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证词》 1. 关关难过哄关关 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林鹿南是被一阵窒息的脂粉香呛醒的。 “我靠,我作业!” 她猛得想起自己欠了一周的35张速写作业外加10张的静物色彩今天上午就要检查,她算下来还有好些没画呢,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再补两张还来得及吗。 “笔呢笔呢?”林鹿南四处翻找,却摸到了只冰凉的发簪:“这,这什么东西,等等……这是哪!” 林鹿南这才缓过神来,发现身上穿着一件沉重繁复的大红嫁衣,她僵硬地抬起手,入眼的是一双纤细白皙、毫无薄茧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她学画数年可谓是两鬓苍苍十指黑,绝不是这样细润无瑕。 “不是吧……我是鬼?”林鹿南脑子嗡的一声,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慢慢着坐起身,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着丫鬟恭顺的低语:“小姐,您醒了?吉时将至,该起身梳洗,等候王爷迎亲了。” 小姐?王爷?迎亲? 三个词如同惊雷,劈得林鹿南头皮发麻。 房门被缓缓推开,两个身着浅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铜盆锦帕走进来,眉眼温顺,礼数周全,是实打实的古装模样,像是某个横店剧组拍戏。 林鹿南彻底懵了。 作为一个课上摸鱼熟读的美术生,她反应过来了——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还穿成了一个正要大婚的新娘子! 这不是里才会发生的事吗! “等等,”林鹿南抬手拦住凑近的丫鬟,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这个时候是应该问现在是什么年代吗,不会被当作睡傻了的失心疯吗?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疯狂搜索古风语录,酝酿了好一会才道:“无事,我只是脑袋有些昏,缓一缓便好。” 两个丫鬟闻言连忙上前,名叫晚春的丫鬟小心翼翼替她理好凌乱的嫁衣襟口,轻声道:“小姐今日大喜,许是昨夜太过紧张,一宿睡得不踏实。如今吉时将近,王爷的仪仗已经过了朱雀大街,想必片刻便到相府门口了。” 另一个丫鬟初夏捧着温热的帕子上前擦拭林鹿南手背面颊:“小姐生得极美,今日盛装出嫁,定能让靖王殿下一见倾心。” 靖王。 林鹿南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原主的记忆也跟着慢慢涌入——原来她穿的这个人是崇昭尚书沈骁嫡女沈时鸢,家世显赫,母亲殷岑娆出身权贵世家,自幼被全家极尽宠溺,养成骄纵自负、善妒狠戾的性格,认定自己生来高人一等。 再加上殷岑娆自小就给沈时鸢灌输,她是京城第一贵女,唯有靖王萧玦,才配得上她的身份,于是少时初见萧玦一面,沈时鸢一颗心便全系在他身上,为此眼里容不下半个靠近靖王的女子,往日里稍有官家小姐同萧玦说上两句话,她都要暗中使绊子,或是当众刁难羞辱,仗着沈家权势、母亲撑腰,在京中贵女圈早已落得蛮横善妒的名声。 当初先帝一道赐婚圣旨落下时,沈时鸢欢喜得几夜无眠,只当是得偿所愿,日日盼着大婚,满脑子都是婚后独占靖王宠爱,风光冠绝皇城。 这些记忆一股脑冲进林鹿南脑海,惊得她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沈时鸢啊沈时鸢,先不说那什么只与你见一面的王爷记没记住你,还有你个恋爱脑,放着家世门第、锦衣玉食不要,偏要拴在一个男人身上,你这样要是放在21世纪,怕是巨博上骂你的帖子都要建成珠穆朗玛那么高。 倘若这个靖王不爱你,你不白搭吗 ……不对 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这个靖王似乎真的不爱她,甚至对她的各种示好置若耳闻。 比如最近的,大婚定礼之初,她亲手绣制平安锦袋托人送至王府,结果原封不动退回来了,还有皇家围猎,她特意备好上好的箭囊,站在猎场边缘等候,结果他自她身前策马而过,视若无睹。 沈时鸢,人鸟都不鸟你。 晚春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是婚前羞怯,又柔声劝道:“夫人特意备了价值连城的赤金头面,等会儿梳妆戴上,定能艳压全城。” 林鹿南望着铜镜里那张美艳的脸蛋,心底打定了主意。 逃婚。 必须逃。 什么十里红妆,什么靖王妃,她半点不稀罕,好不容易不用画作业,她可不想往后依附男子、困在宅院一辈子。 窗外锣鼓声由远及近,喧闹的喜乐穿透院墙,迎亲仪仗已然抵达府外。 初夏慌慌张张道:“小姐,不能再耽搁了。” 林鹿南垂眸,面上故作温顺点头:“知道了,先扶我到内室里坐会儿,这头冠太重,压得我头疼。” 两个丫鬟不疑有他,一左一右扶着她走入内侧隔间。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头人声,林鹿南立刻卸下沉重的凤冠,随手丢在妆台上,继而扯下红嫁衣,翻箱倒柜找才找来了件素色装,束发拢容,将自己装扮成了个清瘦单薄的少年。 不要小看美术生的化妆技术呀。 镜中人眉目清隽,身形纤薄,就是看着有点秀气,但也能以假乱真。 她快速扫视院内地形,记下自己大概位置,趁着府中下人全都涌往前厅接应迎亲队伍,自己顺着僻静长廊,悄无声息溜出了尚书府。 漫天飞絮随风飘荡,身后喜庆礼乐声声刺耳,林鹿南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 暮春夜风微凉,护城河桥头柳絮纷飞如雪。 林鹿南倚在石栏边,低头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背,方才一路狂奔,此刻终于能稍微歇会了。 她一身素色青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短发利落,眉目清瘦,少年模样装得滴水不漏。 要不说还是古代好,空气清新先不说,关键是现在没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再也不用为了联考熬到三更半夜对着画板死磕了呜呜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强压迫感的马蹄声。 步伐规整沉稳,不似市井闲马。 哒哒的铁蹄声由远及近,沉稳又凌厉,原本还在扎堆聊天的路人皆是一怔,下意识纷纷避让,喧闹的桥头刹那间安静大半。 林鹿南缓缓转过身,只见数名身着墨色官差制服,腰佩长刀的巡城衙役策马而来,为首一人勒紧缰绳,高头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翻身下马抬手一挥,声音洪亮道:“奉旨贴榜!大理寺广募天下能人,侦破京城悬案!凡身怀绝技、洞悉细微者,皆可揭榜应试!” 几名随行衙役立刻上前,抬出崭新的黄底官榜,稳稳铺开,一丝不苟地张贴在桥头最显眼的青石照壁上。 风掀起榜纸边角,簌簌作响,周遭百姓纷纷围拢上前,踮足观望,低声议论纷纷。 “大理寺?那可是专查陈年旧案、诡异悬案的官府衙门!寻常捕快破不了的案子,都归他们管!” “听说近来京城频发离奇命案,官府束手 无策,这才奉旨广招民间能人!” “要是有人真的选上了,岂不是大半辈子都稳了!” 人声嘈杂,入耳纷纷。 林鹿南立在人群外侧,目光静静落于那一张崭新的官榜之上。 榜文上书: 京城数起案件死状诡异,朝堂查探多日毫无进展,特此招募民间奇才入大理寺协查断案。 林鹿南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她仓促逃离府邸,如果不想接着颠沛流离,作为21世纪的美术生如果想在这陌生的王朝扎稳根脚,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没有丝毫犹豫,林鹿南拨开围观的人群。 周遭百姓见她身形清瘦稚嫩,看着不过是个寻常贫寒少年,皆是满脸诧异,有人忍不住出声劝阻:“小郎君,你可别冲动,办案凶险无比,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鹿南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青石照壁前。 晚风拂动她利落的短发,她抬手,指尖精准覆在平整的黄榜之上,用力干脆利落地一撕。 刺啦—— 一众衙役听到动静纷纷偏头看过来,为首的官差上前两步,目光审慎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单薄清瘦的少年,沉声开口:“你确定揭榜?一旦入试,便无反悔余地,若中途退缩,以抗旨论处。” 林鹿南五指收紧,攥紧手中的榜纸,声音清浅却字字坚定: “我愿应试。” 至少重在参与嘛。 沈府。 正堂大红灯笼高悬着,满院宾客笑语喧哗,喜庆的氛围浓烈得几乎溢出来。 新房之内,一件精致绝伦的大红嫁衣平铺在床上,一群面色惨白的下人哆嗦着跪在床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小姐呢?吉时将至,靖王仪仗马上就到了!” “里外都找遍了!闺房、花园全都没人!” “小姐……跑了!” 一句低语落地,满堂死寂。 沈骁气得面色铁青:“鸢鸢想嫁给靖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自己跑了,一定是有刺客把鸢鸢抓走了,对!一定是这样,来人给我狠狠地查!” “老爷,”殷岑娆语气冷硬,带着火气一把拦住正要领命的下人说道:“什么刺客?府里财物一件都不少,我看不是掳人,是有人不想让我们鸢儿嫁给萧玦。” “那依夫人之见会是什么人,有胆子敢动我沈家?”沈骁眉头拧起,焦急地看着殷岑娆。 “老爷,您说呢?”殷岑娆眸光冷冽如霜,睨了他一眼又道:“或许老爷已经知道了。” 靖王府。 百官车马齐聚府外,却迟迟等不到新郎现身,窃窃私语渐渐四起。 “这是怎么了,王爷怎么还不出来?吉时就要到了” “我看王爷对沈家那女儿根本没兴趣,你看这门口什么都没布置,冷清清的……” 王府内殿,一袭玄色锦袍的男人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瘦,周身气场凛冽迫人。 侍卫悬九单膝跪地,道:“王爷,沈府那边传话,说是沈小姐失踪了。” 萧玦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书桌上的婚书,眼底无半分波澜。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婚书上鲜红的玉玺印,半晌,他才低低溢出一声冷淡的嗤笑。 倒是省心。 他本还在思索该寻何种由头避开今日婚典,既不能落抗旨的罪名,又不必踏入沈府,如今沈时鸢凭空失踪,恰好送来了最完美的借口。 2. 一群痴呆没见过炸鱼吗 悬九心头一紧,低声提醒道:“王爷,吉时将近,若是迟迟不到,恐会引来圣上问责。” “急什么。”萧玦缓缓抬眼,玄色眸底一片寒凉,说道:“新娘不知所踪,偌大沈府寻不到自家嫡女,这场婚事本就无从成礼。” 他抬手将婚书推至桌沿,语气慵懒道:“新娘不见,是沈家看管不力,与本王无关。传话说本王久等不见新人,婚典无法成行,先行折返,静候沈家寻回沈小姐再议婚事。” 悬九瞬时领会他的心思,连忙应声:“属下明白。” “备马,去大理寺。”萧玦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听闻大理寺今日来了不少新人,本王倒要看看里头多少是滥竽充数、混吃混喝的庸人。” “是。” 凉风未歇,桥头柳絮簌簌落了满肩。 林鹿南掌心攥着黄榜,青衫被晚风掀得微扬,清瘦少年身形立在灯火之下,眉眼淡然,不见半分怯意。 为首官差见她年纪极轻,身形单薄,眼底掠过几分不以为然,沉声道:“随我回寺衙,即刻应试。” 其余几名人紧随在后,皆是江湖壮汉、儒雅谋士,个个底气十足,途经林鹿南时,都下意识扫了她一眼,暗含轻视。无人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布衣少年放在眼里,只当是不知天高地厚、想博功名的寒门子弟。 一行人策马登车,转瞬便抵达肃穆威严的大理寺。 今日大理寺复刻的考题,还原了三年前一桩轰动京城的诡异书房命案。 死者为城中富商柳氏妻子,且称之柳夫人,年四十岁,被目击者举报发现她吊死在书房横梁之上,初看是自缢,可是在验尸时却发现死者腹部有一处很大的破开的创口,初判是凶手先刨腹,再将死者上吊。 案件初始锁定三名嫌疑人:死者丈夫柳富商、死者的邻居马屠户以及死者失联多年的前夫。 凶手就在三人之中,要求考生在这三名嫌疑人里锁定真凶,并还原完整行凶经过。 案发现场规整肃穆。 林鹿南仔细观察着屋内,只见一个十分臃肿的稻草人假扮死者吊在房梁下,就连腹部那道巨大创口都模拟出来了。 案桌上有三张纸条,上写着三个嫌疑人与死者的具体关系,坐在座位上的是那时的目击兼举报证人,只知道姓柴,看着估摸有60来岁,考生若有疑问可向他询问。 丈夫柳富商:夫妻双方感情不和,并且柳夫人手握娘家丰厚陪嫁,柳富商觊觎这笔钱财,二人因家产屡次爆发激烈争吵 邻居马屠户:以屠宰为业,曾因地界纠纷与柳夫人结下怨隙,案发当夜有人看见他在柳府院墙外围徘徊,行踪十分可疑。 前夫:多年前与柳夫人离婚,如今落魄潦倒,怨恨当年被苏家逼迫休妻,心中始终耿耿于怀。 周遭应试之人纷纷围上前,有的伸手比划勒痕深浅,有的翻看桌案上摆放的证物,吵吵嚷嚷各有推断。 “我认为应该是她丈夫干的,”一名黑衣壮汉拱手开口,声音中气十足:“二人素来因家产争执不断,柳夫人握着娘家大笔陪嫁,柳富商财迷心窍,为夺钱财行凶,事后再伪造上吊自尽,如此说得过去。” 立刻便有人摇头反驳:“不见得。再怎么图钱可也终究是自己的妻子,这种可怖的腹部创口,一个丈夫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依我看,凶手是那马屠户,天天杀鸡宰羊,人性都要被磨平了,我看他又曾和死者因地界结仇,这种事他定能做出来。” 又有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那个前夫呢,沦落到那般穷苦的地步,怀恨行凶也是情理之中。” 三方说法各执道理,众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少人目光来回在稻草人尸体与三份嫌疑人供词之间打转,越分析越是纷乱。 林鹿南站在人群外围,并未参与争辩。 她目光掠过稻草人垂落的衣摆,紧紧盯着地面模拟的血渍痕迹,良久开口道:“法官大人,可否给我一张草稿……不,白纸吗,还有一只笔。” 听到这个请求,法官明显愣了一下,皱眉试探性问道:“白纸?” “嗯,”林鹿南点了点头,道:“一张就够了。” 法官摆了摆手,一旁下属有眼力见儿取了一张宣纸和毛笔递给了林鹿南。 “这人怕不是傻了”。围观的考生见状,当即低声嗤笑起来,满是戏谑与轻视。 “大理寺断案考题,讲究的是查痕迹、辨口供、谁破案带写字画画的?” “我看是装模作样糊弄场面,等着交白卷罢了。” 细碎的嘲讽声此起彼伏,刺耳又嘈杂。在场众人个个自诩精通查案推理,皆是埋头核对现场破绽、剖析三名嫌疑人的作案可能,从未有人听闻,破案还需提笔作画。 就连主审的大理寺官员也微微蹙眉,眼底浮起几分疑惑,静静看着不慌不忙的林鹿南。 廊下阴影处,萧玦静静立着,将场内一切尽收眼底。 众人喧哗浮躁,唯有那个少年看着倒算有点东西,萧玦眸色微沉,饶有兴致地继续看下去。 林鹿南垂着眼眸,一面执起毛笔,一面开口问道:“柴爷爷,敢问柳氏夫妇是否有孩子?” 老柴攥着手里的鼻烟枪,微微垂首,轻轻吸了一小口细碎的烟末,浑浊的眼皮缓缓耷拉下来上下打量着林鹿南。 烟气萦绕在他布满沟壑的脸颊周遭,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声音沙哑道:“有的,怎么没有。”老柴缓缓抬眼,是个闺女,出事那年刚满七岁。”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鼻烟,烟雾缓缓从鼻孔溢出:“可惜啊,柳夫人一夜之间离世,娃子爹也不管她,谁也没顾上那个孩子。那娃子或许早就饿死了。” 林鹿南轻声追问:“失踪当日,可有见过那女孩踪迹?” 老柴摇了摇头:“柳夫人怀孕之后,整条街都很少见那孩子,说起来那俩口子也很少管她。” 怀孕。 林鹿南手一顿,短短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戳着她,老柴抽着烟含糊道:“可惜了,听说是摔了流掉了。” 她看向老柴,语声沉静问道:“敢问柴爷爷,那夜您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模样?劳烦说详细一点。” 老柴的眉眼在缭绕雾气里微微收紧,褶皱遍布的脸上覆上一层沉沉的追忆之色。他缓了片刻,烟气慢慢从唇边散出,才哑声开口。 “那晚下了大雨,整条巷子也是黑漆漆的。我半夜被雷声惊醒,倚着窗朝外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柳家纸窗里有个人影在晃。”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牢牢记着当年那诡异的一幕:“是个胖子,身形臃肿,肩宽背厚,我以为是怀了娃的柳夫人,结果我细看,那个人……有4条腿,连着身子就在屋里头晃……。” “你这老头子怕不是老了痴呆,一个人怎么可能有四条腿,”一个壮汉在旁边笑转头看见法官严肃的神情又尴尬地憋了回去。 林鹿南不理会旁人,一边听老人讲述,一边握笔在白纸上飞快画着。墨笔纵横,寥寥几笔,就在宣纸上拓下一道简略的人形轮廓。 只有一团宽厚敦实的黑影轮廓,人影下方如老人所言画着四条腿。 老柴微微倾身,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向案头那张纸上,盯着纸面看了片刻,点头道:“像,太像了。” 周遭一同应试的几人闻声簇拥上前,目光扫过纸上那道简略臃肿的墨色轮廓,纷纷面露不屑,压低声音嘲讽。 “不过一个破影子,这算什么本事。” 冷言碎语环绕耳畔,林鹿南置若罔闻,她垂着眼帘,手腕翻动,笔尖再次落下,一点点向内细化画面。 起初只是淡淡的墨痕缓缓铺展,随着笔触递进,纸上可怖的景象一点点显露出来。 周遭的讥讽声戛然而止。 围在案边的众人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有人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退开。 只见画中女子脖颈被粗麻绳紧紧绞住,整具身体悬空晃荡在房梁之下。巨大的勒力将她眼球狠狠挤压脱出眼眶,浑浊的眼珠半挂在面颊外侧,她的小腹遭利器粗暴划开,偌大的创口狰狞豁开,皮肉向外翻卷撕裂,血肉糊成一片。 破开的腹腔之内,竟蜷缩坐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 女孩坐在死者腹中,脸蛋儿还挨着母亲鼓出的内脏,两条细瘦的小腿直直向下垂坠,和上吊女子晃荡下垂的一双长腿并排悬在一处,里外相加,正好是四条腿。 若是下雨天隔着纸窗透出来,光影混杂,远远望去,便成了老柴所见那团肥胖怪异的人影。 纸上的画面看得人头皮发麻,方才出言讥讽的几人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颤,再也生不出半分轻视。 林鹿南缓缓搁下笔,目光平静地扫过画卷,声音虽淡淡的,却在死寂的屋中格外清晰: “柳夫人是自杀。” 屋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短短七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将满堂哗然炸开,此起彼伏的质疑与嘲讽轰然响起。 围立在案前的一众应试者,个个自负聪慧,此刻听闻这般荒诞绝伦的结论,脸上的讥讽与不屑都要装不下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一名男子率先冷笑出声,眼神鄙夷地扫向林鹿南,“你没听见法官说的话吗,凶手在三人之间,你说是自杀莫不是在质疑大理寺的判断吗?荒谬至极!” “我看此人根本不懂查案,纯粹是哗众取宠,肆意妄言!”另一人紧跟着附和。 “小小年纪,为了博取眼球,竟敢在法官大人面前胡编瞎造,实在是胆大妄为!” 冷言碎语层层叠叠,所有人都笃定林鹿南是凭空臆想,面对满堂铺天盖地的质疑与嘲讽,林鹿南神色未变。 林鹿南薄唇轻启,缓缓道:“诸位只看案子,却从未深究过背后的人情与人心,柳家世代扎根城中,最重宗族子嗣,不想却只诞下一个女儿。” 于极度重男传宗的柳家而言,没有男丁延续香火,便是愧对列祖列宗。这份执念沉沉压在柳家夫妇心头数年,尤其是柳夫人,自打生下长女那日起,便满心皆是怨怼。 在她眼里,这个降生的女娃不是骨肉至亲,是挡了她福气的煞星,是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的污点。 柳母从不将半点心思耗费在女儿身上,日日郁郁寡欢,心心念念只求一个能够撑起门楣、延续香火的儿子。 3. 以巧克力,以德芙人 也正因如此,当柳母终于再度怀上身孕,自此往后,她眼里再也容不下那个女孩,将她藏在偏僻偏院,任由她孤零零一人自生自灭,仿佛家中从未有过这个孩子。 可惜肚子孩子流掉了。 丈夫会对他失望,婆家也会看不起她,面对长期以来的精神压力,柳夫人再也扛不住了。 而女孩长期活在父母的憎恶冷漠里,心底早已被无边的孤寂、委屈与嫉妒啃噬得千疮百孔。 她不知道母亲死了,只知道这次母亲没有在骂她也没有打她,女孩摸着母亲扁扁的肚子,心想要是自己也像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一样在母亲的肚子里,父母是不是就可以重新爱她…… 厅堂之内,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肆意嘲讽的众人脸色阵阵变幻,从最初的不屑,转为惊愕,再到心底发寒,无人再敢出言反驳。 “法官大人,我说得对吗?”林鹿南静静望着法官,轻声反问。 可法官端坐在中央,面色愈发沉冷,眼底翻涌着忌惮与寒意,对林鹿南的问题置若耳闻。 他看着身形清瘦少年郎,心底惊悸丛生。 此人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模样清俊温和,身形单薄,可心思却通透得可怖。 寻常少年,若见这种狰狞的凶案,早已心生畏惧,可眼前之人,不仅能冷静地描摹出案发现场,还能看穿人性,若是纳入寺中日后极易酿成大祸。 良久,法官猛地一拍桌案;“放肆!”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小小年纪,心思阴幽,本寺遴选,要的是心怀正道、心性端正之人,而非你这般阴暗之辈!” 法官面色冷肃,继续道:“此次遴选,林鹿南,不合格!先打20大板!”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众人皆面露愕然,随即暗自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生惋惜。 林鹿南闻言,纤薄的背脊一僵。 难道今日,真的要止步于此?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谋一个差事,老头子你不要阴我啊,我给你画无尝还不行吗! “谁敢。” 声音不高,没有震彻梁柱的磅礴声势,却冷冽威严,似乎带着千钧威压,压得满堂众人呼吸一滞。 仓促迈步上前的衙役脚步骤然顿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林鹿南转头望向厅堂入口,只见萧玦一身玄色锦袍,如松立风前从门口缓缓走来,眉目生得淡,眼尾微垂,瞳色沉黑似深潭。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室众人,最后轻轻落定在的林鹿南身上 法官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起身离座,拱手躬身,神色恭敬又局促:“参见靖王殿下。臣、臣不知殿下亲临,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在场所有应试者、衙役也纷纷垂首行礼,大气不敢多出一声。 偌大的厅堂,只剩一片低眉敛目的敬畏。 唯独林鹿南僵立在原地,失神地望着缓步走来的清贵身影。 怎么是他?! 大哥你不要过来啊,林鹿南心底疯狂哀嚎,万一、哪怕有半分破绽被他察觉…… 冷汗悄然浸湿后背衣襟,林鹿南死死攥紧指尖,学着别人样子低着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半分。 萧玦视线轻扫,掠过案上那幅诡异惨烈的画卷,缓缓开口:“不过一桩陈案,本王怎么不知寺里还有算命的凭张画就能断定一个人的心性?” 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踏入厅堂,径直走到案前,停在林鹿南身侧。 法官吓得心神大乱,连忙起身拱手,面色惶恐:“殿下!臣、臣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方才臣臆断此人心性阴寒,故此将其淘汰……” “臆断?” 萧玦淡淡开口,语气有些不耐烦:“好一个臆断,那本王也臆断你识人不明辱没考官之责。来人,拉出去,赏他二十大板。” 一语既出,判官瞬间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殿内侍卫就应声上前押着法官的肩带了出去。 满堂应试者屏息垂首,心底震骇不已。 林鹿南更是不敢抬头。 外面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板子落肉的脆响飘进厅堂,听得林鹿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她不敢想要是萧玦知道自己就是逃他婚的未婚妻,恐怕外面挨板子的就是她了吧。 “你,抬起头来。”萧玦的声音落下,听不出喜怒,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不容半点违抗。 林鹿南浑身一僵,指节攥紧衣摆,掌心沁出薄凉的冷汗,迫于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她只能僵硬地抬起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萧玦垂眸审视着她,静静看着眼前这模样清俊、身形单薄的少年。 思路缜密,察微析暗,洞察力与推演能力远超在场所有应试者,不错,是个好苗子。 萧玦薄唇轻启,声线冷而清晰:“畏惧刑罚?” 林鹿南心口一沉,不敢应答,只能屏息垂眸,任由那股沉甸甸的威压将自己牢牢笼罩。 萧玦眸光微敛,并未多言,转身一步步踏上高台,径直走到方才法官的主位前,随后坦然落座。 萧玦遥遥看向阶下紧绷拘谨的林鹿南,薄唇轻启,声线冷而清晰:“来人重新番查这个案子,那个女孩务必给本王找出来。” “你眼力独到,是难得的探案之才。”萧玦说道:“可本王要的,不是只会空谈人心的闲人,你还有什么能耐,展示一下吧。” 林鹿南心里叫苦,这是要她表演才艺呀,可她还有什么能耐,其他专业的艺术生都能歌善舞,她一个破画画的总不能表演现场速写吧…… 嗯?现场速写? 都到这份儿上了,林鹿南决定破罐子破摔,开口道:“回王爷,草民的确有一门过人的手艺。” 萧玦漫不经心抬了抬眼,道:“哦?说来听听。” 嘶,林鹿南觉得要说得唬人点,便道:“若是发现面目腐烂、无从辨认的无名尸骨,仅凭骸骨,草民便可还原出死者生前的容貌样貌,可供官府比对,辨认身份。” 话音未落,满堂骤然一静。 在场应试之人皆是面面相觑,紧跟着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窃窃议论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全都钉在林鹿南身上 “仅凭一堆死人骨头,就能画出活着的模样?这怎么可能!” “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人开玩笑的吧。” 萧玦皱了皱眉,他目光沉沉落在林鹿南身上,视线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一遍。 “凭骸骨复原容貌。”萧玦缓缓重复一遍这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此言若是有假,便是欺瞒本王,罪责不轻。” 我这话当然是假的,会套几个人体模版还差不多…… 林鹿南心是这样想,面上依旧皮肉不惊,道:“草民决无斗胆欺瞒王爷。” 你总不能现在弄一具烂尸体来考…… “来人,”萧玦来了兴致:“把外面那个人拖进来,来验证一下林公子说的是真是假。” 我吧…… ? 大哥你神经病啊,咋来真的啊! 林鹿南心里瞬间炸开一团慌乱,后背骤然冒出一层薄汗,不等她绞尽脑汁找托词,一众侍卫已然抬着一具尸身稳步走入大堂。 死者正是被二十大板活活打死的法官,整张面部五官错位狰狞,皮肉塌陷变形,青紫惨白的面皮褶皱堆叠,猩红血沫不断往外渗。 林鹿南忍着恶心继续看,只见他那浑浊灰白的眼球已经微微外凸,血水糊满下颌,顺着脖颈蜿蜒流下。 堂内一众人见状纷纷倒抽冷气,面露骇然。原本还暗自讥讽林鹿南大言不惭的众人,此刻都抱着看戏的心思,笃定她今日画不出来指定死得比这个法官还惨。 不过算老天垂怜,她刚穿进这个世界,集训老师教的还没有忘,这个法官的模样就按背的模版来吧,就当是默写人体。 林鹿南捏紧笔,无视眼前狰狞变形的血肉烂颜,回想脑海里模糊残存的人脸记忆,一点点落笔勾勒。 眉峰、眼尾、鼻梁轮廓、下颌线条……凭着画面记忆力,小心翼翼描摹补全。 还有线条虚实。 笔尖簌簌落纸,不多久,一张温润端正、儒雅周正的文人面容缓缓浮现纸上。 画完最后一笔,林鹿南心跳几乎停滞,垂手立在一旁,佯装淡定。 满场人瞠目结舌,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悬九迈步上前,将书案上的画纸拿起转身递给萧玦,萧玦垂眸比对画像与尸身,深邃眼底掠过一抹惊艳与赏识。 这般技艺,纵观整个大理寺,他还真找不到第二人。 “你,”萧玦把纸递给悬九,说道:“叫什么名字?” 林鹿南心说我肯定不能告诉你我姓沈,于是抬头看他说道:“回王爷,草民姓林,名鹿南。” 萧玦闻言挑了挑眉,道:“长得秀气,名字也跟着秀气,算了,你今日录用了,一会跟着悬九带你去你的工位。” “王爷王爷,我会抄书卷!” “还有我,我会做饭,可以给牢里的人做饭吃!” 听到林鹿南被录用,众人不信自己输给了她,纷纷站出来展现自己的长处。 萧玦眉头一皱,悬九会意冲嘈杂的人群说道:“都干什么呢,当这里是菜场吗?王爷要的是能人,不是炊事班,都走。” 林鹿南看着这么多被悬九一喊就真的乖乖离去,不禁感叹在古代真的有权就是王,她一面想着就见悬九走道跟前说道:“林公子,请随属下来。” 林鹿南还不适应有人这么叫她,转头却见萧玦理着衣袖就走了,似乎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对此林鹿南不禁长舒一口气。 老天保佑,真的没穿帮! 4.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林鹿南跟在悬九身后,踩着青砖路过一排排房间,见不少人埋首在书桌前,毛笔落纸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悬先生……不,悬公子,”林鹿南收住嘴,对上悬九的眼睛问道:“请问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的啊,我以后也是像他们这样吗?” 悬九闻言说道:“这里是吏员办公的文书公房,王爷要你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才适合你。” “那在这里干活,一天薪水是多少呢?”林鹿南搓了搓手,心说只要钱到位,在哪里干都行。 悬九道:“凭你现在的阶级,最多月米一石,外加铜钱六百文,没有官银。” “啊?” 没等林鹿南心里落泪,悬九又说道:“慢慢提升阅历,俸禄也会多的,更何况你是王爷亲自录的,好好替王爷干,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林鹿南问:“那所谓阅历怎么提升得最快?不会要靠一年一年的熬吧。” “那倒不用,”悬九说道:“只要你有本事破了大理寺历年来的诡案,不管你原先才多少级官,王爷都能让你一夜翻身;相反,你要是一样业绩也拿不出来,拿着俸禄白吃白喝,王爷不但会罢黜你,还会让人扒了你衣服当众游街。” 扒了衣服当众游街…… 林鹿南倒吸一口气,心说这王爷也太狠了,人不要面子的吗,难怪刚路过的那些人干得那么卖力。 “到了,林公子,请。” 林鹿南只觉周身气温都下降了,她绕过悬九往前看,顿时傻了眼。 往下是一道蜿蜒的青石石阶,清冷的寒气顺着石阶往上涌,裹着铁锈味和霉味一股股砸在林鹿南身上,冻得她直哆嗦。 石阶两侧的石壁爬满大片湿滑的黑绿色苔藓,两侧一间间囚牢被粗实的铁栅封死,偶尔有人辗转,铁链便哗啦哗啦震出刺耳的回响,混着囚犯模糊的呻吟与低语,沉沉回荡在廊道之间。 “这是哪?我……我没犯什么事吧?”林鹿南抱着自己,上下搓着胳膊,打量着四周不惊有些害怕。 狱卒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过来,朝悬九点了点头,悬九道:“这里是大理寺牢,也是以后你干活的地方。” 火光晃动,把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扭曲。 “带他熟悉一下。”悬九冲狱卒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公子,请随我来。” 林鹿南心口突突狂跳,无奈只得跟着走,内心恨不得把当初揭榜的手打几下,让你狂,这下好了。 石室不大,四面全是冷硬青石,几乎透不进什么日光。 屋内点了两盏油盏,昏黄的光铺在一张靠墙摆放的榆木案台上,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宣纸,石室的另一面,立着一道坚固的铁栅栏,栅栏之外,便是囚犯待着的区域。 “林公子,你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在这里画下犯人的肖像。” 林鹿南闻言恨不能直接上吊,这这这,这说白了不就是换个地方画速写吗呜呜呜,萧玦你天杀的! 阴冷地气无孔不入,才站片刻,林鹿南便觉得指尖都浸上一层寒意。 “公子快些开始吧,要是没有画完可是不能离开的。”狱卒在一旁冷冷道,外面囚牢时不时传来铁链拖拽地面的声响,他把油灯往石案边挪了挪:“公子若是有事便敲这石壁,外面狱卒便会听见。只是地牢阴寒,公子自己多担待。” 冷,黑,饿,困,累,苦……还穷。 林鹿南总结了一下她现在的处境,望着这张书桌,心底一阵五味杂陈。 我不穿了,我要回家躺沙发,窝在床上喝奶茶…… 沈府。 “大夫人啊,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也太过分了!” 出声的是沈府二夫人羽藻,她衣衫凌乱地跪在地上,怀里护着一个和林鹿南年纪相仿的女子,衣服被开水浇得透湿,她头埋在羽藻身上啜泣着。 “我好心帮狸儿洗洗身上的晦气,你羽藻不过是一介婢女勾引老爷上位,也配来指责我?”殷岑娆居高临下扫了羽藻一眼,说道:“鸢儿失踪你不是很得意吗,是不是觉得你家的哑巴也可以嫁给靖王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算盘吗,娘是婢女,女儿以后也是个脏人眼的,这辈子都不能和我的鸢儿相提并论。”殷岑娆越说眼里的狠劲就越深,她扬了扬手,一旁下属会意弯着腰抬手呈上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背后扎满针的稻草人,脊背上用朱砂写着“沈时鸢”,三个字扭曲得就像羽藻脸上的神情一样,殷岑娆捏起稻草人的衣角似打发乞丐般甩给羽藻。 “夫人冤枉啊,我哪里敢做这种事来害大小姐,还请夫人明查啊!”羽藻如临大敌般,把怀里的女孩死死抱着。 “哈哈哈,二夫人那么紧张做什么,我猜你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做,不过,”殷岑娆话锋一转,道:“你娘俩在府上唯一的用处就是脏我的眼睛,我想这巫蛊娃娃是你做的,那就是你做的。” “来人,把羽藻拖出去乱棍打死,沈白狸是个好孩子,关入牢里明日拖到河里祭河神。”殷岑娆一声令下,几个精壮的汉子立刻上前,抬手把沈白狸从羽藻怀中撕下来,转又抓住羽藻脚踝往门外拖去。 “啊啊啊……”沈白狸脸上全是眼泪,跪着爬到殷岑娆脚边不停磕着头,她张着嘴用力想喊出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殷岑娆走到书案前坐下,扬了扬下巴冲着沈白狸说道:“听下人讲你偷听鸢儿的礼仪课,过来给我俸茶,合规矩我就让下人打轻点,让你娘多挨几棍死慢一点。” …… 大理寺,地牢。 书案杂乱不堪,纸张飞得到处都是差点没有人落脚的地,墙上飞溅上去的墨汁已经干了,不过一下午就打下满屋狼藉的战绩,简直令人刮目相看。 林鹿南趴在书桌上,枕着胳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连萧玦站在他身后都没有意识到。 萧玦手中攥着一张宣纸,上面赫然画着他 的画像,不过纸上他穿着粉白色女仆装,头上顶俩猫耳朵连黑色腿坏都画了,要不是凭眉眼,萧玦这辈子都认不出来这是谁。 不过他宁可自己不认识。 林鹿南翻个身继续睡,脸上红色的皱印夹着粉色的墨汁,半张脸活像一块草莓馅烙饼。 萧玦他忍,这是他亲自收的下属。 “哈哈哈,猫耳朵要萌死谁啊,小妹妹你不乘哦。”好巧不巧林鹿南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开始说起了梦话。 萧玦再也忍不下去了,像提鸡崽似的把林鹿南从座位上提起来,林鹿南一下子被惊醒像溺水的旱鸭子扑腾着,嘴里念道:“末世来了,我选白羊座庇护……” “所……”林鹿南对上萧玦视线,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爸呀大哥你这是什么眼神,咋那么凶,悬九也真是的老板要视察工作也不提前说一声,萧老板员工累了偷摸睡会不至于要这么看吧,我又没把我摸鱼画的您粉嫩小女仆给您看呀…… 看呀…… 萧玦看到了,林鹿南也看到了。 那张纸像是被人气得揉成了一团,然后那人不信邪展开又看,被气到了又揉成一团,为了能够兴师问罪忍着怒火又展开,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老板好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林鹿南脸上悻悻笑着,心底已经怒江拍案。 萧玦抬手把那张破了洞的纸一下摊在书桌上,说道:“解释一下吧。” 我的爸呀大哥这我怎么解释!难道我要说我是断袖心悦老板您已久,老板您就从了我吧,以后挣钱我养你,这样说真的不会被他一刀砍死吗! 眼见萧玦要开口给自己判死刑了,林鹿南急中生智抢先道:“回老板!这是我失踪多年的亲哥,他少时说要闯荡江湖,双手插兜一去就是五年。” 林鹿南顿了顿,不敢再看萧玦眼睛,皮肉不惊继续道:“我哥和老板您长得很像,我看到您就想起我哥,我实在按耐不住念哥之情,今日完成任务后就想着绘制一些哥哥的画像,制成寻人启事流传大街小巷。” “流传大街小巷?”萧玦气笑了,他恨不能现在就让人扒了他衣服游街示众,偏偏面对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词挑不出毛病。 林鹿南又急忙道:“老板我发誓我没有消极怠工,今日工作量已经超预期完成,请老板检验。” 萧玦没有说话,不过闻言脸色缓和了不少,他松开林鹿南转又拾起桌上其余宣纸,纸上的人像形神兼备,可谓是栩栩如生。 萧玦多捡了些来看,张张惟妙惟肖果真没有欺瞒他。 “下次,”萧玦放下纸张说道:“画寻人启事得符合规矩点,如此……恶劣,成何体统!” “我保证下次一定把我哥画得面如琢玉,风华夺目,长眉凤目,让人感天地之星辰,好似之谪仙忘却当今社会的尔虞我诈……” “够了!”萧玦只觉身边有一只打不死的蜜蜂在耳边一直徘徊,气得让人抓狂。 5.人生一波三折,好便宜 林鹿南一下子闭了嘴,打着哈哈无辜地看着萧玦,只听他继续道:“莅事酣睡,有疏于公,罚你打扫地牢半个月。” ??? “好嘞老板,我一定把这里打扫得跟您的心的心灵一样干净!”林鹿南回应道,殊不知自己脸上谄媚的表情在萧玦眼里多浮夸。 妈的,我怎么就摊上了个黑心老板,算了算了,还好没扣我工资,扫地就当锻炼身体了。 “还有,”萧玦把那张女仆装收到自己口袋里,看得林鹿南不禁怀疑他会在某一个角落撕成纸雾:“你是哪里人,口音怎么如此怪异,什么老板?” 古代古代!我这是古代! 林鹿南大梦初醒,赶忙道:“回……王爷,草民是巴蜀人,‘老板’是下我们那边属对自己可爱可亲的领导的尊称,怎么样,别致吧。” “现在就去打扫,扫干净了才能走。”萧玦不置可否,补了一刀道。 “……”林鹿南藏在衣袖里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好嘞老板。” 我去你老母的可爱可亲,分明是凶神恶煞! …… 等林鹿南骂骂咧咧地把最后一簸箕灰倒干净,又请来狱卒检查,好不容易大眼瞪小眼合格了,可出了地牢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问题来了,睡哪? 不难。 先写‘解’:桥洞。 莫欺少年穷,林鹿南心里的豪情壮志驱使她慢慢走道白日里揭榜的湖边,令林鹿南兴奋的是河边竟然有不少凉亭水榭。 想想,躺在凉亭里吹着晚风,有人来就装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多有文化,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到脸上就去上班,哎,她该问一下悬九这里包不包饭。 “谁!”一声男子的质问骤然响起,在万籁俱寂下显得格格不入。 林鹿南没有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她以为是和她一样的天涯沦落人,朝声源处一望,见那人一身夜行黑衣,露在衣外的皮肤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甚至能瞥到里面外翻的红肉,逆着光透着冻伤的紫红。 而在他身后是一位白衣女子,身资清逸如雪莲和男人相比完全不像是同一类人。 沈白狸?她怎么会在这? 原主的记忆涌上了上来,以前在沈府沈时鸢就没少欺负这个哑巴,喂她吃馊饭或是罚她睡狗窝甚至和其他贵族小姐打赌看她饿了三天和狗抢食谁赢,反正她不敢不从。 至于这个男人,林鹿南怎么想也想不到,莫非是绑架了沈白狸?可沈白狸对沈家毫无价值,没准还得感谢男人清理门户。 要不然就是沈白狸和这个男人有私情。 林鹿南正思考着,不料一道寒光袭来,等她反应过来时锋利的刃口早已划过他的侧脸,一缕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淌下又滴到衣领里。 错了错了错了哥! 我又不会举报你,你干嘛要对我痛下杀手啊,这一片亭子都让给你,有没有人救命啊! 身体比脑袋更先反应过来,当即盛着求生欲撒开两蹄就跑,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林鹿南以为是男人追了上来,跑得更快了。 慌不择路地也不知道拐进了多少巷子,好不容易见了前方马车里有明光,林鹿南认为里面或许会有人可以救自己,哪怕躲个一时半会那也是好的。 林鹿南想着命重要,心里怀着歉意赶忙爬进了马车。 真暖和啊,在这暮春时节凉风还是嗖嗖的刮着,能拥有这么一所温暖的马车,想必对方定是位达官归人。 “你怎么在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乍起。 不对…… 林鹿南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萧玦懒散地坐在前方,居高临下地带着审视的意味看着自己,似乎在等一个足够合理理由,否则会罚她代替马来拉车。 “howareyou啊老板,哈哈。”林鹿南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杀的怎么会是萧玦? 萧玦看了她好一会,默不作声地掏出一块手帕扔在林鹿南身上:“脸上是怎么搞的?” “回老板,草民……”林鹿南攥紧手帕,忍着脸上的疼道:“草民回家路上遇到了一条十米长的蟒蛇,我没注意看以为是什么树干,就……就踩了上去。” 萧玦:“……” 林鹿南继续道:“那条蛇发怒了就一直追着我想咬死我,这月黑风高的,属下害怕就一直跑,见着光了想着有救了,这才不得已上了马车。” “草民没有想到这马车是老板的,冒犯了老板还请老板责罚!”林鹿南有模有样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寻思这番说辞萧玦应当挑不出来刺了。 马车里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唯有二人的呼吸声愈发明显。 大哥你好歹说句话呀,生气就罚,不生气就赶紧让我滚。 林鹿南等得昏昏欲睡,萧玦才开口,说道:“我问的是你脸上的伤怎么搞的。” ……林鹿南一时语塞,她不想把沈白狸的事抖出来,有人能带走沈白狸算好事,免得她日后再受欺负。 “不想说?”萧玦挪开视线,懒懒道:“在这城里敢动我的人只有死的下场,要是你做不到忠诚,你现在走我不拦你,你以后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林鹿南晃来晃了,对萧玦说的话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身体像灌了千金铁,重得她直接趴在了地上,萧玦的模样在她眼里慢慢扭曲,意识消散最后一刻,林鹿南忍不住骂道: 小兄弟你刀上抹毒,你不讲武德! “小姐,您没事吧。”夜星河回头,借着刀支撑着跪在沈白狸面前,苍白的脸上溅着早已干涸的血迹,视线焦聚在她身上:“是属下没用,没有保护好您。” 沈白狸呜咽着脱下了自己单薄的外衣盖在了男人体无完肤的身上,一点一点拔动男人身躯,吃力将他背起来。 “小姐不要这样,”夜星河慌乱道;“属下的命不值钱,后面还有好多人马上追上来了,把属下扔在这里,属下还能帮小姐挡住他们,你活下来才是……” 夜星河收住话,黑眸看着沈白狸青涩的温瞳,明白她一意孤行想带自己走。< /p>他低了低头,悄悄嗅着盖着他衣服的气息,可天公似乎看穿了他大逆不道的心思,忽然的一场雨砸在二人身上,似乎要把这点残温剥离带走。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地,以前您不是说要开面馆吗,那属下就洗碗扫地,备菜揽客,保护小姐一辈子,您在哪我就跟着您,好不好。” 沈白狸脸上不知流的是雨还是泪,听着夜星河讲着张了张口,却只有雨钻进去的声音。 “小姐冰雪聪明,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小姐,小姐成婚穿嫁衣的模样一定比仙女还美……”夜星河像是怕自己睡过去就再也起不来了,开了话匣子般孜孜不倦地说着,哪怕没有任何回应。 沈白狸背着他不知走了多久,最终还是体力不支摔倒在了地上,夜星河忍着身上的痛拼命爬到她身旁,着急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沈白狸笑了笑,眼底含着淡淡的暖意注视着夜星河,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等着被这场雨冻死,哪怕是被殷岑娆抓回去被折磨死,她也认命。 忽然身上的大雨停了可耳边依旧汀泞,沈白狸睁眼见是一把红色的伞挡在了面前,而伞的主人是一位红衣男人,正玩味地看着自己。 “原来是沈家二小姐,这下雨的怎么就这么躺在地上,瞧着还怪可怜的哈哈哈。”红衣男人摇了摇头,眼神似看一条丧家之犬般那样怜悯。 “你是什么人,想对小姐做什么!”夜星河吐出一口血,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男人的脚踝。 红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夜星河,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说道:“来人,把两人都带回去好生伺候着,我有一笔大买卖要和沈家二小姐好好谈谈。” 雨穿过薄云,触地泛起水花、碎了、散了、聚了。 林鹿南被自己笑醒的,梦里有一座比楼还高的金山压在她身上。 她睁眼,果真胸膛上被一样金色的东西压着,还没等她享受忽然一只温热软乎的爪子刮蹭过她鼻尖,鼻子发痒,林鹿南闷哼一声,大脑清醒了不少。 “猫?” 一只通体金黄的胖猫打着呼噜和林鹿南对视着,林鹿南觉得新奇抬手摸了摸了胖猫脑袋,不自觉道:“我这是在哪,不会我又穿了吧?有这么神奇的吗?” “这是我的府邸,醒了就赶紧走。”林鹿南要被这声音整疯魔了,左顾右盼见萧玦持笔坐在书案前低头正书写着什么。 林鹿南撸猫的手一顿,惊觉自己是在萧玦的床上连忙爬下来跪在地上,摸了摸了身体还有头发,见并没有异常才放松一口气。 还好,没穿帮。 萧玦抬起头不悦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鹿南意识到刚才如失足少妇般的作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靖王把自己怎么样了,想了想道:“回老板,草民从巴蜀来,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是草民活下去的希望,草民万万不敢弄丢。” “这么说,你在城里连个住处都没有?”萧玦皱眉道:“那你打算去哪?” “桥洞。”林鹿南如实回答道。 萧玦:“……” 6.月亮代表我的心,坑坑洼洼冷冰冰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住的地方,”萧玦放下笔,抬眼看着林鹿南说道:“可你又能带给我什么呢?” 林鹿南闻言大脑飞速运转,可对方是位高权重的靖王,她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渣渣官,林鹿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己能给出萧玦什么对等的价值,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她连进靖王府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胸前被只卷轴砸到了怀中,卷轴顺势滑出一段内容,林鹿南低头见上面绘着一幅男人肖像,线条虽然画的凌乱又糟糕,可旁边却有着一行苍劲有力的正楷字批注着,上书: “镖局密货押运人,宋兴,货失人殒。” 林鹿南拿着卷轴仔细端详片刻,疑惑道:“老板,您是要我找回这批消失的镖货吗?” “不错,”萧玦冷冷道:“并且在一旬之内给本王查出来人是怎么死的。” 一旬?那不就是十日吗?林鹿南心里暗想,要命了,画得丑就算了光凭这幅卷轴得从哪里查起,这萧玦怕不是故意为难自己。 “回老板,”林鹿南皱起眉问道:“这宋兴的尸体在哪里呀,草民想亲自描摹他,这幅卷轴……画得实在有些草率。” “没有人见过宋兴的尸体,”林鹿南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声,回头见是悬九走了进来:“宋兴的容貌不过是听镖局的人所言而绘的大概模样。” “回王爷,属下在护城河旁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女人,自言是宋兴的妻子,现在被送进了大理寺地牢。”悬九走至萧玦身侧毕恭毕敬道。 “带他去你们的住处,明日交给吴娘。”萧玦在书案上铺开了一张新的纸,头也不抬吩咐道。 “是。” 林鹿南心有疑惑,你们? 你们这里可真是太好了…… 围在林鹿南身侧的一众男子个个身资英武,宽肩窄腰兼具英气俊朗,林鹿南看着这些各有风华的眉目当即就要沦陷过去。 “九儿这么晚才回来啊,吃饭了吗?” “你身后的小兄弟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哎呀,瞧瞧生得这么瘦,谁还有吃的快给他?” 林鹿南怀里忽然被塞了烧饼,耳朵一烫只敢垂下眼来抱着饼啃,试图假装自己很忙来掩饰窘迫。 悬九忽然收住脚,林鹿南没看路一个不慎撞了上去,惹来周围的人一阵笑。 “你今晚就和我们一起睡这里,床都是铺好了的。”悬九一面说着一面脱掉了上衣,紧实劲韧的肌肉就此袒露出来,一幅春光来得猝不及防,林鹿南着急往后退又不知撞到了谁的胸膛。 “小兄弟这么紧张作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啊?”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林鹿南攥紧饼子说道:“我……我叫林鹿南,来自巴蜀,你们呢?” “哈哈哈,好一个秀气的名字,我叫魏杞,以后就叫你南南了。”爽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林鹿南看去,魏杞似乎是刚洗完澡,湿黑的发丝淌着水,水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蜿蜒而行,眨着湿漉的眼睛看着她。 “我叫周政。”,“我叫东晖。”…… !!!萧玦合着你收人卡颜啊,可怜小狗,高冷年上什么类型都有,她真想跨越时空把这里的人联系方式推给她的好闺蜜,有福同享。 她再看了眼床位,正好就在悬九和魏杞中间,晚上被两个俊朗的男子守着,还有睡着的风险吗? “大家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查那批镖货。”悬九发了话,一众人吵吵嚷嚷地都上了床,不知是谁灭了灯,林鹿南在黑暗中紧张得心跳声都听得见。 要命,真的睡不着。 遍城的绿瓦红墙之间,突兀横飞的檐下挂着飘飘荡荡的商铺招牌旗号,不少张着伞的商贩早早就在湘琼楼旁觅了个风水绝佳之位。 “瞧一瞧看一看嘞,湘琼楼头牌歌姬献艺助兴,公子哥们还不快里边请!” “咱城的娘们也都过来学学西域的风范儿。” “小二再来盘炒瓜仁,备好三壶酒水。” “……” 城中人来人往,不少客官都是往湘琼楼的方向挤,新来乍道的外地妖有些不懂事,扯过一个壮汉的衣服问道:“今天集市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 那壮汉满脸都堆着笑,乐道:“哎呀,早年就听说这湘琼楼从外地进贡了一个西域美人,那身段,那小腰,啧啧啧……” 壮汉打趣:“而且今日好戏还不止,青庄知道不,就之前闹疫病很凶的地方。” “这……那邪乎地儿哪来的好戏,说话悠着点。” 楼阁亭榭连绵相接,纱灯轻晃,小二端着盘碟穿梭在妖群之间,大底台下一群身段玲珑的姑娘甩着云袖翩翩起舞,步履轻盈,向台下眼都看直的客官暗送秋波。 林鹿南坐在湘琼楼四层楼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往下看去。 搞什么啊,悬九一大早就把自己扔在这里,说什么王爷交代此处有事关镖局重要的人,也不说清楚那人长什么样子,看看这里人来人往的,她得上哪找去? 湘琼楼华灯阑珊,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炫转荧煌,火树摇红,熠熠若天宫星市。 丝竹乐起,笙歌连绵。 一个瞧着雍容华贵的女人赤着足在小姑娘的歌舞之后上了璃珑底台,翩然起舞之时,摇曳的发丝和珠宝首饰都似染上了万种风情。 “这西域来的美人当真是名不虚传啊!我家那娘们哪有这等风姿?” “要能和这美人过一夜,这辈子都值了!” “三千两白银买一个晚上行不行?四千两?五千俩?” “精彩,小二摆酒上菜!” 林鹿南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禁拍手叫好,这身段放在现在做职业模特也丝毫不夸张。 “那个小贱人昨晚还想跑,真是一头白眼狼,抓回来还打费我那条金贵的鞭子。”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林鹿南不远处传来,林鹿南闻声去,见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冲着跪在她身边的女人翻着白眼叫骂道,她身上几乎只搭了一块紫纱缠在身上,该遮的遮不住,走起路来曳曳生姿 跪在地上的女人似乎被吓到了,赶忙道:“妈妈放心,铃儿很听话的,铃儿什么都能做,铃儿,铃儿赚来的钱都是妈妈的。” “哎呦呦,铃儿就是懂事。”被唤作‘妈妈’女人闻言俯下身扳过她下巴,笑着看她那双怕得发抖的眼:“她做不到的,你都得 做,做不到?就扒了你的皮,做外套,明白了吗?” “好啦,妈妈也不吓你,”女人站起身道:“客人就快到了,是个有钱的主,好生伺候着,明白了吗” 林鹿南心里咀嚼着“有钱的主”这句话,看这那位妖娆的女人能让别人畏惧在她身侧,那她的身份在这湘琼楼里一定不简单。 那这样一说来能让她亲自安排去伺候的人也一定有猫腻,再结合萧玦说这个地方有镖货的信息,那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她还不如就此跟上去一探究竟。 “妈妈”那且之为楼妈,她踏上楼时脚下一顿,似乎是想起什么,匆匆下了楼,只有一个小二手中提着食盒从后方走来。 林鹿南端着杯茶掩着面孔,食盒与自己擦身而过时,她侧眼竟看到把柄有处因时间过长而发暗的血迹,心里不由得钻出一股钻心的凉意。 现在她陷入了两难境地,一个是去偷窥“有钱的主”是什么来历,另一个则是看这个食盒是给什么人准备的。 林鹿南看着这那位脸色阴沉的布衣小二,决定压着脚步悄悄跟上他。 原因也好说,能让那个女人不下令赐死,反而还要用吃食吊住那人的命,说明她是奉命行事,奉谁命?行何事?这些消息比“有钱的主”更吸引林鹿南。 小二绕着楼梯一直爬向顶楼,楼下喧啸离得很远,他左右张望,嘴里骂了声“晦气”,这才提着东西推门而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林鹿南静候了会,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紧紧盯着虚掩的门。 “哐当”一声,屋内的物什似被打翻,接着就是那小二骂骂咧咧地钻出来随之还有女人器张的挑衅声。 “不挺行的吗?有本事再断我一双手啊!一群怂货,阴的都不会玩!” 林鹿南所幸那人也马虎,走时忘了带门,四处张望了下见无人注意便钻了进去。 屋子里很昏暗,林鹿南只能凭借从窗外透进来的点点微光识别着路。 地面红血蜿蜒,浓烈的血腥味让她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敢慢慢走去。 “切,又来一个你们烦不烦……”,是一个女声,语气寡淡如水,拖着长长的强调,林鹿南总觉得她在哪里听到过。 “不,你是何人!是不是安京华派你来的,你给我滚!” 林鹿南皱了皱眉,眼睛适应了房间的暗看见的事物也逐渐清晰。 是一位跪坐其间的女人,她双手被两个手铐关着,两条铁链一路连接顶墙,就这样一直吊着她,白洌的手腕被磨得见了红肉。 原本一双修长的腿,此时却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在红衣之下,明显是被人活生生打断了,条条鞭痕布满下肢,打断成节的蛇鞭染上了血,就这么扔在她脚边。 “让你走,没听见吗?”女人有点哽咽,不停挣扎着束缚,铁链也因此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悬在空中摇曳。 林鹿南这个时候脑袋灵感一闪,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声音还有这张脸,不是方才在璃珑底台上翩翩起舞的西域女子,那还能是谁! 一楼女人柔软细腻的歌声悠悠扬扬飘进来,声音和面前这个女子如出一辙,林鹿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后背一阵发凉。 7.鬼压床的反义词是佛跳墙 雨声滴滴,淅淅沥沥。 鬼?不要啊 你大爷的,我这到底是穿到了一个什么世界! 璃珑底台上的那位女子似乎已经唱到了歌曲高潮部分,台下听众被撩拨得亢奋起来,叫好声此起彼伏。 林鹿南越听越觉得后怕,当即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女人颇具疑惑地看了林鹿南一眼,隔了好久才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你走吧,这不关你的事。” 她的身体不知在此之前遭受了怎样的摧残,可眼神犹如半截枯梅却仍高傲,林鹿南沉下心来冷静思考,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她方才喊的人是宋京华,护送镖货的镖师叫宋兴…… “小姐,我想问问您认识宋兴吗?”林鹿南问道,眼神似不想错过女人任何反应般死死黏在她身上,后者闻言身体明显一紧,林鹿南见状心喜看来想查宋兴或许有了突破口。 “不认识……”女人抿紧嘴唇侧过脸来不再看她。 林鹿南抬眼盯着两条粗长的铁链,慢慢蹲下身子,柔声道:“小姐,我想知道您叫什么,或许我有办法带你回家。” “带我回家……”女人闻言愣了愣,不自觉呢喃道,回过神看向林鹿南时也没了起初的戾气:“你可以唤我江客,你刚才说你有办法带我出去?” 林鹿南点了点头,起身顺势抬手握住了一只铁链,一番摸索下果然在侧边找到了宛如绿豆大小的锁孔。 “这个锁的钥匙,姐姐知不知道藏在了哪里?”林鹿南问道。 江客沉默了一会陷入了回忆,不一会就听她道:“你知不知道这栋楼的主人?是一个模样艳丽的女人,下人都管她叫吴娘。” 等等?吴娘! “带他去你们的住处,明日交给吴娘。”萧玦昨日的话似乎还历历在目,原来那个女人就是吴娘。 “姐姐,我可以把钥匙偷过来救你出去,”林鹿南心里有了计策,嘴角微微上扬对江客道:“不过姐姐出去之后可否告知我有关宋兴的事。” 江客低了低头,闷声道:“你看着也没两把刷子,怎么想着查这种事?”。 林鹿南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靖王府 “王爷,他还能说话吗?”正殿内,悬九对萧玦道。 萧玦扫了眼躺在地上不人不鬼的东西回道:“这脏东西你和魏杞是从哪儿搞来的?” 砌满海棠状的地板上躺了一具皮肉腐烂的“人”,白绫裹缠得松松垮垮,活像民间流传的木乃伊。 身上开的口子因没有及时治疗已经恶化到生虫,若是凑近了看,还能发现烂得勉强能是脸的面孔,眼眶内早已是空空如也,他身体蠕动,胸腔起伏竟是还活着。 “在青庄外的水井里发现的,我们以为是宋兴就带回来了。”悬九看着地上的人回复道。 “王爷,他的身体……”悬九心里琢磨了会,挤出一个形容词:“为何一直在腐烂?” “何止是腐烂,过不了多久就会化为一滩血水。”萧玦拖着长长的语调道:“这不是病,这是一种罕见的虫蛊,产于苗疆,发于巫陵,”萧玦走向前,面无表情将地上东西一脚踹开,任那具木乃伊在地砖上留下黏腻的液体:“得要离蛊虫远点,不然那虫子在里面吸完血爬出来再跑到人身上去,就只能等死了。” “怎么会这么邪乎?”悬九诧异道。 “镖货呢?查到去向了吗?”萧玦语气寡淡如水,听了悬九的话脸上没有流露出过多表情。 “属下无能,并未有所发现,可说来也奇,”悬九皱了皱眉说道:“这些日子在京城里运输的镖货并未发生盗窃,看偏偏是宋兴运输的这批货不但货没了踪迹,连人也下落不明。” “王爷,您确定要让那南南来查这些吗?”悬九问道。 “南南?”萧玦反应过来嗤笑了一下,说道:“我的大理寺不收废物,他要是连吴娘都没办法搞定,白瞎了他那一身好伎俩。” “还有,去查清楚从巴蜀到京城的人都是哪些。”萧玦转身,冲角落的的橘色胖猫招了招手。 “是。” 是湘琼四层的一间阁房,红帘之下蜡焰轻晃,在一面黄铜镜中映下一美人靥笑的面孔。 红衣罩体,修长的玉颈下,□□如凝脂白脂,眼中尽是媚意荡漾。 而在她身后的香床上则躺着一位正在昏睡的女子。 我天呐沈时鸢,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你绝对不夸张,不愧是出生名门贵族的大家闺秀,稍施粉黛就能如此勾魂摄魄。 林鹿南坐在梳妆台前对镜子里面的人啧啧叹道,她手旁则放置着方前女扮男装的素衣,眼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便拿起了桌子的烈酒捧在怀中,准备去一楼找找吴娘的踪迹。 不过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混着香脂让人作呕,林鹿南掩着鼻子心里吐槽道古人忒不讲究了。 她在栏杆外,垂头看向楼下灯光掩映,杯筹觥乱的景象,没过多时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把那床收拾出来,晚时你姑奶奶我还得赚一笔大的。”吴娘靠着木柱嗑着爪子,嘴不停地对一帮小丫头说事:“欸欸,桔子树给我摆好看点……哎哟别动我那鱼,招财用的……” “一群小崽子事儿干得没德行,吃得倒……哟,这是哪儿来醉美人?”吴娘眼见着一位光彩夺目的美人踉踉跄跄地朝她走了过来,当即拍了拍手里的碎屑,脸上堆着笑意迎了上去。 林鹿南见鱼儿上钩了,故意又望身上倒了酒,伪装成喝醉的样子一头扎进了吴娘怀中,面色潮红道:“公子你怎么能抛弃我,人家对你推心置腹你怎能就这样抛弃我……” 吴娘身上浓烈的胭脂气呛得林鹿南呼吸得不过来了,她忍了忍顾作疯癫的模样把吴娘往身后的房间里推搡着:“你说啊,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还不行吗!我都给你,都给你!都给你!”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啊,”吴娘还以为又是哪个痴情的姑娘,还道是自己捡了漏:“男人不要你没关系,妈妈来疼爱你就好啦。” 林鹿南双手紧紧攥着吴娘的衣服,步履有些艰难地 走到床前,故作娇媚道:“你说过要与我拜堂成亲,你怎能就这样食言,我与你私奔放下家人,你不能就这样食言。” “那小美人,我们现在拜堂成亲怎么样呀?”吴娘眼睛恨不得贴到林鹿南身上。 “好呀相公,”林鹿南忍住恶心,摇了摇手里的酒壶继续道:“拜堂要喝交杯酒,我都喝了,那你也要喝。” 吴娘眼睛一转:“好好好,应你都应你。” 林鹿南闻言心头一喜,默不作声地与吴娘彼此手臂交挽,酒壶缓缓倾斜,眼见里面的液体就要流出来顺势灌入吴娘嘴里,可吴娘眼光骤然一冷,眼神如淬了毒一般恶狠狠地盯着林鹿南。 “你个小贱人也敢算计姑奶奶我?”吴娘抬手把酒壶打翻,里面的晶莹液体趟了满地,她嗤笑道:“老娘阅人无数,对女人的任何心思我可都是手拿把掐,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你在装醉吗?” “真你可惜了你这张好脸说不定能给我赚不少钱。”吴娘啧啧叹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这湘琼楼是什么目的?” 眼见自己被看穿了,林鹿南却丝毫不在意般懒洋洋道:“死老太婆,你以为我就这点能耐吗,嗯?” “你这话什么意思!”吴娘瞪了瞪眼睛,意识到了什么捂着脑袋后退了几步。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吴娘太阳穴突突跳着,眼前也阵阵发黑:“你什么时候干的,你……” “不喝就没事了吗?”林鹿南伸了伸懒腰,慢悠悠朝吴娘走去:“那些无辜的小姑娘是怎么被下药的,那我就是怎么对你的。” 吴娘皱眉,抬起胳膊撩起衣袖,果然在自己的肌肤上发现了不少蓝色粉末。 而这些粉末可是她特意研发的专门迷晕女子,内用则昏睡三天,要是女子有骨气不喝,客人一会悄悄使在女子身上,照样有迷晕之效。 如今使在自己身上,也算是罪有应得。 看着吴娘在眼前缓缓倒下,林鹿南走上去蹲下去在她身上一面到处摸索,一面喃喃道:“小姑娘,我这也算你出了口气了。” 要知道这些蓝色粉末可是在那屋睡着的女子身上刮下来的。 一番摸索下,果真在吴娘腰间摸出了一串钥匙,只是数量太多,不知道江客的房间对应的是哪一把。 …… “着火了着火了,快逃啊!” 忽然楼下一片喧哗,空气中弥漫了令人窒息的刺鼻味,残屑和碎片横飞,火势蔓延烧得片瓦不存。 “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火,啊,别推我。” “钱钱钱,我的钱赶紧收好,别烧了啊!” “大人,大人,您还没给钱呢,我可是伺候了您整整一个晚上……” “滚滚滚,老子要活着,真他娘的晦气……” …… 炽热的火焰四处乱窜,火舌舔舐着身边一切,裹挟着焦黑的人影,像在湘琼楼热舞般,肆虐地享受绝望的哭喊。 林鹿南所处的楼房墙角已经冒出了滚滚黑烟,温度慢慢升高,她忍着烟熏冲出房间,直奔江客的房间而去。 8.载杯中痴,诗中债,醉中游 木门被打开,江客双眼紧闭着,似乎还不适应这忽如其来的亮光。 林鹿南走上前,仔细端详着江客,她的脸果然和璃珑底台上的女人一模一样,红唇胭脂点缀在她那张冷冰的脸上又显得妖媚动人,而被打断的腿似是没了知觉,静静垂在一边。 “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江客皱眉问道。 “姐姐不仿猜一下呢?”林鹿南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挨个挨个快速试铁链锁孔,烟熏的味道已经蔓延上来,等她好不容易试出来,额头上都已经冒了点点汗珠。 “姐姐抓稳我。”林鹿南搬动着江客的身躯,将她放在自己背上咬着牙踹开房门冲出去说道:“楼下起了火,咱们趁乱逃出去应该没人会注意。” 火已经烧了上来,台下人慌张地抢门而出,生怕自己晚一步就葬身火海,可林鹿南才跑下楼,刚路过璃珑底台却不想被人生生拦下。 “江大小姐,就你这幅模样想去哪呀,留下来好好陪我,如何?”一个女人铃站在面前,头发凌乱,衣脚明明都沾上了簇簇火苗,她却感觉不到灼热般向前走着。 林鹿南凝了凝神,见来人竟然是有着和江客一模一样的脸!不是方前在璃珑底台上翩翩起舞的女人又能是谁? “我的妈呀大姐,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一个妈生的双胞胎不成?”林鹿南心里不禁想到,可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总归是来者不善。 毕竟林鹿南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瓶火油,于是蹙眉道:“火是你放的?” “你知道我当你的替身有多苦吗?”女人失笑,没有回答林鹿南这个问题:“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我都是按照你的样子活着,我甚至都不能吃我自己喜欢的食物,连爱好都要和你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你们怎么会长得一模一样。”林鹿南差异,要不是凭江客身上的伤,她真的分不清两个人谁是谁。 女人闻言愣了愣,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谁要和她一模一样,我有名字,我叫宋兴!” 一语既出,林鹿南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大脑按在地上摩擦。 大姐你说你谁?宋兴? 那萧玦给她的那份卷轴上的五大三粗的男人算什么,算女娲娘娘捏他的时候搜的是起泡胶教程吗? 这还不算完,面前的女人忽然咧开脸笑了笑,伸手指尖放在脖颈处,像揭面具般撕下自己的脸皮,只见一些腐烂的脸皮黏在面具内侧一同被撕下,暗红的腐肉翻露出来,就连皮肉边缘还挂着丝丝缕缕黏腻的筋膜。 而底下的面孔早已不复人形,皮肉溃烂发黑,林鹿南甚至还能看到她裸露在外的牙齿。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林鹿南恶心地往身后退去。 房梁已经被烧断了,正一截截往下掉,林鹿南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她瞎耗,寻了条身侧的路就想绕过去。 宋兴似乎发现了她的意图,快步冲过去狠狠推了林鹿南一把。 林鹿南重心不稳,直接摔下了璃珑底台,江客则从他背上滚下来,又被宋兴一脚踹到屏风墙处。 由于距离太远,林鹿南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了宋兴坏笑着把手中的白瓶打开,稠密的油倒在了江客身上。 林鹿南心里一紧,抄起身旁的椅子就要朝宋兴身上砸去。 “哪来的小贱人?”宋兴转过身直接拍上林鹿南的胸口,后者整个人更是被撞到了木柱上。 林鹿南胸口疼得发晕,吃力地想站起身却也无济于事。 宋兴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江客的身躯道:“伤心江上客,不是故乡人。能有江大小姐给我陪葬,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她说着还将瓶中剩的油一股脑地倒在自己胸口处:“可惜了,这油我该封住门口的,不然这会你猜猜得有多热闹?” 林鹿南眼见江客性命堪危,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我的老天爷,这都是什么事啊! 怎么自己穿进来一天都不让她闲着,又是加班扫地又是遇上精神病,还要不要人活了。 可惜现在不是她抱怨的时候,她得想办法救下江客。 “吱呀……” 林鹿南听到动静仰头一看,只见房梁的关节点已经烧穿不断发出吱呀声,林鹿南心头一动,伸手扯过落在地的烛灯,颤颤崴崴地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节房梁扔去。 “哐——”地一声乍起,宋兴头顶的房顶不堪重负般裹挟着漫天尘土,结结实实砸到她身上。 宋兴肩头瞬间被尖锐的断木刮破一层皮,她哪怕疼得浑身颤抖却也要往前爬,张牙舞爪地模样似乎就能如自己内心所愿把江客撕成碎片。 眼见宋兴暂时没了威胁,林鹿南忍着疼站起身,趁着火舌还没有舔过来便朝江客走去。 江客看着面容溃烂的宋兴发着呆,眸子里映着对方狼狈的模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林鹿南过来拉起她,却只是托起了上半身,江客的下肢已动弹不得。 “姑娘,我不知道你要查宋兴做什么,”江客缓缓抬眼,泪光浅浅浮在眼底:“她是无辜的。” “你个贱人你这个时候装什么,你不是最恨我了吗,我就在你脚下,你有本事来踩死我啊!”宋兴歇斯底里地吼着,她十指紧紧扣着地面,可即便是被磨得血痕模糊也挣脱不得。 “或许你要找的是这个。”江客伸手从腰间取出一个紫色玉佩,仔细擦了擦上面的血渍郑重地递给了林鹿南。 借着周遭火光,林鹿南虽然不知道其用处,可见它玉色氤氲如烟霞,也明白这枚玉佩定是十分珍贵之物。 “姐姐,那你呢?”林鹿南接过玉佩,担忧地看着江客,她身后的屏风已经被烧得发黑,房梁塌得不成样子,整个湘琼楼烧成灰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走吧。”江客摇了摇头,淡淡道:“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就去找夜星河,把这个玉佩带给他。” “夜星河?”林鹿南嘴里重复了一遍,火势越来越大,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 “你 想找死吗江客,你让那个女人带你滚啊,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宋兴听到了林鹿南俩个人的谈话,几乎是疯狂的嘶吼道:“我改主意了,我不要和你死一起,我不要!” 江客用胳膊支撑着身体缓缓朝宋兴爬去,最后慢慢握紧了宋兴的手。 宋兴想赶忙缩回手,可无论怎么用力就是挣脱不得,就在十指相扣的一刹那,二人的左手皮肉连着白骨俱是腐蚀成了烂水,而那致命的腐蚀还有扩散的趋势。 一阵风吹过来,地上的烛灯在地上大了一个转,最后也落在江客身上,瞬然燃起大火。 恰巧火苗被风撕碎,零星火点疏散在江客瞳孔中,她冲宋兴笑了笑,目光温柔如水,像是藏了细碎的月华,灼得林鹿南心里莫名悸疼。 林鹿南知道了江客没有想和她一起出去的想法,便攥紧了玉佩朝着大门跑去。 风把俩个人的声音带了出来,只听见一人说: “你现在很漂亮,哪怕过了十三年,你在我心里的模样是不变的。” “……我是想让你死,可我不想让你死得就这么轻松,我恨不得剥你的皮,喝干你的血!” “依你。” …… “你从小胆子就小,还怕疼,现在我在呢,不怕了。” 篝火的烈焰在空中抖动起伏,青烟如雾,袅袅升起与云梢作乐。 焰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两个人声音太像了,林鹿南分不清是谁说的又是哪一句,她很想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到底发了什么事,或许这并不重要。 因为还有一个更严重的事情。 火势涛天,林鹿南清晰地看见在湘琼楼的大门口,萧玦跨坐在马上神色淡漠地朝自己这边看。 林鹿南低头看了看自己,鲜红色的石榴裙子。 …… 身后是熊熊大火,身前是因自己逃婚在京城丢尽脸的未婚夫。 一定要她二选一吗? 林鹿南用了两秒钟做出了选择,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往大门口冲了出去。 至于萧玦?她敢逃第一次就敢逃第二次,可命要是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宋兴周围明明是一片火热灼光,她却无法纠缠上江客那双眼眸,任其慢慢涣散而灰白。 偶然一只黑色蝴蝶擦着她面前而过,一滴腐烂的汁液滑过女人脸颊,正巧坠在黑蝶的尾翼上。 翅骸精巧,色如俪青。 却见那蝶并不远飞,扑朔着双翅,堪堪落在江客发白的眼珠上,薄翼支不住汁液的重量,从翅间疏漏下来,晕染上死灰的瞳孔。 宋兴蹙着眉蜷缩着身体慢慢向前挪动,抬起手来,颤抖着指尖,想要触上黑蝶的双翼。 “伤心江上客,不是意中人……”宋兴嘴中念叨着,眼见之间就要碰上了,却见它悄然抖动鳞翅,无声飞走了。 女人嘴唇蠕动,脸上浮上一层青灰,最后死在一滩血泊之中。 湘琼楼仍旧是漫天火势,为满地遗尸残骸笼上一层烈焰的斑驳。 9.生活千疮百孔,好透气 “快,有人出来了!” “你看这人脸黑得哟,里面待了那么久指不定得多难受。” “你还好吗?,楼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人啊?” …… 乌泱泱的人着林鹿南出来的一瞬间都围了上去,有人扶着她的胳膊,甚至还有人举了一桶水想冲涮林鹿南的脸。 “大妈您可千万别,这可是我保命的唯一办法了。”林鹿南心里叫苦,好在让她欣慰的是经过重重烟熏火燎,脸可以说是乌黑的程度,别说男女了,连她是什么生物不仔细看也认不出来吧。 对的对的对的,一群人围上来把我再挡严实点才好呢。 喂,等等,你们怎么都走了? 林鹿南正暗自窃喜着,不想人群突然如潮水散去般离自己两亩地,她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鹿南正准备低头查看身上有什么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随即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那人微微使力,迫使林鹿南不得不仰起脸,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她却愣住了。 峻挺的面庞在天光下轮廓分明,眉眼冷冽,似覆了层寒霜,此时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会是萧玦?有没有人来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过来啊!自己不会被看出来吧。 你一个靖王,我一个平民,你说你是不是闲的搁着看什么呢? 就在林鹿南以为自己要被穿帮了时,萧玦像是失去兴致般松开了手,转身离去又对着身旁下属吩咐着什么。 冲天的烈焰不断吞噬着整栋湘琼楼,参与救火的人不断增加,而萧玦静静伫立在一旁看上去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 看着萧玦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林鹿南不禁心生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个家伙,不会是在找我吧…… 林鹿南细细观察了一会,见悬九魏杞他们都在救火的人群里,神色也都有些焦虑。 管他在乎谁呢,林鹿南只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再不溜,待会可就没机会了。 靖王府。 屋内静悄悄的,书案上的铜炉里悠悠腾起一缕青烟。 林鹿南坐在萧玦的位置上,静静看着火苗纠缠,裹脸的热感让她觉得很惬意。 她摸了一个地方换了衣服,仔细梳妆打扮后她又重新是在大理寺干苦活的小吏了,林鹿发誓今后一定多吃点饭,把自己养的胖胖的,这样女扮男装被发现的概率就更小。 呼噜呼噜声响起,原先那只橘色胖猫把自己缩成一团火球,睡在林鹿南手边。 一缕风掠过,带起它蓬松松的橘毛,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胭脂香。空气的温度逐渐升高,铜炉里光芒蔓延上胖的毛发,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黄。 许是这蓬毛实在是让人看了手痒,林鹿南一只手触上它的毛尖,斟酌着力度轻捻,它似乎吃太饱了任凭那只手在身上轻抚,愣是连眼睛都没睁开,浑然熟睡。 就在此时,林鹿南主意到了胖猫头下枕着的一封红色卷轴,林鹿南心里纳闷,这么无聊的靖王府是哪里来的这么鲜艳的物件? 莫不是他写给别家小姑娘的情书? 出于好奇,林鹿南四顾张望了下眼见没人便悄悄地把卷轴从猫脑袋下抽出来,她展开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婚书”两个鲜红的大字。 再往下看,上书: 桃李灼灼,日月为章。 良缘永结,一堂缔约。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 眼睛一直刷到最后,林鹿南看到了末尾两个人的名字:萧玦沈时鸢 !她和萧玦的婚书?怎么还一直留着? “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鹿南慌慌张张地把婚书藏进衣袖里,深呼吸了几下才慢慢转过身来悻悻笑着看向萧玦。 “老板……” 萧玦走了过来,脸上似乎带了一点怒气:“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就在湘琼楼的门口,你是我的人为什么不过来找我!” 林鹿南被问住了,她没有想到萧玦会因为一个她这么一个下属发这么大火。 眼见萧玦又要发什么火,情急之下林鹿南将江客给她的紫色玉佩掏了出来,说道:“老板,我是为了去拿这个。” 萧玦沉沉的目光锁在那枚玉佩上面,面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林鹿南,良久开口道:“鬼面棠,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东西?” 林鹿南觉得气氛不觉间变得压抑,她把在湘琼楼的经过调了些重要的信息讲给了萧玦听,不过省去了自己重新换回女装的过程,萧玦听了之后往林鹿南身后走去,在一面柜子上翻找着什么。 “你可知你手里拿的玉佩是什么来历吗?”萧玦说着翻出来了一本黄皮本子,抬手扔给了林鹿南说道:“鬼面棠,民间有传言说是由神女的眼睛而化。” 殿堂屋檐下悬着一只风铃,纵风挑逗而叮叮作响。 林鹿南翻开黄皮本子的第一页,只见上面绘着一尊半人高的神像静置在高台,右侧画着一盏持续燃烧的长明灯,火光打在神像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显得格外妖冶摄魄。 台下的铜盆里,除了纸钱灰,还有香火余烬,暗沉的红帘交错杂乱,神龛神情衰伤,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正是那枚紫色的玉佩。 林鹿南凑上前来仔细打量这上面的神像,她不像寻常观庙般庄重,双手被一铜链高高吊起,细链沿着铜象缠绕深深扎进地底,如此匪夷所思。 江客,林鹿南一下子就想起来她第一次遇到江客的时候也是这样双手被高高吊起。 林鹿南皱了皱眉,在萧玦的注视下翻开了下一页。 像一座天宫般,繁复精致的线条飒美绝伦,衣褶疏密走向能看见人物重顺朝巡,云纹涌动于重檐叠阁之上,哪怕本子破破烂烂的,可每个场景依旧都裹着重彩,把古旧与华丽糅得惊心动魄。 这些内容在林鹿南眼中零碎出一片星河,她一次见到如此绝美之景,几 乎移不开眼。 “可是老板,”林鹿南疑惑问道:“它为什么叫鬼面棠,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告诉你也无妨。”萧玦言简意赅道:“你往后看吧。” 下一页画的是一位姿容绝丽的美人从云层间坠落,底下是百性民众跪在无数骷髅上起伏朝拜,九尺墨彩点缀其间,美人镶宝金簪,又是罗绮珠翠,但不知为何,她的眼睛被一条白布遮盖着。 像是连环画般刻着每一个场景,萧玦口述得很简单,林鹿南在心中琢磨了会儿,知晓这是第一个场景。 南渊不牧之地,战乱横生,底层百姓苦不堪言,最后,发展成了一波又一波的起义军,反抗他们的上层统治阶级。 那些整日淫欢作乐的贵族权臣,见起义军不断壮大,顿时慌了手脚,就在起义军打上军事要塞时,却发生了件令人胆寒的事。 起义军头领于一天夜晚暴毙而亡,接着军中闹起了致命的疫病,马匹和畜牲发疯似的咬人,一时间整个军中乌烟瘴气,只要有人敢掀开帐布,就能看到里面横死的士兵将士。 战局瞬间扭转,没有解药的起义军,被打的节节败退,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敌人是花了重金,从湘西请来了一只苗脉作武器,利用他们特有的巫蛊之术,不动一兵一卒就大败起义军。 而那只苗脉的魁首,被人们称呼为“巫陵王。” “他们请的了鬼,那我们就求神!” 起义军和底层百姓一起搭建了个神坛,鼎里面全是杀的牛鸭之食,他们跪在神台下日夜祈福,就连四粗五壮的大汉,嘴里也诉说着诚恳之词。 或许是因为如此炽热的真诚打动了上天,在芒种那一天,云层涌动之处,竟当真从天空坠落了一位绝色神女。 神女带着黎民百姓破开了巫蛊之术,有了神女的帮助,义勇军一鼓作气打入了宫殿,正想把皇帝的首级割下来献给神女,不料神女忽然法力失控走火入魔,一夜之间,宫殿里大火四起,无数人的惨叫响彻四野,无数的生命都被失控的神女屠杀了个干净。 林鹿南伸手,指尖触碰上画上层层叠云的大火,缭乱火光中只有一个点大的白色身影被周围衬得朦胧,她眼前那双白绫被取下,天幕上的皎皎白月,竟成了一个血丝密布的眼球,似在看着底下一出好戏。 而下一页,是神女跪在神坛之上,她眼前又一次缠上了白绫。 底下是换了一副面孔的黎民百姓,而在人潮涌乱的地方,是一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色的背影,他似乎正朝着神坛的方向走去。 神女在第二日天空出现朝霞时恢复了理智,她自己负荆请罪,跪在来时的神坛低头向苍生认错,可苍生没打算就这么原谅这个罪恶的神。 人潮蜂拥而上,他们拆毁了曾经日夜起伏的神坛,忘了曾经她是如何地拼死替他们破蛊,又忘了因在凡间用的法术而遭受二十七道雷刑的神女。 或许,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要记住,也不需要记住。 10.青山似旧,人事如流 不过现在苍生也确实回报了她,他们把跪在台上宛若白莲的女人,狠狠拉下来,拼死用力踩她踢她打她。 她被所谓诚恳的苍生踩断了肋骨,打得皮肤出血,血液带着地上和他们脚下的灰尘泥土,把那件白素衣弄得脏污不堪。 一群人像是把她当成了泄愤工具,看着地上体无完肤的神女,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第一把火燃起了硝烟,他们要把神女和这凌乱的神坛一起烧成灰烬,用神女的圣格来慰问死去的亡灵。 火遇上酒水窜得更高,烧的越旺。 可就在火苗台上神女衣角时,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人群中窜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烈焰,劫走了万念俱灰的神女。 “巫陵王!”人群里有人惊呼,来者赫然是苗人魁首,不知是什么阴谋诡计,竟没有死在大火中。 冷雨敲窗,青灯照壁。 巫陵王很少和神女说话,整日冰着脸,却是仔细为她疗伤,替她打理花圃,偶尔还会带一点人间食物给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神女尝尝。 神女一开始对他很警惕,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不肯出去,但那个男人每晚都会强行打开门,端着一副药,用迷药让她乖乖服下。 她出不了这片竹林,这就像一片迷宫,能把人绕的眼花缭乱。 她有时也会去花园散散心,坐在亭里静静观赏着皎月。 男人无意经过,却巧看见月光裹住少女,宛若出水芙蓉,那一晚之后,神女只要去那一方小亭,石桌上就会多一壶清酒。 日久天长,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但她知道巫陵王不爱吃甜食,总喜欢穿黑色衣服。 “兰晏。”这是她的名字。 这段日子,好似一场庄周梦蝶。 然而,这蝶还没有飞出去多远,就被人硬生生折断了双翼。 黎民百姓故意放火烧死神女,这件事情传入了地狱十层之主,也就是罗刹神的耳中,原来神坛跪坐的女人,压根就不是什么神,是号称屠灵四野的罗刹神亲生女儿。 她可怜的女儿,只不过是出门游历,好为自己的生辰寻觅好礼,无意间路过这场红尘纷乱,就好生把自己弄成了神的模样去救助黎民。 黎民救成了,可她的女儿也毁了。 二十七道雷刑把她极不稳定的魔脉劈得七零八碎,肉身还遭到了非人的折磨。 “兰儿只不过屠了一宫,就这点草芥算什么?本座屠尽这南渊,让你们给兰儿陪葬!” 罗刹神带着阴兵从踏上南渊的那一刻起,南渊就成了地狱,她没女儿那般优柔寡断,无论是妻儿老小还是青年少壮,只要他们身上流着南渊的血,下场就只有“死”字。 短短几日,南渊霎间生灵俱灭,刚成立不久的新王朝还没起步又是民愤,又是天灾天子实在是不堪重负,而这时他们又想起了当年帮助他们杀敌破蛊的那位神女,也顾不得什么恩怨,当即就斥了巨资重建神坛,只求神女再次出手相救。 神坛建成之时,无数人跪在台下又悲又气,脸上写满了诚恳,似乎忘记了他们口中祈祷的神女,曾被这些人狠狠凌辱殴打。 战火燎原,数数黎民的祈祷之声,传入了那一方竹林。 兰晏第一次在人前下跪,几乎是哭着求巫陵王把自己放出去。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兰晏手臂上一簇绯红,但是她被黎民深深打出来的伤痕,而这种伤,密布在她衣襟之下。 “值吗?”男人问她,松开了手。 “放我出去。”兰晏忍着疼,站起身,眼泪一直禽着没有落下。 二人一直僵持着,终究是男人让了步,竹林的死循环被解开,他不想在兰晏面前留下太多情绪,便没有再看一眼,正欲转身而走,衣角却被人抓住了。 “谢谢。”女人踮起脚,在他错愕的眼中,于唇角留下一吻。 蜻蜓点水,庄周梦蝶。 女人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男人眼中。 “兰儿,你疯了吗?”罗刹神撕心裂肺地冲面前女人吼道。 烽火三月,幸存者在兰晏的庇佑下苟且偷生,一路辗转南下,可还是没有用,他们的行踪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教教你,如何成魔。”罗刹神混身沾着血,她舔了舔森林白牙,当着女儿的直接咬碎了一人脖颈。 这场灾害仍在持续。 屠灵四野当真还是屠灵四野。 “放过他们吧。”兰晏对面前杀得疯狂的母亲道,而她身后是手无寸铁的黎民。 罗刹神咬牙切齿:“既然你这么眼瞎,那你也不配为魔了。” 她踩在尸山之上,端的是痴狂野狠,对于这个女儿也是心如死灰。 “剐出你的眼睛,我就饶了那些畜牲。” 又是一群人的众目睽睽,兰晏朝着曾经竹林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便抬手取下自己头上的一支银簪,由于怕疼,所以手有些发抖,但她终究还是刺下去了…… “传闻就是这样,”萧玦说道:“这个紫色玉佩就是兰晏的眼睛所化,由于她喜欢海棠花,所以就叫鬼面棠。” “然后呢,然后呢?”林鹿南焦灼道,她最讨厌有人讲故事讲一半不讲了。 萧玦闻言顿了顿,给了林鹿南一个眼神,示意她继续往后面翻。 “妖女,妖女,你母亲是魔,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母亲杀了那么多人,你活该去死!” “不就是眼睛吗?磨磨蹭蹭拖到现在,跟娘们似的作给谁看?” “原来只要那贱人的眼睛啊,早知道咱们就动手了,没准献上去还有赏。” “我呸,跟巫陵王勾结,真是一个不要脸。” 无数质疑和阴阳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尽数传到兰晏耳中。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极端的做法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魔眼是魔脉的根本,生生剐下来疼痛不说,她……她也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她又好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立在原地发呆。 即使白衣沾血,满目疮痍,却仍是似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样。 “你们口中的神,他来了吗?”她淡 淡说道。 这话很是管用,一时间人们哑了语,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嘴中仍旧是不作罢:“妖女,你别在这妖言惑众,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垃圾脏了神的路!滚,赶烦滚!” 她本一魔,缥渺天界不能去,本该一神,黎民苍生容不下她,本罗刹一女,魔都也回不成了。 想到那处烟雨朦胧的小方竹林,估记那是她唯一去处。 明明都到山脚了,她却还是转身而走。 那晚下了场夜雨,雨中和了血水溪成一片片水洼。 兰晏伸手解开了湿漉漉的白凌,她害怕,害怕自己这副诡样子吓到他,害怕他会像那些人一样说她咎由自取。 三载有余,经过一系列战乱,人口锐减,甚至出现了百里无人烟的惨象。 前朝余力趁机筹兵翻盘,刚刚建立的新王朝若仅仅是人祸尚可一搏,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人在探索敌营时,竟发现了巫陵王的行踪。 蛊毒在军中卷土重来,然这次比上次更甚,要人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中蛊者皆有一特征,生前要饱受噬骨虫食眼之痛,接着骨头撕咬,最后吃光五脏而亡。 “不就是眼睛吗?” 不就是眼睛吗…… 这是他们第三次建造神坛,地点选在了最奢华隆重的皇宫大殿,又是杀鸡宰牛,又是金银珠宝,他们踩着前人的尸体,去向曾屠杀整宫的兰晏祈祷。 这是兰晏选择冷眼旁观。 她曾经被看似诚恳的苍生打得遍体磷伤,救人于水火那是神该做的,而她不是神,她是鬼。 最后一只残有活气的手在尸山堆上垂下来的时候,兰晏推开了竹影参差下的木门。 她看不见屋内是什么样的情形,但她能感觉到屋内有他的呼吸。 她和那人朝夕相处,又怎会不知要炼就如此高阶之蛊的代价。 兰晏在屋里摸索着,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坐到床边,指尖碰到了男人冰冷的肌肤一路向上,抚上男人的脸。 他很难受,身体似乎着了凉止不住地颤抖,明显是被蛊反噬了。 “傻子”。她骂着,却是把男人紧紧抱在怀中。 鬼面桃,是男人用了很长时间才制出来的毒,也是他自亲取得名字。 它毒性极强却不会马上让人死亡,而是蛰伏在身体中,直到毒性蔓延到全身的每寸血肉,吞掉理智而死,是蛊王。 女人从他房间的夹板内翻出一个瓷瓶,数十年一蛊王就这么被她服下了。 以毒攻毒,是她能救男人的唯一方法。 蛇毒麻痹的滋味如针扎心的痛,让女人直接哭出了声,这蛊的害,分明比当时剐眼更疼。 阑雨泱泱,竹尾沙响。 雨一直没停,男人也不知睡了多久,刚醒过来就看见伏在他身上的兰晏。 “活下去好不好?”他听那人在自己耳边道,兰晏身上的味道让男人眼眶霎间红起来,转头一看,夹板内空空如也,而那白玉瓷瓶也成了碎渣,零散在地。 鬼面桃,无解。 11.君子爱财,取之,取之取之取之 “然后呢,然后呢?”林鹿南坐在书案前,撸着胖猫脑袋焦急道:“后面他们怎么样了呀?” 萧玦颇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当本王是来给你讲故事的吗?” 林鹿南闻言耳尖有些发烫,也不再说什么,慢慢翻开了下一页。 凡间南渊尸横遍野,天庭的真神终于姗姗来迟。 神这回是真的,只不过是神的一个下属,原因是嫌这的人太吵,随便派来谈和的。 真神初来时一边胡吃海塞,一边听着黎民跪在他面前哭诉:“神啊,那、那妖女不但冒着您的名字,还指使其母屠了大半个南渊,甚至同那蛊师勾结,我们……我们死不瞑目啊!” 真神听着他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怀疑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心中暗道:“魔物本就值钱,更何况是这罗刹神的女儿,若把灵魂祭出去献给我家神将,那我也岂不是个神尉?” “可是有法子了?”人们见他脸上挂笑,斟酌问道。 “去找百八十个畜牲,弄成残废圈起来,伪装成罗刹神造的,只要能把那妖女引出来,加之我这把镇魂剑,定能一举刺穿她。” 底下的人们闻言拍手叫好,可稍加思索还是有人担忧道:“这么多牲畜,一时半会也找不完啊!” “怎么找不完?”真神似说着家常:“你们这些人不全都是吗?” 人们这才知道这是要用人命做引子,一瞬间恐惧笼罩了整个大殿,哀求声绵绵不断。 “三思什么三思?你们这些贱命能值几个钱马上给我办!” 结果却是不亦如此,虽说他们圈出了一大块地用来投放“人牲”,可那里的人即使手脚再扭曲,表情无论再怎么表现的痛苦至极,圈地内仍旧毫无半点兰晏来过的踪迹。 真神愈来愈不耐烦,眼看着天庭许给他的期日将至,索性做了个令人胆寒的举措:他将圈地内本还吊着一口气的人牲们以及一些老弱少童,在一夜之间,屠成了具具死尸。 次日有人去圈地内投食看到这惨无人寰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禀报给真神,真神却说是这罗刹神作恶所致…… 神要一个凡人去死,不过弹指间的事。 可惜让人悲丧的是,关于真神又要往圈地内安置更多的人牲,全南渊上下,没人说一个“不”字。 那可是至高无上的神啊,神说的话那就是一切的真理,错不了。 日落月升,如此循环。 可能上天还是眷顾他们,于一雨夜之下终是有人目睹了兰晏的人身影。 尸堆成山,血流成河,兰晏就站在被血染红的土地上,雨滴从天上降落,毫不客气地砸在她身上。 她脸色惨白,衣衫凌乱,浑身透着股死气,诡异的模样分明是魔怔了。 她这一站就是一整个晚上,有心之人眼尖发现,她所站之处赫然是建造神坛之地,明明一切都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她却仍旧记得。 没人知道兰晏来此处想干嘛,而她周围也没有巫陵王的影子。 浓重油彩的笔墨绘到此处,便以一页空白戛然而止。 一时间失落感和淡淡空虚裹上林鹿南心头,林鹿南不信邪又连翻了几篇才重新看到字迹。 不过这页笔墨太轻了,林鹿南脑袋靠近了些,仔细端详下才见所绘之笔只有一个场景。 纱慢垂落,雾色霏霏如雨,将其周围晕染成氲氤。 是一落红轿被几只小孩抬道,鲛帘下碎珠流苏,檐角悬着一铜铃。 兰晏一身金描挑线裙,绯边半袖松松堆叠在肩,裙尾拖曳留下九尺墨影,凤冠霞帔,身点明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钗钿缀在发间,双鬓插着六珠长步摇。 画上只有她红妆的背影,一轿起,不知落何处。 林鹿南焦急得往后翻,却已经翻到底了,她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落空空的。 灰黄的封面有些磨损,书页卷角看得出是被人仔细一遍又一遍摩挲着。 林鹿南不禁想兰晏应是跪坐其间,螓首蛾眉,等着她的意中人掀起盖头,然后携手三拜红尘,隐居在那方竹林间枕风宿雪,为着碎银几两玩笑。 但她等不到了,其母失望,其夫身死,其天下苍生对她唾弃。 而那唯一能容身的四四方方的庭院也被蛊毒污染而脏污。 若是还有双眼睛,兰晏瞧着镜中红妆美人的模样,该是会笑的。 “那个东西你可以自己留着。”萧玦沉声道。 林鹿南被他声音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鬼面桃,思考片刻后问道:“老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夜星河的人?” “从未听闻。”萧玦看了她一眼道:“我建议这东西你自己留着,若是随意交与旁人,指不定会掀起什么不必要的风浪。” “老板,关于那一批镖货我或许有线索了,”林鹿南悠悠说道:“你给我的那份通缉令上画的的确是宋兴,不过是她易了容之后的样子,而且没人知道她究竟换了几层皮,她真正的脸早就烂在面具里了。” 萧玦点了点头示意林鹿南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假设那个给宋兴易容的人还活着,那么同理,”林鹿南皱眉道:“宋兴手里的那批镖货或许也能被他伪装成其他的样子,瓜果,酒壶,反正是不会引人注意的东西。” 林鹿南顿了顿,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如果假设成立,那么这批镖货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被有规则的偷运,由易容过的人接力来运输被伪装后的镖货,不过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 “为了能将这批货安全运出安澜。”萧玦接过林鹿南的话道。 林鹿南闻言一愣,安澜,原来她穿来的地方名字叫安澜,名字还怪好听的。 “你或许还不知道,镖局手里的货一般分成两批。”萧玦说着,目光落在林鹿南手里的书上道:“一批叫明货,光明正大地走官道,一批叫脏货见不得光,最好就是一辈子老老实实地烂在镖局。” “除了宋兴手里的那批,包括你手里的书也是脏货。”萧玦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鹿南一惊,手里书没拿稳“啪嗒”一声落在了书案上,胖猫似乎被这动静吓 到了,扑腾跳到了萧玦身上。 “我想起来了,”林鹿南忽然道:“江客死前说了个名字叫宋京华,这个人老板有印象吗?” 见萧玦摇了摇头,林鹿南也泄气道:“可是老板,我们连有哪些人易了容,甚至镖货被伪装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这样查起来爬是难如登天吧。” 萧玦闻言反而轻轻笑了,淡淡道:“谁告诉你查案子只能守株待兔坐等上门的?他们有会易容的人,可本王也有。” “老板你的意思是……”林鹿南不知怎地有些不妙的念头冒了出来。 萧玦摸了摸胖猫的头,慢慢道:“本王要你画出江客的脸再由他做一张人皮面具。” “不过,”萧玦话锋一转:“本王手里的人大多身形健硕,而你看着清薄消瘦,所以这张人皮面前只能你来戴。” 天杀的黑心老板,合着不就是说我是细狗呗,要不说天下的老板都是缺心眼呢? “如果能将这批货安然无恙地找回来,”萧玦像是听到了林鹿南内心的不满,于是又道:“我就破格让你晋升,如何?” 升官发财?这个好这个好! 晋级了是不是自己再也不用在那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画速写了?林鹿南这么一想只觉得现在浑身充满了力量,眼里没有对工作的恐惧,只有对新环境的向往,说不定还能涨工资,然后在城里买个宅子,岂不美哉? 这白日梦做得林鹿南不禁笑了,忽然眼睛瞄到了缩到萧玦怀里的胖猫,有些好奇这座庄言肃穆的靖王府为何会有一只猫,于是开口问道:“老板,你这只猫叫什么名字呀?” “南南。”萧玦淡淡说道。 林鹿南闻言心头一颤,以为是萧玦在和自己开玩笑,和悬九他们一样称她为南南,可见萧玦一脸认真的样子又不像那回事。 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南南?” “嗯,南南。”萧玦应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明明是在喊一只猫的名字,林鹿南却觉得自己此刻如坐针毡,正当她打算随便编个借口溜走时,就听见萧玦继续道:“它是我在路过桥洞的时自己跳上本王马车上的。” 萧玦抬手碰了碰南南的耳朵尖,慢条斯理地说道:“本王见它骨瘦如柴,身上还被蛇咬了,一时心生怜悯就带了回来。” 这番话在林鹿南听起来不免觉得是对方在含沙射影些什么,什么叫在桥洞下被蛇咬了一口还偏偏爬上了萧玦的马车,这和她前些前些天在萧玦编的谎话有什么区别? 再说这肥猫往地上一坐就是“哐”的一声,跟‘骨瘦如柴’四个字有半毛钱关系? 原来她的老板不但黑心还记仇! “可南南一天天只知道吃饭睡觉就算了,”萧玦一面抱着它说着,一面朝林鹿的方向走来:“可它脾气还不好,让它运动一下减肥别把脑袋睡傻了还要埋怨本王是不是闲的。” 林鹿南坐在椅子上避无可分,只能由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话:“你说这个南南还要继续养吗?” 12.宝宝别点是废章 心跳和安静互相较着劲,林鹿南现在只有一个猜想,那就是她是沈时鸢的身份被萧玦看出来了。 可是真要是被他看出来,自己不应该被他下令先打二十大板再说呢,何必来整这一出搞她心态? 莫不是这是在炸自己?怕不是带了十心眼吧。 “老板啊,南南还是留在府上吧,”林鹿南欲哭无泪:“你看它那么小一只,若是丢掉外面指不定会被狼刁走了。” “是吗?”橙红的烈焰在香炉里跳动,萧玦漆黑的眸子平稳似水道。 俩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林鹿南看着那张清冷贵气的脸不禁想到她那天做的梦,梦里的萧玦带着傲气,周身似乎裹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霜。 而现在他抱着南南,和梦里一样的白,不同的是没有血迹和刀伤,看着恬淡却对着自己说些模凌两可的话,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割裂。 “老板,你说的那个可以易容的人是谁啊?”林鹿南岔开话题问道。 萧玦低沉道:“魏杞的堂姐,魏雨桥。” 林鹿南觉得现在靖王府她已经坐不住了,当即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借口:“老板我赶紧去绘江客的画像了,否则时间一长我可就忘了!” 萧玦闻言一顿,再想说些什么时那人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怀里的南南被他摸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良久,萧玦往原先存放婚书的地方投去了一道炽热的目光。 昏光下,一个陌生的姑娘倚着墙喘息,红妆点翠却被尘埃脏了面容,瞧上去楚楚可怜。 沈白狸慢慢俯下身,双手支地呈跪爬,似乎是没有再多的力气能让她站起来,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红裙沾上污垢,眼中流露出的恐慌让她拖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爬着。 直到干枯的手终于触上一样硬物,沈白狸焦急忙慌地把那硬物一拽,她痴痴看过去,不料这硬物竟是一只干枯的手臂。 沈白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身子抬头看去,这手臂的主人却是和她一样身着嫁衣的女孩,但是这女孩面色苍白,瞳孔涣散,竟是不明不白地死了。 雨声滴滴,淅淅沥沥。 雨里的京城,像在白雾里流淌成的一片碎银,树梢轻轻摇曳,裹挟着淡淡甜香。 沈白狸从梦里惊醒过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么一个古怪的梦,梦里她是谁,为何自己会在那个地方? 身旁似乎有一个滚烫的东西挨着自己,沈白狸心生好奇侧身,不想一下子撞上了夜星河的胸膛上。 沈白狸意识过来耳朵微微发烫,略略抬眸忽然被他锁骨上露出的伤口吸引住了,她犹豫地动手解开他领口,映眼的一道极深的鞭痕,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破开的血肉,幸而时间不长,肉还不至于腐烂。 沈白狸心头一热,拿衣袖去抹自己的眼睛,结果越抹越湿,越抹越热。 沈白狸记得这道鞭痕是夜星河在沈府为掩护自己出逃被管家打的,这样的伤在夜星河身上也不止一处。 夜星河是她在狗笼子里捡回来的,那年她十七,夜星河十九,他们在一起仅仅相伴生活了两年,明明沈白狸是个毫无用处的哑巴,可夜星河却也愿意心甘情愿跟着沈白狸。 可惜夜星河他失忆了,他不记得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沈府的狗笼子里。 而他脖子上挂了一块类似狗链的铜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夜星河”三个字,除此之外也再没有其他关于他的信息。 不过就算这样沈白狸也很开心在这一处视她如过街老鼠的沈府里还有一个愿意真心待她的人。 她会在冬天和他盖同一床被子,也会把自己的馒头掰成两半分给他。 相处久了沈白狸甚至私心不想夜星河恢复记忆,她害怕夜星河恢复记忆后也会嫌弃自己也会离她而去。 窗外寒风呼啸,指尖的触碰却是温热。 衣料粘着稠血贴在伤口,撕扯的时候似乎弄疼了对方,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醒来。 这幅身体到处都是伤,有些已经掉了痴,有些颜色乌黄怕是再也好不了,沈白狸记得有的是替她挨嬷嬷的打,还有的是下人用剪刀想剪她头发,也是夜星河站出来把她户在身下,即使自己的后背被剪刀刺出窟窿。 “傻子……”沈白狸心里叫骂道,她要是真的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突然腰上冷着不了地搭上一只手,没等沈白狸反应过来,那手又搂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所幸对方没有醒过来,沈白狸就保持这姿式动也不敢动,顶着发烫的耳尖,暗瞅他的羽睫。 她见夜星河嘴唇微启,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她屏住呼吸,想听得更仔细点,却不想那人又抿着唇,什么也听不到了。 屋里静静的,还有窗外雨滴沉闷的坠落声,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又响起了风的聒噪。 沈白狸打了个哈欠,紧紧挨着夜星河的身体取暖,冷风凄凄,时间恍若静止,也不知过了多久,夜星河才悠然醒来。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一手紧紧蜷起,似在隐忍身体上的疼痛。 忽然额头上覆上了一个冰冷的事物,夜星河一愣,抬眼却撞进了沈白狸青涩明朗的秋瞳。 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耳边还有这人炽热的心跳声,夜星河心里不愿逾矩可却不自禁蹭了蹭她的手,似有些贪婪地掠夺这片刻的冰凉。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夜星河迷迷糊糊问道,或许是周围过分的安静提醒了他沈白狸开不了口,他只得自问自答道:“我们这是在哪?那个男人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沈白狸挪开了手,对夜星河轻轻笑了一下,明明是一个安心的信号,夜星河却觉得这个笑容她笑得很勉强。 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那些话像是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也不懂如何咽下去。 夜星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对,赶忙松开圈住沈白狸腰的手。 “沈二小姐醒了是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前屋里传来:“家主大人有事找您,还请您单独前去。” 沈白狸闻言皱眉,印象中也确实是有一个穿红衣的男人救了她,不过令她好奇的是为何有人会对一个哑巴有意思。 “小姐,我陪你。”夜星河拉住了沈白狸有些焦灼道。 沈白狸摇了摇头,她主意到夜星河身上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有几分撕裂的风险,一是不想再让他因为自己挨疼,二是那人点名要自己单独去,或许是有原因的。 忽然一阵冰凉从手心传来,沈白狸低头看去,手中竟是多了把白色的短刀。 短刀不过寸长,却是有着肉眼可见的锋厉。 “送给小姐,您留着防身。”夜星河轻轻牵起嘴角,看向沈白狸的眼神就如他的名字一样曳着漫天星河。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侍跸妍歌临灞涘,留觞艳舞出京 华……” 一曲陈词唱出,沈白狸只觉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她缓缓抬头看向中央的翩翩身影。 折扇开合,女人指若兰花随锣音前递,白轴轻垂端的是玲珑娇柔,转指禽泪回眸,彩裙随云步摇曳,红唇也在唱着曲儿,可惜台下空荡荡的只有红衣男一个人。 沈白狸走近了些,见男人像是盲人,至始至终都没有抬起眼皮,只有眼角爬上的黑蝶斑纹看上去妖冶诡异。 他身边十只鳞翅黑蝶从一白茧争先破出,蔓延出一圈圈涟漪,他仍旧是双眼紧闭似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唯有眼角的蝶纹颜色愈深。 “你来了。”衣袖拂开,只见男人怀中竟捧着一颗森森头骨,骨骸间布满了黑色斑线。 像是抚慰爱宠般,他苍白的手指触上头骨上的细纹。 一只毛笔粗的蟒蛇爬在男人的肩上,通体纯白,一双竖瞳紧盯着沈白狸,由于兴奋而吐出鲜红的蛇信,盘尾而立,似在等待指令。 不对! 沈白狸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来了,他是安澜国的七皇子,宣云。 这可不是什么善茬,传闻里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和他母亲被打入冷宫的时候,母亲受不了上吊自杀,宣云为了活下去竟把他母亲当成食物吃了。 而他手里抱着的头骨就是她的母亲,如此心狠手辣竟被皇上知道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将他从冷宫里接了出来。 理由就是生性薄凉,国师言有帝王之相。 此时他静坐在台下,任身前锣鼓喧天,他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即使双眼紧闭也挡不住这冷艳傲的气质。 “瞧瞧,好看吗?”他站起身来,明明看不到什么,却有感应般走到沈白狸面前说道:“她叫鲸海,想不想看本王给你变个戏法。” 沈白狸不知道宣云要搞什么花样,顺势点了点头,只见一只紫蝶环绕在宣云指尖,即而飞向戏台上唱戏的鲸海,火焰在火焰落脚处狂欢,盘旋着,炙噬着,慢慢戏子的皮肤化为灰烬片刻后又重新变得细腻, 慢慢地,她睁开了眼,赫然是沈白狸的模样! 唯一和沈白狸不同的可能就是眼神了,贪婪的,痴狂的,具在此眸中。 “我这样像不像她?”鲸海胳膊近乎扭曲地翻折,似在适应这副新的躯体。 血红纱衣拖地三尺有余,她步态愈加熟练,狂风吹得女人发丝飞舞。 “像你吗?”宣云碰了碰白蛇的脑袋,开口问道。 沈白狸看着戏台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时间被惊得不知所措,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 “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给你母亲报仇。”宣云嗤笑一声,抬手指向鲸海道:“条件是把她杀了,敢吗?” 沈白狸闻言脸色煞白,一股难以言说的厌恶感在心中蔓延,她悄悄垂下手,白刃趁机被紧握在手中。 “开个玩笑沈二小姐,别那么当真。”宣云端起了一杯茶,慢慢吹去上面的泡沫:“本王有办法治好你的喉咙,不过在这期间沈白狸不再是沈白狸,而是本王的鲸海。” 莫名的恐惧爬上沈白狸的心脏,像条白绳要把她活活勒死,手腕忽然吃痛,沈白狸低头看去竟是宣云那条白蛇不知何时爬上了她的胳膊上狠狠咬了她一口。 沈白狸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世界在她眼里变得模糊而遥远,最后她倒在地上隐约看到鲸海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冲自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