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崽崽古今互穿日常》 1. 第一章 虞亲王府 “你好帅啊!像大明星一样,既然你失忆了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那我叫你明星哥怎么样哈哈哈!” “明星哥,快来!这里有鱼!” “明星哥,我可能回不去家了呜呜呜~” “你真的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 后来,一张模糊不清的脸突然对他泪眼朦胧哽咽道:“我决定要走了” 虞敬翊睡梦中再次不可避免的回想起那年的事情,心里极致的慌乱害怕让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随着梦里他撕心裂肺的喊道:“暖暖,别走!”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内间传出来的动静也让外间的小厮惊醒过来,连忙起身。 “几时了?” 虞敬翊一双眼眸沉色如墨,缓缓起身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小厮已经迈着轻省的步子,动作流利的点燃了火烛,又赶忙端来一杯温着的茶水送到主子手上。 然后才小声回答:“子时一刻了。” 许久之后,虞敬翊简单的披上了外袍,打算起身去往一个地方。 小厮不远不近的悄悄跟在身后。 直到走到一个灯火通明的院子时,两个守夜的小厮看到来人精神一凛,刚想给虞敬翊行礼就被他一个摆手闭上了嘴巴。 虞敬翊进了内院,远远看到两个护卫,直接向他们两个摆摆手,两个护卫敛首行礼。 这两个护卫是专门守着他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小世子虞承瑾的贴身侍卫。 他本想推门进去,可凑近门口便听到了里面隐隐稚嫩的啜泣声音。 虞敬翊推门的动作倏然握紧,顿住。 今日是儿子虞承瑾的生辰,同时也是她和他的生辰之日。 自虞承瑾启蒙之时,每年生辰之日便来祠堂待上一天一夜。 此时,屋内 里面烛火漫天,静的只剩桌台上蜡烛燃烧的声音以及地上一个小小蒲团上蜷缩着的一个瘦弱的身影传来的啜泣声。 桌台上密密麻麻的牌位以及一个小小的角落暂时空了一个位置。 虞承瑾怀里抱着正是桌台上角落位置空出来的牌位。 牌位上面冷暖暖三个字他摩挲了千百遍,然后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只要抱的紧紧的就能感受到母亲。 不知道是不是抱的太紧牌位膈到了他胸口的伤。 虞承瑾竭力忍住,依旧小小的咳嗽了两声,脖子上一个碧玉指环随着他咳嗽的动作跳了出来。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指环,这是素未谋面的母亲给他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指环不经意被他受伤的手指沾染上了一丝血迹。 屋外,虞敬翊听到承瑾的咳嗽声,想到白天护卫跟他说的事情。 “他的伤怎么样了?” 他走远到不远处,让其中一个护卫过来询问。 其中个子高的护卫阿甲绷着脸沉声道:“小世子不肯让大夫治疗。” “等他睡着,再给他上药。” 阿甲应下,他本也是如此想的。 虞敬翊本想把承瑾带回房间,可看他的架势估计不会跟他走,他三岁时才肯开口说一些简单的话,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便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哪怕他在外招榜赏金万两也没人能治好儿子的病。 尽管他知道那是儿子的心病。 于是京城渐渐传出了一些虞亲王府的小世子是哑巴的流言。 他想要承瑾多交朋友多和外面的人说话,或许对他的病情有所缓解,不顾父亲和母亲的劝阻和反对坚持送他到国子监的启蒙班。 要不是顾忌虞亲王府的地位,怕是承瑾会承受更多。 可哪怕被欺负,承瑾依旧不肯说话甚至不会反击。 想到儿子的病情和今日受的欺辱,虞敬翊英俊的面容闪过一丝狠戾和愁容。 现代 “冷乐乐!” 冷乐乐此时正咸鱼瘫一样躺在沙发上,喝着可乐翘着二郎腿美滋滋的看最新的动画片,突然听到一声怒吼从他的背后传来。 危险的信号让他猛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一个后空翻抬头看到来人,小身子猛地一颤,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突然被踩到了尾巴。 冷暖暖今日被甲方改了十数次稿子,好不容易求了主管让她早点下班回家给儿子过生日,没想到唯一早回来的一次却看到了家里的满地狼藉碎了的锅碗瓢盆以及筷子勺子满地乱扔。 一个头发半白,身材微胖的女人穿着围裙拿着锅铲听到熟悉的怒吼声,从厨房急急忙忙走出来。 “诶呦,囡囡啊,今儿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提前给我打电话说了要十一点才能赶回来嘛!” “三天不打,你就敢上房揭瓦是不是?!” 冷暖暖来不及回她妈的话,越往家里走她的那股火越忍不住,今日在公司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加上一整天不是被老师找就是被家长打电话,她现在真的忍不住了。 冷暖暖忍着怒气轻放下儿子买的他喜欢的变形金钢的玩具,毕竟价格不菲,还有一个她预定八点去取的蛋糕。 另外一只手直接啪的一下把几十块便宜的包包直接扔在地上,转头四处在客厅寻摸趁手的东西,她不好好打一顿她就不姓冷! 瞅着母老虎的架势,冷乐乐慌了神,立马撤着嗓子大喊“姥姥救命!” 冷母也慌的不行,她极少见女儿这幅样子,心里一咯噔,这顿打怕是不好收拾了。 更关键的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因为,今天不但是大孙子乐乐的生日,同时也是女儿的生日。 完了完了,乐乐说他在同学家里学了一个架子鼓,给他妈的生日礼物本来是唱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 家里条件不好,供养一个孩子已然很难,她也只是一个环卫工,微薄的薪资只能支撑起家里日常开销,而乐乐上学的事情以及一些文化课辅导班都是女儿负责,导致外孙想学一些架子鼓,琴棋书画之类的艺术课都学不起,还得去同学家里学。 想到这个,冷母就忍不住抹了抹眼角,是她们对不住孩子,孙子平时闹腾调皮了些,但其实很孝顺很善良。 乐乐知道他妈妈看上一件衣服很久很久都舍不得买,平时放学都跟着她一起捡塑料瓶子换钱。 他自己也学会了攒零花钱,等攒够的时候打算在他妈生日时当作礼物。 但是前段时间他的一个好朋友的爸爸突然查出来了癌症,需要一大笔钱治疗,他毫不犹豫一下子把自己攒了好久马上要攒够的给女儿买衣服的钱全都给了他的好朋友。 一朝回到解放前的他只好准备其他的生日礼物,后来才想了一个唱歌这个法子。 女儿没回来之前,乐乐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都从厨房拾掇出来有模有样的摆在了桌子上,又找了一根木棍有模有样的给先给她示范了一曲练练手。 后面可能是乐乐没有收住手劲儿,才打碎了几个碗碟。 她本来是忙着在厨房做饭,离不开人,让先乐乐自己在客厅玩,等快到时间了她在提前给收拾干净了。 一切都想的很美好,可是她千算万算没想到一直加班的女儿居然能提前回来。 冷母见状女儿即将爆发的前兆,立马紧紧的 挡住了自家唯一的外孙子面前,“囡囡,你有话好好说,今天可是乐乐的生日!” 冷暖暖气的头发都要炸起来,顺手摸到了一根鸡毛掸子双手叉腰,横眉竖眼:“妈,您让开!” “别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就算是您的生日我也绝对饶不了他!” 冷乐乐躲在姥姥身后,连忙露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求饶般撒娇:“妈妈妈妈!我,我,我我给您准备了生日礼物,祝您永远年轻快乐!”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冷暖暖的怒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今天一大早她先是收到了老师的家访电话,总结了一堆儿子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和同学说悄悄话、睡觉、拿毛毛虫骚扰女同学,打碎了学校玻璃等等一系列恶行,造成了班级严重的公共财产的损失,以及破坏了良好的班级秩序,让她在地铁上好一顿被“训斥”。 上午的事情她忍了,今天是儿子的生日,也是自己的生日,她想起某个电视剧里的话:世界很美好,我却很暴躁,不好不好。 心里连连默念了好几遍才让她压下了心里的怒火。 她先忍了这天,不能给祖国的花朵在生日那天造成心理阴影。 也让自己的生日过的好受一点。 直到中午她都在一边加班给甲方修改退了好几遍的稿子,一边吃面包,连同事喊她去吃饭都没有时间。 因为反复返工,导致主管很不满意,在办公室里指桑骂槐半天,要不是她养孩子需要这薪水,她早就甩膀子不干这份窝囊的工作了。 下午她再一次拿到了甲方说这儿也不满意那儿也不满意需要修改各种细节的稿子,只觉得自己都要得乳腺增生了,都怀疑她上辈子杀人放火,所以这辈子才让她当上了设计狗。 刚回到办公室就又看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她本来因为工作的事情不想接,可号码一直响,而且还是本地的号码,烦躁的铃声让她走到楼道间,打算好好骂一顿这些骚扰电话。 刚一接通就听到对方询问是不是冷乐乐的家长,她顿时消了火气,以为儿子出事了。 结果等她回了是的时候,对方态度立马变了,对她狠狠一阵炮轰。 原来是她儿子带头挑唆和她儿子和一群高年级同学打架了,那个家长也是回去后看到儿子一身的伤逼问她儿子才知道怎么回事。 冷暖暖好一番赔礼道歉,弯腰曲背满脸陪笑并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对方依旧不依不饶,她连连表示会写保证书狠狠教训乐乐的,直到被对方骂的口干舌燥了,她的脸都要笑僵了才被对方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她开始了频繁呼吸换气,导致她气的差点呼吸性碱中毒。 “小兔崽子,你说,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竟然学会打架了!” “今天我要是不揍你一顿你就不长记性!” 说罢冷暖暖拿着鸡毛掸子的手高高扬起。 冷乐乐原本可爱的小脸上被震惊和慌张填满,他在学校打架的事情母老虎是怎么知道的?! 来不及思考这件事是哪个王八蛋竟然敢出卖他,眼看那鸡毛掸子就要沾上他的屁股,他立马开始吱哇乱叫起来。 冷母见状,也扯着嗓子喊:“冷暖暖,你要是敢动我大孙子一下,你就先把我这活不了多久老婆子打死!” 说罢就如护犊子的老母鸡展开双臂拦住,虎视眈眈死死挡住即将挥下来的鸡毛掸子。 冷暖暖气的头发都要炸起来。 看她妈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拦住她这个要攻打中原不学无术的小皇帝的匈奴。 楼上楼下的邻居听到熟悉的争吵声,纷纷叹气摇头。 2. 第二章 趁姥姥帮忙这会儿功夫,冷乐乐早就熟练窜到另外一边,离他妈远远的。 暂时躲过一劫的冷乐乐甜言蜜语像是不要钱一样变着花样脱口而出,高举双手给姥姥加油打气。 “姥姥,您是乐乐的大英雄,等乐乐长大一定考清华北大孝顺您!” 冷母闻言立马笑的像花儿一样,她这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儿孙承欢膝下。 于是,她胖胖的身子挺的更加理直气壮,恨不能拿自己身板当城墙使。 冷暖暖冷静下来,之前饶他许多次,多少次使看在她妈的份上,现在她是真的懂了,什么叫惯子如杀子。 转眼对上躲的远远的冷乐乐,把鸡毛掸子放身后。 打算拿出必杀技:“你要是不过来,我只好给你办寄宿了。” 冷乐乐瞪大双眼,刚想认错。 可转眼一想,姥姥肯定舍不得,应该不会让妈妈把他弄去学校寄宿。 于是乌溜溜的双眼转来转去,似乎在思考母老虎说这句话的真假。 冷暖暖冷哼一声,对儿子那点小心思看的透透的。 冷母见女儿情绪稳定了,也给大孙子使眼色,让他好好认错。 冷乐乐见姥姥都使眼色了,不乐意的抿了抿嘴巴。 于是挪着步子像乌龟一样一步一步走过去,试图撒娇:“妈妈,乐乐知道错了。” “我让你在学校打架斗殴,我让你上课睡觉!” 冷暖暖见儿子走到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捏住儿子的小胳膊,另外一只手拿起鸡毛掸子就在他肥肥的小屁股上打了起来。 冷母甚至都来不及阻挡。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挨了三下打了。 “哇啊啊!”冷乐乐疼的手脚胡乱挣扎起来,大喊大叫: “呜呜哇哇,妈妈饶命!” 冷母刚想扑在大孙子身上想替他挨几下时,突然注意到大孙子脸上的血迹,吓的她颤抖大喊: “囡囡住手!快住手,流血了!” 冷暖暖一听流血了,立马扔下了鸡毛掸子。 冷乐乐疼的鼻涕眼泪直流,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流的是鼻血而不是鼻涕。 他脖子里的项链也在不经意间随着他的挣扎漏了出来,然后被一滴滴的鼻血滴透之后在落在地上。 顿时家里乱成一团。 半夜,冷乐乐疼的只能趴在床上,当时脖子又仰的高高的。只能这样才不继续让鼻血流出来,而放在一旁的电话手表上传来的一条讯息,正是他的死党赵斐发来的。 原来就是赵斐妈妈透露给他妈打架的事情的。 剩下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祝他生日快乐的消息还有关祁感谢的信息,表示以后会连本带利还给他。 他没回,随意翻了翻其他消息后便把电子手表扔一边了。 外面是姥姥还有妈妈争吵的声音, 不远处的桌子上蛋糕上的蜡烛早就熄灭了。 一直仰着脖子仰的头都酸了,冷乐乐小大人似的长叹一口气,双眼呆滞,屁股火辣辣的疼,哪怕姥姥给上了药依旧疼的睡不着。 好饿啊,肚子也随之应景的响起了咕噜声,冷乐乐痛苦的从床上起来。 顺便给鼻子堵了一块卫生纸。 打算垫吧一口蛋糕再睡。 来到蛋糕面前,冷乐乐看了半天,是他最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姥姥精心给他挑的款式。 拿小铲子给自己wai了一大块儿塞到嘴里。 巧克力甜甜的味道瞬间让他忘了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吃一半的时候外面吵架的声音更大了。 冷乐乐又莫名开始失落起来,望着眼前的蛋糕,想到刚刚关祁给他发的信息还有他爸那瘦骨嶙峋躺在病床上的一幕,冷乐乐第一次撅了撅嘴巴,鼻子酸酸的。 对着蛋糕,郑重的许了一个愿望,要是能见见他的亲生爸爸该多好。 尽管他妈说爸爸早就死了,但是没有见到墓碑的他一直都不信。 所以,他坚信爸爸肯定还在。 他很想亲自问问他,为什么不要他和妈妈。 想到后面也没心情吃了,带着一嘴的奶油残渣的他又趴在床上他努力闭上眼睛。 毕竟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可不能失约。 夜深人静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两个时空,两个世界的小孩子的脖子上带的指环同时纷纷亮出一丝亮光,并且光色越来越亮。 古代,天色微亮。 一股凉风袭来,护卫阿甲猛然清醒过来,然后啪的一下扇了自己一巴掌。 等自己清醒后又见他对面的阿乙也在靠着打盹,立即踹了一脚。 阿乙腿部一痛,瞬间困意顿失。 下意识对对面摆出了一个防护和攻击的招式,等看清是阿甲后才放松下来,他立马拍了拍自己的脸轻咳两声让自己清醒过来。 冷乐乐睡觉睡的迷迷瞪瞪,突然觉得自己很冷,而且腰酸背痛。 他伸手胡乱摸了几把,动作过大扯到了臀部的伤口,顿时吸了口气。 可是太冷了,他怎么摸都没有摸到自己的小被子。 小胳膊到处摸索,微微撅嘴嘟囔: “我被子呢,好冷啊,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睡意朦胧的他摸半天没有摸到。 气的他唰的一下睁开眼,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环境。 眼前一片昏暗,他眨巴了眨巴还在迷茫的睡眼。 发呆了好一会儿小脑袋才重新恢复了转动。 冷乐乐抬起圆溜溜的双眼看过去。 只见四周的小桌子大大小小摆放了很多蜡烛,火苗跳跃,将周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如同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兽。加上时不时发出哔哩啪啦的声响,让冷乐乐一下子察觉出来不对劲儿。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很浓重的香火与烛蜡交织的气息。 很像之前姥姥带他去寺庙给他还有他妈祈福的时候的场景。 更让他觉得不对劲儿的是,房子正中间一张宽大深红色大桌子赫然映入眼帘,其上整齐排列着很多很多的木牌,这些木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呈长方形,有的似梯形。 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木牌隐隐透出黑色的字迹。 他好奇的凑近了看,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面都写着字,看了许久,几乎没有一个他认识的字。 左看看右看看,才发有个角落空着,空着的地方还有一个没有刻着任何名字的稍微小一点的牌位,他随手拿起来翻看,除了没有字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 放在小鼻子下面闻了闻,只有香烛的味道。 一脸嫌弃的冷乐乐随手把牌位扔一边,继续四处观察。 他怎么看怎么像寺庙,就是不像自己家。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冷乐乐随手拍打了几下自己的小脸,晃了晃自己的小脑袋瓜里的一团浆糊,然后努力让自己重新闭上眼。 “肯定是在做梦。” “对,就是做梦!” 于是他打算继续睡觉,到时候等着姥姥美美的喊他起来。 门外的阿甲和阿乙又等了许久。 看了看天色,再有不久小世子会自己出来的。 等着等着阿乙又快睡过去的时候,阿甲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但是想着这是王府护卫最森严的地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这时,阿甲突然听到里面悉悉挲挲的动静,和阿乙相互对视一眼。 “不好!” 阿甲最先反应过来,按照以往的惯例小世子此时早就默默的出来了。 一把用力推开门,阿乙紧跟其后。 他立马看向大堂,本该是小世子小小一团跪坐在中央的身影,此时空无一人。 脚步猛的一顿,瞳孔微缩。 阿乙也看出来异样,顾不上忌讳一个箭步冲上前四处寻找。 “这,小世子人呢?!” 直到四处查看也没看到人,阿乙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慌乱害怕。 “小世子……不会是又被绑架了吧?” 阿甲听到阿乙的话,立马让自己努力镇定下来。 “找,王府守卫森严,贼人肯定跑不远。” 阿甲刚想往外找其他护卫一起找人时,他耳朵一动。 大堂中间的大桌子底下好似有动静。 冷乐乐紧张 的在桌子底下缩成一团,他本来想继续睡,可是周围陌生的环境让他根本睡不着。 后来他想到姥姥从小就跟他说梦是反的,不会感受到疼痛的。 于是,他狠心掐了一把自己。 “诶呀,好疼!” 加上屁股的疼痛一下子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同时,也确定了自己根本不是在做梦。 “完啦完啦!我不会是被什么大坏蛋看中了要绑架走当他们的孩子吧,毕竟自己这么聪明可爱,而且英勇无敌的小孩子肯定是很多人都抢着要的!” 想到这里,冷乐乐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有一瞬间的慌乱和害怕。 但是想到姥姥还有妈妈,他立马挺直了小胸膛。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哼,我才不怕,我是校霸!” 冷乐乐拼命给自己打气。 这时,他也听到了外面有人的动静。 紧张的双手握爪,小脑袋瓜左看看右看看,房子对他来说很大很空,四周都是封闭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出去。 看到大桌子,他眼睛一亮。 阿乙已然拔刀想要戳进去,但是被阿甲拦住。 阿甲给阿乙使眼色。 二人早已有默契,阿乙也瞬间明白了阿甲的眼神,悄悄躲在阿甲身后准备随时待发。 冷乐乐心跳声紧张的似乎在打鼓,紧紧盯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 在冷乐乐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面前的桌布已然被掀开。 一张惊讶慌乱的小脸映入阿甲的眼帘。 阿甲和阿乙看到熟悉的小脸,高兴不已,来不及说话,只见面前的小世子早已溜着桌子缝隙跑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 “有人拐卖小孩子!” “救命!” 冷乐乐一溜烟儿顺着被打开的大门往外冲了出去。 阿甲和阿乙则是迷茫不已,不知道小世子为什么似乎好像变得不认识他们了一样。 而且他怎么瞧着小世子,好像胖了些。 来不及多想,二人赶紧追了出去。 冷乐乐出了大门才发现外面好像更陌生,而且似乎也没啥人。 好像之前姥姥经常带他去公园玩儿的地方,有假山还有潺潺流水,还有很多开的很漂亮的花花草草。 “世子,世子!” 身后的找他声音越来越近,冷乐乐迅速凭借身材优势一下子钻进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假山里躲藏。 没一会儿就隐隐约约看到那两个高大的穿着黑衣的男人就追了上来。 冷乐乐悄悄放轻了呼吸盯着那两个人。 阿甲和阿乙追到这里便看不见了小世子的身影,于是二人打算分头去找,其中一个则是找管家一起来找小世子。 冷乐乐见他们走了,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了才灰头土脸的从假山里手脚并用十分利落的爬了出去。 他在诺大的王府像一只欢乐的小鹿一阵横冲直撞,跑着跑着就被这个陌生的环境吸引了兴趣。 一会儿摘几朵花,一会儿又看到了果树,兴奋的丢了花去爬树。 他想着一会儿跑出去后给姥姥还有妈妈带点水果回去,妈妈应该就不会生他气了。 等他抱着一堆果子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两个穿着一样衣服的大姐姐。 冷乐乐眼睛一亮,这两个大姐姐看着挺温柔的,一定是个好人。 “大姐姐大姐姐!” 冷乐乐抱着果子清脆的大喊,用自己印着卡通突然的短袖兜着几个大果子,空出一只手向不远处两个大姐姐努力的打招呼。 两个侍女端着东西正被管家安排去做事,突然听到一个小孩子的呼喊声。 随即顺着声音看过去。 这愣神的功夫,冷乐乐已然跑到了她们面前。 “大姐姐,有人要拐带小孩子,快打电话告诉警察叔叔!” 冷乐乐随手抹了一把自己的汗。 “小世子!” 两个侍女异口同声喊了一句,然后就跪了下去行礼。 尽管小世子不曾开口言语,但是该有礼仪不能废,毕竟小世子再不济,将来也是继承王府的唯一子嗣。 3. 假山“奥特曼”之光 冷乐乐见她们突然向自己下跪,吓的他微微后退一步。 又听到她们说什么小柿子。 冷乐乐疑惑的眨巴眨巴眼睛: “大姐姐,你们干嘛跪下?” “我没有小柿子,我只有梨子,你们吃不吃?” 说着,冷乐乐把怀里的新鲜梨子恋恋不舍的拿出来一个。 唉,毕竟还有求于人家,所以该拿还得拿。 他一共才摘了三个,有点抠门的想:两个大姐姐可以分一个梨子。 两个侍女相视一眼,然后才起身看向小世子。 只见面前的小世子好像变了很多,脸圆润了些,肤色有点黑了,更加奇怪的是小世子穿的衣服奇奇怪怪的。 “世子,您,您的头发……?!” 其中一个侍女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事情一样惊呼出声。 另外一个侍女看向小世子的头发,也同样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冷乐乐胡乱摸了一把自己的短发,还以为大姐姐说自己头发有虫子呢,结果只摸下来几片枯叶。 随即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姐姐,你有没有手机快打报警电话,有人要抓我!” 阳光下,白皙的牙齿似乎闪着光。 他是最勇敢的小孩,所以他才不会哭,哭是懦弱的表现! 说完,怕大姐姐不帮忙,冷乐乐连忙拿了一个最大的梨子想塞给她们。 侍女没听懂小世子说的什么手机,见小世子给她们梨子,她们又连连退后:“奴婢不敢。” 随后侍女们才反应过来,惊呼:“什么?有人要抓世子?” 这时,阿甲阿乙带着一堆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阿甲眼睛十分锐利,一眼就看到了小世子,紧紧盯着世子的身影大手一挥:“在那儿!” 冷乐乐龇牙咧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早上来了。 来不及跟大姐姐说清楚,随手塞给她们一个梨子后,连忙兜着剩下的两个梨子逃离此处。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冷乐乐再能逃也比不上大人的两条大长腿追。 加上周围没有狗洞可以让他钻,让他逃的愈发艰难。 突然,眼睛一亮。 他随意逃窜,竟然窜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里,而花园最中间有一个十分壮观的假山,比他之前跑过来的路上遇到的假山都要大。 冷乐乐看到假山似乎像孙猴子看到了花果山一样激动。 虽然周围有水,他可不怕水。 他从小可就是游泳健将,还是能拿到奖状第一名的那种。 怀里两个大梨子,他舍不得扔,只好在岸边随便找了一个地方藏了起来。 想着等有机会再取走。 这时,身后的追来声响传的更大。 冷乐乐没敢往后瞧,毫不犹豫往水下跳。 马上追过的来人看见这一幕目瞪欲裂,大喊:“世子!” “还不赶紧去捞!” 石管家连忙让人去捞,看见小世子跳水,整个心都要揪起来了,差点晕过去。 阿甲阿乙也是一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飞快展示轻功来到湖边。 这时,冷乐乐已经游到了假山的另外一边,摸了一把脸上的水,随后露出来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先简单的观察了一下这个假山可以攀爬的地方,选了一块可以简单平缓的上脚的地方,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开始攀爬。 而阿甲和阿乙早已跳入湖水里憋气潜入湖底到处翻看。 虞敬翊在花园另外一边的小凉亭和好友钟暨之商量打算让虞承瑾去军营历练几天。 钟暨之不愿,疑惑询问:“承瑾身板瘦弱,又不开口言语,何苦让他一六岁小儿小小年纪去军营那种见血的地方?” 虞敬翊轻叹:“正是因为小儿瘦弱不堪,本王使尽了法子也不能让他多吃一口饭,甚至多说一个字。” “在国子监,他宁愿受欺辱也不会主动反抗。” “无欲无求,只会固步自封,将来如何能承担起王府的重担。” “我想,他心里是恨我的。” “在军营,本王希望他能见识一些疾苦,无论是难耐吃苦还是恐惧害怕亦可,总归需让他认清一些现实。” 这其实也是他最后的法子了。 钟暨之神色复杂:“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虞敬翊微微点头。 “咳咳,对了,听闻太后又给您介绍了一位世家小姐,或许有位当家主母会好些吧。”钟暨之轻咳了几下,然后才说出来自己的最终目的。 没错,他正是奉了太后懿旨来劝说王爷成婚。 但是他心里也是存了一些对好友儿子的怜爱的。 小小瘦瘦的孩子从小没有母亲,更是经历了那种事,心里难免会有阴影。 虞敬翊刚刚还温和带一丝愁绪的脸色听闻好友后面的话瞬间冷了下来。 “钟暨之,本王以为你是懂我的。” 看到虞敬翊的冷脸,和喊了他的全名,钟暨之有点害怕。 于是他立马闭嘴。 别看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可终归臣是臣,君是君,更何况他这个好友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如果不狠狠撞一次南墙他是不会放弃的。 可他想到太后的对他说起好友的话,以及小承瑾那副无欲无求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沉思了许久,咬咬牙: “虞敬翊,我承认,有些话是太后让我来当说客的。” “但是有些话也是我的心里话,你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年了,七年足以可以放下很多人和抹平很多事,就算你不为了太后和承瑾着想,我作为你的多年好友,也不想看你孤身一人过完后半辈子。” “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你身边起码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依相伴。” “小承瑾的事情过去了三年,王府没有一个女主人,小承瑾没有母亲,将来对他的身心影响也会很大。” 前面的话是他的真心话,后面的话他也是带了一部分真心的,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他心里其实也是有点恨那个女人的,说走就走就连孩子都不要。 这么多年了,竟然一次也没有来看过。 他更恨的是对他的好友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堂堂一朝亲王,当今太后亲子,皇上亲弟,诺大的王府竟然一个女人也没有,甚至连侧妃,侍妾,通房都没有。 仅仅只有一子。 还是当初好友昏了头一样力排众议封下来的。 “我真的认为,有个女主人会对承瑾有好处的,等他有了亲生的弟弟妹妹的,可能慢慢也就转过弯儿了。” 虞敬翊听到弟弟两个字,脸色微变,瞳孔放大。 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钟暨之沉浸式发言,并没有发现好友的异色。 他心里是真的想让好友也重新振作起来。 这些年,尽管他恢复的很好。 其实作为好友,他心里最清楚虞敬翊从来就没好过。 也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个女人。 有时候,他真的很像揪起来虞敬翊的衣领好好打一架然后问问: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不要孩子,不要丈夫,甚至不顾已然失去清白的身份。 说明她根本不喜欢好友,更不值得让好友为了她下半辈子孤苦一生。 所以,他一定要让好友恢复他作为一亲之王的傲气,找回七年前那个潇洒自矜的王爷! 虞敬翊垂眸,摩挲着手里的茶 杯沉思。 钟暨之长叹一口气,然后忿忿的拿起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说了半天,他都渴了,反正他能说的他都说了。 这些话很早以前他就想说了。 但是以前他相信好兄弟会变好的,可是现在他因着小承瑾的事情也不得不开口了。 “暨之,我明白你的意思。” 虞敬翊说完也一饮而尽手里的茶,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你说的我会好好考虑。” 钟暨之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虞敬翊苦笑一声,点点头。 钟暨之激动的站起身,来回踱步,先不说完成了太后的旨意,也更是为了好友终于肯迈出第一步而高兴。 再看冷乐乐这边。 他已经爬了一半的假山,遇到了一块不稳固的假山石头,他左脚登上去的时候,那块石头突然掉了下去,蹬了一个空,导致他差点摔下来。 阿甲听到水里的动静,连忙从水里探出脑袋来。 只见一个小小身影半挂在假山上。 石管家带着众人来到假山另外一边,也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吓得石管家连连捂着心脏,大喘气。 周围的侍女小厮纷纷或低头轻语,或抻着脖子往小世子那边看过去。 这可是王爷唯一的子嗣,太后最宠爱的亲孙子,皇上最疼爱的侄子,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否则别说王爷饶不了他们,皇上都能诛了他们九族。 “世子,小心啊!” 石管家顾不上砰砰乱跳的心脏,他只想稳住小世子。 冷乐乐才不听他们的话,迅速了调整姿势,然后利落的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登顶后,他站在假山的最高处,挥舞着小胳膊,扬着兴奋的小脸大声呼喊:“我登顶了,我征服了这座大山!” “耶!我是最棒的!” 阿甲最先游泳上岸。 虞敬翊和钟暨之也听到了稚嫩的呼喊声,以及其他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钟暨之疑惑嘟囔了一句。 虞敬翊耳朵动了动,突然想到承瑾,脸色大变,立马起身往声音嘈杂的方向大步走去。 钟暨之尽管不解,也紧跟其后。 冷乐乐兴奋的在假山上蹦蹦跳跳,然后双手叉腰,狠狠嘲笑底下那群想要抓他的人:“你们一群大笨蛋,大坏蛋,想抓我,哼哼!” “现在我是奥特曼,我要用激光击毙你们!” 说罢,他两手摆了一个最经典的姿势打算原地转一圈把他们都击败。 阿甲阿乙还有石管家等一众人在底下看的是心惊胆战。 尤其是石管家颤颤巍巍的喊道: “世子,老奴求您了别乱动了,危险呐~” 就在冷乐乐转了小半圈的时候,脚下可能踩到了一块平滑的石头,他的运动鞋湿透了一直没有干留下滴滴答答的水在石头上面一下子让他脚底打滑了,小身板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掉下假山。 阿甲目瞪欲裂,刚想使上轻功,奈何他刚刚在水里找了许久已经累极,轻功使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虞敬翊远远就看到假山上那小小的身影,他一个垫脚起身用轻功飞向湖里的假山。 几个瞬息之间就抱住了小孩。 冷乐乐在自己要掉下去的一秒就紧闭上双眼,小脸吓的雪白。 没一会儿就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不同于妈妈和姥姥柔软的胸怀,而是一个宽大坚硬而温热的胸怀里。 他轻轻睁开眼睛,只看到了下巴流畅的线条,紧抿着的嘴巴还有冷硬的面容。 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没等他细想在哪儿见过他,他已经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4. 虞敬翊:“我是你爹” 没等冷乐乐站稳,他的小身体已经像一滩烂泥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管不顾双手呈大字型,然后躺平。 一动也不想动。 他微微闭着眼睛,又黑又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长呼一口气,嘴里不停的嘟囔: “太可怕了,我再也不调皮了,还好我福大命大。” 这要是摔的断胳膊断腿,回家不说母上大人会不会打死他,单是姥姥大人都得骂死他。 这时,阿甲阿乙和石管家等人也纷纷赶过来。 “王爷恕罪!” 石管家背后冷汗淋淋,阿甲阿乙也不遑多让。 冷乐乐听到很多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立马闭紧了双眼,眼珠悄悄转动。 完了完了,这么多人要抓他。 他要怎么才能逃出去。 越想越着急。 眼珠也转的越快。 虞敬翊神色复杂的看向地上装晕的小孩子。 眉眼十分熟悉,那张脸与他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钟暨之已然到跟前,他不明所以的盯着地上的小孩。 “王爷,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地上的小孩子穿着露胳膊露腿的衣裳,胸口还画了彩色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图案,头发仅寸长。 小脸蛋圆圆润润,红唇紧抿,清秀的眉眼微微皱起。 冷乐乐又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眼睛闭的更紧了。 周围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钟暨之左看看右看看,没等到好友给他解答,正想抬头问的时候,只见周围安静如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冷乐乐只觉得自己屁股更疼了。 他有点躺不住了,悄悄让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轻轻眨巴了下眼睛,发现周围没有人。 刚想松口气便听到有人惊呼。 “他醒了!” 钟暨之早就憋不住了,看到小承瑾醒了立马喊出声。 冷乐乐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睁开眼睛慢慢双手撑地坐起来。 然后假装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完后他立马双手合十讨好笑,清脆道:“诶呀,谢谢各位大哥救我一命。”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等我回家找我妈再好好谢谢你们哈……” 说着不敢直面这些穿着奇怪的人,表面上转圈装模作样的谢了他们一群人。 实则他说完后,瞅准时机刚想拔腿就跑。 突然感觉身后衣领一紧,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一双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小腿在半空中扒拉许久也没能在往前跑上一步。 “放开我,大坏蛋!” “我要报警,找警察叔叔把你们都抓起来” “识相点快放了我!” 冷乐乐双脚在半空中不停的乱踢,嘴里不停的放狠话。 虞敬翊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熟悉的词语。 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钟暨之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怎么觉得好似很久没见过小承瑾了? 不对。 他突然摇摇头,回忆了一番,明明前不久才见过他。 “王爷,小承瑾这几天究竟吃了什么东西,怎么感觉一下子胖了许多?” 说罢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的短须。 “不怀好意”的在冷乐乐面前像看猴子一样观察他。 “小老头你才胖了,你全家都是大胖子!”冷乐乐闻言也不挣扎了,气呼呼道。 对着钟暨之忿忿的鼓起腮帮子,眼睛瞪的大大的,仿佛能喷出火来。 更加激烈的胡乱蹬腿,想要挣脱桎梏。 “!!!” 钟暨之震惊,左右探看。 然后才像是反应过来,小老头说的是他? 他不过是蓄了一把短须,和虞承瑾同样的年纪,他怎么就成小老头了?! 虞敬翊听闻小孩不敬的话语,眉头皱成“川”字。 轻轻把他放下来。 周围的人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想不到哪儿不对劲。 只觉得小世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但是为了防止小世子继续逃跑,石管家等人还是紧紧把他围住了。 虞敬翊看着眼前这个短头发,穿着十分奇怪,脸型鼻子嘴巴都像他,唯独一双眼睛像极了她的孩子。 是他儿子没错,但不是他原来的儿子。 此刻,他竟然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紧张。 冷乐乐努力仰头,也终于看清了刚刚救了他的男人的脸,一向神气的小脸蓦然显露出来迷茫。 他的脸怎么那么眼熟? 他一只脚向前,然后轻轻点脚,双手抱胸再次移向他的头发然后慢慢向下看。 男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但是看着好像还挺好看。 不过再好看,也掩盖不了他们是人贩子的事实。 乐乐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乎快有两个他的身高的男人好几遍。 二人对视很久:虞敬翊才开口对眼前的孩子涩然开口: “我是你爹。” 冷乐乐的小脑袋瓜还在疯狂运转怎么逃出这个人的魔爪,冷不丁的听到这个高大的男人对他说出这句话。 下一秒,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一挺自己的小胸膛,扯着洪亮的嗓子,霸气地吼道: “老子还是你爷爷呢!” 钟暨之听到这番违背伦理的话,瞬间瞪大了双眼。 “这,这这这,王爷,这是小承瑾?” 他震惊的张大嘴巴,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问道。 周围的人更是把脑袋低的更低。 只有阿甲阿乙像是听到谋逆的话一样震惊,然后陷入迷茫。 虞敬翊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再次拧眉。 随后吩咐石管家让他带着其他下人离开。 石管家连忙点头,王爷不追究他的过错他就谢天谢地了。 虞敬翊见下人都离开了,他深吸一口气才忍住被他堵在嗓子的放肆两个字脱口而出。 “你是虞承珺对不对?” 他拿出前所未有的温和的声音,双手紧紧抓住他稚嫩的小肩膀。 冷乐乐被这个大力道疼的咧了咧嘴。 对面的人见状立马放轻了力道。 “什么鱼军猫君,我叫乐乐!” 说罢他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一直仰头说话,脖子都累了。 一边揉脖子过程中,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也被揉通了,福至心灵,突然好似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小手一拍,双眼放光道: “我知道了!” 虞敬翊也难得瞳孔放大,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你们是不是在拍戏?!” “我说我怎么看你们那么眼熟呢,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你们就是穿的这样子,头发也长长的,衣服也飘飘的!” 说完,他三两下就走到虞敬翊面前,摸了摸他的衣服,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惊喜。 越想越觉得他思考的就是对的。 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虞敬翊叹气,抚了抚额头。 冷乐乐还想说什么,突然眼睛一闭,小身体软软的像面条一样往后倒去。 钟暨之大惊。 而虞敬翊已经稳稳的抱住了昏睡过去的冷乐乐。 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眼神透露出满满的温柔和惊喜。 然后在钟暨之震惊的神情下,他低头用自己的脸轻轻蹭了蹭怀中小“承瑾”的脸蛋。 随即立马恢复了原来面无表情,淡淡撇了一眼还在当木头一样的好友: “以后再跟你解释。” 然后便让管家送云里雾里的不满跳脚钟暨之离开。 现代 一间四周墙壁被粉刷成明亮的浅蓝色房间,上面贴着各种 画纸,房间中央有一个充满童趣的汽车床,凌乱柔弱的被子铺在上面,仿佛上一秒还有人在躺着。 透明干净的窗户旁边挂着印有彩色卡通图案的窗帘,窗台上还有几盆绿色的小绿植正生机勃勃的生长着。 而虞承瑾躲在墙角处,死死抱住怀里的木牌,一双大眼满满都是血丝。 昨晚一道白光出现,他以为是母亲显灵来接他了。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开始他以为是他魔怔了,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隐隐听到敲门声,一个年迈但透露着中气十足的声音敲了敲房门,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便离开了。 现在天色大亮,也让他看清楚了现在所处的一个地方。 离他不远处的小桌子上还摆放着几张照片,他踉跄起身,不顾礼仪自作主张拿起来那张似画非画的木框。 他顿时愣住了,一下被那个赫然长了一张和他有八分像的脸的小男孩所吸引。 虞承瑾死死盯着那张笑的十分灿烂的小男孩的脸,脸色惨白。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但此刻他心跳动的很快。 总感觉自己的愿望要实现了。 这时,虞承瑾注意到桌子上放着彩色样式的书本,还有几张纸,纸上面有黑色的字还有一些红色的字以及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些纸张他未随意触动,突然几个熟悉的字映入他的眼睛。 家长一词后面跟着三个字:冷暖暖。 虞承瑾瞳孔放大,尽管笔画有些凌乱,但清清楚楚冷暖暖三个字还是让他一眼认了出来。 他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突然,他心里涌入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倏然看向那扇白色的门。 他缓缓走到门前,推了一下没推动。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个金色的奇怪的门把手。 他不懂怎么开门,随意扳动了几下,发现很轻易就打开了门。 抱着木牌的他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房门。 只见他看到一间比刚刚他待的房间大一些的房间,到处都是一些奇怪的他看不懂不认识的东西,他也不敢随意乱动。 咔哒一响,开门和岌着拖鞋啪嗒啪嗒急走的声音响起。 “乐乐,快起床了!” “今天你要是敢装病不去辅导班,老娘扣你一年的零花钱!” 冷暖暖一手穿衣服,一手着着急忙慌穿鞋。 虞承瑾抱着牌位,怔怔的站在客厅中间看向冷暖暖。 一眼便认出了头发乱糟糟在头上乱飞的脸,是年幼不知事时在父亲书房的密室里看到的一张画。 画上面署名父亲的印鉴还有爱妻冷暖暖的字样。 父亲画里的母亲年少明媚如春花般灿烂。 虞承瑾一时间心跳仿佛静止了一般,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喊一声母亲的。 可嗓子仿佛被堵住了,恍然间还以为在做梦。 冷暖暖穿好了鞋没听到动静,气冲冲的抬起头,视线立马被客厅的小人儿吸引,然后愣住。 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乐乐?” 虞承瑾在与母亲相见第一眼,他的大眼睛便亮闪闪起来。 听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眼神顿时变得灰暗。 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是乐乐。 眼里的希冀瞬间灭了。 原来,母亲根本不认识他。 冷暖暖立马回过神,面前的小男孩根本不是乐乐。 乐乐的眼睛跟她一模一样,而面前的小男孩的眼睛根本不像她,而是像他。 他?他是谁? 暖暖一愣。 “娘。” 虞承瑾在心里小人打架,尽管心里失落。 很快又被多年的执念被实现而感到悄悄的开心。 所以他小心翼翼的小声喊了一声。 5. 你到底是谁? “小朋友,你” 暖暖随手抓了抓头发,想问你是谁,可心里奇怪的感觉又不对。 他怎么和她儿子乐乐长得那么像? 她话音刚落,猝不及防怀里便被小孩子扑了个满怀。 虞承瑾抱着软软,闻着温暖香甜的怀抱,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湿润眼眶。 是和父亲不一样的怀抱,也和皇祖母不一样的檀香味的怀抱。 暖暖感受着怀里小小的热源,心里奇怪的感觉更重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但不反感,反而还觉得很亲切。 她小心翼翼询问:“你是谁,你为什么来我家?” “你是不是走丢了,你父母呢?” 虞承瑾不语,只是一味的死死抱住。 没一会儿,暖暖被小孩子箍住她腰的力度憋气的差点呼吸不上来。 想不到看着小孩瘦瘦小小的,怎么力气这么大。 问他半天也不说话,只是一直抱着她,她以为是小孩子走丢了跑来她家,随手看了看手表时间,轻呼一声,她马上要迟到了。 “快松开我,小朋友,姐姐我要喘不上气了。” 暖暖被勒的憋的差点翻白眼,想用这个借口想让这个奇怪的小孩松开自己。 虞承瑾闻言,立马慌慌张张的松开了双手。 怀里牌位也随之掉了下去,咚的一阵声响让他赶紧捡了起来。 被松开的冷暖暖咳嗽了几下,用力呼吸。 她终于觉得好像哪儿不太对劲儿了。 乐乐呢?!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小孩,直奔乐乐房间,视线扫向床上,一如即往乱糟糟的。 没有人。 随后看向书桌,电话手表还在。 小屋不大,一眼就看了个九分全乎,没看到任何熟悉的小身影。 她寄托于床底和衣柜,因为乐乐经常跟她“捉迷藏”。 好一番乱找,却依旧没看到人。 暖暖心里的慌张越来越重,又直奔厕所、厨房,姥姥房间,到处都找了一遍也没看到。 虞承瑾就这么呆呆的站在客厅等母亲找人。 他自小便开智的早。 心里很清楚,母亲一定是找照片上的跟他同龄的孩子。 而且他更清楚的是,那个孩子肯定是被那阵白光带去了他家,估计很远很远,甚至再也回不来的那种。 而母亲,根本不认识他。 想到这里,虞承瑾眼眶逐渐发红,抱着牌位的小手微微颤抖。 整个人像个被人抛弃的小兽一样孤零零的站在中间。 暖暖到处翻看一遍没找到人,慌乱的给她妈打电话,电话刚接通,就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囡囡啊,怎么了?” “是不是乐乐又拖着不想去补习班了?” “囡囡,乐乐脾气随你,吃软不吃硬,你得顺着他来,哄着他,他” 冷母话没说完就听到了一阵嘟嘟的声音。 带着破破烂烂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手套无措的抓着大扫把,看着手里已经挂了的手机,一头雾水。 “大妹子,你大孙子又给你打电话呢!” 另外一个跟她一起扫大街,比她更大几个月的老姐姐也抓着一个扫把悠悠的朝她走了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冷母想到大孙子乐乐,顾不上怀疑,只觉得心里热乎。 于是她赶忙把手机放回兜里,然后跟这个老姐姐回起了招呼,似是炫耀:“诶呀,我这个孙子啊,整天就是个皮猴儿,闹腾的很啊……” 暖暖她又给补习班老师打电话,她翻着各种家长的联系方式,还有班主任全都打过去“问候”了一遍。 结果都没有消息。 对,或许他跑出去小公园玩去了。 暖暖顾不上拾掇一把抓起钥匙打算出去找找,陡然看到门口安装的监控,眼睛一亮。 可让她死心的是翻了几遍监控,什么都看不出来。 从昨晚乐乐进屋后,就再也没出来,甚至半夜都没有出来上厕所。 虽然乐乐早就不尿床了,可一周也就两三次半夜起夜的次数,昨晚没起夜看起来也很正常。 一直到今天凌晨四点半她妈出门上班,后面一段时间就是这个长头发和乐乐有八九分相似的小孩子从乐乐房间出来。 暖暖只觉得不安,一颗心彻底掉到了冰洞里。 外面太阳已然洒进小小的客厅,却没驱散掉此时空气中弥漫着的压抑与沉闷。 虞承瑾静静地伫立在房间中央,瘦弱的小身板依旧挺拔,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只有仔细看他抱着怀里的东西的小手攥的发白才能看出来一丝惶然。 冷暖暖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焦急,她微微俯下身,双手紧紧抓住虞承瑾的瘦弱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乐乐呢?你把他弄去哪儿了?!” “你不是乐乐。” “你到底是谁?” 那一遍遍的逼问的声音如同尖锐的针,刺痛着虞承瑾的内心。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身体微微颤抖,仰着小脑袋目光直直地看向母亲。 虞承瑾看向母亲充满担忧和防备的警惕以及害怕的眼神,那一刻,他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带着一丝哭腔,哽咽道:“我不知道。”那简单的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懂了,他不能说,也不能知道。 闻言,暖暖一怔,手下的力道不由松了松。 看向这张苍白泪流满面的小脸,她心里仿佛破了个洞,只觉得很疼。 疼到不知道是因为乐乐不见了而疼还是因为这个与乐乐十分相像的小孩而疼。 毫无征兆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爱恨交杂的意味,更莫名有亲切的感觉。 暖暖努力让自己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她家的小男孩。 她无论怎么看,都让她有一种幻视感,幻视面前的孩子就是乐乐,但只要她仔细看那双眼睛,一下就回过神来,他不是乐乐。 “你是谁?” 虞承瑾设想过一万种和母亲再见的画面,唯独没有想过是今天这样的画面。 他沉默低头,阴影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巴,他想说的话很多。 沉默的气氛在静谧的客厅中流动,许久。 他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母亲,打算说出实情,可当他触及母亲的眼睛时那些话突然被堵在了嗓子里。 冷暖暖等了许久也未从这个和乐乐很像的男孩嘴里问出一句话。 她放弃了追问,跑出去小区找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乐乐回来,心里已经隐隐有预感的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虞承瑾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母亲拉着走出了门。 冷暖暖心有不忍,可是乐乐的失踪更让她心急如焚,这个孩子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家,而乐乐却失踪,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让她想到六年前失忆的那段时间。 那天,她抱着孩子呆呆站在家门口,没有钥匙的她只能在门口等着。 直到一边扫大街一边发失踪传单的母亲回来。 那晚她们母女抱头痛哭一晚上,至于乐乐是怎么来的,她却记不清了。 但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乐乐确实是她亲生的孩子,直到后面她发现她妈偷偷拿乐乐头发跟她的头发要去做鉴定都没有一丝怀疑过。 后来出了鉴定结果,确实是亲 生的,她母亲长吁短叹,才彻底放下了这件事。 直到坐上了出租车,虞承瑾才有了轻微的反应,他紧紧拉住母亲的手。 “师傅,去吉祥路派出所。” 胖乎乎的司机师傅高声回了一句:“好嘞!” 说完,司机师傅又打开了收音机,接着听相声。 虞承瑾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这个四处透着光的铁皮盒子竟然自己动了起来,而且还会自己说话。 冷暖暖察觉到身边小孩子的动静,下意识摸了摸小孩子的头顶,给他安慰。 虞承瑾紧绷着身子不敢乱动,好一会儿感觉到没有危险,他悄悄抬起视线朝透明的窗子看去,外面好像在飞速倒退。 那一幕幕有点像之前阿甲带他骑马的场景。 心里猜测他和母亲是不是在坐马车。 很快,他又紧张起来,母亲要带他去哪儿? 派出所 “杜哥,听说你又相亲失败了?” 小黄是刚考进来的民警,在他帮助附近的老奶奶第三次找回来她的爱猫,满头大汗的回来咣咣喝水的时候看到杜哥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没成。 杜泽信坐在办公桌上绷着脸,年近三十他的已经被父母催了六、七年的婚。 从他刚毕业开始,中间大大小小生拉硬拽相过几十次亲。 他一直以来只想谈一份自由的恋爱,可是三十年都快去过去了,也没遇到让他心动的女人。 更过分的是他父母不知道被谁乱嚼舌头根,污蔑他喜欢男人,前几天给他找了一个刚毕业十分清秀的男人来跟他相亲。 想到这里,一股恼怒无奈的情绪突然上头,“咔嚓”握在手里的一根签字笔光荣牺牲。 小黄随手抹了一把因为喝的太着急满嘴都是水渍的嘴巴。 一屁股坐在杜哥面前。 然后就看到了杜哥手里的签字笔竟然被他捏烂了,立马嚷嚷:“杜哥,你这是损坏国家公共财物……” 杜泽信冷哼一声,另外一只手立马从兜里掏出来五块钱,然后拍在红木桌子上。 刚要起身扭头就要走。 “你好,我要报案。” 一个清澈灵动带着一丝紧张的女音传来。 杜泽信顿住要离去的脚步,恢复一本正经的面容,立声道:“你好女士,要报什么案?” 虞承瑾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不放,在听到报案两个字的时候面容闪过一丝慌乱。 小黄也立马准备好纸笔,开始记录方便后续开展工作。 利落的收拾好后抬头看到来人,眼睛亮了一下。 暖暖说明了来意,一方面是自己孩子失踪,一方面是她现在手里不知道谁家孩子丢失,让警察帮忙找一下。 说罢,她拿出来手机调出来相册让面前的警察看: “这是我儿子的照片,他叫冷乐乐,今年六岁。” 听到是孩子失踪案,杜泽信和小黄也不由严肃起来。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女士身边还有一个长发小男孩,奇怪的是这个小男孩身上竟然穿的是长衫长袍,好似是近代古代的服装,不知道是不是cospy的。 待看过照片他们两个齐齐愣住。 小黄再次看了看冷暖暖身边的长发小男孩,然后又看了看她手机里的照片。 脱口而出:“女士,你儿子不就在你身边嘛。” 杜泽信也半信半疑的对比冷女士的照片和她旁边穿着打扮有点奇怪的长发小男孩,要说面容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时他也有点怀疑面前冷女士是不是精神错乱。 试探才开口:“女士,虚假报案是属于妨碍公务的罪,严重的话也可能是要被抓的。” 6. 妈,您相信穿越吗? 冷暖暖把手机的照片又往两个民警面前凑近了,涨红了脸,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一丝尖锐:“我没有虚假报案,你们再好好看看,他跟我儿子只是有一点像而已,难道我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吗?!” 小黄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是一个人,除了头发长短还有穿着之外。 杜泽信注意到冷暖暖眼里的焦急害怕以及委屈,以他多年来办案的直觉,意识到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于是他接过她手里的手机,仔细对比她身边长发小男孩。 虞承瑾心里本就藏着事情,尽管慌张害怕,他依旧紧紧躲在母亲身边。 父亲曾说过,喜怒皆不形于色,这样外人就不会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敢加害于他。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儿,但是他从刚刚母亲和他们的谈话很快的猜到,这里怕是衙门办公的地方,他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万一被母亲当作妖怪就不好了。 小黄对比了许久,摸摸下巴:“这位女士,这小孩儿除了头发和衣服之外,和照片就是一样的啊!” 冷暖暖没说话,杜泽言最先反驳: “不对,你看,照片里的小孩眼睛偏圆一些,而他的眼睛偏狭长一些。” 他放大了手机的照片,仔细观摩和比较,终于发现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冷暖暖才道:“对,没错。” 小黄不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也不对啊,你们看他俩如此相像,而且年纪好像也差不多的样子。” “女士,你确定你生的不是双胞胎吗?” 听到双胞胎是三个字的冷暖暖,突然怔住。 虞承瑾也突然想到他家祠堂那个没有写名字,放在他母亲牌位旁边的空白的牌位。 当时他曾询问过父亲空白牌位的事情,父亲只是摇摇头未言语。 追问过一次也没得到回答,他便知道那是他不能知晓的机密,所以也未曾再询问。 杜泽信也想到了这层,于是他建议道:“女士,虽然我不清楚这个孩子和你所丢失的孩子是不是一个人,如果你确定要立案的话,我们也会执行。” 然后看向虞承瑾,再次严肃询问:“至于这个孩子,你真的不认识吗?” 小黄蹲下来,观摩了一番,才发现这个小孩子俊秀的不像话:“小朋友,你好帅!” 说着一双大手就想摸上那雪白的小脸蛋。 “告诉警察哥哥,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儿啊?” “你记得父母手机号吗?” 虞承瑾心里还在想祠堂空白牌位到底是给谁准备的事情,看到眼前的大手突然朝他伸过来,他下意识躲在了母亲身后。 一张白皙的小脸紧绷着,如同一块寒冷的坚冰,眼神冷漠而疏离,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小手抓紧了母亲的手。 冷暖暖被杜泽信的话噎住了,她明明可以很坚定的回他,可手里传来的动静让她莫名的说不出口反驳的话。 小黄见小孩那防备的眼神,也不敢继续伸手了,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长得很可怕吗?” 杜泽信一下子抓住了面前这位女士眼里的怀疑和纠结。 “这位女士,不如通知一下孩子父亲?” 他看女士是单独来的,猜测或许这个孩子根他父亲脱不了关系,他想问问孩子父亲的情况。 冷暖暖缓缓摇摇头,“乐乐没有爸爸。” 她还在想双胞胎的事情。 当年她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然后带回来一个孩子。 难不成她失去的那部分记忆里其实她生的是双胞胎?不然现在这个孩子怎么解释? 可是这个孩子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他之前在哪里生活? 一连串的问题搅的她思绪混乱。 小黄在虞承瑾面前问不出任何有效信息,于是开始胡乱提意见: “女士,看这个孩子如此依赖你的样子,不如你们两个做个亲子鉴定好了,说不定你们是一家人呢!” 冷暖暖听到这个小黄的话,心里一下子有了主意。 她抓紧了虞承瑾的小手,对杜泽信平静道:“同志,可能有些事情我需要想想和查清楚,今天麻烦您了。” 说罢就想带着他走。 “等等,女士,这个孩子如果不是您家的孩子,那就不能让您带走。” 杜泽信拦住了冷暖暖,严肃道。 冷暖暖本想带着他去做亲子鉴定,现在又犹豫了一下。 虞承瑾见母亲有想抛下他的意思,立马毫不犹豫的抱住了她,然后默默流泪。 小黄看到小孩子的哭状,立马心软了。 “杜哥,他们或许是一家子呢,你看小孩都不愿意让她走。” 杜泽信严格秉承国家公法,不能让任何嫌疑人对祖国的花朵有一丝伤害,在没有确定面前女士和这个孩子的身份之前,所以他不能让她带走他。 冷暖暖也察觉到了虞承瑾的意思,其实她心里也有一丝舍不得。 “好。” 冷暖暖道。 闻言,虞承瑾眼泪流的更凶了。 杜泽信面前的女士这么爽快的应下,有点怀疑,对面前的小孩子也有一丝不忍。 同时,他又有些疑惑,女士到底和这个小男孩有没有关系? 他让冷暖暖拿着身份证登入地址以及录入了一下血液DNA、联系方式等信息,以便找到人时能及时联系。 顺便通过公安系统查了查,地址和身份证信息均一一对应。 他查到面前的女士户口下确实有一个小孩子,他放大了照片和面前的小孩真的极为相似。 杜子言心里渐渐有分寸了。 冷暖暖按照流程提交了一系列信息,完成后她抬脚就要离开。 可她半天走不动一步。 虞承瑾死死抱住像小兽即将离开母亲一样拦住不让走。 小黄不忍,扭过头不看这一幕。 家有家法,国有国法。 冷暖暖和虞承瑾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杜泽信开口:“冷女士,您可以带走他。”。 听到这句话,她松了一口气。 “谢谢。” 对杜泽信道了声谢后,她带怀疑复杂和不安的心情,和虞承瑾离开派出所。 杜泽信望着离去的一大一小身影,然后视线又落在那个清丽的背影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小黄抱胸啧啧道:“看不出来,这位漂亮的女士年纪轻轻的孩子居然这么大了,就是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别胡说。”杜泽信道。 “这件事或许另有机巧。” 他直觉这件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回去的路上,冷暖暖只觉得今天一天很魔幻,以及带着对乐乐的担忧,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虞承瑾不在流泪,但也不敢松手。 回到家里,冷暖暖思绪乱糟糟的打开房门。 冷母刚做好饭,打算出去去接外孙子,就看到女儿回来。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冷暖暖看到正在忙碌的母亲,屋里还有浓浓的饭香,看了看时间,比以往早了一个小时。 冷母:“还不是你今天给我打的那通电话,什么事儿也不说清楚就挂了,心里总是觉得不得劲儿,所以提前了一个小时回来了。” 说这话的功夫,冷母手脚麻利的脱下围裙,一边道:“你怎么中午就回来了,你先吃吧,我去接乐乐。” 刚换完衣服便看到女儿身边的孩子,恍然大悟:“欸,乐乐已经被你接回来了?” 冷母立马摆出一个笑脸,照例询问:“今天乐乐没有调皮吧。” 她快步走过去想从女儿手里接过乐乐的手,“走,咱们先去洗手,洗完手就去吃饭,今天姥姥给你做了最爱吃的西红柿炖牛肉。” 拉了几下,没拉动。 冷母这才觉得不太对劲儿,仔细的看向外孙子脸。 脸还是那张脸,“乐乐,你头发怎么变得这么长了,是不是贪玩儿带什么假发了?” 说着她上手就要拽头发。 “妈,他不是乐乐。” 冷暖暖紧忙阻止了母亲动手。 虞承瑾见母亲喊这位胖乎乎又很慈祥的老妇人叫妈,他有点不解。 但是心里隐隐猜测是母亲的意思。 那面前的这位估计是外祖母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母亲家族的人,因为流泪而眼眶有点红红水肿的眼睛亮了亮。 他飞快 的悄悄松开了手,端正自己的衣冠后,跪地:“孙儿给外祖母磕头。” 冷母大惊,“诶呦!乐乐,你这是干啥呢,快起来!” 冷暖暖目睹这孩子处处透露着不正常的行为,心里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冷吸一口气:这孩子不会是穿越了吧? 不对不对,她是唯物主义者。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可若不是穿越来的,他怎么会穿奇怪的长衫跟古代人一样,看布料好像还很不错的样子。 而且现在哪有男孩留这么长的头发? 虞承瑾起身后,想讨好一下外祖母,让母亲不要再丢弃他。 他努力扯起嘴角,露出来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说一句讨巧的话,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要如何说。 最后的结果就是外祖母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虞承瑾顿时有点懊悔,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一定跟着那些同辈学学怎么说讨喜的话。 原来的皇祖母并不喜他,只因为他并不是皇祖母心仪的世家女所生出的孩子,喜欢其他正室出身的孙儿,尤其是那些又机灵又会说讨巧话的孙儿孙女。 因为父亲已决心不再娶续弦,而且自从出了那件事,父亲就对外放出话,若他出了事,他就去出家为僧,常伴青灯古佛。 皇祖母不忍,终于肯让一步,这才待他与其他孙儿差不多,不再给他冷眼。 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只要他不出意外,将来必定是王府的唯一继承人。 所以他并不必在意这些。 冷母疑惑不已同时带点心疼搂着虞承瑾:“这,这是怎么回事,乐乐怎么瘦了这么多,这衣裳、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小脸哭的跟个小花猫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暖暖蹲下,认真的盯着这个男孩的眼睛:“你,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她本想问他是不是穿越的古代人,但是又怕这个孩子听不懂,于是她贴心的换了一个问法。 虞承瑾心里有些慌乱,小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不能让母亲再抛下他。 快速的自己在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直到慌乱的心情再次平复。 然后才露出来一个懵懵懂懂的表情。 许久,冷暖暖站起身来,可能有点低血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虞承瑾扔下手里的牌位,手疾眼快的扶住了一边。 他虽看起来瘦弱,但也是自三岁起就开始跟着父亲练武,只是终究力气没有成人那般大。 冷母忙不迭的扶住了女儿摇摇欲坠的身体,顾不上怀疑,眼里都是心疼。 嘴上忍不住叨叨:“囡囡,你早上又没吃饭是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再忙早上也得吃点东西。” 冷暖暖被扶沙发上,坐了几分钟缓过来精神。 然后才看向虞承瑾,再次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冷母终于察觉到了哪儿不对劲,把乐乐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然后终于在眼睛那块看出来了不对劲,猛然一拍大腿:“呀!你不是乐乐?!” 面对外祖母和母亲的双重逼问,虞承瑾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孩儿忘了。” 听到这句话,冷暖暖心里有数了。 她有点头疼。 看向她妈,一瞬间不知道改怎么跟她解释,她年纪了,虽然这几年看着中气十足的样子,其实暗地里有很多小毛病。 不敢再刺激她。 “走,我先带你去休息休息。”说着冷暖暖拉起这个与乐乐很像的男孩的手,带他去乐乐的房间。 她又拿了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小手。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这个长发男孩,一再保证自己不会走才肯被他放走。 冷暖暖关好房门,打算跟母亲好好谈谈的时候就看到母亲拿着一块木牌质问。 “囡囡,这是怎么回事?!” 冷母老一辈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是什么东西,死人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家里,而且上面还写着暖暖的名字。 尽管她没上过几年学,女儿的名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冷暖暖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不知道,您信吗?” 7. 第七章 冷母平时也是喜欢摆弄智能手机看短剧的时尚人,怎么不懂穿越。 但她都是看看图个乐子而已。 手里捏着写着她女儿名字的牌位猛的一顿,方才还挂着和善笑容的脸唰地褪去。 “囡囡啊,你在胡说什么,乐乐呢?” 想到这里,她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素来嗓门就大的她声音骤然拔高半度,话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还有刚刚那个孩子,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那活生生的大孙子乐乐去哪儿了?” 冷暖暖怕母亲再急出个好歹来,只好把她打电话找了一圈的人,甚至查了所有的监控的事情都告诉了母亲。 冷母听着听着便开始了大喘气,捂着胸口摇摇欲坠,一张木色充满了皱纹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冷暖暖顿时被母亲这一出吓的魂都飞了一半,赶紧抢步上前两步架住她胳膊,把人安顿靠稳后转身就往卧室冲。 猛然推开老旧的房门,撞的门框都晃了晃,三两步小跑到她母亲的床头柜一把拉开抽屉翻出速效救心丸,然后又返回客厅刚好桌子上有白水,哆嗦着数出几粒药丸塞进母亲的嘴里。 她蹲在沙发边攥着母亲已然冰凉枯燥如树枝一样的大手,眼睛紧紧盯着母亲的脸,生怕再有个不舒服。缓了好一会儿才见母亲的青灰色的脸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报警,报警了没有?”沙哑的声音响起。 冷母恢复过来后一把抓住女儿暖暖的胳膊问她。 稍微松了口气的冷暖暖轻轻点头,“报警了,但是刚刚他……”话没接着说,而是看了一眼乐乐的房间。 冷母愣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抓着女儿胳膊的手。 她也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那个孩子。 于是,二人对视了许久。 冷暖暖不知道怎么对母亲说,她心里对这个孩子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而冷母眼神有点放空,思绪也似乎飘远了。 那年女儿失踪一年多,然后突然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家门口,她又哭又笑,后来女儿昏睡了很久,她找来了急救车把女儿送进医院检查,因为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所以她一边抱着孩子手忙脚乱,一边询问医生女儿的情况。 一位医生给女儿做了详细的检查后告诉过她,女儿确实有过妊娠痕迹。 说着医生的眼神也放在了她怀里的婴儿身上,虽然医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到只有一个母亲带着昏迷的女儿进医院,还抱着一个婴儿,心里猜的八九不离十,不由得露出来一丝同情的眼神。 但是,她愣了很久,后来又着急询问女儿昏迷的事情,在得到了医生只是营养不良心理有过激起伏才导致的昏迷后,后续等多补补放松放松心态就会好起来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当她走的时候,医生也犹豫了一下才又跟她说了一句,怀疑生的不是一个,可能是双胎,当然医生也告诉她了,只是怀疑,也不一定,或许就一个。 冷暖暖并没有察觉到她母亲的心思,她指尖不由的捏着衣角,语气放得轻缓,带着点刚定下来的笃定: “妈,刚才跟我回来的那个小孩……我想好了,先留下。” 她话音落的瞬间,靠在沙发背上缓气的冷母双手顿时握紧,然后眼神不由的撇向女儿每次一有想做但是怕她不同意做的事情的时候下意识做出来的小动作。 冷暖暖说完,然后等着母亲发话,她确定做好了决定。 就如同那年她刚带着孩子回家那段时间,母亲刚开始怎么都不同意她留下乐乐,怕耽误她将来结婚,想要送到乡下的一个远方亲戚里,然后每年给点钱。 她死活不同意,后来还是乐乐对母亲一直笑才让母亲心软留下了他。 无论怎么样她都想留下那个孩子。 至于乐乐的父亲,只要她一用力想就会头很痛,而且还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后来不敢想了,再后来孩子慢慢长大会说话便渐渐放弃了孩子父亲的事情,她一个人也能养活,就当孩子父亲死了。 不知道怎么的,面对现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孩子,她有一种感觉,要是他被送走,她依然会后悔一辈子。 她握紧拳头,紧张的看着母亲面无表情的样子。 冷母木着脸不言语。 突然,她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朝乐乐的房间走去。 冷暖暖愣了一下,急忙也跟了过去。 等她们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人穿着不知道在哪儿蹭破了的象牙白的小长袍子,上面还沾染了一点点血迹正端坐在地上。 虞承瑾小脸更白了,眼神充满了紧张和忧虑,慢慢站了起来。 他捋了捋衣袍和头发,依旧想要给外祖母请安。 只是腿还没跪下去,便被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蹭的一下拢到了怀里。 “诶呦,我的大孙子诶,我那可怜的大孙子……” “呜呜” 冷母想到失踪的乐乐,再抱着怀里这个瘦的跟抱着骨头架子一样的孙子,顿时哭的来劲了起来。 虞承瑾怔住了,但是很快就红了眼眶。 外祖母承认他了,他终于也有了外祖母。 冷暖暖呆住了,事情远超她意料之外,这次她真的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快接受了他。 看着俩人抱着哭成一团,她心里也酸酸的。 只是,她心里依旧充满了担忧,乐乐到底去哪儿了。 想着想着眼神落在了虞承瑾身上,她心里大胆的猜测是不是因为他,所以乐乐才失踪的,乐乐是不是被带到了其他的地方。 冷母一边哭一边摸了摸怀里瘦瘦长长的身体,看清楚了虞承瑾的脸,心里顿时疼的跟剜她的肉一样。 这就是她那另外一个孙子啊! 古代 冷乐乐正蜷缩在暖暖香香的被子里睡的一拱一拱的,弯弯长长的睫毛像小蝴蝶的翅膀一样,小巧红润的嘴巴里流出来了晶莹的口水。 显然是正在做美梦。 梦里的他左手拿着奶奶做的他最爱吃的大肘子,右手抓了一把他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妈妈还给他买了一堆的他喜欢的奥特曼,小汽车变形金钢的玩具,他简直过上了皇帝一样的日子。 随即发出了迷迷糊糊的嬉笑声。 虞敬翊亲自坐在床边盯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儿子,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神里露出来十足的温柔和怀念。 这时,一个小厮来报,刚想说话。 虞敬翊摆了摆手,然后示意出去在报。 二人轻轻出了门。 这时,虞敬翊才看到阿甲和阿乙二人以及管家等人满头大汗的站在一旁。 虞敬翊坐在后,喝了一口茶问道:“查到瑾儿踪迹了吗?” 阿甲第一个上前,沉声道: “回王爷的话,属下无能。” 随后,石管家也上前大汗淋漓的汇报:“王爷,老奴也查遍了整个王府,质问了各路下人及婢女,她们都说只是在花园大闹的时候看到过小世子,并没有小世子出府的消息。” 虞敬翊眉头轻皱起,心里一个大胆的猜测渐升起。 他 一手细细的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暖暖,如今……你过得还好吗? 随即他握紧了茶杯,指节发白,心里依然憋不住恨意和怨气。 始终不明白,当初为什么她那么狠心说走就走。 在场所有人低着头不敢看自家王爷脸色,同时心里也不明白为什么王爷要让他们去找小世子。 他们明明都看到了小世子被王爷抱进房间里。 这时候,石管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手绢擦了擦汗,然后吭哧吭哧道:“王爷,小世子是咱们王府未来唯一的继承人,万万不可有任何差池啊!”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之前在府里大闹的孩子难不成不是他家的小世子吗? 但他不敢。 虞敬翊放下手里的茶杯,茶杯在桌子上发出声音。 “瑾儿的去处本王心里有数,从今天开始,府里会迎来新的小主子,亦是本王亲子,名为虞承珺。” 石管家的大肚腩一震:“什么?” 由于太过于震惊,乃至于他头上的帽子差点掉下来,赶忙伸手扶了扶。 这时阿甲和阿乙此时也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在院子里大闹的小孩子竟然真的不是小世子。 说完,虞敬翊便起身重新回到卧房。 看到床上依旧睡的口水直流横竖四八的模样的小人,眼神划过一丝笑意。 这个孩子的睡姿和她真的很像。 而瑾儿则是随了他。 想到瑾儿,虞敬翊收敛了笑意,察不可微的轻叹一口气。 刚想给他抻一抻被横七竖八踢走的被子时,突然对上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 冷乐乐其实是被渴醒的,折腾了大半天,又睡了一会儿,现在的他又渴又饿。 他的小手在被子里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早就不疼了,看来他妈打人屁股的手艺精进了不少啊,打狠了疼也不过夜。 虞敬翊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所有小动作,眼神晦暗不明。 早就备好的茶叶水,然后喂到他嘴边。 冷乐乐眼睛都亮了,立马双手捧着水杯一口气喝完了! 虞敬翊忍不住:“慢点喝。” 纵然有千言万语想问他,等人真的醒了,他只会说这一句了。 他不敢听到她的消息。 冷乐乐解渴了心里也舒服了。 于是眨巴着大眼睛,小心思在脑袋瓜里滴溜溜的转,不等对面这个男人开口,脆生生开口道: “我饿了!”然后露出来一个很乖很甜的笑容。 他特别清楚的知道,只要自己一露出来这个笑容,无论是老师还是奶奶,绝对被他牵着鼻子走哈哈哈哈。 虞敬翊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这里的时候,突然被他的这一句话噎了回去。 只见他的小儿子正眼巴巴的瞅着他,脸上也露出来瑾儿从不曾有过的笑容。 他的心蓦然一下软了。 “你喜欢吃什么?”虞敬翊嘴角挂着淡淡笑意,口气熟念道。 闻言,机灵的冷乐乐大眼一亮:“我不是挑食的小孩子,只要是肉我都爱吃!” 说完他还特地从床上站起来,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形: “我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这么大的牛,我可能吃了哦!” 比划了一个比他身体还大的圆表示他吃的很多,得让他多准备很多很多好吃的。 对上这个失而复得又活蹦乱跳,充满了鲜活气的小儿子,虞敬翊一腔热血恨不得都掏出来给他,只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温声道: “好。” 8. 第八章 虞敬翊立即吩咐下人准备一桌子孩子爱吃的菜。 在一旁候着的婢女们则早就准备好梳洗用品打算伺候这个新的小主子梳洗穿衣,由于没来得及做新衣服,只好在管家的吩咐下取来了小世子未上身的新衣服。 冷乐乐好奇的看着这群人,微微嘟起嘴巴。 这些人穿的好奇怪呀,但是长得好好看! “这些大姐姐是谁啊,她们为什么一直在这里?”冷乐乐好奇的摸摸自己的小下巴问了出来。 婢女们端着洗漱的水盆走到跟前便听到小主子的话,脸色大惊,立即跪下了下来。 虞敬翊顺手接了过来,在温热的水盆里浸湿了帕子,打算亲自给小儿子擦脸洗手,虽然刚一开始他有些手生,但是很快他便熟悉了起来。 以前瑾儿还小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亲自给他梳洗,只是瑾儿心智成熟过早,紧紧一年的功夫便不让他给他梳洗了。 “这些人以后是照顾你的婢女,以后你想做什么就让她们给你做。” 虞敬翊还没说伸手,对面的小人儿已经伸过去了小手。 冷乐乐歪了歪小脑袋,任由这个跟他长得很像,但是不知道是谁的人给他擦手,好奇询问: “什么是婢女?” “我让这些大姐姐们做什么她们就会做什么吗?” 虞敬翊擦拭了三遍,换了两盆水才把小手擦干净,又换了新的水开始给他擦拭不知道从哪儿蹭的脏兮兮的小脸蛋。 好在一下子就擦干净了,露出来那张不同于瑾儿白皙稚嫩的脸蛋。 而是小麦色的小脸。 一直在外面候着的石管家见王爷卧房里出来了他的贴身小厮。 “明竹,王爷可有什么吩咐?”他立即笑着拦下了人。 明竹看到来人,面无表情道:“王爷吩咐厨房做一桌子孩子爱吃的菜,多做些荤菜。” “好嘞。” 石管家笑呵呵的应下。 这些事本不该他做,但是现在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丢失了小世子不说,以后府里竟然还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少爷,王爷一早就下令封闭了整个王府,此时他也不敢随意出府向太后禀报,只得多探听探听一些消息好以后向太后娘娘邀功。 厨房很快备好了一桌,由于现在并不是传膳的时间,膳食是由一位带头的婢女拎着食盒,她正想进去摆膳,就被石管家夺走了。 石管家挥挥手让那婢女退下,自己拎了一个食盒,他咳了两声,用另外一只手抚了抚衣袖,又变成了一个笑眯眯弥勒佛的模样,才往里走。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婢女小厮同样拎着大大的食盒跟了进去。 进去后他躬身把食盒里的菜一一摆放整齐,小眼睛愣是没敢抬眼细瞅。 冷乐乐眼睛瞪圆,惊呼:“好多好吃的啊!” “这位就是小主子吧,果然英气十足,一看就同咱家王爷一样俊美。”石管家听到小主子的声音,立马抱着食盒凑上前拍马屁,大夸特夸。 这时他才有机会凑近细看,心下大惊。明明脸还是小世子那张脸,但是肤色不一样了,体态也同小世子有点不一样,明显是壮实了些。 视线转移到这位新晋的小主子脑袋上,顿时吃惊:“这,这头发” 冷乐乐刚准备大快朵颐,就看到一座小山一样的怪蜀黍凑到他跟前来,还一直对他笑。 笑的他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于是抖了抖胳膊。 见状,虞敬翊还以为他不舒服了,有点紧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叔叔,你家人真奇怪,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笑,他也想吃吗?”冷乐乐悄悄离那个怪蜀黍远了远,离虞敬翊近了点。 “老奴不敢。”石管家听到小主子的话立马请罪,不敢再问。 看到小儿子同他亲近了几分,心下微暖,终归是血缘亲情。 虞敬翊温声回他:“他是咱们家的管家,负责府里的一些统筹安排。” “不用管他,先吃吧,不然一会儿凉了。” “真的可以随便吃嘛,免费的吗?”冷乐乐也不想再理那个怪蜀黍,回过头来仰着小脸乖乖的问了一遍跟他长得很像的帅叔叔。 他姥姥说过,去别人家吃饭要懂礼貌。 听到如此乖巧懂礼的话,虞敬翊与有荣焉,她把他教的很好。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未来一段时间,他为他现在这句话付出多少代价。 虞敬翊下意识给他夹了一筷子瑾儿最爱吃的锦茸凤片:“这是你哥” 筷子还没收回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无其事道:“尝尝这个。” 冷乐乐对着满桌子的大鱼大肉,双眼放光,馋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对于面对帅叔叔夹的菜,他一口就吃掉了。 随后就把魔爪伸向离自己最近的油汪汪的红烧肉,几乎带着点急不可耐的劲儿用力插了一块,然后一口塞到了嘴里。 满口肉香在嘴里爆发,香的他的大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来满足的神色。 石管家见小主子夹了他亲自放在他面前的元宝肉,心里顿时骄傲起来。 论怎么讨好小孩子,没人比得过他,嘿嘿嘿。 很快在乐乐的一番风卷残云之下,一桌子起码也有六个菜,其中素菜不足一二,竟被吃了个七七八八。 冷乐乐捂着肚子吃的心满意足,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一旁边的石管家早被这场面惊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管家,还不快去请太医!” 石管家赶紧一溜烟的拖着他肥胖的身子去找大夫了。 虞敬翊以为小儿子吃的太多撑到了,心里隐隐后悔,刚刚应该拦着点的。 瑾儿从没有吃的这么香过,他看的有点入迷。 冷乐乐不以为然,打了好几个嗝随手用胳膊擦了擦嘴边的油渍,然后站起来,挺着吃饱喝足的小肚子道: “叔叔,我吃饱了,谢谢你的大餐,现在可以送我回家吗,我家在xx市xx小区…” 闻言,虞敬翊不知怎么回答,只觉得一股酸涩慢慢从胸膛闷出来。 许久,对上乐乐充满希冀的眼神,他才道:“这儿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父亲。” 吃的满肚子流油的冷乐乐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一个嗝儿差点没打出来,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才把这口气顺下去。 怎么,他还没放弃让他给他当儿子这件事儿呢? 本想给这个想他当儿子想疯了的叔叔一个白眼,可转眼又一想,他刚请自己吃了这么一个大餐,他还真的有点吃人家嘴短。 “我没爸,我妈说我爸早就不知道投了几次胎了。” 说罢,也不管他什么反应,抬脚就走,连着又打了个嗝儿。 心道:这儿也太奇怪了,奇怪的人,奇怪的地方。 我才不给你当儿子,想让我当给他们儿子的人多了去了,你慢慢排队吧。 就冲今天的大餐,我给你往前排排。 你不送我,我自己走。 冷乐乐哼着自创的小曲儿就想往外走。 看着小儿子大摇大摆的动作,虞敬翊脸色微沉,然后露出来一丝苦涩。 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冷乐乐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虞承珺,你是不是叫虞承珺,我真的是你的父亲,你的亲爹,你娘叫冷暖暖。” 虞敬翊看到面前同他长的有八分像的小儿子,对他一脸不耐和陌生。 那是瑾儿从未对他露出过 来的神色。 心痛至极,他们父子六年未见,好不容易见一面,儿子竟不识得他。 冷乐乐冷不丁的听到他妈妈的名字,脚步顿住。 这个叔叔怎么知道他妈妈的名字? “我不叫gjun,我叫冷乐乐,你可以叫我乐乐。”冷乐乐下意识反驳道。 乐乐这个名字是姥姥给起的,和妈妈的名字很像。 “就算你知道我妈妈的名字,你说你是我爸,你有什么证据,我才不是什么三岁的小孩子,能被你几句话就哄走。” “毕竟我可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大孩子。” “哼。” 说着他又想逃跑了,这儿才不是他家。 只是他连门都没出去,就又被揪住了后脖子的衣领,空留他一双小短腿在半空中胡乱翻腾。 冷乐乐气急,心里默默吐槽,真是倒霉,又被抓住了。 虞承瑾:“就凭我们如此相像的一张脸。” 于是他把此时像个炸毛团子一样的乐乐的脸面转向自己。 “我不信,我不信!” 冷乐乐手脚并用想要跑走,一定是这个大坏蛋想要囚禁他,强迫他给他当儿子。 他妈妈早就说过了,他没有爸爸! 石管家把太医带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立马哭天抢地扑了过去:“王爷,手下留情啊!” “小主子毕竟还是个孩子!” 虞敬翊掌心还留着孩子软乎乎的温度,他不敢动作太急,轻轻把怀里还在梗着脖子挣动的小儿子放在地上。 他没有站着居高临下地说话,反而双膝微屈稳稳蹲下身,恰好和乐乐的视线齐平。 微叹一口气,他知道这小家伙骨子里带着股拗劲儿,唯有这样眼神对着眼神的坦诚,或许才能让他放下一点戒备。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了一下:“乐乐,这儿就是你的家,你……” “你娘在何处?” 本来是想告诉他事实,可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出来这个,既然小儿子能回来,是不是暖暖也能回来。 冷乐乐小脸一扬别回头去:“我才不告诉我妈妈在哪里!” 虞敬翊微微叹气,暂时先放弃暖暖的事。 停顿了两秒,仔细端凝孩子没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张小拉满的弓,情绪稍微稳定一点,才接着放软声音往下说: “你母亲那边的家现下暂时是回不去了,但是你信我,爹绝不会食言,早晚找着稳妥的机会,让你和你母亲痛痛快快相见。” 冷乐乐腮帮子还鼓鼓地憋着股不服气的劲儿,直到扑腾得自己额角都浸出细汗,但此时他被对面那张和他很像的脸以及严肃的眼神吸引。 那股横冲直撞的倔劲儿慢慢顺着劲儿散了,到底是翻腾累了,小短腿往地上一杵就不再闹了。 他把嘴唇撅得能挂上个小小的油壶,连攥着衣角的指尖都慢慢松开来,起伏的小胸脯也渐渐匀缓了,整个人终于从刚才炸毛的小刺猬模样,软成了团蔫蔫的小棉花。 “承珺,或者你想叫乐乐亦可,把这儿当自己的家好吗?”虞敬翊见状决定抓紧下一剂猛药,几乎带上了祈求的目光。 周围的刘太医和石管家以及隐藏在暗处的王爷的贴身小厮明竹,冷乐乐都看在眼里。 他泄气般耸下来肩膀,这儿太奇怪了,抬了抬手才发现自己没有带电话手表。 就算想给警察叔叔打电话都不行了。 他一定是被拐到这儿来了,他到底该怎么回去。 冷乐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算给人当儿子,也不能白当。 反正是给人当儿子的,谁叫他家这么缺儿子,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幼儿园老大,敢找他当儿子,他就让他好好开开眼。 9. 第九章 晨光斜斜透过鲜艳的朱红色走廊雕花窗,在地上投下了几道浅浅温柔的光影。 冷乐乐在后花园的走廊的栏杆下慢悠悠的晃荡着小腿。 那个总想当他爸的怪叔叔刚刚被一个很酷的人叫走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只是他都晃悠半天了,也没找到这儿的大门朝哪儿开,简直跟之前他姥姥带他去的故宫都快差不多了。 他斜靠在精致的雕花栏杆上,双手抱胸摆出一个他自己认为酷酷的姿势,一双大眼睛四处看,似乎是在欣赏周围的景色。 “这儿的风景不错嘛,等我逃出去回到家里就带第一时间姥姥过来这儿玩儿。”他嘀咕了一句,然后一只手放平抵在额头上,挡住大部分光线,眯眼看向远处,看到了更好看的房子,想起来某人最喜欢古建筑了。 “好吧,顺便也把母老虎妈妈也带上吧。”谁叫他已经是大孩子了,该他孝顺孝顺了。 或许母老虎一高兴,会给他买全套的他最喜欢的那个玩具。 他身后的石管家气喘吁吁的挥舞着帕子跑过来。 而阿甲阿乙则是隐藏在暗处。 阿乙站在树上打了个哈欠后,深吸一口气精神又振奋起来,突然一脸八卦:“大哥,小世子到底去哪儿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小主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乙!”阿甲沉声带有一丝警告的语气。 阿乙暗暗翻了个白眼:“是是,不能讨论主子的事情,主子吩咐什么照做就是。” 撇了撇嘴,他才不信大哥一点想法都没有。 阿甲垂眸沉思片刻便又去紧紧盯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小主子。 他也是跟着王爷出生入死过,时时刻刻跟在王爷身边,除了当年王爷失忆失踪的那段时间他没在,后来王爷带着孩子回来后曾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曾经意气风发的王爷那段时间如同酒鬼一般借酒消愁。 要不是还有小世子,王爷差点会因为一个女人毁了自己。 好不容易王爷走上正轨,现在竟冒出来一个新的小主子,而且这个小主子和小世子长相十分相似,脾气秉性却全然不同。 他有理由怀疑这其中有什么阴谋,可是王爷又亲口吩咐他们贴身保护这个新的小主子。 而失踪的小世子则没有任何安排。 他心里隐隐担心小世子的安危,毕竟小世子也是被他们看着长大的。 石管家好不容易追上小主子,已然满头大汗,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累过了。 “承珺少爷,等等老奴~” 冷乐乐转了转眼珠子,看向向自己跑过来的大胖叔叔管家。 他可真胖啊!白白胖胖像……圆鼓鼓发好的面团,或者是荷叶饼的白皮面饼,想到这里他咽了咽口水。 然后摸了摸肚子,明明他是刚吃饱的,怎么又馋了。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想让它安分点。 等回家了让姥姥再给他做一大桌子好吃的,姥姥的手艺比这儿的更好吃。 大胖管家叔叔才走多久就大喘气,明明跟他姥姥差不多年纪,怎么体力一点都闭上他那年老力壮的姥姥。 冷乐乐隐隐带着嫌弃看向大胖管家叔叔身上,唔……他都胖出了快三个姚二胖那么胖,姚二胖可是他之前在幼儿园最胖最能吃的一个,每次还抢别人的蛋糕吃,但是从来不敢抢他的。 看来他以后叫这个怪叔叔大胖管家叔叔再合适不过啦。 石管家终于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逮住了一眼没看住便蹿得没影的冷乐乐。 他扶着走廊的柱子猛地弯腰,一只胖手撑在弯下去的大腿上,另外一只手擦着额角的汗珠子,连自己管家帽子都歪到了一边都差点顾不上扶。 “哎哟~呼呼~我的小主子……”他喘得话都断成了一截一截都说不利落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扶着一鼓一鼓大喘气的肚子站直了,咽了好几口口水才道:“承珺少爷,王爷特意吩咐老奴,要陪着您把王府里各处院落都认全了,您走的太快了,老奴岁数不小了,体力要跟不上了,您体谅体谅老奴吧~” 几乎带上了祈求的石管家要不是还记着自己是管着整个王府的管家,在小主子面前得端着几分体面,他这会儿真想直接往冰凉的青石板地上一屁股坐下去,缓上足足半刻钟再说话。 冷乐乐见人已经跟了过来,慢慢把自己满肚子的小心思收起来,当即停下转来转去的脚丫子。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露出来天真可爱的模样,撒娇道: “这里都绕了大半圈了,我都认识了,大胖管家叔叔,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出去逛逛啦?” 累的差点坐地上的石管家听到这个新来的小主子对他的称呼,气的顿时直起腰来差点跳脚。 他瞬间振奋了起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他正了正衣冠,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绢帕子擦了擦汗,咳嗽了几声,白白胖胖的脸严肃纠正道:“承珺少爷,老奴姓石,您可以叫我一声石管家。” “而不是姓大胖”后面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冷乐乐又开始晃了晃小脚丫子,漫不经心点点头,声音又脆又亮道:“好的呀,大胖管家叔叔~” 这小子的话音刚落地,石管家气急,眼前差点一黑。 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强笑一声,然后给自己找补:“承珺少爷能喊老奴一声叔叔,老奴真是三生有幸,只是府里有规矩,少爷以后还是叫老奴石管家便好。” “好的,胖石头管家叔叔。”冷乐乐虽然不解,但是决定尊重大胖管家叔叔的意愿。 他可真是一个乖孩子啊! “那胖石头管家叔叔现在可以带我出门了吗?”冷乐乐把晃悠的小腿再次收起来,站到胖石头管家叔叔面前乖巧询问道。 小脸蛋端的规规矩矩,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盖住了狡黠的目光。 听到着小子依旧不改,石管家气的脸色红白交错,心里十分不满自己的被喊胖,在府里这么久,从没有人敢当面说他胖,就连王爷都没有提及,轻哼一声: “承珺少爷,王爷吩咐过,只带您在自家府上逛。” 乐乐皱起小鼻子,突然抬起头反驳:“胖石头管家叔叔,我叫冷乐乐,不叫承珺少爷,这个名字也太土了吧。”说着掰着自己的小手指头开始算起来。 “四个字的名字,好难听!” 石管家愤愤叉腰,胖胖的脸上肉一抖一抖的,心里暗暗吐槽:您还觉得难听了,难道胖石头管家叔叔七个字的名字就不难听吗? 但他终究是下人,面前的小孩子虽然不是 小世子,但是他那张同小世子和王爷几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他也不敢放肆,尤其这个孩子是王爷亲口承认的。 只是这小子真是同他家小世子简直云泥之别,别说礼数了,就看这模样,脸头发都没有,跟他家原来的小世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一看就是穷人家出来的。 “承珺少爷,王爷吩咐了,以后您就是承珺少爷,承珺少爷就是您,老奴身份卑贱,万万不敢随意称呼,怕坏了府里的规矩,上下尊卑乱不得,您就必须是承珺少爷。” 石管家双手垂在身侧,板着纹丝不动的胖脸回道,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心里有点发愁,尽管他很不想承认这个所谓的小主子,但是王爷说了以后会带他进宫上玉碟认祖归宗。 冷乐乐被胖石头管家叔叔的左一句承珺少爷,右一句承珺少爷说的脑袋嗡嗡发胀。 他撇了撇嘴,不想再继续跟他掰扯这些没用的东西,眼下最重要的是他摸清楚这个鬼地方的路数,然后逃出去回家才是正经。 以往逃课离家他最拿手了,只是现在这个破地方实在是太大了。 冷乐乐转了转眼珠子,想到之前权利最大的叔叔说的话,小胸脯一挺,稚嫩的腰杆拔的笔直,故意绷着声音粗声粗气:“那叔叔也说了,你们以后都得听我的,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 然后小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的都快翘到天上,作出一副不可一世老大派头。 “所以,老大现在命令你,带我出去!”说完他又伸出一只手指头指着他大声喊道。 被人用手指头下命令的石管家顿时气的脸红脖子粗,他从未被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如此无礼过,等他再见到王爷了,一定好好跟王爷告一状,如此没有皇家礼数的主子,太后要是见到了恐怕更生气。 盯着面前趾高气昂的小主子,石管家猛的一顿,不对啊,这小子怎么一直想着出门逛逛,怕不是早就打着想溜出王府的主意。 意识到这点,他有一瞬间呆滞,他之前在皇宫待了半辈子,现在又在王府待了小半辈子,这点小心思能瞧不出来嘛! 只是他又有点不明白,他在这王府,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体面日子没有过过,王府里权势滔天,堆金砌玉,这傻小子放着泼天的富贵生活不要,怎么还一直想要跑呢?! 真是个傻小子,好赖不分! 石管家想到这里突然十分生气。 但是很快他明白过来,既然他要走,那他不如成全他,反正最后王爷要是问起来,他自有说辞。 这时候他小心思活泛起来了:到时候就说这小子奸诈,一直引诱他往大门带,然后怕伤害他,不敢动武,加上这小子身手灵活,就溜走了。 半分错也落不到自己头上,越想石管家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周全,不得不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所折服。 石管家突然笑眯眯道:“承珺少爷,刚刚咱们只逛了府里的后院,现在老奴继续带您去前院逛逛吧。”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明面上提及大门,边说边引路向大门方向走 希望这个傻小子能听懂。 这个胖石头管家叔叔就是不应,冷乐乐气的不耐烦撅嘴,他就知道这个胖石头管家叔叔不可能痛快的答应他。 10. 第十章 石管家就带着冷乐乐在王府转了许久,尽忠尽责的介绍府里各个院子。 尽管冷乐乐对那些地方不感兴趣,但是为了逃跑还是将路线一一暗中记在了心里。 “这儿是王府做膳食的厨房所在的院子。”石管家走到这里的时候,闻到院子里传来的香味,他肚子不由自主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一向耳朵尖的冷乐乐听到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悄悄抬起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捂住嘴偷笑。 略显尴尬的石管家摸了摸自己发叫肚子,胖胖的脸上浮现不自在的神色,今天他实在是走了太多路,作为经历了许多大场面的管家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轻咳了几声。 这时候,冷乐乐四处乱看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老爷爷挑着担子从厨房走到另外一边的小路,打开了一扇门便消失了身影。 “那人是谁?”冷乐乐指着刚刚从他们厨房出来的人,脆生生好奇问道。 那人石管家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在王府当差多年,上至王爷的幕僚门客,下至跑腿杂役小厮,只要在府里挂过名的,脸一抬他就能报出姓甚名谁、当什么差,这是刻在骨子里溶在血里的责任。 十分自得慢悠悠道:“承珺少爷自是眼生,刚刚那人是郊外皇庄的老菜头,是负责府里采买运送鲜菜的,现在这个时间点,有点晚了几分,所以才走的急了些。”一溜烟儿的说出来半点磕绊都没有。 冷乐乐转着大眼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暗中露出来一个狡黠的笑容。 石管家又绕了好一段路,才不知不觉的把这个小子带到了一处宽阔的地方,然后突然抬起手,指向一处: “这儿是王府的正门,以后得到王爷的允许,承珺少爷可带着护卫出入。” 冷乐乐听到这儿是大门所在,立即扭头看过去,大门处宽阔大气,门口还停了几匹大马,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 他拔腿就想跑出去,只是还没到门口便被石管家指挥门口的护卫拦住了,尽管石管家很不乐意,但是还是要遵循王爷的意思,起码做做样子呢。 等人拦住了这个这个小子,他才背着手,暗中转着自己圆溜溜的小眼睛。 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反正就看这个小子的意思了。 书房 书桌上的错金如意纹铜鹤香炉里的沉水香烟气正缓缓升起。 沉水香的烟雾一层层漫过虞敬翊手里捏的刚拆封的密信上,随之而在他冷沉的脸上晃动,眼底翻涌的戾气显得晦暗不明。 “原本要进京的五百万石税粮,实际入库到仓竟然不足二百万石,剩余将近三百万石的亏空,简直岂有此理!” 一双大手骨节猛的收力攥成拳,密信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胸腔翻涌的怒火压的他太阳穴突突跳。 明竹一身利落的黑衣,呼吸压的极轻,头发高高束起低头等待指示。 虞敬翊盯着信上那枚仿造得几乎能乱真的兵部印章,眉目间戾气慢慢沉下去,怒色像退潮似的从眸底敛尽。 “人你接着跟紧,沿江每一个漕运口的过粮记录、每艘漕船的吃水册档,还有他私卖粮给粮商的交割凭据全都搜集起来,绝不能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打草惊蛇。” 明竹低头双手握拳,恭敬道:“是。” 皇兄一年前便把查询税粮亏空的密旨交到了他的手上,朝野各地只当是各地赈灾济贫频繁,税粮被挪移赈灾,连户部的账面上都做的天衣无缝。 可随着他这段时间暗访南北州县的地方越来越多,亲眼见不少去年和今年报“颗粒无收”的江南各地,今年稻穗沉得压弯了秆,报灾折子却往皇兄那里递得越来越多,朝内税粮的缺口反倒一年比一年扯得更大,像一张看不见的嘴,默默吞掉了半壁江山的税粮。 而刚刚拆封的密信上正是他派人暗查今年江南收成的消息,以及记录的钦点漕运沿江御史负责的漕粮官的一举一动。 才发现内阁首辅柳传芳的手竟然已经伸的那么长,竟胆大包天敢假借往北疆运军粮的名义,偷偷截留漕粮,账面上却全都算进了损耗里。 他那年摔下山崖失去记忆亦是他的杰作,而当他恢复记忆重回朝野之时,柳传芳便极少出面了。 皇兄念柳传芳在他刚登基之时,助他平复了许多朝廷上的反对之音,让他稳稳坐上皇位,但带来的后遗症则是柳传芳在朝野上下的党派越来越多。 这几年暗地里的小动作也越来越多,哪怕是伤了他这个皇弟都一忍再忍,谁知他竟在暗地里搞谋逆之事。 皇兄亦有所察觉,大虞朝乃近五百年的传承,绝不能毁在他们兄弟手里。 冷乐乐刚盯着胖石头管家叔叔那尊胖门神似的背影消失在他面前,激动的立马比了个yes的手势。 大概熟悉了一下这个破地方的地形的冷乐乐正发愁怎么让这个胖子叔叔消失,结果他自己有事先走了,这千载难逢的空儿再不跑,等那胖子叔叔回头再看牢了自己,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虽然走之前还让两个大姐姐看着他,但对付大姐姐,尤其是漂亮的大姐姐,他最拿手了! 青禾和绿桃两名婢女一左一右的跟在小主子身后,刚刚石管家吩咐她们看着,顺便带小主子逛逛。 对于这个新来的小主子,她们既好奇又有点紧张,管家特意跟她们说了这个不是之前的小世子,而是新的小主子虞承珺。 她们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小主子竟然和小世子那么像,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当过和尚,所以头发才那么短。 也好奇王爷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儿子,但她们是下人不敢妄议。 吹着悠哉的口哨,手里攥着一支随手从路边摘的花的冷乐乐很高兴,因为这支花,气的那个胖子管家叔叔老心疼了。 突然,小主子站在一个垂花门边上一屁股坐下来。 “好累啊,大姐姐,坐下来歇一会儿吧。” 青禾和绿桃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回话:“奴婢不敢当姐姐二字。” “奴婢叫青禾。” “奴婢叫绿桃。” 冷乐乐双手拄在下巴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软乎乎的,左看看青禾姐姐,右看看绿桃姐姐,眼里满是喜欢 和欣赏。 很快他眉眼耷拉下来,蔫蔫道:“我好渴啊,想喝水,走不动了。” “两位漂亮姐姐能去给我拿点水喝吗?” “这支花送给你们,贿赂贿赂两位漂亮的小姐姐好不好。” 青禾和绿桃犹豫了一下,然后绿桃接了过来。 对上那年画里走出来的仙童模样可爱的小主子乖巧模样,而且说话甜言蜜语哄的她们心尖发软,双双秀手轻捂嘴笑,哪里还绷的住先前的拘谨。 比较稳重的青禾有点犹豫,因为王爷和管家都吩咐了要看住小主子,不能让他再乱跑。 绿桃也意识到青禾的顾虑,率先道:“青禾姐姐,你在这儿看着小主子,我去拿水。”因为她最先接了小主子的花,现在恨不得想要回报小主子。 青禾眉眼舒展,这样可以,于是点点头便应了。 冷乐乐歪了歪头,目光直直黏在紧紧守在他身边的只剩一个的青禾姐姐,黑葡萄似的眼睛都不转了。 青禾被盯的愣愣的,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没等她说话,只见对面的小小孩童眉头轻轻皱了几分,一本正经的开口: “青禾姐姐,你现在有点怪怪的。” “什么?”青禾当场怔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冷乐乐噗嗤一下扬起来一个灿烂的笑容,嘴边出现两个小小的梨涡,声音脆生生道:“有点怪好看的~” 一向稳重的,快十六岁的青禾瞬间被这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偏生对方还是个才六七岁的小主子,顿时又羞又窘迫,差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没等青禾把胡乱的心跳压下去,冷乐乐又挥了挥小手,软乎乎开口:“青禾姐姐,我想去取点东西。” 青禾这会儿脸上正烫着,听到小主子的话立即回过神来,急着小声应声问:“承珺少爷,您想取什么东西只管说,等绿桃回来,奴婢立即去给您取。” 见这个青禾姐姐不按正常套路接他的话茬,黑葡萄似的眼睛半转,小胸膛挺了挺,露出来一个逗弄人的促狭笑容,声音又响又亮: “当然是娶你回家呀!” “轰”的一下青禾刚压下去的一点热度这次直接窜的一下红到了耳朵根,脸上烫的几乎可以冒热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不敢说话。 青禾好气又好笑,有点羞恼的抬手虚虚点了点小主子的脑门,“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账话,看奴婢哪会儿指不定告诉王爷去,说您欺负人。”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抿着嘴笑出了声。 看了看午后的日头,冷乐乐生怕绿桃姐姐回来,自觉逗够了青禾姐姐,他又生出来一个新的主意。下一秒,他左右两只手捂着肚子,疼的嘶嘶抽气:“诶呀,我的小肚子怎么忽然有点疼,我要上厕所。” 青禾顿时慌了神,方才还跟她逗趣儿的小主子怎么突然肚子冷了? 她立即抬眼四处扫看,这一带是王府西南角落的厨子还有其他杂役的院子,平时根本没有贵人来这边,所以这边只有下人用的茅房,根本没有贵人用的香薰过的鎏金恭桶给小主子用。 11. 第十一章 “小主子,您稍忍一下,奴婢带您去贵人院子里找恭桶用。”说完青禾就想拉着他走。 她袖子忽然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拽住了,冷乐乐努力憋气让自己的小脸憋红了:“不行了不行了,青禾姐姐我憋不住了,就在这儿找个厕所就行了。” 青禾架不住小主子的需求,又怕小主子憋出个好歹,只好带他去了附近的茅房,因为满脑子都是小主子着急上茅房,把绿桃的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 刚到茅房门口,一股混着艾草香和臭味儿混合飘出来,冷乐乐立即捂着鼻子皱着小眉头好一会儿才垫着脚跨门槛进去。 青禾从腰间摸出来新的帕子,抬脚就要跟进去伺候小主子如厕。 见状,冷乐乐立即把青禾姐姐挡在了门外,稚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青禾姐姐你不能进来啊,我可是个堂堂正正的小男子汉,小爷们!上厕所哪有女人盯着的道理,你在外面等我半个小时就行。”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只觉得这个小主子有趣又乖巧,虽然和小世子张了一张差不多的脸,但是性格确是天差地别,不过她打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个小主子更讨人喜欢。 机灵的冷乐乐在有点黑乎乎茅厕里捂着鼻子秉住呼吸,环视一圈后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个厕所的漏洞,眼睛一亮,他发现竟然有一扇窗户竟然是坏的。 他立即小心翼翼的从坏了的窗户里钻了出去。 然后一溜烟儿的从厕所后面没人的竹林子钻了进去,一边逃跑一边快速思考:大门估计有点难,有那几个壮汉看着或许连狗洞都没有,只能从这儿出去了,这儿正好是那个老菜头运菜进出的地方。 冷乐乐打定了主意后便从竹林子钻了出来,踮着脚顺着游廊缝就往没人的地方窜,直到看到熟悉的小厨房,见有人出来,他立即躲在了墙角。 “杨子,这些菜都不新鲜了,郭大厨说换一批新鲜的菜,这些菜你运出去报损即可。” 一个因为烧火烧的脸色黢黑的厨子指着两筐菜吩咐另外一个被叫做杨子的人说道:“对了,厨房里还有一筐,你跟我进去,一起搬出来吧。” 杨子点点头,低着头跟着烧火厨子又进去了厨房。 冷乐乐见院子没有了人,他飞奔过去,一下跳上那个木头板车,随便拉开一个盖子,然后钻进去,又用一些烂菜叶子盖住了自己。 烧火厨子和运菜佃农一起搬出来一筐放在车上后。 运菜佃农拿麻绳把板车上的所有装菜的桶全都结结实实的捆绑在了一起,然后推着板车从那个小门出去了。 在树上隐藏的阿甲阿乙两人见证了这个新冒出来的小主子一系列操作,沉默,然后默默跟上。 不知道该不该汇报给王爷,但王爷也吩咐过了,除非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他们才能出现。 “王爷不好了,王爷!” 石管家拖着自己肥胖的身躯冲跑过来,一个惯性差点让他撞进去,作为管家他硬生生扒住门框拽停了自己,喉咙的气儿还没喘匀大喊。 虞敬翊正在写密折,听到门外大呼小叫的声音,刚落下的狼毫笔尖一顿,眉峰下意识蹙起。 石管家素来是府里最讲规矩的人,之前可从来没有这样失过礼数。 不知道在路上颠簸了多久,直到冷乐乐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好像有很多人的时候他才敢从菜桶里悄悄冒出一双眼睛。 他瞪大了眼睛,只见大街上人头攒动,有穿短打褐色布衣的挑夫挑着担子在叫卖什么东西,还有头上插着花的阿姨或者大姐姐卖布,头发花白的爷爷面前围了一堆小孩子,道路两旁还有很多很奇怪的房子上面插着的不知道什么字旗子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十分热闹。 冷乐乐懵了,这儿的人让他既感到熟悉,又十分陌生。 他上次在大街上见到这么多人还是姥姥的带他去乡下庙会玩的时候,只不过那会儿赶集的人好像不是这样的,房子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冷乐乐小脸满满都是疑惑和不解,趁着人多的时候,他悄悄从板车上爬出来,一个颠簸让他从车上滚了下来。 周围的人好奇的看着这个小孩子,还有热心的人跟那个运菜佃农打招呼说他孩子掉了。 运菜佃农大骂哪儿来的孩子,他孩子都在庄子上呢!然后推着板车走的更快了。 冷乐乐没有管那么多,他一个不留神就钻入了人群当中。 阿甲和阿乙二人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跟踪的便有点吃力了,但两双利眼还是紧紧锁住了那小小的身影。 冷乐乐晃着小短腿顺着人流跑了半条街,耳边全是叫卖声,还有大马拉着车碾过路面的隆隆声,他心里突然有点害怕,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 他左探头,右探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然后认清了一个现实,就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好像真的找不到家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突然他的鼻尖满满泛起酸意,小肩膀都不自觉垮了下来,连往日里惯会耍机灵的小脑袋这会儿都成了浆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能回家。 这时,街边的卖货郎摇着一个彩色的拨浪鼓从他跟前叫喊着走过,他下意识跟着走了,因为他想起来小时候姥姥也给他做过一个拨浪鼓,只是后来他有了妈妈给他买的变形金刚和遥控汽车,便不知道把拨浪鼓扔哪儿去了。 不知道跟着卖货郎走了几条街,走的他都累了,直到他在一个巷口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阿婆摆弄着一个卖黄澄澄蒸糕的小摊,他鼻尖微动,闻到了浓郁的香味,抬手想看看电话手表还有多少钱,看到空荡荡的小手腕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电话手表。 西斜的日头把街面上的人影拉的很长,冷乐乐努力忍住想要掉金珠子的眼睛,慢慢蹲了下来。 没多久,他朦胧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很干净,悄无声息的停在他面前。 没等他从发呆里缓过神来,“咣当”两声轻响擦着地面滚到他脚边,其中一个凉硬的小铁片似的小东西撞上了他的鞋,另外一枚磨得发亮的圆形方孔的 小铁片则正停在他面前,两枚小铁片在夕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锈色。 那双黑色布鞋的人停了几息便要走,冷乐乐眼疾手快,小身子往前一扑,牢牢抓住了那人的腿。 察觉到那人不动了后,他才腾出一只小手捞起来地上的两枚冰凉凉的小玩意儿,拍干净沾在上面的灰尘后吸了吸鼻子一个利索的站起来,仰着稚嫩的小脸蛋,同时白皙的手掌心把两枚圆铁片摊得明明白白,脆生生道: “叔叔,你的东西掉了!” 他仰着脑袋晃了晃脖子,也没看清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只看得见下颌线很温和。 于是不甘心的垫脚离远了瞧,才发现那个人带着一个打磨光滑的木质的面具。 面具人闻声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张奶气腾腾的小脸上,藏在面具下的瞳孔闪过一丝诧异。 刚刚他在客栈楼上远远瞧见这个小孩孤零零的站在大街中央转圈,觉得有点眼熟,索性下了楼过来瞧瞧。 “送你了。” 面具人声音平的半分起伏都没有,听不出任何情绪。 冷乐乐歪着脑袋把那俩小铜片举到眼跟前晃来晃去,圆孔透过夕照落下来小小的光斑,他好奇得很,抬着小下巴追着问:“这是什么呀叔叔?” “钱。” 面具人惜字如金,多一个字也不肯往外吐。 “这个真的是钱吗,能用来买东西?”冷乐乐瞪圆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满脸写着不信。 他平时出门揣着电话手表,买个辣条都得二维码付款,屏幕里跳出来的数字才是钱,尽管他小时候姥姥给过他纸币和钢镚,但记忆中的钱也不是长这样的锈迹斑斑的小铁片。 “能。”面具人面对质疑依旧平淡无波回道。 “面具叔叔你骗人!”反应过来的冷乐乐撇了撇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把这两个小铁片啪的一下塞回给面具人叔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可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儿了,我见过钱的,根本不长这样,而且我上学了,都要上一年级了,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 “还你吧,依旧不要再骗人了。” 面具人的手突然被一只软乎乎带着一点点薄汗的小手拉住,然后他的手里多了那两个温热的铜板,力道轻的像棉花一样。 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指节无意识蜷了蜷,把那两枚铜板攥紧后转身抬步就要走。 手腕处突然又缠上来一小团温热的力道,“诶诶叔叔你先别走!面具人叔叔!你知不知道警察局怎么走啊?” 冷乐乐死死拽住这唯一一个停下来跟他说过话的陌生人,急得小奶音都变尖了,着急询问。 他紧紧拉住面具人叔叔的手,心里想只剩这最后一个法子了:走迷路了找警察叔叔,课本上写的总不会错,管这地方是哪,找着警察局总能把他送回家。 这时姥姥曾经耳提面命说过好几次的,迷路了找警察叔叔。 等找到了警察局,他就能回家了,妈妈手机号还有姥姥的手机号他都背的滚瓜烂熟。 12. 第十二章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力道让面具人似乎闻到了稚童淡淡的奶香味。 他刚想说什么,耳朵一动好似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的运用内力把软乎乎小指头轻轻挣脱开了,玄色衣角少扫过乐乐的小脸,几个错步便转瞬间没入喧嚣的人潮里。 而冷乐乐伸着小手还维持着往前抓的姿势,指尖落了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彻底没了影,喊人都来不及。 他不明白刚刚还在跟前的叔叔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小嘴先是瘪了瘪,紧接着鼓成了圆溜溜的小包子,腮帮子憋得一鼓一鼓的,满肚子的不解、迷路的慌劲缠在一块儿。 连刚才被那俩小铁片骗了的小闷气,这会儿都涌上来了。 他耷拉着小手重新蹲回台阶边,踢了踢脚边滚过的小石子,暗戳戳在心里嘀咕:这个戴面具的叔叔一点都不尊老爱幼,怎么跑的比班里姚二胖抢蛋糕的手还快啊。 阿乙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终于看到了人,兴奋的喊道:“大哥,大哥快来,小主子在这里!” 阿甲还在房顶上朝远处看,刚刚他似乎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但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没顾上继续追看,听到阿乙的声音他立马一个利落的翻身从房顶上下来,刚刚由于小主子溜的太快,加上街上的人他太多了,一不小心他俩竟然把人给跟丢了。 他翻身下来后顺着阿乙的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失踪的小主子。 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冷乐乐双手拄在下巴里,眼睛四处乱飘。 这时,不远处的酒肆台阶旁引起一串促狭刺的人耳膜发颤的笑。 “哈哈哈哈阿尧哥你快看这个半瞎不瞎的小结巴!刚刚他泼完水盯着你靴子直瞅,眼睛都快贴上来了也没看明白自己闯了什么大祸!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简直是个小结巴!眼睛快瞎了也就算了,连说个话都说不利索哈哈哈!” 说话的人是一个着锦袍玉衣,扎着玉色的发带的小崽子,中州刺史家八岁的小公子左子屹,他叉着腰笑的直跺脚。 许曜看到面前几个贵人家的小少爷的鞋面脏了,一张瘦弱到两颊发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指尖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声音抖得发颤,语气里全是慌到发颤的恳切: “各位小少爷,是小人教儿无方,摆摊没把水盆放稳,脏了您贵重的新靴,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和这孩子没干系!” 边说他忙不迭抬手往怀里掏,摸出用油纸层层裹着的零碎碎银子,那是攒了快半个月打算明天给望安抓药的钱,连攥在手里都怕悟化了。 此刻颤巍巍递到跟前,腰弯得脊背都快折下去:“小的兜里全是些碎铜板,就这几钱散银,全都赔给您,只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眼睛半瞎、嘴又拙的小崽子置气……” 他边说边往地上给那几个小少爷磕头,粗布的青衣额头蹭得全是灰。 站在圈子最中间的同样八岁的江允尧,比左子屹大了几个月的生辰,此时他的一张小脸冷得像结了层薄冰,眼底的戾气浓的快要溢出来了,刚刚听到这个小结巴磕磕绊绊的说话,他怒气更盛。 他平生最讨厌的有两种人,一种就是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虞承瑾,另外一种就是更烦说话黏黏糊糊,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 今早新上脚的白锦靴,此时整只鞋面被泼得黑乎乎的,墨点子还顺着靴缝往新袜子里渗去。 祖母还有母亲好不容易跟爹软磨硬泡一整天才把他的禁足令解开,刚跟子屹溜出府逛了半条街,连心仪的蝈蝈都还没买着,就被这么个脏兮兮的穷小子弄脏了新鞋,火气噌的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丁壹本就是跟着自家少爷身后欺负人惯了,不等小少爷开口,立马满目怒色撸起袖子往前跨了一步,抬脚就往护着孩子的许曜护着孩子的肩窝上重重的踹了一脚,狠戾道: “哪儿来的穷酸贱民,敢把墨水往我们爷价值几十两的新鞋上泼,把你们父子俩都卖了也买不起这鞋子上的一块布!” 他踹一脚骂一句,脚下越来越狠。 六岁的许望安被爹爹护在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小身子抖得成筛糠:“爹,别,别别打,爹,呜呜呜……”别打我爹。 他耳边先是传来咚的一声踹桌子的动静,紧接着他爹抱着他的胳膊猛地一紧,耳边的拳风落得太急,他能清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爹爹脊背骤然绷紧,闷哼声隔着薄薄的粗布衣料蹭到他耳边,吓得他攥着爹爹的袖口哇哭的愈发厉害。 爹为了给他治这拖了好几年的眼疾,把家里仅存的几亩薄田全卖光了,凑了一点钱去药铺治了一段时间,可还是不够。 为了他的药还有生计才决定背着他到街上,摆个小摊子代人写家书、画扇面,攒两个零碎铜板给他续药。 刚才他蹲在路边上帮爹挪洗笔的竹筒,手一滑浑黑的笔水泼出去,洒在了过路贵人的靴子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想替爹说句赔罪的话,可嘴笨得半天蹦不出整字,急得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 “听到没,这个小崽子刚刚吭哧半天没说利索,原来是在喊我们爹呢!这小子难不成想喊我们爹然后想让我们放过他们吗哈哈哈!” 左子屹本意是想逗江允尧开心一点。 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要跟靖康侯府下一代搞好关系,靖康侯府的大小姐是他的亲姐姐,亦是当今皇后,他们家势力如日中天。 见江允尧仍然冷着脸,以为他还是不高兴,没出够气,他点了点他身后的彪形大汉几个一起上去给阿尧哥出气。 那群彪形大汉得令,立即上前。 一双双恶眼盯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俩,发出几声嗤笑: “护着是吧?你把这小瞎子捂再严有什么用?一个眼都快瞎透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出的小崽子闯出来这样的祸,是你们命不好,今儿我先踹折你这贱民的腿,再把这小瞎子往街边水沟里扔,让你们俩蠢货一块儿滚泥里啃泥巴,能不能消我们少爷这火还说不定呢!” 话音还没落地,许曜立即又挨了密密麻麻的拳打脚踢,浑身疼得直抽冷气,骨头缝里都泛着钝钝的发麻,可圈着望安的胳膊半分没松。 他死死把儿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敢让孩子听见这些扎人的恶言,颤着嗓子连连告饶,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只盼着这些 人把他们打累了,能放过他们父子俩这一回。 “住手,不要在打了!!” “不许打人了!” 突然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在围观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个是稚童的声音,一个是十分中性的声音。 冷乐乐原本蹲在台阶上抠着砖缝沉思怎么回家的办法,后来看到这块儿的人越聚越多,哄闹的议论声混着隐隐的哭腔往耳朵里,耳朵动了动,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他从小就经常跟着姥姥到处跑,最晓得街坊邻里的热闹。 于是他凭着灵活的小身子,像条滑溜溜的小鱼似的几下就从大人的胳膊肘缝里钻到了最里面。 等他好不容易在人群里站稳,才发现眼前哪里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只见几个很高很壮的大男人正拎着拳头或动脚往地上的人身上砸,被打的叔叔脸上都肿了,甚至额头都流血了,却把怀里的弟弟护的严严实实的。 而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弟弟憋的脸蛋通红,默默流泪,连哭喊声弱的都快断了气。 见状,冷乐乐脸上好奇兴奋的神情唰的一下没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怒色。 让他从一开始被抓到后面逃跑,以及遇到一个骗子面具人叔叔等等一系列的郁闷气腾的一下冒了出来,想都没想就扯着又响又亮的嗓子喊他们住手。 几乎同时,另外一个清亮却辨不出性别的中性声音也跟着响起来。 这个声音比较大,众人循声望过去,就见约莫十岁左右,身着低调朴素的藏青色男装,头发高高束起,巴掌大的脸绷的紧紧的同样压不住怒色的清秀少年——正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楚星。 刚刚发生的事情她全程在场,所以看的更清楚些。 原本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她以为只要让这些小少爷们出出气便罢了,毕竟只是两个八九岁的孩子。 但她着实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越来越过分,要把人打残了甚至连比他们都要小的生病的小孩子扔到水沟里,小小年纪便这般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她隐在人群中并没想强行出头,但看到那群人把魔爪伸向那个小孩子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 几个打人打到兴头上的下人听到这气势汹汹的两道声音,下意识停了手。 被人群围在正中间的江允尧也听到声音,一抬眼便瞧见圈外的熟悉的一张脸,漆黑的泛着冷色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得指节发白。 站在江允尧旁边的左子屹则是忌惮的扫了一眼了楚星。 见他一身衣料普通,虽没有刚刚那对贱民父子寒酸有补丁,但也不过是普通百姓衣装,一看就不是什么有来头的。 刚才那点错愕瞬间变成了嚣张,叉腰重新抖搂起来,往前跨了一步张牙舞爪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识相的话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打!” 这边,冷乐乐不顾那些打人的壮汉,几下冲过去想把父子两人扶起来。 许曜艰难的站了起来,睁开被打肿了眼睛,才看清是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小的娃娃,连忙艰难忍痛把冷乐乐往自己身后拉,声音哑的差点说不出话: “孩子,你快走!这些人不好惹。” 13. 第十三章 冷乐乐把哭的很可怜的小弟弟往他身后藏了又藏,摸着小弟弟瘦弱的身躯小眉头皱的紧紧的,平日满是嬉皮笑脸的小脸变得充满了正义凛然: “小弟弟你别怕,有我在呢!我肯定不让他们在继续欺负你!” 说完,他便冲着那几个欺负人的彪形大汉挥手知哇大叫:“我早就让我的小伙伴报警了,警察叔叔马上就会开大车过来抓走你们!” “你们太可恶了!警察叔叔一定会把你们抓到监狱里不给你们饭吃,不让你们看电视,让你们再也不敢随意欺负人!” 那几个壮汉听到声音,这才低头认认真真打量起这个跟他们呛声,站得笔直的小不点儿: 只见这孩子还没自家少爷个子高,头发短短的,小脸圆圆的,都还带着点婴儿肥,绷起小脸来眉宇间竟然还有一丝贵气。 那气势同他们自家的小少爷都不相上下,反倒压得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愣是没人敢上前动他半分。 为首的壮汉便扭过头头看向自家小少爷,江允尧。 江允尧紧紧攥着的拳头一动,暂时没有回应他们。 原本就只是想打几下这对穷酸父子出出气而已,可等他一看到虞承瑾那张脸,尤其是看到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时,不知怎么的心里叛逆心骤起。 之前在国子监之时,虞承瑾贵为王府唯一的小世子,也是整个国子监除了皇子之外最尊贵的身份,从来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过。 国子监所有的世家同窗除了皇子之外,都上赶着与他交好,只有虞承瑾是个油盐不进的异类,每次迎面撞见都跟没看见他似的,眼皮都不肯多抬一下。 那会儿他念着虞承瑾是王府世子的身份,捏着鼻子忍了这份漠视,回家还被父亲耳提面命了无数次,说虞承瑾性情冷僻是天生的,让他主动多凑上去示好,跟这位世子好好相处,让他将来支持皇后姐姐的儿子大皇子成为太子。 为了家里的大业,后来他放低面子凑上去搭过无数次话。 给他送过他最喜欢的小木剑、还有很厉害稀有的蝈蝈他不稀罕也便罢了,后面他送珍贵的书法帖子、紫毫毛笔连他们夫子都动过心。 可虞承瑾半分面子都没给过他,当着满国子监的同窗直接把他递过去的东西搁在一边,甚至连一个字都不说,把他的脸面往泥里踩得稀烂。更气人的是课业上,他江允尧无论怎么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习熬到半夜,把夫子留的文章背得滚瓜烂熟,当堂答问说得天花乱坠博满堂彩。 可一到每月的小考,虞承瑾永远轻轻松松压他一头。 直到前几日,他们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他不过是随便踢了一只带崽的野猫一脚,虞承瑾跟疯了一样上来就跟他拼命。 他虞承瑾是世子又如何?他江允尧堂堂一侯府的嫡子,更是皇亲国戚,难道还能站在原地平白受这窝囊气? 当下就攥着拳头跟他扭打在了一处。结果闹到父亲跟前,他半分安慰没捞着,就被关了三天禁闭,连门都没让他出。 江允尧斜着眼瞥了下人群里站着的虞承瑾,嘴角勾起点嘲讽狠戾的笑。 今天就算他就算真把这俩人打残了,顺带把他也给打了,又不是在国子监里,没有那些人多嘴多舌,而且以虞承瑾那怪人的性子,还是一个人,就算被他打了,他也绝不会告状的。 想到这里,江允尧眼尾的狠劲儿更压不住,抬了抬下巴招呼丁壹直接动手。 站在他旁边摩拳擦掌、正打算亲自冲上去把刚刚敢跟他叫板的楚星揍一顿的左子屹,余光无意扫过阿尧哥的看过去的方向,脸上的跃跃欲试和凶煞之气顿时僵住,脸色不对劲起来,声音都打起了结巴: “阿尧哥,那不是虞承瑾嘛?!” 他也是经历过家中父母的教训的,清楚这位王府世子的分量,尽管这个小世子的母族不详,但是虞亲王可是最看重这位小世子,甚至为了这个小世子都敢反抗太后和皇上不取续弦。 想到这里他腿肚子有点发颤,慌得下意识往阿尧哥身后缩了缩,顾不上打那嚣张的臭小子楚星。 他揉了揉眼睛,盯着人左看右看好半天,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纳闷地歪了头:“阿尧哥,这个虞承瑾怎么感觉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左子屹垫着脚摸了摸下巴,突然一拍手心:“他好像胖了点啊!以前那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现在看着圆乎乎的!” “还有他那头发,以前不都是束得一丝不苟垂到后背吗?怎么现在短得像是刺一样,难不成是在家里犯了错,被他家里逼着当和尚玩?” 被左子屹这样一打搅,江允尧这才分出一点心思放在虞承瑾的外貌上,细细往虞承瑾身上打量过去。 方才他满脑子都是以前被虞承瑾压一头的怨气,只盯着那张刻进骨子里的脸较劲,竟完全没留意这些反常的细节。 视线从那头利落的短发滑到他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他也皱起了眉:这人瞧着,好像真和前几天那个冷得像冰雕似的世子判若两人。 可就算如此,他今天也打定了。 “丁壹,打!就连那个多管闲事的人也一起打!” 丁壹早就等候自家少爷的指示,闻言,扭身就冲着那几个愣在原地的壮汉挥了下手,一群人立马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左子屹脸都白了,连忙伸手去拉江允尧的胳膊,想要阻拦他,急得话都磕巴了:“阿尧哥!那,那可是虞承瑾!真动了他咱们或许都不一定能回得了家!” 虽然他感觉虞承瑾有点变了,可那张脸总没变,下意识还是认为他就是虞承瑾。 壮汉得到了小主子的命令,自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其中离冷乐乐最近的一个壮汉本想双手抓住他。 冷乐乐这才腾出空看清了张牙舞爪打人的身后站着发号施令的两个小哥哥,穿着一身花里胡哨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瞧着就比挥拳头的下人更气人。 他还没来得及叉腰冲过去质问,看到那几个铁塔一般的人过来抓他,他当即矮腰,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从大汉的臂弯地下钻了出去,然后扭头朝那几个大汉做了个鬼脸,嬉皮笑脸道:“嘿嘿,笨死了啦!你们抓不到我!” 那个壮汉被惹怒了,向其他人递了几个眼神,瞬间他们几人呈合围之势,撸着袖子就想这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摁住。 结果冷乐乐在那群大手之下像只轻灵的金丝猴一般噌的一个跳跃,拄着壮汉的粗壮的胳膊跳了出去,同时小脚狠狠踹了其中两个壮汉的脑袋,顺带一个翻身又从他们面前逃走了。 可毕竟年纪小,力气有限,跑了几圈后,那些人追的更紧了。 他脑子飞快转着想脱身的法子,一个不留神后领的衣领差点被人指尖勾住,情急之下,他对着为首的穿着花里胡哨的小哥哥大喊:“你算什么英雄好汉,找人代打,有本事我们俩一对一单挑啊!” 江允尧抱着胳膊一动,很快他重新镇定下来,他承认,刚刚他确实被他的激将法激动了。 目光紧紧追在那往日里永远面色沉得像古井、半点情绪都不露的虞承瑾身上,此刻他竟被几个下人追得狼狈躲闪,那张素来冷淡的脸都失了惯常的镇定。 江允尧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勾,心底堵了好久的郁气都散了大半,说不出的痛快。 这时一个大汉想偷袭冷乐乐,冷乐乐前面躲闪不及,后面即将被人抓住,楚星:“小心!” 随即一个飞身大跳狠狠一脚踹在了那个要偷袭的大汉背上,那壮汉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呻吟。 这时,躲在暗处的阿乙看到这惊险的一幕,急的差点动手扔出暗器。 刚要动身就被旁边的阿甲一把死死拽住。其实他方才也忍不住暴露出去救小主子,但他瞥见那个个子高的少年冲出来挡人的动作,才硬生生顿住了脚步,把同样绷得浑身肌肉发紧的阿乙按了回来 “太过分了!”阿乙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压着嗓子闷声道,“江家这小少爷好歹也同咱们世子是同窗,明明比他还小一岁,他半分爱护幼小的念头都没有就算了,纵容下人当街围堵殴打王府的世子,江家着实太狂妄了些!” “我一定要向王爷告状!” 阿甲脸色黑得像浸了墨。 冷乐乐听到身后的动静,抽空扭头看过去,正是那个漂亮的小哥哥救了他一命,眼睛闪闪发亮。 看着这个穿着好看衣服的小哥哥,让他忽然想起以前跟着姥姥追的一部剧里的人,边回忆边有样学样把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在胸前一放,圆润的小脸蛋上满是稚气又硬撑出十足的豪气:“多谢兄弟救命之恩!” 才十岁的楚星双眼一亮,她感受到了同道中人的味道,绷住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唰的一下抱拳回礼道: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14. 第十四章 随后冷乐乐和楚星把许曜父子扶到一旁的台阶上休息。 冷乐乐重新站在江允尧和左子屹面前,小身板挺得像笔直的小松树。 楚星早就憋了满肚子的火气,也攥着拳头往前迈了半步,眼神亮得逼人,跃跃欲试地对着那群壮汉放话:“你们谁还想动手尽管过来,我可是练家子,不怕你们!” 她在家里练了那么久的拳脚功夫,被哥哥们嘲笑许久,今天总算是派上了正经用场。 冷乐乐很机灵的大声附和道:“对,我的这个好兄弟可是会功夫,很厉害的,你们要是再想动手,看我的好兄弟不把你们都打飞出去!” “没错!”楚星自信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半分惧色都没有。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为这个小屁孩的好兄弟,还在沾沾自喜自己的武功终于有人欣赏了。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掂量着未必能讨好,纷纷停下了动作,回头看向少爷们等候指示。 眼见手下的人没有把虞承瑾伤到,左子屹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悄无声息的缩回江允尧身后,为了让江允尧歇了继续教训虞承瑾的心思,他忙侧身到人耳边惊诧道: “阿尧哥,虞承瑾今天着实不对劲,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关于这点半分不假,他在一旁偷窥许久,满肚子疑云。 不敢置信前几天还弱不禁风,整日里冷着脸不苟言笑独来独往的人,今日行事竟大大咧咧的不说,还满场东跑西窜,往日的规矩礼义一点都没有,甚至还认了一个什么兄弟。 见能逮到机会教训虞承瑾的江允尧,一双冷的浸了霜的眸子更死死钉在那个趾高气扬的虞承瑾身上,满心都未散的戾气,耳边根本听不到任何人说的话。 虞承瑾,今日终于暴露了你的本来面目吧! 冷乐乐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其实性子很敏感,早早就瞥见了那个比他高一点点,穿着像雪一样白的袍子,脸上没半分笑似乎不会笑的人一直“恶狠狠”的往他这边瞅。 他才不怕这个! 小脾气登时上来,瞪着溜圆的大眼睛直直的回瞪过去,不就是比谁的眼睛大最能瞪人嘛,他最拿手了。 就在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闪着火花眼看愈演愈烈之时,周遭原本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像被什么慑住了似的,顷刻间鸦雀无声,一窝蜂似的往两边退开,自动让出一条宽敞的通路来。 众人屏息敛声里,一个身着玄色的高大身影从人群深处走了过,衣摆处织就的暗金龙纹随着步履微动,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正是容颜清俊,神色沉静通透的虞敬翊,带着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严使周围的人皆噤声,不敢高声语。 石管家亦步亦趋跟在自家王爷的身后,那些落在自家尊贵的王爷和他身上的敬畏目光让他十分受用,抬起高高的下巴,圆圆的脸上难掩自得。 左子屹看到来人,腿肚子瞬间猛的一软,险些当场栽下去。 江允尧脸色唰的变白,直直对上虞亲王的气势,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跟他们说,便让他在心底感受到了深深的害怕。 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规规矩矩的对着虞亲王行了一个晚辈礼。 左子屹也反应过来,白着小脸行礼。 虞敬翊面对小辈,只是淡淡点点头。 而早就眼尖撇到来人身影的冷乐乐后背的汗毛唰的一下竖起,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想都没想悄摸的在楚星后面缩了缩,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溜之大吉。 楚星看到来人脸色也变了,悄悄把脸往侧边别过去,微微低着头,双手都紧张的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她本来也想脚底抹油,偏偏被同她有一样江湖侠气的冷乐乐拽住,害的她想快快逃走都来不及了。 许曜抱着尚且懵懂又有眼疾看不清的儿子屈膝伏低。 他虽有一介秀才之名,但在京中本就无根基,现下又穷困潦倒,看到龙纹便知是天家权贵,只是他身份卑微,骨子里的那点读书人的体面早就在刚刚为了孩子碎的一干二净。 虞敬翊目光淡淡扫过他们父子,没有停顿,越过众人来到楚星面前,眼神留出几分看向身着男装,头发高高束起清秀的“少年”,冷咧的瞳孔微微眯起来,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一点探究。 楚星把脑袋埋的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小心脏砰砰乱跳,她完全拿不准这个虞舅舅到底有没有认出来她。 她本是先帝长公主虞檐雪下嫁安南侯楚家家主楚应蹊所生的最小的女儿,楚家本家远在蜀地,极少回京,寥寥一两次也是带了她的哥哥们回来应酬走动,她那会儿年纪小不宜出远门。 这次回来是因皇祖母年事已高,又实在想念远嫁的母亲,为了皇祖母这次的大寿,她一直祈求想见见京城是什么样的,好不容易母亲才允许让她跟着进京。 这个虞舅舅当初还城外亲自接他们进京的,当时接风匆忙,人多眼杂,仅跟着母亲匆匆见了一面。 在人身后躲着的冷乐乐紧张的绷着小身板闭着眼睛作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求求了,千万别让这个总想当我爹的叔叔看到我! 就这么屏着气熬了好一会儿,预想到的抓人迟迟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偷偷掀开眼瞅了瞅,见虞敬翊的注意力落在挡在他面前的“好兄弟”身上,不由心里一喜。 这个叔叔不会是找到了新的儿子所以就不抓他了吧,想到这里他顿觉机会来了! 殊不知,虞敬翊早就看到了那个鬼灵精怪的小崽子正垫着脚,猫着腰要跑。 他当即一个迅速出手,精准虚虚一捞,便抓住了他。 冷乐乐刚抬起来的脚瞬间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成一个一动不动的木桩,方才的那点机灵劲儿泻的一干二净,垂头丧气像个蔫蔫的鹌鹑。 完了,他就知道跑不掉。 虞敬翊捞过来人后指尖稍稍收力,顺势把冷乐乐稳稳的抱在怀里。 同瑾儿瘦弱的身躯不同,他臂弯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奶呼呼软软的温热, 感受着敦敦实实的小身板,让他心头弥漫着一股异常的满足感。 虞敬翊抱着怀里的小崽子,心里诧异他居然不扑腾了,转身缓步就往回走,路过仍僵着身影在原地的楚星的时候,语气淡淡:“还不快回去。” 这句话飘进耳朵里的楚星猛的打了个激灵,心里大喊完了,还是被认出来了。 忙不迭的点头,小声的嗯了一声,攥着衣角的手差点把衣服撕烂。 石管家紧紧跟在王爷身后,手里揪着的帕子都快拧烂了,暗自咬着后槽牙:还是让这小子回来了,这以后他还有好日过吗,他管理的好好的王府还有好日子过吗。 路过许曜父子的时候,好不容易老实了一会儿的冷乐乐又开始胡乱在虞敬翊怀里扑腾了。 虞承瑾拧眉,当着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一点规矩都没有。 家丑不可外扬,于是他暗地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示意他安分点。 可冷乐乐哪儿顾得上这些,有时候他的四肢蛮劲儿大的很,脖子伸的老长,扯着嗓子向胖胖管家叔叔拼命挥爪子。 “等等,胖胖管家叔叔,小弟弟受伤了!” 石管家闻言,肥胖的身躯趔趄了一下,随后恨恨的甩了一下帕子,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这个小主子在短短一天内给他起了那么多外号不说,还各个不离个“胖”字,正是气煞他也。 虞敬翊早就在来的路上就听了暗卫阿甲的汇报,固然欣慰这个小儿子年纪小小便有一颗赤子之心,见人遇险便上前相救,但一想到他不顾自己性命安危舍身救人,让他十分担忧。 眼下见他揪着这事儿不肯安分,还是示意石管家应了他的要求。 此时,他心底已然有了盘算,看来是要先教教规矩礼义了,这孩子是从暖暖那个世界的人过来的,不懂大虞朝礼仪很也在情理之中。 接下里的日子他正好慢慢教他这些,在母后大寿之前让小儿子上了皇家玉碟,认祖归宗。 石管家的目光落在那脏兮兮的许家父子的时候,眼里露出来嫌弃几乎浓成实质,王府现在门槛这么低吗,什么人都往府里带吗! 果然,那小子一来就……石管家不敢在继续想下去,忠于皇室是他毕生的职责,毕竟是王爷的吩咐,或许王爷自有他的道理,他们做下人的只需要遵从便是。 他忙拿帕子捂着嘴,往一旁退了半步,全身上下写满了不愿意,碍于王爷的吩咐,不敢把人撂这里,朝身后的小厮挥挥手,没好气道:“还不扶他们回府。” 等他们人走了,连用来撒气的许家父子都消失了身影,江允尧依旧僵在原地一言不发,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 左子屹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垂着眼盯着脚上的污渍,刺的眼生疼,像是一巴掌用力扇在他脸上。 方才憋了满肚子的火气和难堪往胸膛里翻涌,几乎要冲出来。 江允尧发誓,今日没讨回来的场子,来日方长,他迟早连本带利,统统从虞承瑾身上讨回来! 15. 第十五章 现代 暖黄的灯光斜斜洒在客厅的实木餐桌上,一份印着司法鉴定的钢印的亲子鉴定报告正摊开在桌子上。 空气里弥漫说不出来的沉闷气息,只留下钟表滴滴答答走字的声音。 冷暖暖垮着肩膀坐在椅子上,抓了抓快变成乱七八糟的蜂窝似的头发,把脑门在桌子上磕了几下,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跟自己置气。 另外坐在软软的沙发一角的虞承瑾坐的笔直端正,手里捧着着一本“小人书”看。 外祖母说没有哪个他这个年纪不爱看这些画本的,给他了好多书。 他虽然很喜欢这些书,但是自从娘亲回来后,他的视线早就围着她转了,书也顾不上看了。 看到娘亲的小动作,虞承瑾小眉头当即皱成小疙瘩。 他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为什么今天娘亲回来后就一副魂不守舍、万事皆休的恹然模样,此刻竟然对着桌子自己撞自己。 听到磕桌子越来越重的声音,他再也坐不住了:“娘亲!” 连鞋子都没有踩稳,蹬蹬几步扑到冷暖暖面前,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冷暖暖的额头前面垫一垫,挡一挡。 冷暖暖刚磕第二下,就察觉出额头接触到不是桌子,反而是一团软乎乎又带着点孩童体温的温软。 她茫然地抬了抬眼皮,顺着那双细白的小手看过去,正好撞进虞承瑾仰起来的眼眸里。 与乐乐不同的是那双微微狭长的清润的黑色眼睛里,清清楚楚盛着满得快要漫出来的担忧。 她心里倏的疼了一下。 刚刚堵的她发僵的心脏瞬间被这个眼神冲散,把想撞墙的郁气都搅的七零八落。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冷母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的捧着亲子鉴定报告结果最后百分之九十九的鉴定结果。 目光落在虞承瑾身上时,老太太眼底的心疼都快溢出来:多乖多懂事的娃啊,这两天给他吃什么都说好吃,就连看书都能安安静静默默的看上一整天,不吵不闹,一点也没有同龄孩子的顽劣性子。 想到这里,她想起来了那混世魔王乐乐。 喉头噎了一下。 冷母没好气的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脑勺:“发什么癔症呢,别当着孩子瞎闹。” 冷暖暖被老太太这一拍,回过神来,停下想要撞豆腐撞死的心。 她扒开乱糟糟的头发,伸手直接捧着虞承瑾的软乎乎的小脸蛋左看右看,指头按着两边的软嫩细滑的腮帮子,瞪着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 整个人在崩溃的边缘,说话都有点胡言乱语: “乐乐,你要是乐乐就吱一声,妈妈保证就算你以后在打多少架,再也不打你了。” 此时,她还抱着一丝侥幸,自欺欺人的表示面前这个瘦的都有点脱相的娃,就是她前几天还打过他屁股蛋的乐乐。 这叫什么事儿啊! 平白无故凭空多出来这么一个崽也就算了,第一个活蹦乱跳的崽她还没养明白呢,第二个又出来了。 怎么?上天是故意这样安排让他俩轮流来找她玩儿吗。 “囡囡你胡说啥呢,这就是你另外一个娃!”冷母赶紧搂了虞承瑾在自己身侧护着,粗糙的掌心轻轻的拍了两下孩子的后背安抚安抚。 她上看下看,盯着孩子的脸来回的看,越瞅心里越乱。 这娃的小脸圆起来的轮廓、眉眼,小鼻子小嘴巴明明和乐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找不出一丝差异。 偏偏那双眼睛不一样。 乐乐的眼睛里总是亮闪闪的,透着点没心没肺的野劲儿,转起来像装着满脑子鬼主意。 可这孩子的眼沉得很,规规矩矩的垂着,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都十分稳重,眉眼间还透着点养尊处优的贵气,不蹲下来细瞅都发现不了这个差别。 这气质就是和她的乐乐不一样。 她曾经可是手把手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乐乐拉扯大,乐乐哪根头发丝不对,她都能看出来。 更别说眼睛这个地方了。 可亲子鉴定也不是假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冷母瞅着女儿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急了。 她粗糙的大手牢牢把虞承瑾圈在怀里,腾出另外一只大手伸着手指头点着女儿的额头,语气里又是急又是慌:“乐乐你到底弄哪儿去了?!” 冷暖暖被母亲点得连连后退,脑袋都快炸了,一瞬间委屈也涌上来,她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妈,我真不知道啊!!” 虞承瑾垂眸,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心里有点涩涩的,原来母亲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吗? 那个叫乐乐的和他长得很像的孩子难道是他的弟弟? 可为什么母亲当初只带弟弟走,不带他? 他也很好养的。 就在冷暖暖和冷母争吵的时候,虞承瑾突然出声:“我只记得那晚我胸前突然发出一阵白光,然后我就出现在了这里。” 说着他又从脖子里掏出来一个他时时贴身带在身上的指环。 冷暖暖看到指环,看向虞承瑾,更加坚定了心里的猜测。 “咦,这不是咱们老冷家祖传的指环吗?”冷母看到虞承瑾从脖子里掏出来的翡翠指环,大吃一惊。 这是她老伴祖上不知道传了几代的一对翡翠指环,后来传到暖暖这一代。 本来是等暖暖结婚的时候当陪嫁,她和未来女婿一人一个。 之前一直让暖暖贴身带着,老伴说这对指环有灵气,能保佑女儿平平安安,会给女儿带来好运,将来能找个好对象。 她信了,可结果呢? 未婚生子也就算了,关键是连那个抛妻弃子的人渣都找不见,就连翡翠指环,也只剩下了一枚。 可怜她大好年华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成了带孩子的寡妇。 而另外一枚指环,便带在了乐乐身上。 本来她是不想让乐乐继续带的,可她也不忍心扔掉,毕竟是老冷家唯一的祖传的东西,老伴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她呢,等将来她下了黄泉怎么跟老伴交代。 即使恨恨的把毁了女儿一辈子的罪过都怪到这个翡翠指环上,她也只好忍了。 冷母仔细的观察这枚指环,皱眉,“这是那枚大的指环,不是乐乐的那枚小的指环。” 听到她妈的话的冷暖暖摸了摸下巴, “或许乐乐没事。” 冷母也长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冷暖暖的目光落在虞承瑾的脖子上的指环,她有一点点的记忆,是她亲自套在乐乐的脖子上的。 听到老太太说不是乐乐的那枚指环的时候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又很快提了起来。 然后探究的目光看向虞承瑾,语气放得发轻却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你到底来自哪儿?” 虞承瑾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抿了抿唇,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小脸此时透着一点苍然,细弱的小奶音带着颤音: “娘亲,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冷暖暖看到虞承瑾这副紧张慌措的模样,心里的疑云愈发沉重。 只能强压下对乐乐下落的焦灼和担忧。 “囡囡你语气这么硬做什么,你甭逼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冷母在一旁心疼坏了,她最见不得孩子可怜的模样,乐乐已经找不回来了,眼下这个找上门的亲孙子,她绝对不能在让他再出一点事儿。 “他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才六七岁,能知道什么!” 虞承瑾紧紧扑到外祖母怀里,攥着衣角,眼眶慢慢红了,他从那么那么远的地方来到母亲的世界,那么那么想念母亲。 可此刻娘亲满眼对他怀疑的模样,他几乎要确定了,原来他母亲真的不喜爱他。 冷暖暖看到虞承瑾眼底几乎要碎掉的委屈茫然的目光的时候,当即闪过一丝悔意,暗道自己急昏了头,不该对这么小的孩子追究这么深。 就在这满室的尴尬沉默里,搁在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轻灵灵的铃声一下划破了发沉的空气。 虞承瑾听到突如其来的音乐声,吓了他一跳。 她掏出手机看到来电联系人,心里一咯噔,悄悄走到另外一边。 直到一个角落,她才清了清嗓子滑了一下屏幕,下意识换上了笑脸,声音也温和起来:“喂,方老师……” 虞承瑾听到母亲的神态,黑润润的眼睛充满浓的化散不开的嫉妒和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哀伤,怕被娘亲看到,埋头在外祖母怀里。 而后他悄悄从外祖母怀里探出来一个眼神,目光一眨不眨的黏在娘亲身上,娘亲为什么对着一个黑色的方块的东西自言自语。 嘴巴还一动一动,甚至眼神和语气都变了,这是什么古怪的法术吗? 冷母掌心轻轻顺着怀中小娃单薄的后背往下抚,摸到他肩颈处突出来的骨头,当即心头一酸,摸着他的细软顺滑的头发,心疼的絮絮叨叨: “诶呦,我可怜的孙子,瘦成一把骨头了,是不是原来的家不给你饭吃,好好的孩子养的面黄肌瘦,真是作孽啊,要是不喜欢就早点还给我们,我们自己养,哪儿能让你一个小孩子受罪……” 她把孩子又往怀里搂了搂,就像之前搂乐乐那样,粗糙的指腹轻轻摸过小脸:“别怕,以后我就是你姥姥,亲姥姥,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多苦,还好你机灵。知道回来找你妈,以后姥姥和妈妈疼你……” 没等他琢磨明白,外祖母温柔的话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恋恋不舍把黏在娘亲身上的目光收回来。 16. 第十六章 他陡然反应过来,外祖母嘴里的姥姥就是她自己。 这两日他看了那个所谓的小人书,里面介绍了一些家族里的长辈、同辈的称呼,彩色画面活灵活现,配着圆滚滚的可爱彩图,画风简单明了十分可爱。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大半浅显的字都能顺利认下来。 只有个别笔画弯弯绕绕的字还有字上面像画符一样字体他不认得。 闻着姥姥身上舒服的味道,他只觉得好安心,好舒服。 原先无论是在王府里还是皇宫里,永远燃着浓的发腻的熏香。 “诶呦,你瞧我这记性!”冷母突然想起来,猛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忙低头瞅向怀里的小娃娃: “我的乖孙子,说了半天也没问你的名字。” 虞承瑾小脑袋里飞转的转了一圈,不敢报出来自己的真名,怕被赶出去,情急之下给自己起了一个小名: “我,我只记得旁人叫我小虞。” “小鱼,原来是小鱼儿啊。”冷母念着这两个字,心头的怜爱又重了几分,好好的孩子怎么起这么随便的一个名字。 虞承瑾一听,便知道姥姥听岔了,索性抿着唇,弯了弯眼睛,装作懵懂的点了点头。 “妈,明天让乐乐去上学。”冷暖暖打完电话回来就向冷母扔了个炸弹。 冷母噌的一下站起来,“什么?!” 然后就往门口看去,“乐乐回来了?” 冷暖暖赶紧拦住听风就是雨的老妈,解释道:“没有,是阳光小学的一年级班主任方老师打来的电话,乐乐失踪的事情实在不好解释,只能先让他去顶替一阵子了,我相信乐乐以后一定能回来的。” 乐乐今年要上一年级了,所以她早早的就给他办好了升学手续,本来前几天乐乐的生日过完后就可以入学的。 谁成想后面出了那样的事情,她也有点后悔,是不是当初她不应该跟他生气,如果不跟他生气,后面可能就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 因为当时比较着急,没有说清楚就给他请了几天假。 关于现在为什么只能先让他顶替,她本是想给乐乐办理休学,但是休学要证明,她从哪儿去给老师弄证明。 而且还有一系列复杂的手续要办,更何况撒了一个谎要用无数的谎去圆。 看这情形,现在这个娃肯定是要跟着她了,而且他身上的秘密或许跟乐乐和乐乐的父亲相关,更关键的是他也是她的亲生的孩子,无论怎样,她都不能不管。 小区里的人也都知道乐乐,要是莫名其妙消失,然后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孩子说是另外一个,她不被当成神经病才怪。 她把这些顾虑都告诉了冷母之后。 冷母失望了一下,后若有所思,发现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应下了这件事。 “小鱼,以后你就是乐乐了,姥姥知道你聪慧,你放心,等以后乐乐回来了,肯定让你恢复你该有的名份。” 虞承瑾看了看姥姥,又看了看娘亲,心里有一点开心,他终于留下了。 “姥姥,孙儿明白,以后我就是乐乐。” 冷母叹气又倍感欣慰:“懂事的乖孩子。” 小鱼?原来这个孩子叫小鱼吗,冷暖暖嘴里滑过这两个字。 吃过晚饭后,冷母要收拾厨房,便使唤女儿给小鱼洗澡。 虞承瑾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但很快他又纠结了起来。 毕竟他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无论是穿衣还是洗漱都可以自己完成。 要是当着母亲的面洗澡,他还是很羞耻的。 纠结来纠结去,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有两天没有净身了,身上的衣袍都蹭了灰,他在这里也没有换洗的衣服,指不定已经有味道了。 他吓得赶紧悄悄抬袖子嗅了嗅,果不其然,已经没有了熏香味道。 那他这两天岂不是顶着这样一身邋遢的模样在娘亲和姥姥跟前吗? 之前他还总想着在娘亲和姥姥面前留一个体面乖巧干净的好印象,这下倒好,万一惹了娘亲和姥姥的嫌恶? 一想到这里,虞承瑾整张白嫩可爱的小脸垮下来,慌的的指尖都轻轻揪住了衣角。 冷暖暖脑子里一边漫无边际的转着杂七杂八的念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一边把浴室简单的归置了一下。 她弯腰把乐乐常用的洗澡的防滑垫子铺在地板上,又把那套儿童专用的沐浴露、毛巾牙膏和软毛的牙刷拿出来齐齐摆在地上的小柜架上。 以及乐乐的专属的花洒扭了几下也调好了水温。 末了,又折身从乐乐的房间里拿了洗过的睡衣整整齐齐的放在卫生间。 站在客厅的虞承瑾视线黏在娘亲转来转去为他忙碌的身影,整个人似乎在发光,看的失了神。 刚刚还在羞赧纠结的事情,早就飘远了。 冷暖暖都收拾好后,才看到小小的一团呆呆的杵在客厅中央呆愣愣的看着自己,她差点脱口而出乐乐。 话到嘴边才猛的收住。 “小鱼,东西都准备好了,你进去洗”话说到一半,冷暖暖余光扫过小鱼的头发还有身上穿的衣袍上,突然顿住。 她抬手摸着下巴打量他,脑子冒出来个念头,他会自己洗澡吧? 虞承瑾正盯着娘亲发怔,听到她在喊他,瞬间回了神,小腿蹬蹬的跑到卫生间门口。 进去后就反手关上了门,这两天他如厕都是在这里,已经悄悄摸索会了母亲这里的门是如何用的。 他还是不能接受娘亲亲自给他洗澡。 古人云:男大避母。这点礼义他还是知道的。 关上门靠着门后站稳,虞承瑾再次看到那个洁白如玉的马桶,还有台面上只要拧开就哗哗往外冒温水的水龙头,眼底还是止不住的新鲜好奇。 在大虞朝里,哪怕是皇宫,都没有这样便捷的方便物件。 心里忍不住感叹:娘亲住的的地方,虽然很小,但是这里五脏俱全,日子过的这么奇妙。 浴室里还存有一点热气,虞承瑾的目光扫过置物架上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和毛巾,自然是认得的。 视线转到旁边,落在那排花花绿绿画着同画本里一样可爱的图案的瓶瓶罐罐他犯了难,眉头不知不觉的皱了起来。 他猜测可能是沐浴用的香胰子,只是有好几个瓶子,该如何用呢? 还有墙上挂着的长长的亮洁如新的管子,上面隐隐有水珠落下,模模糊糊猜着洗手盆的那个水龙头一样,是可以冒出水来的。 可翻来覆去端详了许久,也摸不准使用该摁哪个机关才能让水冒出来,他怕弄坏了惹母亲不喜,只好又重新放回去了。 虞承瑾环视了一圈巴掌大的卫生间,连个角落都没放过,也没有看到沐浴用的浴桶。 虞承瑾抿了抿淡粉的小嘴唇,忍不住扭头朝门口瞟了一眼。 要是他笨手笨脚的连洗浴都不会,还要娘亲进来教的话,娘亲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往后更不喜他了。 外头客厅里,冷暖暖趁小鱼现在洗澡这会儿功夫,把乐乐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下。 这个小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七十平左右小三居。 老太太住采光最好的主卧,乐乐之住南向次卧,而她则因为工作的原因需要经常熬夜,怕影响老太太和乐乐睡觉,所以住的是理她们比较远的在门口旁边的西向书房改装的小卧室。 她之前刚毕业的时候也曾经拍着胸脯跟老太太画饼,想等工作个几年好好赚钱给老太太换个大房子。 只是有了娃后,奶粉纸尿裤学费等等件件都是开销,工资还有老太太的退休金大半都填进了养娃的窟窿里,以至于老太太领着退休金还得自己找活儿干,至今也没攒出来首付。 老太太擦着手上的水珠从厨房出来,一双年迈的眼睛没看到小孙子。 冷暖暖也从乐乐房间出来,抱着一堆乐乐之前攒的脏衣服。 “小鱼呢,已经睡了?”老太太揉了揉干忙完收拾碗筷久站了半天的老腰问道。 “洗澡还没出来呢。”冷暖暖撇了一眼老太太的动作,随口接了一句话。 她把怀里一堆的脏衣服还有床单被罩之类的往沙发上一撂,然后从沙发旁边的小柜子里拿了一帖膏药。 老太太不满,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女儿的胳膊,嗔怪道:“你心怎么这么大,我让你给小鱼儿洗澡,他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连淋浴的开关可能都不知道往哪儿开,万一让水烫着了,脚滑摔着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她扶着腰就要进去给小孙子洗澡。 “诶呦,我的老太太,您歇歇吧,腰都酸成这样了,我去还不成吗。”说完冷暖暖老太太扶到沙发上给老太太的腰上换了一帖新的膏药。 老太太本想还嘱咐两句,摸了摸贴好的膏药抬眼才发现女儿已经往卫生间方向走过去了。 她长叹一口气,看到沙发上的脏衣服,其中有条男孩子的小牛仔裤子的裤腿上破了个洞,铁定是乐乐那个皮猴又不知道去哪儿爬树掏鸟窝给蹭的。 于是从沙发下面拿出来针线笸箩,慢悠悠的架起鼻梁上的老花镜,捏着缝衣针就着客厅的落地光,打算把这个磨破的衣裤补一补。 17. 第十七章 虞承瑾正努力的垫着脚,脚尖都绷紧了发酸,举着一个小小的但很轻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水盆艰难的从水龙头里地下凑。 之前他折腾半天也没琢磨透墙上金属管子的用法,便想着接盆温水来擦洗。 怕不懂机关闹出动静让母亲嫌恶笑话。 他细白的小手刚费力的打开水龙头,身后门外冷不丁的传来咚咚敲门声。 本就垫着脚身体的重心不稳,浴室地板上还有水渍,很滑。 受惊心虚被吓到,脚下当即一个打滑,小身板控制不住后仰,他下意识还是想拿稳手里水盆好不容易接上的一点水,结果身子一歪,顿时全部打翻在地,大半水也兜头浇湿了自己的前襟。 连带晃了几下,便狼狈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外面听到动静的冷暖暖本就悬着心,听到里面咣当的一声,心尖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拧了一下门把手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视线撞进满是狼藉的地面上。 只见那小小的一团头发衣服脸上都是湿漉漉的瘫坐在地上,发梢都在滴水。 虞承瑾抬头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浑身猛的一颤,铺天盖地的羞愧和恐慌扑面而来,小声嗫嚅,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娘亲,我……” 话没说完,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湿意。 他怕,怕面前的人因此会讨厌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温情就这么消失。 冷暖暖没有说话,而是快步上前伸手稳稳的把小鱼从地上扶起来,抹了一把他小脸上的水珠。 转身利落的从柜子里掏出来一个粉色的折叠的水盆,唰的一下打开。 又站起来抬手把墙上挂着的花洒拿下来搁到折叠水盆里,指尖拧了拧开关试了一下温度,温温的水流瞬间从莲蓬似的花洒流了出来。 虞承瑾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黏在她手上每一个动作。 片刻功夫,温热的水汽便漫出了小小的浴盆。 冷暖暖确认好水温后,双手叉腰面看着眼前这个和乐乐长得同一张脸的,性子却全然陌生的娃。 然后蹲下来,摸了摸他满是湿乎乎的外袍,随即一抓,一本正经的把他外面这层湿了的衣服扒下来。 虞承瑾瞬间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动作,苍白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了起来。 但很快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羞的连手指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脱完那古装汉服似的外衣后,才发现里面还裹着一层衣服,而且里面的衣服很白,冷暖暖不由好奇的摸了一下材质,明显触感更光滑。 在浴室灯光的照耀下,这层内里的衣服表面竟泛着一层细腻的银光。 哪怕冷暖暖平时对穿戴再怎么没见识和讲究,此刻也一眼能认出来这是丝绸。 而且是很名贵的丝绸。 再看向刚刚被她随手放在洗手台上的外袍,虽然外表有些地方蹭了灰尘和水,可隐藏在暗处的针脚细密的不像话,彩线盘着的云纹是极为精致的刺绣。 她在心里犯嘀咕:这娃的身份怕是不普通啊,就这衣料做工,别说是网上那些汉服爱好者买的平价cos服,就是那专柜里动辄几万的定制国风汉服,都未必做的出来这样考究的质感。 这可比那些cospy的汉服强多了,精致多了。 她眨了眨眼,小鱼的秘密好像更多了,她压下心里的思虑继续给他脱衣服,免得着凉。 哪成想刚脱完这层后丝绸的里衣之后,底下居然还有一层半厚的素色小衣裳,冷暖暖愣了一下,笑了。 明明这古代似的穿法很繁琐复杂,她以前也不玩cospy,基本上不穿汉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仅仅扫了一眼衣襟交叠处,脑子就像开了天窗似的,虽然动作有点生疏,但精准的知道从哪儿开始脱起。 仿佛是自己亲自给他穿上的。 好不容易剥洋葱似的脱到只剩一条棉质小裤衩的时候,虞承瑾的小脸烫的几乎可以煎鸡蛋了。 他慌忙的伸出细白的小胳膊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裤子,又想捂住上面。 但他只有一双手,顾得上下面就顾不上上面,慌的耳朵尖都红的要滴血。 冷暖暖瞧他这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窘迫模样,怕再逗就该掉金豆子了,立马不笑了。 伸手一把抱起来,这一抱才感觉出重量不太对,轻的像纸一样,平时抱乐乐那肉乎沉甸甸的劲儿不能比。 这娃真的很瘦,尤其是肩背那块,瘦的骨头隔着一层肉皮都硌手。 轻手轻脚的把他放在已经放了一多半的折叠水桶里,从旁边叠好的毛巾拿过来放进浴盆里打湿,挤了一泵儿童专用沐浴露,然后开始给他搓洗。 等浑身的泡沫搓洗干净后,她又摘过花洒,低头对怀里的小不点说了一句: “快把眼睛闭紧了,我要给你洗洗头发。” 虞承瑾立马听话的闭上了眼睛,眼睫毛都安安静静垂着没敢乱动。 冷暖暖把小鱼的头发打湿,水流顺着乌黑的头发流动,指尖埋进他细软又乌黑发亮的长发,在水光的滋润下,像浸了墨的缎子,一看就是从小就精心调养出来的发质。 她忍不住在心里啧啧感叹,这娃的头发倒是不像她。 搓洗一阵后温暖柔和的热流冲在头上和身上,很快洗的干干净净。 虞承瑾听见她的出声示意,扶着浴盆垫脚出来。 冷暖暖立即换了干毛巾围在他身上,三两下擦干净水珠,顺手给他换上了软乎乎洗干净的睡衣。 不熟悉的母子俩收拾的利利索索的从浴室出来,冷母早已把磨的破洞的裤子缝补好的看不出来针脚。 抬起老花镜看到这个新的小孙子洗的小脸红扑扑的,软软呼呼,老太太那颗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连眉眼都笑弯了。 “快给他领回屋把头发吹一吹,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老太太摸了摸小鱼的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一边对女儿叮嘱道。 末了盯着那快垂到腰处的发梢,老太太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头发怎么留的这么长,等有时间了给他剪一剪,以后洗头发也省事……” 冷暖暖牵着袖口还有点湿润的小鱼往乐乐的房间领去,路过虚掩的房门,指着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里面有乐乐的玩具和书本,只要不弄坏,随便折腾。” 没走两步,她侧身指了指靠近玄关旁的门,门上还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卡通便签:“那间小的房间是我的卧室,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推门喊我就行,我的门从不反锁。” 然后又回过身来,指了指挨着乐乐房间的另外一间门外挂着上半扇正红色月季花纹门帘的是姥姥的房间。 虞承瑾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把三个房间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乖巧点点头,声音软乎乎道:“记住了,娘亲。” 冷暖暖猝不及防听到娘亲两个字,头发瞬间窜上来微妙的发麻感,浑身透着不自在。 她轻咳一下,故意摆出严肃的模样道: “嗯…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 虞承瑾瞥见母亲突然沉下来的脸色,当下心尖一紧,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规矩要嘱咐,他绷直了小身板全神贯注等着训话。 “以后不要叫我娘亲。” 这话音刚落,虞承瑾好不容易洗澡才憋出来的一点血色瞬间褪下去几分,黑眼珠里浮起一层慌张的水汽。 冷暖暖见状又赶紧开口往回找补: “诶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在这里都是叫妈妈的,娘亲这个说法有点” 她卡壳两秒,搜肠刮肚找了一个容易让人理解的词,眼神四处乱飘:“就是有点太古老啦,旁人听到你一个几岁的小孩子会笑话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咋的,面对这个明明和皮猴乐乐长得一样的脸,可她却有点不敢面这个古装娃那张正经兮兮,十分沉稳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脸色。 让他喊自己妈妈,莫名就有点挂不住脸的羞耻感。 顿了顿,她也觉得有点羞耻,不知怎么的又鬼迷心窍的临时补充了一句:“或者你要实在干喊不惯,也可以喊我mother。” 这还是之前乐乐经常有事儿没事儿学了几个英文就冲她瞎显摆,成天挂在嘴边蹦的词。 虞承瑾没有听懂后面的那个词语,但前面的话他都听懂了,原来母亲不是要赶自己走,悬在空中的心落回原处。 又恢复了乖巧的神色。 张了张嘴,慢半拍的把新的称呼咬的清清楚楚:“好的,妈妈。” 推开以后虞承瑾要常住的卧室,屋里已经收拾的清爽。 床铺甚至已经换了新的印着小熊图案的新床单,被罩也是同一款,凌乱的桌子上也简单归置整齐,都擦了一遍。 虞承瑾的目光环视一圈,又重新落回到桌子上,上面放了一个藏青色,方方正正像个装满了东西的小包袱样式的东西,还有两条宽肩带,金属的拉链泛着银光,拉链旁边还有一个毛茸茸可爱的蓝色小鱼物件。 冷暖暖顺着小鱼直勾勾的视线拉着他走过去,然后把书包拿起来,顺带还有旁边放着的一块电子手表。 转身递到他跟前晃了晃:“这个就是你的新书包了,明天你就要上一年级了,上学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就是你和一堆同龄小孩坐在一起学东西。” 虞承瑾眨了眨眼睛,当即认真乖巧点头,小身板端正的站着。 见小鱼点头,冷暖暖本还以为自己要多费些口舌,顿时松了口气。 于是她由牵着他的小手凑到书桌上,放在书包一侧的金属拉链上,教他怎么顺着拉链轨道打开书包,又把书包里的文具盒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教他认识。 虞承瑾感受着母亲温暖细腻的双手,那股暖劲儿顺着相贴的手一路淌到胸口,连先前悬着的那点紧张不安都烘散了。 冷暖暖不知道小鱼的内心动作,示范了两次后见他郑重的点点头,就知道他学会了。 于是,她把书包里铅笔橡皮作业本,还有一个保温杯都按照上学的标准一一备齐拿了出来。 摊在桌子上挨个教他指认:削的尖尖的可以用来写字的钱币,白白胖胖可以用来擦除铅笔字的方正橡皮,印着田字格用来练字的作业本。 虞承瑾原本睁的很圆的眼睛再次放大,眼尾透着点不可置信的差异。 目光落在那块看起来软乎乎像奶糕的橡皮上挪不开。 他三岁便开始启蒙描红练字了,要是落笔错一画,只能整张宣纸揉掉重新写,哪儿能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奇妙物件,写错一个字只需用这个橡皮擦两下就能立马消掉? 18. 第十八章 这份新奇劲儿还没持续两秒。 他眉头轻轻拧了几分,小脸也蒙上了点犯愁的神色。 他自小便是悬腕练习各家书法名家的毛笔字,铅笔别说碰过了见都没见过。 习惯了挥毫泼墨的毛笔字,万一明天在学堂上不会拿笔的姿势,亦或是字的章法露了破绽,岂不是当场露出来马脚? 没等他纠结这点,手腕突然被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托起来。 冷暖暖捏着电话手表细细扣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在侧面按下开机键:“这个是电话手表,已经充满电了,明天上学的时候一定要带上,等以后我再给你换一个新的,要是在学校受了委屈,或碰到不懂的事情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立马能收到。”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什么,然后飞快道:“当然,不可以随便打架哦。” 说完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这孩子一看就不是打架的料,她应该放心很多。 为了快速叉开这个话题,她开始仔细的给他示范,指尖轻点着屏幕上的各种图标,怎么解锁、怎么拨号码、怎么发语音、甚至连紧急急救的按键都特意给他示范了两遍。 然而让她彻底放心的是:小鱼学的非常快,就连她示范的顺序都记住了。 于是让小鱼独自操作一下。 片刻之后,一阵熟悉的音乐声从虞承瑾手腕上那方小小的屏幕里响起,伴随着跳动的画面。 他回忆着母亲刚刚教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点了一下绿色的接通键。 冷暖暖看到被接通的画面,立即喂喂了几声。 虞承瑾惊的小嘴微微张成一个小圆圈,差点下巴都要掉了,盯着电子屏幕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个小小的物件竟然真的能把母亲的声音穿送过来,简直比他在大虞朝看到的所谓的传音术还要神奇。 冷暖暖如愿看到小鱼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入学的东西都教他了后,冷暖暖又转身去床边,指了指放在床上准备好的入学的校服,那是给按照乐乐的尺码报上去的。 笑容微微淡了淡。 “明天一早直接穿这套衣服,这是校服,大小应该合适,别穿错啦。” 说完她并走向了门口,吧嗒一下关上了卧室屋顶晃眼睛的吸顶灯,扭头看了一眼床头米黄色可爱小鸭子造型的小夜灯,晕出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微叹一口气,才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听到门口轻轻关上的声响,虞承瑾没有立即躺上床,而是轻声顺着小灯慢慢走到书桌旁,伸出小指尖试探的点了点,然后细细摸了上去这个崭新的似乎发光的书包。 他白嫩的手指和藏青色的皮质书包形成鲜明对比。 再看向床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母亲说了大小都合适,说明我跟他的身高是差不多的。 那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嫉妒和酸涩,此刻就着夜色又悄悄从心口的缝隙里冒出来。 明明之前,他总是祈求上苍,只要能亲眼见一见母亲便好。 现在见了,甚至他成功留了下来。 母亲也帮他洗澡了,想到这里,脸色微红。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在内心攥紧小拳头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要比那个叫乐乐的孩子更乖,更懂事。 在学堂把书念的顶顶好,一如之前在大虞朝一般,书念好了,父亲才会百忙之中抽空陪他。 才会成为现在娘亲…妈妈最喜欢的孩子。 想通了这一点,他才转身踩着奇怪的凉拖鞋爬上自己的小床。 学着刚刚妈妈的动作,把床头的小灯一个明显的拉绳式拉了一下,小鸭子灯随之慢慢暗了下去。 躺在充满了淡淡好闻香气的被子里,刚刚闭上的眼又悄悄睁开。 他还是抵不住好奇之心。 夜色正浓,他悄悄伸出小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不知道碰到哪里,倏然亮了一下,他心骤然大跳了下。 这么亮的光,怕被屋外的母亲和姥姥看到,他赶紧把手伸进被子里,挡住那刺眼的亮光,然后闭上眼。 躺在床上把被子悄悄拉高紧闭上眼,好一会儿他才发现电话手表不亮了。 于是开始准备入睡。 他其实有些认床,以为自己少不得像前几天那样翻来覆去熬半宿才能合眼。 可是鼻尖萦绕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香味,被子柔软温暖舒适,连肩膀处一直绷着的劲儿都慢慢卸下来。 他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借住的外人了,妈妈不会再把他赶走。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放松了下来。 可能是舒舒服服沐浴过了,没多会儿,他便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起来,很快便陷进了睡梦中。 凌晨四点半左右 虞承瑾眼皮颤了颤,没多久便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支起上半身子往窗户处看了看,墨色的天空边际已经晕开一丝亮光,近处的天空还有几颗没有隐去的残星。 估摸着应该快到卯时了,往日这会儿他应该准备起来给父亲请安了。 他甩了甩脑袋,想起今日是去新学堂的第一天,双脚放在床边,穿上便捷的拖鞋,啪嗒啪嗒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学着昨晚母亲的动作,垫脚还是精准的摁了一下并不明显的开关。 暖白的灯光猝不及防铺满了整个屋子,视线有点不适眯起双眼,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个光线。 走到桌子旁拿起来新衣服,对着款式他比划了好一阵才分清了上衣和裤子。 废了半天功夫,他才摸索好这身和从前他的宽袖长袍完全不一样的简单又透着复杂的新校服,然后顺顺当当的穿上。 然后他又把边边角角都扯的服帖,确定没有褶皱和奇怪的地方了才算完成更衣。 这里的衣服颜色花样很多,款式却是简洁大方的很。 都穿好后,他动了动手和脚,只觉得露出来的地方还是有点不适应。 可一想到母亲和姥姥都是这样穿的,他还是摁下了心里的别扭。 走出房门之前,看了看屋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后视线落在有些凌乱的床铺上。 他走到床边,不甚熟练的把被子整理整齐了,确定没有乱的地方了,才走出房门去洗漱。 在卫生间,从清晰的镜子里,他再次看清了自己。 时针慢慢挪到五点十分左右,冷母的房门被拉开。 冷母打着哈欠揉着眼角,这两天为着乐乐凭空消失又突然冒出来个和乐乐长得模样一模一样的小鱼的怪事,不安的心一直悬得 老高。 连续几天没睡好,昨晚也是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打了个盹。 要不是女儿一口咬死乐乐在别的地方好好的,她这颗心说什么也落不到实处。 而且乐乐也是来的莫名其妙,但科学总没错,都鉴定了是亲生的。 她这把年纪了,经历的多了,也看得开了。 想着时间有点晚了,她抬脚就往厨房走,打算给小鱼和囡囡做点早餐。 今天她不得不去上工了。 刚过客厅拐角,冷不丁的听到一声规规矩矩的软唤: “孙儿给姥姥请安。” 冷母冷不丁的吓了一哆嗦,这时她才注意到应该空着的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虞承瑾在客厅的沙发上端正的坐着看画本,听到动静,他把手上的画本放在腿上合了起来,放在沙发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乖乖的站了起来,动作拉扯稍微有点大。 感受在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连动作都有点穿不惯的别扭。 他迈着小步子走到姥姥面前端端正正的弯腰行礼。 偏生因为头发过长,他实在是整理不好。 这一低头,乌黑的长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垂下来,半挡住他的脸。 冷母本就没睡好,精神也不太好,冷不丁的被面前披头散发的小鱼吓的立马精神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喘气: “诶呦喂,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起的多早,吓的姥姥这心脏都差点蹦出来了!” 说着,她擦了擦带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然后架到鼻梁上,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才堪堪过了五点,而面前的孩子早已穿戴整齐了。 就是这头发太长了点,男孩子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伸出手顺了顺他有点乱的长发,然后忍不住拉他坐下: “这才几点啊,专家说了,小孩子睡不够八九个钟头怎么长大高个子,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虞承瑾见姥姥被自己吓到了,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心下正惴惴。 刚想给姥姥赔罪,听到姥姥话里话外都是热乎关心的话。 连忙摇摇小脑袋,身影清脆软乎道: “姥姥我真的不困,躺久了我反而身上发僵。” 冷母一拍自己脑门才想起来:“是不是饿了乐乐,等着姥姥马上给你做最拿手的鸡蛋饼……” 话说出去半截,看到长发的乐乐,才后知后觉拍了下自己喊错人的嘴巴,忙不迭改口: “小鱼,你叫小鱼,一大早的姥姥脑子糊涂了。” 被叫错名字的虞承瑾脸色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让姥姥没看出来半点异常。 见面前的孩子还是好好的,冷母便知道这孩子心重。 “你先坐会儿,姥姥去给你做鸡蛋饼吃,姥姥做的鸡蛋饼可好吃了。” 然后她撸起袖子便直奔厨房,热火朝天的开灶,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她的大孙子。 虞承瑾慢吞吞的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往日坐的端端正正的他这次他坐的却有点不安心。 目光总忍不住往厨房不看过去,姥姥年纪大了,他总不能就坐这儿干等着,觉得他应该要去帮姥姥的忙。 只是刚走到厨房,就被姥姥毫不留情的轰了出来。 19. 第十九章 六点左右,厨房里已飘出来浓郁葱香的味道,只见锅里的鸡蛋饼已经烙的两面金黄,滋滋冒着热气和香气。 冷母又熟练的重新下了两个生面坯子后,拎着锅铲蹬着拖鞋啪啪啪的冲到女儿卧室门口,砰砰的拍响了女儿的房门。 话音刚落不等里面回声,又急匆匆的奔回厨房。 十来分钟后,她一手握着铲子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出厨房。 看到客厅只剩一个大孙子乖乖的看书,安安静静地一点也不闹腾,不由的感叹一声。 冷母看向卫生间的门,开着,说明没人,随即又看向客厅,沙发上也没女儿的身影。 顿时大怒,于是又拎着锅铲健步如飞的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更加大力的敲门。 坐在沙发上看完全程的虞承瑾,眼睛一直跟着姥姥风风火火的身影来回转,嘴唇微弯。 他从前待的地方,无论是长辈还是晚辈无一不端着规矩,哪见过长辈拎着厨房里锅铲这种东西到处溜达的? 而且他的皇祖母,堂堂太后,更是看重规矩礼义,甚至连笑都要有规矩,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不得有一丝的放肆。 而这里,完全没有繁文缛节的生分,全是热热闹闹的亲近。 尽管还是有点不习惯外祖母和母亲之间的相处方式,但却让他真真实实感觉到亲人之间的情谊。 这时,卧室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 被连番吵醒的冷暖暖顶着一双黑眼圈,头发睡成了鸡窝头,穿着睡的乱七八糟的睡衣磨磨蹭蹭打开了门。 冷母见人终于出来了,压根没有多余的功夫数落,转身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一样直奔回厨房。 冷暖暖站在门口迷迷糊糊的伸了一个大懒腰,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看到墙上的钟表,发现才六点,瞬间困意又往上涌。 撇着嘴刚想发牢骚要回去继续睡。 另一侧靠近沙发的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 “儿子小鱼给母亲请安。” 冷暖暖发牢骚的话咔的一下堵在嗓子眼,听到这句话,困的还在发蒙的脑袋有点懵圈。 顺着声音看过去,再次伸手揉了揉眼睛,左右脑开始互搏。 刚刚开口的人是谁? 不对不对,小鱼? 噢噢,这是小鱼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睛因为熬夜做设计做的好像有点老花眼了。 她盯着站在她面前的小娃足足一分钟,脑子里一直旋转着一句话:小鱼变成女孩了。 只见虞承瑾,穿着藏青色仅过膝盖的的西装裤,露出来细溜溜笔直白皙的小腿,上身白色短袖衬衫,肩膀直挺挺的,简直就是完美直角肩,细白脖颈的领口处是一条固定夹住的藏青色领带,极度反差的颜色对比下,更显清冷。 而领带也是一分也没歪,端端正正的。 视线再往上看是满头乌发里露出来一张瓷白粉嫩的小脸,额头眉眼齐整干净,葡萄似得眼睛水亮亮的,唇瓣透着粉嫩有光泽。 要不是眉眼间的一丝清俊英气,别人看到这幅样子怕是要把这端端正正的小贵少爷认成女孩。 冷暖暖困的发沉的脑子瞬间被这惊人视觉冲击到彻底清醒。 她一直都知道乐乐从小就是个硬汉类的小帅哥,但是她没想过乐乐还可以有这样一副清贵柔弱的小模样。 现在小鱼这幅模样能直接拉出去做童模出道了,甚至都绰绰有余。 虞承瑾站的规规矩矩,有些担忧的看着母亲,见她一直不说话,有些欲言又止。 “母,妈妈是否身体不适?” 听到妈妈两个字,她一个激灵,立马回过神来。 她慌乱的点点头,然后又立马摇摇头。 冷暖暖趿着拖鞋蹭的往卫生间冲,连句搭腔的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虞承瑾眼巴巴的望向她去卫生间的背影。 漂亮的眼神瞬间有些失落的垂下。 另一边冷暖暖关上了卫生间的门,然后看向镜子,差点背过气去: 头顶的头发像个炸开的鸡窝,两个眼底青黑的黑眼圈重的都可以和大熊猫娉比了,唇色白的像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夜的病号,睡衣松松垮垮全是不知道怎么睡压出来的褶皱,整个人仿佛成为被工作吸干了人气的干尸。 她对着镜子无声捂脸,默默在心里崩溃。 自己作为长辈的威严以及自己的尊严,就这么随风飘散了。 哀悼了一下自己随风飘逝的尊严后,她赶紧拢了拢头发,打开水龙头搓了搓脸,凉丝丝的水激的她毛孔都打开了,自己也清醒了很多。 又赶紧刷了牙用洗面奶洗了一个完整的脸,才终于把那股蔫巴巴的颓气洗去。 重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感觉自己的绝世素颜好像又回来了。 毕竟她在大学的时候可是差一点被评上系花的,底子也是摆在那儿的。 直到这会儿,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依然有一种云里雾里的不真实感。 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上辈子到底是踩了狗屎运还是踩了狗屎运,搁哪个犄角旮旯攒出来的人品,二十多年了明明她的记忆里连个男人的手都没有摸过啊。 当然,除了乐乐和小鱼。 在二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里居然能悄无声息的蹦出来俩儿子, 而且连脸都分毫不差,一个比一个帅的出挑。 就她现在这副样子,简直要膜拜自己了。 没忍住在心里臭美,偷偷给自己竖大拇指。 果然,气质这玩意儿就是天生的啊! 之前那个天天上房揭瓦,整天天不怕地不怕,到处捣乱的混世小魔王乐乐,那股子撒野跳脱的劲儿,肯定是随了那个不知道人影的便宜爹。 反观现在这个小鱼,明明是同一张脸,但愣是长出了完全不同的劲儿,乖乖巧巧,气质清贵的像个财阀家族里的小少爷。 这基因可不是百分百随了她嘛!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有点可惜,偏生五分之一的概率,都没能捞着一个软乎乎的小闺女。 在自己胡乱的猜测和想乱七八糟的时候简单洗漱完。 直到出去后,在冷母的唠叨下母女祖孙三人坐在桌子上开始吃早餐。 冷母一边给小鱼加菜一边絮絮叨叨:一会儿是出门记得给小鱼带上一瓶温热水,厨房里早就烧好了,一会儿是放学别领着孩子吃外面的烤肠,不干净,孩子肠胃弱,容易拉肚子…… 就着老太太的絮叨劲儿,三人慢慢吃完了早餐。 刚撂下筷子,冷母匆匆的背上挎包就要出门,一边换鞋一边扒着门框千叮咛万嘱咐: 路上车多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别着急,一定要看红绿灯,到放学了要按时接,别让孩子空等之类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三四遍。 冷暖暖连连应下,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应的后面都有点敷衍了。 反倒虞承瑾每听到外祖母的一句话,便乖乖的点头,认认真真的回应每一句话,小脸上一点敷衍和不耐烦都没有,把每句叮嘱的话都记在心里。 冷母又怜又爱的摸了这个新孙子的小脸好几下,这才放心又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虞承瑾早早的把新书包拿了出来,端正的放在沙发上。 然后是乖乖坐在沙发上等母亲梳妆,小腰挺着很直,连画本都没怎么翻。 直到好久,墙上挂钟慢慢滑向外祖母跟他提过,也教过的该动身去学堂的时间,母亲的房门还没有动静。 渐渐心里悄悄泛起一点急色。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冷暖暖踩着小白鞋走了出来,脸上化了一个沁透的几乎看不出来痕迹的伪素颜妆。 把晚上熬夜的倦意遮的严严实实。 身上穿上了 她大学时期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斥巨资买的名牌休闲小西装。 挺直秀气的鼻梁上带着一个夸张的墨镜,垮着一个亮面的小皮包,整个人精气神亮的晃眼,亮闪闪的出现在虞承瑾面前。 和早上那个顶着鸡窝头,黑眼圈挂到下巴满脸倦色简直判若两人。 虞承瑾看到像是变戏法一样变了个人样的母亲,震惊到小嘴微张,向来沉静的眼睛也瞪的大大的。 由于太过于震惊,导致他正在搜肠刮肚般想着从前在书里看过什么雅词,才能把现在这幅好模样的没母亲夸赞的妥帖,结果还是太过震惊加上他有点不善言辞,羞有开口,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冷暖暖把小鱼这幅惊呆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得意的转了两圈,全方位无死角的展示自己是个很漂亮年轻的妈妈,不是邋里邋遢的妈妈。 她甩着拎着小皮包的胳膊就往门口走,一边催促一边比了一个帅气的出发手势: “go,go,go,儿子,咱们出发!” 冷暖暖刚想伸手牵住小鱼,就发现他正一动不动,目光在他头上一扫,这时她才感觉到哪儿不对劲:唔……小鱼的头发太长了。 阳光小学其实离家很近,骑两轮的电动车加上红绿灯也不过二十分钟,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她们住的虽然是这个城市里城中村比较老旧的小区,但占着旁人羡慕不来的好地段,就是离这里不过两条街就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重点小初高。 别看她们住的地方破,小区楼体墙皮都掉的斑斑驳驳,一到夏天路两边的梧桐树遮了大部分小区房子,连阳光都很少。 但当年划学区的时候政策倾斜,其他区挤破头也想进的重点小学反倒是优先录取这个城中村的原住民。 因着这个政策,这块老小区地皮价格越破涨的越高,多少人想买却买不起这儿的老破小换个入学名额。 冷暖暖也正是因为占了地皮优势所以省了大半需要为了乐乐上学费的心。 而老小区旁边就是一个很大很贵新开发的江景豪宅楼盘,银灰色的外墙立面,一扇扇高大明亮的玻璃,可以远眺这个贯穿整个城市的大江大桥景色,小区门口修建的是一条条崭新的马路,人车分流的门口全是豪车。 和她们城中村的老旧小区,晾衣服有晾在树杈上,楼下摆着一溜的旧板凳,坑坑洼洼的小路比起来,活脱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两个极端。 冷暖暖打小就听小区里长辈们说小区说拆,说了十几年,隔壁的楼盘都卖到三期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拆迁公告的影子愣是都没见着一丝。 她倒是靠着这个学区房的优势给孩子捡了一个大便宜。 这是虞承瑾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坐两轮的电动车,两只小手怯生生的环抱住母亲的腰,把小脸轻轻的贴在她温热的后背,没有一点害怕。 身边有跟他们一样的两个轮子的车,也有很多黑色或白色的四个轮子没有马和人力拉的所谓的汽车唰唰从他身边路过,他也没有感到害怕。 出门前,母亲给他把长发高高扎起。 坐在电动车上风一吹,他扎起来的高颅顶长发在脑袋后面迎风飘扬,露出来因为贴在母亲身后的半张莹白软乎乎的小脸。 这时,在他们身后一辆低调奢华,挂着连号车牌的奔驰悄无声息的从虞承瑾身边开过去。 车窗半降,里头趴着一个扎着侧边小卷发,头上戴着粉色水晶发卡,跟他穿着同款校服正趴在车窗上的往外瞧的小女孩冷不丁的对视上了。 小女孩盯虞承瑾那半神颜小脸以及被他脑袋后面的飘扬的头发瞬间看直了眼,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瞳亮的直冒星星。 小嘴巴下意识都展开了,扒着车窗就想打招呼,被一双手稳稳的抱住往车里捞把小女孩没有说出口的那声“哇”,全隔在汽车后座里。 而前头的司机已经踩着油门稳当的继续往前开过去了。 20. 第二十章 古代,王府书房里 黄花梨书案上正鼓着腮帮子双手撑在书案边上,晃悠着藕节似的小腿的乐乐,嘟着嘴都能挂酱油瓶了,满脸闷闷不乐。 尽管他很不想相信,可他自从在外面跑了一圈后,发现这儿既没有他原来地方的高楼大厦,也没有到处跑的小汽车,连妈妈的专属小电驴都没见一头。 每个人都穿的奇奇怪怪的,有时候说话也听不懂。 这个破地方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他原来的地方。 冷乐乐头一次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小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圆溜溜的眼黑眼珠子转来转去,随后落在对面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书,坐姿像块木板,脸上连个笑都没有的人身上。 他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揣着不安,可现在又看到那张跟他几乎很像很像的脸…… 然后他马上又摇了摇头。 这个人整天板着一张脸,又不怎么说话,哪有像之前幼儿园看到别的小孩的爸爸的样子? 转着大眼睛想了许久,他心里的小人盘着俩手一拍,啪嗒一下打定主意:不管他怎么说,只要他亲妈和姥姥没亲口在他跟前点头承认叔叔就是爸爸,他才不要喊他爸爸! 可话又说回来,他现在真的找不到家了,这个叔叔又总想让他给当儿子,肯定不会轻易的放他回去。 也不知道他妈还有姥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这儿没有警察局也没有小汽车,那这段时间他总得给自己找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吧。 虞敬翊修长的手指优雅的合上手中的书,抬眼看向好不容易抓回来依旧不老实,一点坐相都没有的乐乐。 放着给他铺了云锦软垫的就近在眼前的太师椅不坐,非一屁股爬到书桌上,小胖腿悬在岸边晃的正欢。 一会儿好奇的抓过来墨锭攥着把玩,弄的满手乌黑,一会儿还把他案桌上的宣纸画的乱七八糟,弄的衣服上好几块墨渍,鼓捣累了就这样晃着小腿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又开始酝酿什么了。 他微微侧头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低声唤了一声: “乐乐。” 顺手把书册放在一旁桌子上。 有一件事他早就思虑许久拿定了主意。 乐乐是他另外一个亲生儿子名叫虞承珺的事情迟早要曝光,这事瞒不住更拖不得。 眼看母后寿诞临近,介时他的儿子必定要进宫祝寿,宫里稍微有几分眼力的人,往来几次便会瞧出乐乐的气度举止和之前的瑾儿大不相同。 他绝不会让乐乐这么一直无名无份遭人诟病。 念及此处,他的语气沉下来,不容置喙: “这两天我会给你安排稳妥的蒙学夫子教你启蒙,顺带有一些皇室规矩礼义也要学,往后不许在府里翻墙钻狗洞乱跑,但凡你踏实肯学,学到你懂了些许该懂的地步,我自会让人带你出府游玩。” 说完又怕他坐不稳栽下来,语气不自觉放软几分:“你先从案桌上下来,当心摔着磕着头。” 他暗地里叹了一口气,思虑再三。 乐乐是她教出来的孩子,虽带着孩童的天真浪漫,也有普通百姓里的活泼可爱。 可生在皇室,有了天家骨血,哪能一点规矩都没有,要想入皇室玉碟,先不说朝中大臣们的眼睛盯着,就怕母后和一些宗室亲眷也会死死盯着,不然断断过不去这关。 之前瑾儿的事情他们已经颇有微辞。 谁料晃的正起劲的冷乐乐听了这话,小脑袋一扬,满不在乎的哼道: “我不!哪儿舒服我就坐那儿,什么破规矩,我才不要学。” 虞敬翊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起来,玄色锦袍下的肩线往下沉,语气也不由带上了上位者惯有的威压,拿出来了往日管教和教导瑾儿的语气,脸色微沉,声音微冷: “这次由不得你任性继续在府里胡闹了,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 这硬邦邦的话砸下来,尤其是那冰冷的脸色,让乐乐心里有点发怵。 但想到这个人还不是他爸爸呢,他怕啥。 这样一想直接把乐乐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激发出来,他啪的一下从书桌上跳下来,垫着脚冲着虞敬翊做了一个鬼脸,吐着小舌头摇头晃脑: “我凭啥听你的,就不学,你能拿我怎么样!” 话音还飘在半空中,他脚底已经抹了油似的往面前这个生气可怕的叔叔侧面一窜,学规矩什么的一听就不好玩。 他好不容易跑到这个破地方没人管了,才不往这个“火坑”里跳。 直奔门口,他扒着雕花门就想往外冲,打算顺着他刚记熟了的路,随便找个地方继续藏起来。 任谁也别想捞着他。 虞敬翊早有准备,眼皮都没有怎么动,只朝一个廊柱阴影处示意了一个冷沉的眼神。 隐藏在暗处的阿甲当即会意,手肘轻碰了下正憋着笑瞧小主子耍宝的阿乙,二人脚尖点地,几乎是同一瞬弹身飞起来,宛若一阵风似的从檐下掠过,没有带出一丝声响。 恰恰在乐乐刚踏出来高高的门槛时,犹如天降门神,一左一右稳稳形成两道高墙一般落在小主子面前,堵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可以继续让他跑。 冷乐乐眼瞅着这俩门神似的人凭空落在他面前,吓了一跳,四处瞅半天也都跑不出去了。 抬头看向这两个壮汉,觉得有点眼熟,蓦然想起之前在花园里正是被叔叔指挥着他俩把他抓住的情景。 顿时有点头大,垮下了小肩膀,就知道自己跑不出去了。 他撅嘴,然后一屁股蹲在地上生闷气: 不就是仗着自己会飞嘛,等他以后也会飞了,他肯定…… 还没想完,他脑袋里的小灯泡突然唰的一下亮了,小脸也从苦恼变成兴奋:以后我要是学会了这飞来飞去的本事,往后谁还能抓得住我,那我岂不是能飞回家了?! 或许以后机票都不用买了,想去哪儿玩就飞去哪儿。 回去以后还能给他的好朋友炫耀,当着他们的面飞一圈,肯定会大出风头的! 尤其是那个死对头,肯定也会跪下来求他当老大! 那他岂不是比打赢他都风光?! 越想眼睛越亮,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那点郁闷瞬间散的一点渣都不剩,他十分利落腾的一下转过身,小胖胳膊一把死死圈 住叔叔的大腿上的衣摆,仰着小脸,眼眸里的亮光像星星一样,兴奋道: “叔叔,你让这两个大哥哥教我飞来飞去的本事吧,我要学这个! 虞敬翊垂着眼眸看着这个想一出是一出,变脸比天气都快的小儿子。 明明刚刚还攥着小拳头往外冲,这才过了没一盏茶时间就欢欢喜喜的凑过来抱大腿讨教学本事。 为了顺顺当当的把这匹小野马拴在府里,他也不戳破。 故意慢悠悠拖长语调道:“想学也不是不行。” 然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冷乐乐多精啊,他可是从小看着姥姥和妈妈的脸色长大的,立马顺杆爬,十分识相笑嘻嘻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往外乱跑了,我可是说话算话的小男子汉!叔叔!” 虞敬翊眉梢微微一挑:“叔叔?”故意咬重了两个字 冷乐乐卡壳了。 一会儿他纠结的小眉头都慢慢拧成了小疙瘩。 扭头撇了一眼光是站着都威风凛凛的,很酷的两个大哥哥。 小脸上露出来不甘的神色,他真的很想学这个酷酷的飞天。 没等虞敬翊开口示意,眼观六路的阿乙早就把场面瞧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只见他笑了一下,露出来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当即往前半步,手腕一翻便从腰侧间掏出来一枚银色泛着锐利银光的棱形飞镖,指节顺着镖身一旋,手腕看似轻轻挥动实则使了强力的内劲功夫。 下一秒,咻的一声,飞镖如利剑一般飞出去,只几息的时间,便稳稳的插在了院中的一颗老树上。 众人顺着镖尖看过去,才发现一只羽色鲜亮的青蓝白色绣眼鸟尾尖最修长的彩羽连同镖身一同钉在了树上。 受了惊吓的鸟儿扑棱着翅膀疯狂想要挣脱。 冷乐乐直接看呆了,小嘴张的能塞下一个灯泡。 就见阿乙足尖点地,身形轻盈的像片云,一个漂亮的飞身掠上丈高的树干上,拔下暗器的同时把小鸟抓住,旋即又轻飘飘的落回他们面前。 双手捧着那只还在扑棱翅膀,唧唧叫的绣眼小鸟,恭敬的递到小主子面前。 冷乐乐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只见小鸟仅尾羽蹭到了一点红色,圆溜溜的小黑豆眼睛怯生生的冲他唧叫。 顿时他像疯狂的粉丝一样盯着阿乙,眼里全是星星,更加崇拜了。 虞敬翊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爽,这算什么。 立即面无表情的暗中瞥了一眼阿乙。 阿甲立马感觉到不对劲,悄悄戳了戳阿乙,想让他收敛一点。 阿乙接受到自家王爷“满意”的目光,他胸膛挺的更直了。 心里美的冒泡。 要是他屁股后有尾巴的话,此时他的尾巴早就摇的起风了。 不过,阿乙平日里毛毛躁躁,今日倒是机灵了一次,虞敬翊转眼想道。 阿乙被赞许了,当即大胆的暗中戳了戳大哥阿甲,挤眉弄眼的给大哥递眼神: 快上啊大哥!把你那压箱底的无双剑术耍一耍,哄小主子开心了,或许以后咱们能多有几天假,甚至还能多领点赏钱呢! 21. 第二十一章 阿甲素来持重,本不愿当众耍花架子给人博乐。 何况,方才王爷眼睛里那点极淡的不悦他早看在心里,只是阿乙啥看不出来。 只绷着一张冷脸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待命令。 可旁边的阿乙着急的眼睛都快冒火星子了,眼风飞来飞去不停的对大哥递过去眼神。 恨不能直接上手帮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 虞敬翊哪能没看见乐乐捏着小鸟的翅膀,小脸都是纠结鼓成小包子的模样。 这孩子心性野的像脱缰的小马,光瞧阿乙这一手或许还勾不到他的痒处,清楚必须给他下最后一剂猛药了。 于是他暗中向阿甲递过去一个眼神。 得了王爷暗中的明确指令,阿甲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 只得硬着头皮在院子空旷的地方走了走。 在阿乙几乎亮起来的兴奋目光下,只听到铮的一声清响。 寒芒擦着剑鞘滑了出来,动作利落的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随后剑尖轻点地面,剑身弯出一个弧度,他借着反作用力旋身腾空,手中长剑的剑光顺着旋身的力道铺开,在半空中扫出一片银辉,把远处老树的花朵齐齐斩断,旁边的叶子却完整无缺。 末了,他手腕翻转剑往回收,又唰的一下滑剑鞘里,一连串的动作快的似乎只是眨个眼的功夫。 等他回到王爷面前,他身后的花瓣才飘然落在地上,叶子还在树上微微晃动。 冷乐乐摸着手里的小鸟,本来还在想算了吧。 哪像他又看到这个大哥哥耍了一个这么酷的剑法,立马把刚刚的想法一股脑抛到脑后面去了。 满脑子都是刚刚的炫酷画面,眼睛亮的比晃眼的琉璃灯还要亮。 小脑袋里还在不停的转着小算盘:这个叔叔就是想要他给他当儿子而已,毕竟他是天下第一聪明加天下第一小帅哥。 抢着让他当儿子的人排队从村里排到三里之外,叔叔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可要是没有经过妈妈和姥姥点头,随便在外面认爸爸的话,回头姥姥和妈妈知道了一定把他的小屁股打的更肿,那可亏大了呀。 他也很难办呀! 转着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得意,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 突然,他福至心灵,小胸膛一挺,字正腔圆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之前他在心里默念了百八十遍的英文: “Daddy!” 这是他之前在幼儿园跟着别的小朋友随便学的零碎英文,翻来覆去就会个yes,no,就是daddy,mommy这几个好念的词。 喊这个就不算啦! 反正他没有叫爸爸! 既能哄的这个叔叔让大哥哥教他飞来飞起的功夫,也不算违了妈妈和姥姥的意思。 等以后学了这个飞来飞去的功夫,就算以后闯祸了,妈妈和姥姥也打不着他! 他可真是个全天下最聪明的小机灵鬼啊! 虞敬翊听到这两个字奇奇怪怪的发音,虽摸不准是哪儿的乡野俚语,可音调和爹爹也差不离。 总算盼着这个小崽子不再喊一口一个刺耳的叔叔刺他的心了。 攒了好几日的沉郁散了些去。 到底是没有见过他,不肯认人,认生也正常。 如今乐乐松了口,已然是个好的开头了。 后面的事情再一步一步的来吧。 虞敬翊嘴角上扬:“乖” 旁边的阿甲和阿乙相互对视一眼,尤其是阿乙心里犯嘀咕:小主子的称呼有些奇怪。 可看王爷舒展的眉头,满目慈爱都快溢出来,也便不再有疑问。 “叔,不,爹地,以后他肯定能教我武功了吧,咱们拉钩,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冷乐乐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小鼻子。 突然不甚熟练的喊出来爹地。 刚刚因看了两个大哥哥的飞来飞去的功夫还有剑法,看的热血上头才喊的那么顺嘴。 现在那股热血下去了,回过神来喊那两个字,让他耳尖悄悄泛了点热意。 连后颈都莫名窜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虞敬翊看着面前的小崽子的异样,心里升出一丝酸涩,伸手摸了摸乐乐扎手的寸发,又捏了捏沾了点灰的小脸蛋,语气稍稍温软了些叉开话题: “瞧瞧你在外面疯跑了一整天,身上全是草屑泥土还有墨渍,都成小花猫了,再想学也不差这一天,一会儿好好泡个热汤,累困了就早点休息。” 话音完,便朝婢女吩咐:“准备热汤给乐乐沐浴。” 冷乐乐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随即皱着小鼻子打了个喷嚏。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臭了,小脑袋顿时点头像捣蒜。 石管家回到王府后把许曜父子俩人随意安排在了离王府比较偏远的西北角小院,然后脚不沾地的招呼了一个小厮去府外请了个普通大夫给这父子俩瞧伤,又随意招来了两个洒扫的小厮照应他们。 他生怕那个小主子又给王爷下了什么迷魂药,脚下一点没停留,匆匆赶回王爷常住的主院。 一边小跑着边想在心里默默泛嘀咕,脸上有急色,脚下动作的快的连廊的风掀动着他的长袍。 那位半路捡回来的小主子没有任何教养,这么不讨人喜欢,王爷还当个宝。 以现在这个小祖宗天不怕地不怕,上房揭瓦的都折腾不够的脾气秉性。 往后要是入了宫见了太后,小祖宗万一哪根筋不对了,把皇宫上的琉璃瓦给掀了,不得闹翻了天。 那岂不是连累了王爷。 石管家走到了青石板路,越想越心惊,脚下步伐迈得更紧了些。 暗下决心,他非得把这个隐患从苗头里掐掉,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又绕过了一片种了晚荷的池塘,穿进了一进月亮门和垂花门,才在后院王爷平时沐浴的地方见到了王爷。 石管家垂手弓腰汇报:“方才老奴安置好了许曜父子,也让人查明了底细来路,确实是清白的……” 于是他把二人的底细祖上三代村里的风评等来路事无巨细汇报的明明白白。 得知许曜父子并非别家派来的细作,虞敬翊漫不经心道:“嗯。” 石管家垂眸规矩的立在原地,目光扫过窗子里的小小身影,心里忍不住泛起点酸意:小世子才离开几天,他都没有在王爷的专属浴池沐浴过,而这半路进来的“小主子”就已经好几次了,才刚来就让王爷如此看重。 正在心里默默吐槽,他耳边又听到了一阵孩童的嬉笑声,混着婢女的安抚声还有哗啦哗啦的拍水声从隔间飘出来。 石管家心里更加忿忿,心里的不平劲儿直往上涌。 这小子实在太没有规矩了! “眼下有桩要紧的事情,需要你亲自 去办。”虞敬翊忽然开口。 把石管家乱七八糟的心事打断,肥胖的身躯微颤,赶忙收敛了异色,恭敬的躬身等候差遣。 “我写了一封帖子,你即刻带着帖子去拜访一下路御史路大人。” 石管家脸上恢复了严肃的神色,虽然不解,双手还是恭敬的接过封着火漆的烫金的帖子。 躬身应下:“老奴这就去办妥。” 转身便往外退去。 虞敬翊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才缓缓侧过身,透着蒙着素纱的雕花窗子里往汤池望过去。 在他浴池里玩的正高兴的乐乐,光着白胖的小身子,只留胳膊一半处是小麦色,泡在满是花瓣里的温汤里扑腾的正起劲,一会儿浮水扑腾一会儿鼓着腮帮子抓着花瓣当小船吹,一看就是个结实壮实开朗的男孩。 母后之前对瑾儿动不动请太医的事情,颇为不满。 现在多了一个健壮的孙儿,也会高兴吧。 虞敬翊偏头低声吩咐:“让伺候的人把乐乐伺候好了,片刻都不能离了人,要是有呛一口水,滑倒摔着,都拿你们试问,一丝闪失都不能有。” 两个小厮立即深深垂下,齐声喊道:“是!” 他把伺候的人都叮嘱妥帖了,才理了理被晚风拂的微乱的衣摆, 随即踏出了暖阁的门。 过了两日,晨雾漫着桂香笼罩了大半个王府。 此时,辰时的日头都快挂到了屋檐上。 闻怀洲面前精致的青瓷茶盏已然续了三回汤茶。 他屈指敲了敲茶杯边缘,另外一只手抚了抚半白整齐的胡须,终于按耐不住,站起来朝石管家语气端着儒人的一丝谦傲,客气道: “时辰真的不早了,不知道承珺小少爷那边,可收拾妥当了?” 石管家心里早就急的跟踹了团乱麻,方才他已经打发身边最稳重的小厮往小少爷的院子里跑了两趟了。 次次回来报小主子睡的正香,叫喊的时候根本没有一点反应。 他面上不敢透露半分异色,只能堆着歉意的笑朝闻老先生拱拱手:“闻老先生恕罪,小少爷初来乍到,王府房舍路又绕的很,老奴这就亲去把人领来,还请稍等片刻。” 闻怀洲没有露出来任何不满和不耐的情绪,只捋着胡子淡淡点头。 石管家赔笑躬身退出大堂的门槛退。 一拐出去待客大堂的身影,那点端着管家架子立马被他抛没影了,提着袍子疾步往后院小跑。 忍不住心里暗暗怪罪起了王爷。 更怪起了这个小少爷,要不是他昨日闹着在府里一会儿玩秋千,一会要玩什么足球,没有足球又给他买了蹴鞠,全王府的人陪着他胡闹一整天。 今日卯时王爷便去上朝了,临走前特意吩咐了他:会有夫子来给承珺小少爷启蒙,等学会那些启蒙之书,底子扎稳了才会重新送回国子监读书。 前几日王爷交代他请过来的这位闻怀洲闻老先生,那可不是普通的私塾夫子。 而是王爷当年平乱岭南时带回来的幕僚门客,不但有举人之名,更是在那次岭南平乱出了最大的功劳。 听闻这位夫子有奇才,但脾气却是出了名的爆裂古板,眼里揉不得一颗偷懒不懂规矩的“沙子”。 但很奇怪的是这位老先生不喜官场钻营名利,视名利钱财如蝇营狗苟,中了举人后便不再继续科考,宁可在民间当一名教书先生。 22. 第二十二章 彼时京中儒生圈子里,无人不晓闻怀洲老先生的大名。 这位被虞亲王奉为上宾的幕僚,传闻他过目成诵,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上知天文地理,下能断旱涝察地利定漕运,提笔能写安社稷的策论。 是多少世家大族挤破头想抢去教自家族中子弟的大儒。 后来他被无数人举荐入朝,全靠自家王爷当众一句:“闻老先生乃是我在岭南共过生死的挚友,来去自由,旁人不得叨扰。” 才把这些明枪暗箭全部挡在了门外,就连圣上也不敢强抢人。 闻老先生本无心仕途,只想一心一意钻研学问二字。 偶尔陪着王爷煮茶论天下,直到路大人三顾茅庐,加上有王爷在一旁玩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闻老先生满肚子学问,要是能把一帮皮猴教出来,也不负学问二字。” 可能年纪大了,没有年轻那会儿的穷书生的倔强清高,又一辈子无妻无子,这才松了口。 应下去路家给他族中子弟授课。 冷乐乐这会儿还卷着被子把自己缠的像个毛毛虫,睡的四仰八叉。 半张脸埋柔软的枕头里,口水都把锦枕洇出了一小片湿痕,小嘴巴微张,冒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小呼噜声。 “小少爷,快醒醒,小祖宗。”青禾声音又软又带点急促,轻轻推搡了几下他的小肩膀,连带晃几下。 她身后的绿桃则垫着脚尖往窗外瞧,急的指尖和帕子都绞在了一起。 管家又派了人来催,指不定前面的管家急成什么样。 今日一大早,王爷便踱着步子来西院看小少爷,小少爷睡的正沉,便发了话让他多睡会儿。 可没想到小少爷真当睡到日上三竿。 冷乐乐迷迷糊糊间听到耳边嗡嗡的额,只当是手机定的连环闹钟响个没完,烦的眉头皱起来,胡乱挥了挥手想赶走“闹钟”。 然后反手一扯被子便把自己整个一团蒙了严严实实,往床铺深处拱了拱打算继续睡。 前院的石管家来后西院,在小少爷门口扶着腿,一身滚圆的肥肉随着喘气直晃悠,额头的汗珠子顺着圆脸往下淌,忙掏出来手帕往泛着亮光的脑门上蹭了几下。 缓了缓后,抬头看到小少爷还在蒙着被子呼呼大睡,差点都要原地爆炸了。 王爷啊王爷!您在这边心疼这不争气的,只是说了一句多睡儿,结果呢,这小祖宗可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直接睡过了时辰! 他把帕子往袖口里一塞,对这青禾禾绿桃两人急声吩咐:“愣着做甚么!你们两个还不赶紧把小主子从被子里拖出来。” 绿桃和青禾俩人得了命令,当即也不含糊。 一左一右拽住了锦被的边角,没成想这个小主子裹着的被子沉的像铁块一般,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愣是没薅动。 最后还是石管家跺着脚,伸出胳膊一同帮忙,总算才把裹成蚕茧的小少爷拖出来。 三个人吭哧瘪肚把冷乐乐整个人“扶”这坐起身。 一旁等候的婢女们早就训练有素的围了上来,递帕子给小少爷擦脸擦手,递着温盐水的漱口茶盏到小少爷嘴边。 唯有捧着牛角梳和玉蓖的婢女凑上前本想给小少爷梳头,抬眼撞见小少爷的寸发,根根分明的立在头上,甚至她都能看到小少爷的头皮,当场举着梳子愣住了。 “发什么愣,还不快去拿新衣裳来。”青禾反应极快,低声吩咐道。 梳头婢女才猛的回神,小脸发白攥着梳子立即退了下去。 另外一边捧着熏香了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的新衣裳的婢女立刻补上了空位。 几人手忙脚乱中又井然有序,系盘扣,捋衣角,戴玉佩的很快的功夫几人便把刚睡醒还懵着的小少爷变得焕然一新。 这时,冷乐乐才打着哈欠从混沌周公里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围了半屋子的人。 小脸上刚露出来迷茫的神情,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被塞到了嘴里,甜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石管家半拉扯半牵引的脚下发飘走出了房门。 另一边,闻怀洲已经在一个小书房里等候多时,案头燃着的一炷香已然烧下去大半截,银灰色的香灰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素来听闻王爷膝下子嗣单薄,无妻无妾罢了,连个通房也没有。 仅有一个亲子,一出世便被封了王府下一任继承人世子之位。 小世子虞承瑾自小是京中出了名的神童,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诗论语诗经,六岁一手好字已经传出了美名,言行端方守礼,连宫里的帝师也都连连夸赞是块璞玉。 唯独性子过于沉静寡言了些。 但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天才总归同旁人是有几分不同,多了几分清傲脾性。 早间坊间隐隐有了风声说虞亲王多了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他本是不信的。 可后来他突然收到一封书信,才知王爷竟然真的有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亲子,近日才寻回王府,名为承珺。 他本就揣着两分好奇,这会儿被王爷请来给这位回归府里不久的小少爷启蒙,心里早有先入为主有了判断:同是王爷的骨血,想来这位承珺小公子就算没有小世子自小有天才神童的美名,也定然是个聪敏灵秀的。 或许只是因了在外漂泊久了,所以性子有些散漫之气,不懂礼仪罢了。 至于王爷在书信里提过的“孩子刚归府,什么都不懂”多担待一事,只当是客套话,并没有往心里去。 可第一天拜见夫子便迟到一事,让他心里也着实生出一些不喜。 石管家心里着急,脚不沾地的往前走,偏偏小少爷又走的慢悠悠,一步三晃,走的比小花园的池子里的老鲤鱼都慢。 他疾走三步,又回头两步,忍不住急声道:“承珺小少爷,前面等您的可是闻老先生,全京里挑不出来的饱学鸿儒,一会儿进了书房,可要听训的,一点糊弄也不行。” “要是丢了王爷的脸面,王爷可是要生气的。” 他语气不满的嘱咐小少爷,心里头却是急的打鼓:这个刚从外头接回来的小少爷,一看就是乡野出生,没有受过一丝世家礼教的样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而他家的小世子可是全京里有名的,提到小世子的名字,除了太后,谁不竖个大拇指。 他就怕这个散漫惯了的小少爷待会儿进了书房闹笑话,惹的先生不快。 不对,好像已经惹的闻老先生不快了。 冷乐乐正美滋滋的吃着漂亮的青禾姐姐递过来香甜可口的糕点,对胖管家叔叔在他耳边嗡嗡的念叨和暗地里的贬低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有听出来。 第三块糕点落下肚,他才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指 尖的糕点屑,忽然停下转身。 他摇晃着青禾姐姐的胳膊眼睛亮晶晶道: “青禾姐姐,我还要。” 青禾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尖:“不行,已经吃了三块了,小心积食。” 说罢她掏出来帕子给他擦擦嘴巴还有小手。 冷乐乐跨下小脸,见青禾姐姐还是笑容满满但是一点都不松口,摆明了不肯再给他,于是又委屈巴巴的看向绿桃姐姐。 “小少爷,喝点茶水润润吧。” 绿桃生怕心软,受不住小少爷可怜的眼神,赶忙让身后的人递过来一杯茶水。 冷乐乐看着茶叶黄汤,想到平时喝的冰可乐,奶茶,瞬间没了胃口。 “诶呦喂,老奴的小祖宗诶!” “可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石管家扭头看见这一幕,急的差点调教,不顾规矩拽着人继续往小书房方向赶。 刚被美食收买了的冷乐乐没有挣扎反抗,舔了舔嘴巴边缘,很是乖顺的跟着胖管家叔叔走了。 他心里美滋滋不禁想着要是以后每天一醒来就能吃上这么好吃的糕点,没有人催着写作业,还有这么漂亮的大姐姐,这小日子可比以前爽多了! 这边刚在案上摊开了一本书准备等着学生的闻老先生,听到门后的动静,心念微动。 这小公子赴约讲席尚且不说迟到,还是头一日正经拜见夫子,一会儿少不得要提点几句了。 谁料门后竟探头探脑的出现了一个短毛愣头愣脑,穿着很精致的小童。 冷乐乐蹬蹬的跑进来,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精瘦的过分的小老头,个子不高,甚至还没他一米六八的姥姥个子高呢! 身前垂着的胡子一大把银灰色掺着黑色的长胡须,头顶斑白的发丝梳的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跟沟壑一样深,眼神扫过他的时候亮的扎人,暗沉沉的。 第一眼看过去,透着说不上来的严厉。 “承珺少爷,快过来,这位便是往后教您启蒙的夫子,闻怀洲闻老先生。” 石管家紧赶两步跟在小少爷身后,恭敬郑重的把人往前面引,对端坐在案前的闻老先生躬身介绍。 脸上堆满歉意道:“闻老先生莫怪罪,这位便是承珺小少爷。” 闻怀洲一向古井无波,鲜少外露情绪的眼神在看向面前小童的小脸时,几乎不可察的闪过一丝错愕。 方才远远瞧着只觉得身量相似,这会儿面对面看清这张脸,居然和平日请教他的小世子虞承瑾的眉眼相似处有七八分,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难不成这孩子和小世子是双生胎? 可虞亲王府从未传过有双生子的风声啊,京中皇室玉碟上也只记了虞承瑾一位嫡子。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里打了一个转,当即了然,猜测到这必定皇家压下来的秘闻。 也不用旁人多解释,单看这张和王爷以及小世子七成相似的脸,便十成十的确定是王爷亲子。 “老奴先下去不叨扰闻老先生授课了,要是中途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老奴。” 闻老先生微微颔首:“石管家客气了。” 石管家赔笑躬身退了出去,顺便把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一时间方方正正的小书房,檀香混和着墨香悠悠飘着,只剩下冷乐乐大眼瞪小眼站在中间。 23. 第二十三章 闻老先生指尖轻拂了一下摊在书案上的启蒙书卷,缓声带着儒生独有的气质,沉稳开口:“自今日起,老夫便教你开蒙读书,经数算义,天地理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开口询问。” “唯有一条,似今日这般姗姗来迟误了课业一事,日后万不可再犯。” 说到这件事,闻老先生表情更加严厉了些:“古人云:君子以守信立身,恪守约时,本是读书人的第一桩规矩。” “懂否?” 卡壳了好几秒的冷乐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面前的长胡子小老头不是别人,是那个刚认了爹地的人给他找来要补习的凶巴巴的老师! 他瞬间感觉晴天霹雳。 然后扑通一声直接往冰凉平整的地板上一趟,四肢瘫成大字形状,手脚生无可恋的滑动了几下,活像晒蔫了翻白眼的咸鱼。 天啊!都来到这个破地方了,他还是没能躲过补课老师吗! 看到方才还站的好好的小童,毫无征兆就地一趟,瞬间占了大半个地面。 闻老先生:“……” 原本脸上就深刻的皱纹这会儿沟壑愈发深沉,语气陡然沉了八度,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虞承珺,站起来!” 这声音并不大,但落在冷乐乐耳朵里却像是炸了个响雷。 后面三个字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如鲤鱼一般弹跳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背挺的笔直,低眉顺眼站的规规矩矩杵在原地。 完了完了,这老师比之前妈妈给他请的兴趣班老师还凶。 姥姥和妈妈说了,老师是花园的园丁,小孩子是花园里生长的小树,园丁老师辛辛苦苦的给小树除草浇水捉虫,才能把小树长成高大的大树,因此园丁老师很辛苦的。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必须要尊重老师。 见方才还瘫软成泥这会儿绷的笔直的小童,闻老先生眉间的褶皱依旧不敢放松。 目光仍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他身上。 没成想憋了半天的冷乐乐率先开口:“老师,我不叫承珺,我叫乐乐,您叫我乐乐吧!” 他在心里吐槽,承珺这个名字太难听了又拗口,哪有乐乐顺耳,好听又好念。 他话音刚落地,闻老先生原本打算放缓的脸色又沉了下去,语气凝上厉色:“姓名乃是父母所赐,岂可随意嬉笑更改,今日老夫便教你第一桩道理。”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背着手垂眼看向面前的小童,一字一句朗声道: “名者,父母所命,冠而字之。” 目光往下扫过向乐乐的头顶,短的根根分明立在头皮上的寸发,紧皱的眉头不敢放松,补了第二句:“这第二桩道理便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冷乐乐瞪着圆溜溜眼睛,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从老师的嘴里一句接着一句的飘出来,只觉得比英语都让他头大。 他素来是课堂上的举手小能手,秉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唰的一下把自己的小胳膊举的老高,小身板还时不时往上咕涌。 闻老先生见他不等他说完和许可之后就冒冒然举手,袖袍猛的往身侧一拂,眼神添了几分怒意:“方才的话老夫还没说完,第三桩道理便是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 “尊长跟前还在说话,并没有结束,你须得守序敬等,哪有你这般打断长辈说话的道理?!” 可不管他脸色多黑,语气多严厉,冷乐乐依然懵懵懂懂的举着手晃了晃。 小脸上满是无辜茫然,摆明了他刚刚说了许多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冷乐乐高举着发僵发酸的手,眨巴着眼睛盯着皱眉沉脸的老师,怎么又生气了? 见他不说话了,他有点着急,老师怎么还没有喊他啊,胳膊再举下去,明天万一不会拿筷子了咋办? 闻老先生连着给他进行了三桩最基础的孝礼规矩,看着依然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雀一般无知懵懂的小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先前还只当王爷是寻常客套而已,这会儿才算咂摸出来王爷那句多担待的话外之意。 这何止只是性子野,分明是一点世家启蒙的底子都没有。 他盯着那只举的发酸还硬撑着不肯放下的小胳膊,终究是松了松紧绷的下颌,语气僵硬着放缓:“罢了,你有什么疑惑,现在可以问了。” “老师,刚刚您说的每个字我都知道,但是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冷乐乐见老师终于问他了,一口气问了出来。 顺带放下高举酸痛的胳膊,龇牙咧嘴的把手悄悄在身侧甩了几下缓解。 闻老先生顿了顿,这会算是彻底确定了:面前的小童当真是白纸一张,连最粗浅的启蒙常识都没有接触过。 他压下心头的错愕和怒气,转而问道:“既如此,老夫问你,你可有读过三字经,弟子规?” 听到三字经的冷乐乐眼睛瞬间像按亮的小灯泡,原本举的发酸小手唰的一下又举高了半截,兴奋的差点蹦起来:“三字经!我知道!” 为了表现自己学过,他腰杆一挺,十分积极,张嘴就摇头晃脑往外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得意又顺溜的背完这四句,他卡了卡壳:下一句是啥来着? 急的他挠了挠头,脑子一抽直接联想到原来自己家楼下遛弯的猫狗身上,然后转着大眼睛连忙咕噜出来一句:“狗,狗不叫,猫,猫,猫不跳!” 正端着茶盏,闭眼等他顺顺当当背三字经的闻老先生,前两句听着还像回事儿,刚想点下头,耳朵里突然钻进了猫不跳三个字,手猛的一哆嗦,茶盏的水差点洒出来。 一口堵在喉咙的气差点没顺上,还好没有喝茶,不然狼狈的还不知道是谁。 亏他教了也有几十年的书,乡野无知小子他教过,世家大族子弟也教过,见惯了各色愣头学生,吃的盐都比面前的小娃吃的饭还多。 他硬生生的憋回去了胡闹两个字,面色没有一丝波澜,缓了缓才开口道: “……接着背,后面的内容呢?” 冷乐乐刚才 那显摆的劲儿瞬间蔫了半截,诚实的摇摇头,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后面的我忘了。” 他还在心里偷偷解释:小时候,姥姥捧着彩图带小人图的三字经漫画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读来着,没一天的功夫他背的可顺溜了。 后来上了幼儿园,要学画画,学唱歌,要玩滑滑梯还有踢球,杂七杂八的事情越来越多,姥姥也忙了起来,没几天就全忘光了。 闻老先生压下额角突突跳的青筋,又换了一个问题问:“背书且放一边,那你可会写大字?” 这个问题像是给冷乐乐通了电,一扫之前的丧头嗒脑,点头如捣蒜般眼睛也亮亮的,那股精气神立马又回来了。 闻老先生没有多话,而是直接拿过来一套纸笔,然后摆了一个请的姿势。 冷乐乐兴奋的伸手就把笔抓过来,攥的紧紧的刚想在白白的纸上下笔的时候,忽然发现手里的笔尖手感不对,他定睛看过去,根本不是他经常用的铅笔或者马克笔。 而是之前在幼儿园处处跟他抢小红花的死敌,经常向他炫耀他爷爷教他写毛笔字,他爷爷的毛笔字多厉害获得大奖的那种软乎乎的笔。 他以前妈妈给他报过兴趣班,花花老师也教过他们写毛笔字,可这种软趴趴的毛笔字,写起来拖拖拉拉的,还得不停的换水,写起来一点都不爽。 没有铅笔和马克笔写的唰唰的很快。 他挠了挠后脑勺,啪嗒一下把这个毛笔随手扔一边,一脸理直气壮:“老师,没有铅笔我怎么写字?我不想用这个笔写。” 闻老先生见他随手把毛笔扔一边,怒目而视。 笔杆子对儒生来说就好比是刀,在战场上没有刀如何上阵杀敌。 同时心里的疑惑更深,看小童的架势,既然学过毛笔字怎么还会找其他的笔? 他只当是这个流落民间的小公子在满嘴胡说孩童浑话,耐着性子道:“书房里没有铅笔,你面前的就是读书人写字用的毛笔。” 而后补充了一句:“只有毛笔。” 冷乐乐不满,但是他左右瞅了瞅确实没看到铅笔,只有这个软趴趴的毛笔。 他不情不愿的重新捡起来毛笔,往一旁盛着墨汁端砚一戳,就跟平时跟妈妈和姥姥吃火锅涮肉沾麻酱调料一样把整个笔尖的容貌按进去滚了一圈,蘸的墨汁都往下滴。 才皱着小眉头把毛笔另外一端抵着下巴,怒着嘴使劲回想他以前学过的字该怎么写。 完全没有注意到墨汁滴答滴答到了桌子上和胸前襟上。 闻老先生看着小童糟糕的完全不对章法的握笔和起笔姿势,再看看那蘸的淌墨,笔尖都开叉的毛笔,忍了又忍,第一次忍的脸红脖子粗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训斥给硬生生忍了回去。 冷乐乐小手攥着沾满墨汁的毛笔,脑壳里已经把幼儿园里学过的生字,还有兴趣班学过的字全都过了一遍不够,又筛了三遍,愣想不起来他都学了哪些字。 翻来覆去他好像就两个字记的最深刻,顿时也不纠结了,胳膊一沉,攥着笔就往纸上重重落下去。 24. 第二十四章 他每写一笔便要想半天,而且没一笔是规整的,笔画全是歪七扭八,墨迹渗进纸里,每一笔都落在闻老先生的意料之外,看的他眼尾直跳。 磨磨蹭蹭好半天,他总算拼完一个字,而且那个硕大的墨迹,边缘痕迹晕染开来,足足占了大半张纸。 冷乐乐长呼一口气,抬起胳膊假装摸了摸额头不存在的汗,美滋滋的小声嘀咕:“还是我的姓好写啊,要是换成我在幼儿园那个死对头的姓叫虞的姓,回头我非得磨着姥姥给我改姓不成,笔画多的愁死个人。” 就在闻老先生刚沉下心以为他写完了的时候,只见乐乐又开始攥着笔往剩下那点窄窄的纸边凑了过去。 这次倒是比刚才快多了,笔尖歪歪扭扭几乎快开叉了,在剩下的空白里“写”来“写”去,没一会儿纸上默默蜷缩出来两个字义字型都一样,但是长相完全不同,模样一个比一个潦草,墨团沾的到处都是丑到了极点的两个字。 最后一笔落定,冷乐乐啪的一下把毛笔摔到了桌子上,墨点子飞溅出去都顾不上。 兴冲冲的拿起来写完的大字,举的老高,垫着脚激动的递给老师。 圆圆的眼睛亮闪闪,满脸都在写着“快夸我”,激动的小胸脯都起伏不定。 闻老先生沉默着接了过来,只往纸上扫了一眼,瞬间觉得自己练了几十年,看惯了历代名帖的眼睛一下子被污染了,攥着的手都微微颤抖,说不出的糟心。 只见宣纸上哪里是写了几个字,说拿笔画画都是高看他了。 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墨团横在纸上,上面“画”着比狗爬还不如的三个大字:冷乐乐。 对,没错,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画字。 没有一点读书人写字的章法,完全是靠自己本能,纯纯凭着印象把笔画凑一起。 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随即瞥向正满脸得意洋洋,插着小腰,小脸扬的很高,似乎求夸奖的样子。 只叫他心里五味杂陈,一言难尽。 明明之前他见过的小世子虞承瑾,同样的年纪早已写得一手清隽有风骨的好字,风姿初显。 而且待人接物进退有度,诗书礼义刻进骨子里面,说话持重,活脱脱是京城世家嫡子的典范。 再看看眼前这位刚找回来的小公子承珺,别说有三分小世子的稳妥风范,就这俩人摆一处,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都怕是没人觉得不对。 他指尖松了松,把那张墨迹斑斑的大字刚要往一旁放下,突然想到哪儿有点不对劲,复又把那张大字重新拽回眼前,原本带着些许无奈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一一扫过这三个字。 “冷乐乐?” 他下意识低低念出了声,随后他又想通了,或许是这个小公子之前流落民间的名字吧。 冷乐乐耳朵比兔子都尖,以为老师终于要夸奖他了,脆生生喊道:“到!” 刚刚他盯着老师的脸瞅了半天,没有等到预想到的夸奖,可是沮丧郁闷了好一会儿。 反而看到老师的表情越来越沉闷比他上次闯祸了回家时妈妈的表情还要难看。 心里就猜测到了,老师不喜欢他的字。 这会儿突然听见对方念自己名字,还以为对方终于要夸奖他了,那股雀跃劲瞬间又冒了上来。 闻老先生捻了捻着颌下花白的长须,垂眸千般思绪在心头翻涌。 他往日总以为虞亲王是朝廷和皇室里最不涉党争、性子疏淡的简单人物,为了感谢之前帮他解围才接下教这刚寻回府的小公子的差事。 当时还只当是份闲散差事,眼下瞧着这不通文墨,连自皇家姓氏都不愿意认的小娃娃,才骤然回过神来。 哪有什么简单的皇室秘辛,其中的弯弯绕绕,怕是谁也摸不清这全貌。 他压下满肚子的思绪,转身往身后靠墙的书架走去,从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典籍。 既然接了这差事,还是做好才对的起王爷,还有自己。 回身走回书案前时,闻老先生才发现那小娃娃倒是自觉。 早就跐溜一下钻进对面那把专为他备着的小扶手椅里坐得端端正正,只是屁股像是有针扎似的来回不老实的动弹。 “今日头一回开课,你也别贪多,便只教你一句话。” 冷乐乐刚换了全新的上课环境还有老师,正感新奇满满,眼珠子在书房里滴溜溜乱撞,扫过摆着的镶金的青铜飞鹤香炉,又瞟了瞟架子上摆的密密麻麻的书,还有自己桌子上挂着的一根根毛笔。 他左看右看,发现没有其他的小朋友。 挠了挠头,没有和他一起的学习小朋友一点也不好玩,瞬间蔫了下来。 坏了,没有一块儿玩的朋友,只能孤零零的听老师讲天书,岂不是要闷死了。 闻老先生盯着他东瞅西看,就是不看他,魂都要飞窗户外面了,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不禁怒目,厉声喊他原来的名字:“冷乐乐!” 冷乐乐埋着头摆弄自己身上穿的奇奇怪怪的锦袍,满脑子都是这料子怎么滑溜溜的,袖摆这么长,穿起来好热好闷啊! 下半身的袍子拖拖拉拉缠在腿边,一点也没有他的裤子舒服利索。 他卯着劲往上撸袖子,想把碍事的袖管卷到胳膊肘,底下缠腿的袍子边也觉着别扭,伸腿用力扯了好几下,那层料子厚实得很,扯了半天半点儿没拉动。 想着找个剪刀的时候猛然听到他的名字,手一哆嗦也不摆弄自己的衣服了,立即两只手放在身侧然后直挺挺的喊道:“到!” 闻老先生把一本书往案上放稳,看到冷乐乐的模样,额角的青筋登时又跳了跳。 他刚刚不过是转身取书的片刻工夫,那件裁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衣裳就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 本该规规矩矩垂着的衣摆被扯到肚子上面,两只长袖全被撸到胳膊上房,小胳膊全露在外头,活像乡下的小苦力,哪有一点世家小公子的体面。 实在有辱斯文! 他语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僵硬道:“今日你旁的都不用多学,就老老实实记好这一句话。” 顿了顿,他又补了半句,刻意拿这话吊着他: “什么时候真学会了,什么时候便准你下学去歇息。” 冷乐乐 闻言,高兴的立马拍起手来,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舞足蹈,差点把茶盏和砚台打翻,动作十分夸张: “太好了老师,我最会背了!” 以前他总跟着那人比背古诗看谁得的小红花最多,结果每次都能赢过他。 在他的小算盘里,只要背会了就能下课了。 闻怀洲瞧着他那副雀跃的小模样,嘴角难得扯出一丝带着算计的淡笑,他许久没有和小童这么简单的“玩耍”过了。 于是他慢悠悠开口:“好,你且仔细听着。”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他缓缓读出来这句话,目光落在乐乐的脸上,等着他慢慢消化。 冷乐乐眨巴了两下眼睛,仰着小下巴盯着房梁,小脑袋把方才飘过去的十几个字来回倒腾,小脸一本正经,微微鼓起腮帮子,瞧着倒是像在认真琢磨的模样。 见这小童突然认真起来的模样,闻老先生心头微微一动,抱着一丝希望:这孩子虽不通礼数,难道真的有天赋,这会儿还当真听进去要开窍了? 没等他念头落定,冷乐乐猛的拍了下桌子,扯着嗓子喊道: “老师老师,我会背啦!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可不可以出去玩了!”虽是疑问句,但语气是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话音没落,他的小屁股就已经离开了凳子,摆明了完成了他的背书任务要出去玩了。 闻老先生却是些惊讶了,他方才明明只念了一遍,这孩子仅一点儿蒙学的底子,毕竟连《三字经》都能背成“猫不跳”。 现下居然能在很快的时间里一个字不差地把这句绕口令似的一句话背下来,记性倒是不一般。 见他脚都快迈出去了,闻老先生赶紧伸手一拦,胳膊稳稳横在他跟前。 慢悠悠摇了摇头:“不急,我方才说的是学会,可不是单单背会啊。” 冷乐乐脚步骤然一僵,回头一想,老师刚刚好像确实说的是学。 肩头瞬间像坠了两个沉甸甸的秤砣,满脸不情愿。 叔叔就是大骗子! 他想起来了,那天叔叔明明说的是他可以跟那两个大哥哥学飞来飞去踩墙头的本事的,谁要学这个啊。 于是偷摸往老师那边瞟了一眼,正对上对方严厉的眼神,又不敢行动了。 只好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的坐回了小椅子上,蔫头耷脑往那儿一窝,连刚才摆弄过的衣摆都懒得扯了,冷不丁的瞧见老师身侧悬着的物件,后背瞬间绷直了。 只见那东西的边边角角都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身经百战。 冷乐乐对这玩意儿可太熟了。 之前他不爱上补习班和写作业,妈妈网购文具的时候特意给他捎回来一把戒尺,当初敲他手心还有屁股的时候麻酥酥的疼让他当场蹦老高,差点都可以去报名奥运会的跳高项目了。 因此记忆尤深。 闻老先生见乐乐终于安生下来,还算自觉。 于是捻了捻胡子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冷乐乐小脸皱成了苦瓜,顿感生无可恋。 25. 第二十五章 “你可知方才你背下来的那句话,是何意思?” 闻老先生视线落在他那蔫巴巴的小样儿上,神色淡淡询问道。 他教书数十载,素来不屑于动戒尺这类惩戒物件。 以往门下学子哪个不是谨守规矩、刻苦读书,何曾出过这般毫无章法、肆意撒野的顽劣小童? 眼下对着这个连自己本名都不愿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小娃娃,倒头一回觉得这个传了几辈子的戒尺,说不准还真是个能派上用场的好东西。 冷乐乐前面的身体靠在桌子上,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摆弄自己的袖子玩,摇摇头扬着小脸认真道:“不知道。” 闻老先生又狠狠皱起眉头,竟然连怎么在学堂回复夫子的话的礼义都不知。 “你站起来。” 冷乐乐嘟了嘟嘴,然后慢悠悠的站起来。 见状,他压下一股怒气,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 “老夫现在给你解惑。” “礼义的初始,是在于端正自己的身体仪态,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让自己堂堂正正的立于人世间” 冷乐乐这句话听懂了,立马挺着小胸膛,双手贴在身侧,小脑袋高高扬起,站了一个笔直的军姿。 然后目视前方,用这一连串利落的动作表示自己听懂了。 闻老先生心下微微满意,然后他拿着戒尺又点了点冷乐乐露出来光秃秃的胳膊示意道:“举止也要庄严得体。” 闻言,冷乐乐机灵又把自己的袖子放下来。 “记住,以后绝不允许随时随地嬉皮笑脸、神色轻浮,脸上表情要稳重,在适宜的时机再做相应如喜怒悲思忧恐惊等神态。” “当然,也要做到宠辱不惊,山崩于眼前而不自乱阵脚,这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 冷乐乐冷不丁的听到了一大串,眼睛有点发蒙。 但只听懂了前半句。 于是,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做了一个面无表情神态。 闻老先生心里再次满意,然后接着道:“说话言语也要顺畅合宜,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温和,且有条理,绝不允许颠三倒四!” 说罢他翻开了手中的书《礼记.冠义》。 经过了今天对这小娃娃散漫的学识来看,眼下在他看来,识字背书都算最后的事。 而现在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先把他骨子里的礼义规矩给立住。 人若是明晓了行事的礼数,自然便知何为廉耻进退,也会晓得上进的道理。 只要学会了什么是礼,到了后面或许根本不用旁人催着撵着自己便会沉下心读书习字了。 闻老先生定好了章法,便开始晃着脑袋,顺着书页上的注义,滔滔不绝地给刚堪堪肯坐正身子的冷乐乐讲起义理来。 从基本的“正容体”讲起,延伸到世家子弟出入应对的规矩,引经据典自认为讲的十分精彩。 冷乐乐胖乎乎结实的小手支着下巴听了半晌,然后随意翻了几页桌子上的书本,只觉得里面密密麻麻的笔画很多黑黝黝的字和老师嘴里动不动冒出来的这个曰,那个什么礼仪纲常,全都绕成一团的毛线似的缠到了一块儿。 讲的比之前幼儿园老师讲的绕口令还难懂,声音飘在耳边嗡嗡的。 他越听脑袋越迷糊,完全听不懂,反而脑袋发沉晕乎乎的。 渐渐眼皮子沉得像坠了俩小石子,他强撑着眨了好几次眼,脑壳一点一点往下耷拉,没一会儿脑袋就往胳膊肘上一磕,直接往案面上趴了下去。 闻老先生正捧着书沉浸在礼仪古史里,讲的滔滔不绝,酣畅淋漓,就连语调都不自觉上扬了几分。 等他讲完好长一段仪礼规矩的发展的前因后果时,眼睛余光扫到他对面的桌子上,以为会迎上一对充满兴趣和崇拜的目光。 结果,却与他想的正相反,座位上只剩一个黑黝黝的小脑袋被小胳膊围住,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居然睡的十分香甜。 他手里捧着的书啪的一声放下,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花白的胡须都跟着颤了颤。 “朽木也!”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如今只教一个人他都敢如此放肆,这要往后真放去国子监里,跟那群世家子弟凑一起那还不得翻了天。 冷乐乐听到动静立马惊醒,下意识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小手捧着拿倒了的书,双眼懵懂迷糊的看向老师。 日头渐渐西斜,暖色的夕阳把书房窗格的影子拉长。 对冷乐乐来说手忙脚乱的课堂教学,最后在他动不动就打瞌睡、频繁多次举手上茅房打断闻老先生教学、肚子饿的咕咕叫的声音比先生念书声音还响等等一系列让闻老先生闻所未闻吹胡子瞪眼的情况下,终于熬到了下学的时辰。 此时,闻怀洲端端正正满目憔悴的坐在虞敬翊王爷下首。 刚刚他好好同王爷“汇(告)报(状)”了一番白日给小公子的授课情况。 从第一次见面就在地上躺下,到写字背书背的驴头不对马嘴,什么猫不跳都出来了,把衣服袖子撸到肩头露出胳膊,差点要撕了裤子,以及课间睡觉等等荒唐事一五一十的倒了出来。 等一长串话说完后,他才隐隐觉得这一堂课又好气又好笑。 憋着这股糟心劲儿和荒诞感,端着茶盏无奈摇了摇头。 虞敬翊捧着乐乐写的那张所谓的大字,宣纸上左一个硕大的墨团,右两个小的墨团,明明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却长的完全不同,也颇让他感觉有些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可他面上一点情绪都未外露,眉峰压的稳稳的。 满堂沉寂好半天,虞敬翊才清咳了几声,没有说出来要责罚亦或是命人把他拎来训话,而是朝这闻老先生温声道: “劳闻老先生费心了,这孩子野惯了,确实有待严加管教。” 闻怀洲抚了抚胡子,也渐渐平复了孺子不可教也的心情。 打算接话王爷说一下往后怎么慢慢掰正小公子的性子,就听到上座的王爷话锋一转。 虞敬翊低低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语气笃定道: “不过这孩子,头一回进书房上课,非但没有逃学,还知道喊先生老师,说明这礼数底子还是有点的,往后闻老先生慢慢教,定会差不了。” 闻怀洲闻言,双眼一瞪,差点把茶盏打翻在地。 当场又气的吹胡子瞪眼,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声音来,差点没有直接站起来甩袖子走人。 他自进了虞亲王的门下,哪能不知道虞亲王最是个护短但也最讲规矩底线的人。 不然也不能教出来虞承瑾这样整个京城世家人人称赞的典范,让太后都揪不出一丝错处。 当然,除了出身之外。</p >怎么到了这位半路找回来的小公子,要求居然低到了连底线都没有了,这么离谱。 喊了一句老师,就能把今天做的一系列荒唐事抹除,也算是有“礼数”了? 那他满腹学识和伦理纲常岂不是能称得上“圣人”了?! 虞敬翊看到闻老先生有些气急败坏的表情,抿了抿嘴唇,再次轻咳了几下。 自己方才那些话说的委实有些偏颇了。 但事实也是如此,乐乐虽然淘气了些,性子散漫了些,但有一颗直白的赤子之心,如她同出一辙。 底子是干净如白雪一般,不是那种顽劣不堪到不可救药的孩子。 他垂眸又看了几眼歪七扭八的大字,字里行间完全没有被规训过的拙气。 恍惚间,视线竟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一个瘦小可爱但是时时刻刻都是笑脸的姑娘皱着鼻子,攥着毛笔把墨汁蹭的到处都是,纤细的手腕笨拙的学着他教的起笔的手势,一笔一画十分认真的把他的名字临摹的一塌糊涂,好不容易写完,也是高高兴兴的朝他献宝一般要夸奖。 清丽明媚的身影从他的心尖上掠过,虞敬翊眼底极淡的漫开一层几不可察的温软惆怅以及思念,连周身的冷硬气场都散了几分。 不过一息的功夫,他便恢复了沉稳姿态。 他抬眸看向有些憋气的闻老先生,语气里恰到好处的带了些为难:“此番是本王有些唐突了,突然请老先生您来教导小儿,还请闻老先生多担待海涵。” 话音未落,虞敬翊态度更加谦卑和气,没有一丝上位者的明令禁止的语气。 “这个孩子自小便在民间长大,没有受过正统的规训,性子与其他孩子难免颇多不同,虽跳脱调皮了些,但本性敦厚纯善,绝对不坏,要是有了您的学识德行对他点拨牵引,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自己的造化,放眼整个京城,真只有您辛苦多费点心了。” 闻怀洲本来刚刚已经打好了要辞教的腹稿,说什么他也不想教这个只是会喊个老师便是有礼数的“好孩子”了。 但听到王爷这番没有拿架子压人,一字一句都是一个父亲想把儿子往正道上领生怕走歪了赤诚相待的话,也不禁有些动容。 说到底,血浓于水,身份权势再高再尊贵又如何,孩子永远便做父亲心尖上一生的软肋。 再一琢磨,王爷把他看作是整个京城唯一能把这样充满野性不逊的小公子交给他的不二人选,精准的戳中了他教了一辈子书、最不肯服老认输的脾气,把刚刚想要冒头的退意给戳散了。 想通了这些,闻老先生当即来了精神,抚了抚胡须,腰挺的笔直,眼神也渐渐坚定了起来:“王爷放心,老夫从教几十载,哪怕是再跳脱的孩子,也定能还您一个行事有礼,落笔有章,绝不会辜负王爷这份信任!” 虞敬翊紧抿的唇才微微放松下来,一副孩子终于有了救赎的释然神色。 微微朝闻老先生颔首示意。 闻老先生来了兴致,又跟王爷探讨了一番往后的授课安排。 比如先从最简单的晨昏定省这些日常的规矩教起,同时把临摹字帖的事情也着手准备起来,慢慢养他的定力和耐心,足足聊了小一个时辰才脚步轻快的离去。 完全没有了刚刚进来的时候跟王爷要撂挑子的怒气,只剩下了把小公子教出来的好胜之心。 26. 第二十六章 旁边侯了半天的石管家见证了全程,把刚刚王爷处处护着那小公子的举动看在眼里,心底早就攒了满肚子不忿。 王爷此举把小世子放在何处。 他一直纠结自己要不要趁现在好好的告一状,可王爷的举动让他着实有些犹豫。 等到闻老先生离开,他咬了咬牙。 毕竟他是王府的老人了,他不信王爷对他没有一分信任。 想到这里,他忙抢上前半步,腰弯的极低,几乎要贴地面,趁机把攒了一肚子的状全都抖落出来: “王爷荣秉,小少爷今早日上三竿才起来,辰时三刻都过了,才慢悠悠的晃悠到闻老先生面前,迟到了快小半个时辰,这是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而且进了书房也不安分,一点都不敬重夫子,闻老先生讲课讲的口干舌燥。他非但不好好听还呼呼大睡,总是有各种无理取闹的借口不听讲,依老奴看,小少爷性子太野了,不如罚他去跪祠堂跪上几日,好好磨磨这满身的野性才好教他记住什么是规矩。” 满脸忿忿的石管家说的是一番恳切,满腔热血。 他心里早就门清了。 王爷现在这么护着这个半路回来的所谓的野少爷,连迟到、辱师辱学这样大不道的事情王爷都能轻轻揭过,往后指不定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还是趁早严加管教。才不能把王爷的脸面、乃至太后娘娘和皇室的体统都给丢尽了。 虞敬翊视线如两道淬了冰一样的目光落在石管家身上: “石荣,本王的王府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原本还温和的一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石管家立时被王爷这道眼风吓得魂都飞了半截,满身的肥肉颤了颤然后噗通一声砸地上,忙磕头给自己辩解: “王爷明鉴,老奴、老奴没有一点大逆不道的私心,完全是为了咱们王府的安稳着想,为了咱们皇室的脸面着想啊!” 说罢,他跪在地上梗着脖子扬起脸,一副为了衷心,“冒死”不得不忠言逆耳的恳切模样涕诉道。 虞敬翊冷嗤一声,语气冰冷还着一丝不屑道:“究竟是为了本王的王府还是为了宫里的太后,你自己心里清楚,本王也心里清楚,如果本王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处处想着皇宫的大佛,那本王也可以立即备轿送你回皇宫伺候。” 他往石管家面前倾了倾,目光里的压迫感让石管家差点喘不过气来。 “本王看你左一句皇室体统,又一句皇室脸面,是在本王这里待的不太痛快,太惦记太后那边的伺候差事,当年太后把你送到我这儿真是屈才了,是吗?” 最后两个字吓的石管家面上那装出来的“忠义”瞬间碎的一干二净,浑身抖的像筛糠。 他这次真的害怕了,连连磕头:“王爷饶命,老奴错了!老奴是真心的为了王府好,老奴没有二心,求王爷千万别送走老奴! 自从在这王府里当差这多年,手里握着实打实的管家实权,底下人捧着,外头人求着,吃香喝辣的哪天不是都有人安排着使唤着,日子不知道比皇宫当差舒服多少。 眼下他一把年纪了,要是这个节骨眼被撵回皇宫不亚于自己找死。 在皇宫里,往上比不过那些占着好位置,老谋深算盘根错节的老太监,往下比不得那些机灵狡猾,能讨小主子们欢心的小太监。 过惯了说一不二的好日子,哪还能回去重新天天对着各宫主子们时时谄媚弯腰低头赔笑脸,还得时时注意提防被人抓住错处,那样的日子和直接下地狱没两样。 石管家后背的冷汗把贴身里衣浸的冰凉,他更清楚的是自己当初是太后亲手指派到王府的去的,要是这么灰头土脸的被王爷扔回去,不但他把脸丢的一干二净,连带太后失了颜面。 太后最看重帝王家的威仪脸面,要是因此厌弃了他,他也一样逃不了一个死字。 一想到太后那常年覆着冷意的双眼,他心尖颤了颤,浑身上下的力气好像被瞬间抽走,心如死灰。 虞敬翊把石管家吓的魂不附体的模样,全然收进眼底,神色稍缓了些,好是欣赏了半晌。 这刁老奴仗着是母后亲自指派在府里,待久了手也伸的长了,连怎么管教府里的小主子都敢指手画脚,确实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而后他才淡淡开口: “既你知道错了,那就只罚你二十板子吧。” “往后好好记着自己的身份,你是王府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为了王府尽心尽力,把府里中馈打理的井井有条,本王都看在眼里。 石管家先前被“扔回皇宫”几个字吓得只觉得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现在听到后面最终只不过是罚打板子,恍如从冰窟窿里一把拉回到岸上。 这大起大落又大起的冲击,让他顿时紧绷着的肥胖身子一松,感觉自己瘦了几十斤。 当下,他咚的一下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激动的涕泗横流,声音发颤道:“谢王爷隆恩,老奴日后必定谨守本分,以绝不敢再忘本!” 虞敬翊看着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暗忖:还是给个大棒再递个甜枣这招好使。 石管家这边兀自庆幸,二十板子而已,咬咬牙挨了就挨了。 只要还能留在王府,过了这道坎,他还是府里除了主子之外说一不二的大管家,这点小亏算得了什么。 不远处的池塘晚荷的香气拂过这后花园的一个小亭子里,垂在四个亭角的素罗轻纱随风飘动, 冷乐乐依旧把袖子撸到肩膀上,小胳膊趴在凉丝丝的石桌上,攥着毛笔在宣纸上画小人,脑门上蹭了点墨迹也不在意。 身后的绿桃举着轻薄的团扇轻晃着给他打扇驱蚊,青禾则是半弯腰在石桌的一侧悠悠的按着松烟墨研磨,手边还有温好的蜜水等着小少爷写累了能润润喉咙。 可现在宣纸上本应该规规整整的写上大字,此时却画满了奇形怪状的模样。 青禾忍不住露出来点不忍直视的神色,憋了半天开口道:“乐乐少爷,闻老先生说过了,今日您得写十张大字,明日要交的。” 她瞅着被涂的乱七八糟的上好澄心堂纸, 心疼的叹了口气,但也无可奈何,又去接着给小少爷裁剪一些新的澄心宣纸。 在身后站着打扇的绿桃心性最为活泼,盯着宣纸上她也看不懂的涂鸦,反倒觉得乐乐小少爷画的还挺有意思的。 她年纪小,憋不住话,小脑袋凑过去了一点,脆生生问道: “乐乐少爷,这画的是什么呀,怎么长得奇眉怪眼的?” 冷乐乐早就憋的无聊的要闷出来花了,之前按照闻老先生教他的写毛笔字方法,吭哧瘪肚好不容易写了两张大字,手腕酸的要抬不起来,横竖撇捺笔画好多,一点都不好玩。 在这个没有电视和平板,甚至连电灯都没有的破地方,好不容易有绿桃姐姐跟他说说话,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他最喜欢的奥特曼打怪兽的故事。 没等他给绿桃姐姐介绍,旁边就传来了青禾蹙眉低声呵斥。 “绿桃!别扰了少爷练字”。 绿桃猛的意识到之前青禾姐姐叮嘱过让她别勾着小少爷说一些无聊的闲话,否则就去告诉管家。 吓得她立马闭紧了嘴巴,两眼不闻窗外事专心的继续埋头晃着薄扇。 冷乐乐见绿桃姐姐也不说话了,不满的扭过脸鼓起腮帮子看向青禾姐姐。 青禾假装没看见小少爷气鼓鼓的眼神,只笑着把新铺好的空白宣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放软但态度坚决: “乐乐少爷,之前已经写完了两张,还差八张大字。” “写完了,青禾姐姐给你拿你上次一直想吃的玫瑰味的糯米糍好不好?” 冷乐乐正跨着脸闹脾气,故意不去看青禾姐姐,也不想吃那个糯米糍。 他忽然瞥见绿桃在青禾姐姐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对他挤眉弄眼,另外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 冷乐乐一下明白了绿桃姐姐的意思。 但他还是不满的撅了撅小嘴。 小孩的脾气上来,哪儿还能忍得住。 于是,他要开始耍小脾气了。 转了转黑溜溜的眼睛,看到手里的毛笔,一气之下把它狠狠的丢了老远出去。 毛笔咻的一声飞远了,许久才落地,庆幸的是只差一点没掉到那个荷花池里,只掉到了岸边上。 冷乐乐眼睛瞪的圆溜溜,假装惊讶道:“呀,笔自己飞走了,看来是想去河里洗洗澡了。” 他捂着嘴巴眼睛笑得弯弯的。 当然,如果放在之前还在家里,他肯定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耍脾气,就算有姥姥护着,他妈妈那个母老虎一定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身后的绿桃震惊的看向乐乐小少爷,小嘴张成了o型,手里的薄扇都差点忘了扇。 让她震惊的不是乐乐小少爷耍脾气,而是震惊小少爷小小的一个人居然能把一支笔扔这么远。 青禾眼睛余光本就无时不刻的盯着小少爷,看到他手腕一抬,下意识把手里刚裁了一半宣纸的动作都停下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支刚上供给皇室又赐给王爷价值千金的上等紫毫毛笔被丢的远远的。 27. 第二十七章 她扶额暗叹一口气,满脸无奈,但也不敢数落。 只能转身从笔筒里重新挑了一支完整的新的毛笔,蘸了温温的水然后递到冷乐乐面前。 “乐乐少爷,先用这支笔继续写吧。” 谁料冷乐乐扭过小脑袋,手背过身去,不高兴的撅嘴耍着小性子道:“我不要这个,我就要刚刚扔出去的那支笔!” 青禾蹙眉,等了一会儿小少爷依旧不接。 她也没辙了,拗不过小少爷的意思。 只得放下新笔,叮嘱了一句绿桃“好生照看着少爷别乱走”,才抬脚去向池塘的方向走。 冷乐乐见青禾姐姐走远了几步,他立马就想溜,这个地方估计跑不出去了,但是去其他地方躲躲逛逛,怎么着也比趴在这儿写枯燥的毛笔字强上一百倍。 他脚底抹油似的刚往外窜了没几步,又猛的顿住脚步回过头。 小身板保持往外冲的姿势,朝着原地攥着团扇不知所措的绿桃姐姐,把小手往唇边比划了一个竖着的一字,压着嗓子招手:“绿桃姐姐,快跟我一起溜吧!” 绿桃见小少爷滑下凳子就往外跑,吓的眼睛都直了。 她握紧团扇,两个小人在脑子里天人交战:要不要拦住小少爷? 冷乐乐见绿桃不动弹,着急的挥手都快挥出残影了,大眼睛使劲儿对她使眼色,连带着眉毛乱飞,活像个小皮猴儿要跟她分享好玩的事情。 绿桃举着团扇笑弯了眼,瞬间有了决定。 一点没犹豫的扔下手里的扇子垫着脚就跟了上去。 这几天天气正正好,晴朗的蓝天,碧绿茂盛的树木越过后苑的墙垣,大树树冠上绽放着茂密的不知名的小花,似乎给墙垣披了一层彩衣。 两道一大一小身影七拐八绕的一溜烟只管往没人走的小路上冲。 穿过不知道几道垂花门和月亮门还有长长的连廊,脚下沾满了落下的碎花。 冷乐乐撒着脚丫子往前冲,跑的小脸蛋都通红,身后的绿桃则是不敢放慢半步,提着裙摆紧跟上连鬓边散了几缕头发都顾上捋一捋。 两人如亡命天涯的逃犯一般,绿桃如是想到。 她没什么文化,只认得几个字,这句话还是她听认字很多的小姐妹偷偷看话本子给她听才知道的。 绿桃一颗心从放下扇子跟着小少爷跑出来那一刻,她的心一直砰砰乱跳。 她是家生奴,自正经当差后头一回做这样胆大包天的事,说不害怕是假的。 在王府当差这么多年,地界儿算很熟了,可像她们这些仆役们向来有各自伺候的范围,平时不允许乱走,怕失了规矩冲撞了贵人。 所以她也是跟着青禾姐姐一起混之后,才比其她婢女们的地位稍微大了一些,但也仅仅是熟悉了王府一大半而已。 那些她曾经没有踏足过的偏僻院落,她连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此刻被小少爷拽着到处跑的绿桃呼呼喘气,抬头望向陌生的四周,彻底晕了方向。 不由盯着乐乐小少爷的小短腿,暗自咂舌:小少爷人不大,怎么就小短腿扑腾的这么快,力气这么足,连她这个天天到处跑来跑去的婢女都差点跟不上。 “乐乐小少爷,不用继续跑了吧,我真的跟不上了。”绿桃有些气喘吁吁道。 “ok!”跑了这许久,脸不红气不喘的冷乐乐比一个手势。 刚刚他就感觉到绿桃姐姐脚步越来越重,慢慢放慢脚步。 他左右探头,瞅着周围快没什么人了,紧绷的那股劲儿瞬间松了下来放开了绿桃姐姐的手。 想到终于不用被人看着写大字l,晃了晃小脑袋一下子开心了起来。 一会儿蹦蹦跳跳的站在连廊的栏杆上,张开两只胳膊摇摇晃晃的踩着窄窄的木栏杆上走,没走几步又跳下来落在半人高的大石头上,跑来跑去,就是不愿意走正经路。 没等绿桃开心多久,好不容易躲开青禾姐姐的唠叨跑了出来,现在看到小少爷在凹凸不平的大石头的蹦过来跳过去的动作打晃的模样,吓得她脸都白了。 连忙垫着脚心惊胆战的凑过去双手虚扶,连连招呼劝阻小少爷:“乐乐少爷,您快下来走,这石头可滑了,要是摔着碰着可疼可疼了!”。 万一小少爷出个什么事,她就是有十条命都赔不起。 冷乐乐一会儿假装摔倒看绿桃姐姐吓的脸白了才哈哈大笑起来,稳稳的站在上面。 气的绿桃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没一会儿一大一小俩人就在这处没踏足过的僻静角落瞎晃悠,玩笑着打打闹闹起来。 两人追着跑跑闹闹了好一阵,最后冷乐乐玩心大起,要跟绿桃姐姐玩捉迷藏游戏。 冷乐乐准备藏起来时慌不择路路过一丛开的正热闹的他不认识什么花的花丛,打算绕过去时竟发现在这丛花后面藏着个不起眼的小跨院。 院门虚掩,里面传出来阵阵稚嫩的读书声。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一路顺下来背到结尾:“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等最后一个字落定,那道稚嫩的声音声调又高了些,满是按耐不住的兴奋和激动:“爹爹爹爹!我会背了,我全都背下来了!” 紧接着一道清润的像温泉水似的男声响起来,浅笑道: “好,安安最厉害了。” 冷乐乐早就忍不住好奇凑了上去偷偷扒着门缝往里瞅。 就看到那个穿着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叔叔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一把抱起来那个比他小了一些的弟弟,还轻轻往上悠了两下,小弟弟的衣服都跟着飘了起来。 “一会儿等爹爹把手里的最后一点活做完,爹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鸡蛋羹,浇上多多的香油。” 叫做安安的弟弟被高高抛起又稳稳掉到那个青衣叔叔怀里,一点都不害怕。 反而听到有最爱吃的鸡蛋羹,当即咯咯的笑出了声,小手圈住爹爹的胳膊,脸蛋红的像个小苹果。 冷乐乐看的眼睛都直了,小脸上满是遮不住的羡慕。 他从小没有爸爸,之前在幼儿园还有游乐园好几次看见别的小朋友被爸爸抱到脖颈处,举的高高的可以看的远远的。 “乐乐少爷,你在哪呀?婢子找不到你啦!”绿桃的喊声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脚步声 由远及近,眼看就要走到这附近。 冷乐乐正心虚猛的一个激灵听到绿桃姐姐的声音,扒着门手没扶稳,虚掩着门吱呀一声就被他推的大开。 院里的许曜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小心的放下儿子叮嘱他坐在凳子上别乱走。 然后才转身走到小院门口,看到来人他眼睛猛的亮了,语气里压不住的激动,道:“恩人?!” “原来是小恩公来了,快请进!” 绿桃这时已然追了过来,提着裙摆慌慌张张的跑到冷乐乐面前,一眼就看乐乐小少爷面前有一个笑的不怀好意的男人,登时小脸绷紧。 满是戒备的横挡在小少爷面前,往前跨了半步,眉头皱起对着许曜就开口质问:“你是谁?” “这是我们王府的乐乐小少爷,怎么这么没规矩,见到小主子也不行礼?” 冷乐乐小胳膊一扒,从身侧绕过绿桃姐姐,小胸膛挺的笔直,一本正经的拽了拽绿桃姐姐的袖口解释:“绿桃姐姐你别凶叔叔,这个叔叔我认识,是我在之前外面当大英雄救回来的叔叔,还有小弟弟也在呢!” 说着他伸出小手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小孩子。 许曜原本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凶巴巴的问责,这会儿把话听全了才回过神。 原来当初在大街上救了他和安安,还给他们请了大夫的小恩人竟是这个王府的小公子。 他不敢怠慢,当即退后半步,端正的向冷乐乐拱手作揖。 “学生许曜携子多谢小公子当日的救命之恩。” “诶呀叔叔,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冷乐乐头一回被人这么郑重其事的感谢,说话都有点不利落了,顺嘴就把幼儿园老师教给他们的话往外蹦: “老师说了,我们是新时代社会主义根正苗红的接班人,小弟弟是祖国花园的里的小花朵,我是花园里的小树苗,我比小弟弟大,你比我老,尊老爱幼本就是我该做的呀!” 说完,他还学着叔叔的样子有模有样的拱手回了一个里,因为刚刚他看了这个动作后,心里莫名的觉得这个动作特别酷。 许曜被小公子蹦出来的新奇说辞感到很有意思,见小公子也对他回礼有些惶恐,弯腰更低了,连声道:“小公子过谦了。” 这时院里传来安安软软的声音: “爹爹,是哥哥来了吗?” 许望安抬起细白瘦弱的小手,张开五指虚虚的摸索着前方,一步一步往院门方向走过来。 他自小生下来便眼睛不好,视线模模糊糊只剩一点光影,因此耳朵练的极为灵敏。 方才他坐在石凳上离院门哪怕很远,爹爹和他们的对话也一字不落的传到他的耳朵里。 听出声音不是之前的大夫和给他们送吃的哥哥,而是之前在大街上救了他和爹爹的小哥哥的声音。 他在原地攥着拳头很激动,之前早就想见见小哥哥了。 他很想当面跟小哥哥道谢。 许曜看到儿子跌跌撞撞的朝他走了过来,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顾不上和小恩公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忙伸手扶住了安安因为看不见路而走晃悠的小身板。 28. 第二十八章 冷乐乐眼睛顺着叔叔的身影看过去,那是个年纪比他还小些清瘦的小弟弟,穿着跟叔叔差不多的衣服,唯独一头头发比他的长很多,松松散散扎着一个软乎乎小啾啾,脑门前面留有厚重的刘海。 原本一双跟他一样大大的眼睛却被一块白布严严实实的蒙上了,走一步晃三晃的。 “咦,小弟弟是在玩捉迷藏吗!”冷乐乐眼睛亮晶晶的脱口而出,像个小炮弹似的就冲了过去。 绿桃吓了一跳,生怕小公子摔着,连忙提着裙摆也赶紧跟了上去。 那边许曜正牢牢锢住安安的小手,安安方才还慌里慌张,被爹爹掌心的温度覆盖住他瞬间安定了下来。 他忙不迭摇了摇爹爹的手,第一次抬高了声音,满是急切:“爹爹!小哥哥在哪里呀?” 因为眼睛看不见,视线里一片模模糊糊的白。他只能凭着方才记着的声音来路伸着小手在空中胡乱挥着,想碰到记忆里熟悉的声音的人。 “我在这里呀,小弟弟我们重新玩捉迷藏吧!”冷乐乐像个小鸡仔似的,哒哒几下冲到了两人跟前。 十分自来熟的拉过小弟弟的手道。 他抓紧了小弟弟的手先是歪着脑袋愣了愣,随即又立马开心的晃了晃弟弟的手,“你的手怎么凉凉的,眼睛蒙了一块白布是在跟叔叔玩吗,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说着他想都没想伸手就要把弟弟的白布扯下来,自己带上。 “小恩公,万万不可!”许曜脸色骤然一变,赶忙探身伸手拦住小公子的手。 绿桃瞬间绷紧了神经,紧张的小少爷乐乐护在身前。 急声道:“你想干甚么?” 许曜也把儿子往自己身旁扯了扯,退后半步,两个人都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 许曜脸上堆着满是局促和窘迫的愧色,连连解释道:“实在对不住,安安他没有在玩,他的眼睛暂时看不见,多亏管家心善帮忙请了大夫诊治,只是这眼疾顽固,怕是要养上好些日子才能好。” “什么?!安安弟弟眼睛看不见了吗?!” 冷乐乐震惊的长大嘴巴,刚才还浮在脸上的雀跃劲儿散的一干二净,然后拧起眉头皱成小疙瘩,义愤填膺的憋红了小脸愤愤:“是那之前那群人坏人打的吗,他们太过分了!” “也太可怜了些……”一旁的绿桃也明白了过来,又仔细打量了打量这蒙着白绢、摸摸索索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男孩,看看乖乖巧巧的,倒是同他们之前的小世子有一丝相似之处,没忍住轻声叹了句。 许曜连连摆手解释:“不,不是,安安的眼疾胎里带来的,天生就这样,不关他们的事情。” 一旁的许望安听到二人说起自己的眼睛,瘦小的身子下意识往爹爹的衣角边缩了缩,小小的肩膀紧绷着。 尽管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听到他眼睛快要瞎了然后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但在这个刚认识的小哥哥面前,他还是有些害怕会嫌弃自己,揪了半天爹爹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抿着小嘴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谢谢小哥哥之前帮我们。” 许曜听到儿子这没轻没重的称呼,有些惶恐,忙低声对着安安纠正:“安安,小公子是王爷的孩子,不可以没了规矩乱称呼,小公子身份尊贵,要恭敬的喊小公子才是。” 许望安听到王爷两个字,小身体不可控制的往一旁瑟缩了一下。 本来声音压的极细又低,嗫嗫道:“小,小公子好。” 绿桃微微抬了抬下巴。 安安预想到的疏离没有等来,反倒是攥着自己的手被轻轻晃了晃,掌心和爹爹一样温暖滚烫。 冷乐乐轻轻摇了摇这个小弟弟的手,声音清脆,:“嗨!安安弟弟,我不叫什么小公子,是她们非要这么叫,我叫冷乐乐,你可以叫我乐乐哥哥,我今年六岁啦,你今年几岁呀?” 许望安感受着另外一只比他稍微大了一些的温暖的手,心里的惶恐悄无声息的散了大半,蒙着白布的拘谨的脸也慢慢舒展开,嘴角翘起来一个软乎乎的笑涡,声音也甜软了几分: “乐乐哥哥,我叫许望安,爹爹叫我安安,今年五岁啦。” 冷乐乐听完把安安有些冰凉的小手往自己掌心里握得更紧些,往前凑了半步,张开胳膊轻轻环住了这个瘦得肩膀都硌人的小弟弟,软乎乎的脸蛋在他发顶蹭了蹭,抱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 他把小胸脯拍的咚咚响,声音亮堂堂满是认真道:“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以后你就是安安弟弟,我是你的乐乐哥哥!” “以后我天天找你一起玩好不好?!” 许望安长到五岁,第一次除了被爹爹和他刚出生时没有见过的娘抱过之外,从来没有被第三个人这样毫无芥蒂的抱过,整个人僵住了,白皙的小脸上晕染了些红色。 可刚羞了没两秒,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眼疾。 好不容易浮上来点血色的小脸,又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声音细得像风一吹就断的棉线,手指紧张得抠着掌心: “乐乐哥哥,你……你不讨厌我是个瞎子吗?我什么都看不见,捉迷藏时连往哪跑都不知道,老鹰捉小鸡也跟不上大家的脚步,肯定会拖你后腿的。” 这话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埋进了胸口里,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垂得快贴到衣襟,连肩膀都怯生生缩了起来。 从前住的胡同里,和他一般大的小孩都不愿意搭理他,甚至有时候还经常拿小石子往他身上扔。 他因为看不清,起初摸不清状况,还以为是伙伴们有新花样要陪他玩,磕磕绊绊的顺着声响追上去,才听清那群人指着他笑说他是个没用的小瞎子,根本不配跟他们一起玩。 许曜听见瞎子两个字从儿子嘴里轻飘飘落出来,心口像被细针猛地扎了一下,泛起来密密麻麻的疼。 他握着安安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怕让安安感觉出来异样又赶紧放松了力度,只是他脸上血色也褪了大半,满是愧疚和涩然堵在喉咙口。 冷乐乐又伸着胳膊轻轻把瘦得硌人的安安往搂了搂,然后转过脸看向叔叔,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坚定,语气笃定:“叔叔,安安弟弟的眼睛会很快好起来的对吗?” 许曜红红的眼眶一热,鼻头有些酸涩,重重点头,喉结滚动好几下才道:“对,会很快好起来。” “大夫已经开了药方,慢慢养着会好起来的。” 许望安听 到乐乐哥哥也说他会好起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小脸重新露出来一个软乎乎的笑容,忍不住又喊了一声:“乐乐哥哥!” 冷乐乐握了握手里的小手,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郑重点头回了一声:“哎!安安弟弟!” “乐乐哥哥!” “安安弟弟!” 一声高过一声的童音在这个小院子里回响。 隐藏在暗处的阿乙感动的泪眼汪汪,拿着他大哥阿甲的袖子擦了半天。 被阿甲嫌弃了许久。 绿桃瞧着两个软乎乎的小脸蛋,也不由得感动了起来,掏出来帕子擦了擦眼角。 冷乐乐把安安弟弟拉到一旁的小石凳子上,先让弟弟安安稳稳的坐下后,他才扒着石凳一下子跳坐了上去,小胳膊正趴在桌子上,满是认真:“你的伤好了吗,还疼不疼呀?” 听到这句话,刚刚还精神雀跃的安安又瞬间有点蔫蔫,扭着头想找爹爹,但是他眼前只有茫茫白影,只好把转了一半的头回过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担忧:“我没受伤呀,是爹爹为了保护我才挨了打的。” 听到他们的话,一旁想去拿些水来的许曜接过话,露出来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小公子惦念,我只是一些皮外伤,府里的药膏很好用,已经好多了。” 这时,安安像是想起来什么要紧的是,小身子忍不住晃了晃,满是藏不住的雀跃道: “乐乐哥哥,今日我终于把整篇千字文背了下来,爹爹说一会儿给我做鸡蛋羹,我让爹爹多做一碗给你吃,好不好?” 他问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鸡蛋羹在他眼里是顶顶金贵、好吃的东西,他巴不得把他最喜欢的东西和刚认识的好朋友分享。 “好啊好啊,我也最喜欢吃鸡蛋羹了!”冷乐乐毫不犹豫点点头,眼睛亮的直闪光。 一旁的绿桃见乐乐小少爷一副小吃货的样子捂嘴轻笑。 “绿桃姑娘,请坐。”许曜客气的指了指一旁空着的石椅。 绿桃浅笑点点头。 她刚想坐下,眼睛的余光忽然扫到石桌角边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锉刀,旁侧还堆着几块纹理细腻的小木头块,看起来像是刚动了几刀还没完工的料子。 “咦,这些木头是要雕刻的什么小玩意?” 她随口好奇的捞起来一块半成型的木头,才看见旁边还摞着好几个雕得模模糊糊的小木雕,模样瞧着稚拙却透着点巧劲。 许曜神色有些紧张起来,磕磕绊绊道:“绿桃姑娘……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只是我闲来无事,给安安来雕刻来玩乐的粗糙玩意儿,解闷用的。” 绿桃看着手中还没有雕刻出形状的木头,没瞧出来什么花样,顿时也没了兴趣,又给放回了原处。 许曜小心翼翼的雕刻的东西重新收好。 他转身提过来了一壶热水和几个茶杯,因为暂住王府,他也不好有过多要求,本想先给小公子倒一杯,语气里带了点不好意思:“寒酸了些,先喝点白水解解渴吧。” 绿桃见状,神经下意识又紧绷起来,几步上前伸手把水壶连带茶杯一起抢了过来,掀开壶盖抽动了动鼻子嗅味道,然后倒了一杯先递给了这个叫许曜的男人。 29. 第二十九章 许曜盯着眼前的茶杯愣了愣,连连摆手,语气局促: “不不,绿桃姑娘是客,您先请。” 绿桃翻了个白眼,没有跟他客气的意识,直来直去道:“让你喝就喝,别唧唧歪歪的。” 许曜微愣,只好双手接过来茶杯,实实在在的喝了一大口。 绿桃紧盯着他亲自喝了下去,又等了一会儿,看他神色如常没有一丝异样。 才又倒了一杯新的,又凑杯口闻了闻,没有奇怪的味道后才自己倒了一杯抿了抿,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冷乐乐这边早凑到安安身边,俩小的已经熟络得像认识了好几年的旧伙伴。 安安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跟新认的好朋友聊天说话,于是他摸索着把贴身揣在怀里被体温焐得暖乎乎的千字文摸了出来。 这是爹爹一笔一画写的,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他把往冷乐乐的方向递了递,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乐乐哥哥我们一起背这个玩吧!我会背千字文啦,你比我大,肯定早就全会背了对不对?” 冷乐乐被他这无心的一句话戳中了心虚的地方,耳朵尖有点发烫。 但他硬着头皮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扬声道:“千字文算什么呀!我早就会了,我连比它难好多倍的三字经都背的滚瓜烂熟了!” 一旁瞧着的绿桃深知自家小少爷的秉性,这小少爷前几天还哭丧着脸说闻老先生的课又难又无趣,当即捂嘴轻笑不语。 冷乐乐耳朵灵灵敏,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绿桃姐姐的笑意,小脸皮挂不住,当即微微嘟起了粉粉的小嘴。 有点气鼓鼓的捞过安安手里的千字文,哗啦随意翻了两下,看到满页密密麻麻的黑墨小字,笔画多的要死,他越发理直气壮地嘴硬起来,小下巴都扬高了半寸:“这上面全是干巴巴的字,一张好看好玩的图画都没有,我哪能知道这些字都讲的什么意思呀!要是每页都配上好看的图画,我保证用不了半天,就能把整本千字文背得比谁都溜!” 许曜原本端着倒好的温水,正想往小恩人的方向递过去,刚抬步就听见小恩人这一句孩子气的嘴硬,耳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捧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心里悄悄就存了个主意。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绿桃已经眼疾手快的亲子倒了一杯并亲自递了过去给乐乐少爷。 许曜回过神来,只好把水轻轻的塞到了安安手里。 冷乐乐接到水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然后随手用袖子摸了一把嘴巴的水渍后又扭头就把空杯子往绿桃跟前一递,脆生生喊:“绿桃姐姐,我还要再来一杯! 绿桃连忙又倒了一杯,拿出了帕子给乐乐擦了擦嘴巴:“乐乐少爷,慢些喝,别再用衣服擦了,衣服刚刚沾了一身的灰。。” 冷乐乐才不管那么多,接了杯子又是牛饮了一杯才放下杯子。 可能觉得喝水碍着事儿了然后把长袖子撸起来,露出来两条小麦色的胳膊,看着就很有力气。 捧着水杯的安安虽然看不见乐乐哥哥喝水的样子,可他刚才大口灌水的声响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悄悄觉得好玩,于是他也想学学乐乐哥哥的样子。 安安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把杯子凑到嘴边学着样子把嘴张得老大,仰起头猛地往喉咙里送了一大口。 结果出了岔子,水喝得太急太猛一下呛到了,当即弓起小身子咳咳咳的剧烈咳嗽起来,咳的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连眼眶都红了。 许曜猛的被安安剧烈的咳嗽声拉回了神,从安安手里接过快要摔出去的茶杯,腾出另一只手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拍了拍。 缓了好半晌,安安呛在喉咙里的那股劲才顺过来,咳嗽声渐渐停了。 “安安,呛到哪里了?胸口疼不疼?”许曜有些担忧。 安安小脸蛋憋得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小樱桃,连忙对着爹爹使劲摇了摇头,抿着嘴一个字都不说。 这边冷乐乐和绿桃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咳嗽吓了一跳,齐齐凑过来满脸紧张地盯着他。 “叔叔你快看,安安弟弟的脸好红,是发烧了吗?”冷乐乐眼尖的注意到安安弟弟泛红的脸,不由着急的扯叔叔的衣袖。 许曜心头一紧,赶紧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确实有些烫,脸上也不由的露出来点忧色。 这时,许望安躲过乐乐哥哥的视线,悄悄对着爹爹摇了摇头,软乎乎的小手在爹爹大手里捏了捏表示自己没事。 许曜这才反应过来,摇摇头笑了笑。 许望安为了让乐乐哥哥不在纠结他生没生病,他摸索着爹爹给他写的千字文,软乎乎的安抚道:“乐乐哥哥,我真的没事啦,就是,就是刚刚喝水太急呛到了,没事的。” “我们一起玩对对字游戏吧。” 说着他举起来手里的书,声音大了些。 冷乐乐满脑袋问号,抓了抓脑袋,“对对字游戏吗?那是啥啊?” 他瞥了一眼安安手里那本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的书,心里暗戳戳犯嘀咕,全是字的书有啥好玩的,看来这个安安弟弟真没有玩过什么好东西,那他以后就多带带他吧。 安安把书攥的有些发皱,生怕乐乐哥哥不愿跟他玩,忙急声解释:“就是,就是我说一个字,你可以接一个能跟这个字对上的字,比如一个字天,然后你对地字,我说左字,你对右字这种游戏。” 软软的解释完,睫毛轻颤,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看向乐乐哥哥。 “嗨!小case,这个简单!”乐乐把小胸脯拍得咚咚响,尽管没琢磨出这游戏哪儿有意思,但瞧着安安弟弟眼巴巴盼着的模样,当即一口应了下来,不就是陪小弟弟玩会儿,多大点事。 边上的绿桃觉得很有意思,来了兴致忍不住也举了一个手示意:“我也想玩这个!” “好啊好啊!”冷乐乐见又多了一个人玩,顿时感觉热闹多了。 安安也抿起了小嘴软乎乎的笑了笑,他清了清嗓子,先说了第一个字: “大”</p >话音刚落,冷乐乐唰的一下把胳膊举的老高,抢答的声音差点惊飞了院里的小鸟:“小!” 绿桃手都举一半了,没抢过乐乐小少爷,不满的嘟了嘟嘴。 紧接着第二个字跟着出来:“高” “矮啦!”冷乐乐快准狠的在前头抢答到了,还顺势从石凳上跳下来,站在安安一旁对比,伸出小手虚虚的对比了一下他的个头,得意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绿桃又没抢过,气呼呼不满。 第三个字“长”刚飘出口,冷乐乐还在琢磨g是什么东西,另外一边的绿桃姐姐已经抢先一步回道:“是短!” 她平日里没少和其他姐姐一起做绣活缝补衣裳,平日里量布总免不了念叨“长一点、短一截”,对这俩字熟得不能再熟。 赢了一局的绿桃冲着乐乐少爷挑了挑眉,笑得一脸得意,把乐乐气得鼓了鼓腮帮子。 绿桃抢答对了,得意的冲乐乐少爷笑。 许望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前面这几个是简单的,后面应该要出难一点,于是缓缓开口道:“生” 这次冷乐乐反应得比谁都快,双手举得快要碰到天了,扯着嗓子大喊:“熟!” 在树影里蹲守的阿乙属实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声,阿甲一脸嫌弃阿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没有正经暗卫的模样。 但他却稍微快了几分扭过头,一向面冷心硬脸上从没多余表情的他嘴角极其隐蔽地往上扯了一下,硬邦邦的脸部线条瞬间软了一分。 绿桃听到乐乐少爷的字,瞬间懵了。愣在原地犯嘀咕:生的对字……不该是死吗?怎么是熟啊? 许望安也满脸茫然,小脑袋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只好试探着歪头往爹爹那边靠,要找爹爹要答案。 许曜早就听得忍俊不禁,握起拳头抵在唇边闷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安安软乎乎的头顶,温声解释: “乐乐少爷说的没错,生字当然可以对熟,平日里咱们本来就不吃生的豆子生的菜,都要做熟了才吃,对不对?” 许望安听完似懂非懂地点着小脑袋:“哦对!爹爹给我蒸的鸡蛋羹也是熟的,不能吃生的鸡蛋液。” 说完他又卡壳了,皱着小眉头困惑地问:“那……之前爹爹教我对对字,说生对死,那生到底该对熟,还是对死呀?” 绿桃也一脸懵懂地转过头,眼巴巴看向许曜,等着他解惑。 “两种都对,等安安以后书读得多了,长大些自然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了。”许曜笑着又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发顶,语气里带有一丝乐乐绿桃听不懂的语气。 冷乐乐在边上撇了撇嘴,心里偷偷翻了个小白眼,这些大人总爱说什么“等你长大就懂了”,装深沉。 他把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腾出一只手摸着自己还软乎乎的小下巴,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天上飘过去的软绵绵的白云,故意摆出一副小大人似的忧郁沉思脸。 唉,到底要等到啥时候我才能真正长大呢? 30. 第三十章 现代 九月晚夏,依旧有一股热浪在城市里肆虐。 今天是市实验一小小学的一年级新生报到日,学校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开着小汽车的喇叭声按成一片,又或是各种装着挡风蓬的电动车横七竖八的扎在人行道边,各色各样的家长拎着孩子在校门口,哭闹声、训斥声混着路边卖饮料烤肠的吆喝声搅成一团,多了几分烟火气。 在没有人注意的一侧大门缓缓驶进了几辆低调奢华的豪车。 冷暖暖牵着虞承瑾两人一大一小站在人流边上,出色的容貌和气质在一众闹哄哄人群里生出来点鹤立鸡群的格格不入感。 虞承瑾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乱哄哄的场景。 有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孩躺在地上撒泼蹬腿哭闹,有男人攥着半根没有吸完的烟当街打抬脚就往孩子的屁股上踹,还有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孙子孙女在校门口抹泪。 他眉头轻轻拧起,后背无意识紧绷着,周遭时不时投过来太过直白的视线让他有些不适。 反倒冷暖暖踩着高跟往那儿一站,墨镜直接挡住了她大半的脸,剪裁利落的小西装衬的气场全开,周身半米之内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连想要凑过来发教培机构的兴趣班传单的销售都下意识绕着走。 她滑下墨镜挂在鼻梁上,扫了一样鸡飞狗跳的热闹门口,忽然想起来家里那个皮的恨不得天天上房揭瓦的乐乐,不由得被带动了情绪。 忍不住轻轻叹口气:要是乐乐还在就好了,指不定早就窜到人堆里交朋友去了。 她很快把那点怅然情绪按下去,低头下意识想替小鱼整理整理衣领什么的,发现他哪儿都很整齐,只好讪讪的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很快放下手:“今天下午四点,我还来这个学校门口接你回去,下午放学乖乖呆在门口不要跟陌生人走,除我跟姥姥之外,谁带你走都别信,记住没?” 虞承瑾轻轻点点头:“我记住了。” 原本他还因周遭喧闹悬起来不适的心情,就被母亲摸了摸他的头顶的动作消散了一些,小脸微红,就连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前面的人和车堵得实在挪不动脚,加上小学不让家长进去,只能在门口送人接人,冷暖暖只好踮起脚往校门方向遥遥望了一眼,越过一群人后脑勺刚好看见右廊下的队伍,抬手指过去给他看: “瞧见没?那块白牌子底下写的就是一年六班,你顺着这边走过去排队就行,老师早就在那儿等着点名字了。” 虞承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在母亲说的那块牌子上顿了顿。 他还是很不习惯这个世界的读书看字的方式是横着从左往右看,而非他从前熟稔的从右到左竖版书写。 大半字还半认半猜,但他还是精锐的视力在人群中清晰的看到了那两个他很熟悉的字:一和六。 趁着虞承瑾看班牌的功夫,冷暖暖余光瞥见周围某些奇怪的目光落在了小鱼的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小鱼的头顶,后知后觉的拍了下自己的头发,这阵子各种事情太过离奇,把这件事给忘了。 本以为依照古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规矩,这小古板铁定要拒绝,但看现在的情况,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对了,你想不想把头发剪短点?” 虞承瑾也早就留意到了周围的视线,他不知不觉的环顾了一圈这个世界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个个头发都极短,就算有个别长一些的也仅仅到眉眼上方,唯有他留着半长的头发,还被扎了起来。 站在人群里,像个异类,颇有些格格不入。 “这小姑娘,长的真俊呐!”一个满脸笑容的老奶奶牵着她的小孙子路过看了好几眼,嘀咕着说了这么一句才走。 虞承瑾听到,耳朵尖微热,但很快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他小时候经历过那件事后,便被父亲耳提面命教过,倘若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又摸不清规则,那么第一要务便是既来之则安之。 要先学着融入新的陌生地方的习惯,才不会平白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侧头扫了眼身边正被家长牵着蹦蹦跳跳跑的小男孩,又看向母亲视线在他这头长发上,确实平白要让母亲跟着多费不少心神解释。 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虞承瑾心里就已经把所有利弊想的清清楚楚,然后他抬眼看向母亲,一点犹豫也没有道: “可以剪头发。” 冷暖暖微微一愣,随即笑笑,又舍不得的摸了摸这柔软乌黑的头发,同乐乐粗硬的头发一点都不一样:“行,等今天放学就带你去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理发店,那家的师傅手特别巧,给乐乐剪的老帅了,经常有小姑娘给他写情书,保证也给你剪一个特别帅气的发型。” 虞承瑾听到母亲又提起了乐乐,脸色微沉,不禁垂下眸子,掩盖去了眸子里疯狂的嫉妒和一闪而过的恨意。 不自觉的冷暖暖又对小鱼絮絮叨叨的补了好几句上课要举手才能说话,如果上课了想上厕所也要举手,不能私自跑出去…… 好一番唠叨后冷暖暖抬起手腕看了一样手表,见上班时间快到了,踩着高跟鞋就要转身往人流里钻,衣角突然被人拉住了。 冷暖暖诧异扭头,只见小鱼拽住她的衣角不肯松手,眼尾泛着薄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说害怕。 虞承瑾紧抿着红润润的嘴巴憋了半天,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全身饿勇气,仰着小脸认真的看向她,声音轻软咬字清晰道: “妈妈,下午放学你真的会亲自接我回家吗?” 冷暖暖被这句害怕被抛弃的软怯问的心尖发软,伸手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坚定:“当然啦,我肯定说话算话,绝对不迟到一秒钟。” 说到迟到的时候冷暖暖有点底气不足,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得到准话的虞承瑾抿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出来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他睫毛轻颤,低声道:“妈妈,我会想你的,你也想想我吧。” 冷暖暖瞬间被这可爱的笑容迷的晃神,不由露出来花痴的表情,连他说最后一句话都没听清。</ p>只顾盯着这个新儿子在心里冒粉粉的泡泡。 心中感叹:天呐,小鱼这是什么颜值种子选手,长大了妥妥校草级别,要是和乐乐放在一起,她一左一右各拎着一个大帅哥,指不定得羡慕死旁人。 冷暖暖正在原地心里走神走的脚都要飘起来…… 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从她面前传了过来:“冷小姐,你好。” 虞承瑾原本放软了的脸部线条在看到来人时,眼神骤然变色,小脸紧绷起来,悄无声息的母亲更近了些。 “哇,好看的小哥哥!”说话的是来人身侧的一个小姑娘。 杜泽信今天没穿他的警服,而是一身浅灰轻便休闲服,手里牵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圆脸浓眉大眼的小姑娘,衬着整个人随和了不少。 这个小姑娘正是他六岁的小堂妹杜朵朵,是小叔叔的女儿,他小叔叔还有小婶婶是一个所里的科研人员,半个月前接了紧急的任务都去了国外出差做科研,没办法回来送女儿入学,这不只能拜托所里没什么事情的他跑一趟。 “是你?”冷暖暖听到声音看过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然后很快恢复了平日里得体从容的模样。 目光落到了他身侧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直往小鱼身上瞟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上穿的是跟小鱼同款校服,只不过裤子变成了百褶裤裙,她挑了挑眉开口搭话:“你也来送孩子报到啊? 杜泽信点点头,摸了摸朵朵的马尾辫,语气平和:“对,送我最小的堂妹来上学,她爸妈在国外赶不回来,今天是她幼升小第一天,在一年级六班,所以我来了。” 说完这句话,又过了一秒开口道:“我还没有结婚。” 杜泽信说完才觉得有些尴尬,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一点淡红,他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的说了这句话。 虞承瑾听见这话,眉尖猛地一蹙,抬眼认认真真盯着跟前站着的这个圆脸小姑娘,眼神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居然恰好跟他分在同一个班? 冷暖暖有些惊讶,对他后面那句话并没有在意,而是反应过来这个跟小鱼差不多年纪和身量的小女孩,竟然是他这个大男人的堂妹。 杜泽信的视线这时才落到躲在冷暖暖身侧的虞承瑾脸上,眸底浮起点疑惑,语气带着点探询的意味: “他?” 冷暖暖盯着面前的警察,想起前几天前她家莫名冒出来她另外一个亲生儿子古装小男孩小鱼,脑子直接当机,报了儿童失踪案,把这个莫名出现的古代小孩扭头送了派出所。 后来又莫名其妙的领了回来还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居然真的是她的亲生儿子,OMG! 她还没想到解决办法,没成想现在撞见杜警官,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现在疯狂的后悔,当初那通报警实在太冲动了,被人直接堵在她跟前,这离谱的事要怎么圆才能不被当成神经病啊?! 啊啊啊啊啊,她脑子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疯狂转,嘴皮子都下意识绷紧了。 31. 第三十一章 这边冷暖暖还在搜肠刮肚的编造什么理由能蒙混过关,杜泽信牵着的圆脸小丫头扬着圆乎乎的小脸蛋,眼睛亮晶晶盯着虞承瑾直冒光,小胖腿蹬蹬蹬的往前走了两步,软乎乎道: “小哥哥小哥哥,我叫朵朵,你叫什么名字呀?” 生怕小哥哥不理她,立马把塞到书包侧面的平时连爸爸和妈妈都不能碰一下的限量版洋娃娃掏出来:“我给你玩我最喜欢的洋娃娃!我们一起玩好不好?!”说着她就想去拉虞承瑾的手。 虞承瑾微微侧过身,悄无声息的躲过了小姑娘伸过来的手。 冷暖暖咽了咽口水,眼看两个小孩子之间就要冷场,伸手轻轻然后推了推小鱼:“那什么,你该去上学了,快走吧别迟到了,刚好你们是同一班的,可以顺带照顾一下这个小妹妹。” “漂亮姐姐好,我叫杜朵朵!”杜嘉兰仰着脸蛋露出来八颗牙的标准甜笑,声音甜得直冒蜜,大大方方的向这个漂亮姐姐介绍自己。 冷暖暖听到姐姐两个字,刚才还悬着的情绪立马不见,瞬间露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揉了揉朵朵的马尾辫,“朵朵怎么这么乖这么可爱,快去跟小哥哥一起上学吧!” 闻言,虞承瑾脸色有点阴郁,小眉头自那个衙门的人来了之后一直没有舒展过。 这会儿看到母亲刚认识这个小姑娘,便摸了摸她的头还夸她乖,关键是还让他照顾她,心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直往上涌,酸溜溜的小情绪在心里打转。 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难不成母亲心里更喜欢女儿,不喜欢儿子? 他站在原地,脚跟钉住似的不肯挪脚。 冷暖暖眼看着校门的入校铃马上就要响,底下排队的家长都走得差不多了,急得又轻轻往他后背推了一把。 朵朵本来早就不耐烦在这儿跟大人说话,见漂亮姐姐都发话了,她更高兴了。 也不管小哥哥愿意不愿意,上前几步硬是拉着他的手蹬蹬往学校门口方向跑去。 虞承瑾还在原地吃醋呢,完全没料到这看着软乎乎脸蛋圆滚滚的小丫头力气居然这么大。 没有做一点防备,脚步踉跄了两下就直接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校园里去了。 杜泽信站在她旁边望着自家小堂妹那蹦蹦跳跳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透着高兴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小丫头早上出门前还在地上跟爷爷奶奶打滚撒泼,说什么都不肯来学校报到,哭着喊着要留在家里跟狗玩,他这个堂妹最喜欢长的好看的人。 这会儿见着个长得好看的小哥哥转头就把不上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屁颠屁颠主动往校园里冲,真是个十足十的颜值控。 眼看着俩小身影的衣角都快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冷暖暖确定娃肯定不会再折回来,稍微松了口气。 她转过脸看向身边站着的杜警官,抿了抿嘴巴,破罐子破摔似的开了口,还带着点豁出去的试探: “咳咳,杜警官……要是我说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其实就是我家失踪的乐乐……你信吗?” 杜泽信脸上从容的笑容瞬间僵住:“?” 另外一边的虞承瑾还没有完全适应被一个陌生的小姑娘拽着手腕的窘迫感,就被杜朵朵一路拉拉扯扯半拉半拽的拖着排队径直进入了闹哄哄的校园。 他往日见过的不论是宫里还是外头府里的小姑娘,哪个不是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的娴静模样,从未见过这种不讲闺中礼仪。 一路上拉拉扯扯的衣裳都皱了。 他想挣扎又怕把小姑娘摔了,只能阴沉着脸皱着眉被迫跟着走。 校园走廊里热闹的不得了。 有的小朋友拽着一个老师衣角死活不肯放,嘴一瘪扯着嗓子就想哭,还有小不点背着大大的书包站在原地想哭不敢哭或是不明所以。 那些大人弯着腰牵起一个又一个软乎乎的小手往教室里领。 虞承瑾没功夫再跟身边咋咋呼呼的小丫头置气,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的一切,明亮的窗子,整整齐齐的桌椅,还有挂在墙上能写字的板子以及那个叫电视的东西等等还有他不认得的东西,默默把“学堂”里的新鲜景致都记在心里。 说来也怪,初到这里时叫他暗暗称奇的透亮玻璃窗,这会儿在看已经没有那么差异了。 母亲的这个世界古怪物件本来就多,路上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铁皮车上也有这种透亮的窗户,路边上高耸云霄的大楼外面全镶嵌着这种玻璃,就连路上普通百姓卖吃食的小摊贩的车子都能用来遮灰,看来这种东西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虞承瑾顺着门口的标牌以及老师的带领下,找到印着自己名字的空位。 而杜朵朵进来后看到其他小姑娘又迫不及待的交朋友去了。 虞承瑾把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规规矩矩抱在怀里,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落在那套陌生的桌椅上。 他身上虽然穿着的校服,但教室里丝丝凉意蹭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垂着眼,抬起瘦弱白皙的胳膊伸手摸了摸桌子上印有冷乐乐三个彩色圆润字迹字的姓名贴。 他盯着这三个字,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冷乐乐!” 一声稚嫩的怒吼声把他的思绪拽回来,伴随着一阵风,一个书包从虞承瑾的耳边飞了过来。 虞承瑾察觉到后面的动静,凭借从小练出来的机敏,身子快速往一侧歪过去,那飞掠过来的书包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砸在后面的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赵斐穿着歪歪扭扭,领口大开,好好的领带被他弄到了脖子后面的校服站在门口瞪圆了眼睛,对着坐着的“冷乐乐”怒目而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圆滚滚但比他高一些的姚二胖,他后背也背着塞的鼓鼓囊囊像个小气球一样的书包,因为早上他奶奶给他装太多好吃的导致差点迟到,所以跑过来气喘吁吁。 俩人三步并作两步冲着他冲过去。 赵斐握紧拳头,抬手就在“冷乐乐”的桌子上狠狠拍了几下。 跟在身后的姚二胖则是胆子小,站一边敢怒不敢动,腮帮子憋的一鼓一鼓的,满脸不高兴。 “冷乐乐,你,你这个不讲信用的大骗子!” 赵斐古铜色的皮肤气的发烫,一双黝黑明亮的大眼睛闪着怒火,情绪激动的他唾沫星子差点就要喷出来。 虞承瑾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嘴唇抿了抿,不动声色的往后挪动椅子几寸,他不是乐乐,而且对这几个人还不熟,暂时不敢贸然接话。 偏赵斐是个没心没肺直性子的炮仗脾气,满脑子都是被好兄弟放了鸽子的怒气,根本没注意到眼前好兄弟的异样。 攥紧拳头把桌子拍的啪啪响,又怒又气还带有一丝委屈狠狠质问:“明明咱们约好了要打架,你却临阵脱逃当逃兵!你说话不算话!你不配当我老大了!”</ p>他越说越委屈,眼眶还带点酸热:“那天要不是我和二胖俩人机灵跑得快,躲到了巷子口里的废品站里,我俩怕是被姓虞的的小弟差点给堵住团灭!” “最后我俩蹲了大半个小时,蹭了一身的垃圾的味道脏兮兮的回去还被我妈拽着耳朵狠狠骂了一通!” 虞承瑾抱住自己的书包,黝黑纤长的睫毛被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和指责颤了几下。 他抬着眼睛刚要张嘴解释,余光就瞥见还有那个白白胖胖,圆脸蛋鼓得像塞了俩包子,也是一脸气鼓鼓瞪着他的模样。 姚二胖攥紧拳头也回想到那灰溜溜的身上沾满了垃圾味道一天,回去后连饭都只吃了两大碗,爷爷奶奶心疼的都哭了,也吭吭哧哧气急道:“我,我我也不当你的小弟了!” “说话不算话的老大,我才不要!” 虞承瑾:“……” 三人呈三角形状围着沉默了一会儿。 “喂喂,冷乐乐,你怎么开始装哑巴跟关祁似的不说话了!” 赵斐最受不了一个人跟闷葫芦似的不说话了。 伸手就在冷乐乐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没轻没重的,大发怒气。 虞承瑾正拧眉琢磨怎么顺毛哄好这俩气到头上的同窗,冷不丁被人拍了肩膀,整个人瞬间像被细刺扎了似的僵住,目光如利剑似的带着冷意看向赵斐。 姚二胖本想跟上赵斐的动作凑了上去,但见老大阴沉着脸生气了,刚想也拍几下的小心思也瞬间歇了。 可他也很生气,想了一瞬,只好怯生生伸出他胖乎乎的手指头,在乐乐老大的胳膊上轻轻戳了几下,小发怒气。 戳完后立马把手背到了身后,缩了缩本来就不明显的脖子往后退了几步。 又被冒犯了的虞承瑾唰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在半空中甩出一抹弧度,眼神里瞬间露出来一丝小孩子不该有的厌恶。 因为姚二胖及时躲在赵斐身后,并没有看到被他戳了的人脸色的异色。 虞承瑾自打生下来哪怕不得皇祖母喜欢,一出生那也是金尊玉贵的王府世子,旁的人莫说凑上来动手动脚,连未经允许靠近他三步就是逾矩,几时受过旁人这般无礼的触碰? 就算之前在国子监,大家都是一视同仁,那些所谓的同窗也没有像这两个无礼的同窗上来对他连拍带戳。 而他,最厌恶别人触碰。 “小鱼哥哥!” 杜朵朵看到有人欺负她的漂亮哥哥,握紧拳头大喊道。 她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过去,对着赵斐滋哇乱叫大喊:“你这个黑炭大坏蛋,不许你欺负我小鱼哥哥!”小拳头咚咚的捶打好几下。 赵斐平白无故的挨了几下,胳膊都疼了立马转着圈的躲人,这才有机会看向这个上来就打他的女生,瞬间炸毛,吱哇乱叫的比她声音还高:“诶诶诶!我不认识你,你干嘛上来就打我!” 俩人身高差不多,很快就打的不分你我。 一旁的姚二胖见俩人打起来了,急的直转圈,整个人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帮谁。 乐乐老大说了,男子汉绝对不能打女生。 虞承瑾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一边是气跳脚的赵斐,另外一边是张牙舞爪的杜朵朵,前面还站着个急得冒汗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姚二胖,眉眼直跳。 只觉得未来的新学堂生活可能不会如他想象的那般顺利。 32. 第三十二章 外面走廊上挤满了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的新学生,闹哄哄的被各自班级的班主任领到教室里。 在一片熙熙攘攘中,一个身材瘦削的身影低着头默默走进了教室的一个角落。 “同学们,安静一下哦。” 温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响起来,刚刚还闹的差点掀翻屋顶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大半。 门口站着一位二十多岁左右的面容清秀的女老师,她穿着得体的服装,身材高挑,披着柔顺的黑色长发,嘴唇略为丰满,眼睛一笑便弯弯看着很有亲和力。 正是一年级六班的班主任方悦方老师。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他们一样校服的小朋友,一男一女,看着格外有精神。 赵斐、姚二胖还有杜朵朵看到老师立马禁了声,也不敢继续打闹了,哧溜一声窜回自己座位上纷纷老实起来。 被他们围着打闹的虞承瑾悄悄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到进来的“夫子”瞬间愣了。 在他原来的世界大虞朝,课堂教学的夫子不说全是胡子花白的老夫子,也起码是一个秀才之类,怎么这新学堂的夫子竟然是位女夫子,还是个比他父亲看起来还要小一些的女夫子。 全班几十道齐刷刷的目光黏在老师身上和她身后的两个新同学身上。 虞承瑾也压下心里的诧异,顾不上细想,不动声色的打量女夫子身后的两个新的同窗。 原本蔫头搭脑跟在老师身后的艾明菲,随意扫了一眼教室,并没有抱有希望,但在对上坐在教室正中间的虞承瑾的眼神时,眼睛瞬间亮的像通了电的小灯泡。 她身侧紧紧跟着的虞少珩则在看清“冷乐乐”的脸时,蹬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嘴巴紧绷成一条线,一副跟他有深仇大恨的模样。 方老师扶了扶眼镜,环视了一圈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齐全了。 在看到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男孩时顿了顿。 只见那男孩生的白皙俊秀,五官精致唯有嘴唇红润鲜亮,头发整整齐齐的梳在背后,颇有一种男生女相的贵气,坐姿端正,一看就是个乖巧自律的孩子。 得益于眼镜,她顺着桌角的姓名牌看过去,上面三个小字清清楚楚的写着冷乐乐三个字。 方老师眼睛瞬间睁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这个名字她可太熟了,同小区的幼儿园花花老师可是跟她念叨了一年多。 说这个叫冷乐乐的小混世魔王,是逃课、打架、上课睡觉的惯犯,甚至还敢“调戏”女生,抓小女生的辫子等等。 让她教到一年级的时候一定要多盯着点这个男孩,特别关注一下,好好教人走到正道上。 先前她看过幼儿园做活动的照片,确实是这张脸没错。 怎么她现在看着这个连坐姿都十分有规矩,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像个小学霸的小男孩,怎么看都不像传闻里那个混不吝的小魔王。 方老师打量思考的时候终于感觉到哪儿不对劲了,就是头发,她记得乐乐的头发是寸发,而且脸蛋圆圆的,这个男孩的头发很长,长得很白,难道是名字一样人不一样? 也不对啊,花花老师给她看过的照片,就是一模一样的脸,连名字都没错,总不能是人一样,连名字都一样的双胞胎吧。 顾不上多想,方老师惦记着自己最主要的任务,笑着拍了拍手:“同学们,这两位新同学是刚转过来我们班的,其中这位可爱的女生叫艾明菲,是从外国的小学转到我们学校的,英文说的很好,但对于咱们中文汉语来说可能还不是很熟练,大家以后可以和她相互交流学习英语,要好好相处呀。” 艾明菲生的像个精致的芭比娃娃,栗子色微卷发扎在侧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皮肤粉嫩,脸颊两侧的婴儿肥衬的格外漂亮可爱,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讲台下面虞承瑾的位置,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甜美笑容: “Hi,everyone!Myname’s艾明菲.YoualsocallmeSophia……” 一连串熟练地道的英文自我介绍说的格外流畅,边说边往虞承瑾的方向瞟,心跳的很快。 她从小在英国出生并长大,本来还闹着脾气不想跟爸妈回国,可她在这儿遇到了那个让她Fallifirstsight的人,瞬间觉得这个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 可直到她说完,那个让她很一见钟情的小男孩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艾明菲上扬的明亮眉眼微微垂了下来,她不开心了。 而台下完全没有听懂的虞承瑾表情更加严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学堂还要学番邦话? 看来他以后得加倍用功才行,不然考不上好的名次,怎么给母亲争气? 一旁的虞少珩看向讲台下面的小朋友全是惊叹羡慕震惊的模样,得意的抬了抬他的小下巴。 他最喜欢的菲菲妹妹就是厉害,说的话你们都听不懂! 艾明菲介绍完后,方老师亦与有荣焉带头拍拍手鼓掌:“大家欢迎艾同学~”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欢迎声。 等掌声稍微落了些,方老师又指向另外一位个子稍微高一点的小男孩,笑容和蔼道:“这位以后也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叫虞少珩,大家以后也要好好相处哦。” “我叫虞少珩!”小男孩头发是美式前刺,双手往胸前一抱,得意的抬高下巴,语气拽拽道:“菲菲妹妹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以后谁也不准欺负她,谁要是敢欺负我最喜欢的菲菲妹妹,我们虞家可不是好惹的,哼!” 然后还特意恶狠狠的瞪向坐在正中间的“冷乐乐”。 他上完幼儿园后,本来都办好了出国手续,要跟着菲菲妹妹一起上外国小学的。 后来得知菲菲妹妹突然回国念书,而且还要上这个学校,为了菲菲妹妹,他跟爷爷哭喊闹了求了好久才又回来这里。 只是没想到冤家路窄,居然又和他之前在幼儿园天天跟他作对的死对头“冷乐乐”分在同一个班。 刚才那些话不但是对着班里的人说的,更是对他的死对头说的。 方老师听完这个男孩的自我介绍,照例带头鼓掌欢迎,然后额头滑下一滴冷汗,那股扑面而来的小小霸总的气质是怎么回事。 听到姓虞,虞承瑾眼神微动,姓虞?还是哪个yu? 不禁对他涌上来一些好奇。 虞姓在他们大虞朝是国姓,除了皇室宗亲,没人敢用。 前排的赵斐看到来人翻了个 白眼,偷偷的切了一声。 姚二胖则缩了缩脖子,有些瑟瑟发抖,虞少珩不但家里超级有钱,经常有很多他们见都没见过的玩具,用玩具收揽了很多厉害的人,而且他说一句话,好多人都捧着他,还抢过他的零食,虽然最后又嫌他的零食太低级扔掉了。 杜朵朵则是星星眼看向艾明菲,小声跟同桌嘀咕,然后不离眼惊叹:“她真的好漂亮哇!” “比我爸妈给我从国外带回来的洋娃娃还要好看!” 方老师给两位新的转学生安排好座位后,就开始自己的介绍,又讲了讲这学期要学的东西以及一些班里的规矩等等。 说到规矩的时候她着重针对性的提到了睡觉、逃课等字眼然后瞥向“冷乐乐”。 虞承瑾坐的腰杆笔直,听的格外认真,只是握着手里的笔不知道该从何下笔,又怕露出来字迹马脚,还好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没有动笔写字。 直到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周围很多小朋友一蜂窝涌到新同学身边问东问西,他才轻呼一口气。 这新学堂果然不一样。 只是他有点纳闷,为什么这位女夫子方老师在上课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往他这边瞧。 不止方老师,还有那个跟他同音但不一定同字的同窗,以及说番邦话的小姑娘,亦是如此。 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长头发。 心里打定主意放学后一定要让母亲带他去剪发,省的总被人当稀奇瞧。 赵斐吊儿郎当的把藏青色领带在脖子间缠绕了几圈,仗着腿长,他撑着桌沿纵身一跃,直接从桌面上跨了过来,几步就堵到了冷乐乐跟前。 “冷乐乐,你认个错服个软咋了?” 他双手叉腰,但语气却带着点急哄哄怂恿道: “只要你认错咱们就还是好兄弟,以后一起强强联手,让那姓虞的小子不敢在咱们面前抖威风,连之前他的那帮狗腿子堵我们的事情,也要一并报仇,怎么样?” 姚二胖吃着棒棒糖,两颊鼓的像青蛙,也忙不跌的跟着帮腔,磕磕绊绊道:“就、就是!老大,如果你以后当老三,我,我我也原谅你!” 赵斐听到这个二傻子的话,直接在他脑袋上来了那么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笨啊你,就知道吃!” “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满脑子就是吃,他上次都当缩头乌龟了,你还上赶着喊他老大!” 姚二胖捂着被打的地方委屈的扁了扁嘴,不敢在吭声。 赵斐心里本来就像揣了团乱麻,先是冷乐乐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跟换了个人似的当逃兵,这会儿死对头又堵到跟前了,往日里看见他早就炸了毛,现在倒好,别说上门找场子了,连他们这些昔日兄弟都爱搭不理的 他十分郁闷。 一旁的虞承瑾根本没有心思掺和他们这场所谓闹哄哄跟三岁小孩一样的闹剧,不管他过往的身份纠葛有多乱,从现在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 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眼底满满都是笃定,一定要好好读书,把母亲从“他”那里抢过来。 如今守在母亲身边最近的是他,母亲以后一定会更喜欢他,更偏向他。 想到这里,他给自己定下了目标以后一定要考状元。 33. 第三十三章 周围哄闹一团,虞承瑾暂时放下对学习番邦话的焦虑。 书桌上放着一堆新书,他静静的摸过这些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书本,最后停在写着“语文”两个字的书上。 他认得这两个字,想来应该是这个世界念书识字的书,比那些画着弯曲符号的字符看着顺眼多了。 之前姥姥给他看过画本,也知道了这个世界的书是从右往左翻,便依着记忆翻开了这个崭新的课本。 他对这个世界的书充满了兴趣。 这个世界的书当真新奇,不仅纸张厚实平整,颜色也很鲜亮,里面的画风也是千变万化。 上次的画本里的画是圆头圆脑的可爱模样已然让他十分称奇。 眼下这本语文书里的插图工整有趣,草木人物都颇有几分工笔画的韵致,看着格外亲切。 他一页一页慢慢翻,只觉得上头的字不多,内容也浅显,不过是一些天地四时,花鸟鱼虫的短句,还有一些朗朗上口充满趣味性的诗,配着色彩鲜亮的插画,倒比从前他背的《论语》、《诗经》之类的多了很多的趣味性。 他看的更入神,忽听到身侧传来一声响亮的训斥,打断了他的万千思绪。 看了一眼声音来源后,然后又继续埋头苦读。 赵斐正叉着腰狠狠训斥姚二胖,还顺带给人改了个姚二傻的称号,把这个贪吃的小胖子训的脑袋埋的低低的。 赵斐骂完还是不够解气,看向冷乐乐,只见往常下课早冲出去疯跑的他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看书。 顿时火冒三丈,尤其是看见不远处围着那两个新转来的学生的一群人,更不服气。 以前在幼儿园,所有人都是围着都是他们转,现在风头全被那个新来的还有死对头抢了去。 他越想越不痛快,憋着气想找冷乐乐。 看向他的时候,终于后知后觉的觉得冷乐乐哪儿不太对劲了。 不过几天没见,怎么感觉冷乐乐好像变成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了? 而且瘦了,瘦的很明显。 虽然肤色没有他黑的那么有男子汉气概,但也是绝对没有现在这么白。 好奇的他立马巴巴的凑了过去,冷不丁伸手就往“冷乐乐”脸上摸了一把,顿时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收回手后还搓了搓手指头:“哇!好滑好白啊!乐乐你是不是偷摸擦了你妈妈的擦脸霜、敷了面膜?” 虞承瑾正沉浸在语文书里,完全没注意俩人什么时候吵完了架连,冷不丁被人摸了一把脸,像是触电似的蹭的站起来,脱口而出冷喝道:“放肆!” 眉梢间闪过一丝怒色。 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里早已不是大虞,他也不是身边簇拥的王府世子了,紧抿了抿嘴唇,强行压了压翻涌的怒气,又回到座位上,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赵斐被“乐乐”这声喊的愣了愣,随即满不在乎的嚷嚷道:“就放肆了,还放五呢!” 他只当是乐乐被他戳中了秘密所以才不高兴,自顾咋咋呼呼的说:“你也太大胆了!你妈妈没揍你吗?我上次就碰了一下我妈的什么霜,还有面膜,香得我头都晕,还黏糊糊的沾手,被我爸告状后我妈追着我打,那玩意儿一点都不好玩!” 旁边的姚二胖早忘了挨训的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奶油饼干,正咔嚓咔嚓啃得欢,手指上沾得全是油。 他瞥见“冷乐乐”脑后露出来的半截长发,觉得稀奇,伸着油乎乎的爪子就想去摸。 “别碰我。”本对他俩就十分防备的虞承瑾反应极快,立即动作敏捷的后退了两步,脸色愈发不好看,语气冷冰冰,眼神锐利的瞪向他。 姚二胖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从前总带着他玩的“老大”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小眼睛里立马汪满了泪,嘴巴一瘪就要嚎出来。 赵斐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 这小胖子平时不哭,真要哭起来能把教学楼顶掀了,招老师来还算轻的,要是惊动了他那护短的爷爷奶奶,那就完蛋了! 他们能堵在你家门口骂上几个小时变着花样的骂还不带停的,能把那些大人骂的跟孙子似的。 姚二胖被捂着嘴直蹬腿,呜呜咽咽的挣了半天,直到上课铃响,赵斐才敢松开手,气鼓鼓地坐回自己位置。 他决定了,要和冷乐乐“绝交”。 接下来的时间,课堂上各种奇怪的情况百出。 赵斐则是在课堂上一会儿折纸飞机玩,一会儿偷姚二胖的零食吃,动不动就举手上厕所,要不就是气呼呼的瞪着“冷乐乐”。 他决定,单方面和冷乐乐“绝交”! 接下来的一整天,虞承瑾算是彻底开了眼界,活了六年在大虞朝见过的荒唐事,都不及这一天课堂上的见闻多。 有同窗上着上着课,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直接栽到桌上就睡过去了,口水淌了一课本;还有有把零食藏在书桌洞里偷摸吃的,脆生生的咔嚓声响的半条走廊都能听得见。 更离谱的是坐前排的一个姑娘,憋到脸通红也不敢举手说要去卫生间,最后尿了裤子坐在位置上哇的一声哭了。 还有些小孩坐着坐着就发起了呆,眼神放空魂游天外,老师叫三遍名字都回不过神。 赵斐更是坐不住,一会儿折个纸飞机往前面扔,一会儿趁姚二胖不注意偷摸掏他抽屉里的猪肉脯,隔十分钟就要举手上厕所,坐回位置还不忘气呼呼瞪“冷乐乐”两眼,就差把“绝交”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虞承瑾端正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周遭鸡飞狗跳的课堂,又想起大虞朝里掉根针都能听见动静的国子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方老师也带这个班的语文课,开学头一天的课堂简直像水深火热的战场。 一会儿要给尿了裤子的小朋友找换洗衣物,一会儿要哄因为抢橡皮哭成泪人的小朋友,一会儿还要把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淌了半页书的小孩喊醒,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连喝口热水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快放学的时候,方老师才把所有孩子安抚好。 看了看新转来的小朋友见他们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后又下意识往冷乐乐的位置扫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得笔挺的小身影。 其他小朋友要么玩铅笔橡皮,要么凑在一起说话,偏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 单薄的后背挺得像棵栽得周正的小白杨,低着头认认真真翻着手里的书,甚至连翻书的声响都都没有发出来,乖巧安静的模样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只看侧脸上线条柔和的下颌和纤长浓密的睫毛,还有很少在男孩子身上见白皙的脸庞,就能瞧出这孩子生得确实好,也难怪花花老师对这个孩子又爱又“恨”。 前排两个坐在一起的虞少珩正和人说的兴起。 艾明菲端着高傲的姿态,时不时点头或者摇头,偶尔蹦出来几句英文,瞬间惹的一片小朋友们惊呼羡慕。 等应付得渐渐不耐烦,她便趁着虞少珩没留意,悄悄往虞承瑾那边瞟了好几眼。 可令她气恼的是,那人自始至终,连一个目光都没有分给她。 方老师在“冷乐乐”身上停留好一会儿视线,才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打算趁着这会儿功夫绕教室走一圈,把班里孩子的名字和脸对上。 她第一个就往大名鼎鼎的冷乐乐的方向走过去,想起花花老师的千叮咛万嘱咐,心里还揣着点狐疑。 他总不会是装样子给老师看的吧? 等走近了她才发现,他手里捧着的居然是刚发的语文课本,看得一板一眼的,瞧那专注的模样,倒像是真能看懂书上的内容似的。 作为语文老师,她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可这事儿落在著名调皮捣蛋的冷乐乐身上,多少还是有点反常。 虞承瑾对周遭的目光素来敏感,察觉老师停在他身边却没出声打扰,便也安安静静没动,照旧盯着手里的语文书研究。 其他那些数学、英语、道法与自然的课本,上头要么是他认不得的符号,要么是弯弯扭扭的番邦字符,对他来说和天书一样。 自然只能先从这满纸都是熟识汉字的语文书入手。 方老师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想着等以后遇到了花花老师在好好问问。 随即又接着往其他座位走,一边看桌角的姓名牌,一边默默记着每个孩子的模样。 走到赵斐旁边的时候,那孩子正低着头在课本封面上画画。 赵斐在幼儿园野惯了,早就练出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眼尾瞥见老师的影子过来,瞬间就把笔往桌肚里一塞,老老实实地趴在桌上装乖。 方老师走过来之前还想训他两句,见他突然坐得端正,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视线在落到他摊在桌上的新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上午新发的各科课本的封面上要不被画的乱七八糟的小人,要么是被水彩笔涂的五颜六色,没有一本是干净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着今天毕竟是开学第一天,总得给孩子留点面子,最终还是没发作。 于是又走到正在吃东西,把自己吃的圆溜溜的姚丰文面前。 姚二胖看到老师来了,嘴里的鱿鱼丝还没咽下去,犹豫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鱿鱼丝朝方老师递了过去:“老师,给你吃这个鱿鱼丝,很好吃的!” 方老师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弯着腰温声说:“姚同学懂得分享食物,是一个很好的品格,值得表扬。” 姚二胖听见老师夸他,眼睛亮得像装了小星星,立马就要去翻书包把所有零食都掏出来给老师。 方老师见他还想继续吃,连忙阻止道:“不过上课的时候不能吃东西哦,先收起来,等课间休息或者放学回家再吃好吗。” 姚二胖有点失望的哦了一声,然后乖乖把零食收了回去。 跟姚丰文好好说了一下上课的规则之后,又接着往教室后排走。 走到角落的时候,看见另一个小身影也埋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书。 那孩子好像瘦得厉害,轻薄的校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脊背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衣料,整个人瘦得仿佛一张纸片,风一吹就能倒。 方老师皱眉,从姓名牌上看到这个孩子叫关祁。 这个孩子她有印象,报名的时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好像是他爸爸带着来的,当时那个男人脸色好像很不好。 后来才知道好像是这个家庭有了变故。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这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上,想着之后多留意些这个瘦的过分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