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妹妹今天也在艰难求生》 1、第一章 春寒料峭,溪水潺潺。 村子里的几个妇人结伴在溪水旁边清洗衣物,说说笑笑,但当她们注意到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时,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了嫌恶的神色。 “小丫头,这里没有给你打水的地方,去别的地方吧。”有人高声驱赶小姑娘。 玖雾费力地提着看起来和她一边粗的木桶,听到混杂着厌恶的驱赶声后默默地调转方向,朝小溪的更上游走去。 “是……灾难……那家的小丫头呢,让她离远……万一……” 可是身后仍有零碎的话语跳进玖雾的耳朵里,玖雾吸了吸鼻子——才不是委屈,只是天气太冷被冻到了而已。 玖雾早就习惯村子里的人隐隐约约对她的排斥了。成年人会在她出现的时候驱赶她,告诫自家的小孩子不许和她一起玩——一般的六岁小女孩被这样对待的话肯定十分委屈啦。 但是玖雾可不一般,她有一个秘密,这是她的第二世人生。 虽然完全没有第一世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第二世的人生,但是!至少可以证明!玖雾绝对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六岁小女孩! 所以玖雾才不会因为村里人的孤立排斥感到难过呢。 她只是……只是很想知道原因而已。 而就在前一段时间,玖雾无意间听到了父母的谈话,才知道原来村子里讨厌的不是玖雾自己,而是玖雾全家。 原来玖雾还有一个哥哥,这个哥哥是个怪胎,拥有四只手、两张脸,被认为是怪物、坏种、灾忌之子,全村人都既惧怕又厌恶。 直到有一天,玖雾的哥哥离开村子,全村人才松了一口气,但对待玖雾父母的态度依旧不佳,尤其是有了玖雾以后,村子里的人对待玖雾一家就连表面上的平和都难以维持——他们都很害怕玖雾会变成第二个灾忌之子。 知道原因后的玖雾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来不及为无辜的自己感到委屈,她很担心自己也会变成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模样! 玖雾才不要变成丑八怪! 一想到这里玖雾便控制不住地放下木桶朝小溪边跑去,弯下腰,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桃粉色的眼瞳与打乱但柔顺的小粉毛。 嗯!没有长出第二张脸和第二双眼睛,今天的玖雾也很安全、很可爱! 简直想不通,村里人竟然舍得对这样可爱的她皱眉头。 玖雾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转身回去拎起木桶,继续沿着小溪上游出发。 这条沿着小溪的路径对于玖雾来说并不陌生,她知道路径的尽头藏在后山的深处,那里面还藏着一个独属于玖雾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里藏着两个玖雾的好朋友。 打完水,玖雾并不打算立刻回去,扭头就钻向秘密基地,打算看看她的好朋友们在不在。 秘密基地其实是一个已经破败的废弃神社,玖雾不知道神社里曾经供奉的是哪位神明,询问两个好朋友,他们也说不知道。 “我们也只是暂住在这里哦,像小老鼠一样偷偷地溜进来,如果被神社的主人发现的话,一定会被恶狠狠地轰出去吧。” “说不定在轰出去之前还会被打个半死哦。”头戴天冠,一身洁白和服的十几岁少女微笑着回答道。 不过当她看到玖雾被吓到似的神情时,又会很温柔地安抚道:“不用担心哦,小玖雾,这间神社已经废弃了这么久,它的主人说不定早就被人类遗忘,死掉啦。所以不会有人赶我们走哦。” “绯?夜斗?你们在嘛?”小姑娘活泼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神社间。 一时之间,没有人回应,只有玖雾踩断地上枯枝时“嘎吱”的声音。 看来绯和夜斗并不在。 玖雾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不过很快就安慰自己:没关系,夜斗和绯不出现才是正常的嘛,毕竟他们总是神出鬼没。 粉毛的小姑娘本打算转身离开,却忽然间被一具轻飘飘的身躯环住。 “啊呀?是在悄悄哭鼻子吗?因为没有看见我和夜斗?” 玖雾沮丧的心情瞬间被惊喜替代,她转过身,便看到一个头戴天冠,身穿洁白和服的黑发小姑娘。 “绯!”玖雾先是惊喜,然后努力克制住,咳了咳才说:“才没有呢!我并没有想你和夜斗哦。” 嘴上虽然说着欲盖弥彰的话,漂亮的桃粉色的眼瞳里却满是欣喜和高兴,绯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对她做些更过分的事。 不过还是忍耐住了,毕竟眼前的小姑娘只是一个弱得可怜的人类,稍有不注意就会死掉的。 玖雾是肉眼可见地开心,她甚至雀跃地原地蹦跶了两下,然后拉住绯的袖子,“绯今天有带好玩的给我吗?我们今天玩什么呢?距离天黑的时间还很早,我们还可以玩很久!” 对于玖雾来说,绯就像是一个又温柔又什么都懂的百宝箱姐姐,会带玖雾一起玩,给玖雾带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玩具。 绯笑眯眯地,却没有立即回应玖雾,只是说:“夜斗有话和你说哦。” 玖雾停下动作,朝绯的身后看去:“诶?什么?” 不远处,一身深色和服,腰际一把长刀,深蓝色的头发在脑后扎起,周身气质冷冽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周围光线暗淡,衬得他浅蓝色的眼瞳如同刀锋一般冷冽锋利,他的周身常年弥漫着浓郁的血腥煞气。但是对于玖雾来说,夜斗只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玩游戏时有点笨拙,但是至少心地善良的好朋友。 在玖雾的认知里,愿意和她玩的都可以称得上是心地善良,而不愿意和她玩讨厌她的人才是大坏蛋。 桃粉色眼瞳的小姑娘被绯拉着手走到夜斗的面前,仰头望着他时眼中透露着茫然与全然的依赖信任。 夜斗静静地看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她也是长大了一点的。 神明总是对时间的感知异常迟钝。他看着这个叫做玖雾的小女孩长大,从很小很小的一点,变成了现在这样很小的一点。 其实……夜斗第一次发现“玖雾”时,她还只是一团缩在角落里的灵魂,不知来处,一片茫然,看起来比雾气还要轻薄缥缈。 他本来,也打算给她起名叫雾,作为自己的神器,作为……只属于自己的神器。 但没来得及。 夜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道即将被他赐名的灵魂忽然在眼前消失,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在执行任务时路过这个村子,发现了拥有着一模一样灵魂的小女孩,还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做玖雾。 夜斗与这道雾一般的灵魂的交集,本应该到此为止,如果不是玖雾能够看到他的话。 那个时候,比现在还要更小一点的小姑娘,主动跑过来询问他的名字的时候,夜斗一瞬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惊悚?匪夷所思?或者……受宠若惊? 很少有人类能够注意到神明的存在,即便偶尔有感知较强的人类存在,注意到夜斗的存在时第一反应也是下意识的惊慌、恐惧。 只因为他是祸津神,所经之处遍地杀戮、灾祸。 能够在注意到他后还敢主动向他跑来的,玖雾是第一个。 这让夜斗忍不住停留下来,而跟在他旁边的绯只觉得十分有趣,甚至主动告知了自己和夜斗的名字。 然后就形成了这样心照不宣的约定,当他完成任务,获得片刻闲暇时,就会来到这间废弃的神社,与这个把他和绯当做好朋友的小姑娘见一面。 夜斗很清楚,绯之所以愿意伪装起来,陪一个人类小女孩玩这么久,只是觉得有趣,他也很清楚自己和绯不应该与一个弱小的人类维持这么久的联系,但……夜斗最终还是默许了。 当初的夜斗觉得这是一个与他有缘分的孩子。于是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这个有缘分的孩子能够永远记得他,成为他的信徒,那么他是否能够摆脱“父亲”,不再以“祸津神”而存在? 玖雾:“你在想什么呢?夜斗?不是有话对我说吗?快说呀。” 夜斗垂眸,心想,现在该结束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他说:“我和绯,接下来很长时间都不能再来。” 因为人类总是会轻易地遗忘某些事,即便曾经已经许下过诺言。 更何况,就算玖雾真的做到了一辈子都记住他,那么再往后呢?人类的一生总是短暂的。 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别抱有期待。 “诶?”玖雾愣住,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呢。”洁白和服的少女从背后缠绕住玖雾,语气很遗憾,但眼神满是戏谑:“我和夜斗接下来要去执行一个很——艰难的任务,要好久好久都见不到小玖雾了哦?” “那……好吧。”粉发粉瞳的小姑娘隐约似乎意识到什么,但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仍然带有期冀地说:“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会一直等你们的。” 夜斗不说话,绯的声音愉悦:“不知道呢~” 小姑娘依旧茫然,小小的她暂时还理解不了,眼前的两个好朋友意思其实是,大概率再也不会回来了。 …… 天还没黑,玖雾就提着木桶里的水回到了家,途中无视了许多村里人的嫌弃与白眼。可能是因为回来得早的缘故,父母竟然意外地没有责备她。 如果是平时,玖雾可能很开心,但现在的玖雾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她一直在思考着绯和夜斗最后与她的告别。 玖雾总觉得夜斗还有些话想对她说,但是最后为什么没有说呢? 还有绯,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呢?好朋友之间要离别了,应该是感到悲伤的吧? 思考着思考着,就到了晚上,玖雾钻进了被窝,就连彻底睡着之前都在思考。 直到睡着,迷迷糊糊之间,玖雾似乎听到了房子外面传来了哭喊声,声音很熟悉,好像是……她的父母? 玖雾努力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赤红火海,以及跪在院子里哭喊哀求的父母。 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相当高大的男人,玖雾感到很陌生,甚至在注意到这个男人的一瞬间,她便感觉到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 父母的哀求声零零碎碎地传进玖雾的耳朵里:“求求你……至少……” 下一秒,玖雾不可置信地张大双眼,将她的粉色眼瞳映得血红的,除了周围的一片火海,还有从父母脖颈间飞溅出来的鲜血。 同一时间,高大男人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猩红四眼齐刷刷锁定了单薄弱小的女孩。 玖雾瞬间汗毛倒竖。 四只手,两张脸。 灾忌之子。 是她的那个怪物哥哥! 2、第二章 末冬初春的时节,晚上只会比白天更冷,瑟瑟的寒风吹透了玖雾单薄的衣服,可瘦小的姑娘背后衣料却被汗水浸透。 玖雾浑身僵硬,久久不能动弹——父母在自己面前惨死所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玖雾觉得自己应该哭的,可是恐惧和惊慌先一步冲击大脑,把小姑娘定在原地,什么也做不出来。 张张嘴,发现嗓子干哑得厉害,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随着那个高大可怖的男人越走越近,玖雾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甚至牙齿都在打颤。 为……为什么要走过来呀?杀掉她不是很轻易的事情吗?就像刚刚杀掉她的父母一样,眼也不需要眨,手也不需要挥,对他来说只要一个呼吸,她的脖颈间就可以喷出那么高的血液! 是想要折磨她吗?因为父母在临死前为她求了情?所以这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爱母爱的变态哥哥决定把她折磨致死泄愤? 或许她现在应该跑?她一点也不想死!可是……怎么可能逃脱得了,这个变态哥哥只需要一个想法就能轻易杀掉她,如果转身逃跑的话可能反而激怒对方,把她直接切成八块! 好……好可怕!不要再过来了! 可能是小姑娘眼中的恐惧与懦弱和曾经他所见过的人都大差不差,两面宿傩神色闪过一丝乏味无趣,停下了脚步。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看起来没什么肉,不如直接杀掉算了。 手指轻轻一动,【解】发动—— 那一瞬间,玖雾直觉自己面前一定有着什么无形的东西直冲着自己的面门而来,虽然玖雾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就是知道自己应该会死在这东西下——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 玖雾不想死,极其强大的求生欲与愤懑不甘瞬间充斥了玖雾的内心——这是她的第二世人生,明明前几天她才刚过六岁的生日不久,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她凭什么要死?还是被一个无冤无仇、甚至之前素未谋面的哥哥杀死! 下一秒,向来势无可挡的【解】毫无预兆地调转了方向,两面宿傩眉头一挑,微微偏了偏头。 男人背后,原本静静立在那里的围栏凭空被斜切开来、滑落在地,横截面锋利无比。 于是小姑娘惊恐畏惧的表情中又多了一丝茫然。 发生了什么?她没死?对面的围栏为什么莫名其妙坏掉了? 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带来了一阵腿软,瘦小的小姑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久久站不起来。 两面宿傩的眼神中则多了一丝兴味,他看的清清楚楚,就在刚刚那一刻,眼前的小姑娘忽然觉醒了术式,将他的【解】拦截住,甚至返还了回去。 这个小丫头的术式,很新奇。 至少两面宿傩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碰到过哪个术师能做到将他的攻击返还回来的,他的【解】与【捌】但凡出动,目标从无幸存,唯一的区别只有究竟被切成了几块而已。 玖雾又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了,这个可怕的男人又开始往她这边走!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想杀掉她了吗? 玖雾隐约觉得或许是刚刚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个变态哥哥想法的转变,但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拥有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哥哥已经走到了玖雾面前,抱着臂,饶有兴致地低头观察着她。 玖雾努力地仰着头,脖颈因为这个费力地姿势逐渐泛酸,但泛酸总比彻底断掉要好。这个可怕男人周身所散发的可怕气息令玖雾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但她还是努力地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哥……哥哥……初次见面,我叫玖雾,是你的妹妹。” 小姑娘并不知道她此时此刻露出的笑容其实比哭还难看,甚至还很滑稽。 两面宿傩并没有因为小姑娘的称呼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动容,他只说:“刚才的那个,再放出来一次。” “什……什么呀?” 两面宿傩却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攥住了小姑娘细瘦的脖颈。 玖雾:“!!!” 小姑娘桃粉色的眼瞳瞬间睁大,里面充满惊恐,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把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臂,奈何对方的手臂比钢筋铁棍还要坚硬,小姑娘的两只手合在一起都覆盖不住对方的手腕,力气也是小得可怜,如同蜉蝣撼树,动摇不了两面宿傩一分一毫。 不幸中的万幸,两面宿傩只是把手束缚在小姑娘的脖颈上,并没有用力。否则的话,他只需要轻轻一收紧,这支细弱的脖颈就要像世间最脆弱的树枝一样被折断了。 “啪嗒、啪嗒。” 一滴滴豆大的泪珠顺着小姑娘巴掌大的脸颊砸在两面宿傩的手臂上,既不算滚烫也不算冰凉,就和眼泪的主人一样没有杀伤力。 两面宿傩无视手臂上的泪水,松开了手。 没有遭到下意识的反击,看来眼前这个小丫头还真是刚觉醒术式,什么都不知道,刚刚也只是凭借本能才造成的巧合而已。 他有点好奇这小丫头术式的原理,想知道她能不能再次做到刚刚那样,把他的【解】反弹回来。 不过现在眼前的小丫头浑身充斥着和她那术式一样特性的咒力,【解】未必能够再对她起作用,如果用【捌】的话…… 还是不行,威力太大,会把她剁成肉酱的——即使她能凭借本能再发动一次术式也来不及。 玖雾忍不住再次瑟瑟发抖了起来,她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上方男人的眼神变化,从看一只弱小的虫子变成了一块怎样究竟应该怎样切割的肉。 感觉会死得更惨了! 果然被激怒了吗?因为她刚刚叫了哥哥。 玖雾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眼泪,心里恶狠狠地想:如果她今天真的死在了这里,拜托老天一定要给她第三次生命,她一定会狠狠报复回来的!连带着父母的份一起! 下一秒,两面宿傩的魔爪再次向玖雾袭来—— 小姑娘下意识闭上眼睛,本以为会在一阵剧痛后迎来自己的死亡,但是等了一会儿,玖雾只觉得自己身体忽然腾空—— 诶?诶诶? 玖雾睁开眼睛,发现原本熟悉的场景在倒退,而自己本人则被怪物哥哥提起来——抓着衣服后摆,双手双脚都朝地的那种。比拎起一只兔子还要轻松,毕竟兔子被拎起时还会挣扎,而她完全没有着力点,想挣扎都做不到。 干嘛啦—— 还不如直接给她个痛快呢! 怪物哥哥速度太快,行动间被夜风带起来的灰尘迷了玖雾的眼睛,小姑娘只觉得眼睛很酸很酸。这一次,玖雾哭得很安静,她只是默默地流泪,为自己将来未卜的命运,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她可以活下去的话,一定会找机会给父母报仇的! …… 玖雾觉得自己大概率这辈子都没办法给父母报仇了。 这两个月,玖雾觉得自己仿佛活在地狱里。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怪物哥哥很强,但她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强成这样!这两个月以来,玖雾被她的怪物哥哥拎着到处走,中途总是会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冲上来和她的怪物哥哥打架。 当怪物哥哥被单挑时,他赢了,玖雾内心并无太大波澜。 当怪物哥哥被两三个人拦住时,他又赢了,玖雾心想这家伙确实有点实力。 当怪物哥哥被十几个人围殴时,他又又赢了,玖雾大脑宕机。 当怪物哥哥被一大群人设下埋伏外加围殴时,他又又又赢了,玖雾大脑彻底死机。 或许,村民们口中的怪物并不单单指他异于常人的外貌,还有他像怪物一样恐怖的实力吧! 当然这两个月玖雾也不仅仅只是旁观了怪物哥哥打架,她还从这一波又一波给怪物哥哥送经验的人嘴里得知了怪物哥哥的名字——两面宿傩。 这个名字……听起来怪怪的,是真名吗? 玖雾很快就没有时间纠结这个问题了,同时她也知道了怪物哥哥当初拎走她的真实原因。 她也觉醒了术式,成为了那些一波又一波给怪物哥哥送的所谓的咒术师之一。 而她的怪物哥哥正是因此好奇她的术式,才选择将她带走,而不是像她的父母一样被当场切成八块。 如果要评比出一个最适合做老师的人的排行榜的话,那么两面宿傩一定可以荣获倒数第一!为了让玖雾快速地掌握术式,他才让玖雾旁观了自己战斗没几天后就把小姑娘丢进前来讨伐他的咒术师堆里。 即使玖雾看起来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也很少有咒术师会对其手下留情,毕竟她可是出现在两面宿傩身边的人! 从几年前起,两面宿傩这个名字便在咒术界掀起了轩然大波——目中无人、狂妄自大、所过之处必定会引起灾祸混乱,甚至生吃女人和小孩,整个咒术界谁不知道两面宿傩究竟有多么可怕! 所以即便是两面宿傩身边的小女孩,也没有人敢轻视,毕竟如果没有点过人之处的话,她是怎么在两面宿傩身边存活下来的! 3、第三章 在玖雾第一次学会使用自己的术式前一秒,致命的攻击几乎就要落到眼前。 同样也就在这一时刻,玖雾的余光瞄到站在不远处的怪物哥哥无聊乏味的神色——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救她的意思! ……对啊,她怎么会升起怪物哥哥会救她的幻想呢?明明她现在遭受的苦难都是怪物哥哥造成的!她怎么可以乞求罪魁祸首的拯救! 可能正是因为玖雾在面临死亡前爆发出了强烈的不甘与怨恨,她成功地掌握了自己的术式,最终侥幸反败为胜。 而对此,两面宿傩只是勾起嘴角哼笑一声,“还不够啊。”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玖雾水深火热的生活。 但天生乐观的玖雾很会安慰自己,虽然她这段时间过得很惨,但至少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她获得了术式,一个可以保证自己生存下去的强有力的工具。 而关于她的术式,即使是玖雾也很难解释清楚,毕竟她自己觉醒术式也才不超过两个月,对咒术和咒术界都知之甚少,说不定怪物哥哥比她还要了解她的术式,毕竟自从她学会了使用术式,之后的每一场战斗两面宿傩都在旁观,神色莫名。 不过玖雾却觉得她的术式很像镜子,可以反弹敌人的攻击,前提是敌方攻击所携带的咒力不能超过自身,超出的越多,那么反弹回去的攻击力越弱。 相应的,玖雾也隐隐有预感,如果敌方的咒力远小于自己的话,那么她反弹回去的攻击威力甚至可以超于对方原本的程度。 不过鉴于目前为止玖雾还没有遇到过咒力比自己低的对手,这一设想还没有实现的机会。 “哥哥,哥哥。” 某一天,玖雾以熟悉的姿势被拎出一片森林之后,她忍不住问道: “可以把我放下来吗?这个姿势很不舒服。” 其实这两个月以来,兄妹俩之间的有效交谈并不多,大部分都是玖雾喋喋不休地说,偶尔两面宿傩心情好了会给两个语气词,“哼”、“嗯”。 每次得到这样敷衍的回答玖雾都忍不住生气,想咬他,当然她只能想想,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真的对怪物哥哥表达不满,会被细细地切成臊子的! 玖雾只能压抑住脾气,转而用可爱的笑容面对怪物哥哥,试图萌化对方——虽然这两个月以来毫无作用。 只是目前脸和双手双脚都朝下的乌龟姿势令玖雾的可爱的脸蛋无法发挥作用,所以玖雾选择发出更加可爱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哥哥,可以把我放下来吗?这样子真的很难受,而且你已经拎了我很久了,玖雾担心你会累到。” “哥哥,哥哥,拜托拜托。” 别看玖雾嘴上叫哥哥这么勤,但其实这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只要她长年累月地叫下去,再加上她殷勤体贴的态度行为,总有一天能够让她的怪物哥哥对她放松警惕,然后!她就找机会逃跑! 是的,玖雾已经彻底放弃了杀掉怪物哥哥为父母报仇的计划,不是她不想,做不到啊,真的做不到啊! 以她的实力,大概要等到一百年后才可能杀掉怪物哥哥吧!可是她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怪物哥哥比她大了至少十几岁,一百年后也肯定老死了! 是的,玖雾的计划就是努力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争取熬到见证怪物哥哥老死的那一天! 想要活得长长久久,首要前提就是从怪物哥哥身边逃离。哼哼,虽然杀掉怪物哥哥是没机会了,但不代表玖雾没有从怪物哥哥身边逃走的机会! 可惜刷怪物哥哥好感值令其放松警惕的任务进度缓慢,小姑娘被两面宿傩拎了一路,中途一句话都没有得到过回应,直到路过一个小村庄,玖雾被毫无预兆地扔了下来。 “嘿!哈!” 小姑娘熟练地一个转手翻身,平稳落地。 每次都是这样,松手之前提醒都不提醒一句,好在她已经被扔习惯了,可以做到百分百安全降落。 小姑娘跟着两面宿傩走进村庄。 其实在见到村庄的那一刻,玖雾被拎了一路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村庄好呀,村庄就意味着美味的食物和热乎乎的洗澡水。玖雾自从被怪物哥哥拎走以后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山野森林里度过的,两面宿傩不会特意为玖雾寻找食物,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得自食其力。 总之在山林里玖雾生活得很艰难,可以入口的食物很难找到,找到了也不好吃,不幸遇到拦路的咒术师后不是弄得自己一身伤就是浑身血迹,并且还没有地方洗澡! 玖雾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悄悄流过眼泪,但好在迎来第二天的清晨后又会把负面情绪都忘记,努力生存,努力变强。 两面宿傩从来不会告诉玖雾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以至于被迫跟着怪物哥哥流浪的两个月以来,玖雾最开心的就是遇到村庄,可以换来美味的食物和干净的衣服,还有床可以睡! 刚踏进村庄,小姑娘就雀跃地跑过两面宿傩的身前,新奇地望着周围的景色——这是她和怪物哥哥这段时间以来达成的默契,到了村庄以后,玖雾可以自由活动,等吃饱喝足后再去找他就好。 终于碰到两个扛着农具路过的老人,玖雾立刻跑到他们面前,“老人家,请给我食物、热水、和干净的衣服!我有钱和你换!”说着便举起一个布袋,里面满满的钱币叮当作响。 玖雾自己当然没有钱,两面宿傩自己不需要钱,自然也不可能有。目前玖雾的所有钱都是从曾经拦住他们的咒术师身上搜罗来的,别说,几乎每一个都很富有,足够玖雾挥霍很长一段时间。 “你……你们……” 一开始见到这个浑身脏污血迹的小姑娘时,两个老人本想出声严厉地驱逐出去,但还没等出声,就注意到小姑娘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四只手臂的高大身影。 怪……怪物…… 两个老人顿时满脸惊恐,一时不敢有额外的动作,直到玖雾再次询问,他们才猛然回过神,磕磕巴巴道:“请……请跟我来吧。” “好耶!”玖雾雀跃地欢呼一声,跟上两个老人的步伐,完全没注意到两个老人时不时惊惧回头观察后方的动作。 聒噪的小丫头身影渐渐消失,两面宿傩自己也随意在村庄里闲逛了起来。 没多久,两面宿傩停在某一户人家前,久违地喟叹一声,这里面的气味闻起来似乎是最鲜嫩美味的。 …… 玖雾久违地打了个饱嗝。 上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吃饭之前她美美地洗了个澡,现在浑身香香的,身上的新衣服也整洁又舒适,玖雾觉得自己现在就在天堂! 唯一的一点小瑕疵,邀请她吃饭的这户人家全程都惨白着脸,玖雾知道他们是在害怕怪物哥哥啦,但现在怪物哥哥又没有出现在他们眼前,有必要这么害怕吗? 又休息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啃了两个果子后,玖雾豪爽地把钱币拍在这户人家面前,“谢谢款待!非常美味!” 站在玖雾正前方的女人毫无预兆地瘫倒在地,慌乱无措地望着小姑娘,嘴上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不起作用呢……”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清洗过后柔软温顺的粉毛贴在脸颊上,看起来乖巧可爱,她像是没有理解眼前的女人为何突然这样,甚至还好心问道:“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女人急忙惊恐地摇头。 “那我就走了哦,多谢款待。” 踏出房门后,玖雾一点也不想立刻回到怪物哥哥的身边,于是就在村子里闲逛起来。 中途还看见几个村子里的小孩子在结伴玩耍的,但当她鼓起勇气询问能不能加入他们时,那几个小孩子当场撒腿就跑的反应却让玖雾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才不满地鼓了鼓脸颊,边低头踢石子边小声地嘟嘟囔囔:“不愿意就不愿意嘛,跑什么嘛。” 接下来玖雾独自玩耍了好一会儿,又琢磨了一会儿现在逃跑的话究竟会不会被怪物哥哥抓到,最后还是悻悻地放弃了念头。 现在的她还是太弱小了,就算侥幸跑出村子也只能跑进山林里,那样大概率会迷路,要么饿死要么被野兽群吃掉。 到了黄昏,玖雾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决定回去和怪物哥哥碰头。 哪怕他们在分开之前从来没做过约定在哪里碰头,但是对于玖雾来说,想要找到怪物哥哥一点也不难,毕竟整个村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拥有咒力,只要顺着哥哥留下的咒力痕迹走,轻轻松松就能和怪物哥哥碰面。 最后玖雾顺着咒力残秽来到了一户人家前。 因为每走一步都会轻易被周围的事物吸引注意力的缘故,当玖雾来到怪物哥哥的所在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玖雾不知道怪物哥哥在屋子里做什么,但她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血腥味。 发生什么了?难道怪物哥哥终于受伤了? 小姑娘心中一喜,顿时加快速度往屋子里跑——最好怪物哥哥身受重伤然后不幸身亡!哼哼,作为这段时间的回报,她会把哥哥好好埋进土里的! 可是当玖雾踏进屋子,眼前的一幕却令她瞬间僵在原地。 满地的血迹、零散的白花花的骨头、残肢与碎肉……以及,站在血河中央,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怪物男人。 两面宿傩注意到突然闯进的小丫头,不过此时饱餐一顿的他正心情愉悦,却没有解释些什么的意思。 玖雾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白痴,其实玖雾完全能够从现在惨烈的场景中得到答案,只是……只是她不敢接受心中的这个答案。 两面宿傩挑了挑眉,反问:“你看不出来吗?” 他吃人了!他吃人了!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怪物!村子里的人和父母没有说错,这家伙真的是个怪物!他完全不能被称之为人! 小姑娘一瞬间浑身发冷,牙齿发颤,拳头攥得死紧,胃部一阵翻涌—— “哕————好恶心、好恶心!” 玖雾当着两面宿傩的面吐了出来,然后恶狠狠地抬头瞪着对方,粉色的眼瞳里充斥着愤怒与憎恨,开口大骂:“你这个变态!怪物!你就应该去死啊!” 小姑娘把她毕生能想到的所有能想到的话都骂了出来,骂到精疲力竭,骂到胃部一阵又一阵地绞痛! 可是对面的两面宿傩呢?被她破口大骂后丝毫没有生气动怒的神色,反而饶有兴致地说道:“终于原形毕露了啊,这段时间忍得很辛苦吧。” 小姑娘心中顿时更气,可是眼前的视线却忽然一阵阵模糊,她扶着门口缓缓蹲下,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她现在觉得自己浑身都好痛!怎么回事!她连骂骂这个怪物都会遭到报应吗! 彻底陷入昏迷之前,玖雾最后看到的一幕是面前的怪物向她伸出了还沾着血迹的手—— “不许碰我,你这个变态!” 4、第四章 “大……大人,这位姬君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中了毒,不……不过不用担心!只是常见的毒药,医师一定会治好姬君的。” 一间极其奢华的室内,烛火明亮,倒影着房屋乃至整座城池的主人不断颤抖的阴影,而在卑躬屈膝的城主面前站着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 这道身影极其挺拔雄壮,身高远超于一般的成年男子,但令城主对眼前的男人产生畏惧的根本原因却是,对方异于常人的外貌。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类生有两张脸,四只手臂呢?一定是不知打哪儿来的妖怪吧!还生出了和人类同等的智慧! 尽管城主内心极尽厌恶眼前的怪物男人,但对他的畏惧也是货真价实的。毕竟,谁能在亲眼见证了三天前的惨状而做到面不改色呢? 三天前,这个怪物带着如今正躺在屏风后不省人事的小姑娘孤身一人闯入了守卫森严的城池,自城门口到城主府的一路上,遍地血流成河,所有试图阻拦对方的人都被一击斩断,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这个怪物的脚步! 而正当城主以为自己的城池要迎来一场毫无预兆的大屠杀时,这个怪物却没有选择强行闯入城主府。 他只是在城主府的门口前站定,单手环抱着一个单薄瘦弱的小姑娘,眼神睥睨,“叫医师来,看看这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杀人屠城都毫不眨眼的怪物竟然也有……想要拯救的人。 不过当时的城主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虽然眼前的怪物懒得说,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拒绝的话,代价说不定是整座城池的性命。 不过所幸,医师传来了好消息,屏风后的小姬君并不是患上了什么绝症,只是中了相当普遍的毒药而已,如果不是救治的时间晚了一些,甚至能够当天就苏醒。 可是如今,城主的话却久久没有得到两面宿傩的回应,正当城主冷汗都快要下来的时候,屏风后终于传来了响动。 城主:“一定是姬君醒过来了!” 里面的小姬君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两面宿傩肉眼可见地一日比一日不耐烦,这也是城主为什么越来越慌乱的原因。 要是里面的小姬君不幸身亡的话,整个城池都会为她陪葬吧! 于是城主喜出望外地一转身,却发现走出来的不是小姬君,而是他的医师。 不对不对,哦哦哦对的对的,小姬君就算醒来也是很虚弱的,怎么可能立刻下床呢,医师出现肯定是来转达姬君苏醒这个好消息的。 城主没有注意到医师脸上沉重忐忑的神色,直接问道:“是不是有好消息了?姬君是不是醒了?快如实告诉这位大人!” 医师看了看城主:“呃……真的要如实吗?城主大人?” 城主一个激灵:“当然了!必须的啊!” 于是医师要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不远处全程没有开口的两面宿傩,又立刻被对方可怖的外貌吓得狠狠把头低下,语气颤抖:“虽……虽然这种毒毒性并不重,但是姬君大人中毒已深,外加体弱和营养不良的缘故,还发起了高烧……” 城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你……你什么意思?” 两面宿傩瞥了一眼他们,城主和医师顿时噤若寒蝉。 他开口道:“继续说。” 医师急忙磕磕巴巴道:“大人,请您放心,姬君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只要姬君能熬过这个高热,一定可以苏醒的!” 两面宿傩抱臂,他只想听准确的答案:“什么时候能醒?” “呃……”医师支支吾吾,“或许,两天?三天?” “太久了。”在同一个地方无所事事地等待了三天,两面宿傩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了一句话:“把她养好。” 城主急忙应答:”好,好的!” 起初,城主只以为那个怪物只是不耐烦待在室内,想要外出闲逛。直到属下传来消息,说那个怪物已经离开了城门,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决定把小姬君长时间地留在这里了。 不过城主还是庆幸地松了一口气,离开好啊,离开了就代表他们全城人的性命都暂时保住了。 …… 半个月后。 “姬君,您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侍女姐姐温柔又体贴的声音把昏昏欲睡的玖雾叫醒。 今天天气很不错,于是侍女便把玖雾抱出来在庭院里晒了晒太阳。 “还不错……咳咳……”玖雾不想让侍女姐姐担心,本想元气满满地回答对方,可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地咳了两声。 其实她感觉并不好,浑身无力,很容易疲惫,肺脏脆弱到吸口冷风都会抽痛,玖雾知道这是中毒的后遗症,说道中毒她真是又委屈又不满,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那户人家为什么要给她下毒呢?食物洗澡和新衣服她一开始明明说好了会用钱来交换,这究竟是为什么! 好吧,其实玖雾可以猜到原因,肯定是因为两面宿傩那个大变态的缘故,两面宿傩在他们的村子里吃了人,而她是和两面宿傩一起出现在村子里的,那么村里人自然而然会把玖雾也看待成吃人的怪物。 归根究底,她会中毒直到现在身体虚弱全部都是那个变态的错!都怪他! 侍女轻轻地摸了摸玖雾的小粉毛,“姬君,我送您回房间吧,快正午了,太阳会把您晒伤的。” 玖雾乖巧地点了点头,“麻烦你啦,侍女姐姐。” 等玖雾被侍女抱回房间,小姑娘一骨碌滚进床铺里,恶狠狠地咬着被角,试图想象两面宿傩正被她狠狠地撕咬着!哀嚎着! 撕咬了两分钟小姑娘就力竭了,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埋起来,悄悄摸了摸眼泪。 正是因为之前感受过精力充沛的感觉,才会更加无法忍受自己现在虚弱的身体,现在的她竟然弱小到咬一会儿被角都会累到不行! 都怪两面宿傩这个大变态! ……可是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呢? 城主府里的医师一直安慰她,只要好好调养,一定会有康复的那一天,可是玖雾还是很不安心。 半个月前,玖雾初次睁开眼时,差点以为自己是被恼羞成怒的两面宿傩杀死后来到了天堂。 她甚至想着这样死了也好,就再也不用见到两面宿傩,可是听闻她醒来后立刻赶来的城主大人却给玖雾泼了一盆冷水。 城主大人对玖雾说,是那位四手双面的大人将玖雾带到这里,要求他们好好照顾玖雾,所以希望玖雾可以安心地在这里住下来,等身体康复后,那位大人就会回来接她了。 玖雾:“……” 首先,她当时明明都把他骂到狗血临头了,那个变态竟然会好心救她,好变态。 其次,玖雾觉得城主大人肯定是把她误会成了对那个变态很重要的人,所以才会这样殷勤地对待她。其实不是的,她只是一个不幸被两面宿傩掳走的小挂件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看不顺眼,然后杀死了。 最后,好吧,玖雾安慰自己也不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至少那个变态现在已经离她远远的了嘛!至少她从醒来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见到他,不用再想起那天晚上恶心的感觉了嘛! 虽然城主大人总是在玖雾耳边念叨:“等您痊愈后,那位大人就会来接您啦!” 谢谢,一点也不想他来接,最好在外面死掉,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玖雾知道两面宿傩死在外面的可能性很低,所以她一直在祈祷对方晚点想起她,或者干脆把她忘掉。而她要努力早日恢复健康,然后赶在两面宿傩回来之前离开这里,这样的话她就能彻彻底底地摆脱对方了! 可是半个月过去,玖雾的身体也只恢复到勉强能够独自下床的地步,天气稍有一些过冷或过热都会害得她不得不多卧床几日。 于是玖雾心里越来越着急,如果是这样的恢复速度,肯定来不及在两面宿傩回来之前逃走吧! 同样祈祷着玖雾早日康复,以及两面宿傩晚点出现的人还有城主,毕竟谁也不想再次面对那种怪物,要是两面宿傩回来得早了,那位小姬君的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好,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再次开启屠杀? 绝对不能让这种惨剧再次发生,他们产屋敷一族世世代代的基业可就毁于一旦了! 就这样,双方都以焦急地心态度再次度过了大半个月,城主府内似乎渐渐忘却了阴影,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玖雾的身体也缓慢地恢复了一些,目前已经可以做到被侍女扶着在花园里散步片刻了! 今天也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玖雾的心情也因为身体的逐渐好转而渐渐恢复,就连散步的时间也比以往长了一些,不知不觉便拐进了一间偏僻的院落。 扶着玖雾的侍女忽然倒吸一口气,急忙劝说玖雾:“姬君大人,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这里是大少爷的院落,他脾气很不好,见到我们一定会发怒的。” 还没等玖雾来得及反应,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你说谁脾气不好?” 玖雾闻声转头,见到一张苍白但精致的脸蛋,少年的身体单薄孱弱,可整体来看却别有一番柔弱的美,卷曲的墨发垂在少年精致的脸庞两侧,猩红的眼瞳正恶狠狠盯着侍女。 侍女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极其惶恐惊惧:“大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您饶恕我!” 全城都知道,城主府产屋敷家有一个病弱至极但性格异常暴躁残忍的大少爷,稍有一点不顺就会破口大骂,最讨厌别人在背后议论他,一旦被他听到,一定会遭受严厉的惩罚,有谣言说甚至有好几个仆人因此而死! 产屋敷月彦语气阴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找死是吗?本少爷成全你!咳咳……咳咳……” 话音刚落,病弱的精致少年便控制不住地用手帕捂住嘴巴,当他移开手帕时,玖雾清楚地看见了对方嘴角残留的血迹。 玖雾刚想开口:“等一下……” 下一瞬就有几个仆人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看样子是打算执行病弱少年的命令。 玖雾:“等等!停一下!她不是故意的!” 产屋敷月彦顿时恶狠狠地瞪上了小姑娘,“你又是谁?敢让这群下人违抗我的命令!你这个丑八怪!” 小姑娘当场愣在原地,桃粉眼瞳里满是震惊:“诶?诶——?” 丑八怪?在说谁?难道是她??? 5、第五章 “你怎么能对姬君大人出言不逊呢!” 得知了玖雾和月彦发生冲突的产屋敷城主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务飞奔过来。 此时此刻,产屋敷城主正站在案发现场痛心疾首地谴责自己的大儿子。 因为生来体弱多病的缘故,父亲自小到大都没有训斥过自己一句,结果今天自己不过是和往常一样辱骂了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就遭到了这样严厉的训斥! 一想到这里,低着头的产屋敷月彦就控制不住地面部扭曲,急火攻心,顿时猛地大声咳了出来:“咳咳咳!!” 城主的话被咳嗽声打断,只得长叹一声:“月彦,你必须给那位姬君道歉。” “什么!”产屋敷月彦猛地抬起头,绯红的眼瞳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城主。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向谁道歉过! 那个丑八怪凭什么! “她凭什么!”精致的少年面庞扭曲,“说起来,她到底为什么会住在咱们家,一个穷酸到不行的丑丫头,难道是父亲你在外面的私生女吗!” 产屋敷月彦因为体弱多病的缘故,绝大部分时间都足不出户,人缘也不好,因此消息格外不灵通,他只能从下人闲谈的只言片语中得到消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城主府里来了一位不明身份的小姬君,城主特意吩咐要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位小姬君,衣食住行各方面的待遇都是最好的。 产屋敷月彦光是听着,就嫉恨地砸碎了许多器皿,当他被疾病折磨缠身,只能被困在小小的后院的时候,竟然还有另一个人无忧无虑地过着比他还要养尊处优的日子!凭什么!那个小丫头真是该死!一定是个丑八怪吧!正躲在前院得意忘形! 还有父亲也是!他怎么能撇下自己病弱的儿子不管,而去殷勤地关注别人呢!该死!该死!全都该死! 城主沉下脸色,“不要再任性了,月彦!你知不知道那位姬君是谁带来的!” 月彦愤怒地扬起声音:“不管是谁都不影响她是个该死的丫头!” 城主更加愤怒地甩了甩手臂,声色俱厉,但语调却下意识地压低:“你难道忘了那个家伙吗!” 能被父亲称为“那个家伙”的,只有那一个人。 产屋敷月彦的脸色当场惨白下来,身体颤了颤,承受不住一般被下人扶住。 “是……是那天晚上那个怪物吗?四只手……” 城主沉重地点了点头,“就是他!” 精致病弱的少年顿时吸了一口气,要不是已经被下人扶住,险些就要当场昏迷过去。 那天晚上,对于产屋敷月彦来说一定是一辈子的阴影! 他那段时间好不容易身体康复了一些,去逛逛夜晚城里举行的夜市,可是还没等他踏出城主府的门槛,大门外面就被两面宿傩一个人围堵住了。 产屋敷月彦亲眼目睹了那个怪物把他身旁成群结队的仆人当场斩杀的样子! 恶心腥臭的血液溅了他满身,于是产屋敷月彦当场昏迷了过去。 于是被吓得疾病加重,此后一直缠绵病榻,直到前两天才稍微好转一些,能够重新走动了。 “她……她和那个怪物是什么关系?”少年声线颤抖。 城主摇了摇头,叹一口气,“我问过,但是姬君大人不愿意说,但他们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 毕竟那个怪物为了让姬君大人得到救治,差点就要屠城了啊! 但玖雾却很清楚,城主大人应该是想多了,对于两面宿傩来说,能用武力杀戮解决的事就是最简单的事,并且十分有效,两面宿傩只是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而已。 玖雾则因为之前的事,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哥哥竟然是会吃人的怪物,因此对自己和两面宿傩的关系闭口不谈。 而就在城主和月彦交谈的时候,玖雾找到了一处小水池,蹲在水池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忧郁了起来。 怎么会呢?她明明长得那么可爱?为什么要说她是丑八怪? 小小的玖雾虽然一直都没有朋友,但所遇到的大部分同龄人对待她的态度也只是排斥驱逐而已,从来没有人对小玖雾直面地输出恶意。因此在经历过刚刚的事件后,除了一点点悲伤委屈之外,小姑娘内心更多的是茫然不解—— 那家伙明明说的是假话呀?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呢? 明明……明明玖雾见到他的第一眼还挺喜欢他的,毕竟他长得那么好看。 是玖雾见过的除自己之外最好看的人。 好在玖雾是一个很擅长自我调节的人,既然想不通那个漂亮家伙为什么对自己说假话,那就干脆不想了。转而欣赏水面上自己可爱的脸蛋。 “那个,玖雾妹妹。” 玖雾转头,发现产屋敷月彦竟然孤零零地站在自己身后。 此时少年再也没有一开始那副盛气凌人和恶毒的模样,只剩下了精致脆弱的美丽。 小姑娘不满地鼓起脸,没有立即出声。 产屋敷月彦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眼一闭:“玖雾妹妹,对不起,刚刚是我语气有些不好。” 漂亮的少年渐渐抽噎起来,“父亲应该和你说过,我的身体不好,总是生病,连带着脾气也不好,其实我不是故意的,玖雾妹妹,我只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可怜极了,于是玖雾也慌乱起来,“哎呀,你别哭呀……” 卖惨和装可怜是产屋敷月彦最擅长的,再配上他那副精致脆弱的面孔,小姑娘当场就心软了。 “如果……如果玖雾妹妹实在怪我的话,那你也骂我吧!或者打我也可以!”产屋敷月彦再接再厉,“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你,想要和你做朋友的,只是当时正在气头上,都怪那个下……” 朋友? “啊啊啊……”小姑娘彻底慌乱起来,原来是这样吗?他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会发脾气?好吧,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确实会心情不好,玖雾这段时间对此深有感受,不过玖雾都有努力地忍耐下来,尽量不给城主和照顾她的侍女姐姐们添麻烦。 既然他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抿了抿唇,“那好吧!既然你已经跟我道歉了,那我就原谅你,你不要再哭啦……我们做朋友吧!” 产屋敷月彦泪眼朦胧,“真的吗?玖雾妹妹,你原谅我了吗?不会再怪我了吗?” 玖雾:“嗯嗯嗯,原谅了原谅了,不会了不会了。” 少年立刻破涕为笑,“那我们就是好朋友了?玖雾妹妹?” 听到这里,小姑娘迟疑了片刻。 产屋敷月彦内心一紧,然后就听到小姑娘说: “朋友……什么样的才能做朋友呢?” 哈哈哈,真可怜啊,竟然连朋友都没有。 产屋敷月彦内心怜悯又嘲讽,嘴上却微笑着善解人意道:“啊呀,没关系的,玖雾妹妹,那就让我来做你的第一个朋友。” 小姑娘望着他,眨了眨眼,其实她想说,她应该是有的吧?夜斗和绯。 再次想到夜斗和绯,玖雾的心情有些低落——明明答应他们会一直等他们回来的,可当天晚上就被两面宿傩强行带走,他们回来后找不到她,会不会伤心呢? “那朋友应该做什么呢?”玖雾只知道朋友应该一起玩。 产屋敷月彦愣了一下,其实他也从来没有朋友,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他满不在乎,凭借自己的心意道:“朋友就是要形影不离,永远听对方的话,永远爱护保护对方,讨厌对方讨厌的,喜欢对方喜欢的,就是这样。” “哦……”玖雾懵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坚定地仰起头:“我会努力做到的!” “哼。”不知不觉间,产屋敷月彦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了转变,眼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盛气凌人的骄傲气质,“好了,我现在要回院落休息。” 小姑娘问他,茫然:“我也要跟你去吗?” 产屋敷月彦转身就走:“当然要!”哼,傻乎乎的样子,正好趁机好好使唤她。 玖雾急忙迈开小短腿跟上。 产屋敷月彦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身体太过虚弱,走路速度很慢,而玖雾虽然年纪小,但目前的身体状况勉强要比产屋敷月彦好上一点点,两人半斤八两,走路步调也巧合地一致起来。 ——指都一步三喘。 好不容易回到了产屋敷月彦的房间,两个人也是不约而同地靠坐在门框上休息了一会儿。 这是玖雾第一次被邀请到“朋友”的房间“做客”,对屋子里的一切都感到很好奇,她问:“那个,产屋敷,我可以看看你的房间吗?” 产屋敷月彦顿时拉下脸,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姓氏,开口时语气也很不好:“你不许叫我产屋敷,直接叫我的名字。” 玖雾:“哦,月彦。” 少年忽然安静下来,盯了小姑娘一会儿,忽然一笑:“叫名字也不对,玖雾妹妹,你应该叫我月彦哥哥呀。” “啊?”小姑娘的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可是你不是我哥哥呀。”她的哥哥另有其人,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毕竟血缘上的事实无法忽视。* 产屋敷月彦歪了歪头,昳丽的容颜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比你大,就是你哥哥呀。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不是要永远听对方的话吗?玖雾妹妹,难道你不听我的话了?” 玖雾顿时纠结起来,产屋敷月彦看着对面皱成一团的小脸,不规则的粉毛刘海有一端翘起,顿时笑出了声。 还挺好玩的,这家伙。 ……也不算是丑八怪嘛。 “快点。”产屋敷月彦催促她,“快叫哥哥。” 玖雾妥协了:“那好吧,月彦哥哥。” 少年顿时得逞地笑了起来,然后他指挥小姑娘:“去,给我倒杯水来。” 玖雾乖乖的去了:“哦。” 月彦一会儿指使玖雾帮他做这,一会儿又指使着玖雾帮他干那,看着小姑娘在屋子里被她使唤得团团转,终于开心地笑了。 玖雾谨记好朋友之间就是要百依百顺的原则,为月彦做事做得任劳任怨,直到她累了。 她一屁股坐在木板上,摇了摇头,“让我休息一下再帮你啦。” 月彦:“好吧。”看在她这么听话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宽容。 “月彦哥哥,以后不许再随便对侍女姐姐们发脾气了。”玖雾忽然对月彦说,神色很认真。 “哈?”月彦当场不满,“你凭什么要求我这样做?” 小姑娘不解:“我们是朋友呀,所以月彦哥哥也应该听我的话呀!刚刚月彦哥哥的所有话我都听了,所以你也应该听我的呀。” “难道你只想让我听你的,却不愿意你听我的吗?” 产屋敷月彦神色顿时一僵。 如果他说是,这小姑娘会不会当场和他结束这段草率的朋友关系?到时候岂不是又得罪了她。 再想到玖雾背后的两面宿傩…… 产屋敷月彦顿时浑身一抖,尴尬地笑道:“当然不是,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不会再随便发脾气。” 小姑娘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月彦哥哥。那么说好了哦,如果以后我发现你又随便对侍女姐姐们发脾气,那就是你不听我话哦。” 不听玖雾的话的后果是什么? 产屋敷月彦不敢想,也不想知道。 6、第六章 一转眼,玖雾和月彦这样的好朋友关系已经维持了一个月。 产屋敷月彦抱着和玖雾搞好关系,顺便趁机折磨对方的心态和她相处了一个月,每当他试图作妖,却大多数事与愿违,最后小姑娘却没被怎么样,反而是他被她气到心力交瘁,就连身上的病都严重了不少! 但月彦当然不甘心,他越战越勇,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为自己解气的机会,比如现在: “玖雾妹妹,我喝了药以后嘴巴好苦,你去给我找一点糖来吃,好吗?” 糖可是很珍贵的东西,即使是产屋敷月彦也只在年幼时吃过几次,是被皇宫里的女御赏赐下来的,玖雾一定没有办法达成他的要求。 哼,产屋敷月彦要的就是当小姑娘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满足他的要求时尴尬愧疚的心情,到时候他再大度的原谅对方,对方一定会对他感恩戴德。 可玖雾却歪了歪头:“糖是什么?” 月彦:“……” 哦,想起来了,这小姑娘乡下人来的,别说吃了,肯定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糖是什么东西。 月彦于是说:“就是一种甜的东西,可以去除嘴里的苦味。” 甜的东西? 小姑娘拿起了摆在产屋敷月彦床榻旁边的水果——“那你吃果子吧,果子也是甜的。” 她也和产屋敷月彦一样,每天喝下的药比吃的饭还多,但是侍女姐姐总是会为她准备好清甜可口的果子,玖雾非常喜欢。 产屋敷月彦感到不满,他故意无理取闹:“这些果子我都吃腻了,比喝药还要让人恶心!” 说着说着少年便忍不住垂泪起来,把精致脆弱的脸摆在玖雾面前,我见犹怜:“玖雾妹妹,你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可是我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如今甚至只能躺在床榻上!” 玖雾于是安静下来,静静地坐在一边欣赏着病弱少年哭泣的美丽面颊,看起来似乎没有开口安慰的打算。 起初的时候,玖雾也是安慰过的,但是玖雾短暂的人生里从来都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人,眼泪说来就来,简直就是一个漂亮的水龙头。 直到玖雾发现这家伙能做到说哭就哭,说停也能立刻就停后,玖雾就不再浪费力气安慰他了。甚至她发现自己不安慰的话对方反而会停得更快一点。 等产屋敷月彦抽抽噎噎地停止了哭泣,玖雾才开口道:“那好吧,我去给你找糖。” 心知对方一定找不到的产屋敷月彦勾了勾嘴角,“那你快去吧。” 玖雾站起身,转头想要离开之际,感觉自己的手被忽然拉住。 小姑娘转头,桃粉色的眼瞳望着对方:“怎么啦?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产屋敷月彦慌乱地松开了手,他自己的手常年冰凉,可是小姑娘的手却温温热热,令他很不适应。 他偏头避开了玖雾的视线,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只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说话时,属于小姑娘的余温仿佛还残留在手里。 真讨厌!凭什么她的手可以是热的,而自己却常年冰凉! 产屋敷月彦在心里胡乱咒骂起来。 即使产屋敷月彦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很清楚,玖雾真的有很认真的在把他当做朋友看待,也努力地执行他当时随口胡说的“朋友守则”,尽可能地完成他每一个无理取闹的要求。 单单只说一件事,产屋敷月彦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尤其是病情加重导致行动受限,只能躺在床榻上的时候,他总是会放纵自己的脾气,对周围的一切非打即骂,只有见到别人都不舒服了,他才勉强满意。 因此所有下人都很不情愿在床榻前侍奉他,产屋敷月彦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就是会故意选择让最抗拒的下人过来照顾,把对方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却不得不听从命令的表情当成解闷的乐子看。 虽然玖雾要求他不许再随便对下人发脾气,但取而代之的,是小姑娘本人认真耐心地陪伴在他身旁。 小姑娘天性活泼好动,但自从中毒苏醒以后,玖雾唯一的乐趣就只剩下每天在花园里散散步。可是随着产屋敷月彦病情加重,渐渐地出不了门,玖雾宁可牺牲自己散步的时间,也愿意陪伴产屋敷月彦待在狭小的室内。 即便是在玖雾面前,产屋敷月彦的脾气也很难稳定下来,抱怨和咒骂是常态,但产屋敷月彦从来没有感受到小姑娘身上的一丝不满或不悦的情绪。 “真是个蠢货……”听到玖雾踏出院子的声响后,产屋敷月彦低下头,嘟囔道。 没一会儿,床榻上的少年就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可是他却难得的不想叫下人过来,折磨他们取乐。 他只想让玖雾快点回来。 “嘁……”产屋敷月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他忽然有些后悔,或许他不该让玖雾离开的。 不过,当她意识到自己找不到糖之后,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 产屋敷月彦从上午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因为姬君忽然失踪的缘故,整个城主府都乱成一团,城主更是亲自带人满城寻找,直到清晨才回来,可是却依旧没有见到姬君的身影。 而与整个城主府的混乱截然不同的,是产屋敷月彦的院落,整个院子里安静的吓人。屋子里面,产屋敷月彦本人则静静地躺在被子里,目光怨毒地看着正上方的天花板。 这段时间里,他的心情从不安转为焦躁,又从焦躁转为担忧,再从担忧转为畏惧,可是到了现在,他的内心只剩下纯粹的憎恨! 憎恨玖雾这么久都没回来、憎恨玖雾一声不吭地便离开了城主府、憎恨所有人都因为玖雾的失踪而责备他! 就在前不久,城主的小儿子,他血缘上的弟弟忽然来到了他面前,开口就是指责:“都是因为兄长的缘故,玖雾姬君才会失踪,且不说您害得父亲大人操心、整个城主府乱成一团,您难道就不为玖雾姬君感到担心吗?明明玖雾姬君曾那么关照您!” 产屋敷月彦当场吐了一口血,猩红地双眼瞪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担心玖雾?你们现在之所以这么惊慌害怕,不过是担心那个四只手的怪物突然回来,无法向他交代,害怕他把你们全都杀掉吗!” 城主的小儿子被兄长这幅可怖模样吓得当场后退两步,转身跑掉了。 可是月彦本身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独自一人撕心裂肺地咳了很久,边咳,边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玖雾—— 既然失踪了,就再也别出现了!最好直接死在外面! 直到天色彻底明亮,阳光透过纸窗照射在产屋敷月彦惨白的面颊和猩红的嘴唇。忽然,产屋敷月彦听到院落外喜出望外的播报声:“姬君大人回来了!姬君大人回来了!” 死尸一般僵躺着的产屋敷月彦猛然睁开眼睛。 接下来的时光,产屋敷月彦觉得简直度秒如年。 “嘎吱——”一声,是寝室的门被拉开的声音。 产屋敷月彦的睫毛微不可闻地颤了颤。 紧接着他便听到如同天籁的熟悉的声音:“我回来啦!” 少年猛地睁开眼,拼尽力气坐起身,怨怒地瞪着对方:“怎么才回来!我不是让你早点回来吗!” 门口处,万千明亮的阳光裹挟着女孩子,争先恐后地驱散室内的黑暗与阴冷,望着望着,脆弱的美少年忽然落下泪来。 “啊呀,怎么又哭了呀?”玖雾走近到产屋敷月彦的旁边,身上仿佛还带着晨露一般凉爽湿润的气息,“是因为担心我吗?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月彦哥哥。” 产屋敷月彦哭着哭着,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抱住玖雾,瘦小的小姑娘被单薄纤细的少年一整个环抱在怀里,甚至少年还在不断收紧力气。 要不是力气不够,产屋敷月彦真是恨不得当场把这个家伙勒死! 他眼睛在流泪,内心在愤怒,身体却控制不地把玖雾越抱越紧,恨不得疯狂汲取小姑娘身上的热度,嘴巴也不受大脑控制:“不许再离开我了,以后不许再离开我了!” “诶?”玖雾说,“但是我不可能无时无刻地待在你身边呀,月彦哥哥。” “我不管!”产屋敷月彦还想继续说,却忽然感受到玖雾努力推开他的力道。 月彦愤怒大喊:“你怎么可以推开我!你又想离开我吗!” “当然不是。”玖雾叹了口气,“月彦哥哥,你听我说。” “我不听!说到底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内心早就已经厌烦我了!就和那群下人一样!所以故意丢下我,故意这么久不回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面对着眼前脆弱精致少年歇斯底里的质问,起初玖雾还因为对方不愿意听自己的解释而感到生气,可是随着对方越说,玖雾心中的怒气也就越小。 好吧,好吧好吧,看来她不在的时候,月彦内心一定担心害怕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脆弱的心灵因为她的缘故被狠狠地摧残了一番,所以才会在如今见到她以后控制不住地说些伤人的话来。 这反而可以看出她在月彦心中究竟有多么重要呀! 于是玖雾放弃了挣扎,任凭产屋敷月彦抱着自己放声哭泣。 难听的咒骂她熟练地过滤掉,只留下少年动听的泣音。 哭吧,哭吧。 哭得越狠,就说明她在对方心中的地位越重要呀! 7、第七章 玖雾消失一夜,虽然没有为产屋敷月彦带来糖,却给他找来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医师。 她本想立刻告知月彦这个好消息的,可由于当天清晨产屋敷月彦的无理取闹,一直拖了好久玖雾才把这个消息告知对方。 春去冬来,玖雾在医师的医治下,体内残留的毒素彻底清除,重新变得活蹦乱跳。 但产屋敷月彦就很不幸,他的病对于医师来说有些棘手,导致月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玖雾一点点康复,而自己却毫无进展。 玖雾能够自由行动,彻底摆脱了病人的身份,他的内心焦急又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对方已经痊愈了,可以尽情地去外面玩耍,想去哪里都可以,这样的情况下,玖雾还会愿意陪伴自己待在这一间小小的、阴暗的房屋里吗? 体现在行为上,就是不受控制地更加依赖玖雾,哪怕是稍微离开一会儿都会暴怒地砸碎周围所有东西,甚至隐隐有想要伤害自己的迹象。 这是产屋敷月彦唯一能够想到的吸引玖雾注意的办法了,因为玖雾不允许他随意惩罚下人,所以他只能这么做。 但即使是这样,产屋敷月彦的散发的怨气依旧如同阴云一般笼罩了负责照顾他的侍从们,虽然没有了身体上的惩罚,但精神上的折磨一点也没有减轻! 因此,侍从们同样无比盼望着玖雾姬君的到来,只有她的到来,大少爷才能重新披上人皮,变得乖巧文静。 今天,产屋敷月彦和他的侍从们依旧是从早上盼望到夜晚,送走了例行检查的医师,无视了对方“再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能把您的病彻底根治!”的谎言,才终于盼来了姗姗来迟的玖雾。 “究竟为什么现在才来!”产屋敷月彦愤怒不满道,可手却控制不住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想要拉住对方的衣袖。 不需要玖雾解释,产屋敷月彦便自发缓和了神色,只是小小地抱怨起来:“知道父亲为你请来了咒术师教你训练,可是你最近怎么越来越晚来见我。” 毕竟也一起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产屋敷月彦也或多或少意识到了玖雾的本性,她能够做到对所有责备和埋怨充耳不闻、漠不关心,完完全全的不吃压力之人。 她不会像正常人一样面对指责时产生愤怒、委屈等情绪,只会放空大脑,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一直把对方看到气火无处发泄,只能愤愤作罢。 产屋敷月彦握着玖雾的手默默收紧,他更瘦了,面容依旧惨白,只有嘴唇长久地泛着艳丽的红色,但外貌却没有消减半分精致美丽。 玖雾却更加漂亮可爱了,因为年长了将近一岁,也因为病痛的缘故,脸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不少,即使已经痊愈了几个月也没能养回来,吃下去的所有营养都转换成能量,帮助曾经因为营养不良而身高远低于同龄人的小姑娘长高不少。 玖雾一只手被产屋敷月彦拉住,另一只手抵在桌几上撑着下巴,粉瞳半眯不眯,有些困倦的样子,回答着对方:“因为训练很累嘛。” 在如今,咒术师的地位甚至与阴阳师相当,皇室和各大家族都愿意供奉其中强大的存在,以示其荣誉尊贵的地位。 只是因为玖雾从小都生长在穷困的村庄里,消息闭塞,才从来没听说过咒术师的存在,更是对咒术和咒灵的原理一窍不通。 好在城主大人善解人意,特地为玖雾请来了一位咒术师作为老师,这才系统地学习起来咒术知识。 而也正是因为这位老师的缘故,玖雾得知了不少咒术界的事,比如两面宿傩的凶名又扩大了,如今整个咒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依旧没有出现能够打败他的人。 又听说皇室里的贵人也听说了两面宿傩的传闻,似乎有意将其传召过去。 玖雾学习咒术很认真,也非常刻苦训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距离怪物哥哥离开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一年,玖雾不知道他究竟是已经忘记了她,还是正打算着回来。 不管怎样,玖雾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逃离这里!逃离两面宿傩的魔爪!然后找个地方苟起来,熬到两面宿傩死掉! 光是想想这远大的理想,小姑娘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可是也只能想想,眼下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 “唉……”小姑娘无缘无故地叹了口气。 负面情绪像是硫酸一般腐蚀产屋敷月彦的内心,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困倦无聊的样子?是已经厌恶他了吗?对他不耐烦了吗? 又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叹气?为什么要把负面情绪倒在他的身上?难道不知道这样也会让他感到痛苦吗?! 可是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问道:“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玖雾摇摇头,又叹了口气:“算了,你身体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我就不说出来让你烦心了。” 没想到产屋敷月彦反而更加焦躁,忍不住拔高声音:“你不说的话,我反而会更加烦心!” 小姑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产屋敷月彦:“快说!” 于是玖雾的神情变得纠结起来,桃粉色的眼瞳试探性地望着对方,犹犹豫豫。 “如果我说了的话,你不要发脾气哦。” “快说!” “如果我说……我要离开了……”小姑娘边说边观察产屋敷月彦的脸色,“你会……” 话还没说完,玖雾就看到对方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产屋敷月彦颤抖地问:“那……那个怪物要来了吗?” “怪物?哦哦,你是说两面宿傩吗。” “不要走!”产屋敷月彦猛地扑上来拉住玖雾,声音颤抖,“玖雾妹妹,你不要走!也不要让两面宿傩来!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玖雾:“啊……”这也是她想说的,可是她做不到啊。 “这样好不好?”产屋敷月彦忽然抬起头,眼神亮的吓人,“这样吧,玖雾妹妹,等两面宿傩来了,你就说你还想留在这里,然后他离开!再也别回来!” “月彦哥哥。”玖雾打断他,眼神同情地望着他,“你一定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两面宿傩凭什么听她的啊?要是真有那么听话就好了,她一定会命令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怎么不可能!”产屋敷月彦崩溃,“你不是他很重要的人吗!他当时为了救你!杀了好多人!” 玖雾有点生气,她觉得产屋敷月彦在指责她:“不可能,他杀人只是出于兴趣爱好,就像他吃人一样,根本不可能是为了我,他根本就不把我当成他的妹妹看待。” 产屋敷月彦惨白着脸,声音颤抖:“吃……吃人?” 玖雾拍了拍对方:“啊,不要害怕,他这不还是没来嘛。” 病弱的少年依旧瑟瑟发抖。 接下来玖雾压低声音:“所以我打算在他回来之前离开。” 产屋敷月彦愣愣地望着对方,渐渐反应过来——对啊,如果那个怪物回来发现玖雾妹妹不在,那自然就会离开了! 或许她真的应该走!越早走越好! 可是……可是…… 任凭产屋敷月彦内心有多么不舍,他嘴上还是没有再次说出挽留对方,让对方不要走的话来。 玖雾倒是也悲伤起来,“我离开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为什么呢?她拥有的朋友仅有那么几个,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分别。 怎么想都是两面宿傩的错! 产屋敷月彦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劣性根,他就是一个胆小,卑劣的人。 即便舍不得玖雾又怎么样,但当面临巨大的令人畏惧的威胁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推开对方,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与产屋敷月彦告别后,玖雾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尽管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亢奋,不断地复盘着逃离的计划。 最重要的两个东西,金钱和实力。 玖雾主动要求老师对她进行魔鬼训练,效果斐然,如今的玖雾已经非常有自信,她至少拥有了存活下来的底气。 至于金钱,玖雾心里忍不住嘀咕当时这个变态哥哥还怪体贴的嘞,在她晕倒之后竟然还不忘记把她的小布袋也给她带上,那里面除了当初从咒术师那里搜刮来的金钱,还有一些她路上偶然遇到收集来的漂亮石头和各种干枯的花花草草。 当初她醒来时,发现小布袋就躺在她旁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哼,反正是不会谢谢怪物哥哥的。 再加上已经成功和月彦告了别,或许她现在随时都可以准备动身。 小姑娘翻了个身。 朦胧的月光浸透纸窗,洒下一片明亮。 不如现在就走?无所谓去哪里,只要顺着月光照耀的路走就好了。 万一怪物哥哥明天就回来了呢? 小姑娘噌地一下跳起身,掏出早早就被自己准备好的小包袱,再把小布袋塞到胸口贴身处。临行前,玖雾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将近一年的房间。 再见了,她柔软温暖的床!再见了,她美味可口的食物! 这种天堂一般的日子以后说不定再也过不上了! 但她依旧要走,就算用是比现在的美好生活再好一百倍的生活来诱惑她,她也绝不会停留!只要能够彻底摆脱怪物哥哥,玖雾愿意一辈子吃野菜野果,睡泥堆树干! “嘿!哈!” 城主府的大门处有守卫,所以玖雾选择翻墙离开。 当她好不容易爬上了墙,跨坐在墙头,却正犹豫着是直接跳下去还是一点一点勾着下去时…… 玖雾冷不丁感觉自己的脚被一只手抓住。 “谁啊!”小姑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甩脚。 却不想脚被攥得更紧。 “哦,我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一道熟悉的磁性声音传入玖雾的耳朵,小姑娘顿时僵住身体。 那只大手改为抓住小姑娘的脚踝。 玖雾缓缓低下头,月亮躲在她的背后,却好心地为她照清了下方人的面颊。 是一张无数次在噩梦里梦见的脸。 “这不是我的……妹妹吗?”两面宿傩语气玩味。 玖雾欲哭无泪。 为什么!她的运气!这么差! 小姑娘再次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了。 你想撕了我是吗!扯着我的腿紧紧不放,是想生生地把我撕成两半是吗!因为我想要悄悄逃走,所以要把我撕了是吗! 8、第八章 “你……你你……”小姑娘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现在好想骂人,真的非常想骂人,可是脚还在对方的手上,万一这怪物哥哥一个生气,把她当场撕成两半怎么办! 两面宿傩忽然问:“怎么不骂人?上次你不是骂得挺凶吗?” 你把我的脚放下来我肯定会骂啊!玖雾在内心怒喊,可下一秒,箍在她脚腕上的手毫无预兆地一使力,小姑娘顿时失去重心栽倒下来。 啊啊啊啊这个大坏蛋!他一定是想摔死我! 玖雾才不会让他得逞,毕竟她这几个月的魔鬼训练也不是白练的!她迅速地攀住了对方的手臂,八爪鱼一样缠在了两面宿傩的身上。 两面宿傩一眼就能看出来:“呦,实力长进了一些啊。不过还是太弱了。” 小姑娘一动不动,全身上下都紧绷地像一块风干的牛肉,生怕两面宿傩把自己甩出去。不过要说硬肯定还是变态哥哥比较硬,她此刻把脸埋在对方的手臂上,脸颊上的肉被对方手臂上的肌肉硌得生疼! 哼,不听不听,她一点也不弱,现在的她明明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面宿傩抬起胳膊,挂在上面的小挂件轻易被晃了晃。 “怎么还是这么瘦,一点都没长肉吗?”头上略带遗憾的语气令玖雾忍不住浑身发毛。 这绝对不是关心!他他他……他不会是想吃了她吧! 玖雾忽然明白了那天夜晚为什么两面宿傩是选择将她带走,而不是当场杀掉。 这家伙分明是把她当成储备粮了啊!只是想把她养胖一点再吃而已! 真相的小姑娘在内心呜呜流泪——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错付了! 至少她曾经也是真心实意地为哥哥杀了父母而悲伤难过过的! “看你现在活蹦乱跳到都敢翻墙的样子,毒已经解了?”两面宿傩问。 玖雾赌气地把脸颊别过去,不想说话,但她也不敢动,因为不知道地面距离两面宿傩的手臂究竟有多远,她害怕摔死。 “说话。”两面宿傩的声音略微冷淡下来,“还有你身上背着的小包袱,夜晚翻墙是想离开这里吗?想趁我回来之前摆脱我?” 两面宿傩轻轻松松就猜出了玖雾的计划。 “呜呜呜呜怎么会呢哥哥。”小姑娘急忙把脸又抬起来,哭得稀里哗啦地面对着两面宿傩,“我其实是想找你的哥哥,因为你这么久都没回来,我担心你已经把我忘了呀哥哥。” 玖雾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能够急中生智想出这么好的借口。 “哥哥你不相信我吗?” “哥哥我说的真的是真的呀。”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哥哥……” 小姑娘一连串带着哭腔的哥哥哥哥没有让两面宿傩心软半分,哭了半天,玖雾哭累了,眼泪也无论如何都挤不出来——这个时候她才羡慕起产屋敷月彦的天赋异禀,人家的眼泪可是说来就来,而且想哭多久哭多久。 玖雾悄悄张开一只眼睛,想要看看这个变态哥哥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情况,结果正好撞上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 “……” “装够了?” “……” “上次见面你把我狠骂了一通然后昏过去,现在再见面就重新亲切地叫起哥哥来,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所以究竟是你失忆了还是我失忆了?” “……”玖雾很艰难地尬笑起来,“哈哈,可是哥哥你不是也把我带到这里来,让他们救我了嘛。所以……所以当初是我太不识好歹了,也怪哥哥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你吃人呢。要是你告诉我了,我一定躲得远远的,这样就根本不会发生那天的事呀。” 这个小姑娘就连示弱也不忘记顺便谴责一下别人,试图牵扯出对方的愧疚情绪,好减轻自己的罪责。 “所以呢?”,两面宿傩问。 “所以我其实非常想念哥哥呀!想要和你道歉,想要告诉你当初是我太冲动了,可是当初我醒来后就发现你不在了,根本没有机会!”小姑娘的声音嘟嘟囔囔,好像真的很委屈似的,“而且哥哥你这么久都没回来,我真的担心你会忘记我,真的真的非常担心!所以才决定出来找你的……” 说完,小姑娘就一眨不眨地用眼睛望着两面宿傩,试图向对方传递自己非常真诚的信号。 实际上,但凡站在这里听玖雾诉说的是其他人,他们肯定就已经心软动摇了,奈何听的人是天生冷酷无情的两面宿傩。 他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以后我进食的时候提前告诉你一声,让你离得远远的就可以了?” 以后?还想以后?这变态哥哥是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她当做储备粮,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吗? 可是现在…… 小姑娘违心地点了点头,“嗯!”哼,现在先姑且答应你,等过段时间她找到机会就逃跑!谁要和你以后! “吃谁都可以?” 玖雾顿时呆住。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桃粉色的眼瞳就像水洗过一样清亮,眼巴巴地望着他,忽然一瘪嘴,可怜地说:“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吃我。” 哈,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两面宿傩忽然觉得这小丫头很有意思,看似乖巧的外表下实则藏着一个活泼自由的灵魂,灵动的眼睛里是藏都藏不住的狡黠,就算是怕死也很有意思,和其他向他求饶的人完全不一样。 虽然在求饶,求他别杀她,但却随时准备着反击制胜,仿佛只要让她抓住一点机会,她就一定会冲上来疯狂反扑,让他后悔如今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一样。 两面宿傩还挺想知道这小丫头究竟会怎样让他后悔的。 最终两面宿傩不置可否,带着胳膊上的挂件重新踏进了城主府的大门。 …… 今天,对于产屋敷城主来说简直就是最糟糕的一天。 深夜睡得正香呢被侍从叫醒,醒来看清楚来人——哈哈,不是已经醒了吗,怎么还看见噩梦了。 噩梦本人这一回倒是异常平和,没有滥开杀戒,只是吩咐他要了最舒适的房子和食物,以及没事不许凑到他面前打扰他。 城主发自内心地祈祷他最好只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会离开这里。 至于两面宿傩的心情为什么这么好,产屋敷城主琢磨着,应该是见到他把玖雾姬君照顾得很好的缘故,玖雾姬君心情好了,两面宿傩本人自然也就心情好了。 毕竟一开始他还看见玖雾姬君挂在两面宿傩的胳膊上玩闹呢!多么亲密的关系啊! 玖雾被两面宿傩拎到了城主连夜为他收拾好的房间。 “放我下来吧,哥哥。”这句话玖雾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外加逃跑失败,声音显得有气无力的。 两面宿傩忽然手臂一甩,由于毫无预兆,小姑娘紧闭双眼,以为自己要被狠狠摔在地上——诶?不疼? 她刚好摔进了侍从们刚刚铺好的柔软床铺上,还轱辘轱辘滚了两圈。 她运气真好! 小姑娘紧忙爬起来,目标明确直冲房门,嘴上也一刻不停:“现在这么晚了,哥哥你赶路过来肯定也累了,好好休息哦!我也先回去睡觉啦我明天再来看你。” “啪——嘭!”一股不知打哪来的邪风把门吹得关上,小姑娘僵硬地一寸寸转过身,两面宿傩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桌几前,上面摆满了精致美味的食物。 玖雾讪讪:“哥哥你不累呀?你不累的话我也累了,把门打开,让我回去睡觉好不好?” “谁知道你离开这里之后会不会想要再次逃跑?” “不会的不会的,哥哥你都回来了,我怎么还会逃跑呢?”玖雾内心默默流泪,看来再跑一次的计划是真的不行了。 “我只是想回去睡觉而已,真的,哥哥。” 两面宿傩:“那就在这里睡吧。” 玖雾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言不发飞快地躺进了被子里,还默默地把全部的被子都缠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缠成了一个蚕宝宝。 哼!让你没有被子!晚上睡觉冻死你! 但嘴上,玖雾还是乖巧地说:“晚安,哥哥。” 没有听到回应。 玖雾不甘心,“哥哥,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呀?” “出发?”从两面宿傩的视角来看,只能看见一颗粉粉的毛茸茸缩在被子里,“为什么要出发,这里环境不是挺好的?” “啊?不走了吗?!为什么?”玖雾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看向两面宿傩,但她把自己缠得太紧了,被子挣脱不开,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试图解放自己。 她以为两面宿傩只是要在这里暂住一晚,第二天就会带着她离开的! 如果他不走的话,要留多久?什么时候走?他究竟知不知道城主府所有人都很害怕他呀! 玖雾脑海中闪过产屋敷月彦惊恐惨白的面容。 小姑娘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口,两面宿傩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只静静地欣赏一只粉色的毛毛虫在地上蛄蛹。 9、第九章 玖雾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抱着被子坐起来,懵了半天,才渐渐回忆起昨晚的一切。 小姑娘痛苦地皱起脸——她真的不是做了个噩梦吗?其实怪物哥哥根本就没有回来,对吧? 可是全然陌生的新房间正无声地向玖雾彰显着一个事实:她没有做噩梦,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算了算了! 玖雾只沮丧了一小会儿就拍了拍脸颊,重新给自己加油打气。 还会再有机会的! 等玖雾推开房门,发现门外站着等候已久的侍女们。 昔日和她相处得十分融洽的侍女姐姐们,此时在面对玖雾时下意识地面带惶恐。 打个比方,羊群里忽然来了一只狼,羊不仅会畏惧狼,还会下意识地躲避能够站在狼身边而安然无恙的小羊羔。 在普通羊群们看来,这只小羊羔哪怕外表无害,但说不定也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否则的话怎么会得到大狼的认可呢? 但是年幼也没什么见识的玖雾暂时无法理解到这一层面上,她能发现的现实就只有:两面宿傩回来了,于是周围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 小姑娘有点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尝试着和之前一样与周围相处:“那个……他去哪里啦?” 玖雾也不知道该在侍女姐姐们的面前叫两面宿傩什么,叫哥哥太丢脸了,叫宿傩的话……他万一就在附近怎么办! 好在侍女们很容易就能理解玖雾想问的是谁,毕竟,除了那位恐怖的大人,还有谁呢? 侍女微微低头:“姬君大人,城主大人邀请那位大人谈论事宜,现在大概正在会客厅。” “哦。”玖雾挠了挠头,说:“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现在竟然连名字都不叫了吗?好生疏,她好不习惯。 侍女急忙把头低得更狠,“我怎么敢直呼姬君大人的名讳呢!” 玖雾叹了口气,不再为难人:“那好吧。” 怎么她一觉醒来,感觉全世界都变得陌生了?现在怪物哥哥不是不在吗?为什么不愿意和她稍微亲密一点呢? 实际上,今天清晨时分,就在玖雾呼呼大睡的时候,两面宿傩为整个城主府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进食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并且是毫无遮挡的,当着在场下人的面,向城主索要的。 于是,仅仅一个清晨的时间,这个怪物不仅滥杀无辜还吃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城主府。 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蝉,尤其是下人们,哪怕两面宿傩不在,做事也越发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对方,就被生吃了! 城主的确与两面宿傩进行了一场深谈,最后的结果是,产屋敷家愿意供奉两面宿傩,相应的,两面宿傩也要作为产屋敷家的庇护,为产屋敷家驱逐镇压附近的其他世家。 只是这场交易的具体内容,城主府的下人们并不清楚,因此不知道两面宿傩不会随便对下人下手。 “另外,姬君大人。”侍女又告知了玖雾一件事,“城主大人为您请了礼仪与学识方面的老师,从今天起您每天上午学习礼仪和知识,下午则是继续学习咒术。” 还好城主为玖雾请来的那位咒术师老师并没有什么名气,也不出自什么了不起的咒术师家族,听闻两面宿傩的到来后就很有自知之明地缩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因此逃过一劫。 玖雾惊喜:“是要教我识字吗?谢谢!我很想学!不过礼仪是什么?” “礼仪就是身为像姬君大人您一样的世家贵女所必须学习的东西,保证您行为举止各个方面都优雅得体。” 小姑娘茫然:“可我不是什么贵女吧?” “您……您怎么不是呢?有那位大人在,您就是最尊贵的姬君!即使是皇宫里面的公主也不一定比得上您。”侍女急忙说。 侍女姐姐好像在夸她,但是玖雾并不开心。 因为她觉得侍女姐姐完全是因为畏惧两面宿傩才说出来这样的话,并不是出于喜欢她的缘故。 而且其实玖雾对成为优雅的贵女并不感兴趣,也不好奇皇宫里面的公主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字还是要学的!小姑娘扔掉上面那些令人不太开心的想法,重新给自己加油打气。 直到在城主府居住的将近一年时间里,玖雾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书这种东西,书上面有字,而字可以连成故事,产屋敷月彦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给玖雾读书里的故事,但产屋敷月彦心情好的时候一年也没有五六次,玖雾根本听不过瘾。 玖雾不好意思向城主表达自己想要识字的想法,可是身边的侍女姐姐们同样不识字,倒也不是没有问过产屋敷月彦,可是那家伙连给玖雾念故事都不耐烦,更别说教她识字了。 再加上掌握术式和训练便强迫在眉睫,玖雾转头就把自己还是个文盲的事忘在脑后。 虽然不知道城主为什么忽然让玖雾学习,但管他呢?玖雾很开心! 不过在学习之前,秉持着身为一个好朋友的自觉,玖雾对侍女说:“我要先去看一看月彦,然后再跟你去学习,可以吗?” 害,亏她昨晚还特地跑去找月彦告了个别,实际上根本就没逃出去,哈哈。 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嘛,天生擅长往乐观方向想的小姑娘自己安慰自己,至少她和月彦短时间内都不需要再告别了呀! 侍女为难地回答玖雾:“姬君大人,大少爷听说那位大人来了后就病情加重,一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产屋敷月彦是硬生生被吓昏的。 “什么!”小姑娘顿时焦急起来,“那我快点去看看他。” “不,不,姬君大人,负责照顾大少爷的医师说现在正是治疗大少爷的紧要关头,强调任何人都不可以去看望他。” 那位医师正是玖雾找来的,已经治好了玖雾,现在正专心治疗产屋敷月彦的那个医师。 玖雾失落道:“真的吗?”既然是那个医师说的,那也只能遵守了。 “那麻烦你,如果月彦醒过来了,可以接受探望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 “您放心,一定会的,姬君大人。” …… 玖雾不清楚自己能够学习的原因,两面宿傩却心知肚明。 虽然两面宿傩擅长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仅仅只是因为暴力对他来说最简单、最便捷,并不代表两面宿傩没有脑子。 他对于人心的把握还算精准,至少达成协议时城主脑子里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念头,两面宿傩心知肚明,只是懒得去拆穿而已。 让玖雾去学习知识和礼仪,将一个年幼的,未受过教化的小姑娘规训成世俗意义上的贵女,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束缚住他而已。 两面宿傩一直都知道,在城主的视角来看,玖雾对于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因此说不定玖雾能够成为拴住野兽的链条,这样只要城主能够掌控链条,自然而然就能够控制野兽。 想法是好的,计划长此以往地进行下去说不定也可行,但很可惜,出发点一开始就错了。 然而,两面宿傩完全没有必要去提醒城主。 毕竟这对他来说也有好处。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恐慌和动乱,他这头“野兽”也不介意让羔羊们安心一些,纡尊降贵戴上实则并没有扣紧的锁链,陪他们玩一玩过家家的游戏。 更何况,谁知道锁链本身究竟愿不愿意成为他们的工具呢? …… 在玖雾的观念里,识字会像月彦给她讲故事一样轻松有趣,或者说在她的观念里,识字等于老师给她讲故事。 但是事实为什么和玖雾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啊! 严肃古板的老头子老师,手里拿着戒尺,举着一卷厚厚的书摇头晃脑地念。 而她只能坐在狭小的椅子和木桌之间,面对着书上一个又一个“字”,但对于玖雾来说这些字和圈圈圆圆没有任何区别啊! 啊啊啊,学习好无聊,要不她还是继续老老实实做个文盲吧! 10、第十章 下午,从咒术师老师那里训练完毕的玖雾幽魂一样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并不是训练术式太累,只是单纯地被上午的学习伤到了。 注意,这里玖雾回的是自己的房间哦,她曾经居住了将近一年的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变态哥哥的房间。 所以谁能告诉玖雾,为什么推开房门,依旧在里面看到了悠哉悠哉的两面宿傩? 小姑娘顿时愁眉苦脸:“哥哥,你为什么在这里?” 两面宿傩:“学习知识和礼仪的感觉怎么样?” “你知道啊?”玖雾惊讶,下一秒就倒豆子一般吐槽起来,“好无聊!一点意思也没有!识字就算了,学会以后可以认读书中有趣的故事,但是礼仪究竟是什么东西啊?真的有存在的意义吗?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绳子和木棍捆住了手脚一样,一点也不舒服!” 小姑娘夸张地扑倒在桌几前,对面的两面宿傩正好能看到她被坚硬的桌面挤出的一团柔软白嫩的侧颊肉,比印象里长了不少的粉发弯弯曲曲地散落在上面。 两面宿傩摩挲了下手里的酒杯,感受着明明前不久才满足的食欲再次翻腾,心中微微遗憾——为什么没有在一年之内长成足够他尽情享用的丰腴肉质呢?还要等上好多年啊…… 趴在桌上闷闷不乐的小姑娘没有意识到自己再次成为宿傩眼中的羔羊,她唉声叹气:“哥哥!我不想再学礼仪课了!” 两面宿傩视线落回手里的酒杯,轻描淡写:“你自己去找城主说不就好了?” 小姑娘顿时坐直身体。 对哦。 她确实是想识字,所以不好拒绝上课,但礼仪又不是她想学的,她完全可以拒绝嘛! 小姑娘顿时喜滋滋,“谢谢哥哥,我一会儿就去找城主大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努力克制着颤抖的声音:“姬君大人,上午的先生为您留下了几篇抄写作业,请您……请您务必完成。” 玖雾:“哈??” 小姑娘跑到门口,拉开门,望着站在门外深低着头生怕看到室内的侍女,不可置信地问:“我还要抄写吗?上午老师不是已经让我抄写了很多字了吗!” 侍女:“因为……因为您上午的抄写有许多都不合格,先生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侍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还说,希望您务必今天完成作业,在明天上课时交给他。” 小姑娘苦起脸,收下了侍女手里的纸张:“好吧,我知道了。” 两面宿傩发现这小丫头是有些异于常人的天赋在的。 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做到心情大起大落这么多次,还真是…… 眼下他看着小姑娘把纸张铺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挤占他的位置,害得他酒壶和酒杯没地方放,还忧郁且故弄其事地说:“好了,哥哥,我现在要写作业了,没有时间陪你玩,你回去吧!” 两面宿傩:“……” 他就不走,坐在原地看着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笔,再拄着头面对着纸张愁眉苦脸,笔上的墨都快垂下来,滴到她脸上了。 两面宿傩忍不住再次想歪——能做出这么多灵活的表情,她的脸颊肉口感一定不错。 当玖雾被迫做一件事的时候,除了这件事以外的任何事都变得异常有趣,两面宿傩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两面宿傩也变成了小姑娘觉得有趣的其中之一。 玖雾问:“哥哥哥哥,你识字吗?你会写字吗?” 如果怪物哥哥也不yins字的话,那她岂不是比怪物哥哥强? 没想到,两面宿傩却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她,眼神中隐隐透露着一丝嫌弃:“能在你这个年纪还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全天下也就只有你了吧?” “啪嗒”一声,玖雾手里的笔掉在桌上,纸张上飞溅出大片的墨点。 小姑娘顿时如遭雷劈。 什……什么意思?在全天下的同龄人里就只有她是个文盲吗?所有人都认识字就她不认识吗?就连怪物哥哥都认识字但她却不认识吗? 她被嫌弃了…… 她竟然被怪物哥哥嫌弃了! 强烈的愤怒和羞耻冲上天灵盖,小姑娘脸颊充血,怒道:“……我没有一个字都不认识!我光是今天就学了很多字的!” “是吗?”两面宿傩的语气轻飘飘,却反而更加令小姑娘更加抓狂。 “当然是真的!” 下一秒两面宿傩拿走了玖雾面前的笔,当着小姑娘的面留下了两个字。 他问:“认识吗?” “好……好多笔画……”小姑娘的眼睛瞬间变成蚊香圈。 “嗤……”两面宿傩信手把笔一挥,大步流星地踏出小姑娘的房门,“好好学吧,小文盲。” 玖雾抓狂:“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二天,心里憋了一口气的玖雾上课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怪物哥哥留下的那两个字,询问老师:“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子老师捋着胡子一看,“这不是你的名字嘛。”伸出手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小姑娘指,“玖、雾。” “诶?”小姑娘的眼神顿时清澈起来。 不知道内情的老头子老师却笑眯眯地,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夸奖道:“终于好学起来了呀,好孩子,把你昨天的作业拿出来我看看?” “啊……啊?”小姑娘回过神来,尴尬地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你为什么没写作业啊!!”屋子里传来老头子的不可置信的喊声。 …… 玖雾精疲力尽地转战礼仪课。 虽然没写完作业遭到了老头子老师的批评,但昨天被两面宿傩刺激到了的玖雾这节课学习异常认真,于是老头子老师的脸色重新变得和蔼,并在下课时再三叮嘱小姑娘一定要完成作业。 “好的,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的。”小姑娘疲惫但深沉地回答。 她会好好学习的,绝对不允许怪物哥哥瞧不起她! 只是好好学习对她的精神伤害好大哦……她真的感觉好疲惫,比被咒术师老师上十次体术课还要累。再想到紧接着还要上礼仪课,更累了! 倒不是小姑娘忘记了去跟城主说她不想再上礼仪课,她去说了,但是却被城主拒绝了。 当时的产屋敷城主叹了口气,说,“姬君,您的年纪还小,我理解您觉得了礼仪是枯燥无味的,但身为世家贵女,您必须要拥有得体的礼仪,才不给家族、您自己、乃至宿傩大人丢脸啊!” 小姑娘欲言又止。 能给怪物哥哥丢脸不是挺好的吗? 但是纠结了半晌,她也只是低着头对城主说,“虽然您曾经向我提过想要收我为义女,成为产屋敷小姐的想法。但是并不代表我真的是产屋敷家的小姐呀。” 如今的玖雾已经能够意识到,不同的身份间是存在差别的,在世俗意义上,“产屋敷家的小姐”是高贵,而“山村里的玖雾”却没有任何地位,可是对于玖雾自己来说,身份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她是贵族小姐还是村庄里的小丫头,都不能打败两面宿傩,也不影响她正常地生活下去。 唯一的一点点差别在生活品质上,玖雾确实喜欢现在不愁吃不愁穿的生活,可是也代表她讨厌清贫的生活——她在村庄里能够玩耍的东西可比城主府多多了。 产屋敷城主也对玖雾这样的个性感到无奈,似乎无论财富还是地位都打动不了她——算了,毕竟她的身边可是两面宿傩,一定自小就被精细耐心地供养长大,再珍贵的东西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触手可得的东西吧。 所以城主改变重点:“事实上,希望您学习礼仪,是因为这样做对我们产屋敷家有着重要的作用。” 玖雾:“诶?” “再过几个月,就到了春日祭,届时几个家族都会聚在一起,向您和宿傩大人祭祀,祈求平安、丰收等等,而我们产屋敷家族作为供奉二位的家族,自然要保证您们二位包括礼仪在内的各种方面都不会出错。” 小姑娘呆住了,“祭祀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应该向神明祈愿吗?为……为什么要向我和怪……向我和他祈求这些愿望啊!做不到的吧!谁都做不到的吧!” 而且不是说怪物哥哥的凶名已经传播在外了吗?为什么还会有人敢让代表着凶恶和杀戮的怪物哥哥来代表平安丰收之类的东西啊?不觉得很荒谬吗? 还不如向怪物哥哥祈求杀人灾祸之类的东西,这种倒是更有可能实现。 “所以,请您务必好好学习礼仪,以一个优雅、高贵的姬君身份与宿傩大人在众大家族面前露面。” 一直以来,城主大人在玖雾的心里都是一个温和且有威望、博学多识的形象,因此既然城主都已经这么说了,玖雾自然不好再对学习礼仪产生意见,反而还给自己增添了莫大的压力! 总之,不得不继续学习礼仪的玖雾彻底丧失了活力,即使是在下午的咒术训练中也提不起精神。 傍晚还要完成作业,小姑娘光是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但既然已经答应了老头子老师会好好学习,那么玖雾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只是在完成作业的途中,小姑娘纠结片刻,还是拿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写上了她今天特地学会的几个字。 …… 深夜,两面宿傩还未踏进自己的住处,就已经发现了独属于玖雾的咒力残秽。 根据这些鬼鬼祟祟的痕迹来看,她才刚刚离开不久。 两面宿傩忍不住挑了挑眉,不是很抗拒和他待在一起吗?怎么还像个老鼠一样主动溜进来。 莫非搞了什么恶作剧在里面? 两面宿傩莫名觉得这是小丫头能做得出来的事情,毕竟她对他又怕又不怕的,自己稍微对她和蔼一点,小丫头立刻就会得意忘形起来,忘记之前的惨痛经历。 两面宿傩推开门,径直走向玖雾的咒力残留最多的地方。 桌几上面摆着一张纸。 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两面宿傩! 角落里还画了两个特征明显的小火柴人——四手四眼的小人正对着长头发叉腰狂笑的小人跪地求饶。 “嗤——”两面宿傩忍不住嗤笑了声。 幼稚,无聊。 而且字好丑。 11、第十一章 度日如年的两个月过去,玖雾成功从文盲进化成了半文盲。 至于礼仪方面,也不能说是一点进步都没有,至少也得到过礼仪老师“姬君大人如果能够保持不动,不开口说话的话,看起来也像是一位典雅的姬君。” 但是只要稍微一动作、一开口,就会打破所有幻想。 产屋敷城主听说了玖雾的学习成果后长吁短叹。 旁边单手撑头假寐的两面宿傩却说:“有什么关系?祭祀时又有几个人敢抬头审判斎主(主持祭祀的贵族女性)的言行?” 产屋敷城主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口气。 算了,毕竟此次祭祀他们所供奉的对象都已经是两面宿傩这样的灾忌之子,那么其余流程的不合规又有什么关系呢? 转眼间,就到了春日祭当日。 玖雾早在祭日三天前被关进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每日净身、斋戒,身旁全程负责辅佐她的一位女官说是为了保持绝对的纯洁、不能沾染半点污秽。 春日祭一大早,玖雾被拉起来套上了层层叠叠的十二单,头发也被盘梳成相当繁复样式,最后再戴上沉重精美的发饰。 接下来玖雾需要在众人的陪侍下,从院内走到门口等候的游行花车旁。 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庄重缓慢,令原本担忧玖雾会出差错的产屋敷城主内心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走得不错嘛!礼仪方面就算是与那些自小便负责主持祭祀的贵女皇女们比也差不了太多了。 小姑娘忽然深沉地叹了口气。 旁边负责扶着玖雾的女官急忙惊慌道:“姬君大人!不可以唉声叹气!神明大人听到了会发怒的!” 玖雾依旧无精打采:“哦。” 其实无所谓吧,反正这次他们祭祀供奉的已经不是神明,而是两面宿傩了。 被怪物哥哥听到又有什么关系。 但她还是忍不住抱怨道:“衣服好重啊,头也好重,这样走路一点也不方便呀。” 并不是玖雾的礼仪在一夜之间突飞猛进,她只是单纯被沉重的衣服发饰拖绊住了脚步。 直到踏上花车,玖雾本以为终于可以放松一些,却没想到接下来同样煎熬,送她踏上花车前女官特意叮嘱她,务必要保持端庄稳重的形象,不可以乱动,也不可以随意向周围的人搭话。 小姑娘再次深沉地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自己正身处于祭祀最重要位置的实感,有种在玩一场大型过家家的感觉。 花车缓缓围绕着城郭移动起来,包括产屋敷城主在内的众多家族的人全程步行随行,全程寂静庄重,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而被特意开辟出来的道路两侧,站立着无数或是面露期冀,或是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祈祷的普通居民。 玖雾坐在花车上,视野足够高,可以将大部分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 “那就是负责主持祭祀的神女大人吗?真漂亮啊……” “希望神女大人可以向神明传递愿望,保佑我们今年的作物丰收、风调雨顺……” “希望神女大人可以保佑大家今年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希望神女大人可以驱逐灾祸……” 啊……他们是在向自己祈祷吗? 偶尔有零碎的祈愿声飘进玖雾的耳朵里,玖雾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只得尴尬地悄悄缩起手,揪自己衣袖上华贵的丝线。 全城人民的祈愿都在这一日汇聚起来,最后将会落到玖雾和两面宿傩的头上。 玖雾觉得自己压力山大呀! 这不是在骗人嘛!她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将祈愿传达给神明,两面宿傩更是做不到实现祈愿,他完全就是天灾本人来的吧! 花车游行结束,庞大的队伍渐渐驶向城门,前往设立在城外的祭台处。 两面宿傩就在祭台处等待祭祀。 届时玖雾需要做的,就是站在两面宿傩面前念诵祝词,再将各类供品摆放在两面宿傩面前。 而就在花车队伍缓缓前往祭台的同时,另有一队行装肃穆的队伍从另一个方向以极快的速度向祭台赶去。 身为藤原家直属暗杀部队——日月星进队的队长,乌鹭亨子身处队首:“确定两面宿傩的位置没有出错?” 下属回答:“队长,请放心,关于两面宿傩的情报准确无误,我们这次的任务一定依旧可以顺利完成!” 两面宿傩的凶名不仅在整个咒术界引起轰动,更是引起了藤原氏的旁观,藤原家主意识到两面宿傩的巨大威胁,因此派出隶属于藤原家的最锋利的刀刃——日月星进队前去讨伐。 听着下属自信的话,乌鹭亨子嘴角也勾出一抹笑容。 凡是由他们执行的任务,无一例外都是成功,而她乌鹭亭子更是凭借着独特超凡的术式“天空”,斩杀无数敌人,至今未曾尝过败绩。 她相信,这一次也一定能够顺利拿下两面宿傩的人头,完成藤原家主的任务。 至于咒术界那关于两面宿傩可怖的传言?呵,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只有弱小无能的人才会相信! …… 花车队伍已抵达祭台处,玖雾早隔在很远之前就看到坐在祭台之上的两面宿傩,坐姿很恣意,是他最习惯的那种做法,眼下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指责他不端庄,不优雅。 小姑娘鼓了鼓脸颊,觉得心里很不平衡。 自花车到祭台的必经之路上已被铺满红毯,这一次没有女官可以在玖雾身边扶住她,需要玖雾独自一人登上祭台。 小姑娘走得格外慢,表情也因为沉重的装饰而变得麻木起来,这样的神情在只能远远围观的平民看来就是庄重严肃。 “真是神圣庄严的场景啊,神女大人。” “神明一定能够听到神女大人的祈愿的。” “只是祭台上的那位大人……是负责聆听神女大人的祝词的吗?长得真……真威武啊。” 要说两面宿傩究竟有为这次祭祀做出了什么准备?可能也就是收起了他的第二双手和第二双眼睛,整体看起来除了异于常人的魁梧高大之外,与正常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否则的话,平民们早在见到两面宿傩的真面目后就崩溃四散大喊怪物了。 玖雾:“……” 好吧,就算是为了不让这些人失望,她也不能让自己出岔子而搞砸这场祭祀。毕竟实现他们的祈愿已经不可能了,但至少也不能让他们连见证的祭祀仪式都是漏洞百出的。 一步步踏上祭台,祭台的四方分别站有四位白衣绯袴巫女装扮的女性,正整齐划一地跳着神乐舞。 其实神乐舞本来也该是玖雾来跳,但才只学了一天,负责教授舞蹈的老师找到城主崩溃地说:“此子毫无天赋!” 玖雾也崩溃地跑到两面宿傩面前,拉着对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放,边放边放声大哭:“与其让我继续学跳舞,还不如直接现在就杀掉我!去死都比学跳舞轻松呜呜呜!哥哥你现在就杀了我吧呜呜呜……” 于是玖雾才成功逃过一劫。 现如今,伴随着优美的神乐舞,恰逢早樱花瓣被风吹拂着簌簌落下,身着十二单的华贵女孩举起祝文卷轴,稚嫩清浅的声音比流水更加透彻。 两面宿傩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有着比浅樱花瓣更加动人可爱的面颊,蝶翼般扑扇的睫毛,与桃粉清透的眼瞳,无趣乏味的祝词自她的嘴里说出,也变得不是那么惹人烦躁。 连带着,两面宿傩忽然觉得这场祭祀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祝词念诵完毕。 变故就是在这一瞬突发的。 玖雾只觉得似乎有一阵奇怪的波动传来,下一秒东南方向的巫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小姑娘下意识转过头,瞳孔骤缩——巫女倒在地上,身体被拦腰分截成两半,大量猩红的血液泼洒在祭台上,触目惊心。 “啊——!!”其余三个方位的三个巫女顿时尖叫起来,下意识地就想逃跑。 祭台下的各大家族也小有骚乱,纷纷戒备起来,随时准备迎敌。 两面宿傩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站起身来,“看来有新客人来了啊。” 很快,又是接连几道波动传来,还没等玖雾反应过来,她便被两面宿傩一只手拉到身后,无形的斩击与来自天空的攻击半路相撞,迸发出刺目的光亮。 “嘭”、“嘭”,又是几道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小姑娘双手攀上两面宿傩的手臂,声音微微带着哽咽:“哥哥……你顺便救一下其他人啊……” 攻击是冲着两面宿傩来的,可是攻击范围过大,将祭台上的所有人都能囊括在内。而就在刚刚,两面宿傩救下玖雾同时迎上对面的攻击时,另外三个巫女姐姐不幸被攻击的余波牵连到,死掉了。 两面宿傩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她一眼,那道眼神傲慢且轻蔑,像是在说“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指使我?” 小姑娘顿时像是浑身都被泼了一层冷水一样,可是同时心里也有些了悟: 对哦,这段时间以来……是因为他的好脸色而让她开始得意忘形了吗? 让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她怎么能要求一个怪物去救人呢? 别说救人了,明明他不杀掉她都已经算得上是仁慈…… 小姑娘忽然松开了两面宿傩的胳膊,恍惚地说:“你去战斗吧,哥哥。” 两面宿傩没有回头再看玖雾,但他心里却略微夸赞了下小姑娘的识相,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鲜血的他心中正战意沸腾,要是玖雾还不松手,他可是会主动把小姑娘扔开的。 祭台下方成了主战场,于是玖雾只能小心谨慎地站在祭台上方观战,敌方一共只有十六个人,但每个人都实力强劲,他们先是入侵各个家族的部队,以少胜多,明显占据优势,随后两面宿傩加入战场—— 顷刻间,祭台之下变成了两面宿傩一个人的屠宰场。 大量密集的斩击敌我不分,伴随着两面宿傩猖狂放肆的大笑声,无数人影转眼化成血雾。 这完全是一个怪物!魔鬼! 站在祭台上的玖雾控制不住地这样想。 只和两面宿傩交了几招便被打至重伤扔到外围的乌鹭亨子也是这样想! 前来讨伐两面宿傩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再来一次,乌鹭亨子绝对不会选择过来招惹这个怪物,可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怪物……怪物啊……”远处的平民们见证了祭祀的场地瞬息之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而一开始还坐在台上被供奉的那个人,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平民们争先恐后地四散逃离,生怕贵族们被杀光后就轮到了自己。 “停……停下吧……哥哥……” 正尽情享受着杀戮带来的快.感的两面宿傩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稍微转过头,身后站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姑娘,此刻正惨白着脸,身体微微颤抖着,浑身上下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很害怕!” 但即使是这样,小姑娘还是试图对他说:“停下吧,哥哥。” “再杀下去在场所有人都要死掉了,这一定不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12、第十二章 “如果……如果他们都死掉了,等你清醒后,一定会后悔的吧,哥哥?” “我……我也不想见到这样的场景。”小姑娘原本庄重华丽的十二单已经染上血迹,粉色的头发也有几缕散开,垂落在脸颊旁。 真是狼狈又可怜啊。 两面宿傩垂下视线,这样想着。 她下意识躲避的视线里满是慌乱和不安,但饶是如此,双手也依旧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像是摆出了一副无论如何也不会松手的样子,但实际上小丫头的这点力气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轻轻一挥就能甩开。 全世界都仿佛在这一瞬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小姑娘稚嫩微颤的声线,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痛呼,不敢哀求,但却不约而同地发自内心祈祷起来—— 拜托,饶过他们的性命吧,一定要让这头怪物冷静下来啊! 或许是神明垂怜,他们的祈祷竟然成真了。 那怪物没有挥开小姑娘的手,然后,他们听到那怪物说:“好吧,你说得对。” 他愿意花费时间陪这群家族玩祭祀过家家的游戏,自然是因为这些家族对他而言还有些作用。所以……确实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杀.欲而把在场的人全部杀光。 紧接着,两面宿傩将视线落到正极力隐藏身形的乌鹭亭子身上。 两面宿傩此时已经没有了杀戮的欲望,只说:“回去后,记得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主人。” 乌鹭亭子浑身僵硬,浑身上下的伤口足以致命,正泛着剧痛,此时的她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反击的能力,明明只要两面宿傩再稍微动一动手指,她就会命丧当场。 可是,听他的意思,是打算放过她了吗? 这个怪物甚至不问问她究竟是哪个家族派来的吗?他难道不好奇想要讨伐他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事实上,两面宿傩早就习惯了时不时被人拦路刺杀,那些咒术师总是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但最终结果却没有丝毫不同,都是被他反杀。 至于派出这些咒术师的是谁?两面宿傩大部分时间都懒得思考,因为无所谓,这个世界上能够对他产生威胁的人还不存在,所以根本不值得两面宿傩警惕。 只有出现的过于碍眼,令两面宿傩感到烦躁时,才会专门想要揪出藏在背后的家族,然后将其屠杀殆尽。 最终,乌鹭亭子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两面宿傩的身边——那个小姑娘身上。 难道是因为她吗?因为她向两面宿傩求情,让他放过所有人的缘故? 能够遏止一头耽于杀戮的怪物……这样的存在,真的会是人类吗? 可是她看起来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和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没什么区别。 …… 玖雾不理解,为什么在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事情之后,一切竟然也能回归正轨。 仿佛全世界都把两面宿傩大开杀戒的事情遗忘了似的,两面宿傩继续带着她居住在城主府里,所有人都对她和两面宿傩殷勤备至,绝口不提两面宿傩曾对他们做了什么,甚至连背地里的责怪怨恨都没有。 原来当一个人的存在足够恐怖时,他所造成的任何事都不会遭到报复,甚至周围的一切反而会变得和善,美好。 好吧,没什么不可理解的,甚至玖雾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员,她这段时间格外安静老实,缩在自己的院子里绝不去招惹两面宿傩。 但两面宿傩却总是主动过来找她,玖雾只能强颜欢笑起来,努力扮演一个乖巧妹妹的角色。 这次事件带给玖雾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她的怪物哥哥其实是一个傲慢冷漠,不管是谁都不会被他放在眼里的人。 即使是她也一样。 或许在外人看来,她已经得到了两面宿傩的特殊对待,但其实不是的,在怪物哥哥眼里,她这个妹妹与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都属于想杀就杀的玩具,或者想吃就吃的食物而已。 毕竟,她距离怪物哥哥最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眼里深藏的冷漠,怪物哥哥究竟是怎样看待她的,她怎么会感知不到呢? 玖雾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小院子里不敢出来,但有些消息却是城主主动过来告知给她的。 比如天气变得温暖后,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终于好转了一些,不再长时间地陷入昏迷,但是他却拜托城主过来传话,让玖雾短时间内暂时不要过去找他。 这是因为两面宿傩的缘故,产屋敷城主不知道玖雾知不知道月彦非常畏惧两面宿傩,但产屋敷城主很清楚,月彦之所以让玖雾不要过去找他,单纯是害怕两面宿傩也会跟着玖雾一同出现在产屋敷月彦的院子里。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甚至产屋敷城主已经开始后悔,或许他不该支持月彦与玖雾结交的。 万一两面宿傩发现玖雾和月彦关系好,一怒之下把他的儿子杀了怎么办? 其次,就是那场祭祀的后续。 玖雾被告知,讨伐两面宿傩的幕后指使已经找到了,是藤原家。 小姑娘左想想右想想:“呃,完全没听说过。” 产屋敷城主:“藤原家是十分强大的家族,然而这一次讨伐,却令他们家族的精锐部队几乎全部折在这里。不仅如此,皇宫里的贵人也听说了这件事,出言责备了藤原家。因此藤原家不仅损伤惨重,地位也严重受损。” “呃……”玖雾问,“所以,他们会再来报复哥哥是吗?” 小姑娘纠结又紧张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说实话,祭祀那天血流成河的场景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是藤原家再来一次,肯定会带上比上次还要多的人,到时候的场景一定比祭祀那天还要更加恐怖。 但她竟然又升起了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如果藤原家再来讨伐一次,两面宿傩还能够全身而退吗?至少……至少也该受点伤吧?好让她知道,其实两面宿傩并不是无敌的。 “不是的。”产屋敷城主却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话也令玖雾心中的那点期待的小火苗瞬间熄灭。 “藤原家主因为决策失误导致家族损失惨重,已经被卸下家主之位,关进地牢,不日便要处死。” 玖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竟……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吗! 玖雾的心不免陷入绝望起来——难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与怪物哥哥作对的人都不会成功? …… 与此同时。 幽深阴冷的地牢里,一个身受重伤的女人抱膝缩在角落里,内心满是憎恨。 乌鹭亨子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回到藤原家后,竟然会被直接关进地牢里! 藤原家的家主,她曾经最仰慕的主公,竟然要求她为他去顶罪! 三日后,她就会死! 乌鹭亨子的内心的不甘与怒火几乎要把她焚烧殆尽,可是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凭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藤原家后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治疗,反而他们还要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 如果可以……如果有机会……她在死后一定要化成最凶恶的咒灵!狠狠报复藤原家! 但是……乌鹭亨子心中其实很清楚,藤原家一定掌握着防止咒术师死后变成咒灵的手段。她能报仇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阴冷浸入骨髓,疼痛如同跗骨之蛆般时时刻刻黏在乌鹭亨子身上。 难道她就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了吗? “啊,初次见面,你身上的伤似乎很重呢,还好吗?” 乌鹭亨子震惊地转过头。 “你是谁?!” 站在不远处,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与乌鹭亨子隔着铁牢相望。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羂索,出现在这里是想要与你做一笔交易。”男人的声线平和,却带着些莫名的愉悦感。 “你是怎么……出现在藤原家的地牢里的。” 乌鹭亨子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有人能够悄无声息地闯入藤原家,并进入层层把守的藤原家地牢。 这个人的实力一定不简单。 同时乌鹭亭子的内心腾起了一团火。 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声音无奈:“真的要浪费时间在回答你的问题身上吗?我可是来救你的哦,只要你愿意与我达成交易,你就可以活下去哦。” “好啊,我答应!”乌鹭亨子拔高声音。 “诶?”男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像是没有意识到对方竟然会这么快答应,“我还没有向你介绍交易的内容……” “那种东西无所谓啊!”乌鹭亨子神情疯狂,如果不是不能动弹,她甚至想爬到男人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的决心。 “反正我不要死在这里,而你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些手段的,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报复他们……无论是交易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啊!” 男人轻笑了两声:“那可真是,太好了,感谢你的识时务,为我省下了不少时间。” “那么,交易成立?” “当然!” 束缚达成。 “让我们千年后再见吧。” 意识消失之前,乌鹭亨子所能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男人转身离去的画面,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对方额头上一闪而过的缝合线。 13、第十三章 又是一年樱瓣纷飞的季节,身穿浅色和服,将枯褐樱枝挽进粉发里的稚嫩少女屈身蹲在古老粗壮的樱树枝干上,身形被层层叠叠粉云一般的盛开的樱树遮挡。 她粉色的眼瞳比三月的早樱更加清透绚丽,格外被樱花眷顾的脸颊褪去了那一点点婴儿肥,只余下一点点稚嫩无辜,俨然已经脱离了幼稚小姑娘的年纪,踏入清丽脱俗的少女时期。 少女的粉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透过樱花树干枝繁叶茂的缝隙,望向一处空地。 渐渐地,她放轻呼吸,就连周身散发的咒力也无限趋近于无,仿佛整个人与樱林融为一体。 很明显,她在等人。 就是不知道她之所以愿意耐心等候在这里,是为了蓄谋已久的谋杀?还是只是为了进行一场恶作剧? 过了不知多久,少女盯着的那片空地终于出现了人影。 是两个人,一个身形异常高大,走在前方,少女就算变成瞎子都不会认错,至于另一个…… 玖雾眯起了眼睛,不禁沉思片刻。 嗯……是完全没见过的人呢。 看他们相处还算愉快的样子,尤其是这个陌生人脸上还带着笑……是朋友吗? 怪物哥哥竟然也有朋友? 来不及玖雾再多想下去,很快,被她密切注视着的两人已经踏入了她的埋伏圈。 就是现在! 少女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带起阵阵樱花雨。 两面宿傩在踏进结界圈内的那一刻,便察觉出那一丝极其熟悉的咒力波动。 哈,那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有长进了。 不是嘲笑,而是颇有些令两面宿傩感到意外的称赞。 明明三个月前的结界术水平还是没等他靠近就好被发现的程度,三个月过后,就已经能够做到令他直至踏进才被察觉出来了。 先不说结界的强度如何,究竟能不能困得住他,这难道不已经是突飞猛进的进步了吗? 旁边的陌生人却十分不理解状况,疑惑道:“这是……?” 回答他的是携带着万千飞舞花瓣而来的罡风。 两面宿傩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揽住,在阳光下反射着锋利的冷光的匕首便只停在距离他太阳穴短短一瞬的位置。 任凭少女再怎样用力,匕首都无法再往前进一点。 因为除了有一双钢筋铜铁一般的手臂紧紧箍在玖雾的腰间,还另有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不了一点。 啊啊啊长这么多手了不起啊! “好吧好吧,我放弃了。”玖雾干脆地认输,松懈力气,就这样没精打采地整个人挂在两面宿傩身上,语气遗憾:“今天也没能打败哥哥呢。” 两面宿傩把人往下一甩。 玖雾熟练地旋身站稳——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被两面宿傩以各种姿势抓住,然后扔到地上,已经练成了“无论被怪物哥哥以怎样的姿势扔下去都能稳稳站好”的独门绝技。 少女虽然认输,但让她彻底安分下来是不可能的,她跑开几步和怪物哥哥拉开距离,随后朝怪物哥哥那边挥了挥手。 “砍我一刀!就现在!” “啊??”两面宿傩身旁的陌生面孔对此十分意外,欲言又止道:“这位小姐……竟然这么不想活吗?” 竟然敢连续两次挑衅两面宿傩,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对方的样子。 啊……其实从刚刚就能看出来的,能够刺杀两面宿傩未遂但不死,这不是已经很能说明这位小姐在两面宿傩心中的地位了吗? 玖雾听到了声音,看了站在怪物哥哥身边的陌生面孔一眼,心中也升起了差不多同意的想法——能够与怪物哥哥镇定自若地站在一起,甚至侃侃而谈,这不是已经很能说明他在两面宿傩心中的地位了吗? 并且,直觉告诉玖雾,这个陌生家伙一定不简单。 但是她并没有搭话,只是用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相当豪爽的姿势一拍胸脯,自信仰起下巴,催促道:“快点来!砍我!” 两面宿傩哼笑一声。 下一秒,斩击毫不留情地出现。 陌生家伙下意识想要惊呼,甚至做出了一副不忍直视想要闭上眼睛的样子,仿佛预见了那惨不忍睹的一幕一样,可还没等那一声惊呼彻底出来,语调中途便变了,变成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叫。 那道斩击在即将碰到少女的前一刻,忽然一个急刹再反身,冲着他与两面宿傩的方向回来了! 两面宿傩眼睛都不需要眨一下,那道斩击便再次调转了方向,于是不幸遭殃的就只剩下了他。 “……” 好在他也险之又险地成功躲过。 再回过头,看向少女的眼神便多了些意外与深思,不过很快,陌生人便再次朝玖雾微笑起来:“这位小姐的术式很奇特呢,也很强大,真是了不起啊。” 被夸了诶? 玖雾眨了眨眼,看着对方笑眯眯的神色和额头上怎么看怎么诡异的缝合线,最终还是决定摒弃心里下意识的偏见,暂时将他移出“需要警惕的危险的人”行列里。 看在他这么有眼光的份上。 同时向两面宿傩的方向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很厉害吧?哥哥?” ……哥哥? 旁边陌生人的神色顿时怪异起来。 真的假的啊? 怪物也可以有妹妹吗? 没想到那只怪物不但没有露出抗拒厌恶的神色,反而相当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称呼,他甚至还笑了,说:“进步确实不小。” 对于有天分有实力的人,他向来不会吝啬夸奖。 “不过,距离能够杀掉我,差得还远着呢。” 少女脸上得意又明媚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后飞快地变得谄媚起来——拥有这样一张脸蛋,就是谄媚也显得十分可爱。 她飞快地凑到两面宿傩身边去,身量不够高的缘故,够不到对方上面那双环抱住的手臂,便退而求其次环住生在下面的其中一只胳膊,熟练地撒娇装傻:“怎么会呢哥哥?玖雾怎么会想要杀你呢?你可是我的哥哥呀,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两面宿傩只笑不语。 旁边的陌生人看着这样的情景,面容不禁陷入深思。 无论是两面宿傩面对这样一个吵吵嚷嚷的小姑娘却没有感到不耐烦,还是轻而易举地选择揭过不久前即使是他也察觉到的那藏在玩笑之下的杀意,都令他觉得匪夷所思。 这和他印象里的那个最厌恶聒噪、听不进人话、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两面宿傩完全不一样啊? 这才几年不见?是被夺舍了吗? 还是说……变数全在这位漂亮又活泼的少女身上? “行了。”两面宿傩终于开口,“闭嘴吧。” 这四年下来,类似的被玖雾嘴上称作是“恶作剧”,但其实就是蓄意刺杀的事件出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以玖雾失败、两面宿傩轻而易举揭穿对方的真实想法,玖雾再试图用一连串的“哥哥哥哥”蒙混过关作为结尾。 正是这样的“恶作剧”,让兄妹俩的感情从表面上来看,诡异地融洽起来。 第一次的“恶作剧”,玖雾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想着如果不能杀掉对方,就干脆让对方杀掉自己,这样她也能解脱。 于是她实施了,可是两面宿傩却并没有产生被刺杀的愤怒,也丝毫没有要杀掉玖雾的意思。 他只是说了和今天类似的话,“想杀我,只有这点实力可不够。” 意思是让玖雾回去再练练,然后再来一次吗? 这样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反应仿佛是给了玖雾一个上述这样一个信息,于是她变得不再畏惧两面宿傩(……至少不那么明显地畏惧),可以做到与对方“融洽相处”、“打打闹闹”,甚至“撒娇卖萌”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来了。 “……”虽然玖雾觉得自己似乎因此失去了什么,而且是永远回不来的那种。 至于两面宿傩,他从来没有对这样的“恶作剧”感到厌烦,顶多觉得最后的那一连串“哥哥哥哥哥哥”有些聒噪罢了。 他对玖雾想要杀他的意图接受良好,甚至对此乐见其成,但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他有着绝对不会被打败的自信。 这样的自信源于实力,也源于对玖雾的,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轻蔑轻视。 就像是偶然捡回来的柔弱小猫忽然对他龇着牙亮出爪子——非但没有威胁力,反而还让人觉得好笑。 甚至想主动让对方挠挠咬咬,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今天这只樱花小猫的反应是鼓起脸颊,愤愤不满。 “给你介绍下这位。”两面宿傩眼底带着极轻的笑意,终于把话题扯回来,“他的名字叫羂索。” 少女等了片刻,疑惑出声:“没了?”就只介绍个名字吗? 两面宿傩反看她,眼神明晃晃地:还需要介绍别的? 陌生面孔,也就是羂索忽然笑着出声:“好吧,可能在宿傩大人看来,我这样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因此告知一下名字就足够了。” 语气明显是在开玩笑,但听起来又透露出和两面宿傩异常熟稔。 玖雾转头看向这位头上有一道缝合线的羂索,眨了眨眼,问道:“你是哥哥的朋友?” 羂索:“如果宿傩大人同意的话,我很乐意与宿傩大人结交哦。” 两面宿傩毫不留情地说:“不愿意。” 羂索无奈地朝玖雾耸了耸肩。 “行了。”两面宿傩却不耐烦道,“来我这里究竟什么事?赶紧说。” 羂索不可能无缘无故过来找他。 头顶缝合线的男人笑了笑,“有没有兴趣去一趟京都?皇宫里的贵人对你很感兴趣呢。” 14、第十四章 羂索笑眯眯地对玖雾说:“小姐想不想去京都呢?那里很繁华,可以见到很多好玩新奇的东西哦。”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对玩乐感兴趣吧? 没想到眼前的少女却似乎不为所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面宿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哥哥,皇室邀请你去诶,听起来就非常了不起,你会去的吧?一定会去的吧?” 两面宿傩都不需要看玖雾,光是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少女心里正打着什么算盘。 他开口说:“就是去也会带着你的。” 玖雾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她嘟嘟囔囔:“带我干嘛呀,人家邀请的是你又不是我……” “啊,想起来了。”旁边全程安静的羂索忽然出声。 他看向玖雾,冷不丁问道:“你就是那个‘神女大人’吧?” 这几年来,伴随着两面宿傩的凶名一同传开的,还有出现了一个所谓的,可以镇压天灾怪物的“神女大人”。 羂索结识两面宿傩的时期较早,但不妨碍他看出这个四手四眼生来怪异的家伙将来会成为无数人心中的噩梦。 因此这几年出现的任何有关于两面宿傩的消息,比如吃人、比如仅凭一己之力便让强大家族派出的讨伐队伍全军覆没、甚至所过之处遍地灾祸血腥…… 无论传闻有多离谱可怕他都并不意外,毕竟,以两面宿傩那种目下无尘、傲慢独尊的个性来说,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但是令羂索不理解的是,伴随着两面宿傩的传闻一同出现的,如同阴魂不散、紧紧缠绕的菟丝子一般,便是那所谓的可以镇压凶恶、平息动乱的“神女”之名。 羂索其实不太理解。 两面宿傩带给普通人类(无论是贵族亦或是平民)的威胁和压制如同笼罩在上空久挥不散的阴云,令人窒息,且无法反抗。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将希望寄托于某种虚幻的存在,是合理的。 但羂索不理解的是,他们的寄托载体——“神女”是否有些过于具体了? 具体得就像是真有这么一位“神女”存在似的。 神女大人曾在尸山血海中令怪物恢复理智,拯救了无数平民。 神女大人令怪物跟随在身旁,感化教导,令其压抑凶性,不再滥杀无辜。 神女大人亲自现身主持祭祀,至此每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 但凭借羂索对两面宿傩的了解,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真有这样一位“神女”的存在呢? 两面宿傩平等地蔑视一切存在,万物如草芥,于他而言只有想杀和不想杀的区别,两面宿傩绝对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人另眼相待。 所以上述一切有关于“神女”的传闻,都实在是过于离谱了。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得到两面宿傩的特殊对待,那么那个两面宿傩绝对不是真正的两面宿傩。 但是现在嘛…… 羂索把目光放在这位对待两面宿傩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女孩子身上。 是他见识浅薄了呀…… 话说这孩子真的是两面宿傩的妹妹吗? 而玖雾,在面对羂索突兀的提问时却没有感到意外,而是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哎呀,这个传言竟然连你也知道啦?” 羂索笑起来:“所以你真的是‘神女大人’?” 少女不好意思起来:“只是他们私底下乱传的而已,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传言就出现了。” 而且甚至有越传越广的趋势,除了平民,就连一些地位较低的小家族都选择私下供奉起玖雾来,以祈祷两面宿傩离他们远点。 羂索于是说:“那你更有必要和宿傩一起去京都了。” “啊?”玖雾猛地抬头,错愕地看向对方。 头顶缝合线的男人依旧端着笑容:“能够在民间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而且是积极正面的,皇室一定会选择接见的。” 但接见的目的是否友善,就很难说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 羂索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兴致不错的两面宿傩。 反正有这个家伙在呢。 “所以,你决定去了?” “会去,但不会很快就到京都。” “好吧,这样的话就不能一起出发了,我先走,到了京都再见面吧。” 三言两语间,他们就敲定好了启程前往京都的事宜。 只留下玖雾试图抗拒:“等等……我还没有决定要去……” 临走前,羂索再次笑眯眯地对玖雾说:“放心吧,不会让你后悔来京都的。” “那里有很多强大的人,在那里的话,你也会更快变强的。” 少女的表情顿时减少了几分抵触:“那……会有比哥哥更强的人吗?” “这个嘛……” 他反问玖雾:“如果有的话,你会打算做些什么呢?” 玖雾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这个意思就是有吧!竟然真的有吗! 瞬间兴奋起来的女孩子甚至无视掉了旁边变态哥哥不屑的冷哼。 如果有的话,当然是立刻找到对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说服对方帮忙杀掉变态哥哥啊! 当然当然,这些话是不可能当着怪物哥哥的面说出来的。 但玖雾还是高兴到原地蹦了两下。 与羂索告别后,大脑冷静下来的玖雾恢复了一点理智,他们往城主府的方向走,中途女孩子拉着高大身形的衣袖,悄悄地使坏用力,“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呢?等到今年的祭祀结束怎么样?” 玖雾的成长进步在各方面都有很明显的体现,即使是曾经极度抗拒的礼仪和祭祀,如今也已经能够做到处理得得心应手。 也算是为那些平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毕竟他们那么信任玖雾,还把玖雾称之为“神女”。 可两面宿傩却说:“不,立刻就走。” 玖雾愣住,身体不自觉的停在原地,属于两面宿傩的衣袖就这样从她的手中溜走:“……啊?” 两面宿傩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眼底带着玖雾熟悉的轻蔑:“真把那些平民的追捧当做一回事了?” 她不自觉地张了张嘴,粉瞳怔然:“我只是……” 不想让他们伤心失落而已。 可两面宿傩已经懒得继续听下去,他重新迈开脚步:“回去收拾东西,该告别的也抓紧时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玖雾回过神,下意识地加快速度,跟上他的脚步,“那好吧。” 变态哥哥究竟是怎样与产屋敷城主交涉的,玖雾不清楚,但她猜差不多也就是变态哥哥把他们要离开的事情给产屋敷城主一说,然后只留下城主一个人原地呆住。 至于她自己,要不要去和产屋敷月彦告个别呢? 玖雾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为自己收拾好一个小包袱。 这几年以来,她除了坚持不懈地尝试“恶作剧”之外,也是没有放弃“逃离变态哥哥身边”的planb的。 虽然每一次都同样是以失败告终,但玖雾至少锻炼出了“飞速打包行李”的技能,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最终,玖雾还是决定去看看月彦。 产屋敷月彦的病一直都没有好转,负责治疗他的医师这些年来一直信誓旦旦地说会治好的,一定会治好的,只是需要时间。但玖雾还是觉得这时间也太漫长了。 漫长到即使是玖雾都忍不住疑惑:医师说的是真的吗?他究竟能不能治好产屋敷月彦呢? 但是,因为两面宿傩的缘故,玖雾与产屋敷月彦见面的频率算不上频繁。 她自己倒是很想多和月彦玩一玩啦,毕竟两面宿傩对她来说同样意味着很大的压力,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他身边,因此嘛没有两面宿傩存在的产屋敷月彦的院子实在是一个温暖的避风巷。 前提是如果产屋敷月彦并不抗拒她的到来的话。 产屋敷月彦实在是怕两面宿傩怕得不行,所以他让玖雾能少来的话千万要少来。 可同时他又很矛盾,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十分渴望玖雾的到来,所以在玖雾没有到来的那些日子里,他只能独自一人被困在狭小的院落中,忍受着病痛和孤独的折磨,忍受着渴望玖雾到来的欲望啃噬。 一旦朝思暮想的那个小姑娘到来,他总是嘴上说着为什么要来,但神情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喜出望外,目光紧紧追随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不会转移。 如果不是身体已经虚弱到动弹都很困难的程度,他恨不得能够紧紧地扒在小姑娘身上,永远也不要分离。 “前几天不是才刚来过吗!为什么又要来我这里?!” “你要走了?离开城主府的那种?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两面宿傩也会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呵……呵呵,好事啊,这是好事啊,谢谢你过来告诉我这样一个好消息。” “……” “…………” “你别回来了。” “你永远都别回来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 第二天一早,蔫蔫哒哒的玖雾挎着小包袱,跟两面宿傩一起踏出了城主府的大门。 两面宿傩:“舍不得你的好朋友?” 无精打采到连平常肆意乱翘的小粉毛都乖顺地垂落下来的玖雾:“没有,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没睡好的玖雾跟着两面宿傩踏出了城门。 精神恢复了一点的玖雾跟着两面宿傩走进了一座森林。 彻底把与朋友分别的悲伤抛在脑后的玖雾跟着两面宿傩翻过了一座山。 直到夕阳西下,他们穿过第二片森林以后,玖雾停下了脚步从。 “等一下,等一下,哥哥。” 玖雾觉得现在的这种情况有些似曾相识。 “我们距离京都究竟有多远?” “不对不对不对,意思是在到达京都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和像小时候一样跟着你到处流浪没区别是吗???” 15、第十五章 “所以为什么不在临走时接受城主赠送的马车和仆人呢?” 玖雾委委屈屈地问。 两面宿傩:“你想让他们变成我的储备粮的话,也可以。” 玖雾顿时不说话了。 流浪的第一个晚上,失去了宽大的寝室与温暖的床褥的玖雾只能委委屈屈地睡在坚硬的土地上,睡着前还不自觉地皱着眉——至少前半个夜晚是这样的。 后半个夜晚她无意识地自动寻找热源,蹭到了靠坐在大树下的两面宿傩身旁。 越来越得寸进尺,起初还是拽走两面宿傩的衣摆往自己身上盖,然后脑袋枕到了两面宿傩的大腿上,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度后,最后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蜷进两面宿傩怀里。 少女紧皱的眉头不自觉舒展开来,睡颜恬静乖巧。 两面宿傩则是面色不明地盯着她,看她睡得没心没肺,翘起的粉毛在时不时吹过的夜风中一摇一晃,像是在向他炫耀着什么一样,看着就忍不住来气。 这些年来,即使两面宿傩对玖雾的容忍度是异于常人的高,并且还不断持续增长,但无论如何也没有达到令两面宿傩可以容忍玖雾这样放肆行为的程度。 最终,两面宿傩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像弹毛毛虫那样把小姑娘弹走。轱辘轱辘,熟睡中的玖雾被滚到了坚硬的土地上。 玖雾皱起了眉。 没过多久,粉色的“毛毛虫”蛄蛹回了两面宿傩怀里,眉眼顿时舒展。 闭目养神的两面宿傩不得不重新睁眼。 这回皱起眉头的换成他了。 他这一次加重了些力气,把少女推得更远。 蛄蛹蛄蛹。 蛄蛹蛄蛹蛄蛹。 到了第三次,即使是两面宿傩也忍不住陷入沉默。 难道因为这种事就要把她大卸八块吗? 不至于吧,好歹也养了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都还挺好玩的。 那把她摇醒让她滚回自己的被子里重睡? 可是这样又显得他很小气…… 那么难道就任由她这样把自己当成床来睡吗? 忽然想到平时的玖雾冲他亮爪子时也时不时在他身上挂着、爬上爬下,两面宿傩便忍不住陷入沉思。 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就是比照着这小丫头的人生创造出来的吧? 终于熬到了天亮。 玖雾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冷冰冰又坚硬的地上(两面宿傩一晚上不知道第几次把这只邪恶毛毛虫弹走),再看到铺好的简陋被褥(一晚上其实并没有睡多久)距离自己竟然有那——么远! 她顿时愤怒坐起,然后立刻感觉到自己浑身腰酸背痛,大脑顿时想到了原因。 哈!这个邪恶的变态哥哥晚上趁她睡着后把她从被褥里拖出来扔到地上了! 太坏了!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不就是没给他准备被褥嘛!竟然这样小心眼地记恨自己的妹妹!太坏了! 玖雾选择性遗忘自己昨晚临睡前美美钻入唯一的被褥,还出言挑衅“哎呀呀,哥哥你没有被子所以只能挨冷受冻一整晚了诶,好可怜哦,真心疼你哦。” 总之玖雾愤怒了,她出离地愤怒了,“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竟然把我从被子里拖出来放地上!你太坏了!” 叽叽喳喳咋咋呼呼的声音令两面宿傩感到烦躁。 一直安静靠坐在树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一晚上都只维持着这一个姿势四手男人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来到了玖雾面前。 怎么感觉怪物哥哥走得气势汹汹的。 玖雾直觉不太妙,但转念一想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于是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板,瞪向怪物哥哥的粉瞳圆溜溜的。 两面宿傩俯身,单手掐住了少女的脸颊。 托两面宿傩的福,玖雾在城主府的待遇可以称得上是万人之上,衣食住行各个方面都被侍从们做到最好,因此褪去婴儿肥的脸蛋被生长得恰到好处胶原蛋白代替,看着令人心生愉悦,手感也是一级棒。 所以两面宿傩掐得更用力了。 被掐出金鱼嘴的玖雾:“唔唔……唔唔!” 两面宿傩语气不太好地说:“昨晚……” 刚一开口,看着手中小姑娘这幅蠢样,顿时就觉得现在再找这家伙算账实在是没什么意义。 被称作愚蠢的玖雾忽然得到解放,满头问号地看向怪物哥哥。 “干嘛啦!忽然掐我!” 两面宿傩只说:“是你自己蠢得滚到了地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哈?不可能吧!”被子里面都已经那么冷了,她怎么可能会主动抛弃被子滚到外面? “肯定是哥哥你耍心眼把我拉出来的吧!” 玖雾对此深信不疑,并在接下来的赶路过程中都耿耿于怀。 不敢当面喋喋不休(因为她看出来这次怪物哥哥真的有点生气),她就在心里碎碎念,并时常用愤怒幽怨的小眼神瞪着他,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满的情绪持续到了中午,他们翻过了这座山,进入了一个人口稀少的城镇。 但在进城之前,他们受到了阻拦。 又是一群咒术师埋伏在城门前,嘴上喊着讨伐啊宿傩啊的就冲上来了。 玖雾:“……” 她觉得眼前这幅场景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但心态已经截然不同,小时候的玖雾饶是见到这幅场景再多次,都会控制不住地小腿打颤,恨不得缩在两面宿傩后面永远也不出来。 而如今,被两面宿傩评价为“实力已经比得上大部分一级术士”的玖雾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对面一群人乌泱泱向自己奔来,不仅半点没打怵,甚至还能根据这群人的咒力波动看出他们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玖雾与两面宿傩并肩站立,粉瞳染上了些许疑惑:“他们是怎么知道哥哥你会出现在这里的?” 因为这是从产屋敷的城池前往京都的必经之路。 两面宿傩:“临走前我让产屋敷放出了消息,说我会前往京都。” “啊?哥哥是故意的?为什么啊?”玖雾惊讶又不解。 两面宿傩笑容恣意狂妄,“为了找点乐子啊,不觉得单纯的赶路太无聊了吗?” 玖雾看了看身旁高大的男人,又默默转过头去,腹诽。 完全无法理解,这家伙真是个变态啊。 “他们由你来解决。”两面宿傩忽然出声。 “什么?”玖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你现在的实力,处理他们绰绰有余。” “不行的不行的……”玖雾下意识抗拒道,“你来嘛哥哥,你打得快呀。” 她不想打架,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还是站在怪物哥哥身后,看着他来打架比较安心…… 可恶!这种安心是不对的!她明明应该发自内心的祈祷对方被打败然后死掉才对啊! 两面宿傩继续说:“如果你做不到……” 他微微垂头,看着下方满是震惊无措的少女,忽然勾起了一抹兴致盎然的笑:“就没资格继续跟着我了。” 玖雾顿时僵在原地。 所以,这属于是……考验? 用来评判她究竟是否有没有资格继续跟在怪物哥哥身边的考验? 可是难道不是他自己罔顾她的意愿,强行把她带走的吗? 什么叫有没有资格?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情愿过要跟在怪物哥哥的身边吧! 最后竟然还敢这样考验她!哈! 最后独自站在倒地不起满地哀嚎的人堆里的玖雾又委屈又愤怒地这样想着。 “怪物!怪物!两面宿傩的身边竟然还跟着另一个怪物!” “不是说两面宿傩离开的同时还掳走了神女吗?神女在哪里?怎么他身边还跟着这样一个小怪物!” “所以两面宿傩身边带着的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女!而是一个同样本性暴虐噬杀的小怪物!” 虽然玖雾完全没有杀掉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但还是被这样说。 虽然玖雾现在根本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 那她不要继续跟着怪物哥哥了!本来她也打算等离开城主府后想办法从怪物哥哥身边逃走的!既然这样的话,干脆就这样跟怪物哥哥说她不要再和他一起就好了! 玖雾怒气冲冲地瞪着向自己走来的两面宿傩。 这个可恶的家伙面上不但没有一丝满意的神色,反而还说:“怎么都活着?你应该知道只是这样的话是达不到我的要求的。” 玖雾当然知道怪物哥哥的意思是要把所有人都杀掉,但她是故意不这样做的! 她现在就要离开这个可恶的家伙!干什么还要再听他的话! 玖雾刚要开口—— “宿傩大人,我可以做到您的要求,只要是您的命令,我无论如何都会去做到,所以,请您给我一个追随您的机会!”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言辞之恳切,令人万分动容,前提如果不是想要追随的对象是怪物哥哥的话。 玖雾顿时卡了下壳,闻声望了过去。 谁啊?竟然想要追随一个变态,真是变态。 一个白发,妹妹头的家伙,十几岁的样子,看不清男女,但长得挺漂亮。 “哦~”两面宿傩也充满兴味地看了过去,然后重新回头看向他气鼓鼓的粉色毛毛虫。 “他说他能做到。”邪恶的声音降临在玖雾耳边,“这样的话你就没用了呀。” “既然这样的话,要不要干脆在这里杀.了你呢?” 玖雾原本几乎要冲出天灵盖的怒气顿时如奶油一般融化。 “哈……哈哈……”少女露出讨好可爱的笑容,熟练中透露着些许命苦。 “别呀,哥哥。” 就算有了新欢也不能丢掉妹妹呀! 16、第十六章 那个白发的少年人是个机灵鬼。 就在玖雾僵持着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的时候,少年人已经飞快地手起——冰落,于是地上的那群人连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没了气息。 一时之间,空气中只弥漫着混合着血腥味的冷冽寒气。 这家伙的术式是冰啊……好厉害的样子。 玖雾忍不住分心想着。 两面宿傩则彻底对这个白发的少年人燃起了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里梅,宿傩大人。” “哈哈!你的术式蛮有用的,以后就跟着我吧!” 里梅那张和术式一样寒冷的冰块脸终于露出了点欣喜若狂的神色,“感谢您!宿傩大人!” 玖雾扯着嘴角勉强地笑了笑:“……那我走?” 两面宿傩终于把目光重新落回了少女的身上,不过这一回,不知道是不是玖雾的心理作用,她觉得怪物哥哥看向她的目光里缺少了些什么。 “这次是被里梅抢了先,所以姑且……再给你一次机会。”两面宿傩说。 “如果下次不能做到让我满意的话……” 玖雾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两面宿傩的言下之意,她想不清楚都很难。 是要杀了她对吗?因为有了更合心意的人出现,她没用了,所以就要杀了她对吗? 城门口发生的一切自然惊动了这座小城的城主,见到是两面宿傩这一方赢了,城主忙不迭地大开城门,邀请两面宿傩进入。 两面宿傩同往常一样毫无顾忌地向前走,而不同的是,这一会跟在他身边,落后半步的人变成了里梅。 玖雾落在原处,久久没有跟上他们的步伐。 她心里其实不是很情愿杀人,所以有一点害怕。 害怕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时,怪物哥哥真的会强迫她杀人,而如果玖雾不愿意,死的就会是她自己。 所以……与其如此……为什么不趁现在就逃走呢? 她的速度其实也是不差的,甚至比实战能力还要强上不少,毕竟她从小就立志要逃离两面宿傩的身边,跑路的技术是一直在练的。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撒腿就跑的话,怪物哥哥究竟能不能够追上她。 虽然已经开玩笑般地“刺杀”了怪物哥哥很多次,但其中对方究竟有没有拿出真本事来和她战斗,玖雾一点也不清楚。 玖雾觉得,怪物哥哥的实力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每当她自以为已经达到一个很深的层次后,就会发现怪物哥哥其实在更深更深的地方。 但是现在玖雾的处境已经濒临绝境,如果不跑的话,她一定会死! 再加上,常年被求生欲所压抑的,对于自由的渴望正疯狂蠢蠢欲动。 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赌一次吧? 反正她活到现在,不也仅仅是因为幸运地赌赢了几次吗? 少女握紧拳头,心中下定决心,于是悄悄地、悄悄地向后撤开一步—— 两面宿傩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对玖雾说:“磨蹭什么呢?快过来。” 玖雾……玖雾立刻向前小跑了几步,怂哒哒道:“来了,来了。” 呜呜呜呜她还是不敢当着怪物哥哥的面逃跑! 肯定会被抓回来的吧!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回来! 到时候肯定会被大卸八块的! 下次,下次再从长计议。 找个怪物哥哥不知道的时间,悄悄溜走。 小跑着拉近距离后,玖雾正常行走,却忽然被一只手臂拦住。 本来就心情不愉的玖雾顿时迁怒里梅:“你干嘛!” 里梅皱着眉头:“不许与宿傩大人并肩同行,身为侍从就要有侍从的样子!” 玖雾:“……” 她顿时有一点无语,刚想张口,忽然又想到什么,坏笑起来:“我才不是侍从呢!我是他的妹妹哦!” 立刻收获到了里梅意外的眼神。 “哼哼。”玖雾扬起下巴,开始狐假虎威,“所以我可以和他走在一起。” 里梅皱起眉头:“……不,即使是宿傩大人的血亲,也不配与宿傩大人并肩。” 这家伙是个毒唯啊。 玖雾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句话。 但她很不乐意:“之前我都是这样走的,哥哥也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你凭什么要求我不许这样?” 顿了顿,玖雾又把话还给里梅:“身为侍从就要有侍从的样子!” “你确定还有拦着我吗?” 里梅沉默了。 他最终还是收回了拦住玖雾的手。 “哼。”解决不了怪物哥哥,她难道还解决不了这家伙吗? 小姑娘得意洋洋地向前走,走到两面宿傩身边时还顺手扯住了对方的衣袖,刚扯到便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状态还很危险,不能作妖,于是又松开衣袖,老老实实地走在对方旁边。 默默看完全程,发现宿傩大人竟然真的对这小丫头异常纵容的里梅:“……” 进城后,小城的城主战战兢兢地为两面宿傩准备了舒适的房间和美味的食物,虽然玖雾觉得这幅场景依旧似曾相识,但不影响她吃得津津有味。 两面宿傩没吃,于是战战兢兢的城主为其献上了女人和小孩。 这如同天灾一般的怪物会吃人的习惯也已经随着他的凶名传遍大街小巷了。 女人和小孩压抑恐慌的哭声稀碎响起。 玖雾低着头埋头苦吃,仿佛对她们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有夹菜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里梅出声,自告奋勇:“宿傩大人,让我来为您处理这些食材。” “啪嗒”一声脆响。 玖雾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到了桌子上。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到玖雾的身上,而玖雾则是望向里梅,粉瞳里满是震惊,还有没来得及隐藏的恶心。 里梅感到不理解:“你不是宿傩大人的妹妹吗?为什么要对宿傩大人进食做出这样的态度。” “只要是宿傩大人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当然是无论如何都要帮他完成啊!” 玖雾面色平静地“哕”了一声。 熟悉的反胃感翻涌而出,但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忍耐住,压下去。 她真是……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 吃人这种事情,也是可以理所当然地说出来的吗? 玖雾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干脆跑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里梅询问两面宿傩:“宿傩大人,要去追吗?” 两面宿傩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不需要,会自己回来的。” 这座小城的城主府也有花园,植被茂盛,于是玖雾干脆钻进了草丛里面蹲着。 拔秃附近一小块地的野草后,玖雾自我调理好了,从草丛里钻出来,站直身体。 诶,现在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呀。 这么多年形成的默契里,怪物哥哥知道她过一会儿就会自己回来,所以从来不在意她这段时间究竟在哪里,干什么。 所以她完全可以趁现在就逃跑! 玖雾顿时把最后一点点沮丧忧郁也抛在脑后,抬腿就准备冲着城主府大门的方向狂奔—— “姬……姬君大人……请留步。”苍老的,稍微有一点耳熟的声音在玖雾身后响起。 少女在假装听不到立刻就跑走和留下来之间纠结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听一听对方有什么事。 “啊,是城主啊,有什么事吗?” 苍老的城主询问道:“姬君大人,当初在城门口发生的一切,我都有亲眼见证,您虽然将那些讨伐的咒术师打败,却并没有杀掉他们。” “所以……您就是传言中那位曾经镇压过那只怪物……两面宿傩的神女大人吧?” “诶?”玖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没有镇压过他哦,能够强大到镇压那家伙的人,肯定还没出生吧?就算存在也一定不是我……” 少女碎碎念道,心情又控制不住地低落了下来。 “所以……您承认了?您就是那位神女大人?”苍老的城主颤抖着说。 “是我啦。”玖雾勉强着回答,“但是传言和事实不符哦,对于那家伙,我根本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到。” “不,不。”城主说,“您是不一样的,神女大人,我能够看出来,对于两面宿傩来说,您一定是不一样的!” “您也厌恶他是吗?您一定也无法忍耐他……刚刚在宴席上我就看出来了,所以……能不能请您帮助我?在此杀掉两面宿傩!” 玖雾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刚刚没听清吗?我说过了我做不到啊!” “并不是让您去用武力杀掉他。”城主眼眶里含着泪,解释道,“事实上,刚刚为两面宿傩送去的……她们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并且提前服下了大量的毒药。” 城主的妻子和孩子是自愿这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掉两面宿傩,保护城中其余的平民,尤其希望其余的女人和小孩可以幸免于难。 玖雾震惊地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是……毒药会对那家伙起作用吗?”这个她不清楚啊! “毒药师专门针对咒术师特制的,一定管用!”城主信誓旦旦地说。 玖雾神色动容。 “所以,我恳请您,神女大人,为了全城的平民、为我的妻子和孩子……请您在傍晚时为两面宿傩送上毒药的药引。” “他唯独对您没有防备,所以只有您才能做到!” 17、第十七章 玖雾最终还是动容了。 “好,交给我来做。” 或许是被老城主的恳求所感动,也或许是因为当时没能主动站出来救下那对母子的愧疚,但扪心自问,对于这样难得的,可以亲手杀死变态哥哥的机会…… 她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 玖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她清楚,这是早已刻在本能里的对两面宿傩的畏惧。 但同时,她还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异常明显,噗通、噗通,那是灵魂在对此感到战栗! 玖雾深呼吸了两下,还是向老城主言明:“不过,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在那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逃跑。” 少女低下头,还是觉得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胆小懦弱有些难堪,“我想逃离他身边……神女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传言全部都是虚假的,没有人能做到感化他,或者制服他的……” “没关系的,神女大人。”老城主笑得很和蔼,“不要感到自卑,面对那种天灾一样的怪物,您能够保持善良的本性,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就算是失败了,也完全没有关系,您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玖雾觉得自己眼眶酸酸的。 …… 傍晚时分。 “哥哥,我鬼混回来啦。” 玖雾没能成功进入两面宿傩所在的室内,她被守在门口的里梅拦住了。 里梅皱着眉头:“宿傩大人在休息,不许进入打扰他。” 少女歪了歪头,环抱起手臂,终于开始好好地上下打量起里梅。 里梅依旧面无表情,可是内心却惊了一下。 眼前少女的这幅神情,竟然和宿傩大人十分相似……都是一样的高高在上,仿佛任何人都不值得被放在眼里…… 玖雾在估量她自己和这家伙的实力,究竟谁要更强一点。 她对自己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喂,你叫里梅对吧?话说……你为什么突然就冒出来了?还说要跟随哥哥……你之前认识他吗?” 里梅:“宿傩大人的威名,整个国家还有谁没听说过?” “威名……?”玖雾表情诡异,“你确定不是凶名吗?他可是吃人诶,而且杀人不眨眼,谁惹他不开心他就杀谁,你难道不害怕吗?” “呵,这就是强者的随心所欲,弱者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宿傩大人也不需要他们理解。”里梅的冰块脸流露出几丝不屑,“至于害怕……有什么可怕的?能为宿傩大人而死,是我等追随者的荣幸。” 玖雾:“……” 玖雾:“…………” “你这家伙……”玖雾欲言又止,“像你这样的,才能算得上是我哥哥的亲弟弟吧?” 听到这话,里梅重新将视线落到了少女身上,他面色深沉了些许:“你……真的是宿傩大人的妹妹吗?” 玖雾的拳头硬了一下,虽然她自己心里很想丢掉这个哥哥,但却从来没打算否认过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这是事实,任何人也无法扭曲、抹消。 她与两面宿傩就是彼此唯一的血亲。 两面宿傩是她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怎么?说你才应该是亲弟弟结果你还真抢上了?”少女的语气不太好。 “你和宿傩大人,一点也不像。” 各种方面,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玖雾顿时翻了个白眼,“对我来说不像才好呢,我可不想长成和哥哥一样的丑家伙。” 好吧,平心而论,当怪物哥哥没有露出他那副四手四眼的原形时,人类形态的他还是勉勉强强能看的,怎样也不至于和“丑”沾上边。 但和漂亮的玖雾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在外貌方面,玖雾总是沾沾自喜,并且时常满怀庆幸地感念父母,感谢他们把自己生的这么好看,而不是生成了怪物哥哥那样。 里梅不说话了,但是脸色变得很臭,显然他对玖雾口中的宿傩大人的评价感到不满。 “好啦,不和你闹了,快点让我进去。” 里梅还是不动。 “中午时还因为无法忍受宿傩大人进食而逃跑,现在就无事发生一样地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装出来的?对宿傩大人别有用心?” 玖雾:“……”竟然猜对了。 猜到就猜到嘛!干嘛还要说出来呀!怪物哥哥就从来都不会拆穿她! 玖雾觉得有点棘手,这家伙一点也不好对付啊! 她严肃起神情,看得里梅不自觉也提高了警惕。 “我就要进去。” “不许。” “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 “……不许再吵了!宿傩大人在休息!” “你不让我进去我就吵!我还哭!呜呜呜你欺负我呜呜呜哥哥里梅欺负我呜呜呜!” 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 里梅承受不住般后退了两步。 玖雾见缝插针,飞快地推开门钻了进去。 两面宿傩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目,果然是在休息的样子。 但玖雾觉得他是装的。 她在外面喊得那么大声,他在里面怎么可能听不见? 他肯定是装的! 少女直接凑到了“沉睡”的两面宿傩旁边,手搭在对方的胳膊上,猛摇:“哥哥醒醒,我带了好吃的给你吃!” 开门见山,一点都不需要委婉。 两面宿傩闭着眼睛,任凭玖雾摇了很久都不醒。 玖雾摇累了,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又说:“哥哥,你还不醒的话,我就直接喂你了哦。” 她爬到两面宿傩的另一边,先把人放平,拿再出精心撒上毒药的糕点,掰开嘴巴,把糕点塞了进去。 一块,两块,三块。 玖雾生怕毒药的剂量不够,于是干脆把所有糕点都塞了进去。 最后再喂好几杯水,把糕点顺下去。 清水从两面宿傩的嘴角流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衣襟,玖雾自己的袖子也被沾湿。 毒药喂下去了! 接下来,玖雾跪坐在两面宿傩的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生怕错过一点变化。 直到她看见两面宿傩的嘴角流出鲜血。 成……成功了? 这么简单? 玖雾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又有些不可置信。 她开心地原地蹦了两下,下意识地想要夺门而出拔腿就跑,但又忽然想到什么,掏出匕首狠狠扎向两面宿傩的胸口。 她的力道足够大,也确信自己扎得足够深。并且这把匕首是特制的咒具,可以有效地防止怪物哥哥死后变成咒灵。 中毒而死也是很痛苦的吧?就让她来送哥哥快点解脱! 血迹蔓延到衣袖上,代替了原本的水渍,洇开大片大片的深红。 好像……没有气息了……身体也凉了…… 玖雾忽然觉得眼前的视线模糊了,眨了眨眼,几滴泪珠便砸在了两面宿傩的脸颊上。 哦……原来是她哭了呀? 但是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 玖雾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飘出了房门。 一直守着门口的里梅早就听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动静,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进去。 好不容易等到玖雾出来,他刚开口:“发生了什么……” 里梅胸口忽然一阵剧痛,他震惊地望向毫无预兆便发起攻击的少女。 玖雾边擦眼泪边说:“不好意思,哥哥被我杀死了。” “什么!”里梅的冰块脸破了功,凶狠的表情恨不得把玖雾生吃掉。 “不要担心,我不会杀你的。”玖雾还在擦眼泪,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什么一直在流,越流越多,“我很讨厌杀人的,除了哥哥,我谁也不会杀,所以你放心吧。” “等你再次醒来后,不要再做坏事了,如果还想要追随哥哥,作为替代,就去为他赎罪吧。” 这是里梅昏过去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深夜,玖雾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在山林中行走。 哥哥已经死了,从今天起她失去了自己最后一个亲人。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甚至她还在哭,很安静地哭,只是默默地流泪,导致时不时就要用袖子擦一下脸。 玖雾看不到自己的脸,所以不知道袖子上的血迹全部都被蹭到了脸上,此时此刻的她脸上又是泪痕又是血痕,像个没人要的小花猫。 但是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悲伤是真的,但解脱也是真的。 玖雾已经决定,等她找到了一处安顿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认真地大哭一场,为她的哥哥哀悼。 少女走啊,走啊。 直到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天色黑得透彻,周围没有一点光亮,这种情况下还能出现“熟悉的身影”,玖雾知道肯定是自己的幻觉,要么就是鬼魂。 “呜呜,哥哥……”眼泪模糊的少女哽咽着说,“你下辈子不要再吃人了,唯独这件事我最忍受不了,如果可以的话杀人也请少杀,因为我也不喜欢……” 她站在原地,含含糊糊颠三倒四地说了很久:“如果你能够做到的话……下辈子有机会的话我还愿意做你的妹妹……不会再杀你了呜呜呜……” “哦?真的吗?” 她竟然悲伤到这种程度吗?不禁出现了幻觉,还有幻听? 少女呆愣愣,顶着脏污的脸颊,看着那自黑暗中走出的熟悉人影露出熟悉的面容。 就在这时,玖雾还注意到,对方的手里竟然还拎着一个人。 ……是老城主。 18、第十八章 “嘭”的一声闷响,老城主被扔到了地上,声音虚弱无力: “啊啊啊……实在抱歉,神女大人,是我们连累了您。” 少女身体再一次不自觉地发颤,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四手男人在一步步逼近,他的衣服上满是暗红的血迹,衬得他整个人如同浴血归来的修罗,压迫感十足。 玖雾甚至看见对方胸口处还插着那把匕首。 ……摆在哪里是专门为了讽刺她的吗?明明伤口处根本就没有再流血了。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这个家伙根本没死……甚至,说不定全程都是他故意纵容才得出来的结果,他分明对现在的结果乐见其成! 她的眼泪……她做出的所有努力,对方说不定就如同看待跳梁小丑一般看待她。 “现在又是在哭给谁看呢?明明当时捅刀子时可是捅得毫不犹豫啊。” “呜……呜呜……”等玖雾回过神来,她便发现自己已经哭出了声,哽咽无助的哭腔再配上那双水浸过一般桃粉色的眸子,好不可怜。 “对不起,哥哥……”到头来还是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下意识地求饶起来。 “你心里真的有愧疚吗?”两面宿傩面色状似有些不解,“我完全不需要这种东西。但……” “你一直伪装着也很辛苦吧?说到底我还是更偏向你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恨我到恨不得生吞活剥的样子。” 两面宿傩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既没有等到小丫头原形毕露地反驳怒斥,也没有等到对方委曲求全的撒娇卖痴。 他垂眸看着玖雾。 少女瘪着嘴,几乎相当于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小包袱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她两只手拭泪,可是呜呜哽咽的哭泣一直不停,眼泪也一直在流,混着手上的脏污和衣袖上的属于他的血污蔓延到脸上。 仿佛在一点点蚕食、吞噬少女原本的整洁纯白。 应该是有……害怕恐惧的成分在的。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复杂情绪,才导致她哭得忘乎所,一副“什么都做不到”、“完全没办法”了的可怜样子。 两面宿傩分辨不出来,也懒得细细分辨女孩子家如同丝线一般纠缠繁杂的情绪。 哪怕这些情绪全部都是因他而起。 此时此刻,对于两面宿傩来说,玖雾的畏惧哭泣等一切反馈都是如同蜂蜜一般甘甜的回报,他必须得尽情欣赏,才不浪费他耐着性子陪同对方玩完这“过家家”一般的游戏。 “宿傩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里梅一瘸一拐地赶到了这里,向两面宿傩单膝跪地,请罪道:“非常抱歉!没能保护好您!” 待两面宿傩让他起来,随后里梅看向玖雾的眼神便充满敌意。 如果不是他一时没有防备,怎么可能被这丫头偷袭成功,直到现在才赶过来。 最重要的是,竟敢光明正大地刺杀宿傩大人…… 里梅说:“宿傩大人,这种背叛您的家伙罪该万死,请让我为您处决她!” 里梅本以为,听到这话以后,怕死的玖雾一定会疯狂畏惧求饶,但现实却是,这家伙哭得认真,丝毫没有停顿,像是完全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一样。 对此,里梅不免心中气结,再说了哭又有什么用!难道以为宿傩大人会因此心软吗?等待着她的一定只有死亡!宿傩大人看都不会再看她一眼。 然后他就听到两面宿傩说:“听到了吗?背叛我的下场,会死哦?” 里梅面色顿时露出些许茫然。 这是什么语气?完全听不出来宿傩大人生气的意思,反而……很像是在逗玖雾玩一样。 玖雾最后一次狠狠地擦了下眼泪。 再抬起头时,少女顶着通红的眼眶和面颊,一步一步走到了两面宿傩的面前。 里梅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拦住对方的去路。 “让开,里梅。” 于是里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越走越近,最后她与两面宿傩的距离甚至远远小于正常人之间相处的安全距离。 两面宿傩面容上带着微乎其微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女抬手抽走了自己胸口上的匕首。 少女脆弱纤白的脖颈在两面宿傩的视角下暴露无遗,身高勉强只到两面宿傩的胸口,身形看起来也是那么的单薄…… 仿佛只要一只手,就能轻易地将少女收紧、折断。 食欲在这一刻空前旺盛起来,如同雨后疯狂生长的藤蔓,想要不顾一切的抓住什么,纠缠、绞紧。 已经长大很多了啊。 可是似乎还没长到最鲜美的时候。 不过现在的滋味也一定很美味,还要继续等待吗? 两面宿傩漫不经心地想着,任凭玖雾顶撞似的将头埋进他的胸口,过了一会儿,少女拉开一点距离,将他的手抬起,塞进匕首,最后抵在她的脖子上。 而旁边的里梅表情放空,大脑空白一片。 为什么……能够胆大包天的做出这种行为来?宿傩大人也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对此接受良好…… “嗯?”两面宿傩挑了挑眉。 玖雾的睫毛甚至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就这样吧,由你来亲手杀死我吧,哥哥。” 两面宿傩能感觉到,环握住他手腕的双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但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牢牢地让他手中的匕首抵在对方脆弱的脖颈处。 “或者吃掉我也可以,我知道的,哥哥你一直想要吃掉我。”少女睫毛处的泪珠扑簌簌落下,犹豫半晌,她又补充道,“……或者先杀掉我再吃可以吗?被生吃的话,一定很疼吧?我害怕疼。” “……我真的觉得很没意思了,既然无论如何也杀不掉哥哥你的话,那就交换一下吧,让我来死在哥哥手里,这样的话我也能够解脱了。” 两面宿傩的表情淡漠了下来,他觉得这样很无趣。 想要吃掉“妹妹”是一回事,想要吮吸对方的鲜血、一口一口吞之入腹,并尽情品味对方濒临死亡生机渐渐断绝时那绝望的神情。 但对方断绝生念,毫无存活意愿地将性命献给他,逼迫他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你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玖雾的声音又带上哭腔了,“我阻止不了你,也杀不掉你,并且亲手杀死哥哥的事情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体会第二次,所以只能这样了!” 两面宿傩:“但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不会让你如愿。” “里梅,去把那老头子拎过来。” 一边说着,他反手将匕首塞进玖雾的手里,侧过身子单手揽住少女的肩膀,示意她朝老头子那边看。 在玖雾头上响起的笑声如同恶魔。 恶魔俯身在玖雾耳边低语:“说到底你也是我的‘妹妹’,如果不是这老家伙教唆的话,你也不会有胆子做出背叛我的事情来,顶多就谋划着像今晚一样悄悄溜走而已。” 两面宿傩真的很了解玖雾。 “所以,‘妹妹’,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怎么样?只要你杀掉这个老头子,今天的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你就可以继续跟在我身边,怎么样?” 玖雾转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两面宿傩:“……不,不可以!” 两面宿傩头一次对玖雾笑得这么友善,话语却冰冷无情:“没有给你拒绝的选项哦。” “拜托……拜托拜托,哥哥!”玖雾扔掉匕首,双手紧紧扒住两面宿傩坚实的胳膊,粉瞳迫切哀求,“至少放过老城主吧……我不想杀人……他,他已经很可怜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面宿傩猖狂大笑:“就是因为听到你不想杀人的意愿,所以才要求你这样做啊!” “绝望吗?无助吗?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妹妹’,但是你必须这样做,与我同化,与我同流合污,我要你跟在我身边,永远、无法逃离!” 此时此刻,这头怪物的恶意黑稠如同实质,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玖雾面前,像是巨大的舌头,黏腻地舔过玖雾全身,恶心。 玖雾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感到绝望。 明明已经不断地哀求对方了,可是两面宿傩嘲讽的笑声却仿佛无时无刻环绕在身边,无法阻拦,无法隔离。 怎么办呢?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家伙真的好坏,大坏蛋,怎么会有这种人?这种人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哥哥?她唯一的血亲? “……真的……非常抱歉呀,神女大人……” 微弱的声音将浑浑噩噩的玖雾拉了回来。 “害您不得不面临这样的处境……是我的错……” “城里的子民们……会记得您的……” “不……不是的……”玖雾喃喃自语。 她飞快地转头哀求两面宿傩,眼眶里含着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掉落,“哥哥……求求你了……你想要我做的事我都可以做到的,我会乖乖听话的,也可以杀人,永远都留在你身边,再也不逃跑了!只要,只要你放过他好不好?” 两面宿傩的神色难得温柔下来,抚摸着她的头:“好乖啊,早这么乖不就没有这些事了?但很遗憾,我不能答应你,做不到也没关系,我带着你来做。” 说着,他捡起了匕首,将其塞进玖雾的手心,并用自己的大手紧紧包裹起来。 玖雾无论如何也挣开不了。 “噗嗤——” 玖雾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 紧接着是□□倒地的闷响。 里梅后撤一步,甩开手上的血迹,朝玖雾和两面宿傩的方向单膝下跪,“万分抱歉,宿傩大人,这人自己挣脱了我的束缚,我一时失手……” “啧。”两面宿傩感到不满。 玖雾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过了好久好久,她终于出声,声音嘶哑。 “两面宿傩,你有罪。” 两面宿傩扯开嘴角:“哈?” 他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她也有罪。 身为怪物的妹妹,这份罪孽顺着血缘蔓延到她身上。 如何才能偿还?如何才能为她可怜的哥哥偿还哪怕一丁点的罪孽? 只有让他去死,用鲜血祭奠一切,才行呢。 19、第十九章 一辆马车行驶在前往京都的路上。 车内气氛安静压抑。 玖雾死鱼眼靠在窗框上,右臂上缠着纱布,马车行驶了多久,她就维持了现在的姿势多久,与她活泼好动的本性严重不符。 而车厢的斜对角处,盘坐着令少女压抑本性的罪魁祸首,恨不得狠咬生撕掉的存在,邪恶的两面宿傩!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转动了下干涩的粉瞳,在视角即将出现两面宿傩之前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永远都不会再笑了。 玖雾想。 也不会再和坏蛋哥哥说一句话。 她已经成功坚持了半个月。 但是玖雾不理解为什么混蛋哥哥还要继续带着她,明明当初里梅误杀掉老城主后,她当场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和混蛋哥哥打了一架的。 即将成年的小猫的爪子远比刚捡到的幼猫时期锋利不少,两面宿傩当时因为太过愉悦以至于毫无防备,被捡来养大的小猫一击斩掉了胳膊。 玖雾直至此时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眼中的闪过的那一丝错愕和意外。 虽然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两面宿傩当着玖雾的面把胳膊接了回去,复原,一瞬间完好无损。 不知道的还以为玖雾根本就没把人家的胳膊砍下来。 哪怕是当时怒气上头几乎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玖雾,也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为什么我没学过!” 被产屋敷城主请来教导玖雾的那名咒术师只坚持了一年,就请辞离开了。 给出的理由是玖雾是天才,他实力有限,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这虽然是事实,但也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那名咒术师完全接受不了和两面宿傩这样的怪物处于同一屋檐下,生怕哪一天被两面宿傩想起来还有他的存在,然后把他杀掉。 总之自那名咒术师离开后,玖雾在咒术和体术方面的练习则几乎完全是由两面宿傩一手教导。 咒术方面的讲解,两面宿傩还算耐心,手把手教过玖雾基础的结界术、须弥葛笼、也介绍过领域(但从未在玖雾面前展示过,因为他说开一次领域的话差不多整个城池都要变成废墟),并且多次向玖雾展示自己释放“捌”和“解”的过程。 但是体术方面,两面宿傩则是简单粗暴地让玖雾攻击他,由他反击。起初玖雾还觉得这样也太草率了,但是随着对战(挨打)次数多了,她再也没有表达过不满。 因为确实……成效很明显啊。 但是两面宿傩竟然唯独没有向玖雾介绍过反转术式。 两面宿傩:“哦,这个啊,反转术式,可以治疗身体损伤的。” 之所以没给玖雾介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两面宿傩忘记了,毕竟随着他实力的增长,能把他逼到需要动用反转术式的时刻越来越少,在陪着小丫头玩过家家的这几年里,更是一次都没用过。 另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两面宿傩觉得玖雾不需要学习反转术式。 理由同样很简单,还这么小呢,牙齿还没长齐,爪子也没锋利起来,连进攻的手段还没来得及学得七七八八,干嘛要浪费时间学习以后大概率永远都用不上的东西。 有他在身边,玖雾想死都难。 但是两面宿傩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他没教就是没教,并且十分懒得解释为什么没教——能让他出言解释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几百年几千年后也不可能存在。 所以玖雾更生气了。 在两面宿傩的视角下,这姑娘的气鼓鼓的模样与河豚唯一的区别就没长刺。 玖雾:“哈!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今天就要在这里杀了你!要不然就是你杀掉我!我们之间没有第三种结果!” 两面宿傩皱起了眉。 他这样的存在,天生没法理解和共情别人,玖雾满到几乎要爆炸出来的愤怒悲伤与怨恨之类的情绪,两面宿傩统统无法理解。 他只觉得玖雾有点得寸进尺了。 那老家伙虽然已经死掉了,但又不是玖雾杀的,玖雾难道不是应该感到庆幸吗? 明明她都那么抗拒了,而且他都没有继续较真下去,非要再抓一个人过来要求她杀掉,聪明的玖雾不是应该顺势像之前一样抱住他的手臂,露出还算顺眼的讨好的笑,好蒙混过关,不再逼她吗? 怎么偏偏这次就呲牙亮爪子了呢? 两面宿傩的怒气一闪而逝,玖雾察觉到了。 但是她一点畏缩的意思都没有,可能真的是热血上头了吧。 但很快,两面宿傩的怒气便转为深思。 既然翅膀硬了,那就姑且趁这次机会试一试。 他微微抬手,同一时间玖雾脑中警铃大作。 无形的,极具威力的斩击凭空出现,玖雾的右臂上出现一道极深的伤痕,其身后一整片树木都被拦腰斩断,横截面光滑锋利。 好痛! 也不知道是疼痛感作祟,还是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或者两者都有,玖雾顿时就被吓清醒了。 再多的委屈怨恨都被压在了最底下,甚至恐惧都不敢再冒头叫嚣。 玖雾顿时就被吓清醒了。 突然就觉得也不是非得现在立刻马上就杀掉对方才行。 但是当她再次转头看向两面宿傩时,却愣住了。 对方的胸膛处,同样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玖雾甚至隐约看见了伤口里汩汩而出的鲜血和内脏。 是她下意识地反击造成的,原来不是两面宿傩对她手下留情,而是她将这道致命的攻击绝大部分威力反射了回去,最终反噬了两面宿傩本身。 所以玖雾手臂上的伤口,只是被没来得及拦住的斩击的一小部分威力造成的。 从来没有哪一刻,让玖雾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实力竟然进步得这样明显。 虽然……只是勉强接下了怪物哥哥的一击而已。 彼时两面宿傩正低着头观察仔细地伤口,玖雾不知道对方心里是怎样想的。 等两面宿傩再抬起头时,玖雾已经原地躺下了。 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挡住眼睛,呜呜哭。 哭得如怨如诉,久久不绝。 哭到两面宿傩治好自己再试图给玖雾治疗胳膊时被一手挥开,无论如何也不要两面宿傩碰她,比过年杀的年猪还要难按。 哭到两面宿傩无奈,只能让里梅背起玖雾,小姑娘依旧化身年猪,最后被忍无可忍地里梅冻住半个身子才罢休。 哭到两面宿傩和里梅深夜回城抢走一辆马车,最后赶在黎明前逃荒似的驱车离开了这座城池。 最后哭到泪流干了,嗓子哑了,无论如何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后,玖雾才化身忧郁的死鱼眼,要么躺在马车里挺尸,要么坐起来靠在一边眺望窗外的远方,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两面宿傩一眼,用身体行动表明抗拒两面宿傩接近的决心。 总之还是一句话,玖雾无论如何也不理解两面宿傩为什么还愿意带着她继续走。 ……是为了折磨她吗? 恶趣味,故意不想让她从他身边逃离的愿望达成,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随时把她带在身边。 就连教里梅那个坏家伙反转术式的时候都不愿意让她独自待在车厢里,非要让她亲眼看着。 分明是故意的,愿意教里梅反转术式却不愿意教她。 所以果然里梅那家伙才是两面宿傩的亲弟弟吧! 玖雾的心里控制不住地冒酸水。 但生气并不妨碍玖雾偷听偷学(因为心里悄悄发誓再也不看也不理两面宿傩,所以只能这样做),哼,看她比里梅更快学会反转术式,让混蛋哥哥后悔把她放在这里! 她学!她使劲学! …… 既然玖雾不愿意让他接近,两面宿傩也不强求,至于她手臂上的伤,两面宿傩曾把玖雾放在一旁,当着她的面装模作样地教里梅如何使用反转术式。 那时的里梅身上也是惨不忍睹,除开被玖雾偷袭而捅在腹部的重伤之外,他在搬玖雾下山的时候又很艰难地和她缠斗了一番,损伤惨重! 毕竟玖雾对他的厌恶也不浅,再加上实力半斤八两的缘故,哭来劲了的玖雾想着我打不过两面宿傩难道还打不过你吗!边哭边咬边挠地就冲着里梅来了。 最终还是里梅略胜一筹,怀着一小点迁怒把玖雾冻成半座冰雕,最后扛着冰雕下山时真是恨不得直接把人扔下去。 但是不行,宿傩大人既然要求了要带着这家伙,他就只能好好办到。 但他已经身心俱疲! 获得马车后竟然还是他来赶车!而闹腾烦人的讨厌丫头却可以有幸和宿傩大人同处,里梅更是气上加气,感觉身上的伤都重了几分。 但好在第二天天一亮,宿傩大人便十分有兴致地教导他反转术式。 里梅起初十分开心,但是当他余光瞄到被放在树下的某个“碍眼摆件”,脸在两面宿傩注意不到的地方就瞬间变得和“碍眼摆件”一样臭。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这个讨厌的家伙能得到宿傩大人的如此青睐! 宿傩大人为什么不把这讨人厌的家伙半路扔掉啊! 在外面驱车的里梅面无表情地这样想着。 直到一道陌生又壮丽的城墙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里梅微微回头,对车厢内说: “宿傩大人,京都到了。” 20.第二十章 这可以说是玖雾第二次土包子进城。 第一次让她升起这种感觉还是年幼时,神志不清地在产屋敷城主府醒来时出现的。 第二次,玖雾依旧对京都城内的一切感到新奇。 建筑好高大哦,街道好干净哦,哪里传来好香的味道哦,饿了。咦?路边摆摊的是什么东西?好新奇哦。 “果然,玖雾小姐对京都内的一切还是很感兴趣的,等回到我府上短暂休整过后,就让下人带你出来逛逛怎么样?” 与玖雾和两面宿傩同处在车厢内的羂索笑眯眯说道。 早在他们刚刚抵达京时,羂索就已经等候在城门口了,玖雾不清楚这家伙是怎么得知的消息,难道他会预知? 而对于羂索的提议,玖雾其实很心动,具体表现在已经维持了半个多月死鱼眼的粉眸重新焕发了生机。 但是生机很快就被掐灭了。 “哼。” 少女故作不在意地冷哼,扭头用完好的左手支着下颌,继续观赏车窗外的景象。 怪物哥哥在场,她才不要开口说话。 于是羂索无奈地询问两面宿傩:“我是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惹到她了吗?” 两面宿傩抱臂阖眸,对羂索的提问充耳不闻。 “哦。”羂索了然,“原来是你惹了我们神女大人生气呀。” 两面宿傩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点警告。 羂索一边心想“哈,这家伙不会恼羞成怒了吧”,嘴上却老实地说,“好吧好吧,不说了不说了。” 两面宿傩将视线移到对角线的玖雾身上。 少女仿佛身上装了探测器似的,立马将头转得更狠了,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粉色后脑勺。 两面宿傩:“……” 他已经有些佩服玖雾的毅力了。 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句话都不说。 以前明明是个活泼好动一秒钟都安静不下来的性格,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里几乎都在他耳边叭叭叭个不停,如今竟然能够做到一句闲聊都不说。 这就算了,就连表达生理需要的交流也不说,饿了不说,渴了不说,就硬生生忍着。 如果不是两面宿傩在自己进食时忽然想起来玖雾似乎也好久没吃饭了,他都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把自己生生饿死渴死。 强硬地把少女转过来才发现,这家伙不知何时发起了烧,手臂的伤口也开始发炎,烧得脸蛋通红神志模糊——就连这样都硬撑着一句话都不肯和他说。 反转术式不是教了吗?没学会?这小丫头怎么变蠢了? 压着玖雾强行给她使用反转术式的两面宿傩感受着心底莫名其妙出现的微微怒气,心想: 这么犟干嘛?! 总之,两面宿傩决定收回“有他在身边,玖雾想死都难”这样的想法。 如果这是这小姑娘下定决心要自己找死,一个不留神的话,她说不定真能做到。 想要逼迫玖雾开口和他说话的办法也不是没有,这小姑娘的弱点已经在两面宿傩眼中暴露无遗,只要随便抓个人,放在她旁边一起相处几天,之后在威胁着要把人杀掉,到时候小姑娘自然会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反而如果是在玖雾面前杀不熟悉的陌生人,则不会引起她的触动,起初或许还有一些,但随着两面宿傩在她面前实验的次数增加,玖雾几乎已经能够做到对此视而不见。 或许是麻木了? 两面宿傩不清楚,但却不是很想用这个方法。 不是什么心软,两面宿傩从出生开始就不知道心软两个字怎么写。 他只是很清楚,所谓“弱点”,就是要用来一击毙命的,频繁的掐着猎物的弱点而不动手,只会在将来给自己留下越来越大的威胁。 杀那个老头子城主时,已经是利用了一次玖雾的弱点,如果在短时间内再次使用,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于是两面宿傩被迫陷入了拿玖雾根本没办法的境地。 偶尔他也会感到烦躁,干脆杀掉这小丫头好了,就不会再碍眼了。 但是不行,怎么可以呢?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食欲,眼看着果实即将成熟,甚至现在都时不时散发着极具诱惑力的香气,怎么能够功亏一篑? 两面宿傩只能忍耐。 所以,还是那句话,两面宿傩对玖雾束手无策了。 …… 羂索:“快到了,姑且先在我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吧,过不了多久,皇宫里就会得知你到来的消息,他们会邀请你的。” 话音刚落,玖雾便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若有所觉地抬头,便看到羂索笑眯眯地看着她:“下车吧,神女大人。把这里当家一样哦。” 下车后,看着面前相当恢弘的建筑,玖雾抽了抽嘴角。 “这是你家?” 比产屋敷家还要有气势,甚至此时此刻正有一堆仆从站在门口迎接,弯腰屈膝对站在玖雾旁边的羂索说:“家主大人,欢迎回来。” 玖雾倒吸一口凉气:“你还是家主?”为什么感觉一点也不像啊? 羂索:“哎呀,好荣幸,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呀。” 他善解人意地说:“对哦,这里就是我家。快进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吧,下人已经备好了可口的饭菜,等下午,就让人带你出门逛逛怎么样?” 玖雾看了看此时已经踏进大门内,距离她和羂索有一段距离的怪物哥哥和里梅,终于不用克制似地露出一个笑容:“谢谢啦!” 跟在两面宿傩身后的里梅听到久违的清脆声音,脚步一顿。 他问两面宿傩:“宿傩大人,需不需要我跟着玖雾?万一她又想逃跑……” 两面宿傩脚步不停,声音平静:“不需要,让她随便玩去吧。” “可是……”里梅还是有些犹豫。 “她不会再跑了。”两面宿傩只说,“过一会儿你也可以随便玩去,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好的,宿傩大人。” 玖雾确实不打算再逃跑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增强实力,无论如何也要杀掉哥哥,好把对方从这仿佛无边无际的痛苦与不幸中拯救出来。 如果是放在之前,她肯定会认为杀掉哥哥的事情根本做不到,毕竟他那么强大,上百人的讨伐队伍都只能全军覆没。 但是现在,玖雾没想到,原来是她自己严重低估了自己的潜力。 美味的饭菜吃到一半,她的目光就缓缓落在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右臂上。 毕竟,她如今受伤的手臂就是很好的证明。 现在的她已经或多或少地能够伤到哥哥了。 那么只要再努力一点,时间再久一点,她总有能够杀掉哥哥的一天吧? 光是这样想着,玖雾便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姬君大人,是受伤的手臂不方便您用餐吗?需要我来服侍您吗?” 侍女的声音把玖雾拉回神,少女仰头,粉白如初绽桃花的清丽面容映入侍女眼帘,令侍女忍不住悄悄 倒吸一口气。 真是与众不同的美丽啊,这位姬君大人。 既有身为贵族女子的典雅高贵,又有着如同山中精灵般烂漫无拘的自由气质。 “不用哦。”玖雾说,“我吃饱了,接下来想出去逛逛,你想陪我一起去吗?” “非常乐意!这是我的荣幸!” …… 玖雾逛街逛得非常开心! 漂亮的衣服、柔软的布料、精致的饰品、各种新奇的小玩意以及从来没见过但是非常好吃的美食,驱散了大半玖雾心中的阴霾,再加上她看中的东西都是由羂索的仆人会主动上前买下。不需要自己付钱,更开心了!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玖雾逛到下一条街,刚拿起小摊上的木雕仔细观赏时,忽然一只咒灵横冲直撞地出现,把小摊上的所有东西连同摊主都撞得人仰马翻。 玖雾眼疾手快,一把伸出左手拉住了差点后脑勺着地的摊主。 身旁的侍女并不算是咒术师,但也拥有微弱的咒力,因此能够看清咒灵。 侍女瑟瑟发抖地说:“姬君大人,快逃,我们回去叫人来解决这只……” 话还没说完,就见到眼前的少女伸出纤白的左手,掌心朝上虚虚一握——“嘭”的一声,咒灵的哀嚎声响起,侍女亲眼目睹咒灵整个身躯膨胀,然后碎为齑粉。 下一秒,玖雾偏过头来,耐心地问:“嗯?你说什么?” 好……好强大。 “喂!你这家伙是谁家的!竟然敢动我的东西!” 此时一道嚣张且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玖雾闻声转过头,便看到一群少年人,发声者正是处于最中间的那个。 而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佝偻,头上戴着帷幕的老婆婆。 这群家伙……刚刚放出的咒灵原本是打算冲着那个老婆婆来的吧? 那一群少年由最中间的少年打头,边说边往玖雾这边走来。 在看清少女的面容时,他们很明显地露出被惊艳的神情,但依旧不妨碍他们试图为难迁怒对方的初衷。 “哈,看你这下人衣服上的家纹,是加茂家的吧?但即使是加茂家,也没有资格出来碍我们禅院家的事!” 玖雾皱起眉,偏头询问侍女:“他们禅院家很厉害吗?比你们家还厉害?” 还不等侍女出声回答,对面的少年就忽然指着玖雾受伤包扎起来的右臂说:“你胳膊坏了啊?坏掉的东西就应该扔掉,就把你的这只胳膊砍下来给本少爷赔罪吧!” 玖雾没有说话,但在场没有人会认为少女是被吓傻了,才说不出来话。 因为少女眼神冰冷,明明个子不够高,但是那种眼神……就仿佛居高临下,轻蔑地俯视着一群跳梁小丑一般。 禅院家的少年只觉得恼羞成怒,拔出腰侧的刀上前一步,“本少爷就大发慈悲帮帮你……” 刀还没来得及出鞘,少女被包扎得密不透风的右臂就先一步抬了起来,顶着在场众人震惊的目光扬起手—— “啪”的一声脆响。 鬼一样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女的巴掌落在脸上,少年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飞快的红肿起来,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 在全场的注视下,被扇飞的少年再度自由落体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全场鸦雀无声。 好……好可怕。 只有侍女呆愣愣地问道:“姬君大人……您的右手……原来没有受伤吗?” 21.第二十一章 玖雾默默收回右手:“啊,我忘记了。” 其实她的手早就已经被两面宿傩治好了,只是玖雾不愿意承认,因此还继续包扎着试图维持原样。 就在闲谈之际,被玖雾震惊全场的那一群少年们终于合上了下巴,两三个人慌忙扶起倒地的禅院家少年,剩下的人相当没有底气地说:“你……你别太嚣张,等我们禅院真少爷醒过来,禅院家不会放过你的!” 见证了狐朋狗友被少女一巴掌掀飞的场面,其余人哪还敢再冲上去和对方打,只敢底气不足地嘴硬几句,挽回一些面子。 玖雾很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哈,竟然还晕过去了,好搞笑啊。” “赶紧走开,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大开杀戒。”少女学着两面宿傩的样子抬了抬下巴,眼神睥睨地看着众人。 少年们灰溜溜地走了。 起初被为难的老婆婆于是慢悠悠地走到了玖雾的面前。 老婆婆头上戴着帷幕,玖雾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声音:“……你是加茂家的孩子?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玖雾回答:“不是哦,我只算是他们家的客人吧,今天才来呢。” “原来如此。”老婆婆说,“那么,要不要来我家喝一杯茶?就算做你帮我解围的谢礼吧。” 哈!她果然没猜错,那群人就是在为难老婆婆! 玖雾闻言骄傲地扬了扬头,豪爽道:“不用啦,顺手的事,反正我也看他们不顺眼。” 老婆婆的帷幕下面传来笑声,“能被我邀请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哦,确定真的不去吗?” 玖雾歪了歪头:“嗯?” “刚刚那群小伙子之所以拦住我,就是因为希望我能够邀请他们去我家哦。” “诶?” 这时,玖雾身旁的侍女忽然惊呼一声:“原来您竟然是……天元大人?” 玖雾:“很有名吗?很厉害吗?” 侍女压抑住激动回答:“非常了不起!天元大人是非常了不起的咒术师!结界术无人能及,就连皇宫里的贵人都非常尊敬她!” “并且,值得一提的是,”侍女与有荣焉道,“天元大人唯独与我们家主关系密切,是挚友!” 玖雾倒吸一口气,她已经完全被天元一系列闪亮的名头震慑住了。 难道这位天元大人,就是羂索曾经说过的,比怪物哥哥还要强大的人?! 那如果这位天元大人愿意教教自己的话,她岂不是能更快变强? 少女忽然动了,她虔诚地捧起老婆婆的双手,表情诚恳,眼神亮晶晶:“拜托了,请务必请我去你家喝茶,天元大人!” 如果不是为了保持礼貌,她真的恨不得钻进对方的帷幕里让对方看清她究竟有多么诚恳渴望! 老婆婆莞尔,“跟我来吧。” …… 相比于加茂家,天元的住处,既偏远又简陋,但玖雾却觉得自己更喜欢这里。 空气很清新,院子里种了许多漂亮的花,而且茶也很好喝! 也有可能是玖雾知道自己在物理方面上距离怪物哥哥很远的缘故。 刚喝完一杯茶,玖雾就迫不及待地询问坐在她对面的天元,“天元大人!你有多强大?” 天元微笑着放下茶杯,在院子里,她已经摘下了帷幕,露出一张雕刻着岁月痕迹的温和面容,“你认为,怎样才算是强大呢?” 玖雾毫不犹豫地说:“像我哥哥那样的!” 停顿了一下,少女又说:“但是我觉得,我需要比我哥哥还要强大才行。” 天元慢条斯理地询问:“你哥哥是谁?” 玖雾脸上的兴奋消失了一点点,变得认真起来,直视着天元,“两面宿傩。” 这回,轮到天元脸上的笑容停滞住了一瞬,她重新认真地观察了少女片刻,然后表情古怪了些许,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天元指的是两面宿傩是玖雾亲生哥哥这件事。 玖雾get到了,但又没完全get到,她只是深沉地叹了口气,啜饮了一口茶水,语气无奈,但却没有任何不满愤懑的意思,“没办法,这是命定的事实,偏偏我的哥哥,我唯一仅剩的亲人是两面宿傩这样的大魔头。” 天元:“……”这孩子为什么会对她和两面宿傩有血缘关系的事深信不疑啊? 莫非是两面宿傩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 但最终,看着少女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天元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 “让我们继续说回正题。” “如果你指的强大是这种,那么很抱歉,我并不符合。” 玖雾瞪大眼睛:“诶?为什么?” 天元状似苦恼地思考了片刻,“该怎样和你形容呢?是性格使然吧,我不喜欢打打杀杀,如果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很乐意永远待在这间小屋里不出来,但是由于我术式的独特性,又有某些事是我不得不出门去做的。” 玖雾眨了眨眼,只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眼前这位天元大人是和自家的怪物哥哥截然相反的类型,不喜欢打架杀人,且家里蹲。 少女顿时惆怅起来,“那这样的话……你应该完全不想和我哥哥那样的人起冲突吧?” 天元立刻点头:“是的,我只希望他能早点去死,这样的话全世界都能和平好久。” “诶?”玖雾立刻说,“那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天元斩钉截铁地说。 少女蔫了:“哦……” “虽然知道两面宿傩那家伙是个祸害,但我是不会主动出手干预他人的生命进程的。”天元解释道。 玖雾露出了怀疑的眼神:“……你不会是因为担心打不过所以才这样说的吧?” 天元:“……” 天元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啦,就算能打得过,她也不是很想打。 “咳咳,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天元又问,“那么你呢?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想要杀死自己的‘血亲哥哥’呢?” 玖雾沉默下来,半晌,她轻声开口:“因为哥哥身上背负了很多罪孽。” “我想要替他赎罪,让他解脱。” 天元沉吟片刻,“我赞同你说的话,但是不太能够理解。” “没关系,”玖雾摇摇头,“我不需要任何人理解,这是我目前唯一想做的事情,并且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做到。” “所以……能不能请你教教我?”玖雾眼神期许地看向天元,“结界术,咒术,随便什么都可以,我想变强,变得比哥哥还要强的那种。” 天元有些意外地看了玖雾一眼,但并没有犹豫,“你想学的话,可以啊。” 玖雾惊喜:“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吗!” 天元:“我本来就很中意你,要不然也不会邀请你来我家。” “谢谢你!天元大人!” “那么从明天起就要来我这里好好上课哦。” “没问题!” …… 傍晚,收获满满的玖雾回到了加茂家。 然后在花园碰到了不速之客里梅。 白发的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周身气质冰冷,身旁的花草都疑似暗淡了些许。 玖雾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 ,原本上扬的嘴角变成了向下弯,语气很不客气,“干嘛?故意拦我的路?” 里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竟然真的回来了,没有逃走。” “哼,我为什么要逃走?”少女上前两步,走到里梅面前,果然看到这家伙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于是更加贴近对方,“告诉你,我可永远不打算逃跑了,要在哥哥身边一直待到他死!别再做想要取代我的位置的美梦了!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 玖雾每说一句话,她与里梅之间的距离便越近,最终还是里梅承受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白发的少年冷脸皱眉,忍不住还嘴道:“谁想要取代你的位置?你的位置很好吗?” “我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警告你,别想再做出背叛宿傩大人的事,即使宿傩大人对你格外青睐又怎么样,再敢做出伤害宿傩大人的事情来,我不会放过你的!” “切,切切切,”玖雾语气不屑,边学着里梅的话边做鬼表情,“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能拿我怎么样啊?只要哥哥不想杀我不想吃我,你难道能违背他的意愿把我杀掉吗?能吗?能吗?” 里梅默默攥紧了拳头。 不跟这个没长脑子的小丫头一般见识! 好半晌,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只留下一句话:“你自己好自为之!” 里梅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自己袖子上的拉扯力度。 他又转回身,重新拽了拽自己的袖子,没拽回来,于是皱着眉,“你要干嘛?” 扯着他袖子不松手的玖雾一直没有抬头看他,里梅不得不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到少女瓮声瓮气地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里梅很不耐烦,脸色也有点臭:“没有回答的义务。” 玖雾才不管他回的是什么话,“当时……你是主动要杀掉老城主的吗?” 主动杀掉老城主,这样她就不好再被变态哥哥逼迫杀人,虽然这种结果根本就不是玖雾想看到的,但也算是一种替她解围的方式。 玖雾觉得她应该是想多了,按理来说这家伙这么讨厌自己,而且她当时刚捅过对方一刀,怎么想都不可能帮她吧? ……她也不想多想的,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在和变态哥哥置气就是想的这件事,想来想去也想不通,那干脆就亲自问问本人。 被嘲笑也没关系,丢脸就丢脸。 里梅眼睫微不可闻地颤了颤。 他语气不变:“都说了是意外,那家伙自己主动找死要攻击我,我下意识凝了把冰刃出来,就把对方捅穿了。” 少女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仿佛地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一样。 “哼,与其说是我帮你,倒不如说是那个老家伙宁愿付出自己的性命也不想见到你崩溃。”里梅双手攥紧自己的袖子,趁玖雾不注意一把扯回来,“所以只是你运气好而已,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玖雾闷闷不乐,“哦。” 可是里梅明明一直负责捆绑着老城主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城主,是怎样挣脱里梅的束缚,去强行攻击人家的呢? …… 第二天,玖雾没能按照约定,前往天元家进行学习。 她被皇宫里派来的人接走了。 好吧,准确的说,皇宫里派人把两面宿傩接走了,而她和里梅只是顺带。 再三向羂索确认她必须得跟着去,不能拒绝的玖雾呜呜道:“那你务必要帮我去跟老师说一声,我不是故意不去学习的!” 羂索无奈地笑,“好好,没问题,我会转达的。” 22.第二十二章 时间拉回到天元邀请玖雾做客的时候。 那群围住天元的少年们将禅院真送回禅院家后就各自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家,也不敢向自家家长告状究竟发生了什么。 毕竟那少女出自加茂家,在场唯一家世能与之匹敌的也就只有禅院,但禅院真还被一巴掌打昏了过去,他们这群小家族的人自然不敢再说些什么。 但是禅院家主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的儿子无缘无故被当街打昏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早就看加茂家主不顺眼了。 明明之前只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旁系小子,忽然莫名其妙地上了位,这才几年过去?加茂家的势头就有隐隐超过禅院家的架势。 可恶……要不是他们禅院家的十影在十几年前陨落,哪里轮得到区区加茂家坐镇御三家之首! 一想到这里,禅院家主眼中便闪过一丝心痛。 但好在,五条家的六眼也在十影陨落后相继暴毙,这意味着御三家的实力回落到了同一起跑线,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还可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休养生息,暗中继续较量。 本应该是这样的,如果加茂家没有冒出这个年轻家主的话。 而今天,令禅院家主感到愤怒的根本原因,还是他的儿子禅院真被加茂家的女孩一巴掌打晕的消息。 这意味着即使是在下一代里,禅院依旧比不过加茂。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想办法给加茂家使点绊子! “来人,我要进宫!” ……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 禅院家主刚一脚踏进,就发现屏风旁已经端坐了的人影。 额头上顶着缝合线的年轻男子朝他礼貌一笑:“啊,禅院家主,真是好久不见呐。” 禅院家主笑不出来。 这家伙是知道他要来告状,所以特地等在这里的吗? 紧接着,屏风后传来中气不足的虚弱声音:“禅院啊……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禅院家主急忙说:“请您为我禅院家做主啊!今天,我的儿子当街被暴打致昏迷,而行凶者,正是他加茂家的一个小丫头!” 屏风后的声音隔了好半晌才回复,语气不太好,“就这点小事?” 当然不是! 禅院家主冷汗涔涔,他其实还伪造了许多令加茂家地位一落千丈的证据,但是如今当着加茂家主的面,他不好说啊! 屏风后又说:“那我问你,你家的孩子挨打的原因是什么?” 禅院家主一愣。 他不知道啊。 当时只听到下人报告的消息是禅院真被一个加茂家的女孩打晕了过去,至于在这之前禅院真做了什么…… 无非就是闯祸嘛,是什么很大的事吗? “唉……”就在这时,旁边的羂索终于出声,“禅院家主,我家的孩子不小心失手伤了你家的孩子,确实令我有些过意不去,但我家那孩子的初衷是好的呀。” 禅院家主要气笑了,“初衷?” “当时,贵府的少爷带着一群人故意围住天元大人,逼迫天元大人教导他们结界术。” “什……什么?” “可您也知道,天元大人想来宽容慈善,不可能和几个小孩子一般计较,于是就僵持在了那里。” “是我家的孩子,”羂索脸上带了些与有荣焉的笑容,看得禅院家主忍不住反胃,“路见不平,主动制止了他们,只是不小心高估了他们的实力,因此出手重了一些,才会害得禅院少爷受伤啊。” 是,我打了你家的孩子,但是因为我没想到你家孩子竟然这么菜啊,要不然的话也不会受伤昏迷。 禅院家主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唉……”羂索继续说道,“毕竟我也是天元大人的至交好友,难免为她感到不平,所以特意过来告知此事。” 对,我也是来告状的,还比你早。 禅院家主只能忍气吞声地道歉,“非常抱歉,是我没有弄清楚原因就来打扰您。稍后我也会立刻派人去向天元大人赔罪。” 屏风后的声音:“既然没事了,那就下去吧。” 禅院家主只能离开。 而在踏出宫殿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 “就在今日,您所期待已久的两面宿傩已经到达了京都。” “哦?好好好,明日就让他进皇宫,再让阴阳寮来为他举办一个大型的祭祀!” …… 玖雾久违地被套上了十二单,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毫无自由地被提到了马车里,挥泪嘱咐完羂索后便被马车载着滚滚驶向皇宫。 马车内部场地宽大,布置奢华,即便是坐了玖雾、两面宿傩和里梅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除了轻微的晃动声响外,车厢内的气氛安静得诡异。 被金银饰品和华贵衣物镇压住玖雾做不出大动作,想让少女安静下来是不可能的,即使只能端坐在原位,她的粉瞳依旧提溜乱转,小心翼翼又鬼鬼祟祟,每次都在两面宿傩的与她对上之前飞快避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一次,两次,玖雾终于用余光瞄见怪物哥哥上半身只披了一件外衣,胸膛豪放又大咧咧地露着,仿佛不受任何拘束。 再转头到另一边看里梅,虽然着装也算整洁正式,但比她简单多了,越是看着,越是觉得自己的身躯愈发沉重。 玖雾心里相当不平衡。 所以为什么要把她也拉过来呢? 皇宫里想见怪物哥哥又是为了什么呢? 玖雾不知道,但也不是非常好奇,只想快点到皇宫然后飞快地结束一切,好让她可以有时间赶去天元老师那里学习。 进入皇宫的第一件事。 玖雾见到了一扇屏风。 屏风后面有人说话,由于距离太远的缘故,再加上玖雾总觉得屏风背后的人说话有气无力,最终什么都没听清。 进入皇宫的第二件事。 是宴会! 一群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脸上神色各异,望向两面宿傩的眼神满是惊奇和畏惧,但当视线转移到两面宿傩身旁的玖雾时,便多了些探究与审视。 但对于当时的玖雾: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饭真好吃。 彼时她已经悄悄撕掉了几件套在中间的衣服,保证自己从外表来看没有任何异常的同时还可以尽情地大展身手夹菜吃饭。 要不是身旁一直跟随的侍女们极力阻止,玖雾都想把头发上的各种珠链花朵统统拆掉。 进入皇宫的第三件事。 祭祀。 依旧是两面宿傩随意地坐在祭台上,但其他方面就与玖雾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这场祭 祀对玖雾来说十分突然,但皇宫里的其余人显然是准备已久。 乐器、祭品、以及最后出场的庄重典雅的巫女。 站在祭台之下,与里梅并肩旁观的玖雾明显注意到变态哥哥的眼神从百无聊赖变成了升起一点兴趣。 玖雾暗暗磨了磨牙,她觉得怪物哥哥现在肯定想把那些漂亮姐姐吃掉。 祭祀的仪式庄重复杂且无聊,只看了一会儿,玖雾就觉得百无聊赖,控制不住地昏昏欲睡,就在此时,忽然一道白花花的东西从玖雾眼前一闪而过。 玖雾立刻来了精神。 什么什么?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刺客!来刺杀怪物哥哥的! 因为玖雾看到这道白花花的东西飞窜到了祭台上。 身旁的里梅大喊:“住手!不许触碰宿傩大人!” 哪儿呢?哪儿呢? 玖雾定睛一看,然后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啊呀!” 原来那是一个女人,仅披了一件羽织,除此之外赤.身.裸.体,因此才被玖雾看成白花花的! 而此时,这个白花花,呸,赤.身.裸.体的女人已经出现在了两面宿傩身边,正大张双臂,状似要拥抱两面宿傩。 “我的天啊!!” 玖雾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得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眼睛张大,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幕。 旁边的里梅已经飞奔过去要阻止对方,而祭台之下的仪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断,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片安静。 “你是孤独的,我看到了,你的身体乃至灵魂都是如此的落寞,多么可怜呀,太可怜了,让我来拥抱……” 女人的话还未说完,两面宿傩的眼中一瞬间闪过急剧的厌恶与烦躁。 那双手臂最终也没能成功将两面宿傩拥入怀中。 无形的斩击瞬息即发。 女人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整个人仰面倒在草地上的那一刻,玖雾才注意到,她的胸口处多了一道极长极深,几乎要将她的上半身斜着斩断的斩击伤口。 仿佛暂停键被取消,祭台之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慌忙四处通报,也有人急忙将被斩击的女人扶起,试图救治。 “天啊……” 玖雾再次感叹出声。 她其实心里有些遗憾,为自己没能见到内心期待的那一幕。 不过,为什么她也可以自由地赤.身.裸.体呢? 难道不会被侍女们哭泣着劝阻吗? 玖雾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想要看看那个女人怎么样,她发自内心地希望那个女人不要死。 但也仅仅只向前跨出了一步。 两面宿傩便自祭台上下来,目标明确,直直地走到少女面前。 “无趣至极。” 他大手一挥,轻而易举将玖雾头上的装饰统统卸掉。 然后揪住少女的后衣领,一提,一抛,少女便坐在了他的大臂上。 “啊啊啊松手!你要干嘛!” 猝不及防的玖雾忘记了“再也不和怪物哥哥说话”的赌气,惊叫着出声。 “回去了。”两面宿傩就维持着让单臂抱着少女的姿势,身后跟着里梅,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现场。 一片混乱中远远还能听见少女的抗议呼喊: “把我放下来啊混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