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 1、引子 《最是橙黄橘绿时》 作者:木易歌 文学城独发 初见程白和沈行州是在2006年冬至,年橙七岁。 那天天气很冷,天空下起了大雪。 大院内。 年橙牵着年纭和钟烨嘉的手,踩着积雪,去参加沈家给他们三办的接风宴。 沈家与钟家、程家以及久居大洋彼岸的陆家是世交。 而年橙并不姓钟,她随母亲姓年,按父亲钟安庆的话来说,因为他太爱母亲,所以冲破一切阻碍,给年橙上了外公家的户口。 年橙很喜欢这个姓氏,更喜欢这个名字。 年橙。 走进沈家别墅里,暖气扑面而来,年橙热得轻晃身子,歪头笑:“妈,北方的冬天跟南方的冬天真的很不一样,哇塞,好暖和。” 年纭笑着解开年橙身上的帽子围巾,“那阿橙是喜欢南方还是北方呢?” 年橙认真思索,呵呵傻笑:“都喜欢。” 年纭摸了摸她发顶,宠溺地领着年橙和钟烨嘉朝沈家客厅走去。 客厅的壁炉燃着柔和的火光,木柴“哔啪”作响,壁炉前的意大利高奢沙发上乌泱泱坐满了小孩。 众人看年纭牵着钟烨嘉和年橙进来,嘈杂的客厅顿时静了一下,片刻后,欢呼声像浪潮般涌来,铺天盖地,噼里啪啦,瞬间把整个客厅淹没。 年橙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吓得抱紧了年纭大腿。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钟烨嘉走过来,揉了揉她乌黑头发,“瞧你这点出息。” 从年橙记事起,她这个哥哥总是以长辈口吻同自己说话。 明明他也就只比自己大两岁。 年橙放开手,仰头对着哥哥小小翻了眼睛。 眼风一扫。 电视机前的一众小孩纷纷朝她望了过来,或欢呼,或打量,或好奇...... 年纭拉起她的手,言笑晏晏带着儿女一一认人。 每认识一个长辈,年橙和钟烨嘉便收到一个鼓鼓的红包,一圈下来,他们身上满是红包。 年橙抱着怀里的红包,甜甜望着沈家两位老人,糯声说:“沈爷爷好,李奶奶好,我是年橙。” 字正腔圆,嗓音甜糯。 沈家两位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女孩皮肤如瓷般细腻白皙,脸颊红润,一双眸子乌黑明亮,安静凝视时,即便没有笑,眉眼间也有温柔笑意流淌。 沈爷爷和李奶奶心中暗暗称许,一时间竟又想起了之前的娃娃亲,两眼亮得发光:“好好!” 二老高兴地将红包递给年橙。 待她接过,沈爷爷转身,手杖往地上一敲,大声吼:“小东西,还不招呼你哥哥和妹妹一起去玩。” 沈爷爷中气十足的嗓音着实吓了年橙一跳。 还未等她回神,一个小男孩已经站在她面前,迅速拉起年橙和钟烨嘉的手,一溜烟地往电视机那串,边串边抱怨:“老头子,你好烦,我的小糊涂神快要打败小魔包了啊……” “别挡住啊……快让让……” 沈家客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等他们穿过去时,电视机上放起了片尾曲,“别求爸,别叫妈,口渴打井自己挖......” 小男孩瞪大了眼,静了一下,转头,朝沈爷爷大吼:“老头子,还我小糊涂神,我的小糊涂神没有啦!” 沈老恼了:“小兔崽子,你喊我啥?” 沈思景也走了过来,朝男孩脑门上轻轻一拍,“小州,哥哥和妹妹第一次到我们家,你应该带他们好好玩。” 对上男人温和威严目光,小男孩道:“爸爸,我知道了。” 在这个沈家,也就只有沈父管得住他。 沈思景笑了笑,蹲下身,将手上拿着的零食盘子递到钟家两兄妹面前,“你们就当这是自己家,想吃什么就自己拿,想玩什么就告诉沈行州,让他给你们拿。” 沈行州,沈行州。 年橙看着眼前浓眉大眼的父子,想起妈妈刚提过,沈家有个淘气包,和她同岁。 女孩轻轻抬头,望着男人亲切温和的目光,点了点头。 沈行州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间,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朝年橙咧嘴笑:“我叫沈行州,他是陆辰易,她是陆辰欣......” 陆辰欣是个一眼看上去就漂亮可人的小女孩,笑起来时,一对可爱洁白的小虎牙特招人稀罕。 陆辰易有些腼腆地朝她挥了挥手。 孙浩被点名后放下手中游戏柄,转头朝年橙做了一个鬼脸:“你怎么这么胖呀!” 不等年橙回话,钟烨嘉当即白了孙浩一眼,脸凶了:“吃你家大米了?” 他虽然看不惯自己家妹妹憨憨老实的样子,但也不允许其他人欺负她。 孙浩性子大大咧咧,也不放心上,哂笑一下继续玩游戏。 年橙不是个爱吵架的人,笑了笑,不回话,只静静盯着沈行州看。 男孩靠着沙发,细软的刘海下一双清冽的眼。 眼睛又大又漂亮,乌黑明亮,看起来乖得要命。 只是他的目光高傲而张扬。 目之所及,没有她。 沈行州起身踢了孙浩一脚,嬉笑道:“都是一家兄弟,烨嘉哥,阿橙,你们要一起玩么?” 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了察言观色,明明沈行州和她一样都是七岁小孩。 年橙不想一回大院就不合群,于是拉了拉钟烨嘉的手,用哄人的语气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哥哥,这好像是最新款的游戏诶。” 隔离了一会,钟烨嘉才说话:“你想玩吗?” 年橙摇摇头。 她性子喜静,没有和他们闹作一团。 年橙悄悄揣了一把糖果塞进口袋,看了四周一圈,走向一处冷清的角落。 角落里,只有一个身着白色高领毛衣的男孩,在专注看书。 “我能坐这吗?”年橙巴巴盯着男孩旁边的座位,小声问。 男孩坐得笔直,似是没听见声音,轻轻翻着书页。 年橙眨了眨圆圆的杏眼,也不等男孩回答,直接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扒拉着糖果。 平时年纭怕她再长胖,天天管着她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现在好不容易能明目张胆吃零食,年橙只想大吃特吃。 到了用餐时间,客厅里的孩子们路过程白身边时,看到这幅和谐的画面,皆倒吸一口冷气:难以接近的程白身边居然会有人! 而年橙怡然自得,丝毫没有发现不对劲。 直到钟烨嘉过来喊年橙吃饭,她才抬起头,发现本在玩闹的一众小孩路过她身边时,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年橙眨眨眼,一脸懵。 “哥哥,大家为什么都盯着我看啊?”年橙好奇问。 钟烨嘉也是初入大院,摇摇头:“不知道。” 哥哥说不知道那就是真不知道。 年橙闭了口,她就应该找一个更隐蔽地方。 今晚的家宴很简单,喝酒的一桌,不喝酒的一桌,小孩子们则由保姆佣人看顾着一桌。 小孩桌上,大家各自坐好了位置。 “烨嘉哥,要不要坐我边上。” 年橙远远望去,只见沈行州龇着一口大白牙,朝钟烨嘉狂挥手。 一人带头,其他男孩也起哄。 钟烨嘉温柔体贴地带上年橙,笑着坐在了沈行州旁边。 年橙乖乖吃饭,偶尔侧头看。 沈行州慵懒斜靠椅背,手捧白碗,嘴里被一个个肉丸塞得鼓鼓的,眉眼隐于碎发,看不真切,而暖黄灯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茸茸光晕。 蓝衣男孩,明亮温暖,像会发光的天使。 任谁见了都想与之亲近。 事实上亦是如此。 他身边挨个坐满了人,一群小孩子围着他转,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今日原是钟家兄妹主场,如今被沈行州抢了风头,钟家二人却没有嫉妒、不爽。 年橙是因为沈行州咬肉丸的唇,实在是红得娇嫩好看,她一时看呆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琢。 于是,在往后的十四年里,沈行州稳稳当当站在她不灭的记忆中,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甜蜜。 又在往后的年岁中,她一点点将这些甘之如饴的心绪剖开来,放肆宣泄,又一点点缝回去。 大家各自落座后,晚宴开始。 餐桌上,年橙发现,与众星捧月的沈行州相比,之前看书的白衣男孩那边显得格外寂寥。 之前年橙专心吃糖,没注意白衣男孩是何人,现下回过神来,忍不住偷眼看他。 第一眼瞥见的是程白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 那双瞳沉静冷冽,无波无澜,淡漠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倏然,一道锐利的目光朝年橙直刺过来。 四目相对,年橙心尖一颤,紧握的汤勺柄随之掉落地上,她被吓得腿软。 “那是程家小孩,叫程白,和你一般年纪。”站在年橙身后的吴嫂一面解释,一面换上新的汤勺。 吴嫂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对待这些小孩就是像是自家孩子一样慈祥,可说起程白,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尴尬。 在这个大院,吴嫂也鲜少见到程白。他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亲近,所以,连她在大院中碰上,也都不知该不该上前打声招呼。 就像现下,吴嫂可以对其他小孩嘘寒问暖,可对程白,她不敢上前,就怕惹了他不开心。 出于礼貌,年橙紧张说:“你好,我是年橙。” “这是我哥哥,钟烨嘉。” 程白从年橙身上收回目光,轻嗯一声,神情淡漠。 孙浩冷哼一声,小声嘀咕,“神气个什么。” 那些拥护孙浩的小孩挤眉弄眼,形成小团体,以表示对程白的不满。 年橙不解:大家对程白似乎有很大敌意,转而一想也正常,他忒凶了点。 “橙橙,你以后最好离程白远一点,记住,千万别去招惹他。”陆辰欣靠近年橙,趴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陆辰欣跟钟烨嘉同龄,都是九岁,她觉得自己要扮演好一个姐姐,便善意提醒。 年橙咬了一口饺子,蹙眉问:“为什么呀?” 其实程白长得极俊俏,五官端正,睫毛纤长,就是眉眼凌厉,不怒自威,多看一眼便会心生胆寒。 “嗨,你以后就知道了。”陆辰欣低声说:“程白是我们这一片的神童,明明跟你我一般大,却半点孩子气也没有,整天板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年橙愕然:所以之前他们用怪异眼光看着自己,不是因为她躲在一边吃糖?而是诧异程白身边竟然会坐着活生生的人? “总之,你离他远点就是了。”陆辰欣道。 陆家姐弟两虽久居国外,但偶尔也会回b市,每次回来都能听到各家长辈对程白的夸奖,说什么小小年纪就能自己吃饭、上学、穿衣......使得他们极看不惯程白。 年橙嘴里塞满红烧肉,再次抬眸。 程白已经用完饭,起身往玄关走去,灯光斑驳,留给她的是一道清瘦孤寂身影。 随着岁月流逝,这道剪影在她记忆中越来越淡,一如十二年后那个盛夏,程白真的消失在了他们的世界。 而后,她常常思索,若没有命运的恩赐,她的身边会站着谁? 然而,幸运的是,七岁这年冬至,年橙终究还是遇见了程白。 2、第二章 年橙见过南方的雪,转瞬即逝,轻盈、细腻,等她回过神想再见时,又得等上一个未知的时间。 所以,她的心中,雪始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迷雾,白色、轻盈、又像是空气中最不真实的存在。 这个形容与程白很像,若是无人点醒,程白只会是她漫长岁月中一段模糊背景,从天而降,飘然离去,不留痕迹。 当钟烨嘉兴奋地敲她门,对她说“小橙子,快起来看雪”时,她忽略了哥哥的狡诈,等她推开窗。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与南方雪不同,北方的雪厚重持久,可以一直感受体会,就像是时间的脉络,静静流淌,不会堙灭,一如沈行州。 街上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雪,院中钟烨嘉也挥舞着苕帚,对她喊:“起来了啊,赶紧得,跑步去,我都等你一个小时了。” 看着院中雪花被他扫得一干二净,年橙微蹙眉,想起什么,她关上窗:“我不去,都回b市了,为什么还要跑呀,我不跑。” 年纭是大学教授,为了给钟烨嘉和年橙一个完整童年,选择停薪留职,跟去了钟安庆部队,这一停便是七年,后来因为停职时间实在太久了,便又重新找了份工作,进了文工团。 在这七年里,钟安庆虽然对小孩子温柔细腻,可也严厉刻板,在钟烨嘉四岁时,便要求他每日晨起锻炼。 年橙本以为自己能够幸免,可年纭一句话“我们家小橙子可不能再胖下去了”,让她睡懒觉的梦彻底破灭。 自此,钟烨嘉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雷打不动叫她起床。 她不起,他就换着花样来,她哭,他就血脉压制,乐此不彼。 “我去看过了,小区里有一篮球场,就在程家后面,我已经叫李叔去打扫了,你下来就能去跑了啊。”钟烨嘉笑得温柔。 年橙打开窗户:“我不去!” 父亲不在,谁都别想让她去。 “烨嘉哥!”隔得老远,震天的喊声。 年橙循声望去,远处有二人渐渐走近。 两人一个蓝袄,一个红袄,五官皆上乘,可一眼,年橙只记得了沈行州的脸。 雪色映了人面,男孩黑发红唇,面若桃花,一双漂亮的大眼笑弯了岁月,好看极了。 “小州,浩浩。”钟烨嘉回头,苕帚倒转,猛挥,“你们怎么来了?” “沈少说你昨天讲得航天故事很有趣,他很喜欢听,还想再听你讲,我们就过来了。”孙浩吸着豆汁说。 “呵呵!”沈行州微微一笑:“明明是你想过来玩。” 钟烨嘉抬头望了眼发愣的妹妹,笑说:“要晚一点再跟你们玩,我们等会去跑步,你们去不去?” “不去,不去。”孙浩一听跑步,顿时萎了,仰头嚷嚷:“烨嘉哥,你怎么跟我家老头一样,这般......严于律己......” 在他眼中,他们这般富家子弟,只要安分老实、做好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就行,根本不需要自强不息。 沈行州伸了个懒腰,有些懒散地把双手交叠背在后脑勺,挑眉道:“好像......是很久没运动了。” “沈大少,你吃错药了吧。”孙浩豆汁也不吸了,想去拉沈行州耳朵,被沈行州一把拍开。 “本少爷正常着呢。”沈行州笑得花枝招展。 见有人回应,钟烨嘉急忙说了句“等我们三分钟”后,朝二楼年橙吼:“年橙!你再不下来,这个月零钱可就没了啊!” “啪”关窗户声响起,而后一句“哥哥,你不要脸!”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 - 做完热身运动,钟烨嘉边小跑着边鼓舞其他人跟上。 年橙小小翻了个白眼,跟在最后头。 雪天路滑,她跑得极小心,可还是跌倒在了地上。 看到新衣服染上污渍,年橙“哇”一声哭了出来,心里对哥哥的讨厌又加深了几分。 钟烨嘉见怪不怪,一如既往停在原地等她,文质彬彬说:“妹妹,还有最后一圈,别放弃。” 年橙哭得更凶了。 说实话,世界上应该没有比钟烨嘉更直男的人了。 女孩子落泪也不心疼,更不知女孩子是需要哄一下的。 后来,年橙找机会提醒钟烨嘉,他依然笑得人畜无害反驳她:“可是妹妹,你不是大美女呀。” 呵呵。 这般直男,又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也难怪十多年后钟烨嘉情路坎坷。 良久,年橙咬咬牙,抓起旁边的雪揉成团,往钟烨嘉方向砸去。 砸完,继续哭,圆润脸蛋上挂着大泪珠。 篮球场外树枝上沉甸甸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偶尔有一阵微风掠过,雪花轻轻地飘落,一片雪花刚好飘到年橙眼睫上。 她抬眸,恰好一道蓝色身影笼罩了她,而后,一只圆白的手伸向她。 “再跑一圈,这颗糖给你。”沈行州哄道。 是昨日她一直吃的水果糖! 目光上移。 寒风冷冽,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打在盛雪的篮球场,随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蓝色身影静静立在跳跃的金光中,眉目含笑。 是沈行州。 他比自己的便宜哥还像个哥哥。 年橙擦了擦鼻涕泪,小手覆上他的小手,不要面子喊:“哥哥,哥哥......” 从此,这声“哥哥”,她没停过。 平白无辜多了一个便宜妹妹,沈行州静了下,揉了揉她浓密黑发,“乖。” 钟烨嘉莫名的两眼直跳,按压眉眼,侧头望去,篮球场旁边那栋小洋房二楼的窗户正好关上。 窗户内,一道清瘦小身影泄满斑斓落照。 “这是怎么了?”林奶奶见程白顿时沉了脸,起身往窗边走去。 程家很大,却人丁稀薄,整栋楼就住着林海芬、程白和管家帮佣。 林海芬已是六十多高龄,其老伴去得早,留下三个儿子。 长子程志天成家后去国外发展业务了,一年回不了几次国。二子程志安怕被催婚,日日躲在高楼大厦,最后一个小儿子程志海整日花天酒地不着家。 而程白,便是林海芬的小儿子程志海与一个十八线明星一夜荒唐后留下的孩子。 程白由林海芬一手照顾长大,外人都说他孤僻、自闭、难相处,可她自己心里知晓,程白心地良善、懂事明理、有事也都自己消化。 林海芬瞥了一眼坐回钢琴凳上的程白。 男孩身量清瘦,肩背笔直,稚嫩侧脸已有清冷凛冽感,眼睛黑沉深邃,像是被无尽的阴霾所笼罩。 这般年纪的小孩明明应该是像花儿般,美好灿烂,朝气蓬勃。可程白,浑身上下散发着枯索冷寂,沉郁阴冷的气质,像是小区角落里那片无人问津的枯竹。 冰冷的黑白键盘上,稚嫩指尖飞快游走。 屋内只剩下急促的钢琴音。 林海芬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 篮球场上,年橙终于跑完了最后一圈,坐在中间的雪地里,喜滋滋吃着糖。 忽然,一个雪球砸到了她后背,她回头。 孙浩龇牙咧嘴笑着,极其嚣张。 年橙愣了片刻,温和地搓了一个雪球,平静地砸了回去,正中孙浩正脸。 孙浩吃痛大叫,“他奶奶的,谁砸的我?” 年橙躲在沈行州身后,心满意足,只露出一个小脑瓜,朝孙浩傻笑。 孙浩不忿,砸回去,雪球落在了沈行州肩膀。 下一瞬,雪球大战一触即发。 篮球场上欢笑声不断,引来了陆家姐弟俩,大家玩成一团。 休息时,陆辰欣坐在年橙旁边,笑道:“下次叫上我们。” 年橙圆圆脑袋点了点。 于是,这个跑步活动,人数越来越多,到后来,连程白也加入了。 只是老来回忆少时,陆辰欣便会偷笑:“橙子,你有没有发现,跑步时,程白总是跟在你身后,离你一米距离,不近不远,从小到大,始终如一。” 从小到大,始终如一。 所以,自己凝视着沈行州背影时,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跟在她身后的程白,是不是也一目了然。 所以,程白才会不告而别,独自去了南方上学。 余生不见,就能不再想念。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只是她从未上过心。而其他人,自然装作不知。 可看着最后结局走向,大院里的人也不得感叹一句:天意弄人。 - 看着外头一群小孩玩得热火朝天,林海芬收回了目光,慢慢往楼下走去。 回去路上,孙浩问:“烨嘉哥,下午去我家打游戏吗?” 孙浩很喜欢钟家两兄妹,大哥能帮他游戏通关,而小妹虽总哭闹,但待人和气大方,娴静乖巧,他也很喜欢。 钟烨嘉点了点头。他和妹妹的转学手续还没办好,这段时间可以随便玩。 孙浩开心地蹦跳,转身,看见了一丈之外的林海芬,立马手脚并列,恭敬喊:“林奶奶。” 其他小孩子也跟着唤了声“林奶奶”。 林海芬走到院门口,慈眉善目看着众人,笑了笑,然后对着钟家兄妹道:“好孩子!你们是钟家的两个娃吧?” 钟家兄妹点点头。 “阿奶腿脚不方便,昨晚没去,这两封红你们拿着。”林海芬微笑,眼角皱纹很是柔和。 “昨夜程二伯伯把您的那份也给了。”钟烨嘉礼貌道。 林海芬道:“他们是他们,阿奶是阿奶,你们收着吧。” 看着老人吃力站在模样,钟烨嘉收下了。年橙见状也轻轻收下。 “谢谢林奶奶。”钟家兄妹道。 林海芬眼睛亮了,“有空多来阿奶家玩,小白虽然性子温吞腼腆,不爱说话,但他是个好孩子。” 昨夜从沈家回来后,程白难得多说了一句话,林海芬便明白自家孙子是喜欢钟家那两个孩子的。可他脸皮薄,不愿开口,她只能上点心了。 小白?是程白吗? 年橙圆脸红润,杏眼弯成了月牙:“好呀。” 钟烨嘉不是个记仇的,有仇当场就报了,对于程白,他没什么意见,也点点头。 站在一旁的沈行州转转大眼睛,笑靥如花:“林奶奶,我们下午要去孙浩家打游戏,您告诉他一声,到时候一起去。” 孙浩极不情愿地轻哼一声:“两点,我们来喊他。” 林海芬笑得合不拢嘴:“你们都是好孩子。” 门后程白静静听着,在听到“好呀”时,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片刻后,又骤然握紧。 他们皆生来高贵,真的不在意他这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又或许,他们现在不知道。 可迟早会知道。 等知道了,就会离他远远的。 3、相亲相爱 下午两点,程白没有依约出现。 郎心似铁。 不管年橙怎么呼喊,程白始终闭门不出。 黄昏时分,天边的余晖被冷冽的朔风吞噬。 回家路上,年橙路过程家时,下意识地驻足抬头,眯着被寒风吹得生疼的眼睛,透过半是霜冻的树隙,看到了一扇藤条爬满的窗。 窗内,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逆光而立,轮廓模糊,藤蔓的影子透过窗格斑驳洒在他浅灰色毛衣上。 年橙有些怔忡,想看清面容。 “走了。”钟烨嘉在前方催促。 女孩回神,轻哦一声跟上,眨眼之间便忘了这道身影。 若非程白时不时被各家长辈当做楷模供起来和自家孩子比来比去,在同辈中出尽风头,只怕年橙会随着光阴流转而忘了窗内之人。 可这如雷贯耳的称赞也给程白带去了不少麻烦。 转学后,年橙和孙浩、沈行州、程白一个班。 她的座位被老师安排在了沈行州旁边,从小学到高考结束,一直同桌,似是心照不宣。 沈行州对此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与闹腾的孙浩同桌,又或是其他不熟悉的同学同桌,于沈行州而言,都不如年橙让人来得心安。 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偶尔望向他的眼眸呆萌可爱,瞳仁黑黝黝的,像极了猫。 平日里,班里小男孩们要么围着沈行州献殷勤,要么和孙浩一起说笑打闹。 小女孩们则是三五成群。 唯独程白永远一个人安静坐在第一排,腰杆笔直,读书写字。 孙浩每见程白这幅样子,都要鄙夷一声“假正经”。 班里其他同学为孙浩马首是瞻,也都自觉离程白远远的。 程白是程家三爷的私生子,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在了程家这个狼窝。要不是林海芬护着他,只怕程家其他人都不承认程白的身份。 年橙听爷爷说起程家那些烂事时,心里着实有些难过。 班里同学对程白的嫌恶就罢了,怎么连血缘相连的亲人也对他如此冷酷。 心下不忍。 年橙上学、放学路上遇见程白都会奶声奶气喊声“程白哥”。 在这几个人中,年橙生于盛夏,年龄最小。 而程白每次都神情淡漠,目不斜视往前走,未理年橙。 次数多了,孙浩越发看不下去,开始骂人。 “他就是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阿橙理他做什么。”男孩说话爽利,满是讽刺。 “孙浩!”年橙脸憋得通红。 平日里年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连个吵架都不曾有过,大声说话代表她真的生气了。 “怎么!还不能说了?”孙浩也火,“你个小没良心的,平日里可都是我和阿州陪你,偷偷给你带零食,有什么好玩的也拉着你一起,你现在要为了一个外人……啊……” 孙浩还没说完,沈行州当即踢了他一脚。 “咱不能对女孩子凶哈。”沈行州声线清澈,大眼睛黑黑亮亮。 孙浩揉了揉臀,昂起头,极力掩饰自己的委屈。 年橙大眼睛望着沈逾,糯糯开口:“哥哥,老师说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相亲相爱。” 沈行州揉揉她浓密头发,漾着笑:“嗯,我们阿橙说得对。” 年橙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红色更浓了。 他笑容怎么能这么好看! 孙浩咬牙切齿,哼唧哼唧自己走了,也不和他们一起等钟烨嘉。 可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孙爷爷见程白每日都能拿小红花,而自家孙子是个混不吝的二世祖、天天闯祸,日子久了,孙爷爷憋不住了,只要孙浩犯错,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拿起鸡毛掸子使劲揍。 长此以往,孙浩对程白的怒气越攒越多,终于在小学三年级爆发了。 放学后,孙浩抢了程白的奖状。 “幼稚。”程白淡淡瞥了孙浩手里的奖状一眼,继续往校门口走。 他有很多奖状,多一张,少一张,也不会有人关注。 奖状对他来说,一点不重要。 “你窝不窝囊,这都不抢回去?”虽然智力比不上,但体力上孙浩绝不逊色。 程白回头看了孙浩一眼后,撑开伞,踏入雨中。 孙浩气得脸颊通红,小手紧紧攥着发烫的奖状,而后,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你们都看不起我……”小男孩哭声响天彻地。 年橙大跌眼镜,本以为两人会大干一架,转而一想,程白那沉闷死板性格,是很难吵起来的,除非将他惹到极点。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小白都把奖状给你了。”沈行州拍了拍了孙浩肩膀。 “唔……谁稀罕啊!又不是我的,有什么用啊!”孙浩擦了擦眼泪,静了一下,哭得更猛了,“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小白?” “就没差过。”沈行州给了他当头一棒。 年橙站在一旁,眉目柔和,稚嫩脸上露着笑。 孙浩嚎啕痛哭。 小孩时代的龃龉就是这般来得莫名其妙,而消除嫌隙,却需要疾风骤雨。 2010年盛夏,他们十一岁。 少年宫的白杨树高大笔直,亭亭如盖,年橙坐在绿荫下,安静看着露天篮球场上鲜活奔跑的少年们。 篮球场上少年很多,长得出彩的少年更是不少,可年橙始终将目光落在沈行州身上。 十二岁的沈行州穿着白色背心,随着肆意享受着篮球带来的纯粹快乐,身上白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紧贴在略显清瘦但线条分明的脊背上。 夕阳西下时,阳光将沈行州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年橙总以为自己往前跨一步,就能触及他的世界。 快结束时,年橙像往常一样,向前走了三步,朝篮球场上三人喊:“还是三瓶水吗?” 孙浩甩了下额头汗水,咧嘴笑:“我还要抹茶味的雪糕。” 钟烨嘉朝年橙回了声“好”,转头对沈行州道:“我爸新寄了游戏卡,晚上来不来?” “先赢过我再说。”少年从钟烨嘉手中抢过球,一个帅气转身,朝年橙喊:“阿橙,我要冰的。” 年橙杏眸微弯,扬扬手,转身往少年宫里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开在少年宫大门边的矮楼,从篮球场过去有三条路可以走,平时为了省时间,年橙都走小道。 拎着沉甸甸的水和冰棒往回走,路过西侧楼边石子路,一条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粗腿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妹妹,今儿个怎么一个人?”痞里痞气的声音。 拦人的是个初中生,个子又高又壮实,一脸坏笑凝视年橙。 女孩扎着两股麻花辫,一双黑眸明亮清澈,明明没有笑,却让人感到有笑意流淌,一看便是有钱人家养出的小孩。 他观察眼前女孩有一段时间了,他就在楼上的奥数班补课,每次从窗户往下看,都能看到她一个人笑盈盈去小卖部,回来时手上拎着三瓶水,三根冰棒。 年橙眨眼,将拎着的水和冰棒抱在怀里,平静问:“有事吗?” “哥几个现在渴得不行,但又忘了带零钱,想跟妹妹讨个水喝。”另一个高大壮实学生朝年橙吹了声口哨。 年橙抱紧手中水和棒冰,语气平淡:“我没有多余的水,你们找其他人借吧。”说完便绕开他们五人,继续往前走。 还未走两步,后领被人拽住,戏谑声响起。 “呦,小妹妹还挺犟。” 年橙强忍着不适,躲开他们触碰:“我哥哥就在附近,你们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几人像看戏般大笑几声,将年橙围了起来。 “把你的小包包给哥哥看看,看一眼,我们就走。”最开始拦她的学生低声哄着。 年橙警觉地盯着他们,摇摇头,不肯松口。 她是有些犟的。 他们做得不对,她便不会助纣为虐。 此时,不远处有几名男学生走来,年橙似看到希望般,乌溜溜的眼睛朝他们去,祈祷他们能见义勇为。 可路过的男学生往年橙这边瞥了一眼,便急匆匆绕道走远了。 年橙怔怔地看着他们走远,一时间忘了说话。 眼中的希望也一瞬间熄灭。 几人也失了耐心,作势要明抢。 可在高年级学生动手那一刻,一个清瘦少年猛然冲进人群,两手死死抓住快要碰到年橙腰间挎包的手,狠狠一甩,将年橙护在自己身后。 所有人愣住了。 一身白色瘦削身影牢牢挡在了年橙身前。 “程白哥……”看清来人,年橙有些窘迫,觉得着实给人添麻烦了,可狂跳的心脏却静静平稳下来。 不知为何,看到程白,她就觉得很安心。 程白轻嗯一声,没有回头,面无表情,漆黑眼眸静静凝注着在场的所有人。 “别碰她。” 声音冰冷,眼神骇人。 在场所有人回过神来,打量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得意大笑:“英雄救美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小学生,趁我们没发火前赶紧滚。” 英雄救美是这么用吗?年橙唇瓣微动,想我还没程白哥长得好看。 程白闻声不动。 对面五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眼睛定格在程白身上,齐齐朝他拳打脚踢。 程白也不示弱,抓住其中一人衣领死劲锤,白皙的指骨间暴着青筋。 场面顿时混乱,年橙被吓住了,她看着嘴角开始流血的程白,掐了下发软的双腿,转身往篮球场跑去,边跑边喊:“哥哥,哥哥,呜呜呜……打人了。” 在场有人反应过来,风驰电掣般抓住了年橙手腕。 年橙重心不稳,跌落在地,连着化开的雪糕袋子一同洒在地上。 当她整个人再次被人提起来前,程白一把挣开按住自己的人,脑袋撞向面前挥拳之人,急如星火走到她面前,用自己身体挡住了高年级学生的拳头。 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 年橙被护在程白身下,她的手掌撑在石子地上,化开的雪糕黏腻地洇湿了她的掌心。 抹茶味的绿色雪糕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血腥味冲刺鼻腔。 “程……白,哥。”年橙哆哆嗦嗦,泪珠啪啪地往下掉。 少年只是紧紧将她护在身下,感觉到她浑身颤栗,他第一次试着轻声取笑:“哭什么?等会你哥就来了。” 在他从楼上冲下来时,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他们从小护着长大的姑娘,一直都是干干净净、心地纯良。 他怎么会允许那些恶心肮脏的手碰到她。 年橙试着掰开程白青筋显露的手,“程白哥,你放手呀,放手!” 程白一言不发。 “我被打一下没事的。”年橙无助抽噎,饱满的泪水不听使唤般越掉越多。 钟烨嘉一行人到时,看见程白鼻青脸肿,地上鲜红血迹未干,自家妹妹双眼哭得通红,登时怒发冲冠。 他一个冲步把其中一人扑倒,膝盖压下,一手死死钳住他双手,一手死死地掐住他脖子,目眦尽裂:“他妈的,老子今天掐死你!” 素来温润如玉的钟烨嘉说了此生以来第一句脏话,动了第一次怒火。 这可是钟家捧在手心的小闺女! 沈行州和孙浩同样怒火烧心,与另外想上来帮忙的四人扭打在一处。 眼见围着的人没了,程白环住年橙的手渐渐松开。 年橙擦了擦眼泪,快速抓住他臂膀,扶他起身,“程白哥,你还好吗?” 程白左眼青肿,伸手蹭掉唇角的血迹,沉声说:“我没事。” 年橙稍稍松了口气,抬眸,怔怔地看着更为混乱的场面,心中更为内疚,着急。 别打了,别打了…… 所有人置若罔闻,两方人马打得水深火热。 一个被压住的高年级学生得了机会,摸到手边的大石头,乘人不注意,猛地朝沈行州头上砸去。 “沈行州!”情急之下,年橙失控,大喊了一声。 少年闻声半起身,转头,猝不及防,沿边锐利石头砸中了他后背。 闷哼一声,少年粉衣上,洇湿一片鲜红,花一般的色泽,触目惊心。 年橙怔愣,等反应过来,耳畔已是一阵轰鸣。 无意识地,她放开了程白的手,猛然冲了过去,在石头第二次落下前,一把拉过沈行州。 程白垂眸。 掌心划过一阵风。 “你们都在干什么?”穿着警卫服的保安匆匆赶来,大声喝道。 看着两个保安拿着电棍走上前,那五个高年级学生登时作鸟兽散,最后还是被大门口的警卫拦住。 保安室里,五个高年级学生面露不满,“凭什么他们可以走,我们就得在这做笔录?” 警卫看着五个富家公子哥,叹了口气。 他们往日里作威作福,警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他们面前,他们就能凭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将事情推给教课老师和其父母,现下却不能了。 一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看了眼腕表,神色冷漠道:“走吧,去派出所。” 中年男子本是b市鼎鼎有名的金牌律师,后被沈家挖了过去,成了沈家专用律师。 * 医院vip病房。 钟老和年纭见着俩孩子没事,松了口气。 年纭起身,往病房外走去:“我去看看程家那小子。”林奶奶行动不便,年岁也大,他们接到电话时没敢告诉她,只说快暑假结束了,接程白一起出去玩一趟。 年橙低头看着脏兮兮白鞋,声如蚊蚋:“妈妈,我能一起去吗?” 平时干净齐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头发凌乱,脸上蹭了血和泥土,蓬头垢面,形容狼狈。 似乎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当时要是把钱给他们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年橙只是反应迟钝,不是傻。 年纭走上前,屈膝抱着年橙,柔声安慰:“我们阿橙没错,是那些孩子做错了,我们的小橙子今天很勇敢,敢跟坏人对抗了。” 年橙抱紧年纭脖子,放声大哭。年纭又安慰了几句,直到年橙情绪稳定了,带着她一起去见其他几个受了伤的孩子。 在来医院路上,叶纭了解了事情经过,令她惊讶的是,默默不显的程白竟会挺身而出。 程白的病房位于走廊最里头,其旁边是沈行州的病房。 “疼,疼,轻点儿!”刚路过沈行州病房门口,年橙便听到他大喊大叫的声音。 沈老冷哼一声:“瞅瞅你这点出息,大老爷们怕疼成这样,到外头别说是我孙子。” “药都还没上。”沈父道。 沈行州不管,嗷嗷叫个不停,好看的眉毛眼睛皱成核桃,活像奓了毛的猫。 年橙透过门缝看着里头情景,脚似灌了铅,走不动了。 年纭看了一眼,推开沈行州病房的门,与里头的人寒暄几句,就将年橙留在了病房。 年橙安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少年吼天吼地,将隔壁的程白忘得一干二净。 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她也都只记得沈行州背后那道狰狞的伤疤。 那是2010年一个盛夏,程白望着病房门口。 始终没等来他的小女孩。 在她喊出“沈行州”三字,而非“哥哥”那刻,他就明白。 他想着的姑娘,不会来。 4、我知道了 经历过共患难,孙浩待程白好了不是一点点多,逢人便说“这是我兄弟,过命的交情。” 更不管程白意愿,一到放学,孙浩都会搭上程白肩膀,将他拉来他们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是钟家的阁楼。 起初,程白每周都会被孙浩强拉来钟家玩耍,但上了初中后,程白跳了一级,要参加的竞赛也更多了,便很少同大家一起玩。 直到他初三时,被保送到京市最好的高中,才有了空闲,偶尔过来坐一坐。 寒来暑往,钟家阁楼里的变形金刚、各类积木、模型不知何时变成了极具个性的架子鼓、吉他。 程白低头,看到角落里落满灰的涂鸦,有一瞬恍惚。 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一个圆滚滚的姑娘,拿着彩笔和白纸,坐在自己旁边,安安静静画画。 姑娘偶尔抬头,笑着问自己:“我画的漂不漂亮?” 夏日天气炎热,阁楼里又未装空调,只有屋顶的吊扇机械地吹着热风。 孙浩见程白呆呆站着,挥了挥手:“又中暑了?” 程白回过神,摇了摇头,慌乱地拿了一本书架上的书,走到了角落。 “你可真会挑地方,那角落风都吹不到,就你这身板,等会真中暑了。”孙浩骂骂咧咧,注意到程白手中的书,哼着气。 “不是,兄弟,你都保送上林了,怎么还看书?” “你让我们这些即将初三,还有高三的人怎么活?” 孙浩并不是真抱怨、嫉妒,而是心疼他这个兄弟。像他们这种富贵子弟,人生轨迹都已经安排了,按家中长辈来说,只要不逆天,就有享不完的福。 程家和陆家有钱,孙家和沈家有权,钟家有权且有钱。 关于前途,从来不用他们操心。若是考不上上林高中,家里给学校捐些钱,这事就解决了。 可程白不同,程家除了林海芬会管他,其他程家人根本不会关心程白死活。 即便院中各家长辈对程白多有赞誉,夸他品学兼优、奥数天才、好好学生,可这些,都不能打动程家三爷,程白他亲爸。 程白一脸平静听着,眼皮也没动一下。 钟烨嘉见人到齐了,便赶忙拉上窗帘,拿出一张碟片,神秘兮兮说:“都别说话,快坐下,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即将高三的钟烨嘉,总是比在场少年要成熟些,从小到大,很多新领域都是他第一个带着大家去尝试。 孙浩忙凑了上去:“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沈行州正玩着架子鼓,看着钟烨嘉嘘的手势后也停了下来,坐在了老旧沙发上。 程白阖上书,闭目养神。 他一直很忙,少有停歇的时间,在钟家的时光是他人生中仅有的自在。 好戏开场。 可钟烨嘉不知道的是,有些尝试,是需要有些人不在场才能继续的。 电影开头一切都很和谐,直到出现一声撩人的女声,程白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不可描述的画面出现在了眼前,电视里的美人开始裸着腿......呀呀呀的啃着嘴......正上头之际,画面戛然而止。 程白走到电视机前,关掉电视。 刚开始兴奋期待的其他几人,集体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空气有些凝滞。 “去他妈的,程白,你有病吧。”孙浩率先起身,狠狠一踢,小桌子被踢翻在地。 “我是倒了八辈子霉,要跟你成为兄弟。” 程白还是和平时一样,神情严肃,眉眼一派清冷:“其他人会来。” 钟烨嘉心虚地收起dvd碟子,觉得程白做的对,可又心有不岔。 明明他是这里最年长的,为何要受小辈管教? 钟烨嘉睇了程白一眼,感觉随着年纪渐长,程白的心思深了很多,有时竟比自己还要成熟,让人看不透。 孙浩撇嘴:“橙子此时正在写作业,冯嫂就不会上来,你凶什……嗷嗷,沈行州,你拍我干嘛!” 沈行州拉开窗帘后就猛拍孙浩后背,露出大眼睛,装无赖说:“哎哎,干这么猥琐,这么流氓的事你还有理了,小白,浩浩不懂事,我帮你打他。” 孙浩气呼呼的,嘴上继续骂,可骂归骂,却不曾赶程白出去。 他们也后知后觉,若被楼下的姑娘撞上,着实有伤风化。 * 年岁渐长,年橙就不喜欢窝在逼仄的空间了,于是,安安静静在自己房间做着暑假作业,看看漫画,练练字。 偶尔想起那个满目阳光的少年时,她笔下的二元一次方程组揉成了一团浆糊。 年橙放下笔,轻轻伏在桌子上望向窗外,等着家中阿姨做好冰饮。 今日的冰饮是绿豆汤,三伏天,用来解暑。冯嫂做好后,年橙看着阁楼房门紧闭,揉揉眼睛。 往日恨不得全大院都听到他们“绝美”乐声的几个人,如今是转了性子? 年橙敲门,咚咚。 没反应。 继续敲,咚咚。 没反应! 再敲门,有反应了。 少年瘦削的身影映入眼帘。 目光上移,是两道锋利浓眉,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威严,冷漠肃然,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没有往日犀利,沉沉的,似在隐忍着什么。 自从程白跳级后,年橙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大院,几乎没见过他。 许久不见,少年长高了不少,比她高了一大截,快有一米八的个子了。 年橙怔忡,片刻,眉眼温和:“诶~程白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程白垂眸,不敢看她清澈的双眼,淡淡说:“来时,你在午睡。” 年橙哦了一声,欢喜说:“冯嫂做了绿豆汤,好可吃了。” 程白嗯了一声。 话题到这终止,程白看着她,不说话,年橙有些不自在,侧身往里看,三个少年正在打怪兽。 于是,年橙又说了一遍:“绿豆汤好喝了,冰的,你们是下去吃,还是端上来?” 屋里三个少年并不看她,孙浩说:“橙子,我要端上来,麻烦了。” “我都不敢使唤我妹,想吃自己下去。”钟烨嘉盯着游戏,温和开口。 年橙乖巧笑了笑,说:“不碍事,两位哥哥呢?” “我要在上面。”沈行州抬眸,扑闪着漂亮的大眼睛,笑语嫣然。 年橙乖巧点头,不等钟烨嘉选择,她说:“那你们三就都在上面喝吧。” 钟烨嘉和孙浩:...... 年橙转头又问程白:“程白哥呢?” “我下去喝。”程白说。 钟家餐厅里,程白坐姿端正,低头一口一口喝着绿豆汤,汤里特意加了两大勺白糖。 年橙很细心,他没跟任何说过自己喜好,她却暗中记下了。 她的细心又不单独属于他。 眼角余光里,那个满脸笑意的姑娘重新盛了一碗绿豆汤,往里加了三滴薄荷汁、半勺白糖。 “冯嫂,行州哥哥喜欢绿豆汤中加点薄荷,不喜多糖,下次少放些糖。” 说着,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灿烂,尾音带了几分不自知的撒娇。 程白眼皮低垂,专心喝汤。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不属于他。 阁楼里。 “啧啧,橙子,你偏心哈,为什么我碗里的绿豆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孙浩看着沈行州碗里满满当当的绿豆,偷偷舀了一勺,咆哮:“靠!怎么放了薄荷,要辣死人了!” 整个阁楼似乎在颤抖。 沈行州不惯着他,捧着骨瓷碗走到一边,黑黑亮亮的眸子直直盯着孙浩,笑言得意:“你个夯货,继续偷吃啊。” 孙浩见沈行州嚣张劲儿,叫嚣:“不就喝你一口汤,小气劲儿!还是不是京市爷们了!” 沈行州挑眉,当着孙浩面,用勺子挖起满满的绿豆,慢条斯理地一口接一口。 年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那一刻,薄薄的唇微弯,漆黑的眼眸里是灼灼的灯花。 钟烨嘉抬眸,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明亮的女孩。 阁楼里仅剩三人。 钟烨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绿豆,白皙手指摩挲碗沿,沉默良久,他皱着眉,认真望向沈行州,“小州,你和我们家阿橙的事,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少年呆愣一会,轻轻一笑,佯装无辜,“俩毛都还没长齐,能有啥事?” 孙浩看着钟烨嘉不同于平时的温润和气、谦逊有礼的模样,悄悄转身,看着窗外默默喝汤。 钟烨嘉迟疑,顿了许久,终是开了口:“这些年来,钟沈两家的长辈从未断过心思,当年的娃娃亲并不是戏言,你若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就不要给阿橙希望......她有时候有些呆,人又老实木讷。” 以为掏心掏肺,就能换来同样的真心,可在这个大院,真心,最为奢侈,不是谁都付得起。 沈行州愣了,脑海中出现了少女干净无尘的眸,半晌,红唇飞扬,“我知道了。” 钟烨嘉看着碗中绿豆,恼了,“你知道?知道什么知道?” 若是无爱,只是当好一个妻子,一个后半生同行的伙伴,若是只是如此,年橙便不会受到伤害,可她,偏偏生了其他心思。 面若桃花的少年垂眸,语气认真,说:“烨嘉哥,将来的事,谁都不能预料。但是我保证,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让年橙受到一点委屈。可若是要其他东西,谁能保证永恒不变?若是只视为亲妹妹,我敢说,此生,我定护她百年长乐,岁岁长安。” 至于其他的,他如何能保证? 看他的父亲沈思景,就知道了,这十多年来,真爱不断,哪里还能永恒不变! 钟烨嘉也明白沈行州话中意思,良久,再次提醒:“不要给她希望。” 将来,若阿橙真嫁给了沈行州,没有了旁的心思,她便也能岁月静好,不会失望,不会难过,不会落泪。 沈行州轻嗯一声,低头继续喝绿豆汤。 绿豆汤甜度适宜,薄荷味清凉爽口,是自己喜欢的,独特的味道。 然沈行州一口饮尽,速度太快,被绿豆呛得直流眼泪。 他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可那个山明水净的女孩。 那个一直坐在他旁边安静乖巧的女孩。 那个纯真良善的女孩。 他是得有多混蛋,多禽、兽,才会想要去染指她。 5、他该知足 年橙下楼时,冯嫂正匆忙到大门口,见有人下来了,忙留下一句:“阿橙,家里解暑药过期了,我去买些回来。” 解暑药?是程白哥又中暑了吗? 钟家的人很少会中暑,在程白来家里玩之前,没有准备过解暑药,后来,程白总在钟家三天两头中暑,家里便备上了解暑药。 只是上了初中后,程白来的少了,解暑药也用不上了,渐渐的,冯嫂也就没注意了。 年橙扫了客厅一眼,透过宝石般的珠帘,看到那个瘦削少年,蜷缩在沙发上吹着风扇,黑发覆额,眉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女孩走上前,半蹲下身,轻轻唤了声,“程白哥。” 程白胃里翻江倒海,头脑发昏,难受得厉害,轻轻地嗯了一声。 “家里解暑药过期了,冯嫂正去买,你若难受得紧,要不要先抓痧?”年橙没有走开,离近了些说。 程白从疼痛中睁开眼,哑着声说:“没关系。” 声音很轻。 从小到大,程白就不想麻烦别人,凡事自己忍者、扛着,除了林奶奶,没有人护着他。 蓦地,年橙心里泛起酸疼。 她站起身,打了盆水,搬了把凳子,挪到沙发前,“程白哥,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没事。”程白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年橙听不清。 她稍扶正了少年坐姿,将他白色短t袖口往上卷,露出两边膀子。 清凉的水洒在肌肤上时,程白清醒了一会,抬眸。 女孩正使出全力,给他抓痧。 她一手沾水,拍了拍半边光着的膀子,一手努力嵌起皮肉,狠狠用力。 风扇呼呼吹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橙子清芬,在全身难受下,肩膀处仍能感觉到年橙小手的柔软纤细,明明她那么用力了,应该感觉疼的,可程白只觉得一阵阵清爽。 像梦一样,像小学六年级的那个盛夏。 渐渐的,程白闭上了眼,想让这个梦久一点。 那是2012年,六年级的盛夏。 当时的程白知道自己中暑了,又不想中途退出游戏,扫了大家的兴,直到游戏结束,他才起身去厕所,试图自己抓痧。 可能是忍得太久了,全身没有了力气,连抓痧也变得费力。 年橙见程白迟迟不回来,去厕所看时,才发现程白昏倒在了地上。 她惊了一大跳,急轰轰地想要去喊哥哥们帮忙,可抬腿时,一只手拽住了她裤脚。 那双手修长白皙,青筋暴起。 程白抓着年橙裤腿,低声呢喃:“我这么不中用......你们是不是......不会再同我玩了?” “请你,不要惊动他们......好不好......” 年橙恐慌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怜悯。 终究,眼眶滚烫,泪水掉了下来。 她一向觉得自己反应慢,可对这少年,固执地捍卫自身尊严的心思,她竟然一眼清楚,感同身受。 良久,年橙说:“好,我不告诉哥哥。” 她弯腰低头,拖着他身体,慢慢转移到了自己房间,打开空调,又去厅冰箱找了冰块,毛巾,湿敷在程白额头。 又觉得不够,跑去问了冯嫂有什么法子,又急匆匆地跑出去买解暑药。 等喂完药,做完一切,年橙趴在程白旁边,心大的天听由命。 程白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橙子清香。 他睁开眼,一整片粉色映入眼帘,垂眸看去,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乌亮浓密头发扎了个丸子头,小脸粉雕玉琢。 他看着窗外窗外葱郁坚厚,入冬不凋的橙子树,风起时,绿叶簌簌拂动,心里的害怕也慢慢被抚平。 程白动了动手,想起身时,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年橙握在手心里。 年橙察觉到异样,转头对上程白茫然无措的眸。 下一瞬,滚烫的泪水不加掩饰地掉落。 “你要是不醒来,我是不是就成了杀人犯了......”她说。 “我下次,再也不瞒着了。” 这一个小时,年橙胆战心惊,懊悔无及,怕程白因她耽搁而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死,手中握着另一个人的命运。 程白感觉,自己手背有暖暖热热的液体落在,缓缓的,一片濡湿。 他坐起身,凝注着年橙,半晌,像极犯了错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把头抵在她的颈间。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他抛下伪装,嘴唇蠕动,要继续说什么。 可年橙快速推开了他,仓促转身,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再让眼泪掉下来。 郑重说:“程白,我不要你和我说对不起,在你没承认我们是你的发小之前!” 女孩喉咙干涩得难受,她没有回头,努力微笑:“在你不爱惜自己生命之前,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若是再把自尊看得比命重,若你不想活着,那我们,不再是朋友。 这是程白这辈子第一次见老实敦厚的姑娘发了大火,第一次听到她没喊“程白哥”。 也是第一次,他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只是,那时的年橙在气头上,全然不知。 后来,又是隔了多少个春秋,程白才再次鼓起勇气,对她说:“重新认识下,我叫程白。” * 程白醒来的时候,已是用晚饭了。 沈行州捧着一个白碗,客厅餐厅来回走,狂饮水后,嘴里念念有词:“哎哎哎,冯嫂是不是被我美色迷住了,忘把辣椒当馅放了。” “我靠!辣死本少了。” 沈行州自小就是个小霸王,皮得很,即使在钟家,也当在自家一般,傲娇无比,目空一切。 “臭小子,喊啥喊!就你嘴刁,咱咋没事。”沈老心虚地吼。 沈老和钟老下完棋,听闻钟家晚上吃饺子,便死乞白赖跟着过来蹭饭。这臭小子,以后还想不想白吃白喝了。 少年一脸天真烂漫,也吼:“这可是新社会,新时代,咋还不能让人说了。” 沈老恼了,放下筷子,就要拿手杖去抽少年。 少年捧着碗,机灵地躲到年纭身后,对着沈老做鬼脸,又得意地往嘴里塞饺子。 年纭温柔笑说:“沈老,多大点孩子,您还真打啊?” “就是......还是阿姨疼我。”少年朝扬眉,嘴里含混不清说着,轻轻一咬,辣得满脸通红。 吸了吸鼻子,抬眸,眼泪流了出来。 “丫的,最好别让我知道这盘饺子谁包的。” 限量版gglogo的绿色短t在眼前来回晃荡,一张红得娇嫩的脸高昂着,从头到脚,像一朵成了精的花妖。 年橙乖乖坐在餐桌上吃饭,本是呆呆看着,听了最后一句,想起自己也包了不少饺子,至于什么馅,她忘了。 那时总回头看客厅里的程白,便走了神,好像,是她放的。 年橙伸了伸脖子,看着美貌惊人的少年,诚惶诚恐,挣扎良久,糯糯开口:“好像,是我包的,呵呵。” 少年喝水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着她,气不过,猛咳了起来,面色愈发嫣红,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好啊,谋杀亲夫?” 年橙囧,脸顿时红了一大半,薄唇动了动,发不出音节,于是,饺子也不吃了,羞着起身去看蜷缩在沙发上的少年醒了没。 在场老人看着此情此景,笑意盈满眉眼。 隔着笑声,沈行州握着水杯,眼神明明灭灭。 * 程白闭着眼,听着大家的嬉闹,全程没出声。 沙发边走来一个人影,他佯装咳嗽几声,缓缓抬眼,对上少女的明净的视线。 年橙呆了一呆,然后惊喜地出声,“程白哥,你醒了!” 她满脸笑意,远山眉弯成月牙儿,欢喜得又说了几遍。 “程白哥醒了!” 这句,是对其他人说的。心思细腻如她,总是无意间为他斡旋,让他走进大家的生活。 不再被抛弃。 在客厅里吃饭的孙浩,正沉迷《浪漫满屋》无法自拔,听到喊声,挥泪抛下帅哥靓女,一双油腻的手紧紧抱着程白。 “兄弟,你吓死我了。” 程白喉咙干涩,轻轻咳嗽。 钟烨嘉起身,拉开孙浩,“好点了吗?怎么去了奥数集训营回来,身子又这么虚了?” 程白点点头,声音沙哑,“好多了。” 年橙倒了杯温水,送到程白唇边,“程白哥,先喝点水。” 各位长辈们也都走了过来,对程白嘘寒问暖。 耳边是关切声,面前是一双纤长玉手,那句谋杀亲夫刺激着程白每一个细胞。 深而黑的眼眸暗淡了。 终究,程白闭了下眼,惊涛骇浪尽数压进心里。 他该知足。 杯沿近在咫尺,程白没有喝,而是轻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语气礼貌疏离:“谢谢。” 年橙愣了一下,明明程白举止有度,规矩有礼,可她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然而,女孩的忘性太大,此时的不适,一会就烟消云散。 可是,若干年后,她又暗自懊恼,为什么当时不能多注意下程白。 冯嫂端了碗鱼片粥出来,淡淡的药香飘入客厅。 “还是你小子有福啊,这粥冯嫂熬了两个小时,还加了不少名贵药材。”沈行州虽是对着程白说,可一双眼飘向了餐厅。 钟烨嘉笑:“冯嫂也做了你的份。” “这哪好意思啊。”沈行州说话间,人已火速拿起客厅还未吃完的饺子,乖乖回了餐桌上。 众人重新回到餐厅,继续说笑交谈。 程白最初说了句“给大家添麻烦了”,便没再说话,低头专心吃粥。 宴散,众人在客厅又聊了一会,长辈问了小辈近期学业,补习班结束后想去哪儿玩等等。 沈行州一箩筐说了好些地名,另外几个少年从中投票决定去哪儿玩,兴致高涨。 “小白,我去跟林奶奶说声,这个暑假你就跟他们一起出去玩玩吗?”年纭温和问。 瑞士雪场、美国迪士尼......他们说的地方,程白一个都没去过。 少年默默摇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我想多陪陪奶奶。” 想起前段日子林海芬刚生了一场大病,年纭叹:“好孩子。” 其他几人依旧在聊迪士尼哪哪项目好玩,长辈们各自聊了起来。 程白看了眼时间,对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准备离开了。 年纭让钟烨嘉送他回去,钟烨嘉正玩得上头,让年橙送,年橙乖乖起身,对程白笑:“程白哥,我送你。” 走到屋门口,年纭拿出外包装全英文的、有按摩功能的护膝,交到年橙手中,“顺带把这护膝给林奶奶送去。” 几家之间来往是常事,程白知道推来推去也无用,接过年橙手中的护膝,说:“我来拿吧。” 两人一走,沈老感慨:“小白这孩子什么都好,模样好,举止好,成绩好,还懂分寸,就是摊上了一个酗酒爱赌的爹。” 钟老气说:“程家老三的媳妇最近正挑唆着分家,这往后啊,小白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年纭看着少年瘦削身影融于黑夜,也心有可惜。 穿过庭院,年橙站在金质大门口,看着程白往程家走去,挥手说:“程白哥,明天见。” 像儿时一样,只要有了约定,就一定能再见。 夜色沉甸甸的,门柱上欧式壁灯泛着柔和而模糊的橘光。 程白轻嗯一声,没有停下,直到大门关上,他驻足回眸。 紧闭的大门,泛黄的灯光,门外寂静无声,门内笑语嫣然。 他无声看着。 6、君子不器 上了初三学业繁重,应着钟安庆的要求,年纭给年橙请了一对一的王牌讲师,高三的钟烨嘉自然也有。 钟家虽是钟鸣鼎食之家,有许多捷径可走,可钟安庆更希望他的孩子能脚踏实地,能凭自身实力进上林,也尽可能的做到公平。 在金牌讲师的锤炼下,年橙成绩上升了不少,近两次月考试中,由原来的年级前五十直接冲进了年级前十。 “这个数学似乎没什么起效。”年纭看着年橙那不及格的数学试卷,微叹了口气。 年橙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可能还没开窍?” 年纭哭笑不得:“我给程家打了招呼,小白这周末不出门,他是数学天才,想必会有很多学习心得,你这周末去找他取取经?”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年橙有些恍惚,透过窗外,橙子树长出了嫩叶。 去岁暑假,她堪堪见了程白一面,今年寒假,更是一面都不曾见上,更遑论平时节假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他们似乎越走越远了。 三月末的大院,槐树把各条小径笼罩在绿荫里,晨风轻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晃动的光斑。 年橙拿着一沓试卷,去找程白,开门的是管家,他走到年橙面前,鞠躬行礼: “年小姐,二少爷和林老夫人在后花园,我带您过去。” “麻烦您了。”年橙礼貌回。 程家很大,帮佣很多,可住在屋子里的程家人却少的可怜。 程家是京市大族,改革开放后,程爷爷是这个大院中最早下海的那个人,商海沉浮,几经生死,程家商业版图扩大了数百倍。 可积劳成疾,程爷爷四十岁未到便撒手人寰,留下林奶奶独掌整个程家。 可程爷爷去世时,程家三爷程志海不满五岁。 林奶奶白日里忙着打理公司,晚上下了班还要检查三个儿子各种琐事,见着程志海每晚等她,出于愧疚,她对程志海越发溺爱,最后将程志海养成了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纨绔公子哥。 长大了的程志海,常年混迹歌舞厅、酒吧、赌场,除非没钱了,才会回一趟程家老宅。 四年前,他对一个清华毕业的高材生一见钟情。 随后,两人火速结婚,生下一个儿子,回大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程家大爷程志天和二爷程志安的性子早就成型。 程志天完美继承了程爷爷雷厉风行、目光毒辣的天赋,在接手家族公司后,将市值翻了两倍,又将公司总部设在了海外。 除了逢年过节,程志天会带着妻儿回趟老宅,其他时候,都是在忙于公事,跟程爷爷一样,都是个工作狂。 程志安既不像哥哥程志天奔波劳碌,也不像弟弟程志海纨绔享乐,是一个有着艺术细胞的画家。 在京市,他经营着一家画廊,日子不温不火,却也自得其乐。 唯一令林奶奶不放心的是,程志安都快奔四的人了,还没娶对象。 可急的林奶奶满大院托人帮忙给他介绍对象。 年橙也有两年没进程家大门了,看着别墅一角的二楼,满墙绿色的爬山虎,她不觉想起了那道瘦削的身影。 程白,是程家三爷程志海的非婚生子。 红色屋顶的别墅后面是一片花园,正值春日,园中玉兰初绽,洁白如雪,海棠灿烂,花开似锦,百卉千葩,竞相盛放。 风起时,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程白坐在玉兰树下,桌上放着一堆整齐的书,他左边坐着林海芬,两人互相低语浅笑。 林海芬坐在轮椅上,手中缓缓翻着相册:“那时候,你刚满一周岁,对什么都好奇,常副将抱着你走在前头,奶奶啊,就在后方举着一辆玩具车哄你,你猜猜看,那时的你回头了没有。” 程白唇角弯起:“回头了,照片都拍下来了。” 林海芬露出慈爱笑容:“那时的你,挤眉弄眼又龇牙咧嘴,傻傻的,对奶奶笑个不停。” 程白语气柔和了些:“那时候太小了,孙子不懂事。” 玉兰树高耸笔直。 少年挺直的肩背弯向了林奶奶,修长的手指拿过相册,轻轻地翻着页。 看着往日的照片,林海芬眯着眼,不自觉说:“常副将也走了,下一个,该是奶奶了。可奶奶走了,奶奶的小白该怎么办......” 程白霎时怔住,手指停在半空。 “奶奶。” 微风拂过玉兰花。 洁白的花瓣飘落了几片,适时遮住了少年惊慌的眼眸。 年橙收回视线。 原来,程白也会笑。笑起来时,也可以如阳光般灿烂。 管家走上前,恭敬地鞠躬:“老夫人,二少爷,年小姐到了。” 年橙颔首示礼,糯声说:“林奶奶好,程白哥好。” 林海芬视线落到年橙身上,苍老的眉眼满含笑意,“小橙子又瘦了,是不是最近学业太重了?” 年橙抱着试卷,大大方方转了一圈,很认真、很严肃问:“真的吗?” 平日里,钟烨嘉可是在餐桌上一直不停对她说:“少吃点,再吃下去,要成大胖子了。” 林海芬被年橙老实巴交的样子逗笑了,答非所问说:“难怪沈老稀罕,若奶奶再年轻个几岁,也要同沈老争上一争,给我家小白也定个娃娃亲。” 年橙听后小脸顿时红了一大半。 程白收起相册。 “奶奶。”他满脸严肃。 林海芬笑:“好了,奶奶不说了。” 她朝对管家招手:“推我回房吧。”末了,“准备些点心。” * 年橙把近期做过的数学试卷交给程白后,安安静静坐他对面,吃着草莓蛋糕,喝着早茶。 她偶尔抬头,轻轻看一眼程白。 少年漆黑沉静的眼眸始终看着试卷,修长手指徐徐翻动试卷,偶尔拂去落在试卷上的玉兰花瓣。 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年橙轻轻松了口气。 程白看到满试卷红叉,没有出言嘲笑自己,更没有那些在他眼中简单不能再简单的题目而高傲到露出鄙夷的神色。 在他身上,年橙只看到了少年对学识的严肃感,看不到一丝情感,只有满目空灵的、清冷的圣洁光辉。 身处泥沼,却君子不器! 程白每一张试卷的每一道错题都认真看着,少顷,他拿出纸笔,开始条理清晰地帮她罗列出一个个问题。 粗心大意做错的,完全不会、解不出的,学过但混淆概念、模糊不清的......他一一归纳,找到根源,逐个瓦解。 年橙认真听着,不知不觉,身子往程白那边越来越近。 她微微抬头,碰到了少年坚毅的下巴。 鼻尖涌入一股淡淡的发香。程白身子一僵,垂眸看她。 年橙浑然不觉,沉浸在解题的快乐中。 程白的基础非常扎实,理解深刻,在讲解中会顾及她的情况,对于自己没有掌握的知识,他会放慢语速,耐心详细,对于自己已经完全掌握的,他则一笔带过,绝不拖泥带水。 程白逻辑清晰、举一反三,让她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不似钟烨嘉,讲着讲着,能把自己绕进去。 “还有不懂的地方问我就好。”程白起身,离年橙一丈开外,慢慢抿了几口茶,强压住心底涌动的陌生感觉。 “好。”年橙从一堆试卷中抬起头来,看向程白。 留给她的,依然是一道枯索清瘦的背影。 * 待年橙整理好试卷上的错题,程白取出一本厚厚笔记本,递给她:“这是初中三年的知识点,重难点地方我做了标记,你回去慢慢看。” 年橙大方接过皮质笔记本,眨眼笑的灿烂:“谢谢程白哥。程白哥,你真是太厉害啦。” 程白面色一如平时,肃穆威严,没有任何喜色。 往别墅走的路上,年橙又酷酷夸了程白一通。 程白最终扶额,沉声道:“我在上林等你们。” 年橙刚想回好,别墅里突然传出林奶奶怒骂声:“你现在知道为后代考虑,谋算了?小白出生至今,你可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 程白顿了一下,便快步往别墅里走去,却停在了玄关处。 少年漆黑光亮的眼瞳随着客厅内男子发出的声响,渐渐变得黯淡无光,空无所有。 客厅内,程志海神色鄙夷道:“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我面前提他。” “生他的何静,就是个婊.子!当年,她在设计我之前,都不知道睡了多少人。“ ”就这么脏的一个人,生得孩子能有多干净?”程志海越说越气,眼里喷射着怒火:“妈,就这么说吧,我程志海此生,就认心怡所生的孩子。” “自从这王八羔子进了程家,老子就没一天顺心过......” 林志海还想继续说,林海芬早听不下去了,勃然大怒,气得边咳嗽边骂人,手掌重重拍打着轮椅,“你个混账东西!你给我......滚!家产......你一分都别想要!” 见状,旁边挺着大肚子的许心怡忙劝道:“妈,大海说的都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 后面的话,年橙听不清了。 她迅速拉起程白的右手,一句话没说,拉着他大步向自己家走去。 程叔叔一口一个称呼程白为“他”,字里行间全是憎恶。 而血亲之人的恶语,最是蚀骨穿心。 年橙一阵心痛。 程白哥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上代人之间的恩怨,为何要发泄在一个孩子身上。 手心传来一股暖流,程白冰冷的身躯渐渐恢复了温度,他任由年橙将他拉在身后。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深刻的眉眼渐渐聚起了亮光。 少年无声看着,前方少女坚定的步伐,挺直的腰板,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对不起,吓到你了。”走出大门,程白松开了手,嗓音沙哑。 年橙转身,看着程白平静的眼睛,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可安慰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程白又做错了什么? 他努力,刻苦,各种竞赛奖状拿到手软,为人谦逊有礼...... “你没有错,不需要说对不起。”年橙真挚地盯着程白。 语气坚定。 程白没作声。 除了奶奶,年橙是第一个对自己说“你没有错”的人。 没有刻意,没有安慰,只是笨拙地、如实道出一个事实。 半晌,程白走到年橙的面前,抬起手,冰冷的手掌就要落在她发顶,犹豫片刻,他收了手。 从小到大,他听过不少污言秽语,早已习惯。 只是这窘境,这秽事,不该染了眼前这位姑娘的耳目,她一直都是干干净净,鲜活且纯真。 “我没事。”程白语调一如平时,温文克制。 年橙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委屈了,低头揉了揉眼睛。 为一个人,感到心酸。 程白双手握拳,不敢再看年橙。 其实,她很少哭。 从幼儿园到现在,她一直都是钟家的掌上明珠,每天有无数人哄着她,逗着她笑。即使她跟孙浩吵架输了,因为沈行州而被班里其他女生暗地里说闲话,她都从不掉眼泪,也不告状。 吵输了下次可以再吵。那些喜欢背地里嚼舌根的人,她只会觉得他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隔天就忘了。 可是,她有哭过三次,这三次都与他有关。 第一次,青年宫打架。 第二次,他中暑,不肯让她告诉别人。 第三次,就是现在。 “年橙,以后离我远一点。”良久,程白沉声说。 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会变得不幸。这一点,程志海没骂错。 年橙哽了一声,“可你上一秒还说,你在上林等我们。” “我后悔了。”他语调清冷。 转身,往程家走去。 薄薄的阳光槐树中照进来,筛下的斑影落在他身上,寂寥而凄怆。 年橙擦擦眼泪,无声地看着程白孤绝的背影。 若是哥哥,沈行州等人说这话,她可以任性走上前骂句‘你混蛋’,可面对程白,她不敢。 他是一个连命都不在乎的‘赌徒’! “程白哥,我想去游乐园玩!”年橙跟上程白的步伐,提着他衣袖,眉眼弯弯:“你陪我去。” 女孩不知如何安慰人,她老实憨厚,只知道自己每次不开心了,沈行州都是带她出去晃荡两圈就好了,想着程白可能也会喜欢。 如是想着,便如是做了。 程白微微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说了这么重的话,年橙也没有生气,只是将他放在心头,细致周到的引导。 可他何德何能? “程白哥,你真的不陪我去吗?”年橙执拗地、顽固地看着他。 这次她喊得很大声。 少年停下脚步,眉眼依旧冷冽,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他很想去。 可是,他不配。 半晌,他面无表情,淡淡说:“回去吧,我没事。” 少年始终没有回头,他不敢。 他怕一回头。 看见少女山明水净的笑,温和若水的杏眸,就会想丢盔弃甲,然后不满于此,想要得到更多。 7、包办婚姻 中考越来越近,年橙按部就班的过着日子。 她的生活一向井井有条,考了小提琴的证,得了省里的奖,中考可以加分,平时学习也没落下,所以在孙浩弥补蹉跎的那些时光,加倍勤奋的时候,她还是老样子。 沈家庭院。 天空蔚蓝。 “小橙子做得快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做完了?平时也不见你有多认真听课啊。”孙浩脸上挂着一双浓浓的黑眼圈,从一堆模拟题中抬起头来。 沈行州跷了二郎腿,眼睫也未掀一下,修长白净的手指飞快在试卷上打钩打叉,红唇却漾着得意的笑:“本少爷天赋异禀,自然跟你等凡夫俗子不同。” “去你丫的。”孙浩嚷了一声,而后,低头做题,眼泪颤巍巍的:“你们这样,让我很有压力,我还怎么活......” “哈......就是想让您有压力。”沈行州在模拟卷上写了个大大分数,鲜红得烫眼。 他背靠椅子,摊开手,慵懒而恣意,“有了小白的笔记,你丫的还能考不及格,出门可别说是我兄弟哈。” 看着对方接近满分的分数,孙浩手一抖,拿起试卷坐到角落,继续顶着黑眼圈死磕数学题。 年橙改完自己的试卷,轻轻抬头,闪着金光,通身完美的少年映入眼帘。 以及一手好看的钢笔字。 沈家祖上是勋贵世家,沈爷爷从商,沈叔叔从政,自沈叔叔去年担任b市一把手后,沈家权利盛极一时,商政两届通吃。 只是不知为何,沈叔叔早年升官升得极慢。 而沈行州,沈家人给他的安排是让他成年后开始打理家族产业,所以对于他平时的功课,并不要求他出类拔萃、事事夺得第一。 他自己呢,喜欢自由,率真随性。 其实,沈行州极聪明,若他想要,必定会成为全大院最惊才绝艳的那一个。 此次摸底测试,他可是轻轻松松就考进了年级前一百,这下沈家都不需要给上林捐教学楼了。 “阿橙,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张嫂去准备。”沈行州明亮的眉眼飞扬着,见她愣神,白皙双手撑在桌上,绝美面庞离年橙越来越近。 “中午想吃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年橙回神,四目相对,她心一紧,手中钢笔掉了下来。 玉雪可爱的脸涨得通红。 “吃......饭。”年橙说完,立马低头去捡钢笔。 声音糯糯软软的。 “黄焖鱼翅、红烧排骨、红烧鸡枞.....”一旁孙浩忽然接话,嘴里念念有词。 沈行州看着弯下去的倩影,一时怔然。 即便她极力遮掩,面上云淡风轻,将喜欢压在心底,可少女的一腔赤诚,掩饰时的笨拙,他如何能不懂。 也不能再装作不知。 * 中考成绩出来,三人喜大普奔,孙浩掐着末尾进了上林,孙爷爷当即订了常去的西餐厅forever庆祝。 要不是有钟家姑娘督促着,他家兔崽子哪能走了这狗屎运。 出门前,孙老杵着拐杖走到年橙跟前,握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今晚孙爷爷包了场,到了forever想吃啥就点啥,孙爷爷是个粗人,开了一辈子战机,不知该说什么,就是希望在上林,我家臭小子也要拜托你多管着点......千万......” 一旁沈老听了这话不乐意了,犀利的眼横了孙老一眼,打断道:“去去去,你个老鳖孙,想撬墙角是不是,人家小姑娘没有自己事干啊,不需要学习啊,净帮你看孙子是不是,一把老骨头了,想得还挺美。” 年橙乖乖站着,听了这话,只觉风中凌乱。 孙老被这话刺激,又想起了陈年旧事,拐杖一登,恼了:“咱今日就把话说清楚,到底谁撬谁墙角,想当年,小燕本来都要跟我回家见父母了,要不是你从中作梗......” 沈老眯着眼笑:“你可别给我乱扣屎盆子,是我从中作梗嘛,是人家压根不想跟你见父母,我都把人带到你门口了,人家硬是跑了,怪得了谁?” “去你奶奶的,要不是你顶着这张脸乱晃,小燕能跑啊。”孙老越说越来气。 这番争吵,年橙是从小听到大的。 在这个大院,孙爷爷一碰上沈爷爷,就跟两座老钟撞在一块似的,叮叮当当没完没了。 一个嗓门洪亮如打雷,一个说话带刺似刮风,两人能从城南吵到城北,从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到昨儿谁多浇了一瓢花,谁家的鸟儿多叫了一声,再以比较两家孙子收场。 沈行州从生下来就长得好看,一双大眼睛闪闪亮亮,而且在大院是出了名的嘴甜。 两岁时,他逢人便喊“哥哥,姐姐”,可把大院的叔叔阿姨哄得喜笑颜开。 孙浩可就不一样了。 他刚出生时,他全身黑得不行,一双眯眯眼完全继承了孙爷爷,且到了三岁才会开口说话。 这些年来,孙老就没在这点上得意过。 此次中考,孙浩靠自己进了上林,虽是凤尾,到底是跟沈行州同了校,可让孙老扬眉吐气了一把。 不过两人吵归吵,孙老有一次住院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沈家。 当时年橙正在沈家,沈老看见孙老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笑眯眯:“哟,舍得回来了?电话里不是说躺医院享清福嘛?” 孙老慢悠悠地走进来,眉头一竖:“什么享福?医院那饭淡出鸟来,还不如在这儿听你嚷嚷来得下饭。” 后来年橙观沈行州与孙浩那点事悟了,这俩老头儿的交情,就像冯嫂腌的酸菜——闻着冲,吃着香,搁越久越有味儿。 “老头儿,你们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沈行州听着大人说话,并不插嘴,此时看着天空,单手倚在车窗,耀眼的星眸望着沈老,模样乖巧,语气却欠收拾:“孙浩,还不快让你的爷爷放了阿橙,还吃不吃饭了,我饿了。” 坐在副驾驶的孙浩回过神来,学着沈行州的语气,吼:“爷爷,你快让小橙子上车,还让不让我们吃饭了!” 沈老恼:“小兔崽子,你喊我啥呢?” 孙老也恼,拐杖就要往副驾驶戳:“催什么催,你个龟孙子,人家让你干啥就干啥?” 年橙轻轻收回手,终于插上话:“孙爷爷,沈爷爷,你们看,外头热得跟蒸桑拿似的,你们别中暑了。” 这样憨笑的装傻,这样明着的体贴。 沈行州教了女孩多少次脏话,她还是学不会粗俗无礼,也同他们一般,抱怨一句“我饿了”。 上车前年橙礼貌地鞠了躬,规规矩矩,长辈们见了,眸底的笑容愈发慈爱。 * 一行人到了forever,孙爷爷包了场,一整层楼只有他们几个客人。 forever是全京市最难订的西餐厅,主厨gabriel是个法国人,周游全球搜罗食材,每一道菜肴都好吃到心尖上。 至于它的设计,白纯极简风搭配星空顶,一抬头,便能看到满天星辰,浪漫又梦幻。 “沈少,孙少,钟少,年小姐,晚上好。”穿着燕尾服的栗发蓝眸中年外国男子走了过来,一口流利的中文,领着他们往里走。 钟烨嘉举止得体回礼:“马赛奥。” “这次想喝什么酒?”马赛奥标准微笑,语气熟稔。 沈行州挑眉,对马赛奥漫不经心说:“爷爷在这存了瓶酒,今晚就用它吧。” 钟烨嘉眼睛亮了:“浩浩求了你多次,今日怎么舍得拿出来了?” “好兄弟!够义气!”孙浩几乎要飙泪。 孙老不似沈老讲究,爱珍藏美酒古董,今夜虽说孙家做东,可孙老并没有在意这等细节,按他自己说的,他就是一个粗人,只懂得打战。 沈行州挑眉笑:“收起你那不要钱的眼泪。” 年橙偷笑。 落座后,主厨gabriel和老板热情地过来招呼,即便早就熟识,仍然细致地介绍菜品,这道菜改了火候,那道菜添了什么佐料等等。 “gabriel,这几道不要,其他各上一份,新鲜的龙虾可多挑几只。”孙浩熟练点菜。 gabriel殷切回“是”。 forever老板毕恭毕敬地笑着,走前寒暄一句“沈老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最近身体可还好” 官场隐脉,暗相交杂,而商人重利轻义,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成为墙头草。 沈行州凝睇,脸上挂着标准微笑:“老爷子最近迷上钓鱼,天天在太湖边上跟鱼较劲呢,昨儿还钓上来条松花鱼,戏笑说,得空了请gabriel来家里做个全鱼宴。” 这话无不得体,派头无不做足。 素日里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少年此时却进退有度。 “那我们就静候佳音。”forever老板听了这话,心满意足离开了。 在场众人对此都是习以为常,也都明白‘静候佳音’是句客套话,无非是forever老板怕后台倒了或失势了,好早些谋出路。 点完菜,有人打了电话过来,孙浩喜滋滋接起,挂了电话后却露出一个苦笑,随后咆哮:“靠!陆家姐弟正赶来的路上。” “怎么了?人多不是热闹?”钟烨嘉刚结束高考,这一年都在备战高考,因而对各种细节并不了解。 孙浩抓狂,伸手想撩头顶黑发,一摸才发现这一年自己剪了个寸头。 钟烨嘉不明所以。 陆家姐弟常年在外,可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一段时间,而且都会给他们带礼物,按理说,不应该存在龃龉。 他扭头,看向年橙。 年橙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认真解释:“哦,之前孙爷爷说,孙媳妇要从小养起,而陆爷爷见孙浩一身蛮力,觉得他要是和自家孙女一起,那他孙女出门都不需要保镖了。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也订了个亲事。” 趁着年橙喝水之际,沈行州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致道:“若是孙浩和陆辰欣三十岁前都未结婚,那两家就结为亲家。” “什么亲家,现在可是新中国,还来旧时代包办婚姻那一套,晦气。”孙浩苦着脸,最后,字字切齿:“老子天生丽质,我就不信三十岁了还娶不到媳妇。” 众人笑。 年橙跟着笑,心底却涌起一阵失落。沈行州呢?他对包办婚姻也是如斯看法吗? “就你这副猴样,别说三十岁,就是过了四十岁都娶不到媳妇。”陆辰欣刚踏进forever,就听到孙浩满是嫌弃的话,当即怼了回去。 大战一触即发。 孙浩和陆辰欣互相看不顺眼由来已久。幼时大家一起做游戏,陆辰欣手气不好,总和孙浩一组,游戏输了就互骂,觉得都是对方问题。一个嫌弃对方笨,一个嫌弃对方豪横,不沟通。吵着吵着就大打出手,直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才肯罢休。 长大了,知道脸上挂彩不好,两人便只斗嘴不动手。 孙浩和陆辰欣吵他们的,年橙安安静静吃自己的。 “哼~要不是有程白的笔记,你能考上上林?得意个什么劲儿。”陆辰欣高傲地白了眼孙浩。 看热闹的钟烨嘉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说:“程白通知了吗?就缺他了。” “忘了。”孙浩一拍脑门:“我发微信问问。” 少顷,孙浩手机一亮,说:“程白来不了,林奶奶住院了,他正在医院陪着。” 想着程白的不容易,众人一阵沉默。 8、在意 在这个大院,沈行州他们最不愿去程家串门。 大家一致认为,走进程家,就跟玩密室逃脱一样恐怖。 空荡荡的房子,毫无生人气息。 于是,在林奶奶出院后,孙浩等人一致投票决定,派年橙代表众人前去慰问,以及对程白表示感谢。 在众发小眼里,就数年橙脾气好,规矩好,气质恬静温和,让人看上去就不舍得欺负。 走亲访友这种事,交给她最合适不过。 八月末的京市,天气依然炎热,路边的槐树上,蝉躲在茂密的叶丛间声嘶力竭地叫着。 十余分钟的脚程,年橙,走到程家大门前,也热出了一身的汗。 她带了水果和鲜花,所以按门铃时极为吃力,可她刚按下,黑色大门缓缓打开了。 日光炽烈,洒在门内那道瘦削身体上,少年穿着纯色白t,黑色短裤,露出的肌肉线条却蕴含力道,蓄势待发。 程白凝视着她,信步朝她走去。 “程白哥。”年橙微笑,眉眼温柔。 少年接过果篮和鲜花,看着年橙。 她一路提着果篮走来,额前几缕发丝有些乱,一颗晶莹的汗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至羊脂般白细的脖颈,而她浑然不觉,只对自己笑。 程白以为他上次了说了重话,阿橙就会冷眼待他。 是他低估了年姑娘的良善。 “擦擦吧。”程白错开了视线,单手取出手帕递给她,关切中带着疏离。 年橙怔怔地接过锦帕。 小时候,程白看着凶,内心却是热乎的。连亲哥哥都不跟她一起涂鸦的时候,程白会静静地坐她旁边,看着她画画。虽然她问什么,程白就答什么,不会说多余的话,可她就是感到无比安心。 为什么长大后就一定要装作不熟呢? 明明大家一起长大,关系好到穿同一条裤子的发小呀。 年橙稍整理了下,跟在程白身后往别墅走去。 热浪吹过,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香水味,可称香水味似乎不合适,它不是果香,花香,木香,它淡淡的,好似雨后清晨的气味。 冷冽的干净。 抬手,年橙鼻尖轻嗅,是帕子留下来的气味。 “奶奶知道你要来,她很高兴。”程白淡淡地说:“家中大伯父、二伯父回来了......你若不自在,直接告诉我就好。” 年橙抿了下唇,一向落落大方的人,竟然生出了一丝紧张。 良久,她吐出一字:“好。” 程家产业现在都由程志天打理,身兼数职,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怎么都回来了? 进入别墅,平时里宽敞寂寥、冷冷清清的客厅,一时间满是人,花团锦簇,一团热闹。 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夫人,在保姆的拥簇下,逗着一个刚满月的女娃。不知她说了什么,惹得女娃的母亲许心怡笑得合不拢嘴。 而林海芬坐在落地窗前休憩,深深的皱纹里全是岁月的痕迹,两名护士打扮的人时不时观察她的生命体征,李秘书西装笔挺站在她身后。 看到年橙来了,一行人纷纷转头望过来。 “这位是大伯母,xavièrejoly,夏维尔.约利。”程白介绍。 年橙虽见过不少外国人,但如此明媚精致的外国人还是第一次见,小脸憋得通红,磕磕绊绊说:“hello,howare......you......mynameisniancheng.” 夏维尔.约利说:“你好,年橙,你的英文说得很棒哦,不过,我是法国人。” 女子嗓音甜美。 年橙囧,忙笑:“大伯母好,大伯母好。” 夏维尔.约利好奇,她对中国的这些称呼还不是弄得很明白,笑得温柔:“你是跟着程白喊我大伯母,还是......” 年橙更囧,刚要解释,程白说:“大伯父比钟伯父大,所以她喊您大伯母。” 夏维尔.约利恍然,望着年橙笑意满眼。 少女窘迫的样子极想要撇清什么,可弯腰的姿势,规规矩矩。 当程白望向许心怡时,他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去年过年,我见过许阿姨。”年橙顺势解围,笑说:“许阿姨好。” 许心怡是程志海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此时刚出月子不久,脸蛋圆润,体态丰腴。 她微微一笑:“小橙子是不是长高了?” 可能是因为程白缘故,许心怡问什么,年橙便回答什么,举止得体,面子做足。 认识了程家其他几位小公主和少爷后,程白领着她到落地窗前坐下。 “奶奶,年橙来了。”程白半蹲身子,轻轻靠着林海芬耳边说。 林海芬缓缓睁开眼,目露慈爱:“小橙子来了。你爷爷和妈妈前些日子刚刚来过,让你们记挂了。” 年橙杏眼微弯:“那我爷爷有没有告诉您,多亏了程白哥的指导,我们三也考上上林啦。尤其是孙浩,考前还对着程白哥的笔记本膜拜。” 简简单单两句话,道明了来意。她代表小一辈来看望林奶奶。 林奶奶被逗笑了,眼中露出久违一丝神气:“这是好事。不过,别的不说,单单考试啊,没人能考过我家小白。” 年橙眨眼:“那可不,您知道大家是怎么称呼程白哥的?” 林海芬好奇望着年橙。 年橙歪头笑:“大家称呼程白哥为学神,比学霸高一级,新出来的词,是不是很神气。” 林海芬开怀笑了两声,便咳嗽不止。 程白皱眉上前,林海芬摆摆手,拉着年橙的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想跟小橙子单独聊聊。” 李秘书等人退到了客厅中央。 程白远离所有人,在客厅一个角落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看着少年的背影,年橙不自觉地想起了爷爷养的一只土猫。 在它去世前,它蜷曲在窗台上一个角落里,缩着脖子,眯着眼睛,神情一片寂寞、凄清、孤独、无助...... 林海芬也望着程白方向,眉眼满是不舍。 “奶奶的小白也曾有过天真无邪的时候。只是,在他四岁时候,一切美好都成了泡影。”林海芬自顾自说起了陈年旧事。 “当年,奶奶出差的时,将小白一个人留在了家,而老三也就是小白父亲大海,他刚好赌博输了钱,酩酊大醉地回家要钱。” “那是小白记事后第一次见父亲,他很高兴,围着大海转,嘴里‘爸爸’喊得不停。可是大海……他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小白身上,对他拳打脚踢,往死里打。那一次后,小白左耳失聪,后来,我带着他满世界求医,才彻底治愈。” 林海芬哽了一下,眼角有泪滑落:“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大海怎么下得去手啊!” 年橙安静听着,眼眸起了水雾。 她听过各种诋毁程白的流言,也亲眼见过,在程白十岁生日宴上,程志海是如何不顾家族形象与面子,疯了似地砸场子。 那时,林奶奶已经做了退让,低调到只在家中请了几个亲朋好友给程白庆生。 程志海得知消息后,还是不满,火急火燎赶了回来,给林奶奶一顿难堪,扬言:“我程志海没有儿子!” 场面闹得很僵。 程白没吭声,麻木地,低头吃长寿面。 长寿面是林奶奶亲手所做。 程白一口没剩。其他菜肴,他一口没碰。 用完饭,在众人怜惜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离开宴席。 眼中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恨。 从小到大,林奶奶试了很多办法给程白正名,无一例外,都被程志海打断。 林海芬继续说着过往的伤心事。 年橙听得心里很难过。 程白一出生就被生母何静作为交易筹码,而其生父,对他冷嘲热讽,更是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血脉至亲,冷酷无情至此。 “在那之后,小白再也没有笑过,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更有了自毁倾向,直到你们回京市,他才渐渐有了在意的东西。” 年橙思索一下,真诚说:“程白哥,很在意您。” 林海芬沉默了很久:“奶奶也要走了。”留在他身边的,能让他在意的人或物,又少了。 莫名的,年橙想哭。 林海芬摸了摸她乌发,释然说:“是人总会有这一天。小橙子,别难过。” “其实想一想,小白也很幸运,结识了你们这群有情有义的发小。” “你是一个好姑娘,奶奶作为长辈,不该让你这么早接受生死的定义,可是……奶奶没有办法了,奶奶想求你件事......” 年橙哽咽,努力微笑:“林奶奶,您说。” “若是真有一天,小白站在了十字路口,迷茫了,到时候,请你们拉他一把,不要让他......走上歧路。” “他真的......是一个好孩子。” 年橙望了一眼程白背影,泪水终究决堤,“好。” 9、黑暗一面 金乌西坠,暮色氤氲,绚烂的晚霞穿过落地窗,倾洒在年橙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茸茸光晕。 在绚丽的晚霞中,女孩眉眼含笑,细细说着程白在学校风光事迹。 一旁的老人时不时睁一下眼,点头微笑。 程白静静看了一会,走上跟前说:“奶奶,晚饭时间到了。” 林奶奶含笑点点头,拍了拍年橙的手:“小橙子在这吃晚饭吧,奶奶还想听你讲故事。” 年橙思索片刻,说:“我打电话同妈妈说声。” 程白站在林奶奶身后,扶着轮椅,余光注视着女孩的一瞥一笑。 一颗希望她留下,又不想她留下的心,在她挂了电话,点点头后,尘埃落定。 程家简单的家宴中,按程家规矩,林奶奶坐在主位,旁边依次往外按辈分落座,小辈坐在最末。 可来着是客,林奶奶唤年橙坐她左边,又唤得宠的孙子程白坐右边。 程白拒绝,肩背笔直地往最末尾走去。 程志海和许心怡的五岁儿子程子胜轻轻朝程白翻了一个白眼,低喃:“哼,还算有自知之明。” 此时,一直在书房商量事情的三位程家男主人走了过来。 小辈们皆以落座,朝着程白挤眉弄眼,离他远远的。 年橙静静看着这一切。 外头的人只知程白不苟言笑、心性凉薄,却不知他处境艰难,连血脉亲人都可以随意轻贱。 年橙找了个理由回了林海芬,坐在了程白旁边的空位。 席间,一向自大无礼的程志海全程不敢说一句重话,每当他想说什么时,程志天那不怒自威的气场直接让他闭了口。 其实,程志天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餐,连眼神都未分给程志海半分。 而程志安则同嫂子夏维尔.约利滔滔不绝地聊起了油画。 许心怡除了督促着程子胜用餐,便是对程白嘘寒问暖,在人前,看着确实像一个贤妻良母。 菜肴丰盛精美,中式西式皆有,年橙专心地享用,偶尔被点名,她不急不缓地回答,举止得体,从容不迫,偶尔因为小孩子的天真,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程志天瞧了她一眼。 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模样乖巧温婉,吃相很好,时不时放些小迷糊。 这么多年,年橙也是第一次见程志海天。 自从程家将产业往海外转移,程志天与钟家、沈家的来往渐渐变少,各种家庭聚会上,他都少有露脸,一直很低调。 如今见了程志天,年橙只觉得程家一脉单传的锋利浓眉着实强大,目光不自觉落在程白身上。 程白坐姿端正,垂眸,注意到年橙的视线,他不动声色转头。 她是真公主,他却不是白马王子。 宴散,程志天又将程志安和程志海叫进了书房,林海芬则拉着年橙在房间聊了一会便休息了。 年橙走下楼梯。 珠光宝气的大厅,程子胜和夏维尔.约利的小女儿和小儿子追逐嬉闹,佣人保姆在他们身后看护着,夏维尔.约利和许心怡坐在一边看着孩子们,乐得合不拢嘴。 这场热闹中,没有程白,也不见他的人影。 年橙往偏厅望去。 程白坐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细白如美瓷,乍一看,是个秀逸的翩翩少年郎。 只可惜,少年郎抬了头,凶厉的眉眼写满沉郁荒凉,饶是灯光再明媚,也掩盖不了他凌厉冷漠的气势。 “林奶奶睡下了。”年橙走向程白,轻声说。 程白放下手中的《百年孤独》,轻轻松了口气,起身送她出门,“我送你。” 年橙点点头,同夏维尔.约利和许心怡告别后走出别墅。 这一天,她有点累,心里有点闷,却又说不上来为何会闷。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程白走在年橙身后,路边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默默地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 倏地,一道急促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快让开!快让开!” 程子胜开着一辆鲜红色仿真玛莎拉蒂电动童车,车子似失控了,从后面直直地撞向程白。 千钧一发之际,程子胜手忙脚乱地用力摆弄方向盘,仿真童车在快撞上刹那,往旁边大石堆砌的花坛猛冲。 年橙回头时,还未弄明白情况,只见程白纵身一跃,双手揽住飞出来的程子胜,随着落下一声沉闷的撞击,程白抱着程子胜跌落在了石砖地。 别墅内匆匆追上来的佣人们,有的飞快往回跑,去通知许心仪等人,有的惊呼:“小少爷——” 程子胜被吓得脸色苍白,愣了片刻,嚎啕大哭:“妈妈......妈妈......呜呜......” 佣人们又慌又怕地扶起程子胜,围着他左问右问,左哄右哄。 许心仪和看顾林海芬的医生、护士赶了过来,程子胜忙伸手,想抱许心仪,突然撕心裂肺,哭得更大声,“呜呜......妈妈......我的手......我的手......” 许心怡惊慌失措地抱着他,“什么手......哪只手?......你的手怎么了?” 程子胜委屈地哭说:“我的手,抬不起来了......呜呜......” “许太太,让我们看看。”医生插话,开始仔细检查程子胜的身体。 年橙惊出一身冷汗,看着慌乱的人群,寻找程白的身影。 人群外,少年身子颀长,安安静静站着。 少顷,医生说:“小少爷除了皮外伤,左手臂也脱臼了,其他地方无大碍。” 话音一落,许心怡松了口气,眼神心疼地看着医生给程子胜正骨,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程白。 程白皱着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忍着痛走向年橙,嗓音低沉,“走吧,我送你回去。” 年橙执拗地看着他:“你呢?你的背痛不痛?我刚都看到了,你后背也撞上了花坛石墙。” 程白心口泛起一种灼烧痛。 在所有人都不把他当回事,在他想着再熬一熬,等奶奶走了,他什么都不欠的了时候,她总会朝自己伸出手。 内心一个温柔的声音告诉他:“程白哥,拉着我的手。” 像儿时,手拉手,过马路。 程白双手握拳,越过年橙,继续往前走。 “天色黑了,再不回去,阿姨该着急了。” 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年橙又窝火,又委屈。 没人注意到程白,没人关心他伤没伤着,明明他也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明明他什么也没做,明明他根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可为何大家就不能对他宽容点,像他对所有人那般。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自己消化所有不幸,包容一切不公,良善对待同父异母的弟弟程子胜,在他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明明他那么好。 年橙生气。 可她也什么都做不了,她不是程家人,她不能对别的人家指手画脚,她只能默默跟在程白后面,走出程家大门。 黑色大门徐徐关上。 年橙回眸。 院门的里头,程白背对着她往回走,而他对面,站着怒气滔天的程志海,以及,眼尾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笑容的许心怡。 程白也看到了两人。 只是他没有向任何人求助,选择了独自面对,默默承受。 贴心的,挡住了年橙的视线,不让她再看到门内那污秽不堪的一面。 大门紧闭。 门内疾风骤雨,电闪雷鸣,门外清风朗月,岁月静好。 年橙无声看着。 眼睛又红了。 他总是这样,把光亮留给她,把黑暗留给自己。 * 程志海信步上前,挥手重重给了程白一拳。 “逆子!” 在第二拳落下前,许心怡忙挽过程志海的手臂,万分忧心说:“大海,你这是做什么,胜胜说了,是他自己慌不择路,小白不过恰巧在那,你打他做什么,要让妈见了,又该心疼了。” 此言将程志海的怒火烧得更旺盛,狠狠瞪着程白,“一月前,胜胜掉进游泳池是意外,两周前胜胜被蛇吓到也是意外,今日还是意外,可真巧,每次意外都有这个孽障!” 许心怡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旋即恍然般,泪眼婆娑说:“肯定不是小白,我相信小白。” 回过神来的程白,静默地看着两人。 一个披着羊皮,虚情假意,一个不辨是非,暴力成性。 “爸爸,许阿姨,若没事,我先走了。” 乱哄哄中,程白神色一如平常,疏冷淡漠,举止得体,在众人的注视下,独自走向别墅。 他没有驻足回头,也没有人上前关心他。 程子胜看着他形单影只,顿时止住了哭泣,嘴角轻轻上扬。 他一定会将程白赶出程家,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怎么配和他同住屋檐下,怎么配让自己喊他一声“哥哥”。 离开众人视线,程白先是吩咐李秘书不要将刚刚之事告诉林奶奶,才回到二楼房间,将自己锁在里面。 浴室里,他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擦干身子,平静地对着镜子上药。 大片大片清淤霍然跃于镜中。 程白视若无睹,面无表情。 至亲至疏,他早已明白。 四岁那年,他就已经放弃了幼稚的想法,觉得蝉联年级第一、赢得各项比赛会得到父亲的青睐。 也接受了程志海的谩骂。 他的父亲,从未以他为傲,迎接自己的是一句句“滚!” “别再让老子看到你!” “丢人现眼的东西!” ...... 程志海和许心怡愣神片刻,待回神,已经不见程白踪影。 处理完琐事,程志海回房间时,许心怡从背后环抱住他,低声啜泣:“咱妈真要将这栋别墅赠予小白吗?” 程志海点头,明白许心怡的担忧,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即便他真继承了这栋别墅,在他成年前,可由我们管理。” “这期间,想让房子变成我们的还不简单。” 许心怡整个人贴着程志海,“大海,你知道胜胜左臂复位时在说什么吗?” 程志海嵌住她乱动的手指,放手将她压在身下,低笑:“说什么?” 许心怡倏然梨花带雨:“胜胜说,要告诉爸爸,不要怪哥哥,真是我自己不小心搞的,不要再让爸爸惹奶奶生气了。” “胜胜一心想着你,一心想着小白,他这般天真无邪,若小白真像我们想的那般刻薄阴毒,以后,胜胜该怎么办。” 程志海边擦她眼泪,边哄:“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我们的孩子。” 10、选择 翌日。 “大海是嫌我命长是不是,这个混账!” 透过帮佣异样的目光,林海芬随随便便炸了几句,他们和盘托出。 她还是得知了昨夜之事,心里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单独找程志天聊了一上午。 最后又喊了程白进书房,同他聊移民去法国,跟程志天一家生活的事。 “你自己怎么决定?”程志天看向立在身前的程白,简单告知了对他日后的安排。 少年穿着极简的白t和黑裤,脸庞清瘦白皙,许是这段时日没睡好,眉宇间略显疲态,明明是肆意张扬的年纪,却有了沉郁冷峻之感。 在回国主持这场分家之前,程志天查了所有人,包括程白。 资料中的他,是个惊才绝艳,十里八乡的神童,为人干净正直,没有遗传程志海的狂妄自大、蠢笨天真,在这个年纪能够沉着冷静、不卑不亢实属难得,家族中也需要这种人。 若是好好培养,假以时日,程白必能扛起家族大业。 即便日后沦为普通人,至少在这期间,他也能成为自己长子的磨刀石。 程白摇头,没看奶奶担忧的目光,直接说:“大伯父,我想留在这。” 林海芬目光闪过一丝错愕,急说:“小白,你大伯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清楚,我们程家能有今天,志天的功劳不可谓不大,你大伯父不会亏待了你。若是你留在这,就大海......奶奶是真怕......你就跟你大伯父走吧。” 程白抬头,双眸漆黑望着林海芬:“奶奶,我不想走。” “你也要气奶奶吗?你不去法国,等奶奶走了,谁来给你撑腰,谁来保护你......” 面对奶奶的质问,程白沉默不语,依旧站得笔直,像是悬崖峭壁上的青松,刚直挺拔。 “说说你的理由。”程志天点了跟烟,审视他。 程白说:“我不能选择自己出身,但我想决定自己以后要过的人生。” 屋内一阵沉默。 程志天和林海芬都知道,当年程白的出生,给程家抹了多大黑。 整整一年,圈子里的人,茶余饭后都在看程家热闹。 除了流言蜚语,程家更是出了不少财力。 程志海被人做局。 程家为了捞他,下了不少血本,本以为事情了解了,后面突然又出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稚子无辜。 林海芬留下了程白。 可程志海从未想过虎毒尚且不食子。 只觉得程白存在,就是在告诉自己曾经那段蠢笨的过往。 他将所有过错都发泄在程白身上。 父爱在程白身上,是一片空白,更是修罗地狱的代名词。 程志天思索良久,掐断了烟:“你可以再考虑,等我们回法国前,你再告诉伯父答案。” 可直到财产分割完,公证完毕,程白依旧是原来的答案。 回法国那天,程志天找了程志海单独谈话。 “你的破烂事我不想管,今后也不会再管你。但是,程白,他毕竟是你亲生的。”程志天是程家的定海神针,叱咤商界十多年,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这是他也有许多无奈。 程志海拉下脸冷笑,颇为无赖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当初是你们要把他留下的。” * 满墙青绿的爬山虎变了黄,秋天也就来了。 不管是早晨还是晚自习放学,年橙路过程家,习惯性轻轻瞥一眼那爬山虎。 在这个大院,多多少少会有尔虞我诈,尤其在争夺家产时,更是血雨腥风。 原本的兄友弟恭、姐妹情深,到最后为了多分点家产,大家争得头破血流。 这些事,年橙从小耳濡目染,比如孟家是怎么因为家庭内斗而倒台的,许家是怎么因为私生子闹大,丢失家居市场的,以往这些,年橙听了就忘。 只是近日在长辈口中听到程家的消息,她心情低落。 程白会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吗? 年纭看出年橙情绪低落,认为她是刚上高一,不习惯兵荒马乱的高中生活,给了她几张电影票,让她放松放松。 年橙握着电影票,说出了前段时间在程家的所见所闻,“妈妈,程白哥很善良是不是?” 年纭轻嗯一声,温柔说::“他很善良,也很勇敢,可在程家那种地方,靠善良是活不下来的。” “他会死吗?”年橙心一惊。 轰动一时的孟家,在财产分割的敏感时期,曾经上过一个电视新闻—— 38岁孟家长女酒后驾驶劳斯莱斯,于凌晨与一辆大货车相撞,造成1人死亡,1人轻伤。 死的是孟家长女。 年纭语重心长说:“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妈妈知道,小白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玩得好,这是好事,可是程家的水太深了,我们要保持距离。” 年橙微笑点头,可眼角豆大饱满的泪水在低头那一刻,落了下来。 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程白在想什么? 保持距离吗? 若是保持距离,他又怎么会被牵连,被打得住进了医院。 那一日,阳光很好,年橙终究拨打了郑淑琪电话,约她看电影。 从江南回到京市,她是一直乖巧,但乖巧不代表没有一丁点成长,而成长的代价,便是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毫无顾忌、毫无原则地对一个人施与善意。 * 郑淑琪是一个笑起来时有两颗虎牙,性子大大咧咧的姑娘,也是年橙在高中交到的唯一一个真心朋友。 她的父母是京市有名三甲医院的医生,家境优渥,可能是父母双双皆是博后毕业,所以他们对于郑淑琪的培养则是完全放养式教育。 也正因为郑淑琪简单跳脱的性子,两人才有了交集。 记得那时刚上高一,学校就安排了摸底测试,年橙考得不错,年级前十,于是当天晚上就被沈行州和孙浩拉去庆祝了一番。 吃完饭后,他们去唱歌。 沈行州和孙浩一人霸占一个麦。 两人从凤凰传奇的《奢香夫人》开始高歌,激情澎湃,再是互相抱着,嗷嗷嗷、呜呜呜地唱着情歌,颇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悲怆。 年橙哭笑不得。 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谁考了年级前十,到底是谁又能这般高兴,竟比自己得了好名次还要开心。 钟烨嘉发来微信【行州说你考得不错,再接再厉,我的傻妹妹。】最后附了个6666的转账。 年橙吸吸鼻子,点了收款,回:【哥,这周末回家否?】 自从钟烨嘉上了b大,就搬出去住了,美其名曰自立自强。 【否。】钟烨嘉言简意赅。 年橙放下手机,看着前方唱得不亦乐乎的二人,舞动着手中的鼓。 从最开始的五个人,到四个人,再到现在的三个人。 钟烨嘉上了大学,程白的班级明明在他们楼上,却好似隔了一个时空,遇不上一面。 “阿橙,你怎么不点歌?”沈行州喝了口水,红唇泛着光。 孙浩也停了下来,直接给她点了个《小苹果》。 “你怎么乱点呀......你别把麦给我啊......”年橙愣了。 孙浩不管,把她推到前面。 女孩被赶鸭子上架,无法,轻声唱了起来,“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她越唱越开心,身旁的两个少年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你跑调了。”沈行州吊儿郎当地笑,深吸一口气,少年气概在他胸腔中喷涌而出:“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孙浩炸毛:“你们都跑错了......” 在谁都不服谁中,沈行州忽闪着大眼睛,认真望着年橙。 “阿橙,恭喜你。”他真挚地,像个哥哥般,鼓励她。 可谁家哥哥会做到他这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事无巨细地照顾自己。 有时候,连想偷偷躲在角落里抹眼泪,都会被他发现,然后,再也无法自卑,自怨自艾。 以前,年橙也曾因为自己的普通,木讷而被大院里或者是学校的同学嘲笑过。 说她“光投了一个好胎,跟祖辈比起来差远了。”“钟家的姑娘是个笨蛋。”等等。 一开始,年橙为自己的平庸而有点难过。 钟家祖上先辈一个个都有过不少丰功伟绩,早年时就开始出名。别说他们,连哥哥、沈行州、程白都处处显着不凡。 而她,普普通通,平平无奇,毫无闪光点。 要不是沈行州不动声色地引导,她也不能那么快走出来。 觉得当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 平凡之人有平凡的活法。 隔日上学,要交作业,三人根本来不及完成。 沈行州大气一拍桌子,水弯弯地大眼睛一瞟周围同学:“谁的作业借我抄抄?” 逡巡,沈行州桌上叠满了物理、英语、数学作业本。 孙浩也不示弱,跷了二郎腿,“谁帮我做个作业?” 于是,又有一拨人一拥而上。 这两人,一山更比一山高。唯独年橙坐在座位,风中凌乱。 “小橙子,你的也给我。”孙浩拿走她的作业本。 年橙笑嘻嘻摇摇头,默默抽回自己的作业本,又将沈行州桌上的作业本还给大家,盯着沈行州微笑:“自己做。” 沈行州飙泪:“阿橙啊,好人可不兴过河拆桥哈。” 年橙佯装凶相:“您看我像吗?” 于是,英语课代表郑淑琪过来收作业时,年橙急赶慢赶也才做完数学作业,最后只能交出空白的英语作业本。 郑淑琪惊愕:“咱班乖乖女是不是生病了,没关系啊,空白了就空白了。” 年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没完成作业,羞愧得红了脸。 本以为郑淑琪回来时会叫她去办公室挨训,可等了一上午,英语老师、物理老师都没喊她。 心里惴惴不安。 物理老师不喊她就算了,英语老师是个老顽固,极保守,吹毛求疵,要求极高。 谁若是昨天不交作业,那第二天的英语课要么就站着上课,要么就被狠狠挨训。 英语课在下午。 年橙趁着午休问郑淑琪:“英语老师有提到我吗?” 郑淑琪正在画物体的受力方向,转头望着年橙,恍然:“嗷,张老师说让你好好休息,作业什么不要紧的。” 年橙一脸懵。 郑淑琪坐在年橙前排,她起身凑到年橙耳边,轻轻说:“咳咳,我跟老师说你昨天生病了。” 年橙怔愣。 郑淑琪自顾自地坐回位置,挑眉笑说:“怕什么,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树不要皮必死无疑。” 年橙反应过来,笑得脸颊露出了两个小梨涡。 经过后面的相处,年橙发现,郑淑琪待人从不看人下菜碟,甩着高马尾,拽拽的。 这点很对年橙胃口,两人便熟悉了起来。 孙浩是个自来熟,握起郑淑琪的手,咧嘴笑:“英语课代表,我是孙浩,我们也认识一下。” 郑淑琪回握,“幸会幸会,我认识你,人大附中和九中的篮球知道吧,你那乾坤一撞,可上了我们班沈奇的黑名单。” “沈奇是谁?”孙浩摸不着头脑。 郑淑琪说:“九中的校霸啊,他见你这学渣也能上上林,也开始铆足劲儿学习呢。” 孙浩想了很久,说:“哦哦哦,校霸啊,哈哈哈,还是不认识啊。” 郑淑琪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认识你们就行了,你们可是从人大附小开始就出名了的,我记得还有一个神童是不是,只要有他出场,各种竞赛就别想得奖了,你们四人可是制霸京都学校的四剑客啊,诶,怎么就三个人了。” 孙浩傻笑,“哪里哪里......” 两个话痨就此称兄道弟。 11、越线 电影院。 郑淑琪嚼着爆米花,颇为好奇:“怎么不叫上你那个貌美如花的同桌?还有那个傻大个儿。” 年橙数着爆米花,看着银屏上搞笑画面,想着程白的事情,心底却笑不出来。 听到郑淑琪的问话,她勉强笑了笑。 是啊,为何不叫沈行州? 大抵是因为她怕自己副哭丧着脸的模样会惹得沈行州厌烦。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给他看。 “我要看青春片,他俩要看星际片,说什么看青春片的都是这里有问题。”年橙难得糊涂,手指了指自己脑袋,声音糯甜。 郑淑琪没见到年橙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觉得很恼火。 但是在电影院又不能大声说话,郑淑琪憋了憋,忍不住轻声辩驳,奋力捍卫起新时代女性的尊严。 什么你做得很棒,我们要有自己的思想啊,不能被他俩牵着鼻子走; 什么男女对等呀,看青春片并不丢人呀。 其实,年橙并不明白看不看青春片跟女性尊严有什么关联,无非是喜好不同罢了,可见郑淑琪喋喋不休的样子,肯定了一件事。 人要有自己的思想。 于是,年橙想明白了一件事—— 程白是程白,他的家庭背景再复杂,与他们之间的友情有何干系? 他们可是学校的四剑客,一起长大的发小。 年橙想明白后,如释重负。 从电影院出来,年橙没有喊司机来接,她坐着公交车回家,头懒洋洋地靠在车窗上,欢喜地看着车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夜色沉沉,霓虹灯和车灯闪着光怪陆离的光。 年橙本以为再睁开眼时,能来到一个童话世界,可当看到眼前场景,她只想问自己,为何要下车? 不早不晚,恰巧遇见一场好戏。 年橙站在公车站台,停住了脚步。她看到远处转角两道清晰暧昧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有一点夜风,风中飘落着枯卷的银杏叶。 沈行州身姿挺拔地站在银杏树旁,晚风拂面,他雅贵的脸庞似漾着春光,桀骜难折的背脊微弯,似笑非笑地凝视怀中的女生。 女生身量高挑,五官明媚精致,双手环着少年的腰,头轻轻后仰,巴掌大的脸盈满笑意,似在撒娇。 “我真的是你女朋友了吗?”女生脸涨得通红,妩媚的凤眼却直视着沈行州。 沈行州懒散地嗯了一声。 女生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她发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男生的脸颊,踮着双脚,在他右颊落下一个虔诚珍惜的吻。 “沈行州,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说完,女生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年橙的视线中。 年橙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是呆愣地看着前方。 若是以前看到这般景象,她只会红着脸,装作没见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是静静站着,磊落地望向那个少年。 原来,长辈口中的娃娃亲,只有她当真了。 恍惚间,耳中轰鸣,耳边的车水马龙声被一种更清晰的声音替代,像极了小时候贪玩,不小心溺入水中的那一刻,绝望到只剩下了呼吸声。 尔后,寂灭无声。 公交车停下,又开走,霓虹灯打在了年橙身上,沈行州似乎觉察到了她,偏头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年橙怔忡地微仰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刚刚的女生长得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笑起来也好看,阳光灿烂,撒起娇起来,毫不做作,反而妩媚中带点可爱。 若是其他时候见了她,年橙也会忍不住心生欢喜。 而她呢? 用长辈的话来说,她性子老实憨厚,长得珠圆玉润,是个福气相。 其实年橙知道,长辈们没话夸了才会这么说,毕竟她的长相是温婉恬静那一挂,不是一眼就觉得惊艳的大美女。 “青春片看完了?”沈行州率先回神,信步走到她面前。 年橙微笑:“是呀。” “好看嘛?男女主人公最后在一起了没?”沈行州又问。 “好看。”年橙微笑,糯糯说。 其实,她已经快笑不出来了。 其实,电影一点也不好看,男女主人公最后没在一起,女主角另嫁他人了。 其实,她想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可多年的教养,让她要保持体面。 沈行州定定看着她,眸光一寸寸逡巡,最后扬了眉笑:“好看?好看你能哭丧着脸......是不是又在电影院大哭了一场?” 他语气带了点调笑的意味,如平时一般熟稔。 年橙深吸一口气,犟犟的,也略带些鼻音说:“我没哭。” 看着女孩想哭不哭的样子,沈行州想起了以前。 那时候,女孩会在看完烂尾青春片后骂骂咧咧,会在碰上虐恋情深的剧情,能恣意妄为的大哭,更是在他面前无所顾忌。 是有心事了? 沈行州轻嗯一声,没深究。 两人无声地朝大院走去。 沈行州走在前方,年橙跟在他侧后方,仰头便能看到一张完美无瑕的俊脸。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年橙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抬头。 她怕对上少年的星眸,她怕现在不甘、悲伤、绝望的自己会映入他眼眸。 她怕自己一抬头,所有心思都会暴露无遗,给沈行州带来烦恼。 现在是新中国新时代,沈行州有自由恋爱的权利。 她无权干涉。 倏然,一阵猛烈的晚风过境,灌进年橙鼻里,她重重地打了几声喷嚏。 沈行州当即停住,转身,脱下烟灰色皮衣罩在年橙身上,动作一气呵成。 “出门前不是提醒你了,多穿点衣服,晚上风大。”他说。 九月底的天气变化无常,别看白天还是艳阳高照,晚上有可能疾风骤雨。 年橙穿了身浅蓝色秋款连衣裙,白天还不觉冷,晚上风一吹,就止不住打喷嚏。 烟灰色皮衣飘出淡淡的、清甜的香味,是女生惯会用的香水。 年橙微皱眉,取下外套,轻轻放在沈行州手中,努力笑弯了眉眼:“哥哥,我不冷,换季了,鼻炎。” 她摸摸鼻子,快速走在前头。 就怕下一秒眼泪不争气的流。 沈行州总是像亲哥哥一样对她好,却又超出了哥哥的那条线,她快撑不住了。 年橙有点想哭,更想亲口问他—— 刚刚那个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吗? 话到嘴边,却没了勇气。 小时候看泡沫剧,总是觉得男女主角不长嘴,明明一点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可现在亲身经历了才发现—— 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的。 况且,她和沈行州之间,没有误会。 不过是她单方面的暗恋。 沈行州快步跟上她,将烟灰色皮衣直接盖在她头上,气不过,又揉了揉她的脸,不容拒绝说:“姑娘,本少的衣服都敢嫌弃,胆肥了呀?” 年橙改了一惯的温婉乖巧,拽下外套,扔在地上,也恼了,踩了几脚。 抬头,长辫子打在了脸颊上,有点疼,疼得她眼眶渐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她忍着声音里的颤意,终是坦荡荡地直视少年:“行州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行州怔愣。 从小到大,年橙很少使性子。 不,记忆中,眼前的女孩,从来没对他使过性子。 见她这样,少年捡地上外衣,使劲塞回她手上,嗓音又低又磁,似在示弱:“我这可是限量版的。” 年橙望着他。 少年眸中的那般晶莹亮光,仿佛天外来的陨石,光焰越来越暗。 女孩最终拿沈行州的袖子蹭眼泪,想问的话,中道夭折。 若你不能只对我一人好,那能不能,不要再越线了? 可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没说出口。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她又后悔了。 她想,像她这般举棋不定,以后若真去挖野菜了,也是活该。 * 上了个高中,每天出门上学,冯嫂都会递给年橙两个食盒。 其实一个饭盒就够了,只是冯嫂上了年纪,前几天年纭刚提醒过不用给钟烨嘉准备饭盒的事情又忘了。 年橙笑了笑,没再纠正冯嫂。 她在钟家干了几十年活,给钟烨嘉和她准备了近十年的午饭,这习惯,不是说改就能立马改的。 年橙提着两份食盒去学校,本来不知该如何拉近跟程白的关系,这下有了。 刚好,多出来的那份可以给程白。 她在学校食堂就没见过程白自个儿带饭,不管饭菜好不好吃,程白都是在饭菜快被扫空的时候出现在打菜窗口。 小学和中学的食堂还好,饭菜还算可口,不至于突然齁咸齁咸,又或寡淡无味。 可上林的食堂,隔断时间换个主厨,其饭菜是出了名的难吃。 刚上学那天,沈行州不信谣传,非要去尝尝咸淡。直到他优雅地举起了夹着一条虫子的筷子:“这胶原蛋白还挺别致。” 又赞叹着几乎没有蛋花的蛋花汤,“厨子刀工可真精妙,能把蛋花切得如此透明而富有空气感。” 更要命的是,他在青椒肉丝中找了到了三根肉丝,于是,露齿一笑,炯炯有神地盯着孙浩的饭盒:“浩浩,你不是最爱吃青椒了嘛,我的都给你。” “谁他妈爱吃青椒!老子最爱吃肉!吃肉!”孙浩捧着饭盒,转身,小心翼翼偏过头吼:“老子是肉食主义者。” 这一吼引来了整食堂的瞩目。 “哎呀,你看你,吃着饭呢,吼什么,我是素食主义者,跟你又吃不到一块去。”沈行州挑眉,迷倒一片女生。 两人惹得四周女生连连惊叫。 年橙坐在他俩对面,专心吃饭。 “去你妈的,从小到大,你都这么说,结果转头,我的肉就没有了。”孙浩护着饭盒跟护着崽一样,一脸戒备盯着他。 “说脏话,阿橙会打你的,再说了,咱们什么关系,不就是几块肉嘛,至于记到现在。”沈行州夹了丝青椒放入嘴里,细嚼慢咽。 孙浩瞟了年橙一眼,又瞥了眼沈行州的青椒,死死捧着饭盒,就是不转身。 “哎呀,小白。”沈行州突然抬头,朝食堂门口方向喊。 孙浩随之望去,沈行州趁着他分神,眼疾手快地去抓饭盒。孙浩一个机灵,夺了回来。 于是,两人上演饭盒争夺大战。 “你为嘛总抢我的?你去抢小橙子的呀。”孙浩爆哭。 “阿橙正是长个儿的时候,需要补身体呢。”沈行州笑得邪气。 “我就不需要长个儿了。”孙浩委屈。 “你看你,膘肥体壮的,长个啥。” “去你丫的。”孙浩飞扑到沈行州背上。 年橙习惯了两人的争吵,始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瞧一眼,在沈行州喊“小白”时,望了过去。 程白远远地走向打菜窗口,形单影只,身影落寞。 年橙把自己的饭盒推到沈行州面前,扒了另一半动过的饭菜到沈行州盘子中,“你们好吵,都快坐下来吃吧。” “阿橙,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咳咳,我哪好意思啊......”沈行州笑得灿烂,嘴上说着哪好意思,手上已经夹了个可乐鸡翅开啃。 耳边终于消停了,年橙扒拉着饭,没有继续吃,盯着程白的背影。 原本习惯坐角落的程白,在听到吵闹声后,破天荒地走向中间那条道。 那条离年橙近的,能让她看得更清的路。 不同于沈行州时时刻刻在阿橙身边,他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有机会多看她一眼。 少年瘦削的身影慢慢走近,年橙甜甜喊了声“程白哥,坐这吗?” 沈行州和孙浩闻言,笑着将程白拉了过来。 初中毕业后,四人首次在高中入学第一天齐聚。 孙浩突然想到什么,后知后觉问:“小橙子,为什么你喊沈行州叫哥哥,喊程白叫程白哥,喊我就是全名?” 年橙眨眼笑的俏皮:“因为你从不让着我呀。” 她还记得小时候孙浩为了最后一块桂花糕,追了她一整个院区,最后还是沈行州站出来,拦住了孙浩。 要知道,她小时候唯一爱好就是吃甜食。 甜食! 孙浩迷糊:“我没让着你吗?” 沈行州微笑:“你从不让女孩子。” 孙浩不服气,看向程白。 注意到投来的视线,程白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没让。” 年橙笑弯了眉眼。 吃完饭后,大家约着以后都一起吃饭,程白没点头,默默地往教学楼走去。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程白都是等他们吃完了,他才出现在食堂门口,去打冷了的饭菜。 12、固守极端 课间铃响,学生如同脱缰的野马,争先恐后地冲向食堂。 孙浩注意到年橙手里的两份饭盒,嘿嘿笑:“小橙子,今天怎么带了两份饭盒,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年橙摇摇头,笑:“你自己带了一份了呀。冯嫂习惯了准备两份,这个多出来的刚好可以给程白哥。” “女大不中留啊,往日里可都是我们一起玩的时间多呀。”孙浩嘀咕。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甜甜的女声。 “行州,一起吃午饭吗?” 刚醒来的沈行州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盯了好一会门口的女生,才淡淡回了一句“稍等”。 孙浩看着门口拎着粉色保温袋的女生,瞪大了眯眯眼,“我靠!沈少,你什么情况,交女朋友了?” 年橙拎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心忡忡地望向门口的女生。 “哦,忘了跟你们说了,刚昨天交的。”沈行州漫不经心地回答。 尘埃落定。 年橙焦灼难熬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孙浩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口,低头,伸手,露齿笑:“小妹妹,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行州的好兄弟。” “顾晴。我是你们的学姐,高二(七)班。”顾晴凤眼上扬,笑的妩媚。 孙浩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行州拉倒了一边,顾晴趁势取走沈行州手中的饭盒,笑着对孙浩说:“要一起吃吗?” 宣誓主权的意味十足。 孙浩识趣地摆摆手,礼貌微笑:“谁爱当电灯泡。” 沈行州笑了笑,懒散说:“今天中午你们自己吃。” “跟我说什么,跟小橙子说去。”孙浩撇嘴。 沈行州眼神飘忽地望向年橙,心里有点虚,刚要开口,年橙抬眸,微笑:“知道了。” 即使缺了你,地球还是在转的。 年橙的眉眼一片清明,看不出任何感情。 可当少年身影消失在门口,她心底防线彻底崩塌。 从今往后,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沈行州呢。 又该每天提醒自己多少遍—— 长辈的诺言,不可加之于你。 郑淑琪看着年橙低着头,迟迟不动作,便走到她旁边拍了肩。 半晌,少女抬头时,一如平时,眉眼笑得温柔,“你们先去食堂,我去叫程白哥。” “行州就是......”孙浩试图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年橙云淡风轻的背影时,说不出话来。 沈行州就是玩玩?其实,孙浩也不确定。 大院中,脑子最灵光、活络的人就是沈行州,从小到大,他每天都有无数个点子,和他一起玩时,你总猜不透他下一步的玩法,更猜不透他的心思。 和沈行州在一起,不是惊喜就是惊吓,在他的生活中,变数贯穿始终。 而年橙,始终温和平静。 两个固守极端的人,未必能携手到老,福寿双全。 * 高二火箭班就在年橙楼上,年橙到达高二(6)班时,程白孤零零坐在座位。 天空蔚蓝,水衫树高耸入云,程白靠着窗坐着,秋风吹来,白色窗帘轻轻摇动,几片泛了黄的水杉叶簌簌落在桌上。 年橙站在对面的窗看着,怔了片刻。 小学、初中、高中,每次来找程白,他都是在座位上或看书,或做题,认真专注。 薄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黑玉般浓密乌发有淡淡的光泽,晶莹如雪的腕口上,白色袖口始终干净。 隔着一道玻璃窗,年橙却觉得隔着远远的距离。 里面的人,像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染指的神明。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是程白最好的写照。 年橙站在教室门,晃动手上食盒,歪头朝他笑:“程白哥,吃午饭吗?” 程白抬头,见着女孩明亮而温和眉眼,愣了一下,才阖上书本,信步走到年橙面前,冷冷问:“行州和孙浩呢?” 语气不善。 年橙小小白了他一眼,又把饭盒递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沈行州的事,只淡淡说:“他们先去食堂了。” “冯嫂每个工作日都多准备一份午饭,年纪大了,不好改习惯,我想着丢了也忒对不起袁隆平同志,对不起国家,于是只好请你帮忙了。”年橙指着饭盒,把想好一套说辞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出来,说完,她不敢看程白。 先斩后奏用于淡漠冰冷的程白身上,似乎不是件理智的事。 头顶悬着一道清冷目光。 年橙心脏狂跳几下,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女孩不知道。 因着善意和不忍,因着程白对她的好,所以秉持着感恩和怜悯,想把他所有的不满一一周全。 而这感恩和怜悯,只会加深程白的痛楚。 因为它不是出于男女之爱。 程白接过饭盒,目光在年橙脸上停了好一会,女孩的心思一目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无奈说:“走吧。” 年橙松了一口气,转而眉眼弯弯,得逞似的,跟在程白身后,走向食堂。 * 食堂里,每个班都分了各自吃饭区域。 年橙到时,孙浩和郑淑琪在自己班占好了座位,只是这座位与高二(7)班的区域只隔了中间一条一米宽的过道。 一偏头,便能看到极为醒目的沈行州,以及他对面一直忙碌着给他夹菜的顾晴。 两人形貌皆上上乘,惹得食堂的学生时不时侧目。 程白用微波炉热好饭,信步走向年橙落座的地方。 中途,注意到众人异样的目光。 程白垂眸望了一眼,不远处二人亲昵样子尽收眼底,情况一目了然,于是,目光飞速落回年橙身上。 年橙刚好买了三瓶旺仔牛奶回来,孙浩说不喝,她也就不买。 刚一落座,郑淑琪悄悄凑了过来,默默瞅了沈行州那厮一眼,急不可耐说:“我刚打听了,顾晴,高二(7)班的班花,校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成绩从未掉过50名开外,家庭富裕......” 年橙微笑着听着,接过话:“我知道,我还知道她爱潜水,喜欢危险的运动,活得如烟花般绚烂,甚至是她养的比熊小名,我也知道。” 这就是一晚上没睡的战绩。 沈家有条家训:沈家之人不得做极限运动。 而顾晴勾起了沈行州心底深处的野性。 “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郑淑琪愕然。 年橙眨眨眼,吸了口牛奶,甜甜的,压住心底的苦。 我总是要知道,顾晴是否善良,是否真心......而自己......又是否能像沈行州母亲那般容忍、大度。 郑淑琪呜呼哀叹一声:“是谁说老天打开一扇门,必会关上另一扇门,明明有人门门大开。” “原话出自圣经,godcertainlyopenawindowatthetimeofclosingadoor,翻译过来呢,就是上帝在关上一扇门时,会打开另一扇窗。”孙浩难得博学,眼睛痴痴盯着郑淑琪碗里的排骨,脸上露出一副‘快奖励我的吧’的神情。 郑淑琪跟看傻子一样看孙浩,嫌弃说:“想都别想。” 孙浩开始打感情牌,郑淑琪不为所动。 年橙沉浸在郑淑琪对顾晴的那番夸耀中,直到程白落座,耳根骤然清净了,她才回过神来。 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孩,程白看破不说破,把饭盒放在年橙面前,取出筷子和汤匙递给她,“吃吧。” “嗯。” 年橙笑了笑,将红烧排骨一一夹出来放进孙浩碗里后,开始专心享受美食。 孙浩大为感动,眯眯眼似乎都大了点,本想拉起年橙的手,大肆夸耀,可冷不丁被程白看了一眼,心里不由得紧张发虚。 平时有沈行州在中间调和,孙浩还能皮一皮,现下沈行州不在,孙浩只好挪到一边,乖乖低头吃饭。 长大了的程白,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肉,只是脸型愈发冷峻凌厉,棱角分明,配上凶厉的眉眼,愈发显得他威严沉郁,令人心生胆寒。 气氛顿时凝滞。 而郑淑琪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程白,两眼兀地放光,像看到偶像般,突然起身,搓了搓手,腼腆着脸。 “学长好,我是郑淑琪。” 程白微皱眉,淡淡回:“你好,我是......” “程白。”郑淑琪笑得心花怒放,眉飞色舞说:“学长,我知道你!!!!从小到大,只要有你参加的比赛,我们就别想得第一名了。在九中时,不管男女,都把你视为自己偶像......” 在郑淑琪喋喋不休中,氛围变得欢快起来。 孙浩也笑着凑了过来,不满囔囔:“怎么这大冰块成了你的偶像,我就要被你说成傻大个,你这心也偏得忒过分了啊。” 郑淑琪高傲地仰起头颅,认真跟孙浩理论:“你觉得你有当偶像的特质?” 孙浩不服,“怎么没有?老子一身腱子肉,篮球队一把手,就是长相......” 声音愈来愈小。 郑淑琪冷哼一声,继续给孙浩泼冷水。 此情此景,年橙和程白没有出言劝阻,只是相视一笑。 倏地,两人皆愣了下,忽然又默契地错开了视线,往一旁看去。 不远处的顾晴不知和沈行州说了什么,惹得沈行州扬唇笑,笑到致兴处,少年偏头。 恰巧见着女孩男孩相视而笑,他们身旁两人有多吵闹,就衬得他二人多么岁月静好。 蓦地,少年乌亮漂亮的眸,闪着冷冽的光,有些莫名的火。 三人视线在空中刹那汇聚。 年橙心跳漏了半拍,呆呆望着沈行州半晌,终究没说什么,微微一笑,挪开视线。 “那是沈行州新交的女朋友。”而后,她轻声说。 或许以后还会有第二任,第三任...... “嗯。” 程白轻轻应了一声,见沈行州那玩世不恭的笑,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最终颔首收回视线。 他多希望他的女孩能够事事顺遂,觅得良缘,白头偕老。 可若不是良缘...... 顾晴还在对面说着什么,沈行州已经全然没了兴致,脸上只是挂着礼貌而懒散的笑。 心里闷闷的。 他将这种症结归为一时的不习惯。 经过一顿饭,沈行州与顾晴处对象的事,全校皆知。 可不知为何,沈行州后来再没跟顾晴一起出现在食堂,他又同年橙他们腻在一起。 说是十几年的习惯突然变了,不习惯。 年橙笑笑,将所有心思埋在心底。自觉的,与沈行州保持距离。 只是在午睡时,听着身旁传来细微的鼾声,她偶尔轻轻转头,凝注着少年。 克制不住的,放纵的,不加掩饰的。 穿着蓝色校服的沈行州,褪去了了一层层假面,仅余下年少的纯真、质朴。 好看得无法无边。 13、灯塔 时间也过得飞快。 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年橙一如往常,站在高二(6)门口,却没有见到那个持重自律的少年。 转念一想,许是程白又去参加各种竞赛,未来得及告知她。 三天过后又是三天,程白依然没有出现。 放学路上,孙浩骂骂咧咧,“程白怎么回事?居然敢放老子鸽子!” 上周四孙浩盛情邀请了程白和沈行州加入篮球队,沈行州懒散地应了,程白却说要再想想。 孙浩给了程白一周时间考虑。 结果只剩一天时间了,程白压根没个准信儿。 “真是屎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就让他偶尔参加下比赛也不行,好说歹说,就是不答应,不应就算了,现在还找不到人了,呵,这小子铁定是跑到哪个地方躲闲了。” 最后,咆哮:“别让我看到他!” 初中时期,他们三人曾是篮球队的铁三角,坚不可摧,战无不胜,创下无数荣光。 而年橙,则是他们的后援团,啦啦队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按孙浩的话说,她就是穿得大红大紫站在最中间也不会有人注意。 初中时期的她确实是圆润的,不符合大众白幼瘦的审美标准。 现在的她虽长个了,肉感减少了不少,可与大美女还是有天壤之别。 每每此时,年橙总是一笑置之。 孙浩并没有说错。 可程白不一样! 他正直、勇敢、坚韧......在别人需要帮助之际,他会挺身而出,不当冷漠的看客;在屡遭至亲抛弃折辱之后,他没有自暴自弃;在她提的每个要求,他都记着...... “孙浩,程白哥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说,过几天回你,肯定就会回你,若是不回你,只有一个可能,他遇上事儿了。”年橙昂着下巴,一字一句解释。 孙浩愣住。 这般尖锐的年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沈行州细细打量着年橙。 一种错觉快速掠过脑海。 那个乖乖跟在他身后,甜甜喊着他哥哥,笑嘻嘻地伸出手,渴望着糖果的女孩,似乎正在离他愈来愈远。 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孩,学会了护人。 而那个人,居然不是自己。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生气。 良久,孙浩讪讪,不屑的模样极为神气,“今晚吃完饭,大家一起去找程白,他要真躲了起来,看我不抽他筋,扒他皮,他若真遇上事......” “自然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了。”沈行州嘴角微微上扬,接上孙浩的话。 年橙好脾气,含笑说:“没个风火轮,还想装哪吒。” 回家路上,大家言笑晏晏,无事发生。 到了家里,年橙看着鞋柜中多了一双男士运动鞋,只觉欢喜无比,书包也忘了放,往楼上跑去。 钟烨嘉刚巧下楼,看到年橙小步跑来,展开结实有力的双臂,微弯着身子,抱着年橙晃了一圈。 “哥,你今天怎么舍得回来了?”年橙好奇询问,丝毫没注意客厅里沉闷的氛围。 钟烨嘉摸了摸她头顶,温声说:“去换身素雅的衣服,林奶奶走了。” 年橙呆住:“什么?” 年纭也从丢下了表演,从偏厅走了出来,嗓音厚重,“今日一早,程家发了讣告,林老太太因病去世了。你换好衣服后随我们一道去程家。” 年橙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程白真是遇上事了。 她倏然抬头,“程白哥呢?” 消失的这六天,程白在做什么?是不是又被欺负了? 屋内一阵沉默。 不等钟烨嘉回答,年橙火速上楼换完衣服,往程家冲去。 钟烨嘉在身后叫她,她置若罔闻。 程家黑色大门敞开着,不少黑色轿车进进出出,门两边宽长的红色对联贴上白色纸条,对联下站着身着黑白套装的门童。 大朵大朵素白的花沿路而铺。 夜幕降临,原本石柱上金灿灿的壁灯不知何时,也变成了白色,整个入门花园幽幽静静,肃穆阴冷。 年橙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酸胀。 林奶奶终是没能撑到这个冬天,看一场2015年的初雪。 她走了,去了另一个地方。 尔后一天,隔着汪洋大海,年橙半夜接到一个电话,那头的程白,紧紧地攥着手机。 他说:“阿橙,我看到奶奶了,那个地方真的很好......” “可是,我想回家了……” 很想见你。终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接着,电话那头只剩刺耳的救护车声音。 耳边的手机颤抖着。年橙站在阳台,迎着风,等回过神,忽然,饱满的泪水,止不住地颤落。 * 灵堂里,程家人身着素服,面容悲恸,因着程志天早早安排好了家产,因而并没有上演家产争夺大战,一切事宜有条不紊进行着。 钟老和钟安庆宽慰了程家三子几句,本想说过来帮忙,可看到这般场面,也只是递了封包,说了着些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的客套话。 年橙站在钟烨嘉身边,温和有礼地同程家人打了声招呼,打量一圈,发现身着素服的人中,没有程白! 年纭打完招呼,领着年橙去了女眷那边。 许心怡是虽程志海媳妇,可到底清北毕业,在安排林奶奶后事上逻辑清晰,有理有度。 而程志天的妻子——夏维尔.约利本就是法国人,又常年住在国外,对国内的风土人情、婚礼丧仪等事不甚清楚,此时只是礼貌的,安静的,坐在一旁。 许心怡见年纭和年橙走了过来,抛下吩咐到一半的事情,先迎了上来,说:“嫂子,小橙子,这边坐。” 年纭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忍不住说:“心怡,接下来会更忙,有需要帮忙的,你可直接唤我。” 许心怡眼含泪水,叹息一声,“妈在的时候我刚好都在照顾孩子,没怎么尽孝,现在亲自多做些事,也好弥补心里的愧疚。” “你的孝心,林姨肯定是知晓的。”年纭拍了拍她瘦弱的手,“你也要多顾及自己的身子,瞧你瘦的。” “还是年橙瘦得快些,才多久未见,她都快瘦成竹竿了。”许心怡瞧了年橙一眼,见她态度冷淡,便顺势把话题带到年橙身上。 年橙礼貌微笑,轻轻喊了声“许阿姨”。 许心怡应了一声,安排好人后又去忙事情了。 年纭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将年橙一同叫到了一边,低声说:“妈妈上次是怎么教你的?” “要与程家人保持距离。”年橙四处望。 年纭虽然也看不惯许心怡的做派,但自家女儿毫无规矩也该教育。 她勉强似的微叹,“是你心里要保持距离,面上还是要热络些。” “我知道了。”年橙一眼也没看年纭。 “你要知道,刚刚一见许阿姨便可打招呼,为何还要许阿姨先开口?”年纭温声说:“我们需要的是程家这层关系,而不是程家的某个人,你明白吗?” 年橙明白,某个人特指程白。 没了程家的背景,许心仪什么也不是,没了程家的背景,程白也是,什么都不是。 所有来往,都是需要处于同一个维度。所以只要处于这个圈子,你所打招呼的那个人是谁,重要吗? 可少年的年橙,还未被缸子里的颜料染深。 她终于抬头看年纭:“妈,为何要这样虚与委蛇?我不喜欢许阿姨。”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何要当笑面虎呢? 妈妈,这样活着,不累吗? 在年纭微怒之际,沈行州远远的,突兀的,喊了声,“阿姨,阿橙。” “你去吧。”年纭凝视了远处的少年,温和开口。 年橙微松了一口气,看着沈行州,笑靥如花。 笑了一会,年橙突然呆愣了。 若是有一天,沈行州不姓沈了呢?又或是她,脱离了钟家呢? “阿橙,你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过来!他奶奶的。”沈行州穿着黑白正装,装得人模狗样,一开口,却是个痞帅流氓。 年橙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年少,就该像眼前这个黑衣少年一般,活得率真,随心,恣意。 沈行州,你又一次照亮了前方的路。 “傻笑什么?”沈行州双手叠在脑后,懒懒散散垂眸,望着年橙。 女生混沌的眉眼渐渐变得灵动,纯粹,脸颊浅浅浮现两个梨涡,是往日温柔静美的模样。 少年松了口气。 灯塔的光,没有黯淡。 年橙没有回话,只是微笑,两边梨涡愈发深了。 “靠!我找了一圈,都没发现程白的影子。”孙浩从旁边小路走了出来,“他不会真那么倒霉,被扫地......靠!沈行州,你干嘛又打我。” 沈行州半边唇角勾出一抹笑,蛊惑而危险,“等会回家找人打听打听,程白被搞到哪去了。” “就我家老头子那脾气,找他办事前,非得先扒了我一层皮。”孙浩狂翻白眼。 沈行州晃了晃手腕,皮笑肉不笑:“那要不要我先扒了你的皮。” “行行行,怕了你了。”孙浩气愤地揉了揉腚。 其实他也很担心程白,只是有些口是心非罢了。 夜深了,离开程家前,年橙见到了林奶奶生前的李秘书。 她悄悄跟了上去,在人少的地方叫住了他,“李秘书,您好。” 李秘书四十多的年纪,西装笔挺,风貌依旧。 他回头,见出声的是钟家小女,愣了一会,“你是想问程白少爷的事?” 年橙点点头。 李秘书双手插进裤袋,本想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见她眼底的真挚,他沉默了一会。 他也是当父亲的人了,实在想不出,一个父亲怎么能做出这等泯灭人性的事? 他想阻止,而他无权无势,拖家带口,根本没法抵抗,只能顺从。 于是,离开前,李秘书留下了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14、十字路口都是路 夜间下起了雨。 雨水淅沥,打在南四环外鸡鸭遍地的乡下,声声萧瑟。 程白吃下药后静静看着窗外。 一户户黑瓦白墙的农村院子早已熄了灯,外头黑黢黢的,只有他脚下这座爬满藤蔓的红白建筑还闪着极白的光。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程白躺回病床上,鼻尖满是消毒水味。 值班医生半夜惯例查一次病房,他站在监狱样式的铁栅栏门外,扫了一眼病历,粗眉微蹙,询问身旁护士:“19床今夜还有没有发病?” 护士不敢打开铁门,只敢透过栅栏缝隙往里望,而后极认真说:“没有,白班医生开了双倍的药量,逼他吃下后就没再发过病。” “要是后半夜再发病,再多加一倍剂量。”值班医生叮嘱着。 护士薄唇微动,再加一倍剂量,可要痴呆了,又想起19床是院长亲自“叮嘱”过的病人,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跟上医生,应一声“好的”。 程白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听不见铁栅栏外的脚步声,才敢小心翼翼起身。 他被程志海送来这家精神病院第三天了。 第一天,程白不断呼救,不断挣扎,像个疯子一样,告诉医生他没有得病,可回应他的只有医生冷漠的眉眼和阴恻恻的笑容,只有护工蛮横架起他的四肢,奋力掰开他嘴巴,只有护士温温柔柔地给他灌药。 第二日,他用性命威胁他们,得到的是一针镇定剂,于是,一直沉睡到天明。 天亮时,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以及自己那浑浑噩噩的脑子。 程白想,不能再这样了。 再这样下去,奶奶要见不到他了,到时候奶奶该担心了。 他要逃出去。 他一定要赶去见奶奶最后一面。 他要让奶奶走的开开心心。 屋里开了暖气,程白裹着被子,身子却异常冰冷,他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雨水滴滴答答,打湿窗台。 程白努力起身,靠在铁栅栏门边,记下夜间医护、保卫人员的来往时间,注意着医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没有纸笔,他便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整个医院的构造,医护换班时间,休息时间...... * 静谧的夜晚,一声惊雷炸响后,护士站的座机突然响起,打盹的护士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京市九院,精神科二区,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精神科二区?是精神病人住的科室吗?程白被送去了精神病医院? 年橙紧紧握着电话,心口咯噔一跳。 她不敢相信,那般圣洁的程白会被人如此糟蹋!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甜甜的声音炸响耳边,年橙猛地回神,啪一声挂断电话。 程白才十六岁,程家的人怎么敢这么对他! 年橙气得直打哆嗦,她颤抖地点开发小群聊,努力平复心情,打字。 【我好像知道程白哥在哪儿了。】 两秒后,群聊炸开了锅。 孙浩:“还有人能找得比我快?”后面附加一个“炸了”的表情包。 沈行州:“嗯?在哪” 年橙刚要发地址,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我。”钟烨嘉说。 年橙打开门,“哥,你还没睡吗?” 钟烨嘉自顾自坐在了年橙对面,温润说:“看你心事重重,便想着看看你,是在为了程家那小子吧。” “咳咳,被哥哥发现了。”年橙低头,看着手机界面刷新的消息。 孙浩说:“小橙子,程白在哪呢?” 两分钟后,“……你人呢?” 年橙屈指打了几字,“我在,稍等。” 年橙抬头,斟酌着言语道:“哥哥,程白哥消失好久了,我今天发现,他可能被关在了京市九院的精神科。” 钟烨嘉顿了好几秒,饶是他从小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也是一惊。 他安抚说:“程白这事,先别让爸妈知晓。” 年橙疑惑,又想起前段日子爷爷将家族部分业务交给了钟烨嘉,给他练练手,想来他是知晓了些她所不知道的内幕。 钟烨嘉说:“程志海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他手底下的人皆是亡命之徒,爸妈的意思是,让我们别与程家走得太近。” 这些年,程志海产业触及灰色地带,更有越线的意思,或早或晚会被上头盯上。 为防暴雷,钟烨嘉这段时日夙兴夜寐,不动声色地同程家业务划清界限。 “为了一个程白,惹得一身骚,不值当。”钟烨嘉说。 再者,别人家务事,他们也没有干涉的权利。 年橙没想到一直敬重的哥哥会说出这般冷漠的话,顿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明明程白没受到程志海一丁点恩惠,却要被程志海的错误无端波及,这又是何道理 她抬眸凝视着钟烨嘉,认认真真说:“哥哥,程志海干的那些腌臜事同程白哥有何干系?惠不及程白,又想祸及程白,哥哥,您觉得这对吗?” 姑娘眉眼依然温柔,黑亮的眸子依然干净清澈,没沾染半点杂质。在她的世界,依然只有对与错,黑与白,纯真的让人不想告诉她残酷的生存规则。 钟烨嘉漆黑眼珠微动,揉了揉眉心:“这是爷爷原话。” 不得不说,好脾气、好说话的妹妹,很少护人的妹妹,一旦犟起来,一旦想要护着谁时,那可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似铁了心般,不撞南墙,不回头。 “阿橙,别这样看哥哥。”钟烨嘉伸手盖住年橙眼睛,不想让她看到这世间污秽一面,“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若程白真被关在了精神病医院,我们真将他救了出来,那之后呢? “钟家要养着程家的私生子吗?你觉得合适吗?” “若传出去,又该有多难听?” “你与沈行州自小定下的亲事,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你说,爷爷会不会因此伤心?” “程家权势也并不亚于钟家,若真为了程白同程家撕破脸面,且不说程志海这块狗皮膏药难甩,就是对钟家虎视眈眈的死对头,也会借题发挥,届时钟家又该如何收场?” “阿橙,他姓程,你姓年,虽不姓钟,却是钟家女,我们是一家人,所以,别对哥哥阴阳怪气。”钟烨嘉慢慢吐了口气,调整好情绪,轻轻将手盖在年橙发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良久,年橙静静望着钟烨嘉,点点头,而后,艰难的,微笑着,可在钟烨嘉转身刹那,眼泪,下一瞬落了下来。 原来,她与那些冷漠的看客,并无不同! * 两日后,风止雨霁。 程白站在窗边眺望。 京市九院的花坛处可见零零散散的病号,或傻傻望着天空笑,或像个孩子一般跑来跑去,又或自觉是个哲学家、科学家等等,说些异想天开的话语。 铁栅栏的门缓缓打开,许护士端着换药盘走了进来。 闻声,程白没有回头,宛若木偶般,呆呆看着窗外,不见往日的肃穆冷峻。 许护士亲眼看着他,从反抗到服从,最后变得一声不吭,如丢了灵魂。 粗粗的针管,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注入程白体内,男孩不声不响,而身体因为痛楚轻轻颤抖着。 看着男孩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许护士侧目闭眼,不忍再看。 许护士转身离开之际,程白伸手抓住许护士衣角,使劲吸了口气,小小含混的声音:“太阳。” “太阳出来了。” 许护士看着这般天真、稚嫩的男孩,这样讨人喜爱的孩子,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还记得程白刚被送进医院那天,他思路清晰地自证自己不是精神病患者。 可是,这里是权贵豢养的医院啊。 再正常的人,也会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看着渐渐枯槁的程白,许护士又想起,自己也有一个与程白差不多大的孩子,她的女儿虽没有眼前这个男孩长得端正,也没有聪明的头脑,遇事也不如他沉着冷静,可她女儿有一个温暖的家,爱她的爸妈。 “阳光,好暖。”程白攥着衣角,低声呢喃。 许护士回过神,看着青色血管里的针头,微微皱了眉眼,“你想不想晒太阳?” 满室寂静。 程白眼神空洞,只呆呆望着,不明白许护士的话。 见此,许护士红了眼眶。 是了,每日负荷量的剂量,意志力再超凡的人,也会变成痴呆儿。 许护士迟疑着,想到这几日来程白呆愣的表现,又想起与他差不多大的女儿,心底一软,轻轻开口:“等回去了,阿姨就跟上面申请,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程白抬头,拽着许护士的衣角,始终不肯放手。 那样子,无所依,无所靠,像个绝望无助的孤儿。索性这个孤儿快要没了自我意识,也就感受不到伤心、难过。 15-20 第15章 一怒为红颜 多变的天气总是让人猝不及防,昨日还晴空万里,今日便小雨飘下。 四周雾蒙蒙,沉甸甸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同时勾出了孙浩心中憋闷多日的火。 “年橙,你到底要什么时候说?”放学后,孙浩扔下手中笤帚,气呼呼地抓住年橙手腕,连名带姓喊她名字,除了小时候互抢玩具时孙浩收不住脾气,随着年岁渐长,他从来没用这般语气对她说话,那模样几乎要杀人。 年橙怔愣了一下,平时含笑的杏眼无波无澜,眼神飘忽望向窗外奔跑躲雨的学生。 什么时候说呢? 这个少年虽对程白总没啥好眼色,见着程白总要骂句“装货”、“假正经”,但年橙知道,孙浩一直将程白划为自己的至亲好友,而且对于每一段友情,他都格外珍惜。 因着年橙也是少年的至亲好友,他忍了三日,三日不发怒,但这三日,已是极限。 “年橙,老子他妈不相信你不知道程白在哪里!那可是程白,程白!我们几人中,谁不知道他同你走得最近,你怎么可以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话到最后,孙浩红了眼眶,似乎想起了那个总站在他身后,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的程白。 那时的程白依然板着脸,一本正经的令人牙疼,可真没了他,孙浩又觉得少了什么。 沈行州站在教室外头,正要回绝顾晴周末看球赛的邀约,听到里头的动静,总是闪着大眼微笑的他,此时面容霎时变得淡漠,抬脚便往教室里疾步而去。 只冷淡地丢下一句,“这周没空,下周也没空。” 沉浸在爱情里的顾晴,眼睛亮如星星,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中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她转头望向教室。 心心念念的少年,站在了另一个女生面前,母鸡护崽似的,甩掉孙浩的手,脸色冷得可怕。 沈行州,从来不会对她如此上心。 嫉妒油然而生。 顾晴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使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沈行州目光冷冽:“孙浩,你他妈有病是吧?” 孙浩眯眯眼成了一条缝:“沈行州,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们两个,一个忘恩负义,一个事不关己,到底谁才有病?程白可是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发小,你们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林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一个使劲关心,一个称兄道弟,如今林奶奶一走,他两人都装作没交过程白这朋友似的,钟沈二姓就真有那么重要? 沈行州在外头修养极好,可熟人面前又毫无顾虑,尤其此人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于是,他冷笑,把年橙护在身后,而后,一声巨响,水桶被狠狠踹翻在地。 四溅的水花洇湿了孙浩和沈行州的裤脚。 由于沈行州控制了力道,年橙并没有被波及。 沈行州望着孙浩,漆黑的眼眸隐隐藏着一团熊熊烈火,嗓音刺骨的冰凉:“跟年橙道歉!” 孙浩冷哼一声,不语。 年橙看着刚拖过的地,努力抑制手心的颤抖,而后,轻轻扶起地上的拖把,再抬头时,温和微笑:“孙浩,天色都黑了,你不想轮值,可以说一声,不要捣乱,我真的很忙呀。” 孙浩冷笑,“这就是程白捧在手心的人。” “孙浩,你他妈有完没完,跟年橙道歉!”未及年橙发怒,沈行州冷笑,狠狠拽住了孙浩衣领。 “我不!” 气氛顿时安静得可怕。 年橙并不想去劝架,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拖地。 见此,孙浩有种拳头打在海绵上的憋屈感。 “如果消失的人是沈行州呢?”少年盯着年橙背影,目光中是希冀和绝望混杂。 年橙拖地动作顿了一下,小心回头看了一眼沈行州,许久不语。 孙浩自嘲一笑。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和程白,永远都比不上沈行州。 “孙浩!”与声音一同落下的,是少年飞起白色衬衣的袖角,毫无顾虑,打在了孙浩脸颊上。 孙浩猝不及防,踉跄几步,继而红了眼眶。 没有过多思考,他转身,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往外走,脚下噼里啪啦,一排课桌翻倒在地。 看着被污水浸泡的书本,年橙终是叫住了少年,“孙浩。” 她微仰着面,淡笑:“就你把程白哥当朋友,可为何到现在你还没有查到他的下落?是真的查不到吗?” 女孩的嗓音清亮,一字不落,稳稳地落在孙浩耳边。 孙家要想查一个人,怎么可能超过三天还没结果!不过是孙家装作不知道而已,不过是孙浩装不明白,孙浩是没心眼,不代表没脑子。 即便她告诉了他们,程白的位置,他们所有人都没能力做些什么。 孙浩怔住了。 为何查不到程白的下落?不过是他不想当这个领头羊。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事,他都是跟在沈行州或钟烨嘉身后,一旦犯错了,都有他们在前面顶着。 如此,他便能高枕无忧。 半晌,孙浩满脸通红,磊落的背影如天气般蒙上了一层灰,最终,他选择落荒而逃。 看着满地狼藉的教室,年橙拎起水桶,准备继续打扫。 沈行州此时心情也同孙浩一般,又烦又怒,却又不似孙浩无能狂怒,他拿过年橙手中的水桶,打了一桶水回来,整理好桌椅,便了选了个角落,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年橙干活。 从小到大,沈行州从来没参与过学校的大扫除,今天能安安静静等着年橙,能打水,已经是他这个贵公子对年橙的又一次让步。 而年橙从小到大不会拒绝人,为人又老实憨厚,总是将沈行州那一份也给干了。 爷爷总是说,吃亏是福,她便如是做着。 可每当看着沈行州那乖巧可爱的脸,她倒是觉得是自己得了天大好处。 回家路上,沈行州笑看年橙,眉飞色舞地吐槽着最新科幻烂片,又想尝尝最新青春片的咸淡,他那孩子般的心性下却藏着善解人意的温柔。 年橙驻足,低头看着小白鞋,轻声道:“行州哥,我没事。” “我知道。”沈行州伸出手,细长白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水晶蓝糖果。 年橙看着糖果,忽然委屈了,扒拉一下塞进嘴里,甜甜的,可是,喉咙益发苦涩。 沈行州又打开了一颗糖,垂眸看她,沉默着,亮亮的眼睛慢慢揉了光,温暖无比。 灰蒙蒙的四周,水晶糖果格外明亮。 看着糖果,女孩终是落下了泪,失了态。 “孙浩真的太讨厌了”她含糊不清,重复着,滚烫泪珠落在沈行州的手心,少年怔了,似被灼了一下。 他走上前,轻轻把把女孩揽入怀中,手心盖住发顶,低声:“我知道,我们阿橙,是顶好的女孩子” 年橙贯来将情绪藏得很好,可藏得再好,一遇上沈行州,总会无处遁形,总会委屈,而后倾泻,哭得近乎抽噎,从而忘了少年对她的迁就,也忘了深究少年的心意,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只是慢慢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有沈行州可以依靠。 习惯到少年也忘了,阿橙从来不是一个没了他,就无法独立的孩子。 以至于,这是沈行州这辈子难得离她最近的一次。 * 林海芬的追悼会安排在周末。 一大早,程氏集团海淀园区的大门两侧,及对面马路站满了人,上至集团高管,下至集团打杂员工,更有退休老人,自发前来吊唁。 往来访客,不计其数。 他们多打着黑色的伞,站在雨中,与洁白的、鲜黄的菊花掩映在一起。 林海芬掌管集团期间从不拖欠员工工资,也不会因员工年龄大了而辞退他们,该有的社保一个不落,在慈善公益方面,更是走产业振兴的共富之路,如将新兴科技用于新疆棉的采摘、处理、制衣等,提高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水平。 看着这般空前盛况,年橙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因为有林奶奶的善良、热爱、担当,才有程白的善良、正直、无畏,只是林奶奶走了,没人再为程白撑腰了。 以后的路,只能是他一个人走。 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爬出地狱。 黑色加长林肯停在了园区正大门,一个个带着白手套的黑衣门童撑着伞迎了过来,他们脸带微笑,说着敬语,领着钟家人穿过两座高楼,绕过一间大大的厂房,往灵堂走去。 “都快点。”西边小道上,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混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年橙循声而望。 一个西装革履、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撑着伞专心走在前面,似得了什么神通,跨步格外高远,偶尔回头,催促后面同样一身黑衣的四名男子。 “快点送回去。” “摁紧了。” 大雨磅礴,后面四人没有打伞,雨水洇湿了他们的衣衫,初冬的天气本就冷得直打哆嗦,年橙微皱眉,停下脚步仔细看。 程氏集团总部园区里除了几座高楼大厦、一个厂房、几棵樟树,便只剩下看得分明的广场。 因为广场一无所有,所以格外清晰。 后面的四人手中,紧紧扛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 年橙愣了一下,定睛再看。 那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只剩下脖子可以动,他奋力地抬头、转动,颈项伸得很长,眼里闪出一种凶厉厉的光。 架着着少年右胳膊的男人早已没了耐心。 啪的一声巨响。 一只手掌狠狠打在少年后脑勺上,将他的头压了下来。 只静了一会,那颈项便又摇动起来,凶厉的眉眼闪瞬在年橙杏眸里。 那是程白! 他竟然真的爬出来了。 天气很冷,年橙心口却有些热,静静看着远处的程白。 少年瘦骨嶙峋,脸庞苍白,血气不足,四肢被人固定着,无法动弹,唯剩的脖颈最后也抬不起来了。 即便如此,程白也不曾放弃,像沙漠中的白杨,枝干挺拔笔直,宁折不弯,在千疮百孔之后,仍选择沉默地抗争。 年橙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她很胆小、怯懦,尤其在程白这事上,她从来没有勇敢过,可看着前方的程白,年橙心底慢慢涌起一股热浪。 程白走了九十九步,如压不垮的白杨,只差最后这一步,便能见到林奶奶了。 她为何不能拉他一把? 黑伞下,年橙身子微微颤抖。 最终,她伸手拿过程家菲佣手中的黑伞,目光坚定地走了出去。 小路上的五人神情紧张,一门心思赶路,此时没有注意到主道上的异样。 而程白,在转头的刹那,发现了年橙。 她撑着伞,步履坚定,一步一步,朝他奔了过来。 年橙。 程白青紫的薄唇轻轻动了动。 别过来。 他想起什么,不再挣扎,低下了一直伸得很长的脖颈,轻声呢喃,气若游丝。 别再趟这浑水了傻瓜,别过来了 被程志海的丧心病狂波及到,会很痛苦的 年橙没有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程白听着主道上传来菲佣的叫唤声,心中无不期盼,那架着他的四名壮汉,能够健步如飞,下一秒便消失在这里。 他不想让年橙沾染上属于他的因果。 事与愿违。 年橙很快地冲到了他们面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朝黑衣人大喊:“放下他。” 温温柔柔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领头的男人也是吓了一跳,眉尾的刀疤颤了颤。 他细细打量年橙,观其衣着,猜度是个贵客,只好对后面四人摆手,使了一下眼色。 后边的四个男人顿时心领神会,其中两个男人放开了手,挡在年橙跟前,另外两人匆匆忙忙地架着程白往西侧门走。 年橙急得收起伞,冲了过去,抡着伞一顿狂打:“你们听不到吗?我让你们放下他!” 架着程白的两名男人并不理会年橙,依旧往前跑。 年橙不管不顾,要往前追,却被后面的两名壮汉抓住胳膊。 冰冷的雨水滑过面庞,年橙挣扎,朝后边程家的菲佣大喊:“快去叫我爸妈!” 菲佣呆若木鸡,看了眼黑衣男人,复看着年橙,唯唯诺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眼看程白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年橙又急又怒,气得牙齿都在打颤,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推壮汉,从两人手中挣脱后撒腿就追,边追边喊:“程白程白” 今日是林海芬的追悼会,来往宾客极多,能进灵堂吊唁的人非富即贵。 刀疤男瞥了眼主道上侧目过来的宾客,脸色铁青地追了上去。 在得罪贵客与没命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年橙从来没有跑得这般快过。 毫无顾忌,抛下面子,不要形象。 她像个泼妇,一脚踏进水坑,污水四溅,泼满了她白色的衣裙,她浑然不觉,直冲向程白。 追上刹那,她死死拽住程白小腿,一动不动,瘫坐在地。 架着程白的两壮汉松开了手,怒气冲冲地要扒开年橙的手,可年橙趁机换了个姿势,抱着程白,如抱珍宝,不肯撒手。 程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身下传来的温暖让他清醒了一点,眼睫勉强扯开一条缝。 风雨中,他看到了一张女生的脸。 女孩头发散乱,小脸被冻得通红,平时含笑的杏眼此刻红通通的,圆溜溜的,狠狠地瞪着壮汉。 是年橙。 从模糊到清晰,程白轻轻皱眉,满是绝望。 “走” 他想让年橙走开,可声如蚊呐。 年橙听不清,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专心瞪着领头男人。 “快走!”程白提着一口气,重重地说。 年橙听到了,她愣了一会,下一瞬,抱着程白的手更紧了。 “我不走。”她小声的,倔强着。 领头男人正挂完电话,睇了眼程白,阴笑道:“上头发了话,两个一起送进去。” 话落,四个壮汉满眼凶光,扑了上来,年橙自知不敌,她还是个学生,力气小,只好扯开了嗓子喊:“杀了人,杀人了” 男人急忙用手捂住年橙,年橙张嘴就咬,逮着那儿咬哪儿,疼得黑衣男子松了手。 远处侧目的宾客并不想深究里头的门道,权贵人家的水,他们是一点也不想碰,更不敢碰。 年橙看着外围那群冷漠旁观的人,圆溜溜的杏眼中,带着几乎可以预料到结局的悲伤。 原来被抛弃,是这样的绝望。 她不敢想象,这几日,程白是如何绝望的拼命往外爬。 年橙深深呼吸,哆嗦着,紧紧抱着程白。 她看着高大魁梧的男人们,眼中泪水硬是一滴没落下。 她说:“我是钟家的掌上明珠,你们若敢碰我一下,我的爸爸妈妈不会放过你们的。” 再撑一下,只要再撑一下,爸妈就能发现她不在,回头找她了。 领头男人嗤笑一声,“钟家算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支,边抽边说:“老子当年杀人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雨雾缭绕,他眉尾的刀疤格外狰狞。 年橙对着这句“钟家算什么东西”陷入深思。 是啊,即便钟家祖上出过几位声名显赫的将军,在穷凶极恶之人眼中,也只不过是一条随时可杀的生命,跟狗无甚区别。 年橙忽地淡笑,直视领头男人,“你又算什么东西?若没有程志海替你们背后遮掩,你们又岂能站在阳光之下?” 刀疤男子盯着年橙看了半天,眼神慢慢地由淡漠变得阴森:“到底是钟老养出来的孙女,面对我们这群恶人还能这般冷静,是我小瞧了你,以为吓一吓,你就会晕过去。可你还是太年轻,我们这些光脚的,又怎么会怕穿鞋的?” 他拿出兜里折叠的户外刀,朝年橙靠近。 年橙敛了笑,商量说:“既然都是卖命,为何不换一家?钟家如何?我会让我爸妈给你们出双倍的价钱。” “都说了,钟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只知明哲保身,两袖清风的老头,敢雇佣我们这些杀人犯?”刀疤男似乎不耐烦了,语气变得锐利,“区区钟家,给你脸了?” 谈判无果,年橙不敢再惹怒对方,垂眸看一眼怀中少年,轻轻说:“程白哥,我没有食言,你看,我还是很勇敢的,跟你一样,不是一个胆小鬼。” 程白早已昏迷,苍白的脸色,与死人无恙。 脚步越来越近,年橙闭了下眼,用身子护着程白,紧紧的。 良久,刀子没有落下。 一道微哑的,带着三分痞气的金属嗓音率先穿过雨幕,稳稳落在年橙耳畔,“是吗?” 年橙抬眸。 刀疤男身后,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如果加上沈、孙两家呢?”少年嘴角噙着笑,漆黑的眼瞳里流淌着火一般的怒色。 高而健硕的身形,张扬而立的黑色高领上,是一张贵气与痞帅自融的脸,正是刚刚说话的少年。 沈行州! 在他旁边,别扭地看向别处,昂着高高的头颅,双手插裤兜的,是孙浩。 “行州哥浩浩。”年橙微笑,颤抖着开口,复而不知从何说起,眼中只剩下无尽悲伤。 偌大的地方,敢站出来的人,只有两个少年。 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没有钟家背景,不认识他两,那她会不会就此死去? 悄无声息。 沈行州从未见过这样的阿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他慌了神。 孙浩也怔住了。 下一瞬,两个少年双眼通红的,与五个壮汉扭打在一块。 年橙边擦眼泪,边解开程白身上的绳子。 程白早已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壮汉们见到来人是沈家和孙家的长孙,一时间也不敢下死手,两班人马打得难舍难分。 不稍片刻,程志天带着清一色的保镖,踏着威严地步伐,走了过来。 程志天身后,站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钟老看年橙蓬头垢面,嘴唇冻得发紫,呆坐雨中,登时变了脸,铁一般青。 他强压怒火,冷哼:“我钟家的姑娘,从来都是锦衣玉食、细致妥帖地养着,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成了这模样?” 程志天凝睇着刀疤男脖颈的纹身,已经明白了大概,转身,毕恭毕敬地颔首示礼,“是我们程家招待不周,三天内,我定给各位叔伯一个交代。” 原本要施压的沈老和孙老见程志天谦逊认错的态度,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今日还是林海芬的追悼会,他们也不想睚眦必报,驳了彼此的面子。 钟老拐杖一拄,不发一言。 风卷云涌间,硝烟弥散。 沈行州走到年橙旁边,小心翼翼扶起她,护在怀里,低声说:“还能走吗?” 年橙点点头,轻轻开口:“程白哥” “他也会没事的。”钟烨嘉带了医护人员过来,围住程白。 年橙狐疑地瞅着钟烨嘉,不安心:“真的?” 钟烨嘉揉了揉眉心,彬彬有礼说:“哥哥从不骗你。” 年橙松了口气。 走过程志天身边时,沈行州难得挺直了身板,素来懒散肆意的他,难得认真:“你最好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嗓音冰凉得刺骨。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其实少年教养极好,这般无礼,“仗势欺人”,锱铢必较,失了贵气与分寸,是他平生少有。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呀,评论掉落红包。感谢支持。 八点还有一章哦 第16章 他可以自己 年橙等人离开后,程志海闻讯赶来。 他神情颓丧地拿出一堆病历,叹息:“各位叔伯,这都是误会。我家程□□神上出了问题,近两年一直在吃药维持,前些日子他已经无法正常生活,这才将他送去了医院,只是不曾想,他自个跑了出来,我正准备将他送去回医院医治。” 程志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虽早早没了父亲,可有程志天和程志安护着,小时候只要有人欺负他,程志天总是像个父亲一样,替他出气,站在他身前,因而程志海从不敢惹怒程志天。 当程志天沉脸走出灵堂时,程志海知道纸包不住火,赶忙想了个补救办法。 他抹了把脸,满脸慈爱:“这都怪我,没有告诉大家,让小橙子以为有人要害程白。” 在场众人都是人中翘楚,业界精英,翻看手中的病历后,心里跟个明镜似的,看破不说破,孟家老头出来打圆场:“既然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别伤了和气。” 辛家老头附和着:“既然生病了,还是早些送回医院,幸好没有闹出人命。” 程志海看了眼程志天的脸色,眼中泛着泪光:“各位叔伯说的是,此事传开也不是我的本意,都怪我,忙着处理公司和家族中的事,没注意到孩子的情况,教他跑了出来,又让年小姐受惊了。” “我也不想” “你要真是为程白好,就不会连程白身上大大小小的针眼,大片大片淤青都没发现,就不会连件衣服都不给他换。”年纭走上前,温柔的杏眼射着寒光。 她本不想多生事端,可程志海那意思分明是怪年橙将他家丑事宣扬了出去,让程白今后无法立足,他到成了为自家孩子打算的好父亲。 一个好父亲,连自家孩子穿着病号服都未注意。 就这样错误百出,还想把脏水泼到一个女孩身上,这让好脾气的年纭也动了怒。 “嫂子,你也知道,近日程家事多,我”程志海辩解到一半,被钟老声音打断。 “志天啊,你们家的家务事我们也不想掺和,但我家阿橙,确确实实受到了伤害,你们该给个说法。”老人没理会程志海,拍了拍程志天的肩膀,阴沉着脸往灵堂方向走去。 钟老发话,沈老和孙老自不会坐视不理,三人本就是从打小穿一条裤子的情分。孙老跟在钟老后头,拍了拍程志天的肩膀,“志天啊,你们程家近日事多,忙呀,顾不上小白,海芬妹子在时,最爱小白了,如今小白这副样子,你们是真孝顺!” 孙老没文化,说出的话自然难听。 程志海听了脸上挂不住,想要反驳之际,程志天伸手拦住了程志海,目光复杂:“还不滚回去!”,又转头跟上三位老人,恭恭敬敬说:“叔伯教训的是,是我这当大哥的管教不严。” “管不管教的跟我们没干系,只是这小白,你们照顾不好,那我厚着脸皮,也要带回钟家,不然九泉之下没脸见海芬妹子。”钟老缓缓说。 年纭一愣,这是要留程白在钟家? “别说九泉之下了,尸骨未寒啊!”孙老越想越怒,可反应过来,也是一惊。 钟老从政至今极爱惜羽毛,凡事谋而后动,此时为了一个小辈,宁愿冒着撕破脸、被程志海记恨上的风险,也要如此荒唐地护着一个人,又是为了什么? 钟老如何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只是瞧了刚刚年橙心如死灰的样子,若还放任程白不管,只怕孙女信仰崩塌。 小孩子心思单纯,性格又执拗,如果不好好引导,那些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社会主义价值观都将被摒弃,最后走上一条不归路可不是他的本意。 沈老始终笑眯眯的,跟在钟老身后,精明扫了眼程志天,“北四环外的那块地皮是不是还没出手?快四年了吧?” “有五年了。”程志天顿了一下,如实说。 沈老说:“当初让你别盘这活,你不听,这上亿的项目,砸自己手上了不是?” 言外之意,便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程志天不是个二愣子,沈老一提点,便明白了。这三位叔伯是想要程白,又或者说,是钟老要留下程白。 他望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顺着说:“沈伯伯说的是,近日程家很忙,若非有各位叔伯的帮衬,坐镇,就凭我们这些小辈也请不来这么多有名望的人,对程白这事,是我们疏忽了。如今钟叔叔愿意帮衬一二,照顾程白,帮我们程家解忧,小侄不甚感激。” * 到了医院后,医生看着程白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差点要报警。 钟烨嘉在一旁办入院手续,打点关系,在各科大佬主任查看程白病情无大碍后才得了片刻休息,坐在程白床边。 他看着程白肿成馒头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在利益取舍间,他放弃了程白。 半晌,钟烨嘉抬头狠狠煽了自己一耳光。 夜里,年橙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要去医院看程白,被年纭拦了下来,“能不能先顾下自己?看到胳膊上、腰上青一块紫一块了吗?” 年纭素来温柔,很少发怒,如此严厉说话是年橙这些年来第一次见。 年橙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沙发上,让冯嫂给自己抹药油。 “妈妈,刚刚电话是哥哥打来的吗?程白哥醒了吗?”女孩看着年纭,杏眸黑亮。 年纭黑着脸,摇摇头,她已经被气得不想说话了,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叹了口,说:“年橙,从小到大,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帮助别人之前先保护好自己,你看看今天的事情,你可做到了?” 年橙心虚,带了小小的讨好:“我下次不敢了,妈妈,你别生气了。” 年纭冷哼:“你还敢有下次?” 年橙当即跳了起来,吃痛一声,又乖乖手指竖起,发誓:“绝对没有下次了。” 看着这般活泼可爱的女儿,年纭语气软了下来,“程白那边你不用担心,有你哥看着,你这些天也先待在家里,等伤养好了再回学校。” 年橙点点头,小心问:“那我可以去看望程白哥吗?” 下意识的,年纭想拒绝,她其实并不想继续与程家人深交。 即便程白人品端正,卓然出众,可他到底还是程家人。 目光扫过女儿的胳膊,看到上面的青肿,年纭想到这段时日自己对女儿的忽视,若她早点发现女儿不在,年橙也不至于遭此罪,摸了摸女儿发顶,“让李叔陪你一起。” 这算是默认了。年橙撒娇:“妈妈最好了。” 程白昏睡了很久。 医生说,程白之前被注射了大剂量的精神类药物,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即便醒来也可能会精神失常,更可能痴傻。 钟家几人听后一阵沉默,惋惜,懊悔,不忍浮于脸上。 程志天也每天派人来询问程白情况,钟烨嘉将程白情况如实告知。 年橙每天上完学,得空后都去医院看望程白,给他讲学校的发生事情。 沈行州和孙浩有时陪着一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程白还是没有醒来,钟程两家开始商量程白最后的去处。 钟家是外人,无法决定程白的去处,只能建议。而程志天也不能久留国内,最后商议之下,程志天决定将程白带回法国的疗养院。 也不知谁外泄了消息,程志海得知后怒气冲冲赶到医院,以监护人的身份要求将程白转院,医院请示程志天,程志天闻讯赶来。 年橙坐在病房里,听到医院走廊里程志海和程志天吵了起来。 “大哥,程家所有的家产,你占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我和二哥分,这我都忍了,可你为什么要插手我的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因为程白,我这半辈子承受了多少风言风语?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的我?说我就是个连屌都把控不住的人渣,说我头脑简单,说我永远不如你!”程志海怒气冲天,伸手抓住程志天的衣领,拳头几乎要落了下来。 本来程志海当初也是个根正苗红的大青年,若非被人做局,一夜间跌入尘埃,他何至于一辈子要仰望着大哥。 况且当初那些真正要做局的人的目标其实是程志天。 只不过恰巧被他撞上,成了那个倒霉蛋。 程志天站着一动不动,眼神欲言又止,淡声说:“当年之事是哥没保护好你,你有怒气就冲我来,何必再折腾程白,他如今都成这幅样子了。” “还不够!”程志海咆哮,“死杂种,死了才好!” 年橙起身将门反锁,俯身双手堵住程白的耳朵。 紧紧地,不曾放手。 “程白,你会醒来的对不对?”年橙微笑着,自顾自讲着话,满眼泪光:“高中物理好难,没有你的笔记,我这次月考又不及格了。没有你在,浩浩吃饭总抢我鸡腿,他真的越来越讨厌了。行州哥哥开始上各种课程了,沈叔叔安排他高三毕业出国,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想留在国内,不想出国……” 程白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了一下。 * 年橙回到钟家,钟老把她叫进了书房。 老人神色有些复杂:“阿橙,你和程白一起长大,自小感情好我知道,只是,我们是外人,不便插手别人家的家事,况且,我们对程白已经仁至义尽了,再这样僵着,也于事无补,你放手吧。” 年橙垂眸,想了很久,说:“爷爷,能不能再等等?” 说不定,明天程白就醒来了, 沈行州自己要走,她拦不住,可程白,他都没有自己想法。 钟老带了怒气:“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都一个月了,人主任都说了,醒来的机率微乎其微!更何况,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干?你还要上学,以后会有大好的前程,怎么能在这事上死犟?咱们钟家又不欠程家任何恩情,能帮他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再下去,只会画蛇添足,惹得一身骚。” 年橙低着头,苦笑问:“程白会被送回精神病医院吗?” “这是程家的事了。”这是钟老第一次在孙女面前,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这样毫无回寰的余地。 年橙轻嗯一声,转身,眼前灰雾一片,泪水止不住落下。 书房门打开,冯嫂站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年橙,语无伦次说:“醒来了,医院来电话了,说是醒来了!” 年橙怔愣,擦了擦眼泪,问:“谁?程白吗?” “是是是。”冯嫂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年橙立马朝爷爷喊:“爷爷,你听到了吗?” 程白醒来了,他可以自己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程白哥, 程白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橙子的香味,淡淡的,又清又甜。 当他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还是在病房,只不过不是原来的病房。 程白缓缓起身,警觉地瞥了眼守在病房门口的保镖,为首的是熟悉不能再熟悉的李叔。 李叔名国福,早年跟在钟老手下,退伍后便在钟家当了保安兼司机,对钟老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 看到李叔,程白心中的不安感顿时消了一大半。 程白打开门,朝打盹的李国福轻喊:“李叔。” 李国福梦中惊醒,立即站直,敬礼:“到。” “是我。”程白扶着门沿,虚弱说:“李叔,我想打个电话。” 看着活生生的少年出现在自己眼前,李国福愣了几秒,扯开了喉咙喊医生,全然听不见去少年的话,只扶着他躺会床上,“你这臭小子,醒来了就喊一声,自己跑出来干啥子噻。” 程白漆黑的眼睛望着李国福,没有任何怨恨和委屈,只是平静重复:“李叔,我想打个电话。” 李国福坐在床,望着程白,越发心疼,泪眼婆娑:“等医生看了后就给你手机,想打多久打多久。” 幸好上天眷顾,程白没有变得痴傻。 可又一想,少年该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撑到此时此刻,不倒下。 程白点点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霞光万丈。 医生又给程白全身检查一遍,确定无大碍后,李国福才敢走出病房给各家打电话,通知这个好消息。 “醒了,程白醒了!快告诉钟司令。”李国福爽朗大笑,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高兴。 病房里,护工照顾程白喝粥,他不喜欢被照顾,让护工出去了。 李国福打完电话,看着憔悴的程白,想起程志海,渐渐黑了脸。 “李叔,我想打个电话。”程白喝完粥,提醒道。 李国福抹了把脸,把手机递给程白,窃笑:“瞧我这记性,是不是要打电话给阿橙?她要亲耳听到你醒了,肯定要开心跑过来。” 大病一场,程白瘦了,骨相更显清冷,严峻,锋利。 听到阿橙二字,少年长睫颤了颤,声音难得温和:“还要麻烦李叔,帮我买件像样的衣服。” 小孩子人长大了,自然要面子。李国福没多想,高兴地亲自去商场选衣物。 程白看到李国福走远后,才按下一串号码,对面想了两声,电话接通。 “何律,是我,程白。” 十六岁这年,少年失去了最爱他的奶奶,从亲父手下死里逃生。 身子骨软弱无力,脑子却异常清醒。 如今的他,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唯余几个友人。 钟家因着年橙对他照顾有佳,可他不能不识趣。 他带给钟家的麻烦够多了。 更何况,程志海的疯狂,他亲身经历,不敢,不愿,再牵扯上年橙。 这个地狱,就让他一个人走吧。 * 年橙到医院时,病房里已不见了程白身影。 桌上,留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谢谢大家的照顾,我很好。” 年橙看了眼笔迹,遒劲锋利,是程白亲笔所写。 “程白哥自己走了。”年橙抿抿唇,心中有些害怕、担心,“他会去哪?” 明明以前的程白是一个极守规矩的孩子。 在以前,明知各家长辈会来看望的前提下,他从来不会提前离开的。 更不会不告而别。 李国福拎着大包小包,见了此景,愣了许久,他该想到,程白素来质朴,怎么会突然在意起自身的形象,是他被高兴冲昏了头脑。 钟老并没有责怪李国福,反而安慰:“李警卫,这不怪你。” 程白这小子,从来不是池中物。 他坚韧、机警、聪明,是他见过意志力最坚定的人,如此乱糟糟的事态下,他还能保持清醒,有自己的想法、安排,着实让他也不得不佩服。 钟老叹了口,朝小辈们说:“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明日还要上学,先回去。” “爷爷呢?”年橙恍惚问。 “爷爷去趟程家,看看程白是不是回去了。”钟老目光锐利。人没了,总要给程家一个交代,当初他可是夸下了海口。 “我也想去。”年橙低声说。其实她不想去,一见程志海的嘴脸,她心里就瘆得慌,手指微微颤抖。 可要是不去,程白是不是又会被欺负? 沈行州走上前,漫不经心地握上年橙的手,弯了眼睛:“钟爷爷,我们也一起去。” 孙浩骂骂咧咧:“气死老子了,我也要去,挖地三尺都要把程白找出来,然后打一顿,什么人啊,说走就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程家,又从程家浩浩荡荡地出来。 程白没回程家。 各家发动人力财力四处找人,可程白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寻不到一点踪迹。 直到一周后。 程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林海芬墓前,上香,磕头,祭拜。 他才重新回到了程家。 彼时年橙放学回家,听冯嫂说起程白这些日子的事,才明白,程白到底有多难。 林奶奶去世前,将京市的这栋别墅留给了程白。 程志海和许心怡便动了歪心思,想占为已有。 林奶奶也明白单凭程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斗不过程志海的,即便有程志天在其中斡旋,也不会起任何作用。 程志天有偌大的一个家族要管理,还有因对程志海的愧疚,遇事必定不会偏心程白,便给程白找了退路。 私下里,林奶奶给程白设了信托基金,由律师界里口碑极好的何律以及远在国外的陆家妹妹代为监管。 在程白成年前,信托基金每月只能取出利息。 虽然只有利息,可也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工资。 靠着这笔钱,程白雇了私家侦探,去了许心怡老家,连着许心怡祖上十八代扒的一干二净。 程白手上有了谈判的筹码,又雇了人在暗处盯着许心怡一大家子,做好了十足准备后,他带着何律,回到了程家。 从早上谈到现在,还没谈拢。 冯嫂和李叔在客厅里夸着程白。 年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程白也不过是一个十六的孩子。 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正是需要呵护、引导,在爱的滋养中,然后一往无前,蓬勃向上的时候。 而他,无人保护,在黑夜中,踽踽独行。 因为文工团有演出,年纭不在家,点醒年橙的事只能钟老来做。 钟老睇了眼年橙,见她眼中满是怜惜,冷了脸:“程白这小子,有担当,不怕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谋略,确实值得欣赏。可他这人,也很危险,此事过后,你们也少来往。” 其实钟老存了私心,程白心思深沉,若真狠起来,只怕日后这些小辈,都玩不过他。 一个会利用许心仪的九族为筹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人,从来不是一个善茬。 “哪里危险了?他只想活着。”年橙并不知各中细节,也没有钟老想得深。 程白哥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坚韧的人了,难道还不配好好活着吗? “以后离他远点。”钟老讪讪的,不想聊这事了,岔开话题:“你和行州最近怎么不怎么一起玩了?” 年橙也讪讪,温和微笑:“爷爷,您忘了吗?行州哥哥在上各类课程,准备着出国,还是您告诉我的。” “那你呢?”钟老问:“你想好要出国了没?” 年橙心虚地挪开眼睛,低声说:“没想好。” “小时候,行州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爷爷抱你回家,你还动手打爷爷,怎么长大了,倒是不爱跟他屁股后面了?”钟老是想自己孙女和沈家多亲近的。 沈行州是他从小看着长大,明面上虽然是浪荡子,但做事有分寸,也挺懂洁身自好,跟沈思景这般来者不拒的人比,实在好得太多了。 年橙红了脸,磕磕绊绊说:“我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事情。” “你的事情就是盯着程家小子?”钟老白了年橙一眼。 年橙并不想将沈行州已经谈恋爱的事情告诉爷爷,恨恨地坐到另一边沙发,板着小脸:“爷爷,你就这么看自己孙女的?我难道没有自己想干的事?” 钟老也怒:“你想干啥?我们让你出国,你也总决定不下来,让你出门多去认识些其他人,参加下宴会啥的,你都不去,你说倒是说说,你想干啥?” 年橙撅着小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以后想干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确实没想好。 过完年,就要开始选课了,到底是偏向文科,还是偏向理科呢? 以后做什么工作呢? 沉思间,钟老不知何时离开了,一群人从钟家大门前经过,程家的李秘书也在里头。 年橙跑到大门边,扫视一圈,没发现程白。 “李秘书,程白哥回家了吗?”她朝远去的人影喊。 李秘书回头:“年小姐,二少爷还在。” “哦,好,谢谢。”年橙笑眯眯。 李秘书没说程白是否回家,只是回了一个目前还在程家。 也不知事情谈到什么地步了,解决了没有。 程白今后会不会继续留在程家。 年橙心里有点担心,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夜间,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夹杂着电闪雷鸣。 年橙被雷声吵醒了。 她走到窗边,远眺。 程家紧闭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隔了太远,年橙看不清样貌。 莫名地,她觉得这就是程白。 想也没想,她打开房门,拿起雨伞,就冲了出去。 守门的保安见了年橙,一个激灵,“年小姐,你出去干啥子?外衣都不罩一件。”又回头喊:“年小姐跑出去了!” 年橙全然不顾。 离得近了,见着黑色大门前的人影,年橙悬着的心才渐渐落定。 少年真的很瘦,厚厚的羽绒服在身,也是满袖盈风,似乎风一吹就会摔倒。 程白没有倒,他捧着一个小盒子,稳稳地,走出程家大门。 在他身后,程志海朝他吐口水:“小杂种,死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程白紧紧捧着小盒子,和平时一样,神情严肃,眉眼间一派清冷,一步一步走出程家,没有回头。 十六岁的这年,他看清了程志海,也不会再有着幼稚的想法:觉得终有一天,父亲会看到自己。 年橙呆呆地凝视着少年。 看来,程白彻底脱离了程家。 也意味着,今后的他,孤苦无依。 大雨还在下,少年在雨中走着,双手护着小盒子,没有撑伞,京市的十二月,天气冷得可怕。 爷爷那句“离他远点”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脑中。 年橙握着雨伞,哈着气,哆嗦着,犹豫着。 可到底年少轻狂,无所畏惧。 她终究踏出了那一步,抛下所有顾忌与原则,站在了程白面前。 替他撑起了一把伞。 “程白哥,我们回家吧。”年橙看着程白,眼眸湿湿的,红红的。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了。 程白抬眸,也定定望着她。 女孩唇红齿白,像春日里的灼灼桃花,温暖了一整个寒冬。 尔后的每一年,他都会记得,有个姑娘,给了他一个新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许愿 年纭和钟烨嘉赶来时,恰好听到那句“程白哥,我们回家吧”。 两人铁青着脸,瞪着雨中的两人,看了半天。 年纭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年橙打一顿,关上一阵子。 唇瓣动了又动,想起林海芬昔日的照顾,想起程白的不易,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翅膀硬了! 钟烨嘉对自己妹妹半夜跑出门的做法也是气极。 胸腔微微起伏,极力按捺着脾气:“外衣也不穿?” 年橙抿了嘴:“妈妈,哥,我刚刚太急了,忘了。” 她不安地握住伞柄,迟疑着要怎么开口想让程白回钟家的事情。 见年橙看上去似乎是带了惭愧,钟烨嘉的火气散了一大半。 年纭扫了一眼女儿旁边的程白,火气更大了,声线莫名带了尖锐的刺,“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离家出走?” 觉察到年纭锐利的目光,年橙不动声色地将程白护在身后,“妈妈,我没” 话到一半,程白走上前,一副要把所有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认真道歉:“阿姨,对不起。我会立马离开。” 年纭并非真想让程白离开,只想吓吓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只是程白这小子,太过刚正耿直。 她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软了语气:“我赶你走了?这大冷天的,你能去哪儿?” 程白没作声。 年橙松了口气,小小讨好:“妈妈,你们也想让程白回我们家是不是?” 以前,年纭只觉得自己女儿在感情上迟钝、木讷,可如今看来,她不是迟钝、木讷,而是想事事周全,顾及着每个人的感受。 年纭轻嗯一声,认命似的,哭笑不得:“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转头对程白温柔开口:“小白,跟我们回家吧。” 程白呆呆的,愣了好久。 他背着罪恶出生,在嘲讽厌弃中长大,大院中大多数人没正眼瞧过他,有时连菲佣也能在背后打趣一句“这就是程家不要的私生子”。 虽然钟、沈、孙三家的长辈不至于对他落井下石,但也没有因为是他这个人,对他表现出亲热,多是礼貌怜悯。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长辈的认可。 “程家那边,明日年橙爷爷醒了,会出面打声招呼。以后,你就住我们家。”年纭轻轻拍一下程白肩膀。 以一个长辈关心小辈的口吻,没有看轻,没有怜悯。 程白反应过来,拒绝得干脆严肃:“我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 这个大院的人家非富即贵,极注重声誉,而他从小流言蜚语缠身,又怎么舍得拉这么好的钟家下水。 年橙急了,“怎么会麻烦?” 程白不敢看她,抬脚往前走。 “这段时日,麻烦事还少吗?”钟烨嘉疲惫地揽过程白的肩,阻止他,凑到他脸上,给他看自己的黑眼圈,“看到没,为了你,我都快成国宝了,你还敢走?” 程白沉默不语。 年橙瞥了眼钟烨嘉,站在一旁呵呵傻笑。 “你又傻笑个什么?”钟烨嘉又摸了摸年橙发顶,皱眉:“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星期,你私下跟李叔问了多少次程白的事。” 年橙登时有些不好意,红着脸往前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起程白,哼哼唧唧边走边骂钟烨嘉。 如此孩子气。 如此任性。 又哪像高贵门庭能养出来的闺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搭上了自己后半生的安稳。 又在某一日,放弃了未来的辉煌光明,迟钝的,专一的,耕耘着所爱之事和人。 等走上了顶端,回首来时路,发现,那些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吉光羽片,和世间芸芸众生一般,也都曾那么辛苦,来之不易。 * 十二月冬至前一天,下起了初雪。 年橙激动地敲开了程白房门:“程白哥,外头下雪啦,去看雪吗?” 程白虽然住进了钟家,但除了上学,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房间看书、温习功课。 因为神经外科专家说他可能会间断性忘了某个记忆,这对于等过了年要参加上全国奥数竞赛的人来说,是极为头疼的问题,所以年橙尽量不打扰。 但对于一个从小在南方住过的年橙来说,见到大雪,是件极极高兴之事。 咳咳咳,没办法,小时候穷过,没见过鹅毛大雪。 以至于现在看到雪还是会激动。 程白怔了一会。 年橙眨眼笑的俏皮:“程白哥,你陪我去看雪。” 理直气壮的语气。 程白抬眸,认真问:“行州和孙浩呢?” “哎呀,那两人还在被窝做美梦呢。”年橙心虚地瞥了眼少年,撒着谎。今日,她铁了心,要把程白带出去绕一圈。 哪有人天天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 程白握紧手里的笔,没吭声。 他不想出门。 他习惯了世人的冷嘲热讽,却不舍得让年橙尝到一点这滋味,也不想再制造矛盾,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人一旦有了想守护的东西,有时就会变得瞻前顾后。 年橙看出他的犹豫,状似委屈了,“哥哥在家的时候,每次都会陪我看雪,哥哥不在了,家里就你一个能跑的,连你也不陪我吗?” 李国福刚巧从钟老书房出来,憨憨说:“李叔能跑,咋不能跑了?” 年橙圆溜溜的眼睛瞪了一眼李叔,也不等程白点头,拉起他的手就往屋外跑。 钟家金色大门外,沈行州和孙浩已经等了好了一会,见着两人身影,年橙憨憨笑着:“还有票吗?” 孙浩刚挂了电话,“我们去,肯定是有的。” 年橙叹气:“咱能别老拿高干子弟作威作福么?” 孙浩哼了一声,“你偷偷摸摸去买门票,还不是会被发现?上次是谁刚登记了信息,后面就有一波人上赶来点头哈腰?” 年橙讪讪,孙浩是真讨厌啊。 “走吧,晚了就进不去了。”沈行州拍了下孙浩后脑勺,许是最近学的东西太多,整个人恹恹的。 四人到颐和园时,雪已经下了好一段时间,远远望去,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整个昆明湖美得像水墨画。 湖边有小贩挑着货担,沿路叫卖,游客们有的举着相机,拍着美景,人群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四人找了块僻静的空地。 在湖边等候的郑淑琪也寻了过来。她见到程白也一起来后连连尖叫,激动地抓住年橙衣服,拽呀拽:“哎哎哎,小橙子,你可太好啦,程白诶~” 程白朝郑淑琪微微颔首。 孙浩走上前,挡住了郑淑琪视线,撇撇嘴,“你怎么也来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郑淑琪回怼。 年橙忙拿出工具,拉着郑淑琪去造雪人,孙浩屁颠屁颠跟上。 沈行州也不闲着,抱着相机,东跑西晃,这里拍拍,那里拍拍。 程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年橙堆雪人。 女孩堆得认真,脸颊冻得通红,手套没一会就湿透了,偶尔抬头看一眼程白在忙什么,每次抬头,都能对上他的视线。 年橙笑了笑,像雪后的晴光,亮亮的,暖暖的。 她举起刚捏好的小雪人,声音糯糯:“程白哥,你看,像不像你?” 程白垂眸看着那团模糊的雪,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郑淑琪立刻凑过来,“少了点清冷挺拔的气质”话音未落,孙浩一个雪球“啪”地砸在她后颈。 雪沫顺着衣领滑进去,郑淑琪尖叫着跳起来,“孙浩!” 两人在雪地里追打起来,扬起的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时不时波及到一旁杵着的两人。 年橙不明白,好好的堆雪人,怎么又上演了雪人大作战了。 沈行州拍完照片回来时,四个人已经累得躺在雪地里,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程白哥,”年橙转头,看着程白侧脸,眼睛亮亮的,“哥哥以前说,初雪时许愿很灵的。” “你信这个?”他的声音很轻。 “以前不信的。”她定定地看着他,“但现在……我有点想信。” 程白侧过脸看她。 “如果我许愿……”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算不算贪心?” “你,我,哥哥,行州,孙浩,郑淑琪” 湖面的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程白的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轻轻攥了一下。 这样鲜活的热闹,这样毫无阴霾的笑,是他过去十七年里几乎未曾触碰过的温度。 他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拉进温暖的屋子,有些手足无措了。 “阿橙,”程白喉咙发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和他们,从来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一旁的沈行州望着年橙,亮闪闪的大眼睛也黯淡了。 永远又是多远? 两人若是一起走了半路,结果发现这条路是错的,你是继续跟着我走,还是半路下车? 如果继续走,最后发现跟我一起过的人生也就这样,那时,你又会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想了想,本想跟明天的一起,在后天发。 感谢家人们的留言和营养液,月末啦,要是有多余的营养液,求求。 第19章 像亲哥哥一 年橙很开心,滚了雪球,打了雪仗,还带了小雪人回家,就是可惜湖面还未完全结冰,不能滑冰。 在沈家用完饭后,大家各回各家。 屋外的雪还在下,比白日下得更大了些,风雪所到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一片肃杀。 雪天路滑,程白走在前方开路。 年橙紧紧跟在后面,可能出门时沈行州给她裹得太严实了,走起路来十分笨重,容易摔跤。 每每要滑倒时,程白总能抓住她手臂。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程白后脑勺也长了对眼睛。 抬眼看他,黑色帽子和围巾中,只能看到一副不近人情的眉眼,淡漠疏冷。 他站在这皑皑白雪中,更添了几分肃杀。 半晌,年橙嘴角含笑,顺势挽上程白的胳膊,像往常挽着哥哥的模样,头靠上去,很依赖的样子。 程白顿了一下,任她挽着,衣服袋里的手却微微颤抖。 “程白哥,你说我们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她说。 程白面容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为什么问这个?” 年橙轻轻叹口气。 晚饭时,沈爷爷有意无意提及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打趣着说,要是没什么想法,不如跟沈行州一起出国。 两人自小感情好,相处融洽,出了国还能一起有个照应。 沈爷爷愿意问她意愿,已经是极为尊重了。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看着处处自由,实则各有各的枷锁。 未来的沈家需要一个能接替沈思景母亲的“当家主母”,这个人需要有同样的背景,还要有大家风范,规规矩矩,遇上事时,更是不能胆小如鼠,战战兢兢,要在游刃有余中处理好问题,成为未来沈家主人的贤内助。 很多家族,选择联姻对象时,只要条件合适,就能拍板,也不会问一问当事男女双方的意愿。 很现实。 沈爷爷愿意问她,也是将她当亲孙女般看待。 年橙虽然喜欢沈行州,但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能为了得到他,就不择手段地,用联姻束缚住他。 当时的程白正在和孙老对弈下棋,没注意到年橙的烦恼,见她迟迟不语,程白停下脚步,看她。 女孩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江南烟雨般氤氲的眼睛,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小鹿。 程白抬起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拂开她帽子上的白雪。 “不必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你。”他道。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像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对上程白黑漆漆的瞳仁,年橙有点不好意,错开了视线。 很少有人这般肯定她。 “还是程白哥好,要是哥哥,他铁定会说,你这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从来不会像你这样,认真回我问题。”年橙小声抱怨,想起什么,恨恨的,“明日冬至,他又不回家,说是没空,明明他就在B大读书,明明我前天还在路上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外面” 阴霾一扫而空,年橙喋喋不休地走着,程白静静听着。 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从沈家走到钟家需要绕大半个院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由于不想经过辛家门口,年橙跟往常一样,特意绕了一下。 路过小花园,道旁传来几声讥笑。 “年橙,你还真把程白留在自己家了啊,看不出来,你胃口还挺大的。” 说话的是辛老的孙女,辛钰珏,比自己小一岁。 她长相普通,应该说比普通差了一个档次,不是故意贬低,而是她长了一张芒果脸,完美地遗传了辛叔叔的五官。 小时候,孙浩还给她取了个外号,叫芒果公主。因为此事,孙浩当天回家就被孙爷爷打得屁股开花,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 辛钰珏也因此恨上了孙浩。 至于她为何看不惯自己,则是因为沈行州。 她自知长相不出众,从小扬言以后要找一个天下第一帅的锅锅当老公。 在一次宴会上,她看中了沈行州,剑眉星目,优雅贵气,是她的菜,于是乎,直接跟辛老说,我要那个锅锅当我老公。 辛老很开心,难得自家孙女有看中的人,结果抬眼一望,是沈家孙子,再一看他旁边呆呆站着的年橙,死心了般,皱眉说:“帅锅锅很多,咱们换一个哈。” 辛钰珏不同意,“就这个锅锅最漂亮。”说完跑了过去,一把推开年橙,站在了沈行州旁边,笑嘻嘻,开门见山说:“锅锅,你要不要当我老公?” 沈行州不是一个会惯着别人的人,冷眉冷眼:“哪里来的癞蛤蟆?” 一句话,把辛老气得半死,连着好几年,不去沈家串门。 辛钰珏见沈行州全程在关心年橙有没有摔痛,又气又委屈,看着男孩的大眼睛,红唇,她又舍不得发火,只得转嫁到一旁始终温和微笑的年橙身上。 再然后,这些年来,辛钰珏没少找年橙麻烦。 说她:“呆呆的,笨笨的,一点也不聪明,除了投了一个好胎,一无是处。” “光站茅坑不拉屎,白白浪费资源,对沈锅锅一点帮助都没有,还不如我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后来,尤其知道年橙与沈行州定下娃娃亲后,更是嫉妒,天天嚷着让辛老去沈家定娃娃亲。 辛老崩溃,又很宠孙女,无法,只得让孙女从小上私立贵族学校,避开与沈行州的碰面。 只是辛钰珏也很争气,成绩极好,听说明年也要到上林读高中。 年橙很久没见过辛钰珏了。 长大了的辛钰珏稍稍懂了点收敛,没有一见面就骂年橙没出息,配不上沈行州。 “辛大小姐,雪下大了,还是早点回家吧,小心感冒。”年橙微笑着,不理会她眼中的敌意,坦坦荡荡地搂上程白胳膊,继续往钟家走。 辛钰珏有一种拳打棉花般的窝火。 “年橙,你个胆小鬼,就知道躲,有本事跟我公平竞争啊。”辛钰珏咬牙切齿。 年橙今天心情好,也存了玩的心思,停下脚步,懵懵懂懂笑:“怎么竞争呀,你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啊?” 一旁的程白没见过这般灵动的年橙,意识中,她一直都是温温柔柔,规规矩矩。 他怔了好一会。 辛钰珏恨恨说:“你无赖!” 年橙眨眼笑,不再理她。 真把人惹火了可不好。 辛钰钰看着年橙背影,越想越气,攥起一把带着泥土的雪,揉成雪球,狠狠地砸向年橙。 年橙没注意,听到啪一声响,转头看时,程白走到了她身后,雪球落在了他身上。 “还好吗?”年橙问。 “没事。”他说。 年橙抬眸看辛钰珏,也有点恼了。 辛钰珏见她终于有情绪,高兴了,知道了拳头往哪里使。 “年橙,你有这么多护花使者,不如送我一个?就你旁边这个程白,我觉得挺好的,反正他无家可归,在哪家都是讨活。”她说。 年橙以前一直认为,辛钰钰只是被家里长辈宠得无法无天了,做起事来,说起话来比较傲慢,现在发现,她其实有些坏的,知道怎么往人心窝子戳。 仰头看了眼程白。 围巾里的少年,轻轻呼着气,水汽缭绕,眉眼清冷,没有任何情绪。 他不生气,不代表年橙不会生气。 “辛小姐,程白并不是一件物件!他在我心中,地位同等于钟烨嘉,像亲哥哥一样!他从来不是无家可归,我们就是他的家人!”她昂着头,一步一步走向辛钰珏,气势凌厉,与往日温婉贤淑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知道,今日她若让步了,往后,在这个大院,所有人都会看轻程白。 年橙在辛钰钰身前站定,圆脸凶凶的,语气坚定:“请你跟程白道歉!” 辛钰珏目瞪口呆。 从小到大,年橙从来没对自己这般尖锐过。 “没人要的东西你倒是宝贝得很。我就不”辛钰珏道歉二字还未说完,年橙真的恼了,握紧拳头,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砰的一声响后,年橙坐到辛钰珏胸口上,压着她不让她起身,气呼呼吼:“你不道歉,就别想起来!” 辛钰珏反应过来,看着四周脏脏的雪,气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去抓年橙衣服:“年橙,你居然敢打我!” 年橙不知拿来的力气,抓住辛钰珏双手,笑了笑,“我忍你很久了,早想打你了。” 辛钰珏比年橙小一岁,又被压着,动弹不得,又不肯道歉,只得嗷嗷叫唤,声音洪亮:“你别等我起来,等我起来了,我不打死你。” 大院本就静谧,这边响动很快引来了保安,保安见地上两人都得罪不起,只得打电话给他们家人。 辛老、年纭和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孙浩赶来时,皆倒吸一口冷气。 两个姑娘像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围巾、帽子散落一地,脸上、衣服上蹭了雪和泥,头发也乱糟糟的,似刚干了一架。 两人还未发现黑暗中赶来的人群,吵的不可开交。 “你放开我,看我不打死这个小贱人。”辛钰珏张牙舞爪像前扑,衣服后领被程白死死拽着。 年橙也恶狠狠盯着辛钰珏,重复着一句:“你给我道歉!” 年纭: 孙浩:,慢慢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辛老黑着脸。 隔了一会,辛老吼:“辛钰珏!” 辛钰珏寻声望去,停止了谩骂,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辛老冷冷瞥了眼她身后的程白,程白放开手,辛钰钰忙跑到辛老怀里哭,“爷爷,爷爷,他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 注意到辛老饱含怨气的视线,年橙走到程白旁边,拉起他胳膊,糯糯解释:“辛爷爷,是辛钰珏先挑事的,她不讲道理,程白是为了保护我,才提着她衣服。” 年纭也走到了年橙旁边,“有没有哪里受伤?” 年橙摇摇头,红着眼,盯着辛钰珏。 我都没哭,你倒先哭起来了。 众人看着年橙眼中的委屈,也知道她一直循规蹈矩,安静平和,程白更是不会主动挑事的人,想想也知道是辛钰珏起的头。 辛老拉不下脸责怪辛钰珏,笑笑说:“小时候吵吵闹闹就算了,现在大了怎么还这般玩闹,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以后不许再这般玩了。” 年橙见他想息事宁人,倔强喊着:“才不是,是” 程白倏忽地拉了下年橙的手,面容平静,“阿橙,我真没事。” 在女孩的坚持下,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多么大不了的事,你却如此当真,用了心,不惜顶撞长辈,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明明,你最是尊老爱幼。 明明,你连打架都不会。 在2015年的一个雪天,淡漠凉薄的他,终是红了眼眶,也学会了,如何爱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我尽量日更,感谢评论,营养液,感谢支撑正版,订阅。晚安,早点睡。 接下来,没什么意外,都是晚上七点更新 第20章 一起回家 回家后,年纭让两人面壁思过。 年橙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还是乖乖地站在程白旁边,板着小脸。 孙浩拉了沈行州一起过来看热闹,两人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不怪他如此稀奇。 以前,只有他和沈行州挨训的份,如今第一次见到了年橙和程白挨训,他笑得合不拢嘴。 沈行州此刻正剥起了橙子,偶尔往嘴里扔了几颗花生豆,也笑得大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 年橙眼巴巴地看着沈行州手中的橙子,倏忽发现吵完一架,口干舌燥。 “行州哥哥,我也想吃。”女孩吸吸鼻子。 “哦,你还在罚站呀,不能吃的,阿姨知道了,要骂我的。”少年一瓣一瓣塞橙子,腮帮子鼓鼓的,星眸含笑,学着年橙以前的样子,乖得不行。 年橙郁闷了。 她小时候可没想别的,只是乖乖听长辈的话,怎么这话到了沈行州嘴里,就这么的,jian呀。 丫的,迟早噎死你。 沈行州故意气年橙,吃完橙子,擦了手,才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乌发,咬着字说:“长本事了,都学会打架了?” 年橙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说不出一个字来,低下了头,又觉得自己没错,于是,小小仰着头,理直气壮说:“行州哥哥,我没错。” “没错?”少年尾音上扬。 “你错在自己一个人打架,这多吃亏啊,得叫上我和孙浩才是。”沈行州给了年橙一记板栗,“记住了,群殴才能赢。” 年橙吃痛,糯糯说:“程白哥一起了啊,他帮我拦住了辛钰珏。” “就小白这清正刚直的性子,他会打女人?”孙浩也走上前。 “那你们会打女人?”年橙惊讶。 沈行州眨眨眼:“爷从不打女人。” 孙浩也道:“爷也是。” 年橙呵呵笑,两位爷,请滚吧。 冯嫂端了姜汤过来,满是心疼:“你们两快喝碗姜汤,早点跟夫人服个软,去换身衣服,都湿成什么样了。” “冯嫂,我没错。”年橙小口撮着汤,倔强反驳着。 程白静静站在年橙旁边,肩背笔直,认真罚站。 他知道,要不是因为自己,年橙也不会动怒,也不会学着打架。 她原本可以和每个人都好好相处。 融化的雪花没入里衣,湿湿的,凉凉的,程白没吭声,也不喝姜汤,像是自我的惩罚。 沈行州见程白这副死样,霸道开口:“好兄弟,你是闹哪样?又想生病,让阿橙照顾你不是?” 程白身体僵了一阵,低声说:“不是。” “那是想本少爷亲自喂你喝?”沈行州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程白浓烈眉眼微蹙,接过姜汤,孙浩斜靠在沈行州身上,嘿嘿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这厢四人其乐融融,那边辛老给钟老去了电话,说什么自己孙女口无遮拦,不要放心上云云,钟老也只笑着回,不过是小孩子闹家家,没必要专程打电话过来等等,最后想起什么,带了一句“辛老啊,想不到我们一把老骨头了,还要为孙子孙女操心”。 那头的辛老了然。程白现在也是钟家一员了。 挂了电话,钟老低低骂了句“老匹夫,以为谁的心眼都跟你一样小”,转身出了茶室,问了李国福战况,知道孙女没吃亏后欣慰地笑了笑,顿了顿,发现自家孙女是为程白出头,登时目光如炬,近乎严厉地望着程白。 暖色灯光下,少年眉眼锋利,身形清瘦,站姿端正,一声不吭。 而行州和孙浩二人笑得恣意张扬,如穿过林间的风,自由俊逸。 若是程白出生在一个正常家庭,肯定不会这般孤僻沉郁,他本该和沈孙二人一样,如冲破云层的第一缕朝阳,光芒万丈。 钟老感叹了一下,想起这些日子程白每天五点起床,跟着李国福一起跑步、锻炼,强健体魄,一有空就坐在桌前写字、看书,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这般坚韧的心性,已是难得。 钟平川坐在四人前面的沙发上,年纭也坐了过来。 沈行州和孙浩如狐狸般狡黠地溜到了年纭旁边,就怕殃及池鱼。 年橙斜了他两一眼,站得笔直。 原以为爷爷会劈头盖脸骂一通,结果,只平平淡淡说了句:“你们两今后若是再受委屈,就直接回家告诉爷爷,别什么事都自己解决。” 年纭心有余悸,沉着脸,“出门前说了多少遍,有事打电话,有事打电话” 年橙抿唇,小小讨好,“我知道了。” 年纭心软了,看向程白:“你呢?知道错了?” 一视同仁的语气。 程白低垂着眉眼,长辈的关心那么明目张胆,那么真实。 他微微颔首:“阿姨,让你们担心了。” 年纭怔了一会。 本以为程白天生铁面,不近人情,不好讲话,没想到意外的明事理。 年纭收了脾气,“知道就好,都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不要感冒了。” 沈行州和孙浩本是来劝架的,发现平安无事,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 上林每年元旦都会在体艺馆准备庆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都需要排一个节目。 年橙他们班的节目在入学后不久便开始准备了。 一开始校方想让沈行州当主持人,与顾晴搭档,结果给沈行州一口回绝了。 顾晴知晓后,来教室门口堵了好几次,问沈行州为什么拒绝? 沈行州只说:“没兴趣。” “为了我也不愿意吗?”顾晴委屈地看着他。 沈行州看着她,神情淡漠,轻嗯一声,转头离开,上了黑色保姆车,扬长而去。 其实沈行州有段时间对架子鼓极其热爱,时不时要来钟家阁楼上敲上一通,也有星探找过他,觉得他有进军娱乐圈的潜质。 只可惜,沈家规矩第二条:不得抛头露面,不能进演艺圈。 沈行州作为沈家独子,自然得严格遵守。 除非,他不想当沈家太子爷了。 顾晴并不知晓沈行州难处,只觉得他是不够爱自己,才不愿意妥协让步。 演出当天早上,年橙上学差点迟到。 他们班的节目是全体大合唱水木年华的《启程》,班主任为了获得好名次,不但调动了全班同学的好胜心、收集了爱好特长,还给年橙分配了拉小提琴的任务,以及让沈行州负责弹钢琴。 排练时,音乐老师对最后结尾部分改了下,让班里每个人挨个试唱,最后决定那段改了的音乐旋律部分由年橙单独完成。 年橙怕出糗,晚上练了很久。 程白在房间看书,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清新优美的歌声,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被拉开,他站在窗边,望着年橙房间方向,很久很久。 年橙班是第七个上场,程白班级刚好抽到在他们班后面,第八个节目《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 没轮到表演时,年橙坐在观众席观看,听着孙浩吐槽那个班的武术不够数飒,怎么不找他去当武术指导,又吐槽这个班的领唱傻傻的,都谢幕了,还在那比划 年橙抽搐。 你丫看人表演跟看马戏团的猴子一般嘲笑,等会大家看你也跟个耍猴一样。 沈行州今日倒是异常安静,没有跟着孙浩胡闹。 他穿着蓝白校服,衣服里面,是白色衬衫,衬衫很合身,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领口随意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若隐若现。 年橙看了一眼,面红耳赤。 沈行州靠着椅,对上她的视线,发出轻微的哂笑声:“是不是被爷迷了眼。” 年橙压住内心的狂跳,老老实实点头,随即立马错开视线,结结巴巴说:“哪哪能呀。” 少年弯了唇,“被小爷迷倒并不丢脸啊。” 年橙无语了。 您能别孔雀开屏了吗?您都有女朋友的人了。 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舞台上的顾晴。 顾晴款款出场时,吸引了全场目光。一袭红色丝绒晚礼服,像浓醇的红酒,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流淌而下,锁骨V领处露出的一片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羊脂玉般温润的光。 她笑起来来时,眼眸流转,光华璀璨。 体艺馆中,调皮好事的男学生,兴奋地朝她吹起了口哨。 顾晴没有理会,每次出场,那双妩媚的凤眼,精准无误地望着沈行州这边,见着年橙和沈行州熟稔的玩笑,柳叶眉轻轻微蹙,下一瞬,又恢复了标准的笑容。 年橙注意到了顾晴目光中的不悦,坦诚地笑了笑。 其实她有刻意地与沈行州保持了距离,就像此刻,孙浩隔在了二人之间,不似过往年岁,她总挨着沈行州坐着。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很快便要轮到年橙班级表演。 舞台后方等候区,有人在补妆,有人喝水润喉,有人不停地查看自己的服装有没有什么纰漏。 “小橙子,你千万不要紧张,小爷罩着你。”孙浩微微扬起下巴。 “我我不紧张啊。”年橙状似坦诚说。 “那你别抖啊。”孙浩大吼,引来等候区所有人侧目。 年橙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握着小提琴的手不再发抖,紧紧的,只想举起它,砸在孙浩脸上。 远处同样在休息区等候的程白,站在角落,远远的,平静的,望着年橙。 他原先请假了一个多月,来不及准备节目,可班主任为了每个人都参与,硬是让他也去扮演一个角色。 一个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路人甲。 程白没意见。 至少,他不会班里其他同学上台表演时,就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座位,又让年橙担心。 程白看了一会欢声笑语的几人,闭了下眼,坐在角落看书。 * “接下来,让我用热烈的掌声,有请” 顾晴说完最后一字,灯光渐暗,幕布拉开,演出开始。 顶棚刺眼明亮的灯光,最先打在场中央弹钢琴的沈行州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茸茸的光晕。 少年安静坐着,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开始在琴键上跳跃。 远远观之,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优雅从容,白璧无瑕。 台下观众定定看着他,想窥其全貌,而少年的面容,大半隐在光的背面,只见得明晰的下颌线,与抿成一道专注弧线的唇。 与平日混不吝的样子截然相反,台上的沈行州,只有严肃认真。 后台休息区的女生,瞧着这一幕,无不感叹,“学姐,你男朋友真的好帅!” 顾晴微仰着头,眉眼满是骄傲:“谢谢你们。” 人群声中,不合时宜的,冒了一句“可千万不要被他身边的青梅抢走才好。” 顾晴一怔,转身四望,再也听不见刚刚发声之人。 角落的程白,听着四周女生的称赞,微微蹙了眉。 透过帘缝,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专注地,认真地,拉着小提琴。 不明所以的她,还不知道,沈行州其实一直知道她的心思。 歌声接近尾声,伴奏也渐渐停了下来。 向过去的悲伤说再见吧 还是好好珍惜现在吧 你寻求的幸福 其实不在远处 它就是你现在一直走的路 经过音乐老师的二创,歌声中少了离别时的悲惨遗憾,多了年少时期的纯真质朴。 而最后的亮点,便是收尾时,由年橙独唱。 舞台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四周黑漆漆的。 年橙安静地站在在舞台中央,眼睛里有种氤氲的感情。 仅一瞬,灯光再次亮起,单独打在年橙身上。 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张开了唇:“不管怎样的时刻” 只是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并没有传出清亮的歌声。 突兀地,没有歌声。 整个体艺馆登时静悄悄的。观众们面面相觑,评委们也面面相觑。 炙热的聚光灯下,年橙伸手拍了拍领口的麦克风,脑袋一片空白。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站在众人面前,以往,她都是在角落,默默拉着小提琴。 她很珍惜此次机会,私下不知偷偷练了多少次,最终,还是砸在自己手上吗? 时间过了1秒,2秒,3秒,4秒。 观众席里的人群开始不安和躁动,小声议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多。 倏地,消失的钢琴声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幕布后,低沉清冷的男音。 “等到相遇的时刻,我们再唱这首歌。” 程白没等人同意,从四名观望的主持人中,拿过一个话筒,歌唱着,从幕后走向了幕前。 走向年橙。 把话筒交给她。 顾晴回过神来,像演话剧般,俏皮地,灵动地,唱着下一句。 “就像我们从未曾离别过,不管怎样的时刻。” 她走向程白,挽着他胳膊,丝滑地将程白接回幕后。 头顶的聚光灯不再照着年橙,落在了顾晴和程白身上,皎洁的光柱里,女孩笑靥如花,男孩清正圣洁,是年少时最好的模样。 年橙握着话筒,手心滚烫。 钢琴声没有停歇,女孩深吸一口气,望着两人离去方向,歌唱着。 “请你记住这首歌 记住我们的坚持从未变过 未来怎样的时刻 请你记住这首歌 记住我们的梦想从未变过 记住我们的梦想从未变过 记住我们的梦想从未变过” 她的歌声很静很静,静得就像深夜里一声极轻的叹息,叹息年少未完成的梦,未实现的承诺,未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的人。 就似看着程白和顾晴离去,却无法挽留的沧桑婉转。 这似话剧又不是话剧的插曲,直接将所有人的情绪带到了一个顶峰。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片寂静。 评委席上,很静很静。 班主任本来发绿的脸,渐渐笑出了泪来。 * 意外中的惊喜,年橙班级在庆元旦活动中得了特等奖。 孙浩异常兴奋,拉着郑淑琪的手欢呼着。 “我们去庆祝吧?”孙浩问自认为自己在一众合唱中出了一份力,班主任办公室放着的金闪闪奖杯有他一份汗水,骄傲地想广而告之。 “去哪儿?”沈行州最近学业极重,也想好好放松。 “是不是太晚了?”年橙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 孙浩和郑淑琪异口同声:“不晚不晚。” “go,go,go,咱们去唱K,老子晚上还没唱够。”孙浩收拾书包,豪气开口。 郑淑琪羞羞答答,摇了摇年橙胳膊,“把我的偶像也叫上,他那出场,可帅到我心坎上了。” 年橙想到什么,微笑:“把顾晴学姐也叫上吧。” 孙浩和郑淑琪怔了一下,不约而同望向沈行州,像看热闹般。 “我没意见。”沈行州耸耸肩,恢复了吊儿郎当样,“你请客。” 孙浩拍拍胸脯,大言不惭,“随便点。” 刚要上车回家的顾晴,接到沈行州的电话后,改了路线。 程白站在校门口,眉眼低垂,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他在等年橙。 一起回家。 “程白哥。” 远远的,年橙看到灯光下斑驳的身影,轻轻喊了声。 嗓音柔软。 隔着好点距离,程白还是听到了。 他微微颔首,低低嗯了一声。 “程白哥,跟我们一起去唱k吧。”年橙说。 程白眼皮一掀,正要拒绝,孙浩揽过他肩膀,把他拖进了车子。 郑淑琪见着程白,跟着了魔,星星眼了,“你个傻大个,轻点,轻点,别磕到我偶像。” 孙浩: 年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人们没有放弃,我有点忙,不能日更,你们可以囤一囤,肥点再看,我会更到完结,感谢大家支持,你们的评论我都有在看,夜班空时,会偷偷瞄上一眼,最后,元旦快乐。 20-30 第21章 那你可以不 夜巷SY是一家装修风格偏向复古老旧的KTV,座落在老城区的一条胡同中,因为内部环境干净、音质绝佳,深受学生党喜爱。 年橙等人到时,顾晴恰好没等多久。 孙浩请客,服务员拿着房卡,领他们走向二楼一个包厢。 程白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免有些好奇,朝着四周变色的灯光看了看,隐约有交叠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停住脚步,红了脸。 年橙发现异样,正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倏地,一道影子罩了下来。 程白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视线。 年橙了然,移了目光,正巧看到沈行州和顾晴说说笑笑,金童玉女,极为登对。 郑淑琪挽着她胳膊,“你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有这么明显吗?”年橙抿着唇,心里酸酸胀胀的。 “嗯嗯,像个妒妇。”郑淑琪点点头,放低了声音:“你这般喜欢他,他知道吗?” 怕年橙不明白,郑淑琪朝沈行州方向努了努嘴。 年橙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勇敢一点,跟顾晴一样,大大方方去追。”郑淑琪加了火力,煽风点火,“看着他俩出双入对,你不难受?” 年橙平淡地摇了摇头,嘴角漾出了笑,“不难受。” “真假。”郑淑琪恨铁不成钢。 年橙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嘘。” 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知道。 若是沈行州知道自己喜欢他,只怕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若是今后两家真成了姻亲,他若知晓了,可他又不喜欢她,那她的少年郎又该怎么办? 是违着心,在人前扮演一个爱妻子的好丈夫,还是打破多年来的情谊,冷着脸告诉她:“不要妄想。” 不管哪一个假设,都不是年橙想要的结果。 进入包厢,孙浩开启了麦霸模式,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 郑淑琪不遑多让,两人从对唱,到斗舞,比得不可开交。 沈行州和程白坐在一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书本内容,聊到金融股市,未来风向等等。 有时候难以用中文解释一个国外深奥的概念,程白会流利地用英文翻译出来。 顾晴没有坐在沈行州旁边,而是递了一杯酒给年橙,笑着问:“会喝酒吗?” “一点点。”年橙接过玻璃杯,轻轻晃动了下里头的金色液体,一脸老实憨厚。 顾晴一口气连干两扎啤酒,醉眼迷蒙:“你的麦克风不是我换的。” “虽然,我很想看你出糗。”她说。 在给年橙领夹式麦克风前,顾晴自己试了试,检查了一遍,确认是好的,才给她别上。 年橙微醺:“我知道,你不会。” 应该是她出场前,因为紧张,去上了次厕所,途中拥挤,刚好有一群人涌了过来,推搡间,别在腰后的黑盒子被人做了手脚。 “就这么信我?”顾晴打量着年橙。 年橙轻嗯一声,也定定看着她。 你热烈明朗,敢作敢当,若是想要什么,会光明正大去争取,更看不上这些小动作。 其实,我很羡慕你。 你比我勇敢。 顾晴莞尔一笑:“年橙,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与沈行州更近一步,明明见到我也心如刀绞,却要装得若无其事,安静地,平和地,陪着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夏和秋冬。 年橙一阵静默,小口饮着啤酒。 傻吗?是有点吧。 若是没有程白这个意外,她曾想过,就这般,草结它的种子,风摇它的叶子,而她,宁静地站在一旁,守着心里的沈家小儿郎。 不知不觉,年橙干了一扎啤酒,白皙的脸颊像水滴在晕染纸一样,面若桃花,望着人时,憨态可掬。 她朝顾晴呵呵眨眼笑。 “年橙,我并没有输给你。”顾晴叹了口气。 她扶正东倒西歪的年橙,知道她喝醉了,将她往程白那边靠。 程白看着一直在傻笑的年橙,眉头微皱。 “喝了多少?”沉冷的语气。 顾晴并不怵他,挑眉嫌弃:“喏,她自己喝的,酒量真差。” 包厢里光线极暗,程白俯身想给年橙换个舒服的姿势时,没注意到顾晴忽然撒手,砰一声响,女孩柔远的身躯撞入他怀中。 一股清淡的橙子香钻入肺腑。 程白浑身僵直。 怦然炸开的,还有他砰砰的心跳声。 包厢门似乎开了又关,有凉凉的风从门口涌了进来,年橙觉得一阵冷,双手环上对方的腰,暖暖的,于是,桃花般殷红鲜嫩的脸紧紧贴着对方胸脯。 程白恍然回神。 一手铁箍一样紧紧握着她的肩膀,拉开距离,一手挑出她的羽绒服,抖开,披在她身上,裹紧,放平。 隔着绒绒的羽绒服,女孩迷糊的脑袋沉沉地压在程白双膝间,白嫩小手刚要去抓什么,程白力道沉沉的压住了,端端正正放在两边。 没一会,年橙呼吸均匀,乖得不像话。 程白低头。女孩酒量不行,酒品却极好。 他松了口气,微掀眼皮,目光凝在五光十色的屏幕上,身子一动不动。 曲目不断在换,可他脑海中,依然只有女孩卷翘的眼睫,桃花般粉嫩的脸颊和水润的薄唇。 孙浩和郑淑琪摇晃得不亦说乎,却晃不走他脑海中的人影。 越来越清晰。 腿上传来女孩暖暖的体温,程白的身子也渐渐热了起来。 他闭了下眼,转头看向身侧,想跟沈行州聊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 身侧空空如也。 沈行州不知何时走出了包厢,一同消失的还有顾晴。 走廊尽头,变色的灯光忽明忽暗,顾晴放开拉着沈行州的手,看着少年完美侧脸,笑了笑,开口:“人人都说,程白天生铁面,最是薄情,其实他们都错了,你才是最难动心的那一个。” 沈行州诧异,张嘴,看到顾晴醉眼迷濛,终是存了男子的风度,没说什么,扶住她一碰就快倒的身子。 借着酒意,顾晴拍掉了沈行州的手,狂吐真心话:“程白那种人,一开始就告诉别人,别惹我,脸上写得明明白白,而你,总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觉得自己再努力一下,就能触及你的灵魂。” 悬空的手收了回来,沈行州抬头,定定看着顾晴。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发现,顾晴的秉性、脾气、爱好其实与他很合。 她的努力,他有目共睹。 “其实,我正在努力把你当女朋友一样对待。”少年眸中带了怜惜。 “你先听我说。”顾晴抬眼,望着沈行州。 她觉得,在一段感情中,对方有必要知道她的不安,她的想法,她的感受。 “在与你交往的这几个月,你总让我觉得,就差一点了,可真的是这样吗?”女孩眼眶有了泪花,抓住少年的衣服,哽咽着:“其实不是的就是这一厘一毫的距离,我走的鲜血淋漓,而你,始终平淡看着。”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努力了。 沈行州垂眸,给她手帕,叹了口气,“我知道。” “真的,我也有在努力。”他说。 顾晴抽噎:“那你可以不管年橙吗?” 沈行州眸光一滞,像是抽吸了灵魂,隔了好一会,才轻轻开口:“对不起。” 顿了顿,“你能不能再等等。” 顾晴吸了吸鼻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擦干眼泪,转身,“沈行州,我们分手吧,姐不要你了。我不是年橙,那么傻,那么笨,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沈行州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嘴,嗓子干涩,没有挽留。 沈行州回到包厢时,孙浩和郑淑琪还在深情对唱—— 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为什么不爱我? 沈行州: 程白见到沈行州回来,开始提起自己的外衣,穿上,“这么睡着不舒服,我先送阿橙回去。” 沈行州扫了一眼,看到年橙枕在程白膝上,皱了眉头。 “我来送她,你看着他们俩。”他说。 程白看沈行州一眼,没作声,双手抓紧年橙手臂,扶她坐起来,自己慢慢站起身,双腿有电流划过,麻木感席卷而来。 沈行州要过来帮忙。 少年顿了一会,说:“不用了。” 然后,眸光沉静,蹲下身,将年橙轻轻放在自己背上。 潜意识里,沈行州和顾晴关系暧昧。 他不想让沈行州与年橙再有亲密接触,他宁愿累一下自己,把年橙背回家,也不想让年橙再陷进去。 “你看着他俩,别玩太过,早点回去。”程白嘱咐完,同孙浩和郑淑琪打了声招呼,走出包厢。 深夜,街上已少有人迹,出租车也见不着几辆,能看到的,都挂了个大大的满客牌子。 从KTV到家的距离约莫3、4千米,程思索一下,决定走回去。 朔风凛冽,刮得人脸生疼,程白转头,看了眼粉色帽子下睡得安祥的小脸,放心地迈开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程白哥,早 安顿好年橙后,程白拨打了沈行州电话,想问他们回家没。 接电话的是郑淑琪,她望着疯狂对饮的沈太子和傻大个,劝了N次劝不动,索性坐到一边,也不管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他们两还在喝呢,干了一大桶啤了。” 程白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快到凌晨一点了。 “我半小时就到。”他挂了电话,走到一楼,敲响了李叔的门。 他本不想大半夜麻烦李叔,考虑到郑淑琪是个女孩子,大半夜打车不安全,还是叫醒了李叔。 李叔惺忪着眼,去接沈行州和孙浩的路上,把两人骂了又损,又说:“还是我们家小橙子省心。” 又想夸夸小白,透过后视镜,李国福想说的话憋住了。 少年似乎累极,双眼闭着,眼底隐隐有一丝乌青。 李叔又心疼了。 都说没有妈的孩子像根草,现在的程白就是一根草,举目无亲,遇事只能自己定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那两屁孩跟他比起来,幸福了不知多少倍,还整天嚷嚷着没有自由。 同龄不同命。 李国福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愈发慈爱,不再打扰程白休憩。 程白打开包厢门时,孙浩和沈行州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他和李国福一人一个给扶上车,又先送了郑淑琪回家,才回到大院。 看到少年做事妥妥帖帖,李叔心里又是一阵心酸。 “你也去休息,明早就别起来锻炼了,难得有个假期,像他们一样,睡个懒觉。”回到钟宅,李叔拍了拍程白肩膀。 程白眉眼低垂,轻嗯了一声。 翌日,天空微微泛白,但还是灰蒙蒙的。 大院里老槐树的枝丫嶙峋地往上延伸,零落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摇曳,荡过错落的白楼矮屋。 程白跑完步,浑身是汗,一如往常,在钟家白楼前的草坪上拉伸。 年橙睡的口干舌燥,起来喝水时,发现日常带去学校的保温杯底下夹着一张纸。 “保温杯的水刚换过。” 字迹苍劲清隽。 字如其人。 年橙握着水杯,走到窗边。 冬日草木枯萎,夜里结的霜还凝在上面,屋前一盏院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化开,一个清隽的人影浮了出来,在寒霜枯草上做着俯卧撑。 年橙打开窗户,趴在窗边,垂着头往下看,杏眼盈笑。 “程白哥,早安。”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安静的,温暖的,落在草地上少年的耳畔,而后似有电流,流转全身。 少年身子僵直,隔了好一会,才起身,仰头,隔着薄雾,定定望着窗中的姑娘。 女孩没有梳头,乌鸦鸦的发散在双肩,双手放在窗沿上,下巴紧贴着白皙手臂,眼眸含笑,注视着他,院中昏黄的灯光就落在她头顶前方不远处,从下往上看,镀了一层茸茸的晕光。 “程白哥,你怎么还是这么早,今天李叔都没起来。”她说。 程白回神,“嗯,习惯了。” 喉咙发紧,嗓音沉沉。 “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来的吗?”年橙问。 她感觉,有人背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寒风刺骨,那人的背,很温暖,很平稳。 程白依旧轻嗯一声。 年橙噗呲一声笑出声来。程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那我的衣服也是你换的吗?”她调侃。 程白怔了一下,红了脸:“阿姨换的。” “大早上,整个院子都听到你的声音了,有什么话这么着急,不能下楼聊?”一楼的钟平川站在门口,朝楼上中气十足吼了声,转头,又朝程白吼:“你也是,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大冬天的,冻死你算了。” 年橙将头伸出窗外,朝爷爷嘻嘻笑,“爷爷,你醒啦。” 钟平川拉着张脸,“快快钻回去。” 一阵朔风袭来,年橙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白抬眸,语气冷硬:“我进屋了,你快把窗户关上。” 年橙“哦”了一声,关上窗,拿起保温杯,喝水。 进屋前,程白抬头仰望,隔着窗,女孩也看着他,憨憨一笑,朝他挥挥手。 * 过了元旦,很快要过年了。 年前几天,程白找了个吉日,买了冥币香蜡烛,等等年橙去找沈行州后,去墓园祭拜林海芬。 走出大院门口,程白正要打车,孙浩坐在副驾驶上,左手按着喇叭,右手大拇指往后座点点,“上来,老子带你一起去。” 程白瞥他一眼:“我去办正事,不是去玩。” 后座车窗摇了下来,年橙探出脑袋,“程白哥,我们也去。” 在他问冯嫂哪个日子好时,年橙就想到了。 沈行州这几日无课,也无聊,耍无赖了:“你再不上来,可要冻坏本少爷了。” 程白平静地看着他们,握着红色袋子的手,松了又紧。 世人对死人、死物、墓地等不吉利的东西多有忌讳,可他们,全然不在意。 他本命中孤孑,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原以为会浮萍一生,可何其有幸,得遇几个友人。 天寒,大雪又纷纷落,天地一片苍茫。 孙浩和沈行州拿着准备好的铲子,清扫墓前的积雪,两人嘴里念念有词。 孙浩说:“林奶奶,你泉下有知,可要保佑我,永远有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烤鸭,烤鸡,排骨再来个前凸后翘,有颜值有身材的媳妇。” 沈行州说:“林奶奶,孙浩那么贪心,您肯定忙不过来,所以千万别管他,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我的很简单,嗯,就是您什么时候把孙浩收了吧” 孙浩气了,丢了铲子,向沈行州砸雪球。 沈行州抹了把雪上的脸,也丢了铲子,把孙浩摁在地上狂揍。 年橙站在坟前,静静看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温柔、知性、强劲的女人,她明明在几个月前才见过,明明没隔多久,可望着照片时,却好似隔了几个世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延绵千里。 程白蹲缩着身体,用手抹去碑文上的雪。 墓碑很新,碑文上的字迹在雪中模糊不清。 他的指尖在凹凸不平的刻字上滑过,奶奶出殡那天,他没能赶到,墓碑上的刻字,他也无权参与。 年橙摆着果盘,看着程白停顿了的手指,抬眼,发现了异样。 孙子一栏中,没有程白的名字。 林奶奶在世时,为程白正名过多少次,都没能成功,她死后,连自己的墓碑,也不能拥有程白的名字吗? 沈行州和孙浩见二人愣神,走了过来。 “看看,看看,现在的工匠,真是粗制滥造。连漏了一个都不知道。”沈行州见了墓碑,了然,转身,要去找锋利的东西,将名字给刻上。 年橙吸吸鼻子,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程白却站起身,点灯焚香,将三根香交到正要离去的沈行州手上。 “早点回去,等会路要不好开了。”程白望着墓碑的方向,神色恢复平静。 那个名字,他会在日后,亲自刻上。 于是,在某年某年某月某日,依旧是一个雪天,一个女人打着伞,来到墓园,她走后,墓碑一栏,仅多了四个字: 孙媳年橙 * 转眼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色灯笼,贴起了红色对联,只有钟家大门前的对联还是去年的样子。 “爷爷,您来评评理,到底谁写的对联好看?”年橙看着孙浩那七扭八歪的艺术字,绿了脸。 主要孙浩那字,狗爬一样,沈行州居然说好看?就该贴在钟家大门口? 年橙气呼呼地走出书房,右手还拿着毛笔,脸上蹭了墨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客厅下棋的钟平川和程白。 钟平川眯眼,盯着棋盘,说:“去去去,小兔崽子。” 年橙更不乐意了,走到钟平川面前,软软糯糯,哄着说:“爷爷,你就看一眼。” 听着这声音,对面的程白,心里酥酥的,只敢用余光关注着年橙。 可钟平川是上过战场的,此时死死盯着棋盘,就是不抬头。 他不明白,程白年纪轻轻,下的棋倒是老谋深算,诱敌深入。 见爷爷岿然不动,年橙好奇地看了眼棋盘,要知道,爷爷可是打遍大院无敌手,能让他皱眉深思的,寥寥无几。 注意到投射下来的视线,程白抿了口茶。 余光里,女孩一袭大红色收腰连衣裙,头上的发带也红得亮眼,很是喜庆。她一会歪头看钟爷爷这边的象棋,一会又歪着身子看他那边的象棋,嘴里啧啧称奇。 钟平川想了好一会,终于落子。 程白面容平静,手捧茶盏,放下,手在“马”的上方停了几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动“车”。 年橙“咦”了一下,又闭了嘴。 她从小看着爷爷们下象棋,又跟他们下过不少,知道程白刚刚若是走“马”,那爷爷可就又要想半天了。 但他偏偏走了“车”,给了爷爷反击的机会。 钟平川喜笑颜开,豪气万丈:“吃。” 结果可以预料,本来还要一个小时的棋局,没过五分钟就结束了。 程白输了。 而且,输的很有品。 是那种殊死一搏,没搏出来,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那种。 钟平川看着棋盘,又看了眼始终平静的程白,大笑着去书房品评字去了。 李国福看着钟老那样子,朝程白说:“老爷子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书房里,沈行州和孙浩写得天地不知为何物了,纷纷觉得自己写得最好,最配贴在大门上。 “这张谁写的?”钟平川指了指左起第一个字。 “我,我,我”孙浩小跑到钟平川跟前,得意洋洋说:“是不是比去年有进步?” 钟平川咳嗽一声,本想说“毫无长进。”,又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还是忍了忍,淡淡说:“不错。” “都听到了吧,钟爷爷亲夸了,小爷我的字就是天下第一好。”孙浩吹嘘着,又问钟平川:“那我拿去贴大门了。” 钟平川黑了脸,实在忍不住了,吼:“小兔崽子,滚!” 孙老没眼力见,你也没眼力见。 孙浩也不气,反而安慰钟老,老气横秋说:“多大点事,爷不贴就是了,您老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钟平川哼了一声,又指另一张,“这又是谁写的?” “我的。”年橙说。 “落笔太快,收笔太慢,不够干净,“年”字的悬针竖因为太快了,不够舒展有力,显得有些小家子气。”钟老看着这些字,突然忘了这是自家孙女,不留情面的点评着。 孙浩在一旁拍手叫好。 年橙小小翻了他一个白眼,垂下了头。 “但‘年’字重新写一下,可以贴门上。”钟老最后肯定道。 “老头子,你也忒偏心了。”孙浩不服,他就想在钟家留下他存在的痕迹,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钟老呵呵笑,“我疼自家孙女怎么了。” 孙浩泄气。 “那这张呢?”年橙指了指自己旁边突然多出来的一张纸。 钟老眼睛亮了一下,“有天赋。主笔突出,章法和谐,气韵天成,” “这是谁写的?”他问。 一旁沈行州慢悠悠开口:“鄙人不才,区区几笔,让各位看官见笑了。” 态度谦逊礼貌。 年橙望过去。 少年轻靠椅背,修长双手展开着,气质卓然出众,只是红润薄唇带着一抹窃笑。 年橙呆住了。 眼前的少年,总是对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表现得淡漠,即便感兴趣的事,也都是付出七分,保留三分,不会竭尽全力。 从而,让她忘了,沈行州原本就是一个极具天赋、灵气的少年。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不想。 与程白后天的持之以恒,截然相反。 “上上品,可贴。”钟老满意地看向沈行州。 沈行州朝钟平川微微颔首,装得矜持。 “呜呜呜,你丫的,真能装。”钟老走后,孙浩大受打击。 沈行州拿着自己写的下联,又拿着年橙重新写的上联,对孙浩扬了眉,笑:“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同意横批处贴你的字吧。” 孙浩感激涕零,当即写下:旭日祥云。 于是,钟家大院门上,出现了三种字体。 上联:喜居宝地千年旺。 下联:福照家门万事兴。 横批:旭日祥云 四人站在金灿灿的大门前,望着别样喜庆的字,笑出声来。 千年万岁,春满钟宅,阖家团圆。 作者有话说: 有在认真码字,感谢支持,努力多更点,争取在年前完结,但我不敢保证。嗳,我是不是又立flag了。 前天夜班忙到起飞,夜下睡了一整天,今天更一章。 感谢大家支持。 第23章 程白哥,咱 除夕之夜,到处是欢声笑语。 钟家和沈家跟往常一样,在一起吃团圆饭、守岁。 在年夜饭开吃前,钟安庆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他一身板正军装,原本分明的棱角经过岁月和风沙的洗礼,不再完美,像一座沉默的山,望人时,目光深邃正直。 “阿橙,咱爸回来了!”正在和孙浩争电视遥控器的沈行州,见到玄关处走来的男子,嘴巴变得异常甜。 孙浩嘴角抽搐:为了红包,你丫的脸都不要了。 “阿橙,咱爸回来了!!!”转头,孙浩朝餐厅喊得响亮,学的有模有样。 嗯,他也不要脸。为五斗米折腰,不丢脸。 在厨房帮忙的钟烨嘉文质彬彬觑了他俩一眼,毫无杀伤力。 年橙和程白正在帮冯嫂摆盘,听了他俩的话,白皙脸颊上泛了红晕,小跑了出去,抱紧了钟安庆。 “爸爸爸爸爸爸”她激动了,眼泪几乎流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今年又不回来了。” 钟安庆笑了,宠溺揉了揉她乌发,“答应你的事,爸爸什么时候没做到?” 还未过年,年橙便连番电话轰炸,问他今年回不回来,更是放了狠话,要是不回来,以后就都别回来啦,比年纭还要狠。 “那我的零嘴呢?巧克力,蛋糕,还有南市有名的糕点呢?”年橙眨了一只眼,小心望着年纭。 “都有。”钟安庆低了声音。 年纭走了过来,拉开年橙,一脸嫌弃睇了眼男子:“你爸都没洗澡,脏不脏。” 男人也不恼,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抱着年纭,一双眼,温厚疼爱地望着她。 年橙轻轻回到了厨房。 美酒佳肴,准备得差不多了。程白端端正正站在一边,不是切菜,就是给冯嫂递盘子,面沉如水,一声不吭。 冯嫂也摸透了程白的性格,越看程白越满意,笑:“你也出去,去跟他们一起玩会,就两个菜了,老婆子这不需要人啦。” 李叔从地窖里取了钟老指定的美酒,大笑着对程白说:“今晚你要跟我统一战线,誓不把老爷子灌醉,不罢休。” 年橙静静看着程白熟练切菜的身影,莫名心疼了。 沈行州和孙浩从来不会进厨房,永远都是高贵无比,等着饭菜喂进嘴里。而程白,她不知道他以往是如何过年的,居然会切菜,刀工似乎还不错。 她学着沈行州的顽皮,开了口:“程白哥,咱爸回来啦。” 程白转身,抬眼。 头顶灯光璀璨,灯下的女孩,盈盈站着,望着他时,温柔无两,光芒万丈。 程白微微眯起眼,满屋的光芒仿佛在一刹那照进他心里,顺着血液,把耳根熏热了。 明明是句玩笑话。 他却呼吸一滞。 “你是程白吧?”男人并没有先去拾掇自己,而是来到餐厅,望着程白时,带着和年橙一般的纯粹温厚,笑了。 由于钟安庆工作特殊,他一年中只有过年才能放几天假看望家人,是以,程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程白顿了顿,隔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我是钟安庆,你可以和沈行州他们一样,喊我一声钟爸。”对于家里小辈,他总是宽容着。 程白自觉自己失礼,微微颔首,“叔叔。” 嗓音清冷刚正。 一旁李叔见他一板一眼,惋惜得心肝儿疼。 如此攀亲的机会,他硬是不接。 钟安庆粗粝的手掌揉乱了程白头发,问他:“年后愿不愿意把户口转到我们家?” 跟程志海交涉完后,他本该在年前就将程白的户口转到名下,因为年前事多,耽搁到现在。 看着男子目露一丝愧疚,程白眼眶泛红,可想到什么,说:“我再想想。” 李叔走上前,“想什么想,是不是不当我们是一家人?” 程白摇摇头。 “是叔叔着急了。”钟安庆带着军人的锐利和文人的儒雅,倾尽了近乎所有的包容。 年纭过来催促钟安庆去拾掇下自己,在家了还穿身军装,吓唬谁呢。 在老婆的嫌弃声中,钟安庆不得不被她推着上楼。 年少夫妻老来伴。 不知何时,程白转身,透过雕花屏风,沈行州正和孙浩斗嘴。 沈行州说:“就知道占我家阿橙的便宜,爸也是你能叫的?” 孙浩也不服气:“你就能叫了?” 沈太子登时如天鹅般仰了漂亮脖子,“那是。” 孙浩嘲笑:“切,八字还都没一撇,嘚瑟个什么劲儿,人家小橙子同意了吗?” 沈太子扬了半边唇,如桃花盛开,戏说:“阿橙,你同意了吗?” 年橙正悄悄藏着零嘴,没听清他两吵啥,懵懵懂懂抬头,遥遥望着一方绝色,点点头。 她对他,总是宠溺的。 程白手指握紧,闭了下眼,将所有心思快速埋了起来。 他在妄想什么? * 吃完饭,沈行州和孙浩马不停蹄,争先恐后跪在了钟安庆面前,摊开手:“钟爸,钟爸,新年快乐。” 钟安庆一年也就回来一次,按照往年习惯,他给的红包总是最大的,深得一众小孩的心。 “都有,都有。”钟安庆无奈,抽出五个红包,一个孩子一个。 见着钟烨嘉还有红包,沈行州的目光深深落在他头上,扑通跪倒他跟前:“哎呀,烨嘉哥,新年吉祥!” 钟烨嘉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大学生了,死死捂住钱包,温和有礼说:“老婆本你也想抢?” 孙浩抓住漏洞,满脸羡慕:“烨嘉哥,你有女朋友了?” “嫂子长得啥样?叫啥名字?” 客厅里一众长辈纷纷望了过来。 钟烨嘉低头瞥了眼一脸坏笑的沈行州和轮番轰炸的孙浩,憋了半天,痛心疾首地从红包里取出最薄的两个,一人一个,挂了淡笑:“新年快乐!!!” 大人们见此景,笑声炸开,眼睛几乎眯成了缝。 奸计得逞,沈行州又偷偷瞄向了躲在角落里数钱的年橙。 “老头子忒偏心了,我才是他亲孙子,怎么比起你的薄了这么多?”委屈的声音在头顶萦绕。 年橙抬头。 沈行州靠着墙壁,笑嘻嘻盯着她,双眸纯良无害。 年橙如临大敌,抱着数到一半的红包,装傻:“你看错了,都是一样的呀。” “我不信。”沈行州大眼睛水汪汪:“你让我数数才可以。” 年橙背过身:“不行不行,你数了就不还给我了。” “本少什么时候做过这么没品的事?”少年笑得纯真,低沉说:“阿橙,你就这么不信我?” 美色诱人,她可以转身不看,可嗓音魅惑低磁,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钟烨嘉走了过去,忍无可忍:“你小时候骗了她多少次自己心里没点数?” “前前前前年,小橙子刚到的压岁钱还没捂热,就被你骗去游戏厅打老虎机。” “前前前前年除夕,你带着她去干啥来着?还要我提醒你?”钟烨嘉温和有礼地细数沈行州的罪状。 沈行州无辜地眨了眨眼,呵呵笑了两声,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年橙眼前。 他当然知道。 他带着她,拿着姑娘所有的压岁钱,大方豪气地包下了一整个游乐场,疯也似的玩到天亮。 程白安静地坐在沙发,蜷握沉甸甸的压岁钱,瞳仁漆黑幽深。 这是他头一次,在除夕收到这么多个压岁钱。 也是他第一次,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 以前的大年三十,只有奶奶会给他压岁钱,也只有奶奶一人,陪着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看着冷冰冰的春晚。 那时,他怕奶奶伤心,看着春晚,会故意笑出声,让她安心,又怕她累着,总会自觉地过了晚上九点就说:“我想睡觉了。” 可到了深夜,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时,他会一个人起来,站在阳台,看着绚烂的烟花,迎接新年。 但是今年开始,似乎不一样了。 奶奶,你看到了吗? 我过的很好。 * 屋子里的人都习惯了程白的沉默寡言,也没有因此刻意要拉上他玩些什么。 大家搓麻将的聚一窝,看春晚的聚一窝,打牌的聚一窝。 放完鞭炮,沈行州等人为了不被长辈管着,将窝挪去了钟烨嘉卧室。 几人选了一个老旧的搞笑影碟,席地而坐,喝着清冽的低浓度啤酒,配着花生小菜。 年橙自从上次宿醉后头痛欲裂,没有再沾酒。 她乖乖坐在一旁,搞了个炉子,烤橘子、芋头、番薯,看着电影,傻笑个不停。 程白这次倒是和他们一起喝起了小酒,玩起了斗地主。 余光时不时扫一眼年橙。 红彤彤的身影软软靠着旁边柜子,鲜亮的衣服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刺眼,笑声响起时,脸颊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可爱醉人。 女孩偶尔低头,看着炉子上的东西,浅浅笑:“橘子烤好啦,你们吃吗?” 钟烨嘉摇摇头。 年橙又问沈行州。 他摇摇头。 孙浩已经有醉了的样子,她直接跳过,直直盯着程白。 程白看着她把橘子皮都剥好了,点点头,接过吃了。 “味道怎么样?”年橙问。 看着她希冀的眼神,程白轻轻咽下,说:“好吃。” “那你再尝尝这个?” 程白:“” 夜沉了,几人都喝得微醺,忽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稀稀疏疏响起,渐渐密密麻麻。 清醒的年橙兴奋地打开门窗,“新年了!” 冷气扑面而来,屋里的四个少年精神抖擞了些,慢慢起身,走到阳台,站在年橙旁边,望着黑夜中的万家烟火。 烟花五彩斑斓,绚丽璀璨。 迎着冷风,五人仰着头,庞大璀璨的烟花忽明忽暗,照亮五人的背影,像是一幅电影镜头,年橙多希望时光能停留在一刻。 无所忧,无所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恭喜你 回屋后,几人又喝了点酒,沈行州和孙浩醉醺醺地被家里人扶回了家,钟烨也喝得不少,直接仰在床上呼呼大睡,程白身姿笔直坐在沙发上,面色淡淡,闭着眼。 年橙站在程白面前,微弯着身,问:“程白哥,你还醒着吗?” 少年一开始没什么反应,隔了好一会,眼皮微掀,露出微微泛红的眼角,黑眸幽深地看着她。 “还能走吗?”年橙问。 程白眨了下眼,有些茫然,呆呆地看着她一会,点点头,然后起身,倏地,重重往前方跌去。 年橙忙握紧他双臂,可到底男孩的身量高了自己许多,两人双双跪坐在地上。 程白的身子贴着年橙,头也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时,一股酒气与淡淡的清冷香钻入她的肺腑。 年橙哭笑不得。 即便是这种时候了,他还是跟个犟驴一样死撑。 想了一想,年橙将程白的手放在自己肩膀,往他房间走去。 年纭和钟安庆阔别已久,现在正是甜蜜期,她不想打扰他们。冯嫂和李叔晚上高兴,年纪大了,也有自己的小家,吃完晚饭就离开了大院,现在钟家能照顾人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把程白扶上床,年橙去厨房泡了两杯柠檬蜂蜜茶醒酒,一杯给钟烨嘉,另一杯给程白。 年橙叫了好几声“哥哥”,钟烨嘉睡得跟死猪一样,愣是没醒。无法,她将蜂蜜水放在了桌子上,余光瞄到桌边的手机,一直有短信进来,一闪一闪。 如此深夜,是谁会一条又一条短信进来? 年橙本想给手机关机,想了想,还是一动没动。 回到程白房间,男孩睡得安稳,呼吸均匀,乖乖的,平日里肃穆的眉眼都变得平和起来,竟不凶了。 年橙小声问:“程白哥,你想喝水吗?” 听到声响,男孩突然睁开了眼,浓眉皱着,静静看着来人,直到眸底映出女孩干净温和的面容,他才放松下来,迷糊地嗯一声。 年橙轻轻一声叹气。 之前的事,还是给程白留下了阴影,宛如惊弓之鸟。 即便每个月钟烨嘉都有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也有每天在锻炼,强健体魄,可那些无法磨灭的伤害、痛苦、苦难,是真真实实的在他生命中出现过,无法抹去。 年橙坐在床沿,俯身,一手轻轻扶起他,一手将柠檬蜂蜜水递到他嘴边。 程白垂着眼,唇张开,小口喝完,又阖上眼睡了。 年橙将被子往上拢了拢,起身关灯时,看了眼四周。 房间里干干净净,除了书柜的书本,衣柜里的衣服,桌子上的文具,没有多余的个性装饰,像是临时居住,没有任何属于程白的痕迹。 寒风拂过静谧的夜色,窗外的大红灯笼不住摇曳。 年橙悄悄关上灯。 屋门阖上,程白慢慢睁开了眼。 自从被关进精神病院后,他便有入睡困难症,原以为喝了酒能好点,可稍微些许风响,他还是醒来了。 在他把头靠在女孩的肩膀,望着她纤细的脖颈,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橙香时,他就醒来了。 只是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是贪恋她的温暖。 装醉了许久。 想着自己的贪婪,程白心中有些闷。 沈行州和钟烨嘉视他为兄弟,年橙视他为亲哥,他们对他,如斯信任,可他偏偏对年橙生了别的心思。 明明他最是克己知礼之人。 屋外的大红灯笼还在摇曳,他起身,打开窗户,让朔风吹打脸庞,吹散酒意。 事与愿违。 脑海中,关于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正月初一,万家灯火,鞭炮声声中,程白坐在书桌前,打开毛边纸,磨着墨,提笔,企图练字静心,强压下心中酒意,不知不觉,纸张上出现了“年”字,以及写了一半的“橙”字。 咔嚓一声,屋门再次被打开。 程白回头。 纸上的那个女孩,霍然出现在视线中。 她站在门口,看到屋内的人影,原本小心翼翼抬着的脚搁在了半空,手里握着的两个福橘也晃了晃,于是,重心不稳,她差点跌倒。 程白起身,迅疾地扶住了她。 “嗳,程白哥,你醒来了?”年橙惊奇。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程白收回手,哑着声说:“你泡的蜂蜜水解酒效果很好,我醒来了。” 朔风阵阵,年橙抱臂抖了抖,看着窗户打开了,要走过去关窗户,程白想起桌上的那未写完的字,信步走在她前方,重新披了张纸盖在上面,又缓缓关上窗。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程白始终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瞧不出一丝端倪。 “有事吗?”男孩转身,面容谨肃,又恢复了往日生人莫近的模样。 被他提醒,年橙才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举起手中的两个福橘,走到床边,放在床头,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压在枕头下。 “程白哥,新年吉祥。” 她定定望着他。 程白心中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屏障,在看到女孩那粲然一笑时,轰然倒塌。 如此脆弱。 如此不堪一击。 于是,他放纵了,信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抱紧了她肩膀,脸埋进她的乌发,汲取着她的气息,低沉说:“阿橙,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然后,黑沉沉的眸子闭了又张,他放开了手,声音清朗:“也恭喜你,年年平安,事事顺遂。” 往后余生,你只需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所以,提前恭喜你。 恭喜你,年年平安,事事顺遂。 “嘻嘻,那程白哥记得吃福橘哦。”年橙眨眼笑的俏皮,双手摊开:“但是有祝福语还不够,红包还没给,不能赖。” 程白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笑个不停姑娘,心里的酸楚少了一大半。 她总能在任何时候,不分场合,扣动自己的心弦。 程白转身,去取了抽屉里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年橙握着红包,厚厚的,沉甸甸的,呵呵傻笑:“程白哥,要是红包还塞得进去,你是不是还要塞?” 程白一僵,语塞,也任性了一次,把姑娘推到屋外,清冷说:“早点睡。” 隔着屋门,他听着她脚步声渐渐轻,才坐回书桌前,看着写了一半的字,终是将它收进了从程家带出来的白色盒子中。 * 年后开学,想着又开启枯燥、乏陈学习,沈行州和孙浩都恹恹的, 年橙欢天喜地。 她其实蛮喜欢上学的,做着数学题能让她安心,画着物体的受力方向,可以天马行空,幻想着在失重的条件下,她追赶沈行的脚步是不是就不会那般沉重。 读着《出师表》中:“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脑海中,会自动浮现程白那张脸 爷爷总说,没有背景,没有漂亮脸蛋,就该好好学习,扎根学习,其实不是的,不管什么情况,都需要学习,肚子中总要有点墨水。 孙浩对此嗤之以鼻,说:“你爱学你学,书呆子,跟程白一样死脑筋。” 于是,孙浩又啃了一次草以及多了一道冷冷的目光。 回教学楼路上,一个男孩走的太急,恰好撞上了气头上的孙浩。 孙浩当即拎起对方衣领,呵呵笑:“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 低头,另一只手摘下对方的校牌,戏谑的念了起来:“何亮?” 那个被称为何亮的男孩看了眼孙浩,视线越过他往后瞧,果然看到了另外三人。 一个眉目浓烈,清正肃穆;一个眉如远山,温和澄澈;一个剑眉星目,流光溢彩,放眼人群中,三人形貌极为出挑。 更气人的是,据说这几人的家里背景通天,非富即贵,最好不要招惹。 “对不起。”何亮奋力掰着孙浩的手,使出了吃奶劲,还是掰不动。 突然,孙浩放了手,何亮踉跄了几步。 “浩哥,对不起。”何亮并不想与他们发生口角,站到一边。 孙浩嗤笑一声,把校牌扔给何亮,说:“软骨头。” 孙浩不知道的是,他随口而出的一句软骨头,在何亮心底生根发芽,恨意滋长,何亮更是在日后竟然成了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而他们,差点被他团灭。 草长莺飞的四月天,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学校里各项赛事有序进行,只是,公告栏里关于参加6月份省内奥数预赛的大红名单贴了又撕,新更换的名单中少了一个名字——程白。 站在大红榜单前,年橙从第一个名开始,到最后一个名字,数了又数,看了又看,还是没有程白的名字,她都上榜了,程白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 心里不解,失落,难过最后只剩下去找高二六班班主任问清楚的念头。 榜单下,人头攒动。 有的同学看到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念了出来,声音响亮,有的同学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默默叹了口气,失望离开。 年橙站在人群最后方,转身,看向程白。 他神情平静,眼眸漆黑,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年橙踌躇了一下,转身,朝教学楼奔去。 程白的数学天赋那么高,凭什么没有他的名字? 没一会,一道影子落在她头顶。 “回家吧。”程白说。 年橙抬眸。 程白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平时一样,一脸严厉凶相。 “你早就知道了吗?”年橙问。 程白点点头。 在新榜单贴上去前,班主任就找了他,告诉他,有人向教育局举报学校带奥数的数学老师收受贿赂,为某一个程姓学生开了绿色通道。 为此,学校专门成立了调查组,发现那位被举报的数学老师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程白因为近期几次数学考试的成绩不理想,没法再获得免推资格,即便他曾经获得过无数奖项。 “为什么?”年橙又问。她好气。 程白低头看着她,说:“天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语气平淡,眼眸中无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怨愤。 不去竞赛,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他不需要提早进入强基班,不会因为获得保送名额,而提前离开上林,离开她。 往回走的路上,响起了一道极嚣张的声音:“看吧,尖子生也有落榜的时候。” 年橙寻声望去,那人满脸青春痘,正朝他们走来。 “我本以为,我们会在赛场上一较高下,没想到,被赶出程家的你,这么快就出局了。”长了青春痘的男孩挑衅地看了眼程白。 程白目不斜视,握着年橙的手继续往校门口走。 与青春痘男擦身而过时,年橙瞥了一眼他的校牌——陈一鸣。 似乎有点熟悉。 走远了,年橙问:“刚刚那人是谁?” “不认识。”程白想了想,认真回,他是真不认识。 年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未道名姓, 回到钟家,年橙把事情详述了一遍。 钟老本想让手下打听下是谁暗地里使的坏,被程白拒绝了。 “其实,我不想当数学家。”他神色清淡,说:“明年参加统考,也不错。” 从小到大,凭借着竞赛,他一路被保送,那些决定普通人的人生大考,他一次都没体验过。 钟老在此事上,没有由着他,仍然派了手下去调查此事。 君子防微杜渐。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是陈一鸣。 他觉得只要没了程白,第一名非他莫属,况且前段时间,传闻程白被赶出了程家,一个爹娘都不要的人,凭什么那般清高。 钟老问程白想怎么处理,对这种小鱼小虾,钟老并不放在心上。 程白坐在钟老对面,下着象棋,微微颔首:“爷爷,不要告诉年橙他们。陈一鸣,就随他去。” 他没有把陈一鸣放在心上。 即便他出局了,陈一鸣也进不了国家集训队。 当奥数天才跌落神坛时,那些平日里嫉妒他成绩的同学总爱凑在一起,说很多风凉话。 程白置若罔闻。 一如既往,早起锻炼,跟年橙一起上学,在学校安静地坐在座位,看着书,上着课,做着作业,全神贯注,有条不紊。 钟老早上起来,见着程白,不得不佩服他的自律克己,坚定刚毅。 一开始,他曾琢磨过,程白可能是装装样子,等日子久了,尝过荣华富贵的味道,自然就会懈怠,现出原形,暴露本性。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年除了长高了,侧脸轮廓越发凌厉,气质愈发威严冷峻,其他的行为习惯竟毫无改变。 比自家那最近几日魂不守舍的亲孙子强了不知多少。 夏去秋来,年橙和沈行州眨眼成了学长学姐,程白也踏入高三。 家里又有一位高三生,年纭推了不少演出,亲自带着程白去复诊。 年橙也不敢任性地拉着程白去商场逛街,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去胡同喝一下午的茶,看着夕阳落下。 十月底,霜重月薄,秋风萧瑟。 上林一栋栋白色教学楼依然灯火通明,晚间放学歌声响起,疲劳了一整天的高三学子并没有上演百米冲刺,而是睡眼迷蒙,打着哈欠,穿梭于校园。 西侧门的保安大叔看到远处走来的身影,习惯说一句“你家妹妹还没下课。” 上林的学生,只有高三同学才需要上晚自习,年橙现在高二,按理说不用上晚自习的。 但她回家后,只剩她一个人待着,有些不习惯,也申请了留校做作业。 因为沈行州决定了出国,课程安排跟她天差地别。 孙浩自知在文化课上没天赋,走了体艺路线,晚上也都有安排。 年橙还是决定先不出国。 她有点恋家,喜欢跟爸妈住一起。 程白在保安亭门口站定,肩背挺直,朝保安大叔礼貌颔首,“多谢。” 说完,他目光的落在了朴素淡雅的走道。 年橙没等歌声响,就收拾好了书包,铃声一响,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高三生的时间极宝贵,她不想让程白哥等她。 跑到一半,几个女生羞答答地喊住了她。 “年橙学姐,你你能帮我们把这封信交给沈行州学长吗?”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率先表明了来意。 自从沈行州和顾晴分手后,年橙总能收到很多情书,礼物,不过都不是给自己的。 朦胧的路灯下,年橙眼睫抬起,打量了几人。 她想告诉他们,沈行州从来不会看这些信,也不会收任何礼物,都是直接打包丢垃圾桶。 可每次见着她们眼中的希冀,又不忍心,最终只收下信,说:“我会转交的,明天中午我会给你们回复。” 几个女生激动地尖叫。 程白寻声望了一眼,看到年橙呆呆地站原地,其他几人欢天喜地跑开了。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开始熄灭,程白迎面走过去。 年橙还未将信收好,头顶就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在想什么?” 年橙惊了一下,看清来人,她敛了眼中的悲伤,不想让程白操心她的少女心事,旋即笑开,“没什么,我们走吧。” 看着她笨拙的收拾信,程白两道目光始终盯着她。 年橙眨眨眼,呵呵笑。 偶尔悄悄掀起眼睫,瞥了程白一眼,想跟他说话,但又怕自己会影响到他,又忍了回去。 程白见她欲言又止,轻笑一声,取出口袋里的流心糖,说:“我只是上了高三,不是皈依佛门。” 年橙剥开糖纸,吃了一颗,问:“还有吗?” 程白又从口袋中取出一颗。 “程白哥,其实,我不喜欢给她们送信。”年橙玩着手中的糖纸,“可我看到她们那无所畏惧的心,又觉得,真有勇气,比我强多了,于是,我又决定送了。” 一个富贵女,天天给人干跑腿的事儿,这老好人的名声,也算是打出去了。 “辛钰珏总瞧不起我,说我胆小、懦弱,光占着茅坑不拉屎。” 其实,她说的没错。 就像现在四下无人,只剩下信任的程白,我都不敢说一句—— 我心里也住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未道名姓,也不敢说。 下颌微微上扬,年橙将手中糖纸折成了飞机模样,下一瞬,从手中飞出,消失在了黑夜。 程白静静听着,陌生感觉涌上心头,泛着隐隐的疼。 静了一会,他深吸一口气,指节蜷握,嗓音沉静:“你一直都很勇敢,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你也会勇敢的。” 勇敢告诉他,我喜欢你。 * 又是一个新年,大家坐一起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年纭与沈行州母亲陈蓓唠嗑家常。 看着落地窗外,几个小鬼玩鞭炮玩得不亦乐乎,陈蓓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一眨眼,小橙子都这般亭亭玉立了。”陈蓓目不转睛盯着年橙。 年纭也笑,说:“就许你家行州长成翩翩公子,不许我家丫头长成花姑娘了。” 年纭与陈蓓是手帕之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无话不说。 关于沈家的一些秘辛,陈蓓无人诉苦时,会偷偷找年纭抹眼泪。 “我家这个不省心的,看着就烦,还是姑娘家文静,讨人喜欢。”陈蓓很喜欢年橙,恨不得自家儿子早点把她娶回家,可一想到自家儿子浮躁的心性,大抵会跟他爸一样,万花丛中,片片要沾身,瞬间觉得自己儿子配不上年橙。 若不是上一辈订下了娃娃亲,她都想给年橙另寻个好人家。 年纭给她换了杯茶:“大过年的,净说些瞎话,什么烦不烦的。” 陈蓓苦笑,想起今早沈思景交代的事,说:“小橙子确定不出国了?” 年纭点点头,“她自己不想出国,我们呢,也怕她出去后没人照料,就由着她了。” 又问:“行州这一去,是不是没个个七八年,回不来了?” 沈家老爷子看着对谁都亲切,一张脸上总挂着笑,可恨起来时,可以六亲不认,尤其在培养接班人这事上,更是一点也不马虎,甚至近乎残忍。 陈蓓抿了口茶,无奈:“这是他的命。” “只是可怜了小橙子。” 一个花季少女,还没谈过恋爱,因为老一辈的承诺,就被决定了结婚对象。 陈蓓越想越于心不忍,本来想要说:等高考结束,不如就让他们俩先把婚给订下来?以防夜长梦多。 终是没能说出口。 年纭知道陈蓓的顾虑和心疼,拍了拍她手,说:“行州这孩子,品性还是不错的,你要相信他。” “但愿吧。”陈蓓淡淡说。 这么多年了,陈蓓早就过了会被男人甜言蜜语哄骗的年纪。 以前她也相信海誓山盟,可随着岁月流逝,容颜渐衰,那个对她发誓的男人,找了不知多少新欢,甚至近些年,还有了一个私生子。 吃完团圆饭,沈思景有些微醺,借着上厕所空挡,问了陈蓓,有没有提起订婚一事,陈蓓摇摇头。 沈思景给了她一个要你何用的神情。 回到客厅,沈思景三两句就将话题引到了沈行州和年橙的婚事上。 “俩孩子都还小,这么着急做什么?”陈蓓拉着沈思景坐下,端正大气。 沈思景笑了一下,说:“夫人说的是,都怪我,一喝了酒,就管不住嘴,是我着急了。” 程白坐在一边看书,听到长辈催着给年橙和沈行州订婚,翻动书页的指节顿了顿,两道目光落在年橙脸上。 年橙红了耳根,懵懵懂懂望着年纭,又不停瞟向沈行州,想看少年的反应。 沈行州倒是无所谓,嘻嘻哈哈:“老爹,你个禽.兽,不想养我就早点说,把我丢给钟爸算啥。” 末了,抹了几滴泪,“我可不要入赘到钟家。” 年橙抬起头,一脸正经,说:“我家的米老好吃了,你入赘也不亏的。” “我又不爱吃米”少年傲娇着脸。 “那你晚上还吃了三碗大米饭!” 众人一阵哄笑。 程白收回视线,垂眸看书,书中内容再也没看进去一字。 原来时间过得这般快,转眼间,那个姑娘,已经开始被催着订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26章 年橙,再见 2017年的四月,程白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年纭见程白这孩子又瘦了,每天变着花样煮着汤,年橙屁颠屁颠跟在程白身后,眼泪汪汪问母亲,“妈妈,妈妈,我的呢,我的呢。” 年纭扶额,无奈,只得给她也备了一份。 结果,程白依旧清瘦,而年橙倒是胖了整整一圈,以往的啦啦队裙子穿不进了。 年橙大哭,无奈退出四月底的篮球联赛拉拉队。 孙浩见着年橙不开心,心里乐开了花,安慰说:“小橙子,别难过,你即便穿了那裙子,站在最中间,大家也注意不到你。” 年橙嘴角抽搐,想说“滚”,郑淑琪恰恰走了过来,揪着他耳朵,咆哮:“听不到集合二字?都说集合了!” 靠。 郑姑娘来了脾气。 本来她混进后援队只为了盯着自家偶像看,偏偏孙浩总出幺蛾子。 年橙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孙浩吃瘪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孙浩是校篮球队队长,此次联赛,他把程白也叫上了。 美其名曰:给高中画上完美的句号 不稍片刻,馆内的气氛忽然沸腾了起来,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年橙往球场内看去。 沈行州和程白换了一身白色球衣走了出来。 人群拥戴中,沈行州恣意张扬,一个挑眉微笑,一微弯唇,都能惹得观众席众人连连尖叫。 他本就生得龙章凤姿,换了运动服后更显英气勃发,男女通吃。 程白站在他们身边,不怎么开口,教练说了什么需要他回应时,点一点头,回答一两句,清冷沉静,面容平淡,目光偶尔淡淡飘过观众席,对上年橙盈盈笑容时,他的神色稍柔和了几分。 哨声响起,表演开场。 郑淑琪不知何时扛起手中大旗,坐到了年橙旁边,给程白加油助威。 场中一名穿着九号红色球衣的人明显被这不要面子的呐喊声给影响了,目光幽幽地觑了眼郑淑琪。 于是发了狠的,针对程白。 也了忘了百八年前要报仇的誓言。 郑淑琪见程白被撞了好几次,坐不住了,扔了大旗,没了淑女风度,破口大骂:“他姑奶奶的,沈奇,你个王八,给老娘等着!” 沈奇窃笑,朝郑舒淇竖起了朝下的大拇指。 意思是,你家偶像,不过尔尔。 “沈奇是吧?”中场休息,孙浩看着程白发黑的膝盖,终于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沈奇染了一头红发,看着孙浩的寸头,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 “你们九中别想再进一个球。”说话的是沈行州。 倨傲的声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呸!还真当自己是少爷了,以为全世界都会让着你,今天我沈奇不把你们整死,以后就不在道上混了!”沈奇满脸不屑。 两队人马当即吵了起来,若非裁判的哨声,只怕会打了起来。 年橙在观众席上,看到程白膝上的伤,只恨自己不能下去和孙浩一起大骂。 程白坐在椅子上休息,喝水之际,看了一眼年橙,锋利的眉眼间有了几分温柔。 “别担心。”他似无声说。 年橙回以山明水净的笑。 哨声再次响起。 白衣的沈行州收起了漫不经的样子,接过孙浩的传球,稳如泰山地运转着,在对方上来拦截时,忽然加速,一个侧身,篮球在□□急速地左右穿梭,下一刻,便纵身跃起投出。 篮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时空仿佛此刻被无限拉慢,静静望着他飞扬的黑发屏声静气。 “嗖!” 篮球精准落入篮筐中。 接下来,九中没有再进一分球。 誓要一雪前耻的沈奇无端又多了一桩耻辱。 比赛落幕,沈行州被众星捧月,高高抛起,年橙和郑淑琪跑进场内,往程白那奔去,孙浩正扶着人敷着冰。 程白总是这样,为大局考虑,比分是越来越悬殊,可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一个人,挡住了沈奇所有的攻势,为大家保驾护航。 郑淑琪气得咬牙切齿,跑到沈奇跟前,二话不说,先骂了一大通。 她和沈奇一起长大,两人无话不说,但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孙浩也是没见过如此彪悍的女子,在一旁大跌眼镜。 年橙也站在一旁,看热闹。 眼神示意,就该打狠一点。 程白将年橙拉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未开封过的水,说:“别总站我这,去看看他。” 比赛结束到现在,沈行州没歇过一刻,脚刚落地,一堆姑娘团团围住了他,要给他送水。 年橙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水,又看了眼沈行州那边的盛况,不敢往前踏一步。 抬手,拧开瓶子,自己呼啦啦喝了起来。 程白看着她,无语。 年橙也看着他,一脸无辜。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片刻,郑淑琪觉得自己一个人骂沈奇不得劲,拉了年橙一起凑热闹。 人多力量大。 程白静静看着年橙,她叉着腰,想骂人,可说出的话文文静静,还是那么不会吵架。 许是打球的热情还未过,程白起身,忍着伤,走到沈行州身边,怕了拍他肩膀,沉静说:“聊一聊?” “两个大男人,有啥好聊?”沈行州给了在场女孩们一记媚眼,女孩们心花怒放,捂着嘴尖叫。 “说正事。”程白微皱眉。 沈行州见程白一脸肃穆,摆摆手散开了人群,和程白走到一边,玩世不恭地笑:“什么事这么着急,非得这时候说?” “你对年橙,是什么看法?”程白是个耿直的人,不会拐弯抹角。 沈行州挑眉,反问:“你以什么立场问我?” 以前,有人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 他那时是怎么回的?哦,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现在呢,两人都长大了些,除此之外,与从前,似乎没什么区别。 程白面无表情,“你就当,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又或是以同窗多年,好友的身份,来问的话,总之,什么身份都行。” 他的嗓音,卑微到了尘埃。 “你喜欢她?”沈行州皮笑肉不笑问。 程白不假思索,望着年橙的方向,眉眼间变得温和,淡淡说:“喜欢。” 掷地有声。 沈行州怔忡一会,认真地打量程白。 少年额上还残留着细小汗珠,沿着凌厉侧脸线条,一路向下,凉薄的唇瓣不管是笑时,还是不笑时,皆是沉静严肃。 与他的赤诚相比,自己的瞻前顾后倒是显得可笑。 “我会娶她。”沈行州也望着年橙,认真了,说:“以一个丈夫的身份,护她,敬重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得到想要的答案,程白抬脚就要走,沈行州瞧着他背影,问:“你喜欢她什么?” 他想不明白,一个木头怎么会喜欢上另一个木头。 程白停顿一会。 为什么会喜欢? 他也不知道。 只是平日里路过食品杂货店,看到五颜六色的糖果,会想起那个爱吃糖果的年橙。 坐在窗边写作业,听到女孩的声音,心里会乱上一会,想知道年橙在干什么。 吃饭时,会无意识把她爱吃的菜和不爱吃的菜给记住。 只要有年橙在,他眼中只能注意到她。 注意到她开心了,失落了 总之,满脑子都是年橙。 于是,在钟家,听到大家讨论娃娃亲的次数多了,他心里的喜欢,也严重了起来。 他知道,不能再让这种喜欢继续滋生了。 那只会害了她。 程白没有回头,悄悄从另一个门退出了他们的热闹。 末了,只留给沈行州一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 因为她喜欢你。 因为你是我的挚友。 所以,我选择认命。 * 年橙这边和沈奇那伙人吵得口干舌燥,本来程白被他针对受了伤,她就不高兴了,结果,这人还硬说是程白撬了人家的美美,他才想要报复。 结果问他美美是谁? 沈奇眼神飘向郑淑琪,低着头,受了委屈样,就是不肯说。 年橙抬手,拧开瓶盖,想要把剩下的水喝得一干二净时,沈行州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瓶子,一口饮尽。 年橙: “地上还有大半箱的水。”年橙反应过来,提醒。 沈行州将矿泉水瓶隔空投进垃圾箱,半边唇角勾出一抹笑,倾城颜色,“懒得拿。” 年橙哦了一声,他这是少爷毛病又犯了。 逡巡,新的矿泉水重新递到沈行州眼前,贴心的。 沈行州摸了摸年橙乌发,“乖。” 远处的辛钰珏,望着沈行州宠溺的眼神,甩着辫子,含着幽怨的眼神,离开了。 年橙总以为高考离自己还远,当看着母亲在考前一晚叮嘱着程白,“准考证,身份证,别忘了。” 七号,八号,九号,早上又提醒,“准考证别忘了,答题卡别忘了涂,先写名字,知道吗?” 年纭啰嗦了一路,程白温和点头了一路。 年橙在旁边看着,紧张了一路。 最后,在程白走进考场前一秒,她突然有点不放心,喊:“程白哥,加油,别紧张,考不好也没关系的。” “不要有压力。” “你永远是我哥。” 程白失笑,轻轻挥挥手。 年纭从车里下来,踏着高跟鞋,穿着开衩的旗袍,拍了一下年橙的头顶,“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年橙嘻嘻笑,“妈妈,哥哥高考时,你怎么不穿旗袍?” 年纭看着程白背影,莞尔笑:“那是你哥拿不了状元。” 小白可就不一样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刻,全家守着电脑,最后看着遮挡的名次,年纭知道,她终于能当一回状元妈了。 钟安庆得知程白拿了理科状元,也很高兴,暑假给每人寄了礼物回来,又问程白有没有心仪的学校和专业,愿不愿意进军校,出来后跟着他混。 看着四周希冀的眼神,程白克制地不去看年橙,说:“我想去政法大学。” 填志愿时,钟老让程白慎重考虑,不要离家太远什么,程白说:“爷爷,我会经常回来的。” 程白还是选择了魔都,一个离京市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远不可及。 很快到了年橙上高三的日子,程白也要收拾细软去南方。 出发那天,年橙帮程白收拾行李,嘴也变得啰嗦,嘱咐着多回家看看,在外受了委屈要打电话回家等等。 看着女孩忙碌的背影,程白静静听着。 年橙最后一个走出程白房间,关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里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像是做了一场梦,恍惚间,程白似没有出现在她生命中般,没有任何痕迹。 离别来得太快,年橙根本反应不过来。 看着程白登机, 看着程白回头, 年橙嘴角始终漾着笑,那般温柔,笑意漫天。 程白站在人流如织的机场,最后一次,望了眼心尖上的姑娘。 “年橙,再见。” 等我学会如何做好一个兄长,如果,我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生日快乐, 轮到自己上了高三,年橙才发现,这日子过得又快又漫长。 转瞬间,便是国庆,元旦,新年,年橙给程白打电话,“哥,过年总该回来了吧?” 那头的程白,在寸土寸金的魔都,租了一个套间,看着外头灯红酒绿的霓虹灯,他说:“阿橙,今年过年不回来了,最近忙,抽不开身。” “好。那你记得照顾好自己,也记得打电话给爷爷,前些天,爷爷还说,好久没和你下棋了。”年橙握着电话,声音低低的。 程白轻嗯一声。 “那我挂啦,哥。”年橙还想说些什么,又怕那头的程白是真的忙,还是挂了电话。 “上了大学真这么忙吗?”年橙问沈行州,“不应该吃吃吃,喝喝喝,睡睡睡吗?” 沈行州靠着沙发,蹙眉,深思,“或许真的忙?你看嘉烨哥,他都在B大念书,不也见不着几面。” 年橙:“哦。” 程白走了好几个月,她还是没回过神来。 最初,她只是等程白一起回家,一起走某条路,睡前跑到程白房间,跟他说句晚安,早上起来,见到了,说句早安,一切习以为常的事,在他走后,有些事再做起来,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她还是走着那条路,身边再没了昔日好友。 一个,两个,三个,都要走了。 年橙将头埋进抱枕中,突然有点难过。 “你‘哦’是什么意思?”沈行州不给年姑娘伤春悲秋的机会,拽起她的小胳膊,给她帽子围脖戴好,拎出了屋子,说:“哦什么呢,又不是一辈子见不着了,你若真想见程白,本少给你订个张机票,陪你一道去。” 年橙望着茫茫白雪,抿抿唇,“那也不是非见不可。” 只是有些习惯一时半会儿不好改。 沈行州望着女孩。 屋外没有暖气,哈气成雾。粉色的围巾帽子里,他只能看到一双雾蒙蒙的眼。 低头,取出手机,打了通电话,不等年橙说话,沈行州拉着她的手扰了一大圈,去看了个话剧。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出了剧院,沈行州见女孩笑得傻气,手落在她发顶,“有我们在,你想过什么样子的日子都可以,不必学你哥,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挑。” 年橙点头,温和说:“我知道。” 可看着哥哥那么辛苦的撑着门楣,她也想做点什么。 过年大人有大人的局,小孩有小孩的局。 大院的世家子弟知道沈行州海外名校已经顺利申请了下来,组了个局,给他庆祝。 年橙乖乖坐在角落,看了一眼人群中熠熠生辉的沈行州,低头玩起了手机。 沈行州阳光,热烈,明艳,和任何人都能玩到一起去,而她木讷,老实,像他们开的玩笑,她有些时候接不上来,只会老老实实回答,使得气氛冷却。 为了不打扰大家的兴致,年橙习惯性地坐在一旁。 这是个私人会所,座落在一大片湖的旁边,屋外风声呼呼作响,在寒风的怒号中,湖水澎湃,松涛如吼,屋内暖得不像冬天,灯光明亮,觥筹交错间,大家为快乐的雾所围着。 吃完饭,年橙坐在熊熊的火炉旁边,手里拿着鱼饲料,逗着脚下金灿灿的小鱼。 “你倒是识趣,没舔上去。”辛钰珏扔了大把饲料在她脚下,那些鱼便一窝蜂地往她那边窜。 年橙放下饲料,没了兴致,躺在软软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明年我也会出国。”辛钰珏转头盯着年橙,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年橙睁眼,望了辛钰珏一眼,又闭上眼。 沈行州身边的莺莺燕燕何其多,至今同他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的只有顾晴一人。 辛钰珏没发现年橙眼底藏着的怜惜,只觉得她这是在藐视自己,放下狠话:“行州哥哥是我的,以后,你离他远点。” “幼稚。”年橙抬眼,慢悠悠说。 辛钰珏怔愣,刚刚年橙的神态跟程白可真像,板板正正。 “呵,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鄙夷说:“你就继续跟着那上不得台面的人玩吧。” 这么些年了,年橙也知道辛钰珏口中那上不得台面的人是谁,一如即往,冷了眼,说:“辛小姐,既如此,下次可别再参加我们的局了。” 远处,带辛钰珏过来的孟家女孟雅莉注意到这边气氛不对,忙将辛钰珏拉开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如此好脾气的人也能被你惹恼。”孟雅莉叹气。 “她脾气好?三两句就能炸毛。”辛钰珏不服。 “你说了什么?”孟雅莉无语了,她可不想得罪年橙。 年橙可是军圈钟家的公主,商圈沈家未来的女主人。 “能有什么,不过是程家那个私生子。”辛钰珏口无遮拦,“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什么人都养。” “我的姑奶奶,你就歇会儿吧。”孟雅莉低声说:“你若真想让沈少另眼相看,就先得学会和年橙成为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程白可是钟家老爷子认的干孙子,你这么说,她当然生气了。” 辛钰珏鄙夷了一声,“我是绝对不会和她成为朋友,再说了,辛家又不比钟家差,我忍什么。” 在这大院里,与钟家家世旗鼓相当的确实不多,辛家,孟家是百年世家,家底丰厚,与钟家确实相当,却无法越过沈家。 所以,辛钰珏一直认为,沈家选择与钟家订下娃娃亲,无非是看中钟家的政治背景,既然钟家可以,辛家为什么不行,辛家的家底又不比钟家差。 可当年橙高考结束,大院里的人私下在传,在年橙生日的那天,沈家会宣布沈行州和年橙订婚的消息时,辛钰珏直接伤心欲绝,潸然泪下地找爷爷去把沈行州抢回来。 辛老沉了脸,看着孙女不吃不喝瘦了一圈,于心不忍,认真说:“乖孙儿,咱们就换一个吧。” “不要。”辛钰珏说。 辛老说:“当年,沈家曾站错了队,在要上头的人清算前,是钟老站了出来,保下沈家一家子,作为报答,沈家给了年橙百分之九的股份,钟老也很满意沈家小子,为了给旧友安心,两家结为亲家。” “你现在明白了吗?”辛老叹了口气,“那股份虽然少,却可以决定沈行州日后在沈家集团的话语权。” “当初沈家有困难时,爷爷没有钟老的魄力,没站出来,所以,无论如何,沈老只会有年橙这一个孙媳妇。”辛老继续说:“你也别再闹了,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 暮色沉沉,辛钰珏始终低着头,低声啜泣着。 * 年橙出生在一个蝉声嘹亮的夏日,七月初二。 高考成绩出来后,孙浩天天粘着年橙,问她报哪个学校,他凭借着体育生,勉勉强强,能跟她进同一个学校。 他说:“小橙子,我们大学还要在一起。” 年橙温和回“好。” 可在年橙生日前几天,孙浩不见了人影。 到了七月初二这天,孙浩终于冒泡了。 一大早,年橙睁开眼,就看到立在门沿两边的孙浩和沈行州,吓了一大跳,“你们俩这是干什么?” 沈行州打着哈欠,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扬唇,抱怨:“我的乖宝宝,你怎么才醒啊,我等得都困了。” 孙浩也提了两个礼盒,撇嘴:“小橙子,你怎么才醒?” 年橙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想关门,想了想,他俩从小到大没把自己当女孩子,只好说:“你们两很无聊吗,大清早,不睡觉,就知道烦我。” 顺手,把两人关进房间,自己洗漱去了。 整个钟家,谁人不知,年姑娘有起床气。 房间里,沈行州望了孙浩手中的两个礼盒,贱兮兮说:“给我看看,这是送了多贵重的礼物,还送了两?” 孙浩抽搐,把礼盒藏到身后,说:“小橙子都没看,你急个啥劲儿。” 沈行州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眨眨眼:“看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孙浩警惕,说:“你作为准未婚夫,你又送了啥?” 年橙进屋后,便看到两个少年人,在啥啥啥中,唾沫横飞。 “你今天就穿这?就这样?”孙浩无语,他们生日时,可弄得老隆重了。 “这不够吗?”她笑了笑,说:“比以往的生日宴,要隆重多了。” 年橙伸了伸懒腰,转了一圈,长裙摇曳到脚踝,温柔写意,流光溢彩。 年橙也知道今日是自己十八岁成人的生日宴,家里请了好些人,放在酒店过生日,所以特意选了条穿了一两次的裙子。 沈行州走了过去,将一个系着缎带的首饰盒提给她,说:“打开看看吧。” 年橙解开缎带,打开锁,里头是一个翡翠镯子。 孙浩见此,微微皱眉。 心里嘀咕——这是把传家镯子都拿出来。 “行州哥,这太贵重了。”与她送给他的相比,差了太多太多。 年橙拒绝。 “这是老头子的主意,你跟他说理去。”沈行州双手慵懒地放在后脑勺,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个水晶发卡,轻轻理着她乌发,悄悄别在了耳边,“这才是我送的,生日快乐,阿橙。” 他把她推到了镜子前,拿出梳子,认认真真编辫子。 年橙盯着镜子的自己。 左耳边,是个闪着华彩的,淡紫色的,晶莹剔透的,一颗颗钻石镶嵌的发卡。 “行州哥,你知道,我平时都不戴这些的。”她哭笑不得。 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她邋遢得只需要一根黑色发绳,扎着高高的马尾。 沈行州低着头,那双昳丽的眼睛不眨一下,认认真真编辫子,跟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着架子鼓时,如出一辙。 “姑娘家不都喜欢这样的嘛,这可是我专门定制的,不许拒绝。” 少年语气颇为嫌弃。 好吧好吧,少爷脾气上来了。 年橙呆呆地望着镜子。 少年容颜如雪,细长手指在黑发间走走停停,像是在弹奏钢琴,倾尽他所有最真挚的感情。 孙浩静静站在一旁,盯着两人的背影,悄悄背过身,不忍打扰。 才子佳人的话本中,傲气如他,也不过是个配角。 窗外的槐树,栖息了许多蝉,“嘟溜——嘟溜——嘟溜”叫着。 沈行州长长呼了一口气,瞧着年橙的辫子,渐渐笑了出来,像个孩童般,“好漂亮。” 年橙羞红了脸。 少年又说:“不愧是本少亲自出手,要是别人,还不一定有我厉害。” 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年橙轻笑,起身看向出神的孙浩,“孙浩,你也是来送礼物的吗?” 孙浩回神,转身时,收敛了所有情绪,点点头,“生日快乐,小橙子。” “怎么有两份?”年橙诧异。 孙浩将两个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一个,说:“这套项链和耳环,是程白让我带过来的。他暑假去了英国当交换生,回不来。” 年橙微微皱眉。 十二颗鹌鹑蛋大小的紫色宝石——是前些日子,孙浩无意间提起过的那套拍品。 有市无价。 程白哥哪里来的钱? 林奶奶留给他的信托基金都取了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再说了,他既然有钱,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安个窝,存个老婆本,以后娶妻生娃养家,都是需要钱的。 怎么可以如此潦草挥霍? 以前,程白哥也不是奢侈无度的人,是变了吗? “大喜日子,笑一笑。”孙浩憨憨笑着,说:“再看看我的。” 年橙眯着眼,打了另一个礼盒。 礼盒内,是双闪闪发亮的高跟鞋,线条流畅,贵气非凡。 好吧,只有她送给他们的礼物,是最敷衍的。 她记得,她送了沈行州一条领带,送了孙浩某篮星的亲签球衣,送了程白一套文房四宝。 眼眶微湿,年橙抬头,望着他们,笑意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心中事了 七月初的伦敦不如京市炎热,昨夜下了雨,有些凉。 走出教室,程白打开手机,发小群聊显示条未读消息。 孙浩在群里发几张照片,就时不时艾特一下程白。 孙浩:【三缺一,可惜了】 配图是三人合影的照片。 年橙一袭浅粉收腰长裙勾勒出了柔美又利落身段,颈间的十二颗鹌鹑蛋宝石项链越发衬得她脖子白皙修长,面容干净,脚上亮闪闪的鞋尖轻轻点地,仿佛翩翩起舞的蝴蝶,停在西装革履的沈行州和孙浩中间。 左边的沈行州,穿着裁剪精绝的白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堪称无双,一双昳丽的眼落在年橙的侧颜上,没有看镜头。 右侧的孙浩解开了黑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姿态随性,对着镜头露出洁白的牙齿。 孙浩:【丑小鸭变白天鹅了】 配图是年橙挽着钟烨嘉的手臂,走向人群中央的live图。 程白一张张图片点开,一张张收藏,单薄的身影融入冷凉的夏风中,肩上何时多了件披肩都没注意。 圆满完成小组作业后,同组的交换生庄芳怡提出一起去海吃一顿,袁涛举手赞同,见程白迟迟不发表看法,只盯着手机,闷着头往前走,一身落寞的样子 袁涛想走上前问程白意见,庄芳怡先一步走了上去,取出包里的披肩给程白披上,熟稔说:“怎么不多穿点,昨夜熬了通宵,担心感冒。” 鼻尖涌入淡淡的兰香,程白微微蹙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默默取下,递给庄芳怡,面无表情说:“谢谢。” 庄芳怡尴尬地收回,说:“去不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程白继续低头,盯着手机,头也不抬说:“我有事,你们去吧。” 庄芳怡娇俏的脸倏地失落了。 程白很少玩手机,也很少入神,刚刚是谁发的消息,让他如此忘乎所以。 “老师放了三天假,你能有什么事?”袁涛看出庄芳怡想约程白的心思,出来打圆场:“异国他乡,我们又得了第一名,不值得碰一杯?” 顺带使劲的给程白使眼色:这可是系花,又是院长的女儿,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程白收起了手机,隐下心中的沉闷,没看袁涛一眼,淡淡说:“我真有事,今日家妹生日。” 袁涛和程白一个专业,一个寝室,又一起通过了作为交换生的选拔,朝夕相处间,发现程白过年都没回家,平日里也不见有家里人来看望程白,不过,他总能看到程白收到远方寄来的快递,然后,程白这个冰块居然看着快递能开心好几天。 一开始,袁涛以为是程白女朋友送的,结果每次问程白,都说是“家中妹妹寄的。” 提起家中妹妹,程白脸色稍变温和,不再像堵冰墙。 可见,兄妹情深。 袁涛不好再劝,转头哄着庄芳怡,向她解释其中缘由。 媒婆做到他这份上,也是够兄弟了。 回到宿舍,程白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一只猪猪头像,想打个视频,看看女孩,又怕看一眼后,抑制不住心底的思念,让这三百多天的自我修养功亏一篑。 图片一张张刷着,程白脸色越来越沉。 沈行州是天之骄子,与年橙站在一起,确实是一对壁人。 听孙浩说,两人要订婚了。 像是有什么浇灭了他心底燃起的火苗。 最终,程白强压住心头的苦涩,在对话框中输入—— 生日快乐。 * 从早到晚,年橙忙碌了一整天,没来得及看手机,也没来得及跟程白道谢。 在大家的真诚,奉承,婉转中,年纭带着年橙,给各家敬酒,年橙举着杯,微笑着,一一敬过,谈笑间温柔大方,没有了平日里憨傻老实的模样。 若是放平日,年纭是不许女儿喝酒的,可到底高考成绩出来了,Q大、B大随便选,也就稍稍放了手,让女儿尽兴。 一圈敬完,年橙终于得了空,准备起身去上个厕所,再去找沈行州和孙浩。 转眼间,便看到辛钰珏饱含幽怨的眼神盯着自己。 “年橙,你凭什么运气这么好,生下来什么都有?”辛姑娘喝了酒,开始说起了胡话,“你看看你,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连个妆都不化,明明长得不怎么样,也不知道后天补上,站在行州哥哥旁边,就像个端茶倒水的服务员,这些东西戴在你身上,真是掉价。” 她知道自己与沈行州不可能了,心里憋屈,不好过,但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年橙微笑地洗了手,没有在意她的浑话。 辛姑娘见年橙这般软弱,越发觉得不公平,不停地数落,年橙都走到厕所门口了,辛钰珏还是跟了上来。 若不是辛家与钟家在大院低头不见抬头见,两家老人又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年橙只怕会堵上辛姑娘的嘴。 这么能说。 “你以为行州哥哥是真的喜欢你吗?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有沈氏集团百分之九的股份。”辛钰珏朝年橙大喊,试图叫住她。 年橙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转身,给了她一个你继续说的表情。 “你以为顾晴和行州哥哥和平分手,真的是像行州哥哥说的,他被人甩了吗?”辛钰珏将十几年的爱不得统统吐了出来。 “是沈爷爷出了面。若不是你们钟家挟恩图报,行州哥哥怎么可能会答应同你订婚,又怎么会放弃追求自己所爱。都怪你,是你毁了行州哥哥。” 年橙一瞬间脸色惨白,却静静看着辛钰珏,微笑说:“你喝醉了,我让辛爷爷来接你。”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一出生便身价过忆。” 不必听下去了,她已经明白了。 回到宴厅,年橙寻视一圈,沈行州正在给孟老敬酒,举手投足间,是真正的大家教出的贵气风范。 尽管沈行州有在努力烘托她成为今晚主角,可他到底太过耀眼,只是片刻功夫,老一辈世伯可劲儿逮着他,给他灌酒。 以前,她想不明白,沈行州这般倨傲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平平无奇的自己,现在总算是明了了。 年橙走了过去,沿路端起了侍应生托盘中的酒,来到沈行州身边,替他挡酒。 烈酒入肚,年橙猛烈呛咳起来。 又出了糗。 原来,她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原来,想当一个贤妻良母也那么难。 沈行州双眼半睁,忙倒了杯水,递到递到她嘴边,轻轻拍着她,哄着说:“阿橙,张张嘴,喝点水。” 不知是胃里难受被呛出泪,还是心里真的悲伤,女生的眼角莫名流下了几滴泪。 从小到大,沈行州总是待她比亲妹妹还要好,可这里面,又有几分,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 同桌的孙爷爷见两小口子如此亲昵,打趣道:“小州倒是知道疼自个儿小媳妇,可比我家那个傻孙机灵多了。” 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钟沈两家订了娃娃亲,平日里,也没少调侃两娃。 听此,喝着水的年橙差点吐了出来。 以往,被提到这茬子事,她只会大窘,羞红着脸,然后,呆呆看着长辈们笑得开怀。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哪哪都疼。 沈行州不该被困在她身边。 望着一桌的精明长辈,沈行州没有否认,颇为神气说:“平日倒是阿橙疼我多些。”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对他嘘寒问暖。 “阿橙醉了,我先送她去休息,晚点再陪各位叔伯爷爷继续喝酒。”少年揽过年橙后背,把她交给了在另一桌的年纭。 年纭见女儿醉眼迷蒙,心疼了,絮絮叨叨:“让你少喝点,少喝点,别那么实诚,谁的酒都去接。你哥在一旁,也不知道看顾着点,还好有小州。” 钟烨嘉被钟老喊去四处敬酒,此刻也是伏在了桌子上,眯着眼。 年纭看了钟烨嘉一眼,恨铁不成钢,“一个两个,都这么死心眼。” 年橙胃里难受,双手还着妈妈的颈,躲进了妈妈怀里,“妈妈,妈妈” 我该怎么办。 年纭愣了一瞬,转而心疼了,不喃喃了,“我的乖女儿,哪里难受,妈妈给你揉揉。” 年橙低声呢喃,“妈妈我头疼,想睡觉。” 年纭一个眼神,侍应生端了一杯醒酒茶,年纭喂着女儿喝了。 年橙靠在母亲肩膀,闭着眼,脑子异常清晰。 心像被人剜了般,疼得厉害。 同桌的辛钰珏并没有回来,被人提早接了回去,孟雅莉回到座位后,偷偷觑了眼年橙。 女生阖着眼,脸色红润,在妈妈怀里躲懒,撒娇,情绪没有任何波动,似乎之前只是一个小插曲。 孟雅莉松了口气,心里却想着那个无意间听到的八卦。 只觉得,这钟家姑娘,是真的反应迟钝。 回了家,年橙面容温和回了自己房间,黑夜中,手机叮一响。 发小群里,程白哥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又单独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依旧是简单冷清的消息。 年橙抚摸着锁骨上还未摘下来的紫色宝石,眼角泛了泪。 她起身,打开灯,将项链放回首饰盒,锁在柜子的最高层。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拿出电脑,坐在窗边给程白哥写信。 以前,她都是在手机上发一大通文字,说些孙浩又惹了什么事,被孙爷爷追着打。自己在学校成绩进步了多少。抱怨物理有多难,数学有多难。学校校庆,邀请了往届优秀代表生发言,遇见了顾晴,她变漂亮了,进了娱乐圈 程白哥每次回她—— 我这边一切安好,勿念。 要有多回的信息,便是学习上的指导,尽心尽力,又有说不出的刻意疏远。 可那项链,若非孙浩强烈要求,她是绝不会想碰如此烫手贵重的东西。 长大后的程白哥,她似乎不懂他了。 一整天心情起起落落。 年橙看了眼时间,过了凌晨,心里有事,忽然想给程白哥写信。 她写的含蓄委婉,话里话外,都在为程白考虑,有钱不要乱花,以后找工作,进社会,安家,娶嫂嫂等等都是一大笔开销,而她,对于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不是一定要有,对她来说,那些都不重要,让他多爱惜自己,不要忘了冷了添衣,饿了吃些美食,空了出去转转等等。 总之,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过得毫无烟火气,也该热闹点。 写完后,年橙点了发送,关了邮箱。 心中事了。 年橙看着群里的照片,眼泪濡湿了枕头。 终究,她在电脑上,重新填了志愿。 前几天,爸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阿橙,你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祝你前途似 伦敦跟京市隔了五个小时的时差,程白收到邮件时,正凝神细看《国际法》。 他是法学专业,辅修了国际法专业,每日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时间。 看完信,程白眼神冷寂。 在“娶嫂嫂”三字上,他盯了很久,胸口沉闷的发疼。 嫂嫂? 程白自嘲,这辈子,她只怕都不可能见着了。 闭一闭眼睛,程白眼神忽然平静得可怕。 她是不是觉察了什么? 知道了他藏着的心思了吗? 所以,深夜不睡觉,婉转点醒他吗? 屋外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盛开的玫瑰上,房东老奶奶慌忙喊程白帮忙。 程白没有犹豫,转头扎入雨帘中,架起架子,拿着布盖上面。 细雨中,少年没穿雨衣,衬衫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手臂,身影修长挺拔,侧脸线条坚毅。 房东老奶奶看着面冷心热的小伙,一时间又想起了自个老伴。 回屋后,她给程白倒杯威士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暖暖身子。” 她说话带着伦敦口音。 程白轻轻甩了一下额前湿发,用英文回:“谢谢,我先收拾下。” 等他回到客厅,房东老奶奶慈爱地望了他一眼,继续喝着威士忌,望着院中的玫瑰。 屋外的玫瑰园,是她老伴在世时,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继续活着的唯一念想。 “桌上有牛排,土豆,你多少吃点,中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身体要是垮了,搏得再多,也没用。”老奶奶碎碎念,年纪大了,总喜欢唠叨。 她老伴是得胃癌走的,看着小伙子饮食这般不规律,忍不住念叨。 程白静静吃着牛排,威士忌一口没喝。 自从上次过年时,他喝了一次酒,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午夜梦回,都是年橙的影子。 老奶奶许是喝了酒,话多了很久,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程白摇头。 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程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老奶奶又说:“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何不去追?对方有男友了?” 程白没说话。 老奶奶看了他一眼,说:“爱情是世上最美妙的东西,也是最残忍的。我那早逝的老伴,一开始不过是个混小子,但为了给我们好的生活,开始早出晚归,回家后也是坐在电脑前,不分昼夜,后来,我们有了钱,但他身体渐渐垮了” 其实,如果可以重来,她一定会告诉他,不要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白静静听着。 老奶奶又说了很多话,回房间前,说:“至少你们还能见到,真好。” 夜幕四合。 程白坐回电脑前,原先翻涌的忐忑不安渐渐消失了。 他又将email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看了几遍,发现年橙只是单纯心疼他。 担心他一个在异国他乡,没人照料,没人商量帮衬。 担心他乱挥霍,没有节制,以后没有钱成家立业,晚年凄惨。 程白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手机,在微信重新点开猪猪头像,想跟她说他有数,对信托基金他有好好规划,也有在打工,有投资,想让她不要担心,转而又怕她知道后多想,担心他为生计发愁,生活艰难,最终只在对话框中输入—— 哥哥知道。 * 年橙躺在床上,又困又累,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早上起来,收到程白消息时,想他在睡觉,没有回消息。 沈行州出国的日子提前了。 因为钟父专门打了电话给沈家,考虑两人年纪还小,先不着急订下婚约,等沈行州回国后再说。 送沈行州去机场,年橙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问题想问,静思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平静地晕开笑容。 机场上有沈氏的私人飞机。 沈行州穿着亚麻色的宽T,修长的黑白牛仔裤,一米九的高个子,站在清一色保镖中,格外显眼,十分俊俏。 登机前,少年转身,弯唇时不再淘气,不再像个长不大的娃娃,说些欠揍的话。 他笑着拍拍孙浩的肩,告诫:“别再欺负阿橙,让我知道你丫的在大学还给她气受,本少立马飞回来。” 孙浩本来泪奔,听此,瞥了一眼年橙,嘴唇抽动,迟疑了一下,含混说:“走你的吧,净瞎操心。” 沈行州笑,大眼睛直直望着年橙,他张开双臂,挑眉:“阿橙,我们要不要抱一个?” 宽敞的机场时不时袭来一阵热风。 年橙踮脚,抬起头,有些热的脸轻轻贴着沈行州的脸,蜻蜓点水。 “行州,祝你前途似海,我们来日方长。” 她微笑着,挥挥手,对着他,第一次说了谎。 会有来日吗?她似乎看不到了。 沈行州,愿你生羽翼,一化北冥鱼,再不受,家族制约。 那是2018年,公主和王子终究没能幸福地走下去。 阿橙怕那个高傲的,灵动的,矜贵的,恣意的少年,因被困在她身边,失了真性情,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浑浑噩噩,与一个不爱的人,残度余生。 她更怕自己,在患得患失中,行不端,坐不正。 成为自己眼中最讨厌的那种人。 * 回去后,年橙忽然晕倒在了门口。 一旁孙浩本想质问她为何改了志愿,不跟他一起留京市,忽然发现年姑娘中了暑,醒来后,年姑娘双目沉沉,莫名其妙地,就病了。 这一病,病了很久。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小感冒,喝点药,睡几觉就好了,可拖到了后面,没了生气。 有人说,可能是相思病,可要打电话让沈行州回来看望,或是把年姑娘送去沈行州身边时,年姑娘总能睁开眼,轻咳,然后微笑:“爷爷,我没事的,不要打扰行州哥哥,与他无关的。” 年姑娘正病着,众人不敢违了她的想法。于是送去医院,惊动了院士,全院大会诊了好几次,仍不见转好。 每天中西医药胡乱吃了几口,就又沉沉睡去。 年橙做了很多梦。 妈妈和哥哥坐在她床边,伴着她,说很多话,白天黑夜,寸步不离。 妈妈说:“还记不记得,回京市前,我们住在你爸爸的家属院,那里虽然没有大院子,却有棵老白杨,杨树下隔壁王奶奶养了一群鸡。” 年橙微微掀起眼皮,然后笑:“妈妈,阿橙记得,然后哥哥总爱偷偷戴着爸爸的黑色全盔,去偷王奶奶的鸡蛋,最后被老母鸡追着啄腚。” 钟烨嘉温和了眉眼,揉着她的头发,“你倒是记得清楚,还不是你说,刚生下的鸡蛋暖和,肯定好吃。” 年橙轻咳,不好意思地呵呵笑。 妈妈说:“妈妈还记得,每次你们垂涎王奶奶的鸡蛋时,她家孙子,就会傲娇着小脸,送来一篮子鸡蛋。”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到现在看到鸡蛋就想吐。”钟烨嘉无奈,也不知为何,那王家的孙子,送的实在是多,一连几个月,天天鸡蛋宴。 年纭红了眼圈,轻轻说:“阿橙,等你病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南市,前些天,王奶奶家的鸡又下了一堆蛋,新鲜极了。” 年橙把脸伏在妈妈手掌,温柔笑:“好呀,妈妈,等我病好了。” 然后继续阖上眼,没有止歇地睡着。 钟老气极了,请了江湖上给类名医,甚至将佛寺中的大师也请了过来。大师一看,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施主忧思过重,药石无医,一切靠她自己。” 年橙不停咳嗽,偶尔微笑,说:“爷爷,我只是太累了,想睡觉。”江湖术士都是骗钱的。 暑假过了一半,孙浩收到了Q大的录取通知书,无事,天天往医院跑,看着年橙如花般的年纪,却面容枯瘦,心中所有的怒气都消散了。 他说:“小橙子,你能不能睁开眼,看看我。” 年橙眼睫轻颤,费力了,也没能睁开眼。 孙浩眼中,满是悲伤。 赌气了,又像是试图唤醒她。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半夜,似乎梦见了辛钰珏。她还是高高在上,低头讥讽:“年橙,你个懦夫!” 年橙迷迷糊糊睁眼,微笑点头,没有反驳。 她对一个人一见钟情,那人如明珠般熠熠生辉,而她平凡普通,于是,她没有了走向他的勇气。 隐约间,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清冷的松木香。 而后,一只冰凉的,节骨分明的手,贴在她额前,嗓音低沉:“阿橙,你不是总说想去看日出吗?哥哥带你去。” 程白哥,是你回来了吗? 年橙费力地睁眼看他。 一别经年,少年长高了,俊朗了,原本清瘦的身子壮实了不少,只是英挺凌厉的五官,多了一丝道不明的沧桑,下巴一层清茬。 似乎几天几夜没睡了。 “可以吗?”年橙眼中有了一丝光亮,可她没力气,很累很累,妈妈和爷爷,肯定不允许她离开医院的。 程白眉眼死寂,温和了语气:“可以。”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女孩的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背对着她蹲下了身子,“阿橙,上来。” “哥,我重吗?”年橙趴在他背上,轻声问。 程白扯下了床单,像八爪鱼一样,将年橙死死地捆在他背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重。”少年轻笑。 年橙也笑了。 站在门口的钟烨嘉和年纭,自年橙生病以来,没掉一滴眼泪,此刻,似乎觉得日子不多了,咽着泪。 钟老爷子面容疲惫,锐利地目光审视着程白,觉得他此举不妥。 程白明白钟爷爷的担忧,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爷爷,您放心,我会带她回来的,健健康康的。” 话落,少年背着年橙离开了医院。 走的时候,钟家人看着程白,眼角泛了泪。 以前,都是年橙站在他面前,护着他,现在,对换了位置,是他站在年橙面前,护着她,纵容着她了。 走出医院,年橙发现天还黑着。 “哥,现在几点了。”她混沌地问。 “快四点了。” “哦。”她又问:“哥,大学好玩吗?” 程白打了的,眉眼低垂等车。 不是很好玩。 “”他怕她没了活下去的兴致,说:“好玩。” “那哥哥有看对眼的女生吗?” 年橙趴在他背上。 他的背如从前一般,宽厚又温暖。 “没有。” “哦。”她阖上眼睛,双手摸着他下巴的清茬,又说:“哥,你是不是老了?” 程白怔愣,不由笑了,“胡说,我就比你大五个月,哪里老了?” “你的胡子都长出来了。难怪还没对象。”女孩颇为嫌弃,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灵动的模样。 “”程白沉默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出租车开去了郊外的一座山脚下,山上有座观音庙,要爬2500个台阶才能到。 以前,年橙他们几人出去玩时,无意间发现的。 山体较偏,但到了好日子,祈福许愿的人不少,因为山顶的风光很美,有座阁,可以看到云蒸霞蔚。 程白重新将年橙捆在后背,往山顶走去。 天还未亮,沿路寂静清凉,听不见纷扰的人间,只有彼此间低低的呼吸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发出了喘息声。 “哥,我好困,别走了。” 程白漆黑的眸子盯着脚下,声音温和:“阿橙,不要睡,快到了。” 年橙嗯了一声。 这么高的山,他不嫌累,背着她,走的稳重,没有晃动一下。 女孩眼圈红了。 她亲眼目睹了他的遭遇,知道他曾经九死一生,而自己安稳平和了十几年,一点挫折就要死要活,与他的坚毅相比,更自行惭愧。 可她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走,该怎么办。 到达山顶时,金色的朝阳透过薄云,把它的光芒洒向人间,微风乍起,山顶云海跳跃,搅起满山碎金。 年橙靠在程白肩膀,听着风簌簌地吹,看着山景,心境稍稍平和了。 “哥,这一年,你为什么不回家?”年橙淡淡开口。 程白冷峻的侧脸僵了一下,不想再对她撒谎,也不想告诉她实话。 于是,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爷爷他们很想你,以后,多回家看看。”她平静说着。 “好。”他说。 山风有些大,程白背着年橙进了观音庙。观音庙规模不大,却有留宿的客房一间。 程白问了年橙意见,年橙想在这呆一呆,静静的,于是与寺庙的住持打了招呼,又跟家里报平安。 年纭知道他们要山上住几天,便差钟烨嘉送些日用品上山。 一连住了几日,程白寸步不离地守着年橙。 她睡了,他就去宝相庄严、烟火缭绕的泥坯神像面前,虔诚跪拜,然后,又回到她身边。 转弯,住持正要给他们送饭,见了他憔悴容颜,叹了口气:“施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般作践。” 程白嗤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年橙正清醒了过来,听了两人对话,淌了泪。 程白打开门。 年橙微笑着看他,眸光专注而温柔。 “哥,我想回家了。”她说。 作者有话说: 有在努力写,大纲早列好,不会断更,只是更的慢,感谢大家支持 接下来会来甜甜日常啦 第30章 照片里的女 伦敦 盛夏的晨光照在一栋栋庄严肃穆的教学楼上,偶尔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进入教室。 “小白,你就没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袁涛在开课前三分钟踏入教室,坐在程白身旁,笑得贱兮兮的。 两人从大学第一天认识开始,袁涛就没少调侃程白,只是每一次,程白都不接他话。 程白依旧翻看电脑中的资料,说:“教授就快进来了,有什么话就快说。” “小白,你就不能配合我一次,好奇问一句”袁涛怪叫,从包里取出一个皮夹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摇了摇,“这也不要了?” 程白掀起眼皮,黑眸一滞,伸手要拿回来时扑了个空。 袁涛往后一靠,另一手揽过他肩膀,好奇问:“照片里的女生是谁?” 他和程白住在同一栋房子不同房间。 程白今早出门时,院子里的水管坏了,房东奶奶让程白帮忙修了水管,等程白修好去学校后,才发现他丢了皮夹,于是对袁涛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皮夹带给程白。 但程白平日里很细致,很少有落东西的时候,袁涛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是程白的皮夹,于是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有一张女生的照片。 女生穿着校服,长长头发扎成马尾,眉眼含笑,秀美得像一幅江南水墨画。 袁涛越说越兴奋,“我说你怎么对庄芳怡那么美的系花都没心动,感情你是早就有了家室,我若告诉他们,你早就名花有主,又该有一大片女生要失恋了” “你觉得以我们两人现在的姿势,他们是信我名花有主,还是信我俩是同性恋多些?”程白不回,眯眼反问。 教室人不多,两人的说话声虽然不大,还是引来了坐在前几排的庄芳怡注意,从她视线看去,袁涛搭着程白的肩膀,下巴都快抵在程白锁骨上了。 袁涛顿时弹开,注意到了庄芳怡的视线,拼命摆手示意:我是直的。 庄芳怡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往日里,袁涛总爱调侃程白是个冷血无情的书呆子,又或时不时问他是不是同性恋?身体有疾否?为何对女生不感兴趣?等等。 现在回旋镖飞回自己身上,袁涛有苦说不出。 程白趁着袁涛分神之际,拿回皮夹,放好后又面色平静地看起了资料。 袁涛反应过来,暗暗懊恼,又不甘心,再问:“照片里的女生是谁?” 程白默不作声。 教授此时走了进来,简短说了几句开场话,便开始授课。 课间,袁涛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势,刚想开口,程白淡淡说:“是我的妹妹。” 语气认真严肃。 他不想让任何人拿年橙消遣。 袁涛愣了一会,“你俩也不像啊,你这么凶,一看就没人缘,你妹妹却长得那么水灵灵的” 自言自语中,袁涛若有所思:“你上次请假回家,是因为这个妹妹?” 想起程白得知妹妹病了的时候,那吃人的双眼,他不由一阵寒颤。 再想起程白回来时一副被妖精吸光了精气的模样,他又不由唏嘘。 谁家好妹妹这么作践哥哥的。 可照片里妹妹,乖的不行,铁定是程白自己作的。 程白听而不闻,但又觉得烦了,说:“这是本次交流学习的最后一堂课,等会还有考核试题,你确定还要聊这些?” 政法大学设立了助学金,用于品学兼优的学生寒暑假期间赴韩国、香港、英国等海外名校交流学习。 本期的各项学习课程接近了尾声,结业考核也不是过家家,需要真才实学,若过不了,则取消今后的出国留学报名资格。 袁涛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登时萎了,贼兮兮说:“等会考试我做你旁边?” 程白押了几个案例题袁涛,让他自己琢磨。 袁涛喋喋不休的嘴终于消停了。 程白一只手放在桌下皮夹上,渐渐蜷握。 * 年橙大病初愈后,每天吃好喝好睡好,也养了只烟灰色与雪色相间的波斯猫,叫奥利给。 年橙本想叫雪球的,恰巧遇上程白每周六中午打电话过来,便问了他的意见。 程白看了猫猫的照片后,又觉得年橙小时候也爱吃奥利奥,脑中不自觉地出现之前无意间看到的一个视频,于是一本正经地说:“奥利给?” 年橙怔了一会。 这个‘奥利给’的视频她在2016年也看到过,是加油的意思。 以前的程白几乎不会开玩笑,也不会这么前卫,如今忽然玩起了梗,她很想看看那张肃穆凶厉的脸说起‘奥利给’时,是什么表情。 年橙小脸上不由浮起笑容,一下一下顺着猫脊,说:“你以后就叫奥利给了啊。” 那头的程白,听着手机里温柔的嗓音和猫咪温顺的叫声,脑中不自觉浮现青青草坪上,年橙欢快地逗着猫,岁月静好。 事实也是如此,大多数时候,奥利给温顺可爱,只是偶尔黏起人时不分场合。 “再捣乱,我把你关门外了啊。”看着理好的衣服再次被翻乱,年橙佯装生气,瞪了一眼小猫。 小猫哀怨,趴在窗台,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年橙。 “学校不让养宠物,我没法带你一起去。”年橙撸着猫毛,轻叹一声。 小猫仰头,喵——,还是不同意。 “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敲门声响了几声,年纭走了进来。 年橙看着乱糟糟的行李箱,呵呵笑:“哦,快啦。” “真不用妈妈陪你一起去报道吗?”年纭收拾起床上的衣物,眼圈泛红,放心不下,说:“这是你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年橙走了过去,轻轻抱住了妈妈,微笑说:“妈妈,我长大了。” 之前是她犯浑,放着好好的钟家公主不当,让大家操心难过,更是让那个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少年又产生了寻死的念头。 也让她明白,她的生命真的很可贵。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一条命,而是两个人,一条命。 “再说了,爷爷出市,需要层层审批,关关把控,费钱费力,你和哥哥也是,你们往那校门口一站,信不信第二天,你女儿就在学校出名了。”年橙没说大话。 年纭本就是少时出了名的钢琴家,钟烨嘉本就长得温润如玉,气质卓然,上了大学各类奖拿到手软,期刊上总有他的介绍。而她也真不想一进大学就搅动风云,看着众人期盼羡慕的眼神渐渐变得惊讶,平淡,讥讽,最后他们发现声名显赫的后代,其实也不过如此。 如此普通,平凡。 虽然她安定平和地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但她也不想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困扰和麻烦。 年纭还是不放心,说:“小白交流学习要结束了,他来接你。” 钟家人现在是彻底认可了程白,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家人般信任。 程白模样上层,待人接物有礼周到,从不逾矩,能力出众,对年橙更是视为亲妹妹对待,比钟烨嘉还要上心细致。 有程白陪着入学,年纭才能稍微放心点。 年橙抬眸,糯糯说:“还是不要”话还未说完,对上妈妈不容商榷的眼神,年橙垂眸,乖乖听话。 嗳,程白哥也是个学校风云人物。 出发那天,孙浩和郑淑琪来机场送年橙。 VIP等候室里,郑淑琪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年橙,你个大骗子,说好一起上大学呢。” 孙浩躲了一个暑假,再见面又是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小橙子,想家就打个电话,老子立刻200码飙过来。”他说。 年橙温柔地,轻轻地,抱了他们。 “对不起,琪琪。”她软糯糯的道歉。 转头,杏眸莹亮地望着孙浩,打趣说:“我可不敢劳驾孙少。” 郑淑琪擦了眼泪鼻涕,骄傲说:“我才不要原谅你。” 年橙握着她手,悄悄说:“那如果,我给你发你偶像的一手资料呢?” “好吧,那我就原谅你这一次。”郑姑娘大度地挥挥手,“你走吧。” 孙浩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年橙的小脸蛋,“老子永远是你娘家人,再说不敢,我真揍你。” 年橙也像小时候那样,用力一掐孙浩腰上的肉,嘟着嘴:“都说了,不许揉我脸!” 孙浩笑得更开心了,把紫色短T往上一露,“嘁,爷大度着呢,任你掐。” 登机时间快到了,年纭走上前,又嘱咐了几句。 年橙乖乖点头,最后微笑着,挥挥手,踏上了去往南方的旅程。 * 九月初,沿海城市还很炎热。 年橙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特意拿手机P了航班时间,只是没想到,眼尖的程白还是发现了。 人流如织的机场,程白修长挺拔的身躯一眼显目。 他真的拾掇了自己,利落的黑发垂落,微微遮住浓烈的眉眼,皮肤白皙精巧,灰色短袖衬衫里搭着白色短T,斯文感弥漫。 站在繁华高大的机场,年橙有点怕生,看到熟人,她弯了眉眼。 “程白哥。”嗓音清甜。 那青年也看到了年橙。 凌厉地眉眼扫过人海,视线稳稳落在年橙身上。 没由来的,年橙感觉有电流穿过身体,心也怦怦地飞快跳动。 想起自己用假图骗了他,改了航班时间,她忽然不敢和程白对视,错开了视线。 程白信步走到年橙面前,弯腰接过年橙手中的行礼箱。 年橙心虚地垂着头,注意到行李箱手把上的手。 青筋有力的手握紧着,骨感强烈,指甲干净,真的很漂亮。 她一时出了神,未注意到头顶那道骇人的视线。 程白始终静静凝视着她,眉眼冷冽,只是转瞬间,目光沉沉。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心里想:“是你自己要来的。” “走吧。”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走在前方,沉静说:“在我这,你永远可以做自己,不必撒谎。” 年橙回神,挽起他结实手臂,撒了娇,“哥,你不骂我?” 程白面色平静,轻嗯一声。 “那你把这个戴上。”年橙翻出包里的口罩,踮起脚,给程白戴上,笑嘻嘻说:“我怕同学们都被你迷花了眼。” 作者有话说: 我也没想到,年关好忙,看到你们的评论,码字动力杠杠的,但是执行力就嘻嘻嘻嘻嘻,最近年会,聚会,排班,家里大扫除等等,我也是没想到会这么忙,我的锅,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收到红包,要是没有,评论区留言,挨个送,感谢大家支持。 30-40 第31章 多了两个便 年橙上了车后发现车里还坐着两人。 一个染了时髦棕色卷发的男生坐在副驾驶,头探出车窗,道:“白神,这就是你妹妹???你有这么水灵灵的妹妹怎么不早说,害我单身到现在。” 程白小时候跳了级,是寝室里年龄最小的,但他能力太出众了,没一个月就让舍友甘拜下风,心甘情愿奉他为白神。 “卖什么惨,单身的又不只你一个。我连妹子的手都没牵过。”开车的男生留着寸头,是袁涛,他从后视镜镜看了眼年橙,怔了一会,笑嘻嘻说:“妹妹第一次来s市吧,坐好了,哥哥带你兜风。” 年橙靠着座背,眨眼笑:“两位哥哥好,我叫年橙。” 嗓音清脆,发音时有轻有重,说出自己名字前,女生停顿了一下,温和地看了两人一眼。 似乎几代人都熏陶不出这样的气质。 袁涛一直盯着后视镜,才想起来没自我介绍,自觉失礼,轻咳一声:“年橙妹妹,我们是你哥哥的室友,我叫袁涛,他叫卷毛。” 他的家境并不差,是s市土著人,有个上市公司的爹和开律所的娘,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上的贵族学校,受精英教育,像这般失礼,也是少见。 卷发男笑道:“年橙妹妹,别听老男人瞎说,哥哥叫杨铄杰。”说完,不忘转身,朝年橙握手,挑眉笑:“妹妹有没有微信?加一个?” 程白放好行李,坐了上来,凶厉的眉眼一扫,杨铄乖乖地收回手。 年橙倒是无所谓,拿出自己手机,打开二维码,说:“铄杰哥,你扫我吗?” 不顾程白冷然的脸,袁涛乐呵呵凑了过来,“好妹妹,也加下哥哥。” 年橙轻嗯一声,一一加上。 去往F大分校区的路上,杨铄杰和袁涛不断聊着天,气氛高涨,年橙偶尔答几句,她虽不善交际,却也不是个会冷场的人。 程白全程不发一言,垂眼养神。 心底却泛起一圈圈涟漪。 年橙与谁都能相处融洽,才一会功夫,她和另外两人便熟了起来,互相喊着哥哥妹妹,即便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开心。 心里闷闷的。 到了分校区,程白俨然以亲哥哥的身份自居,公事公办的态度,谢绝了两位挚友的热情帮助。 这模样,像极了老狼极力护着自家幼崽。 年橙无辜地对二人挥挥手,奈何袁杨二人实在是厚脸皮,一人提着一个箱子,打着哈哈,非要送年橙到寝室。 袁涛说:“被叫了一路哥哥,哥哥怎么可以半路丢下妹妹呢。” 杨铄杰说:“咱们可是睡过一个被窝的好兄弟,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作为哥哥,当然要照顾好妹妹。” 程白: 其实杨铄杰口中的一个被窝不过是他的被子被雨淋湿了,没办法,只能蹭程白的。 平时上课,除了满课,为了节约时间,程白才会回宿舍睡,大多时候,都住在外头租的公寓。 人仰马翻的校园,四处洋溢着青春的笑声。 年橙费了好大力才找到宿舍。 办理入住时,宿管阿姨眼睛一直盯着年橙身后站得笔直的程白。 他虽然只露出了一双冷冽的眉眼,可那通身的贵气却是她平生仅见。 “阿姨,我登录好了,扫了脸啦,还有什么地方需要登记吗?”年橙看着宿管阿姨迟迟不给钥匙,再次提醒。 宿管阿姨老脸一红,笑眯眯递给年橙一个信封,说:“钥匙什么都在里面,你的寝室在608。” 年橙道了谢,转身领着三人走楼梯。 身后传来宿管阿姨笑声:“长得真俊呐。” 袁涛和杨铄杰暗骂程白一声“狐狸精”,又看了眼年橙,感叹,“幸好两人是兄妹,不然又该找不到对象了。” 宿舍楼没有电梯,只能徒步上楼,年橙又住在最顶楼,爬了一半,袁涛放下行李箱,气喘吁吁。 他是富家公子,要不是为了讨女孩子欢心,他哪干过这种体力活。 杨铄杰也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第一次认识到,女孩子的行李怎么可以这么多,这么重。 “你这里面都装了什么——”他委婉开口。 年橙眨眨眼,一本正经说:“哦,有零食,鞋子,衣服,书本,被套,娃娃”她专门花了钱空运过来的。 袁涛:转头看程白。 杨铄杰:转头看程白。 他们看程白拎行李箱到后备箱时,就像拎个刚孵出来的小鸡仔,以为轻得很。 是他们大意了。 被人盯着,程白两手空空,面色如常。 年橙歪头看两人一眼,无辜说:“是你们说要照顾好我的呀。” 袁杨二人:“” 到了608宿舍,寝室门是开着的。一共四个铺位,上床下桌,两个女孩子坐在自己椅子上谈笑。 看到门口的来人,两人一瞬间愣了,好一会儿,长相甜美的女生才问道:“你是住这里的新生吗?” 年橙走了进去,点点头,微笑说:“我叫年橙,临床医学专业。” “我叫陈凯莉。这是吕笑。我们都是本地人。”她指着另一个穿着时尚的女生说:“以后就是室友了。” “你们好。”年橙说完,转身走到袁涛身边,准备拿出零食分给大家。 吕笑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个大男生,想开口问又不好意思。 年橙大大方方说:“这是我的三个哥哥,两个刚认的。” 袁杨二人是自来熟,可以进屋后,直接和另外两个女生聊了起来。 程白先是检查了床铺老不牢靠,又拿出消毒湿巾,将年橙的铺位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去阳台接电话。 回到屋里后,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陈凯莉说:“年橙,这位是你亲哥吧。”真是又当哥哥又当妈妈。 年橙没有否认,点点头,温柔笑了,“这是我哥,程白。” 陈凯莉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想上前套个近乎,奈何对方散发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只好讪讪说:“你哥哥好凶。” 程白不在意,微微朝二位女生颔首,“我是程白,以后麻烦你们多照顾年橙一二。” 态度礼貌,语气恳切。 对于这个妹妹,他真的照顾得很好。 陈凯莉和吕笑不知是被程白的声音蛊惑了,还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了,笑着说:“哪里哪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袁涛和杨铄杰见此,只想吐血。他们两好不容易多认识了两妹子,又被程白截胡了。 年橙看了眼说笑的四人,继续安静理着行李。 没一会,一个大叔扛着床垫大喊:“是608的床垫吗?” 程白走出门,和大叔说了几句,没一会,大叔扛着的床垫就安安静静躺在了年橙的床铺上。 她看了眼牌子,是她惯用的。 “哥,你还特意定制了吗?”她记得这个牌子没有这个尺寸。 程白轻嗯一声。 宿舍里的四双眼睛再次落在程白身上。 袁涛说:“好哥哥,需不需要妹妹,我也可以。” 杨铄杰说:“我当儿子也行。” 吕笑和陈凯莉将年橙叫道一旁,悄悄说:“你哥哥有对象了吗?” 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就是从聊八卦开始。 年橙摇摇头。 高中时,也有女生托她给程白送情书,有一次被他看到后,直接走了过来,接过那些情书,当面拒绝了那些女孩子,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不会谈恋爱,不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自此,再也没有女生托她给程白送情书了。 “我们可不可以加一个你哥哥的微信。”吕笑心花怒放。 年橙转头,看了一眼程白,他在修桌子,桌子有一边会晃动。 很多时候,她看到的程白,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看书生活没有什么色彩。 多一个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年橙点点头,加了两室友的微信,又给把程白微信推给她俩。 开学事多,安顿好后,年橙就把三人赶走了。 第一次住宿舍,年橙有些不习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另一个室友没来住,陈凯莉说,她家离学校近,平时都住家里,偶尔会过来坐坐。 “你们以前是高中同学吗?”年橙问。 吕笑说:“我们一个学校的。” 没一会,陈凯莉激动喊了一声,“你哥哥通过了好友。” 吕笑也激动,“我也是。” 于是,两人坐起身,面面相觑,这是要脚踏两条船? 没一会,两人都收到程白委婉的消息,大概意思是:没有谈恋爱的心思,年橙多拜托你们照顾了,若有什么事就跟他联系。 像是家里的老父亲,心里记挂着女儿,怕她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 两个女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吕笑忽然反应过来,问:“小橙子,你和你哥怎么不同姓?” 年橙想了想,说:“我随外婆姓的。上的外公家户口。” 于是第一晚,小女生们睡不着,聊天聊到了后半夜,吕笑和陈凯莉慢慢睡着了,年橙还是睡不着。 白天,她把程白微信推给室友后,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不明白这种感觉。 心里有害怕,害怕程白哥以后不关心她了。 心里也有不舍,若他有了对象,她就不能没有原则撒娇了。 这复杂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家庭中,爸爸妈妈突然有了二胎,对一胎疏忽了。 年橙打开手机,给程白发微信:【哥哥,你睡了吗?】看了眼时间,凌晨2点了,又删了。 哥哥2号却发了信息过来:【睡了吗?】 程白查资料到很晚,睡前看了眼微信,不自觉点开年橙的对话框,发现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不见,怕她刚到一个新地方害怕,于是主动问。 年橙秒回:【没】 程白问:【认床吗?】 年橙:【不是,就是睡不着】 程白:【】 年橙翻了个身,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哥哥,你要是谈恋爱了,要告诉我哦。】 隔了好一会,程白回:【嗯。】 【睡吧,晚安。】 年橙回了一个晚安,脑袋开始犯困,眼睛一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中,似乎有人跟她说:“就这么痛苦吗?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我感觉自己 开学前两周,年橙渐渐习惯了南方阴雨天时的闷湿,习惯了s市偏甜的清蒸鲈鱼,红烧肉,八宝鸭……习惯了不再每天查看B市手机号的短信。 以及,邮箱中每隔两天多出来的一封远洋email,年橙没有点开,选择了all,delete。 她办了s市的新手机卡,将号码告诉了所有人,唯独落下了沈行州。 年橙还记得初二第一次办卡的原因。 沈行州跟家里赌气跑出去,她跟在沈行州身后,只是少年脚步太快,她跟丢了,只好坐在路边的公交车站等沈行州。 天黑了,沈行州回了家,而钟家女还未归家,大家急的团团转,一问少年,沈行州才想起来似乎有人跟在他身后。 自那后,年橙有了自己的手机和手机卡,欢心雀跃地加了第一个联系人——沈行州。 而沈行州也有了每晚收到‘晚安’短信的习惯。 遗憾的是。 那声‘晚安’,永远停留在了几个月前。 绿意盛浓的庄园,沈行州靠着红色沙发椅,听着小提琴手拉出优雅浪漫的曲子,摇晃着杯中红酒。 第78天,依旧没有收到年橙的消息。 沈行州望了眼左手边的手机,放下酒杯,视线落在田园风格的窗外,下颌绷得很紧,有倨傲和孤独的线条。 沈家继承人的培养极为残忍和严苛。 仅仅几个月,沈行州就不爱笑了,即使笑时,也不如曾经那般纯粹、光明,笑如樱花的唇角,如今带了点似有若无的疏离、冷漠。 “少爷?”黄管家小心地问。 黄管家是沈老的人,一直在国外打理庄园,前段日子才被沈老安排在沈行州身边,成了沈行州的得力干将。 这几个月,少爷从来没真正对他言辞苛厉,然而,许是少爷天生的倨傲和贵气,每当少爷神情有异时,他就会坐立难安。 沈行州没听到黄管家的说话。 前段时间稀土的重新分配让他无暇顾及其他,现在回顾年橙的失联,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沈行州轻轻用手指揉住额角,俊美的容颜闪过一丝疲惫,过了好一会,他沉声说:“去查一下,年橙最近在做什么。” 以前,他的消息,阿橙总是秒回的,不会隔了78天不回一字,连封email也没有。 黄管家惊怔。 从他了解的资料中,少爷对这个未婚妻从没有过男女方面的想法,小时候开始,少爷对未婚妻的照顾都是出于责任和利益。如今,少爷的未婚妻不来打扰,岂不是正中下怀,为什么要特意去查? 再说,钟家是什么家世,能让年橙小姐吃了苦去? 黄管家想不通,又不敢说什么,只应了下来。 * 秋高气爽的周末。 暖暖的阳光中,吕笑刚起床,看到的是年橙收拾系解书,背上双肩包,正要出门。 “小橙子,今天有社团招新活动,一起去?”吕笑昨晚打游戏到十二点才睡,一副没睡醒样子。 年橙笑说:“好呀,我先去图书馆占个位置,你们出门时给我打个电话。” 医学专业的课程很多,内容很多,要想学好,确实需要花些心思,其他玩乐时间也就少了。不过年橙没后悔。 学校是父亲选的,专业却是她自己选的。 高中时,外婆曾带她去Q大听一位教授讲座,懵懂的她全程没听进去教授讲什么内容,却记住了一句“在这个领域,不需要你多聪明,不需要你多会社交,而是一颗沉淀的心,踏实肯学的心。” 于是,改志愿那一刻,脑海中跳出来的便是F大的临床医学。 开学前,父亲来电说:“小橙子,在一个领域深耕,总会有所建树一天,不要觉得自己平凡。” 她这个父亲,虽然在她身边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对她的关心爱护,一点也没少。 “小橙子,占座可耻哦。”陈凯莉从床上爬了起来,神情淡淡。 “那好吧,本想给你俩也占一个。”年橙无辜。 “我可没说,给我留一个,姐不当圣母。”吕笑一骨碌爬了起来,她玩了两星期,都快忘了看书的滋味。 “小橙橙,我今天是黑暗女神。”陈凯莉淡定看着年橙。 “好哦。”年橙笑呵呵回头,“到了广场给我打电话。” 接到电话时,社团招新到了尾声,广场上仅剩些没招到什么人的社团。 “说好的百团大战呢。”吕笑不屑地看着仅剩的牛鬼蛇神社团,又觉得快到吃饭时间,图书馆没必要去了,准备继续回去打网游。 “不好意思。”陈凯莉愧疚地看向年橙,她也没想到,一个回笼觉睡了这么久。 年橙似早有预料般。 这几周的相处,年橙发现,陈凯莉长相甜美,性子却冷淡,每次出门都要花个把小时精心装饰一番,往清冷路线上越走越远。 吕笑解释这是凯莉的老习惯。 因为这张甜美萝莉的脸,凯莉从小被贴了标签,不管谁见了她,都会下意识保护她,让着她,也有男的不怀好意看着她,调戏她,觉得她好欺负,因此,她的性子越来越冷,其实她内心是个很要强的人。 “还有十几个社团呢,去看看。”声音软软的,年橙打量着四周。 陈凯莉大大眼睛转了一圈,最后盯着校园广播台久久不能回神。 年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广播站的海报上除了几个大字外,只有一个男生的背影特写。 照片是在校园拍的。 朦胧月光中,男生坐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晶莹手指捏着一株樱花,温柔而神秘。 “要死啦,这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宣传海报,好直白,好俗气。”吕笑嘴上嫌弃,眼睛死死盯着海报。 “老大,注意点,别用方言,你说上海话特别像市井大妈。”凯莉平静地走向校广播台的摊位。 “侬要西啦。”吕笑小小翻了个白眼,跟了上去。 校广播台摊位桌后坐了两名学生,其中一位女生见三人过来,微笑着拿出三张申请表和广播站的简介,从容介绍:“你们先填表格意向岗位可以填播音组和编辑组,选播音组的需要当场试音。” 吕笑拿着简介看,注意力全在海报的人上,直白问:“进哪个组能见到海报上的站长?” 负责招新的学姐笑了笑:“都可以,我们站长主要负责录制音频,主持节目,选播音组的话,可能见到站长的机会大一些。” 吕笑毫不犹豫填了播音组,陈凯莉看了看简介,又看向另一个负责招新的学长,没有动笔,冷淡地站在一旁,听着吕笑和学姐聊天。 年橙仔细看着校广播站的简介,觉得校广播站的工作应该很忙,本不想报名,奈何学姐忽悠人有一套,迷糊中,她已经填好了报名表。 广播台学姐收了报名表,简单看一眼,并先让吕笑当场试音。 坐在学姐身后,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学长,正玩着手游,听着吕笑的声音,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申请表,提笔打了个鲜红的叉,又看了眼另一张申请表的名字,继续低头玩手游,漫不经心的样子。 吕笑试音完,广播台学姐伸手拿起那张打了叉的申请表看了一眼,放进砖头高的箱子里,里头满满的都是申请表。 学姐委婉说:“很遗憾,你与播音组不合适,要不要考虑去编辑组?” 吕笑也知这是委婉拒绝人的话,直率的她没有任何不开心,她没有上过口才班,也没当过主持人,报广播台的目的也很简单:她爱看美男。不过,没看成也不影响她今日的好心情。 天下美男多的是。 吕笑豪气挥挥手,拉着年橙和陈凯莉准备走了。 “等等。”一道如山间清泉般温柔清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人怔愣。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声音。 安坐在角落里的王江缓缓抬起头,说:“年橙是吗?能麻烦你读一段诗吗?” 年橙呆呆地回头。 对方的声音很干净,很温暖,很清透,会让人不自觉想到冬日雪后的暖阳下,站着一个灿烂的少年。 听得人酥酥麻麻。 不过,她的申请表填了编辑组,不需要当场试音,学姐也说了回去等通知,怎么突然让她试音? 吕笑已经有些陶醉了,忍不住说:“学长,你能不能再说几句?” “嗯?”王江疑惑。 吕笑大言不惭说:“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怀孕了。” 陈凯莉清冷的人设绷不住了,低低骂了吕笑:“白痴。” 王江见怪不怪,目光安静而坚定地望着年橙,解释说:“广播台刚出了个新节目,你的声音很适合。” 年橙警惕地看着王江。 桌后的男生戴着脸上戴着口罩,头上盖着鸭舌帽,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轻轻眯着,似在笑,又似在看一个故人。 不知是不是前几日做了梦,有些敏感,年橙觉得,自己以前好像在哪见过他。 “不知学长贵姓?”年橙老老实实问。 王江双臂环抱,隔了好一会儿,淡笑:“姓王,名江。” 王江。 其实,他想说: 好久不见,年橙。 可瞧见了她这般绞尽脑汁想想起什么的模样,他又有些挫败和赌气。 凭什么她能这般云淡风轻,什么都忘了。 年橙想了好久,确定没见过王江,才言归正传:“学长好,广播台的工作要花很多时间吗?” 她还是想把重心放在学业上。 笨鸟先飞。 王江失笑,仰头不再看年橙:“不用。” 嗓音很温柔,却格外遥远,冷淡淡的。 作者有话说: 开始更新啦 第33章 迪士尼在逃 见王江敲定年橙,旁边学姐开始唾沫横飞介绍校广播的好处。 在年橙来之前,她在这坐了一天,面试了一天,喉咙都快讲哑了,也没遇上让王江满意的人。 要是现在不把年橙留下,后果可想而知——她还得在官网上再登一次通告,重新面试一遍,即便招到她满意的,但按照王江那严谨、挑剔的性子,指不定日后又有得折腾。 这一次能说服王江过来招新,下一次可不一定了。 呜呼哀哉。 学姐越说越激动,泪眼汪汪望着年橙,就差按着年橙的手签字画押了。 吕笑和陈凯莉听得无聊,转去了其他摊子。年橙听得云里雾里,唯有一句听得清晰—— “校广播台每月有工资可以领。” 她长这么大,还没靠自己双手挣过钱。 年橙心动了,看着学姐,又看向站长王江,双目明亮,“学长学姐,以后多多关照。” “别高兴太早,广播台可是有一个月的试用期。”王江站了起来,鸭舌帽下的眉眼低垂,若有所思。 她真的不记得自己了,心里莫名的恼火,恼火后,心底的恶也被她勾起。 他知道四五岁小孩说的话不可当真,但对于年橙,他总有种不清楚的冲动 知道她来南方后,冲动地在广场坐了一整天,期待一个不确定的久别重逢,冲动地以为,她心里是记得自己的。 学姐见王江打击人,忙上前安慰:“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们广播站的人最好相处了,除了” 学姐眼睛不自觉飘向王江,也不知道被他看中是年橙的福气还是晦气。 年橙微微睁大眼睛,好奇问:“除了什么?” 学姐不敢说,笑呵呵:“收摊收摊,学妹,新生见面会再见啊。” 王江上前帮忙收拾东西,嘴角弯起,笑眯眯说:“既然选择加入了广播台,就是广播台的一员了,搬凳子吧,学妹。” 搬凳子?她才通过面试。 年橙不敢抱怨,在寝室群昵称为“迪士尼的在逃公主”群里发了条消息就开始收拾摊子。 老实人是这样的。 年橙既然决定加入广播台,就会好好干。 王江见年橙干得卖力,有种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憨厚老实,明明是京都来的公主,却一点也不骄纵蛮横,颐指气使。 王江又有些心疼了,想要欺负她的念头降了一大半,最后也只让她抱着装了报名表的箱子。 在王江的压榨下,年橙提前了解广播台,在知道日后的工作需要配合站长做节目,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站长王江虽有一副神仙般的慈悲面容,待广播站的同学温柔有礼,可年橙还是能感觉到他对自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恨。 校广播办公室在行政楼。 年橙走出行政楼时,夜幕降临,她拿出书包里的手机。 迪士尼在逃公主群里,吕笑吸着面发:“可恶,王江居然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 吕笑:抱抱你的表情包。 陈凯莉看着剧,吃着炸鸡:“小橙橙,我觉得王江别有目的。” 吕笑附和:“一见钟情了?” 说实话,在美女遍地的魔都,吕笑见过不少长得漂亮的女生,可像年橙这般气质的女生,她确实第一次见。 宁静从容,温柔写意。 陈凯莉:“不像,像是寻仇。” 吕笑发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包,附言:“谁敢欺负三儿,我立马扛大刀。” 陈凯莉发了个白眼,想到什么,说:“半小时前我们看到你哥哥了,我们跟他说你在学校,他就走了。” 年橙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低声笑了出来,没在意她们的玩笑,看着几个未接电话,她才想起来跟程白哥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之前在图书馆看书,她调了静音,后来忘了设置回去。 她回了电话,铃声响了一秒,清冷的声音传入耳朵:“忙完了?” 听到程白哥的声音,年橙唇角不自觉微弯,“刚结束,我就过来啦。” 两人不同学校,学业又忙,程白需要背砖头厚的专业书,而她几乎每天满课,除了开学那天程白送她上学见了一面,之后都是电话微信联系。 好不容易约了一起涮羊肉,又因为王江,耽误了不少时间。 “不用急,我在校门口。”程白开了车。车子是新买的,考虑到年橙在这边读书,要有紧急事,也能方便些。 “我刚出4号楼。”年橙戴上耳机,本想打车的,知道程白来了自己学校,眉眼不自觉弯起:“我马上就到。” 他总是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来s市的这段时间,年橙人生地不熟,出门买东西,逛街,都要跟程白哥说一声,尤其是听到隔壁寝室的同班同学说起她自己遇上骗子的事情,年橙就更忐忑不安了。 那同学说,她刚到s市时,她爸妈送完她后在校门口等车去高铁站的短短十几分钟里,就有一个人上前问她爸妈要不要找工作,薪资待遇极高,她爸妈差点被忽悠走,要不是她知道自己爸妈几斤几两,骂骂咧咧阻拦,她那农村来的爸妈就要被骗去打黑工、割腰子了。 年橙听完后也是心一惊,出门时多留了一个心眼,下意识跟程白哥报备行程。 但她似乎运气一直很好,多了两个姐姐,吕笑和陈凯莉知道她不远万里过来读书,作为本地人,表现出了东道主的关怀,她做什么事,都要陪着她,给她指点,告诉她附件哪个超市的水果新鲜,学校的医务室在哪总之待她极好。 渐渐的,她融入了这个繁华的魔都。 只是有一点,吕笑和陈凯莉各有雷点,踩到他们雷点,只能自求多福。 吕笑小时候看了太多的港片,很喜欢七八十年代的□□,觉得他们特讲义气,特帅,也很想当老大,于是不管在哪里,都不许喊她笑笑,而是要喊老大。 陈凯莉很不屑吕笑这种中二情结。 吕笑也很不屑陈凯莉故装清冷女神的死样。 两人以前同一个小学、高中,成绩一直是学校的前十名,在学习上你追我赶,不分上下,渐渐的,从死敌变成了闺蜜。 但平日里的争吵还是免不了。 一不小心,吕笑就会喊陈凯莉为陈萝莉。 呵呵,接下来便是一阵惊心动魄的打闹。 寝室群的消息还在刷新,年橙把手机放进口袋,小跑了出去,直到看到灯光下,那道颀长的身影,她才停了下来。 在他乡,天幕一分分暗下来,秋天落叶萧瑟,年橙望着程白严肃的脸,她那想家的情绪,一时间又淡了下去。 “哥——”年橙忍不住喊了声,走近了,仰着头,“哥,见到你真好,要是能天天见到你就更好了。” 年橙当初来s市前,本想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不想跟沈行州有任何瓜葛,不想再知道沈行州的事,想着慢慢忘了他,现在她才发现,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孤独活着,一点也不好。 他乡遇故知,她喜不自胜。 程白嗯了一声,嘴角轻扬,不知道是不是眉眼严厉,他人看去,连微笑都冷清肃静。 但年橙知道,程白哥已经是很开心了。 于是,她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最近自己的生活。 年橙不是一个话痨,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会说了。 程白静静听了一会,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在年橙说完一件事后,打开车门,手掌轻轻盖在她头顶,看着她,“先上车。” 年橙看着崭新的车,才发现不是上次那辆车子,问:“哥,你买车了吗?” 程白道:“嗯,前两天刚提的。” 年橙看了眼副驾驶,想着程白哥以后会有女朋友,利落地打开后座车门上车,又探出一个头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坐电车。” 程白关上副驾驶的车门,手搭在后座车顶,弯了腰,低头,凝视着年橙,“男士开车门是最基本的礼貌。” 他是学法律的,看了不少案子,有些不少女生被男人骗得人财两空,他若把年橙照顾得无可挑剔,她也就不会恋爱脑了。 年橙懵懂看着程白,“我坐大哥的车时,也都自己上的车。” 自从程白进了钟家,钟老爷子在某天来了兴致,特意办了个认亲宴,收程白为干孙,于是她只好改口喊钟烨嘉为大哥,程白哥为二哥。 四目相对。 女生水润黑眸中泛着点点幽光,乖巧柔和。 程白凶厉的眉眼渐渐攒出个异样清隽的小山。 她对他,像对亲哥哥一样信赖。 而他对她,却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他揉了揉眉心,说:“先吃饭。” 年橙弯着眉眼笑了下。 秋风萧瑟,一眨眼,路边就只剩下纷飞的落叶。 另一头,王江在年橙下楼后也跟了上去。 鬼使神差般,看到年橙灵动狡黠的眉眼,他就莫名烦闷,直到见到年橙跟一个男生动作亲密,他心底的恶意又翻滚了。 年橙虽然喊对方为哥哥,但他见过她亲哥——钟烨嘉,与眼前这个‘哥哥’不是同一个人。 王江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眉目低敛。 许久,他拨通了一个电话,说:“大伯父,听您安排,我中秋节可以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哥,你热不 程白选的涮羊肉馆子有老北京味道。 铜锅炭火,清汤沸腾,羊肉是每日现宰的,精选的滩羊,肉质细腻无膻,轻轻一涮,入口醇厚鲜香。 年橙很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羊肉,静静吃着,一箸又一箸。 程白没有说话,涮着羊肉,看着年橙吃完一筷,就又给她涮一片,放在她的蘸料碗。 看着对面女生小脸红红的,鼻尖沁出少许细密的汗,程白递了擦脸巾给她。 年橙顺手接过,擦了擦,抬头朝程白嘻嘻一笑,“哥,你也吃。”接着,继续开吃了。 其实,锅汤滚烫,白气阵阵往上扑,模糊了双方视线。 若年橙能稍微上点心,又岂能发现不了,雾气之后,那双隐忍克制的眼睛。 肚子有了五分饱,年橙便慢了下来,开始盯着程白吃。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衬衫,制作和裁剪都极度合体,一点褶皱也没有,像是前不久刚参加了什么正式场合。 宽肩直背,他身架很好,严谨黑沉的西装被他穿出了一种清正冷峻,威严凛然的气度。 虽然白气在眼前漂浮,但他真的,好看极了。 不是看到脸的那种好看。 突然间,年橙心怦怦地飞快脉动,身上也燥热起来。 “哥,你热不热?”突兀的,年橙呆呆问。 可话说完,年橙又飞快别过眼睛,不敢看程白。 包厢里开了冷空调,温度适宜,按理说是不热的。 程白看着年橙红润的脸颊,叫来服务生,把温度调低。 冷风徐徐吹着,年橙冷静了一下,心里还是有些乱。 于是,她用公筷轻轻夹了一箸羊肉,涮了七秒,放在程白碗里,开始说着她前段时间军训的事。 站军姿时,吕笑悄悄来了一句“你们听到没,隔壁教官一说话就像太监。”听完这话,全班抖肩,结果后面年橙和陈凯莉笑点低,只要隔壁教官说话,她俩就能笑,于是军训八天,直接憋笑了八天。 而吕笑却认真得不行。 即使教练天天对吕笑说:“呦,真认真。” 吕笑稳如泰山,不露一点情绪,最后还得了标兵 程白看着年橙叉着腰,学着教练的样子说话。 在京市,她说话做事温温柔柔,不急不慢,很少像现在这样毫无约束,我行我素。 说到最后,年橙问:“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隔着白色的水雾,程白平静的眸子直直盯着年橙,沉思。 在年橙来s市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身处异乡,没有归属感,似浮萍,飘到哪算哪,麻麻木木地数着日子过。 可年橙来了之后,他突然觉得—— 人生有了盼头。 听她说着学校的枫叶红了,像火烧云,一团团;听她说着北苑食堂的饭菜格外好吃,尤其是酸菜鱼;听她说着迎风夜跑的感觉好极了 以前只能在能在梦中见到的脸,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程白心头似有柔和的风拂过。 “挺好的。”程白低眉,回的认真。 年橙哭笑不得。 正此时。 年橙的手机响了,轻婉低回的音乐。她拿起手机,是郑淑琪,于是戴上耳机。 “亲爱的,你不是说今天会有新鲜出炉的偶像照吗?”郑淑琪开了微信视频,看到年橙那边的环境,激动了:“偶像在你对面吗?” 年橙点点头,轻声说:“在。” “快快快,给我看看。”郑淑琪对自家偶像总是抱着珍爱的心。 年橙红唇微弯,“稍等。”又侧身问程白:“哥,是琪琪的电话,她想看看你。” 程白看了眼年橙,琥珀色的眼瞳里有着期待。 他淡淡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年橙打开手机语音外放,“琪琪,准备好了,3,2,1” 手机换面,郑淑琪激动地扯着旁边孙浩的衣袖,结巴了,“嗨,学学长我” 程白倾身,拿过手机,肩背笔直,说:“郑淑琪,你好。” 一年多未见过偶像,没想到偶像能记住自己的名字,郑淑琪张了张嘴,高兴得只知道回:“你你你好。” 旁边的孙浩小小给郑淑琪翻了个白眼,拿过她的手机,语气不善:“臭石头,把手机给小橙子。” 年橙也没想到郑淑琪会和孙浩混一起,诧异了一下,轻轻摇手说:“浩浩。” 孙浩撇撇嘴:“小橙子,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去南边就算了,连个信都不回,群里都没你的音信,你再在群里隐身试试?他妈的……你有本事就别回京市,更别让老子见到” 话到最后,孙浩眼眶一热,委屈了。 “他妈的,老子想死你了,你不在,都没人给我擦屁股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帮你擦屁股。”软糯糯的声音,年橙调皮地弯着眉:“是不是又被孙爷爷打了?” 孙浩黑着脸,不说话了。 郑淑琪说:“被打得可严重了,他想当导演,不继续游泳了,老爷子知道后,已经气了好段日子。” 孙浩的路子是早就被规划好的。 孙老爷子只有孙浩这一个宝贝孙子,也不想他多有出息,为国争光,或成为商业奇才什么,只希望他顺利毕业,留校当个体育老师,踏踏实实过完一辈子。 而娱乐圈就是个大染缸,孙爷爷又是个老顽固,觉得与娱乐圈搭上关系,迟早会大变样。 “疼不疼?”年橙轻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不用看伤情,她都能想到孙浩被打得有多惨。 孙爷爷下手从不手软,尤其是对自己亲孙。 以前她还能在孙爷爷动手前装傻,撒娇,打马虎眼,现在,只能是靠他自己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孙浩垂眸,低低说了句—— “可疼了。” 可是你不在。 转而,眼眶湿润。 手机里的声音温柔无两,年橙也就会在这种时候对他放软了语气。 每次面对这样的她,他从来无法招架。 孙浩转过身,把手机还给郑淑琪。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太轻了,年橙听不清,问:“你现在住家里吗?” “搬出去了。”夜风拂面,孙浩趴在石桥上,轻轻开口。 他也很少回大院了,自从身边的发小离开后,大院冷清了很多,有次回到大宅子,除了陪爷爷逗鸟,就是无聊得坐在花园,晒着太阳,想着以前一窝人蹲在狭小的房间,偷着乐的日子。 他想去串门,走到门口才发现,他们都不在家了。 “孙爷爷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你回去好好说,孙爷爷会明白你的。”年橙垂眸,手机屏幕乌黑,只剩风吹过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孙浩问:“下周中秋节了,你陪我一起回家嘛?” 年橙眨眨眼,微笑:“中秋节有约了,要去n市见爸爸。你要真怕孙爷爷不同意,又打你,你就带上琪琪一起。” 郑淑琪性子豪爽,不拘小节,肯定能和孙爷爷聊到一块去,指不定老爷子开心了,就能放孙浩一马。 隔了好一会,孙浩“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他早有预见。 年橙当初突然改了志愿,是为了谁,逃避什么,他心中多少有点数。 而她表面虽温温柔柔,好说话,可倔强执拗起来,谁也说不动,一时半会,她是不会回来了。 回到这个睹物思人的地方。 “最近过得怎么样?”孙浩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 年橙偷偷瞧了一眼程白,莞尔一笑。 “挺好的。”她学着程白的样子,认真说,转而,眨眼笑的调皮。 孙浩怔了一下,眸光暗淡下来,撇撇嘴,喊:“臭石头,一定要给我照顾好小橙子,要让老子知道她过得不好,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程白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在意孙浩的“威胁”,语气不冷不热:“我会的。” 孙浩嗤了一声,挂了电话,迈步往校门口走。 “我的大少爷,你聊完了,我还没开始聊啊。”郑淑琪小跑着追了上去,无语凝噎,愤愤然:“手机还我。” 丫的,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我的偶像,我就聊了一句。 这合理吗? 郑淑琪夺回手机,才发现孙浩情绪更低落了,于是,安慰说:“你和小明星闹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大事,小橙子不回来,孙爷爷也不会打死你的” 女生本来还想继续说什么,前面男生倏地听了下来,转身,轻轻拥抱了郑淑琪。 “我又失恋了。”孙浩说。 几天前,他接到远洋电话。沈行州问:“阿橙怎么自己去南方了?” “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怎么不告诉我?就瞒着我?” 面对对方强势的三连问,孙浩没有骂骂咧咧玩笑过去,而是认真了,反问:“她暑假时曾生了一场大病,因为什么,你不知道?可你回来过吗?” “你放弃不了大好的沈氏帝国,也知道沈家不会要一个软弱无能只会躲被窝里哭的女主人,所以你冷眼旁观,让她自生自灭,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从小到大,年橙对你最上心,你的课桌为什么总是干干净净,规规整整?你的水杯里,为什么总是装满了温水?为什么你稍微出点汗,她就能递上擦脸巾”说到这里,孙浩红了眼眶。 “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电话的那头,沈行州本想解释,年橙生病那段时间,黄管家刻意瞒下了此事,可听到这里,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隔了好一会儿,孙浩平复了心情,笑着说:“既然她想有个新开始,我们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让她去过自己生活吧。” “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曾经的她,把你当作信仰,为你差点没了命。 其实孙浩也知道钟沈两家牵扯很深,不是他几句话就能分得开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 书房里灯光明亮,沈行州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手里紧紧拽着黄管家送来的资料。 年橙那空白的一个多月里,他在做什么? 他在通宵写稀土重新配额方案,在想着如何敲打不老实的叔伯,偶尔发封邮件给年橙,却没打过一个电话给她 黄管家是老爷子派来看管他、提点他的心腹,只为了让他顺利接手集团,黄管家做了分内的事。 在他能独当一面前,友情、亲情和爱情,都能成为他的软肋。 他不能有软肋。 而孙浩盯着手机,出神了很久。 她在向前看,他是不是也可以再进一步? 只是现在看到那头的年橙和程白,一个黑一个黄,一个清正冷峻一个温柔娇俏,倒是十分相配。 以前,他比不过沈行州,没有沈行州的绝色容颜。 现在,他也比不过程白。 他没有程白的沉稳内敛,十年如一日,不动声色地守着一个人。 他懦弱又自卑。 “被小明星甩了?”郑淑琪小心翼翼问。 “是我配不上。”孙浩说。 “正常的,那天仙般的小明星能甩了你不用奇怪,你两就好比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再说了,你也不吃亏啊,人小明星多漂亮的一个人啊”郑淑琪很义气地拍了拍孙浩的背,喋喋不休地安抚着,发现没什么用,孙浩抱她抱得更紧了,遂失了耐心。 她吼:“癞蛤蟆都吃上了天鹅肉,你还委屈上了!” 孙浩愣了片刻,说:“谁是癞蛤蟆呢?” 郑淑琪捏紧了背包的袋子,撒腿就跑,“谁承认就是谁。” 年橙看着突然挂断的视频,发了会呆,回神后,想起什么,问程白:“哥,下周中秋节,我答应了爸爸,带你一起去N市,你去吗?” 程白靠着椅背,半晌,说:“开车去吗?奥利给也来了,在我公寓,坐高铁带着它可能不方便。” 年橙扑哧一声笑了,“什么时候到的?” 她前几天无意中说起奥利给,没想到程白就给它接过来了。 “今天早上。”程白说:“本想等会到我的公寓时,再跟你说的。” 年橙鼻子一酸。 她今天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去参观程白的公寓,想看看这一年多里,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结果,他却只记得她说的每句话。 她还没想到,程白却提前做到了。 年橙含笑:“哥,虽然大家都让你照顾我,可你也太过了啊,爸爸都没你这么操心。” 程白身子一僵,颔首:“我让你感到烦了吗?” 年橙摇摇头,说:“我怕你老的太快。” 她知道程白心思细腻,从小有什么心事都自己藏着,早慧得不行,怕他多想,解释道: “你看咱爸,只要周边国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的头发就能白了好几撮。” 年橙把刚涮的羊肉放进程白酱料碟子里。 她知道程白哥是关心她,为她好,她也很温暖,知道有人会关心自己,但程白也该去过自己的人生,就像钟烨嘉一样,恋爱学业两不误,都没时间关心她了。 前几天,她还从发小群里看到他发了张暧昧的照片,说自己脱单了。 “我已经长大了。”年橙放下筷子,双手托腮,傲娇说:“不再是小时候,你们打架我躲后面看,你们打球,我呆呆坐在旁边看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了。” 灯光下,女生挑了挑眉,粲然一笑时,玉莹尘清,颇有吾家女初长成的气势。 她不需要他了。 程白长睫轻颤,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涮了一片羊肉,放入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知道了。”好一会,他很轻很淡地说。 “哥,你得说我们橙子真了不起。”年橙并不知道程白正在做思想建设,继续说:“你看,大哥哥交女朋友了,又去搞什么人工智能,你有喜欢的人吗?凯莉说,你拒绝了她们两” “嚯”一声,程白忽然起身,年橙神经一跳,无辜地抬眸,正好对上程白冷然的眼神。 他拧着眉,看上去更凶了。 年橙张了张嘴,又轻轻闭上。 哥哥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 程白眼波澹澹,清冷无比:“我去趟洗手间。” 年橙一脸懵:“哦。” 等程白回了包厢,面色平静,又成了清正优雅的男生。 年橙已经收拾好,含笑说:“哥,我吃饱了,我们去看奥利给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不知道对方为啥生气时,年橙选择跳过话题。 程白却不想逃避,一步步走向她,在她身前站定。 冷然的香一点点靠近,年橙不经抬头。 黑色长袖衬衫,黑色垂感直筒薄裤,有雅致的淡漠感。 同时,一双沉黑的眸子,凝视着自己,深不见底。 年橙莫名有点害怕,忙说:“二哥,我错了,我以后不再你面前说大哥哥谈恋爱了。” 程白顿住了,“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我哥?而我哥谈了恋爱,你才生的气?”年橙诧异。 程白幽深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会,万年平静的脸上有了复杂之色,“年橙,我不喜欢大哥,我已心有所属,我” 刚正耿直的程白,在最后一刻,欲言又止,没有出说:“我喜欢你。” 他实在怕吓着她。 年橙微微张大了眼睛,很惊讶。 她低头垂眼,想了想,松了口气。 他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喜欢的人才是正常。 “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牵桥搭线了。”年橙老实说。 程白轻嗯一声,“走吧,去看奥利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是很乖呢 程白的屋子一如既往的单调,除了灰白暗色调,没有多余的色彩。要真去找,也就是客厅一隅的粉色猫窝和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五光十色的黄浦江。 还没等年橙走近,脚边蹭过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 是奥利给。 年橙蹲下身,刚要把它捞进怀里,奥利给直接扑进她怀里,亮出圆鼓鼓的肚子,奶声奶气的“喵”了几声。 “还算你有良心。”年橙抱着奥利给坐在沙发上玩了起来。 冷白的灯下,一人一猫在沙发上玩得不亦乐乎。 程白洗完澡出来,看着这一画面,眉眼温柔了几转。 年橙就坐在不远处。 离他很近。 不再是梦。 “阿橙,左边屋子没人住过,柜子里的衣物刚办的,你看看,还缺什么?”程白擦干头发,走到年橙身前,将奥利给放回猫窝。 而奥利给是只会察言观色的猫。 在年橙面前,它作天作地,在程白面前,它只会乖乖躺在猫窝里,一双黝黑的眼,静静看着。 年橙觉得匪夷所思,“哥,你是怎么把它教得这么自觉?它好像刚来这吧?” “它不是一直很乖?”程白转头凝视着年橙,疑惑。 年橙黑线,转而,呵呵笑:“是很乖呢。” 呵,猫眼看人低,就知道她会心软,才使劲折腾她。 想当初,奥利给有时半夜都会爬上她的床,有时在凌晨五点就开始不停喵喵叫,这么乖的猫,程白也该体会体会。 年橙转身先参观了一遍,再去洗澡。 来之前,她就打算今晚住在程白这,看看他这一年的过得怎么样。 和她想的一样,两间卧室里只有床、床头柜和衣柜,厨房冰箱里只有矿泉水,灶台干净得光亮,客厅里摆着书架,大书桌,沙发和电视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陈设,墙上连幅画也没有。 不说钟家有多雅贵,单单程家墙上的壁画都是业内大家所作,花费了上百万。 看着眼前的两室一厅,年橙有些心酸。 如此朴素的生活,程白没有任何抱怨。 好一会,年橙才去洗澡。 她带了换洗衣物,洗完澡,还是穿上了程白准备的睡衣。 棉质薄款长袖长裤,规规矩矩。 她自己的睡衣是吊带上衣和短裤,在寝室里穿还好,但在这里穿,突然很别扭。 以前在钟宅,她有时候也会这么穿着去找程白,无所顾忌,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客厅里的大灯已经灭了,书桌上亮着一盏小灯,程白专注地看着电脑,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奥利给闭着眼,睡得安祥。 “哥,我先睡了。”年橙轻轻开口。 程白没抬头,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半拍。 “嗯。”他的声音很淡。 年橙站在走廊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小灯拢出一小片光晕,程白的侧脸半明半暗,灯光折射下,高挺的鼻梁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光泽,下颌淡淡的投影,清正的皮囊,此刻,晕着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白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那时刚上高中,强者云集,她数学总考不好,压力大,大半夜睡不着,于是走去厨房喝水时,路过程白房间门口,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侧影。 程白听见动静开门,看见她赤着脚站在走廊上,什么也没问,只是进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那时候小,不懂得什么叫“打扰”,立马就回房间拿起试卷,坐在他旁边写作业,遇上头疼的地方,不需要她开口,程白就会在草稿纸上给她解题。 现在长大了,懂了很多事,知道了不该走过去。 年橙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确实干净得过分。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套是新换的,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衣柜里挂着几件价格不菲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还没拆。她看了看,尺码刚好,是她喜欢的牌子。 年橙躺到床上,翻了个身。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轮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道流动的金线。江风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下低低的轻呼。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能听见奥利给偶尔翻身的窸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眼前渐渐浮现程白坐在灯下看书的身影,他还是这么刻苦,对自己的吃穿用度也还是如此朴素,而对她却不能单用一个大度来说,可谓说得上上心。 这么一想,年橙更睡不着了,他对她这么好,她也想对他好一点。 于是,她搂着被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装饰屋子,冰箱里要添些水果食物,阳台上要养几盆花,墙上要挂些什么照片或者画至少让这个小家看起来温馨一些,而不是冷冰冰的。 这么想着,年橙渐渐睡着了。 只是天公不作美,突然电闪雷鸣。 年橙倏的被惊醒了。 她坐了起来,好一会,想起身去厨房喝水。 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便看到程白站在门口。 程白刚忙完,外头的电闪雷鸣,怕年橙睡不好,又不敢进去,于是在门口站了许久。 “有没有吓到你?”他问。 “没有。”年橙摇摇头,从冰箱拿了瓶水,走到沙发旁,奥利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把脑袋缩回尾巴里。 “哥,我没事,可能是还不习惯,你去睡吧。”她眨眨眼。 程白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了电视的动画片。 两人的肩膀几乎挨着,隔着薄薄的衣料,年橙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空气里有沐浴露的清爽气味,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香。 “哥。” “嗯。” “你是不是经常熬夜?” “习惯了。”他说。 年橙皱了皱眉:“对身体不好。” 程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年橙知道,他很回答得很郑重。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和奥利给细小的呼噜声。 年橙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脑袋不知不觉歪了过去,靠在了程白的肩上。 和很多年前一样。 程白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蜷缩的睫毛,和睡梦中无意识抿着的嘴唇。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滑落到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轻轻把她放回房间床上。 灯熄了。 客厅沉入江面的夜色里,只剩下猫的细小呼噜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他确实心有 从来没有迟到过的程白在专业课上迟到了,还是挂科率最高的李教授课上。 “白神啊,李老头看你不在,专门问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袁涛眯着眼,幸灾乐祸地在手机上打字:“说是不给出个合理解释,你平时分可就没了。” “白神,昨晚怎么没回寝室?今天可是满课!!!!”杨铄杰低头,悄悄在手机上打字。 程白拿出专业书,看了眼不断刷新的寝室群聊,面色如常,认真听课。 李教授的课不允许睡觉、玩手机、聊天等等,一经发现,直接扣光平时分。 平时分并不会使程白挂科,但他还是很认真听,单纯的,想从各个前辈那,听些关于他们对这世界的理解,而非应试。 “不愧是卷面成绩能拿满分的男人。”杨铄杰见程白不发话,竖起了大拇指。 袁涛附和:“不愧是卓越班的第一名。” 李教授讲着课,扫了一圈教室,小班教室人不多,很快便发现了程白。 他本来讲着案例来解释一个专业名词,案例停到一半,转而严厉问程白:“本诉的诉讼请求撤回后,被告提出的反诉能不能继续?” 李教授一提问题,众学生都不敢作声,就怕下一个被提问的就是自己。 袁涛和杨铄杰细想了下这个问题,发现李老师提的问题是上堂课的内容,而程白没来上课,觉得是李老师故意捉弄人了。 课堂安静下来。 李教授是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头发花白,面容严肃,冷冷地看着程白,毫不留情面。 袁涛和杨铄杰瞟了眼李老师,想要帮程白作弊的心顿时消了下去。 程白笔直站着,垂眸思索了片刻,两道浓眉,从容而认真望着李教授,答:“本诉的诉讼请求被放弃或撤回,也不影响反诉的存在,法院仍要对反诉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 他虽然上节课没来,但会提前看下节课的内容,有时候感兴趣了或者无聊了,会把一整本书看了。 在场同学听完程白的回答,纷纷翻着书页,发现他的回答就是标准答案,大家渐渐面露赞赏、羡慕和小小的嫉妒。 袁涛和杨铄杰对于程白表现出非一般人的脑子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被震惊了。 艹,真牛! 说实话,他们刚听完课,也不一定能当场记住。 李教授摆摆手,示意程白坐下,脸色仍然沉着,冷哼一声,对着全班说:“你们都是靠真才实学进的这个班,以后,你们这些人可能会成为律师,检察官,法官,但不管从事哪一行,请记住——千万守住自己的良知,做一个守法守规矩的人。” 最后,他看着程白,一字一句的说,“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同畜生没什么区别。” 程白平静地看着李教授,面色没什么神情。 课后,袁涛拍了拍程白肩膀,“别往心里去,李老头就是这么严厉刻板的人,他不是单单针对你。” 杨铄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李老头以前招过一个很厉害的法硕,喏,就跟你差不多,过目不忘,结果那学生毕业后,专门钻研法律的漏洞,到处给有钱且坏的人打官司。那些败诉的家庭,被他一张嘴拆得支离破碎。从那以后,李老头再也没收过徒弟。” “他来卓越班上课,就是特意敲打我们的。” “我没事。”程白神情淡然,把电脑装进电脑包,“李老师没说错。” 天才与疯子,只有一念之差。 没人比他更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当初,如果不是有一个女孩,先苦苦思索半天,又故作轻松,对他伸出手,郑重地说了一句:“程白哥,我们回家吧。” 他想,他现在会做什么? 大概是会闹得程家翻天地覆,鸡犬不宁。 然后,躲在无人的角落,吃完身上最后一块面包,平静的,迎接死亡。 因为善良的底色,他终究当不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拉那些人一起入地狱。 “传闻要是真的,李老头倒是个值得敬佩的老师。”袁涛忍不住感慨。 杨铄杰拿出小镜子理了下发型,说:“我饿了,白神,午饭你请客。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昨晚会回来睡,特意把寝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你的被子拿去杀了菌,都是太阳的味道。” 袁涛也说:“白神啊,中午你得请客。你没来的那堂课,你不知道我们两因为你承受了多少来自李老的怒火。” “走吧,我请。”程白回的干脆,往食堂走去,袁涛和杨铄杰惊讶了。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袁涛眯着眼。 杨铄杰也盯着程白,作为一个法学生的警惕劲儿上来了,“说吧,昨儿是不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想贿赂我们?” 按惯例,程白昨晚应该睡在寝室,昨晚是干了啥事,今天心情这么好? 程白没作声。 两人便自行猜测了N种可能,挖着坑套话,程白依然默不作声。 “吃不吃?”到了食堂,程白开了口。 “吃!”袁涛和杨铄杰秉持着能宰一顿是一顿的原则,直奔三楼,点了最贵的菜。 程白眉头也没皱下。 袁涛看着程白饭卡里的余额,纳闷:“白神,怎么看,你都不像缺钱的样子,干嘛还要接那么多兼职?一会又是去当模特的,一会又是去当翻译的。” 程白尝了口黑松露烤鸡,抬眸,淡淡说:“攒老婆本。” “噗——” “噗——” 袁涛和杨铄杰不约而同地喷出嘴里的饮料,震惊着,瞧了很久程白。 袁涛小心谨慎问程白:“你确定?” 他又转头看杨铄杰,问:“我是不是幻听了?” 杨铄杰揪着袁涛耳朵,大吼一声,反问:“幻听吗?” 袁涛愤愤,掰了块鸡腿塞杨铄杰嘴里,“靠,死卷毛,老子没聋。” “那就是脑子有问题。”杨铄杰指了指自己脑子,问程白:“读书没读傻吧?” 程白深深瞥了两人一眼,漠漠然说:“我看脑子有问题的是你两。” “是何方神圣拿下了你这尊大神?”杨铄杰八卦心起,握着鸡腿,也不啃了。 袁涛嘿嘿笑了两声,说:“是不是庄学姐?咱们的院花?” 程白垂眸看着烤鸡,放下筷子,看了眼腕表,寒波澹澹,“距离下午的课还有37分48秒。” 袁涛和杨铄杰互相觑了一眼,埋头干饭。 “对了白神,昨天晚上,庄芳怡学姐来找过你,她说,你空的时候记得看下‘小晋杯’——诉迪士尼“禁带食物”案的决赛材料,她发你邮箱了,浦东法院那边已经立案了。”袁涛恍然说。 程白颔首:“我知道了。” * 年橙回到学校的时候,人还是有些迷糊。 迷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迷糊的,被程白带去吃了顿蟹黄汤包的早餐,迷糊的被送回学校。 开学不久,还有两门课没开始,上午没课,年橙回寝室的时候吕笑和陈凯莉睡得正香,她不好意思打扰,轻轻拿了专业书去图书馆学习。 看着沿路肆意生长植物与古老建筑融为一体,年橙感觉清醒了许多。 早饭吃得很撑,年橙在图书馆学习得很晚,当有饿感时,竟然已经一点了,她收拾好书本,走出图书馆时,手机里又是N条未读消息。 吕笑:【橙子,你哥哥谈恋爱了?】 【本小姐都还没出手啊!!!】 【想死.jpg】 陈凯莉:【生无可恋.jpg】 【第一个crush就这么悄悄溜走了。】 年橙疑惑:【什么?】 陈凯莉当即发了一张截图在群里,内容是袁涛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拍得模糊,像是偷拍的。程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里面的他,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眉眼是淡的,像深秋的水。 照片的文案是【铁树真的开花了?】 年橙点进袁涛的那条朋友圈。 杨铄杰在该条动态下评论:【V我500,我告诉你铁树开不开花。】 吕笑在回复了杨铄杰:【500没有,V你一个萝莉,成不成?】 杨铄杰唇角上扬,回复吕笑:【私聊。】 陈凯莉在该条评论区里回复吕笑:【当我睁眼瞎?】 开学时,袁涛和杨铄杰加了舍友的微信,没成想,因为程白哥一张照片,几人在袁涛的评论区排起了长长的楼。 年橙哑然失笑,重新点开寝室群。 吕笑:【虽然模糊,但这侧颜,都能当屏保了。】 【@年橙,就等你一音钉锤了。】 陈凯莉:【@年橙,你家还有哥哥吗?】 想起昨晚程白哥确实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年橙发了【他确实心有所属】 一石激起千层浪,寝室群又炸开锅了。 【是谁?】 年橙回了不清楚,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图书馆外有一棵老梧桐,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蹲下身,把手指放在那些光斑上,凉的,不烫。 她不该在意的。 程白比她聪慧,比她能干,比她会藏心事。他身边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她见过他在模拟法庭上的样子,制服一穿,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冷然得让人不敢靠近。那样的程白,配得上任何一个足够好的人。 而他心里的那个人。 应该很好吧。 年橙盯着手里细碎的光斑看了很久,久到一个女同学走过来,轻声问她:“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 年橙回过神,轻轻微笑,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圈涟漪,晃了晃就不见了。 “谢谢,我没事。”她说。 然后,起身往食堂走,路上,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九月底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到脸上是温的,但不黏。她想起很久以前,程白刚被接回钟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踩着树影走路。那时候她步子小,走的慢,走三步才能跟上程白一步。他从来不催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回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就是等。 年橙看向前方宽阔的大道,不见眉眼凶厉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挟恩图报 年橙回寝室拿下午的课本时,吕笑和陈凯莉已经平复了心情,问她午饭吃了没有,桌上还有块蛋糕留给她。 她一上午就吃了程白带她去的那顿早饭,本来有点饿了,可现在胃里却撑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饿,也不是饱,是一种别的什么。 年橙倒了杯水,仰头而下,微笑说:“吃了,蛋糕晚点吃。” 下午和晚上满课,年橙没再看手机,心里那一点点奇异感觉也被忙碌冲走。 睡前年橙收到了广播站的迎新短信,时间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也是她和程白约定一起去N市的时间。 这天,年橙收拾好行李,背着双肩包先赴了广播站的约。 上次负责招新的学姐一见年橙,和颜悦色道:“大家都要向年橙同学学习,把咱广播站当自己家一样。” 还没等年橙囧,门口传来一声嗤笑,“这是逃难来了吧。” 年橙拉着小型行李箱转身。 会议室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绿色长裙的女生,她有一头海藻般浓密的大波浪,五官美得叫人心神不宁。 她看向年橙,优雅地伸出手,“我叫李欣然,你们的副站长。” 声音是纯正的播音腔。 年橙怔了一下,轻轻回握,“你好,我是年橙。”而后,唐突的,轻声说:“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薛宝钗?” 李欣然抿嘴一笑,似乎是表示听惯了这样的夸奖。 学姐走上前悄悄说:“看到后排那些男生没,都是冲着欣然学姐来的。” 年橙抬头一看,才发现广播站的男生比女生还多,大概占了三分之二。 迎新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年橙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是负责播音部的组长,眼视光二年级,向姁姁。”学姐微笑着介绍站长,副站长,编辑部的组长后,并让新成员自我介绍。 年橙安静地坐着,听着他们自我介绍,轮到自己时,她简单地说了句:“大家好,我叫年橙,临床医学一班。” 听到这,一群玩手机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低语声像水滴进油锅炸了开来,一双双眼睛也直直盯着她,等着她说后面的话。 结果,年橙淡淡地说完“谢谢大家。”便回了座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众男生似乎意犹未尽,讨论声此起彼伏。 有个男生大着胆子,直白问年橙:“年橙同学,冒昧的问一句,你来这是为了王江学长吗?如果不是,能不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年橙愣了很久,反应过来时耳根已经红了一大半。 她见过胆大的,没见过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敢直接告白,又把她架在火上烤的,她觉得对方不是来告白,更像是想捉弄自己。 不管回答是不是为了王江而来,都会得罪王江。 可一定要为了男的来的吗? 是她的形象太好说话了吗? 年橙刚想站起身,一道干净悦耳的嗓音适时响起,只是话的内容很不讲情面。 “知道冒昧还问,不是蠢就是坏。” 王江靠在椅子上,姿态有些慵懒的。 他从进门后,没有说过一句话,以至于年橙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众年轻人,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刚刚还自信满满的男生,在王江说完后,瞬间没了面子,又气又不敢发怒。 他听说站长王江是沪圈的太子爷,得罪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他眼神幽怨地看向年橙。 年橙依旧安静地坐着,低垂着眉眼,看着手机。 既然有人站出来了,不管是谁,不管他处理的方法对不对,都是帮了她,至少不用让她动脑筋去想,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既不损了他的面子,也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事实证明,有时候强硬一点,反而更能干脆利落地解决。 莫名的,年橙心颤了颤。 脑海中,那张想要遗忘的脸,却异常清晰,倾城颜色,霸道强硬。 年橙轻轻闭了下眼,再抬眼时,眼眸清明,眉如远山。 她站起身,看向那名男同学,给了他台阶。 “我不谈办公室恋爱,因为我们以后可能是同事。”她不疾不徐地说。 不管是王江,还是他,她都不会考虑。 向姁姁此时站了出来打圆场,“既然说到办公室恋情,咱们广播站可没这么多限制啊,若有喜欢的,就该大胆些,不然一个两个都不吭声,说不定真就错过了表白失败不可怕,光棍一个才可耻啊” 李欣然也施施然起身,眼尾上扬,还不等她说什么,全场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迎新会又步入正轨,最后大家加了广播站的微信群,又加了各个负责人的微信。 结束后,年橙匆匆看了一眼王江,想跟他说声谢谢,可见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想想还是不去招他嫌了。 王江恰好瞥了她一眼,眉眼疏疏淡淡。 * 走出校门,马上要见到了爸爸,年橙欢喜地唱起了歌:“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它永远也不会堵车” 她坐在行李箱上,仰着头看星星,嘴里小声哼着歌,两只脚也不停歇,一蹬一蹬的,等着程白。 程白下车时,看到的便是一双望着自己的清润眼眸。 女生笑得欢天喜地:“哥——” 清冷月辉下,男生微微一怔,眼里发出灼灼光华,其实只是几日没见,他却觉得隔了几秋。 程白顿了一会,才朝她点头,微笑。 夜风徐徐,他强压下心头的思念,把她的行李放在后备箱,又把后座门锁死,让年橙只能坐副驾驶。 从s市到n市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年橙想了想坐了进去,开太久的车,她怕程白睡着。 一路上,她稀罕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看到蓝天白云的油画隧道,不禁感慨国家发展之迅速,品味之提升,看到些奇怪建筑,忍不住哇哇赞叹。 就像是花姑娘上轿——头一次。 跟程白出门,也是头一次。 “别东张西望,容易晕车。”程白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她,神情严肃。 “哦。”年橙不禁嘟起唇,乖乖坐正了,隔了一会,像是发现新奇的事,问:“哥,你是怎么做到一心多用的?” 她开车时,都不敢开小差,就怕撞上什么,或是开错了道,转错了弯。 “无他。”程白冷淡如雪的双眼轻轻一弯,“天生的。” 要是别人这般说,年橙只会觉得对方在炫耀,但程白这般说,她只觉得,应如是。 年橙虽乖乖坐着了,但激动的心不是那么快就安抚下来,她说起自己进了广播站,认识了新同学,却没提到王江。 对于王江,她有一种莫名的心虚,像是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 到达家属院时已经深夜,年橙也有些困顿,可在看到钟安庆后,眼里疲惫一扫而空,眼眶不禁湿润。 爸爸,爸爸 年橙扑上去,紧紧抱住男人。 钟安庆重重应了一声,温厚地搂住年橙。 程白跟过来,要去拿行李,文秘上前把两人行李搬进各自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滔滔不绝的哭声,像是压抑了几辈子,在此刻倾巢而出。 程白自觉地回了他的房间。 钟安庆始终温和,包容,耐心,拉着年橙坐了下来,说了一夜的话。 “阿橙,你都知道了。”钟安庆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我们并非有意瞒着你。” “小时候,我们看你喜欢沈家那小子,喜欢得紧,一直没机会告诉你。”钟安庆沧桑的眉眼有些不安,“后来,沈行州护你护得紧,想着你们互相喜欢,倒也是不错的良缘,只是” 钟父不忍再说下去。 沈家小子放浪形骸,他在n市也是有所耳闻。 年橙明白父亲的意思,低下头,手指搅着,还是护着那个少年,说:“其实,沈行州从小那么爱憎分明,如果没有爷爷的恩情,没有婚约,没有股份,他会关注女儿多少?” “大概是会如辛钰珏一般,只知道,钟家有一个公主,叫年橙。”她轻轻的,慢慢开口,斟酌着:“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就因为一个承诺,可以待女儿像亲妹妹一样护着,不受半分委屈。” 年橙慢慢抬起头,望着四周的陈设,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有些泛了旧。 如果她五岁时没有离开这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劫。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钟家大小姐。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她说:“爸爸,咱们钟家,也做不出,挟恩图报之事。” “婚约,能当是玩笑吗?”她抬起清润的眸,隐隐有泪光涟漪。 一个口头婚约已经让他失去了过往十余年没法正儿八经谈恋爱的权利,难道还要再困着他往后的几十余年吗? 不掺杂任何情愫,只作为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她也做不到安心享受着他的照顾。 钟安庆深思片刻,慢慢说:“沈家小子虽然跟他老爹一样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但他的人品、能力和处事,确实是钟家女婿的最佳人选。他能给你优渥无虞的生活,让你继续过着公主般生活” “可那样,又需要你向沈母一般,只做一个贤妻良母,这对你来说,不公平。”钟安庆面露愧疚,说:“所以,爸爸后悔了,想着让你来南方上学,想着你能改一改性子,习惯没有沈家小子陪着的日子,去看看其他青年才俊,过一段普通人的生活。” 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不知道,自家女儿,那么犟的一个人,对待沈行州,又是到了哪种地步。 是到了非他不可,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前者,退了婚约,也就是要了她的命,那也没有退婚的必要了,若是后者,即便他被老爷子骂上个几年,即便年橙不再是钟家小姐,他也会去试试看看。 就怕是前者。 “爸爸,住在大院里的也是普通人,也有烦恼,也有遗憾,也有痛苦,也只睡两米的床,其他的青年才俊,女儿也愿意接触试试。” 钟安庆掐掉手中的烟,眼角泛着泪光:“你明白就好,那些个人,没一个好东西的。” 年橙疑惑。 钟安庆并不想让她了解太多,说:“长大的程白倒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阿橙,你要记得这份恩情,没有他点醒你,你爸爸此刻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年橙明白,莞尔一笑:“我会好好报答二哥的。” 父女俩又聊了年纭、钟平川、钟烨嘉,鸡叫声快响时,才去歇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年橙,这是 第二日是中秋节,钟安庆没眯多久便醒了。 作为一个军人,早已习惯早起锻炼。 只是看到比他还早的程白,钟父愣了好一会,重重拍了拍程白的肩膀:“这才是祖国的希望。” 程白颔首:“伯父早。” 钟安庆满意点点头。 虽然年橙没多说程白是怎么把她拉回来的,但到底是一心向着钟家的。 眼中的目光不由愈发慈爱,俨然一个父亲般,欣赏着自家孩子。 少年人身量不再清瘦,脸庞不再苍白瘦削,浓烈眉眼下,是健硕挺拔的身形,与战场上那些军人不相上下,英挺坚毅。 钟安庆看着程白越看越满意,更有了想要和他较量一番的心思,不由分说地邀请他去训练场。 程白不好拒绝。 两人大汗淋漓回来时,年橙也醒了。 她在院子里逗奥利给,听到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循声而望。 只见大门口人头攒动,十余个穿着蓝色条纹短袖的军人簇拥着两个穿着背心男人,向年橙走来,朝阳灿灿,洒在这些少年郎身上,洋溢着青春勃发的气息。 而这群人中当属那抹白色最为耀眼,他剪着一头微偏分的黑色短发,刘海短碎、有层次,垂首时,坚毅侧脸呈现出琉璃般透明的色泽,斯文雅正。 他穿着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胸腹,汗珠从脖颈、喉结滚动至锁骨,洇湿了前胸。 男性荷尔蒙弥漫院子。 年橙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由他散发出来的,缭绕在她鼻尖的,淡淡的,干净清正的木香。 是熟悉的,专属于程白的味道。 她怔怔看着他,心跳如鼓,不知是不是早饭没吃,脑子一阵阵的发晕。 那群蓝条纹的单身汉没见过这般水灵灵的姑娘,激动的,高兴的,奋力朝年橙挥手,“咱们院何时来了小仙女?” 直到他们平日里高压强度工作,没法开玩笑,钟安庆私下里也不会过多干预。也知道他们除了嘴瓢了些,心地良善,倒是没出声制止。 程白抬头,看向年橙,目光如电。 江南小院,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姑娘安静地坐在竹椅上,歪着头,乌发如水散落肩头,近秋的晨曦落在她脸上,杏眸熠熠。 程白怔了一下,信步朝年橙走去,在她身前站定,挡住了身后十余双赤裸裸的视线。 “醒来了?”他问。 头顶投下一道阴影。年橙懵懵的点点头,仰着头。 少年人很高,高得她看不清他的眼。 似父亲所说,程白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没由来的,年橙猛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程白。 爸爸误我。 要不是老父亲的促膝长谈,她不至于看谁都像青年才俊。 钟安庆对程白这护犊子的样子没什么起疑,以前钟烨嘉做得更明显,张开双臂,拦住一个个小屁孩。 钟父温润地说:“饿了吧?我们先去冲个澡,你要饿了,先去食堂吃饭。” 然后,又转身朝那群还不肯走的臭小子大吼:“还不走,等着领罚?” 蓝色条纹少年郎顿作鸟兽散。 钟安庆是个亲民爱子的上将,吃住都同下面的人一起,几十年了,还是住在家属院,吃在食堂。 年橙不敢抬头,只拿着枝条继续逗着奥利给,糯糯说:“我等你们一起。” 她说完,一颗汗珠落在她的手背。 滚烫的。 年橙心下一惊,方抬眸。 程白眸里惊涛骇浪,只一瞬,他闭上眼,快速拿过放在石桌上的外套,把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我先去,”作为法学院的学子,他词穷了。 年橙哭笑不得,单手托腮笑:“哥哥,等汗干了再洗,容易感冒。” 又探出身子,朝早就进屋的钟安庆喊:“爸爸,擦了汗再洗啊——” 程白点点头,扭过脸,不敢看年橙,往屋里走:“房间里有蛋糕,可以先垫垫肚子。” 知道她爱吃甜品,出发来n市前,他备了粮食。 “嗯。”年橙还是托着腮,望着程白颀秀的背影,喉口一阵苦涩。 程白开始对她保持距离、疏离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亲和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他不喜欢与人亲近,亲情淡薄。 * 钟安庆洗完澡就坐在院子里和年橙一起等程白。 “想不到你们都这么大了。”他找了舒适姿势,靠着椅背,有感而发:“爸爸差点输给小白,不得不认,爸爸真是老了啊。” 年橙抽搐:“您多见见妈妈就又年轻了。” 每次见到年纭,钟安庆总要说一句“又有年轻时候,心动的感觉了。” 提到年纭,钟安庆心头一软,说:“晚上跟爸爸出去吃顿饭,见见那些个青年才俊,叫上小白。” 看着程白形单影只,一派落寞,钟安庆就不由自主想起他的过往,心下不忍。 如果程白像他一样,心里有个牵挂,做起事来也会有所考量,就不会动不动想拿命去拼了。 在做任务时,为了一家老小,他就是只剩一口气,也会想着活下去。 年橙胡乱地摆弄枝丫,“爸爸,二哥他,心里有人了,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钟安庆远山眉挑了挑,没想到冷漠疏离的程白也会有情窦初开的时候,笑问:“哪家的姑娘?” 年橙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谁,程白不说,她也不好追问,要是没走到最后,乌龙一场,岂不空欢喜。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憋的很。 像是有蚂蚁,细细密密的啃噬。 泛着点点的疼。 “找个机会问问,小白从小苦到大,难得心里有个喜欢的,我们作为他的家人,总要多上心,给他些底气。”钟安庆叮嘱着。 林海芬在世时,对他多有照拂,小时候钟老爷子四海为家,他在大院里,只能天天跑去程家蹭饭。 年橙轻嗯一声。 “晚上叫上小白吃饭,你们年轻人多交些朋友总是好事。”钟安庆有意提携程白。 程白沉稳内敛,意志坚定,走一步想十步,是个人才。 而钟安庆又是个惜才的人。 若程白以后想要在南方发展,总得有个背景,单靠他自己,只怕要多走些弯路。 “为什么都让我传话?”年橙问。 钟安庆看着迟钝的女儿,微笑:“从小到大,他只有跟你在一起时,会多说几句。” 年橙恍然,“好吧。” 毕竟在大院里,谁不夸一句钟家姑娘脾气好,跟谁都处得来。 下午没事做,年橙突然想出去转转,带着程白。 看着洋楼林立,年橙突觉四周已经变了大样。 她依稀记得。 春暖花开的时节,每天中午放学,一路上闻着别家饭菜香,肚子越来越饿,于是,她和钟烨嘉还有一个小王吧,心照不宣从同学家的大棚里偷一根黄瓜,然后边吃边跑边回家。 那时的她还不知自己真正的家在北方。 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一个倾城绝色的未婚夫。 她絮絮叨叨说着。 程白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年橙转头,看着程白。 他眸光沉沉,脸色微红,似乎不是很舒服。 “哥哥,你是生病了吗?”年橙踌躇一二,还是上前握住他的手,“中暑了吗?” 他的手很漂亮,节骨分明,可见青筋,促指冰凉。 程白收回手,喉咙有些干,顿了一下:“我没事。” 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他能感觉女孩子的温暖,一股酥酥麻麻之感如过电般,直往下.串。 早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似乎又复起了。 年橙还是担忧,想着昨晚他连开好几个时的车,轻声软语:“哥哥,我们回去吧。” “不再看看吗?”程白皱了眉,没看年橙,他其实心里是欢喜的。 年橙愿意跟他倾诉,愿意让他知道小时候的她,也是做过坏事,向他介绍她的过往。 他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南边的生活。 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只是,他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早上的那一幕,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年橙笑了笑,“其实五岁前的事,我记得不多,看一眼就好。” * 年橙没想到,晚上吃饭的地点是王家。 王奶奶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笑意盈盈在门口朝她招手。 年橙也笑了笑。 那缺失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在家属院时,王奶奶总让她加孙子给自己送鸡蛋。 她孙子的名字,年橙记不得了,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小王,长得胖墩墩的,跟那时的自己一样,一看就是营养过剩了。 王家人很热情,他们甫一落座,就有茶果点心的上,各种话题分沓而至,就怕客人不自在。 年橙含笑,挑着小时候的事徐徐开口,从从容容。 程白坐在年橙旁边的单人沙发,被点到名时,礼貌回答,如平时一般,没有多话。 钟安庆赴的顾大伯约,两人是战友,自顾自聊了,没管其他人。 倒是顾大伯的小女儿,自见了程白,痴痴的,挪不开眼。 直到晚宴真正开始,年橙才看那爸爸口中的青年才俊。 饭桌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姗姗来迟。 是王江。 他穿着宽松的蓝色带帽卫衣和卫裤,松弛感十足,和长辈说话时,礼貌谦逊,脸上挂着的笑容,清新而纯净,像是一幅写意山水。 这般阳光大男孩,很难让人联想到学校里那个毒舌王江。 年橙惊讶之后,愈发心虚。 她安安静静吃菜,尽量将存在感将至最低。 王江一到场,王奶奶慈祥的目光便落在年橙身上,说:“小橙子,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小孙子?” 年橙滞了滞,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淡定说:“是经常给我们送鸡蛋的小王吗?” 她看着王奶奶,不敢把视线移动分毫。 她感觉,右前方一道灼热的视线,直直锁着自己。 王奶奶笑:“想不到你还能记得,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你们? 难不成现在饭桌上这个王江就是当初的那个小王? 年橙后知后觉地顿住了。 她轻轻瞥了王江一眼。 没想到,当初那个矮矮的,胖胖的小王,摇身一变,就长成了F大的校草,拥有魔鬼般迷人的嗓音,还是本硕博连读的八年制临床医学学霸。 年橙懵了。 王江磊落地对上年橙的视线,弯起嘴角,似在笑,可年橙却觉得他眼底是燃着熊熊烈火的恨意。 年橙回过神,面上淡定,微笑。 可一低头,碗里的帝王蟹也不好吃了。 顾大伯憨笑:“小江,久别重逢,还不敬年橙和程白一杯,你们都在s市读书,空闲时候就多来往。” 王江气定神闲地站起身,倒了杯白的,弯嘴笑:“年橙,这是你的久别重逢,不是我的。” 他抬手敬酒,“我干了,你随意。”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江话的意思,但年橙明白。 他在怪她。 初次见面,她对他视若无睹。 再次见面,她依然没认出他来。 年橙忽觉头疼。 记忆里那个傲傲然的可爱王江,怎么就成了眼前这般盛气凌人,小气样。 年橙淡笑,老实的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了。 于是,换了个新杯子,倒了杯白的,准备回敬。 倏地,旁边的程白一手接过年橙手中的酒,一手轻轻拦住年橙想要起身的动作,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他一身清正冷峻的气度,让原本尴尬的气氛又冷上了三分。 程白执起酒杯,不错眼盯着王江,淡淡说:“你好,我叫程白,初次见面,我自行三杯。” 少年人喝酒的动作极雅正,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像是在品茶。 年橙微仰着头,看不清程白的脸。 他太高了,目光所及,只见滚动的喉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个下雨天,她不想弄湿漂亮的裙子,而李警卫又有事,不能来接她,是程白把她背回了家,她趴在他肩上,抬眼就看见了那截还没有喉结的脖颈,白白净净的,像玉似的。 但现在有了。 而且会动了。 动得她心口发痒。 少顷,年橙往嘴里送了片鱼肉,细细嚼着,乖巧得看不出异样。 王江淡淡扫了程白一眼,视线回到年橙身上,发现女孩吃得悠然,心底的那股子恶似乎又被挑起。 她越温顺乖巧,他越想让她情绪翻涌。 王江瞳孔微缩,转而看向程白,目光无笑,唇角却含了三分笑意,笑吟吟说:“你好,我叫王江。” 被人敬酒,一次还是三杯白的,王江不得不连喝三杯回敬。 他喝酒速度很快,仰头咕咚,白色的液体顺着微红的唇流入喉,潋滟无波。 程白淡漠瞥了他一眼。 等王江一喝完,程白醒好了新的红酒,倒入高脚杯,走到顾大伯身侧,谦逊敬酒,一个接着一个,一杯又一杯,气氛又变得松弛起来,程白最后在王江身边落定,两人不停推杯换盏,喝得尽情,似是一见如故。 在程白坐回位置上时,王江已经有些不在状态。 他面色泛红,眼里雾气迷茫,略失焦距。 似乎没法再向年橙发难了。 再观程白。 他单手托着下颌,那双冷冽眉眼微垂着,虽不含半点笑意,却比平时柔和了三分。 餐桌上大家聊得很尽兴。 王奶奶说:“有时间多过来玩,把王家当自己一样,在学校要是有什么事,就找小江,我们小江性子皮,但人是个好的,你们有机会多多相处。”又说些小时候的事情。 话里话外,有意撮合年橙和王江。 年橙也知道今天过来的目的,也答应了爸爸。 王江长得芝兰玉树,才貌双全,算得上青年才俊,只是与那笑颜明艳的人相比,终是落了三分。 果真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这野菜,她好像要挖定了。 于是面上点点头,眉目含笑:“我们在一个广播站,想不见面都难吧。” 王奶奶很开心,顾伯父很满意,钟父很欣慰。 王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酒精麻痹下,他选择不戳穿她。 年橙朝他眨眨眼,心思却都落在程白身上。 程白从来不应酬,也鲜少社交,林奶奶在世时,他有自己的傲骨,而今日这般主动,怕是为了替她挡酒,替她摆脱王江的针对。 打碎了铮铮铁骨。 明明他以前也是高傲矜贵的存在。 年橙鼻子一酸,餐桌下的小手悄悄握上了程白的手。 柔软的手指在一个冰凉的掌心划了划,而后,十指紧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人们的评论,营养液,投雷,动力满满,也很抱歉,工作原因,不能日更,我有在努力码字,又是给单位打黑工的一天,但最近写的很顺,大概30万字完结,最近会多更新 第39章 手如柔夷, 手如柔夷,肤如凝脂。 程白浑身一僵,指尖微不可察颤了颤。 混沌的灵台清醒了片刻,想要收回手,可酒精作用下,又恢复了迷茫。 他微侧头,呆呆看了年橙一会,回握住了纤纤玉手。 闭上眼,心跳如擂鼓,放纵了自己,沉沦着。 程白酒品很好。 即使喝了一盅白的,他看着仍和平时一样,面色淡淡的,凶厉的眉眼下是霜雪的淡漠,一派肃然,只眼角微微有点泛红。 今晚是顾家做东,年橙又是小辈,不好私下说悄悄话,只悄悄地握住程白,怕他喝高,栽倒在桌下。 两人并无其他动作,在场之人未发现其间异样。 各自喝得上头。 可王江嘴角忽而漾开了笑,眼神却阴鸷的像毒蛇吐信,目光越过餐桌,眺望过来,就睨着年橙。 年橙被他睨得不自在,淡笑,却也没放开程白的手。 她坐的端正,正常地给程白夹菜,在他的角度看,并没有逾矩地方。 呲啦一声响,王江忽然离席,那双澄澈的眼睛载满恼意,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克制不住了。 年橙那客气疏离的模样,让他无名恼火,闷胀,痛楚。 小时候,她明明说过,长大后要当自己新娘的。 枝上花开十余年,只有他记得。 她去了北方,转眼就忘了。 还多了一个未婚夫。 以及,那半路杀出来,被钟老爷子认可的干孙子。 靠!!!! 酒精加持下,王江越想越嫉妒。 一种无法自控的爆烈情绪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水声哗哗。 王江整张脸扎进洗手池里,可冰凉的水并没有拉回他的理智,反而神志越来越清晰。 在他缺席的这十余年里,有人见证了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见王江迟迟不回来,王奶奶让顾伯父小女儿王甜甜去看看。 王甜甜见了年橙,单凭女人的第六感,就很喜欢这个“小嫂子”,也知道王江堂哥那隐藏的小心思,于是甜甜开口:“年橙姐姐,你陪我一起去吗?我力气小,哥哥要是醉倒了,我怕抬不动他。” 在坐众人只有她和年橙没沾酒,清醒着,连七十高龄的王奶奶趁着高兴,也喝了几口红酒。 年橙没法拒绝可爱的妹子,看了眼程白。 他闭着眼,耳根子红得似傍晚时的火烧云。 “哥哥,你记得吃点菜,我去去就回来。”年橙收回手,朝王甜甜走去。 程白没作声。 指尖溜走的温度,让他眼睫颤了颤。 洗手池的水哗哗响,池边的人,湿漉漉的,脸上水滴洇湿了上衣。 王甜甜怔了。 她没见过这般失态的堂哥。 年橙迟疑片刻,叫来阿姨清理,又对王甜甜说:“你哥哥喝多了,衣服也湿了,带他回房间休息吧。” 王甜甜回过神,点点头。 一人一手扶着王江回了他的卧室。 待把人领到卧室,王甜甜很是上道的关起了门,忙说:“年橙姐姐,我去找人来换衣服,你先帮我盯下哥哥。” 走前,又看了眼王江。 她不明白,明明好好的一朵清丽海棠,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夺命妖姬。 要命! 心里又替年橙祈祷。 所有哥哥中,她最不愿意单独接触的就是王江。 他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年橙刚打开灯,门便关上了。 转身,却被拥入一个湿热的怀抱中。 一闪神的功夫,年橙惊得连呼吸都凝住了。 先是嗓子眼,再是连着脖颈的筋一起,年橙哽到喉痛。 灯光下,王江垂着眸望着年橙,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带着氤氲的桃色和醉态。 他抓住了她的手肘,湿漉漉的脑袋轻轻磕在她右肩上,脸颊经过她侧脸时,微微蹭了她的唇角。 年橙打了个寒战,竭力挣扎着四肢,想要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咳咳咳,小王啊~”年橙偏脸,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像小时候那样,以退为进:“你别闹了,王奶奶上来看到,又该抽你了。” 心里不断默念:千万别跟酒鬼置气~ 少年人却含了委屈,“这会想起叫小王了,之前不是一口一个学长。” 年橙囧:“这不怪我呀,没人告诉我,小王就是王江呀。” 王江偏头,热热的呼吸吹在她脸颊上,暖香在怀,他到底彻底释放了心底的恶,就着衣物,在她右肩狠狠咬了一口。 年橙惊得胆丧魂飞。 饶是好脾气的她,伸手给了王江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力道狠劲。 “你属狗吧,见谁都咬。”趁着对方愣神之际,年橙脱离了他的怀抱,诧异着。 王江侧过脸,口里血腥味蔓延,他舔了舔嘴角的一抹红,笑得和煦:“要看对谁。” 年橙被王江的无耻震惊了。 “小王呀,你小时候老可爱了,可不这样的,是不是酒喝多了?酒量不好,就少喝酒,逞什么能呢。”年橙边说边往门边挪,不敢大声喊,怕坏了各自名声:“你乖乖啊,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王江皮笑肉不笑,抬眸时,迷雾般的眼一片澄澈,圣洁的面容沾了欲。 “我酒量不好,喝醉了?” “你要不要试试,我醉没醉?”他盯着她红唇,视线往下,悠悠然说。 “试试,我能不能,立,起,来。”他靠近她,一字一句说。 明明他的内容很不可说,可他的嗓音异常干净。 青山,绿水,小溪,竹林。 年橙被折磨得有些羞恼了。 “去你丫的,王江,你自己清醒清醒,姑奶奶不奉陪了。”鲜少骂人的年橙,终是暴跳如雷。 抬腿就是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见到王江,绝对绕道走。 什么青年才俊。 去他娘的。 王江的腿太长了,顷刻间就捉住了年橙的手臂,反锁了门,把她抵在门上,饶有兴致说:“你倒是说说看,我小时候,怎么可爱了?” 年橙哑然。 她不明白这个人的脑回路了。 天才都是这样的吗? “嗯?”他眼尾上扬,似乎不哄他高兴,就不开这门了。 年橙头皮发麻,懵懵懂懂,似在组织语言。 内心却绞尽脑汁。 她真记不得五岁前的事,那时候,太小了,怎么记住? 她不明白,当时才八岁的王江,怎么就对她耿耿于怀了? 王江看穿了她的窘态,垂下眼,慢慢靠近,弯唇浅笑:“怎么说不出来了?” “嗯?”他低着头,俯瞰着她,脸色沉得吓人。 其实他不该对她要求那么高的。 那时五岁的她,又能记得多少事呢。 可他八岁了,记得异常清晰。 那时,王江的父亲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心外科专家,全国几十家连锁的私立医院,是他家的。他的妈妈,是经常上电视的外交官,他的家,聚少离多。 时间久了,父母又有各自的事业要打拼,两人感情越来越淡薄,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于是,他五岁时到n市,跟着奶奶和大伯一家生活。 那时的年橙才两岁,正蹒跚学步,牙牙学语。 她不聪明,有些憨傻,他一岁时就会喊爸爸妈妈了,她还不会,只会流口水,而且见谁都笑,实在是太笨了。 他不屑地瞧了一眼,再也没看她。 可她的妈妈,却很温柔聪慧,她的家,异常温馨。 王江很羡慕。 总是趴在自家窗口,看着对家的炊烟袅袅。 时间久了,年纭发现了王江,总喊他来自家吃饭,别扭的他不得不与年橙相处。 索性,年橙除了憨了些,人乖得不行。 渐渐的,他不排斥与她一起玩,只是每次看她盯着奶奶养的蛋,他就头疼。 她太爱去捉下蛋的母鸡了,说是:“刚下的鸡蛋是热的,新鲜的。”然后得意的捧着鸡蛋,“哥哥,你吃吃看。” 他看着她明亮乌黑的眼眸,破天荒地接过,瞒着奶奶,敲在碗里,啜了一口。 有点腥。 他皱着眉,抬头就看到年橙双手托腮,希冀说:“哥哥,好吃吧。” 他沉默地点点头。 也笑了:“好吃。” “那给我也吃吃看。”年橙小声说。 他当即一口全吃了,没烧熟的东西,吃了会拉肚子,他已经有了常识。 年橙愣了愣,片刻,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他身上。 没吃到鸡蛋,年橙心里不平衡。 她总趁着大家不注意,就唆使钟烨嘉去偷鸡蛋。 无法,他只能每天早晚的去鸡窝里捡鸡蛋,确保一个不落。 那段时间,他睡得比牛晚,起得比鸡早。 天天顶着个黑眼圈,去给年橙家送鸡蛋,确保她吃不上刚生下的鸡蛋。 有时候,他在想,他这么聪明,怎么还被一个笨小孩牵着鼻子走? 慢慢的,他发现,他对她有种上了瘾的宠溺和亲昵。 对于她的一些笨想法,他开始会为她找借口了。 当他父母真正把婚姻分隔好,忙着切断各种联系,都不想带着他生活时,他就坐在篮球架下,坐了一天。 天很黑了,他还是坐着。 最后,是年橙发现了他。 看到她,他突然泪如雨下。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会抱着女孩哭。 年橙也怔住了,不懂他为什么哭得那么凶,于是,也伤心的哭起来,比他还凶。 王江回神后,呆住了:“你哭什么?” 年橙懵懂摇摇头:“不知道呀。” 王江说:“我没人要啦,爸爸不要我,妈妈不要我,他们更爱自己的工作,虽然,他们都把财产给我,提前立好了遗嘱,我有很多钱。” 年橙黑线,她都没有钱,妈妈不给她钱,因为她太胖了,不能再吃零食了。 于是,脑袋瓜子转了转,说:“那你来我家吧,你把钱给我,我养你呀。” 王江抽搐: “那你当我的新娘子,我的钱就是你的了。”他眨眨眼说。 年橙想了想。 她经常和王江玩过家家游戏,总当他新娘,觉得是一样的,于是说:“好呀。” 王江笑了,眸光灼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心意 “年橙,你当初说,当我新娘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王江微张唇,声音执拗强势,有微醺的酒味。 年橙傻了。 她不记得自己给了王江什么承诺。 近距离间,她与他四目相对。 她看到王江那双幽暗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到细密长睫一动不动,像是猎人躲在暗处,静静凝视着猎物的感觉。 这种潜伏的压迫感,让她连思考都变得混乱起来。 “王江,” 半晌,年橙莹白的下巴微抬,迷茫的眼眸已是清明温吞,“对不起,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本想说:年少时的戏言,怎么能当真呢? 可看着眼前的王江,她又觉得,若不是当初自己口无遮拦,他也不会心心念念至此。 年橙看着他,眉目清和,言语真挚。 她在认真的,想要化解彼此间的误会。 王江静住了。 不管什么时候,面对这般的年橙,他毫无招架之力。 紧紧锁住年橙臂膀的双手,也顺着小臂,慢慢向下,落空。 “你知道,我并不需要一声‘对不起’。”王江冷笑,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把年积攒的苦情丝此刻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我一直认为,你和我一样,心里会时不时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你会记得江南水乡,有一个人在等你,也会期待着我们的再次见面。” 他凝视着她,想从她温和的眼眸下,看出一丝久别重逢后喜悦,亦或是,小时候对他的亲昵、信任。 可是,都没有。 灯光下,她的身子紧绷得微颤,像是处于极度警觉的状态。 这是发自内心的警惕、不安,即便她面上有在极力掩饰。 可从前,他与她又何曾有过这般嫌隙。 缓缓的,王江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闭上眼,残存的清醒终是占据了上风。 “你走吧。”他哑着声说。他知道自己喝醉了,所以才冲动许多。 “但是,我不会放手的。” 十年千里,如梦如烟,他没法往前走了。 * 年橙回席时,钟父和顾伯父已经喝高了,双双伏在了桌上,程白在年橙走后又和钟父碰了几杯,此时,也伏在桌上,双眼闭着。 顾家人安排了房间,盛情邀请年橙晚上就在顾家住下。 年橙摇摇头,坚决带着钟父和程白回家属院。 回家后,文秘照顾着醉酒两人,年橙去泡蜂蜜水,煮了清粥。 她怕程白半夜胃难受,他一晚上没吃多少,全顾着喝酒了。 至于父亲,她倒是不担心,他和顾伯父那叫吃得一个欢天喜地,两人就差拍板,定下她和王江的婚事了。 “许叔叔,您去休息吧。”年橙端了一碗粥放钟父床头,“我会看着爸爸的。” 文秘微笑告辞。 年橙拍了拍钟父肩膀,又叫了几声“爸爸”,钟父睡得死死的,打起了呼噜声。 她只好轻轻地给钟父拢好被子,退出屋外,去看程白。 夜很静,月亮很大,像一盏灯,悬在窗外。 年橙没有开床头灯,就着月光,搬了把椅子坐在程白床边,和他说话。 程白一开始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黑眸沉静。 他静静看着年橙,有点茫然。 年橙扶起程白的肩膀,将枕头放在他后背。 程白顺从地微仰起了脸,两道目光定在了年橙脸上。 平日里,这张脸冷冽严峻,眉眼凶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态。醉酒后,坚毅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白皙的面庞犹如美玉,清雅斯文。 年橙见过世上最美的男子,眼光被那人养得极为挑剔,她自认为不会再有人能入她的眼,让她魂牵梦绕,可低头看着眼前的程白,她陷入了沉思。 还是有人能与沈行州比肩的。 程白以清正冷峻的姿态,入了她的眼。 年橙呆呆的看着程白,越看越着迷。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托着他的下颌,将脸庞越凑越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木质冷香。 清清冷冷,年橙一瞬间回神,坐回椅子上。 她把泡好的蜂蜜水递到他唇边,轻声柔语:“哥哥,先喝蜂蜜水再睡。” 程白酒品真的极好,听话的,唇张开,小口小口啜着,安安静静的,不大吵大闹。 喝了一半,程白偏过头,低低说:“我不喝了。” 然后,往被子里钻,像个小孩,蜷缩着,浓烈的眉眼款款温柔。 年橙没见过这般孩子气的程白,觉得有点好玩,又想起爸爸的嘱托,轻轻开口:“哥哥” 程白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听到年橙的声音,他睫毛颤了颤,并不睁眼。 “哥哥,你喜欢的女生是你同学吗?”年橙拐着弯,一步一步问。 程白浓烈的眉眼缓缓皱成了一个清隽的小山,想了很久,思索了很久,点点头。 年橙怔了一会,拿起水杯,润了润喉,压下喉中不知何时泛起的苦涩。 “她是你大学时候认识的吗?”年橙又问。她记得上大学前,程白都没有提过自己喜欢过什么人,感情淡漠,像个机器人。 程白很快摇摇头。 年橙坐回椅子上,“那你们是高中时候认识的?” 程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年橙懵懂,不明白到底是高中认识还是不是高中认识,要是高中时期认识的,她还能在脑海中翻翻记忆,找些蛛丝马迹,可他又摇了摇头。 “哥哥,那你喜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呀?”年橙欲哭无泪,拐着弯问太累了。 程白掀起眼睫,望着年橙,眸底映出她温柔无两的身影。 “阿橙。” 他唇瓣动了动,声音似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模糊不清。 年橙靠近了些,脸庞对着脸庞,耐心问:“叫什么?” 少年人眨了眨迷离的眼。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流水一般,从窗口洒落进来,静静地泻在女孩身上,闪闪发亮。 她今天穿了蓝色无袖长裙,像是海底的妖精,半扎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散在床边,密密匝匝。 他看着她。 近在咫尺,他感觉痒。 又感觉胸腔有一股爆裂的情绪,正在上蹿下跳。 是情难自禁。 月光下,他突然抬起了头,擎住她的后颈,迫着她,低下了头,疾风暴雨,吻了上去。 年橙怔住了。 清润的杏眸瞪得大大的。 在她的印象中,程白一直都是端庄自持,清正守礼,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犯错,现在他喝醉了,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所以才认错了人 若他清醒后,发现认错了人,吻错了人 思及此,年橙急忙推开程白,踉踉跄跄跑回自己房间。 她关上了门,躺在床上,心口砰砰直跳。 她平静的吸气呼气,心脏还是仿佛要蹦出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了事。 她不知道程白明天清醒后,是否记得刚刚一幕。 若程白知道强吻了自己,按他的性格,只怕这辈子,他都不能原谅他自己,说不定,还会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在他认知里,她与他之间一直是以兄妹相处,他待自己比亲妹妹还上心。 他若知道自己对妹妹做出这样的事,只怕三观都会坍塌。 更何况,他还有喜欢的人了。 她应该避嫌的,应该保持距离,不去打扰他的。 他待她如亲妹妹,可两人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绕了一大圈,想了一大推,她心脏忽然一阵抽痛。 她以前,从来都是将程白当亲哥哥看待的。 如今确实不同了。 她发现,她对程白有其他的感情了。 看到他不好好吃饭,她会心疼。 刚离开他的房间,她就开始想念。 想他会不会从床上掉下来,半夜起来胃里会不会难受,呕吐了怎么办,被子掀了受凉了又怎么办。 她还会想起那个吻。 这是她的初吻,她本应该愤怒地把程白打清醒的,可她没有,她甚至懊恼,自己为何推开他。 年橙惴惴不安想着,迷糊间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橙子,起来了,小王都等你老半天了。”钟父在门口敲门,声音嘹亮。 精疲力尽的年橙一瞬间清醒了。 昨晚被程白震得晕头转向,早就忘了王江这里还有一茬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眼。 她好想鼠。 恰巧此时,寝室群聊里,吕笑和陈凯莉发了两人出去旅游的照片,看着花花绿绿的风景,年橙的脸比照片里的风景还要红还要绿。 她为何要来这过中秋,她就该和室友去旅游。 在钟父的催促下,年橙顶着生无可恋的脸,望窗外瞟了一眼。 院子里,程白和王江正下着象棋。 原本保持微笑的年橙,笑容凝滞了一瞬。 她不想见王江,更不想见程白。 程白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白色的薄衬衫被风吹得贴住了腰线。酒醒了大半,人便又变回了那个清正端方的程白,面容平静,像个老干部。 王江坐在他对面,双腿大开,神色慵懒,笑吟吟盯着棋局。 楚汉河界,两人杀得大开大合。 “抱歉了,这局,你赢不了。”王江再吃一子,好言相劝:“不如早点放弃,免得输得太难看。” 王江从不下围棋,但对象棋可谓精通,除了自家老爷子,他还没输给什么人。 程白垂眸看着棋盘,淡淡说:“就是仅剩一卒,抗过如同升天,如将如帅。” 他修长的手拈起一枚炮,越过楚河汉界,开始进攻。 清脆的一声,战局又变得扑朔迷离。 王江弯唇一笑,“不得不说,你确实很优秀,但我的身后,是一整个王家,你拿什么赢?” 两人从早上就开始下棋,下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指棋局了。 “认命吧,程白。”他说:“你即便赢了这局又如何,我让你一局又如何,你的身份摆在那,钟家不会让自家千金嫁给一个私生子的。” “若是有心人想要挑事,你的父亲早晚会成为钟家倒台的突破口,你一直都是钟家的定时炸弹。”王江拉了把椅子,躺在上头,悠哉哉的,没了下棋的心思。 “我若是你,只会离钟家远远的,而不是贪婪地吸着钟家血。” 在来找年橙前,王江便把程白的底了遍。从昨晚的饭局上,他就看程白不爽了。 今日一早赶过来,除了要向年橙道歉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劝程白退出年橙的生活,若他不识趣,那他不介意上些手段。 一个疲于奔命的人,被生活磨光凌角的人,是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去做梦了。 “说完了?”程白问。 王江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戳在程白最痛的地方。他以为程白会愤怒,会反驳,会失态——至少会露出一点破绽。但程白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程白起身回屋,看了王江一眼,古井无波。 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又如何? 被人敲打又如何? 他早在多年前就开始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她没有说谎 年橙洗漱完后在屋里踌躇了半天。 她一想起开门后就要面对程白,昨晚的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弄得她心乱如麻,不想下楼。 奈何钟父一双眼就盯着她了。 催促之下,年橙打开门准备下楼时,正巧遇上正要上楼的程白。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继续动作,凌厉的下颌微抬,静静仰视着她。 年橙心又忽然怦怦跳,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连忙挪开了视线,缓缓说:“早” 按往常,她还会亲切地喊声“哥哥”。 今天,“哥哥”二字,她突然喊不出来了,她想喊他“程白”,“小白”,“阿白”,总之什么都可,就不想是“哥哥”。 “不早了。”程白板正着脸,黑眸沉沉,良久,问:“昨晚你来过我房间吗?” 那声音,有丝暗哑,疲惫。 他不记得昨晚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那它比过往的梦都要真实。 如果不是梦程白不敢继续想了,他淡淡地视线移至窗外,眉头微蹙。 她会厌恶他吗? 按她执拗又良善的性格,肯定会纠结许久,自我安慰,然后慢慢划清界限,最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原本难以言喻的惊喜,在他直接抛出此事后,变成了一点点的凌迟。 头上仿佛悬了一把刀,他在等刽子手落下。 年橙同样惶惶不安。 她知道程白那板正的性子肯定会问起昨夜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忐忑地瞥了一眼程白。 发现他并没有看自己,心中的紧张顿时消了一大半。 只是一想到程白要是知道昨晚之事后,肯定会离开她,与她划清界限,她心口又是一阵疼。 该划清界限的是她。 他有喜欢的人了。 “许叔叔照顾得你和爸爸,我一直在外头准备蜂蜜水和熬粥。”年橙轻轻地把视线落在程白身上,嘴角微弯,笑得山水明净。 程白没有说话,仰头看她,眉眼锋利如刀。 她没有说谎。 年橙顺着他炙疑的目光看去,是自己胸前的双手。 在她说谎时,她会习惯地右手叠左手,然后抬头挺胸。 可是,程白不知道,当她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时,她也会周全的想到一切。 就如此刻,她右手随意地搭在楼梯扶手上。 半晌,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有抹凝窒。 在程白审视的目光下,年橙如坐针毡,她实在不敢面对双商达到百分百的程白,即便此刻程白仰视着她,以下位者的姿态。 “哥哥,昨晚是有什么事吗?”年橙觉得,自己的双商也快达到了顶峰,或许还能再拔高一度。 程白回神,错开了视线,眼中不再是她的影。 “没什么,就是不太习惯盖厚厚的被子。”程白走向厨房,倒了杯水,入口冰凉。 年橙走下楼,笑:“许叔叔是这样的,他给爸爸也换了厚厚的被子。” 不管是神色,还是话语,她毫无破绽。 外头的王江见到年橙出来,懒洋洋的脸恢复了精气神,起身信步走向她。 年橙看到门口走来的人影,也不等程白回话,飞速将快要迈入门槛的王江拉到院子角落。 她怕王江这张口无遮拦的嘴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父亲听了进去。 “在古代,我们这样拉拉扯扯,是要定下亲事的。”王江垂眸,略带笑意的眼盯着年橙。 年橙本就心烦,见到王江这欠揍的货,更头疼了。 “是不是我走后,王奶奶不抽你了?”年橙认真说。 王江靠在墙上,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是啊,奶奶说我要是乖乖的听话,就带我去找你,所以,我就一直很听话。” 年橙不想跟他贫,他这张嘴,毒起来能气死人,若要哄得女生欢心,也是易如反掌。 “王江,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年橙抬眸,眸光清亮。 她不想跟他纠缠不清。 她是想接触其他同辈的人,但当她昨晚发现自己的心意后,她就不能静下心,再去走才子佳人的话本,去先婚后爱,去装下另一个人。 小时候,她喜欢沈行州,喜欢程白。 因为沈行州长得好看,所以一见钟情。 因为程白正直克己,值得钦佩,所以对他像个偶像一样的喜欢。 后来在相处的过程中,她对沈行州有了超越喜欢的爱。 她会对他有占有欲,会产生阴暗的心理,甚至想过用婚约将沈行州绑在她身边。 在她生病的那一个月里,她痛苦过,挣扎过,迷茫过,但因为父母、哥哥爷爷、程白对她的爱,以及她对沈行州的爱,所以她又强压了下去。 也学会了放手。 学会了爱自己。 她来到南方,开始认识新朋友,她有想过试着去喜欢其他人,开学到现在,她也认识了许多同学,他们青春阳光,朝气蓬勃,其中不少人私下加她微信,约她出去玩。 她都一一拒绝了。 起初,她不明白是为什么,只以为是自己还忘不了沈行州。 直到昨晚,她才发现,不是的。 在她选择放弃沈行州那刻,程白就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心。 经年累月,程白一直都在,只是默默无闻,不急不躁。 而爱是排他性的,唯一的。 她现在无法接受王江的一丁点心意。 “你喜欢的,是小时候的我,而且随着时间的变化,小时候的我在你的记忆里不断被美化,不断被强化,你敢说,你喜欢的人,就是此刻站在你眼前的我吗?”年橙温吞说,没有理会王江越来越沉的脸色。 “我不喜欢你,王江。”她说的直白,没有转弯。 十八岁的年橙,对程白,有了超越喜欢的爱。 于是,无法再接受别人的心意。 她想过说得委婉些,但她一旦给王江留有一丝余地,那都是对他以及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春风满面的王江,呼吸有一瞬的凝滞,渐渐的,脸色沉得可怕。 程白在厨房喝水,就一直握着水杯站着,看着窗外,墙下的人影。 半明半昧的光影中,依稀可见王江那双略带笑意的眼,越来越暗。 不用走过去,他都能想到,杏眸含笑的年橙对他说了什么话。 从小到大,年橙满心满眼都是沈行州,连他都不能走进她心里半分。 程白突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犯和王江一样的错误。 王江从来没受过挫折。 今日,他倒是在年橙这儿尝到了屡屡受挫的滋味。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现在的你?”王江睇了她一眼,眼尾微红,似有委屈。 “我去看过你几次。”每次你身边都有人。 王江清妍的眉轻轻皱起:“我也给你打过电话。”只是接电话的人是你的“未婚夫”。 他一直有在关注年橙,看她过得好,他也替她开心。 本来,他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钟父有了悔婚的想法,她也来了南方。 他心里的念头便也控制不住,想要占有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这段日子,我的行为有些恶劣,对不起,年橙。” 王江真挚地看着女孩,眼泪花花,像是小时候,双手抱着她,一个劲哭:“我就是太想起你了。”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年橙一时怔愣。 良久,王江吸了吸鼻子,从裤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小心翼翼展开,递到她面前。 这是年橙离开家属院那年,写给王江的。 过去太多年,纸面已经泛起细微粗粝的绒毛。 铅笔写下的字迹也随之模糊。 但仍能依稀辨认出上面的字—— 【小王心想事成劵。】 其实,这是王江生日那天,年橙写的。 她生日时候,总有一大家子给她庆生,但王江没有。 他只有王奶奶给他庆生。 看他怪可怜的,年橙就过去唱了首生日歌,结果王江就又抱着她哭。 哭完,就说她是来蹭蛋糕的。本来他的蛋糕就不大,是王奶奶自己做的。 这么小的蛋糕,还要分年橙一半,他忽然恨恨地看着年橙。 年橙被看得心虚,忙写了个字条给他,再三保证自己不是来蹭吃的。 也保证,只要他拿出这个纸条,她就答应帮他做一件事。 年橙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怔住了。 这么幼稚的承诺,他居然当真了。 “杀人放火事情不干。”半晌,年橙眼皮微掀,便撞入王江清澈的眼眸。 “我知道。”王江嘴唇微弯,笑意盎然:“我只想让你原谅我之前那些不成熟的行为,重新跟我做朋友。” 年橙抽搐:“小王,你要不要脸,这是两个要求了,哪有买一送一的。”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王江噙着笑,怕她反悔,果断转身离开。 离去前,最后深深看了年橙一眼。 他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 年橙回屋时,钟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带着老花镜。 钟安庆满脸可惜说:“小王走了?居然不留他吃午饭。” “您会炒菜吗?还不是辛苦哥哥。”年橙小小翻了个白眼,这么喜欢王江,也没见你出门去买个菜。 钟父囧,把报纸遮住了脸。 但看王江离开前笑得那个傻样,估计有戏。 “桌上的紫色袋子里是小王带给你的礼物,说是回礼。”钟父目露精光,看着年橙反应。 昨晚去顾家吃饭,自是带了贺礼祝王奶奶七十大寿。 年橙扫了一眼袋子,看也没看,说:“爸爸,无功不受禄,您退回去。” “为什么是我去退?”钟安庆放下报纸。 年橙眨眨眼:“您收下的呀,当然您去退。” 钟父顿时明白了自家女儿的意思。 她这是没看上王江。 钟父微叹。 王江虽然与沈行州相比,是差了些。 但已经是钟父能找到的,容貌上乘,家世上乘,又一心一意爱她的青年才俊了。 明早要回学校,晚上程白亲自下厨,年橙在一旁打下手。 遇上不会切的菜,程白就手把手教她,教她如何切葱,切姜 钟父在院子里跟老兵新兵炫耀自己的一双好儿女。 原本冷清的屋子,一转眼,满是鲜活人气。 说话声,走动声,噼里啪啦炒菜声,很是热闹。 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时,年橙连忙去解程白身上的围裙,把他拉倒自己旁边的座位,又放了月饼在碟子里。 “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快吃,再不吃,又要被他们抢走了。”年橙不知不觉往程白旁边靠近了些,轻轻在他耳边说。 被这群豪迈的军人影响,年橙霎时忘了昨晚的事。 程白耳根一红,凝视她许久,垂眸,接过月饼,咬了一口,很甜。 “好吃吧?”年橙问。 程白轻嗯一声。 年橙满意地转过头,不枉费她与一群糙汉抢东西的辛苦。 院子里,新老兵吃着菜喝着酒,赞道:“小白手艺真是太顶了,俺要是有个女儿,白送你们家当媳妇。” “小白人也长得俊俏,不像俺们这群汉子,看着都清贵。” “以后有空多来,我们这群苦命人需要你们的投喂。” “吃着这菜,都让我想起了我娘。”一个年轻的新兵眼眶湿润。 钟父就听他们信口胡说,温和道:“上次是给谁休假,结果死活不回家,非要留这值守。” 新兵挠挠脑袋,笑说:“我这不是怕您一个人寂寞。” 众人一阵笑,继续吃菜碰酒。 年橙始终微笑,把程白炒的菜都尝了一遍,确实好吃。 钟父始终惦记着程白的意中人,席间想同他喝酒,顺带套话,毕竟酒后吐真言。 程白以明日要开车为由拒绝了。 其实晚上喝酒并不影响明日开车,但他想起昨晚的那个梦,还是换上了饮料。 钟父愣了好一会,说了句“你这孩子”,就没了下文。 程白真的什么都好,可就是太好了,让他无比心疼。 吃完饭后,年橙和程白又把碗筷整理了,有洗碗机,倒是不用多费力。 但忙碌了一天,年橙有点累,到最后,眉宇间有了掩不住的疲倦之色。 她趴在沙发枕上,眼睛渐渐快闭上了。 “阿橙,别在这睡。”一道清冷的嗓音适时叫醒了她。 年橙睁眸,眼底映着一张清正冷峻的脸。 “哥”她揉揉眼睛,说:“你觉得橙子味的月饼好不好吃?” 程白失笑,手盖在她发顶,认真说:“好吃。” 虽然她已经问过一遍了,但他还是耐心的回答一遍。 “哥,我以后可以”唤你程白吗?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睡迷糊了。 窗外树影浮动,凉凉的秋风吹了进来,年橙睁开眼,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剩下的话被她吞入了肚子。 “什么?”程白凝视着她,凶厉眉眼柔和了几分。 年橙坐得笔直,摇摇头,微笑:“没什么,就是你以后少烧饭了,他们都只夸你,不夸我了,以前,他们还说我是他们心中最耀眼的星星呢。” 程白哑然,说:“早点睡,明天要回学校。” 年橙点点头,跟他一起上楼,进自己屋子前,她又偷偷看了眼程白,似乎察觉到视线,程白也看了过来。 “晚安,哥哥。”她说。 “晚安。”他面色平静。 躺到床上,年橙辗转难眠。 她开始会偷偷关注程白了。 她对他的感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第二日启程,钟父送别两人。 说了些照顾好自己,路上慢慢开车等话,复又看向程白,说:“平时遇上什么难事就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死撑着,你要撑坏了,谁来照顾阿橙。” “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年橙小声反驳。 钟父笑笑,“早点走吧,开夜路不安全。” 年橙看着渐渐远去的钟安庆,眼眶湿润。 下次再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山川很美, 黑色宾利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沈行州沉默地望着窗外,玉雕的容颜看不出什么情绪。 黄管家拿着厚厚一叠资料,汇报着年橙近来的情况,她交了什么朋友,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在提及钟父有意与王家结亲时,黄管家顿了下,转头看向后座的沈行州,不知该不该提醒。 “黄伯伯,您有什么话直说。”沈行州弯着唇,神色漠然。 黄管家年纪比沈父大些,是沈老爷子左膀右臂,看事情自然犀利毒辣许多。沈行州先前能成功完成沈老爷子安排的项目,离不开黄管家的卓见。 “钟家握有沈氏百分之九的股份,年橙小姐若是同”黄管家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知道按少爷的脑子,肯定能理清各种利害关系。 有资格成为沈氏掌权的人选并非只有沈行州。 沈老爷子有亲兄弟,他们都参股。这些兄弟年纪大了,脑子就不甚清楚,被小辈教唆下,就觉得整个沈氏集团是他们囊中私物,早忘了当年沈老爷子是如何带领他们,从荆棘中杀了出来,才有了现如今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和权势。 如果钟家手中的股权不拿回来,或是钟家的股权被有心人利用,沈行州在股东会上的话语权就会受到限制,有些独裁就无法直接执行。 沈行州淡淡笑了笑,倾城颜色下,一如既往的高傲、清贵。 “黄伯伯,您多虑了。” 那个总是笑得山水温柔的姑娘,那么犟,那么憨厚,有时又有些懦弱,连“我喜欢你”都不敢说,那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如果她真能看得上其他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行州淡漠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素戒:“钟家的股份,爷爷当年再艰难也没想过要回来,到了我这里,也是同样的选择。” 车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在玻璃上斜斜交织,清冷的光影里,那抹绝色显得落寞孤独。 黄管家没再说什么。毕竟整个沈家,只有沈行州的做事方式最像老爷子。 雨景寂静。 沈行州看着雨雾中一闪而过的唱片店,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她和王江的节目是什么时候播?” 黄管家愣了一下,翻动手中资料,说:“北京时间,每周六晚上,七点半到九点。” 沈行州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说:“以后不用再查她了,也不用再跟我汇报有关她的事。” 回到庄园,沈行州一头扎进手上的几个项目。 他白天需要上课,完成作业,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忙集团的事。 月亮有了退意,晨风拂过,朝阳便出来了。 沈行州摸了摸下巴的青茬,看着镜子中沉闷疲惫的自己,不自觉打开那段被他特意找来的播音回放。 女孩温吞柔和的嗓音,响彻在寂寥空旷的欧式屋子。 她说:“这位同学,放弃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应该是知道的。” “大概是一转头如释重负。” “一瞬间心如刀绞。” * 从N市回到学校后,年橙的生活过得比高中还要忙。 王江请示下来的节目快上线了,向姁姁亲自给她指点了播音技巧,又讲了搭档之间如何打配合。 年橙每天一睁眼,就是先看了眼厚厚的资料,在寝室里听着音频,脑海里默念一遍。 学习步入正轨,吕笑和陈凯莉夜猫子的生活也改了许多,不会在明日有早课的晚上,来一句“我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清晨,年橙在练习播音腔,吕笑和陈凯莉就在那先背会英语单词。 背着背着,吕笑说:“前人诚不欺我,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陈凯莉从厚厚的单词本上抬头,萌萌的眼睛泛着冷静的光,“老大,咱们报考之前就知道了呀,当时你可是信誓旦旦说,我吕笑的字典里就没有知难而退,呵,这才刚开始呢,就前人前人的来了。” 在选择志愿前,吕笑了解过学医的苦,但看到医学院里专门给学生提供了一栋24小时不熄灯的教学楼,她还是震惊了。 一群卷王! “我就是略微感慨。”在陈凯莉面前,吕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吕笑准备继续背单词时,看年橙在偷笑,蹑手蹑脚走过去:“小橙子,你笑什么?” 年橙从资料里抬头,温温柔柔的眼睛,憋着笑。 “你吓唬小橙子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笑点低。”陈凯莉软萌的眼睛朝年橙眨了眨。 年橙歪着脑袋,温吞开口:“我也略微感慨,之前都是我一个人早起,难得大家一起学习,就挺开心的。”这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有点吸引人。 吕笑笑年橙:“被王江学长折磨傻了吧你,学个习都能这么开心。” 陈凯莉眯眼:“有情况,你和王江学长不会在一起了吧?” 年橙无语,扬起小脸:“怎么就扯到王江身上了?” 过完中秋后,她都没怎么在广播站见到王江,工作上的事情都是姁姁学姐指导她。 听姁姁学姐说,王江平日除了上课就是在实验室呆着,偶尔来趟广播站,“4+4”的培养模式跟他们这种普通本科不同,他们课程极满,所以广播站的大小事都是副站长李欣然负责。 “你一上完课就往广播站跑,每天雷打不动的练习,不是为了王江学长?”吕笑也觉得可疑:“等等,你竟然直呼王江。” 年橙囧:“就不能是我单纯的,对工作认真负责?至于直呼其名,因为我们以前认识。”像小时那样喊哥哥,是怎么喊不出来了,唤学长,又怕王江觉得生分。 她又简单的解释了下两家以前是邻居,所以认识。 “哦,原来是小青梅和竹马。”吕笑恍然大悟。 “哦,难怪学长看你的眼神那么怪,感情是你始乱终弃了,不要他了。”陈凯莉了然。 年橙扶额,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嘴,只好战术性眨眨眼。 “咱们咋就没个竹马。”吕笑忽然崩溃。 陈凯莉把单词本放在吕笑手里,微笑:“书中自有颜如玉。” 年橙笑了笑。 “小橙子,你和学长的节目什么时候开播?”陈凯莉转头问她。 年橙眼睛含笑:“这周六晚上。” 第一次上节目,虽然是不露脸的那种,但年橙还是有点紧张。 向姁姁看年橙挺直肩背,八方不乱的样子,不由想笑。 “你这两个多月的努力不是白费的,要相信你自己,加油哦,学妹。”向姁姁带着耳麦,对着隔音室里的年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离开播还有半小时,王江还未到场,向姁姁想到之前节目出现的状况,说:“跟站长搭档需要有颗强大的心脏,节目最后可能会出现挑事的人,你要是发现不对劲,用手示意,我会及时切断对方连线。” 年橙点点头。 王江赶在开播前的十分钟来了播音室。 他穿着淡蓝色的休闲装,面容一如既往的清爽干净。 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什么都没说,看着向姁姁的手势,开始干活。 《sunshine小时光》节目是王江力推的,经过学校领导审核、修改、审核最终呈现现在这个版本。 先由两人引入一个小故事,再切入听众来电。 广播台的设备很新,更新很快,是王江自掏腰包。 今日的故事是讲一个女性的觉醒,不要被男友PUA,不要恋爱脑,王江选的。 年橙读到最后,看了眼王江,对他倒是多了敬佩。 很少有人会在公众场合,提倡对女性的尊重。 “接下来,我们将切入第一位幸运听众,听听你们的看法。” 清澈干净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王江细长的指在操作台上滑动。 两人耳机里传来兴奋的女声:“王江学长,我我” 没等她说完,王江果断切断了来电,换了另一位。 年橙:== 第二位是位男声:“如果人人都清醒警惕,那还怎么谈恋爱。” 王江思忖一会,淡淡开口:“当你先变得恋爱脑时,你还会有追不上的女生,谈不成的恋爱?” 又切下一个。 王江主打一个不回问题,把球递回去,再是犀利的点出问题。 年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看了眼王江,他神色平静。 “节目到了尾声,让我们听听最后一位听众的心声。”王江徐徐说着。 “王江学长,你在听吗?”耳机里传来怯懦的,刻意压低的,变了音的女声。 “我在听,你说。”王江平静开口。 “我和我对象是异地恋,他比我大三岁。有一次我去找他,发现他和实验室里的同门有说有笑,可和我在一起时,全程冷淡。我是不是该放弃了可我们从高中谈到现在,早就不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我没有那种主动提分手的勇气,是的,你不是觉得我很懦弱,像你这么俊秀、才思敏捷、家境好的人,这辈子都没遇上不顺心的事吧,放弃了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是什么感觉,你应该也从没体会过。”那女生说的断断续续,哽哽咽咽。 王江靠在椅背上,淡淡瞥了眼年橙,唇角微弯。 他怎么会放弃?即使成为仇人,他也要把她捆绑在一起。 “在你问出这个问题时,就已经有了答案。”王江冷淡说:“现在不分手,是留着过年?” 好吧,毫无同理心。 年橙抬头,双手交叉,示意王江别出声了。 “是的,我有了答案,可我害怕,害怕分手后,这世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独活着。”电话另一侧,那女生悲伤开口。 年橙轻轻起身,拿下王江的耳机,认真开口:“这位同学,放弃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应该是知道的。” “大概是一转头如释重负。” “一瞬间心如刀绞。” 播音室里,年橙的声音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王江看着女生山水明净的笑意,只觉得脑中有阵阵轰响的声音,恍如漫天大雨,彻骨冰寒。 原来,她早就谈过恋爱了,那他的多年等待又是在坚持什么? 年橙没注意到王江越来越差的脸色,微笑说:“在这之后,你会发现,山川很美,而你很好,你也值得遇上一个人,他会懂你的言外之意,理解你的山河万里,尊重你的与众不同,看到你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优雅。” 电话另一侧的女生,静默了很久,而后嚎啕大哭,雨过天晴。 她说:“谢谢你。” 又说:“王江学长,你的节目我从没落过一个,即便停播几个月,我也在等,而今日,我发现,我的等待是值得的,你的搭档,更是一个妙人,谢谢你们。” 年橙愣了。 她虽然常常被人夸,但耳根还是不自觉红了。 节目结束,向姁姁刷着官博的超话,发现一片哗然。 全在扒广播台是从哪里找来的才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情敌见面 首播很顺利,向姁姁松了口气,搂住年橙肩,问:“晚上有事吗?” 年橙点头,乖巧:“有点事。” 向姁姁笑着:“那下次再一起吃一顿,本想庆祝节目顺利播出。” 她又问王江,“站长呢?要不要一起?” 王江忽然凝视年橙,笑如白雾,“还有实验要做,你们自己去,回头找我报销。” 向姁姁大呼:“站长大气。” 大家出了行政楼,本该兵分三路,王江却突然折返,没去科研楼。 他就离年橙一臂距离,年橙往哪边走,他就往哪走,像个鬼影子一样跟着,也不说话。 年橙停下脚步,王江也立即站住。 年橙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站长啊,你有事吗?”她笑呵呵说。 王江盯着年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就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可好一会,他又恢复了平静,仰头,看看天,不说话。 年橙无奈,继续往校门口走。 可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好一会儿,年橙轻轻戳戳王江的手肘,小声开口:“王江,你为什么想办这个节目?” 王江冷冷瞥她,脸色更沉了。 想到什么,年橙自动噤声。 她记得有一次和部门出去吃饭,姁姁学姐说过一嘴,一直带王江做实验的师兄,前年因为不堪压力,从科研科一跃而下了。 那个师兄是个木讷、本份的人,在科研上精益求精,对王江也是尽心尽力,手把手带他,结果,因为一些谣言和成果被抢,他一时想不开,又不找亲朋好友诉苦,悲愤之下直接从顶楼跳了下去。 王江知晓后愤愤不平。 虽然不知道王江有没有出力,但最后根据那实验成果写成的artical,第一作者还给了那师兄,只是登刊时,那师兄早已经只剩一抔灰。 后来,就有了这档节目。 他大概是想,要是当初有人能开导他师兄,是不是结果就能不一样。 年橙轻叹一声,她有点讨厌自己那没话找话的脑瓜子。 于是,她索性把羽绒外套的帽子盖在头上,缩着脖子快速往前走。 南方冬天的温度虽然常常在5℃以上,却没有暖气可依。 程白在校门口看到年橙时,映入眼眸的,便是她双手裹紧羽绒服,整个人似刺猬一样缩着。 他目光扫过她身旁,王江注意到了他。 年橙正埋头走路,突然肩头一痛,她扭头看向罪魁祸首,王江的手臂骤然环紧了她的肩膀。 不等她生气,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重的压迫感让人不能忽视,年橙循声抬头。 程白的面容在黑夜里,看不分明,他信步走来,径直向年橙的方向,眼中似乎只有她一人。 走到她面前,程白面色平静,沉默地解下自己脖上的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后,顺势将她揽向自己怀里。 程白本就长得挺拔端正,气度威严凛然,再加上他这一身老干部的穿搭,更显得他练达早慧,不动声色的雅贵。 和大三岁的王江站在一起,说他是快毕业的学长也不为过。 年橙眨眼笑的俏皮:“哥哥,这般势头下去,你都能当我爹了。” 程白穿了灰色半领毛衣,外搭黑色正领呢大衣,这般古板沉闷的穿搭,要不是有他这张脸撑着,早显老十来岁了。 谁家大学生不穿得朝气蓬勃,花枝招展。 脸色难看的王江本想将年橙拽回来,可在她说完话后,木然地松开了手。 他打量着程白,看着年橙在他身旁一副温柔灵动的小妹儿姿态,脸色不由难看了几分。 程白单手搂着年橙,眼睛沉黯,没回答她的话,沉静地望着王江。 而后,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王江,你也听到了,阿橙视我如兄如父,作为她的长辈,我有告诫的责任,阿橙身上还有桩娃娃亲,你刚刚的越界,若被人传回京市,我们家阿橙难免不会背上朝秦暮楚的骂名,你若意属阿橙,就该多为她着想,多为钟家考虑。” 讥讽之语,他说得正义凛然,冠冕堂皇。 年橙心头一颤。 她觉得程白说得严重了,她在大院就是透明人的存在,哪有人会想关注普普通通的她。 年橙动了一下,想要离开程白的怀抱。 程白双眉皱起,手指盖在她帽子,将她往自己怀里用力。 清冷的声音洒落在耳畔,男子的气息将她笼罩。 年橙又感到一阵心跳加速,血涌上来,脑袋一片空白,呆呆地让程白抱着。 王江弯唇,懒洋洋笑起来,“都说法学生舌灿莲花,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只是不知道,刚刚那一番话中,程白,你又带了几分私欲?” 程白长睫轻颤,从从容容:“我是她哥,带有私欲很正常,我小妹儿老实,我们作为长辈的,自然要多把关。” 王江唇上挂着淡淡的笑,“程白,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程白未语。 她信就好。 程白结实有力的臂膀仍然强势的盘踞在年橙肩上,带着年橙旁若无人地转身向外走去,打开车门。 踩油门,转方向盘,绝尘而去。 年橙被耳根都红了大半,坐在车上不敢看程白,只看着窗外。 从N市回来后,她从原先的每周见一次程白变成了每两周见一面。 她本想与程白保持距离,奥利给在他那,她又狠不下心。 这两月她都是星期六去他公寓,晚上回学校,没有留宿。 现在广播站的节目放在了星期六,她应该改个时间。 “哥哥,我想以后星期天去看奥利给。”她轻轻说。 程白握方向盘的手一紧,没回话。 车内很安静,年橙神经紧绷了一天,渐渐有些犯困,不知什么时候歪在了座位上。 夜色正浓。 程白从后座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侧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凝视着她,并不着急喊她下车。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她了,这些年来,知道自己的心思后,只要视线一扫到她,就会立即移开,只敢在角落里用眼角余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起初,因为沈行州是他兄弟,他不敢觊觎年橙。 后来,怕自己非婚生子身份造成的流言蜚语会伤害她。 她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年橙睁开眼时,两人的视线猝然相对。 女孩怔了一怔,状似淡定扭头扭扭头,呵呵笑:“哥哥我们到了吗?” “到了。”程白靠在椅背上,问:“为什么想换时间?” 他语气温和。 “周六有节目,需要背稿子。”年橙整理好毯子,从后座拿过衣服,避开程白探寻的目光。 “星期天。”程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修长的指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星期天我不在家。”他说。 年橙知道。 程白每个周日都去法律援助中心当志愿者,从早待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选星期天,就是为了避开他。 她不能再纵容自己了。 “没关系的。”年橙穿好外套下车,转身朝程白笑:“哥哥,我买的那些快递你拿了吗?” 程白愣了一下,点点头。 回到程白的公寓,奥利给立马迎了过来,围着年橙脚边打转,嘴里发出轻轻软软的叫声,可爱极了。 年橙蹲下身,把它捞进怀里,“天哪,哥哥把你养得太好了吧,才两星期不见,你又圆润了不少。” 奥利给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得意地“喵”了一声。 年橙直接搓了搓它通体光亮的背脊,开始羡慕奥利给的生活了。 就在她与猫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程白搬了一大堆未拆封的快递,放在年橙面前。 “数数看,有没有落。”他说。 年橙当即把奥利给放回猫窝,开心地哼着歌,拆着快递。 快递很多,她收拾了约莫半个多小时。 程白就坐在书桌前,看着厚厚的专业书。 “哥哥,你现在有空吗?”年橙双手背在身后,走向程白,歪头问。 程白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向年橙,看她杏眸里笑意闪动,轻嗯一声。 “那试试这几身衣服合不合适?” 像变戏法般,年橙提了几套衣服,程白粗略一扫,有裁剪流畅的西装,时髦的羽绒衣,内搭的毛衣衬衫等等。 第一次被人暗戳戳嫌老,程白哭笑不得。 “快去试试嘛。”年橙见他不动,笑着催促。 望着女生鼓励的眼神,程白点点头,去房间一套一套换。 年橙看着程白从房间里走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猛猛夸一顿。 程白看她兴致高昂,不忍打断,于是,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换了一套又一套。 年橙就躺在沙发上,偶尔刷着微博超话,程白出来时,搓搓脸上的红潮,说:“咳咳咳,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程白顿了一下,轻笑一声。 “以后别给我买这么多衣服,男生不需要很多衣服,有的穿就行了。” 年橙面上轻轻点点,“哥哥,还有那套西装,是定制款,你试试?” “嗯。” 年橙是按钟烨嘉的尺寸定的西装。她怕程白不同意,所以先斩后奏。 可看到程白穿着笔挺的西装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怔了好一会儿。 挺括的肩线衬得程白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左襟处缀着的暗绣玫瑰,在光影里漾开,清雅得不动声色。 就像一幅水墨画上的淡淡山水,渐渐有了色彩。 她走到程白身边,捏捏他的上臂和拍拍他的大腿,“哥哥,紧不紧?” 她也有好几个月没见钟烨嘉了,也不知他的尺寸放在程白身上合不合适。 淡淡的橙子香萦绕周身。 程白身身子一僵,垂眸,抿紧唇。 年橙绕了一圈,最后停在程白身前,踮起脚,手搭在他双肩,比划了几下,一心在研究合不合适。 “感觉肩膀处小了点。”她自言自语。 程白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眉眼间的情欲暗涌,可他死死克制,嗓音喑哑:“阿橙,你还是很喜欢行州吗?” 晚上的节目,他也听到了。 一瞬间,心如刀绞。他此刻,何尝又不是同样心情。 年橙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她今晚极力想忘记的事,还是再次被提起。 好一会儿,她低下眼睑,“哥哥,有这么明显吗?” 程白点头。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年橙坐回沙发,打开名侦探柯南动画。 程白极力平稳语气,说:“单纯如孙浩,也常常开玩笑,问行州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所以,上次,是因为跟他分开了吗?”才那么难过。 年橙摇摇头,眉眼温柔,“分开还有再见面的时候,我只是意识到,他对我的宠爱,与爱情无关。以前,我一直以为,他不忍我伤心,不忍我受委屈,心中多少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其实,真相不是这样的。” “你问过他了?”程白双眉皱起。 年橙双手抱膝,摇摇头。 很奇怪。 她以为再提起沈行州,她会情绪起伏,会哭得不能自己,可事实却是很平静。 可能跟她谈论沈行州的人,是程白,她就不害怕面对心底的痛苦了。 “如果,你发现,行州其实是喜欢你的呢?”程白凝视着她。 年橙抬眸,温柔了眉眼,“哥哥,我不会走回头路的。” 而且,喜欢和爱是不同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年橙感觉,程白很轻,很淡地笑了声。 “很晚了,今晚就睡这,还有,以后星期六晚上我都会来接你,奥利给会不习惯。”程白伸手解了衬衫两颗扣子,走到年橙身前,弯腰,拿过遥控器,关了动画片。 黑色波点衬衣下,是一大片光洁白皙的肌肤。 年橙瞬间脸红,慌乱跑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开空调,年橙却觉得全身燥热,心跳声也在加速。 作者有话说: 再次真挚感谢家人们的宽容,感谢家人们的留言、投雷、灌溉。 第44章 差距 年橙第二日起来时,程白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了纸条—— 我订了早饭,记得吃。——程白 年橙回屋洗漱完,门铃响起,是物业小哥拎着三份早餐站在门口。 看着手里不同的早点,年橙吸了几口面就开始布置屋子。 平日里,程白有叫钟点工上门打扫卫生,屋子很干净,她不需要清洁,就是收拾奥利给的窝需要耗费力气。 整理完猫窝,她又去打理了阳台上的绿植,最后下了一单郁金香,准备摆在桌上观赏。 吃完午饭,年橙就在书桌前背书,等着花到了之后就回学校。 进入期末月,时间紧张,有很多门考试连在一起,年橙不得不抓紧时间学习。 当门铃响起,年橙去开门时,看到来人,怔了一下。 屋外之人也显然愣住了。 好一会,那女生往后退了几步,复看门牌,问:“请问,这是程白家吗?” 年橙回神,点点头,“你是?” “我是庄芳怡,程白的同学,他在家吗?”庄芳怡望着年橙,上下打量,看着她自在的模样,心底涌起异样情绪。 察觉对方探究的目光,年橙怕对方误会,笑了笑:“我哥哥不在家,有什么事吗?” 庄芳怡知道程白有一个视若珍宝的妹妹,如今亲眼见到真人,还是有些惊愕。她一直以为,程白的妹妹还在读初中。 “之前的诉讼案子赢了,我们组得了小晋杯一等奖,本想请程白吃饭,一直联系不上他,就准备了一份礼物,感谢他的帮助。”庄芳怡明显松了口气,大大方方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年橙。 有了高中时的经验教训,年橙不是很敢替程白收下对方的礼物。 程白手机24小时不关机,怎么会联系不上。 但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睛,年橙温柔说:“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哥哥。” 铃声响了几秒,电话彼端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阿橙,怎么了吗?” 年橙眨眨眼,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白以为年橙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会无聊,唇微弯,“嗯,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年橙轻咳一声,“哦,你有一个同学,给你送礼物了,我给你放桌上吗?” 电话彼端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叫什么名字?” “庄芳怡呀,她说谢谢你在小晋杯中的帮助。”年橙说。 程白正在拿着笔在记录,笔一顿,淡淡说:“只是微末小事,你让她带回去。” 年橙吐吐舌,小声了,“你打个电话给她吧。”她在中间传话,算什么呀,鼻子一酸,年橙挂断了电话。 庄芳怡一直在看年橙,是个五官端正清秀的孩子,笑起来时,温温柔柔,和和气气,一举一动,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贵气。 “你跟你哥倒是一点也不像。”她眼中是说不出的羡慕。 她家已是江南一带有名望族,只是跟眼前的人相比,才发现,对方那不动声色的贵气,是几代人都熏陶不出的。 她一直以为,程白家只是小富,但转念一想,京市来的法学大才子,又怎么会出生寒门。 年橙本想回话,庄芳怡的手机铃声响了。 “喂,你好。”她接起电话。 “庄芳怡,我是程白。”电话彼端男子声音冷冷淡淡,不带一丝情绪。“礼物就不必了,我不过是受袁涛所托,你要谢就谢他吧。” 他来s市,受过袁涛不少帮助,法律援助中心志愿者的位置,也是袁涛父亲托人扮成的,还有模特岗位等兼职。 袁涛家在s市颇有名气,他提供的岗位要么报酬丰厚,要么能学到不少东西。 礼尚往来,袁涛托他给庄芳怡指点指点,他也不好拒绝,即便他知道庄芳怡的心思。 但他住的地址,程白只跟寝室里的几位说起,庄芳怡能知道他的住址,估计是袁涛透露的。 袁涛和庄芳怡从小玩到大,两人一直处得跟兄弟一样。 挂完电话,程白又在寝室群里发了条消息。 【透露隐私,法律上怎么判?】 杨铄杰当即嘲笑:【你个法学大才子还不清楚?】然后,又罗列了一系列罪责。最后又@袁涛,【没少吧,袁律?】 袁涛装哑巴,打着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要不要去钓个鱼,或是品个茶?】 杨铄杰打了几个?,说【你没事吧,兄弟,外头正下着大雨。】 又发了【】 袁涛尴尬笑一声,说【哦,我在夏威夷度假呢,这里没下雨啊。】 杨铄杰无语个天,【明天上午别让我见到你出现在考场。】 程白粗略扫了眼群聊消息,就又给年橙发了消息,问【晚饭想吃什么?】 年橙看着庄芳怡离去的背影,有点心神不宁。 程白心里喜欢的那个女孩是谁呢? 他要是知道她的心思,会不会也是拒绝得如此干脆? 手机提示音响起,年橙没什么胃口地回复了一句:【哥哥,晚饭就不一起吃了,我先回学校了,要准备期末考。】 她不敢让程白知道她的心思。 * 年橙回到宿舍,吕笑和陈凯莉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一个视频,不忘点评几句。 “哇哇哇,好优秀啊。”吕笑尖叫。 “政法的学生居然赢了迪士尼的最强法务部。”陈凯莉赞叹。 “英雄不问出处,你我皆黑马。”吕笑拍了拍陈凯莉肩。 年橙关上门,把布拉塔松露的披萨放在桌上,笑:“你们在看什么?” 按照吃货的性子,陈凯莉和吕笑早该闻着味,问她带了什么回来了。 吕笑将平板挪到年橙眼前,说:“橙子,你哥哥的同学好优秀,庄芳怡居然赢了。”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年橙心里有些复杂。 她看向视频,是政法大学在法院门口的一个采访。 一个记者采访庄芳怡,问她此刻的感受。 庄芳怡端庄温柔地微笑:“首先要感谢华政,给了我们一展身手的平台,也感谢带队老师的悉心指点,在把议题上交时,我们并没有信心会赢,最后迪士尼方也选择庭外和解,宣布支持带水和食物进园。算是一个胜利了吧。” “在这段时间里,有熬夜改项目书的晚上,互相打气的午后,还有石沉大海的等待,我们并不知道迪士尼会如何决策,但看到这结果,心里还是有一阵的恍惚和意外。” “也许公益诉讼就是这样,你点燃一支蜡烛,不一定是位了照亮某个角落,而是相信光本身就有意义。而我们,曾一起点燃过那支蜡烛,发过微弱的光。而他们,看见了那束光。” 这个采访视频有十来分钟,上了华政新闻头版,又在网络上引起一阵小范围骚动。 吕笑和陈凯莉是从杨铄杰朋友圈看到的视频。 与迪士尼最强法务部对打,是他们法学生的骄傲。 “橙子,她还提到了你哥哥,程白。”吕笑专业书也不看了,就盯着视频。 年橙也看视频,没挪过视线,画面切换,庄芳怡站在台上,举起奖杯致辞,感谢了一圈人。 唯独念到程白时,嗓音有一丝不自觉的缠绵,视线也望下台下的某处。 镜头一换,只有一秒,年橙看到了画面里那张俊朗的脸。 年橙笑了。 她为他感到骄傲。 只要他想,下一届小晋他定能得奖。 只是,这种因爱而产生的隐秘骄傲很快就消失了。 程白定会有光彩熠熠如明珠那天,而她与他,隔了一个宇宙,她太普通了,这种差距感,不是一笑就能泯去的。 陈凯莉好奇,“你哥哥的心上人,不会是她吧?” 年橙开始切披萨,哭笑不得:“你们怎么比我还关心我哥。” “因为你哥长得好看啊。”吕笑脸不红,心不跳。她是真觉得程白长到她审美里了。 不阴柔,不傻气,阳刚硬朗,清正端方。 年橙:== 接下来,年橙忙着准备期末考,程白隔三差五发她微信,问她饿不饿,想不想奥利给,怕她期末月,压力大。 年橙不觉得考试会有压力,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只要及格就行。 也不会像吕笑那般发挥拼命三郎的女强人气势,非要拿个国家奖学金。 她按部就班地背书、录节目,一律找借口不见程白,一拖再拖。 时间一晃而过,考试月结束了,她需要回京市过年。 年纭打了电话过来,问她机票订了没,什么时候回家。 年橙想起前几天程白发给她的奥利给照片,又问她最后一门考试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回京市,年橙想了想,说了个日子。 年纭知晓程白也要一起回家过年时,心里放心了不少,嘱咐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在收拾细软前,年橙接到了钟烨嘉的电话,说是要来s市几天,让她和程白的机票改签一下,过年机票难抢,年橙把钟烨骂了好一会,最后又跟程白重新定了日子。 宿舍寒暑假要关门,年橙拖到最后一天,才把行李搬到程白那。 看到屋内坐着的钟烨嘉,年橙突然泪目,“哥哥,你都到s市了,也不知道来接下我。” 钟烨嘉脱去了少年的青嫩,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优雅,“你不是说你自己能行吗?总把我长大了挂嘴边。” “我说行你就不来了?”年橙抽搐。 “你说能行我要是还来,那不是显得你不行?”钟烨嘉笑得斯文。 年橙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抄起靠垫就往钟烨嘉身上招呼。钟烨嘉也不让着她,抬腿就是跑,不大的房间,年橙发现了厨房里的另一个女生。 背影绝美,身材火辣。 “哥哥,你们不介绍下吗?”年橙心里难受,看了看在一旁不说话的程白,又看了钟烨嘉,难道程白的意中人也来了? 客厅突然静了下来,钟烨嘉走到女生旁边,说:“你嫂子,许安黎。” 还没等年橙反应过来,许安黎锤了锤钟烨嘉的胸口,端起水果盘放在大岛台上,说:“年橙,你好,我是许安黎,你可以叫我安黎姐。” 年橙看着眼前冷艳的大美女,愣了三秒,笑意明朗:“嫂子好。” 钟烨嘉是个实诚人,既然公开了,那说明是想要一辈子走下去的。 许安黎一怔,也笑了,“别听你哥瞎说。” 年橙点点头,可出去吃饭时,她还是不改称呼,全程“嫂子”、“嫂子”喊个不停。 许安黎冰冷的脸上浮现了笑意。 钟烨嘉来s市是为了公事,在五星级酒店定了套间,不住程白这,最后看着年橙上车时,他拍了拍程白肩,不知说了什么,程白回头看了眼车里的年橙,眼神沉静。 年橙朝程白笑,温柔了眉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错误 年橙不知钟烨嘉的公事是什么事,明年他就快毕业了,按爷爷的意思,让他去军中跟着他历练几年,慢慢往后升。 钟烨嘉不愿意。 他自己捣鼓了ai机器人,在2015年ai机器人技术还不是很先进的时候,他投资了同校同学的技术,三个人从个体户慢慢变成了如今初具小规模的公司。 但他一直未告诉爷爷,总是像个地下党,打游击。 几年迂回,终于要上台面了。 年橙曾问过钟烨嘉,这么拼命值得吗? 钟烨嘉无所谓笑着说:“我国的人工智能还有很大的空白,像机器人还处于蹒跚学步的阶段,但它对国家很重要,有些事,总要有人牵头。” 心安理得享受祖辈荫功,他似乎做不到。 年橙惊愕片刻就了然了。 胸有沟壑的钟烨嘉,心里是不会像表面那般文雅,乖乖听长辈安排。 他有自己的抱负和野心,也有大义和能力。 只是看到程白到了饭点就出门,说是有事出去一趟,让她自己吃,年橙就有些不舒服。 他和钟烨嘉密谋的事,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吗?她嘴巴可严了,三年了,她都没在爷爷面前说漏嘴。 年橙面上还是呵呵笑,给程白递了把伞,温和说:“外头下雨,早点回来。” 乌云密布的天,暴雨坠落。 程白回来时已经到了凌晨,满身风雨和酒气,几乎是看到年橙便猝然间,倒在了她的肩上。 年橙慌了。 程白的酒量她是见过的,能喝成这样,绝对是灌了不少。 安置好程白,年橙便去翻药箱,急得汗水大把地冒。 发现没有解救药后,又跑去楼下药店,选最好最贵的药,放在掌心,把药凑到程白嘴边。 程白有点痛苦地闭眼,咽了一颗,便不再吃了。 年橙无法,又去给他煮醒酒汤,他却一夜吐了好几次酒,最后连醒酒汤都喝不下,一个劲吐。 胃吐空了,人也像一座被掏空的山,沉沉睡了去。 年橙一直守着他没走。 窗外大雨倾盆,江上雾气弥漫,连对岸远处的东风明珠塔都隐匿不见,浮浮沉沉,飘渺虚幻。 年橙拢紧了被子,又把空调调到合适温度,才缓缓沉入枕头。 程白醒来时,已是雨过天晴。 他打开卧室门,一股淡淡的玉米粥香扑鼻而来。 年橙捧着瓷碗,坐在大岛台旁边,笑得山水明净,“哥哥,过来吃早饭。” 程白懵懂地点头,洗漱完坐在了年橙旁边。 “哥哥,今天还要出门吗?”年橙喝着粥,轻轻问。 “嗯。” “早点回来。”她说。 程白对她笑了一下,眉眼凶凶的,又很温和。 他照例傍晚五六点出门,到了凌晨方回家,一连好几天,天天宿醉,吐得胆汁几乎都要出来了。 饶是再好脾气的年橙,也是沉了脸,淡淡问他:“你和哥哥在做什么?需要喝成这样?” 每每此时,程白总是阖着眼,沉默着,最后一次却说了是谈生意应酬。 钟烨嘉的公司进入正轨,需要融资,而他酒量不好,稍微喝几杯白的就能伏在桌上,甲方又是个只喜欢在酒桌上谈事的人。 只能程白一个人上了。 年橙深吸了口气,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 程白嘴上从不说兄弟情,可当这几个发小有事时,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 一连几日,年橙躺在床上,闭着眼,可又不敢再起来去看程白。 她不敢看程白无措的眼,像是犯了错的孩童,天真,诚挚,渴求谅解。 “阿橙,你早点睡,别看我。”他说。 到了半夜,他轻轻转动门锁,脚步虚浮地挪到年橙卧室门前,门虚虚打开一条,屋内漆黑,床上女生没什么动静,房间门再次关上。 离去的脚步极轻,年橙不敢睁眼。 一汪清泪便从眼角淌到了枕头。 是什么让硬脾气的他,学会了酒桌上那一套,曲意逢迎,阿谀奉承。 她心疼于他的早慧、懂事,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白天状态好时,程白会问她愿不愿意出门走走,有没有想去逛逛的地方。 年橙微笑,不凉不淡说:“我要是想出门逛,可以喊吕笑和陈凯莉,他们是本地人,总能知道哪里好玩些,哥哥,您去忙吧。” 程白怔了一下,浓眉微皱,转身打了一通电话,然后不容分说拉着年橙出门,年橙心里堵着气,不是很想单独和程白待在一处,便在群聊里@了陈凯莉和吕笑。 两人二话不说,欢欢喜喜地在约定地方碰头。 看到程白,吕笑假装矜持了下,便激动哇哇叫。陈凯莉在一旁鄙夷,连连叹道:“花痴。” 几人来了个citywalk,走遍了广富林的每一个角落,年橙和室友说说笑笑,程白走在最后面,与她隔了距离,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到了最后,陈凯莉心细地发现了问题,低声说:“你跟你哥哥闹脾气了?” 年橙隐而不发,笑得山水温柔,“没呀,我哥平日就是这幅冰块脸,让各位见笑了。” 陈凯莉回头瞧了眼程白,他眉眼凶厉,面色却有些苍白。 倏然间,吕笑大笑:“下雪了,天气预报说今日会下雪,真的下了。” 陈凯莉回神,看见初雪,开心得跑到吕笑身边,两人开启拍照模式。 雪不大,带点浪漫,雪粒落在肩头,腊梅暗香浮动。 年橙心头一喜,朝程白看去,正好撞进他黑沉沉的视线。 暖光映着白雪,女孩双眸亮如星辰。 程白轻咳一声,拿出手机,嘴角不禁跟着上扬。 “咔”,时间定格。 多年后,这张照片随着其他物件被封装进一个盒子,寄到了远在德国的年橙手中,看着所谓的“遗物”,年橙只是温温柔柔的笑了。 晚饭程白照例没有一起,袁涛和杨铄杰见陈凯莉发的朋友圈有程白的背影,不由评论点赞,最后两人厚着脸皮过来蹭饭。 于是,一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饱喝足,袁涛建议去唱K或玩剧本杀,年橙心里想着程白,就直接回了公寓。 程白说今晚是最后一晚,敲定合同,后天就能回京市。 清脆的开门声响起,年橙坐在沙发上,抱着奥利给,往玄关去望去。 程白愣了一会,显然没想到年橙在等着他。 眼神有些无措。 他装作没见到年橙,径直走向卧室,准备洗漱。 年橙看着他假装镇定的模样,终是心软地缴械投降,扶住他手臂,像照顾三岁小孩般,给他递牙刷牙膏,又用温毛巾给他擦脸。 洗浴间灯光半暖。 程白胸前衬衫扣子解了三颗,薄软高奢男士衬衣下的□□,精巧细腻。 年橙笨拙地给他擦拭,可看到衬衫领口的口红,杏眸一滞,手上动作也用了力。 程白闷哼一声,眼尾微红看着年橙。 “疼了吗?”年橙淡淡说。 程白点点头。 “我以为,哥哥你这般冷硬,是感觉不到疼的。”年橙直视程白双眸。 黑沉沉的眸底,映着一个凶巴巴的她。 其实她真的很少生气,很少发火。 程白紧抿着唇,看着领口的印子。 再混沌的脑子,此刻也清明了三分。 他收拢领口,拿过年橙手中的毛巾,浓烈的眉眼专注地看着她。 “甲方有个女高管,但我没给她占到一点便宜。”他说。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嗓音低哑,但语气带了点得意,像个小孩要奖励。 “你以前跟我说过,要保护好自己,我一直有记得。”他薄唇微弯,转过身,自己收拾。 年橙笑了笑,只是眼中,终究泛了泪。 她终于明白,林奶奶为何给程白单名一个“白”字了。 在遇到不公、嘲笑、欺辱程白始终都坚持着一颗刚正纯白的心。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是最接近白色的人,那种洁、净、正、禁欲以及清雅寡淡的白,举手投足虽冷峻果断,却又有一股温柔蕴含。 年橙走出洗浴间,去给程白取药。 洗完后的程白躺在被子里,睡着了,年橙收拾好情绪,推门进来,程白微微睁开眼,和她对视了一会,就又睡了回去。 年橙叫了几声“哥哥”,又说:“先吃了药再睡。” 程白眉头紧皱,不想吃药。 许是想起之前被程志海虐待的记忆,他神色变得严肃。 年橙换了杯蜂蜜水,俯身扶他起来,轻声柔语:“哥哥,这是甜的。” 程白喝了大半杯,过了较久,灵台清明了些。 年橙见他好多了,起身要出去。 “阿橙,你陪我坐会吧。”沙哑而略带隐忍的声音。 年橙脚步一顿,转身,程白双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双眼目不斜视望着她。 “你得好好休息。”年橙坐了回去。 程白浓眉舒展,摇了摇头,“蜂蜜水的效果太好了,我睡不着。” 其实晚上没喝多少酒,合同又签了下来,难免会想多说几句。 也想与她坦诚相对。 年橙静静看着他,几日操劳,他俊脸又凌厉了,脸上的肉又少了。 于是,不语。 程白淡淡笑了,说:“烨嘉哥说,你们在N市时,学校离家属院很远,要走两公里路,路上饿了,你们就去农家田里偷蔬果,有时候还炸过鱼塘,烨嘉哥说,都是你出的主意。” 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年橙有小小的不好意思:“大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在菜地里,放了钱的,那不叫偷。” 程白微阖上眼,长睫轻颤,“那你想不想知道,五岁前的我,在做什么?” 年橙看着他的眼睛,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在那个人打我之前,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奶奶把我保护的很好,她告诉我,我就是程家的小少爷。可是,去了各种小宴会,没有一个小孩愿意跟我玩,只要有小孩朝我走近,他们的家长就会立马把他们拉走,后来,我在更大的宴会上遇见了沈行州和孙浩,他们愿意跟我接近,可他们太耀眼了,很多小孩围着他们转,自然就注意不到我了。”程白说起往事时,脸色很平静。 年橙有一瞬恍惚,那么黑暗的历史,他却能缓缓道来,心也揪了一下,呵呵笑:“然后呢?” 程白躺回床上,往着天花板,唇色发白:“有一天,孙爷爷总爱骂自家孙子是个草包,连句诗都不会念,我就想,我要是出口成章,他们是不是就能注意到我了。于是,我天天看书,天天背书,可孙浩见了我,反而骂我是臭石头,又臭又硬。一开始,我很生气,但一想,他们愿意和我搭话了,又很开心。” 他的眼神,硬撑着明亮,可望着,却像暮色里将熄的烛火,点点黯淡。 “再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们也回了大院。后面的事,你也知道。”在黑与白交织的那段时光,是你带着我,走进了太阳底下。 “所以,阿橙,不要觉得难过,我们是一家人,做这些事,我是心甘情愿的。”他视线重新落在年橙脸上。 夜渐渐短了。 年橙心口似乎被冰锥扎了一下,还是又麻又痛,说:“可我不喜欢你这样。大哥一手创办公司,是实现才华野心,你呢,你去做这些事,就为了钟家,为了兄弟情,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程白心虚回答:“自然有的。” 年橙轻笑:“那你告诉我,你以后想做什么?” 程白别开眼,沉默着。 “是律师,你曾说,你要当律师。”年橙起身,小声开口:“哥哥,有一天,不要让我觉得,我做错了。” 不要让我觉得,当初带你回钟家,是错误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热热闹闹, 回京市的路上,年橙极少理钟烨嘉,就像自己的小鸡崽被欺负了,不找些场子回来,誓不罢休。 于是,年橙把钟烨嘉小时候干得那些丑事全吐给许安黎。 极少情绪波动的许安黎笑得不止,钟烨嘉不解,却又无可奈何,看向程白,程白看着手中的杂志,一言不发。 他再一次向那个姑娘敞开心扉,可那姑娘正在气头上,全然听不进去。 下了飞机,钟烨嘉先送许安黎回家,顺带年前拜访女方父母。 许安黎是职业网球手,其父母常年在国外,只有过年期间会回来住几天。 钟烨嘉捏了捏年橙小脸,“跟嫂子再见。” 年橙朝车内的许安黎憨笑:“嫂子,婚姻大事,切不可操之过急,我大哥这人,您还得再考察考察” 见她还想说什么,钟烨嘉眼皮直跳,直接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年橙望着远去的车子,平平淡淡的笑。 直到一辆炫红法拉利停在她面前,她才回过神。 车窗下摇,车内探出一个红毛男子,孙浩是也。 “恭喜两位,荣归故里。”他走下车,风度翩翩,展开双手就要拥抱年橙。 程白走上前,把行李箱推到他面前,“放得下么,不是让你开辆实用的。” 孙浩挠挠一头朝天的红发,笑:“老爷子一听我是去接你俩,高兴得把车库钥匙扔了过来,我这不想了这辆想了很久,就没忍住。” 年橙哦了一声,看了眼狭窄的后座,眼一闭就窝了进去。 一路上,孙浩叽叽喳喳说着这半年的新鲜事,程白和年橙偶尔点点头,回应几句,孙浩见二人没说什么话,好奇问:“小橙子,你怎么也学程白了,话这么少。” 年橙看着已然成了卷心菜的自己,讪笑:“孙少,您是没坐过跑车的后座吧?” 孙浩腼腆的红了脸,老实了:“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开跑车,拉风不?” 年橙莞尔,看向窗外,小声嘀咕,“您挺拉风的,您看看我拉风不?” “小橙子,你说什么?”孙浩傻笑着,从后视镜看年橙,发现只能看到一个头和一个蜷缩的身子。 年橙索性闭上眼休息。 正巧年纭来电,年橙说:“妈妈嗯,下飞机了孙浩来接了好。”说完便将电话给程白,说:“妈妈电话,找你。” 一句没有称呼的话语。 程白眉心微皱,修长的指与她的相触,僵了一瞬,接过手机。 “阿姨……对,在回来的路上了……都可以,吃什么都行……”程白断断续续说着,偶尔看下后视镜。 语气恭敬有礼。 挂完电话。孙浩不服气,“怎么感觉你才是年姨亲生的。上次我想吃小时候年姨做的艾窝窝,求了好久,她才答应,怎么你一回来,就问你想吃什么?偏心得过了啊。” 程白把手机还给年橙,说:“你离家几个月,阿姨也会问你。” “果真还是老样子。”孙浩瞟了眼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的程白,小声嘀咕,“真是块臭石头,玩笑话都开不了。” 年橙微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程白已经笼络了全钟家人的心。 孙浩朝后视镜看了一眼,说“晚饭上我家吃,老爷子刚得了套新茶具,高兴得很。我们也有好久没见了,刚好可以聚一聚。” 程白颔首:“阿姨提过了,等安顿好我们就过来。” 年橙哦了一声就没声音了。她有点困,没强撑着,歪头睡着了,一觉睡醒时,已经到了钟家大门口。 许久没回家,看到脸上皱纹多了不少的年纭,年橙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傻孩子。”年纭叹叹,抱住了女儿,说:“知道家里好了?” 当初年纭知晓年橙改志愿后,也是气了好几天,觉得自己丈夫和女儿都瞒着她,儿子明明在京市,却搬了出去,女儿也很争气,非要去南方,一个个的,都翅膀硬了,听不了一点劝。 年橙小声抽泣两声,撒了娇,委屈了,“嗯,想吃妈妈做的炸酱面,你都只问二哥想吃什么,却不问我。” 年纭软了语气,说:“明日给你做,今天没和面。” “好。” * 回了京市,年橙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只是常常选择性忽略程白,遇上了,淡淡打声招呼,便钻到没有他的地方。 他在客厅,她就回房间,他在房间,她就在客厅看剧,呵呵笑。 时间久了,程白也就感觉到了异常,但心里并不清楚,是不是还是为上次喝酒应酬的事。 于是,总爱在年橙面前刷存在感,但年橙就是不怎么搭理他,气性大着。 孙浩时常来钟家串门,带着孙爷爷。孙老和钟老在一旁逗鸟,偶尔看着闹腾腾的钟家,很是开怀。 “过两日,行州要回来了。”孙浩照常串门,一屁股就往年橙旁边坐。 年橙正看着《一人之下》的动画片,学着里头女主的样子,“哦”了一声。 孙浩懵了,有些不可置信,心想以前这姑娘只要能见到沈行州,脸上就藏不住高兴,如今转了性了? “你不高兴吗?”他问。 “高兴的。”年橙盯着液晶屏,咯咯笑个不停。 想起两日后正好是年三十,她问:“沈爷爷会回来吗?” 孙浩摇摇头,双手叠在脑后,也安静看着剧。 很奇怪,他一个人的时候,总爱刷手机、出去混,消磨时间,但和他们在一起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希望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 年橙淡淡一笑,继续看电视,只是茶几上的零食少的太快了,她瞥眼瞧,孙浩正抱着番茄味的薯片,啃个不停,恍若未觉。 “这是最后一包了。”年橙好心提醒。 孙浩没听年橙说啥,看着动画片搞笑画面,哈哈大笑,指着电视里头的女主说:“原来你刚刚是学她啊,也太不像了,哈哈哈,应该这样。” 说完,他扒拉一口薯片,摆了个姿势,说:“开始了。”然后,淡漠地呼了一声,眼白翻翻,“哦”了一声。 年橙呵呵笑,看他像看傻子一样,从他面前拿回薯片,“还是孙导厉害,不愧是学电影的。”又酷酷夸了孙浩几句,说他以后肯定是全国最出色的导演,他拍的电影那是要火遍世界的,不得电影金鸡奖都对不起他这超然卓越的模仿力。 孙浩被夸得忘乎所以,连连说,“哪里哪里。” 年橙笑嘻嘻,指着电视里刚刚的剧情,说:“就这个月下溜鸟,你也试试看看吗?好有趣哦。” 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孙浩,忙忙点头,转身看到接下来的画面,脸上一阵黑,一阵红,唇瓣张了又闭,最后愣是没说出一个字,跑开了。 年橙看着他狼狈跑开的模样,喜滋滋吃着薯片。 程白站在二楼观台上,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 * 年三十前一天,钟烨嘉搬回了钟宅,一同回来的还有沈行州。 他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天。 钟烨嘉告诉冯嫂,沈行州要在钟家住几天,沈家人在国外过年,就沈行州一人回国了。 彼时年橙还在房间里睡懒觉,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起身开门,于是,在穿着睡衣下,再次看到了那个重量级的白月光。 心还是轻轻颤了下。 这玉般的容颜,这通身的贵气,笑起来时,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 “嗨,阿橙。”那漂亮高挑的少年人,张开双臂,一如之前热络,上前拥抱:“开心吗?我提早一天回来了。” 年橙回过神,轻轻后退一步,侧头看冯嫂带着人在收拾空余房间,笑:“行州哥,这次有没有瞒着沈爷爷,偷偷回来?” 手上落了空,沈行州顿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觉得是以前的姑娘长大了,许久不见,生疏了。 “老头子本要回来的,被事绊住了脚。”沈行州惺忪着眼,眼下有一抹青色,嘟囔,“哎哎哎,阿橙啊,你咋不关心关心我,不问问我一路上累不累,你不知道,我回来的飞机上,有一个胖娃娃,可能折腾了,那小眼睛,就乌溜乌溜盯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本少这么英俊非凡,人见人爱,他不欣赏就算了,还哭了” 年橙远山一般的眉,眼角微微向下弯,笑得温柔无害。 “然后呢?” 然后呢? 少年人眼中的疲惫,褪去了七八分,微风小雪,温入旧年。 他细说着怎么扮鬼脸,哄娃娃,惨兮兮的,几乎要飙泪。 冯嫂收拾完房间,沈行州才呼哧呼哧,极不情愿闭眼睡觉,倒时差。 沈行州小时候不是没在钟家住过,沈老爷子忙的时候,直接把娃扔给钟老,让他看顾几天,结果说好的几天,总爱变卦,变成了不确定的年与月。 他在钟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甚至要比待在沈宅来得自由舒坦。 而钟烨嘉一回家,就被钟老喊去书房,连带着前几日天天被喊进去规训的程白也一起。 两人从出书房时,面色不佳。 钟烨嘉温润的脸终于见不到了酒窝。程白浓烈的眉眼,小小揪着,比以往都要冷沉。 孙浩看着两人下楼,嗤笑:“真是风水轮流转,你俩也有挨训的时候。”然后,毫无形象大笑。 钟烨嘉俊雅斯文,可见孙浩这皮痒的模样,走上前,架起他一侧胳膊,笑道:“去去去,今天冯嫂没烧你的饭。” 孙浩撸着钟烨嘉袖管,“为什么?”又朝厨房嚷嚷,“冯嫂,好嫂嫂,年姨,年大美人” 钟烨嘉觉得孙浩嗓门大,忒烦。 于是,他学着钟老的模样,活灵活现说:“爷爷刚发话了,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靠一张嘴吃穷别人,以后孙老三的憨孙再过来,直接轰出去’。” 孙浩傻了。 年橙闻声走来,笑说:“大哥哄你的。” 于是,两个素日里颇有丰度的男子,开始互相掐架。 客厅里闹哄哄的,年纭从厨房走了出来,只是瞪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大过年的,也很久没这般热闹了。 但她一走回厨房,看到站在一旁喝水的程白,很是满意的笑开了眼。 程白握着水杯,望着客厅几人,不劝架,也不添火。 他一双冷眸不带情绪,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个姑娘身上。 黑发薄唇,面容白净,温温和和笑看闹剧。 是沈行州回了吗? 所以心情也变好了? 年橙偶尔错眼看向程白,只是淡淡几秒,便又挪开视线。 时间太短,她未察觉到。 那双修长的手克制地屈起,青筋微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我有喜欢的 沈行州是低调回国的,没几天假期,孙浩想组个局给他接风,被他拒绝了。他只想好好享受几天慵懒的假。 饭桌上,沈行州还是最耀眼的那个,也是话最多的那个,不是夸着钟爷爷威严不减当年,年姨越来越漂亮,冯嫂烧的饭菜香,就是和孙浩在斗嘴。 一顿年夜饭,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钟安庆今年无法回家过年,给每人寄了份礼物,拆完礼物,几人就去娱乐室搓麻将。 年橙不爱搓麻将,之前玩过几把,每次刚到手的压岁钱还没捂热,就被这几个小子赢去一大半。 她端着水果进去时,四个人已经玩了几把。 孙浩见她进来,笑:“小橙子,坐我旁边来,给哥哥聚聚财气。” 沈行州坐在孙浩左边位置,摸了张牌,挑眉笑:“财运来了你也握不住。”抬眸,对年橙说:“阿橙啊,坐这来,哥哥教你打牌,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钟烨嘉坐在孙浩对面,笑得温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小心思,你俩就算再加个阿橙,也赢不过我和小白。” 闻言,年橙看着了眼钟烨嘉和程白身前的红包,还未开封,上面多了不少毛爷爷。再看孙浩和沈行州,红包开了一个又一个。 几人其实玩的并不大,不过是趁着过年,打发时间,再话话家常。 沈行州不服了,扔出一张牌,星目流转,红唇笑得灿烂,“那是本少没动真格。” 年橙把水果放在旁边的移动茶几上,看了眼钟烨嘉身旁的位置,右边挨着沈行州,左边挨着程白,她思考了几秒,便坐在了钟烨嘉的右边。 程白清冷眉眼微抬,修长的指捏着一张方牌,没思考,便失手扔了出去。 沈行州挑眉,“这不,胡了。” “承让了,兄弟们,给钱给钱。”他指尖点了点桌子,笑得得意。 钟烨嘉俊雅的脸上怔了几秒,看向程白刚刚打出那张牌,纳闷:“小白,你怎么回事,才夸完你啊。” 程白淡淡地从年橙那边收回视线,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年橙也看向他,有些好奇,倏地,对上程白忽然抬眸的眼,凶凶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心慌了一下。 她这几日躲着程白,除了当初生气之外,还有自己喜欢程白的心思,已经快要呼之欲出,藏不住了。 玩累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凌晨零点,年橙准时收到程白的祝福短信,【新年快乐,阿橙。】 还有一条道歉信,【对不起,别再躲我了。】 她知道程白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之前的事。 可年橙突然难受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 她喜欢程白,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承受着她的冷暴力。 慢慢的,她回:【新年快乐,哥哥】 又发了句:【好】 * 大年初四,陈蓓和沈思景从国外回来,给钟老拜年,顺带接沈行州回去,怕儿子收不回玩心。 晚饭钟家摆了小宴,孙家知道沈父和沈母特地回来,是有事要商量,便让孙浩别瞎去凑热闹。 饭桌上只有钟沈两家人。 陈蓓拉着年橙话家常,看着她出落得典雅温婉,干净利落,此次来的目的也缓缓道出。 “伯伯,纭纭,我和思景此次回来,除了拜年,其实还有一桩事。”她声音沉稳却不失温和。 钟老和年纭会意,心里也明白,是要提起以前的那桩娃娃亲。只是看着自家女娃近日和沈行州的相处模式,倒是没了以往那般情窦初开的模样,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是两家早年定下的婚事吧。”钟老慢悠悠开口。 年橙脸上的怔色一闪而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白身形僵了一瞬,静静起身,假装去喝水。 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 陈蓓点头,笑说:“爸爸本想专门过来一趟,被事情绊住了脚,就托我们先过来打个招呼,问下你们的意见,我们也提早准备起来。” 沈行州坐在陈蓓旁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与自己无关,只是看向年橙时,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年橙的感情,有些复杂。 其实他和她,并不合适,一个保守固执,一个自由傲慢,但他还是陪着她走了一段路,虽然时间不长,也没有任何爱情,但还算温馨快乐,过得舒适自在。 其实后来,他才知道,两人在一起,并不一定需要时时刺激,能处得自在快乐,就已经有五分喜欢了。 而他的五分喜欢,便已是他的全部。 年橙双手放在桌下,紧紧蜷握,有些紧张。 她不喜欢沈行州了,就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默默接受沈行州未婚妻身份这事。 “这事儿吧,还是不可太急,虽说咱们早年定下的婚事,但还得看两小的想法。”年纭斟酌下,还是开了口。 她捧在手心长大的娃娃,还是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沈思景接话:“两娃一起长大,感情也好,一看就有夫妻相,我们就别多心了。”又喊沈行州,“行州,你自己来说。” 沈行州看了眼年橙。 她穿了一条紫白的圆领长裙,肩上打了个蝴蝶结,黑发仅用一根头绳低低扎了个丸子,露出细长白腻的脖颈,显得淡雅利落,干净纯粹。 胸腔微微起伏。 她实在太干净,太乖了,让他不想染指。 在他沉思之际,年橙淡淡起身,肩背笔直。 “伯父,伯母,对不起。”年橙轻轻鞠了一躬,嗓音清亮:“承蒙错爱,只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语一落,全场寂静,纷纷震惊地望向她。 年橙一改往日的温顺乖巧,神情严肃认真,脸颊却迅速发烫,桌下的指甲都快陷进掌心了。 “我不会与行州哥订婚。”语气也不再软糯,是不容商榷的执拗。 年纭和钟老从未见过这般尖锐的年橙,在他们眼中,女儿虽然木讷、憨厚,却是懂事明理的孩子,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所有人的面子。 年橙其实也想过,她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两家可能就此产生嫌隙,也会断了联系,而她会被长辈规训,追问心底喜欢的那个人是谁,而他们一旦知道是程白,那圈子里,就又会有闲言碎语,甚至是更难听的话。 在想了一圈后,她还是站了起来。 年纭和钟老的面色有些难堪,不是因为年橙拒绝了婚事,而是她没沉住气,先斩后奏,让钟家成了被动的一方。 陈蓓和沈思景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沈行州坐在那里,漆黑的大眼睛由震撼转为深究,再是变成漫不经心。 她喜欢的那个人,是王江,还是程白? 于是,去寻找程白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悄离开的程白,又出现在了年橙身后,像一个长辈般,拍拍她的肩膀。 “喜欢上其他人没什么错,先坐下说。”程白率先打破僵局,俨然以旁观者清的状态,缓和桌上的气氛。 钟烨嘉也接话,“咱们阿橙长大了,知道喜欢人了。” 沈行州醒了杯红酒,仰头咕咚,然后,朝父母疯狂输出,“爸,妈,你们儿子是什么很贱.的货色么,这么没人要,非得这么急,就把婚事定下来,看把人家姑娘都吓成啥样了,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来盲婚哑嫁那套。” 转头,又对年橙说:“阿橙,你也是,这么紧张做什么,嗨,其实,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来着,说实话,要真订了婚,咱俩铁定不自在,亲哥哥和亲妹妹,怎么下得去嘴,就他们爱瞎凑热闹,乱点鸳鸯谱。” 陈蓓和沈思景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两声,看向钟老。 毕竟这桩婚事,是两老人早年订下的。 钟老叹了口气,看年橙垂眸不说话,一双眼睛倒是极清明,想来不是随口胡诌,又看向沈家小子,那散漫不羁的样子,想着自家孙女去了沈家,凭她老实劲儿,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况且,钟安庆年前来过电话,也有意断了这么亲事。 钟老叫了声“李警卫”,鹰隼一般锐利的眼扫了在场众人一眼,便离席了,只留下一句话。 “这事是我跟沈老订下的,等回个沈老电话,再谈。” 晚上,沈思景和陈蓓回沈家住,沈行州还是在钟家住下,觉得就剩最后一晚了,来回换麻烦。 年纭拉着年橙去了书房。 平生第一次,冷了面孔,几乎没有温度的垂眸看她。 “你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他父母做什么的?两个人发展到了哪一步?” 年橙低头,有些难过,说不出名字。 只摇摇头,说:“他不知道,还没发展。” 年纭松了口气,又有些气,“是他瞧不上你?” 年橙又摇摇头,不想说:“妈妈,我有点累了。” 年纭本想再好好教训几句,可见她疲惫模样,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口,再次确认问:“是真的不喜欢沈行州,还是只为了退婚,胡乱编了个借口?” 年橙轻轻抱住母亲,头抵在母亲怀中,闷闷开口:“妈妈,如果只为了退婚,我大可以说个不喜欢行州哥,不想跟他订婚。” 她喜欢一个人,从来都是藏不住的。 “是王江吗?”年纭轻轻开口,她也听钟安庆提过。 年橙还是摇摇头,“妈妈,下次说吧,我想休息了。” 窗外月光积涌,大雪纷飞,原来下雪了。 年橙走出书房时,门口站着一排人。 沈行州,钟烨嘉,程白。 她看了前两人,目光独独漏了程白。 “我知道你们都有话说,但,请一个个来。”年橙微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要睡了 眼前的三个人,就像三座大山,静静伫立,却又有乌云低压压盘旋上空,正无声滚动着,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年橙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三脸上会露出同样的情绪。 钟烨嘉有一双蕴秀光华的眼睛,遗传了年纭,总给人随和温润的翩翩,从而让人忘了他骨子里那股随了钟老的睿智狠辣劲。 “那人是谁?”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却又是很没有礼貌的问句。 沈行州则倚在墙上,双手插入口袋中,看着年橙,大眼睛冷冽似水。 而后,很多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再也没笑得花开万树。 “年橙,你可真不厚道。”轻笑声在空大的客厅响起,窗外已积了厚厚的雪,“枉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瞒得可真好。” 而程白身形纹丝未动,浓烈的眉眼,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周身冷峻的气场,与外头的风雪相差无几。 此刻,这三双眼直直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 “如果,我说,没有这个人,你们信吗?”迫于三座大山的压力,年橙低了低头,不安地把一绺碎发拨到耳后。 沈行州嗤了一声,“我们会信吗?” “阿橙,你知道我们并不是要责怪你什么,我们就是关心你,想替你掌掌眼,看看对方是否值得你去爱,又是否足以与你相配。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或是谈恋爱了,这其实是件高兴的事,你是钟家的大小姐,可以光明正大去恋爱。”钟烨嘉徐徐开口。 他是真怕自家亲妹这老实巴交的性子,被人哄去卖了都看不出来。 年橙皱了眉,面色不佳,但依旧挂了微笑:“我知道的,我们还没开始谈,对方还不知道,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可以吗?” “三位哥哥。”她笑说。 她虽然知道眼前这三位没有母亲好说话,长辈会知道给你空间,给你思考的时间,但他们明显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若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是不会罢休的。 可她还是想能拖一时是一时,选择逃避。 而逃避的本质,是她没有信心。 她怕程白知道后会厌恶她,躲避她,然后离她远远的。 程白是爷爷公开认下的干孙子,与钟烨嘉同一个户口,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虽然,她与钟家不在同一本户口本,但她与程白,需要跨越世俗的眼光。 她不敢想,当圈子里的人知道后,私下会如何谈论她和他。 是会说她不知廉耻,看上自己的哥哥,还是会说程白畜.生不如,觊觎妹妹。 可能他们说的话没这么直白,但再隐晦,言外之意大抵如此。 她可以接受闲言碎语,而程白,那么清正雅淡的一个人,没有任何瑕疵的人,要是知道妹妹喜欢他,会怎么样呢? 雪色一样的人,不染世俗,有了一处污点,即使那处污点很小,也会被无限放大。 不是她不想光明正大,而是她不敢。 钟烨嘉也是松了口气,知道还没谈,也就缓了脸色,没再逼问,“去休息吧,婚事”顿了顿,看向沈行州,说:“你再想一想,爷爷那边也还没定下来。” 沈行州淡淡走到钟烨嘉面前,勾住他肩膀,语气霸道,“你们想退就退,想结就结,本少不要面子的嘛。” 年橙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笑:“行州哥,对不起。” 没有提前告知你。 “去去去,死小孩,连喜欢的人名字都不敢说。”沈行州最听不得她道歉的老实样,颇为嫌弃说:“不是说累了,还杵着做什么。” 年橙呆了一会,没有多停留,也没敢看程白,转身就上楼回房间。 她知道程白在看她。 但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她走的很快,声音却很轻,脚步有些虚软,直到身后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谈论声,她才放慢脚步。 倚在二楼楼梯口,她轻轻俯瞰。 在她垂落的视线里,程白陷在一团影子里,看不清脸,气场冷冽。 * 半夜躺在床上,年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爷爷会如何定夺。 按圈内人的做法,世家定下的联姻几乎没有作废的。一个家族想往上走,延绵不绝,单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劲往一处使。 一旦有人偏离轨道,不是被彻底抛弃,就是被掰回轨道,按部就班地走完既定路线。 其实她很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踏实稳定,但程白打破了这种平稳。 从她认识程白那一刻开始,她的日子,就不再是无波无澜。 而她后知后觉。 辗转反侧间,年橙又渴又饿。 屋外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大半夜,才消停。 年橙打着手机电筒下楼,客厅里一片漆黑,靠近厨厅那一隅,却散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走近了,她停下脚步,往厨厅望去。 厅内起了一盏小灯,沈行州僵硬地坐在大岛台旁边,冷漠和空洞的视线落在右手,手中有一个香槟色的宝格丽小盒子。 似乎觉察到人音,他收回视线。 再抬眼时,换上了上挑的眉,明亮的眼睛,刚才的彻骨冷意,荡然无存。 “怎么下来了?睡不着?”他问。 年橙点点头,收起手机,脸色有些囧,“晚饭没吃多少,有些饿了。”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没敢说睡不着,怕沈行州又追问。 “你呢?也是饿了吗?”她打开冰箱,晚上的热菜还是一盘没剩,她又去橱柜里取面条,从冰箱翻了几根绿色青菜和几颗鸡蛋,系了围裙,准备下厨。 大半夜,又是过年期间,她不想劳烦冯嫂和佣人。 “阿橙,给我也来一碗。”沈行州随着年橙的脚步,荡了两圈,又乖乖坐回大岛台旁边等着,头枕着手臂,视线跟随着女孩背影,笑得像个大娃娃。 一如小时候。 年橙也笑了笑,眉眼流转,忽而眨眨眼,“沈少,我的面可不便宜,你拿什么换?” 若是以前,他会说,以身相许?而他的阿橙,也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只会认死理,憨憨地把烧好的面条端到他面前,希冀地问他一句,好吃吗? 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而这改变,正是他以前所期待的,那时,他觉得自己会松一口气。可真正发生时,他却感觉心像被剜了一样,血淋淋的疼。 在床上翻了两个身,他难受得睡不着。 于是,他坐在了这里。 “你想要什么?”沈行州握紧了手中的小方盒,抬起眼皮看她,专注认真。 年橙杏眸似晨间露珠莹亮:“你洗碗,我煮面,这很公平,不是嘛。” 沈行州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对面那个忙碌的女孩。 “阿橙。”他说。 “嗯?” “你说睡不着,不是因为饿吧。” 年橙的手顿了一下。 她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把火关了,拿了两个碗,开始捞面,摆好荷包蛋,端到桌上时候顺手拿了一个小碟,倒了点醋。 “尝尝。”她把面放在沈行州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行州先是一口一口吸着面,而后大口大口吃,像是饿了很久。 年橙看着他把汤都喝完了,忍不住问:“要不要再下一碗?” 沈行州摇了摇头,漆黑的眸子融于夜色,只剩静默地看着年橙吃。 窗外枯树枝上的雪簌簌扑落。 厨厅很安静,两人都不没再说话。 等年橙吃完,沈行州把碗收起来,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她跟过去,怕少爷不会,被他用胳膊挡开了。 “你做饭,我洗碗。”他说。 年橙看着他拿起洗洁精,往碗里挤了不少,泡沫多得像在下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沈行州拿着碗在水龙头下冲,冲了好几次,泡沫还没冲干净,碗滑了两次,差点摔了。 “我来吧。”语气是三分的无奈,七分的纵容。 年橙从他手里拿过碗,把泡沫冲干净,用干布擦了一遍,放进消毒柜里,又收拾了大岛台,便把厨灯关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堂屋彻底暗了,只有屋外的大红灯笼淌了些光进来。 沈行州仿佛融在了黑暗里,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极暗淡。 “你喜欢的那个人,”在年橙上楼前,他忽地开口:“是程白吧。” 年橙身子一僵,不自在地挺直腰板,淡淡说:“还是瞒不过行州哥。”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行州笑了笑,裤袋里的小方盒是送不出去了。 “其实仔细一想,也就能发现,这几日,你很少正面看他,总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就像今晚,你一次都不敢看他。”他说。 她想,所以,还是露出破绽了吗? 年橙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大红灯笼,手脚有些冰凉,而后双手合十,放在左脸颊,歪头笑。 “我要睡了,行州哥。”她选择掩耳盗铃。 可经过程白房间门口时,年橙的脚步骤然顿住。 房间门口,程白倚在门框旁。 黑色衬衣,气场冷冽。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另一章明天发 第49章 原来亲吻是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年橙心下一跳,下意识想要逃离。 腕上忽然一紧。 程白垂着眸,浓烈的眉眼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修长的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没开灯,窗帘遮住了外头想要泄进来的光,漆黑一片。 年橙掀起眼皮。 只能看到一张融于黑暗的脸,虽然模糊,但她仍能觉察到,程白的脸色沉得吓人。 “哥哥哥。”年橙在这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来自程白那平静又沉默的态度。 程白对上她的目光,似乎被她眼中的害怕刺了下,他立刻松开了手指。 只是餐桌上那一幕总在脑海中反复上映,挥之不去。 素来不敢违逆长辈,温顺乖巧的人,凭借着一腔孤勇,为了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敢当众叫板,甚至敢毁婚约,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真是好极了。 也叫人羡慕和嫉妒。 而嫉妒彻底占了上风,正在他心里不断膨胀,快要炸了。 可他似乎忘了,她曾经也为他勇敢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程白清冷的眉眼紧紧拧着,显然是强行按捺着情绪。 年橙低了头,如墨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薄唇紧抿,不说话。 她想,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她也不清楚。 他做事有始有终,持之以恒,干脆利落大概是被他的各方面都给吸引住了。 寝室夜聊时,吕笑和陈凯莉谈起系里某个男生,陈凯莉喜欢温温柔柔的男生,觉得那系草很不错。 吕笑却说系草什么都好,就是太多情,中央空调,对谁都狠不下心来拒绝,还不如橙子的哥哥,虽然看着凶了点,也冷淡了点,估计讲几十个笑话也不会笑一下,无聊透顶,但程白边界感强啊,该拒绝就拒绝,这种人,一旦喜欢上了谁,那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你不也没说你喜欢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年橙闷闷开口,也来了情绪。 她想,凭什么你想知道我就得说,你喜欢的那个人,被你藏得那么好,到现在,家里人都不甚清楚。 程白额角青筋跳了跳,目光黑沉,忽而笑了,笑得冷若冰霜。 从小到大没跟他顶过嘴的姑娘,为了个外人,会反驳他了。 上行下效,她学得很好。 程白凝视着她,双眸黯淡,闭上了眼,说:“是我错了。” 什么?年橙疑惑抬眸。 “从小到大,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无条件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先以你为主,为你考虑,为你周全,放纵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才让你如此任性,学会了气我。”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风暴来临前一般。 任性吗?年橙小仰着头,远山一般的眉,染了悲色。为什么两人会发展成这样? 她心酸,眼泪也不争气往下掉,“你以为我不想说,如果不是怕你为难,怕你厌恶”更怕我说了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 话到最后,委屈了,豆大的泪不停地从眼中涌出。 哎,她不但嘴笨,连情绪也控制不住。 现在的她肯定很失态,心里也很难受,说出了这话以后,怕是要见不到了,于是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将脸贴在程白胸前,拽起他的高奢衬衫蹭眼泪。 黑暗中,程白身形骤然一僵,胸口的泪珠滚烫,一点点灼烧着肌肤。 “所以,你”程白抓住了话题的重心,清冷的眼神里,翻涌着情.欲。 年橙哭得更凶了,又很气,紧紧拽着他的黑色衬衫,埋在他胸前,吼:“对,你猜得没错,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程白,你真的,太讨人厌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程白会这般咄咄逼人。 时间静止了三秒。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嵌住了她的腰,微微用劲。 年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程白使劲儿圈在怀里,毫无预兆般,一个疾风骤雨般的吻,便落了下来。 程白不再克制,放纵又猛烈地吻她。 年橙呆住了,唇齿相交,她一片空白,加上男性的施压感越来越强,她几乎快没有气了。 与上次的匆忙而过的不同,这次缠.绵持.久。 “程白。”她低声呢喃着,眼尾泛红,双手抵在他胸前,乱了章法。 黑色衬衫扣子被解了好几颗,程白全然不觉,腾出一只手去开灯的间隙,低沉说:“可以呼吸的。” 年橙回过神来,脸色绯红。 背脊抵着冰冷的墙面,身前的人却滚烫似火,隔着薄薄的衬衫,她感到了强劲有力的心跳,以及露出的领口里,春光乍泄。 精瘦的雪肌紧实有力,优美中露出威慑感,窄腰与宽肩比例绝妙。 年橙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想逃。 程白根本不给她退路。 结实的臂膀有力地圈着她,他说:“年橙,我们谈恋爱吧。” “我喜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没有别人。” 程白眼睛低垂,珍而重之,严肃认真地对上女生迷茫的杏眸。 “我爱你。”他说。 没有任何的花言巧语,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屋内起灯。 年橙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明柔光线下,照出他雨中雪松般的清冽感,眉眼流转,柔情涌动。 她双手捂住脸,又露出一条缝,笑呵呵点头,说:“好。” 情之所至,一往情深。 * 年橙一晚上没睡,顶着个惺忪的眼,去给沈行州送行。 到了机场,年橙只见到陈蓓和沈行州。 陈蓓见了年橙,还是如往常一般热情亲切,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事而冷嘲热讽。 而沈思景前几年退出了政界,一心打理集团事务,昨夜因为公事,要晚个几天回纽约。 陈蓓提起沈思景时,有一丝无奈及落寞。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沈思景这是又去哪个相好那了。 年纭挑着沈思景的好说,“上次你得了个小感冒,思景在你床边寸步不离守着,着实叫人羡慕。想想我家那位,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面。遇到什么事,若碰上他出海,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蓓脸上稍微露出了笑。 沈思景对她是好,但对其他人也好,一双桃花眼,很是会惹桃花。 “你也不用宽慰我了,我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只有不惹到我跟前,管他玩出什么花来。”随着年岁见长,陈蓓也放宽心了很多,只要家族继承权牢牢握在自己亲儿子手中。 年纭见陈蓓没有以前那般阴郁,放心了不。 年橙为昨晚的事向陈蓓表达了歉意,沈行州看不惯,直接带着她到一旁。 两人坐在私人休息区,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在沈行州要登机前,年橙拿出了一个盒子,是她十八岁生辰时,沈爷爷送的传家镯。 当初是沈行州将它交到她手上,现在,也理当由她交还给他。 沈行州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翠绿的颜色,忽觉刺眼。 他记得,是他主动找了爷爷,要了这翡翠镯子,颜色极正,水头很足,一代传一代,传了不知好几代。 他阖上盒子,看向年橙。 她穿了一套时兴的黑色羊绒套裙,裁剪简单婉约,与她戴的大白珍珠极为相称,细看下,秀美得像一幅山水画。 她双手托在下颌,抬眼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却不是因为他而璀璨。 想来昨晚她进程白房间后,是谈开了。 所以,他还是迟了吗? “行州哥,物归原主,这传家镯放我这不合适。”她老实地道明来意。 沈行州转移视线,看着玻璃外流动的人群,有的相拥而泣,有的笑着道别,有的孤独背着行囊,踏上一段不知名的旅途 “阿橙,想好了?”隔了好一会,他环抱了胸,看着对面的女生,高挑了眉,语气高傲。 年橙眨眨眼,双手合十,小小的讨好说:“嗯,我们的婚约其实就是两个不靠谱的老人喝醉时开的玩笑话,我会说服爷爷,也拜托行州哥,在沈爷爷那边多使使劲。” 沈行州五指扶额,唇笑了。 看着年橙,为了另一个少年人,求爷爷告奶奶,平时木讷憨厚的一个人,在此刻,眉眼生动,盛了名为未来的光,全然的灵气。 他平平淡淡地转头,轻抬了手,一名秘书打扮的中男子走了过来,很有眼力见地收起桌上的盒子。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说服爷爷的。”他起身离开,不再看年橙。 年橙看着他挺拔高贵的背影,笑着喊:“沈行州。” 少年人停下脚步,回了头。 “沈行州,愿你此去繁花似锦,自由如风。”她眉眼清醇,挥挥手,笑得山水明净。 也谢谢你。 往事如烟,但陪伴是真,友情是真,亲情是真,谢谢你,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沈行州也朝她挥挥手,一如往昔,不屑地笑:“又不是见不到了,煽什么情。” 其实,他想说,阿橙阿橙,一定要幸福啊。 可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说得出口呢。 可坐上飞机后他,回想刚刚那一幕,忽然,便与去年的画面重合了。 那时的她,也朝他挥挥手。 只是那时的微笑里,有着极力隐藏的悲伤,他以为,她只是不习惯他的突然离开。 于是,他一瞬间明白了,心如刀绞。 作者有话说: 笑了吗,家人们。 第50章 因退婚一事,年橙回家后就被爷爷叫进了书房,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二次被爷爷用鹰隼般的眼睛盯着。 上次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只记得她竭力要留程白在钟家,爷爷知晓后还是让她面壁思过了一整天。 那时站了一整天,肚子饿得呱呱叫,爷爷问她:“还要不要管程白?”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糯糯说:“要管的。爷爷要是把他赶出去,那把孙女也赶出去好了,您放心,我们绝对滚得远远的,不碍您的眼。” 当时钟老听了这话,气得握茶杯的手抖了一抖。 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对犟得没天的孙女,毫无办法。 “一个两个,都随了你们外公外婆,性子这么烈,脾气这么犟,跟头驴一样。”钟老长长吁了一口气。 年橙知道,爷爷是真生气了。 他只有在气急的时候,才会提起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是Q大的教授,两人一辈子潜心学术,逢年过节也不跟亲朋好友走动,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实验实验实验,验算验算验算。 同时,外公外婆极看不惯爷爷这些人,觉得他们装腔作势,对社会毫无贡献。当年知道年纭要嫁给钟安庆时,两人也是生了好大的气,对着爷爷就是一顿臭骂,最后结果就是,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互相嫌弃。 逢年过节时,外公外婆有时候也不休息,一旦有关键实验,就要连轴转,本来可以交给下面的徒弟,但他们两却亲自盯着,怡然自得。 于是,两家结了亲后,外公外婆直接放话,逢年过节没必要来往,省得麻烦。 一开始年纭经常回去看两位,但每次都碰上外公外婆在实验室,后来也就让冯嫂时不时烧写时令的菜式,给二老送去。 看着亲家这做派,架子比自己还大,钟老自然不高兴,但也仅仅是自己不高兴。 儿子儿媳恩爱,儿媳又体贴能干,让他日子过得极为舒坦,时间久了,心里那点不高兴也没有了。 但看到孙儿孙女这犟驴的脾气,他有时候又会想,到底是随了随的性子。 想了一圈,觉得像那两家伙多点,心里那股气又上来。 再看傻帽的孙女,那股气呼之欲出。 年橙听了也不生气,就是老老实实面壁思过。 时光流转,却还是同样的场景,只是当年的姑娘,长大了,眉眼长开,温和了岁月,也为一人刻骨钟情。 “爷爷,对不起,我不会和行州哥订婚的。”书房里隔间门打开时,年橙转头,微笑温和对密话间走出来的人说,“对不起,爷爷。” 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步步为营,费心筹谋。 “哼,又为了小白吧。”书房很宽敞,钟老从里间走出来,坐在了茶桌前,泡起了武夷山大红袍。 年橙刚想点头,看到程白也走了出来。 他眉眼看着仍然凶厉,只是少了往日里的惯态清冷,添了一丝如沐春风的清朗。 这一看,她话也不知道怎么说,紧张看向钟老,“爷爷,您知道啦。” “就你这几日躲躲闪闪的模样,爷爷都没眼看,出去了,别跟人说,你是我孙女。”钟老瞥了年橙一眼。 程白径直走向年橙,她旁边站定。 钟老抬眸,看着两人十指紧扣,叹了一声,严厉地看着程白,说:“阿橙还年轻,做决定的时候有些冲动,觉得今天喜欢的人,以后也会喜欢,我和她母亲也并不想当即给她浇冷水,既然你给了承诺,我们就给你几年时间。” 什么承诺?年橙一愣,抬头朝程白看了眼。 程白只是颔首,恭敬有礼说:“谢谢爷爷。” 扣着年橙的手却紧了几分。 “你们俩都出去吧。”钟老拿起茶壶,倒着茶,并不看他们。 出了书房,客厅里的钟烨嘉和孙浩齐齐抬头看过来。 看着两人,十指相扣,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孙浩傻了,盯着那双手,久久不能回神,也就错过了一顿饭,就发展成这样了—— “靠。” “我说外头怎么都在传,钟沈两家的婚事告吹了,原来是你”孙浩瞪程白,说不出话了。 沈行州是他兄弟,程白也是他兄弟,左手右手,都不可割舍,但心底还是有些矛盾,别扭。 兄弟妻,不可欺。他这么个二世祖都知道,程白饱读诗书,能不知道? 看程白走进,孙浩哐哐起身,抓起程白衣领,咬牙切齿:“你这么做,对得起行州吗?” 程白脸清正的脸平平淡淡,双眼压迫感极强,说:“他一直都知道,我喜欢阿橙。” 突然的,年橙抬眸,重重无序的心跳在加速。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程白了。 在她进书房前,他和爷爷之间谈了什么? 他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连行州哥都知道。 孙浩讪讪放下了手,想破口大骂,被年纭止住了。 “要吵出去吵,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年纭站在观台上,安安静静俯视着下面年轻人,心里不想管,但又不得不管。 钟烨嘉没有像孙浩那般惊讶,似乎早已知道,拉开两人,文质彬彬说:“明天幸钰珏十八岁成人礼,你们去不去挑礼物?” 孙浩憋嘴,率先裹好大衣,走出大门。 他心情不好,气程白,更多的又像气自己。他没有程白早慧稳重,步步为营,也没有行州倾城容颜,豁达胸襟,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可二世祖也当不好,又没有被养歪,懂些人情世故,做人道理。 像他们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也没人敢带歪他们。 现在他很懊恼,他要真是个二世祖就好了,毫无底线,想要就去争,最后落得个遗憾不甘收场。 只能说,该。 钟烨嘉拍拍程白肩,留下一句“别往心里去。”又追上孙浩步伐,去开导另一个兄弟。 偶尔回头看自家亲妹,只觉得,以前说她乖巧懂事,不会让他操心,现在一看,似乎说早了。 在玄关换了鞋子,程白看了看年橙,提醒她:“把拉链拉上。” 年橙应了声好,拉好拉链,程白又查看了一遍,才打开门。 在商场里,年橙叫了郑淑琪一起逛街,帮几个大男孩挑礼物。 郑淑琪见到他们,狂冒着星星眼,说实话,对面的四人真太养眼了。 “太惹眼了。” “太养眼了。” “老娘好幸福。” 四个人前后站在珠宝店门口,活生生的像是小说里世家贵公子贵小姐的活招牌。 气宇轩昂,温柔写意。 年橙眨眨眼,“嗨,郑小姐。” 郑淑琪回神,假装咳了两声,又假装知书达理,挽上年橙的手,可视线又往程白身上飘,年橙好笑,“要不要我把程白哥叫过来,近距离看和远距离看总是不一样的。” “千万别,程白就是那种只可远光不可亵玩的偶像,他要走过来,我能被他冻死。”郑淑琪咧嘴笑,看着眼花缭乱的珠宝,讪讪开口:“你们这圈子,送的礼物都这么贵重的吗?” 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年橙说:“看情况,要是关系好,就送对方称心的,要是一般或者走走过场,就是送个热闹。” 郑淑琪鄙夷:“花咱们纳税人的钱真是一点不含糊。” “你纳税了么。”孙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弯腰低头,趴在郑淑琪耳边,轻轻嘲讽。 郑淑琪也不惯着他,怼他:“迟早会有我的一份,比某人天天啃老来得强。” “啃老怎么了,你想啃老都找不到门。”孙浩理直气壮气她。 郑淑琪却不气,坦坦荡荡说:“我啃不了老,但我养得起老。不像有些人,啃老了还理直气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牙口好。” 孙浩黑脸,张了张嘴,没说话。 两人同一个学校,平日里偶尔会约着一起吃饭,当孙浩想了解年橙的情况,又不好直接问时,就会去问郑淑琪,他知道她们俩一直有通消息。 郑淑琪知道孙浩嘴毒,但底子不坏,也愿意跟他交朋友,两人处得跟兄弟一样。 只是碰上了,总要斗嘴。 年橙弯起了眼睛,不说话,把空间让给两人。 柜台里的珠宝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疼。程白和钟烨嘉低着头,修长的指,各自拈起一条项链和戒指,专注听着导购讲解。 两人都是有主见的人,礼物挑得很快,最后只剩下孙浩还没挑好礼物,还在与郑淑琪为选胸针还是手链在辩驳。 难得出来一趟,几人选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厨。 钟烨嘉喊了许安黎一起吃晚饭,两人吃完饭就先离开了。 孙浩心情不好,就拉着郑淑琪喝酒,郑淑琪翻了他一个白眼,直接让侍应生上了白的。 她大手一挥,端正了坐姿,豪气说:“来,老娘陪你喝。” 年橙劝了几次,两人喝上头,根本听不进去,无奈之下,只能安安静静坐着,看着两人发酒疯。 程白坐在她旁边,眼周有一抹青色,跟她一样。 她昨晚没睡,兴奋之后是梦幻,觉得不真实,反复问自己,程白真喜欢她吗? 她的生活规矩又寡淡,跟她人一样,他真的喜欢吗? 程白昨晚也是一宿没睡。 他孑然一身多年,本以为会潦草度过此生,可心心念念的人却告诉他,她喜欢的人,就是他。 那一刻的震撼,像是长期身处黑夜,天突然亮了。 年橙放下筷子起身去外头的院子透气。 程白也随着她起身,出门前,嘱咐侍应生照看好郑孙二人。 这地方位处四环外,四周没有高楼林立,是一处三进的宅子,装饰后仅对部分人开放。 每处雅间都自带一个独立私密的院子。 年橙坐在院中,呆呆看着东南角的梅花,冷风刮得她脸通红,她却一点也没注意,脑中混混沌沌,很想睡一觉。 跟以前一样,天大的事,只要睡一觉,第二天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院子里没起灯,景光装饰考究明代,挂了几盏灯笼和假山水池。 就着莹莹烛光,程白给年橙身前盖了一条羊绒毯子,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 听着风动,闻着花香。 年橙把羊绒毯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在里面,脸靠在双膝上,终于找到机会。 她讷讷开口—— “爷爷有跟你说什么吗?就今天你在书房,我在面壁思过的时候。” “没说什么。”程白神色平静。 “真的吗?”年橙丧丧的,有种恋爱才刚开始,就要结束的感觉。 “那爷爷说的承诺是什么?”她继续问,心里不安。 程白漆黑的眸子与夜色融为一体,定定地看着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了银戒。 “你觉得会是什么?”他轻声反问她,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是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别人怎么谈的,只是现在,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在这个冰冷的日子里。 年橙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跟他人一样,冷冰冰的。 她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将他双手放在手心,再放进毯子里,搓了搓,发现有个异物。 “这是”年橙腾出一只手,放在烛火下看,是一枚戒指。 程白抬起手,给她戴上,“喜欢吗?”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语气很轻,仿佛在担心她会拒绝。 年橙点点头,晃动着左手,脸上闪着羞涩,说:“喜欢,但,是不是太快了点。” “昨晚袒露心意时,太匆忙,没有准备,所以今日补上。”程白视线始终落在年橙身上,平静地开口。 年橙脑中突然闪过他挑礼物时,专注的模样。 “程白,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和我谈恋爱后,发现我这人无趣又寡淡,觉得两个人不合适,要和我分手了,那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吗?”她眼睛低垂,看着戒指,心里五味成杂。 昨天一上头,什么都没考虑,就傻乎乎应了。 等一回头,才发现有很多问题要考虑。 “年橙。”程白严肃地看着她。 “嗯?”她抬眸。 “我是认真的。”夜色朦胧,他浓密眉峰下有隐忍的怒气。 “我们不会分手的,我不当渣男,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年橙点点头,现在说分手,确实有些扫兴。 心里还是不安。 “我也是认真的。”她一开始有些口吃,后来却仰着小脸,眸子熠熠生辉,“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认真的。” “所以,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不能有隐瞒。”她固执说。 程白愣了片刻,喉结滑动了下,唇边慢慢起了笑意。 其实钟爷爷并没有为难他。 跟很多年前一样,钟爷爷看似冷酷庄严,绝对不会插手管他这种小事,但他还是管了。 在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袖手旁观,亦或是添油加醋的时候,他站了出来,冷冷地护在了他身前,给他施以援手,像是雪中送炭一样。 一个面冷心热的老爷子。 钟家其他人待他亦如亲生。 这些恩情,是他永远不能忘,也还不清的。 可偏偏,在全钟家人最信任他的时候,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心思随着年橙的有了心上人,再也压抑不住。 他知道自己会给钟家带来伤害,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想对年橙好,想让她注意到他,想让她喜欢上她。 于是,在他费尽心机下,年橙喜欢上了他,但他没有提早察觉,现在闹得钟沈两边都不好收场。 然而今天一整天,钟爷爷并没有给他下面子,语气平和,带着慈爱,说:“程白,你是海芬妹子的孙子,也是我看着长大,你人品端正,能力出众,前途不可限量,这在我们这种家庭是很少见的,要知道,我们这种人家,能不把娃娃养歪就已经谢天谢地,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原生家庭的这个情况,与我的孙女阿橙,还是有着天壤之别,实在算不上良配。” 若是小打小闹,谈个恋爱,他和年纭也不会拒绝,但一上来就要退婚,他和年纭不得不多考虑几步,多想几步。 程白沉默良久,没说话。 其实王江也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没多大感受,他自由坎坷,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养成了坚韧性情,不为外物所移。 但如今说这些话的人,是年橙的家人。 也是在黑路中,给过他亮光的人。 话落的一瞬间,他那强撑起来的自尊在顷刻间轰然倒塌,被一种名为自卑的感觉,牢牢占据。 但他一旦有了自己坚持的东西,便格外执着。 即使整个苍穹只裂开了一丝亮光,他也要抓住。 “爷爷,给我几年时间,我会让年橙过得顺风顺水,过得平安快乐。” 他抬起双眸,很果断做出了决定。 年橙温润的杏眸定定望着程白,双手握着他的双手,一下一下轻轻揉着,也不着急他回答。 时光漫长,她有的是时间等。 树上灯笼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年橙把醉翁椅挪得离程白近了些,抖了抖羊绒毯,想要裹住两个人,在她往程白那边倾斜时,少年人手臂突然一下环住她的腰,往下一带,她不由自主地跌进程白怀里,靠在了他胸膛上。 程白沉默地拉上羊绒毯。 冷风被隔绝在毯外,当然年橙也看不到少年人幽暗的眼睛。 只听到低沉而磁的嗓音。 “爷爷其实没说什么,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哥哥,都很好,他们只是顾虑。” 年橙心一紧,闷闷问:“顾虑什么?” “他们是该把我的户口迁到你外公外婆那,还是该把你的户口迁回来。”程白说这话时,极为认真。 年橙忽地笑了,双手轻轻环上他腰,“哎哎哎,程白同学,咱能严肃点吗,我很认真跟你交心的。” 小动作不断,给他饶痒痒。 程白轻闷一声,喉结轻滑,钳住她的双手,低沉说:“别动了。” 他的怀里越来越热,年橙不由有些发热,微微的颤意从小腹漫开。 隔了好一会,在她纠结要不要起身时,程白先揽着她的腰,坐直了身子,麻利地将她放回原先的躺椅,又给她裹好。 莹莹烛火下,程白面上平静,眼里倒映着的烛火却灼得烫人。 年橙别开眼,不敢看。 此刻的程白,眉眼依旧清冷周正,只是极力克制情.欲的眼,很性感。 贪图美色的她,快把持不住了。 程白也背过身,任凭朔风吹起他的衣角,不再看她。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爷爷对你说了什么。”年橙继续刚刚话题,情绪渐渐低落,说:“大抵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觉得你的身世,跟我们钟家不相配,是不是?” 程白没回头,说:“也不全是,爷爷其实很好。” 他不想因为他的原因,让她和家人闹不愉快。 年橙看着漆黑的夜空,笨拙地往上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说:“不管爷爷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太爱我了,怕我遇人不淑,要是换成别人,他们说的话可能会更难听。” 程白轻嗯一声。 年橙继续说:“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心上,跟你谈恋爱的人是我,他们的想法不代表就是我的想法。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不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会时不时自卑,我会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这样平静而爱笑的日子,我很喜欢。” “而且,你知道吗?你一直以来都很优秀,看着你在国旗下讲话,看着你出现在报纸上,举着奖杯,我就有无限动力,我也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她只露出一双杏眼,望着程白背影。 其实过往那些枯燥岁月,是他站在前方,领着她,一路向前,让她知道—— 没有天赋,靠努力也有成功的一天。 他这么优秀又努力的一个人,不应该为父辈犯的错误,而再次受到伤害。 更重要的是,这伤害,还来自她的亲人。 年橙担心地看着他背影。 程白回头,直视着年橙,目光磊落:“我知道的。” 半晌,他说:“谈恋爱可以不考虑门当户对,但是,阿橙,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在未来,我想要和你结婚,我想要你也以结婚为目的,所以现在,你还有机会后悔。” 如果只是单纯地谈一段恋爱,我做不到。 年橙呆住了。 她刚开始谈恋爱,就要考虑要不要结婚,这是不是太跳脱了?虽然是以结婚为前提,还没到结婚地步,但对她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先婚后爱吗? 想着想着,年橙不自觉笑出声,说:“我可以边谈边考虑吗?” 程白浓烈的眉眼沉了沉,隔了好久好久,淡淡说:“好。” 后来,年橙听着自家小辈,说起他们的恋爱经历,才知道,当初自己的回话,其实是渣女语录。 你只想跟他谈恋爱,只看中了他的姿色,睡了他之后却不想负责。 索性她运气好,碰上的人是程白。他纵容你,包容你,用一整个青春陪你成长,用生命来爱你,即便最后你睡了他,不想负责时,他也心甘情愿。 但是,她该怎么解释呢。 她其实不是不想负责,只是那时候太年轻,还不懂结婚的意义,更怕两人在恋爱的路途中,走失了方向,那提早定好的婚约,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 * 隔天,辛家给辛钰珏办十八岁的成人礼,场面盛大,极为壮观。 辛爷爷是园子里宠孙女最出名的,什么都要比一比,别人家有的,他们家孙女自然要有,别人家没有的,他们家孙女更应该有。 所以,宴厅里,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年橙等人从小见惯了这些个电视报纸上新闻版上的贵人,也麻木了,把礼物放在礼品架上,就按铭牌找到座位,坐了过去。 辛家是有眼力见的,将程白的位置安排在了年橙那一桌。 辛钰珏看年橙一行人坐下来,傲娇着脸走了过来,鼻孔都快怼天上去了。 年橙含笑看她。 一年不见,辛姑娘出落得愈发标志,只是性子还是肉眼可见地骄纵蛮横,谁都看不上。沿路碰上同龄人跟她敬酒,她眼睛也不眨下,直接走了过去,若碰上个挡路的,直接骂人。 “眼睛不好使就别出门。” “晦气。” “怎么走路的你。”等等。 能上前围着她的都是家世低一些的,被骂了也不敢还嘴,有些人还祈祷着对方骂开心了,说不定会求着她爷爷,给他们些门路走走。 他们认为,从这些高贵人嘴里吐出的唾沫渣子,说不定也抵得上他们一整年的收入。 辛钰珏的注意力全在年橙这里。 没办法,她小时候和年橙干的架多了,又同时喜欢上一个男的,遇见了自然是水火不容。 “你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辛钰珏不客气开口。 年橙只当她夸自己容颜依旧,微笑说:“你倒是女大十八变,漂亮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听说你和行州哥哥解除婚约了?”辛钰珏低头弯腰,手上酒杯碰了一下年橙身前的杯子,不知何时,那杯子装好了红酒。 年橙眨眨眼:“没了我身上的婚约,行州哥也不会喜欢上你,沈家也不会和辛家订亲。” 年橙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鲜少挑衅别人,只是看着辛钰珏,还是起了心思。 当初是她点醒了自己。今天,她也点点她。 辛钰珏倒比以往沉住气,没有破口大骂,鄙夷一声,说:“本姑奶奶才不像你,在一棵树上吊死,倔得跟头驴一样,看到没,那是我的新任男友。” 年橙顺着辛钰珏目光,往西南方看去,是个雅贵的外国人,蓝眼白皮,身段高挑。 “哇,好眼光。”年橙状似惊讶,露出羡慕神色。没有注意到,同桌的程白,脸色沉得吓人。 辛钰珏满意地笑了笑,又对孙浩等人敬了酒。 看到钟烨嘉和程白,辛钰珏两眼亮得跟星星似的,附在年橙耳边,悄悄问:“我想当你嫂子。” 年橙黑线:==。喝了洋墨水的都这么奔放吗? “先把你家男人管好吧。”年橙看着匆匆走过来的外国俊哥,温柔笑道。 宴席进行到一半,便是大家互相敬酒的时候。 钟老、孙老等老一辈有分量的自然坐一桌,平日里除了攀比自家晚辈,还要攀比酒量,喝不过,就喊人。 今日辛老高兴,敞开了喝,钟老和孙老是不敢再喝,上了岁数,也怕三高,便喊了晚辈过来。 以往钟老都是喊钟烨嘉过来的,今日却把程白也叫了过去。 一桌子老人,虽然喝了不少,但也精明着。 知晓钟烨嘉不再碰政界,一心扑在机器人上,听闻前几日钟烨嘉倒腾的机器人还上了春晚,正是科技圈炙手可热的新贵,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投资,都被婉拒了。 钟烨嘉不从政,可钟家的资源总要有人接手,不然人走茶凉,下坡路便开始了。 虽有钟安庆还撑着门楣,但他们这些人,总要走一步,算十步。 于是看着程白,也就明白,这是要给程白铺路了。 众人看向程白,对他的轻蔑也收敛了些。 程白也感觉了不同,却没有任何不舒服。 因着他特殊的身份,他从小到大很少参加宴席,也很少有人会邀请他。尤其在奶奶离世后,邀请他的人几乎没有了。 程家主力转移到了海外,程志海在圈子里又是臭名昭著,而他是程志海不待见的非婚生子,自然更不受他们这些待见了。 但他没有任何怨言,或是不公。 有些人,生来就高贵,他无法改变这些既定事实。 孙浩拍拍程白肩,说:“以后这种场面还会有,慢慢适应就好。” 程白淡淡颔首,向长辈敬酒时,尊敬有礼,不卑不亢,一桌老人连连夸程白非池中物。 钟老含笑,没点头,也没反驳,像是平静地看着猎物。 酒过三巡,孙浩伏在桌子上,坐在年橙旁边,拉着她的手,又哭了起来。 年橙囧,说:“人家喜庆的日子呢,你再哭,下次辛爷爷就不带你玩了。” 孙浩哼了声,“我还不兴见芒果公主呢,瞧她那得意样,不就是收了些贵重礼物。谁没见过似的。” 此时侍应生拿了醒酒汤过来,年橙刚想给孙浩灌汤,程白沉着脸过来,平淡的语气,“给我吧。” 年橙看他眼尾泛红,似醉了,糯糯说:“你能行吗?” 程白紧抿嘴唇,直接夺过她手中的汤碗,拉了把椅子横在两人中间,捏住孙浩的下颌就要给他灌汤。 被个大老爷们喂汤算什么,孙浩不干,说着醉话—— “你个臭石头,咱们阿橙跟了你,可真是要吃苦头了,看到了没,没了钟家,你能进的来这地方?你连个贵重的礼物都没收到过吧。”然后又抱起程白,哭:“咱们阿橙,怎么就看上你了。” 年橙严肃,说:“爱情是纯粹的,与这些,从来都是无关的。” 又怕程白心里有落差,有自卑感,在桌底下,轻轻握上他的手。 程白眉眼肃然,松开了年橙的手,耐心地给孙浩喂汤,神色一如往常平静。 喝了醒酒汤的孙浩脾气小了些,伏在桌上,一声不吭。 程白单手扶额,静静凝视着年橙,直到宴席结束。 回了钟宅,年橙将程白扶进屋,道了声晚安,就要回自己房间。 现在全家人都知道她和程白恋爱了,她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程白房里逗留太久。 但一想起晚上孙浩说的话,她又去厨厅握了杯温水回来,怕他想不开,想多说说话。 洗浴间传来声音,年橙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程白。”她低声喊了一声。 花洒的声音没了,里头传来低磁的男音。 “嗯。” 年橙不知怎么开口,只反复表明自己心意:“程白,我真的很喜欢你。” 当时年少,似乎只有反复提醒着,心里那点不安才会慢慢消退。 隔了好久,洗浴间才再次传出声音。 程白抵着门,闭上晦暗不明的眼,嗓音颤了颤:“嗯,我也很喜欢你。” “你不要不开心。”她小心翼翼,像在呵护珍宝。 程白望着天花板,想着门外姑娘的眉、眼、鼻子,凌厉的下颌含了一丝笑意,“阿橙,我很开心,真的。” 因为你在我身边,怎么会不快乐。 年橙安心了不少,说:“桌上有杯水,半夜渴了喝。” 程白在门里嗯了一声。 “我回房了,晚安。”她说。 “晚安。”朦胧水汽中,程白始终没开门,他抹了一把脸,眼泪浑着水。 可是,为什么会流泪呢。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错别字等完结后一起改啦,实在太忙啦。 50-60 第51章 风太大了 剩下的寒假,年橙早上跟在爷爷身后,在老城区的井边巷间与一大群老爷们逗鸟。 这些老大爷都已经退休,穿着普普通通的衣裤,在人群里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即便他们曾经是呼风唤雨的存在,甚至有过一句话就足以改变一个城市走向,成千上万人温饱的辉煌。 众老爷们起初看着年橙觉得她就是个温温和和的乖孩子,好孩子,还有点孝顺。 钟老说什么,她都点头含笑。 时间久了,他们发现年橙偶尔发出的言论到让他们眼前一亮,有些看法颇为有趣,来了兴致,这群大老爷们便坐在爷孙两人旁边,听着两人坐在枯藤下辩论一上午。 日头正午,一个老头儿说:“老钟谦虚了,这丫头哪里憨傻了,倒是大智若愚。” 另一个老头说:“奶奶个熊,好不容易躲个闲,不去想家里头那个糟心的小辈,这么一看,心里更窝火了。” 一个老头回他:“人比人能气死人,你看我家那丫头,被一个小歌星迷住了,还整了个小屁孩出来,这大过年的,都没回过老宅,让她回来,就说是要为国家做贡献,要多子多福,等第二胎稳了再回来。” “回来又能怎么样,还能真吃了他们?” 年橙在一旁听着他们唠嗑,仰头看灰蒙蒙的天,乖乖巧巧。 他们也不过是疼爱自家小辈的老人。 而下午,年橙会和郑淑琪、孙浩打打牌,或是逛逛街,又或是跟着钟烨嘉去Q大玩玩,见见外公外婆。 程白要准备考A证,大多数时候都在背律条看书,偶尔天气好,年橙也会拿着文学著作坐在他旁边,看一下午的书。 看累了,她就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欣赏程白。 看着那双执书执笔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 笔下的字,端端正正,遒劲有力。 “程白,你的手真漂亮。”她老实说,澄明的眼睛,直直盯着,嘴边的唇一直勾着,呵呵傻笑。 她想起郑淑琪知晓她和程白谈恋爱的事后第一反应—— 不是心痛偶像有对象,而是认真看着年橙:“你们平时在一起,会不会觉得无聊?” 年橙想了想:“不会。” 如果不是怕打扰程白,她真的可以在他对面坐一整天,看云卷云舒。 “不会吗?”郑淑琪看着恋爱中娇憨的年橙,似乎被她感染,也笑得明媚,“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除了早安,晚安,就不会有过多的甜言蜜语,这样的死板。”你是有多爱他,才会一点也不在意。 “不会啊。”以前,年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直视程白,可以在起来时,或是睡觉时,缱绻地道一声爱意。 这样就很好了。 他做他的事,她做她的事,在想见对方时,一抬头就能看到,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浪漫。 程白正在厚厚的书上做标注,笔重重一顿,划错了地方。 浓密的长睫颤了颤,像蜻蜓薄翼掠过水面,却没有抬眸。 “累了吗?”他问。 年橙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本来有点累的,看着你,就不累了。” 兴许是被美色迷了眼,说完后才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柔了些,像是撒娇。 年橙耳根渐渐红起来,本想低头,可一想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就又强自镇定,继续盯着程白看。 程白也抬起眸,清冷的眉眼像一弯倒映在水中的月牙,载满轻轻荡漾的爱意。 “过两天要回学校了,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他收起书和笔,俯身,身体渐渐压近,嗓音喑哑得要命:“还是只需要看着我?” 年橙脸霎时红得像傍晚的火烧云,红彤彤的,怔愣地对上程白视线,磕磕绊绊说:“孙浩还在等我打游戏我先撤啦。” 她溜得飞快,走到门口时才想起来问程白要不要一起去。 程白摇头,轻笑:“等会要跟烨嘉哥通个电话,你先去。” 年橙回了一个好。 去孙浩家的路上,路过程家宅子,年橙无意瞥了一眼。 漆黑色的大门掉了漆,生了绣,大大敞开着,里头一片荒芜,隐约传来几句飘渺的人音。 自从林奶奶去世,程志海抢了这宅子后便一直在找买家,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名声差,没人愿意跟他玩,再加上林奶奶留给他的国内几家正经小公司近些年运营得不是很好,一直在亏钱,他去年索性直接关了那几家公司,但还是有许多洞没填完。 只是这宅子大,地段好,价格惊悚,京市里能接手的豪客也是寥寥无几,卖了几年一直没卖出去。 这是找到卖家了? 年橙驻足的功夫,一个小男孩走了出来,眉眼有三分像程白,却不及程白清正雅俊,脑海搜索一遍,应该是程子胜。 程子胜瞧着她,说:“听说那个人被赶出家后一直住你家。” 年橙不想理没有礼貌的小孩,哼了一声就走。 程子胜在她身后喊:“你可要小心了,那个人最喜欢缠着人,知道谁对他好,他就会不择手段缠着。” 年橙不喜欢听他讲话,聒噪、烦,可走了几步,转回头,弯眼笑:“我喜欢他缠着。” 如果程白真能一天到晚粘着自己,那她该有多开心。 程子胜脸上笑容收敛,眼珠子狠狠地瞪着她:“那你知不知道,他很缺爱的,当初我只不过是给了他一颗糖,他就把我当亲弟弟一样,护在我身前,其实那时候,我是故意撞他的,我怎么会跟一条狗当兄弟,我巴不得他死在外面。” 现在爸爸妈妈全心全意爱着他,也对程白恨之入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年橙的心脏像是被扎了根刺,唇角用力地抿了下。 她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刻薄、满是恶意的脸,手逐渐蜷握。 “听说你为了他还要跟沈家退亲?那你可真是个大傻子,他那么缺爱的一个人,换成其他女人对他好,他也会觉得这是爱情。”程子胜越说越兴奋,学着大人的口吻,说:“奉劝你一句,早点把他赶出去,他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谁来填补他心里的空缺都行。” 年橙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松开。她怕一松开,就会忍不住走过去,忍不住一巴掌扇在那张欠揍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程子胜。”年橙转过身,没看他,觉得脏眼,但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人和畜生的区别是什么吗?” 程子胜横着脸,没说话。 “人记恩,畜生却不记。”年橙说,她认真骂人时,是不带一个脏字的。 “还有,你给程白一颗糖,程白护你一回,不是因为他缺爱——是因为他真心想和你当兄弟。”年橙的声音轻得像风,“但你不懂。你这辈子都不会懂。” 人性本善,有些人一出生就没有。 说完,她本想走了,却又飞速跑向程子胜。 风从身后追上来,吹起她的大红色围巾,长长的,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砰—— 她把程子胜打翻在地,又狠狠踢了他一脚。 “我该庆幸,庆幸程白离开了你们。”她冷冷俯视了程子胜,转身,眼角不断掉眼泪。 走进孙家大门,年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那种憋了很久、压了很久、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却还是压不住的气。 她想起程白小时候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他沉默的、隐忍的、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想起他被人泼了被人推搡、被人骂“野种”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于是,心痛到了极点。 她一直以为程白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是不在意这些的。 原来不是不在意。是他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表现出来,其实他渴望着世间的真情。 可付出的真情,却被有血缘关系的人随意践踏。 孙家管家见她迟迟不起身,小心翼翼问:“年小姐,需不需要帮忙?” 年橙摇摇头,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风太大了。” 背过身,拿出手机,笑着说:“嗨,程白,小白,怎么办我又想你了。” 彼时的程白,先半路挂了钟烨嘉的电话,再接了年橙电话三秒,怔怔地扶额,然后,嘴角漾开了笑。 那笑意,温柔得像是清晨日光下的第一滴露水。 他说:“嗯,我知道了。等忙完了,我就过来。” 她压抑着哭声,温柔说:“好,我等你啊。” 挂了电话,年橙望着家的方向,哽咽着。 其实她想告诉里面的程先生,苍山泱水,我想陪你岁岁年年。 时年2019开春,她终于发现,原来那个被他们丢弃的少年,早已经成了她的心头肉,不可割离,只是她后知后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我懂你 年橙从孙浩家回家,便看到年纭静静坐在客厅,看着电视新闻。 “回来了?”年纭没看年橙,安安静静坐着,也没动。 年橙点头,嘻嘻笑:“妈妈,这么晚了,您还不睡吗?”按照往日的作息,年纭过了晚上九点就要去休息了。 年纭没回她,转头看程白,说:“小白啊,明日阿姨要去走亲戚,他家孙子要订婚了,你字写得漂亮,帮阿姨写幅字?” 程白颔首,回了一个“好”就去了书房。 等程白走远了,年纭叹了口气,说:“程家老三今天打电话过来了,你说说你,平日里最与人为善的一个人,怎么一遇上与程白有关的事,行事就如此冲动?如果咱们钟家倒了,依着程老三睚眦必报的性子,非扒了你的皮。” “做事要三思而行,别冲动,不要连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上了年纪的年纭也爱唠叨了,总爱叮嘱这,担心那,年橙也不反驳,只把头靠在年纭肩上,糯糯说:“妈妈,我只是偶尔装装纨绔。” 年纭缓了语气,说:“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咱们钟家大好的将来,还是得靠你们接力你哥哥去搞了机器人,你爷爷便想把小白推到幕前,去挡风挡雨,妈妈和爸爸心里是不同意的,说到底,小白并非钟家人,没有义务给咱钟家卖命。” 年橙动了动脑子,还是有点懵,问:“妈妈,我不懂。” 年纭揉了揉年橙头发。 不懂也好。你爷爷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近年来做事常常被人掣肘,高处不胜寒。 “去看看小白吧,写好了就早点去休息。”年纭拍了拍年橙背。 年橙眨眨眼,没有深究。遇上不懂的问题,她总爱先放一放,总觉得等年长些,再往回看以前的问题,就能恍然大悟。 走进书房时,程白已经写好了上联,不同于以往的端正小楷,他今日写的字极潇洒俊逸,是行书。 再观他人,年橙不自觉想起一句诗——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1。 程白真的很优秀。 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同住一个园子,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年橙连和他对话的机会都没有。 在学校,程白是公认的好学生,小学跳级,考试总考第一名,冷峻的气质,给人一种距离感,远远观之,就像大雾远方的白月,看不透。 但现在,程白是年橙的男朋友,程白喜欢年橙。 他会给年橙说早安晚安,会牵着年橙的小手放进口袋里,会不再掩饰自己内心,是一个实实在在活在年橙面前的人。 看着这样鲜活的程白,年橙也很开心,超开心的。 年橙坐在木椅上,双手撑着下颌,安安静静看着程白,歪头笑。 书房一片静谧。 半久,程白抬眸说:“不晚了,你先上楼去睡吧。” 年橙想了想,摇摇头:“我想等你。” 不知何时,她对程白说话,越来越直白,越来越理直气壮。 程白刚在调墨汁,手上一顿,毛笔尖端的墨汁颤落在书桌上,他紧抿唇,半晌,沉冷开口:“阿橙,你这样,会让我总想与你再亲近些。” 他凝视着年橙。 凶厉的眉眼,却荡出柔软而动人的水波。 “我们难道还不亲近吗?”年橙不明所以,虚心求教。 程白摇摇头,嗓音极哑:“嗯,还不够。” 年橙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杏眸亮亮的,问:“那怎么做能更亲近些?” 她认真的,老实请教,就像以前拿着不懂的题目问程白,但又有些不同,现在她能提出自己的想法,也与程白辩论一番。 程白浓烈的眉头又慢慢形成了一座清隽的小山。 他目光一移,强压住心底的妄念,面沉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淡淡说:“今天太晚了,等下次,我们再讨论此事。” 回了学校,年橙才明白“此事”是为何事。 吕笑和陈凯莉看着年橙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惊问是何许人也? 年橙羞道:“程白。” 二人惊掉了下颌,吕笑游戏也不打了,陈凯莉剧也不看了,严肃而认真问:“骨科吗?” 年橙愣了:“什么骨科?” 陈凯莉萌萌的眼睛眨呀眨,小声科普:“就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妹妹,酿酿酱酱。” 吕笑没有陈凯莉含蓄,“就是哥哥和妹妹谈恋爱,要是有血缘关系就是真骨科,要是没有就是假” 年橙高考时虽没拿省状元,却也拿了区状元,聪明着,已经听明白了,笑了笑,正经开口:“异父异母,我们俩不是真兄妹。” 陈凯莉和吕笑有震惊了,吕笑咆哮:“以后谁再说橙子是好孩子,我跟谁急,这么大的事都瞒着。” 年橙呵呵笑:“老大,我也不是故意瞒着,我们家把程白当自家人的,不分你我的。” 陈凯莉淡淡说:“可惜了王江学长的一片芳心。” 年橙微笑:“我和王江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脑海里却闪过十余日前那条陌生短信—— 新年快乐,年橙。 ——王江 当时,她没有回复王江,而是在广播站群聊里,发了一条新年祝福,祝福共事的同学,也祝福王江。 吕笑也颇为可惜,朝陈凯莉笑:“人袁涛学长也挺好的,怎么不见你怜惜半分?一个寒假都约了你几次了,你是一次都没答应,人家都来问我要课表了。” 年橙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静静竖着耳朵听。 “我还没想好。”陈凯莉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她认真考虑了袁涛这人,她与他见过几面,在微信上聊过几次,是个有趣的人。 陈凯莉的男性朋友不多,女性朋友也没几个,她小时候只想着读书,没心思交朋友,也就只有吕笑死皮赖脸赖在她身边,才有了难得可贵的友情,现在好不容易多了一个袁涛,她有点不舍。 “等你想好了,人家也成婚了。”吕笑夸张了说。 其实也不夸张,陈凯莉性子冷冷的,在熟人面前才会露出萝莉一面,按她冷冰冰的性子,等她想好了,估计要过个好几年,人家袁涛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身边从不缺少女生。 “该出手时就出手。”吕笑拍了拍陈凯莉肩,大言不惭地煽风点火:“下个月他要参加市级足球赛,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赏脸,去给他加油?” 年橙好奇:“为什么袁涛学长不自己问凯莉?” 吕笑笑了笑,朝陈凯莉翻了个白眼:“死样,她把袁涛所有联系方都拉黑了。” 这次轮到年橙惊讶了。 哦。 感觉到陈凯莉投来的仇恨视线,年橙把椅子转了转,摸出手机,给程白发消息—— 【程白,你舍友好像在追我舍友。】 程白正巧在寝室,瞥了一眼袁涛那生无可恋的模样,淡淡说:“嗯,略有耳闻。” 袁涛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不明白,明明十几天前和陈凯莉一起吃饭完还压了马路,气氛好极了,可转眼说翻脸就翻脸。 女人都这样的吗? “白神,你妹妹会突然不理人吗?”袁涛翻了个身,看着坐在电脑前工作的程白,又觉得他这般的谪仙人怎么会懂人间的情爱,撇撇嘴,又问杨铄杰。 杨铄杰正在补觉,给袁涛回了二字:“闭嘴。” 程白停下手上工作,注视着袁涛:“你还不去训练吗?陈凯莉同意来看你的足球秀了。” 袁涛眯了眯眼,难以置信,倏地,下床,要看程白手机里的消息。 程白给他看当前聊天界面。 sweetheart:【程白,跟你舍友说声,我们的陈小姐同意去足球赛啦。】 袁涛盯了屏幕好久,惊喜未消,惊愕猝不及防撞进眼球,“这是你妹妹?钱包里的那个妹妹?” 程白收起手机,“有什么问题?” 袁涛看着那个sweetheart备注,静了几秒,意味深长地给程白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还是你狠!” 杨铄杰摘了耳机,兴冲冲问:“我是错过了什么?” 袁涛刚想说程白乱搞,程白先一步清冷开口:“我和我妹妹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是同一个园子长大的,现在我们正在谈恋爱。” 毕竟是省状元,程白自然明日袁涛的意思。这备注,还是年橙自己拿着他手机改的。 “靠!”杨铄杰恨恨,“难怪每次有你妹妹在时,你防我们俩跟防狼似的。” 袁涛难以置信,而后贱笑:“想不到咱们白神也有坠入情网的时候。” 杨铄杰看着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生无可恋地戴上耳机,心里默念—— 很好,你们都去尝尝爱情的厉害吧。 市级的足球在J大举行,一大早,程白就开车过来接年橙等人,袁涛是政法大学足球队的队长,需要带队,不能亲自来接。 上了车,吕笑和杨铄杰聊得火热,一致决定到了J大草坪,不当电灯泡,要离得远远的。 可看到政法大学的拉拉队也没有,只有一个对袁涛上心的妹子在旁边犯着花痴,吕笑还是震惊了。 一个市级比赛,实在寒碜。 袁涛见陈凯莉一行走来,忙小跑上前,盯着陈凯莉看。 一直跟在袁涛身后的女生也走了过来,贴心地给各位递水,见了程白和杨铄杰,又疯狂找话题聊。 年橙微笑谢过,吕笑脸色不好,看向别处,陈凯莉朝袁涛含笑点头,甜甜的嗓音,只说几个字:“好好踢,加油。” 袁涛挠挠头,害羞了,“我很高兴,你能来。” 一旁女生又插了话,打断两人,拉着袁涛聊等会赛事安排,聊完又过来找年橙这帮人。 吕笑不搭理她,拉着陈凯莉走到一旁。 年橙走向程白,只是朝那女生微笑,估计她是类似经纪人,负责后勤。 那女生也没任何不自在,走到陈凯莉旁边,自顾自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学校里,女孩子就不太愿意和我玩,可能是他们觉得我比较白羡慕我吧,所以我的好朋友差不多都是男生。” 吕笑跟陈凯莉换了个位置,笑着说:“我懂你,我以前也是绿茶。” 年橙一直知道吕笑吵架从来没输过,连宿管阿姨都吵不过她,但今日的战绩,实在是太强了。 她忍不住,转身把头靠在程白怀里,压抑着笑。 程白面上平静,右手却抱住她的肩,慢慢收紧,“阿橙,我们也很久没见了,陪我走走?” 年橙抬眼,清澈的目色,“好。” 于是,少年人使劲把年橙往怀里圈,对着吕笑和陈凯莉礼貌开口:“抱歉,我们有些事,下次再聚。” 吕笑黑线:“那可是我的橙子。” 陈凯莉看着眉眼生动的年橙,不自觉笑着挥挥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从京市回学校后,课业满加上广播站的活,年橙并没有经常见着程白。 他也很忙,比之前更忙了,除了考证,准备申请提前毕业和读研。 年橙还是照常星期天去程白的公寓看奥利给,一寒假不见,奥利给被陈凯莉养得膘肥体壮,这段日子,她都拿着逗猫棒陪奥利给,让它多动动。 可似乎不怎么见效。奥利给跳进怀里时,明显笨拙了不少。 今天星期六,年橙和程白在J大的校园走了一会,惹来不少同学注目,个别同学甚至偷偷举起手机,想要拍下这赏心悦目的画面。 程白神色郑重地瞥了那些同学一眼。 那些同学和程白对视后,惊了好一会,反应过来时,程白已经摘下了自己的鸭舌帽,盖在年橙头上,又抖了抖自己卫衣上的帽子,戴了起来。 于是,想拍照的心思,在见了程白的脸色后,收回去了。 年橙脸小,戴上程白的帽子,就似小时候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大大的,有些空,一整张小脸都被遮住了。 忽然间看不见路,她下意识牵起程白的手,身子也往他旁边靠近,又腾出另一只手调整鸭舌帽的位置,才勉强看见一米内的事物。 “程白,我想吃你做的饭了。”年橙仰着小脸,脸色绯红,眼睛眨呀眨,有些心虚。 她想,程白会不会看出来,她想单独跟他待一起的心思? 其实是不是程白烧饭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很久没和程白单独相处了。 回学校后,她和程白独处的时间极少。 在寝室打电话时,吕笑嘲笑她:“橙子呀,你们俩谈恋爱就每天早晚抱着电话说几句话就完事了?你们心里就没有迫切想要见到对方的冲动和欲望?就没有想要时刻腻歪在一起?” 年橙心里很平和,笑着摇摇头:“没有呀。” 现在见了程白,她才发现,平时不见面还好,见了面,心底那股被压制的欲望就很强烈。 她现在很想亲程白。 很想。 尤其程白今天穿了休闲装,不再是单调的黑白老干部风,今天的他很年轻。 年橙心里又有一股骄傲。程白现在的样子,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程白漆黑的眸子和年橙对视。 他握紧年橙的手,面色平静,说:“那先去公寓楼下的超市买些蔬菜肉类,有什么想吃的?” 年橙双手抓起程白的手,含泪报出一串家常菜名:“我想吃葱爆牛肉,咸酥虾,大肘子,炒肝总之,很多肉。”== 程白微皱眉,仔细打量年橙。 她今天穿了浅蓝色的卫衣和宽松的直筒裤,不细瞧,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程白双手轻捏年橙肩,让她转了个圈,而后,脸色冰冷。 “你瘦了。”他说。 年橙重新牵起程白的手,压低了鸭舌帽,讷讷说:“哥哥,快走吧,我饿了。” 程白锋利的眉眼微挑,搂着年橙去了停车场,往公寓飞驰。 买完菜,程白没过多久就做好了一桌子的饭菜。 他是个做事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人,在烧咸酥虾时,可以把排骨炖上,把配料理好,安排得有条不紊。年橙在一旁打下手,发现没有地方需要她帮忙。 看着一桌子的肉,年橙泪流满面,一箸一箸吃,也不说话了。 程白垂眸看着脸颊鼓鼓的年橙,脸色愈发沉冷。 “程白,你怎么不吃?”年橙没吃多少,突觉油腻,可能吃了一个月的素菜,猛一沾荤腥,胃受不住,放了筷子,看程白。 程白不作声,就凝视着年橙。 看着看着,他又心疼了:“你没钱了跟我说,自己死撑着做什么,又把我当什么?” 话刚说完,年橙手机就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尾号6666卡收入100,000】 年橙开口想解释,倏地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我有钱的。”她拿起手机,执拗地转了回去,“现在大家都崇尚白幼瘦,我” 程白拿纸巾给她擦嘴,语气清冷,眼色冷若冰霜。 他知道年橙不愿说真正原因,心下又气又心疼,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瘦的,小时候的你,珠圆玉润的,就很好。” 年橙说:“可孙浩小时候也总爱说我小胖子。” 程白眉眼冷冽:“” 年橙知道程白真生气了,要是不好好解释,可能好几个月都哄不好。 他固执起来,也是谁的话也不听不进去。 年橙不想刚见面就冷战,她好不容易见程白一次。 可她心里也委屈。 过几天就是程白生辰,年橙送不起昂贵的珠宝,爸妈爷爷虽然爱她,但不会毫无节制地给她钱,每个月固定给她那么多。 可她还是想给程白最好的。 所以年橙把从小到大省下的零花钱,加上广播站发的工资都合一起算了下,离她想给程白买的机械表还是差一点,她本想问钟烨嘉要钱,但又觉得,这是她爱的人的生辰,于是,她就开始缩衣节食。 她十八岁生辰时,程白都送了她价值不菲的项链。 在年橙要解释前,程白率先红了眼眶,说:“阿橙,咱以后好好吃饭,成不?” 年橙点头,抬眸看程白,说:“我很想你,程白,每次自己吃饭,我都很想你。” 程白怔了一下,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年橙不管他,起身坐在他腿上,双臂展开,勾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清淡的松木香,控诉着—— “哥哥,你刚刚凶我了。” 她仰起脸,薄唇蹭过程白的喉结。隔着衣物,程白依旧能感觉到怀里人的温软,尤其在年橙喊出“哥哥”时,他整个人呆住了,温吞的缱绻,令他全身紧绷着,隐隐战栗。 “你得跟我道歉。”她面色绯红,抬起双手,颤巍巍地捧住程白双颊。 颇有一种老实人豁出去了感觉。 长这么大,年橙没像今天这般主动过,尤其是在此类事上,她涉世未深,不知该先从哪处下手才好。 她笨拙地贴近程白,闻着他身上冷冽的香味。 程白回过神来,刚想开口,年橙吻上了他的唇,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知道程白铁定会死板地回“对不起”。 但她要的不是这个。 吕笑总说她和程白谈的好寡淡,一个月不见面,不牵手,不亲吻。 年橙囧,难道真是程白性冷淡,对她提不起兴趣? 在年橙游离之际,程白反客为主,右手猛地插.入她乌发,左手环紧她腰部的同时,顶开她的唇。 唇舌.相.交,年橙怔住了。 前两次接吻,程白虽强势,却极克制,慢慢地带着你,观察着你的反应,包容着你所有的生涩。 但此刻的程白,长睫轻颤,眼睛紧紧闭着。力气比以往更重,更猛烈,像是想吞噬她,更恨不得让她掉眼泪。 到了最后,她的腿筋酸软,舌发麻,几乎窒息。 年橙没想过,程白在某些事上,原来会这么凶的。 她后悔着逃离,推着他逼近的胸膛。 程白却不放过她,扣着她手腕,嗓音低磁问:“刚刚在想什么?” 年橙低下通红的脸庞,有些喘音,温吞说:“在想,你有没有想我。”是比我更想你的那种,还是只是一点点。 程白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看着她湿.艳的唇,说—— “现在想出来了吗?”?年橙湿眸微抬。 程白:“” “现在的我很诚实,不是吗?”他凝视着年橙,没有再动一步。 年橙再迟钝,也身体力行,感觉到了他话里意思,于是,大囧。 程白额头有微微的青筋突起,闭了下眼,把年橙放回原来的椅子上。 “你再吃点,我去洗个澡,等会送你回学校。”他一字一句,艰难无比地说。 年橙看着程白隐忍的背影,小声问:“需要我帮忙吗?” 程白僵了一瞬,闷着声,说:“好好吃饭。” * 周六晚上,年橙常规到广播站做节目,随着她对工作渐渐上手,又有自己的卓见,在王江不在的时候,年橙也能独自撑起一个栏目。 王江是本博生,今年大四,医院学校实验室三头跑,新学期开学后,年橙就见过他一面,跟他搭过一次台,其他时候,都是年橙和向姁姁在负责周六的节目。 今晚年橙比往日早到了一个小时,向姁姁见到年橙身后的程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姁姁学姐,这是我的男朋友,程白。”年橙有些无奈,微笑着介绍。 她本想自己打车回学校,程白非要送她,说是:“上一刻还说想他,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了。” 送到学校还不行,非要在演播室等她结束。 于是,程白就像动物园里被人观赏的凤凰,坐在演播室外头,被一群人围观。 向姁姁和程白简单握了个手,就进演播室和年橙准备晚上的节目。 “橙子,你男朋友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我就没在学校见过比站长还好看的男生,今日倒是一饱眼福了。”向姁姁边调试设备,边问。 年橙笑了笑,“他是政法的。” 向姁姁也笑:“才子佳人,很般配。” 相处了这么久,站里的人都能发现王江对年橙有着不一样的心思。本来依着王江的家世背景和相貌才学,很少有女生会不对他心动。 但年橙见了王江,温温和和,平平淡淡,低调地减少在王江面前的存在感,其他女生往前冲的时候,她总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与人相处间,拿捏的恰到其处。 本来以为年橙对谈对象没什么兴趣,原来不是没兴趣,而是那个人不是程白。 “橙子,过两周要站内换届大选,我和站长,还有李欣然都要退了,你要不要去参选?可以加素质分。”向姁姁想起前几日王江的交代,问道。 年橙微笑着摇摇头,“我喜欢纯粹地做事,不喜欢管理。” 向姁姁一副了然的神情,又问:“实验室呢?你后面要读研吗?要不要早点进实验室?我下半年要见习了,做不了实验,带我的夏教授让我推荐个人给她。” 她很满意年橙。 年橙不但人长得美,做事又仔细,认真负责,与人相处时,低调,毫无攻击性,又能恰当捍卫自己的权利。 与她相处,向姁姁很舒服,也想给她多些机会。 虽然,年橙可能不需要这些机会,毕竟,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小说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姐,还有外头等着程白,像是世家公子。 年橙停下手中的活,认真思考了一会,说:“应该要读研的,姁姁学姐,我能考虑两天再给你回复吗?” 向姁姁说:“不急不急。” 节目进行到一半,多日不见的王江走进了广播站。 他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翻看杂志的程白。 广播站在三楼,窗外种了一排玉兰树,此时正是花开最盛的时节。 程白坐在窗边,肩背端正挺拔,穿浅紫素面衬衫,剪了一头短发,露出周正的额头和两鬓,一身清冷凛然的气度,竟使窗外的灼灼玉兰都成了陪衬。 上帝还是不公平的。 既然让年橙遇见了自己,又为何还要让她遇见程白。 在不知多少个不甘心的夜里,他终于无法忍受,拨通了家族的电话,让他们去查程白的资料,去给程白使绊子。 他要毁了程白。 可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他身前,驾驶座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他礼貌地介绍自己,礼貌地道明来意。 “王江少爷,您好,我来自京市,我们家少爷,想同您聊聊,他姓沈。”中年男子把手机递给他,恭恭敬敬候在一旁。 电话里的那男子先是语气轻松地说:“谢谢,谢谢你照顾年橙。” 转而,冷淡了语气,说:“不要再做无意的事了,不要让自己越来越不堪。” 王江以冰冷的嗓音,回问着那头高贵的男子—— 如果我不收手呢? 你又是凭什么身份来教育我? 那沈姓男子沉思了好久,似乎也有些头疼,说,“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给白雪公主保驾护航的小矮人,我们都不过是,希望他们过得幸福,但是你不收手,你应该知道,沈家的实力,而恰好,我已经开始掌权。” “请你谅解,他们二人,于我而言,都很重要。”他语气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王江红了眼,摇摇头,说:“我们不一样的,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他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手里握着那部只有一个远洋号码的手机,静思了很久。 中年男子始终没有离去,在王江没有开口前,没有放弃前,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慢慢跟着。 “少年人,不要想不开。”中年男子摇下车窗,吸着烟。 王江瞥了他一眼,盯着他手里的雪茄,兀地开口—— 给我来一根。 其实他最讨厌抽烟的人,有多人因为抽烟而致癌,又多少人无意中伤害身边的人而不自知。 中年男子新点了一根递给王江,刚想说别抽太猛,只见少年人猛烈呛咳起来。 缭绕地烟雾从喉咙里冲出来,呛咳声一声比一声急,似要把脏腑都咳出来。 中年男子并没有嘲笑王江,倒是颇为羡慕。 羡慕年少有喜欢的人。 羡慕少年心性不服输。 王江红着眼睛笑了,眼角却有泪珠滚落。 他把手机扔进车里,朝中年男子说:“告诉你家沈大少爷,我和他还是不一样,我不会再去找程白,但也不会放手。” 王江看着四周。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夜晚,天上没有星星,空气中没有风,满是沉沉的死气。 一个圆墩墩的姑娘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什么话也不说,陪他坐了一晚上。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夜晚,冰冰冷冷的。 那姑娘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离乡的路。 于是一个名为思念的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所以,为什么这么不平等? 王江悄无声息地走进演播室。 那个姑娘坐在玻璃窗内,戴着耳麦,声线比以往更清亮,更温柔,脸上是无法遮掩的幸福笑容。 这么久了,只有在程白在外头等的时候,年橙才有过如此动人的一面。 真的很不平等。 年橙见着自己时,是有礼有节,是疏离隔阂,是温温和和,然后,带些歉疚地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你等错了人。 也真的很不公平。 明明是他先遇见的年橙。 向姁姁注意到了王江,笑着打手势,问他有什么指教。 可一转眼,门口不见了人影。 年橙抬眸时,也只见到一抹绛紫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节目结束后,向姁姁本要拉着年橙去吃夜宵,程白却已经点了宵夜,恰好送到不久。 大家吃着热气腾腾的宵夜,想问年橙和程白是怎么认识的,可见了程白冷冽的气场,还是闭了口,默契着聊学校平平无奇的小事。 年橙也知晓,只要有程白在,他们便会不自在。 无形的压迫感会令他们吃不好饭。 年橙找了个借口,带着程白先撤了。 夜色渐浓,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像其他情侣一般,牵手聊天,迎来分别。 去取表的那天,年橙先坐了公交,再转了地铁。 回学校的路上,太阳西落。 年橙看着车窗外橘子味的云,一大朵一大朵,忍不住拍下夕阳的照片,发给程白,配字是——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1。 程白回她的消息总是很快,看到【宝儿,我也想你】时,年橙无奈笑了。 【是本人吗?没被盗号?】她问。 程白只回了个:【没被盗号,在哪?晚饭吃了吗?】 一如既往的少言。 上一条信息确实不是他自己发的,杨铄杰和袁涛约了他吃晚饭,刚好在点菜时,年橙的消息便进来了。杨铄杰见程白微微勾起的唇角,又见对话框里那条还未发出去的回复,嗤了一声,夺过手机,删了重发,又滔滔不绝传授恋爱技巧。 此时袁涛却与程白统一战线,嘲笑:“你个大c男,好意思教人谈恋爱。” 杨铄杰放下杯子,说:“艹,谁也别嘲笑谁,哦,对了,你还是个胆小鬼,我都看到了,那天足球赛,你连陈凯莉的手都不敢牵,一个大老爷们,在那扭扭捏捏,咱305寝的名声都被你丢干净了。” 互相揭短时,谁也不含糊。 吵闹的二人组和平静坐在圆桌旁的程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白是从法律援助中心赶过来的,身上衣服没换,穿了深色西装,肩线笔直,里头是象牙白的衬衫,领带一丝不苟系着,放眼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遗世独立。 他靠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桌上,一手回着年橙消息,神情冷而平淡。 若不是餐厅里空位多,旁人看了,都快认为程白是拼桌的。 年橙说:【吃了,在回学校的路上。】 程白说:【忙吗?等会我过来找你?】 年橙想起上次程白的凶狠,她唇角都破了小小一块皮,现在还隐隐刺痛,于是有色心,没色胆。说:【有点忙,下次。】外加一个双手捂脸的表情包。 程白说:【好】 这时向姁姁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简单介绍了研究组里的氛围、近年来课题方向和夏教授的为人。 夏教授是位近五十岁的女性,博士生导师,冠名sci近上百篇。向姁姁挑了近年的高分文章发给年橙。 年橙粗粗看了一眼,是与甲乳相关,恰巧是她不讨厌的,于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好,谢谢姁姁学姐,何时有空,一起吃饭。】年橙回。 向姁姁也很高兴,解决了一桩烦心事。夏教授是个高挑剔的人,若是找的人令她不满意,那她自己也有得忙,但她对年橙很有信心。 这姑娘踏实平静,肯定能搞定夏教授。 程白生辰那天,年橙上午上完课,潦草地在宿舍吃了饭,就打了个滴,飞奔去了程白公寓。 陈凯莉见她那急哄哄样,笑问:“做什么去?” 吕笑也笑:“当然是见心上人啦。” 年橙没听见她们打趣,人早就下了宿舍。 她给程白打电话,对面向了两声便接了,没等他开口,她弯了眉:“程白,晚饭家里吃,我等你。” 那个公寓,在她布置下,渐渐有了人味,有了家的样子。 程白愣了一下,面色平静,轻声说:“好。” 年橙听着电话里他压低的声音,问:“你现在在忙吗?” 程白看了眼对面的李教授,微微鞠躬颔首,然后走到办公室外,声线平稳,说:“刚好有一点事,你先说。” “没其他事,就是跟你一起吃晚饭,我在家里等你。”她轻笑着。 程白轻嗯一声。 “那再见。”年橙习惯了程白的沉默寡言,在对面再次轻嗯一声时,挂了电话。 南方的春天,是春意盎然,生机勃勃,校园里的大学生也都洋溢朝气的笑容。 可唯独程白,神情始终淡然,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在接到某人的电话时,锋利的眉眼,稍微温和一些。 从第一次见程白,李教授就开始观察他了。 在程白入学前,李教授手里就有一份名单,程白实在太过优秀了,从小学开始,他战绩卓越,引起了学院里各科老师注意。 这样的天才,自然也吸引了李教授的注意。 他深深知晓,一个天才,他用对了地方,那就是国之栋梁,他若是走错了路,那就是泯灭人性的大杀器。 一如他之前那位得意门生,也是现在恶名远扬却又声名大噪的秦律。 “难得见你这么上心,还是家里妹妹的电话?”李教授也好奇了。 早听闻交流学习时,远在国外的程白一听闻家妹生病,便马不停蹄地订了最早的航班赶了回来,又不舍昼夜细心照料。 对亲人如此上心的人,本性也坏不到哪里去。 午饭时间,大多数授课都去用餐了,但办公室里仍有四五个老师,还在备课,或是刚刚吃完回来。 他们见了程白,也都来了好奇心。 程白微颔首,身姿英挺,气度如玉石般俊逸,放眼整个政法大都找不出能与其相较之人。 “是家妹。”他语气是惯态清冷,不过说话时神情温和,严肃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李教授嗯了一声,说:“你想申请提早毕业的诉求我会向上面反应,但你这么早毕业,是对未来了打算?” 他知晓,程白基础扎实,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人也不骄不躁,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就是已经考量好了。 程白如实说:“想申请人大的研究生,留京市。” 李教授沉默一会,说:“我有个同门师弟在人大,他招硕博生,主攻刑法,你若感兴趣,我替你引荐。” 程白抬眸,郑重地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好,多谢李教授。” 李教授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言。按照程白的天赋,不靠他引荐,也能入人大,他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程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浅色地砖上铺了一层碎金,程白就这样走在光里。 年橙下午恰好没课,她到了公寓,先简单清扫了一下,客厅原本整整洁洁,没一会,她就理好了,然后把快递一个个拆开,又去超市导购了些食材。 她只会做些家常菜,菜样也不多,固定的那么几样。 年纭对她的要求就是可以不做饭,但不能不会,在极端时候,需要让自己活下去。 所以最基本的常理她需要会。 就如马术、高尔夫,她可以不喜欢,但需要会。 年橙忙碌了一下午,做了五菜一汤。 接着,她将岛台换了块餐布,是一块印着happy birthday的浅蓝素色绸缎,又下了十余朵玫瑰,并将每一朵玫瑰花的花瓣都摘了下来,在餐布上铺成了爱心的形状。 最后把氛围灯和香薰蜡烛摆上时,程白恰巧回来。 客厅里关了灯,只有餐桌那一盏昏黄的光,慢悠悠地转着,一圈,又一圈,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暖橘色。 程白愣了愣,逡巡一圈,看到那个姑娘背对着他,站在餐桌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的头发散着,被橘黄的灯镀了一层茸茸光晕,整个人像是从他梦里走出来。 他心微微一颤。 “回来了?洗个手,可以吃了。”年橙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转过身,弯着眼睛看他,一径的温柔宠爱。 程白净了手,一言不发坐下,怔怔看着年橙,目光暗沉而柔和。 莹莹黄光中,锋利的眉眼不见平时的凛冽气势。 四目相望,年橙扬眉:“别看了,开饭吧。” 他们吃饭,没有盛大的庆生场面,没有精致的菜肴,跟院子里沈行州、辛钰珏一流相比,差之十万八千里。 年橙心里有愧,很温柔地看着程白:“生日快乐,程白。” 她取出一个蛋糕,摆上桌,有些不好意思,说:“本想自己做的,但我之前没做过蛋糕,烤了三个都失败了,最后只好在网上订了个现成的。” 程白沉默着放下筷子,眼中泪光浮动。 今夕何夕,他早已忘了自己的生辰。 “快许愿。”年橙仰起脸,直视程白。 程白轻嗯一声,没做过多动作,只低头吹灭了蜡烛。 年橙吸了吸鼻子,语调一贯的平和,说:“你许愿了吗?” 程白认真说:“我许了。” “许了什么?”她好奇。 程白笑了:“我虽生日过得少,但也知道说出来就不准了。” 他想,如果真有神,能实现愿望,就让我和年橙,永远在一起。 年橙双手撑着脸颊,笑眯眯:“嗨,好吧。” 吃了晚饭,两人一起打扫完卫生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影。 电视剧追起来太费力,电影在此刻恰到好处。 看到一半,年橙从后背掏出一个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绑着一根银色的丝带。 “程白。”她唤了一声。 “嗯?” “手给我。”她眨眼笑。 程白把手给她,视线落在两人相交处。 “所以,你之前把自己搞那么狼狈,是为了攒这份礼物?”程白多聪明的一个人,看到手腕的表,便想明白了一切。 年橙轻嗯一声,没注意到程白眼中的怒气,期待问:“喜欢吗?” 程白抿着唇没说话,情绪复杂地看着年橙,隔了好久,妥协般叹了口气:“我更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我懂的,程白。”年橙再问:“你喜欢吗?” 她一手握着他的手,有些紧张,手心渐渐出了汗。 程白错神地看着年橙。 她穿了件淡粉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浅蓝色的百褶裙,裙摆上有一只蜷紧的手,正不安地等着一个答案。 “喜欢的。”程白扣住那只手,另一宽大的手搭在年橙腰上,结实有力的臂膀一用劲,年橙被他抱在腿上。 “年橙,我很喜欢。”他凌厉的下颌抵在年橙颈窝,终于忍不住,眼尾湿红。 “这么好的生日,只有你舍得给我。” 脖间是程白紊乱又绵绵的呼吸,年橙双手抚上他的背,渐渐环紧,笑得温柔似锦:“我差点以为你不喜欢,有时候,你凶凶的,我都分不清。” 程白轻轻捏着年橙的手,轻嗯一声,“我错了。” 他唇贴近她耳边,吮上了她耳垂,轻轻含着。 年橙闭上眼睛。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感觉到他冰冰凉凉的唇,逐渐温热。 程白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年橙呆呆看着程白,她没见过这样的他。 身姿卓越,面若美玉,一双清冷眉眼,染上了欲色。 她看着,看着,一不小心,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身体一下打了个颤。 程白一只手摸进了年橙的后背,手掌很大,贴在她脊柱上,发出一种要将她强势掰开的进食感。 他的头顶在她下巴下,贴在颈窝里。 嗓音哑得要命:“我就抱一会。” 年橙不敢乱动了。 隔了许久,程白抬头看向年橙。 她今天抹了淡淡口红,橙子味的,他还想尝尝。 只是他看了看自己那儿,已有了幅度,还在渐大。于是克制着,抽身,又去了洗浴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日子在忙碌中悄悄溜走,年橙大多数还是抱着手机和程白煲电话粥,偶尔见面时,也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每次到了关键时候,程白总会极力克制。 即便她圈着他脖颈,盈盈杏眸里只有他,撅着唇说:“我不怕的,程白,如果是你,我一点也不怕。” 程白眸子暗沉得厉害,可还是转身,又去冲了冷水。 冷水澡洗多了,总有感冒的时候,年橙又气又心疼,质问:“程白,你到底行不行?” 少年人苍白着脸,眉上清隽的小山颤了颤,哑着声说:“我答应过爷爷。” 年橙背过身,放下水杯,轻轻笑了声:“跟你谈恋爱的是我,又不是爷爷,你你这么听爷爷的话,不如跟爷爷过去。” 她不敢看程白憔悴的脸,起身回学校。 气不过,半路又给程白发了条消息—— 就当你一辈子的乖孙吧。 于是,她也学会了陈凯莉那套拉黑不理人。 可看到程白静静在宿舍楼下等着。 他面色惨白,一声一声咳着,昏暗灯光涌在他身上,泄满寂寥照影。 她就没了脾气。 日子又恢复如初。 暑假悄然而至,程白没同年橙一起回京市。他辞了各种兼职,专心留校写论文,去检察院实习。 他提早一年毕业的审批下来了,暑假便要开始实习。 年橙出发那天,程白送她到机场,他说:“一路平安。”年橙点头,微笑:“谢谢。” 飞机起飞,地面的建筑渐渐缩小,模糊,年橙莫名地湿了眼眶。 他选了检察院,而不是律所,按着爷爷的路线,为钟家的辉煌踽踽独行。 她问妈妈:“为什么是程白,为什么不是我呢?我身上才是流了钟家的血。哥哥不愿意,你们就把程白推出去了,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年纭回她:“手心手背都是肉,爷爷没得选。何况,你憨厚老实的性子,连说句假话都能看出来,如何玩得过那些人。” 那些两面三刀,心机深沉,笑里藏刀之人。 年橙无声地哽咽。 日子平淡过着。郑淑琪去了香港交流学习,孙浩去了新疆内蒙古拍大片,沈行州没有再回京市,而程白,他太忙了,给他打电话,他开始说:“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 于是,这个暑假和下一个寒假,她跟着年纭插花、骑马、逛画展等等。 顺带去看了一年见不上几面的父亲。 在家属院,年橙见到了王江。 课业、实验、医院工作等如此忙的状态下,他还能抽空回来,年橙不得不感叹一句:“时间管理大师。” “少刷手机,多看书。什么词都拿来用。”王江抽搐。 他在竹椅上躺下,阖着眼,学会了隐藏嫉妒和不甘,开始心平气合地年橙聊天。 盛夏,天气炎热,知了躲在茂密的叶丛间鸣叫,风吹过,枝叶婆娑,热浪吹打在两人身上。 年橙躲在老白杨树下,眼望毒辣的日头,手拿蒲扇,心不在焉地摇着。 N市离S市极近,她想程白了。 王江也拿着蒲扇一个劲打蚊子,“这蚊子还是这么毒。” 不过片刻功夫,他身上全是红红的大包。 年橙伸手,把桌上花露水递给他:“站长千金之躯,它们自然更喜欢些。” 王江接过,涂着刺鼻的花露水,说:“早退了,姁姁说你不肯接播音组组长的职位?” “要大选,要唱票,我没自信。”年橙胡诌。 其他她也有点后悔,她应该接手的,也算历练。因为她开始想扛起钟家的大旗了,不想让程白在前方冲锋陷阵,不想再在他们庇护下,当个天真无邪的姑娘了。 王江重新躺了回去,勾唇:“实验室呢?开始动手做实验了没?” 年橙点头。 “听闻夏教授收入非常严厉,在姁姁之前,换了十几个本科生。”大家都在科研楼做实验,王江对有名气的课题组还是略有耳闻。 年橙眨眨眼,也来了兴致,说:“我刚去那天,夏教授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她说干咱们这一行很苦的,看你细皮嫩肉,就不是吃苦的料。” “你怎么回的?”王江好奇。 年橙清了清嗓子,说:“的确不能吃苦,但能做事。” 王江摇着蒲扇,大笑:“夏教授是最难搞的导师,你这么说,她不得当场发火。” 年橙微颔首,嗯了一声,“发火了。” 她又清了清嗓子,学着夏教授想怒又不怒的模样,刻薄说:“姁姁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的愣头青。” 王江笑得说不出话来,磕磕绊绊说:“这你居然还能留下来?” “夏教授就是说话刻薄了点。但她对事不对人。”年橙想了一想,总结说。 不过一开始,她做的都是些杂活,烘枪头,换鼠笼,称体重组里的人见她温温和和,也不拒绝,便把什么活都交给她。 而年橙也不耍大小姐脾气,逢人都说: “好的,师姐,您教我就好。” “好的,师兄,我需要注意什么?” 有礼貌的好脾气在此刻算是具象化了。 组里有位难搞的博士师姐时忆,做什么都很仔细讲究,但带年橙也是实打实的上心,年橙也不辜负她的教导,踏踏实实干,最后,这位博士师姐直接向夏老师提出想让年橙跟着她做课题的要求。 夏教授也并非眼盲耳背之人,看着年橙这个“愣头青”确实做事漂亮,便也点头同意。 王江视线落在年橙那温和的远山眉上。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美女,但仍然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之人,毫无攻击性地,镌刻在了他的脑海。 在家属院,年橙穿得随意,头发也随意地扎了下,有几缕散下来,贴着脸颊,热风时不时拂过,吹起她的碎发。 他痴痴看了几秒,便又关上心底那扇门。 “实验室里的勾心斗角堪比《甄嬛传》,还是要多注意。”王江在年橙觉察前收回视线。 年橙不在意这些,她现在是本科生,能构成多大的威胁?她笑了笑:“我在养细胞,但总养不好。” 王江沉思片刻,开始传授经验。 两人从细胞培养步骤,聊到实验原理,再聊到课题方向,太阳西落,月挂高空,年橙想起要给程白回电话,于是挥挥手,躲进屋里。 程白刚从检察院下班,正在写论文。 语气惯态清冷。 与平日一样,大多数时候,都是年橙balabala在说,她说看那些英文文献越看越犯困,他就说去睡会;她说我今天看到了大帅哥,他沉默了一秒,问出了所有情侣间会问的问题,是他帅还是我帅,年橙心满意足,他也是会拈酸吃醋的。 现在的她,很少说我想你了,她怕自己打扰到程白。 于是,大多数时候又沉默着。 2019年12月,一种名为新冠的传染性极强的病毒在W市无声爆发。 2020年1月23日W市封城。 全国上下人心惶惶,看着电视新闻联播上不断增加的数字,爷爷一月间花白了头发。 2020年3月,学校下了禁令,不得出校,最后连宿舍楼都封了。 封楼那日,发小群里,孙浩和钟烨嘉不断@她,问她情况,更想上些手段,把她接回京市。 鲜少在群里冒泡的沈行州也开了口,问她状况。 年橙很害怕,却又不想被特殊对待,哆嗦着打出:【我很好,没发烧,没阳】 【都镇定,咱不能给国家添乱。】 程白也给她打电话,说联系了辅导员,办好了手续,要接她去公寓。 年橙想了一想。 再过两个月,程白就要毕业了,他要改论文,要答辩,要实习,还要分出精力照顾自己,安抚她的情绪,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她对着手机说:“我很好的,程白,我的舍友也没发烧,你照顾好自己,快回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宿舍楼里接二连二有人发烧,被送到了教学楼、酒店隔离。 索性虚惊一场,隔离的人没有确诊。 宿舍解封,但还是上着网课,避免人群聚集,只有实验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年橙照常上完网课去实验室,见到了鲜少露面的夏教授。 实验室里,师兄师姐发烧的发烧,隔离的隔离,有些害怕的更是躲在宿舍里,不出门。 原本转个身就能碰到人的实验室,现下人数稀少。 也不能说他们软弱,生命只有一次,何其珍贵。 夏教授看到年橙,惊叹一声,但由于先前的固有印象,她把原本想问年橙愿不愿意去前线的话给憋住了。 带年橙的博士师姐时忆,见年橙和往常一般认真做实验,倒是问她:“年橙,老板底下有一个新课题正在招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可带共一,你若有新思路,也可以发一篇属于自己的sci。” “但需要去新冠定点医院,去前线。”她给出诱饵的同时,道明了危险。 夏教授在学校颇有盛名,又是学术的领头羊,面对突如其来的疫情,她申请了一个科研小组,专题研究这种病毒,由名下得意门生博士师姐时忆带队,去新冠定点医院收集病人的信息、标本等。 刚出现的病毒,历史一片空白,急需人研究,发文章也相当容易些。 年橙看着时忆手中一叠报名表,报名的人很多,不缺她一个。 其实她也知道,若是跟着师姐去了,那么保研交换留学就稳了。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的研究能给那些研究新冠特效药、疫苗提供微不足道的帮助,那爷爷是不是也能少头疼一会。 年橙说:“师姐,您等我一会,我打个电话。” 她拨通程白电话,急说:“实验室有个项目,需要去前线,我想报名参加志愿者小组。” 年橙能明显听到,对面呼吸一滞。 隔了好一会,那男子开口,“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年橙低头看着两脚来回踱步,说不出一字。 “假话是,你想去,你去,脚长你身上,我拦不住你。”他嗓音沉哑。 “真话是,你要有什么事,我也活不了。” 年橙红着眼睛,目色却清澈,讷讷说:“程白,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对面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那我挂电话了。”她说。 对面还是沉默。 收拾好情绪,年橙吸了吸鼻子,微笑说:“师姐,给我一张报名表。” 夏教授在办公室里,望着年橙认真写着信息,走出来问:“不是不能吃苦,为什么又想去了?” 年橙摸了摸鼻子,眉眼温和:“夏老师,您知道的吧,年轻人总有冲动的时候,就跟战争号角一响,士兵奋不顾身往前冲的那种冲动。” 夏教授笑了,对时忆说:“这是骂我不年轻了?” 时忆也笑,“您年轻着呢,我们还想送您上院士呢。” 夏教授喜欢有野心的女子,诚然,时忆就是这样的人。 她把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势不把夏教授推上院士不罢休,天天追在夏教授身后PUA她。 有时候,夏教授想休息了,时忆不同意,电话反复的扣。 坐大巴车去医院那天,年橙坐在座位上,拉开车帘。 她看着鸟语花香的校园,无人驻足欣赏,又拨通了程白的电话。 “我出发了,程白。”年橙说。 “我知道,我不会来送你。”他站在人群外,摇摇望着那辆大巴车,眉眼锋利。 “我只会来接你。”你最好,完完整整的回来。 年橙豆大的泪珠就落了下来。 她看到了人群外,一眼显目的少年人,戴着口罩,依然鹤立鸡群。 “好,我会等你来接我。”她哽咽着。 车子发动时,那个不善言辞的少年人,终是没忍住,对着手机,说出了“我爱你。”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1。 作者有话说: 所有句子后标数字的都是引用 第56章 年橙进驻医院的时候没想过会待一个多月。 大家一起收集数据,取样本,按平常效率来说,两个星期就够了。但看着那些插着各种管子,靠呼吸机活着的病人,看着穿着厚厚隔离服的医护人员,看着状态无法控制,病人日益增多,还没来得及取生物样本,有些病人便突然停止了呼吸。 于是在灵魂备受折磨下,来时的那车人,最后只剩下了夏教授及组内的博士师姐时忆、一位硕士师兄、一位硕士师姐和年橙。 二十多人的工作量便变成了4个人干二十多人的量。 年橙也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坚持下来。 或许是ICU里的悲欣太多了,多到让她忘了向夏教授提出退组。 明明她是一个胆小的人。 刚入医院不久,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先后得病住院,老爷爷得知老伴时日无多时,拉着年橙手说:“这辈子,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见见她,求你们。” 厚厚的隔离衣里,年橙呆呆地说:“请等等,我去跟上级请示。” 她拖着笨重的隔离衣,小跑着告诉了主治医生,院方知晓后同意了老人家的请求。 病房外,年橙看着意识模糊的老奶奶用尽毕生所有的力气,抓住老爷爷的手,牢牢的,直到闭眼。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 老来多健忘,却不忘相思。 新闻联播上那冰冷的数字还在增加,医院早已不堪重负,医疗设备越来越紧缺,情况越来越严重,几近失控。 年橙和时忆索性住在了医院。新冠定点医院,除了新冠病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 由于每日收集数据和上网课,年橙罕有机会给程白视频,甚至连打电话时间都没有。 接来这个,送走那个。 ICU里来了一个小孩,确诊了新冠,他还那么小,未来的路那么远。 年橙心里难受悲痛。 冷眼旁观的博士师姐时忆,也有了深深的无力感与心痛感。 她轻轻抱住年橙,说:“哭出来吧,想哭就哭出来吧,没关系的,想回学校了也说出来,没关系的,没人会说你的,你能走到现在,已经很勇敢,很厉害了。” 年橙不敢当着小孩的面哭,他还那么小,只知道笑。 “我没事的,师姐,真的,我没事的。”她笑着,不敢露出任何悲色。 休憩时候,她独自立在长长的走廊上,大大的落地玻璃外,是艳阳高照,是春和景明。 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甚至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年橙悲观地蹲下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远处,有王江的声音,他喊:“年橙,跟我去吃饭。” 他穿着白大褂,肩背宽阔,在她身旁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快要跌入深渊的姑娘。 年橙没有抬头,同样一身白衣,她双肩柔弱,已无法承受生命之重。 她拿出手机,想给程白打视频,手指却在对话框上悬空几秒,没有按下,而是往上翻。 每天都是程白发来的鼓励话语 前天:【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附加一张他与奥利给的合照。 照片比较模糊,许是奥利给碰到了手机,原本该清晰展示的人鱼线和腹肌都没有了。 昨天:【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附加一张模糊的侧颜照。 今天:【什么时候结束?】 年橙每次简单回程白:【我很好。】 回完倒头就睡。 而今天,她没法回程白,说我很好。 是的,她崩溃了,脆弱了。 一股战栗从脚底漫上脊背。 随之而来的无力,恐惧,绝望,席卷全身。 “程白”她看着屏锁的照片,清正的脸,本能的喊了一声,像在寻求最后的信仰。 王江看着打湿了的屏幕,眼睛似蒙上了雾色。 你究竟有多爱他?连让他担心,都不舍得。 王江伸出手,一把拉起地上的年橙,把饭盒丢到她手中,替她拨通了那个电话。 而后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沙哑的男音:“快点吃,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 电话响了三秒,那头的程白轻轻开口:“喂,阿橙。” 年橙听着他的声音,眼角忽然颤落了泪,噤了声。 “你还好吗?阿橙。”程白对着手机低语。 年橙舔了舔干涩的唇,轻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和煦的太阳,小声说:“我很好,程白。” 后面还有十几个病人,又或者不止。 她不能不好。 于是,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生怕对方瞧出什么。 * 从定点医院出来时,年橙觉得恍若隔世,想直接找程白,但她需要隔离二星期。 s市确诊人数激增,隔离的地方越来越寒碜。夏教授决定自掏腰包,送他们去隔壁市的五星级酒店隔离。 夏教授怕一个人隔离时精神出现异常,于是两两分组。 时忆和年橙住一间房。 刚入酒店,年橙坐在沙发上,微皱眉:“师姐,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份心理测试卷,我觉得我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时忆也十分悲怨:“我也是呀,我都可以直接上岗,还有一大堆数据等我分析,填这干什么?” “要填错了,难不成还真送我们去精神病院住几天?” 年橙傻眼:“”她忘了,时忆师姐是个工作狂。 起初几天,年橙和时忆除了吃就是睡觉,睡得昏天黑地,把前一个月没睡的觉全补了回来。 接下来几天,时忆坐在电脑前,整理数据,顺便教年橙如何选题,写论文。 看着师姐极强的行动力,自制力,年橙眼泪汪汪:“师姐呀师姐,我现在只想吃肉,各种肉,不想看书学习、写论文。” 全国封控的时候,各种物资都变得紧缺,想吃上一顿好的,真难呀。 时忆师姐摸摸她额头,叹了口气:“这有何难。”转身走到窗户边打电话,眼泪当即掉下来,悲切说:“蔺师兄,我想吃糖醋排骨了。” 年橙:“”她从没见过师姐变脸如此之快。 不过师姐找的人是个靠谱的,不到半小时,房间门口就放了热气腾腾的佳肴。 年橙欢天喜地地吃着肉,而时忆师姐则在旁边和那个蔺师兄打电话。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师姐——唇角上扬,满眼温柔。 平日里,时忆师姐很少笑,一双极深的眼看人时,像在审视一份冰冷的数据,没有多余情绪。 回完电话,时忆坐下吃饭。 年橙继续眼泪汪汪,“师姐,你男朋友真好。” “还不是。”时忆淡笑,深思了一会儿,说:“但等这次出去,估计就是了,我会告诉他,我喜欢他。” 这一遭,让她明白,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也无法预料。 她想珍惜眼前人。 隔离的第七日,年橙发烧了,核酸检测是阴性,打了120继续自己吃药观察隔离。 发烧的那几日,时忆一直陪在她身边,陪她说话,陪她吃饭,给她鼓励。 年橙无力说:“师姐,再开一个房吧,离我远点,如果我真阳了” 时忆点她额头:“如果你真阳了,我们就一起撑过去。最近有研究报道,体质好的年轻人,在家自己吃药,也能自愈。” “师姐”年橙忽然很想哭。 时忆帮她拢紧被子,眼眶泛红:“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你就好了,不过是普通感冒,没什么大不了。” 年橙闭上眼,从白天睡到黑夜,醒来时,浑身湿透了。 她起身喝水。 窗外幽蓝的光线透过窗帘,一闪一闪的。 她撑着下巴,坐在窗边,拉开一条缝,看见救护车停在楼下,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护工作者正在往车上拉人。 然后,本能的恐惧,让她大脑渐渐空白,只余下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可拨通了,又该说什么呢? 告诉程白,如果这回我没撑过去,你就忘了我吧。 还是说,你不要难过,如果有时间,替我多去看看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还有爷爷和哥哥。 一瞬间,思念从眼底逼出了雾气,却一直凝不成泪。 她真的,好想再听听程白的声音。 时忆听到声响,打开灯,看着蜷成一团的年橙,问:“是不是想家了?” 年橙点点头。 这次志愿者,她只告诉了程白。 如果妈妈知道,她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如果她不能撑过去,程白又该无辜被背锅了。 时忆打开音响,放了舒缓的音乐后坐在年橙旁边。 “小师妹,等这次出去,你最想做什么?”时忆问。 年橙吸吸鼻子,认真的想了一会,说:“嗯,先去问问还能不能转专业,这炼狱,真不是人待的呢。” 时忆莞尔,也叹了一声:“确实,如果没有热爱,很难走到最后。” 又说:“我以为,你会先想去见男朋友。” 年橙不自觉地弯了远山眉,小声说:“自然是要见的。” 时忆看着窗外的救护车,说:“那就撑过去,没什么不可能的。” 当烧退了,隔离结束,离开酒店那天,年橙深深地拥抱了时忆。 “师姐,师姐,我想了想,还是不转专业了,我想继续当你的小师妹。”她靠在时忆,撒了娇。 此时正好有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来,停在了她和时忆身前。 年橙下意识看向这台车。 酒店门童先她一步注意到来车,正站在车旁,九十度鞠躬打开了车门。 一张斯文雅润的脸映入她的视野。 男人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正温润含笑。 但他并不是对年橙笑,而是目光越过她,直勾勾落向她身侧的时忆。 “时师妹。” 时忆愣了一下,放开年橙,看着车内走出来的人,笑得明媚:“蔺师兄,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蔺与从车上来下,替时忆拿行李。 这时,另一辆熟悉的车也停在众人视野中。 来人正是程白。 作者有话说: 小白的事业线要上来了。 第57章 长风沛雨的春末,雨雾笼着周遭,雾霭起伏,灰蒙一片。 程白穿浅棕风衣,身长玉立,远远从酒店大门口走来,衣摆翻涌成浪,连风都为他定格。 年橙愣了愣,却在下一秒冲出了大堂。她飞奔过涓涓不壅的喷泉,飞奔过郁郁葱葱的花坛,甚至来不及感受一下久违的自由,就那么跑向他。 那个少年郎也看到了她,眼睛瞬间很亮很亮,肩背笔直地站在原地,伸直双臂等她。 年橙却忽然难过了,喊了声:“程白” 程白 程白 程白 程白 程白 五十三日,足足五十三日。 我好想你。 那人见年橙眼睛温和,眼泪却不停地从眼中涌出,长腿一迈,快步朝她走来,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她,不问她为什么想哭,不说自己对她有多思念,更不说此刻见了她的莫大欢喜,只是紧紧搂在怀里。 “先回家吗?”他问。 年橙克制着,在他胸前蹭了蹭泪水,低声说:“抱歉,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没关系。”他一手揽着她腰,一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笑了笑:“晚饭想吃什么?” 程白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在这灰蒙的雾气中格外地明亮。 “年橙,这是你男朋友?真俊!” 动人的画面被打破,耳边响起时忆吃惊的声音。 程白眉眼浸润在柔和的水汽中,礼貌地朝时忆伸手,“时忆师姐,你好,我是程白,这段时日,我家年橙承蒙你们照顾了,改日一定亲自道谢。” 时忆刚想伸手,另一男子轻轻握住了时忆了的手,看向程白,轻轻锤了他肩:“小白,真的是你,一开始听他们说你去了南方读法,我还不信。” 程白抬眸,看清来人,并没什么印象,微皱眉时,年橙说:“这是另一个课题组的师兄,叫蔺与,来自京市。” 程白想了想,才勉强从记忆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是初中参加竞赛时,见过一面,只是蔺与是高中组的。 “师兄你好。”他又恢复了惯态的清冷。 蔺与似乎早就明白了程白的为人,也不恼,只是把年橙的行李箱交给程白,然后牵着时忆的手,往劳斯莱斯走,“想来我们现在都有事,不是叙旧的好时机,下次大家再约。” 时忆朝年橙挥挥手,说:“小师妹,学校见。” 看着两人牵手离去,年橙吸吸鼻子,呵呵笑:“师姐再见。师姐,一定要成功啊。”又转头,仰着小脸,生了开玩笑的心思:“小白?师兄?喊的真亲切。” 程白目光落在她红唇上,淡淡说:“我跟这位叫蔺与的师兄并不熟,只是你喊他师兄,我才喊一声。” 年橙哦了一声,牵起程白的手,看着程白,温和了眉眼,“程白,我们也回家吧。” 这个家自然是程白每个月花了上万房租的公寓。 林奶奶给程白留了一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信托基金,这笔信托基金在他的经营下,收入颇丰。 年橙还记得程白进钟家时,怕程白迫于生计,为生活奔命,于是问爸妈有没有每个月给程白零花钱,爸妈说小白那智商和品性,根本用不着他们操心,钱在他手上,只会钱生钱,他早就实现了原始财富的累积。 一开始,年橙不信,直到某天,程白给她看银行卡的里的余额,她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于是,本来打算帮他平摊房租的心思也收了起来。 与程白相比,她才是那个穷光蛋。 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年橙在微信上跟辅导员报备了行程,两天后回校上课,辅导员也不催她,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挂科就好。 吃完晚饭,程白看出年橙眉眼间的疲惫,便让她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年橙冲完热水澡出来,整个人跟个泄了气的气球,摸着门就想躺床上睡觉。 发还未干。 程白从书案上抬起眸,轻轻望了一眼,皱眉,从洗浴间取出大毛巾和吹风机,伸手把年橙抱到客厅,让她坐在他腿上。 然后把毛巾覆在年橙发上,细长的指轻轻揉擦她发根的水 程白对视着她,声音温雅,“干了再睡。” 年橙整个人没什么精神,高度警戒了快两月,她精疲力竭,此刻只想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 于是,她往程白身上靠,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往上看,很温柔很温柔。 程白漆黑的眸沉了沉,目光迅速移向发顶。 年橙见他不看自己,便把脸贴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 “程白,你好香。”她糯糯地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脖颈。 少年人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别搞事。”程白语气沉了沉,终于有了少年人的样子,没好气说:“再敢湿着头发睡,信不信打你啊。” 年橙也不怕,盯着他的喉结,轻轻一吻,说:“不信不信,我下次还这么干,看你打不打我。” 程白: 吹风机呼呼吹着,年橙靠在程白怀里,好无聊,迷离的,手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游走,探到结实的背,坚硬的胸,紧致的小腹 “程白,你拍的照片为什么那么模糊,明明”让她爱不释手。 于是往下再探。 哒。 吹风机关了。 满室静谧。 程白晦暗不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这一下,程白瞬间用力绷紧了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姑娘,终是抬手用力地捏了捏眉心。 “年橙。”他低声婉转地唤她。 “我也会有克制不住的时候。”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我知道了。”年橙笑呵呵收回手,她就是想看看程白生气的样子,有时候,他生起气来,还挺好玩。 头发已经干了。 “晚上我能跟你一起睡吗?”她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却转了身,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无害而温柔。 程白刚坐回书桌前,身子一僵,有点口干舌燥,隔了好一会儿,问:“什么?” 年橙从她的卧室里拿出枕头,糯糯说:“我不干其他的事,我就只是单纯抱着你睡,也不行吗?” 劫后重生,她仍然心有余悸,如果她回不来,程白该怎么办? 程白幽深地目光盯了她好一会,终是宠溺地说了“好。” 寂静的夜晚,室内一片漆黑。 慢慢的,床一侧有了小凹陷,年橙迷糊地翻过身,轻轻抱住刚洗完澡的程白,才似吃了定心丸般,沉沉睡去。 漆黑的夜,程白脸上也是黑压压的阴影。 于是,他一夜无眠,而她一夜安稳。 年橙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床边没了程白的人影,若不是她身上残留着他的气味,她都快以为程白诓她了。 走出卧室,一道锋利地目光直直扫了过来。 “醒来了?”程白脸色憔悴,径直走向年橙,把她抵在墙边。 年橙看着他苍白的脸,大抵猜到他又洗了N遍澡,眨眨眼,从他胳膊下钻了出去,笑倒在沙发上:“这不能怪我,是你想当乖孙的。” 程白立马走过去,翻身压住了她,唇贴在她耳根处,声音温柔得发狠。 “你得补偿我。” 他的眼睫密而长,落在耳廓上,年橙泛起密密麻麻的痒。 他的呼吸明明很轻很淡,侵略性的气息却紧紧裹着她。 年橙脑子一片空白,呆呆看着他:“怎么补偿?” 程白沉沉地凝视着她,呼吸加重了,“吻我。” 年橙愣了一秒,“我还没刷牙。” 程白不容拒绝的口吻:“我不介意。” 年橙挣扎:“不行。” 程白一把将她抱进卧室,右膝顶开她的双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赤裸裸地直视她:“真不行?” 缱绻了嗓音。 年橙刚想开口,他摸着她的脸,暴烈的吻就下来了。 他含吮着她的唇,软软的,甜甜的,让他再进一步打开她的口腔,想要更多。 舌纠缠着,由柔浅,过渡到深重。 年橙被吸.吮的晕头转向,刚得空,缓了口气,程白又缠了上来。 四肢发软的她,最后死死地攥住程白的黑衫,由着他为所欲为,由着他揉着。 程白吻着她,含着她,看她在他身下,动.情的起伏。 “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行不行?”他锁住年橙伸向他裤.裆的双手,咽喉发紧,周正的眉眼汗水涔涔。 年橙抬起雾气般的眼睛,迷离地发出颤音:“嗯” 程白彻底放下了三纲五常,他不再克制,放纵又猛烈的吻,沿着年橙的脖间、锁骨、小腹,一路向下。 他的吻,游走了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 他像平静的深海突然掀起巨浪,毫不留情地卷着她沉入海底。 “程白,我有点疼。”年橙勾着他脖子,带着点哭腔。 他停下了动作,低头及有耐心地吻掉了她的声音。 “好点了吗?”他抬眸问。 年橙双颊潮.红,睁开湿漉漉的眼,与程白对视,他似乎也不好过,眼睛眯着,额上隐隐有青筋显露,但脸色仍然清冷雅正,静静地看着她失了智,动了情。 “嗯”她轻哼一声。 下一秒,程白额头贴在年橙额头上,声音低沉: “年橙,我把所有都给了你,你不能食言。” 年橙刚想思索他这话的意思,一个全新的世界,让她再次脆弱地失态。 那一天,卧室的窗帘就没再打开,她耳边时不时传来程白失控而沉沦的声线。 他一声声唤着—— 阿橙 一声声说—— 下次,能不能先想想我? 能不能把我放在第一位? 能不能,不要再为素昧平生的人,把自己置身险境? 能不能,让那些危险的前路,都让我来走? 所以,能不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年橙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慢悠悠地动了一下,全身都疼,走下床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低头拉开衣领,身上的红痕,明目张胆地揭示了昨晚的疯狂。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年橙恍恍惚惚想,却想不明白,只觉得,觉醒了的程白,她有点招架不住。 年橙又躺回床上好一会,才向外走去。 程白见她出来,盛了碗粥放在桌上,面色如旧平静。 “今天起得晚,蒸了香菇肉包和熬了粥。” 年橙一霎脸红,转身去洗漱、换衣服,再次走出来时,程白不动声色地坐在桌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有风光霁月的气质。 黑发红唇,在淡白的光中更清隽了,有一种不可亵渎的干净。 跟昨晚狠戾索取的人简直是天差地别。 年橙安静地吃早饭,不敢再挑衅程白。 程白却面色平静,说:“阿橙,人大的录取结果出来了,下学期,我不能陪你了。” 年橙放下汤勺,为他高兴:“这是好事。” 寂了一下,两人对视,程白眉间忧郁。 年橙笑,温声:“总要回去的,你在京市等我,到时候,我也会考上Q大的硕士。” 她现在是大二,下学期是大三,医学要学五年,但第五年是在医院实习,可以回生源地,粗粗算了一下,两年后他们就能在京市相聚了。 届时,程白也硕士毕业了,一切都在往的好地方发展不是吗? 程白不接话,怔怔地看着她,第一次任了性,“这个暑假,我要你陪我。” 年橙懵懂地点点头。 他们从小到大不都是一直形影不离,这要求不过分。 可真放了暑假,她才知晓程白平静面孔下的疯狂。 在院子里,程白还算克制隐忍,一旦回了s市,程白便会幽怨地看着她,任性地指责她:“你不疼我了。” 明明前不久才被他索吻。 年橙哼哼,认真劝诫:“我说真的,程白,咱们还是要稍微节制一下。” 那人却不温不淡地说:“阿橙,男人的花期很短的,你现在不用,以后就没这机会了。” 年橙一瞬脸红,面上还要语重心长地引导这位误入歧途的少年郎,微笑说:“你少骗我,我学医的,卫生生理课上也说了,要适度。” 程白也不反驳,握住年橙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冰凉,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嵌进去,十指相扣。 “已经一个星期了。”他沉冷说。 “况且,你后天要去M国。” 年橙暑假留校,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做实验,处理数据,下周时忆师姐有个医学研讨会,在国外,说是带年橙一起去见见,年橙欣然答应了。 她好像食言了。 等研讨会结束,也快开学了。 年橙望天:“好吧好吧。” 老实人是这样的,送上来的美色,是不太好拒绝。 程白揉了揉她发顶,笑得清风朗月。 可年橙脑子里,却是程白低哑着声音,一遍遍喊她名字时,那副又狠又温柔的样子。 时光在年橙的满怀期待中悄悄溜走。 程白没有退公寓,每到节假日,便会回s市,陪她过节,各种节日一个不落,礼物也一件接着一件。 只是让年橙想不到的是,程白居然又用了一年时间,完成了研究生的课程。 在她大三结束,程白已经硕士毕业,进了B市的检察院,从检察官助理做起。 他定的三部刑检,每天忙得跟个陀螺,转呀转,有时候还要转去亲自查案,核实案情。 于是,来s市看她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两人又对着手机,说着早安晚安,然后睡觉。 有一次,年橙想程白想得紧,没通知他,便坐了飞机去看他。 那时正逢双旦,京市大雪簌簌地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年橙站在检察院门口,给程白打电话,没人接。 寒冬腊月,京市的风雪如刀割,年橙习惯了南方的温度,一时没改过来,穿了件薄款羽绒衣,站在保安亭门口,冻得瑟瑟发抖,手指冰凉。 保安叔叔于心不忍,正想放她进亭子里暖和,一个身着制服、佩戴检徽、外套黑色长款厚羽绒女子从她身边经过,只是抬眸看了年橙一眼,便朝保安叔叔喊: “三叔,这人我认识,是小白的对象,放她进去吧。” 年橙被冻得迷迷糊糊,温声说:“谢谢姐姐。” 那中年女子眉开眼笑,让年橙跟在身后,笑说:“小白这么死板的一个人,居然会有你这么”嗯,她顿了一顿,仔细打量了年橙,说:“小妹妹,你本人比照片还要令人惊叹。” 眼前的姑娘,弯了远山眉,眼寒雾气,眼神却炯炯有神,亮闪闪的。 年橙愣了几秒,眼巴巴跟在她身后问:“姐姐,姐姐,什么照片呀?” 那中年女子是个东北人,健谈:“小白刚来第一天,就有小姑娘表达爱慕之情,结果第二天,便传出了他有对象的消息,那些姑娘不死心,追问下,他不得已放出照片”她取出手机,翻了下,“喏,这张。” 年橙歪着头,“呀”了一声。 照片虽有些模糊,但望着程白时,一双远山眉却温柔无两。 “小白做事谨慎踏实,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到现在,还有一群姑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那中年女子笑了笑,电梯门打开,指着左侧走廊说:“靠窗第二间,你的心上人就在那。” 年橙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小声说了“谢谢。” 看着三部的门牌,年橙在门口驻足了片刻。 天色渐黑,许是放假前夕,又快到了饭点,办公区里只有一个人,他埋在海量的案卷里,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年橙敲了敲门。 屋里那人淡淡地说了一声:“进。” 听着熟悉的声音,年橙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弯了远山眉。 年橙轻咳一声,笑:“你好,我找程白。” 她出声的瞬间,那人就抬起头。 确定来人,程白愣了几秒,所有的血液都冲到头皮,一双漆黑的眸,目不斜视地盯着年橙。 “好久不见,程白。”年橙摘下软绒绒的帽子,也盯着他,笑得花开万树。 好久不见。 程白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利落地收起案卷,放好,又收拾好东西,拿起椅子上黑色长款羊质大衣,大步朝她走来。 年橙看着程白穿着严实的检察官制服,看着他干净的纽扣,一丝不苟的衬衫。 有些微怔。 不知何时,那个穿着校服都灌风的少年郎,褪去了眉间的青涩,长成了硬朗英气的人民公仆。 周正的额头,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子,冷峻的下颌线,全然彰显着他的正派、严肃。 “对不起,你之前打我电话时,正在和领导开会,调了静音,后面又去借调了案卷,没注意到来电。”他认真地解释着。 年橙说:“没关系。” 出了检察院,程白把自己的手套给她戴上,神色平静:“晚饭回家吃,还是去我那?” 程白上了班后,为了减少通勤,在检察院附近全款买了一套房子,平日里闲暇时,才回大院住。 她想了想,说:“去你那吧,明天再回去。” 她现在大四,年纭每次见到她,都要和她讲道理,让她去国外读个博士出来。 可年橙又不想定居国外,按现在的行情,国内的博士足够了。 再说了,事在人为,国外也有不少水硕。 喝了洋墨水的,不一定都胸有沟壑。 上了程白的车,开出大门时,保安叔叔朝程白挥挥手,憨笑:“小白,早知她是你的媳妇,老头子就早点放她进去了,还以为又是哪个爱慕你的小姑娘。” 程白目光轻轻掠过保安叔叔,说:“没关系,谢谢三叔。” 车子缓缓驶出,车窗慢慢上升时,年橙似乎听见了保安叔叔爽朗的笑声—— “我刚刚是不是看花眼了,小白刚刚那么看我,温柔得要吓死人呦。” * “怎么不提早给我发个消息?”车子驶出后,程白一边盯着路况,一边用余光看了眼年橙。 年橙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想给你个惊喜。但似乎,成了惊吓。”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了一眼程白新换的车,不是那些宾利、劳斯莱斯等极亮堂的车子,而是低调的霍希。 其实程白也买得起那些车子,他的财产在入职前都做过公证,来源干净、透明。 “并不是惊吓,下次让我来接你。”红灯了,车子停了下来,程白手压在方向盘上。 他转头,目不斜视地看着她:“我什么都不知道,会显得我这男朋友当得很不称职。” 年橙点点头,温声说:“下次不会了。” 她没看程白,望着前方的红绿灯,心有些闷。 “有心事?”程白问。 年橙摸了摸鼻子,说:“之前带我进去的姐姐,他说你经常加班,经常睡在办公区。” 程白没有否认,说:“刑部案子多,升得也快。” 他需要权势,护她平安顺遂。她身上,还有桩未解的婚约。 年橙知道程白并不想依靠爷爷的权势,他在踏实做事,想靠自己能力,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足以与钟家匹配的地位。 可是,她该怎么告诉他,她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与他取得了多大的政绩、与他有多少财富,从来都是无关的。 年橙不说话,怔怔地看着窗外车辆飞驰而过。 程白也没再说话。 两人一直沉默到程白的新家,沉默着吃了晚饭。 长久的寂静中,程白取了干净的女款睡衣,放在他卧室的洗浴间,迟疑几秒,又拿了出来。 “晚上跟我睡吗?”他不知道年橙为什么心情不好,怕惹她厌烦,斟酌着开口。 年橙平静地接过,垂眸看着脚上的拖鞋,纠结了几秒,说:“我想自己睡。” 程白嗯了一声。 眼神晦暗不明。 年橙拿着那套睡衣,站在客房门口,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进了卧室。 她知道程白在看她。 但她没有回头。 程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客房的灯还亮着。 年橙靠在门上,打量着这房间。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家具,新的床单,新的窗帘,连空气都是新的清香。 年橙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洗完澡,她躺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陌生的味道。不是程白身上的松香,是洗衣液的味道。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 她想跟程白一起睡。 年橙闭上眼睛,又睁开,于是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 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外头很安静。 年橙不知道程白睡了没有。 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回到床上,刚躺下来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在她门前停下了脚步。 年橙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屏住呼吸,听着那声音。脚步声停了。停在她门口。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年橙坐起来,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拧开了门。 程白就站在门口,靠在墙上,微微低着头。他换了睡衣,深灰色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年橙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心疼,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委屈,还有意外的惊喜。 “你怎么不敲门?”年橙问,声音有些哑。 程白看着她:“怕你睡了。” 年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程白。”她喊他。 “嗯。” “一起睡吧。” “好。” 翌日。 年橙和程白回了钟家。 钟烨嘉和他对象许安黎也在。 年纭对这个准媳妇左看右看都极满意,倒是钟老觉得女方家世一般,皱着眉,不说话。 但钟父表了态,觉得儿媳已是万里挑一的好,不再过多干涉他们,便约着两家见面,相谈订婚一事。 年橙欢欢喜喜地看着一对璧人在她面前喜笑颜开,心情也好极了。 程白的事业步入正轨,一切都在钟老的预期中稳步发展,钟老便也不再找他谈论心得。 钟父难得回来一趟。 一家人搞了铜火锅,吃到一半,外头下起了鹅毛大雪,钟烨嘉提议去打雪仗,于是打电话给孙浩、沈行州,孙浩支支吾吾,说一个小时候赶到,沈行州接起电话时,人还在国外,说等年三十了,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会再改一下,不好意思,感谢家人们的支持。 第59章 吃完饭,等了老半天,孙浩才姗姗来迟。 钟烨嘉晚上高兴,喝了几杯酒,有些醉:“你小子架子越来越大了啊,四请八喊才赶来。” 孙浩视线越过钟烨嘉,看了眼程白,干笑说:“烨嘉哥,我真有事脱不开身。”又望向许安黎,由衷大喊:“嫂子好,嫂子好飒,嫂子比新闻上的还要美。” 许安黎不是个爱聊天的人,但此刻在一声声嫂子和夸赞中,与孙浩多说了几句。 两人又聊到网球,说得正兴,年橙团了个雪球,直接招呼到孙浩背上。 “那是我的嫂子。”年橙站在茫茫白雪中,远山眉皱着,很不满意孙浩一人霸占了大美人。 孙浩“靠”了一声,也弯腰团了个雪球,砸了过去。 但没砸到年橙,程白拉住了年橙的手臂,把她带到怀里,雪球落在了程白身上。 孙浩又“靠”了一声,看着脉脉传情的两人,当即扭头去看钟烨嘉,刚想让钟烨嘉管管他们二人,结果,又是看到含情脉脉的一对,直接摆烂了,躺在雪地上,说: “你们就欺负我孤家寡人。” 想想还是生气,直接拨通了沈行州电话,这种憋屈的日子,不能就他一个人受着。 “你死国外都死了多少年了,什么时候回来?” 沈行州那边正是睡得正酣的时候,天还没亮,就被打扰了不知多少次,看着来电,于是睡意全无,说: “你接下来说的话,最好让我满意。”咬牙切齿的声音。 孙浩哆嗦一下,赔脸笑:“烨嘉哥好事将近,快订婚了,早点回来喝喜酒。” “就这事?”那厢的沈行州漱了漱口水。 孙浩说:“对,就这事。” “呵,我早知道了。”说完,沈行州挂断了电话。 孙浩讷讷,看了眼手机,“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啊,靠。” 天空又下起了雪,越下越大,没法继续在外头玩。 年橙带着许安黎去了自己房间,给她看哥哥以前的照片,聊着钟烨嘉的光辉事迹。 钟烨嘉被钟父喊去商量订婚一事。 孙浩则去了程白屋里,原本见着程白都要嘲讽几句的人,此刻却声泪俱下地抱住了程白大腿。 “程白,兄弟我就求你这一次,你不能见死不救。” 程白拧眉:“先放手。” 孙浩抱得更紧了,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先答应借我创业资金,我才放手。我家老爷子死活不肯给我钱去创业,我这是没办法了,剧本、演员、场地什么的都找好了,就差资金了。” 他的这些发小,一个个都有出息,他也想出人头地,不想被人说二世祖,不想籍籍无名,可爷爷不让。 爷爷只让他好好守着家产,保他和他后代几辈子都花不完,说他没那个光耀门楣的能力,就别瞎搞,老老实实地找个班上不好嘛。 程白寒波澹澹:“孙爷爷不同意,我就会同意?” 孙爷爷只想让孙浩去个清闲的单位,喝喝茶,看看报纸,人生过得顺遂。这样安稳的人生,他都替孙浩羡慕。 孙浩讪讪:“我们这群人里,就兄弟你闲钱最多,我保证,不白借,绝对给你分红。” 像钟烨嘉虽然开了个机器人公司,弄成了上市,但他们钟家祖上几代都是官,没下过海,不懂商场那套,烨嘉哥现在夹在董事会那群老头和原始陪他打拼的技术兄弟之间,里外不是人。 虽然钟烨嘉总是报喜不报忧,但出去party的时候,总会有人当笑料说起。 他手上的现金流,跟本由不得他自由支配,身后一群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沈行州呢?虽然他已经接管了整个沈氏,但今天跟他借钱,明天沈老爷子的电话就会打到爷爷这里。 他们这群老头,有时候真的烦得很。 程白冷眼:“这是分红的事?出了事,孙爷爷第一个提抢来找我。” 孙浩急了,攥紧程白裤子,“能出什么事,我规规矩矩开娱乐公司,不干违法犯罪的事,能出什么事啊好兄弟,只有你能救我了。” 程白:“先把你的手放了,别拉我裤子,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耍无赖,又不是小时候。” 孙浩眯眯眼亮了,“好哥们,你这是答应了?” 程白面无表情:“要多少?” “三千万。” * 回s市的前夜,年橙眼中有泪,窝在程白怀里,不肯走。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掉眼泪嘛,他们都像我们这样吗?” 才见不久,就又要分别,再等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的见面。 程白冰凉的指,轻轻划过年橙的脸颊,拭去眼角的泪。 力度那样轻柔,又带着极度病态的渴望。 他一言不发,似要将她融入骨血,再也无法分离。 年橙面红耳赤,感受着他的脸、喉结、锁骨从下而上又欲又克制的气息,有些恍惚。 不似前几次始终保持着清雅正派的样子,完事后也高坐殿堂,清风皎月。 现在的他,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本清正的眉眼满是褪不下去的欲.色,精.硕的腰身、青筋显现的手臂,一切都显得他那么野,那么性感。 年橙害怕想退,程白宽大的手掌先她一步,紧贴上她的腰,一点一点,深深地占有她。 他幽深地看着她,一声不吭,只用行动,表达着他对她的思念。 他不知道别人的恋爱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极度地想见她。 于是,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忙了,就没空想她。 可越忙,心底埋藏的思念就越深。 年橙望着程白,眼里又有泪水在打转。 这次,是她撑不住了。 太撑了,太深了。 “程白。”她喊他。 “嗯。”他呼吸一重。 “你先停一下。” 程白轻嗯一声,却动得更凶了。 不知过了多久,年橙缓过神来,脸伏在程白脖颈里,身子还是轻抖着,一颤一颤的。 “我再也不想见你了。”回学校前,她放了一句狠话。 程白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转身:“没关系,我会想你。” * 回到学校,年橙一门心思都放在学业上。 在发了一篇不错的sci后,她辞了实验室的工作。 年橙现在大四,下半年就大五实习了,夏教授先让她好好学习,把基础打扎实了,而她也不辜负期望,专业成绩又重回了年级第一。 想着程白那么优秀的人,还那么刻苦自律,她也有了向上拼搏的劲。 吕笑大半夜起床上厕所,看年橙下桌的灯还亮着,拉开遮光帘,轻轻捂住年橙的眼睛,说: “我们医学生是不需要睡觉的,全靠一口仙气掉着呢。” 年橙轻轻地拿下吕笑的手,想哭:“老大,求你了,不许再说了。” 想着通宵达旦的教学楼,里头的医学生可不都是靠一口仙气掉着。 吕笑想起群里的通知,小声问:“你要回生源地实习吗?” 年橙点点头,笑:“要回去的。” 吕笑难过地看了年橙一眼,默默地回到了自己床铺。 她是不比某人的吸引力来得大,可年橙也是她的三妹啊。 年橙轻轻摇吕笑被子,“老大,祝你有一个美梦,晚安。” 在回京市实习前一个月,是五月的天,吕笑过生日,大家吃了顿火锅,又围在一起吃蛋糕,想着这可能是最后的散伙饭,便强行加场,又去了家清吧喝酒。 今天她是寿星,她最大。 年橙也放开了陪她喝,最后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排排坐在酒吧门口台阶上,等着路过的出租车。 吕笑心里难过,抱着年橙不撒手,又是捏捏孩子脸颊,又是吧唧亲了几口,哭着说:“咱们s市的男人还是太没用了,没能把你留住。” 陈凯莉头靠在年橙肩膀上,撇着嘴,不开心,“确实是太没用了,王江学长就长了张好看的脸蛋,不长脑子,连近水楼台先得月都不知。我要是他,就天天缠着你,把你绑在裤腰带上,酿酿酱酱” “说真的,王江学长太没用了。” 王江学长已是近几年医学院的神话啦,左手奖杯,右手手术刀,脚踏青云梯,他还不长脑子呢? 但年橙没说话,望着夜空呵呵笑。 三人就这么傻傻等车,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谁也没起身上前去拦出租车,只当醒酒。 不时,酒吧走出来一伙人,也有些醉。 其中染了棕色头发的男人瞧了台阶上的陈凯莉一眼,便被勾起心底的欲望,想要狠狠蹂.躏,又想要保护的欲望。 他伸出手,把手搭在陈凯莉裸露的脖颈上:“小妹妹,再跟哥哥进去喝杯酒。” 陈凯莉大跳起来,霎时恢复了清冷的气质:“走开。” 年橙和吕笑也本能清醒,护在陈凯莉身前,冷冷地看着眼前几个人渣。 “要喝自己去喝。”吕笑怒气冲冲。 年橙拉住两人手就要走:“别搭理他们。” 那伙人中有一人似乎认出了年橙,看着她这假清高的模样,口气尖酸:“呦,这不是我们的年小姐嘛,在这干什么呢?喝不起酒了?喝不起早说呀,哥们带你进去再喝几杯,还是说,又想钓个凯子?” 年橙不是个爱逞口舌之快的人,但听他话的意思,问:“什么凯子?” 又抬眼仔细瞧他,想了一想,才发现是当初那个在广播站见面会上跟她表白的男生。 “少装清高了,我都看到你上了不少次豪车,换了好几个男人,在这跟我们装什么装。”那人嗤笑地取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她看。 照片虽然模糊,却还是能认出人来,是钟烨嘉和程白来接她时的场面。 年橙笑了笑,不与傻子论长短。 吕笑却忍不了一点,直接一拳挥了过去。 年橙傻眼了。她听陈凯莉说过,吕笑从小就想着行侠仗义,于是练了十来年的跆拳道,高中时候,帮她揍过不少人。 听着吕笑的光辉事迹,和亲眼见到又是不一样的。 “老大,帅气。”年橙说。 本以为会混战一场,结果吕笑一人单挑了四人,酒吧的工作人员出来时,也都惊呆了。 年橙还是报警了。 程白电话打来时,她还在警局等着录口供,听着那边的嘈杂的声音,程白皱了眉:“在哪?” 年橙不想让他担心,讷讷说:“室友生日,还在外面。” 那边静了一下,说:“记得早点回去。” 年橙“好”。 轮到年橙录口供时,警察看着电脑上跳出来的信息,惊了片刻,便恭恭敬敬说:“您受惊了。” 年橙笑了笑:“公事公办就好,我们不和解。”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年橙没想到,隔天的官博超话上出现了那几张照片,标题是【疑似F大女大学生被人包养?】热度不断升高。 昨晚睡得太晚,她们是被隔壁寝室的女生叫醒的。 年橙看着那些肮脏的字眼,手止不住的颤抖。 吕笑看着帖子,和隔壁的女生一起狂打字骂人。 陈凯莉本不想告诉袁涛昨晚的事,但事态严重,慌乱之下,打了电话给袁涛,问他怎么处理。 下一秒,年橙便收到了程白电话。 他说:“我会处理。” 听到清冷的嗓音,年橙一霎眼含泪水,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那厢的程白,听心尖上姑娘的细细哭声,面色冰寒,眼中有了雾色。 不到十分钟,所有有关的帖子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识别AI真假的话题和昨晚挖苦她的那名男生私生活混乱以及虐待动物的话题。 这个年纪的大学生,正是热血澎湃的时候,看到那些清晰的虐狗视频,气血上涌,没过半天,就把那男生的老底都扒光了。 他家里有点小钱,父母近几年做贸易生意赚了不少。 但好运也只能到今天为止了。 袁涛和程白之所以能玩到一起,便是两人在某方面上出奇的一致,锱铢必较。 年橙见到程白时,是当天下午。 艳阳高照的天,一辆京A11111的雪佛兰,停在了校门口,车旁站着一个清正英挺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程白就靠在净亮的车边,垂眸注视着手机,无视周围纷纷驻足侧目的视线。 看到那人,年橙心慌得厉害,轻轻喊了声—— “程白。” 那人直起身,抬眸,便望见一道蓝色身影在小径上,黑发被阳光照出灿灿的金色,漆黑的杏眼含着笑,一面对他招手,一面对他露着温柔的笑。 小径旁边是花团锦簇的月季,她就像一只蹁跹的蝴蝶,踏着阳光,脚步轻快地走向他。 程白愣神片刻,沉着面朝年橙走去。 不知为什么,年橙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离近了,她在程白的眼底看到了鲜红的血丝,再配上他那锋利地眉眼不得不说,这样的程白,着实有些可怕。 年橙想,他总不会当着这么多的人教育她吧。 又想,现在转身就跑,来得及吧。 须臾,程白在她身前站定,双手死死钳住她的肩膀,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了好几圈。 年橙被他查得心惊,呵呵笑:“程白,我好着呢,一点事都没有。”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程白似乎没听到刚刚那句话,微微仰首,凶厉地眸子直直盯着她。 “为什么你的事,我还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陈凯莉都知晓第一时间告诉袁涛,你为什么就不会?” “难道我不是你的男朋友?还是你觉得,你的男朋友很无能,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年橙被一连串的为什么砸懵了。 她看着他眼里沉冷的怒火,想了好久,明白一件事—— 程白真的生气了。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见到程白如此粗鲁地说一大堆话,一点也不矜贵优雅。 回过神来,年橙也生气了,也难过了。 本来她都不难过了,都过去了,之前的那些帖子报复,她本来都不放在心上了,尤其久不见程白,远远见之,心里可高兴了。 可她被程白轻吼了几句,之前的委屈难受便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地冲了出来。 “还不是因为我心疼你。”年橙紧紧抓住程白黑色衬衫,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我知道你在搏锦绣前程,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可我也想跟你一起努力,但我又不像爷爷,爸爸,妈妈他们,能给你指点迷津,能给你帮助,我能做的,就是不拖你后腿,你都那么忙了,我就不想再让你分心了。”她哭得难以抑制自己的感情,恨恨说:“我都这么懂事了,这么乖了,你还骂我。” “谁要你懂事了?”程白抱着她,垂眸,红了眼圈:“你要知道一个先后逻辑,如果我的未来没有你在,那我现在做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角,似是喃喃自语:“你一遇上事,就想着自己解决,有一天,你是不是就会忘了,原来自己还有一个男朋友。” 我知道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只是怕你忘了,忘了自己原来还有一个男朋友。 年橙抬眸,湿漉漉的眼睛转呀转。 有时候,逻辑男是真的很讨厌。 你在跟他谈感情,他偏偏跟你讲逻辑。 于是,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无奈:“你这样会惯坏我的,程白。”家里长辈都不敢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是要懂些事理的。 程白取出手帕,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眼帘下的目光一片柔和,沉冷说:“男朋友惯着女朋友,天经地义。” 年橙眨眨眼,笑:“是的,是的,女朋友惯着男朋友,也是天经地义呀,女朋友对男朋友好,也是天经地义,女朋友心疼男朋友,也是天经地义。所以,程白,你刚刚发了一个很没有道理的火。” 程白视线落在她喋喋不休的红唇。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嗯,对不起。” 年橙仰头,笑得温柔:“没关系,没关系,姐姐很大度。” 她转身,看着来往的大学生一脸暧昧的表情,强装的淡定顿时消失,她忘了这是西侧门口了,于是有躲回程白怀里,余光瞥见那辆车,说:“哎哎哎,程白同志,你何时也被资本玷污了。” 都怪你,开了辆破车,被人当猴子看了吧。 之前钟烨嘉和程白来学校接她的车虽不差,却都不如这雪佛兰高贵。 程白将她送进车里,眸子淡淡的,“嗯,偶尔一次。” * 回了京市,年橙开始忙碌的实习和选保研的学校。 夏教授给她打电话,让她考虑一下她的课题组,又托了时忆师姐当说客。 年橙不好直接拒绝,说:“师姐,容我想想。” 时忆师姐说:“不着急,毕业前回复都可以。夏教授与德国柏林夏里特医学院有深度合作,你若是进来了,有机会作为交换生,去那边学习。” 听着很诱人,但年橙是个恋家的人,只想着累了就能靠一靠妈妈肩膀,若是早上起来,能看见程白,那就更好了。 这日休息,年橙起得晚,洗漱时,发现没了漱口水,下楼问冯嫂,她正看着新来的阿姨做饭,于是自己去了储存室,翻了一遍,没找着。 正要回屋换衣服,程白回来了,他带了豆汁和小笼包。 年橙火速换了衣服,一手拉着程白,一手拿着豆汁吸,脚往附近的超市走去。 购物完,回家路上,身边开过一辆黑色轿车,典雅,高贵,抬眸轻瞟了一眼—— 车内坐着沈行州。 程白顺着年橙视线望去,车子已经驶入了大院。 下意识地,他握紧了年橙的手。 年橙深深吸了一大口豆汁,说:“行州哥好像回来了。” “嗯。”程白声音闷闷的。 不管什么时候,她还是一眼就能注意到沈行州。 年橙停下脚步,朝程白仰头,张大了唇:“啊——” 程白微微一怔,伸手塞了一个小包子放进去,微皱的眉缓缓舒展了些。 年橙轻轻嚼着嘴里的包子,满足地拉着程白往家里快步走。 夏日太闷热了,没一会,她全身都出了细细的汗。 沈行州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路口下了车,站在郁郁葱葱的树冠下,等着睡眼惺忪、嘴巴却鼓鼓的年橙和一个清冷雅正的程白。 看着这郎情妾意的画面,他觉得很刺眼,比毒辣地太阳还要刺眼。 年橙走进大门,惊了一下,温声喊:“行州哥,真的是你。” 程白也抬眸看沈行州,并不惊讶他会回来。 沈行州轻嗯一声,走上前,熟稔地拿出手帕擦年橙嘴角的豆汁,依旧笑靥如花:“这么热的天,怎么也愿意出门了?” 年橙习惯性地微仰着头,朝他凑了凑,嘴里继续嚼着:“劳驾额头也擦擦。” 沈行州觉得好笑,胡乱在她额头摸了一把,漫不经心的语气:“使唤上瘾了是吧。” 年橙唔唔唔唔吃完,像小时候一般呵呵笑:“行州总日理万机,咱们平头百姓难得有机会使唤。” 说完这句话,年橙感觉周遭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她有点心慌,下意识看向程白,只见他攥着购物袋的手,节骨泛白。 年橙后退一步,握上程白的手。 都怪她,一时没把握分寸。但她和沈行州坐了十余年的同桌,如影随形,有些习惯存在了十余年,一下子很难改过来。 泾渭分明的距离,沈行州淡哂。 是啊,明明说服了自己,选择放手,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当初害怕年橙那认真而唯一的爱,现在又在后悔什么? 可看到十指相扣的二人,他还是沦陷了。 原来有些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他就会心软,只是多看了一眼,他就会想要重新拥有。 本来站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只是少时的他,觉得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 年橙牵着程白的手,往家走:“行州哥这次回来待多久?” 沈行州跟他们一起走,似笑非笑问:“你想我待多久?” 年橙感觉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于是索性闭了嘴,偷偷觑了沈行州一眼。 似说:您千里迢迢飞回来,就是为了给我添堵的么? 沈行州走在阳光下,回她一个挑眉,望着熟悉的四周,语气轻快,似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小霸王。 “不回去了。”他说:“知道你们想我,连小白都打了我电话。” 说这话时,沈行州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程白。 年橙点点头,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这哥总算正常了,没给她找坑。 程白沉着面,一语不发。 回到家里,年橙去洗漱了,收拾完,发现沈行州在程白屋里,门关着。 咚咚咚,她敲门。 房门打开,沈行州抱臂,好整以暇看着她。 年橙探进去一个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程白:“你们在聊什么?还关着门。” 沈行州红唇微勾,先发话了,“你觉得两个大男人之间,关起门来,会聊什么?” 额这 年橙红了小脸,认认真真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沈行州笑了,笑得恣意开怀,程白的面色却愈发沉了。 “这就受不住了?”沈行州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想着两人的表情,觉得这对小情侣有些好玩:“虽然看着你们俩甜蜜蜜,我很不爽,但在你们没闹掰前,我不会插足。” 有些东西,远比一时的快乐来得重要,比如友情。 程白对他这些言语毫无兴趣,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了给少爷看:“这是何亮,有印象吗?” 沈行州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沉思了半晌,摇摇头:“他跟孙浩的案情有关?还有,孙浩怎么就被抓进去了?” 程白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沈行州。碍于回避原则,程白给他的资料都是他自己收集整理,而非一手资料。 “8月19日二十点三十七分,警察在H区住宅区发现一名死亡女性,这名女性正是孙浩即将上映的那部青春片女主,也是孙浩公司名下的女艺人,冯晓晓。她的致死原因是大量失血,凶器是十厘米长的水果刀,上头有孙浩的指纹,而且在她死前,孙浩一直待在她房间,不曾离开”程白说话时,吐字清晰,慢条斯理。 沈行州翻着页,眉头紧锁。 所有的证据都很清晰明了,凶手都指向了孙浩。可偏偏孙浩在派出所里自暴自弃,谁来审问都拒绝配合,要不是孙老爷子提前封锁了所有消息,只怕孙浩现在早就身败名裂了。 翻到最后,沈行州问:“这跟何亮有什么关系?”资料上还没更新此人的信息。 程白望着沈行州:“何亮毕业于上林高中。” 沈行州思索片刻,笑了:“跟我们同校的有成百上千人,难不成我还能每一个都记得?就你这过目不忘的脑子,也不见得都记得吧。” 程白答:“何亮成绩很好,年级前五十,按理能上个好大学,但他毕业后没去上学,而是去了Y省打工,没过三年,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向全国各地出售鲜花。他一年前回京后,也一直安分守己。但是,他在三年前,每月都会给冯晓晓奶奶的账户上打钱。” 这个发现,也是程白在检察院门口,见到冯晓晓奶奶,问了情况,才去查的。 来京市前的冯晓晓,与奶奶相依为命,本欲辍学打工养奶奶的她,因为长相上乘,被一个教舞蹈的老师看中,在被舞蹈老师带了两年后,冯晓晓顺利考上了北影,又签了孙浩的公司。 程白又调出了几张图,道:“孙浩名下另两位艺人家属,也都收到了境外账户的汇款,汇款人都是何亮。” 很明确,这是一场针对孙浩的杀猪盘。 可偏偏,孙浩经不住打击,顺风顺水了二十余年,一下子受不住,拒绝了所有探视。 看守所的窗户很小,盛夏的阳光从小小的窗挤进来,还是很凉。 孙浩双目无神地盯着脚下,不想再回忆起当时冯晓晓满身是血的模样。 可偏偏,每天有无数的人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 现在,他又被带到审讯室,但是所有录像录音设备全部关闭,门窗全部关紧,手上镣铐也解开。 又隔了很久,审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他看到了沈行州以及程白。 程白并没有进来,沈行州进来后便关上了身后的门。 “平时就属你的口号喊得最响亮,说自己一定光宗耀祖,一定成为整个大院最有出息的,一定孝顺孙爷爷,结果呢,你都做了什么?”沈行州并没有跟孙浩客气,一进来,就拎住孙浩的衣领,一拳接着一拳挥了过去。 孙浩吐了口血水,骨子里的傲气还在,双手揪着沈行州的衣领,大吼:“对对对,我最没用了,我就是个烂人,我向程白借了三千万,省吃俭用地去创业,雷打不动睡场地,结果呢,结果电影在上映前,我的女一号死了,还死在了我眼前。” 说到这里,他忽然落了泪,疲惫的眼里,满是血丝。 他还记得,程白打他钱前,没少叮嘱,事后也没催他还钱,阴阳怪气,旁敲侧击什么,倒是自家亲爷爷,天天挖苦他。 想到这,孙心里更难受了,松开了手:“我都这么烂了,你们还来干什么,让我死在这算了,也带个话给爷爷,我就是给他丢人了。” 沈行州冷笑,又是一拳挥了过去:“你还好意思提及那三千万,人程白不姓孙,他姓程,不是你孙家人,那三千万,更不是你想当笔坏账就能当的,你就是出去乞讨,也得给我把那笔钱还上,人程白不欠你的。” “你要觉得对不起他,就好好把事情经过讲清楚,还了自己清白,重头再来,况且,孙爷爷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吃饭。”末了,沈行州甩了甩通红的手,大大的眼睛翻着大大的白眼,打开门:“可以了。” 孙浩被揍成了熊崽子,坐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 不时,程白走了进去,黑发黑眼,高鼻薄唇,正直得让人信赖。 程白只是走到桌前,放下文件,拉了两把椅子摆正,一把给孙浩,一把他自己,最后端端正正坐下,道:“京市第一人民检察院,检察官程白。” 孙浩被人掐着命脉,只能停止哭泣,乖乖坐在程白面前,隔了一张桌子,他道:“我是孙浩。” “本次审讯不会开启任何录制设备,同时也开启了信号屏蔽,你只需要坦诚地将所有事情经过叙述一遍。”程白语气淡淡,却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沈行州懒散地靠着墙,闭着眼。 孙浩沉默了很久,不知该从何说起。 程白直切主题:“冯晓晓死亡当天,你在哪?做什么?” 孙浩本想说我就在她家被抓走的,有什么好问的,可瞥见程白浓烈的眉眼,底下了头,将当天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道:“电影快上映了,冯晓晓的抑郁症却忽然发作了,闹着要跳楼,本来我是不管这些事的,让秘书去处理,他去了以后,又打电话给我,说情况越来越严重。” 程白手中的笔一顿,抬眸:“在签约前,你知不知道冯晓晓有抑郁症?” 孙浩摇摇头:“我也是在拍摄时候发现的,那时已经拍了一大半,不能临时换人,要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换人了。” 程白沉默着,孙浩便继续说:“我到冯晓晓的住所时,冯晓晓的状态好了很多,除了哭泣,没有想要跳楼了。她又说想要吃城北李家蛋糕,秘书便被她打发去买蛋糕。” “冯晓晓没有助理?”程白皱眉。 孙浩说:“有的,这几天放假,出去玩了。” “你的秘书离开时,是几点?”程白问。 孙浩说:“下午了,具体几点,我也忘了。” 屋内寂静了一会,沈行州拉了把椅子,在程白旁边坐下,靠着椅背,姿态散漫。 孙浩瞧了两人一眼,继续说:“冯晓晓之前也有抑郁症发作过,后面都好好的,我以为这次也是,放松警惕,没送医院,电影还没上映,女主角就闹出什么丑闻,不是什么好事,我就坐在她家客厅沙发,玩游戏,后面冯晓晓从房间里出来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给了我一杯水,我想也没想,就喝了,这之后我就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冯晓晓趴在我胸口,浑身是血,而我手里,握着一把刀,这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室内死一般寂静。 程白低头看了很久文件,孙浩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眼眶湿润:“我没有杀人。” “有没有杀人,司法会调查判决,你只需要明日如实对着警察再叙述一遍。”程白看了眼腕表,拿起文件夹,起身往外走。 孙浩大吼:“你们不信我?” 沈行州怕了怕孙浩肩,“小白就这性格,要是不信你,我们也不会坐在这。” 几人从小玩到大,底色是什么,大家互相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程白回来时,披着皎月,满身冰寒之气。 年橙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给程白留门,远远见之,便飞快地跑下楼,推开一侧大门,站姿端正,含笑说:“欢迎光临。” 她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和快乐。程白垂眸,疲惫一扫而空,胸腔微微起伏,弯腰,抱紧了她。 他朱唇蹭着她的唇角。 年橙顺势仰头,回应着这个有些迷离的吻。 “累了吗?”年橙浅浅呼吸,指轻轻拂上程白脸颊,有冰冷寒气传来,指尖颤了颤。 昏暗中,程白离开了她的唇,漆黑的眸子似有害怕,害怕失去,害怕未知。 他本不是一个杞人忧天的人,可心里有了极其想要保护的东西,那么一切都变了样。 “有点。”程白低声说。 年橙推了推他胸膛,笑了:“那快去睡吧,还站在这做什么。” 程白皱眉,抓住了她的手腕,咬字非常苏:“想吃你下的素面。” “嗯?”年橙挑眉笑:“又没认真吃晚饭?” 程白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指尖轻捏着她的手心,“行州说你烧的面很好吃。” 哦,懂了。 这孩子是吃醋了。 “那你快放手呀,不然我怎么给你做?”年橙觉得好笑,低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 他的手掌很白很大,他的指节骨分明,上头有常年握笔的茧子,摩挲时,会有异样的颤栗。 程白轻嗯一声,隐忍地抽回手。 小腹下,有隐隐的,一种慢慢往上爬的酸痒。他扭头,解开月牙白短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似乎不够,又解开了第二颗。 胸前检徽在黑夜中红得发正。 他闷闷喘息一下,跟在了年橙后头,坐在大岛台前,左脸枕着手臂,静静看着餐厨前忙碌的身影。 程白终于明白,沈行州为什么觉得年橙烧的面好吃了。 即使还没吃上,但看着暖黄灯光下,那个围着围裙,正在切菜的姑娘,低头露出了颈,白皙而带着些温暖,他就已经觉得这是上帝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程白看了很久,眼帘下一片柔和,他走上前,轻轻从身后抱住了她,吻着她的乌发,淡淡的橙子香钻入肺腑。 “年橙,如果,我说如果,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你最想做什么?”他说。 嗯?年橙正忙着热锅,呵呵笑:“2012年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时,孙浩和沈行州互相抱着哇哇大哭,说他们还没过够好日子,你却淡漠地一声不响,眼底满不相信的傲慢,咋啦,突然相信了?” 程白沉思片刻,想起当时场景。 那时他们还在学校,孙浩和沈行州偷偷拉着年橙翘课,跑到他班级外,三个人就蹲在窗户前,眨着三双哭红的眼,唤他出去。 少时天真,外界传什么都当真。 程白松了手,坐回大岛台前,也笑了:“想着你回来这么久,我都没带你出去玩。” 年橙哼哼,说:“是的呢,就像今天,好不容易都休息,你下午却和行州哥出门了,你们最近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连我也不带着。” 还不如小时候呢,小时候都知道把她当个挂件,随身携带,长大了反而有自己的秘密了。 程白眉眼沉了沉,恢复了缄默。 他不想对她撒谎,却又不能告诉她实情。 年橙对他这幅死样子见怪不怪了。 夜宵吃到一半,钟烨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年橙惊奇,这几个大忙人,怎么都凑到了一起? 三月后是黄道吉日,宜嫁娶,钟家忙着同许家的结婚一事,今日下午,连年橙都坐在小板凳上和年纭剪了一下午的红囍字。 钟烨嘉可就更忙了,常常不回大院,今晚怎么就回来了? 还有行州哥,也是大忙人一个,刚飞回来,时差也不倒,就又和程白出门了。 有猫腻。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年橙狐疑地瞧了两人一眼。 钟烨嘉心虚地猛吸面,眼里有泪翻涌,程白面色平静,说:“我们去试了伴郎服。” 年橙还是狐疑,默默端走两人正在吃的面,倒在了垃圾桶,转身,微笑:“说谎的人是要吞一万根针的,还想着吃面呢。” 钟烨嘉温雅的脸委屈了:“妹妹啊,哥哥可什么都没说啊。” 年橙洗了洗手,不理会两人,转身上楼睡觉,明天她还要上班呢,她就不该一时心热,给他们下面。 * 第二天早上出门,年橙看到程白站在车子旁边,微皱眉:“我让李警卫送,不需要你。” 程白面容平和,走上前,递给她一个饭盒子,说:“我知道,这是我早上做的午餐,留着中午热一热吃。” 年橙静了一下,接过,缓缓说:“好吧,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原谅你了,但你要给我做一个月的便当。” 出来的钟烨嘉听着这句,猛咳了几声,“妹妹啊,过了啊,小白多忙的一个人呀。” 年橙翻了钟烨嘉一个白眼,拿出手机,说:“嫂子吗?起来了呀哦哦哦,没什么,就是” 后续的话还未说完,钟烨嘉取过了手机和对面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转而赔笑说:“好好好,哥哥不说了,你长大了,哥哥管不了,哥哥立马滚。” 离开前,他又瞥了一眼程白,想着小丫头偏心的厉害,连哥哥都不放眼里了,只想着程白,这得是福还是祸? 这两周年橙在胃肠外科轮转,查房时总能遇上不少通宵熬夜胃出血的病人,且都年轻化,但年纪轻轻就得胃癌的病人倒是少见。 何亮算一个。 她现在实习,并不会每个病人都记住,但何亮站在病房楼梯口抽烟,她恰好见到了,说了句:“这是无烟医院,但有专门吸烟区。” 何亮掐灭了烟头,笑说:“年橙,是吗?” 年橙看了眼白衣前的胸牌,说:“七号楼前有个公共吸烟区,你可以去那。” “其实抽不抽都无所谓了,像我这种病,也没剩多少日子了。”何亮望着眼前光鲜亮丽的姑娘,还是如以前一般,天真无邪,还有光明的未来,跟他是两个极端的人。 年橙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她想起那句至理名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1。 他的病,目前医学上是治不好的。 “虽然没有多少日子,但选择怎么过不是不一样的,开心过好每一天,和伤心过着每一天,是不一样的。”年橙没有回避他的情况。 何亮左侧下颌有道陈旧的长疤,仰头时分外狰狞。 他静默地看了一眼年橙,旧疤动了动:“其实我从小到大没一天过得开心,本以为靠读书能够出人头地,结果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2。高考那年,我因为一件小事没回家,还与别人发生了争执斗殴,我爸那时正在送外卖,急得闯了红灯,结果成了植物人。为了养他,我辍学打工,有天工友告诉我,有个厂子很挣钱,我去了后才发现,那就是一坑蒙拐骗割腰子的地方。后来九死一生,我逃了出来,结果又被查出,没多少好活的日子了。” 何亮说话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段别人的稀巴烂人生。 年橙认真地听完,抬眸,打量何亮。 他有一张国字脸,眼睛小小的,眉毛很淡,鼻子却高挺,一副老实人模样。 “剩下的日子,就对自己好点吧。”年橙转身离开,真挚地说。 何亮嗤笑一声,看着年橙背影,若有所思:“是该对自己好一点,不能把旧怨带进棺材。” 下班回了家里,年橙在看外科书,恰好是胃癌那章,想起何亮,于是和程白分享此事。 程白摘下耳机,转而握上了手机,极认真说:“离何亮远点!” 按他查到的信息,何亮可不是凭着运气好,逃了出来,而是凭一己之力,血洗了诈骗园区的领导层,踏着二分之人的血肉走上了高位,之后再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回了京市。 年橙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神态,但听程白语气不可商榷,只得讷讷点头,说:“好。” 又问:“你们试伴郎服的时候有没有见着孙浩?琪琪说,她这几天给孙浩打电话,都没人接,孙家的大门也都紧闭着,按门铃也无人应。” 程白沉着面,一心想着何亮接近年橙的意图,淡淡说:“他拍大片时总要失联几天。” 谎话说多了,便要用无数个谎去圆,直到圆不住。 年橙和郑淑琪坐在医院的图书馆,分享着各个院校导师的信息,计划着报同一所学校。 郑淑琪爸妈是京市三甲医院的医生,也提供了不少参考信息。 年橙看着院校,还是决定报Q大,郑淑琪二话不说,拍手就跟。 两人笑嘻嘻,保研院校资料填得很快。 出医院路上,郑淑琪说:“孙浩那部电影本来要上映了,却又临时被撤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虽大大咧咧,但有些事又格外细节。 年橙并不清楚,她有快一个月没见孙浩了。 于是回家问钟烨嘉,钟烨嘉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见了她就躲。 又问程白,程白却问她学校选得怎么样,要不要出国。 “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吧,年橙。”他面色平静地望着她。 年橙直接把一个枕头招呼在了程白头上,“不去不去,打死都不去。” 程白反手把她压在身下,膝盖顶开她双腿,深沉的吻,沿着眉眼、鼻子、唇角慢慢落下。 他跪在她膝下,喉结抵着她那处的敏感点,抬眸望她。 “去不去?”他说话时,嗓音低而磁,喉结上下轻移,年橙霎时酸软无力。 “你耍流氓啊。”年橙急哭了,红着眼,倔强的,就是不答应。 于是两人互相犟着,撩拨着,没一人松口。 一夜香汗涔涔,愣是没到最高点。 * 年橙再次见到何亮时也是震惊了。 逼仄的医院电梯里,她无路可退,上了何亮的车时,年橙惊慌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何亮,你要带我去哪里?”年橙想起程白的嘱托,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何亮轻笑:“就简单聊聊天,你知道的,人在弥留之际,总有很多话想说。” 年橙就怕他不说话,于是稳了稳心神,说:“那我想要边喝咖啡,边吃蛋糕。” “可以。”何亮开着车,将她带到了一处破旧荒废的工厂,里头走出来几个年轻小伙子,恭恭敬敬喊了他一句“亮哥。” 何亮拿了绳子,轻绑住她手:“对不住,蛋糕等会送来。”没收了她所有通信设备后,又对几个兄弟说:“看着她,但不要让她受一点伤。” 年橙眨眨眼,很配合。电视上总会有许多豪门家的孩子被绑票。 她一直认为自己很低调,而且像她这样的家世,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大胆。 嗨,失策了。 也不知程白现在知道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估计会发雷霆之怒了吧。 年纪轻轻的,天天板着张脸,真没劲。想着想着,年橙笑了。 因为她的程白,可好可好了。 可一低头,眼中有泪在打转。 程白接到消息时,正和沈行州、钟烨嘉去看守所接孙浩。 孙浩跨过火盆,呆呆地看了眼太阳,泪无声地落满了面。 “吃一堑长一智。”钟烨嘉搂着他肩,说:“孙爷爷还在家等着你。” 此次案件知道的人不多,孙爷爷虽然退了,但原先也有不少门生幕僚徒弟,此事事情瞒得死死的,全程隐秘,最后低调开庭,还了孙浩清白,何亮被通缉。 回大院路上,沈行州手机响了,听着对面的话语,他面若冰霜,对司机吩咐:“去前岭山。” 程白的手机也嘟嘟嘟响起,接了半分钟,挂了电话,面色死一般苍白。 钟烨嘉接到了钟老的电话,钟老劈头盖脸就是骂:“格老子的,你妹被人绑了都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除了空有一肚子酸腐书生气外,一无是处,早年就该让你进部队,也不至于被人挑衅到我跟前。” 钟老自从上去后,很久没这么骂过人了,之前都是儒雅地说话,钟烨嘉听得耳根泛红,无地自容地发着懵。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妹被绑架了。 到了前岭山山顶时,已是晚上七点左右,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悬崖边的柱子上挂着一盏白炽灯。 何亮看着来人,手电筒在四人脸上照了照,平淡说:“来的挺快。” 孙浩刚出狱,第一个冲上前,眼神恨不得杀了何亮,吼:“小橙子呢,你把她关哪了?” 何亮平静笑了笑:“跪下来求我。” 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容,孙浩愣了半晌,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你不就是想侮辱我嘛,把小橙子放了,我跟她换。” 何亮看了眼空旷无底的身后,脚踩了踩悬崖边碎石,轻蔑说:“还以为你多有骨气,也不过如此,喏,她就挂在崖边呢。” 钟烨嘉走上前两步,温和说:“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只要把我妹放了。” 何亮手握柱子上的开关,摇摇头:“我想要人生重新来过,你们能帮我做到吗?”忽而,大笑起来,盯着几人,说:“要不是你们,我爸爸也不会出车祸,我也不会经历暗无天日的日子,天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从开始,到现在,一语不发的程白缓缓开口:“把年橙放了,我会照顾好你爸。” 何亮盯着开关,问:“我凭什么信你?” 程白说:“你只能信我。”从小到大,他的名声一直很好,信守承诺,言出必行。 “你之前在诈骗园,被割了一个肾,后面升到了高层也是夜不能寐,四周群狼环伺,你又得了癌症,继续待下去只有被吃干抹净报复的结局,所以,为了你那个瘫痪的爸爸,你铤而走险,布置了这一出。”程白手指拳紧,有条不紊说着。 何亮忽然狂笑:“不得不说,你就是聪明,可你只猜对了一半,我设置这一出,确实是为了报复你们,若不是你们当初那句软骨头,我也不会被前女友抛弃,也不会负气去买醉,都是你们,毁了我的一生,这几年来,我想这一天,想了很久了。” 程白皱眉,孙浩当初那句软骨头在某些人耳朵里确实不妥,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是我说的。”孙浩站了起来,直视着何亮,“把年橙放了,我可以直接跳下去,不需要你动手。” 沈行州当即踹了孙浩一脚,“还嫌不够乱。”他挑眉,笑得高贵:“沈氏集团又不是养不起闲人,我打个电话,你爹就能得到最好的医疗。”也不等何亮发话,他打开手机,就下了命令。 晚风呼呼吹着,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泛凉。 崖边传来一声碰撞的声响,众人心沉了一沉。地势陡峭,环境恶劣,特警根本没法短时间内找到最佳隐秘狙击地。 “把年橙放了吧。”沈行州挂了电话,想要稳住何亮:“你爹会好好活着。”这段时日,他听了不少何亮的事迹,也颇为唏嘘。 何亮还是握着手把,看着高贵的四人,疯癫狂笑:“你们错了,那种信仰崩塌的撕心裂肺,你们也该尝尝。” 他手一落,崖边挂着的麻绳一瞬间断裂,只听得砰一声,四人死一般静默。 难以抑制的悲痛从胸腔喷涌而出。 程白目眦欲裂地揪起何亮衣领,冰冷了血液,“你给我去死。” 一拳落下,正要落第二拳时,远处传来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 飞机上慢慢爬下来一个身影。 一道道清亮的声线传遍整个山野。 “程白——” “哥——” “沈行州——” “孙浩——” 年橙顾不得狼狈的形象,远远朝那亮处喊了几声。 来的路上,她其实很怕,怕他们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误了仕途。 程白手上的动作僵硬了片刻,转身,看到那泛着模糊光影的人时,才觉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何亮也看着远处光晕里的年橙,唇角勾了一个笑,慢慢地,他爬到悬崖边,一个翻身,了结了凄惨的一生。 即使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他还是想给它留下她。 年橙确实被养得很好,在所有人异样的眼光中,只有她没有看他,给了他足够的尊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填完一个坑啦,因为赶进度,所以有些地方不是很细致,等完结后再修了。还有两个坑没填,填完了就快完结了。感谢一路陪伴。爱你们。 第62章 作为公职人员,没打报告就自私行动,动手伤人,程白还是受到了处分,停职一月,记过,写千字报告。 看着红头文件时,年橙停下笔,温和看着程白:“你之前一直在连轴转,现在正好可以休息。等我毕业了,就有工资了,虽然不多,但两人温饱总是够的。” 自从那件事过去后,程白住回了钟家,时常陪着她。 送她上班,接她下班。过了半小时没见着,就要发个消息。甚至常常半夜醒来,轻轻打开房门,见她睡得安祥,便在门外站着,一守就是一个大夜。 年纭和钟烨嘉起夜喝水,见着昏暗光影中那双紧皱的浓眉,从初始的惊愣,到见怪不怪,又无可奈何。 年橙也常常在早晨醒来时,被门外一声不吭站着的程白吓懵。 “反正我们这关系,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你这么不放心,要不就直接住我房间好了。”每每此时,年橙极力安抚程白。 但程白似乎有了PTSD,听此了此话,就沉冷了面色。 她只好慢慢来。 年橙倒是没有PTSD,在何亮绑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何亮不会真正伤害她。 程白望向窗外。 今日罕见得没有雾霾,天色碧绿,庭院里人影晃动。冯嫂和李警卫喜气洋洋地挂着古韵彩灯,又从屋子檐廊,朝北细细数着一排排彩灯的数目。窗前那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橙树,今年倒是结了稀稀疏疏的黄色果实,缤纷多姿的彩球和红囍字热闹地镶嵌在树冠上。 如果他能和年橙结婚,也会这般热闹喜庆吧。 年橙提高音量:“喂,程白,你有在听吗?” 程白回神,面色平静:“你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年橙收起厚实的医书,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去看看李叔和冯嫂他们吧,我记得你也还有一副落地大的对联还没填。” 当初年纭本想请有名的大师提字,但钟烨嘉想着程白的毛笔字写得越来越好,觉得不必如此麻烦。 “一辈子就这一次,怎么繁琐都不为过。”年纭不认同。 钟烨嘉温雅笑:“可不能让小白舒舒服服休假,就让他写。” 名人大师的字值得惊叹,但亲友的亲力亲为更让人满心温暖。 年橙欢欢喜喜拉着程白下楼,唤李叔把一应工具都摆上,不稍片刻,门前地砖上便摆好了朱色大条幅。 庭院里的人见程白要动真格,停下手里的活,围在旁边观赏。 程白提着半人高的笔杆,浓烈的眉眼望着年橙,最后宠溺一叹,“我写上联,下联你来。” 年橙懵了:“那会辱没了你的字。” 程白装作没听见,骨节分明的双手握着笔杆,浓翠挥毫,落笔生风。 ——梅岭春光,鸳盟好合1。 他牵过年橙的手,把粗粗笔杆交给她。 ——兰闺福茂,凤卜遐昌2。他站在年橙身后,高大的身躯完完整整裹着她,成年男性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咬字极苏。 年橙脸色微红,她快被他热化了。 轻咳一声,她垂眸落笔,与他的字是完全不同的气韵,却又异常相融。 李叔和冯嫂等人见了两厢的字,一时分不出胜负,只能频频赞叹。 “写得不错。”程白说。 年橙仰头含笑:“彼此彼此。”不枉她苦心练了十余年来。 写完大字,年橙手酸,腰痛,只想在沙发上躺尸。可偏偏孙浩和沈行州想起给钟烨嘉的结婚礼物还没买,于是又唤上了年橙和程白。 之前因为何亮一事,大家忙得晕头转向,都快忘了下个月是钟烨嘉的洞房花烛日。 孙浩比之前成熟了许多,见着年橙和程白不再高傲着头颅,只像个孙子一样,极听话地跟在两人身后。 年橙受不了,望天微笑:“孙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她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我行我素,又不是很聪明的少年郎。 现在的他,让她感觉这个大院就剩她一个呆子了。 孙浩点头,瞥了眼程白,扭头不敢再看年橙。 年橙却回头,本来清亮的眼眸却有些诧异:“你的眼怎么红了?孙爷爷又骂你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 爷爷说,这段时日孙爷爷想通了,既然孙子喜欢拍电影,那他不如支持,以免再发生之前的事情。于是给孙浩找了个可靠的前辈带着,甚至连程白的三千万也替孙浩还了。 孙浩讷讷,不说话,搂住沈行州肩,快步走前头,到了家具馆,终于找到机会,离了年橙和程白视线。 转角处,他望着那对壁人,眼泪忽然落了满脸。 沈行州到底是从一众预选继承人中杀出来的,与孙浩这种从小惯坏了的孩子相比,倒是沉得住气。 他说:“你迟早露馅。” 孙浩不服气:“滚,你不也眼圈红了。” 看着那两崽子呆呆挑家具的身影,沈行州弯了弯大眼睛:“雾霾太重,迷了眼睛。” 孙浩笑得比哭还难看:“雾霾是三天前的事了。” * 年橙是第一次看家具。 以往总听爷爷说,他们那个年代多艰苦,为了帮扶国家建设,把家里能捐的都捐了,等到他结婚时,家里的衣柜床等一应用具都是他亲手打的。结婚那时,收到沈老送的线电视机,已经是礼物中的天花板了。又说起孙老参加他婚礼时,骑着那种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兴致冲冲地踩了几十公里路,结果到达时,婚礼结束了,最后就喝了一口喜酒,又呼哧呼哧地蹬着自行车回部队。 哪像现在,什么都要最好,还要有噱头。 对于这种奢靡之风,钟老很是唾弃。 但钟父和年纭又是新一代人,所处时代不一样,要求自然就不同。 年橙还记得哥哥订婚那天,钟父和年纭带着一位德高望重的七旬长辈和八名中年男女,把一只只黄花梨木匣子抬进许家。 礼物一件件铺陈开。 从明代字画、翡翠挂坠,到青花缠枝花卉纹梅瓶、金玉蝉等的摆件,无一件不惊世骇俗。 他们以此盼望着,在匆匆忙忙的时代里,儿子和儿媳可以时不时歇下脚步,过段细水长流的日子,这是他们能给小辈的最后底气。 年橙看着家具,身边店员口齿清晰地介绍着本店的特色。 这是什么最新热剧的同款香槟椅,某某大歌星的定制少发,DIRO的全球限量健身器材等等。 年橙微笑着对店员说想自己逛逛,不需要介绍,店员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没多驻足。 她在一套茶几前停了下来,仔细端详。 不规则的半透明鹅卵石质感,打开头顶灯光时,石下似有涓涓外流的生机。 “喜欢这套吗?”程白走近问。 年橙点头。 “是想自己用,还是送给烨嘉哥?”程白锋利的眉眼温柔了几分,却还是清淡严肃。 年橙眨眼笑得俏皮:“哥哥不配,他只配这个。”她指着茶几上的香薰,哼哼几声,走到店员前让他们把香薰包装好。 之前何亮的事情,她还生气呢。 程白也笑了:“等你结婚,我送你。” 年橙望着程白,温和了远山眉,不解。她和他都不分彼此了,怎么还说着两家话。 “不,等你结婚,我送你。”她原封不动的把这话还给他,转头往其他家具走去。 程白半蹲下身,认真瞧着茶几流转的暖光,似见到了她发光的灵魂,于是卑微了背影。 * 婚礼那日,钟家早早就起了灯。 年橙兴奋得睡不着,起床时,程白刚好敲她门,屋门打开。 只见他一身板正的黑色西装,身姿英挺,眉眼严肃冷峻,与左胸前那朵俗气的小红花格格不入。 年橙轻轻仰头端详他,忍不住捏了捏他脸颊:“要换个人去接新娘子好了,你这样子会吓坏他们的。” 程白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说:“先把早饭吃了,大家等会忙起来就顾不上你了。” 年橙笑眯眯:“顾我做什么,我才应该去照顾客人。”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老实地接过饺子,对程白招招手,“你们忙去吧。” 为了响应反腐倡廉的号召,钟烨嘉的婚礼办得低调,酒席不过十来桌。 来的宾客皆是京市最顶层的名流。 酒店宴厅里,年橙和程白手挽着手招呼客人。 大多数时候,都是年橙找话题聊,程白礼貌应答。 辛钰珏进来时,见着两人,吓了一跳,而后笑意盈盈,她看着他们两—— 一个山水般温柔澄净,一个玉石般清正冷峻。 一个从最初的默默无闻变成了一幅移不开眼的画卷,一个从最初的被人人嘲讽轻视,变成了权贵有意拉拢的后起之秀。 莫名的,辛钰珏湿了眼眶,两人真是好看呐。 以前人人都知道年橙爱沈行州,也知道沈行州对年橙有着超越朋友般的宠溺。可时光是个神奇的东西,随着岁月洗礼,人们记忆中的那对壁人早就换了模样,熠熠生辉的年橙和冷静自持的程白不知何时,成了大院里口口相传的佳话。 也早已忘了,那抹倾城绝色,真的在她身边出现过吗? “辛小姐。”年橙上前笑着打招呼:“辛爷爷呢,怎么没来?” 辛钰珏吸了吸鼻子,笑说:“爷爷说,不来了不来了,见着钟老那子孙满堂,容光焕发的模样他就嫉妒。喏,就让我来沾一沾钟家的喜气儿。” 年橙囧:“辛爷爷也还是跟以前那般年轻呀。”说话还是小孩子气。 宾客落座,或喝茶饮酒聊天,等着今晚的正牌新娘新郎。 伴郎伴娘桌上,沈行州和孙浩由于实在太出挑,频频被人注目,程白默默地退到了男方家属桌,坐在年橙旁边。 沈孙两人见程白如此不仗义,只咬牙切齿地喝着茶,一口接一口,最后舌头都苦了。 婚礼流程很常规,没有任何新鲜样,在最后许安黎捧着鲜花,准备抛下台时,她朝年橙笑得明媚鲜妍。 年橙端端正正的站在最后,想去接,手落了空,正要惋惜时,孙浩不顾形象,一把抢过花束,转身对一众女生憨笑:“抱歉啊,各位。”转而,他把花束塞给程白,挑眉说:“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年橙脸色微红。 程白握着花束,愣了一会神,他转头看向满眼希冀的姑娘,睫毛轻轻一颤。 须臾敬酒,远处钟烨嘉来话。 程白蜷紧了花束,又轻轻松开,苦味蔓延全身。 沈行州和孙浩也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作为钟烨嘉最佳得力伴郎,两人替好兄弟挡了不少酒。 程白一丝不苟地跟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满酒。不是他不想喝,而是沈孙二人今晚实在热情得过了头。 宾客渐退,沈孙二人都望向程白:非要这么做? 你会后悔的。 和我一样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2022年十一月十六的月亮很圆,很亮。 许安黎的脸庞拢在雾里,幸福的眼神带着赧笑,她挽着半醉的钟烨嘉,走过载满美好祝愿的庭院,在满堂炯炯的目光中,闹入婚房。 闹了大半夜,沈行州和孙浩的酒气去了一大半,年纭让人送二人回家,沈孙二人当即抱成团,蜷在客厅沙发上,耍赖不肯走。 年纭捏了捏沈行州的脸颊,笑了:“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今天孙爷爷还愁着呢,说自个大孙子什么时候也带个姑娘回家。” 一到催婚,孙浩就坐不住了,沈行州也怕殃及池鱼,两人长腿一蹬,飞溜地跑走了。 “阿姨,您今也累着了,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沈行州回头,看了眼坐在桌边翻看相机照片的年橙,不敢对她对说一个字。 “对对对,阿姨,您早点去歇息。”孙浩挥挥手,也没有回头。他还哪有脸再看年橙。 年纭愣了,这两人今天异常兴奋,可又说不上来的诡异。 钟父走了过来,搂着年纭肩,让她去歇息,又望了眼对着相机傻笑的年橙和靠在沙发上沉思的程白,只说了句“不要熬太晚。” 年橙没听见,指着相机里的一张照片,眸子清亮地望着程白:“你看,你笑起来时多好看。” 程白垂眸,不敢直视她炯炯有神的眼。 钟爷爷上楼前,鹰隼般锐利的眼凝视了他一瞬,他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年纭关了主灯,只留了暖黄的氛围灯,原本喜庆的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昏暗。 窗外那轮圆月还挂着,清清淡淡的光洒进来,年橙很快又适应了,觉得屋子又亮堂堂的。 年橙坐在月光里,感觉程白投向自己的目光沉沉的,不锐利,就像这月光,面上清清淡淡,其实冰冷如雪,正一寸一寸漫过来。 她不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担心问:“你怎么了?” 程白幽黑深邃的眼与她对望一会,倏地合上眼:“年橙,我有话跟你说。” 连名带姓,格外生疏。 年橙的心随着他冰冷的话音,颤了一颤。 从程白接过那束捧花时,他就变得不对劲,像在和什么做斗争般。 “你说吧,我听着呢。”年橙放下相机,弯了弯远山眉,温柔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程白错开视线,望向窗外。 “明天起,我会搬离钟家。”他神色平静,在通知她。 年橙笑:“这不是很正常?哥哥也经常住外面呀。” 程白直视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我不会再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耳朵里似乎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年橙惊愕地失了声。 程白是什么意思?想分手吗? 年橙仔细端详着程白,想从他沉静的脸上瞧出些什么,可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神色,只有那两道浓烈的眉眼依旧清冷。 “为什么?”沉默了许久,年橙小仰着脸问。 程白笔直站着,三缄其口。 他没法对她实话实话,也没法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他既然这么选了,那么所有的苦果,都得一力吞下。 “程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好好想想,要不要收回刚刚的话。” 见他迟迟不说话,年橙干涩地开口。 她知晓程白工作繁忙特殊,有些工作时常因为保密而不对她分享,她只当他这次工作任务比以往的都要危险,所以一时想岔,说错了话。 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程白凝视她片刻,飞快地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看那山水般温柔的眼睛,可闭上了眼睛,脑袋里,也依旧是她静静等他答案的面容。 其实,这个答案,程白想了一个月。 钟老对他说:“你想要进专案组,去十一部,去扫黑除恶,去替你同学洗刷冤屈,我不拦着你,但树大招风,钟家不需要一个处处树敌的接班人。你今日查这个贪官,明日查那个保护伞,钟家再有权势,也经不起这样折腾。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他锐利的眼扫视着程白:“你们三部的张主任前几日还说起你,天资卓越,踏实努力,可破格拔擢,之后进入大,入政协,你都有得选。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也想想年橙。” 程白垂着眼睫,一声不吭。 他明白钟爷爷的意思。 若是他去了十一部,那他与钟家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可他若不去,那年橙便会一直活在危险中。 何亮之事并不简单—— 这些年程志海在Y市成立了立天集团,侵占土地,涉毒涉黑,连刚转正的检察官杨烁杰,也因为太过正义,被他们逼地跳楼。 他的二伯程志安利用全国各地画廊和空壳公司,替程志海洗白在诈骗园区获得的黑钱。 上头讨论后决定先隐瞒,只明面上成立了Y市杨铄杰检察官跳楼和刑警车祸案专案组,隐秘调查程志海。 而程子胜在扭曲的观念下长大,行事愈发乖张、狠戾。何亮绑架年橙,是程子胜授意指使,不然何亮再如何有能力,也出不去诈骗园。 程子胜的目的就简单多了,他憎恶、轻蔑着程白,见程白蒸蒸日上,心里的愤愤不平、嫉妒便又滋生。 其实程白想选,但他没得选。 他虽是程志海的噩梦和耻辱,但程志海发生什么事,他也无法摘出来,届时再次伤害到年橙,是他此生唯一无法忍受之事。 窗外寒风呼啸,彩灯和朱红条幅还未撤下,迎着风,猛烈摇摆着。 程白睁眼,神情冷肃地摇了摇头。 原先那些哀伤,悲痛,不舍,重重柔软缱绻全被他深埋,现在眼底,取而代之的只有决绝。 他向上天偷了一段幸福时光,沉沦着,逃避着,但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他不能再让年橙陪他下地狱了。 他配不上这般好的钟家。 年橙给了程白足够时间考虑,她不声不响,静静看着他。 看着程白蹙起的浓眉,她便知道了答案。 只是她想不明白,无缘无故,程白为何突然想放手。这些年来,她和程白相处得异常和谐,生活习性融洽得分不清彼此,互相也有情动的生理性喜欢,更没有什么三啊,四啊,所以,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 年橙心中酸涩,站起身,走至窗前,脸朝着窗外那抹圆月。 她想,她现在该做什么呢,说什么呢。 是应该大声痛斥程白,油盐不进不长眼,明晃晃给台阶都不肯下的乌龟王八大傻蛋?还是应该哭的梨花带雨,祈求他留下来?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她那憨厚老实的性子不知该如何做这些事,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是木讷、安静地回忆往昔: 曾经,他说,阿橙,我们谈恋爱吧。 ——阿橙,我爱你。 现在,他也说,年橙,你不用等我了。 屋内一片死寂。 “我想知道原因,程白。”年橙望着月亮,双目柔和,眸中却有了朦胧水光。 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一字一句,问得异常清晰。 黑暗中,程白遥遥望着年橙—— 冷白月光中,她墨发垂腰,雪白的侧脸上露出一种饱受折磨的安静。 他想起以前那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姑娘,高兴了就笑,不舒服了就说,难过了就哭,从没压抑过自己什么,一直灵动而鲜活得出现在他生命里。 可现在,她像没了灵魂,目光涣散地不敢直视他。 程白忽感一阵眩晕般的痛苦袭来,嗓音依旧沉静清冷:“对不起。”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对不起,我无法告知实情。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难以言喻的惊惧痛楚如同潮水般涌进身体,他却无能为力。 年橙预料到了,程白那固执认死理的人,决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视线逐渐模糊。 “没关系。”许久,年橙弯了眉,笑得眉目温柔。 她终于开口,带着淡淡的鼻音:“再见,程白。” “我们分手了。” 年橙不知是什么时候回的房间,又是怎么回的房间。 她蜷缩在被子里,一闭眼,脑子里全便是程白的脸,她不能再想他了,他们已经分手了,她必须找点事情。 奥利给似乎感觉到了年橙的悲伤,乖乖在她旁边团成一团,轻声——喵喵喵喵。 于是,年橙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猫儿,也“喵”了一声,一人一猫,“喵喵喵”声此起彼伏。 到了最后,年橙终于放声哭泣,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 程白悄无声息地搬离了钟家,年橙在医院上班,正巧没见着。 同月某一天,程白离开了京市。 日子还是照常过,钟家其他人心知肚明,不在年橙面前提前程白,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在他们生活中似的。 而年橙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见着人就温温和和微笑,在他们刻意回避某个话题时,她会主动开口,淡淡说:“你们怎么不继续说了,二哥进了专案组是很厉害啊。” 程白虽然不是她男朋友了,但还是钟老爷子的干孙子,钟老爷子并没有与程白彻底割席,只是放出话:程白是个成年人了,做事有自己的思量,他的立场不代表钟家的立场,他做的事与钟家无关。 言外之意便是,程白虽然还是钟老的干孙子,但已经不是钟家的代言人了,钟家的一切资源都不会再向他倾斜。 钟家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代表钟家的发言人。 辛钰珏见年橙笑得比哭还难看,捏捏她的小脸,同情道:“可怜见的,不就是没了个男人,至于拿这些花出气嘛。改明儿姐给你介绍个更俊的。” 年橙看着手里被修剪得不成样子的梅花,嘻嘻笑:“好似我比你大吧。” 辛钰珏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哪有人上赶着承认自己年级大的。” “就是不想让你占一点便宜。”年橙皮笑肉不笑,放下剪子,洗洗手,准备回家,她答应来插花,就是想听听八卦,见见别人的悲惨人生,安慰下心底的空缺,但她们不说了,也就没什么意思。 但辛钰珏的行动力还是太强了,没过几天便打电话给年橙,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带她交个朋友。 年橙愣了,她本以为辛钰珏不过是说玩笑话。 好一会,她开口说:“辛大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只想暴富,除了有暴富门道,其他事就别再打过来啦。” 辛钰珏不气馁,逮着年橙下班就给拉去见朋友。 年橙本以为辛钰珏介绍的朋友会是个外国人,跟她口味一样,不曾想是个高大帅气的本地阳光大男孩。 “你平时吃的也太好了吧。”年橙在辛钰珏耳边惊叹。 辛钰珏没好气,抿了口茶,低声说:“瞎说什么大实话,我自己吃过的怎么会给你。” 对方男生见二人低语笑,也颇有绅士风度地不插嘴,直到辛钰珏离开,他才说:“钟小姐好,我是江枫,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枫。” 年橙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辛钰珏,不好拂了人家的热心肠,微笑说:“我姓年,年橙。初次见面,您好。” 江枫愣了一下,笑说:“抱歉,钰珏只说是钟家的姑娘。” “没事。”年橙低头抿茶,不再说一句话。 江枫是个E人,跟他外型一样阳光,很会找话题,很会调节氛围,也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年橙笑得很开心,他说的话都很有梗。 一顿饭吃下来,年橙心情颇为顺畅,直到江枫说了句:“你二哥程白怎么突然跑去小县城当青天大老爷了?” 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轻浮。 年橙扫向窗外,冬夜漫漫,寂静的路灯穿透暮色,似要照亮着什么。 “江先生,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账单我已经结过了,您自便。”年橙微笑跟他告别,转身下楼,大厅里,辛钰珏兴奋问她,聊得如何? 年橙困得直眯眼,悲伤说:“辛大小姐,您想整我直说,别拐弯抹角啦,困死我了。” 辛钰珏困惑:“江枫是出了名的能说会道,不应该啊。” “是呀,都是他在说,就不给我机会,我本来在上班就忙了,下班还要听他唠叨,难受死我了。”年橙悲恸。 辛钰珏想想也是,累的时候是想有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寒冬风大,年橙刚想要上辛钰珏的车,手机电话声响,沈行州来电。 “喂,行州哥。”她走远了些,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黑色的天,看不清神色。 沈行州轻嗯一声,笑得倾国倾城:“我在你身后。” 年橙轻轻转身。 少年人离她十余米距离,长身玉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要不要再加个场,去吃顿夜宵?孙浩和郑淑琪都在。” 年橙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应该是郑淑琪和孙浩分享了顺利保研的好消息,准备一起庆祝。 她点点头,同辛大小姐告别后,上了沈行州的车。 “你现在长大了,有好消息也不告诉我们了。”沈行州抱臂抱怨。 年橙淡淡笑开山水:“你们不还是知道了。”有时太过熟悉也不见得好,一点隐私秘密都没有。 沈行州伸手揉她乌发,年橙轻轻往侧边挪,笑说:“先说好,我不喝酒,明天还要上班。” 少年人的手悬了一秒,但只悬了一秒,下一瞬,他换了姿势,霸道地将头枕在她腿上,搂住她的腰,嗓音低沉:“让我眯一会儿,累死本少了。” 本来他该后天回京市给她庆祝的,可听辛钰珏在给年橙介绍相亲对象,他便加快完成手头工作,连夜飞了回来。 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大少爷从小就脾气大得很,你不领情,我偏要让你承这个情。 年橙笑,温柔得拿出车内备好的羊绒毯子,盖在沈行州身上,说:“行州哥,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下次再躺我腿上,我会给你丢出去。” 小时候就算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呀,男女有别的。 沈行州假寐,敷衍地点点头,闻着年橙身上淡淡清甜的橙香,呼吸渐渐变浅,最后真睡着了。 包厢里,钟烨嘉和许安黎也在。 他们两给她送了两份礼物,祝贺她顺利保研。 年橙看着两份风格迥异的礼物,愣了一会,状似懵懂笑:“看来哥哥的公司真挣钱了,按以往又懒又吝啬的性子,决计不肯再自己准备一份,他只会蹭嫂子的。” 钟烨嘉轻咳两声,点了点她额头,佯怒:“哥哥哪次对你吝啬过了,小时候你要冰棒,要蛋糕,哪次不是我给你买的。” 年橙呵呵笑:“那你哪次不是零花钱用完了就来找我借,结果一次都没还。” 年纭和钟父对孩子的管教还是很严格的,即便是钟烨嘉,也没有多余可支配的零钱。 许安黎看着两兄妹温声细语吵架,只觉好笑:“小橙子,不打开看看吗?” 孙浩和郑淑琪也顺势给她送了礼物。 “琪琪,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年橙有些措手不及。 郑淑琪豪爽说:“老娘差你那份礼物,接下三年,咱俩可都一起过了。” 孙浩不乐意了,“你俩过去了,我跟谁过去。” 年橙默默转身,乐不可支地收好礼物,不管又要吵起来的孙郑二人。 回到大院已是午夜。 看着年橙头也不回地进屋,沈行州轻喊:“阿橙。” 年橙回头,微笑:“怎么了吗?” “我的礼物还没送。”沈行州说。 年橙惊喜,开心地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嘻嘻,差点忘了,快拿来吧。” 少年人乌亮的眼睛盯着她,却伸手揽住她肩膀,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 “我们俩的娃娃亲作废了,你自由了。”他咬字清晰,面色平静,心却密密麻麻疼。 前两日,钟老和沈老商榷后,决定作废当初的约定,现在的娃娃,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年橙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膛,愣了好一会,渐渐回抱了他,笑得真挚:“同喜,同喜,你也自由了。” 沈行州不想听她说这些,望着她弯了眉,开口说:“长辈的娃娃亲作废了,但我想娶你。” 星斗满天。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年橙有些怔忡:“为什么呢?你知道的,我们俩个并不合适,沈家需要一个贤内助帮你打理家族事务,而我不会左右逢源,能说会道,若是因为歉意,那你们沈家早就还清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沈行州呼噜着她的头,好一会儿,含笑:“不是因为歉意,也不需要合适。你不必囵于后院,你想继续行医,想一直读书,都由你。我沈行州的老婆,还不至于受到沈家家规限制。再说了,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曾经穿过一条裤子,睡过同一张床,你我什么性情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用装模作样,不是吗?” 这 “行州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俺没和你睡同一张床。”年橙小小纠正。 虽然小时候见色起意,是盯着你脸挪不开眼睛,但那都是年少不懂事。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沈行州仍旧看着她,一只手拉开些距离。 另一只手轻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年橙抬起头看他。 她看到沈行州漫不经心的目光渐渐认真专注起来,有什么情绪正在里头奔涌着。 “沈行州!”年橙忽然害怕得大喊。 那眼神,她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闭上了眼睛,几乎要哭出声:“求你不要再继续说了。”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人。 她曾经以为,即使岁月悠长,变化无常,但她和那个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修成正果,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可结果是什么呢? 是,山前不相见,山后不相逢。 原本还能当朋友处一辈子,结果越过那条线后,才发现是道天堑。 沈行州黑黑的眼珠看着年橙,她脸上的悲色深深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许久,他放开了手,唇畔却挂了笑意,“好,我不说了,但你要记住,我想娶你。” “是沈行州想娶年橙,不是沈家需要钟家女。”寒风呼啸,他转身,没入寒夜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年橙打开了钟烨嘉和许安黎送的两个礼物,如她所想,有一份是程白送的。 一个精致的发夹。 几人之中,最先将她当女生看待的,是程白。 可他对她不坦诚。 年橙把那份礼物,同之前所有的礼物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2023年大年初三,钟家迎来了两位新客人—— 王江和他大伯。 早年王大伯和钟父是同一个战壕的兄弟,两个感情甚好,如今年橙与沈行州的娃娃亲退了,钟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给女儿张罗对象。 年纭也知晓自己丈夫的意思,明白王江是他看好的女婿,便让年橙下楼来招呼客人。 这些日子,年橙都在房间里看书。 前段时间夏教授又打了她电话,问她保研情况。年橙实话实说,说上了Q大,夏教授语气惋惜。 她惜才,说:“再考虑下吧,年橙,去德国柏林吧,按你本科的研究成果和扎实的基础,不该只走这么点路。” 年橙对着电话憨笑:“夏老师,您不是总嫌弃我懒,又不爱吃苦,恨不得在我身上装一个实验室的计时器?” 夏教授笑了,慈眉善目:“疫情刚爆发时,你和时忆的表现我看在眼里,你的能力也远不只这点,师徒情谊一场,我自然希望你越走越远。” 年橙静息了片刻,说:“夏老师,再容我想想吧。” 这一想,又是多日。 王江实验室就在夏教授隔壁,偶尔碰面,能听到夏教授和自家导师吐槽,说近日为一个学生犯难。 说她轴得很,多么好的机会,也不知有什么好想。 王江的导师便问:“什么学生能让你这般惋惜?” 夏教授瞥了眼王江,说:“虽说轴,倒是能与你的得意门生一较高下。” 王江的导师来了兴致,他此生的得意门生唯有王江,好奇问:“叫什么名字?” “又想来挖墙角?”夏教授警惕,想当年,是她先看中了王江,只可惜,他志在心外。 王江的导师搓搓手,笑:“我是这样的人嘛。” 看着年橙走来,王江思绪回笼,满心欢喜望着她。 “夏教授说的犟驴是不是你?”他斜斜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没有任何不自在,整个人松弛得似乎这就是他的家。 一上来就说人犟驴,您礼貌吗? 年橙眨眨眼,微笑:“谁呀,不知道呢。” 王江净了手,夹了块一只玫瑰松糕,放在青花碟子里,递到年橙面前,挑眉笑:“赏脸尝一个口?” 他此番来京市,特意给年橙带了她小时候老爱吃的苏州老字号糕团和蜜饯糖果。 年橙酷爱点心,嗅到香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悠哉喝茶吃点心。 王江手撑着右脸颊,目不转睛盯着年橙,也不说话。 似乎让他这么天天看,他都能一口答应。 年橙被他看得发怵,想要找借口走开,年纭说:“这几天你们好好带王江逛逛,人家难得大老远来一趟。” 王江点头,状似乖巧说:“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年橙妹妹,没事的,阿姨,我自己去逛就好了,不懂的就网上搜搜,不是什么难事。” 年橙懵了。 王江一个快奔三的人了,装起乖来,真令人瞠目结舌。 茶香淡雅,年橙给对面的钟烨嘉沏茶,温和说:“哥哥平日里最爱玩了,京市里哪里最好玩,哥哥最懂了。”又转头,对王江说:“王江哥哥,不用客气,我们京市人很好客的,尤其是我哥,特好的一个人,什么事都会给你安排妥当。” 她淡淡看着王江,也很是温柔乖顺。 钟烨嘉眼皮突突直跳,看着自家妹妹对王江客客气气、有礼有节的模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简直如坐针毡,战术性转移话题:“王江,你今年是不是要毕业了?在哪高就?” 王江看着两小白兔,只觉好笑,弯眼看年橙:“已经签了京市的一家医院,以后都会留在这儿。” 于是,在场之人的目光皆聚焦于年橙身上。 年纭对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女婿更满意了。 人长得清爽干净,家世清白上乘,父亲全国数一数二的外科圣手,母亲又是个外交官,他这一脉只有他一个独子,除了出生于江南这唯一缺点。年橙跟他去了江南,那可是远嫁,太远了,年纭心里很不乐意,但人家明确表态留京市,那唯一的不乐意也没了。 钟烨嘉看着父母二人欢欢喜喜当红娘,再看看自家妹妹完全事不关己的迷糊状态,又想起那个人,心里不是滋味。 年橙吃了好几块点心,觉得腻了,拿了茶慢慢喝,见他们忽然安静下来,笑:“王江哥哥,京市就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年纭松了一口气。 钟烨嘉心里莫名其妙叹气。 王江眉开眼笑,又问了些京市的风土人情,说得入乡随俗,年纭便细细说与他听,钟烨嘉和年橙安静的不说话。 沈行州和孙浩听到了钟家来客人的消息,二话不说又来串门。 两人见着王江,见着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心里莫名的火,面上却热情洋溢,自来熟地招呼王江,极尽地主之谊。 年橙和王江去哪玩,沈孙二人便寸步不离跟着,一点空间都不给两人留。 看着这两个幼稚鬼,年橙很高兴地约了郑淑琪一起玩,不看他们四个称兄道弟。 年纭就不高兴了。 女儿难得愿意出门,难得不讨厌王江,难得,不再想起那个人。 她愁呀愁,某天,终于不再优雅,出发前,揪着沈孙二人的耳朵,好一通说教。 没了累赘,王江直言想去骑马,年橙带他去了沈家的私人马场。 马场工作人员熟练地引着年橙到马厩前,又询问了王江的情况,考虑到王江入门不久,马场的教练给他人配了一匹稍微温顺的马。 “怎么突然想骑马了?”年橙取了专用马饲料摊开在掌心,平放在马嘴唇,让它自取。 王江学着她的模样,与马增进感情,直白说:“阿姨说你之前得过青少年马术障碍赛分赛的奖杯,而我恰好不会,今日有劳你充当我的教练。” 年橙微愣,略不好意思笑:“抱歉,我只会自己骑,教不来人。” 那个教得来的人,不在京市。 她刚学骑马的时候,还是程白耐着性子,守在她旁边,牵着她的马,跟她讲着各种要点,走了一圈又一圈。 年橙直起身,挥手叫来教练:“这是整个京市最好的教练了,在他手下,你就是烂泥,他也能给你扶上墙。” 王江点头,牵着他的马和教练走了。 冬日的马场一片肃杀,风从山那头吹来,看着马背上的人,年橙忽地迷了眼。 似曾相识,却是时过境迁。 晚上回到大院时,年橙看到孙浩蹲在钟家大门口,踢踢他腿:“做什么呢?” 孙浩呼哧跳起来,看着年橙身后刚离去的王江,唇瓣张张合合,憋了半天憋得脸绿,还是没挤出一个字。 “有病就去看,我这没有药。”年橙按门铃,淡淡看了眼孙浩,觉得这几人最近行为着实怪异。 孙浩面露醉态,双眼迷濛,盯着年橙,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年橙心慌了一下,她对这句话有PTSD了。 “下次好吗?骑了一天马,我有点累,明天要上班呢。”她轻轻开口。虽然只是实习,但她不想请假。 “不行。”孙浩攥住年橙手腕,把她拉到旁边花坛。 看到年橙和王江出双入对,他快憋死了。 孙浩满脸颓败,小小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 他苦着脸说:“小姑奶奶,我错了,我们不该瞒着你。” 年橙眼皮动了动,惊讶问:“你们还有事瞒着我呀?” 孙浩松开她手,皱了皱眉,面色更红了。 “他们不让我说,可我再不说,程白还没出事,我要先被憋死了。”他说:“何亮一事,并不是之前跟你说的,单纯他自己过得不如意,想要报复社会,才绑了你。” “其实,何亮除了要报复我外,还受程子胜指使。程志海一家与海外的诈骗园联系密切,在Y市涉黑涉毒,程白的大学同学杨铄杰就是Y市的,他为了查程志海一事,命和名声都搭进去了。” 年橙怔忡。 是那个大学开学来接她的大男孩,爱开玩笑,爱让她喊他哥哥的杨铄杰吗? 孙浩瞄了一眼年橙,黑暗中,她戴着蓝色的帽子,整张脸都遮住了,看不清神色。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在何亮去世后,程白收到了程子胜的电话,大概意思就是觉得程白这种丧家之犬,凭什么能过得比他好,觉得程白就应该在阴沟里苟活,只要程白有的东西,他都会毁掉。” “然后,你也知道,程家先前也是个大家族,枝繁叶茂,即使程志海这一脉烂透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拔除他们这些臭虫烂虾,是很难的,连上头组织都很难保证,他们背后有多少伞?连我爷爷,都不愿意再蹚这浑水。” “程白却主动请缨,去了Y市,其实,其实他只要待在京市,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可他说,他晚上做梦,梦见你又被人绑了,梦见你被困在牢笼里,不得自由,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说,不要让你知道这些事,你若知道了,铁定会像当初把他接回钟家那样,宁愿与全世界作对,也要陪他一起。 他说,他怕了。” 说到这,孙浩哭了,哭花了脸:“小橙子,你骂我吧,我不但瞒了你,还袖手旁观,小白他对我们掏心掏肺,我们却在这时候,与他划清界限,连你哥哥,也把小白从公司的股东里除名了。” 当爷爷告诉他,不许他插手程白之事时,他没有抗争到底,说到底,他放不下这富贵人生。 而沈行州,他刚得了沈家老一辈认可支持,就要先去格了程家,岂不玩笑。 至于钟烨嘉,他公司前期能挺过来,全靠程白。 他们三,就没一个好东西。 年橙微仰头望天,想数星星,发现灰蒙蒙的,根本没有星星。 寒风刺骨,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取出纸巾给孙浩,说:“谢谢你告诉我。” 孙浩鼻涕挂在那,愣了:“你不骂我吗?” 年橙转身回家,背景微颤,淡淡说:“骂你有用吗?这是他的选择。” 凭什么他那么肯定,我会为了他,与全世界作对呢? 凭什么他那么肯定,我会放弃大好前程,陪着他呢? 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凭什么呢? 回到钟家,年橙躺在床上,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家,她忽然颤落了泪。 “哥,我想跟您聊件事儿。”年橙坐在窗边,拿着手机。 那声音像是来自山间的暮鼓,沉郁而苍凉。 钟烨嘉正在许安黎那,看了眼时间,又被“您”这字刺了一下,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年橙说:“哥,程白离开京市前,您知道原因吗?” 钟烨嘉文雅的脸上露出了难色,揉了揉太阳穴,轻嗯一声。 “所以,不是因为他升了,而是他自己申请的。所以,你们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只是瞒着我。”她说。 钟烨嘉点头,不说话。 年橙看着窗外的橙树,叶子碧绿,枝丫上的红彩球还泛着光,忽而,笑了。 “哥,从小到大,我最敬重你了,也最信赖你了。有时候,爸妈都不知道我的小秘密,但我会跟你分享。因为我觉得,你跟大院的其他人是不一样。可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沈行州和孙浩他们就算了,你是我亲哥哥呀,我这么信赖你,程白也这么信赖你。在你创业最艰难的时候,是程白天天晚上喝得大醉,给你拉赞助,给你站台,甚至把所有钱都投给了你。可是,你呢?程白一有事,你就立即割席,甚至还瞒着我这个亲妹妹”有时候,人到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因为程白不听爷爷的话,所以爷爷放弃了他;因为程白会让你的公司陷入不可预知的危机,所以你让他退股了;因为程白会给我带来危险,所以,我跟他说了分手。哥,你看,从结果过上看,我们还是一家人,一样的,冷血无情。” 当初,她若是没把程白留下,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么多羁绊,他也就不会有鱼死网破的心思。 “哥,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不无以钟家为荣。可是在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是钟家女。《杀死一只知更鸟》中有一句话,在这世界上,杰姆最先看的人是我,然后才去看别人。我一直让自己活的堂堂正正,是能够直视他的目光。可现在,我却无法堂堂正正直视他的目光了。” 所以,能伤害到他的,一直以来都是她这样明白而赤忱的心。 伤人又伤己。 不听爷爷话的程白。 被钟家割席的程白。 独自奔赴险境的程白 不管哪一个,她都没法厚着脸皮,喊他回来了。 曾经,她想把他养成金灿灿的向日葵,笑的时候,眼里有很美的光芒流动,可是,事与愿违。 这里的人,不过是把他当作一个工具人,索性,不如不归。 * 年橙还是选择了出国。 他说,那里有条又宽又长的街,在春天,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春意。 他说,那里的夏天不热,至少比起京市的夏天来,算得上温柔 出国那天,年橙悄悄走的,走前见了孙浩。 她说:“孙浩,此去路途迢迢,我放心不下一个人。” “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作者有话说: 赶进度,细节到时候再修啦,程白视角再写的话只怕要写个40万字了。 感谢大家支持。 第65章 孙浩到Y市时,程白正在一座静谧的私宅里,审问开发区主任。 开发区主任见来人年纪轻轻,不是京市下来的十一部主任,便在大堂里装疯卖傻,插科打诨。 “这位同志,你可不能冤枉一个好公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程子胜,程子败的,你找错人了。” 程白也不着急审问,先让同事搜寻赃款。 而他在大堂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幅水墨画前站定,抬眸静视着墙上翻着白眼的《鱼藻图》,全程没把视线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开发区主任没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检察官,态度自若的脸上渐渐渗出了汗。 程白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画。 大堂里十分安静,只有堂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开发区主任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嗡嗡嗡——” 电话声响起。 程白接通了电话,面色平静,“嗯,先在那等我。事情结束就过来。” 他的话很少,大多数都是对面的人在说。并不在意大堂里还有谁。 极有耐性的一个人。 心性也坚韧。 开发区主任意识到这点,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汗,抬起头。 远处的检察官,长相英俊,五官周正冷峻,两道浓眉严肃威武。 “这这幅图是假的。”开发区主任颤颤巍巍开口。 程白转身,抬眸,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八大山人有一个特色,笔下事物的眼睛极具神气和特色。”他没说真假,却又表明了结论。 看着画框旁不起眼的移动痕迹,程白敲了敲墙面,叫了两个同事过来。 《鱼藻图》被取下,画后的墙上满是一叠叠新红毛爷爷。 开发区主任扑通一声从红木椅上滑下了。 程白嘱咐两人清点好数额,踏着无声的步伐,在开发区主任面前坐下。 周围已经摆好了录音录屏设备。 “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一件件叙述?”程白坐得笔直,下颌抬起,垂落眼睛望着文件,暖黄的灯在他面上变得冰冷生硬,“两者量刑完全不一样。” 头顶嗓音清冷威严。 开发区主任不自觉愣了许久。 眼前的年轻人只是静静凝视他,并没有言词威胁,怒目而视,却于无形的安静中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都招。”开发区主任颓败坐在地上,脸上涌出了两道泪水。 一个小时后,程白等人走出了私宅,回到办公点。 孙浩在附件的河道边等着。 见着程白,他唇瓣微动,难过着一张脸。 “小橙子半年前出国了。”他拿出一封未开封的信,递给程白,“我本想早点给你的,但总觉得心里有愧,没脸见你。” 但现在好了,折腾了半年,他们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年橙出国后,完全就不跟他们联系了。 她抱着已经有了白发的年纭,轻轻开口:“妈妈,我想出趟国。” “出国散散心也好。”年纭只觉得女儿去去就回,毕竟保送上了Q大,平时也乖,不需要多操心,并没有多问。 年橙也不说全。 母亲上要管爷爷,下要管她和哥哥,又要分出精力去管爸爸,更要去汇演,她不想让母亲再操劳了。 见着爷爷,她也没有任何恨意和怨言。 爷爷能做到这个位置,没有手腕和城府,单靠菩萨心肠是坐不久的。若是因为程家之事,被泼污水,被上头怀疑,那爷爷连同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很难去除。 见着钟烨嘉,也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她只能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他虽靠着程白白手起家,但那么司,是他毕生心血,他需要对公司里的人负责。 所以,她真正无法和解的,是她自己。 在程白有意分手时,她觉得是他不爱她,为他可以随便舍弃她而难过伤心,而老死不相往来。 她的不成熟,她那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也为没有拥有帮助程白的能力,都让她停滞不前。 更是在为当初接程白到钟家而羞愧、后悔。 现在的程白,虽可能随时没命,但他是自由的,不必像木偶人被爷爷牵着线,不必像工具人一般,哪里有需要就填哪里。 挺好的。 只是每每见着钟、沈、孙,年橙还是会深觉自己的无能为力,便沉默着,不说话。 他们瞒着她是对的。 弱小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钟、沈、孙三人见她蒙了一层灰色,心里总能被刺痛。那不多的良知,总能在半夜冒出来。 尤其在得知她已经出国后,更是哪哪都不爽利。 捱了半年,钟烨嘉摘下了文雅的面容,买通了爷爷的几个幕僚,让他们放出消息—— 京中程家旧部在阻Y市扰中央专案组查案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力与钟家抗衡。 钟老爷子得知消息后,大发雷霆,但只关了钟烨嘉好几日,却又没有重新表态。 孙浩则是软磨硬泡了孙老爷子大半年,寸步不离的,就为了让孙老爷子给出京市那些保护伞的名单。 而沈行州则瞒着沈老爷子,开了个家族会议,阐明了自己的目的,点明了趟这浑水能获得的巨大利益。 威逼利诱下,家族长辈无一人反对。 京市权利顶层的联手,人人自危。 晚风拂面,孙浩打了个喷嚏,见程白面色苍白,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要让小橙子见着,她又该骂人了。” 程白握着信,触摸到信里头的一个小小圆圈,那被强压下去的咳意瞬间涌了上来。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 孙浩扶着程白,垂眸见他左腰处黑色毛衣上染了水渍一样,还不断往外扩,又惊又愣:“这下小橙子真该恨死我了。你怎么搞得,先去医院。” 程白捂着伤口,面色苍白憔悴:“只是裂开了,没什么大事。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远处等着的检察官助理见状忙跑过来,急得要送程白去医院。 “老师说了不让你去捕开发区的主任,让你好好休息的。”助理怕死了。 这个前辈真是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就算时间再紧急,也得先把身体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刚从恶势力手底下逃出来,又立马去查贪官。 资本家都没他压榨。 孙浩帮忙把他扶上车内,又给了他一份名单,屏退了助理,说:“没有实质证据,你自己斟酌。” 名单上是孙爷爷查出来,与外境园区有联系的程家旧人。 又说,“接下来放心查,上面有人顶着了。” 原先单单十一部主任扛着压力,不好大力施展拳脚,现下有人在上面扛着压力,下面人就好做些,不会畏首畏尾。 程白沉默半晌,手里紧紧握着信,虚弱说:“多谢。” 他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但看着手里的信,便都明白了。 她已经知道了。 孙浩说:“谢个锤子,都是一家兄弟。”他关上车门,看了眼程白,又想起那个姑娘,其实若不是她保守本心,在远端时刻提醒着他们,只怕他们早就走散了。 她就像灯塔,告诉他们,有人情味还挺好,有良知真自豪,有一帮兄弟真太爽了。 回到住所,程白重新包扎了下伤口,换了身衣服,坐在桌前,拿出那封信。 他拆开后,信封里掉出来一个枚戒指。 浓烈的眉眼一瞬间深沉黝黑,似一汪深潭,望不见底。 他打开信。 “程白: 见字如晤。 下笔前,我沉思许久,不知该从何处写起,才能写完我们的前半生。 总结下来,发现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将你带回钟家。 当初接你回钟家,我便想着把你养成向日葵那般,微笑时,金灿灿的,眼里有很美的光芒流转,而不是凶着一张脸。 我自诩爱你极深,也做到了对你百般呵护,放在手心里都怕你磕了碰了。 可你呢,一遇上事,转头就与我撇清关系。 无事钟家女,有事立马跑,干得漂亮极了。 按现在的结果来看,还不如当初让你自己离去,这样,就不会接下来诸多的羁绊,你也不会想着玉石俱焚了。 孙浩说,你把哥哥那退股的钱全转入了我的名下,你名下的所有财产也都转入了我的名下,想来你此去是存了死志,挺好的,真的,你那么不爱惜自己,我也不敢再等你。 如今折柳相离,往后,无风无月也无你。 勿念。 年橙。” 程白握着那枚戒指,和信封里枯败的柳条,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在乱串。 他发紧了捂住伤口,想要用另一种痛来麻痹自己,却发现胸口的痛早已占据了所有神经,难以抑制的悲痛溢满胸腔,像梦里大片大片散不开的雾,她就站在雾里,却怎么都找不着了。 * 在德国柏林的日子还算惬意,除了实验就是文献,除了会议就是更大的会议。 年橙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她有一个德名“Nina”。 “Nina,我们先走啦。”同门金发师姐跟她挥手告别。 年橙从工位上抬眸,远山眉淡淡的,温柔笑:“好,再见。”她用德语回,她只会简单的德语,组会时,或辩论什么问题时,她都用英语。 金发师姐看了眼她电脑桌面,好奇问:“Nina,这是谁?我好像看到好几次了。” 年橙刚打了一个盹,才发现电脑上打开了搜索软件,里面有关程白的条目还未关闭。 “诈骗犯。”她笑着解释,关闭了页面。 页面上,是最新出现的消息,程家的黑势力被连根拔除,程志海判了死刑,程子胜判了无期。 金发姑娘似乎见着了有趣的东西,刚想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好英俊,看着年橙穿起白大褂往实验区走,便闭上了嘴,离开了。 年橙做完收尾的实验,关闭休息区的门窗。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也是在一个雨夜,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头的人,气若游丝,说:“阿橙,我想回家了”一个有你的家。 听着熟悉的声音,年橙苍白了脸,旁边的金发师姐问:“怎么了?” 年橙远山眉淡淡,说:“没什么,诈骗电话。”挂了电话。 隔着汪洋大海,那人终是明白,痛彻心扉,哀默心死,大抵如此。 那句“你还要我吗?”哽在了喉咙里。 年橙再次打开原来的界面,看着界面的消息,程白立了大功,却自愿下放到十八线小县城,当了副县长,守着农果,当起贫困县里,脱贫致富的形象大使。 雨打在窗台上,韵律清脆可听。 年橙终是关闭了界面,再没点开那人的词条。 时间一晃而过。 今日周三,手术不多,年橙下手术台时恰好到了吃午饭时间,她没什么胃口,扒拉几口饭就去了住院部一楼大厅,准备点杯咖啡。 刚排队,耳边传来一声激动的男音。 “师母?” 年橙抬头,是王江手底下的研究生,他高兴说:“师母,真的是您。” “你们今天这么早下台了?”年橙没有反驳这称呼,笑了笑。 那研究生挠了挠头,说:“上午那台结束了,下午还有一台,王老师让我给他带杯咖啡。” 他口中的王老师,是王江。 年橙嗯了一声。 她看着服务员,说:“给我一杯冰美式,一杯卡布奇诺。”转头,问那研究生:“你们喝什么?” 那研究生说:“师母,我们点过了,王老师给了我信用卡,您用这个。” “是王江的信用卡?”年橙问。 那研究生点了一下头。 年橙毫不扭捏地接过那研究生手里的信用卡,递给服务员说:“给我最新款的水桶杯也拿一个,还有可颂也来两个。” 又对那研究生温声说:“信用卡我会转交给王江,我正好今天要去找他。” 是该跟他讨论讨论“师母”这头衔。 她真要谢谢他! 那研究生没有拒绝,觉得师母用老师的卡天经地义,正想回科室时,远处传来尖锐的喊叫声。 “快给我拦住他!” 年橙看了一眼那奔跑的人头,面无表情地走到贩卖机前,取了三瓶矿泉水出来,走向过道中间,站定。 “橙子,快帮我拦住他!”喊叫声越来越清晰,正是精神科的郑淑琪。 她穿着白大褂,在一楼大厅狂追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子。 那男子见前方不远处拦路的年橙,又回头看了眼在身后追的郑淑琪,考虑了几秒,拔腿就想改道。 年橙微弯唇,往后退了三步,又以标准的打保龄球姿势,将手上的矿泉水送出去。 正中那病人的膝盖。 他倒地惨叫一声,又重新爬起来,继续跑,边跑边说:“我要去看海,你们别拦我,我看到海了。” 年橙只好把脚下的另外两瓶矿泉水一起招呼了上去。 接连的哀嚎声响彻大厅,随后,郑淑琪带着保安将病人牢牢制服,确认病人没有受伤后,让保安送他回科室。 “感谢年小姐,保我工作。”郑淑琪拿出纸,擦了擦额上汗。 年橙弯了弯眉:“这是第几次了?你都写了多少次报告了。这次是我恰好遇见,下次呢?” 郑淑琪气喘吁吁,打开捡回来的矿泉水瓶,咕隆而下。 站一旁的研究生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时,连连将年橙刚刚的潇洒身姿发给自己的导师王江。 【王老师,师母好牛!好飒!我好喜欢!】 王江:【】 他穿起白大褂,就往楼下赶。 郑淑琪歇了片刻,终于恢复了力气,说:“我按照指南诊治,领导们也不能拿我怎么办。况且,不是还有你的王江嘛。” 咖啡店旁有个咖啡吧。 年橙把另一份咖啡和可颂放到郑淑琪面前,淡淡地笑:“我跟他的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又问:“你今天中午约我,不会单纯让我给你买杯咖啡吧?” 郑淑琪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约年橙的目的。 她看着年橙,纠结了:“如果,我说如果,程白回来了,你还会” “他是我二哥,以后也只是如此。”年橙依旧笑,淡淡的,看不清情绪。 郑淑琪仔细观察着年橙的反应,轻声说:“一周后,你二哥,程白,要回京市了。” 一周后吗? 年橙扫向大厅,思绪有些飘远。 一周后正好过年了,排班群里有不少人开始提过年的要求了,她现在是住院总,主任把排班的任务交给了她,但她还没排出来。 提要求的人太多了,她突然觉得焦躁。 “按二哥的政绩,他是该升了,也该回来了。”年橙垂眸,搅动吸管。 郑淑琪轻叹一声,说:“橙子,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年橙眨眨眼,微笑说:“我知道呀,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 郑淑琪又叹了一声,她要回去处理刚刚那病人,不能聊太久,忽然有些烦:“去他丫的,我就不该给孙浩那厮传话。” 年橙呵呵笑:“不管我和程白以前如何,如今的他,只是我二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同在一个屋檐下,没法断干净的,你们不告诉我,难不成还想等着我出洋相。” 郑淑琪起身,离去前,抱了抱年橙,说:“好好好,你不封心锁爱就好。” “那是封心锁爱了,但又没完全锁上,身高185及以上的可以够到钥匙。”年橙朝郑淑琪眨眼笑。 郑淑琪挤眼:“等姐空了,给你介绍个十个百个185大帅哥。” “好呀。”年橙挥挥手。 须臾,一道凶凶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好什么好。” 年橙抬眸。 王江神色阴郁地从她身后,绕至她身前,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潇洒地在她面前坐下。 “王科长,您怎么来了。”年橙含笑,看着这个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医务科科长兼心外科副主任的青年才俊。 王江的腿太长了,摆了好多次,才找到舒服的姿势。 他清丽的眉眼盯着年橙,“来看看你能闯多大祸。” 年橙咬了一下可颂,神色平静:“我控制了力道,刚刚那病人没受伤,若让他跑了,才是对他的不负责任。” “你再有投诉,连我都要兜不住了。”王江有些气。 但他真正气的,并不是事后病人投诉,而是精神病人本身就带着危险,要是他真发疯了,她这瘦身板,能打得过? 之前病人拿刀砍死医生的伤医事件都忘了是吧。 年橙喝了口咖啡,笑:“那说明王科长的权利还不够大,连师妹都护不住。” 王江嘴角抽搐,寂了一下,看年橙吃得津津有味,唇角一勾:“我的卡,好用不。” “挺好的,你学生,喊我师母,我不得给你圆回去。”年橙脸也没红,把卡放到王江面前:“虽然你拿我去挡桃花,但让底下学生喊我师母,这就过分了啊。” 王江嗤了一声,“你不也拿我当挡箭牌,去挡你那一大家子的人。阿姨电话都打我这来了,问我们俩处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定下来。” 年橙摸了摸鼻子,讪讪说:“你可以实话实话。” 王江气笑了:“怎么实话实话?说你欺骗我感情,我还心甘情愿被你骗,被你利用?” “怎么是我利用你呢,我们是互相利用。你这些年的烂桃花不都是我给你挡的。”年橙小小纠正。 王江沉了语气:“就算是互相利用,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年橙笑:“你知道的,我并不爱你。” 王江说:“我不介意。” 年橙说:“我心里一直住着那个人。” 王江:“没关系,十几年都等了,我不怕再等个十几年。” 年橙说:“这对你不公平。” 王江说:“你对我,一直都不公平。” 好吧好吧。 “那你把大年初二的时间空出来,我带你回钟家,见家长,给你名分。”年橙低头,看着被她搅冒泡的咖啡,神色不明,似染了雾,灰蒙蒙的。 王江瞧着她,只觉心一阵阵痛,想忍,还是忍不住,皱眉:“是程白要回来了吧?” 年橙眼中有雾气,嗯了一声,抬眸。 “王江,我们正式谈恋爱吧。” 她平静地望着他,像是亲手掐断了自己翱翔的翅膀。 他想,你是有多怕他再次走进你心里? 王江盯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 临近过年,医院还是很忙,病房满床,根本不像要过年的样子。 夜色静谧,窗外寒风凛冽。 年橙在排班群里@了各病区主任,建议过年那几天两病区一起值班看管病人。 其他同事见此,纷纷提出年三十,年初一值班,值班后面连着值休,可以多几天假期。 年橙不是不想给他们排,但报名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在群里发:【要不我去总务科借个圆桌,大家一起在科室过年吧。^-^】 与年橙聊得多的副主任发:【只怕一张桌子不够。】 另一住院医生回楼上主任:【@了提出过年值班要求的一位住院医生,主任可以做她腿上。】 年橙看着一群可爱的人,笑了笑,开始排班。 她正想给自己排年初一到年初三都上班,年纭的电话打来了。 “过年放假吗?”年纭问。 年橙说:“上班的。” 年纭说:“我问过你们主任了,你现在自己排班,还能连一天假期都排不出来?” 年橙知道蒙混不过去,笑说:“妈,我初二回家。” 年纭还是没好脾气,常规催婚,年橙乖乖说:“知道了知道了,您信不信,我铁定今年结婚领证,明年就给您抱上大胖娃娃。” 年纭失笑,还想说几句,年橙那边挂了电话。 有一通急诊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很急:“h区江澜街烧烤店发生大规模爆炸,急诊室医生人数不够,需要外科片区各派一人过去,十分钟内到急诊大厅集合。” 年橙是乳甲科的住院总,回了一个“收到”,便利落地挽起秀发,带上听诊器急救箱,简短跟二线值班主任说明情况后,就往急诊大厅赶。 夜晚,一辆紧跟一辆的救护车,在国道上急切行驶。 到达案发地时,年橙看着眼前混乱而残忍的场面,心还是颤了颤。 索性消防员赶来及时,火势没有漫延,索性是大晚上,客流量不是最多的时候。 年橙这一批来的医生并不是专业的急救团队,他们一开始等在一旁。等急诊医生评估病患情况后,将情况稍微不严重的患者交到了年橙他们手上,严重的,需要立马抢救的,他们会自己上场。 安排给年橙的,是三个女大学生。她轮流给三人全身查体了一遍,确定没有内出血、没有严重外伤等,才稍稍舒展了眉。 “医生,我这手臂会不会留疤?”一女孩见自己手臂上的伤,大声哭了出来。 年橙正在给她伤口消毒,伤口面积不大,却是重度烧伤。 她顿了顿,抬眸对上一双害怕的眼睛,温声说:“后续治疗跟上,会好的。” 看着温柔的眉眼,那女学生渐渐停止了哭泣。 这三人基础处理差不多时,现场也变得井然有序,留下的病患没几人了。 年橙让救护车送她们去医院,转身去看现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一抬眼,她就看到了一身干部装的程白。 他穿着一件黑色方领羊绒大衣,身材颀长,肩背笔直且带着不可逼视的压迫感,侧脸线条凌厉分明,一双浓烈的眉眼正盯着她。 夜色、灯火与鸣笛声,在这一刻全远去了,像遁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年橙被程白看得心头一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前两天京市刚下过大雪,她身后就是一颗大树,此刻残雪簌簌地落下来,枝叶摇摇欲坠。 程白看她这副样子,转身对旁边的下属说了几句,便大步走向她。 看着眼前出现的手帕,年橙远山眉一片平静。 “二哥。”她微笑说,没接他的手帕。 心里想,他不是年后才上任H区的一把手,怎么这么快? 眼前女子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在这雨夜听起来,显得陌生又遥远,像隔了几个世纪。 程白浓眉微皱,没应她,把手帕放进她手心,便又去指挥现场了。 年橙定了下心神,将手帕收了起来,不理会发上白雪,一头扎进入群中。 收尾的时候,年橙正要随救护车回医院,程白的一名下属走过来,对她说:“你们这边挤不挤?要是坐不下,可以坐我们的车。” 年橙瞥了一眼坐在黑色轿车里的程白。 他脸色苍白,目光平和,正目不斜视地望着她。 像是阅尽沧桑,洗去偏执、浮躁、贪念后,深且静的平和。 年橙插在衣兜里的双手不自觉绞紧。 指尖泛白,痛感传来,她才清醒过来,转身上了救护车,露出一个头,微笑说:“谢谢您,您问下其他人,我们这辆不挤。” 车子启动,程白收回视线。 他在年橙眼底看到了决绝和干脆,也看到了她蓬勃的生命力。 她真的不把他当回事了。 猝不及防地,他猛烈咳嗽了几声。 年橙最不喜欢坐的车就是救护车,颠颠簸簸,摇摇晃晃,几乎要把胃都吐了出来。 她拉开前方的小车窗,望着漆黑的夜,冷风灌了紧来,往事也灌了进来。 第66章 交接完患者情况,已是凌晨三点,年橙回到科室的独立休息房间。 口干舌燥,又心慌气堵,于是她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饮了一大口,看向窗外。 漆黑的天空又开始下雪了,鹅毛的大雪,让死气沉沉的医院添了些浪漫元素,也让她想起前不久,车内他对望她的那双眼,深沉、无措、委屈、偏执。 心一点点缩紧。 年橙又饮了口可乐,转身拿出笔记本电脑,排着剩余的班。 忙了,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如当初,带着冲劲儿,在三年时间内完成直博要求一般。 凌晨五点,她排好班,洗漱完在小床上眯了会便起来去上门诊。她一手拿着可颂,一手在群里发了排班通知,并告诉大家: 一年住院总接近尾声,感谢各位老师包容、指导,下下周排班交由陈医生啦^-^。 想着365天全年无休的住院总生涯终于快结束了,年橙心里又舒畅了许多。 连走路都是跳着的。 但是跳着跳着,手机从衣兜里了蹦出来,屏幕裂了。 年橙上一刻还在“又活一天”群聊里告别住院总生涯,下一秒手机屏幕就坏了。 她又发:【有点开心,走路时候,跳了一下,手机屏幕就碎了。】 群里包括年橙只有四个人,其他三位都是医院的同事,分别是郑淑琪、王江、陈佑礼。 陈佑礼是郑淑琪父亲的学生,神外科医生,与王江玩得好。年橙和郑淑琪出去吃饭时,郑淑琪都会叫上陈佑礼,陈佑礼便会叫上王江。 久而久之,几人建了个饭搭子群。 王江在群里发: 又发:喜欢什么颜色,给你买。 陈佑礼:俺不中了。 :江哥哥,俺的手机也坏了,给俺也换一个。 郑淑琪:+1,俺也是。 王江:你们怎么坏的? 陈佑礼:刚才看年橙说跳了一下屏幕碎了,俺也试着跳了一下,结果人摔了,手机没坏,但俺的心碎了。 郑淑琪: :俺的比较离谱。它自己黑屏了。 王江:行,给你俩换个老年机。 陈佑礼:微笑.jpg :@王江,呵,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郑淑琪附和:王科长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王江望着手机,勾唇,没有嘴毒:@陈佑礼,错了,本人已转正。 陈佑礼和郑淑琪:???????,又@年橙。 年橙看了眼时间,快到上班时间了,回:是的,^-^ 陈佑礼:靠,说好一起单身一辈子,你们却背着我脱了单。 :我要退群。 郑淑琪:@陈佑礼,退群之前先把王科长上次请客的饭钱A了 群里消息还在刷新,年橙收好手机,换上白大褂,吸了吸鼻子,开始一天的工作。 平平淡淡,没有痛彻心扉的日子,也是极好。而她也不是一个心硬的人,王江待她好,她自然也会认真待他。 接近年三十,门诊人不多,年橙看到十点多就没新病人了,按以往,她都没时间吃午饭。 正想回王江中午去吃三食堂的米线,预约单上突然新跳出来的名字让年橙怔住了。 就诊病人,程白。 年橙呼吸一滞。然后,她脑海中那些尘封的画面,甜蜜的,温馨的,折磨到心痛的,又浮现了出来。 手脚渐渐冰凉,她喝了口热咖啡,垂下了柔软的指,点了呼叫。不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她视线落在电脑屏幕,没有看来人。 程白脱下黑色大衣交给助理,便在她对面坐下,诊间门再次关上。 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年橙双手放在键盘上,看着电脑屏幕,面色平静:“叫什么名字?” “程白。”他看向她。 对面的她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低丸子,额前几缕碎发散在两边,弱不禁风的憔悴面容,盯着电脑的杏眸却认真严肃。 五年后的她,对他好陌生。 程白心头一阵疼。 “哪里不舒服?”年橙在电脑上写着门诊病例。 程白沉静看着她:“最近几天总会心悸。” 年橙打字动作一顿,转头抬眸,对上一双熟悉万分的冷冽眼眸。 过去那些旧情与纠葛,刹那间又毫无节制地涌上来。 视线交错短短一瞬,年橙当即面不改色地移开了目光。 “还有其他不舒服吗?”她耐着性子,温声询问,与对千千万万看病人那般,态度没有任何不同。 程白薄唇轻启:“口干,失眠,多梦。” 言简意赅,一如既往不爱说话。 年橙点了点头,又问了些问题,程白如实回答,敲完键盘,写好病例,年橙温吞说:“目前甲亢不能排除,等会体格检查完,你先去抽个血,然后再去做个甲状腺B超和心脏B超,B超在三楼,抽血在二楼,等结果出来后,再回来。” 程白轻嗯一声,起身褪下高领毛衣,等年橙戴好口罩、消毒好手的功夫,程白上身只剩下一件里衣。 透过修身里衣,可见隐约的肌肉和劲瘦的腰身。 年橙胸口滞了一下,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想,其实只要把领子往下拉就好了。 但又不想与程白多说话,于是忽视头顶那道锐利的目光,沉默着给他查甲状腺。 诊间内极静,连呼吸都凝注了。 年橙右手中、食指在程白喉结下方处左右轻轻滑动,疲惫的杏眸盯着脖子,淡淡说:“做下吞咽的动作。” 程白垂下眼,配合她的动作,喉结上下轻移。 他本以为她会排斥他,厌烦他,却不想是意料之外的平淡。可这规矩客气,又公事公办的姿态,让他一阵阵心悸。 年橙安静地按照顺序做检查。 刻意忽视他喉结旁那颗痣,小小的,淡淡的黑,曾经的她,莫名的被吸引,不知轻抚了多少次,又吻了多少遍。 一套动作下来,年橙心脏悬颤,手心微湿,撤离时手指不自觉擦到了程白的锁骨。 猛地,程白一下握住她的手腕,锋锐如刃的眉眼,带着嶙峋的寒意,一分不错地凝视着她。 似要将她生吞活剥,融入骨血。 “那个这里也不舒服。”半晌,他低沉了语气。善于隐藏心事和情绪的他,此刻有些无措的,鼓起些许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年橙微懵。 她还记得在和程白谈对象前,他并不喜欢与人触碰,所以她做得极规范,没有多余动作。 “我给你转诊到另一位男医生那。”年橙动了一下被按在他胸口的手。 手下是他紧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 周身是他那侵略性极强的,凛冽的气息。 一双幽暗的眼睛,目不斜视,凝视着她。 这种被他静静凝视的感觉,潜伏的压迫感,让年橙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她到底无法做到平心静气。 慢慢的,程白放开年橙的手。 “我不习惯别人的触碰。”他哑着声。 没有了桎梏,年橙后退三步,转身重新洗手消毒,好一会儿,将额前碎发勾到耳后,秉持着医德医风,抬头说:“把衣服往上拉。” 虽然男生得乳腺癌极少,世界上也没报道多少,年橙也知道程白可能无事找事,但她还是耐心严谨地给他来了一遍乳/腺的体格检查。 直到最后一步,年橙顿了一下。 程白垂眸,紧扣她快缩回去的手腕,面无表情说:“还有一步。” 每次门诊,都要查不少病人的乳/房,年橙当然知晓最后一步是什么。 需要触摸.并挤压中央的乳/头,看有无流脓流血等。 年橙闭上了眼,她感觉自己身体在紧绷,崩到要是不攥紧白大褂,就会一下散掉所有力气。 “二哥。”她终是开口,垂着眼,想说不要浪费国家资源,可视线下移,落在他腰腹处一道淡色凸起的疤痕时,想说的话又消失了。 一股怒气慢慢积攒,上升,提到了嗓子眼,却又没有发作。 程白嗯了一声,把她手放在心口,上下摩挲。 指下有质韧的凸起来回。 年橙用力抽出手,忍住想要给他巴掌的冲动,轻笑:“出门左转、下楼,就是投诉点。” 去投诉吧。 她就是不仔细体格检查了。 所有浪费国家资源的行径都是可耻的。 后知后觉意识到程白的意图后,年橙觉得好累,比全年on call都累。 程白觉察到年橙强烈的抵触情绪,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又是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一张桌子,遮住了头顶的光。 大片阴影一点点裹住了她,带着凉意。 年橙低着头,安静写退费单,白皙的脖颈一阵阵颤栗。 程白拿起桌上的检查单,面色沉静,说:“不必退。” 年橙笔一顿,好一会儿,轻声说:“嗯,结果出来后,拿回来复诊。” 她看着电脑,没有给他一点关注。 程白关上门,眸色黯然。 是了,是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是他说,年橙,不必等我。 是他说,我有听你的话,有在好好保护自己。结果也是他一点不爱惜自己,却又想博得她的心软。 她曾说,我不会回头的。 现在,她真的连一丝关心也不给他了。 不问他为何会心悸,不问他为何会睡不着,看到旧疤,也不会再皱眉远山眉,柔声问他疼不疼了。 人走后,年橙拿下口罩,浅浅吸氧,止了好一会,又长长呼出。 一别经年,程白那不怒自威的凛然气质和侵略感比以往更胜了,那气压,快让她无法呼吸了。 年橙又看了几个复诊的病人,只剩下最后一个程白时,她看了眼时间,才想起王江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她正要拿出裂了屏幕的手机回消息,诊间门再次打开。 王江双手插在白大褂里,靠在门边,挑眉笑:“结束了?一起吃午饭吧,女朋友。” 年橙呆,想到还有最后一个病人,转过头,笑:“你先去食堂等我。” 嗓音颤了颤,年橙看见王江身后的程白。 他身姿挺拔,视线越过王江,落在她脸上,目光深沉黝黑,望不见底。 王江也注意到身后的人,偏头望去,程白信步走来,在年橙面前端正坐着。 “王江,你先去外面等我吧。”年橙点开门诊系统,拿过程白的报告单,细细看着。 王江依旧慵懒地靠着门,不肯走。 他也不过是一个俗人,在爱与被爱中,忐忑不安。想象着有一天,那个姑娘总能对他敞开心扉,却忘了,时间匆忙,她已经没有了精气神再来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 报告没有任何异常。年橙说:“检查结果是好的,多注意休息,不适随诊。” 她语气平静,抬眸看程白。 程白也看着她,视线落在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上,什么也听不进去。 “二哥,你可以先回去了。”年橙提醒。 程白点了点头,沉默着,不肯走。 隔了好一会儿,王江嗤笑一声,酥麻的嗓音在诊间回荡:“吃砂锅米线吗?” 年橙关了电脑,说:“好。” 王江无视程白,朝她她走过去,伸出手。 年橙囧。 他一个快32岁的老男人,她一个快奔三的老女人,怎么还跟二十出头那般幼稚。 手牵手走在医院的画面,她想都不敢想。 于是,年橙神情自在打了他手,说:“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王江也不着急,给她时间,两人并肩走向食堂。 没注意到程白抬起又落下、微微攥紧的手。 程白苍白着脸,在诊室间坐着,直到下属提醒,他才神态迷离地离开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下了门诊,年橙回到租的房子,洗洗漱漱,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住院总这一年,她每周有一天休息。 浑浑噩噩中,她又梦见钟家,灿烂、高贵的钟家,背后啃食着谁的血肉,令她再也挺不直脊背。 她挣扎着,想逃出这个金灿灿的牢笼,背后有人喊,“年橙,你为什么要跑?我所有一切都是你的。” 她回头,那人站在绚烂的灯光下,瘦骨嶙峋,毫无生机,一双深邃的眼,凝注着她。 “程白”年橙惊坐起,还未从梦中清醒,房间响起年纭的声音。 年纭看了眼不远处的王江,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滞了滞,说:“我给你冰箱屯了熟食,不要忘了吃,吃不完,就带些去医院,分给小王啊,淑琪啊,不要嫌麻烦。” 年橙懵懂点头。 工作后的几年,她已经习惯了母亲时常来她这给她送吃的,打扫屋子,其实她可以叫家政上门,但母亲不乐意,便也就算了。 每个母亲,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年纭喜欢亲力亲为,累一点也觉得是一种享受,年橙从没想过纠正她,只包容着说好。 年橙拉开窗帘,雪后初霁,阳光暖暖的。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到敞着的房门外,一道清丽的身影。 “妈,你怎么让他进来了?”年橙温温乎乎:“怎么不把房间门关上?” 年纭本是想进屋看看有没有换洗的衣服,拿了就出来,不曾想女儿醒了。 王江是第一次进年橙屋子。 年橙毕业工作后这几年,都只让他送到小区门口。今日她和他恰好休息,但他知晓年橙这一年的工作强度,便不催她起来约会,或是把时间都放在他身上,而是在她楼下花坛坐着,恰巧遇上了年纭。 年纭一眼认出了王江,热情邀请他进门。 进屋后,王江坐在三人大小的沙发上,环顾四周。 年橙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麻雀虽小,但五脏六腑俱全。 整个屋子收拾的十分整洁,厨房小巧精用,客厅温暖舒适。 在他眼前是奶白色的茶几,不远处墙上是一块投影屏,简简单单的,两边摆了郁金香,便没有多余的装饰。 在他左手边,有一排书架,书架旁是靠窗的书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专业书,旁边笔筒里插着五颜六色的笔,每一支笔都赏心悦目。 不自觉的,王江走到书架前,有张爱玲的书籍,《红楼梦》、《三国演义原著》,也有厚厚的专业书。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最下层,有一本泛了黄的旧笔记本。 厚厚的一本,里头贴了不同颜色的书签。 王江拿起笔记,靠在窗边,走马观花的翻开。 他总是围绕在年橙身边,却对她的过去知之甚少。 笔记中的字迹端正遒劲,每一个字,都用了心,尤其是重难点罗列及旁边的批注问题引导,费了不少心神。 每章最后,还会有不同寄语。 什么“阿橙,累了就闭眼休息”,“在你感到孤独和无助时,说明在走上坡路”,又或是简单的“加油”,“慢慢来”,“别急”等等。 王江看得入神,听到卧室里那姑娘喊出的“程白”二字时,他正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寥寥两句话。 “虽然我坦然接受了一切,但唯独失去你的时候,差点没缓过来。” “所以,如果真有重来,我就记住初见你的模样,然后静静藏在人群里,心里再喜欢你也不会说了。” 完全不同的字迹。 秀气雅然,一眼便知是谁所写。 王江眼中有着的小光明似乎一瞬间熄灭了,他看向卧室里的年橙,黯然了。 脑中忽而想起,许久之前,在德国柏林的大年三十夜,实验区的灯都关了,休息区的工位上只亮了一盏小台灯。 她趴在工位上,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双肩微颤,似在哽咽。 他站在她背后,视线落在手机上,视频里: 程白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象牙白内搭衬衫,作为全国人大的代表,在庄严的大会堂,力推完善人型智能机器人在军事领域应用的相关法律法规。 少年意气,挥斥方裘。 而她,是有多思念,又是得有多隐忍,大年三十,连家都不敢回。 只敢找了旧视频,一遍一遍,无限循环。 那时,他没了见面的喜悦,只收起她的手机,把带来的吃食摆在工位上。 她先是惊讶,而后似在解释,说:“跟我同一组的研究员也是中国人,她想回家过年,但她的老鼠没人养,说我要是愿意照料她的老鼠,她就给我一千欧元,你知道吗,一星期一千欧元诶。” “那好了不起啊。”他看着她笑,双手交叠在后脑勺,以掩饰那汹涌而来的无力感。 多可笑。 他连撕开她伪装的勇气都没有。 同样的时间,他们不知,年橙回住所必经道路的尽头,有一人隐在铜灯旁的枯树下,雪花落满了肩头,雪人一个。 在他们眼中意气风发的那人,在面对年橙时,却怯懦了,自卑着没了勇气。 他定定望着路尽头走来的并肩二人,耳边是刚接进来的电话。 ——她说:“小白,别打扰她了,让她忘了吧。你让她去交些大院外的朋友吧,阿姨求你了,我们可都在盼望着,盼望着她还能回来。” 悲凉无助的声音。 一个沈行州,一个程白,让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姑娘离她越来越远。 逢年过节都要回钟家敬孝的人,却在大年三十没了人影,年纭便知晓,程白是去了女儿那。 而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程白挥去刚冒起来的那一小戳勇气,寂寂然地转过身,淡淡扯开一个笑:“我知道的,阿姨,我不会了,我只是看一眼,看一眼,我就回来。” * 年橙对上王江的视线,余光瞥见他手中的笔记本,大脑忽然一阵短暂的眩晕。 这里是她工作后的小天地,除了年纭,谁也不曾来过。 现在,她有点生气。 王江不请自来,还碰她的东西。 虽然,虽然,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 王江阖上笔记本,放回远处,看出她的不虞,说:“抱歉,我只是想多了解下你。” 碍于年纭在,年橙眨眨眼:“好吧,原谅你了。”啪,关上房门,急哄哄换衣服。 年纭见此,絮絮叨叨:“年纪越大,脾气越大,是我喊他上来的,你冲小王发什么火哦,两人都一把年纪了,谈个恋爱还能谈不明白。” 年橙点点头,淡淡笑开山水:“就是呀,妈妈,要不你来谈好了。” 年纭懵了一下,优雅从容的脸,渐渐起了皱纹,想说什么,又不说了,轻叹一声,拿了衣物就离开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两人。 年橙拾掇拾掇,看了眼腕表,已经过了中午,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你午饭吃了吗?”她看着客厅里干坐着的王江,走进厨房,拿出年纭备好的熟菜,准备热一热吃。 “没有。”王江一起帮忙,说:“本想看你什么时候醒,约你出去吃午饭的,但目前只能改成晚饭了。” 他没提笔记本是谁的,不用问,他也知道是谁。 年橙其实准备随便吃点,就继续躺会床上睡觉,想了想,说:“好吧,那就晚饭出去吃。” 毕竟是和王江第一次约会。 两人就着小小的圆桌,聊着医院的工作,简简单单吃了顿午饭。 吃饱喝足,年橙躺在沙发上,打着哈欠,看着收拾碗筷的王江,懒洋洋说:“王江,你不用收拾了,你先回去吧,我想再睡会。” 她现在不习惯睡觉时,屋子外有人在。 王江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说:“知道你没时间去看新手机,我给你买了新的,放在茶几上,记得换上。” 年橙打开包装盒,是她喜欢的雾霾蓝,笑:“谢谢,那我把钱转你微信。” 王江收拾好最后一个碗,净了手,走向她,狠狠地拥抱,不安说:“为什么要算得这么明白呢,我们在谈恋爱不是嘛。” 年橙轻咳,轻轻拍他的背,安抚:“这不一样的。” 就像刚进医院,大家认识她前,带了固有印象—— “哦,你就是王江的师妹啊,难怪” “有大佬带着就是不一样。” 其实他们忘了,有或没有王江,她都能靠自己达到那个高度。只是,他们即不甘于自己的平庸,又不愿意努力,费心去专研,从而将她的成果归结一句——“王江的师妹”,来抚慰内心的嫉妒与不甘。 像现在,她一样能自己换手机。 王江虽比她大三岁,沉得住气,但还是冷了面,咬牙切齿说:“哪不一样?你就是介意花我的钱。” 年橙愣,然后淡笑:“我自己有钱,为什么要花你的钱?” 王江要被她气死了。 他擎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笑了:“我本想学着那些霸道总裁剧,让你动心,却发现,你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年橙移开他的手,低头,微笑:“这并不适合我们,平平淡淡才是我们相处的模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年橙睡了个安稳的回笼觉,醒来时精气神倍好,又有心情打扮自己了。 她乌发扎了个简约低丸子,穿了条藕色及踝的绣花长裙,外搭围巾披肩式毛呢大衣,手提葫芦包,温温雅雅的出门去了。 去赴王江的约。 路上开车时,钟烨嘉来电了。 他那边很吵,四周有乐队引吭高歌的声响。 他说:“妹妹啊,妹妹,快来救救哥哥吧。你再不来,嫂子都要跟我闹离婚了。” 钟烨嘉看着眼前的三个大光棍,他心里苦啊。 尤其是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沈行州和孙浩推了所有行程和事务,就待在大院里,拉着钟烨嘉倒苦水,这五年来,都快成了一个传统。 孙浩心里悲愤,拉着沈行州的袖子,吼:“老子在西藏高原那地方待了好几个月啊,天天抱着个氧气罐,背着个相机,顶着寒风酷暑,天天在那苦修你敢说你有我苦嘛。”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现在想当回公子哥是不可能了,实在没脸见家里的老头子。 沈行州郁卒:“靠,你跟老子比苦?老子每天要跟那群食古不化自命不凡的老东西斗智斗勇,老子就是上个厕所,他们都会觉得我要让他们损失千百亿似的,天天催着老子交成绩。” “天杀的,老子又不是印钞机!” 孙浩打了个嗝,又喝了一大杯,抱着沈行州大哭,哭到一半,看着钟烨嘉说:“烨嘉哥,为什么你不苦啊,太不公平啦。” 沈行州也侧过脸,红润的脸蛋,迷离的眼睛,看着钟烨嘉和程白。 钟烨嘉俊雅的脸抽了抽,不说话,只喝酒。 他哪里不苦?他苦得要死了。 前五年,不是隔三差五被沈行州拉着喝红的,就是陪孙浩吹白的。 现在,还多了一个程白,看着他那张冰山脸,他就渗得慌。 他一个有老婆孩子热坑头的人,工作上有再多的不顺心,见着许安黎明艳的脸,什么不开心都没有了。 喝了酒,钟烨嘉脾气也上来了,温润说:“你们三个抓紧找个对象吧,一天天的,净抓着我薅,老子可是有家室的人。” 斯斯文文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再晚回去,许安黎真要跟他闹离婚了。 话题说到对象,沈、孙、程三皆沉默了,一张张忧郁的脸盯着钟烨嘉。 沈行州翻了白眼:“是老子不想?” 这几年,他被老头子逼着去相亲,他不去,沈老就直接绝食住院,他也抱着认真相亲的态度,可见着那些人,总能挑出些毛病来。 不是脖子不够长,不够细,就是神态不够温柔,没有远山眉。 于是,那人的面容,总能出现在眼前。 没有人比她会更合适沈家了。 孙浩拍桌子:“就是就是,催催催,怎么不去催小橙子。” 他也想有对象啊,他做梦都想,也谈了不少,可都不能走到最后,每次要更进一步,总觉得少了什么,总会想起郑淑琪,还不如跟她吵架来得有意思,可郑淑琪也不理他啦。 提到年橙,众人视线又转到孙浩这儿。 年橙回国后,就不怎么跟他们玩了。 他们总爱叫上她,但她太忙了,每次都拒绝。 孙浩抬眸去看一言不发,也不喝酒的程白,又瞄了眼沈行州。 见两人情绪没什么不对,想转移话题。 钟烨嘉却说:“必需催,现在就催。” 于是,拨通电话,打给年橙。 年橙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手随意放在方向盘,温柔说:“哥哥,我今天有事,救不了你呀。” 四个人就看着桌面中间的手机,听着久违的声音,眼里泛泪。 钟烨嘉委屈:“什么事比哥哥还重要?” 这五年,哥哥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啊,要不是因为你的这些孽缘,哥哥也不至于大冷天放着老婆孩子跑出门。 年橙笑了:“约会呀。” 电话那头只剩下又杂又刺耳的金属声。 几人估计又是包了个bar,在喝酒。 一阵冰冷的沉默。 绿灯了,年橙松开离合,温温柔柔说:“你要怕嫂子不开心,就打电话让嫂子来接你。” 钟烨嘉看着脸色极差的程白和沈行州,回了一个好,想立马挂电话, 沈行州眯着眼问: “和谁约会?” 年橙说:“行州哥吗?哥哥和你们在一起啊。” “和谁约会?”他又问。 年橙笑呵呵:“王江啊,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喝酒喝忘了?” “啪”一声,酒杯碎一地的声音。孙浩看向程白,不知何时,他眼前的杯子,掉落在了地上。 “还没分?”沈行州拿起手机,放近了。 年橙尴尬:“你们缺不缺德,天天想让别人分手。” 她看着前方西山脚下那道清爽的身影,说:“不说了,我先挂啦,再见。” 年橙切断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几年她接过不少让她去参加聚会的电话,可她觉得没意思,便都挂了。 现在程白回来了,不用想,她也知道程白肯定在。 可她和程白,还是少见面的好。 他现在过得很好。没了程家阻挠,没了钟家限制,他过得自由自在,光芒四射,比跟她在一起时还要像个人。 她还记得。 以前看到的那些助农视频,看到他一步步从镇长,副县长升到市长,再回来京市,他按照自己心意,做了那么多事,造福了那么多人,这样好的人民公仆。 大会上,程白永远昂扬着高傲清正的额头,一看就是清清白白的好官。 年橙停好车,王江迎了上来。 他选的地方是一家私厨,里头厨师做得一手苏菜,环境典雅,桌边还有袅袅缭绕的香炉。 两人吃着饭。 年橙吐槽着医院的领导只知道和稀泥,该争取的利益是一点也不谈,就让他们奉献,奉献,丫的,不让马儿吃草,还想让马儿跑。 王江看着她笑,说:“领导也不好当” 听着他头头是道的讲论如何管理医院,年橙才意识到王江已经是领导层了,跟她这种一线牛马是一不一样的。 年橙坐直,认真说:“嗯,等过几年,我也争取个领导当当。” 王江笑了,眸光灼灼望着她:“期待你的表现。” 年橙错开视线,垂了眼,低头吃着肉丸子。 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眼,是钟烨嘉,于是直接挂断。 没过几分钟,铃声又响了,孙浩来电,还是挂断。 “嗡嗡嗡嗡” 微信消息炸了。 “看看吧。”王江说。 年橙赧颜,低声说了“抱歉”,起身去旁边接电话。 钟烨嘉见年橙回了电话,忙说:“妹妹啊,妹妹,你嫂子杀过来啦,你侄女也来啦,我先撤啦,他们三我就交给你啦。” 他转身,关门前瞥了一眼程白,进屋后不喝酒的程白,现下一杯接一杯猛灌。 == 他真怕了他们几个了。 年橙还没说话,钟烨嘉已经挂了电话。 她看了一眼微信里的地址,远山眉皱了皱。 窗外冷风吹着,也吹冷她的心。 隔了好一会,年橙转身回位置,微笑说:“等会不能去看夜景了,我有点事。” 王江像讨论明天吃什么那样自然,说:“什么事,我陪你一起?” 年橙想了想,说:“不用了。” 让现男友去照顾前男友这种事,她还是做不出来。 年橙先去接了郑淑琪,再来接这三个醉鬼。郑淑琪和孙浩最近在闹别扭,年橙了然地告诉了郑淑琪,郑淑琪想了想,还是过来了。 到了他们那个bar,沈、孙二人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一个伏在桌子上,一个平躺在沙发上。 最后一个程白,靠着沙发,漆黑的眸直直盯着大门。 沉重的门缓缓打开,光怪陆离的屋子登时亮堂了。 年橙打开灯,对着舞台中央的乐队比划了什么,那些人瞬间明白,拿着工具撤了。 然后,满屋阒静。 程白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姑娘。 她穿了极漂亮的半身裙,藕色的绣花,走路时,一浪浪的,像起风时的花海,晃呀晃。 可他,离那片花海越来越远。 头被晃得晕乎乎的。程白起身,一把揽过年橙,五指插/入她头发,用力把她按在怀里。 他迷离地睁着冷冽的眼,泪水落了满目。 他说:“阿橙,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好想你。 那声音,有微醺的酒味,却再也无法抑制情绪,缱绻着无穷无尽的想念。 年橙身体霎时僵直。 “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你说,不要让我等你。”她推着他逼近的胸膛,瞬间掉落了泪。 男性气息一点点渗进,渗到她的心脏,旋生出一些悲凉。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让男配更出彩,连我自己都想哭,是我笔力不够,战线拉得太长,真的辛苦大家一路在支持,男主之所以能能成为男主是有他过人之处,每一方面都值得女主去喜欢,是因为男主本身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后面会修正回来,感谢大家的反馈和支持。 第69章 程白紧锢年橙的手一僵。 过往痛苦、仓皇的岁月,如飞灰似的霁微的雨,都到他眼睛里面去了。 他张了张口,却只能沉默。 沉默着看她垂眼打电话,看她把人送回大院。 车子平平驶入大院的一条马路。路边绿化在维护,缺了一块,乌黑的砂砾,杂着枯黄的草皮,错落的洋房,悄悄的,在寒夜中涌入程白脑海。 “你回钟家,还是回万柳?” 年橙送完沈行州,从内后视镜看程白,他浓眉锋利,眼眸幽暗,清醒了一半。 程白定定看她,目光醉态的黏人,反问:“你回哪?” 年橙收回视线,望向无垠的黑夜,静了一下,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言外之意很明显,她不想浪费时间,她在赶他。 程白也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嗯,我送你,到了地儿,我让秘书来接。” 年橙的心跳了一下。 车子在马路上驶着,年橙联系了程白秘书让他在目的地等着,便静了声,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 偶尔,年橙将额前的一绺碎发勾到耳后,来避开身后那两道锐利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程白也静了声。 他保持着一个温雅的姿势,一动不动凝注着年橙。 像一只狼盯着一只羊。 车内弥漫着久违的、上瘾的清香,一点点从鼻腔钻入肺腑,流转周身。 一种无法抑制的爆烈情绪正疯狂边缘游走。 程白摸了摸衣袋,想抽烟。 这五年来,想她想得控制不住时,他就抽一根。 手微微颤抖,他还是控制了。 印象里,她不喜欢。 车子在高档小区外停了下来,另一辆车正翘首以待。 年橙说:“二哥,到了。” 程白眨了一下眼,并不下车,声音哑哑的,眼尾几乎泛红。他唤:“年橙。” “嗯?”她抬眸。 “回家吧。”好久不曾唤这名字,程白哽咽了一下。 他靠着坐背,看着车窗里的自己,精英派温雅的面容下,只是一颗低俗的心。想将她绑在身边,吻之,入之,在极致之后,拥着她湿艳迷离的模样入睡。 这样表里不一的他,与清爽亮堂的王江相比,连他都不确定,能否给她幸福。 这五年里,他学会了伪装,习惯用温雅伪装自己。 而王江到底跟大院里的男人不同,他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家世清白,像阿姨所说:“王江实在算得上良配。放手吧。” 程白哽了一下,说:“你不用躲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就过年过节回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让她幸福,让他放手,他会的。 但他受不了她躲着他,避他如蛇蝎。 他只想看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 年橙听明白了程白的意思,浅浅吸了口气,一股气堵在胸口。 她打开车锁,犟着:“我没躲你,这里离医院近,我不喜欢早起。有空了,我自然会回家。” “你下车吧,我明天要上班。” 程白点了一下头,这下倒是乖乖下车。 他看着蓝色小车缓缓驶出视线,心里顿时空了一个洞。 心下剧痛,他颤抖地摸出烟和打火机。 刺骨的寒风中,火光幽幽,泛红烟头升起的淡雾,朦朦胧胧的,遮住了一张清正的脸。 年橙从不知道,原来,程白,会吸烟。 那个陪了她一整个青春的人,那个接近于白色的人,曾是她迷茫青春中的一束光。 他雅贵,干净,高傲。 哪里是眼前这个,颓靡阴暗地抽着烟的程白。 年橙瞬间掉落了泪。 消失的车子,又缓缓倒退了回来。 汽车尾气喷了程白一身。 年橙从车上下来,静静走到他身边,夺走他手中的烟和打火机,轻轻说: “程白。” 白烟朦胧中,那男人诧异地转身,风吹过,出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她红润的唇微微颤着,淡淡的远山眉皱得老高,豆大的泪珠无声砸落。 程白滞了滞,冷冽的瞳孔猛地缩紧,烟从嘴里雾出,毫无章法,他的心跳也剧烈起来,想去拥抱年橙,却又慌乱地挥着烟雾。 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 像个犯了错的孩童,竟没有平日里的沉稳从容。 “你上车。”年橙嗓音嘶哑,不顾形象,抬手抹泪。 程白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跟上。 出了地下车库,电梯直达向上。 “叮——”电梯门打开,迎面是贴了新春对联和福字的门。 红红火火的,她素来把日子过得温暖平和。 年橙给程白找了双一次性的男士拖鞋。程白试穿,发现有些小,他垂下眼,局促着。 房间铺了地毯,年橙想了想,说:“直接进来吧。” 她忘了母亲是按王江的尺码备着的。 程白压下苦涩,外衣上还有烟味。 他无措说:“不了看你过得好我” 年橙直接将他拽了进来,丢在了沙发上,又从卧室里取了最宽松的睡衣给他,冷了脸。 “能自己洗吗?”她说。 “嗯。”他半醉半醒,费力地脱衣服。 年橙去调水温,出来后,见程白脱得七零八落,终是轻叹一声,扶着他进浴室:“洗漱用品在你左手边的置物架上,新换的。” 程白胸更闷了。 王江常常像这般留宿? 年橙守在浴室门口,一直没走。 那些她以为能被时间抚平的褶皱,她刻意遗忘了的过往,再次清晰地涌上心口。 不过是她自欺欺人。 程白出来时,头发还是湿的,年橙踮起脚,拿毛巾粗略地在头他上卷了卷,又拿了吹风机给他,就去收拾浴室。 折腾大半夜,年橙准备睡觉时,看着沙发上安安静静,闭眼蜷缩的程白,心里突然很疼。 林奶奶走了,程家没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还是他亲手送进去的。 这几年,几千个日子,他走到了绝境。 年橙替他拢好被子,静静关上了屋门。 她看着微信里的消息: 王江问:【事情办完了吗?】 【到家了吗?】 【睡了?】 【好吧,那晚安。】 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罩着瓷罩子,昏沉沉的,年橙伏在床上。 柔顺的长发,背着灯光,像飞着金光的海藻。定着的一双杏眼,却像云里雾里似的,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她在对话框上点点又停。 对面的王江看着对方状态一直显示正在输入,等了好一会儿,年橙没发他一字,没解释后来去做了什么。 半晌,王江的电话响了。他自欺欺人笑:“忙这么晚吗?” 年橙揉揉太阳穴,低声说:“王江,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吧,我有事同你说。” 那边有一阵很长的沉默,说:“非要明天吗?” 他准备回江南,请父母过来,备礼提亲了。 年橙闷在枕头里,轻嗯一声,说:“还是老地方见。” 王江想起今晚所见,又静了一小段时间,说:“好。” 所以,还是不行吗? 年橙很疲惫。“那,再见。” 王江:“嗯,晚安。” 年橙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脑袋昏昏沉沉的。 王江失神地看着手机,没挂断,对面的人有浅浅的呼吸声,似乎忘了挂电话。 他静了声,认真听着。 年橙翻了个身,摸了旁边的手机,准备充电休息,看了眼屏幕,她滞了一下。 “王江?”她试探问。 缓缓的—— 对面人回:“嗯。” 年橙慌乱着,不知该说什么了,立马挂了电话。 * 程白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一觉醒来时,年橙已经不在了。 打开窗帘,阳光金灿灿的,是个令人舒心的好天气。 他注意到身上这套睡衣,白色大T,正中间有一个大笑脸,唇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 他转身,小圆桌上有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包子鸡蛋记得放微波炉里热热吃。 还有,我过得很好,不必惦念。吃完就走吧,我不送你了。 程白心脏猛地一跳,嘴里苦涩,吃什么都没味道。 感觉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浑浑噩噩地收拾自己,收拾屋子,离开前,看了眼她的小家,窗台的绿植,可爱的娃娃摆件所有的所有,无不令人着迷,沉沦。 他忽然不想走。 他想赖在这儿。 转身看到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笔记本,他打开翻着,看到最后一页,他已无法呼吸。 几千个日子,他最不想想起的那天。 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纯善、无邪的姑娘,在他这,受了一次又一次伤害。 如果,他那时能再深思熟虑些,能不偏激地选错了路,那他现在,该过得多幸福。 程家再违法乱纪,程子胜再危险,他只要慢慢来,总能找到机会的,为何要那么急,那么乱。 满屋寂静,窗外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绝望的心跳声。 * 早上到科室,年橙订了一家地道的苏帮菜。 王江过来天台时,年橙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菜色。 “你又收到投诉了?”他问。 每次年橙收到投诉,都要隆重地邀请他吃饭,名曰增进师兄妹之间的感情,实则光明正大地走后门。 年橙眼周还有点肿,眼眸却清澈澄净。 她含笑:“你尝尝看,这个松鼠鳜鱼,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王江在她旁边坐下,寒风吹着,心却热的。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着饭,说着科里的趣事。 年橙没动多少,后面静静地看着王江吃。 王江勾唇:“有事说吧,小爷承受得住。” 年橙双手放进白大褂的兜里,起身,趴在围栏上,看着楼下形形色色的人。 “王江,我们还是做回同事吧。” 声音轻轻的。 王江状似回避问:“什么?” 年橙温温和和说:“王江,你是因为小时候的执念,还是单纯喜欢我这个人,才锲而不舍?” 王江放下筷子,静思了。 他对年橙的感情很复杂。 那年,他对那个陪他坐了一夜的女孩上了心。 明明她很困了,明明蚊虫咬得她白嫩皮肤一个个大包,可她就是不回去。 双手托腮,小脑瓜磕了又磕,强撑着精神。 怕他想不开,又怕他没人要而失落。 静静的,坐在他旁边—— 看着月亮升起,群星显现,黑夜落幕,朝阳东升。 于是,下意识的,他对她有了难以割舍的珍惜怜爱。 但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女了。 她不再只围着他转,她有了自己的圈子朋友,还有了程白。 虽然他很看不惯程白,但看到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柏林街头,迟钝木然地喂着鸽子,他心口有种灼烧了般的痛。 可又很激动,庆幸。 庆幸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一个机会。 可年橙看他的眼神,和看程白的眼神,又不一样。 昨晚,他明晃晃地站在外面等她,她看不见他。 见着程白,她的眼里就只装得下他。 而他和她,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只是顺其自然,平平淡淡在一起。 “都有。”王江起身,走到她旁边,说:“不瞒你,我本来调了休,准备今早飞回s市,让父母过来商谈婚事。虽然,你可能觉得我不够爱你,我们俩之间没有爱情,但我能跟你保证,我会敬你,爱你,与你相互扶持,事事与你商量,一起过好下半辈子。” 年橙转头。 王江眼里有动人的光。 他与程白不一样。 王江虽自幼父母离异,但他父母是爱他的,他还有爱他的大伯,爱他的奶奶,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导致他说话做事都是十足的底气、十足的安全感。 年橙看着天边的云朵,静了一下,说:“那我也实话实说了。其实,像父母所说,你很适合我,跟你在一起,我们后半生会很安稳,前途会不可限量,更不会有任何的大起大落。” “但是,王江,我心里没法再空出地方,再装一个人了。” 她努力掏出地方装他,但一见程白,那努力,就成了笑话。 “我们还是退回原来的位置,你值得更好的人。”她说。 王江神情凝重,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字字认真:“真想好了吗?” “嗯。” 王江也看着云,呼吸快了起来,呼出了寒气。 隔了好久,他转过身,笑如春风:“那这次,我先走。” 以前,都是他看着她走。 小时候,她对他说:“小王,再见,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那时候的再见,总能再见。 长大了,她说:“王江,再见。” 是真的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大年三十晚上,年橙在医院跨年。 夜查房结束,她和护士在示教室吃晚饭,护士站忽然有一阵吵闹。 年橙走出去,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两个术后病人激动的脸。 手机消息进来—— 【我给你做了吃的,放在护士站。】 那个尘封已久的账号再次活跃起来。 年橙没回程白,只拿了那两大保温袋进去,若无其事吃着。 零点时,手机消息再次响起—— 【新年快乐。】他说。 年橙回:【新年快乐。】 到了大年初二,年纭一大早打她电话,说做了她爱吃的菜,收拾收拾早点回去。 年橙软糯糯的,应了一声。 又想起要见一大堆长辈,精神一瞬间萎靡。 尤其是沈老和孙老,他们觉得自家孙子还不结婚,可能是暗恋年橙,总爱旁敲侧击。 孙老说:“阿橙,我们家一脉单传啊,不能到了孙浩这就断了,我们家傻小子是不是暗恋你啊,你要不要考虑考虑他啊?” 孙浩父亲早早就牺牲了,孙爷爷心里可焦急了。 年橙呵呵笑:“孙爷爷,有没有可能是我暗恋浩浩呢?浩浩看不上我呢?” 于是,压力转到孙浩那。 孙浩流泪:“小橙子,你太损了,有你这么坑朋友的嘛。” 年橙笑得山明水净:“是你先想坑我的呀,长辈催你婚,你转头就说‘哎,那小橙子快三十了都不愁,我愁啥’,是不是你说的。” 遇上沈爷爷,年橙同样的战术。 但沈行州每每见到年橙,都笑,像春三月的阳光,绚烂耀眼,恬入心口。 这几年,他爱开玩笑说:“要不我们俩凑合过吧,应付下家里老人如何?” 年橙含笑:“不行不行,不能凑合。我的婚礼,要办得风风光光的,我要做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子。” 磨蹭了很久,年橙才从床上爬起来。 打开窗帘,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白回京市的这段时间,他无事就爱往她这里跑,却又不敢上前一步,只默默守着。 楼下大妈见他气质非凡,频频驻足侧目,心里划算着如何把家里的黄花闺女介绍给他。 可一凑近,总能被他那威严凛然的气度给吓住。 太渗人了。 算了。 切,中看不中用。谁稀罕。 大妈骂骂咧咧。 远远的,年橙看不真切,但看他们走近又立马跑远的模样,也笑了。 楼下那人见着窗帘拉开了,迈动了双腿。 门铃声响,年橙去看猫眼,一下涩了喉。 好一会儿,年橙才打开门。 程白站在门口,低着头,胡子拉碴,脸色苍白憔悴,一晚没睡。 见了她,终于开了口:“王江和我说,你们分手了。” 年橙放他进来,继续收拾行李,静默了好一会,才说:“我分手,跟你有什么关系?看我过得不好,来可怜我?来施舍我一点爱?” 程白放下外套,从后面抱住她,脸埋在她肩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年橙转过身,眼眸湿润:“程白,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你想骗我就骗我,想回来就回来?” “你不是要和我断得干干净净吗,不是要当大好人,不是不想不拖累我嘛,现在又来做什么。”她狠狠咬住他锁骨下的肉,眼泪掉了出来:“程白,我真的很讨厌你,还有沈行州,孙浩,你们一个个的,心眼跟个筛子一样多,而我是有多傻,又有多好欺负,要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程白紧箍着她,胸前被咬出血来,疼得皱眉,却一言不发,由她咬着,幽暗漆黑的眸子,泪汪汪的。 “对不起”他说。 年橙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的,嗓音依旧温柔:“对不起有用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程白说:“可我后悔了,你打死我吧!” 理直气壮的。 他嵌住她手腕,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招呼,丝毫没了清雅的形象。 年橙五指通红,气得收回手,坐在沙发上,擦着眼泪,半天没吭声。 程白静默坐在她对面的地毯上,一分不错地看着她。 眼眶猩红的,锁骨下的咬痕血淋淋的,他一声不吭地忍着,莫名的,有些摄人心魂,也让她心软了下来。 那模样,似乎只要她能原谅他,让他去死,他都愿意。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年橙淡笑:“我可以允许你后悔这一次,但是,你必须跟我去领证。” 她抬眼瞧他,认真极了。 “年初七,办事处上班,那天就领证。”她涩涩开口,目不转睛盯着程白,就怕他后悔。 程白阖着唇,懵了好久。 “年橙” 他的语气很冷静,声音却在发抖。 “我给你半小时的考虑时间,你现在,还可以后悔。”年橙右手掐着左手,温和笑。 程白定了定神,站起身,坐到年橙旁边,将她抱在腿上,面对面,唇要去够她的唇。 “你还没”年橙偏过脸,不给他,下一秒,便被程白按住后脑。 他伸出舌头,撬开她的齿,强硬而炽热的吻,潮扑一样,落了下来。 年橙颤抖着,有点眩晕,程白退出时,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忘了呼吸。 红唇湿潋潋的。 程白再次低下头,强势逼近,长睫轻颤。 年橙对上他冷峻的脸,心跳不断加速,双手紧拽着他黑衫,推着他。 “你答不答应?”得了空,年橙执拗问,杏眸湿漉漉的。 程白双手掐住她的腰,目光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字道:“今天就去。我打个电话,拜托朋友加个班。” “我户口本还在外公外婆那”年橙呆了。 “现在去取?”他握着她腰的手,慢慢往上。 年橙按住了他的手,从他身上下来,点了点头,软糯糯说:“好,现在就去。” 于是,二十几岁的她,拿着那红红的本子时,笑得山水温柔。 早忘了十几岁的她曾憧憬过自己想要一场盛大的求婚。 他说:“重新认识下,我叫程白,余生请多多指教。” 她说:“程先生,你好。” 他说:“媳妇儿,你好。” 她心砰砰跳,忘词了。 于是,冬日醉人的阳光下,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齐齐傻笑。 * 大年初二,年纭得知女儿急匆匆领了证后,恍惚了好久。 钟家大厅里,沈行州一早就掀了被窝,打扮得花枝招展,兴高采烈地来给钟爷爷、钟老和年纭拜年。 孙浩早听闻年橙今日要回来,也急不可耐地跑了过来。 到了钟家,快过了午饭时间,都没见着年橙。 孙浩看了一圈,才发现少了人,问钟烨嘉:“程白呢,怎么不见人,他这几天不都是在这儿过的年?” 钟烨嘉摇头,笑道:“他昨晚出去就没回来。” 孙浩又悄悄凑到沈行州耳边:“小橙子不是说今日会回来,怎么也不见人?” 沈行州流光溢彩的脸黑了,淡笑:“阿姨打了电话,快了。” 几人又说了会话,门铃响了。 孙浩喜滋滋跑去开门,果然是程白。 他垂他胸:“你小子能耐,升了官就是不一样,都敢让钟爷爷和钟叔叔等了。” 忽然,年橙从程白身后探出一个头,眨眼笑的俏皮:“孙浩,新年好呀。” 孙浩震惊了好一会,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以及指上的戒指,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沈行州。 沈行州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似乎早有预料。 也是,大院就他最傻气,行州估计早猜到了。 他猛地抱住年橙,飙泪:“姑奶奶,□□都没你忙,我可想你了。” 年橙回抱住他,吸了吸鼻子,说:“前几天不才见过,你和行州哥都是我送回来的。” 孙浩委屈巴巴:“可我睡过去了呀,我没见着你。” 沈行州走了过来,捏着孙浩的肩,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年橙,眼睛温柔专注:“回来就好。” 最温顺的人,做了气性最大的事。 而他,从来没认真了解过她。 钟烨嘉走了过来,看了眼眉目柔和的程白,终于宽心了,温雅说:“都围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再说话。” 饭菜已经备好,就等人回来。 年纭还坐在沙发上,优雅贵气,看着十指相扣的二人,沉了面,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怒而不发:“你不是说会带对象回来?你对象呢?” 年橙握起程白的手,杏眸坚韧:“妈妈,我带了。” 程白回握住年橙的手,紧紧的,不敢松开。 他黑眸暗沉而柔和,锋利的眉眼不见平时一贯的锋利气势,纯粹而真挚。 “阿姨,对不起,承诺您的,我没做到。”他不急不缓开口,做好了被群讽的准备。 靠近年橙已经成为了本能,他已无法克制。 年纭冷冷起身,钟父走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叹气:“都先过来吃饭。小白,你跟我来一趟书房,我们也很久没说过话了。” 饭桌上,孙浩和沈行州还如往常那么多话,气氛活跃。 钟爷爷早几年退了下来,天天逗鸟养鱼,日子过得清闲,不爱管小辈的事。 看着孙女势头正好,又有自己规划和打算,只说了句:“我们老一辈总要退下来,你们新生代总要顶上去,往后的路,还要你们自己走。” 钟老已是满头银发,为了家族操碎了心,脸上也满是皱纹,一双眼却睿智泛光。 年橙红了眼,这些年,她极少回家。从小到大,他们从没苛待过自己,是她专了牛角尖,是她不孝。 “爷爷,爷爷,是孙女不孝,是孙女犯浑,犯糊涂,您打我吧。”她抹了一把眼泪,认错态度实诚。 钟老慈眉善目:“胡说,我老钟的孙女,那是顶呱呱的好,谁敢说你犯浑!” 年橙哭得更厉害了,垂着眼:“爷爷,您打我吧,我和程白领证了,我辜负了你们费心谋划。” 本想缓和气氛的沈、孙二人顿时缄默了。 钟老却笑:“你外公外婆打电话过来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们已经不好置喙了。小白早年虽办事不够稳重,但这些年,他能自己回来,也算是有能力。” 年橙缄默了,她不知爷爷对程白是褒义还是贬义。 钟烨嘉玩笑说:“我这关都还没过,真便宜小白那小子了。” 沈行州和孙浩也打圆场,孙浩说:“等会程白出来,必须把他喝趴下,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早点说出来让我们高兴高兴。” 沈行州眼中有悲伤流过,很快,淡笑:“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年橙腼腆,红了半张脸,她就是一脑热,还没想过呢。 年纭看着女儿笑得山水温柔的脸,眼眸全然的灵气,心软了三分。 午饭结束,钟父和程白还未从书房出来。 年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问钟烨嘉:“哥,你帮我进去看看?” 钟烨嘉温润笑:“放心吧,咱爸出了名的温厚,小白不会有事的。” 年橙吸吸鼻子,转身,去逗两岁大的侄女,小米兜。 程白和钟父在书房里谈了一下午,出来时,夜色降临。 而她,抢了小米兜的小车,在大厅里一圈一圈的溜着,偶尔回头朝小米兜招手,那粉嫩嫩的娃娃就咧着嘴,嘻嘻喜,颠簸着跑向她。 注意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年橙转眼,程白还站在台阶上,静而深地看着她。 她对上他的目光,远山眉弯了弯,笑得山水温柔,一如初见。 这次,他也笑了。 天地失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VIP】 第71章 屋外的风很大,气温很低,但外面越冷,更觉家里面的温暖清洁。 餐桌上,程白微笑着把剥好的一小碟虾递给年橙,年橙沾着酱料吃,顶着白得耀眼的灯光,她的脸是红红的,板板的,远山眉都是活灵活现的。 再看钟烨嘉,他一边斯文俊雅地与许安黎讨论去哪度假,一边朝小米兜呵呵笑。 年纭忽然盈泪,觉得日子似乎慢了下来。 吃了晚饭,年橙推着程白去休息,自己靠在母亲肩上看综艺,心里很是平安。 但回了房间,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实在太想程白了。 迫切想知道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腰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更想和他说说话,聊天亮都行。 这么想着,她就抱着枕头坐了起来。 程白睡了一短觉,醒来时也很想年橙。 想看着她睡觉,想抱抱她,贪恋她身上的温暖。 于是,他走出房门,在走廊里,恰巧看到一个姑娘蹑手蹑脚地开门,又缩头缩尾关门。 他轻靠墙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年橙抱着枕头转身,抬眸。 一道影子登时罩在了她身上。 程白朝她眨眨眼。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他笑。 见着她,他内心的喜悦已经藏不住了。 更何况他在大西北的基层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早就懂得了如何收放自己的情绪。 况且,在她面前,他不需要克制。 年橙怔然。 他穿着翻领睡衣,扣子解了三颗,此时光影正好,细腻结实的胸膛在朦胧的光线下,散着男性的荷尔蒙。 侵略感十足。 年橙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温柔笑:“哦我去喝水。” 她忘了,久旱逢甘霖,必是一场持久战。 好像也没那么着急见了。还是下次谈吧。 转身之际,人被程白凌空抱起。 夜深,年橙不好大声喊,怕把家人吵醒,轻咳:“我能自己走。” 程白轻嗯一声,面色如常:“我想抱你了。”于是,孩子把脑袋蹭到他颈上,心漏了半拍。 沾上床,年橙就往另一边挪,程白浓眉微皱,而后低低笑了一声,径直躺了进去。 伸手关了台灯,睡觉。 就是字面意思,真的单纯睡觉。 年橙囧,翻身背对着他,心下不好意思。 “媳妇,我没被子了。” 男人嗓音沙哑,那张脸,不笑时,冷冷的,不含一丝感情。 年橙翻身,说:“你自己不能拉回去嘛。”又动手拉被子给他。 “你确定?” 气压忽然沉降,他翻了个身,伸手把年橙拢进了怀里,一双眸子静静与她对视。 咚咚咚咚 年橙心跳加速,有些无法呼吸了。 昔日程白做的时候,那疯狂窒息的感觉,此时轻慢地游走四肢百骸。 一些酸痒从腹部升起,又往下流淌着。 “你不疼我了。”程白哑着声,满腹委屈,重复着:“领了证,你就不疼我了,这才刚开始呢。”?年橙懵,杏眼瞪得圆圆的,所有感觉一瞬消失,咬牙切齿说:“程白,你说清楚啊,我怎么就不疼你了?” “你以前都是温声细语地哄着我盖被子的。”程白微抬下颌,老骄傲了。 年橙呵呵笑:“那是,我以前多疼你呀。每天给你送饭,把最爱的零食给你留一半,下雨天了,在教室门口等你,给你送伞,你就是咳嗽一下,我都要担心你有没有感冒,会不会影响考试我把你捧在心尖上,你呢?” 不说这些还好,一说起往事,她就生气,想想,更生气。 “你都不爱惜自己,我对你再好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腰上那疤,哪来的呢?”她嗓音颤了颤,手抚摸着那旧伤,心里疼死了。 程白搂着她肩膀,清冷神色下,慢慢的,含上她的唇。 一时间,全是清冽的松香,她眩晕起来,颤颤巍巍地抓紧他结实的腰。 碰到旧疤,触电一般,程白轻喘一声,一手攀上她的手,引导着。 年橙被吻得迷迷糊糊的,唇分开后,两人急喘声分外明显。 反应过来时,两人衣服也脱得光光的。 “要不要脸啊,程白。”年橙脸又红又烫,伸手去打他,却又碰到滚烫紧致的肌肤,脸更红更烫了。 程白声音也更低了,更勾人了:“咱们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哪不要脸了。” 又说:“媳妇,你别紧张,我一会儿轻点。” 前些年在农村,看着村里糙汉子喜滋滋捂住半边红肿的脸来干活,程白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另一农夫见程白从京市来的,清贵着,不懂这些,便解释:“莫得事,是他家里婆娘打的,他就好这口呢。” 与他们相处了一段日子,那最原始的质朴和欲望,在程白成长中留下了印记。 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再正常不过。 年橙耳朵像着了电一般,身子也发麻了,双手勾住他脖子。 五年后的程白,明明还跟以前一样,但又不样了,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小时候的他,软软糯糯的,总爱装深沉,到了青少年时,渐渐抽得寂寥清瘦,阴郁着一双浓眉,然后有一天,他褪去了青涩与稚嫩,抽丝剥茧般,清正冷峻地出现在了她最美好的大学时代,现在,他一股子清冷禁欲气息,一吸一吐间,又色/又欲,但又切换自然,斯文败类也不为过。 想要你时,带点烟嗓感,咬字极苏,勾的你欲罢不能。 她终于明白,他那句“重新认识下,我是程白。”是何意味了。 到了最后,年橙眼泪都掉出来了。 觉醒后的程白,她完全招架不住。 他甚至打开了床头灯,让她清楚地看见他清冷周正的脸上,沾上的浓浓欲/色。 他垂着眸,温声问:“舒服吗?” 她被他他问得口干舌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年橙盯着他长密的睫毛,怔然看着。 他也看着她,看着她娇艳欲滴的脸,动了动喉结,眼眸中的欲望更深了。 “好看?”他搂着她,声音如柔风般勾着她。 他还记得,与一群匹夫干活时,他们玩笑说:“哪个男人会让自家婆娘看别的男人,我又不是不好用。” 那时,他闷声干事,没在意这些。可他学习能力太强了,记性又很好,现下无师自通,觉得年橙喜欢看他,那就让她多看。 程白一手撑着她下颌,说:“喜欢看就多看,慢慢看。” 年橙拍掉他的手,伏在他胸口,哼哼:“不看了,睡觉,明天要上班。” “洗个澡,洗完睡。”他说。 她“哦”一声,“你抱我去。”不是爱抱嘛,都给你抱。 于是在浴室里,程白又想要了,但硬生生控制了。 程白直接将年橙抱回了她的房间,又回他的卧室换了床单后,才躺会她旁边。 被窝骤然冷了几分,年橙蹙眉,翻了个身,双手摸索着程白凉凉的手,轻轻握住,双脚也不安分的挂在他身上。 渐渐的,程白的身子开始变暖,那嶙峋寒气不见了。 坦白局换了个更“坦白”的局,实是她技不如人。 “程白,你以后再有事瞒着我,我真不理你了。”她眼尾流了泪。 感受到胸口的湿润,他轻轻说:“睡吧,我不会走了,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 * 年橙与程白领证的消息不胫而走。年纭在家里接电话接到手软,都在问她两人什么时候办婚礼。 于是,一回家,年纭铺开一本本资料,让她选婚纱,选场地,有中意的,都选好,再去现场看。 “妈妈,您不觉得快了点?”年橙咳。 年纭冷脸:“还想玩几年?” 程白清冷了眉眼,附和着:“我不当见不得光的正室。” 年橙无语,头皮发麻,含笑着选了下来。 转眼到了春三月,程白说他恩师六十大寿,晚上要晚归。 年橙点了点头,说到时候在哪吃饭,发个地址给她,她来接他。 程白的这老师,在程白工作至今一直不断提携他,提点他。 在程白刚工作成为检察官助理时,这位恩师说:“在这里,不要想着去查人,要先想着自保。” 在程家事情钉锤后,这位恩师见他像个机器人般冷漠清醒地审着案子,又给他调到了大西北的山沟沟里,能不能出来,全靠他自己的悟性。 晚上来的都是恩师的学生,有不少人,订了一家大酒店吃饭,常规的,都不带家眷。 席间见他手上的戒指,众人皆诧异,觉得千年铁树开了花。 想当初他从Y市回来时,那个死气沉沉的劲儿,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恩师很欣慰,问了句“哪家的姑娘,平时怎么不带回来见见?” 程白笑说:“晚点我带她上来给大家照个面。” 之前同程白在检察院的小陈说:“是不是还是之前那个?笑起来时,温温柔柔的。” 程白弯了眼睛,举手投足,似乎有了年橙的烙印。 “是她。” 众人举杯祝福,调侃着在坐女生今晚心碎了一大片。又来了兴致,让小陈多说些。 小陈说:“程白老师保护得可严了,除了一张照片,我们啥都不知道。” “难怪这段时间看你神清气爽,还记得你离京前,可是一副再也不回来样子,死在外头最好。”其中一人喝了酒,也不怕得罪人,大家这么多年过来了,经历不少风雨,哪是几句话就会红脸的。 另一人啧啧两声:“就是,当初你那恋爱脑样,我都想抽你个大嘴巴子。” 程白只懒懒地保持端正优雅的坐姿,目光垂落,不说话。 确实有想死在外头的心思,但一想她给自己的信,就又不敢了。 她都那么气了,怕她同她自己过不去,就又想好好活下来。 年橙来接程白时,他已经喝了些酒,握着她,紧紧的,不放开,说:“这是我媳妇儿,年橙。” 众人见他神气的介绍媳妇,嗤笑一声,谁还没个媳妇,谁还没个老公?得意个什么? 恩师见了年橙,慈眉善目:“离开京市前,小白在我面前说了很多话,十句里八句不离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恭喜。” 年橙懵了一会,转而弯了远山眉,温柔无两。 “程白也经常和我提起您,感谢您一路对他的照顾,今日不好喝酒,改日我们夫妻再来看您。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橙以茶代酒,敬了恩师一杯,又敬了在场各位。 小陈喝了些酒,接着说:“程白老师当年可不容易了” 年橙含笑,想问他当年怎么了,却被程白牵着手,与众人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终章 第72章 终章 终章 车子在路上平平驶着,时不时有白毛杨的絮飘过窗外,等过些天,就要飘柳絮了。 等红绿灯的空隙,年橙见程白直直望着那街边卖板栗和烤红薯的小贩,“想吃栗子了吗?” 程白靠着车椅,整个人冷冷恹恹。闻言,他转眼看她,目光柔和:“就是想起,五年级那会儿,我们在外头玩得晚了,大家肚子都饿,看到卖板栗的老板收摊,行州和孙浩把剩下的板栗都买了,明明剩下的栗子不多,都不够孙浩一人填肚子,你却把袋子里的抖出来分成了三份,都先紧着我们。” 从小,她性子乖顺听话,又善解人意,也从不发火,是一个自己也饿了,也要让给别人,温厚得让人心疼。 “但你和行州最后都没吃,非要剥出来给我,结果都便宜了孙浩。”年橙看着熟悉的路口,心口滚烫烫的。 其实那时不懂亲情、友情和爱情具体的界限在哪里,几个人处得来,玩得好,久而久之,也不想把他们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只觉得为他们牺牲下自己也没什么。 年橙在附件找了个地停车,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我去买栗子,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车上等我。” 她回头看他,站在灯火与白絮中,朝他挥挥手。 隔着车窗,程白轻“哦”,眉宇柔情,闭上眼,又偷偷流了泪。 不同以往偷偷躲在阴影角落里看她的背影,他可以光明正大对她说再见,对她挥手,也不会再怕分别。 可想起这丢失的五年,想起当时做的抉择,想起她的笑,心口就会一阵钝痛。 年橙买好栗子的时候,程白已经从车上下来,带着口罩,站在马路的对面,寻找着她的身影。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笑了。 年橙恍惚了一下。 那人站在马路对面,一手在风衣口袋里,一手高高举起,朝她挥挥手,是栩栩如生穿着风衣脚步飒沓如流星的神探夏洛克。 年橙通过斑马线,走到程白身边,握着他的一只手,倒出几颗栗子,说:“怎么出来了,等会鼻炎又该难受了。” 程白剥着有些烫的栗子,说:“车里有些闷,想出来醒醒酒。” 年橙点点头:“不远处就是上林,要不要去走走?” 程白把栗子递到她唇边,很自然的动作,说:“好啊,这个时间,他们正好下晚自习了。” 路边有不少人,见了二人,有好奇,有艳羡,有人偷偷拍照。 年橙把一半脸贴在程白胸前,挽着他手臂往昔日的高中而去。 上林的门卫叔叔还是之前那个,只是头发有些白了,动作慢了许多,但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我还是第一次见两个状元一起回校的。”他满面笑容。 年橙耳根红了一下,说:“您也不赖,记性这么好嘞。” 门卫叔叔摆摆手,放他们进去,说了些注意安全,早点出来等等。 年橙连连应好,顺手把栗子塞进门卫叔叔怀里,“叔,您吃完我们就出来啦,但您慢点吃啊。” 门卫叔叔哭笑不得,催促着快点进。 程白揉了她发顶,“哄人还是你有一套。” “我也不是谁都愿意哄的。”年橙昂首挺胸,牵着他手,路过醒目的荣誉榜。 每一届的状元,都会在里头挂着,美其名曰激励后面的学弟学妹。也确实激励到了年橙。 高三联考失利,压力大时,她就去看一眼荣誉榜里的人。 程白当年几乎门门考了满分,占了好一块地方,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他的介绍。而她,虽然是市里的状元,却不如他考的好,也不如他能力出众,长相上更不如他惊艳。 除去家世背景,她不明白,程白怎么会喜欢上当初那个平平无奇的她呢。 程白视线始终锁着那个笑得青涩傻气的女孩。 这张入学照,他也有,一直存在他皮夹里,陪他度过了一个个难熬的夜晚。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他视线垂落,专注地看着她。 夜晚光线幽暗,他看着眼前这个脱去稚嫩平凡的姑娘,终于问出了几年来,想问的问题。 她可以一笔勾销过往他犯的错,大度宽容不计较他年少冲动,但他无法原谅那时候的自己。 年橙杏眸还是望着墙上那张清冷的人脸,弯了弯眉,笑:“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或许是想减轻下心里的罪恶。”程白摩挲着她的手,力度重了一些。 想知道你过得好,可又怕你过得好。因为那样,他在她生命里,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年橙仰头看他,目不斜视,与他对视。 她淡淡说:“我过得很好就是很想你。” 她很少说动人的情话,一旦说了,那必然是极严肃,极认真的。 “程白,我很想你。”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眼中流转着万千春水。 程白愣了,眉心蹙得厉害。 “不管是在国外遇到不公,实验做不出来,导师说是我操作不当等等无数个低落的时候,还是实验成功,论文发表,让带着偏见的外国人摒弃偏见,堂堂正正看我等等无数个高兴时刻,我都很想你。”她牵着他的手,往操场走。 操场黑黢黢的,只有头顶的月亮泛着朦胧的光。 “可是,我又不敢想你。”年橙心酸,不知从何说起,似乎要流泪了,于是,停下脚步,坐在台阶上,仰头望月亮。 程白也在她旁边坐下,静静看着她:“为什么不敢?” 他素来能控制好情绪,可刚刚那一瞬间,他还是没控制住。 空气沉重得像天要塌下来似的,阴霾重重。 年橙不敢看他。 她慢吞吞开口:“那时的我,总会想,你既然想离开,那肯定是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不爱我了。毕竟离开了钟家,你能过得更好,我也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分手后最初那段时间,她总会自我否定,自我怀疑。 她会想,程白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 所以重逢到现在,她也不敢问他这个问题,不想打破来之不易的幸福。 也会想,他对她的爱,有没有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是恩情,亲情,因为太过习惯,依赖,所以一时分不清,想清楚后,才会说分开就分开,毕竟那时的她,与颇有成绩的他们相比,实在没法看,何况,她长得还没他们好看。 总之,她想了很多,成功地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出不来。 于是,她不敢再想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思念,去找他,让他夹在往日情分中,左右为难。 他应该有更光明璀璨的未来。 程白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攥着手心中的另一只手,它依旧温热,软糯,带着一丝清甜,是这五年来,他梦里想牵的手。 隔了好一会儿,他淡淡地开口:“这五年来,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每天都想去看你,有次看到你跟王江一起跨年,阿姨说你们谈恋爱了,让我不要打扰你,你要去过更好的人生了,不需要我了,于是,这五年来,浑浑噩噩的。” 他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思念,如何说清自己的爱意,他们都长大了,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可在表达心意时,还是言不由衷。 “我没有不爱你,我只是,太害怕再次失去你。”何亮那事对他打击很大,让他做了错误的选择。 年橙轻轻揉着他手心,生了开玩笑的心思,略带孩子气,靠着他肩:“那也是跟我分手了,还瞒着我,你们一个个,干得真漂亮。” 其实,她没法评判他那时的选择是对是错。 若是对的,那她毕竟难过了,伤心了,日子过得曲折坎坷。 若是错的,那她也不会想着丰满自己的羽翼,让家里人没法置喙她的选择,让她在家里有话语权。 不再受人保护,她也可以护着他们。 “是,我的错。”程白坦诚地,认真说,年橙却不好意思了,软软糯糯的,“那你爱我吗?是除了亲情友情之外” “年橙。”程白忽然把她抱在腿上,贴着她耳朵低低说:“我很早就爱上你了。” 那些被深深藏住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翻到了明面上。 他说:“有次在你家阁楼看了某片,晚上回去,就梦见你半裸着在我床上,朝我呵呵笑,像这样的梦,有很多。你们寒暑假出去玩,怕你忘了我,就在晚上给发你消息,提醒你,不要忘了我” 年橙不想再听程白说了,于是,急切地吻住了他。程白探出舌头,勾着她的舌,比她还迫切。 此处大和谐……………………………………………………… 走回去路上,年橙脸红彤彤的,像晚霞,程白发觉身旁人脚步慢了,看了眼她脚下的高跟鞋,便蹲下身:“媳妇,上来。” “不要。”年橙小腿碰了碰他,让他起来。马路边还是有人的,她还是很爱惜自己形象的,不过是几百米了,她还能走。 程白起身,一个横抱:“正好可以提前练练,听说婚礼那天,新郎是要把新娘抱下车的。” 年橙大囧,在他怀里乱动:“咱俩就隔着一堵墙,哪里用得车。” 程白“哦”,颠了颠她,孩子气说:“反正就不把你放下来。” 好吧好吧。 年橙不动了,双手勾上他脖子,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闻着他身上沉静的松香,又呆住了。 “老公老公,你真棒。”她看着他,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似乎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天真浪漫的少女。 程白呼吸一滞,耳根也烧红了,面色却异常平静:“媳妇,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年橙呵呵笑,不说话了,还是别太纵容他了,可看着他那张脸,她又轻轻喊了声:“老公,谢谢你。” 程白脚下生风,走的飞快,眉飞色舞:“媳妇儿,那晚上别把我关门外了,成不?” 他都一个人睡了好些日子了。 年橙“哦”,紧紧靠着程白,轻声说:“那你克制下自己。” 她再喜欢这种事,也要讲个度,每次程白都吃得那么狠,她真受不了了,实在没办法,才回了大院。 婚礼的日子定了下来,程白心中积压的大石坠地,走在大院里,肩背挺得直直的,神清气爽的。 院里孙老见了他,又瞧瞧自家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瞅瞅你,说好要让老子第一个抱上曾孙的,结果到现在连个孙媳的影子都没有。”孙老气呀。 孙浩也气,斜眼瞧程白,意思再明显不过:能不能低调点,能不能给兄弟留给面子。 程白无辜眨眨眼,跟孙老打了声招呼,给了婚礼邀请函,就飘飘然走了。 孙浩见不惯程白那得意劲儿,打了电话给沈行州,呵,谁都别想痛快。 沈行州又出国了,接到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直接挂了孙浩的电话。 某天,拨通年橙电话,醉醺醺问:“日子定下来了?” 年橙正在剪红囍字,点了外放,“定了,行州哥,你会来吧?” 沈行州吸了吸鼻子,实在有些委屈,实在想不明白,两个木头怎么就真走到最后了。 更想不明白,他喜欢的人,怎么就没了。 他说:“闺女出嫁,哪有亲爹不来的道理。当爹的都是这样子嘛,心里都这么难过嘛。” 程白刚进门,听了这话,勾唇:“你也不必那么勤快,礼到就好。当爹的都不难过,你倒是难过上了,怎么了?还垂涎上兄弟的媳妇了?” 沈行州握着手机泣泪:“到底是谁先垂涎兄弟媳妇?本来年橙就是我的未婚妻。” 程白淡笑:“哦,前未婚夫,你好。” 沈行州郁卒,直接挂断电话。 年橙黑线:“他喝多了,你就不能让让他。” 程白好心情地过来剪囍字,颇有孩子气:“不能,其他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但凡他让一步,按他媳妇见色起意的脑子,指不定他就成了前夫。 他可没沈行州自大狂妄,他有点小气,一点都不能让。 婚礼那天,高朋满座,宾客云集,年橙从来不知道,穿着白色西装的程白,可以那么好看,宽肩蜂腰,温温雅雅,又自带冷峻嶙峋气质,像站在权势巅峰。 看到她出现,程白没有按照既定流程,在那等她,而是踩着鲜花铺就的小路,踏着无声而笃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那一刻,年橙脑海中只有一句: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而今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