蝉锤了戚知叶一下。锤完,本能地觉着不安,偷觑他,见他面色无甚变化,才继续嗔怪:“这是用作祭拜的。大兄过世,虽说不办丧仪,我也想聊表哀思。” 戚知叶望着给自己的祭品:“……没必要。” “哪里没必要呢?” 夏蝉挣脱戚知叶的手,走到院中,捏着袖子赶了赶小飞虫。她垂眸对着碟子里的糖糕,“我虽不清楚你兄长是怎样的人,却也依稀记得,你家以前似乎有段时日不太容易。他比你大几岁,早早做了官,做的还是得罪人的官,肯定殚精竭虑又聪慧过人。不是说长兄如父么?他定然为戚氏付出许多。” 戚知叶定定望着夏蝉。 “我也想有个能扛大梁的兄长。”夏蝉叹气,幽怨道,“可惜我只有个得了疯病的阿兄,打小就关起来,好多年没见了,爹娘去世他都没来叩拜。” 戚知叶背对着晕黄的悬灯,五官模糊幽暗。 他问:“假若当年母亲派人说亲时,说的是阿夜的长兄,你待如何?” 夏蝉怪道对方有此一问,迷茫回望:“啊?” “我的长兄,虽年长几岁,但容貌并不平庸。对姻缘极为挑剔,且克己修身,并无妾室。”戚知叶不动声色道,“他身为戚氏宗子,无论族中产业还是重要家事,都得经他的手,过他的眼。你若嫁他,日后便是这家里最大的主子。” 夏蝉想都不想,疯狂摇头。 这也太可怕了! “我都和他不熟,连脸都没仔细看过!”她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不是说他对罪囚下手极狠么?万一对妻室也这样……” 这会儿她又将夸戚知叶的话扔沟里了。 戚知叶:“……他不会折磨自己的妻。” “难道会折磨别人的妻么?”夏蝉大惊失色。 “……”戚知叶捏紧拳头。 默默站在廊下当影子的问兰迸出难以忍耐的咳嗽。 “哎呀,别提这等吓人的话了。你今天真奇怪,以前都不爱提他的……”夏蝉嘀嘀咕咕,过来牵他的手,“我可不稀罕做长房夫人,管这管那一大家子的事儿,太累人了,我不擅长。再说了,他也肯定不喜欢我呀,跟个冰疙瘩似的……” 她没扯动他。 对上他深沉眼眸,更觉疑惑,不解,直至惊恐。 “你你你突然说这个,该不会他真对我有意?坏了坏了,咱们成亲那天晚上,难道他闯了婚房,对我欲行不轨,所以我才被吓傻啦?” 夏蝉越说越离谱,越想越觉着没错儿,“我说我怎么会忘事呢,你们也心事重重的,定然是他死得不光彩,要么被你失手杀了,要么咱俩一起干的,这可是大丑闻,怪不得没有丧仪,哪个正经人家也没法解释死因啊!” 戚知叶额角暴起青筋。 他阴森森开口:“都说了他的死是因为牵扯官司。” “不伦官司也是官司……”夏蝉说了一半,被戚知叶眼神镇住,乖乖哦了一声,“我错了,不该胡思乱想。” 道了歉,仍然觉得心虚,对着摆了糖糕的碟子俯身祭拜,诚心诚意地告罪,说自己妄言污了兄长清白,若有怨气,一定冲着她来,不要牵连阿夜。 戚知叶硬生生给气笑了。 问兰操起角落扫帚,寻思如果戚知叶暴起伤人,得破釜沉舟同归于尽。 怨鬼戚知叶没有伤人。 他拦腰抄起夏蝉,直接将人掳回卧房。 廊前的铜灯前后摇晃,恢复平静。红帐之内,却起了新的波澜。 夏蝉成了被剥壳的笋。手忙脚乱护不住自己。也不知怎地,踢蹬的双脚被捉住,拿喜帐的流苏穗子捆了,与帐钩吊在一处。 她看看自己,坦言:“我好像那个被烫了毛的鸭啊鹅,就差掏内脏。” 戚知叶当然不会掏夏蝉的内脏。 他冷笑:“何必如此,我茹毛饮血,什么都吃。” 泪水,呼吸,未逸出的声音。瑟缩的脖颈,颤悠悠的满月,弯弯曲曲的沟渠。 吞吃一切,永无餍足。 夏蝉很快没了打趣的力气。视野浸了水雾,室内的灯火摇摇晃晃,她的思绪也漂浮在云端。 “阿夜,阿夜。”她央告他,“我骨头疼。” “人身上有二百零六块骨头。”戚知叶不喜欢阿夜这个称呼,眸光冷幽如毒焰,“你说的是哪一块?膺骨,剑突,还是膂?” 念一个词儿,就换个地方触诊。 夏蝉说不成话,胡乱拿手指了指。 戚知叶低头望去,缓慢地哦了一声。 “骨曷骨亏直下,横两股间者,曰横骨。”[注] 夏蝉咬住发肿的嘴唇,小声道:“我讨厌你。” “嗯。”戚知叶平静回应:“我知道。” …… 廊前的灯熄了,后来起了夜风。 夏蝉坠入迷梦。梦里是个艳阳天,打着赤膊的小郎君收了长枪,汗津津地跑过来,问她好不好看。 夏蝉呆呆地点头。 “你看了这么多回,就算闭着眼睛摸,也能认得我的模样罢?” 夏蝉道:“自然认得的。” 小郎君却生起气来,抓着她的手往胸前摁。 “你根本没记住!你再仔细认一认!”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你根本没记住,连我是谁都想不起来。” 夏蝉委屈得很。 她怎么就记不住了呢? 这手感,这轮廓,多好认的! 因为着急,她在他身上乱抓。 半夜醒来的戚知叶按住夏蝉的手,掖回被子里。随意擦掉胸腹血痕,照旧穿衣束发。 从秣陵别业到建康的路程不算远但也不近,他需日日赶时辰,方能陪伴她度过漫漫长夜。 即便她需要的不是他。 他与她纠缠,都不会坦坦荡荡地任她看。衣衫,夜色与水雾都是遮挡真相的甲胄,尚且英俊的相貌模糊了年龄的边界,教她辨认不出这对兄弟的区别。 戚知叶理好衣襟,回头再看一眼夏蝉。 她似是做了噩梦,眉心紧紧拧着,纵使他伸手去抹,也抹不平。 定有死不瞑目的恶鬼盘踞在她梦中。 戚知叶将不离身的佩剑塞进夏蝉枕头底下。许是这煞气极重的剑沾了太多的血,能镇恶魂,她眉眼逐渐舒展,呼吸也恢复平静。 戚知叶就此离开。路过庭院,望见那晦气祭品,抬脚欲踢,又收了动作,捡起冷透的糖糕,拿绢帕裹好塞进怀里。 两个时辰后,他坐在刑房里。 像回老家一样舒适。 提审的囚犯换了人,黏腻的地面又浇了新的血。戚知叶一边翻看昨日供词,一边咀嚼糖糕。 副官看看血淋淋的刑房,再看看神情放松的戚知叶,无比困惑。 不是,这地方很下饭么? “昨日那个,审到最后也没吐词儿?”戚知叶抬眼望过来,“他并非丹阳郡吏,无非是攀了关系混进治所,趁隙翻阅府君案上文书,绝非好奇一词可以结案。” 副官俯首道:“但我们的确审不出新的供词。府君今日有话捎给曹主,说是闻九郎君特意求了情,既然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就不必揪着人不放了……” 戚知叶掩卷冷嗤:“府君都做主结案放人了,何必与我捎话。” 他没再逗留此处,径直离了郡狱。出丹阳郡城,乘车穿过建康街巷,前往西州城刑狱曹。此处尚有更重要的刑案与军报需要过目审验。 从早晨忙碌至城门将闭,洗去满身秽气,再赶回秣陵。 日日如此,来回奔波。 待在西院的夏蝉却是个不知忙碌滋味的,翻了新的话本子,做了糖糕,实在无聊,便想趁着日头没下山出门走走。 别业外围有稻田,有杏树桃树,蜿蜒溪水,风景很美。再走几步路,就能到秦淮河边上吹风。 因为不在城内,周围也没什么人,行走休憩都自在。 但这是件麻烦事。婢女们犹豫着不敢答应,夏蝉也不生气,笑笑道:“我如今连外出都需要谁首肯么?再晚些,天色就不好了。” 问兰便自作主张,送夏蝉出门。其余婢女说不出阻拦的话,只能跟随侍奉。 出了西侧门,登车出游。没走几步,恰巧遇上主道行来的队伍,夏蝉好奇看了几眼,突然发觉对方很眼熟。 “堂伯父?”她掀起车帘,呼唤马背上的中年男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那男子扭头望来,胖脸顿时挤成一朵花:“我与你伯母特意过来贺喜。你阿弟也来了,在车里,他今日肠胃不适,我们才耽搁了些时辰。” 夏蝉突觉恍惚。这些亲眷,分明前些日子见过面,今日不知为何衰老许多。 她没看后头的车马。堂伯父的儿子如何算她的阿弟?他们鸠占鹊巢,在她爹娘死后占了家产,还将儿子过继到阿爹名下,抢得理所应当。 “贺喜?贺什么喜?”夏蝉心有防备,“你们没打招呼就来,这不合适。” “是远近都知晓的大喜事啊。”中年男子笑呵呵地,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将军神武,功勋盖世,当初一听到喜讯我便送了贺礼。今日专程造访,是想当面与亲家叙叙旧,说说喜事,正巧你阿弟也到了从军的年纪……” 夏蝉不明白:“哪位将军?” 随侍婢女面面相觑,问兰抢着捏住车帘,打断交谈:“夫人,我们该走了……” “自然是龙骧将军啊。你真会跟伯父开玩笑。”男子嗔怪道,“他如今升迁了,实在威风凛凛,须得登门庆贺开府之喜……” 夏蝉胸膛莫名悸动。她追问:“龙骧将军是谁?” 问兰急切叫道:“夫人!” 同时响起的,还有满怀笑意的男子嗓音。 “是你的夫君啊。” 7、不做替身 戚知夜的死讯并未公开。 他的升迁与死亡前后相继。于戚氏族亲而言,便是大喜大悲,惨痛至极。 夏蝉与戚知夜恩爱多年。秣陵别业上上下下,谁都看在眼里,如今她忘却前尘,不必像戚老夫人一般沉浸在痛苦之中,似乎也称得上是件幸事。 奉命看管夏蝉的婢女仆从,看见夏蝉一无所知的笑颜,偶尔也会觉得,这个虚假的幻梦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即便幻梦由戚知叶一手打造。 毕竟,梦破碎的时候……夏蝉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黄昏残阳如血,长空万里霞光。未散的暑气携着泥土花草的味道,游过每个人身侧,将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烘得模糊黏腻。 他说,“龙骧将军是你的夫君啊。” 夏蝉困惑地揉了揉耳朵。 她本也出身士族,父亲是武官,她耳濡目染,对将士头衔也略有了解。 龙骧将军是为三品,通常加授给镇戍边郡的武官。 阿夜这年纪当然不可能得此殊遇,不过,更重要的是:“阿夜做了什么,能升为龙骧将军?他不是才在西州军府……” 夏蝉记得,阿夜才在西州军府做了两年的参军。平日里也就外出巡查,看看文簿,权当历练而已。 他年纪尚小,想要闯出一番功业,须得徐徐图之。 如何突然就做了龙骧将军呢?又何时得来的喜讯呢? 夏蝉怀疑堂伯父想攀高枝想得发了失心疯。错听了消息,急急忙忙跑过来,为不成器的儿子博前程。 “这孩子,真会开玩笑。”中年男子并未在意夏蝉话里的古怪,只当她想听些吹捧的话,清清嗓子就要背诵,“戚将军在襄……” “日头快落下去了。”问兰突兀出声,“再晚些无法会客,堂伯公若是走空,便是我等过错。” 说完,又提醒夏蝉,“夫人不是要去河畔走走么?入夜行路不便,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 论理说,再三打断主人交谈,是极为不敬的行为。 其余的人瞻前顾后,又想不出周全的自保办法,一时间没谁站出来说话。问兰是最合适的,问兰不能做哑巴。 夏家这些亲戚有所图谋,当然不敢误了时辰。中年男子一拍脑门,也顾不得呵斥问兰,急急忙忙与夏蝉道别,朝着别业正门去了。 夏蝉看了眼问兰,没追问,只拿了帕子递过去:“擦擦,晒得满头的汗。” 问兰接过绢帕,攥得皱皱巴巴。 所乘牛车缓缓前进,四周帷幔晃悠不停。夏蝉听着吱吱呀呀的动静,一时间出了神。 新婚的变故已经被解释过了,但这家里依旧存着丝丝缕缕的怪异之处。 “夫人?”隔着帷幔,传来问兰忐忑的声音,“夫人可有什么要问的?” 夏蝉摇头,意识到问兰看不见,出声道:“问兰还是跟以前一样,敢挡在我前面,不教我听堂伯讲话。他讲话确实很烦人,我好讨厌,以前他在娘亲的丧仪上,将他那儿子带过来磕头,还要我喊阿弟。你哭着喊着往棺椁上撞,说也要给娘亲做女儿,一同下葬。堂伯说话都插不得空。” 跟在车旁的问兰擦擦眼睛。 “问兰额头现在还留着个伤印子呢。”夏蝉恍惚道,“只是不知为何,这印子突然淡了许多。” 皮肉之伤,历经多年自然变淡。 “问兰的长相,似乎也稳重许多。好奇怪,之前没留意,现如今怎么觉着熟识的人都老了些呢?” 她顿了下,嘀咕道,“阿夜好像也大了几岁。” 外头许久没有声音。 半晌,传来问兰笑声:“我敷粉描眉,画了妆容呀。不显得稳重些,怎么好待在夫人身边呢?至于郎君……” 戚知叶如何,问兰编不出来。 好在夏蝉很会发散思考。 人逢变故心境苍老,或许兄长的过世,对阿夜而言打击很大。 阿夜比她想的还要爱兄长啊! 出游队伍入夜方归。回来时,登门拜访的堂伯一行人已经离开。 夏蝉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没得到什么体面招待。在堂屋里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谁也没见着,后来戚知叶进门,聊了半刻。 离开时,夏蝉的堂伯抖抖索索,又羞又愧。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找戚知叶询问详细。戚知叶坐在西院茶阁里,慢悠悠地擦拭自己的短剑。 这剑,夜里躺在夏蝉的枕头下。她醒来时还被吓了一大跳。现如今,让她害怕的剑鞘静悄悄躺在蒲席上,雕刻的魑魅魍魉狰狞鬼面仍然瞪着她。 夏蝉捏着个小纱袋子,小心绕过剑鞘,坐到戚知叶身前。 她问堂伯父的事情,戚知叶只道:“我让他的儿子拿一拿长枪,没拿住,还砸了脚。此等孱弱小儿,若要从军,先练个三年五载再提不迟。” 其实戚知叶的原话更直白。 他亲切地问候堂伯,此子体虚至此,应当没有痊愈的风险了,家中妻妾是否菩萨转世,竟能与此子朝夕相处? 气得堂伯差点儿当场撅过去。 夏蝉听得前俯后仰:“就不给他们混军功!” 笑罢,又问龙骧将军是怎么回事。 戚知叶早有准备,说自己前些日子有个差事办得很好,加上天子有意提携戚氏,以便与其他几个世家抗衡,所以得了这嘉奖。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头衔,如今这时候也不值得庆贺。”他轻描淡写,按下了胞弟监沔北军事及开府的荣光。视线停留在夏蝉手中,小纱袋一亮一亮的,“你带了什么回来?” 夏蝉疑虑暂消,献宝似的举起纱袋来:“在河畔抓的萤火!好不好看?” 小孩子才玩萤火。 戚知叶对此不感兴趣,但夏蝉专门吹熄了灯,高高兴兴坐到他怀中,给他指点纱袋里游走的光点。 “这个是我。”她指了指那只胡乱飞撞的萤火虫,“你看,它长得小一点。那个是你,你……啊,你怎么不飞了?” 另一只较大的萤火虫趴在纱袋底部,奄奄一息。 夏蝉痛心疾首:“阿夜要死了!” 戚知叶:“……首先,它不是阿夜。其次,你凭什么将这俩认定为一对?” 夏蝉直言不讳:“我抓的时候它们伏在一处□□。不□□我也抓不着。” 很好,很有道理。 戚知叶捉住纱袋,向下抖抖,简单粗暴地抖掉两只飞虫。 活泼的那只开始在屋内乱撞,懵头懵脑。吊着半口气的那只,怎么都不动弹,尾部亮光逐渐熄灭。 夏蝉想捡起来,戚知叶不让。他说脏。 “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趣?”夏蝉咬了一口他的手,“以前你还陪我一起去抓萤火。” 夜里共同在河畔玩耍,只能是少不知事的年纪。戚知叶不想追问那是何年,也不愿想象漫天萤火稚子欢笑的美好画面。 “你已经长大了。”他贴着她的脖颈,鼻尖蹭过耳朵,“阿蝉,不要像个孩子,总怀念过去。” 哪知这话触动夏蝉伤心处。 “像个孩子怎么啦?你成熟,你整日板着脸,不与我笑,不哄我,蝉蝉也不叫了,衣裳也不爱脱,说话也总冷冰冰的……”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都掉下来,“你厉害,你成了亲便顶天立地,在我眼里简直变老十岁,老得很,老得可靠!” 轰隆,夏雷震动天地。 戚知叶被震得神情空茫。 “我……老?” 这还没完,夏蝉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撞到戚知叶下巴,使他舌尖磕破,嘴里全是血味儿。 夏蝉也被撞得头疼。她捂住脑袋,骂他:“我讨厌如今的你!” 说完就跑。 戚知叶独自坐在茶阁,听着那串脚步声迅速远去,紧接着卧房门啪地关上,夏蝉大声道:“今夜我自己睡,问兰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戚知叶没有动。 他垂眸盯着自己手背的泪渍。不烫,但是像针,刺得疼。 夏蝉能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发脾气,当然不是因为戚知叶说话不好听。戚知叶脾性与戚知夜相差太大,和夏蝉相处之间,难免让她不适。细碎的不适积累起来,便会爆发。 能痛痛快快地发作出来,证明戚知夜与夏蝉的确亲密无间。她伤心了他会哄,哪怕一丁点儿小事,都不让她委屈。 可戚知叶终究不是戚知夜。名字相似,读音相同,也不是同一个人。 戚知叶不愿扮演胞弟。只想顶替身份。 但夏蝉说,讨厌他。 讨厌如今的他。 戚知叶抬起手背,慢慢地将泪渍舔舐干净。 他起身,一脚踩死了蒲席间苟延残喘的萤火虫,走到铜镜前。 刑狱从事与贼曹掾的官职,使戚知叶常年外出,加上练武的缘故,这具皮囊便不似寻常士族苍白。 若不将衣物脱个干净,勉强也能糊弄夏蝉。 至于长相。 既是兄弟,当然有相似之处。 戚知叶触碰镜面,指尖划过阴沉眉眼。他好似能透过这张脸,看见另一个不眠的魂灵。 “死了便不要阴魂不散。”他说,“你以为我会扮作你么?我绝不如此。” 他就是他。她认不出来,证明她爱得不深,换人也无可挑剔;她有朝一日认出来,他也不会放她走。 哪怕她用怨恨的眼睛看向他,用恶毒的话语咒骂他。 只要是对着他的,真真切切对着他的,那就是幸福美满之景。 戚知叶踏出茶阁。卧房的门被关死了,但是没妨碍,他走花窗。 夜深人静,灯烛熄灭。夏蝉蜷在榻间,背对着他,他将她翻过来,看见她潮湿的脸。 她还没睡着,只是在偷偷地哭。密匝匝的眼睫挂满了泪珠,晕红的脸颊胡乱黏着发丝。 见到戚知叶,她吸吸鼻子抱怨:“你怎么才来?” 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很容易伤心。” 她点点自己心口。 “这里,自从做了噩梦忘了事,就空落落的,好像被挖掉一块。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发火,你怎么在茶阁待了那么久,我越等越伤心……” 戚知叶没让夏蝉继续说下去。 他俯身,隔着中衣咬住了那片肌肤,仿佛在她心上撕咬血肉。 夏蝉胸脯颤颤,呼吸也不畅。 “阿蝉厌我。”戚知叶说。 夏蝉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戚知叶并不生气,平淡陈述:“你喜欢阿夜。” 所谓的讨厌,无非是对所爱之人撒娇。撒娇,闹脾气,口是心非,胡思乱想,都是爱恋所具备的特权。 “我喜欢阿夜。”夏蝉嗓音也湿软,“我喜欢你,我讨厌你。” 她自己都不知道,“讨厌”才是留给戚知叶的情绪。 “那你就继续讨厌我。”戚知叶抱起夏蝉,披了件外袍,往房外走,“因为我会做很多让你讨厌的事情。” 夏蝉不懂得话里的意思。 他们出了西院。路上无人阻拦,即便仆役护院遇见,也匆忙躲避,变成瞎子。 夏蝉一时记不得哭,又下不了地,只好胡乱用外袍蒙住脸,脑袋往戚知叶衣襟里钻。 戚知叶冷漠道:“我没奶水。” 气得夏蝉张嘴就咬。咬得挺准,戚知叶眸色都深了许多。 他将她带进东院。带进自己的卧房,放到自己的榻上。 月影儿从高空挪到西边儿,虚软的夏蝉又被按到窗前。窗户是半开的,凉风激得她发颤,又有手掌将颤抖之处拢住。 “阿夜……”夏蝉只有脚尖能挨着地,她扶着窗栏,睁了一双朦胧的泪眼质问,“你怎么将我带到长兄的院子来?他若泉下有知……” 戚知叶狠狠咬住夏蝉肩膀。 “他欢喜得很。” 院中池塘水波荡漾。 斜对着窗户的仓房黢黑一片。仓房之后,地下冷窖,尚且躺着真正的龙骧将军。 夏蝉不知自己何时睡去。 总之醒来时人又躺在了西院卧房。枕头底下有吓人的丑剑,身侧没有阿夜。 “每日都这么忙。”夏蝉自言自语,“以前也不见他对自己的官职有多上心。” 想一想又叹气。 “阿娘说,阿爹成亲前也是吊儿郎当的,扶不上墙的纨绔,结果成了亲,突然就变得很可靠。” “大抵是有了家室,就会变化。变稳重,变忙碌,变可靠。” “可靠就会显老。” 旁听的问兰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纠正夏蝉的思路。 算了,事已至此,吃早饭罢。 …… 可靠的戚知叶忙碌一整天。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离开西州。 途经建康繁华街巷,路遇车马。轺车青绿,鸾铃清脆,雅致至极。车上郎君倚栏而坐,手执麈尾,微笑着弯了春水粼粼的眼,朗声唤道:“戚从事,许久不见。” 戚知叶正在翻看卷宗,眼皮不抬,随手下拉车帘。 然而这郎君伸出麈尾,挡住了垂落的车帘。 戚知叶冷冷看过去:“闻九,你要袭击本官?” “不愧是浸淫刑事的好手,一张嘴就要给人判罪。”闻九郎君盈盈笑道,“我叔父的弟子,只不过好奇翻了几页纸,从丹阳郡狱放出来,如今连路都走不成了。莫非戚从事还想将我也送进狱中?” 戚知叶薄唇一碰:“你想去,欢迎之至。” 闻九郎君轻笑:“我怕是无缘这等腌臜地界了。今日拦你,也并非替闻氏门生争清白,只想问你一件小事。” 街巷热闹,他的嗓音如冷泉流淌。 “你弟媳近日可好?” 戚知叶道:“关你屁事。” 闻九郎君并不愠怒,依旧笑脸迎人:“她未嫁之前,与我毗邻而居,自有兄妹情分。” 戚知叶冷笑一声,毫无预兆地翻手,自袖间抽出薄刃来。闻九郎君侧身躲避,但这薄刃并未飞出,只在戚知叶指间转了几圈。 话不投机,两方各自离开。 擦车而过之际,戚知叶突然开口。 “闻九。” 闻九郎君回头,一张桃花面无辜且风流。 戚知叶阴沉打量此人几眼,杀气逼人。 “你有何驻颜之术?” 8、觊觎之徒(二合一) 闻九郎君微微睁大眼眸,露出些惊诧之色。 “戚从事是夸我容貌过人,还是担忧自己变老?”他语气戏谑,“我竟不知有一日你也如其他男子般,在乎起所谓的皮囊了。” 时人尚美,世家子弟敷粉披发,追求风流疏狂姿态者,比比皆是。 “可惜我无法为戚从事解忧。”闻九郎君拿麈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含笑的眼,“我天生如此,龙章凤姿,惊才绝艳,从未特意惜养这副皮囊。” 戚知叶被恶心到,再不愿搭理此人,撂了帘子就走。 回到秣陵,正好赶上与夏蝉一起用饭。她又做了糖糕,且今日的糖糕不再是简单切块,而是削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有圆的,方的,突兀拔地而起的。 戚知叶打量这些怪东西的时候,夏蝉就坐在食案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夫妻本该分案而食,但夏蝉连用饭也要和他面对面挨着。 “怎样?”她问他,“能认出来我做的是什么?” 戚知叶有一双极为锋利的眼。刑狱断案,敏锐狠毒,能迅速找到要害之处,也能窥见每个人想要隐藏的秘密。对很多人而言,他的眼神比他的手更让人畏惧。 但现在他对着这些糖糕,却有些不确定了。 戚知叶夹起个胖成球的糖糕:“这是丹果……或杏。” 夏蝉:“这是荔枝。” 他面不改色送进嘴里,三两口吃掉。再夹起个四四方方的:“这是盒子。” 夏蝉:“这是兔子。” 眼见夏蝉脸上的神气萎靡下去,戚知叶立即又选了个长得最崎岖的。这个好认,顶端尖尖,下方圆胖如梨,底部还有凸出的圆球球:“这是铃铛。” 夏蝉不可置信:“这明明是狸奴!你没见过狸奴么?你看它还有尾巴!” 戚知叶将狸奴吞咽入腹,连带着把盘子里所有糖糕都吃尽。 他面上没有半分愧疚,只从袖间摸出个金玉镯子,捉住夏蝉拍桌的手,将镯子套进手腕。 这镯子打得精巧,雕刻的是莲花,还缀着四五个小银铃铛。夏蝉晃晃手腕,听见清脆但不吵闹的声响。镯子内侧似乎还刻着什么字,她凑近了看,辨认出细微的祈福经文。 “特意给你打的。”戚知叶道,“你看看,这铃铛和你的狸奴糕是不是长得一样?” 夏蝉喜欢镯子,摸来摸去地把玩,嘴上还要争辩:“就不一样。” 戚知叶垂了眼眸,不知想到什么,又道:“赶明儿再给你带只真的狸奴回来。” 夏蝉喜爱狸奴。 她婚后不久,就和戚知夜一起挑了只乌漆嘛黑的小狸奴,养得比儿女还亲。 结果这狸奴性子和主人一样跳脱一样野,隔三差五翻墙出去溜达,一溜就好几里路。还跟闻氏庄子里的大黄狸生了崽。 戚氏与闻氏不和,狸奴却亲亲爱爱不分你我。闻氏最张扬的九郎君,甚至专门给这两只认了夫妻,敲锣打鼓地送贺礼来。 没进门槛呢,被正巧回家的戚知叶撵走了。 到了去年,夏蝉养的狸奴生病死了。她为此伤心半日,将它葬在最爱玩耍的杏树下。这件事,她一定也写在了寄往襄阳的家书里,也不知写信的时候有没有掉泪,远在襄阳的戚知夜有没有陪着哭。 反正这夫妻俩都有种不符年纪的傻气。 现如今夏蝉不记得小黑狸的事了。她听见戚知叶的话,开心得几乎要转圈圈,若不是周围还有侍奉的婢女,下一刻就扑到戚知叶怀里来。 但欢喜片刻后就摇头拒绝。 “还是算了,再等等。”夏蝉忍痛道,“等你休沐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有了合眼缘的,还得择吉日写契书,准备聘礼……” 她向来对喜爱之物格外珍重认真。 无论是做糖糕还是纳狸奴,都当个大事儿办。 阿夜也受了她的爱,所以戚知叶的食案,不仅有夏蝉亲手做的糖糕,还满满当当摆着她命人准备的菜肴。 当然,夏蝉的记忆停留在七年前,对戚知夜口味掌握得还不那么确切。所以她指点的饭菜样式,难免偏离西院这七年的习惯。 戚知叶动筷子的时候,夏蝉的视线就跟着转。 他掠过胞弟爱吃的烧排骨,挑了一筷子鱼肉。 戚知夜不爱吃鱼。但他小时候老带着夏蝉下河摸鱼。拎了满桶的鱼回来,当晚一大家子人的食案上都得出现这道菜。 当时还在读书的戚知叶吃得心梗。 但现在他动作很轻松,吃着吃着,夹了一大块放进夏蝉碗里。 “阿蝉,好好吃饭。” 夏蝉爱吃鱼。 她乖乖应了,一边用饭一边观察戚知叶的饮食偏好。戚知叶的筷子停在了豆粥上方,她不免露出嫌弃神色,戚知叶便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一挪,见她表情松快了,再将食物夹起来。 一顿饭吃完,夏蝉自以为掌握了他的喜好,很高兴地说:“明儿你也早点回来,我等你一起用饭!” 又拽着他的袖口笑道,“你吃的都是我爱吃的,真好,咱俩能吃到一处去。” 戚知叶拿茶水顺了顺甜得发腻的喉咙,淡淡点头:“嗯。” 晚些时候就寝。 戴在夏蝉手腕上的银铃铛,摇了半夜。 晨起梳妆,她坐在榻边,半睡半醒地发呆。身边照旧是没人的,她摸摸肚子,总觉得这里还残留着撑胀的错觉。 问兰以为夏蝉不舒服:“夫人小腹可有不适?” 夏蝉摇摇头。她只是吃多了些。 毕竟阿夜按着她的肚子,说她贪吃。 明明当时他制着她,乌发披肩,眉眼冷峻,高大身形将她全然覆盖。那模样,才是肆意掠夺进食的一方。 夏日绵长。上午夏蝉想去各房亲眷处转一转,许是家中新丧,皆被婉拒。又不得拜见长辈。想再出去走走,被婢女们拦住。 “郎君担忧夫人遭遇先前的事,希望夫人这些日子暂且在家闲居。” 夏蝉知道这说的是她那些敲骨吸髓的亲戚。 她及笄失怙,纵使百般抗争,仍然被几位堂伯夺走家产。能平平安安嫁到戚氏,已是万幸之事。 夏家没落,她嫁了人,家里那些亲戚当然要攀附门庭,在阿夜这边讨好处。 夏蝉不愿给他们好处,却也做不到借势对其赶尽杀绝。没有娘家支持对她这样的贵女而言是很麻烦的,她爱阿夜,但不能盲目地完全将自己交给戚氏。 她需要借助戚氏的力量,一点点将失去的东西再抢回来。 “我可以不出去。”夏蝉对婢女说,“不过,我有封信,需要送到夏家。” 她已给那日来的堂伯写了封信。内容也简单,说的是若想让堂弟得良机,就还几样良田铺面的契书来,好让她与阿夜说情。 这封信被婢女接了,兜兜转转送到戚知叶手中。 晚间戚知叶读了信。 夏蝉索要的契书,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要回来了。她并不知道,这些年她已经花费精力,将自己的家夺回来大半。 昨日她的堂伯上门攀亲,挨了贬损,并不敢和她闹。这几日仍有可能再来,伺机与她见面,求她的情。换在几年前,堂伯绝不可能如此低声下气。 戚知叶目光下移,落到信末。 夏蝉的字迹钝且圆,很是可爱。她写得也认真,他能想象她执笔的姿态。 “——对阿兄的诊治务必上心,不可懈怠。” 戚知叶在“阿兄”二字多停留了会儿。 他召来管事:“将这几样契书找出来,改了日子,仿制一份,做成新的,过几日借夏家的名义寄送给阿蝉。再查查她兄长的情况。” 此前戚知叶对夏蝉家中的事不算特别清楚。他与她隔着关系,打探什么都不合适。能知道的,都是些简单的讯息。 堆积在仓房的旧信,有空的时候倒应该读一读。肯定能晓知夏蝉许多秘密。 但戚知叶不想读。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夏蝉写给戚知夜的信里,会有数不清的情话。 她向来是个不吝惜倾诉感受的人。 活得这般真诚,其实并不符世俗规矩。戚知叶平生听多了各式各样的谎言,见惯了成百上千的假面,唯独夏蝉日日捧着一颗热烈的真心,昏头昏脑地在这世间乱撞。 且遇到了他这样的恶人。 又是一个艳阳天。 夏蝉在园子里闲逛,折花的时候磕掉了镯子上的银铃铛。 日头太盛,铃铛的银光跳跃着在花丛里蹦了几下便不见了。 她与问兰四处寻找。走啊走,钻过花丛,冷僻的墙角处长着一棵两人合抱的榆树。树冠如伞盖,倾倒着盖住了碧瓦墙头。那墙头微微凹陷,还铺了发旧的垫子。 夏蝉踩着地上堆砌的砖石,不顾问兰阻拦,翻上墙头。 不算费劲,而且坐在这垫子上也很舒适,就仿佛此处专门为翻墙做准备。 坐墙头眺望远处,可见篱墙之外,绿意层叠翻涌,碧空如洗。 她吹着凉风,听着蝉鸣,身子落在摇曳的树影里,似乎耳畔能听见年轻郎君的笑声。 “这是个好地方。”夏蝉喟叹,“我喜欢坐在这里,还不容易被人发现。” 如果阿夜在身边,他们一定会偷偷牵手亲脸,或者做些更亲密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这垫子是何人所设,恐怕这地方早就有人占了。 夏蝉翻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忽而在树根处瞥见银光。她大为惊喜,捡起丢失的铃铛,起身时,不防望见树身刻字。 应当是拿刀或者簪子刻的,共两行,一行潇洒斜长,一行钝圆收敛。字迹斑驳黯淡,形状扭曲,早已历经数年。 夏蝉不由伸手抚摸,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只愿吾心与卿心……” “千里同梦归。” 恍惚间,似有男子将她拥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共同在树上刻字。 蝉蝉,蝉蝉。 他声音滚热。 此去襄阳,定要守个安宁太平,让千千万万的人家不再像我们一样失去至亲…… 我们无法朝夕相处,但我们的心是一样的,即便是做梦,也一定会做同样的梦,在梦中相会…… 夏蝉的脑袋像被锤子敲打一样疼。 她的耳朵里全是幻听。 张嘴想要求救,眼前蓦地一黑。 远在西州军府的戚知叶似有所感,早早收拾了卷宗出门。刑狱书佐追上前来,将一封密信呈上:“沔北刚送来的密报。” 戚知叶顾不得看,收下便走。 回到秣陵,医师正好从内院出来,与戚知叶禀告了诊断情况。 ……暑气太盛,兼心神损耗过大,故而昏迷。 戚知叶进卧房,夏蝉已经醒了,歪在榻上皱着眉头喝药。脸是白的,眼睛便显得比平时还黑,恹恹地很让人心疼。 戚知叶接过问兰手里的药碗,继续给夏蝉喂。 夏蝉头疼,恶心,如今还口苦。她跟戚知叶要糖,戚知叶没应,只问:“你在园子里遇到了什么?” 夏蝉有气无力:“榆树边上有块能翻墙的地方,树上还刻了情话,那地方真好,定是哪院小夫妻密会的去处,真可惜,我也喜欢。” 都这样了还惦记墙头。 戚知叶再问,就问不出什么来了。 夏蝉醒来就忘事,说不清自己为何昏倒,连那些幻听一并忘却,只能拿中暑来解释自己的异状。 勉勉强强喝完了药,扯着戚知叶的袖子,轻声诉苦:“我好难受,嘴里好苦,也许亲亲就好了。” 此处没有外人。戚知叶低头,夏蝉迎了上来,主动贴住他。于是苦涩味道钻进了他嘴里。 她这才乐得笑出声来。 “苦不苦?活该你也吃苦!” 戚知叶按住夏蝉脑袋,将她唇舌间残余的所有药味儿掠夺得干干净净。直至夏蝉喘不过气,开始掐他胳膊抓他耳朵。 将戚知叶脖颈又抓出几条道子来。 “很甜。” 他如此回答。 夏蝉看了看戚知叶的眼睛,眼神溜到他泛着水色的唇,而后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脸和脖子都滚烫。 戚知叶一直守在榻前。待夏蝉昏沉睡去,才离开西院,踏着夜色提着灯,来到出事的地方。 夜里的墙角不似白日清幽美好,只剩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鬼魅气。张牙舞爪的榆树像在对戚知叶示威。 他将灯提得近些,望见树身的刻字。扭头再看,墙头的软垫垂着流苏穗子,被风卷得来回摇晃。 身后管事低声解释:“都查清楚了,这是以前二房常来的地方。戚将军去了襄阳之后,二夫人也经常独自到这里来。” 墙头的软垫是戚知夜准备的。 树身的刻字,是夫妻二人临别时共同刻下的。 戚知叶不辨喜怒地应了一声,自袖间抽出薄刃,将刻了字的树皮削掉。一层又一层地削,直至看不到任何字影儿。 墙头的垫子,也拽下来扔掉。 “这算什么好东西,这又算什么好地方。” 戚知叶自言自语,吩咐管事,“让仆妇准备新的软垫来,用最好的料子,做漂亮些。墙根也砌上台阶。这周围再多种些花。” 戚知夜能给夏蝉的,他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好。 可惜不能将墙头砌高,挡住外面的景色。 他不喜欢她北望襄阳。 她永远困在他怀中就好。就算死了,烂了,也要和他一起下葬,去黄泉做夫妻。 …… 夏蝉行走在漫长的梦里。 她最近总是做梦。 这回的梦乱得很。起初,她被小郎君牵着手,走在熟悉的园子里。一直走到榆树下,互相依偎着,在树身刻字,又被小郎君抱到墙头,眺望远方。 “襄阳就在那个方向。” 小郎君伸着胳膊指向前方,“我要去的是沔北,那里很乱,总在打仗。” 她问:“比淮北还乱么?” 小郎君点头,下巴搁在她颈间,“淮北战事暂歇,沔北却处处纷争。陛下需要能够镇守沔北的精良部将,但朝中几方世家打得热闹,实在霸道,沔北那边也不齐心。若我去了,打出功绩来,戚氏便有更进一步的机会,我便也更厉害,能拿到更多的兵权做事……” 她说:“我晓得的。阿夜心有丘壑,为家为国为民为妻。” 小郎君大笑起来:“蝉蝉又将我夸成大英雄!我哪有那么大义凛然……” 梦境变幻,白日入夜。夏蝉不再坐在墙头,身边也没了小郎君。她独自走在黑暗里,片片信纸飘落脚下,耳畔隐约呢喃细语。 ——今年中秋不归……蝉蝉莫要伤心…… ——昨夜梦见狸奴抱崽,家中可有喜事? 她走啊走,天空电闪雷鸣,大地隐现尸骸。绣鞋踏进湿黏战场,只见尸山血海,旗帜残缺,披戴盔甲的将军拖着长枪趔趄前行,脊背鲜血淋漓。 下一刻,战马嘶鸣冲来,将军砍断骑兵首级,与人缠抱跌落滔滔巨浪。 夏蝉拼命去追,只抓到虚无的飞沫。 夜深人静,榻前灯台火苗跳跃,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戚知叶坐在床榻边沿,望一眼睡梦中的夏蝉,将她抓挠的双手握住。腾出另一只手来,继续翻阅机密军报。 纸上墨迹字字清晰。 ——突袭一事,恐为内斗,非北虏之祸。 戚知叶神情发冷。 盘踞襄阳的两大势力,闻氏与萧氏。 杀死戚知夜的,是萧……还是闻? 与此同时,建康城郊,朱台水榭处。 衣裙华美的乐伎围坐弹奏琴曲,声调清越。不远处,倚案小酌的青年支着额头,阖眼听了片刻,笑道:“不对,不对,这曲子太古板了,不像她。” 有人抱着琵琶柔声问道:“怎样的曲调,才像九郎的心上人呢?” 闻九郎君沉吟着,突然起身,信步走来,微笑着要了一把阮。他没有穿鞋,只着绢袜,乌发垂腰,褒衣博带,飘飘然犹如谪仙。 手指拨弄琴弦,柔和轻快的小调流泻而出。起先跳跃活泼,而后清婉短促,仿若溪泉飞溅青草与岸岩。 众人听得痴醉,远处夜游的世家子弟也聚集过来,倾听半晌,笑嚷:“闻九,你又在想人了!倒是与我等说说,究竟心里藏着哪家女子,惹得你这些年做和尚!” 闻九郎君按住琴弦,弯着眸子开玩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众人便嘻嘻哈哈闹将起来。 没人相信闻九郎君真的钟情,只知道他是真恣意纵情。弹了一曲,跳下朱台,又随手夺了别人的酒,就着盛开的合欢花嚼了咽下。 唇边沾着花汁,指尖勾弄琴弦。 嘣地一声弦断,指腹被抽出深深血痕,可他脸上仍挂满笑意。 近来多喜事。有人做寡妇。 一如他独身,日日当鳏夫。 天生一对。 世间良配。 9、即将暴露 上午的时候医师来了一趟。 给夏蝉把脉,询问身体是否好转。 夏蝉已经认得这个慈祥和气的老翁,老老实实回答道。 “头不晕了,说话也有力气。吃喝没什么问题,看什么都有胃口。” “忘记的事情还想不起来,有时候隐隐约约觉着哪里熟悉,但若是仔细寻摸,就没思绪了。” “夜里……我也不清楚睡得好不好,似乎很沉,但好像总在做梦。” 她无端怅惘,“醒来就都忘记了,也不知梦见何事何人。心里头空空的,有时觉着很暖,有时冷得要命。” 但无论是何种感觉,从梦境中醒来的那刻,都会迅速退潮。 医师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写了新的调养方子,又道:“多梦很正常。夫人忘了事,但忘记的东西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忧思抑住,不见天日罢了。白日不记得,夜里做梦自然纷纷扰扰。若夫人在意,往后梦醒便立即记录一二,或有改善。” 夏蝉觉得很有道理,当天就吩咐问兰,在榻边摆纸笔砚台。 戚知叶回来得晚,看见这些东西,也没说什么,只将眉眼压低了些。 他面带倦色,夏蝉问何故如此,他道:“此事算是机密,但告诉你也无妨。沔北有个将军不久前死于突袭,派人查访之后,却发现这将军并非被北虏杀害,或许是世家争斗,他成了别人眼中钉肉中刺,故而被设计杀死。” 夏蝉知道阿夜在西州军府当参军,自会沾手这些事务。 她问:“是哪家争斗,被杀的将军又是哪家的人?” 戚知叶握着夏蝉的手腕,缓慢摩挲着,神色不明。 “朝中世家,以萧,陈,闻,顾四家为首,分权治之。担任襄阳要职的,多为萧氏闻氏族中子弟。被杀的将军,却不属于这任何一家。 “他是个本该前程光明坦荡的人。家世仅次于萧氏闻氏,但家里前些年没了不少人。好在他有兄弟扶持,内外相佐,这些年也做出许多功绩。新帝势弱,对萧陈等世家忌惮不满,便想提携这将军,授衔开府加兵权。” 夏蝉听明白了:“襄阳那边不想留将军。” “不好说。”戚知叶回想今日探查的种种细节,“这将军的家族,与闻氏存着旧怨,和萧氏却有些疏远的亲缘。若是萧氏,理应先拉拢他,不必动手陷害。” 夏蝉问:“你觉得是闻氏杀的人?” 戚知叶不置可否。 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什么都说不准。他身处京畿之地,而秘密远在沔北。须得暗中求访,多方求证,将突袭原委仔仔细细捋明白了,找出戚知夜死亡的真正原因。 “我也认识闻氏的人呢。”夏蝉想了想,“我家旁边,隔着一条花溪,便有闻氏的庄子。有个芝兰玉树的郎君,打小就住在那里,脾气特别好,每次见了我就笑。我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路上挖坑,他栽进去啃了满嘴泥,也没生气。不过你回家之后就被吊起来抽屁股……” 戚知叶听不下去了。 他直接堵住夏蝉的嘴,夏蝉被压倒在榻上,睁着乌黑的杏眼看他。 怎么说着说着就亲上了呢? 夏蝉心想,她还没聊完闻家郎君的事呢。人长得好,温文尔雅的,从小到大都很讲究礼节,每次遇见她都笑盈盈地打招呼。小时候夏蝉总希望他变成自己的兄长。 可惜随着年岁渐长,她与阿夜定亲之后,就很少见到闻家郎了。 “你在想谁?”身上人吐息灼热,落在胸前,“阿蝉,我在这里,你还想着谁?” 他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却扶着她的后颈,指腹抚摸脆弱颈骨。 呼吸是热的,手却很凉,与脸上的表情一样冷。 夏蝉抬眸又闭上,有些不敢直视,胸腔里噗通跳个不停。 是冷脸吃醋的阿夜。好可爱,虽然凶,但她喜欢。 “你今晚轻一点,弄快一点好不好?”夏蝉用气音说话,微肿的唇瓣被牙齿轻轻压住,“你成亲之后都很忙,今日看起来很累。” 夏蝉没去过西州。西州城即扬州治所,坐落在建康台城西侧。以前阿夜常常往回跑,还说路途不远,往返并不费事。如今看来,所言非实。 为了照顾阿夜身体,夏蝉贴心建议。 但她说完之后,戚知叶的表情变得极为阴森。 没多久,身下的锦褥被打湿,暗红的帐子也被攥出褶皱。呜呜咽咽的声音飘出幔帐来,惊醒了外间睡觉的问兰。 问兰挑了帐子向内张望,只见喜帐低垂,银铃颤抖,暖玉似的小腿滑落下来,慌乱地试图踩住地面,又被一只手紧紧握住脚踝,拽了回去。 她闭目不忍再看。 窗外明月隐没云间。不见人间荒唐事。 周公却肯托梦来,将夏蝉带回年少之时。约莫是阿夜坑了闻家小郎君,被叔父打了一顿之后的事。她换了出行的厚底鞋,挎上娘亲缝的小锦袋,在夏日炎炎的午后偷溜出去。 走过碧绿田埂,穿过泥路小径。两边池塘荷叶摇曳,日头像烙铁发红融化,浇得夏蝉满头满脸。 她折了荷叶当伞,累了渴了,就吃锦袋里的杏干,喝小葫芦里装的水。 阿夜的家并不远。但要绕路,要走很多弯折的小道。走到常常蹲点碰面的角门,按着彼此约定的暗号,敲四次门,假装布谷鸟叫三声。 阿夜的仆从会听到这暗号,将阿夜唤来,与她见面。 他们年纪还小,又混得跟皮猴儿似的,两家长辈关系好,便不讲究男女大防。 可这次阿夜没有出门来。夏蝉等了许久,忍耐不住,扒在门上偷偷往里看,隐约瞧见有人朝这边走来。 她小声唤道:“阿夜,阿夜!” 脚步声停顿了下,随即靠近,按住门板。夏蝉无法窥视,只好直接问:“你屁股好些没有呀?怎么不出来见我,是不是被打得很惨?” 里面的人没说话。 夏蝉将挎在身上的小锦袋取下来,放在门槛外。 “这个杏干很好吃,虽然我路上吃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你喝药觉着苦的话,就吃几片。”她叹了口气,“我就说不要在路上挖坑嘛,你偏说那地方好,很适合抓闻家的鹅……现在好了,鹅没抓到,你还挨打,我挖坑的手也白痛一回。” 说着,夏蝉拍拍裙子站起来,“我回去啦,待会儿阿娘醒来看不见我就麻烦了。记得拿杏干,袋子里还有两张平安符,一张给你的,一张给你大兄的……你不是说你阿兄最近有场很重要的选试么?我没见过他,不过他是你大兄,所以我也将我的福气分给他。怎样,是不是很仗义?我八字可有福气了,远近道观都这么说。” 见对方一直没回应,她不高兴地哼哼两声,才得来一句模糊的声音。 “……多谢。” 夏蝉迅速被哄好,举着荷叶,踩着轻快的步伐,奔回家去。 转瞬又到十五岁那年。冬雪飘飘,屋前门后挂着白布,她躲在树下哭。 “我明明很拼命了,也动脑筋了,怎么就是守不住呢?我不要堂伯的儿子给我做弟弟,他们为什么占我的院子,拿阿娘的东西?” 她哭得头晕,因为憋着声音,脸都涨红。 小郎君跪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捏着袖子擦她的脸,“别哭啊,我带人去你家把东西都抢回来好不好?你别哭,你哭我也想哭……” “抢不回来啊!”夏蝉眼泪鼻涕糊一脸,说话打嗝儿,“他们跟我一家的,你又不是我家的,怎么抢呜呜呜……” 一个哭变成了两个哭。哭着哭着,有人走过来,头上肩头落着薄薄的雪。 小郎君哇哇地嚎:“阿兄怎么办啊?” 夏蝉大抵是哭懵了,也跟着喊阿兄,问怎么办怎么办。 那人冷冷淡淡的,看他俩跟傻子一样。 “成为一家人,不就可以抢了?” 梦境更迭。谁家的使者抱了大雁喜气洋洋上门提亲,又是哪个堂伯红光满面全程逢迎。 有喜有喜,天作之合…… 既为姻亲,同气连枝…… 欢畅的笑声越过春夏秋冬风花雪月,一直落进成礼的青庐。 穿了婚服的夏蝉,与小郎君饮合卺酒,俯首微笑之际,却见客席角落坐着沉默的青年,脸庞被灯影覆盖,眸底冷光幽幽。 像一尊堕佛,一位阎罗,盘踞在青庐里,伴随着周围的笑闹声,逐渐变大,变高,化作遮天的鬼影,向她张开五指。 巨掌落下之际,夏蝉倏然惊醒。 窗外已是早晨。 她翻了个身,着急抓住榻前的笔,蘸了墨汁赶紧写字。 “……杏干……好吃。” “平安符。” “屁股。” “哭。” 写完对着这些字陷入沉默。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好在强行记忆还是有点用的,最起码她能知道,自己梦到了跟阿夜有关的往事。虽说平日里也对成亲前的过往有些印象,但很多细节都模糊得很。 梦里的阿夜,应当更为鲜活罢? 一日无事。 入夜,戚知叶归来,拿起这纸看了看。夏蝉在旁描述解释,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反倒是戚知叶开了口:“平安符,是不是你小时候送给我们兄弟俩的呢?” 他提醒她某人被打屁股的丑事。 “你送了杏干来,自己还吃掉一小半。”戚知叶语气听不出端倪,“平安符也不是道观里求来的,是你自己的鬼画符。连兄长的名字都不知道,涂了个小人在符纸上,看起来很像下咒。” 夏蝉毫无记忆,惊诧道:“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那时戚知叶也没多大年纪,却已经谋划好了前路,为了能够尽快入仕取得想要的官职,真真日夜不休熬到头疾发作。夏蝉来看望戚知夜的时候,他正因头痛四处乱走,试图散散淤积的痛楚。 没曾想撞到了找人的夏蝉。 听了一大堆没用的稚气话,打开锦袋拿出鬼画符,被惊天地泣鬼神的画作震得头也忘记疼了。 夏蝉问:“那袋杏干好吃么?” 戚知叶回过神来,唇角压平。 他其实没有吃。那不是给他的东西,他也不屑于拿戚知夜的东西。只扔给了仆役,转交正主。那时的戚知夜,还趴在竹榻上晾屁股呢。 一如几年后,夏蝉丧父又丧母,他随口提议,母亲上了心,与夏家提亲。 亲事是给戚知夜提的,戚知叶并不在乎。 哪里晓得人心易变,逐年逐月品尝后悔。 “你现在知道兄长的名字么?”戚知叶没有回答关于杏干的问题,转而问道。 夏蝉茫然摇头。 说起来她的确不知道。也没问过。 戚知叶捉住夏蝉的手指,垂了眼,在她掌心勾画。 戚,知,叶。 “是一叶知秋的叶,你要记住。” 蝉鸣于夏,而他在秋。生来便不合适,但他偏要拽着她,活在他的世间。 夏蝉点点头,不禁疑惑:“为何兄弟俩要起如此相似的名字?旁人不会混淆?” 戚知叶扣住夏蝉手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兄长命格硬,又带煞气,冲撞至亲。做弟弟的,生来命格却弱得很,父亲便听了道士的鬼话,给幼弟起了同音的名儿,借兄长的命数与运势。” 夏蝉眨眨眼睛。 这家好像有些偏心。 不过她也不好说长辈的坏话。 如今阿夜的父亲还在求神问佛地修仙,母亲也在佛斋。都成亲好多天了,她还没能见着二老的面。 想什么来什么,没过几日,夏蝉就与戚老夫人撞上。 那是个濛濛的雨天。 她在园子里看花避雨,一银发老妇被人搀扶着,前呼后拥地过来。面带怒色,双目泛红。 “阿蝉。” 老妇人走进避雨的亭子,右手紧紧攥着拐杖,“你亲口与我讲,这些天,他是不是宿在你房里?” 10、谁下地狱 夏蝉一开始没认出这是谁。 反应过来以后,又花了点时间理解对方的问题。 她迟疑的表现,落在戚老夫人眼里,不知触动了什么。戚老夫人徐徐吐了口气,再看过来,眼神已经掺了不明不白的疼痛。 “我换个问法。”戚老夫人靠近夏蝉,脊背深深佝偻着,“阿蝉,你这些天过得如何?” 夏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拜礼还是先回答。成亲前,她只偶尔几次遥遥望见过阿夜的母亲,如今又忘却许多事情,连带着对这位夫人的容貌也记不清了。 但她知道的,当年正是戚老夫人做主提亲,向她递出了善意。 “……母亲。” 夏蝉难免紧张,本要俯身,却在对方身形摇晃之际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颤抖的手臂。戚老夫人没有拒绝,她问候的话也就顺势而出。 “我过得很好,阿夜很体贴,只是一直没能拜见父亲母亲,心有愧疚……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阿夜说,戚老夫人身体不适,又因为长子去世,悲痛不已,将自己关在佛斋里日夜祈福。 夏蝉尝试着去过几次,只见到紧闭院门。 做了糖糕,也派人给老夫人送过,不知道有无品尝。 夏蝉偷偷打量面前之人。戚老夫人其实并不老,看着年纪刚过不惑,虽然面含悲哀,却仍存仪态。但满头发丝已经全白,仿佛古稀之人。那双泛红的眼睛蒙着薄薄的翳,似乎并不能映出夏蝉身影。 老夫人也在看夏蝉。 像在看一个很可怜又很可惜的东西。 守在旁侧的问兰心揪了起来,嗫嚅辩解:“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无论知不知道,二夫人的确和大郎君夜夜同宿,颠倒伦常啊。 二夫人的夫君,生前如此恩爱,如今尸骨未寒。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可怕的事实。也知道今日,得知真相的戚老夫人定会打破一切,将所有丑陋的秘密撕开来。 戚知夜是戚氏最看重的子嗣。是戚老夫人最爱的儿郎。从小就给了最多的纵容与偏爱,放任戚知夜到处疯跑胡闹,对他种种不羁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又撮合了他与夏小娘子的亲事。 婚后七年,戚老夫人也从未与夏蝉闹过脸,真真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 这样的长辈,又怎能接受家中闹出如此丑闻,接受戚知夜的妻子与戚知叶搅在一起呢?哪怕夏蝉什么都不知道,单只是一无所知地诉说幸福,就是在拿钝刀子凌迟老夫人的心。 “我总以为事情不会这么快就到这种地步。”戚老夫人反手抓住夏蝉手腕,“我总以为,你们没什么交集……” 夏蝉心生不安。 她疑心对方要说出什么话来,某种她不能听也不敢听的话。可下一刻,这种不安的情绪被强行压制住,更加善意的念头牵引着她理解戚老夫人的意思。 婚前她与阿夜相会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而成亲的新人理应克制端庄,举案齐眉,不该像现在这样夜夜恩爱。尤其这期间兄长猝然去世。 她举止失当,被责怪也理所应当。 “是阿蝉做得不好,母亲莫要生气。”夏蝉低头认错,又道,“我忘了事,给家里添乱了,但母亲要珍重贵体……神佛之事,阿蝉也不懂,但如果因为祈福损耗了身子,又该如何承接神佛降下的福泽呢?” 戚老夫人哑声道:“我不为自己祈福,只盼亡魂早日投胎,生在富贵太平家。” 夏蝉道:“亲者不惜福,故者又如何安心投胎?” 见对方神色严厉,夏蝉顿了顿,小声继续说话:“这是阿娘告诉我的道理。生作一家人,是命里的亲缘福分,不拿时日长短论深浅。既有亲缘,在人间或下黄泉,都彼此牵连着,地上的人好好过日子,地下的人才能放下牵挂。” 婚后第一次见面,说这些未免唐突。 但夏蝉不由自主就想说。 或许是老夫人看起来太累,太累了,禁不住一片风吹,一阵雨打。弯曲的脊背,眼尾的皱纹,又让夏蝉想起离世前的娘亲。 四周雨水淅淅沥沥,冷风穿过凉亭。 在扰人的雨中,戚老夫人没有吱声,嘴唇开开合合,对上夏蝉小心又隐含孺慕的眼神,尖刺般的言语梗在喉间,扎得满嘴血腥。 良久,落下一滴泪来。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呢?” 老妇人喃喃自语,缓慢转身。 夏蝉不由自主迈步。说来奇怪,她明明对死去的戚知叶没多少感情,望着戚老夫人的疲惫姿态,却觉着有种难言的伤心。 “母亲。”夏蝉轻轻揪住对方披风,喉头发胀,“阿蝉可以抱抱母亲么?” 戚老夫人没有回头,只将披风扯走,摇摇晃晃地走进雨幕。 始终拎着一颗心的问兰这才放松身体,脊背全是冷汗。看来老夫人不打算揭穿真相了,这样也好,木已成舟,都装糊涂才能将日子过下去。 家里的烂事只能烂在家里。 以前问兰也曾尝试向老夫人求救,没成,现在什么都晚了。 当天,戚知叶回家后,跟戚老夫人见了一面,没聊几句就被砸了脑袋。 戚老夫人本不该察觉这桩既成的丑事。戚知夜的死亡几乎击垮了她,除了求神拜佛祈福超度,她也分不出什么心思照管别的。得知戚知叶冒充胞弟欺骗失忆的夏蝉时,也没想到戚知叶会下手这么快这么狠,全然不顾家族脸面。 她总以为,纵使戚知叶对夏蝉有觊觎之心,也会徐徐图之。以前戚知叶和夏蝉有什么来往呢?戚知叶性情乖僻,平日里对女子毫无兴趣,看都不多看一眼,婚娶之事更不允任何人插手。自打夏蝉嫁进来,两个人根本没打过几回照面,偶尔提起也冷冷淡淡。 再加上,戚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仆妇,每日都在报平安。 戚知叶留宿西院的事实没能传进耳朵。直至今日仆妇说漏了嘴,提到二夫人送糖糕来。 丧夫的夏蝉不可能有心情做糖糕。 戚老夫人打起精神仔细追问,才窥破仆妇谎言,急匆匆来找夏蝉。话没说尽,又打道回府,专等着罪魁祸首回来,与这不肖子对质。 戚知叶当真冷心冷肺,对着生母直言不讳:“偌大个庄子,多少知情人,无人敢拦我,无人敢护阿蝉。这是戚氏的耻辱,母亲只谴责我么?” 气得老夫人当场就动了手。 戚知叶额头被拐杖打破,汩汩流血,依旧说道:“事已至此,还望母亲缄口不言,换别业日日安宁。也免去阿蝉痛苦。” 戚老夫人问:“她的痛苦不是你带来的么?” 戚知叶眼眸黑沉:“她的痛苦始于乌奴之死。如今才是最好的安排。” 寥寥几句,将戚老夫人的病情气得更严重了。昏昏沉沉躺了几日,眼见家中没有能与戚知叶抗衡的人,便也心灰意冷,不喜言语。不知情的夏蝉几番登门探望,都被拦在外头,见不着面。 夏蝉心里没个着落,被拦之后就在门外认认真真行礼,说吉祥话,把自己肚子里存的祝福好话全都倒了一遍。 又问仆妇:“是我哪里做错,惹母亲不喜么?” 左右仆妇无法回答,只道:“老夫人自然怜爱二夫人。” 事情到这一步,似乎也只能破罐破摔地拖下去了。戚知叶白日忙碌,又要上值办公差,又要暗中查访戚知夜死亡的原因,每每去到牢狱刑房都下重手。 偏偏闻九郎君又不安分,派人打探秣陵别业夏蝉的情况,被告到戚知叶面前。 “闻九似乎知晓戚二郎君已死。”亲信如此禀报。 戚知叶冷嘲:“戚二死了,轮得到他跳窜?” 闻九郎君与夏蝉早年相识,隔溪而居,这些年始终未婚。看如今的表现,显然也是个心思不纯的。 而夏蝉对闻九印象很好。跟戚知叶同处榻间,还能提闻九几句,夸其颜色美好。 对着戚知叶就骂老。 戚知叶心情不虞,回到秣陵,当晚又将夏蝉带到东院。夏蝉不明所以,被戚知叶捉着手,在他身体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摸得她面红耳赤。 他喘息着问:“我何处显老?” 夏蝉哪里答得出来。她一夜没得空,伏在窗前望了许久的月亮,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戚知叶行事如此猖狂,这次终于被抓住端倪。次日戚老夫人便得知夏蝉进了东院,摔了药碗,气喘吁吁地密召问兰。 “你放心,我不会对阿蝉如何。”老夫人对问兰说,“但她也不该被如此欺瞒,乌奴的尸身还躺在东院!你得让她自己去,看清楚东院藏着什么,看清楚她枕边是人是鬼。以后……她便住到我这里来,与我做个伴罢。” 这便是要让夏蝉自己撞破真相了。 问兰呆呆地跪了很久。 “夫人她……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戚老夫人斥道:“掩耳盗铃又有何用?” 问兰恍恍惚惚回到西院,夏蝉正在小厨房折腾糖糕,脸颊鼻尖沾着一点面粉。见问兰回来,兴致勃勃邀她品评自己刚捏好的狸奴。 “这回肯定很像真的了,对不对?”夏蝉自信满满,“阿夜最近太忙了,说好休沐时一起选猫,一直没得空。唉,只能托物寄情……” 问兰望着夏蝉笑颜,良久:“东院仓房藏着夫人重要之物。夫人想看看么?” 夏蝉不解,缓慢蹙眉。 东院是大房的住处,怎会藏着她的东西。 但问兰不肯再说,只提醒道:“若要探查,莫惊扰郎君。” 夏蝉问:“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很重要,很重要。”问兰眼圈儿发红,“夫人看看也是好的,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夏蝉不语。 被阿夜抱到兄长所居的地方厮混,本就不是一件寻常事。东院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她无法问。 任何疑惑一旦扎根就难以消除。三日后的半夜,她又到东院。 这回强撑着没睡着,待身侧之人鼻息平缓,夏蝉蹑手蹑脚下地,没穿鞋子,从敞开的花窗翻出去。 没法走门,推门动静大。 行至仓房,却不得不走门了。夏蝉心里祈祷着别出声音,几番尝试,终于挤进门缝,摸黑向里走。 仓房没点灯,门窗紧闭,口鼻间萦绕淡淡尘土味道。 夏蝉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到处都堆满了箱子架子,磕磕绊绊好几下,脚底不知踩到什么东西,直接摔跪在地。 再摸那绊脚的东西,竟然是个木雕的人偶,巴掌大小,刀法粗糙。也不知何人丢在此处。 她收起木偶,再在四下里摸索,摸到个沉甸甸的箱子。箱门没锁,掀开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响。借着朦胧黯淡的月色,她依稀瞧见箱内堆叠着许多信件纸张。 是谁的信呢? 夏蝉伸手,抽出其中一张,勉强看清几个字。 阿蝉……吾爱…… 还没来得及细观,身体突然被人紧紧抱住。夏蝉吓得丢了手里的东西,想要喊叫,身后人却率先唤她。 “阿蝉。” 是阿夜的声音。他在发抖,箍着她肩膀的双臂,力气大得发疼。 “阿蝉,你为何到这里来?” 夏蝉难免心虚。 可是想想,这又不是阿夜的院子,他也如常出入,何必说她。 “我想看看这里存放的东西。”夏蝉没提老夫人也没提问兰,“……这些……是我的东西么?” 戚知叶贴着夏蝉的脸,清明眼眸几被阴霾覆盖。冷峻面容渐渐扭曲起来,青筋爬上脖颈脸颊。 什么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要一起下地狱了。 “嗯。”戚知叶轻轻勾起嘴角,“这里放的,都是你的东西。你用的垫子,你的香囊,你的衣裳,你看的话本子……” 他语气温和,前所未有的温和。 夏蝉胸腔咚咚地敲,脑袋晕乎,整个人往上飘。她环顾四周重重阴影,只觉此处阴森压抑,又有寒气丝丝缕缕渗出地面,缠住四肢。 “你在害怕。”戚知叶咬住夏蝉耳垂,“阿蝉,你怕什么?” 他几乎要将她咬出血来。 可紧接着,温热的眼泪自她腮边滚落下来。 夏蝉抖抖索索地抓住戚知叶的胳膊,无比绝望:“你的长兄果然对我心怀不轨!完啦,他的死肯定和我脱不开干系……对他痛下杀手的,是你还是我?” 11、以命换命 夏蝉要吓死了。 她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原因,来解释婚后种种怪象。 失忆后族中亲眷叹息落泪的反应,问兰总是欲语还休的模样,死气沉沉的庄园,被风卷来的无字素帛幡…… 太多太多的疑点,远非三言两语所能掩盖。 “我就知道是这样,虽然很离谱,但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一切……”夏蝉颠三倒四地说着,“不然你也不会突然性情大变,每天都很不开心……母亲、母亲见了我,也问那种奇怪的问题……她一定恨我,很痛苦……” 戚知叶打断她:“母亲并不恨你。她只恨我。” 哪晓得这句话起了别的效用。 夏蝉声音发紧:“……所以,是你杀的?” 戚知叶不言。 这是超乎预料的走向。 “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阿夜,你还不愿仔仔细细告诉我么?”夏蝉眼泪越来越多,她是真的慌,天塌般手脚冰凉,“他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到底怎么死的……阿夜,你不能与我坦白么?” 屋内昏暗沉闷,微弱的亮光仅能勾勒彼此轮廓。 夏蝉用力挤掉眼眶里的水,试图将青年看得更清晰些。但就算她与他身躯紧贴,呼吸交缠,她也只能望见对方模糊的面庞。 如此的……难以捉摸。 “如果的确是我杀了大兄,你待如何?”他问。 夏蝉愣住,渐渐皱起眉来。 她很努力地思考,想了很久,很久。直至周身的热气尽数退散,室内只剩冷寂。 戚知叶耐心地等着。月色无法照映他的表情,深邃眉眼打着阴影,便好似眼窝处成了两个黑窟窿。 夏蝉张嘴:“我……” “……罢了。”戚知叶又不想听了,“我们先出去。” “我会和你一起承担罪责。”夏蝉手指用力,隔着衣袖挠过他的手臂,不痛,但吐出的话语却让戚知叶心火翻滚,“他若对我做了坏事,我不会原谅他,但他被杀,我也会和你一起担罪。我不怕别人怎么说我,也不怕有怎样的刑罚……阿夜,我不怕的。所以,不要捂着他的死,该办的丧仪也……” 戚知叶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这笑声听起来反而毛骨悚然。 他道:“你爱你夫君到这地步。” 夏蝉哭得眼睛疼,鼻子也堵,她吸吸气,缓口气道:“我的心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戚知叶扯扯嘴角。 如何能一样呢? “走罢。”他起身,“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你以后也不必再想。” 夏蝉不肯走。她非要听个细节真相,戚知叶的嘴撬不开,她便退而求其次,想唤人点亮仓房的灯,看看这里究竟存放着多少东西。 绝大多数时候,她不与人争执。但一旦认定了什么,就格外执拗。 两人僵持片刻,戚知叶干脆放弃说服,直接将人拎了起来,扛在肩头往外走。 夏蝉倒趴在戚知叶身上还不消停,踢蹬着闹:“我不喜欢你现在这闷葫芦样儿!闷葫芦,又臭又硬的石头!” 巴掌啪地落下来。不轻不重,更像警告与抚摸,落在腰腿之间。 夏蝉安静了。 她有点儿懵。 “再闹,就把人都喊出来了。”戚知叶脚下不停,将人带离东院。这地方他现在一刻也不想待,只能再回二房住处。 及至熟悉卧房,把夏蝉放在榻上,她还紧紧抿着嘴,脸颊略微鼓起,眼里含着薄薄的泪。 “十岁以后,我爹娘都不打我屁股了。” 戚知叶一顿。 他的手杀过人,剖过皮肉刮过骨,如今轻轻碰她一下,还得了怪罪。若让官署同僚下属看见他这副模样,恐怕眼珠子都要吓掉一地。 “阿蝉。” 戚知叶半跪在地,抚摸夏蝉发烫潮湿的脸,“听我的,不要再纠缠旧事了,好么?忘了的,就是不重要的,不该被想起来。” 他的嗓音是平生没有的温和。 这温和,与夏蝉记忆中的阿夜重叠。 夏蝉没有动,戚知叶便按住她的腰。冰凉干燥的吻落下来,贴着濡湿的眼尾,脸颊,鼻尖,反复啄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背隆起条条青筋,所做的动作却耐心至极。 ……僵硬地模仿死去的亡魂。 “……蝉蝉。”他的呼吸含着血,“蝉蝉,不要回头看,一切有我。你……”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 夜已深沉。虫鸣逐渐消失,月亮隐没泛白天际。 红帐始终摇曳不休。夏蝉无法思考,在戚知叶身上乱抓,挠过他起伏腰身,似乎碰到了什么旧疤。下一刻,她的手便被他攥住,再次按到床头。 最后什么都记不得也管不了。 恍惚睡去后,戚知叶擦身穿衣。将官服整理得一丝不苟,回看夏蝉。 夏蝉侧躺着睡得很香。夏天盖不了什么被子,她又嫌热,身上只缠了件月白抱腹。柔软发丝蜿蜒颈间,掩住红痕斑斑的锁骨与胸脯。 戚知叶看了很久,屈指撩开夏蝉含进嘴角的碎发。 他不会问她为何偷偷潜入仓房。想来也只能是老夫人的主意。所幸察觉及时,崩塌的事态堪堪止住。 以后再无人能进去那里。 …… 当日无事。 刑房之中,属官窥见戚知叶脖颈细细血痕,不敢多问半句。 归途遇见乘车出游的闻九郎君,对方多看了几眼,眼神闪烁:“戚从事近来竟有闲情雅致寻欢作乐?” 戚知叶没理会闻九的试探。 这些空谈风雅的虚伪君子如何能猜到他的手段。 他还得赶回秣陵哄夏蝉,按下她的疑虑猜测。所谓大婚夜图谋不轨被杀……这种想象还是不要存在为好。 安安生生度过一夜,次日早晨,戚知叶离开后,戚老夫人唤夏蝉见面。 夏蝉难免紧张,仔细准备一番,到了老夫人的院子,仆妇却只让她隔着一道帘子回话。 “离远些,莫要过了病气。”戚老夫人如此说着,隔帘打量夏蝉,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叹口气打发她出去。 夏蝉不知对方为何叹气,想问问东院仓房的事儿,刚提几个字便被止住。 “既然你什么都没能知道,就算了。”老夫人语气疲惫,停了半晌,又道,“阿蝉,你搬到我身边侍疾如何?” 夏蝉眼睛亮起来,连连点头。 寻常女子遇着这场合,自然谨慎恭顺,顾虑甚多。但夏蝉只有期盼。 待戚知叶回来,她已经收拾好日常物件,给他解释因由。 “母亲需要我。”她说,“她现在生着病,哀戚过重,却愿意接纳我,与我相处。我听得出来,她对我没有恶意。” 戚知叶眉心紧锁:“我说了不要惦记旧事,你猜测的那些并不属实。兄长并非被你我害死,你不必对母亲心怀愧疚,她的景况与你无关。” 夏蝉抬起胳膊,抚平他眉间褶皱。 这两日他对她很好,成功劝住了她对“长兄之死”的寻根究底。 她做好了各种各样的打算,耐心地等待着他愿意打开心防的一天。反正,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和他一起承担。 “抛开那件事不谈,我自己也想照顾母亲。”夏蝉说道,“人生病的时候会很孤单,以前娘亲起不了身的时候,我一刻都不敢离开。” 戚知叶定定地看着她:“那我呢?” “你公事繁忙,本就该多休息。”夏蝉咬咬牙,忍痛道,“平日里少回两趟,没关系的……回来以后,我们也能见面呀,又不是见不着。” 也让她晚上多休息休息。 虽然她喜欢和他这样那样行夫妻之礼,但实在……太多了! 戚知叶不说话。 浑身杀气外溢。 他带着她去见戚老夫人。进到院中,夏蝉被安顿在廊下吃茶点,仆妇还送了新的话本子来。而戚知叶独自进屋与老夫人交谈。 隔着窗,夏蝉静静地啃桂花糕,什么也瞧不见。 就像她的生活,被看不见的迷雾包裹着,像一个离奇的幻梦。 室内气氛紧绷。 戚知叶给老夫人端了药,老夫人拿手推开。 他也不坚持,放下碗,淡淡道:“阿蝉不能搬来。” 戚老夫人冷笑:“我病了,儿媳照料,合情合理,你如何能拦?” 戚知叶眼神平静无波。 “纵使这别业住着一群孬种,可我终究是你的母亲,我要她来,你能拦多久?”戚老夫人道,“你能阻拦一时,还能阻拦一世么?” 戚知叶道:“阿蝉有心,你让她白天过来探望便可。何必防着我,如今防也晚了。” 老夫人抬手扇了他一耳光。 他继续说话:“我已经做了畜生,便不在乎你如何看待我。总归你以前也没将我视为子嗣。”顿了顿,又道,“乌奴之死另有隐情,我正在查凶手。荆州前线军政密牒,沿途津渡驿亭盘查,都得经我的手,只有我能查清楚。” 戚老夫人目露震惊,嘴唇剧烈抖动:“你拿这事儿威胁我?难道我拘着夏蝉,你便不查杀害乌奴的凶手了么?他是你的亲兄弟!” “一生下来就借命的兄弟?”戚知叶讥嘲,“按那些道士的说法,我已将命数借给他了,他还死在我前头,只能证明他的确短命。” 话未说完,脸上又挨了一下。 这一记耳光极重。打得戚知叶偏了脑袋。 戚老夫人用尽了力气,一时间头晕眼花,倒在榻上咳嗽。撕心裂肺。 戚知叶只垂眸看着。 后腰旧伤莫名灼热刺痛。他按了按,掩下眼底情绪。 “纵然不论借命之事,九年前破冈渎劫掠案,我不也救了他么?如母亲所愿,我去了,拿我的命换他的命。我没死,是有人帮我,乌奴没死,是因为有我。如今他死了,还要我牺牲什么?” 戚知叶问,“还想剔我的骨,挖我的心,喝我的血么?” 他说,“我只要夏蝉。” 戚老夫人不回话,闭了眼,浊泪打湿鬓发。 戚知叶跪坐在地,恭恭敬敬磕了头。 “往后阿蝉若来探望母亲,照料母亲,请母亲对乌奴的事闭口不言。我不希望闹得太难看。” 他出了屋子,走到夏蝉面前,问:“茶点好吃么?” 夏蝉老实回答:“没尝出味儿,只顾着惦记你们。” 她望着他,温软手掌贴住他泛红的脸。 戚知叶没有解释,牵起她的手,不遮不掩地回西院去。命厨房做新的点心来,又拿出他在建康买的碎糖,哄夏蝉开心。 夏蝉知道给老夫人侍疾这事儿没了下文,也猜得出阿夜与母亲发生争执。她心里本就不轻松,其实没那么容易开怀。 但眼见青年情绪低沉,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她依旧开玩笑逗他:“就只拿糖来哄我么?人家的夫人穿金戴银……” 戚知叶亲了亲夏蝉脸颊酒窝:“你想要什么都有。你不要也有。” 他早就暗中转了许多地契给她,金银丝帛之物当然不在话下。 当晚,戚知叶哄着夏蝉,尽量不做得太过分。她认为阿夜该是温柔的,他便如她的意。 可杀伐果决的戚将军怎会是温柔的呢? 如果那人没死,也是个披着羊皮的凶兽。 黎明时分,夏蝉在戚知叶臂弯昏沉睡去。 这回梦到的场面,从未见过,陌生至极。 天色阴沉,水波浩淼。狭窄的竹笼吊在水里,而她与另一个人挤作一处,手脚皆被捆缚,大半身子被冷水泡着,毫无知觉,只剩脑袋肩膀露在外头。 “蝉蝉别怕。”那人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安慰,“只是些水匪而已,待我家里人送来钱帛,我们就能回去……” 夏蝉竭力扭头,梦境中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她晓得,这是她熟识的小郎君。 小郎君身子很冷,呼出的气息也是冷的。肩头渗出血来,周围起伏不定的水面都被染红。 夏蝉说:“我不怕,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就不怕……” 他们从傍晚捱到深夜。河面点起火把,前后包围的船上有许多拿着刀挎着铁钩的人,或坐或站,不时朝竹笼投来阴狠视线。 夏蝉撑不住,好几次昏厥过去,又被小郎君咬醒。他将她的耳朵咬得血迹斑斑。 “不要睡,蝉蝉,别滑下去……看,来人了!” 夏蝉勉强撑开眼皮,朦胧视野中,有船疾行而来,船头站着身形挺拔的年轻郎君。表情阴冷漠然,一袭乌袍随风翻飞。 “你们要的都在这里,自己搬。”年轻郎君指了指船舱,“先把人放了。” 对面的水匪哈哈大笑。 “不愧是大门大户,这么多的钱财也能备齐!可我们这儿有两个人,你带的这些,只够换一个!” 伴随着一声唿哨,浸在水里的竹笼被抬起,河水哗啦啦落下,露出其中依偎二人。 船头的年轻郎君抬头,恰与奄奄一息的夏蝉四目相对。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来。那双冷漠的眼,流露出无法掩盖的惊愕。 “金银绢帛五箱,够换一条命。”为首的水匪拿刀指向竹笼,“另一条命,只能拿你的命换。戚郎君想必是个惜命的,舍不得将自己折在这里。” “所以,你要救哪个?” 12、两相对峙(二合一) 梦中的夏蝉发不出声音来。 载着年轻郎君的船,距离她尚有三丈之远。竹笼在半空摇摇欲坠,她的视野也来回晃悠。 她听见他的嗓音,沉稳有力,无比严厉。 “你们来信时,只说扣留了戚家郎,要我独自带五箱钱财来换人。却并未提及另一人。” 水匪满不在乎:“少废话,怪就怪昨儿是上巳节,游湖的男男女女这么多,他俩形影不离,我们还能拆散这神仙眷侣不成?你且说,要救哪个?早些了事!” 年轻郎君微微仰头,黑沉无光的眼眸望向竹笼。 夏蝉的心一点点揪紧。 “——我要救阿弟。” 睁眼时卧房已经大亮。 夏蝉捏着笔,一笔一划写下残留的记忆。 “竹笼。” “水匪勒索。” “我与……” 她不太确定地继续动笔,“与阿夜共同受困。” “其兄前来……救一人。” 写到“一”字时,力气格外重。 写完后,夏蝉对着这张纸发了很久的呆。 能记下来的东西好像变多了。但谁又能确保,梦见的就是真实的记忆呢? 她可从来都不记得,自己曾被匪徒劫走。 穿衣洗漱的时候,夏蝉和问兰提及此事。问兰摇头,说没有印象。 “不过,夫人十六岁那年,的确受过一桩惊吓。”问兰说,“应当是上巳节的事儿。当时夫人已经许了人家,但在夏家仍然待得很不开心。那年上巳节特别热闹,闻氏在画舫上办诗会,据说有许许多多有趣的玩法,赢了还能挣银两。郎君便带你上画舫玩儿。” 上巳节不拘俗礼,年轻男女出行游玩也无甚大碍。 夏蝉毫无印象,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 “那画舫夜里便回来了。但你俩都没回来,只派人捎了信儿,说沿着秦淮河继续玩儿,过两日再回来。” 夏蝉听着奇怪。 她家里的确没什么真心亲戚了,巴不得她天天跟阿夜混一块儿,只要不损伤名声,私底下生米做熟饭也无所谓。 可阿夜不是随便带她夜不归宿的人。 夏蝉问:“谁捎的信儿,真的可信么?” 问兰点点头:“是郎君的亲笔信,还盖了私印呢。后来,过了两日,你们便回来了,随行还有许多戚家的人。他们说你和郎君在船上遇暴雨,船翻落水不慎受伤。归途一直有女医照料。这女医也跟你进了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日日为你诊治换药。” 夏蝉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旧伤。再问,问兰也摇头,只道女医诊治细心严格,从头到尾旁人不知夏蝉伤势模样。再后来治伤完毕,女医便离开了。 “那时候夫人不爱讲自己的伤,我们都不敢问。”问兰叹口气,“如今想来,夫人当时似乎也有些恍惚症状,不太记事……” 哦哦。 夏蝉听懂了。 原来她本就有受惊易忘事的毛病。 夜里等戚知叶回来,夏蝉便将自己残留的梦境讲了一遍,央他在灯下寻找旧伤痕迹。 她是真的容易害羞又胆大。脱了衣裳,脸颊泛粉如同桃花,身子却像滑腻的绸缎,伏在戚知叶腿上。 戚知叶的手掌按住夏蝉后颈,顺着脊椎向下摸,她便如柔软的狸奴,自他掌心滑脱出去。 “没有旧伤。”他声音发哑。 夏蝉疑惑:“当真没有么?那你跟我讲讲,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只跟戚知叶提了自己的梦,而戚知叶寥寥数语,所述内容与问兰吻合。 没有提水匪,也没提什么勒索。 “梦当不得真。”戚知叶俯身,亲吻夏蝉颤抖肩胛,“清醒的时候才是真。” …… 白天的时候,夏蝉去探望老夫人。 这回她总算能进到帘子里面,扶老夫人起身,握手说些贴心话,并帮忙喂药。 她还催着仆妇上了一碟子蜜饯。要老夫人先含蜜饯,再喝药,喝完药漱了口再吃蜜饯。 戚老夫人如今根本不在乎嘴里苦不苦,毕竟身体里已经苦透。但对上夏蝉担忧的眼神,莫名无法拒绝。 左右待半个时辰,老夫人精神不济,便要休息。夏蝉离了此处,再到园子里散心。 走走停停到那冷僻角落,榆树的刻字已被削去,墙头坐垫换了新。 她问过戚知叶这是怎么回事,戚知叶解释道,所谓刻字和坐垫,都是以前住在家中的亲眷留下的,后来他们不在这边住了,留着无益,不如清掉。 夏蝉难免觉着惋惜。 毕竟那是一份旧时的情愫。 她坐在墙头吹风,看远处的风景。秣陵别业不在城中,这里地广人稀,周围都是戚氏的地盘,能见到的踪影,大多是庄子里的部曲与佃户。 北边儿的战火烧不到这里来,闲杂人等也不会打扰她,盯着她,说这样那样的闲话,讲这样那样的规矩。 如此坐着,便仿佛置身世外桃源,什么忧虑都能放下。 但时间久了就觉着无聊。看话本子无聊,吃点心做糖糕也无聊,在园子里赏花也无聊。别业的大门她出不去,夏家堂伯倒是差人送了更名的契书来,恳求她务必为堂弟说情,谋个好前程。 夏蝉并不知道这契书是戚知叶伪造,所谓堂伯的恳求,也子虚乌有。 如今夏家人的任何诉求都传不进戚氏家门。 “我知道了。”夜里,戚知叶听了夏蝉转述的话,略微点头,“我自有安排,你放心。” 他无意在夏家的事上欺骗夏蝉,但七年间夏蝉争取回来的东西实在无法再争一遍。他能做的,就是把剩余的家产也抢回来,将那些吸血的亲戚全部处理掉,让夏蝉拿回曾经的一切。 夏蝉无比信任戚知叶,给堂伯的回信,也学着戚知叶的口吻,写出气势来。 这信自然落在戚知叶手里。他翻看一遍,又在末尾看到了照料阿兄的嘱咐。 管事道:“这些天打探过几回,二夫人的兄长幼年便疯了,不仅不记事不认人,还做出伤人的举动。夏家将他关进独院,时常派医师去诊治,但一直没什么起色。二夫人父亲去世前后,她的堂伯,也就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人,找了个什么医仙回来,说是有独家秘方,给病人服用几付,竟然真好起来了。 但这药起效快,失效也快,但凡断几天,癔症更加严重。二夫人母亲离世的时候,家里人心不齐,那堂伯就不肯续药,致使二夫人兄长没能为生母祭拜守灵。” 戚知叶拧眉不语。 片刻,吩咐道:“找到这所谓的医仙,把人带过来。若是找不到,能拿到秘方也好,看看这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若是良药,学得配药,再把夏蝉兄长弄出来,留在夏蝉身边也行。 她没了牵挂,他对付剩下的人也不必顾忌。 管事应诺,又道:“近日有人向咱家仆役打听二房的情况。似是闻氏的动作。” 见戚知叶不说话,管事连忙补充:“常在庄子里的人无须担心,日常派遣进城采买的,我与其余几位管事定会严审严查,挑那口风紧又机灵的人,避免被不相干的人套话。” 戚知叶这才缓缓应了一声。 “送到家里的拜帖,也要留意。”他说,“若有亲眷旧识上门走访,莫要让他们与二房接触。” 虚假的谎言需要时时提防,避免被击溃。 而夏蝉的情况太异常,但凡与人交往,要不了几句就会被人察觉问题。 所以他只能将她困在这平静安宁的牢笼里。 …… 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 几日后,夏蝉坐在墙头乘凉的时候,望见远处有车队浩浩荡荡而来。 彼时她正在把玩木偶。这木偶是从东院仓房里捡了带出来的,当晚混在衣裳堆里,没被戚知叶察觉。后来她便将它藏在妆奁底下,得空了就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夏蝉不愿和阿夜有秘密。但阿夜明显排斥她追究大兄死亡的内情,她又实在放不下此事。反正东西是顺手带出来的,放也放不回去了,纵使心虚,她也要背着他琢磨。 这木偶挺小,模样也粗糙。脑袋是个脑袋,身子是个身子,衣裳不太能分清男女,脸也看不明白,眼睛鼻子嘴巴都很丑,有种拙劣的蠢感。 只能从脑袋两边的发揪揪推断出,这是个幼年娃娃。 夏蝉认为,木偶肯定不是她自己。 也不是阿夜。 阿夜没这么丑。 难道是阿夜的兄长?他给自己雕个娃娃,放进满是她旧物的仓房里? ……噫,不能想了不能想了,好怪。 夏蝉盘木偶的间隙,望见了驶来的车队。那可真是热闹,香盖如云,仆从甚众,沿途洒下一片欢声笑语。 这车队进了别业的门。夏蝉派问兰前去探看,问兰回来笑着说:“是陈家夫人来了,还有好些个姊妹。说是来看看老夫人。” 陈氏即戚老夫人的娘家。按如今的形势,家族要比戚氏还兴盛些,真真有权又有钱。 这陈夫人,据说是戚老夫人的侄女,性情温婉,又有才德,是个好相与的,家里女眷都喜欢她。 夏蝉听了自然也想去认识认识。 可西院的婢女仆从总要露出为难神色,找各种理由拖延她出门。甚至说出陈夫人不愿见夏蝉的话来。 晚些时候戚知叶回来,见夏蝉恹恹地伏在案头,跟他说话也没有笑。他问清原委,沉默片刻握住夏蝉肩膀。 “表妹并非不喜蝉蝉。下人说错了话,你罚便是。是我担忧你身子禁不住热闹,去不得这热闹地界,家里有客的时候不想让你走动。你想去便去,累了就回来歇息。” 夏蝉立即打起精神来,扑在戚知叶怀里:“那我明日就去!” “嗯。”戚知叶提起嘴角,效仿着某人,僵硬且温和地回应,“拘着你,是我有错。你莫要伤心。” 夏蝉仰头,望见他黑沉眼眸。深不见底。 她主动亲亲他的眼皮,“我不伤心了。我知道的,阿夜其实也生了病,是心病。什么时候好了,我们就还和以前一样。” 她真的好喜欢他。 想让他多笑笑,想看他红耳朵。想多抱一抱,抱紧些,两颗心贴在一处,连跳动的声音都纠缠不清。 当天晚上依旧折腾很久。 次日夏蝉起晚,着急忙慌地梳妆打扮,刚用完早饭,便有笑声进内院来。 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女子进了门,将夏蝉团团围住。一眉目如画的年轻妇人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榻上闲话。 这便是陈家夫人了。漆眸红唇,顾盼生辉,瞧着只有二十五六。 “我听姑母讲过了,你最近生了大病,还惦记着我们,我们若不亲自来看看,反倒让你过去,属实不应该。” 陈夫人笑着说了几句,对夏蝉介绍其余女眷。这个是表妹,那个是远亲的族姊,末了又拉出个明眸善睐的英气女子来,“这是我堂妹阿冬,比我小六岁,幼时遭难离散,前些日子才认回来。你应当是第一次见。” 夏蝉认人认得手忙脚乱,抬头望去,愣了愣。 站在面前的人,竟然穿了朱红的男装,瞧着利落潇洒得很。头发绾在脑后,也是简单样式,只簪了玉簪。 她看那人,那人也看她,冲她笑。 “我叫陈忍冬。” 一群人在西院认了脸,喝了茶,也没问什么详细的东西。光是介绍彼此,聊些打趣的糗事,就过去半个时辰。陈忍冬是个闲不住的,在屋子里走走看看,问夏蝉怎么都是些新物件。 这话刚问出口,外头伺候的婢女就进来,传老夫人的话,请客人去别处游逛。夏蝉也想跟着,被陈夫人按住肩膀。 “姑母说你忘了许多事,是神魂不稳的症状。”陈夫人微笑道,“你且歇着罢,人多了又该闹病了。” 夏蝉没能坚持。 这位夫人看起来温柔,但说话好有气势! 问兰从头跟到尾,始终捏着一把汗。见众人离去,才放下心来。 来客未必知晓戚知夜的死讯,是老夫人敲打过,所以她们将夏蝉当做失忆的亲人,仔细斟酌着完成了这场会面。或许戚知叶也暗中警告了陈夫人,所以今日的闲聊没牵扯危险话题。 陈忍冬却有些麻烦,瞧着就心直口快,多留一会儿指不定要捅大篓子。 问兰心有余悸,可她没料到,自己的心放得太早了。 第二天众女眷相约在园子里作诗品酒。 夏蝉很是期待,提前半个时辰去了,在约定的水榭吹凉风。栏杆外就是一片石头围起来的池塘,池塘里有鱼,水面波光粼粼格外璀璨。 她洒了饵食喂鱼。喂着喂着,头顶突然翻下来个人,脚勾在梁上,与她打招呼。 “阿姊这么早就来啦?” 夏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鱼饵都扬在对方脸上。 陈忍冬呸呸吐着跳下来,扒拉自己的脸,扒拉完了又笑:“阿姊好有趣,明明比我大,却像我妹妹受不得惊。” 夏蝉有些奇怪。 她刚嫁人,论理比陈忍冬小,怎么反而被叫阿姊。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掰扯这事儿了,她刚打发婢女去取洗脸的巾帕和水,转头看见陈忍冬又翻出栏杆,踩着池塘边上的石头蹦蹦跳跳地往远处去。身形摇摇晃晃的,瞧着就惊险。 夏蝉探出去制止:“你快回来,别摔进去!” “摔不了摔不了!”陈忍冬摆手,身形轻捷地跳到池塘里面露出的半块石头上,蹲下来打量,惊奇地咦了一声,“阿姊,这石头刻了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看看……是蝴蝶?不对,像蝉……” 夏蝉的心又怦怦加快。 她也想看。 也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她踏上石头,拎着裙角靠近陈忍冬。 池塘水面的反光刺得夏蝉眼花。夏日蝉鸣远近重叠,落在耳朵里,拉扯着她的脑袋。依稀有人在耳边呵笑。 ——蝉蝉,蝉蝉。 蹲在石头上的年轻女子,变成了意气昂扬的小郎君。 ——你不是爱吃鱼么,但你如今又下不得水,我在这里刻个蝉,就算作你日日喝鱼汤……哎你别拿石子砸我啊! 夏蝉的鞋底踏上滑腻石面。离陈忍冬越来越近。 为什么下不得水? 为什么这水面让她心慌? 她快要看清掩在水下的刻痕了。 夏蝉抬脚,身体悬空。同一时间,陈忍冬面露惊愕,匆忙伸出手来。 “你抓住我!” 噗通! 夏蝉摔进温热池水。 她向下坠去,张嘴涌出串串气泡。水面上陈忍冬的影子扭曲歪斜,模糊的呼唤转变成另一种冰冷平静的话语。 “——我要救阿弟。”年轻郎君道,“……若我这么说,你便愿意将他还给我么?” 视野变黑,又亮起。 深夜,水上,远近船只站着手持火把的匪徒。夏蝉与小郎君紧紧靠着,困在粗糙冰冷的竹笼里。 身着乌袍的年轻人立于船头,身形挺直如松如剑。 站在竹笼旁的水匪笑道:“破冈渎离秣陵尚有几日路程,戚郎君未曾归家,短短一日就能备好金银赶到此处,实在是神通广大。想必这水门巡查的官职,能捞许多的油水,真要你回秣陵取钱,还能拿出更多罢!五箱钱财属实不够,不如再筹些带来!” 被称作戚郎的年轻人一声嗤笑。 “我就知道你们根本不打算放人。”他说,“讲些敞亮话罢,此事何人主使?” “休要攀扯拖延……” “区区水泊作乱的匪徒,怎能将下了游船的世家子引错路,设伏劫走,而不惊动官差?怎敢将勒索信送到恰在附近巡查的我手中,指名道姓要我单独赴会?” 他的声音冷得结冰,“此去秦淮,十四埭二津,自我上任以来,查出私设水门、截留货物、官匪勾结约四十八案,想必是堵了萧氏闻氏的好路子。闻氏自诩清高,就算要动手,也不屑此种下流招数。就不知是萧氏哪位上不得台面的贵人,指使你们出手?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要钱,还是要杀我兄弟二人,与戚氏作对?” “戚郎君真是说起胡话来了。”为首水匪变了脸色,“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你若不答应,今日谁也别想走。” “好。”年轻郎君平静回应,“这五箱钱财,拿来换那无辜受牵连的小娘子。她无权无势,家里也给不了什么东西,你们休要再抬价。至于我家兄弟的命,便拿我的命换。” 话音落时,夏蝉明显感觉到,靠在身上的人收紧了肩膀,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无非是想杀我。”船头薄凉话语被夜风送来,“杀我便罢,留我阿弟回家。他不学无术,逞凶斗狠,一介武夫罢了。可若我兄弟二人都折在此处,我戚氏哪怕倾全族之力,也会将涉身此事的所有人挫骨扬灰。” “好!”水匪大声呼喝,“拖船,交换!” 那年轻郎君的船被人拖了过来。夏蝉只觉头顶一松,有水匪砍破竹笼,将这笼子连人一起掼在船板上。 夏蝉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压住了身下受伤的小郎君。她着急挪开,又被竹笼限制住,只能呜呜地挣扎。仰头望去,几个水匪已经跳上船,将船舱内沉重木箱拖拽出来。 五个箱子,被沉重的渔网套着。水匪自然没有拆解的耐心,直接乱砍几刀,撬开箱盖,里面金灿灿的东西照亮了眼。 年轻郎君也被人按住胳膊跪了下来。他朝她看了一眼,道:“先将他们解开。” 对方还要纠缠几句,与他对视,莫名丢了气势,指使一人给夏蝉松绑。 恰在此时,翻捡金银的水匪嚷道:“不对!这里头有隔板,东西浅得很!” 夏蝉眼前一晃,也不知怎么弄的,原本跪在船上的郎君突然挣脱束缚,一脚踢在船侧机关。整艘货船立即倾斜,套在渔网里的箱子向河面滑去。他抓了船桨,用力击打木箱侧背,顿时箱破水出,黑油油的液体泼洒开来。 是火油! 周围乱了起来,有人呼喊着熄火,有人凶神恶煞挥刀。危急之际,夏蝉身下的小郎君一口咬在水匪小腿,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对方痛极,松手丢了火把,来杀竹笼里的人。 这火把滑过船板,被另一位戚家郎抢到手,瞬间扔进火油蔓延的河面。 夏蝉没能看见大火起势的场景。为了躲避刀刃,小郎君踢蹬竹笼,用自己的身体扑倒匪徒。而她跟着这笼子,骨碌碌滚动着,撞开了包围兄长的人。 戚家兄长将夏蝉拽出竹笼。 他一边躲避袭击,一边拿匕首割她手上的绳子。 夏蝉竭力扭头,想看看小郎君的情况。但她没找到他。连成火海的水面,蓦地钻出二十多个凫水的官兵,与水匪激烈厮杀。 场面一时混乱至极,眼见凌空飞来鱼钩,即将撞上戚家兄长的脖颈。 夏蝉脑内白茫茫,什么都来不及想。 也不知力气从何而来。 赶在鱼钩接触皮肉之前,她将他撞进河里。 右臂与后背瞬间燃起火辣辣的疼,像尖刺撕开肌理。继而是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四面八方全是水,扭曲摇晃的黑水,混合着血的水,浮动亮光的水,水里又漂浮着头颅与断肢,柔软的叫不出名字的脏器…… 她在这水里睁不开眼睛。 眼睛好疼,身体也疼。手上的束缚被挣开,双脚还绑在一起。 于是她只能向下沉。 一直向下,向下…… 混沌间,有人朝她游来。夏蝉看不清他的脸。她头皮滚热,挣扎间仰头,只见一支沾着火油的箭刺破黑水,自上而下,朝着天灵盖刺来。 夏蝉躲不开了。 意识昏昏沉沉,似乎有人抱住了她,挡住了什么东西。 更多的血融入河水,炸起一串串猩红的气泡。 咕嘟……咕嘟…… 何人堵住她的嘴,阻绝了腥水的灌入。 夏蝉……夏蝉…… “蝉蝉。” 平静淡漠的嗓音将夏蝉拽回现实。 她发觉自己躺在卧房,身侧是熟识的郎君。 已经入夜,屋内点了灯,因为背光,戚知叶半张脸都浸在阴影里。 他说:“你白日失足落水,陈忍冬将你捞起。你醒了两次,但很快就睡过去了,你还记得么?” 夏蝉微微摇头。 她睁着眼,乌黑安静的眼瞳被灯火染得温暖。但她的身体还很冷,仿佛依旧浸泡在惨烈的梦里。 戚知叶抚摸夏蝉脸庞,俯首抵住她额头。低声呢喃。 “你这次在池塘想起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夏蝉记得池塘石头刻着粗糙的蝉。 也记得后半截破碎的梦。 “我梦见一件发生在破冈渎的事。”她开口,嗓子发疼,应当是呛了水,“我梦见……我和阿夜,被阿夜的兄长救了。兄长起初只想救阿夜,后来……” “不是。”戚知叶打断她,“兄长来之前就知道此行凶险,水匪想要他的命。他并非只想救一人,发现水匪绑了两个人以后,就想着都救回去。哪怕自己死在那里,也要让他们回去的。” 夏蝉停顿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我还梦见,我沉在水里,有个人救了我。他应该受伤了,为了给我挡箭。你知道他是谁么?” 戚知叶的身体变得紧绷。 夏蝉几乎听见他浑身骨骼响动。 “阿蝉没有看清他的脸么?” 他轻声问。 他没再唤她蝉蝉了。 夏蝉抿唇。 “我不知道……我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她扶住他的胸膛,隔着单薄衣衫,触碰到有力但凌乱的心跳,“我不知道你藏着多少心事,也不知道你为何隐瞒水匪劫掠这件事,更不知道你为何称呼陈夫人为表妹……她理应比你年长,不是么?” 戚知叶略微拉开距离,俯视夏蝉。 他变得面无表情。 像她失忆后初见他那般,森然可怖。 夏蝉继续说:“阿夜,我在你后腰摸到过一块旧疤。我想看看它。” “脱罢。” 13、闻九郎君 人总会在命定的时刻接受审讯。 戚知叶曾将成百上千的人送进牢狱,看着他们吊上刑架。 如今自己却也成了那个被吊起来的将死之人。 “阿蝉。”他再次问道,“你想起来多少?” 夏蝉能想起来多少呢? 她只是得到了太多的疑惑。而这些疑惑,永远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永远和他给的说辞相悖。 她是失忆了,但不是傻了。 跌落池塘的瞬间,眼前闪回的景象,自有石面刻痕印证真假。显然,阿夜曾在自家园子与她嬉闹,亲手刻下一只鸣蝉。 可她明明刚嫁进来,成婚当夜就失忆了,哪来的机会与阿夜共度如此温馨时刻? 戚氏秣陵别业又不是夏家的菜园子,成不成亲都能自由来往。 而这记忆若的确发生过,那她早就过了新婚期。如此,也能解释为何一觉醒来,婚房不如梦中喜庆崭新,也能解释问兰举手投足间略显老成的表现,家中堂伯突兀年迈的姿态,以及…… 以及阿夜不符年纪的沉稳模样。 夏蝉现在知道,她忘记的东西远超预估。 她应当不是十八岁,婚后年月不知多久。因此,她不必像新妇一样恪守礼节拜见舅姑,也不必着急与各院亲眷结识来往。 说起来,她在梦中见到了阿夜的大兄。虽然没记住脸,但破冈渎受劫的经历,足以让她确认兄弟俩性情的天差地别。 之前她对戚知叶印象模糊,只当他冷酷残忍难以接近。从梦中醒来,却觉此人处处熟悉。熟悉得就像如今夜夜同枕的心上人。 真巧,心上人后腰有块旧疤。每每她情难自制摸到那处,就会被他躲开。 阿夜什么时候有的这块疤? 成亲前,他不是总喜欢趁着练武或摸鱼的时候,脱了衣裳给她看身子么?他什么时候有的疤,他究竟……有没有这块疤? 夏蝉不知道。 她好似困在紧密结实的渔网里,沉在水底,什么都看不清,也想不明白。 眼前不断浮现支离破碎的画面,面目模糊的男子在水下抱紧她,为她抵挡箭矢,与她渡气救命。 那个人是阿夜,还是戚知叶? 面前的人,又是……谁? 夏蝉的嗓子像被陈旧的河水堵住。脑袋越发地晕眩起来,胸膛里的血肉鼓噪异常,仿佛只要再深想一点,就会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没有将这疑问说出口。 她垂下眼睫,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虚浮:“大多数事情都想起来了。” 大多数。 这是个很含糊的说法。 在西州与丹阳郡的牢狱里,属于最不诚心的口供。 戚知叶点点头,站起身来,缓慢地脱掉自己的衣衫亵裤。除去所有遮掩之物。他头一次毫无保留地站在她面前,身躯被灯火蒙上金铜色的光。 “我身上有什么,你尽管来看。”他捉住夏蝉的手,按向胸膛,“你可以看慢些,看仔细些,千万不要有任何疏漏。” 说话间,戚知叶神色恢复了平常的冷漠。 夏蝉迟疑地上手抚摸时,他尚能平淡提醒:“好好认清我是谁。” 夏蝉指腹滑动。戚知叶的身躯瞧着强健,仔细摸索却能感知到细碎纵横的伤痕。前面有,后背自然也有。 如预料那般,她再次摸到了他腰身那块儿微微凸起的皮肉。不甚平坦,边缘撕裂,不知是烧伤还是别的。 恍惚间又见昔日少年脱衣练武,磨着她数他身上的伤。 这一条痕迹是练兵的时候剐蹭的,那一道疤是镇压流寇留下的…… 少年郎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咕咕解释一通,很骄傲地向她夸耀:怎样,你将来的夫君是不是特别英武霸气? 夏蝉眨了眨眼,逼迫自己回神。 戚知叶一直审视着她的表情,适时开口:“我身上不止一道旧伤。阿蝉,你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 夏蝉张嘴又闭嘴,在戚知叶以为她要放弃时,终究说道:“你后腰的伤,是那次水匪劫掠留下的么?水下挡箭的人,是不是你?” 戚知叶应当否认。 但他不愿意:“是我。” 夏蝉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当时我应该是和阿夜的兄长一起掉进水里……” 但掉进水里的人,不一定是给她挡箭的人。 戚知叶早已听明白,夏蝉没认清水下的人,记忆也还是稀里糊涂,半梦半醒地试探着某种危险的真相。 戚知叶年少入仕,为了撑起戚氏这将倾的大厦,走了最危险最得罪人的官路。 一开始进贼曹,因为身份的缘故,每每查的案子审的嫌犯都与世家大族有关。利益纠葛如树根虬结,无论怎么做事都会惹来憎恶忌惮。 遭受偷袭刺杀复仇……也很正常。 他身上的伤,当然不比戚知夜多。但遭遇的危险,同样凶恶。 九年前,上巳节,萧氏族人暗中设局,勾结破冈渎水匪,神不知鬼不觉劫走了出游的戚知夜与夏蝉。他俩应当经历了格外凶险的一天一夜,毕竟送到家里的假信,以及送到戚知叶手中的勒索信,全都是戚知夜亲笔所写。 彼时戚知叶正在破冈渎附近水门巡查。匪徒向他索要五箱金银绢帛,还要他独自赴会,否则就杀死戚家幼子。 戚知叶当然不会单独前往。他紧急筹措钱财,带了擅长凫水的兵卒,意在救人的同时将水匪一网打尽,审出背后凶手。 但他也知道此举甚险,极有可能葬身破冈渎。事实上,当他把人救回来,家中至亲也觉换命之举理所应当,甚至还怪罪他牵连兄弟。 在破冈渎看见夏蝉实属意外。混乱中被夏蝉救了一次,更是出乎意料。毕竟,在他印象中,这位小娘子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每每撞见都不肯抬头看。 她救他,他也救了她。回程时,他为她请了治伤的女医,还动用人脉,重金求来能够祛疤的膏药,确保她后背被鱼钩撕烂的皮肉能恢复如初。 她的伤的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段生死相救的记忆,也没留在她身体里。 因为厮杀场面过于惨烈,夏蝉把破冈渎的事情全都忘记。 现在她想起来了,只想起来零零碎碎的画面。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只敢似真似假地试探。 还不如全都记起,彻底毁灭。 戚知叶怀着倦怠的心绪,真假掺半道:“的确是我为你挡箭。你问我为何之前隐瞒水匪这事,我并非有意为之,你当时受惊忘事,我何必刻意提起,再让你想起不愿回顾的往事。至于什么表妹表姊的,你不提我都没注意,口误罢了。” 他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身份。 只要夏蝉再追问一句,再问一句便罢,他不会再说谎,什么真相都不再被掩盖。 但夏蝉没有问下去。 她站在了真相边缘,徘徊不定地,收回了试探的脚。 “这样啊……”夏蝉笑一笑,抱住戚知叶僵硬的腰身,耳朵贴在胸前,听见闷重但清晰的心跳,“阿夜真厉害,当时那么凶险,还能赶着游过来救我。” 她终究将这桩事按在了戚知夜身上。 也只能是戚知夜。 不然的话……现在她抱着的人,岂不就变成东院已死的亡魂了么? 而她的阿夜,又能在何处呢? 夏蝉拒绝如此荒谬的推断。 “你是阿夜。”她小声说着,密匝匝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我当然认得你的。” 被拥抱的青年颓了肩膀,脊背弓起,仿佛再次被淬火的利箭贯穿身躯,痛得血肉模糊。 …… 次日夏蝉再次起晚。陈忍冬来看她,蔫头耷脑地跟她赔罪,说自己不应该乱跑乱跳,害她跌进池塘。 “你当时真是吓死我了!”陈忍冬心有余悸道,“直直地在我面前跌下去,也不见怎么挣扎,幸好我会水,把你捞上来,拍了好久才逼你吐出水来。人抬回西院,睁了两次眼,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我们讲话……我都要死过去了。” 夏蝉对此毫无印象。 只能跟着道歉。 “好在你今日气色不错。”陈忍冬挽着夏蝉的手,唉声叹气,“若你有个闪失,我怕是要给你赔命,与你做一对殉情的鸳鸯。” 这人说话真是嘴上不把门。 吊儿郎当的,有几分纨绔之气,却并不轻浮。 夏蝉觉着挺有意思,弯弯眼睛笑起来:“我才不要和你殉情,我已嫁人了。” 提及嫁人,陈忍冬东拉西扯:“你这屋子也不像个成亲的样子,倒像是女儿家的闺房,瞧不见什么男子用具……我没见过表兄,他过得这般简朴么?” 夏蝉没觉得阿夜简朴。 但他的确不爱在房里留东西,每天早晨都走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这几天,来了亲戚之后,更是晚归早走,连放在她枕头底下的剑都拿走了。 陈忍冬凑过来撞了下她的肩膀,鬼鬼祟祟问:“阿姊,我听说你与表兄是自幼相识,情深意笃……你们如今过得怎样?快跟我讲一讲,等我被许了人家,也学学你们的相处之道。” 夏蝉还没跟哪个姊妹这么亲密过。 不过,她小时候也见过,娘亲的家里人有时候过来小住,时常躲在卧房里碰头咬耳朵,聊些她听不懂的话,而后面红耳赤地笑起来。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闺房密话! 夏蝉的脸腾起热气,揪住陈忍冬袖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他一向很好……” 刚起了个头儿,便有婢女闯进内室来,端着刚煎好的药,客客气气请陈忍冬出去。 陈忍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夏蝉默默喝了药,捏起蜜饯送进口中,含着含着开始发呆。 不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她便显得无精打采。身体里头没着没落的,脑袋也空空。全是疑团,全都不能拆解,不敢拆解。 “连今年是何年都不敢问……” 夏蝉自言自语着,抱住枕头,无端落了两滴泪。 继而迅速擦干,拍拍脸颊,呼唤问兰:“我喝了药能去找阿冬她们玩么?” 问兰摇头,其余婢女也沉默不言。 “夫人刚落水受惊,郎君吩咐,这几日都不要随意走动,就在西院好生休养。” 夏蝉沉默了会儿:“我就要出去。” 问兰轻声问:“夫人想去哪里呢?” 夏蝉不回答。 她穿了衣裳往外走,刚过垂花门,就被婢女劝阻。再要向前,她们便搬出医师的嘱咐来,说她必须躺着歇息,否则气虚血亏什么什么的。 夏蝉没有坚持,眼神瞟过周围侍立的仆从,哦了一声就回屋。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深夜戚知叶回来,熄灯入睡之际,夏蝉挡住他的手,告他的状:“你为什么不让我出门?我都不出大门,就在这家里走一走,也不行了么?” 戚知叶忙碌一日又赶路,揉揉胀痛眉心,道:“过几日你身子好些再逛。” 夏蝉道:“我现在就要逛。” 戚知叶不吭声。 夏蝉生起气来,咬他肩膀,抬腿踢他:“我就要随便走动!你不能这么拘着我!我是你夫人又不是囚犯……你怎么什么都要管,烦死了,讨厌得很!” 戚知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胸前,质问道:“随便走动,是像昨日那样跟着陈忍冬跳池塘么?” “我爱跟谁玩就跟谁玩,跳池塘又如何?” 夏蝉本就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迷茫,说着说着口不择言道,“你这也要管那也要管,人家跟我玩,说不了几句话就被赶走,是怕她们说出我不该知道的东西么?你自己什么都不肯解释,还不让别人跟我好好讲话!” 这句话本是误打误撞。 怎料戚知叶收了表情,一声不吭地堵住她的嘴,连带着呜呜咽咽的声音吞吃干净。 夏蝉的肩膀也要被他捏断。 床帐落了下来,又是一夜纠缠。夏蝉逃脱不得,头晕脑胀,跌下床榻又被抓回去,扑腾的手脚都被捆住。 也不知戚知叶哪来这么多的花样,她简直成了被审讯的犯人,砧板上的鱼肉。 昏沉入睡之际,方听见他喃喃低语。 “……是你不愿看到我。” 往后数日,夏蝉都无法离开西院。 而住在别业的女客,在一个早晨启程离开,前往建康。 她们本就是要去建康的。秣陵只是途径之地。 临走之前,陈忍冬趁人不注意,给夏蝉偷偷塞了个纸条。纸条上写着个地址,是陈忍冬在建康所住的家宅。另附玉坠一枚。 “如果想我了,就托人将玉坠送来,我接你去我那里住!肯定比困在这小地方好玩儿!” 这是陈忍冬最后留给夏蝉的话。 夏蝉想,连一个素不相识的亲戚都能看出她不想被拘束。 她将陈忍冬的字条玉坠藏起来,没让周围人发觉。 安安静静熬了几日,可能是戚知叶发觉她打不起精神,也可能是老夫人发了话,总之她又能出西院了。 夏蝉离开院子,在园子里绕了一圈儿,看似随意地走走停停,最后才到之前落水的池塘。 问兰见她一直盯着池水看,担心得不行,提醒道:“夫人今日可不能再踩石头乱走了啊。” 夏蝉乖乖点头:“我不乱走,你靠近些帮我看看,看那块石头,刻着什么花样?” 问兰手脚灵活,走过去伸长脖子瞅了瞅,再回来,说:“什么都没有。” 夏蝉出神片刻,问:“是不是瞧着像被刮了一层?” 问兰点头。 夏蝉再未说话。 她向来是有啥说啥,如今却藏了满肚子的心事。 夜里,夏蝉对戚知叶说:“我听闻初一十五寺庙有讲经会,各家女眷都爱在这时候出行,热闹得很。我也想去。” 戚知叶蹙眉:“人多眼杂,热气烘烘的你受不住……” 话没说完,夏蝉已经翻身过去,背对着他。不一会儿,肩膀颤抖着,泄出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讨厌你。” 她又一次说道。 戚知叶拢住夏蝉的腰,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松了口:“就去庄子外头散散心,可以么?晚些回来也行。” 夏蝉不哭了。背对着戚知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嗓音潮湿而软:“好。” 片刻,又道,“我给你抓萤火虫,你要不要?” 戚知叶嗯了一声:“我要。只要是你给的东西,我都要。” 次日中午,夏蝉从老夫人那处回来,叠了几件衣裙,将积攒的几张契书藏在里头,陈忍冬的玉坠也放了,丑木偶也放进去。用披风包起来。 又将爱吃的杏干和碎糖装进锦袋里。水囊也带了一个。 问兰只当夏蝉是兴奋于此次外出。 夏蝉没带多少人。毕竟就在附近散心,她还打发走几个护卫,嫌他们盯得紧。 “我就想自由自在待一会儿,阿夜也同意了的。” 夏蝉如此说。 夏日午后平静闲适,只是日头晒得很。她乘车出行,在绿油油的稻田间跳下车来,踩着泥泞小路跑着玩儿。团成团的披风和水囊都塞给问兰,要问兰拿好,说是饿了渴了方便伺候。 问兰便抱着这些东西,追着夏蝉跑。 “夫人慢点儿,别摔着,慢些呀!” 夏蝉跑得很快,越来越快,轻盈得要飞起来。她今日梳了丫髻,衫裙五彩斑斓,奔跑的时候像一片飘飞的云霞。 “你们都追不到我!” 她仿佛在跟她们玩闹,大声笑嚷着向前。 跟随的其他几个婢女,很快被夏蝉甩在身后。唯独问兰能追上。这也不奇怪,夏蝉从小就跟戚知夜一样的性子,东跑西窜的,身边的婢子自然也练出同样的本事。 跑啊跑的,周围的草杆逐渐变高变密,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麻田。枝繁叶茂,如同丛林。 夏蝉抓着问兰钻进田里,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道:“我们去更远的地方。” 问兰:“去哪里?” “不知道。”夏蝉猫着腰拽她走,“我不喜欢待在戚家,所以要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也许靠近她曾经的家。 也许去别的地方。 走罢,走罢,在日落之前,在萤火虫没有飞舞之前。 她想远离那些谜团,和出不去的宅院。 四面八方的草杆拍打着夏蝉的脑袋肩膀,有点疼,但她却很兴奋。一颗心噗通噗通,仿佛回到了幼时自由自在的岁月。 这段路走了很久。 每每听见戚家仆从的呼唤,夏蝉就换个方向。直至再也听不见追寻的动静。 她从麻田里钻出来,面前恰是一条大道。放眼望去,霞光洒满天际,鸟雀伏地飞行。 夏蝉不认得这路。也许认得,是她忘了。 她走得脚疼,干脆就地坐下,捧着水囊灌几口,咬着杏干吹风发呆。 大道右侧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有人乘轺车而来,鸾铃摇晃出悠长的乐声。 问兰着急拉夏蝉躲避,夏蝉实在累极,又有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心态,挪得慢慢腾腾。 而那轺车已至身前。 乘车之人发出疑惑鼻音,竟也没有叫停,信步跃下车来。他身上柔软的纱袍广袖,便携着兰草的气息,拂了夏蝉满脸。 夏蝉仰头。 天地金红,来人亦明丽如画。长眉入鬓,凤眸微挑,红润的嘴唇勾着轻浅的笑意。 他比她高许多。如谪仙般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松松挽在脑后的乌发垂在肩头。眼眸里装满了柔软的情意。 夏蝉看得失了神。 “蝉蝉。”这青年有副好嗓子,温柔如泉水低吟,“我正要去接你,你竟与我心意相通,奔我而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