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1、礼物 礼物 文/聂桃李 2026.5.11 01 南都多雨少晴,天气好的日子实属少,作为对气压极度敏感的人,李冬宜自从怀孕以后,就再也没有自己出过门了。 从医院检查回来至今大抵过了四月有余,她觉得肚子隆起了些,每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佣人怕她无聊,还特地找了些胎教故事同她讲趣儿。 但她这人性子慢,喜怒不形于色,故事听不来,一听就要睡觉。 佣人见她困了,扶着她回房休息,一睡又是一个上午。 中午下楼吃了个孕妇餐,李冬宜生性不爱吃饭,没吃几口就让佣人撤了去。 一顿饭的功夫,外面白花花的下了一片,银装素裹碎玉纷飞,她疑惑道,“这天儿下雪了?” 佣人给她端了杯牛奶捂手:“是的少夫人,南都年年落雪早,今年十一月初就落雪了。” 李冬宜点了点头,捏了捏温热的玻璃杯,喝了几口牛奶。 佣人来回折腾,给堂屋重新添了香,在她跟前的茶几上放了一盘新鲜冰糖橘。 “那……”李冬宜看着人的动作:“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佣人自然知道李冬宜口中的“他”是谁,面色僵了僵,将水果摆好,随后抿笑道:“先生没说。” 李冬宜眸色一暗,悻悻低头,没再说话。 下午别墅里清净,偌大家宅一眼看不到尽头,除了帮忙给客厅香炉添香的佣人上下跑一跑,近乎安静的听不到杂音。 李冬宜穿着贴身的吊带睡裙,外面套了件披风,起身去全景落地窗前停下。 她微微仰头,莹白如玉的脖颈透出些许,面前巨幅通透的玻璃窗外飞雪飘零,她眸子透彻,落定几秒。 “下午动静要小些,少夫人可能在休息,不要吵到她了…” 几个佣人抬着纸箱进来,带头的小声嘁嘁道。 李冬宜捏了捏披风边沿,转身,看到几个人蹑手蹑脚,佣人们抬眼撞上她,马上低头问候。 “是什么东西,大雪天送过来?”她问。 佣人道:“是老爷子的书法,老宅那边特地派阿姨送来的。” 陈京羡的爷爷就喜这些,年年写些卖不掉的书法送过来给孙子孙媳妇当垃圾壁画观摩。 李冬宜走过去,拿起纸箱里一副,伸手拉开卷轴。 沉甸甸的湿淋感,当是被雪水蔫湿了。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 她念完,淡笑,“爷爷真厉害,能猜到天要下雪了。” 佣人示意,将书法取回,送去了楼上。 李冬宜大抵是太无趣了,又去看了会儿雪,时间一晃来到下午三点钟。 从客厅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翻了翻,点开通讯录,想给一个署名是“gift”的联系人发消息。 字打了一串,她指尖僵了僵,按了连删,没发了。 佣人把她喝完的牛奶拿走,笑嘻嘻地又拿了一个暖水袋进来,让她捂捂肚子,别冻着孩子。 李冬宜抿唇,说没什么好娇气的,这屋里还开了暖气。 佣人自然不然半分懈怠,脱口就是先生吩咐的,噎得李冬宜也没话说。 * 四个月了,李冬宜除了觉得自己肚子大了点之外没感觉到什么,可能是孩子不够大,再大点,些许就会有孕期反应了。 自从检查出揣上西瓜之后,婆家娘家都对她极好,每过一段日子就要送些补品过来,她吃都吃不完。 吃完午饭在客厅小憩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白绒绒的高定貂,她一怔,看见茶几对面的堂姐正在看报纸。 李霜星穿着酒红色羊驼大衣,肤色冷白,红唇妖艳脱俗,右眼眼角有颗黑如墨点的泪痣,一对鸽血红宝石耳坠镶嵌在耳郭下侧,显得人十分张扬。 李冬宜欣喜:“姐姐终于记起我来了。” 李霜星这会儿刚翻完一面,从纸张里抬起眼,一双狐狸眼闪烁明亮:“在家里怀西瓜没人陪你?” “也不算没人陪吧,”李冬宜拿起面前的热牛奶壶,给李霜星也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推给她,“只是他们比较忙,会送些东西过来,顺便看看。” “那也不见得尽心啊,”李霜星收了报纸,接过牛奶,试探问:“陈家对你不好吗,冬宜。” 李冬宜一见到她误会了,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姐姐多虑了,他们都对我很好,怀孕是个大工程,总不能十个月每天都在家陪我。” 李霜星:“你怀孕了,陈京羡没有时间陪你,把你一个人晾在这么个荒凉大院也就算了,不仅没让你回娘家,婆家也不让你回?” 李冬宜一下子被噎住了。 李霜星顿时脸色僵了僵,报纸被她按下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状似要告状。 李冬宜马上抬手让她停下来,“姐姐你别这么生气,他只是没有说,但我想回他不会阻止我,更不会拦着我,没有不让我回家的意思。” 李霜星迟疑地捏着手机看她,李冬宜诚恳道:“真的,真的。” 李霜星这才吞下去一口气,关了手机。 “只是我不愿意跑来跑去,很累的,揣西瓜你也知道,早期胎儿不稳,万一流了……”李冬宜没再说下去。 “流了就是陈家的错。”李霜星接着她的话冷冷道。 李冬宜抓了抓衣服,没说话。 她知道她这位姐姐向来独来独往,性冷,不喜被人拘着,但若是她需要,李霜星定然帮亲不帮理。 但其实她跟陈京羡成婚至今,两人几乎没红过脸,唯一红眼睛吵架,还是因为他离开太久,她不高兴,换做旁时,两个人相敬如宾得像旧话本里写的那般和顺。 亲事定了许久,一路顺顺当当地嫁进陈家,没有生出半分旁支小说里常有的波折狗血。 只是这份平顺,反倒让她想起了李霜星。 她的日子顺风顺水,堂姐的日子可就不见得了。 李霜星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亲兄弟,她的父亲是弟弟,理所当然的,她就要叫李霜星父亲一声伯伯。 在很小的时候,兄弟两个相敬如宾,后来因为家产上的事情起了些冲突,伯伯一气之下回了乡下,再也没有跟她们见面。 后来自己的父亲在南都从事建筑业,可谓是日渐发达,兄弟两个很久没有见面,再见面,就是她和陈京羡的婚礼了。 兄弟两个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几年之隔,弟弟一跃高就,在南都建筑高校专业学院做院长,哥哥勉强在大城市混口饭吃,这膝下两个女儿也过得大有不同。 她十五岁时就被指腹为婚,说是要嫁给门当户对,在南都有产业有资历的陈家,二十二岁那年,匆匆结了婚,陈家对她并无偏见,毕竟她父亲在南都建筑业话语权上有一席之地,陈家也要忌惮几分。 而她堂姐李霜星则从市高中转学,去了英国留学,最后硕士毕业回国,在南都一家金融公司上班,也算高就。 但这些年因为父亲不和缘故,虽然两个人在同一所城市,她也极少与李霜星见面。 她这个堂姐倒是神秘,靠着一身混天的本事在寰宇集团高层混的如鱼得水,外面传言都说的很是难听。 说李霜星莫不是绑了什么金主,家世普通,二叔不曾帮扶,却能身居如此高位,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还有的传的夸张,说李霜星已经结婚了,隐婚对象还不是寰宇的人,据说更是厉害。 李冬宜也知道些内部消息,她这位堂姐确实已经结婚了,但她姐夫到底是谁她不知道,是不是靠金主上位她也不知道,李霜星也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硬要说起来,就是一句“你姐夫哥”,连名字都没有。 李冬宜性子闲,不管旁人事,若是李霜星真想告诉她,自然也不用等到她问。 “不会那么容易流的,昨儿我婆婆来了,还是很关心我的,姐姐就是太护短了。”李冬宜象征性的回了句。 李霜星挑了挑眉,冷哼一声,不做回答。 屋子里开了暖气,倒是一点也不冷,佣人又送来了几碗燕窝,李冬宜让了一份给李霜星。 “也不要总说我了,也该说些姐姐,这天气这么冷,姐姐是一个人开车过来的?”李冬宜冲李霜星笑。 “是一个人,”李霜星也不想提什么,喝了口燕窝,瘪了瘪嘴,又放了下来,“你姐夫出差,不想指望他。” “你看,姐夫不也很忙?姐姐怎么只说我。” “你怀孕,跟我能一样吗?” 李冬宜笑了笑,站起身,扶了扶腰在她身侧坐下,一汪水灵灵的柔情眸盯着李霜星笑, “姐姐现在还不能理解,等姐姐也有小西瓜了,就明白了。” 李霜星被她笑咪咪地盯着看,眸色没变,忽而闪过一瞬苍白,随后回了眸,低声道:“我不会怀孕。” 李冬宜疑惑:“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李冬宜不知道为什么李霜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是不是因为姐夫不想要,怕你生孩子伤身体?” 李霜星盯着燕窝静了几秒,没说话。 “那就是姐姐不想要了?” 李霜星直接抬头,眼眸定定:“我不会跟他有孩子。” 李冬宜霎时有些怔,嘴唇翕和,张了张,没说话。 外面雪下的有些厚了,几簇大雪层将树枝压了个“嘎嘣”断,厚沉沉地砸下来。 茶几一旁的燃香都快烧完了。 “我倒是想问你,你不是说不要孩子的吗?怎么怀上的?”李霜星问她。 李冬宜略显局促,抠了抠手低下头,低声说:“怀上了就是怀上了,不要的话也不好,去做流产还不如生下来,我其实挺想要一个西瓜陪我的。” “你们没戴?” “……” 李冬宜是纯情的,面色染起一抹红,别过脸去,“戴了的。” “戴了还能怀上?”李霜星有些震惊。 李冬宜耳廓红了一片,李霜星算是明白了,无奈地点头夸了句, “你们也是厉害。” 李冬宜:“……” * 李霜星是下午三四点钟走的,两个人聊了会儿天的功夫,外面雪下停了,佣人又重新换了燃香。 李冬宜让佣人送送李霜星,她摆手提到不用送,让佣人留下来照顾她。 房子又空了,李冬宜又落寞了些许,照着惯例,她吃完该吃的补品,上完家庭胎教老师的课,去阳台给花浇了浇水,剩下的时间在阳台卧椅上看雪。 日子太寂寞,怀孕之后越发嗜睡,没一会儿工夫,她又睡过去。 晚上被伺候着吃了饭,闲暇时间又听了一段胎教音乐,打了个哈欠之后抬眼看了看客厅墙壁上的古典挂钟,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五次看时间了。 日复一日,这种生活居然已经是陈京羡远赴伦敦之后的第二个整月。 下了雪之后天气变得更冷了些,李冬宜洗漱完就躺上了床,和画廊的负责人互相关心了两句,被问起什么时候拿出新画,李冬宜表示得是西瓜问世之后了,对面笑她,让她早点休息。 晚上九点半,她兴致缺缺地关了手机,倒头缩进被窝里,灯也关了。 约莫是过了几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得太多,晚上没怎么睡深的缘故,她听到有人回来了。 守夜的佣人在门口出声,她没睁开眼,只听到几声窸窣的交谈。 “少先生,这些都是老爷子上午差人送过来的,说是送给您和少夫人观摩,您看…要摆在什么地方?” 大抵是上午那些毛笔书法。 对面静了许久,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看,半晌之后李冬宜听到一声绝情的回话: “丑,放三楼储物间里。” 佣人马上点头,要去摆弄,却又被他喊回来。 “李霜星今天来了?” 佣人忙回: “是的少先生,霜星小姐下午一时来的,三时就走了。” “有没有干什么?” “没有,只是和太太聊了聊近况。” 声音没了。 后来她听到细微的开门声,浴室的水声哗啦啦的,李冬宜算是彻底醒了。 心里有些着急,莫名的急促让她有些燥热,翻了个身,贴到来人身上,厚实温暖的宽大手掌,将她抱在怀里。 李冬宜有些想哭,可能是孕激素刺激的原因,她呼吸变得十分局促,很快眼睛没睁开,眼泪就从眼眶里掉出来。 旁边的人亦是听到了一声“啪嗒”,低头去看她。 “怎么哭了?”陈京羡身上有薰衣青木的沐浴香,嗓音闷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十分清澈磁性,又有温度。 李冬宜这会儿才晃晃睁开眼,去拉了拉他的手,起唇问:“你怎么走了那么久?” 她算了算日子,大抵有快两个月。 陈京羡拢了拢她,替她抹掉了眼泪,耐心回:“公司事情太多了,谈客户都需要飞,所以离开的久了些。” 李冬宜没立即说话,闷闷地“嗯”了声:“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陈京羡沉默了一会儿,道:“一时半会不走,有紧急情况公司会通知。” 她缓慢的,闷闷的,又“嗯”了一声。 夜里又飘了小雪点,窗棂上的灰尘已经被白花花的雪片盖住了,屋子里温暖如春,胳膊露在外面也不会觉得冷。 陈京羡低头吻了两下她的发丝,提及问:“今天没认真吃饭?” 应当是佣人告知他的。 李冬宜捏了捏他的手骨:“不想吃,随便吃了点。” “不合口味?还是因为别的。” 李冬宜摇头:“不是,可能是因为吃多了。” 陈京羡说:“那让阿姨换个菜系,争取不重样,让你换个口味。” 李冬宜又沉默了,陈京羡又提及别的,说佣人提到她这两天睡觉睡得有些多,半个月来也没什么不良反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厚实地抚了抚,让她多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京羡没再问别的,李冬宜自动认为关心结束,他要睡觉了,长达半个小时里,他没有再出声。 李冬宜不高兴,紧咬着唇,又让眼眶红了线。 陈京羡没睡着,睁开眼看到人还委屈巴巴地抱着他的手抽泣,马上抬手,按抹掉她的眼泪,力量厚实,让李冬宜觉得更委屈了。 “有话要说出来,我这不是在你身边?” 李冬宜噙着泪,红着眸子在黑暗中睨了他几秒,伸手抱住他, “我好想你,好想你,你别走了,好吗。” 2、产检 02 漆黑的空间里封闭压抑,眼泪掉出来都听不见声音,李冬宜缩在他怀里擒住他的衣服,眸子水灵地类似透明琥珀,是能在黑暗里看清的。 陈京羡当即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随后抬手抹掉她的眼泪,像擦拭宝石一样珍视缓慢。 “嗯,先别哭。” 李冬宜腮帮子鼓起来,眼睛水亮亮的:“陈京羡,你不想我吗…” 他看着她,漆黑的环境里看不清他的面容,李冬宜只感受到他的大手在她脸上摩挲了两下,轻声回应: “嗯,想你。也想你。” 李冬宜莫名的,心里泛着苦。 男人淡淡勾了勾唇,摸了摸她湿润的脸蛋,将人拥进了些,唇瓣贴到她额头,安抚道:“恒泰的事很多,突然出差很正常,你要习惯。”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宽限,李冬宜知道这一点无可改变,她只是苦涩地抿了抿唇,陷入沉默。 往日里,陈京羡留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不单纯是简单出差这么简单,陈家只有他一个孙子,对他未来继承家业寄予厚望,自然不情愿他整日留恋温柔乡。 但这不影响李冬宜在陈家的地位,作为唯一的少夫人,陈家全家老小都待她不错,唯一不足的是,陈家人并未对陈京羡是否要时刻陪在怀着身孕的她身边这一点做出要求。 倒是让他一忙再忙。 李冬宜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有些紧急的事情说走就走也很正常。 相反,她怀孕之后,婆婆隔三差五送来的东西,还有特地约的胎教老师,近乎每个人都很在意她的情绪。 这样想想,她确实不能太过豪横和自我的,将他留在身边。 李冬宜闷闷地应了一声,捏着他厚实的手掌往隆起的腹上摸了摸,“你走了多久了,还记得自己多了个西瓜要养吗?” 陈京羡勾唇,握着她的手在她腹上摸了摸,感受了两下,“变大了。” 李冬宜:“能不变大吗?你都走两个月了。” 她怨气有点重。 陈京羡低低地笑了声,摸完把她肚子盖上,给她拉了拉被子,撑着脑袋看她:“行,怨我。” “本来就怨你。” 李冬宜抓紧被子露出水汪汪的眼睛:“说好了的不要宝宝…” 陈京羡咳了一声:“意外。” “意外什么?”李冬宜咕哝了两声,埋怨他:“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 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那些话,索性瘪了瘪嘴,又缩回去。 陈京羡探下身来看她:“我什么?怎么不说了?” 李冬宜撞上他漆黑的瞳仁,略带浅笑的面容,德行让人讨厌。 其实也不怪姐姐能那么惊讶。 陈京羡是个爱干净的人,每次/做/完他都要换床单,而且他要亲自换,李冬宜就被她抱到地毯上等着。 他这个人和面子上一点也不一样,尽管该做的措施都做了,她还是能怀上。 或者换句话说,跟他结婚的人,除了自己本来就不行以外,应该不会怀不上。 毕竟他能弄得到处都是。 她拿被子盖住自己的脸,闷着说:“你好烦,不跟你说了。” “不是说想我,”陈京羡说着要扒她被子:“怎么又烦我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距离产生美果然是真的。 李冬宜把脑袋藏在被子里不出来,一会儿踢他一下,又用手悄摸摸地在他腹肌上涂鸦,不知道是过火了碰到哪里,他一把捏住她的手,干咧地笑了两声, “李冬宜,怀孕了还不早点睡觉?” 结婚两年了,她习惯性听他喊她全名,也并未觉得不妥,她觉得他声音好听,她名字也不差,念起来朗朗上口,听着很是舒服。 她不理他,继续动作。 陈京羡身上温度上升了,她感受到了喷薄的热,下一秒手指被他轻轻攥住,他低身贴到她耳畔, “别玩了,明天陪你去产检,早点睡觉,听话。” 李冬宜哼唧两声,被他哄睡着了。 * 瑞雪兆丰年。 南都的雪像细白的柳絮,一个温柔的夜过去,就落了一个城市的柔软。 李冬宜醒来的时候,陈京羡在衣柜边穿衣服。 他身形颀长,肩背平直舒展,腰腹窄细,流利流畅的肌肉线条形成标致的倒三角身形,臂弯和脊背肌肉绷得紧致,看上去很有力量。 陈京羡骨相清隽,长得漂亮,气势直来直往很是亮堂,不像是那种天生就凶猛的人。 但他也不是善类,旁人想不到的事,他都能干得出来。 李冬宜就这么盯着他盯了一会儿,陈京羡套上高领毛衣,抬起头来看到她正睁着惺忪睡眼看他。 陈京羡:“好看吗?” 李冬宜淡淡抿唇:“你干嘛,我现在看你也不行吗?” “没说不行,”陈京羡长臂一拽,毛衣服帖的落到身上,衬得他脊背绷直,身形修长。 从衣柜里拿了件杏色针织衫丢给她:“你穿这个。” “我穿这个多冷啊。”李冬宜缩在被窝里,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嫌弃地看着床上那件针织衫。 陈京羡已经穿好了,走到她床边,拿起那件针织衫,低头看她:“是穿这个打底,外面还要加衣服,你以为我要冻死你?” “万一呢,”李冬宜眼睛亮亮的:“万一你早就不想跟我过了故意冻我让我跟你生气呢?” 陈京羡不见得想开这个玩笑,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捋了捋头发,套上衣服, “除非我死,不然没这个可能。” * 孕第16周,李冬宜难得跟陈京羡一起出来做产检。 在家里被他盯着吃完了孕妇早餐,嫌弃地喝完牛奶,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外面雪停了,肃杀一片,车子停在车库,开出来的时候,车库顶上掉下来一大片雪堆,砸的到处都是。 孕第四个月,按道理来说她已经可以做副驾驶了,胎儿相对稳定,她也没什么不良反应,但陈京羡不许,让她坐后面了。 到了医院之后,陈京羡一路领着她跑,做完基础检查之后又去做了唐氏筛查,她不爱抽血,一到这个时候就瘪着嘴,陈京羡伸出胳膊让她咬他,李冬宜拒绝了,大庭广众她怕出丑。 最后回到产科门诊,今天轮班的主治医生晚一会儿才来,女医生一见到他们就面露喜色。 李冬宜确认怀孕也在这里,女医生姓孟,算是他们的主治医生。 “陈先生,您回来了?”孟医生笑着坐下。 李冬宜看了陈京羡两眼,自顾自地在医生对面坐下。 这话也不奇怪,毕竟自从确认怀孕之后,两三次产检都是她一个人来的,准确来说,还有佣人或者婆婆陪过,他是一次都没出现过。 这次还是他第一次陪她产检,孟医生恐怕在心里不止一次猜她家庭不和了。 陈京羡淡淡“嗯”了声,将彩超单子和唐氏检查结果一并递给孟医生。 孟医生看了看所有的检查报告,点了点头,笑说:“宝宝很健康,发育符合孕周,胎位很正,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妈妈作息习惯要继续保持。” 李冬宜摸了摸肚子,觉得自己变沉了,呼吸都重了几分。 “来,我来听一下胎心,”孟医生让李冬宜到一旁的躺床上来。 她起身,稍微挺了腰,被他扶着,过去躺下。 躺床旁有帘子,陈京羡顺手一拉,小空间里只剩三个人,李冬宜把衣服撩上去,孟医生拿起听诊器贴到她软乎乎的肚皮上。 陈京羡在一旁等着,她干瘪瘪地无处落眼,就盯到他身上。 话说他身上这件ecoestivo的黑色羊驼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她没见他穿过,穿着显瘦,衬得人高。 他抬眼,看向她,撞了个对视。 陈京羡就这么跟她互相对视,慢慢地,他眯了眯眼,歪了歪脖子。 李冬宜有些想笑,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宝宝目前还很小,跟鱼差不多大,妈妈应该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肚子游来游去,等月份稍微大点,之后可能会有些孕反,但具体还是要看情况。”孟医生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彩超单子说。 李冬宜:“我感觉她挺乖的,会不会是女儿?” 孟医生笑道:“这不一定,具体还要得宝宝出世了才知道。” “男孩女孩都一样,不用纠结这个。”陈京羡点了句。 “才不是呢,”李冬宜躺在床上驳斥他:“你们家祖辈上就是要孙子,我要是生了个女西瓜,指不定要被怎么虐待呢。” 陈京羡知道她在故意刺他,抱起胸,“我看谁有这个虐待你的胆子。” 李冬宜冷哼一声,没理他。 医生笑了,按着听诊器在她腹部动来动去。 一会儿功夫,产检门诊又来了人,帘子外面有些吵闹,陈京羡电话响了,他转身出去接电话。 胎心听的差不多了,孟医生起唇提醒道:“陈太太,我看你先生对你也挺好的,以后产检还是让他陪你来吧,之前你总一个人来,我都害怕你一个人来回倒车不安全。” 李冬宜沉了口气:“我倒是想,就看他愿不愿意了。” “这也确实,你先生有公司的事,应该也忙得很,不过我们这边还是建议,天大地大,哪有老婆怀孕生孩子的事儿大,再忙也忙不到一天产检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吧。” 孟医生关心说完,还体己地搭了句,让她别多想,只是建议说说。 李冬宜抿了抿唇,没回。 听诊器拿开,让她下来了。 帘子拉开,产科门诊外已经挤了不少人了,等着喊号进来。 李冬宜扫视一圈,没看到陈京羡在哪,大抵是出去接电话了。 孟医生跟她简单交代了一下下一次产检的时间,顺便提及了忌口的食物,让她多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和生气。 这话放在常人那里都是给孩子爸爸听的,这回又是她一个人听了去。 产检人多,李冬宜在屋内找了个地儿坐下来,等陈京羡回来。 孟医生新叫了新号进来,一对夫妇结着伴来的,那男人服服帖帖地给他老婆扶到躺床上,孟医生一见那女人的肚子,估摸这都有八九个月大了,笑着说娃娃一脚能在妈妈肚皮上踢个脚印出来了。 那男人话多,兴致勃勃地谈起,说他老婆怀孕多辛苦,孕反十分厉害,还耻骨疼,各种乱七八糟的毛病都有,说是无论怎么样都不会要第二胎了。 那女人容光满面,当是吃的不错,脸上的肉圆润红泽,气色也是极好的,慢慢地说是只想要个姑娘。 男人说姑娘好,姑娘贴心,要件小棉袄何乐而无为。 孟医生乐呵呵地听俩开玩笑,明明是拉上的帘子,李冬宜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溢出地幸福和喜悦。 但她心里却涩涩的。 产科门诊外面是医院后院,满地的广玉兰枯枝败叶,上面盖了层细白的雪。 李冬宜视线有些晕,摸着肚子的手出了些汗,她恍惚地看向产检门诊外,熙熙攘攘人群让她看不到陈京羡的身影。 李冬宜没再等了,起身,托了托腰,准备走了。 刚好一碰头,里面做完胎心监护的夫妇刚出来,孟医生也跟着看到她出门。 互视一眼,孟医生抿了抿唇,点头微笑,她眼神一躲,直接走了。 孟医生见门被关上,这头人还等着她就诊,她只得淡淡吞了口气,没再看门口。 3、在意 03 陈京羡是在产科门诊b区接的电话,这边人少,离李冬宜也能近些。 公司那头隔三差五汇报工作,说是最近在银河城镇那边的大型写字楼出现了施工问题,基坑支护不牢固,害得几名施工人受了伤,现在在工伤上找上了施工单位和建筑工地。 这些都是小问题,还有几块地皮的工程回款,竣工验收,他都还没有处理。 最重要的,月末的行业峰会,可能会给公司发展带来更多发展机遇,董事会对这一次的峰会格外看重,严肃强调不容错过。 陈京羡捏了捏人中,微微仰了仰脖颈,喉结顺着利落的外肌滚了滚。 “陈总,董事长请你晚上回公司一趟。” 陈京羡有些头疼,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属腕表,问:“具体时间。” “大概是六点钟。” “太早了。” “什么?” “我说太早了,”陈京羡直言道:“我老婆还没睡。” 对吗有些沉默,几秒后,不知道是不是沟通了什么,马上又转回来重新商量:“董事长说晚一点,十点钟可以吗。” “……” 陈京羡:“你让董事长接电话。” 对面拒绝了。 陈京羡无话可说。 “陈总,董事长说线上会议总有高层监制浑水摸鱼,使得措施难以用到实处,所以开会都变成线下,希望您理解。” 陈京羡反问:“我是高层监制?” “对不起,这是董事长的话。” “……” 陈京羡深深地咽了口气,对着电话说:“可以,晚一点我过去。” “好的陈总,祝您和太太……” 对方没说完,陈京羡直接把电话挂了。 从b去水房走到产科门诊近乎一分半的时间,他回去的时候,孟医生正在给其他孕妇做检查。 等到门诊门再次打开,李冬宜早就不在了,陈京羡来回找了找,也没找到。 孟医生提醒他,人十分钟前走了。 陈京羡眉心一蹙,马上出了医院。 * 李冬宜是打车回家的,这天气太冷了,她也没什么兴致在外面玩,毕竟揣着西瓜呢,玩起来也没兴致。 算了算时间,上午十点钟,正是听胎教老师上课的好时间。 但她一点也不想上课。 但是逃是逃不走的,回了家老老实实等着胎教老师上门,紧接着在别墅连接着阳台的小书房里,李冬宜躺在吊椅上,听着胎教课,昏昏欲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课,反正她是一句没听进去,睡醒的时候,老师已经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 陈京羡的文件还放在书房桌面上,她才进来的时候没有的。 陈京羡跟着回来了。 她没看手机,盲猜也知道他发了不少消息,可是她不想回。 佯装无事地起了床,下楼看见他正在客厅,脊背挺立,正在处理事情。 李冬宜打了个哈欠,下楼,从他身旁路过,微微察觉到坐在茶几旁的人侧了侧身。 她去厨房洗了个冰糖橙,刚剥完马不停蹄塞嘴里,鼓得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她吃完了一个,发现挺好吃,又去拿了一个,洗完剥,剥完吃。 这东西符合她的食欲,好吃。 “这种水果水分太足,吃多了午饭吃不下。”陈京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拽着她的手去水池洗了洗。 李冬宜任由他洗完,收了手,走开:“吃什么都会吃不下饭吧,只有不吃。” 陈京羡关水龙头的手僵了僵,慢慢推关上,抬头看着李冬宜去茶几旁抽了张纸擦手,随后又上了楼,片刻不曾回头。 * 今早的雪下得挺大,出门那会儿才停,别墅前院还是白皑皑一片,李冬宜在阳台能看个全。 她平常在家基本只有两个活动点,要么在卧室睡觉,要么在书房上课,在书房往往比在卧室舒服。 书房阳台有一个吊椅,她很喜欢,没事就睡在上面玩玩手机,或者睡睡觉什么的,阳光也合适,很舒服。 午饭没吃一点,佣人送上来几次,她各种理由打发掉了。 一下午时间陈京羡都没上楼,不知道他在楼下忙什么,反正李冬宜也没下去看他。 她在楼上小憩了一下午,睡睡醒醒,家里听不到一点噪音。 李冬宜是发现了,陈京羡一回来,家里声音都小了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特地嘱咐的。 她也没管。 晚上又没下楼吃饭,李冬宜承认自己没什么胃口,在书房吊椅前架了副画板,色条板放在一侧的侧桌上,正对着阳台下面的别墅前院作画。 李冬宜是有本职工作的,大学毕业之后在一家动漫公司上班,负责公司接下来的原创ip动漫化的执笔,画风清奇漂亮,流利零落,广受好评。 除了完成公司ip改编,她自己还有个人工作室,个人作品也很多,曾经画出过多部成名代表作,后来也因为随着祖父母离世,父母迁居,来了南都。成婚之后,个人作品就少了,大都是为公司服务。 不过李冬宜也不缺钱,随便工作工作,也不甚在意。 怀孕之后,考虑到油墨气味和辐射,陈京羡怕影响到她和宝宝,一直没让她拿笔画画。 李冬宜也很随性,想着孩子最重要,索性公司和工作室那边的工作一直在推。 其实个人工作室倒无所谓,主要是公司那边,一个漫画家一旦停了笔,市场诡谲云涌,人才辈出,没过多长时间就不受用了。 到时候接不到公司下发的改编工作,她怕是要饭碗不保。 怀个西瓜还要丢工作,李冬宜怎么想都觉得好亏。 淡墨雪色在砚台里被白云笔淡淡一舀,落到面前的画板上,李冬宜面不改色地勾勒着线条,恢宏泼墨,一气呵成。 夕阳渐暗,李冬宜开了盏护眼的暖色小桔灯,挂在吊椅上,刚好照亮她的一隅天地。 陈京羡拿着饭刚好推门进来,看着她正在画画,粉白色的碎花蓬蓬裙衬得她肤色类如白藕,胳膊纤细,腰窝挺直,小腹隆起一小块,表情专注,长臂挥斥着,跟神仙画里的仙子没什么区别。 他咳了两声,关上门。 李冬宜注意到有人进门,没理,继续画画。 “吃晚饭。”陈京羡提道,在她吊椅边拉了个椅子坐下。 李冬宜闷闷“嗯”了声,这会儿又在给她的画上色了。 “吃完再画。”他又提了句。 李冬宜不太想理,却又边画边往他那边张开嘴,让他喂。 陈京羡静静望着她,想笑,转眼在她孕妇餐里舀起一勺子鸡汤羹,递到她唇边。 李冬宜视线没偏,盯着画,却张嘴一口咬住,把勺子都吞了半个,嗦完了鸡蛋羹。 “好吃吗?” “一般吧。” 陈京羡也舀了一勺子,尝了一口,“还行啊。” “你天天在家吃你就不这么说了。”李冬宜腮帮子鼓了鼓,无情吐槽。 陈京羡咽下鸡蛋羹,有些想笑,答应她:“明天就换新的菜系了,不用喝鸡蛋羹了。” “喝也行啊,我不生西瓜了,下小鸡也行。” “……” 陈京羡静了一秒,笑了她一声,继续给她喂鸡蛋。 李冬宜张嘴就是吃,陈京羡一直喂,喂到碗里都吃了干净,她也吃饱了。 话说上一次吃这么饱应该是很久之前了,平时陈京羡不在家她就浑水摸鱼的吃饭。 他在家就监督她,她都不好意思不吃饭了。 最后一口咽下去,李冬宜的画也差不多止笔了,她习惯性地朝他张开嘴,等他喂饭。 手上的笔还在做最后的勾勒,视线留在画板上,嘴唇朝他阿巴阿巴抿了抿, “陈京羡,饭呢,饭。” 李冬宜没注意,旁边的人定定地看着她,下一秒,她觉得视角里的阴影一倾斜,紧跟着的,她乱动的唇被温热贴住。 李冬宜拿笔的手突然一抖,亮晶蓝墨色一稠,重重的印在画板上。 她睫羽一颤,微微调过视线来,视角被压住,是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陈京羡鼻骨跟她的鼻子贴到一起,有侵略似的青木香绕到她鼻尖。 李冬宜愣了愣,手指一卸力,画笔掉下来,砸了一地的墨。 陈京羡托起她的下巴亲她,李冬宜的空间比较狭窄,只能往吊椅上躺。 李冬宜姿势不舒服,空出来的手抵在他胸前,眉心有些拧紧。 他的吻不急不缓,亲的李冬宜心里发颤,像是整个人都浮起来一般,柔软又轻浮。 书房阳台晚上有些微风,冬天的话会冷一些,李冬宜怕冷,下午晒太阳的时候就把窗户关了,穿着露肩的蓬蓬裙,房间暖气就没断过。 不知道陈京羡扣着她亲了多久,李冬宜只觉得越来越热,脸颊烫的像是水墨里的莲瓣红,娇嗔地要滴出血。 一吻结束,陈京羡微微跟她扯开了点距离,李冬宜肩膀有些抖,睫羽发颤,整个人像被惊雨打过的花儿一样。 陈京羡眸底殷红,喉结动了动,手顺着侧下巴摸到她脸上,耐心地摸着她滚烫的脸蛋,出声问,“今天上午怎么自己跑了,嗯?” 李冬宜抖了抖潮湿的睫羽,有些委屈:“又等不到你回来,只能自己走了。” “我在b区外面的水房,你出去肯定能看到我,怎么不来找我?” 李冬宜当即沉默,胸口起伏着,眼圈是深沉的绛红色。 她不是很想在意这些,至少之前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但有了孩子之后却分外在意。 以前无论陈京羡出去多久,她都不跟他闹,她跟他对彼此保留自己的个人空间和秘密,她理解他,也体恤他,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旁人说两句她就开始心里难受。 平常,她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日子也不少,怀孕了也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去产检会怎么样。 今天孟医生提了一嘴,她才突然发现,原来在产科,一个准妈妈身边都是会陪着孩子爸爸的;她才突然发现,原来她一直都是特别的那个,原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她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很乱,是孕期激素影响的,还是哪一步走的不对。 陈京羡为什么要过于关注她呢,他们两个平平静静地把日子过好,两家人一起和和美美。如果可以,有个宝宝让这段关系牢固,事业有成,婚姻美满,这不是她最初的愿望吗。 现在一切如最初所愿发展,她又觉得不太对劲了。 他有他的事要完成,他不是为她所有的,他没道理时时刻刻要被她的情绪左右。 她要做独立的个体,陈京羡不也一样吗。 只是少了些许陪伴和关注而已,其他的,陈家没有缺她,陈京羡更没有缺她。 那她究竟要不要,或者该不该去窥探他的心思。 “陈京羡,我……只是你的妻子对吗?”李冬宜嘴唇有些颤,随后抬起红眸跟他对视: “你是不在意我,还是不在意宝宝?” 4、往事 04 雪压断了外院槐树的枝干,厚实地一声崩断音,让人思绪发乱。 陈京羡看着她的红眸,半天,男人摸了摸她的脸,温柔的一如平常,将她往怀里揽了揽,抚慰说:“在多想什么。” “真的是我多想吗,”李冬宜弄不清楚,她觉得是她怀孕之后受了孕激素刺激才总这么矫情。 双手伸开,抱住他的脖颈,眼眸水嫩嫩地看着他,像是受了惊吓的绵羊,“那你别总离开我,好不好?” 李冬宜一直没有变过,简单纯粹,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留在自己身边。 结婚这么多年,他总因为各种应酬不回家,李冬宜知道他有时忙的在公司直接睡了,也知道他各种倒时差,满世界飞。 她不想让他那么累,想让他留下来陪陪自己,这些他都知道。 四个月前,李冬宜确诊了严重的分离焦虑,sad促使她独处的时候就心慌意乱,失措局促。 也是因为确诊的那几天,他依然远在英国,最后一通电话打完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她的害怕。 工程尾款匆匆结完,仓促地从酒会上下来,他自认为意识尚清醒,不影响回国,却没想到意识混乱是后来的事。 下飞机迅速回了左岸嘉苑,谁能想到夏天的别墅里居然还有冷的发颤的地方。 陈京羡不知道佣人是怎么管事的,纵容李冬宜一个人在书房将空调调到最低,人就穿着单薄的吊带睡裙,他冲进去的时候,小姑娘已经冻得胳膊骨都发凉。 李冬宜很显然不知道陈京羡会回来,左岸嘉苑的深夜,他几乎从未出现过。 男人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用棉被将她裹起来,随后又去浴室放水,再将她抱到温热水充斥的浴缸里,帮她回温。 李冬宜有些看不懂,甚至说是幻想,陈京羡竟然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头有些晕,热水慢慢的浸上来,穿透肌肤表面融到骨血了,李冬宜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她的手抓着他的,感受到他劲道的大手正微微震颤着捏着她,快把她骨头捏碎了。 陈京羡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净,周身除了从伦敦飞回来的风尘气,多得便是他极淡的压迫。 “为什么把空调温度调这么低?为什么就穿这么点?” “你多怕冷自己不知道?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陈京羡的脾气一向不疾不徐,除了在/床/上,平常惯着她才是他的风格,那是她印象里,他第一次急头白脸地说她。 “我……”李冬宜眼睛里汪着泪,抖着湿润的睫看他。 她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离开她了。 见李冬宜欲言又止,男人横眉微怒,给她泼温热水的手,顺着她细滑的肩往上游走,最后停到她脸颊,按住她苍白的薄唇, “李冬宜,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李冬宜嘴唇嗫嚅,被他按住,一句也没说出来,她眼眸红红,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住他。 那不是她第一次吻他,却记忆深刻,她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是滚烫炙手的,有让人鬼迷心窍的酒香味。 陈京羡略僵,随后就着她的主动回吻回去。 婚后她和他相敬如宾,也尊崇夫妻义务,近乎满足对方所有的需求。 他是个很平静的人,至少平常日子里是很平静的,但或是就是这样的平静让李冬宜感到不适。 澡是重新洗了一遍的,李冬宜第一次感觉到痛,是很痛的,那种酥痛的感觉伴随着全身神经的发颤,让人沉沦和舒服。他总让她痛着,又告诉她,要对自己好一些。 “这么想我吗。”他后来经常在那种时候问她。 李冬宜不说话,他就借着生气让她痛,一边让她经不住折腾地求饶,一边又勾勾她的头发在指尖绕圈,告诉她:“不许这么对自己。” 那几天他都没走,李冬宜觉得他是生气,要看着她。 后来有一天,他遣走了左岸别墅里的所有佣人,跟她单独在家待了几天。 李冬宜觉得那段日子才叫春风一度翻云覆雨,从楼上到楼下,书房卧室,可能更偏僻的地方,都曾留下他们旖旎的痕迹,是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没有停下的疯狂。 事后想想又觉得,他是故意的,他在罚她,罚她胡作非为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这样想想,李冬宜幻视了浓烈的感情,好像有股很强势的感觉在心上春暖花开,即便,这是她幻想的。 几天后陈京羡又走了,李冬宜又一个人在别墅待着。 半月之后,她自己验出了两条杠。 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什么,李冬宜有些麻木,甚至捏着验孕棒的手都在冷不丁地发颤,她僵在原地,还是被打扫卫生的佣人发现的。 佣人看到掉到地上的验孕棒上赫然印出两条杠,惊喜眉眼可望,马上笑着问她, “太太这是…怀上了?” 李冬宜当天没吃早饭,脸色是苍白无力的,没什么气色,薄唇抿着,脸上全然没有怀孕了的喜悦。 她没有打电话给陈京羡,亦没有发任何消息,更没有去医院。 她独自在书房窝了一下午,哪也没有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佣人送来的早午晚餐都一口未入。 直到傍晚,陈京羡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听说是一路上楼步子都没停一下,进门佣人接了一下他丢下来的外套,只见人急冲冲往楼下去。 陈京羡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李冬宜正窝在地毯角落,手机上正跳跃着各种打胎的医院和渠道。 男人步子放缓,漆黑黯淡的书房里,他抿了抿唇,在她跟前蹲下来,看到她手机里的内容,随后抬手盖住。 李冬宜一僵,慢慢抬起眼,眸子和唇有些干,人是有些憔悴的。 她看到他,眼眶瞬间湿润,张开手,陈京羡将她抱住。 李冬宜哭出来,抱着他抽泣,雪肩连抖待颤,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低声说,“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我都知道了,刚才才知道的,知道了之后马上就回来了,没事的,别哭。” 李冬宜曾经有段时间中度贫血,是在婚检的时候查出来的。 那个时候医生并不建议李冬宜怀孕,中重度贫血孕妇因为胎儿消耗母体营养,本就一体两命,很容易发展成高危产妇,不利于母体和宝宝。 后来这个事情引起陈京羡和陈家的高度重视,虽然未必要孩子,但是陈京羡也采取了很多措施帮助李冬宜补铁。 但是做是这么做了,李冬宜吃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知道铁有没有补上来,后来他们也没有再带她去做血常规。 现在怀了,李冬宜也是害怕不能怀,所以吓成这样。 按照之前陈京羡给她配比的日常饮食,从中度贫血降级,或者变成不贫血,也是大有可能的。 她胆子太小,看到两条杠脸吓得雪白,没时间思考那么多。 收拾收拾,陈京羡赶着末班车带她去了医院,最后的检查结果也算是让人松了口气。 先去做了b超,发现是怀了。紧跟着又去验了血蛋白,已经稳定在九十以上,是正常水平,可以受孕。 各种消息接踵而至,李冬宜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捏着b超单子,手汗都印湿了纸张,陈京羡抱了抱她,抚慰着,这只手接到了陈家电话。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陈京羡回:“嗯,怀了。” “怀了??!!!” 陈京羡立刻把手机拿开了一点。 对面是陈京羡的母亲昌珍,李一听说李冬宜怀孕了,高兴地在那头牙齿和嘴唇打架。 “你赶紧的!外面多冷啊!怀孕了你还不赶紧让冬宜回家!在那死医院待着干嘛!那破地方又冷人又多,挤到我乖孙了怎么办?你赶紧把人带回家!记住,带到老宅来!别去你们那什么破海景别墅,晚上有风!吹到我乖孙怎么办!” 陈京羡:“……” “妈,”他无奈地把手机拿回来:“现在是夏天。” 对面沉默了几秒:“夏天跟冬天有什么区别!还不赶紧把冬宜送回来!臭小子成天要孩子不积极,两年了才怀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不出来呢!” “……” 陈京羡脸色有些青。 李冬宜耳畔一片红,扣了扣他的掌心,男人没回那头的话,看向她。 “别认真,”她眼睛亮亮的,小声说,“妈是开玩笑的。” 他铁青的眉目霎时舒展下来,抽出手,环抱她,吻了吻她发顶,细细地叫了她一声宝贝,又将她拥紧了些。 昌珍这么些年的孙子梦一朝成真,妇人高兴非常,迅速下单了一大堆母婴用品和日常补品,堆在老宅等着她回家。 那一天,李冬宜记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很高兴,陈京羡也很高兴。 她在喝彩里,看到他紧握着她的手,两双交叠的手指上,银色婚戒闪烁明亮,她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柔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冬宜总觉得,这个孩子的降临,是陈京羡离开她的第一步。 * 好不容易哄完李冬宜,眼见着要乖乖去睡觉,公司那头又一通电话过来。 李冬宜拿着衣服要进浴室,看着陈京羡拿起电话站到阳台前接起。 夜里她不喜开灯,总觉得落地窗让人不踏实,开了灯要被人看见,就是拉上窗帘也没有安全感。 陈京羡的背影修长挺拔,黑色贴身的衬衫在虚晃的夜影里衬得他脊背紧绷,肌肉有力,彼时正一手捏着她的画笔来回看,一手接着电话。 “嗯,一次性说完。” “派审计过去看看,真账假账一查就知道了。” 李冬宜抿了抿唇,眸子闪烁片刻又暗敛下去,捏住睡裙,转身推门进了浴室。 陈京羡一通电话不知道接了多久,李冬宜洗完出来,将衣服丢进衣篓里,他才挂了电话。 “洗好了?我让阿姨给你热杯牛奶。”他走过来。 李冬宜捋了捋沾了雾气的湿发,别到耳后,把之前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一并塞进衣篓,没看他:“你洗不洗澡,衣服一起给阿姨送洗。” 陈京羡看着她的动作,顿了一秒,看了看腕表:“我不着急洗。” “随便你。”李冬宜捏着衣篓在门口扭头看他,面无表情:“不洗澡不许上床。” “……” 5、恶念 05 李冬宜把衣篓带下去的时候,刚好阿姨上来,忙着给她接了过去,说是不劳烦她亲自送下来。 她没说话,交付了之后又回了房间。 进门的时候发现浴室的灯又亮了,陈京羡去洗澡了。 李冬宜去敷了片面膜,坐在化妆镜前等了一会儿,五分钟闹钟响,她抬手撕掉面膜,丢进垃圾桶,凑近镜子拍了拍脸,一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顿住手。 她没有开灯习惯,但陈京羡不喜欢全暗,所以一到晚上会开床头桔灯,桔灯护眼温和,光亮不是特别强烈。 凑近化妆镜,李冬宜发现自己气色红润,血中带亏,她眸色一动,看到什么,抬手挑起一撮发梢长发,看清了里面一根亮眼的白发。 她僵的有些久。 浴室门开了,雾气腾腾,陈京羡拿毛巾擦了擦湿发,身上裹着浴袍,从里面出来。 抬眼看见李冬宜坐在化妆镜前一动不动,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眸子盯到她单薄料峭的睡裙上,隐约印出她的蝴蝶骨。 “去床上,不冷吗?” 屋里是开了暖气的,但李冬宜身子薄,从小到大都是药罐子,这一点陈京羡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聘那么多佣人在家里。 平常他不在家,那些佣人阿姨全是看着李冬宜,生怕她生病的。 要知道孕妇禁忌很多,要是孕期生病了,连感冒药都吃不了,多得时候都是受着,遭罪。 李冬宜像没有听到一样,陈京羡只能上前去,伸手捏住她的小臂:“去床……” 一滴血掉到他胳膊上。 陈京羡的动作猛地怔住,他马上拿开李冬宜的小臂,看向她,李冬宜眼神怔怔的,左鼻血糊糊的,流了一串血,糊到门牙上,还在往下流。 他迅速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垫了个枕头放她腰上,让人靠下,微微仰起头。 “阿姨!” 外面有人应。 “去拿个热毛巾过来,速度快一点!” 外面人马上麻溜的下楼去了,几十秒左右,佣人阿姨迅速敲门进来,把东西递给了陈京羡。 男人迅速替她擦了擦血糊糊的唇鼻,然后换了一个面,让她敷在左鼻上。 李冬宜木木的,看他一顿弄,最后按着毛巾在鼻子上。 阿姨见状,探头看了看,唏嘘道:“太太这是流鼻血了?一定是白天的桂圆红枣汤喝多了,那东西大补,身上血多了,就容易上火。” “桂圆红枣汤?”陈京羡诧异:“哪来的桂圆红枣汤?我吩咐的菜谱里有这一道?” 佣人低头道:“少先生是没吩咐,但是老夫人说了,这东西她买了许多,就是给太太补身体的,要每天都喝。” “……” 陈京羡表情一冷,一时无言,下一秒,他伸手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对着自己被弄得血糊糊的手臂和胳膊拍了张照片,转头就发给了昌珍。 佣人低笑,“那我先出去了,先生太太有事可以再叫我。” 陈京羡话都没回,手机里蹦出十几串消息,炸的李冬宜觉得头晕。 “这样,妈会很担心的。”李冬宜看着他说。 “那你觉得我担不担心?”他直接问她。 卧室宽敞开阔,一侧是整面的全景落地窗,纱帘薄雾浓云,厚绒垂到地上,半开半敛,橘色光将陈京羡的身影印了一块上去。 他微微拧着眉,唇是抿着的,眼眸沉敛,温润的眸底泛起薄薄的冷光,暖意少了几分,多了些许锋利。 李冬宜看着他没眨眼。 陈京羡看着她:“为什么洗完澡不去床上,外面零下还下着雪,就算开了暖气,以你的身体,就穿一件睡裙不会感冒吗?” 李冬宜嗫嚅了两下唇瓣,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不能多想着点自己?还是就是反应慢,你怀着孕呢,知道吗?”他声调高了些。 “确实,今天也是我的责任,”陈京羡回想今天一整天,气道:“你下午什么时候喝的桂圆汤我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让你喝。” “妈的观念很老旧了,大补的东西吃多了会物极必反,这事儿我回头跟她说,让她把东西拿走。” 李冬宜静静的,没说话。 他鲜少生气,发火,几乎没有,她跟他结婚两年了,陈京羡就是忙了些,但其他确实无可挑剔,就算有坏习惯,他也不甚在她面前展露。 李冬宜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奇怪,思绪乌龟,脑子跟不上动作,木木的,很慢。 或许她也搞不懂自己,搞不懂自己的行为,也看不懂自己的心。 “妈也是好心,你别怪她。” “其他的事情,”她睫羽动了动,垂下眸,“我都知道了…” 李冬宜声音温和,没用什么力,几乎是低低地说了句气音。 陈京羡还是生气的,因为她一句话,略微缓和了些许。 等到她鼻血不流了,他将毛巾拿走,交给了佣人处理。 等他回来,李冬宜已经躺下睡觉了,桔灯还开着,一切如旧。 他看到她消薄的背影压在薄被里,长发揉落肩上,脸是朝里的,他看不清她有没有睡。 陈京羡去洗了洗手上的血渍,顺便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半。 还早。 他把头发吹干,按灭了台灯,屋里陷入黑暗,他掀开被子,在她身旁睡下。 * 隔天清晨起了大雾,灰蒙蒙的让人看不清外面的天气。 李冬宜一觉睡醒是八点半了,她觉得肚子沉了些,有些不好翻身,好不容易翻过来时,发现陈京羡不见了。 她有些愣,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情绪。 他又去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居然动静也没有。 李冬宜有些麻木,这难道不是惺忪平常的事吗,陈京羡随叫随走,这是结婚两年来她经历的最普通最经常的事,她为什么越来越不能习惯。 她开始讨厌自己的多情。 想着,收了眸,起床洗漱。 佣人将早餐都准备好了,她循规蹈矩的吃完陈京羡给她定的孕妇餐,随后收到了一通电话。 她嗯嗯了几声,随后挂了。 上楼换了身灰棕色的毛绒大衣,没告知佣人,直接出了门。 * 陈家是南都建筑业的龙头,这些年都是,陈家的恒泰集团当年一手承包南都大桥的建设,可谓一炮打响在业内的声誉。 要说更令人艳羡的,当属恒泰这些年广交善友选贤任能的高层管理机制,因为对高端建筑人才的惜爱,恒泰几乎包揽了所有能在建筑业上大展龙图的年轻人才。 当然包括陈京羡。 陈京羡是南建大毕业的,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在学校里就是光彩夺目,项目证书和各种奖项拿到手软。 在陈京羡小时候,陈老爷子就为了他以后能回恒泰继承家业做足准备,如果要问起为什么中间断了代,那这其中的缘故不知道要从猴年马月开始说起。 很多年前恒泰掌握基建话语权的时候,无不仰仗陈老爷子的面子,老爷子膝下无女,和李冬宜他们家情况很像,兄弟两个明争暗斗。 陈京羡有个伯伯,当年因为某件事情被陈老爷子赶出了家门,多年来了无音讯,同一时间,陈京羡的父亲,也就是陈老爷子的小儿子,突然重伤瘫痪,在医院睡了多年不醒人事。 那会儿陈京羡大抵也没几岁,恒泰就这样失去了两大核心,陈老爷子也一度重病不起,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恒泰才慢慢从这场惊天动地的灾难中恢复过来。 陈京羡自小就缺少父亲陪伴,虽然面子上经常与母亲昌珍呛话,但到底跟他骨子里流着一种血的富贵妇人知根知底。 李冬宜曾经还因为陈京羡的家世对他多有偏见。 陈家虽是南都企业家族里赫赫有名的大世家,但李冬宜背后的李氏也不是吃软饭的。 李冬宜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那一辈在故乡宁水可谓是打下了一片天,后来到了她父母那一辈稍许落寞,但也不差,现在轮到她这一辈,家中独女,又年纪轻轻出了闺阁,旁亲伯伯膝下也只有她堂姐李霜星一个女儿,且两个人都走了不同的路,和三代以前大有不同,这才致使偌大家业奚落。 李冬宜嫁给陈京羡并非是当年唯一的选择,她曾经也因他家庭不如她想象中那样完美,一度想拒了陈家联姻的好意。 但是后来还是改了主意。 过去那件事之后,恒泰遭受重创,陈老爷子整日头疼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无人继承,如今老爷子快八十了依然坐镇集团董事,这就是他为什么从小培养陈京羡的原因。 恒泰作为建筑业代表集团,当然承接了所有南都建筑系应届毕业生的第一志愿。 碰巧的是,在老爷子年轻那会儿,事业心爆棚力争上游,也认识不少青年人,其中包括南建大建筑学院的院长,也就是李冬宜的父亲李营。 李营是南建大建筑设计学院的院长,也就是后来陈京羡velux国际建筑学生设计竞赛的导师。 老爷子实在是太中意李营培养出来的学生,于是在俩人忘年之交之后,喜定婚契,将陈京羡和李冬宜绑在了一起。 许诺李冬宜以后就嫁到陈家来,做陈少夫人,为俩人忘年之交喜上加喜。 这娶了恩师女儿的桥段,也算经典。 那会儿李冬宜才十五岁。 陈京羡十九。 不过李冬宜毫无建筑细胞,除了陈京羡的家世,当年她还因为这个事拒绝过和陈家联姻,觉得也帮不到什么,但是老爷子一言九鼎,定了就是定了。 李冬宜年少走艺体,是南都大学人文艺术系的青年画家,很多年前,李冬宜还是少女的时候,她觉得她和陈京羡不会有可能的。 毕竟就南建大来说,建筑学院优秀学子数不胜数,世家名媛更如过江之鲫,又和陈京羡一个母校,轮到她身上,根本就是不合适。 李冬宜年少时期做过很多画,很多的命题都与生命,陪伴,包括爱情有关。 她设想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大抵是做两重梦,第一重是自己双亲陪伴,家庭美满,第二重是自己事业有成,如日中天。 当她透过朦胧的头纱要迎接梦醒的时候,却发现还有一重梦,是陈京羡低着头,往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套了只闪烁的素戒。 她从此信了人文系的恶念,艺术是一种疾病,而爱情是一种幻觉(注释?)。她想,她被人文说服了,她宁愿千山阻隔,也情愿一生如梦似幻。 早会结束,会议室里的人一鼓囊出来,高跟鞋在地上踩着噼啪作响。 会议室里面,老爷子正指着白板屏幕眯眼,“这施工进度和回款,都怎么样了?” 陈京羡拧了眉,看向白板:“爷爷连建筑图纸都看不清了?” “胡说!我看得清。”老爷子抬了抬眼镜,身子往前凑了凑,这才恍然大悟,“嗯,不错!图纸结构逻辑一定要清楚,否则设计院那边稍微变一笔,那就是成百上千万的成本浮动。” 陈京羡盖了盖笔,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几个部门的总监,对着会议室门,扬了扬头,示意他们先离开。 几个总监面面相觑,随后点头欠身,转身离开。 老爷子一回眼发现人都走了,气得瞪眼,手指指着外面:“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帮子年轻人真是不成体统,我都还没说话,他们……” “爷爷。”陈京羡喊住他。 “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老爷子手指顿住,面色一青,冷哼一声,坐下来。 “这些图纸,设计,和其他项目基础性的工作,包括和合作方的新项目,我都已经开过会了,”陈京羡看着老爷子,“爷爷要重新开一遍浪费时间做什么?” “我这不是不放心你!” 陈京羡深吞一口气,从座位上起来,关了led大屏,顺带在老爷子身后停下,捏了捏他的肩。 “爷爷还是在董事会安心待着,没事多喝喝茶,下面的事情全权交给我,您就不要再多余操心了。” “哼,”老爷子冷哼一声,被他按着肩:“你现在是胆子大了,你爷爷我还是董事长呢,就开始嫌我啰嗦了。” 老爷子今年都快八十了,也不退休,恒泰最集中的股份依然掌握在自己手里。 董事会其他老股东见着他都笑,甚至说糊弄他,年纪大了也看不明白。 陈京羡为此特别苦恼,家里没人,如果爷爷退出董事会,那董事长就是位置悬空,公司会不稳。 也是值得头疼的事。 从会议室出来,老爷子又叽里咕噜抱怨了他几句,陈京羡全当耳旁风。 从会客厅往下走,老爷子突然想起来,抓住陈京羡的胳膊问:“噢对了,我昨晚听你妈说,孙媳妇流鼻血了?” 陈京羡停下步子,点头:“嗯。” “那怎么样啊,严不严重?” 陈京羡摇头,多加了句:“昨儿如果不是爷爷无理取闹,今天我还在家陪着您孙媳妇。” “那你是怨我咯。” “……” “你妈也是,送什么大补的东西过去,孙媳妇本来身子就薄,补的东西吃多了当然流鼻血了!” 陈京羡无话可说。 老爷子探问:“那,我重孙没事吧?” “……” 他直接走了。 “哎!京羡!你这孩子怎么不理人呢!” “你等等我老头子!” 6、娘家 06 建筑峰会是在这个月月末,会邀请南都建筑业占据大头的几家公司和相关的行业领导人参会。 陈京羡已经收到邀请。 把老爷子送回董事长办公室,他也回了总裁办公室。 上午十点钟,陈京羡看完写字楼工伤的处理方案之后,选了一个通知那边的公司负责人,务必保障好基建和工人安全。 忙完打开手机,一条来自于李冬宜消息也没有,未接电话倒是许多。 他回拨回去,是别墅座机。 “喂,少先生,您可算接到电话了。” “怎么了?”陈京羡问。 佣人提道:“太太今早九点钟就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陈京羡沉默,看了看时间,又问:“她有没有说去哪了?” “没有,太太接了通电话,就直接走了,还是自己开车走的。” * 距离上一次回到颐海山庄,好像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那会儿知道消息,跟陈京羡回了次门。 李冬宜家境还算不错,爸爸是南建大建筑设计学院的院长,妈妈是大学老师,都是知识分子,可李冬宜谁也没继承,偏去搞艺术去了。 多年来,妈妈身体都不是很好,月月感冒咳嗽,还会高烧不起,都是免疫能力太差的原因。 李冬宜就是随了母亲。 她早上接到父亲李营的电话,叙了叙旧,让她回家吃个饭,说妈妈想她了,李冬宜直接就回来了。 颐海山庄是一片别墅区,后面环山,前面就是南都最大的交通枢纽,南都大桥,风景宜人,半分不比左岸嘉苑差。 她把车停在小区地下室,上楼的时候正巧撞上下来倒垃圾的保姆张妈,张妈喜出望外,先领她进了门。 “先生,太太,小姐回来了。” 李营正泡着茶呢,听到声音赶忙去门口要开门。 张妈已经在外面把门打开了,李冬宜穿着一身厚绒的卡其色大衣,手上拎着几箱礼品,站在门口。 “爸。” “快进来快进来,今天天气也不好,开车没堵车吧。”李营把人拉进来。 李冬宜笑了笑,顺着换了鞋:“没呢,不在早高峰,车不多。” 李营的中年眼镜闪了闪,在她后面落定,等了半天,愣问:“你……京羡没回来啊?” 李冬宜进去把东西放下,静了几秒才回:“他有事,我没告诉他。” 李营脸色僵了僵,没吱声了,把门闷闷地关了起来。 母亲赵益姝在屋里听到声音,赶忙走出来,看到李冬宜,上前拉住她,“冬宜。” 李冬宜笑:“妈。” 俩人到沙发旁坐下。 今天雾起得很大,十点多了才散了些许,还是蒙蒙的看不清。 “妈今天怎么没上班?”李冬宜问起。 “老毛病犯了,哮喘,”李营在一旁插话,“我跟你妈是年纪大了,不中用喽。” 李冬宜听到“哮喘”两个字,略是些许担心,“怎么又哮喘了,是不是天气原因?” “谁说不是,南都的天一直不好,你也知道,不过你妈妈这个学期课也不多,今儿刚好没课。”李营说着将茶杯举起来,小抿了一口。 赵益姝笑道,摸了摸她的手:“没事的,老毛病而已,养养就好了。” 见状,李冬宜没再多问什么。 家里一般都是李营做饭,典型的疼老婆,贤妻娘母那一辈,他是贤夫。 今儿也不例外,早知道李冬宜要回门,他已经让张妈早早地把鸡胸肉和鲈鱼拿出来,素菜搭点西蓝花和番茄,都是李冬宜喜欢吃的,他要亲自下厨。 母女回屋里俩叙了会儿,赵益姝盯着李冬宜的肚子感慨,“这才多久不见,你肚子都这么大了,可我瞧你这脸上也没长什么肉啊,是不是京羡家那边饭菜不好吃?” 李冬宜摸了摸肚子,把衣服拉下来,罩住,摇头:“没有,陈京羡他们家伙食挺好的,只是我吃不惯,就吃的少了些。” “佣人手艺不好吧,要不要我让张妈过去陪你几天?” 李冬宜摇头:“不至于那么没胃口。” 赵益姝点了点头,看了李冬宜一会儿,没有挪眼,她被盯得有些发怵,问:“是,我脸上长东西了吗?” 赵益姝缓慢地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细心问: “冬宜,京羡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李冬宜噎住,嘴唇嗫嚅了两下,眸子闪亮亮的:“我没告诉他。” “他看着你走的?” 李冬宜摇头:“他工作去了,我接到爸的电话说你病了,就自己回来了。” 赵益姝沉了口气,“两个月前出差到今天都没有回来?” “不是,回来了,”李冬宜小声道:“待了一天。” “就待了一天?” 李冬宜没说话。 赵益姝显然脸色青了。 看到这情况,赵益姝也不傻,这娘家不硬气,在婆家那边就是立不住脚跟,怕是大气小气都叫娶进门的媳妇吞了去。 “陈老爷子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说要给他长孙订婚契,也是信口承诺过的,我们家女儿嫁给他孙子不能受半点委屈的。” “现在看来,纯是我们李家吃力不讨好了。” 赵益姝生气了,话里带刺。 李冬宜见状想挽回,被赵益姝两句话打发了,直接单方面将她扣下了, “这两天你就在家里待着,陈家不用回了,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留下的,我看谁敢拦。” 赵益姝说完就出去了,李冬宜坐在沙发边,手指抓了抓衣袖,捏紧,沉沉的咽了口气。 * 陈京羡从恒泰出来之后就给老宅座机拨了电话,那头也是佣人接的,说是没看到少太太回来。 他转头又问了昌珍,老妇人忙得很,正和圈里贵妇里搓着麻将呢,这会儿接到电话还嫌被打扰了。 “干什么儿子?”她摸了手对子,刚好回答。 陈京羡有些着急:“我老婆在不在你那?” “谁?”昌珍这头要糊了,没听清,半天才想起来:“你说冬宜啊,我没看见她啊,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你?” “糊了!” “哎呦,你这,我就差一个自摸。” “再来再来!” 陈京羡多的一句没问,直接挂了。 陈京羡在车里给李冬宜打了十几个电话,又是发短信的,对面像是没信号了似的一点回信也没。 他左右想了想,李冬宜在南都能有什么朋友,她几乎事事独来独往,以前还有一些,但都联系不紧密,谈不上直接开车去找人玩。 唯一紧密一点的,只有她那个堂姐,不过李冬宜没事也不会大早上开车去找李霜星的。 思来想去,他最后打通了李营的电话。 嘟了两声之后,对面接通了。 “喂。”李营的语气有些忙。 “爸,我是京羡。” “嗯,听出来了。” “……” 陈京羡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直接开口问道:“冬宜是不是回家了?她没告诉我。” “冬宜啊,”李营这头炒着菜,一抬眼,看见赵益姝正倚着厨房门,朝他打闭嘴的手势。 “噢,冬宜没回来。”李营接上信号:“怎么了,她没和你一起吗?” 赵益姝抱着胸凑近。 “没有,她早上出去了,我联系不上她。”陈京羡手肘靠在方向盘上,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 “那你不在家吗?她出去了你也不知道?”李营反着问。 赵益姝就在边上听着。 “公司临时有事,我是夜里走的,所以不知道。” “噢,”李营点他:“公司临时有事,所以你夜里就走了,冬宜怀孕有四个多月,快五个月了吧,你这个当爸爸的,不上心啊。” 陈京羡完全知道老丈人的意思,语气有些无奈,直白了的点破, “爸,我知道冬宜在你那。” 李营眉头一扬,赵益姝抿唇,两个人相视一眼。 李冬宜刚好出来,换了身居家的衣服,卡其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件肉色地针织衫,这衣服贴身,她一穿小腹凸出来的更加明显。 她碰巧听到这句,指腹在腹上摩挲了两下,没说话。 “我等会就过去,把她接回家。” “不用了。”赵益姝突然横出来一句。 对面沉默。 赵益姝凑过来回话:“京羡啊,恒泰这些年发展的越来越好,你也越来越忙,我听说,你九十两个月都在伦敦出差啊。” 那边人的声音有些疲倦:“是。” “你看,你都这么忙了,冬宜怀孕一个人在家,我和你爸也不放心。” “这么着,一个月,让冬宜在家住一个月,你年末总归是不忙了,那时候你再带她回去,你看可行吗?” 陈京羡捏着眉心:“妈,冬宜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毕竟是陈家孙媳妇,还是毕竟是你老婆啊,那冬宜毕竟还是我女儿呢。” 他哑口无言。 赵益姝这头火气正大,没想到下一秒,陈京羡那头传来一句: “好。” 李营和赵益姝倏地互看了一眼。 李冬宜扣着手心,听他略微有些沙哑的嗓子补了句:“冬宜昨天流了鼻血,妈留意今天不要给她吃太补血的东西。” 赵益姝还没开口问李冬宜怎么流鼻血的,陈京羡就开始收尾了:“我改天去接她。” 随后挂了电话。 赵益姝听到挂音,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电话冲李营发火:“这就是你找的好女婿?!三两句没说完争取都不争取一下,连丈母娘电话都敢挂!” 李营看着她,哼哼两声:“差不多行了,京羡的脾性我知道,你这怒气冲冲的,他不得让着你啊,真上来把冬宜抢回去你能同意吗?” 赵益姝不让:“就你是明白人!你瞧瞧哪个孩子爸能在孩子妈怀孕期间一直不回家的?你就偏袒京羡,你当他还是你学生呢?他现在是你女婿!你要是那么中意你跟他过去!” 李营:“……”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李营无奈摇摇头,手上炒着菜。 “我说什么了我,还不都是你……” 赵益姝满口辩驳还没出口,李营马上眼神一暗,赵益姝睁了睁眼,他扬了扬下巴,妇人顺着转过身去。 李冬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撑着肚子看俩人,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憔悴。 赵益姝倒是看心疼了,像心尖上破了口子似的。 她知道李冬宜还是舍不得陈京羡的,也没有要回娘家告他状的意思,可是事情就是发展成了这样,李冬宜是不希望婆娘两家有矛盾的。 赵益姝脸色仓促地收了收: “冬宜,你昨天流鼻血了啊,因为什么啊,我让你爸换点清淡菜?” 李冬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眸去看,随后紧捏着衣袖,唇瓣嗫嚅颤了颤,眸里氤氲着水汽,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gift:回家,老公抱。] 7、孕反 07 大雾起了一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被蒙蒙的太阳散了些许,整个颐海山庄都寂静在一片空虚之中,还有几声凄惨的鸟叫。 电话挂了之后,李营做好饭菜,赵益姝喊李冬宜出来吃饭。 她在屋内待了一上午,出来也没吃几口,赵益姝说她这种胃口不行,督促她多吃一点,这才吃了满满一碗。 吃完她在家里散步,到处走,下午李营去学校了,家里只有赵益姝一个人。 她发现李冬宜越发沉默寡言了,没事在阳台看看雪柳,给花浇浇水,或者窝在客厅沙发看肥皂剧,闲时动手画点画,一声不吭的。 对于陈京羡始终没来敲门,赵益姝是极度不满的,就算是她在电话里说了不让李冬宜回婆家,那也是她的气话,他怎么能真的就不管不顾了。 眼下见李冬宜在婆家两个月一点肉没长,还憔悴了不少,回家一次比一次话少,她眼见着心都疼碎了。 这次她无论如何都要捍卫女儿娘家的底气,陈家不来接人,她是断不会把李冬宜送回去的。 * 夜里能听见鹧鸪声,不知道这大雪纷飞的天是哪来的飞鸟,停在住宅后院巨大的松树上叫个不停。 晚上九点钟,又开始下雪,雪片零星点的往地上飘,坠进无边的黑暗里。 李营和赵益姝平常作息早,这会儿家里已经熄灯了,除了屋里还开着灯,客厅已经黑漆漆的一片了。 今日不同,独有的,卫生间里亮着莹莹灯火,里面传出水声,还有慢性呕吐晦秽物的声音。 李冬宜呕的有些厉害,不知道是因为正常孕反还是今天的吃食不同往常,她下午就开始觉得难受,到晚上愣是睡倒了从床上爬起来吐。 赵益姝察觉到动静赶忙冲进来给她递了杯漱口水:“来,漱漱口。” 混乱里,李冬宜狼狈地抬起头,淡红的眸子定到靠近的手上,随后缓慢地接过水,含漱,又吐掉。 李营闻声也出来,手机亮着手电筒,“这是孕反吧,你妈当年怀你也是,一模一样的路子。” “所以说啊,女人就是不容易,你们男人哪能体会。”赵益姝扶着李冬宜出来,到客厅沙发坐下。 李冬宜恶心的不行,一坐下就靠在赵益姝怀里没动静了。 “先别睡,喝几口水,胃里胆汁都吐出来了。” 李冬宜微微摇了摇头,没睁开眼,“不想喝…” 赵益姝尝试喂了几口,李冬宜一滴也没喝下去,妇人气得重重的将水杯放到茶几上,玻璃面震了震,李营跟着看过来。 “冬宜,你跟妈说实话,陈家是不是亏待你了,陈京羡对你不好是不是?” 李冬宜摇头地动作没停过。 “你别替他们解释,陈老爷子跟你爸立的这桩婚事,我当年就不同意!陈京羡足足大你四岁,这年龄上就不合适,要不是那老头子看上了你爸手底下的建筑资源,陈家根本没想娶你进门。” “现在倒是好了,陈家连吃带拿什么好处都占了,到头来我姑娘怀孕了还要被一家子冷落,等着吧,陈家要是不屈尊就驾来接你,你跟陈京羡就民政局见!” 李冬宜这会儿正脑子乱着,转不过弯,难受又困,对赵益姝的火气全然没有概念,靠在她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营见状赶紧过来拉了拉她,“行了行了,这大晚上的,姑娘都睡过去了。” 赵益姝脸色通红:“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选的什么女婿?非要跟什么上流家庭结亲,到头来你看看你得到了什么!” 李营马上折腰:“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别吵了行不,赶紧带姑娘去睡觉吧。” 赵益姝气得不打一处来,一手抚了抚已经睡过去的李冬宜,霎时间气红了眼,把人扶起来,带进了卧室。 * 夜里雪下得大了些,雪片越到后半夜越是厚重,颐海山庄这边的别墅大都熄了灯。 一辆黑色迈巴赫在不远处已经停了近乎半个下午,车里灯亮着,有几缕飞动的尘埃落到陈京羡的西服上。 刚挂了昌珍的电话,女人很是强势地同他讲了一通事情的严重性,还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一遍他为什么要对李冬宜发脾气,最后事情甩出来,说是儿媳妇请不回家,他也不用回来了。 老宅回不去,陈京羡完全可以回左岸嘉苑,那里是他和李冬宜的婚房,可是眼下回去也没意义了。 李冬宜怀孕了以后就不爱出门,喜欢窝在家里,她性子温吞,不苟言笑,不是那种爽言爽语的人,受了委屈也不愿意开口。 今天挂完赵益姝的电话他就没回公司了,下午来的颐海山庄,还看见了李营出门,从反方向走了,晚上又回来。 他没有上楼,只在车里待了半天,给李冬宜反复打了许多个电话,对面依然没接。 陈京羡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已经完全熄灯了别墅,李冬宜的房间里全暗,她是不喜开灯的人。 想着,按开了窗,沉重的雪片“嘎吱嘎吱”地被压得碎了一片,紧接着一缕淡白的烟飘出来,上升消失,陈京羡手肘压到窗口上,指骨淡淡弹了弹,掉了点烟灰。 这是他四个月来第一次抽烟。 其实陈京羡没什么烟瘾,对这东西有些刻板印象,觉得不健康,也难闻。 自从和李冬宜结婚以后,他几乎不抽,她怀孕之后更是不抽,气味对她和孩子都不好。 除了有些她不在的时候,抽来解解乏。 他昨晚夜里出门怕弄醒她,走得无声无息,通宵到早上从老爷子那里开完会,随后又接到李冬宜不见了的电话,赶着要接她回家,却被赵益姝拦了一手,下午就来了颐海山庄,片刻没有阖眼地给她打电话。 这会儿看了看时间,已经又是一个夜里了。 南都的雪轻薄又厚重,飘飘然地掉到他手腕上,晕了一片冷湿。 一个电话进来,陈京羡着急地拿起,看到备注后眸色又暗了下去。 按了接听,丢了出去。 “干什么。”陈京羡吐了点烟圈出来,有些不耐。 对面突然冒出一声嘲讽的笑:“你干什么呢?” 反问。 “你很闲吗,我挂了。”他作势就要挂电话。 “诶,别别别,南海翡翠生意,干了票大的,做不做?”禹阳州笑呵呵地,在那头嚼着槟榔。 “不做。”他直接拒绝。 “哎哎哎!”禹阳州马上制止,出声缓和:“不做就不做,今天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 陈京羡一点心情也没有:“挂了。” “诶别别别,真关心你来的,这么多年了,咋还这么没人情味呢。”禹阳州在对面笑。 禹阳州是南都有名的花花公子哥,和陈京羡从小认识,不过禹阳州家里兄弟个多,好事也轮不到他,日日潇洒,也没什么人管,和陈京羡完全是天差地别。 “我听说啊,你昨儿是不是对冬宜嫂子发火了?给人都气回娘家了。” “我那不叫发火。” 禹阳州在那头大声笑他。 “你看你看,上赶着被甩手掌柜亲妈和灭绝师太丈母娘架在火上烤呢,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陈京羡抖了抖烟灰,驳斥他:“你闭嘴吧。” 他嫌少觉得心躁,就是在恒泰熬通宵看项目也不会觉得,一遇到李冬宜的事,他就觉得棘手的很。 禹阳州又笑了几声,“不是,你自己都要当爹了,怎么没点觉悟呢?” 陈京羡:“觉悟什么?” “当然是觉悟女人心啊,”禹阳州开始头头是道:“这女人就是要哄的,要捧在心上呵护,懂吗,更别说是老婆了,那是一句重话都不能说的,我就问你,你对冬宜嫂子说重话吗?” “……”他一阵沉默,缓道:“我那不叫重话。” 禹阳州就知道他的反应:“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对冬宜嫂子说错话了!” 禹阳州确实比他更懂女人心,南都之内,怕是没有人不懂禹大公子的风流手段。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陈京羡烟吸完了,往外一抛,不偏不倚丢到前面垃圾桶里,视线回到,盯到车钥匙上。 他的车钥匙本来素寡简单,自从李冬宜跟他结婚以后,她就在他各种日常用品上留下痕迹,譬如把他的拖鞋换成跟她同款的小猫吃鱼,譬如用云朵发卡当他的领带夹,譬如把他的起床闹铃改成铃儿响叮当。 再譬如给他车钥匙上挂上一串植绒雪花挂件,毛绒质感蓬松,有星星和雪花吊坠。 陈京羡看了几秒,眸底闪烁过一瞬的失落,伸手把车钥匙拔下来,摸了摸那串雪花。 “怎么样,哥们给你支个招?”禹阳州跃跃欲试。 陈京羡眼底泛着疲倦的红,肩膀有些松弛,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主驾上,低敛着眸看着吊坠,淡道: “说来听听。” * 李冬宜夜里做了噩梦,没怎么睡得好,半夜又爬起来吐了几次,最后精神恍惚,坐在床头坐了几十分钟才又倒下去睡。 即将步入深冬的南都冷的让人发颤,屋里开了暖气,李冬宜还特地抱了个暖水袋在怀里,窝着睡的。 已经很久没在家睡过了,准确来说是她嫁给陈京羡之后,再也没在家歇过夜。 房间里的东西还是一如自己是闺女时那样,简单又有些少女心,现在看起来,觉得少了些悸动,这让李冬宜觉得恍惚。 原来她已经离开过去的自己那么久了。 早上醒的早,一直就没睡了,摸到手机才发现关机了,充电打开之后发现未接电话有三十多个,全是陈京羡打来的。 她静静地看完他给她发的消息,哭涩地抿了抿唇,又将消息点了一键已读,关了手机。 冬天的清晨还浸在黑夜里,霜结了一窗棂,冰渍在玻璃上成块。 屋里,李冬宜侧卧在被子里看着窗户,窗帘缝隙的角落,雾气湿润了内窗,外面一层灰蒙蒙乍亮的天色。 她眼眶变得有些湿。 屋外面一阵骚动,轻轻地,很快消失,最后听到一声关门声。 紧接着她的手机弹出来几条消息,李冬宜拿起看。 【morther:冬宜,妈跟你爸上班去了,晚一点回来,张妈在家陪你,妈已经吩咐好了早午晚饭,按时起来吃,不舒服不要勉强。】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morther:妈已经说了不让你回去,你就不能擅自回陈家,不然妈在你婆家那边可没脸了,你给我在家好好待着,也让京羡紧张紧张,别那么容易被哄好。】 李冬宜看完就关了手机。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家里彻底安静之后,李冬宜起了床,张妈在客房睡着,她动作小了些,刷牙漱口。 洗完漱要回房,转身突然头目一晕,她不自觉地阖了一只眼,倒退一步往洗漱台边一靠。 低头喘着气,半天才缓过来。 家里还是一片黑,李冬宜伸手摸了摸肚子,感受到了里面的不老实。 苦涩再度涌上心头,李冬宜觉得想吐,呕意又挤上胃,腰还没弯下,她的生理眼泪先掉出来。 单手胡乱地往后抓了抓,抓住洗漱台,靠紧。 缓了一会儿,她摸了摸眼睛,擦掉眼泪,旁边的手机炸了两下,她伸手拿过来。 【禹阳州:嫂子,我遇到点事,钱带少了,麻将输麻了没钱给债主,现在在地下城出不去了,你能不能出面一下帮我垫吧两下,我回头联系陈京羡给你报销!】 【禹阳州:拜托jpg.】 几秒后,喧闹的地下城里,灯光刺挠晃眼,满目风流,吧台边,禹阳州的手机响了。 陈京羡环着胳膊,盯着发出去的几十消息和电话毫无回信,随后掀开眼看向禹阳州的手机: 【李冬宜:我不太舒服,你还能找到其他人吗。】 陈京羡的眸色倏地一停,禹阳州这头拿了包利群过来,嘴里正叼着一根,群雾缭绕里,他一身阔牌,很是风流。 禹阳州拿起手机看了看消息,诧异:“不舒服,这怎么办。” 他想着,打了几个字过去。 【禹阳州:不行啊嫂子,我真出不去了,这时候太早了,我圈里那帮子兄弟还没睡醒,发消息只有你回了,你帮帮弟弟吧成不?】 禹阳州知道自己有些残忍,但还是昧着良心说了,一旁的陈京羡倚靠在吧台边,手里摸着钥匙扣,都快给塑料雪花捏断了。 他笑,凑到他边上撞了下他胳膊,陈京羡不耐烦地看向他。 禹阳州神鬼兮兮的:“怎么了,担心老婆了?” “……”陈京羡没说话。 禹阳州咯咯笑,吐出烟圈。 陈京羡侧身走开,一胳膊撞回去,“烟掐了,什么破习惯。” 8、混蛋 08 清晨的南都,空气里都透着冷,天蒙蒙亮,有些淡薄的光晕要从南都大桥那头升起来,跟大江齐平。 李冬宜出门的时候,张妈刚醒,拦着她不让她出去。 李冬宜解释说是有朋友求助,她去施以援手,半个小时之内就回来。 张妈耐不住她非要去,只能放人离开。 禹阳州给她发的定位是在南都市中心的地下城,离左岸嘉苑很近,男人估计不知道她现在在颐海山庄,所以才求助于她。 但是应下来的事情,李冬宜没有不去的道理。 她不太舒服,就打了个车去地下城。 到了地儿,李冬宜在一家毫无起眼的复古书店门口下车,随后推门进去。 南都地下城是整个南都市最大的地下娱乐场所,地下包罗万象,什么都有,可在地表只是毫不起眼的复古书店,掩人耳目。 理所当然的,吸纳的顾客也是五花八门各有千秋,玩的花的拿地下城当夜店,有的在地表活的不自在,在地下城却能作威作福。 总之乱的很,李冬宜不喜来这。 下了电梯,进入前面的霓彩地儿,李冬宜在前台对着戴着蝴蝶面具的女郎道了句: “会员是禹先生,0841。” 女郎在电脑前查了一下,向左通道指去,“东区04号麻将厅。” 李冬宜点头,往左通道进去。 * 地下城终年不见太阳,人又多,进进出出,女人香水味和男人的烟味,夹杂着酒香,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让李冬宜一进入内场就呼吸一紧,心里似有什么东西翻涌而上。 她勉强撑着脸色,往里面走。 地下城太大,负一层分东西两部分,东门进去是麻将厅和[赌]馆,西门进去是地下清吧和夜总会。 人群杂乱,东一块西一块,指示牌上都被抹了口红,李冬宜走了两步,被迫停下,在一处拐弯的垃圾桶里吐了。 中场人来人往,李冬宜形单影只的进入莫名吸引了一堆直射而来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她凹陷标致的脊骨上,随后顺着酮体往下滑,落到她凸起的小腹上,眼睛不自觉地发亮。 这种地方还会出现孕妇。 稀奇事儿。 李冬宜感觉到不适,想快速逃离,一个拿着高脚杯的花臂男反手箍住她,李冬宜诧异,抬眼。 她今天穿的加绒内搭,外面是轻桃淡柳的毛衣针织衫,扣子系全,能看到凸起的漂亮锁骨,一袭白花花的折叠长裙盛着风扬起几个度,李冬宜明眸清眉,乌发松松挽起,能见她莹白如玉的脖颈。 花臂男显然一怔。 “李霜星?” 李冬宜愕然,这里的人认识他姐姐? 花臂男念完名字下一刻偏头,“不对,你不是李霜星。” “样子倒是有几分像,但气质不同。”男人品味起来,“你比她有女人味。” 他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像珠玉,稀有,珍贵,又透明。 下一秒,花臂男勾唇,笑问:“这位小姐,你去哪啊,我带你去。” 李冬宜有些恶心,挣开了他的手,别过脸去,“不用了,我知道怎么走。” 花臂男看着她挣开的手臂,眉心微微扬了扬,他心里更是别有情致被挑起,见她落魄局促,他突然靠近她,引得李冬宜往一旁的吧台上靠。 花臂男在她身侧细细地嗅了嗅,仿若品鉴了芬香一样,有些流连的险笑:“小姐,你真的很香。” 旁边的男男女女笑着看他打趣。 李冬宜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又弯下腰对着垃圾桶呕了几下。 花臂男意识到了她的情况,俯下身委婉道:“小姐,在这个地方怀孕,你自己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吗?” 李冬宜脸色苍白,淡淡抬头,同他对视。 这样言辞羞辱,原来是这男人把她当卖的来了。 李冬宜不想争吵,抽出胳膊,要从旁边过去。 花臂男横身一拦,捏住她的玉臂,将她桎梏住,一点点凑近她,像细嗅花香一样一寸寸贴近她, “你跟了我,孩子跟我上户口,怎么样?” 李冬宜冷白的眸色一动不动,眼见着男人要亲上来,李冬宜下意识要抬手,却听到耳侧一阵风,吹得她鬓发一飞,面前的人已经弹出去了。 震得场侧的俊男靓女后退了几步,不敢像刚才那样笑语盈盈。 “我上你大坝!你他妈的缺爹是不是!”禹阳州将那男人按倒在地,指着他鼻子骂。 李冬宜心跳还在嗓子眼,手往一侧的吧台抓了抓,看着面前混乱的场景,脚步有些站不稳。 倏地,一纵灰黑色身影从身旁掠过,李冬宜狼狈地掀开眼,陈京羡一身笔挺的西装,指尖夹了根点了一半的利群,烟雾横飞,他侧眸冷淡,似乎在她这里微微停了停,随后又走过去,走到花臂男跟前,蹲下来。 禹阳州正打得他鼻青脸肿,胳膊上擦出伤口,冒了血。 花臂男骂的也是十分难听,直到陈京羡的皮鞋落在他着地的脸边,他才微微抬起头。 陈京羡面无表情,指尖的利群飘着烟,攒了小截的烟灰,他把手抬到花臂男出血的伤口处,轻轻弹了弹,滚烫的烟灰掉下去,掉到伤口内, “你要上谁的户口?” 花臂男烫地疼,大喊大叫,场内人纷纷离得远了些,眼见着后来的俊美男人施以极刑。 陈京羡没有说别的,眸色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径直将燃烧着烫烟按到男人伤口里,烫的男人大叫求饶,满地打滚。 李冬宜看着那块血肉被烫出泡,她腿脚发软,眼眶开始潮湿,蒙上雾气。 陈京羡一手揪住花臂男的衣领,拽到跟前,微拧眉,冷声道:“我老婆,你香什么。” 花臂男被整得满地找牙,这会儿一句也不多说了,被禹阳州擒着,很快被安保带走。 解决完人,陈京羡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走到李冬宜跟前,拉起她的胳膊左右看了看,关心问,“那男人有没有掐疼你?” 沉默。 他动作顿住,抬起头,李冬宜红着眼睛,一双水色的桃花眼内挤满泪珠,眼底的淡红爬满眼眶,仿佛下一秒,涌动的泪水就随着委屈夺眶而出。 禹阳州处理完赶紧赶过来,看着两个人僵持着,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李冬宜眨了眨湿润的眼眶,扭头看他:“所以你欠了多少钱?” 禹阳州不知道会出这么一茬子事,谎也圆不下去了,摸了摸后脑勺,没开口。 李冬宜的猜测全都中了,心里恍然落在坠石,质问禹阳州:“你骗我,是吗。” 禹阳州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道:“嫂子你别生气,我就是想你早些回家……” “我娘家不是家?” 陈京羡看着她。 禹阳州:“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冬宜直接脱开陈京羡的手,往外走,没出去两步,又被他伸手拉住。 李冬宜要挣开,却陈京羡攥得死死的,下一秒,他用力将她转过身,随后紧紧抱住。 她气上心头,用力推开他,抬手不轻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清脆又响亮,禹阳州微微睁大了眼,地下城男男女女纷纷面目诧然。 李冬宜眼泪掉出来:“陈京羡你混蛋。” 此话一出,场内窸窸窣窣的飘起一些小话,众人喟叹唏嘘,还以为今天地下城又要书写伉俪情深的爱情神话了,结果当事人居然是陈京羡。 陈京羡年少时就掌管恒泰,领军南都建筑产业,为人低调,极少在媒体面前露面,有时候面对采访也是让秘书助理上,他则一直独居幕后。 当年在南建大的时候,他捕获了多少少女芳心,却只退不进,直至幕后,再见面,他却已经结婚了。 而且…… 众人看向李冬宜的肚子。 还和爱妻有宝宝了。 两年前他突然结婚的消息爆出来,业内浩荡,婚礼一时间轰动,很快又销声匿迹被舆论压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恩师的女儿,却不知恩师的女儿就是面前这位娇如菟丝花,神似江南玉的女人。 众人也算是见识到了。 她这张脸委实长得熟悉,叫什么来着。 众人一时间心念惊起。 李冬宜。 她叫李冬宜,宁水嫁过来的,李霜星的妹妹,难怪会被认错。 可是传闻中陈氏独子娶了个少妻,两个人恩爱多年,眼下这一幕,又是什么说法… 男人的头微微偏下去些许,眸色暗沉,下颌开始发红。 “混蛋!” 她骂完一抹眼泪,转身就走,陈京羡又两步跟上,直接把她横抱起来,往外走。 “禹阳州。”他声音闷闷地带着急促。 “哎!” “别让消息散播出去。” 禹阳州没说话,听着李冬宜哭腔越来越远, “你放开我!陈京羡,我不要你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你放我下来!” * 李冬宜一路被抱上车,她挣扎要跑,他却抱着她不撒手,她一口咬到他手上,牙齿嵌进肉里,很快出了血。 男人微微拧了拧眉,任她咬。 家用的司机开车速度极快,李冬宜眼泪汪汪流,以为被带回左岸嘉苑了,结果到地,陈京羡把她抱下来时,她才发觉是回了自己家。 到了门口,他低下头问她,“钥匙呢老婆。” 李冬宜窝在颈窝里,不理他,陈京羡见她不愿意拿钥匙,也不局促,把她放下来,一只手搂着她腰,另一只手从西裤兜里拿出恒泰公用水卡,在门缝里卡了两下,门就“啪嗒”一声开了。 李冬宜有些惊诧,眼见着他迈步进屋,把门“砰”的一声重声关上。 李冬宜觉得耳边一阵风,紧接着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下颌被他宽大滚烫的手掌托住,陈京羡压上来,用额头抵着她,不让她动。 她挣扎着,右手被他反上去压到墙上摁住,她噙着泪,恶狠狠的看着他,陈京羡却难掩的疲倦,眸底渗红,额头抵着她,长睫微敛,倦倦道: “李冬宜,让我亲一下。” 9、珠玉 09 说着他就要吻下来,李冬宜闭眼别过脸去,一颗豆大的眼泪划过脸庞,陈京羡不偏不倚地吻到那滴泪上。 动作有些僵,空荡荡的别墅里,陈京羡抿了抿发咸的眼泪,略略拉开距离,身下,小姑娘微微鼓着腮帮子,眼泪晶莹地在眼眶里打转。 陈京羡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把她的手放下来,抬手把她混乱的头发往耳后捋了捋,替她抹了抹眼泪,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别跟我闹脾气了,行吗。” 李冬宜用手狠狠地抓了抓衣服,没回话。 楼下一阵翕动,张妈火速拿着扫把冲下楼梯,一副要逮小偷的态势,陈京羡听到声响,漫不经心的回头,张妈看到他的脸后步子猛地一刹, “姑…姑爷?” 陈京羡嗯了一声,“张妈,我今天住这,麻烦你和爸妈说一声。” 张妈看着一脸疲倦的自家姑爷,还有梨花带雨的小姐,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一秒,李冬宜出手将他推开,自己径直上了楼,进了房门之后,“砰”地一声关上,毫不留情。 陈京羡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 赵益姝和李营不在家,家里只有张妈,现在多了他和李冬宜。 颐海山庄的别墅跟左岸嘉苑很像,上下层,二楼采光更好一点,平时只有佣人睡一楼,家里人都睡二楼。 李冬宜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足足过了几小时,到中午,她也没出来。 陈京羡从地下城出来之后身上一直有淡淡的烟味,他闻着刺鼻,打电话让人送了几套衣服给他,径直去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换了身立领双拉链的卡其色毛衣,配条纯色牛仔裤,头发吹干了耷拉在额前,遮挡住了半片眉眼,显得人有种淡若的人夫感。 楼下岛台边,陈京羡接了个电话。 张妈刚送东西去楼下,在门口周转了许久,最后又灰溜溜下来。 看到陈京羡靠在岛台边,一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接着电话,睫羽微动,眼圈有些红,应该是在忙工作上的事。 “让人事都裁了,养的一群猪。” 他平淡的骂了两句,另一手捏了捏眉心,随后说:“嗯,东西发我邮箱吧,我晚点来看。” 随后挂了电话。 张妈拿着餐盘,走到他跟前,小心询问:“姑爷,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对。” “有吗。”陈京羡摸了摸自己额头,眼神淡淡:“可能是没睡好,不要紧。” 他说完,眼睛盯到张妈手里满满当当的餐盘上,反问:“她还是不开门?” 张妈缓缓点了点头:“小姐确实有不爱吃饭的习惯。” “之前在家一直这样?” “也不是,家主和太太在家,就会好些。” 陈京羡沉了口气,把手机塞兜里,伸手:“给我吧,我去送。” 张妈一喜,似乎就在等这句话,赶忙着把东西递给陈京羡了。 * 陈京羡拿着东西上楼,果真在李冬宜门口吹凉风,怎么喊里面都不应,更别说开门了。 没办法,他又拿出那张被磨烂了的水卡,对着她的门缝塞进去,卡了半天,终于卡开了。 李冬宜不爱开灯的习惯真得改改,陈京羡进门,把门关上,里面瞬间黑了一片,只剩开着的窗帘有点阳光进来。 大白天的,她也没睡,就窝在地毯角落,靠着床,一声不吭听着播客,那头女主持正说道婚后男人久不归家移情别恋最后妻离子散的。 “……” 听到脚步声,李冬宜反手把播客关了,窝在里面靠着,不看他。 门都锁起来了还能进来。 陈京羡上辈子应该不是个建筑家,而是个锁匠,投错胎了。 他走近,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在她跟前落脚,蹲下,碰她胳膊,她马上缩回去了。 他有尝试,李冬宜看都不看他一眼。 实在没办法了,陈京羡自己凑到她眼前去,李冬宜翻过脸,他又跟着过来,她再翻,他又跟着看过去,最后他直接抬手,把她下颌箍住,李冬宜腮帮子被他捏的鼓了起来,被迫看向他,陈京羡凑上前,语调平和像问家常: “到底在跟我气什么,是气那天我对你发火,还是别的,嗯?” 李冬宜眼眶红红的,眼底氤氲着水光,明明是委屈的,她却硬抿这唇不肯示弱,她抬手扯开他的桎梏,别过脸去。 陈京羡看着她,无奈地吞了口气,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李冬宜是抗拒的,奈何男人这次上了力气,她挣脱不开,只能被迫跟他贴着。 “上次是我不对,说话语气重了些,向你道歉,行不行?” 李冬宜靠在他颈窝处,长睫敛了敛,没有吱声,陈京羡却捏起她的右手,往腕上套了个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随后捏起她的手抬上来,道:“这是南海那边最好的玻璃种,珠玉色,名字叫江南春,从禹阳州那边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李冬宜的目光落到手腕上的翡翠玉镯上,这种圆满的飘花胖圆条,通底冰润,碧绿如烟飘在内,翠色如烟如雾,是上等的传世美玉。 其实她很喜欢这种东西,平常只觉得贵重,虽然不缺钱,但也没必要花大几百万几千万去买只镯子,实在奢侈。 但如今,她已经不缺了。 李冬宜的眸子略略亮了些,似有隐隐的流光在心里凝聚,随后炸开,浓烈的,醇厚的,像香蜜一样的酝酿着甜。 她抿了抿唇,没出声。 陈京羡本来蹲着,现在半跪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按到怀里,拿着她戴镯子的手,左右看了看,“本来禹阳州没打算骗你,只是你不回消息,爸妈在家,也不让你跟我回去,我总不能入室抢劫,这才没办法出此下策。” “地下城鱼龙混杂,但禹阳州觉得这个地方可信度高,才让你去赎他,我只是去借机把你捞回来。” 陈京羡淡淡的解释,低敛着眸欣赏着她的玉手,顾盼生兮般看着玉镯绕腕生烟,“但可惜,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弄巧成拙了,” 他在说那个男人的事。 解释完了,陈京羡把她的手放下去,低头问她:“还生气吗?” 李冬宜嗫嚅了两下唇瓣,看着他低下头看自己,“还让碰吗?” 她像被雨蔫湿的花儿,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依旧把脸埋低了些,没回他的话。 陈京羡嘴角轻轻一扬,最后只是闷闷的一笑,话梢语调轻扬,带着点痞气,像是故意的,“那怎么办啊,宝贝儿,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让我还能怎么办啊。” 李冬宜觉得他故意的,冷哼一声,愣是僵到一句话没说。 陈京羡又把人松开,拿起床头柜上的瓷碗,用番茄汤拌了拌米饭,坐回地毯上要喂她,“来,宝贝儿,吃饭。” 瓷勺递到李冬宜嘴巴前,她缓缓抬眼,陈京羡正看着她,一身纯色的居家服,眉眼是被额发挡了些许的,看上去显稚嫩。 他本来不是这套衣服,陈京羡洗澡了,是特地洗澡的吗,觉得地下城的烟味把衣服腌入味了,怕熏到她? 李冬宜觉得心里硬硬的那块突然软了下来。 他冲她扬眉:“听话,吃饭,不然肚子里的西瓜要饿成绿豆了。” 变着法地哄她。 李冬宜视线又落回勺子上,慢慢地,她张开了嘴,陈京羡笑,喂她吃了下去。 本来吃饭速度不快,但陈京羡一喂起来速度就快了,李冬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的这么快,很快碗就见了底儿。 他把东西摆上来,又坐下来,圈抱住她,凑着她问:“晚上陪你睡?” 李冬宜还嚼着饭,没说话。 “那就是还不让碰,”陈京羡有些难过,松开她起了身,拿起空掉的碗筷出去,留下一串背影, “那我睡客厅。” * 陈京羡这么多年还是那么分寸,除了特别时候,几乎从不强迫她,事事依着是他的常态。 吃了饭,下午又给了送了顿下午茶,就没打扰她了。 李冬宜也没什么事,窝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的镯子,左看右看,都觉得很喜欢。 这玻璃种翡翠镯子,倒是跟她的尺寸非常般配,陈京羡也是眼睛毒,没带她试,就直接买了下来,还能这样般配。 在电脑前看了一下午的公司新ip,琢磨下一部作品,想着想着就困了。 但她没睡,傍晚的余韵透过窗户洒到书桌前,她打了个哈欠,把电脑关了。 楼下响起人声,大概是爸妈回来了,她起身下了楼。 赵益姝看到陈京羡并不意外,反倒是殷切观察着他的态度,两声问候之后,各自忙各自的了。 李营做中间人,沏了杯茶,坐在陈京羡边上。 “京羡啊,我听说恒泰最近忙的很,你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 陈京羡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的电脑,这会儿从文件堆里冒头,眼圈红红的,比下午那会儿要严重了些,声音也哑了:“最近是,不过没事,这个季度结束就会好一些了。” “你这嗓子也…” 陈京羡这才注意到什么,闷声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赵益姝驻了驻脚跟,意识到两个人看过来,她拿起喷壶,去后院浇花了。 李冬宜刚好下楼,听到两个人的谈话,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走过去。 李营先看到她的,“冬宜。” 陈京羡一挑眉,回头。 10、宝贝 10 李冬宜这身桃红柳绿倒是配她,纯色长裙碧波荡漾,乌发软塌塌的垂在胸前,鼻梁秀挺,眉目如画,那淡翠镯子算是锦上添花了。 她走过来,到李营边上坐下。 陈京羡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赵益姝从后院进来。 “今年忘记杀虫了,花上全是虫洞,改明儿让张妈赶紧买点药回来。”赵益姝有些恼。 “哪个花上有虫洞?”李冬宜着急问。 “还能是什么,”赵益姝把手套下了,喷壶放一边:“你养的仙客来。” “啊,”李冬宜站起来,“我在左岸嘉苑养的都没虫子。” 陈京羡开口:“那是在室内。” 李冬宜怀孕以后就喜欢养花,恨不得把家里能上土的地方全都种上花,左岸嘉苑书房的阳台就是她的花房,一靠近就能闻到扑鼻的腊梅香。 李冬宜有些难过,陈京羡静了几秒,开口:“没事的,家里有药水,明天让我妈带过来。” 她瘪了瘪嘴,忽视了陈京羡的话,又坐下。 晚上吃饭,一家子齐聚一桌,李冬宜坐在陈京羡边上的,老夫妻坐一起,张妈端了饭就去别的地方吃了。 “刚才京羡说,亲家母明天要过来啊?”李营提了提老花镜,开口道。 陈京羡嗯了一声,“来接冬宜回去。” 李冬宜捏筷子的手顿了顿,嘴里的虾仁汤汁炸出来,挤满了味蕾。 “哎呀,这哪用这么麻烦,你们小夫妻之间小吵小闹,床头吵架床尾和,很正常,哪犯得着让亲家母亲自……” 李营话来没说完,赵益姝桌子底下一脚踢到他腿上,跟人直接弄闭嘴了。 陈京羡嚼蘑菇的速度慢了些,李冬宜吃着饭,一句话没说。 赵益姝夹了半块鱼放碗里,头都没抬一下,喊了在厨房的张妈:“张妈。” “哎,夫人怎么了?” “明天亲家母要过来,你多备些菜。” “哎,好!” 一顿饭吃的默不作声,事儿后陈京羡帮张妈收了收碗筷,张妈笑着让他别弄了,“姑爷不用动手,我来就行了,您脸色不好,还是去休息吧。” 晚饭吃完天已经全黑了,陈京羡说了句辛苦了,随后把东西放了下来,洗了洗手,出了厨房。 赵益姝去楼上洗澡了,李营在下面看报纸,李冬宜上楼梯上到一半又下来,在楼梯口站着。 陈京羡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站着不动看自己。 她的眸色明亮,像藏着烁星。 “看我干什么?” 陈京羡的声音哑了些,声带有些压制般的破损感,脸色亦如张妈说的,不太好看,眼尾带红,有些虚弱。 李冬宜心里紧了紧,看了几秒之后,转身上了楼。 李营见势起身,把报纸收了收,叠到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起身走到陈京羡身边,一手搭了搭他的肩。 陈京羡看李冬宜背影,这会儿被他拉回视线。 晚上的客厅里,除了厨房冒出的洗碗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李营把老花镜摘了,语重心长道:“关心你呢。” “嗯?”他没懂老丈人什么意思。 “我说,”李营冲楼上扬了扬下巴:“冬宜关心你呢。” 客厅电视旁的鱼缸里,有两三条金鱼吐着泡泡,掀得水波滚滚,哗啦啦的。 陈京羡敛眸,点了点头,微微勾了勾唇,“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营拍了拍他肩膀:“你妈也不是不讲理,就是拉不下面子,没有冷落你的意思。” 陈京羡淡笑:“知道了爸,我没觉得。” 李营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两下他的肩:“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保护好身体。” 陈京羡点头,看着老丈人上楼了。 楼下等张妈忙完,回了房间,就彻底寂静了,夜幕降临,万籁寂静。 陈京羡把大灯关了,留了小灯,足以照明茶几沙发这一块地方,拿了块毯子,放到沙发上。 随后开了电脑,开线上会议。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冬宜站在楼梯道转弯的地方,目不斜视地盯着陈京羡的背影,直到头顶响起几声敲木头的声音。 她抬头。 李营洗完澡穿上睡衣了,小声喊她:“闺女怎么不去睡觉?十点多了。” 李冬宜抿了抿唇,往上走,走到二楼望台,“我有点睡不着。” 李营笑了笑,声音极轻:“你是不是关心京羡来着?” 李冬宜一副被猜中了的揶揄感,别过脸,“我没有,谁关心他了。” 李营知道自家闺女的性情,也不戳穿她,让了步台阶,提醒道:“行,你说不关心就不关心,不过爸可得提醒你,这几天天冷,恒泰忙的上下喘不过气,你又因为闹矛盾没回婆家,京羡几天没睡了,他声音都变了你听出来没,明显是生病了。” 李营看了看手机时间,轻声同她说:“你看看,现在都十点了,他还在开会,你适当的啊,去提醒提醒他,让他睡了。” 李冬宜没说话,李营也当是尽了力了,手一摆,“行了,爸去睡了啊,你也早睡。” 李冬宜点头,见着老父亲进了屋。 * 上半夜十一点半,陈京羡熄灯入睡后的半个小时。 他头疼,没怎么睡得眠,不知道什么时候,感觉到盖在身上的毯子动了动,往上系了系,随后一个温暖的掌心落到他额头上探了探。 随后走开了。 陈京羡耐着偏头痛,微微睁开了眼,昏暗的客厅里,厨房一隅微微亮着光,他撑着胳膊,起了半身。 李冬宜乌发被夹子卡了起来,鬓角几缕碎发垂下来,黯淡的视线里,她的身影像一抹流利的光线。 人正在开水壶烧水。 陈京羡觉得口干舌燥,头疼欲裂,身上冒了点汗,大抵是感冒发烧了。 他掀开毯子,起身轻步进了厨房。 李冬宜一边烧着水,一边拿着从楼上带下来的布洛芬和感冒灵,正拿起药盒看剂量呢,身后突然贴上来一股热,然后陈京羡的身体环上来,手臂绕到前面抱住她。 李冬宜肩膀缩了缩,被他抱到怀里,拿药盒的手微微僵了僵,感受到他下巴磕到她肩膀上,凑到耳边低声问:“干什么呢。” 她咽了咽口水,把药盒放回岛台上,“你装睡啊。” “没,”陈京羡感慨她终于跟他说话了,“某人偷偷摸我头,给我摸醒了。” “……” 李冬宜也不怯:“我是怕你病死了,西瓜一出生就没了爸爸,上幼儿园被其他西瓜嘲笑。” 空气沉浸了几秒,陈京羡嘴唇一扬,笑出了声。 他的声音本也闷沉,现在生病有了鼻音,就更为干涩沙哑,虚浮又慵懒。 李冬宜没管他,陈京羡松开手,把她转过来,靠到吧台边,微微凑上前抬眼看她, “所以,关心我?” 李冬宜被他这么赤裸裸地睨着,眸色有些闪躲,不自觉地低下头,却被他凑上前来的吻逼得抬了抬下巴。 他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退开,“说话,老婆。” 李冬宜来不得来去不得去,完全被他圈在岛台边,她一个劲的躲,他就追着亲她,李冬宜感觉到他身上是快要熟了的烫。 她出不去,脊背贴着吧台,感觉到一股冰凉浸着身骨。 前面,陈京羡错过她的唇,亲吻到她耳畔上,李冬宜的心跟着打颤,他滚烫的唇像是某种致命的标记,她抓紧袖口,感觉到一阵湿热流连在耳畔到侧颈上。 她脸红得要滴血,伸手推他:“你干嘛…” 陈京羡吻在她侧颈,声音很哑:“那脏东西说你很香。” 李冬宜咬了咬唇,听他声调轻轻扬起来:“我看看有多香。” … …… 他的唇在她莹白如玉的脖颈上留下斑驳痕迹,很快红一块粉一块的印出来,像透明翡翠里浸了血红飘花。 李冬宜微仰着头,心口一起一浮的,人像无法靠岸的悬石。 陈京羡的话伴随着潮湿的吻,像恶语一样萦绕在她耳畔,“宝贝儿,怎么这么好看,这么招人喜欢,嗯?” 李冬宜感觉他亲的很重,随后大手一抬,把她托起来放到岛台上,随后肩带一扯,吻上去。 … …… 昏暗的客厅没什么声音,又淡淡流苏月光透过落地窗喷洒到地面的大理石上。 厨房响起一阵阵旖旎声。 李冬宜眼圈发红,手指抓在他脖颈和短硬的黑发里,有些想哭。 “你都好几天没睡觉了你还……” 不知道他亲了多久,李冬宜最后只觉得腰酸,随后感受到他停了,细心替她把身前的睡裙拉上去。 黑暗里,他漆黑的眸色悬停在她眼前,抬手摸了摸她脸颊,厚实滚烫的掌心让她缩了缩脖子,气息喷洒出来,他正赤裸裸地仿佛要看穿她, “我没怎么亲你,生病了,怕传染,先欠着。” 李冬宜被他的指腹按着唇瓣,听到他闷声提示:“下次亲个凶的。” “不许哭。” * 水是十分钟前就烧好了,李冬宜没弄,被他赶回沙发边等着了。 他自己倒了杯水凉了凉,然后吃了药。 弄完之后把厨房的灯关了,回来客厅。 李冬宜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脖子,顺带拉了拉衣服往里看。 “有什么好看的。”他在她一侧坐下。 “你亲成这样,我明天怎么穿衣服,”李冬宜指着一颗最大的草莓印对着他说:“下面的还能遮,你看这个怎么遮啊。” 陈京羡看上去,没什么表情:“遮不住不遮了不就行了,你结婚了家里谁不知道?” “实在难为情,就说是蚊子咬的。” “……” 冬天哪来的蚊子啊。 而且蚊子也亲不了这么大一块吧。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不然,”陈京羡凑近她,微微扬起下巴,让出脖子,“你在我这亲个对称的,凑一对。” “……”李冬宜无语了,一手推开他,起身要走。 陈京羡一笑,伸手捞住她,“干嘛去?” “睡觉,还能干嘛去。”李冬宜气呼呼的。 “先别睡,”陈京羡没让她走,径直扣住她的五指,把人扣回腿上。 “陪我待一会儿。” 11、春天 11 夜晚光线浓稠如墨,微软地跳动在空气里,还透斥着一股淡淡的腊梅香。 李冬宜低着头看他,陈京羡正扣着她的手,仰头看她,他的手很热,嵌进她五指缝里,包裹她的温度,神情淡淡,薄唇抿着,脸颊一侧还透着薄红,眸子里闪烁着一点凝聚的光亮。 她顿了几秒,内心体验了久别的平静和温和,像什么清脆的音符在心上跳了两下,奏出悦耳的曲目。 陈京羡拉着她,让她坐在腿上,扶着她的腰,仰着头看她,“还跟我生气吗?” 李冬宜低头看着他,察觉到他左脸颊的溢红,随后微微抬手,落到他左脸上,轻轻摸了摸, “我今天,打你的那一下,”她眨了眨眼:“疼吗?” 李冬宜生的水灵,一双含情眸清秀如玉,垂首时,她的眼里能倒映出他的模样,声音甘冽,像一汪清泉。 其实她今天抬手确实冲动了些,打的不轻不重却很响亮,回来之后她的手也红了,火辣辣的疼。 陈京羡长睫敛了敛,往她掌心蹭了两下,故意说:“疼死了。” 李冬宜抿唇,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嗯了一声:“那你下次拦住我。” 陈京羡看着她窘迫的表情,有些想笑,强压要翘起的唇角,他精细的眼神看到她眸里,“那这次呢,什么也没有就算了?” 李冬宜看着他的等待,鸦羽般的睫毛动了动,随后抿唇,低头,在他左脸颊上亲了一下。 就亲了一下,李冬宜耳朵红了,有些无地自容。 陈京羡看到,扬起唇,随后发笑。 李冬宜怔着,推了一下他的肩,恼:“你笑什么?” 陈京羡毫不掩饰地笑她,然后捏住她的手放在他脖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她调笑:“我老婆还是太懂事了。” “……” 李冬宜无语,从他身上下来,“你自己睡。” 随后气冲冲地往楼上走。 陈京羡看着她从身上跳下来,头也不转的走了,久之,唇角抿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 翌日,小雪过后,素面银装素裹,后院的花儿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被,压垮了半枝腰身。 陈京羡是咳醒的,客厅里没有暖气,虽然家里温度比外面好一些,但到底还是冷的,毛毯盖的再厚实,也掩盖不了病情加重的趋势。 李冬宜又是大早上起来窝在卫生间里呕吐,干呕了半天,只吐了些酸水出来,她难受地坐在水池地下,靠在盥洗台边。 陈京羡听到动静上楼,开了门之后发现人在卫生间,冲进去把她抱住,别了别她混乱的碎发,李冬宜苦着脸,一直嚷嚷着难受,说她哪哪都难受,陈京羡把人拥入怀里,安抚着。 将人在怀里哄好了些,清晨,张妈刚起,去楼上打扫卫生,见着卫生间里,陈京羡把李冬宜又抱起来,抱回了房间床上。 张妈在一旁看着,心里着急又踏实。 到底是谁搅和说小姐和姑爷的关系不好?谁说的,这不是好的很吗。 见着陈京羡没出来,里面又熄了灯,瞬间楼道暗了暗。 冬天的清晨,六点钟与深夜无意,张妈下了楼按部就班打扫卫生去了。 房间里,李冬宜缩着,手指抖颤着抓着他的衣服,神情惶惶,紧阖着眼,眉头紧锁,言语断断续续,“陈…京羡,别……别…” “离、开……我。” 房间里没什么光,男人低头看着她,捏住她乱动的手,圈抱住,吻到她碎发乱蔫的眉心,声音闷沉:“不离开你。” “别…离开我……” 她的呢喃伴随着沉重的气声,指尖在他掌心冷不丁地打颤,呢喃沉重,声声不停。 这是他自从她怀孕以来,第一次发现她这样,以往也可能是他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才没察觉到她的情况。 李冬宜怀孕之后经常这样吗,那之前他不在家的日子里,她每每一个人入睡的时候都会这样? 陈京羡心头猛地一沉,愧疚翻涌而上,他沉默地拥住她,捏紧她的手,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 南都的雪天,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溢进来,有温柔的晨光自大江平面缓缓升起。 李冬宜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坐在游船上,水光潋滟,远山乌然青黛。 虽雪色茫茫,但抬眼间,她看到一个翠绿流连明亮徇烂的春天就在身边。 这个回笼觉,她睡得很踏实。 *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听到楼下一阵嬉笑,她恍恍醒了。 醒来的时候,陈京羡不在身边了,她床头放了一只绵羊娃娃,足足有她半个大。 李冬宜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娃娃拿起来看了看。 这不会是陈京羡怕她一个人睡不惯,特地买来陪她睡觉的吧。 “……”她看着娃娃沉默了半天。 李冬宜沉了口气,把娃娃抱在怀里抱着,一边揉眼睛,这会儿天光已经渗到房间里来了,她觉得有些刺眼,朦胧地坐了许久没动。 脑子有些空,好像忘了些什么,有些疲倦的细胞在脑海里跳跃,她费力地弯了腰,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 上午十点,昌珍刚好进门,司机在后面拎礼品,她则先敲了门。 没一会儿,陈京羡来开了门。 昌珍见到门缝一开,立马喜笑颜开地张开怀抱:“哎呦亲家母……” 门打开,昌珍撞上陈京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霎时动作一顿。 陈京羡被她张开怀抱的动作弄得沉默了几秒。 妇人马上脸色一冷收了手,男人觉得好笑,马上靠侧让开了身位,让昌珍进门。 他在后面从司机手里拎过东西。 赵益姝这会儿从卫生间出来,刚好看到人来了,昌珍见到她,一脸欣喜,“哎呦亲家母,这我来晚了,今天车堵,实在不好意思。” 赵益姝也不好说什么,被昌珍拉着手,两个人去沙发边坐下,她道:“亲家不用这么客气。” 李营看到陈京羡手里一堆礼品,马上问道:“亲家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沙发上刚落座的昌珍笑道:“哎呀没事,小小薄礼不成敬意,亲家就收下吧。” 见人要送,李营也没多说什么,帮陈京羡放东西去了。 上午起得早,日子就过得慢。 陈京羡有些头疼,一帮人在客厅聊的火热,他则站在后院落地窗前回着公司电话。 也没过多久,身上有些发冷,他低头咳了两声,那头人关心他的身体,他随口说了句没事。 身后有下楼的声音,陈京羡一个电话接完的功夫,转过身,李冬宜正站在她身后。 她依旧穿着昨天那一套桃红柳绿的针织衫,这套暴露了锁骨和脖颈,上面红一片粉一片的,刺眼得很。 下面是养眼的卡其色长裙,盖住了些许腹部的弧度,但还能看得出来。 陈京羡低头,咳了一声,关心问她:“醒了,现在还难受吗?” 李冬宜想了想,应当是在问她清晨孕反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 见到她不难受了,陈京羡也算松了口气。 要拉着她去吃早饭,却被李冬宜原地扯住。 他止步,见她抬手在他额头上落定。 李冬宜眸色明亮,温柔若星,说她似珠玉半分不为过。 陈京羡静静地看着她。 小姑娘一皱眉,“你还没退烧?” 陈京羡眼底泛着红,深情有些恹,确实还没好。 他抬臂,捏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握了握,低头看她:“小毛病,不用这么放心上。” “去医院打个点滴吧。”她督促说。 陈京羡没应,拉着她往客厅那边走。 日上三竿,昌珍也是挑了个合适的时间过来的,这会儿张妈正在厨房里忙碌,两位亲家也都在家。 昌珍笑着提正事:“这次我来,一是太久没见到亲家了,来探望探望,还有就是呢,接冬宜回去。” 场面瞬间冷了冷,李营咳了两声,在一旁给陈浦和沏了杯普洱茶。 赵益姝没什么脸色。 昌珍也不傻,笑道:“哎呀我知道,京羡那个臭小子,泡在老爷子留给他的公司,整天不着家,冬宜怀孕之后,确实是少了些陪伴,这事儿我已经说过他了,亲家公母也消消气,毕竟冬宜是陈家媳妇,总归不能一直待在娘家吧。” 赵益姝也笑笑不失尴尬道:“我们家就是有资本让姑娘一直待在娘家,亲家母不用拿女儿出嫁泼出去的水这样的话搪塞我,京羡再忙,也是要当爸爸的人,就这么把怀孕的老婆一个人晾在家里,实在是……” 赵益姝没再说下去,淡笑一下,喝了口普洱茶。 昌珍面色差了差,向一旁看了看,李营仿佛置身事外,慢慢品着茶。 果然家事舌战都是女人的事。 昌珍正欲开口继续挽回,那头两个人过来。 “妈。”李冬宜被陈京羡拉着,对着昌珍道了句好。 几个人忙着回头。 昌珍看到她,马上笑着站起来,迎上去:“哎呦冬宜啊,妈可久没看到你了,都是京羡,非让你待在左岸嘉苑那个破地方,那地儿近海,多冷啊,你这趟回去,跟妈回老宅住好不好?” 昌珍这些年都对她很好,真假不论,照顾周到确是实实在在的事。 李冬宜抿唇,还没说话,昌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惶惶探看,“冬宜啊,你这脖子……被虫子叮了吗?” “……” 李冬宜血液一僵,抓着陈京羡的手捏的紧了些。 赵益姝在那头,表情很是难堪,只能淡定地喝茶。 “哎呦,我知道,”昌珍笑着道,“你们小夫妻两个人,年轻气盛,但是也要节制,知道吗,这,” 昌珍一巴掌杵到陈京羡胳膊上,眯了眯眼,咬牙道:“毕竟冬宜怀着孕呢。” 陈京羡依旧面无表情,换开视线,没理她。 李冬宜耳根烫的不行,很快脸红心跳,她脱开陈京羡手,往回走, “这衣服冷,我去换一件。” 陈京羡看着她走了,马上也跟上,向几个人意思了一下, “我去看看。” 12、亲够 12 李冬宜一路上楼,羞耻感令她无地自容,飞速进门往卫生间走,紧接着就听到后面一声不重不轻的关门声。 她去卫生间脱掉了针织衫,上半身除了贴身衣物再没别的。 昨天晚上太晚了,她进屋就睡了觉,早上洗漱也是裹着睡衣洗的,没怎么注意到脖子上的事。 李冬宜身形瘦弱,骨架小,撑不起肉,没有怀孕之前更是夸张,怀孕之后为了西瓜,她饮食比平常多了些,这才养了些肉。 看着镜子,她微微往前凑了凑,别起脖颈往侧边看,丝滑莹白的肌肤上落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痕迹,或轻或重,一直落到内衣里面。 她轻微咬了咬唇,淡红爬上耳梢,脑子都盘旋着些许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下一秒,一个宽大的身躯从她身后抱住她,哑语轻起,带着些轻笑,“这么好看?看了这么长时间。” 李冬宜应激地缩了缩胳膊,睁开眼看到他从侧边探出视线看她。 “你又干嘛…” 陈京羡环抱着她,下巴磕到她光滑的颈肩上,低着头,长睫敛聚,从她斑点遍布的脖颈滑到衣服里面,见到那一抹春光乍泄,眼尾勾起。 李冬宜耳朵一红,双手捂住胸口,蹙眉:“你走开,烦不烦?” “上来换衣服?”他神情恹恹,语调温和。 “对啊,让你别那么亲…… ”李冬宜叱他,脸颊红晕胜似绽开的杜鹃花。 陈京羡没什么表情:“你这身挺好看的。” “那也不行,你这亲的都……”李冬宜没说下去,抿唇低下头。 陈京羡戏谑地笑了笑,张口咬到侧颈上,一手搂住她的小腹,轻轻地把人把怀里捞了捞,李冬宜挣扎不开,只听到他说, “我帮你换。” … 李冬宜觉得脊背有些凉,视线是迷糊的,他抱着她,亲她,戏弄她,在原本的烙印上又加了层厚重的霓彩。 她知道陈京羡一向如此,很多时候很随意,想亲想抱想做都随心所欲。 她怀孕之后,尤其是孕早期,她在家养胎,陈京羡早出晚归,对她做的最过分的事情就是吻得她喘不过气,亲吻她的身体,把她弄哭然后又耐心哄她。 再没有更过分的。 这样一想,她有些担忧,如果他一直这样欲望强烈的话,会不会在外面有女人。 李冬宜如此想着,又被他大力的腕骨捏回下颌,墨黑的眸子落到她身上,定了几秒,最后在她唇上啄吻了两下,又拉开轻微的距离, “你还有功夫想别的事情,嗯?” 李冬宜微微喘着气,摇头:“没有。” “想什么呢?”他直接问。 李冬宜脸上喷薄的银朱让她有些局促,陈京羡寸寸地看着她,仿佛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她总不能说她在想他外面有没有女人吧。 被逼到无处可逃,她湿润的眼睫闪了闪,勾着他脖颈的手收紧,倾身在他薄唇上亲了一下,十分诚恳, “在想你。” 李冬宜声音细软,清脆,像檐角坠落的雨,一股子清甜软意。 陈京羡漆黑的眸子微眯,眼底涌动的欲望泛滥成灾,他这副要吃了她的表情让李冬宜感到害怕。 他看着她,捧起她的脸,摸着,有些用力。 她知道他身体不舒服,不会碰她的,如果他跟她接吻,很有可能传染,她现在不能生病,生病了只能硬抗,连药都没法吃。 他是分寸的,他不会让她生病的。 陈京羡身体本就因为生病滚烫,如今更是因为气氛发热起来,李冬宜觉得他声音都沉了几分, “李冬宜,没把你亲够是不是。” “……” 她没敢说话,他继续亲她的唇,脖子,更多地方。 一边哄她。 “我妈就那样,戏精,别理她。” 李冬宜轻轻溢了声嗯。 他继续亲,在她脖颈处咬,故意道:“下次不用换,亮给他们看,听到没。” 李冬宜没应,他就/咬/她,重复加重:“听到没?” 她想哭,嗯了一声。 * 李冬宜本来起得就不早了,日上三杆,昌珍在楼底下嘴皮子都说破了,愣是跟赵益姝舌战八百个来回,对方终于肯让步了。 昌珍总算了歇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普洱茶,喝了个干净。 到了午饭时间,张妈把一桌子菜摆上来,亲家双方也算是和和气气的聊了聊近况。 过了许久,李冬宜才被陈京羡从楼下拉下来。 她换了件白色的lro毛外套,里面是纯色系扣的贴身内搭,刚刚好淹没了大部分脖颈,能遮住不少痕迹。 李冬宜眼梢有些红,脸颊上熟透的颜色尚未褪去,过去问了两句好,就被他拉着在餐桌前坐下。 张妈把菜都上齐了,一群人才上来坐齐。 李冬宜一直很喜欢家里的饭菜,觉得无论是做菜的方式还是味道,菜品菜相,都是很有味道和烟火味的,所以她不习惯吃陈京羡家里的菜。 但今天她不太有胃口,往日里虾仁虾滑她是最爱吃的,今天陈京羡上来就给她剥了几个。 她吃了一个还好,几个下去就是如同嚼蜡,连虾滑这样鲜美多汁的食物都开始难以下咽。 “冬宜这个肚子有些大了,怎么四个月像是有人家五个月那么大,是不是胎位问题?”昌珍问了问。 “胎位正常。”陈京羡插了句:“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妈你也别乱猜了。” 昌珍吃着醋鱼,淡淡笑:“话说,我之前让你们小夫妻要个孩子,你死活也没动静,怎么后来又想通了,怎么,是冬宜的主意?” 李冬宜虾滑的汁水突然噎到嗓眼,猛地咳了两声,几个人看向她,陈京羡抬手给她拍了拍背顺气。 “这事是概率问题,”陈京羡把水拿给李冬宜,缓道。 她咳了一声,肚子开始有些不太舒服,伸手接过水,咕噜噜喝了半杯下去。 李营也开口道:“我和亲家母想法一样,这结婚两年了,总得要个孩子,不然年老了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就这么无牵无挂了?” 赵益姝吃了口豆角,平淡道:“哎,我不见得这么想,孩子大了还能记得你?未必吧,我只要我姑娘开心就行。” 赵益姝护女儿这点,在场无人不知,平常遇到事情都是昌珍冲锋陷阵给陈家找补,不然李冬宜头发丝儿掉了一根,赵益姝都要踢开陈家大门兴师问罪。 亲家丈母娘一开口,就是昌珍这位亲婆婆也不好意思多说一句,只能低下头悻悻吃饭。 空气僵了一会儿,陈京羡还在帮李冬宜顺气,昌珍尝试缓和气氛:“冬宜啊,你很久没有回过老宅了,这次回去,跟妈回老宅住几天?” 李冬宜被陈京羡扶着,一听到回老宅,她不自觉地抬头看向他,像是询问意见。 以往,陈京羡从不主动开口让她回老宅,似乎对这件事有特别的意思。 他眸色没变,低头看她,“想回去?” 李冬宜捏了捏袖口:“听说爷爷在老宅养了很多仙客来,我想回去看看。” “那就回去。”陈京羡回了视线,直接同意。 他没多说什么,等她好些了,水杯拿回来,让阿姨加了些水。 陈京羡一向对她回老宅地决定投以反对票,李冬宜时常在想,是不是他在老宅藏着什么秘密,才不让她回去。 每次一提到回老宅,和昌珍还有老爷子住一段时间的时候,他总不高兴,今天也是一样。 李冬宜能看得出来,当着一众长辈的面,他不好驳她面子,虽是直接同意了,但其实是不愿意的。 她也跟着收了视线,没再多说。 “好啊好啊,那等会吃完饭就跟妈回老宅,你还别说,老爷子跟你一样,喜欢仙客来,后院全是呢,他一大把年纪了还总是在公司泡着,你回去给爷爷养养花也好。”昌珍笑道,给李冬宜夹了几块鸡胸肉。 她捏筷子的手僵了僵,继续吃。 * 午饭结束之后,几个长辈又唠了唠,李冬宜中午那会儿就觉得肚子不太舒服,吃完之后去躺了会儿,好了些。 陈京羡在楼下待着,接了几个电话之后眉头紧锁,一直在茶台附近的落地窗边回消息。 等到过了下午茶时间,一众人终于准备启程回去。 李冬宜下了楼,陈京羡拉着她一起,跟赵益姝和李营做了告别。 “回去休息,有事打电话给妈,知道不?”赵益姝在门口提醒她。 李冬宜回头,淡笑:“知道了妈。” 她走两步,突然又折了回来,在赵益姝耳边说了两句话。 妇人起初拧了拧眉,随后缓慢点了点头,目睹一行人离开,关上了门。 李营刚好要出去,赵益姝点了他一句,“你出去啊,刚好联系锁匠换把锁。” 李营没懂:“换锁,为什么?” “你问你姑娘啊,”赵益姝只是淡淡传话:“她非说什么这锁不防贼,容易被入室抢劫,反正让你换你抓紧时间去换了吧,安全最重要。” “……” - 车子是一路开回老宅的,昌珍坐了司机的车,李冬宜则坐在陈京羡的后座,忍不住开口,“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我回老宅住?” 陈京羡开着车,微微侧头:“没有。” 李冬宜蹙眉:“你明明就是不高兴了,你为什么不想要我回老宅住?” 车子一路往前驶,拐进国道,他踩油门的力度加大了些,导航提示超速,陈京羡随后又慢了速度。 “没有,”陈京羡解释:“没有不想让你回老宅,只是左岸嘉苑清净,适合你养胎。” 清净,他只记得左岸嘉苑清净,却不念着她怀孕四个月以来,独有两个整月在左岸嘉苑待着,人是看不见的,消息是很迟才回的,她闷都要闷发霉了。 他只记得养胎,陈家也只记得养胎,自从她怀了孕,所有人对她的忐忑都源自于肚子里的西瓜,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不伤害孩子,全然无人顾及她的感受。 李冬宜抓紧了衣服,嘴里抿着苦,没再说话。 到了地儿,陈京羡把车停稳,侧头抬手看了看表:“我有些事,晚上……” 李冬宜直接开车门下车,留给他一声不轻不重的“砰”。 “你想走就走,随便你。” 13、交锋 13 老宅地处南都正阳的镇西园,北边是青岚山,山下还有一座巨大的教堂。 这里的别墅大都有了年头,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很少,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和老富翁,准备在风景怡和的地方颐养天年。 昌珍下车就看到李冬宜气冲冲的进了老宅,陈京羡慢了一步下车。 妇人看出端倪,上前去:“你又怎么了?这哄回来的老婆还能亲自给送回去了?” 陈京羡没说话,靠在车门边,低头点了根烟,“我有点事,回公司一趟。” 昌珍以为听错了,走到他面前,“儿子,你就这一个老婆,你妈我老脸都在你丈母娘那给她皮球踢了,你怎么还犯这毛病?” “我也不想,”陈京羡吐了烟圈,“公司的问题很多,爷爷意识不清,状态时好时坏,有人利用这一点进出设计院,恒泰里面出现了商业间谍。” 昌珍听到这面色一紧:“商业间谍?恒泰这些年与世无争,你爷爷那辈过去之后,政界关系陈家都拱手让人,当了十几年基建资本里的“陶渊明”,南都还有哪家集团想搞垮恒泰?” “很多。”陈京羡吸了口烟,氤氲在雾气里,眸色垂敛,淡淡定道:“南都纪氏。” “纪氏?” 昌珍提到纪氏明显脸色垮不住了,眸色闪烁了几秒,又想开口问什么,陈京羡夹着烟,微微低头,冷淡的眸子落到烟头上,略带狠厉,弹了弹烟灰, “不用在意,枪打出头鸟,处理干净就行了。” “儿子…”昌珍莫名有些心急。 “行了我走了,”陈京羡咬上烟,拉开车门,顿了一秒,抬头看向偌大别墅,语气淡冷, “看着点我老婆。” * 李冬宜太久没回来过了,老宅一切如旧,没什么变化。 佣人见到她回来,连忙低头问好,引她入了堂屋。 雪天冷,堂屋引了些炭火,一进来暖烘烘的,她一路被带去了内厅。 陈家老宅占地面积大,曾经几代人都在这里居住过,房间也够迎几房来客。 陈老爷子膝下无女,两个儿子都没能承接大统,大儿媳妇也只生了个姑娘,性子粗俗无礼,不成体统,所以大房这些年在陈家的地位都不如二房。 但二房也不见得过得多自在,陈京羡的父亲多年来病痛折磨不省人事,根本没有能力帮助恒泰一丝一缕,所以这些年老爷子才拼命占着董事长的位置不放,就为了培养陈京羡接管恒泰。 也正因为老爷子对大房的器重,二房一直心有不甘,陈京羡大伯母就不是个善茬,这些年一直暗地里跟昌珍作对,就为了表达对老爷子偏心的不满。 李冬宜来的不早不晚,家里却没有人,除了打扫卫生的佣人,一整个屋里也就她和昌珍。 老宅确实要比左岸嘉苑暖和些,李冬宜在老宅就免去了陈京羡在左岸嘉苑给她设下的条条框框。 平时他总因为孩子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还要上胎教课,无聊了只有佣人给她讲几百年前老掉牙的童话故事,美曰其名在养胎,其实对她来说,和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眼下她来了老宅,陈京羡碍着全家人都在的面,也不好再让她坐监狱。 下午时间,昌珍怕她生气,同她讲陈京羡晚上就会回来,李冬宜只是淡淡抿唇,嗯了一声。 昌珍这人闲不住,一回老宅电话接的不停,都是赌友找上门,喊她去某某贵妇家搓麻将,昌珍特地跟佣人交代了两句,让多照看少夫人,还拉了拉李冬宜的手让她多注意休息。 李冬宜也拦不住昌珍,点头,看着女人匆匆忙忙走了。 她中午呛到的那一下委实害她不轻,从颐海山庄回镇西园,肚子难受了一路,这会儿也没好。 李冬宜看了看外面,雪落了一整个大院,前院秋千上已经厚实的落了一层,老宅里燃着沉水香,空荡荡的。 她去给后院的仙客来浇了浇水,佣人见她要出门,拦着不让她去,怕她冻着,李冬宜觉得没那么娇气,还是去了。 爷爷养的仙客来确实比她养的水灵多了,李冬宜看着成片的花都罩上了塑料薄膜,还有加热垫保暖,废了好一阵功夫才浇完了水。 佣人手忙脚乱的替她收拾了水壶和后院的泥尘,看到她冻得通红的双手,赶忙将她请回屋内。 “少太太,二夫人走之前特地叮嘱我们的,千万不能让您着凉,您看您这手冻得通红,我们……” 李冬宜将手缩回,淡笑:“没那么容易生病的,不用担心,真生病了,就说是我非要的。” 佣人没办法,沉了口气,将她请到内厅沙发上坐着,给她拿了个暖水袋捂手。 她抬眼,看到内厅壁画旁的挂钟,盯了几秒后又看到旁边那副古历上。 农历九月二十九。 李冬宜停了两秒,睫羽一动。 是不是快到她和陈京羡结婚两周年了。 她细算了日子,发现确实快了,她和陈京羡是在两年前小雪那天成的婚,也就是农历十月十四。 居然过得这么快。 李冬宜有些恍惚,半刻后感觉到些许冷意,咳了两声,把暖水袋放下,拢了拢缎面披风,人薄的像层纸。 起身去了三楼茶室。 * 约摸下午一时,雪下的缓了些,老宅院门再度一开一阖,喧闹声传进来。 “你缺心眼儿是不是?纪氏那对兄弟是你能招惹的?别说是那俩活阎王,就是纪含笑那个小贱人你也不能惹!他们姓纪的祖上十八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能斗得过他们?” 邢秀丽拽着陈芝进门,对着浑身淋了湿透的姑娘破口大骂。 老佣人见着了赶忙上前来劝阻:“大夫人大夫人,今儿声音需得小些,这……” “怎么了!”邢秀丽双手抱着胸,对着老佣人疾言厉色:“这家里现在大房说话声音大都不行了吗?” “不是,不是,”老佣人想解释,却没开口,又叫了一人过来,“快些去,把二小姐带去换身衣服,不要着凉了。” 邢秀丽横着眼见着落魄的陈芝被带走,气得不打一处来。 女人富丽堂皇,全身上下都是奢侈牌子,老佣人一凑近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水味。 这位大夫人可与昌珍不同,平日里疾言厉色,在老宅里横行霸道,若是老爷子在,那倒还好,若是不在,这全家上下都是她拿捏在手里的羔羊。 “是这样的,二夫人今日从亲家回来,顺便将少太太也……” 佣人低声还没说完,楼上下来一阵脚步,声音先起: “大伯母。” 邢秀丽听到声音,黑眉一挑,红唇抿了一下,极不耐烦地微微挑起眼,看到远处楼梯口,李冬宜一袭薄纱长裙,身上挂着件披风,能看的到些许隆起的小腹。 她更是怒火冲天。 面子上阴阴淡笑, “呦,原来是京羡媳妇回来了。” * 傍晚,天色乌蒙,阴雨连绵,雪花纷飞,恒泰整栋楼都沉浸在压抑的气氛里。 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落地的钢化玻璃通透开阔,哑光黑的大理石地面光洁无暇,流云滞留在楼宇穹顶,整个办公室肃穆庄重。 突然, “砰——” 厚重的文件从木质长桌上扔下来,砸到男人双膝前,他岔了岔气,被压着胳膊的身子更是不敢抬头。 一众人瞬间低紧了头,片语不敢出。 “是纪兴言派你来的,还是纪须从?” 陈京羡靠在座椅上,手指漫不经心的在办公桌面点了点,手骨凹凸有致,往上,男人的面目有些冷硬,侧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唇色发白,黑瞳微微眯着,金丝眼镜泛了层光,让人不怒自威。 “陈总,不是,我不是奸细,”男人面露惶恐,抬起头来辩驳:“成山写字楼的设计方案不是我泄露出去的,一定是有人故意……” “不是你,”陈京羡冷不丁打断,他微微往前倾身,低敛着语气冷道:“那你说是谁。”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陈总,我在设计研究院待了这么久,如果是细作,那我在其他大型工程的设计方案上就应该给纪氏通风报信,可我没有,陈总,我没有。” 陈京羡听着他一遍又一遍的辩解来由,冷漠面色始终不变,指腹在桌面点点滑滑,最后猛地收紧,摁到桌面上,拿起桌角一盒雪茄,从座位上起来。 男人瞬间噤声。 陈京羡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指腹夹了根烟递到他唇边,扬了扬眉。 男人惶恐,眨了眨眼,张嘴咬住,顺道: “谢谢陈总。” 他微挑眉头,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浓烈深青的火焰一簇燃起,在烟头燃烧起来,很快冒了烟。 男人心满意足地吸了几口,烟雾缭绕,陈京羡却没有松手,淡蓝的火焰随着他移动的手骨,一点点烧尽烟身,烧到男人的下巴,唇角,脸上。 许是察觉不对劲,男人惊恐地看着陈京羡,要烫的吐出烟头。 “叼着。” 他语调冷怒,带着威严。 男人不敢抗命,下巴和脸角被火焰烧红,唇瓣抖着,烟雾飞起来。 他手骨一动不动地点着男人的火,金丝眼镜下的眸色略闪冷光,语气没什么情绪, “老爷子本来好好的,这几天突然糊涂了,听说送去董事长办公室的茶水里,有你的指纹,你在设计院待的好好的,跑来给董事长送什么茶水,嗯?” “设计院和恒泰同出同入,以你的员工证明来去自如,你想害老爷子很简单,就算设计稿不是你泄露的,害董事长的人,总得是你了吧。” 男人咬着烟头,唇要烧出泡,狠狠摇头,眼眶冲红。 陈京羡最讨厌负隅顽抗的人,他眸底一冷,松了打火机,抬手,两边的保镖将男人摁到在地,男人吐出烟头,脑袋被狠狠压到地上,毫无尊严。 “陈……总……” 男人吱呀这言语,费力地抬头。 陈京羡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白的眼镜层泛着光,唏嘘的冷意让人毛骨发凉。 “我不够有手段?” 他歪头:“还是你骨头太硬了?” 男人熬红的眼看着他,唇已经被烫出了泡,红肿充血,满脸狼狈,倏地,他邪笑出声。 “陈京羡,是我又怎样…你以为你抓到了我,你就能阻止纪氏在基建行业逆风向上垄断市场?写字楼的稿子我已经传输过去,纪氏很快就会在年末的峰会上大展宏图,恒泰已经输了,要怪就怪恒泰在南都不该成为最大的基建资本,纪氏想要全领域垄断技术,成为绊脚石就是这样的结果!” 男人说完狂笑,陈京羡眉骨发冷,空气里充斥着男人的笑,他微微抬手,让保镖把人拉起来带出来。 男人笑他:“陈京羡,你是不是认输了!你是不是要向纪氏认输了!” 狂喊声随着关门声越行越远,偌大的办公室里,陈京羡站在落地窗前扫望着夜落归暮的南都,目色深沉。 片刻后,助理推门而入。 他微微侧身,助理颔首,递上文件, “陈总,设计院正稿已经送达集团设计管控部,等到报审,纪氏确已拿到设计院拟定的假稿,一切尽在恒泰掌握之中。” 陈京羡微微挑了挑眉,嗯了一声,侧头,接过文件。 助理不经提到,“陈总,这个男人进入设计院时还是我们的人,应该是被策反的。” 陈京羡低头看着文件,没出声。 他本来不想亲自出面解决什么细作,设计稿以假乱真还能将计就计,但是纪氏将毒手伸到爷爷身上,这事情就严重了。 老爷子本来年岁就高了,这些年越见迷糊,纪氏是想一手窃取设计稿攻占市场,一手要挖空恒泰董事会,一举两得。 “还有……” 陈京羡捏着文件的手一顿,侧身看向他:“什么?” “纪氏二少爷手段了得,如果是他的手笔,想来恒泰无法察觉到细作的存在,那就只能是纪大少爷安排的细作。” 男人将文件一关,转身丢到办公桌上,坐下,修长的手指在眉心捏了捏,闭目养神, “猜得出来,纪兴言惯用这些见不得人的伎俩。” “不止如此,我们发现设计院内部员工被策反之前,并没有见过纪兴言。” 陈京羡微微顿了顿手,抬起眼,金色眼镜泛了泛光,渡过一层冷视。 助理声词凿凿,像在说什么惊人秘密。 “而是霜星小姐。” 14、要抱 14 晚上雪停了,淅沥沥的,下了小点雨。 老宅里上了烟火气,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 昌珍搓完麻将回来,正巧着碰上用餐,她洗了洗手就入了座。 这些年大房一直在老宅住着,陈乐山携着一家老小霸占着老爷子的家,趁着老爷子不在就横行霸道,尤其是邢秀丽,他们两个的女儿陈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陈乐山年轻时就被老爷子赶出了家门,自此之后大房锋芒收敛,再也没有掌控的话语权。 尽管如此,妻女仍在,一提起过往事,邢秀丽就一肚子火气。 昌珍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气,但是她这个人不吃压力,谁弄她她就弄回去。 素日里在老宅两房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一家子恩恩爱爱,昌珍各个贵妇家搓牌,谁也不耽误谁。 今儿不一样,今儿她儿媳妇和乖孙都来了,她得照顾照顾。 “冬宜啊,呦,”昌珍摸了摸她的手,拧眉:“你这手怎么这么凉啊。” 李冬宜一个下午的功夫,脸色就有些发白了,她微微摇了摇头,“没事的妈,可能是刚才洗了个手。” 昌珍微微点头,佣人正在上菜,见势低头在昌珍耳边嘀咕了句。 妇人马上大变脸色,看向坐在对面的邢秀丽:“你给冬宜喝金银花凉茶?” 邢秀丽被冲的抬起了眼:“是啊,怎么了吗?” “你不知道凉茶是寒性吗?我儿媳妇身子差全家上下谁不知道?她肚子里还有二房的孙子,邢秀丽,你什么居心啊你!” “我什么居心?”邢秀丽冷嗤道:“凉茶是冬宜自己要喝的,我可没有逼她,再者说,这冬天凉茶都是热过的,温水煮过的东西,喝了着凉那能怪谁!” “你——” 昌珍眼见着就要跟邢秀丽打起来,李冬宜连忙出手制止,将昌珍拉了回来。 “没事的妈,一碗凉茶而已,许是因为别的才着了凉,你就不和伯母吵了。” 她声音低低的,语气平和。 “就是啊,”邢秀丽趁火打劫,“这冬宜都这么说了,弟妹你还是不要好赖不分的好。” 昌珍气得眼睛一眯,慢慢顺了顺气,从桌子上起身,拉起李冬宜:“好,大房真是好威风,欺负到二房儿媳妇头上来,逮着冬宜脾性好,以为你的那点小伎俩我不知道?我乖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把老宅掀翻过来,日子谁都别想好过!” 昌珍一脚踢到椅子上,木椅“砰”的一声撞到餐桌上,惊得李冬宜缩了缩肩。 “冬宜我们不吃了,看到他们就觉得晦气!” 李冬宜面色更差了些,被昌珍带上楼。 原地,邢秀丽目睹着两个人离开,若无其事地插了块盘中的牛排,细嚼慢咽地吞下去。 * 昌珍问她下午发生了什么,李冬宜回想,只是和邢秀丽在内厅待了一会儿,吃了点茶点,喝了她老家那边有名的凉茶,没别的了。 金银花茶是凉性的,这点李冬宜知道,但她还是喝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她觉得她理所应该可以承受一杯凉茶的入腹,这并不应该因为她身上有孩子就被阻绝。 邢秀丽不像表面上那么融洽,她知道,更是知道大房与二房一直不对付,可她并没选择跟任何人作对。 尽管邢秀丽确实有害她的嫌疑,她也接受了这份加害。 甚至她觉得,这是她变相地报复陈京羡。 报复他白天对她说的话做的事。 她觉得她好自私,到了一种偏执己见的地步,她怎么能因为陈家盯着她的肚子,就把私欲加到宝宝身上。 李冬宜不太舒服,洗了个澡,楼下还在吃饭,她就睡了。 昌珍给她拿了暖水袋,让她捂捂心口和小腹,自己则回房去了。 不知道楼下餐厅的笑闹声何时结束的,她睡得迷迷糊糊,又听到了外面人上楼的声音,中间间隔了几秒,门才被打开。 陈京羡进来,将外套丢到沙发上,大步流星走到她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李冬宜迷糊着,感受到宽大的掌心在她额头停留,然后又摸到她脸颊上。 她动了动睫毛,微微张开眼,撞上他风尘仆仆的眉眼。 “我吵醒你了?”他声音低沉。 李冬宜静静看着他,慢慢抬手,拿住他放在她脸颊边的手。 他的温度是淡淡的热,跟她发烫的温度大相径庭。 陈京羡病好了。 他回拉她的手,摩挲了两下,“我去洗个澡,你先睡。” 李冬宜没说话,男人抽了手,把她胳膊放被子里,扯开领带,松松垮垮的脱了衣服,往沙发上一丢,转身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再度响起,有些助眠,李冬宜口干舌燥,头疼的厉害,一会儿功夫根本没再睡着。 等男人从浴室出来,李冬宜已经从床头坐起来。 那头,陈京羡拿毛巾擦了擦湿发,身上裹着素灰色的浴袍,看着她,“起来干什么?” “我想喝水。”她神情秧秧地看着他。 陈京羡擦了擦头发,往外走:“我去给你倒。” 一会儿功夫,他又进了屋,门被再度锁起来,水杯递到她面前。 李冬宜静静地抬头看他,男人湿发下的眉眼有些冷清,裹挟着雾气,眸色深邃,水滴顺着锋利下颌到脖颈,掉进浴袍里。 “喝。”他道。 她抿了抿苦涩的唇,伸手要接,陈京羡却后撤。 她一惊,抬起头看他。 男人没什么表情,李冬宜继续往前伸了手,他却把杯子拉得更远。 李冬宜胳膊僵住,下一秒,陈总羡将水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水浅浅的荡漾出些许,洒到柜子上。 她被他吻住唇,身子一软,塌靠到床头,他倾下身来,捧着她的脸暴力地亲她。 李冬宜肩膀有些颤,陈京羡/咬/着她,眼睛都没有闭,她亦是如此,床头桔灯开着,昏黄灰暗的光线里,她赤裸裸地被他看着,四目相对。 他碾压性地亲她,像巳蛇回洞一样,盘踞震颤。 李冬宜毫无还手之力,眼睛很快雾上气,不舒地抽了抽身,却被他按住,宽大的掌心扣到她脖颈上,把人拉近,松开她的唇。 “怎么生病的?”他看着她,嗓音闷哑。 李冬宜喘着气,睫毛发抖:“你传染的…” “鬼话,我碰你了?” 陈京羡生病期间确实没跟她接吻,亲过她的脸,她的身体,随后又带她去洗澡,给她捂手捂脚。 确实不会是他传染的,也不是他传染的。 陈京羡见她不说话,摸着她脖颈的手微微用了用力,李冬宜被迫抬了抬视线,他又压过去,/咬/她,很快扯开, “你那点想法我看不明白?想气死我是不是?” 李冬宜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手抓着被单,睫羽震颤,湿润的水汽涌上眼眶。 “金银花茶是凉性的,你知道,是吧。”陈京羡看着她:“邢秀丽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是吧。” 李冬宜一句没反驳。 她性子向来如此,太寡淡,太闷,陈京羡最是生气她这一点,太憋着自己,坏主意自己想,被戳破了也不说实话。 跟她姐姐一样太要自尊心。 他气死了,掐上她的腰把人按到被窝里亲,灵活的舌在她口腔里搅动,把她鲜活的空气挤没,最后只能缠着他,让他松手。 陈京羡不理她,掐/着亲她,“故意气我,嗯?” 他捏着她的腰,在她唇上咬下去,咬破血,“各种防着你生病,还生病了,李冬宜,不把自己当回事是吧。” 李冬宜吃痛,眉心一拧,眼泪汪汪地掉出来,陈京羡抹干她的眼泪亲她,嘴巴吮着她的唇,“别在这待了,跟我回左岸嘉苑。” 一晚上她近乎都没有说过话,此时蹦出一句,“不……” 陈京羡从她唇上起来,“你留在这给邢秀丽那个疯女人欺负?” 李冬宜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陈京羡之前对她来老宅态度不明,会不会是因为他知道老宅住着大房一家,关系几年都不好,怕她被欺负。 想着,她紧了紧唇,眼睛通红,跟他犟:“那也总…好过,在左岸嘉苑……被你欺负。” 被他欺负。 陈京羡笑了,冷硬的笑声在黑暗里让人骨头发凉。 他翻身起来,在床一侧躺下,把桔灯暴力的拉灭,然后喝了口水,给她嘴对嘴喂了下去。 “李冬宜,你气死我就满意了。” * 深夜宁静,一梦天荒,李冬宜在睡梦中没感觉到冷。 陈京羡习惯性一直抱着她睡,两个人吵架吵到昏天暗地也会睡在一张床上,最过分的冷战无非是一人半边谁也不理谁,但永远都是他先过来搂住她,把她拉到怀里睡。 他的身体庞大,遒劲有力的臂弯将她圈在怀里,源源不断的热能温度递过来,李冬宜不会觉得冷,甚至会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 夜里她身上烫的厉害,低烧都能烧醒,浑身汗渍渍的,睡到半夜自己爬起来,坐在床头,灯也没开。 陈京羡跟她睡觉很敏感,一摸旁边没人了,他也醒过来,眯眼,看到她坐起了身,他顺着长臂按开了床头桔灯,坐起来,问她怎么了。 李冬宜讷讷的,看向他,唇焦舌燥,说好渴。 陈京羡发现她额头碎发都湿了,下床拿着湿毛巾回来,手里还接了杯新的热水,递给她。 李冬宜伸手接过,咕噜噜地喝了半杯下去,抿了抿水渍的唇角,陈京羡在她床边坐下,拿毛巾给她擦了擦汗,从额头到脸蛋,耳朵和脖颈,李冬宜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他拉起她的手,给她两只手心也擦了擦。 擦完,他起身将毛巾放回卫生间,又回来,睡回床头。 提醒她睡觉。 李冬宜静静看着他,像猫猫眼一样盯着他不挪开。 男人被她看得不自在:“干什么?又想要什么?” 李冬宜眨了眨潮湿的睫羽,嗫嚅了两下唇瓣,低头小声道,“你要抱抱我吗…” “什么?”陈京羡挑眉,困惑,凑近她:“我没听到,再说一遍。” 李冬宜觉得窘迫,耳根烧红,别过脸,要睡下,“没什么。” 她刚要躺下,他宽大的掌心搂过她的腰腹,惊得她身子往后一缩,被他拖住,放入被褥里,紧跟着,他低头看着她惊乱的面目,想笑, “有什么好害羞的。” 李冬宜移开眼,没说话。 陈京羡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碎发,摩挲了她的脸颊,像怜爱掌心生出的娇花一样,耐心问,“难不难受?” 他在问她生病难不难受。 “我要睡觉了…”她作势要别过脸去。 陈京羡扣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动,李冬宜干脆直接闭上了眼。 她甚至不想有多余挣扎,可就是这样,她感觉到唇上的湿热,一阵一阵的,她心里明镜似的,蹙紧了眉。 李冬宜有些抗拒,睁开眼,要推他,男人却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在她脸蛋和唇上啄吻了两下,浅尝辄止, “没有下次,听到没有。” 李冬宜别过头,阖上眼。 陈京羡顺势躺下,将她搂在怀里,又睡了去。 李冬宜怀孕之后睡眠变得很敏感,几乎身边人有一点动静她都能察觉到,譬如和陈京羡睡在一起,他会给她盖被子,会摸她的头感受她的温度,会抱着她吻掉她的眼泪。 她不知道怎么了。 好像他越是这样做,她越是想要掉眼泪。 * 清晨早就不见不到人了,李冬宜醒来的时候口干舌燥,浑身没劲。 日上三竿,昌珍在家,没人敢打扰她睡觉。 发现旁边已经空了,她知道陈京羡大抵又去公司了。 她起床洗漱,去洗了个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昨晚出汗出的有些多,半夜又被陈京羡亲来亲去,身上黏糊死了。 把衣服塞进衣篓,出门就有佣人来收了。 “少太太今儿睡得好晚,老爷子早上想来看看您,发觉您还没醒呢,就又走了。” 李冬宜迷糊着:“爷爷来看我了?他跟陈京羡一起走的吗。” “是的,大少爷和老爷子一起去的公司。”佣人接过衣篓。 她点点头,“那等公司不忙了,找个时间和爷爷一起吃饭。” “哎,好。” 老佣人笑嘻嘻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喜上眉梢,几秒后,她察觉到不对劲。 随后进了屋,去浴室镜子前看了看。 陈京羡又给她种草莓,亲的红一块紫一块的,十分显眼,李冬宜揉了揉眼睛,拿了遮瑕来,把涂鸦通体涂了一遍。 随后下楼吃早饭。 她睡得太晚了,昌珍给她留了燕窝粥和水果玉米,见她下楼,早餐已经加热好放餐桌上了。 兴许是她起得太晚了的缘故,家里没人了,就连平日里吵闹的邢秀丽和陈芝也不在。 李冬宜叹了口气。 正吃着玉米,餐桌边的电话响了。 李冬宜怀孕之后手机都玩的少了,觉得自己每天浑浑噩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了看ip,发现不是南都本地的号码,有些困惑。 “喂。” “好久不见冬宜,有没有想念我?”连诗兰在对面轻松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李冬宜有些记忆错乱,嘴里玉米嚼完了咽下去才想起来。 这位是她大学同学,学生时代里玩过很好一段时间,不过连诗兰毕业之后去了北江,她留在南都,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诗兰?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诶诶,什么叫突然,虽然毕业之后没怎么见面,但是我还是挺挂念你的,毕竟你是我们一群朋友之间最早结婚的。” 李冬宜顿了顿。 确实如此,当年婚约定的早,她毕业之后顺利进了幻页工作,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可能是怕她在单位里遇到什么心动的人悔婚,两方父母也都加快协商,匆忙把婚事给办了。 她嗯嗯了两声,回应。 “你现在在哪啊,北江太冷了,我和我老公今年年初在南都买了套房子,一直等到装修完,现在终于拎包入住了,也算有了个家。” 李冬宜听着:“我在镇西园呢。” “镇西园,那是老别墅区了吧,你是不是在你老公家呢?” 她咽了咽碎玉米,嗯了一声。 对面连诗兰困惑:“幸福啊冬宜,虽然你结婚的早,但你真的事事顺心啊,这人生简直让人艳羡,我还去参加你婚礼了呢,你老公对你很好吧。” 李冬宜慢慢地,又嗯了一声。 对面笑了笑:“我跟你说,我不仅南都有房子了,而且去年就通过了在寰宇的offer,现在已经进营销部了,以后我俩可以多多见面。” 李冬宜吃完了,让佣人把东西撤走。 她起了身,拿起电话,“那恭喜你啊,寰宇的offer可不好拿,我姐姐当年也是从千军万马杀进去的人。” “对啊,我正要说这个事,今天傍晚在温泉度假山庄有一个慈善晚宴,主办方是纪氏隆和集团,据说纪兴言和他老婆屈千秋也会出席。” 李冬宜对世家子弟不太感冒,但是对纪氏却有所了解。 南都的天有多高,纪氏的权利就要有多大,纪氏百年世家,旗下公司无数,孙子辈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分权都能分得拳头握不下。 传言,纪氏内部混乱,三亲六故拉帮结派互不相让,人心更是诡谲难测。 是南都最大的,也最阴毒的世家。 没有人不想和纪氏攀龙附凤,但也人人害怕被纪氏盯上,化作驱逐利益的工具,任人摆布。 “最可怕的是,慈善晚宴是纪氏主办,都是些平日里跟纪氏勾肩搭背情同手足的企业参会,寰宇这些年跟隆和关系并不好,一直在金融领域争的厉害,所以寰宇并未受邀。” 李冬宜拿着电话上了三楼,去书屋阳台给绿萝浇水,发现一株枯了的雪柳,她拿起修剪,给绿植剪枝。 连诗兰:“但是你猜怎么着,今儿有狗仔爆出来一些参会嘉宾的照片,虽然不是正脸,但是我确定在其中有一张照片里,看到了你姐姐!” 李冬宜睫毛一颤,一剪子下去,指头破了血,血流涓涓冒出来,很快滴到雪柳枯枝上,浸入枝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