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绑记仇太子之后》 1. 被绑 立秋的天气舒爽宜人,山间清风不断,树木摆动,枝条摇晃。 清凉山,惊风寨。 山主院门大敞,几只野鸟雀在地上觅食,立锥堂内,谢惊瑶高坐在虎皮椅上,微曲着腿,百无聊赖地擦着手中长鞭。 她在等消息。 一布衣男童跑进院中,跑得有些急,满面红润,气息不匀。 “老大,肥羊到了!” 少女闻言抬头,姣好的面容瞬间绽开笑意。 她拿起一旁的狐狸面具,戴在脸上,完完整整地遮住了本来娇俏动人的芙蓉面。 狐狸面具赤红与雪白穿插,眼尾细长而上挑,额上一点红色花钿,嘴角保持着向上的弧度。 狡黠,野性,迷人,神秘。 面具后的少女语气带着些明显兴致,扬声开口吩咐道:“召集弟兄们,开单!” 好巧不巧,她的侍女玉芙此时正端着补膳,刚回到院中,便听见自家小姐这气势汹汹的声音,急得手指一抖,汤水在木质托盘上溅出些许,托盘险些没都摔在地上。 “小姐!” 她的声音惊飞了落在院子里的鸟雀。 “嘶。”少女正要出发的脚步戛然而止,回头看向禀报的男童,笑道:“把门关上,出去召集些弟兄,我一会儿就到。” “吱——”关门的声音响起。 室内,只剩下谢惊瑶,玉芙以及她的贴身侍卫阿笑三人。 玉芙放下小姐让她准备的补膳,急道:“小姐,国公爷和大公子早早便传信与你,云州这半年来不太平,尤其是当官的那边,不让小姐牵扯进来。” “是有这么一回事。” 谢惊瑶记得爹爹他们给她送来的信,送来了好几封,反反复复告诫她安分地在山上当她的山大王,云州局势乱,不太平,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叫她不要和他们有纠葛。 可谢惊瑶并没有听进去。 谢惊瑶从小体弱多病,因此家里的人总是对她格外谨慎些,甚至有些过分保护。 小时候,他们也三令五申不让她吃寒性食物,不让她与争强好胜的同龄人走得太近,不让她晒在阳光下太久,也不能不晒阳光…… 她就像个金贵但脆弱的瓷器,被家人悉心呵护着,生怕摔着半分。 她要是听话的话,没等风吹雨刮,自己就先憋死了。 所以阳奉阴违,已经成了她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 谢惊瑶摇了摇头,拉过玉芙的手,语重心长道:“好玉芙,你想想,我是谁,大当家,我既然是大当家,是不是得管咱们一寨人的吃喝!” 玉芙尽心尽力劝说: “小姐,您就是一年不开单,也不会缺吃少穿,您跟其他寨的山主又不同,咱们何必冒这个险。” 谢惊瑶欲言又止,一时无力反驳。 她确实与其他寨的山主不同。 她从占山为王当山匪,到如今混得风生水起兄弟姐妹无数,可以说是既靠个人努力,又靠家中人的托举。 谢惊瑶从前知道的山匪,要么落草为寇,迫不得已,要么大奸大恶,流氓地痞。 但她不一样,她出身国公府,既没有走投无路,又没有穷凶极恶。 她是非要当山匪。 事情还要从谢惊瑶七岁时说起。 谢惊瑶从小体弱,总是被病痛侵袭,家中人担忧不已,寻遍名医,机缘巧合下,寻到一世外高人,也就是谢惊瑶的师父。 因而七岁时,谢惊瑶便跟着师傅上山,师父会的很多,药理,武功,算命,没想到老天爷真是不忍心收她,跟着师父的这些年,她这病秧子的身体竟然慢慢好转,不仅如此,还格外康健。 她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病困不住她了,便不会让自己困在山上。 本该十五岁回京的那年,她带着阿笑偷偷溜下了山,遇上了虎啸山的大当家——也就是这两年来与她一直不对付的梁靖义。 他明明看起来比她没大多少,却带着一群弟兄们行侠仗义,喝酒结拜,好不潇洒。 真自由,真快活。 谢惊瑶很羡慕,从前谢惊瑶要么久居病榻,要么身体好转后在山上练武,种树,偷袭师傅,看话本子,逗笑阿笑,给来山上看她的哥哥做陷阱,扮鬼吓唬姐姐…… 实在是无聊的很。 所以在看见梁靖义那江湖豪杰的恣意时,她便做了决定。 她也要当山匪! 国公府的人找到谢惊瑶时,谢惊瑶便与家人直说了想法。 他们觉得骇人听闻。 但在谢惊瑶的极力劝说央求之下,还是同意了,他们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平平安安。 家中人帮她建了山寨,还派了许多暗卫在她身侧,保护她的安全。 而这两年来,在谢惊瑶的行侠仗义下,她们惊风寨的姐妹兄弟越来越多,劫富济贫,簇拥者无数。 跟着她混,从来没缺过吃喝,一方面是靠他们的战绩,一方面也是谢惊瑶的家境,不会让他们有饿死的风险。 这些山寨中的旁人不知道,但从小陪在谢惊瑶身侧的玉芙再清楚不过。 谢惊瑶:“好玉芙,我也不能总是想着靠爹娘,要不然弟兄们迟早起疑。” “可是小姐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啊!” “放心,你家小姐我心中有数。”谢惊瑶正安抚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来了,匆忙道:“而且,还有赌约啊,不与你说了,玉芙,我再不出发被梁靖义那个狗东西截胡就糟糕了!” 玉芙本还想说什么,少女却已跃身上马,脚程极快,三息间已不见背影,洒脱利落,一路更是风驰电掣。 谢惊瑶怎么能不着急? 她与梁靖义做赌,冬日来临之前,谁劫贪官的钱财多,谁为胜者。 这要是输了,她就要去梁贼的虎啸寨给他当一个月的丫鬟! 她堂堂国公府二小姐,惊风寨大当家,绝不能受此辱!! * 秋风乍起,穿林打叶。 一群山匪隐藏在林中,准备打家劫舍。 “不好!头儿!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手下道。 谢惊瑶向下看,只见林下的队伍脚程加快,匆匆赶路,分叉路口,一队人带着马车钱财向另一个方向走,而有一人竟与车队分开,朝另一方向独身策马。 他们做富商打扮,马车上不知是什么,但一定价值不菲。 而独身策马那人衣着并不华贵,可那通身的气度……必出自大富大贵之家。 “头儿,追马车吧!”四当家道。 谢惊瑶看着快要消失的驾马独影,摇了摇头,狐狸面具下的眼睛露出狡黠: “既要把刺史得罪了,自然干票大的。” “抓单独跑的那个!” “要活的。” * 姜珩打不动了。 他本就一路被淮王的人追杀,消耗过多,好不容易藏到商队里想跟着归京,不成想又遇山匪。 更没想到,那帮山匪放着大富贵的商队不劫,来劫他。 “在下就一书生,不知各位好汉特来寻我,所求为何?” “书生?放你娘的屁!当你爷爷是蠢蛋呢?明明会武,鸟蛋的书生,满口屁话!” 明明就是跟他们一样的武夫,无非皮相好上一点,装个屁的读书人。 姜珩微微蹙眉。 这个如黑熊精一样的山匪,唾沫星子险些要落在他脸上。 不过姜珩并不蠢笨,知晓自身处境,强忍着心中厌恶解释:“读书人并非只能读书,也有不少文武兼修之辈。” “若是好汉不信,可——” “闭嘴吧你!” 黑熊精往姜珩的嘴里塞了块破布,堵住了他那张金尊玉贵的嘴。 姜珩额头青筋直跳。 这破布脏得他想死。 这是姜珩第一次离开京城,来云州之前,他曾让人打探过云州状况。 据说云州一带的山匪大多英勇之辈,侠肝义胆,劫富济贫, 并非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尤其是‘苍狐’的惊风寨,帮助许多百姓,他本想着,若有机会碰见那等豪侠,将苍狐他们招安也是不错。 他正是用人之际。 可姜珩偏偏耳力不错,被堵住嘴后,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们就是惊风寨的山匪。 姜珩不由气得闭上了眼。 苍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大!我们把这狗杂种控制起来了!这个杂碎,满口谎话,还骗我说自己是书生,他刚刚还跟弟兄们打了一架!” 黑熊精的声音再次响起,姜珩眼睫微动,睁开了眼。 本想见识一番苍狐是何等人物,但视线投去之际,姜珩怔住了。 苍狐是个女子。 不仅是女子,而且看起来年岁不大,身形窈窕,脊背直挺,菡萏色抹胸襦裙微微晃动,印花披帛飘扬,两个麻花辫分在两侧,绑着两根同衣裳相搭的发带,只那张脸带着整张狐狸面具,让人窥不见其面容。 她慢慢朝他走来,那张狐狸面具越来越清晰,似是察觉到他的疑惑,将他嘴中破布拿了下去。 “你是苍狐?” 男人声音清质如玉,落在耳中极为动听,不仅是声音好听,长相更是俊美潇洒,卓尔不群,斜眉入鬓,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望过来时,让人很难不惊叹。 谢惊瑶不由得惊讶。 刘刺史的私生子,竟然是这样芝兰玉树的人物。 真稀奇。 看来消息不错,刘刺史对这外室的私生子宠爱至极。 尽管他只穿了最朴素的衣裳,也难以掩盖这被金玉堆砌的气质。 见她没有立刻回他的话,而是一直打量他,姜珩心中异样: “姑娘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惊风寨的众人频频愤然。 “不回你咋了?你敢质问我们老大!”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杂种,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处境,以为自己还是公子哥呢?” “你耳朵聋还是眼睛瞎啊,看不见我们老大戴着面具,听不见我们叫老大老大吗?” 那黑熊精更过分,直接从背后偷袭,踹在他腿上,姜珩当即被逼得跪下了半条腿。 跪天跪地跪帝后父母,姜珩还从未跪过旁人。 他一时错愕,看向跪下的那条腿,倏然笑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单膝跪地,神情坦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黑熊精,又意味深长地抬头看向苍狐。 黑熊精不知怎么,刚刚被他瞥那一眼,竟然有股后背发凉之感,只那一瞬间,又消失不见,他挠了挠脑袋,没有在意。 谢惊瑶也有同样的错觉,但很快,男人给人的感觉便又成了和煦。 他满脸歉意: “是在下的不是,在下不该质问姑娘,唐突了姑娘。” 带着歉意的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即便动了气也容易生起立马原谅他之感。 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鼻梁高挺,唇瓣偏薄,一双桃花眼,显得有几分多情,不笑时或有几分疏离,笑起来却夺魂摄魄,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惊风寨上男女山匪皆有,这人质突然的示弱让好几个女山匪看痴了眼,忍不住感叹: “这男人模样长得也忒俊了,比山寨里所有男人加起来还好看!” “何止啊,我在画里都没看见过!” “这咋长的呢……” 姜珩嘴角微微勾起。 山中之匪,果然没见过什么世面。 他笑得更加如沐春风,向面前的苍鹰投去目光,继续道:“我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一看便是仁义之士,女中豪杰,姑娘若放我归去,入京寻亲,来日必将答谢,若姑娘不弃,待我取得功名后,必……” 他感受着跪着的那条腿,实在算不上舒服。 但他的笑容却更深了,抬头看她,眼睫轻颤,黑眸真挚,仿佛夹杂浓烈感情,言辞恳切道: “必报姑娘之恩。” 2. 坦言 谢惊瑶微微蹙眉,鞭子折起,挑起男人的下巴,笑着看他: “你果然满口谎话。” 姜珩拳头握紧,硬质的鞭子抵在颌下,半跪着的姿势,让他比面前的女人矮上一截,如同臣服,臣服在一个女匪头子面前——他从未受过此等屈辱。 “在下绝无半分虚言。” 姜珩依旧保持真诚,尽管他已经想好了面前这群人的死法。 “我不信。” 女匪头子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姜珩还想说什么之时,女匪头子倏然凑近,抬手摘下了那张狐狸面具。 姜珩呼吸停滞一瞬,心跳却不自知的快跳几分,双眸死死盯着面前女匪。 这竟是一十六七岁的少女,琼鼻樱唇,肤如凝脂,眼睛格外璀璨,含着笑意,眸色万千,仿佛将山花烂漫藏尽数藏入其中。 那是纯粹澄澈、还带着山野之气与野性的美。 姜珩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美人,可在这一刻,女子摘下面具的对他的冲击让他都快要忘了现下的屈辱。 “你怎么一直在看我。”谢惊瑶开口。 姜珩撇过头,依旧温文尔雅的道:“在下失礼,冒犯了姑娘。” “没关系。”她看起来好说话极了,和善地蹲下来,与他平视,道:“你猜我为什么摘面具。” 她蹲在他身边,不像个山匪,更像个活泼的小姑娘交朋友,眸光发亮,风裹挟着少女清甜的声音一起卷进他耳中,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姜珩摇头:“姑娘赐教。” “因为——”她突然拽过他的衣领,整个人凑到他耳边,少女身上的清香争先恐后地钻入鼻尖,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粗鄙的举止,二人衣裳就触碰在一起,耳朵更是敏感的感受到了痒意。 “公子见过我真容,就是要随我上山的呀。” 女匪的话一字一句的拍打在他心上。 有些寒凉。 明明看起来就是个明媚漂亮的姑娘,怎么能说出这么心冷的话。 “不是,姑娘,你听我说,我——” 谢惊瑶并不想听他的废话。 “将人绑走,回寨!” 一路上,谢惊瑶心情极好,甚至还在路边摘了点花花草草,哼着小调,与兄弟姐妹们说说笑笑。 她才不信那人的话呢,一个刺史的私生子,竟然还说自己是书生?真是把她当傻子了! 姜珩第一次被人这么屈辱地掳上山。 他也没想到,躲过了淮王的追杀,没躲过这悍匪。 姜珩不可能让自己交代在这种地方。 但他们为何抓他? 匪大多图钱,但他们却舍钱抓他。 淮王的人? 不会,若是淮王的人,他此刻不会还活着。 姜珩不得其解,但人在屋檐下,决不能触怒这些人。 他看着前头的苍狐。 既然她是山主,与她交好,总是没错。 “我对姑娘有些好奇,不知姑娘有如此伟业,芳龄几——” “十七。” 好小。 这么年轻就当山匪,还当上了山匪头目。 其中定有不少艰辛。 厉害。 “姑娘是哪里人?” 无人回答。 “我和姑娘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并非刻意套近,姜珩对面前的女匪,确有熟悉的感觉。 只他想不起来,到底哪里见过,为何会如此熟悉? “你烦不烦?” 谢惊瑶突然回头,神情染上愠怒,眼中不耐。 “我是什么人与你有何关系?好好做你的人质得了,问问问,还我与你见过,你在说什么胡话,本山主怎会与你一个满口谎话的私生子见过,你是在侮辱我?” 谢惊瑶本就对那个刘刺史厌恶至极,对他的后代也喜欢不起来,更别说这个私生子满口谎言。 “私生子?”姜珩蹙眉,“谁的私生子?” “你爹是谁你不知道?” 姜珩自然知道。 他中宫嫡出,众望所归,再正统不过。 私生子。 姜珩突然想起来在云州时那些传言。 他隐藏身份,频频出入刺史府之时,好像是有这么个谣言。 但他没在意,只要他自己的身份没有泄露 所以,这帮匪徒是把他当成刘刺史的私生子,欲挟持他当人质索取钱财? 好大的胆子。 “姑娘要与官斗?”他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似有嘲讽。 谢惊瑶笑盈盈开口:“看来你终于想起来自己亲爹是谁了。” 姜珩沉默良久,盯着少女的眼睛,好心提醒道:“匪不与官斗。” “没办法。”谢惊瑶摆了摆手,笑道:“你爹钱太多了,让人眼馋。” “本山主呢,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只要你配合,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姜珩微微放下心来,看来这帮山匪除了粗鄙一些,没有他想的那么糟,只是这云州一带的云州刺史,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干净。 惊风寨与姜珩想的不同,男女老少都有,和谐融洽,各司其职,见那女匪回寨,都在与她打招呼。 那女匪很得人心。 “山主!山主不好了!曲娘子!曲娘子生产大出血!大夫说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一个!” 谢惊瑶脑袋嗡一下,气息乱了,却是冷静,握住来人的手,语气坚定:“保大人,务必让大夫保大人!” “玉芙,把我箱中的补药拿给曲娘子,我晚些去看她。” 谢惊瑶让人将人质关起来,便去了曲娘子那边,寨子里的人许多人为曲娘子担忧,不过好在,最后性命保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谢惊瑶与她说了很多宽慰的话,见曲娘子心情开阔不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山主不必担忧我,其实也算好事,我算是与过去彻底切断了,再也不用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你能宽心就好,曲姐姐,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后厨的人,一定要多吃饭,把身体养好。” “好。” 谢惊瑶与曲娘子说完话已是傍晚,暮色四合,霞光满天。 “山主,那个人质说要见你。” * 门吱呀响了,谢惊瑶走进来,身边跟着素来少言的阿笑,保护她的安危。 “你找我?” “我有一些想法,想与姑娘谈谈。” 这个女匪并没有苛待他,住处虽然比不上从前,但他也看得出来,没有太糟糕。 而在见到这个女匪对寨中人的善意后,他又产生了新的念头。 谢惊瑶不明所以,但还是坐下了,二人相对而坐,桌上还有壶水。 对,是水,有水就不错了,没人给他上茶。 “山主是个好人。”姜珩做出论断。 “对啊,你爹才是恶人。”谢惊瑶道。 姜珩:“……” “他不是我爹。” 谢惊瑶觉得好笑,又听他道: “在下能看出,山主虽是山匪,却有一颗侠肝义胆,说是巾帼英雄也不为过,山主如此作为,有没有想过,若有机会,带着你们这些人,为朝廷效力?” 谢惊瑶一股无名火,“什么意思?你爹作恶多端,还让我们给他卖命,是这个意思吗?” “你在说什么梦话?” 谢惊瑶觉得他一定是脑子有疾,才会分不清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爹是什么货色,还同她说这些。 “并非是给刘刺史效力。”姜珩靠在椅背上,盯着谢惊瑶。 很奇怪,面前这人质身上莫名的气场很强,谢惊瑶竟有种被他审视的错觉。 “我之前隐瞒身份,欺瞒于山主,是因为我的身份确实不好暴露。” “但我观惊风寨与寻常山寨不同,尽是侠义之辈,姑娘更是个仁善之人,我认为,姑娘能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而现在,就有一个大功劳在姑娘面前。” “姑娘若是带着山寨之人要了这功劳,未必不能改换门庭,挣得一番好前程。” 姜珩循循善诱,他是真的生了想要将惊风寨的能用之才招安的想法。 “好前程?”谢惊瑶觉得这真是她听过的笑话了,“你一个私生子,自己有好前程了吗?” “你连光明正大存于人前都做不到,还允诺我这些。” 真是谢惊瑶听过的最大笑话。 什么是好前程?去京城站稳脚跟。 那她回家不就好了。 她本来就是出来行侠仗义当山匪头子的,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给不了她的好前程,也不缺。 姜珩知晓她不信,一个私生子自然没有这样的本事,她也不会信。 姜珩沉默片刻。 见他沉默,谢惊瑶喝了口水,她并没有大家闺秀的姿态,壶中的水倒在碗里,还溢出来些许,少女都没有在意,咕嘟咕嘟就往嘴里灌。 水被她喝得像酒一样,有一缕水顺着少女粉嫩的唇瓣流了下来,少女胡乱一擦,水痕消失不见。 “别扯有的没的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人质吧,只要你各方面配合,尽管有人会讨厌你,也没人会为难你。” 姜珩刚刚走神了。 眼看女匪起身就走,姜珩视线落在她身后,玉质般的声音带着几分贵气。 “孤乃太子。” 3. 良匪 谢惊瑶揉了揉自己耳朵,本来走到门口的腿又退回几步。 刚才什么玩意过去了? 她退到姜珩身边,表情精彩极了,看着姜珩:“你刚刚说什么?” 姜珩坐在木椅上,就是一个简单的木椅,却被他坐出了龙椅的感觉,他一只手摩挲着水碗,不动如山,抬头对上少女那探究的眼神。 “我说。” “孤乃太子。” 林间的风吹到了室内,室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噗嗤——” 谢惊瑶笑出了声。 她本来就爱笑,容易被逗笑,此时听清了他的复述,笑的直不起腰,单手捂着肚子,看着姜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哈哈哈你是……哈哈哈你是太子。” 她要笑出眼泪来了,还以为他一本正经能说出什么,结果来了句他是太子。 听着身边的笑声,姜珩咬牙切齿:“孤确实是太子。” “哈哈哈哈哈,你是太子?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姜珩:“……” 他紧紧的捏紧了水碗,身旁的人还在笑的肆无忌惮,他有种想把碗捏碎的冲动。 羞辱。 嘲笑。 他从未被人如此羞辱嘲笑过。 “姑娘能不能别笑了。”没人知道姜珩有多苦。 “不是,我天生喜欢笑,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幽默哈哈哈。” “挺有意思的,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人,你叫什么?”谢惊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姜珩。” 谢惊瑶一边笑一边打量他:“你知道的还不少。” “当今太子,真的叫这个名。” 姜珩抬头:“你知道的也不少。” 他本以为山匪不会知道这些。 “那是,我是何许人啊,我不仅知道太子名姓,我还知道——”谢惊瑶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了,戛然而止。 咽了咽口水,强行将想要显摆自己见识的心压下。 “还知道什么?”他注视着她。 谢惊瑶双手环胸,她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这个私生子一看就不像缺心眼的人,她要是说多了,万一他回去发觉她的身份就麻烦了。 乌黑的瞳仁滴溜溜的转着,她转头,朝他嘿嘿一笑:“我还知道,太子不举。”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谢惊瑶有一瞬间的心虚,这的确是她造谣。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他们这天高皇帝远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也听不到。 就算真的听到了她的造谣,以她父亲与陛下的关系,宽厚的太子也定然不会与她计较这等小事。 因而谢惊瑶的腰板硬气了几分,得意洋洋的看着姜珩,仿佛在说: 你的谎言已被我识破,我比你知道的秘密多多了,快别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只是她并没有看见姜珩佩服的五体投地的表情,他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似乎很生气,咬牙切齿的道: “我、举。” 谢惊瑶停顿了一瞬,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时,又在姜珩面前笑了起来。 “不是,你真把自己当太子了?” “还是你在故意逗我笑?” 姜珩脸色铁青,听着她放肆的笑声,胸膛起伏剧烈。 少女笑声清脆,像悦耳的铃铛,恰巧惊风寨三当家唐映红听见,实在好奇,走了进来。 “老大老大,你在笑什么呢?”唐映红抓心挠肝的问。 她非常愿意听笑话。 谢惊瑶不吝啬将自己听见的笑话分享给她:“他说,他是太子!” 变成了两个人一起笑话他。 唐映红瞧了一眼那颇为好看的公子,道:“有志气!” 谢惊瑶回头看姜珩,笑着也重复了一句:“有志气!” 姜珩要被气疯了。 乡野蛮匪!! “我说小郎君,你的志向定的真的太高了,你想往高的地方走,还不如识时务些,讨好讨好我们大当家,说不准把俺们大当家哄高兴了,万一还能帮你造个反实现梦想呢!” “诶停停停!!”谢惊瑶声音提高,捂住了唐映红的嘴。 谢惊瑶双手举起,连连摇头:“我不可能造反啊!不可能不可能!没有这能力更没有这想法!” 她朝着皇宫方向深深拜了拜,极恭敬虔诚的样子:“陛下放心,就算有十个这等姿色的男人一起伺候我,我都不会有那等狼子野心!” 说罢,她又踢了唐映红一脚。 “你这张嘴,不许什么都乱说,这种原则问题更不行!” 唐映红打了下自己的嘴:“我错了老大。” 她又看向姜珩,道:“那你这辈子,能走到的最高位置,就是当我们老大的压寨夫君喽~” “嘿唐映红你——”谢惊瑶还要踹她,被她屁股一扭巧妙躲过,动作极快的出了门,一边走一边笑道:“老大我走了!我让咱弟兄们也乐呵乐呵!” 姜珩想起刚才这女匪对她手下那番大不敬之言的下意识反驳,眉梢微挑。 还是个良匪。 他没想到,有天还能把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看见了吧,说谎的代价,就是被人嘲笑,你完蛋了,唐映红知道后,你该被全寨子的人笑话了。”谢惊瑶道。 “其实他们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你相信,你的下属们也会相信,只是你一句话的事。” 谢惊瑶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她顺手拿了个苹果,咬在嘴里,清甜多汁:“但问题是,我也不信啊。” “你说你,编也不知道编个像的,这个比读书人那个还离谱。” 姜珩深吸一口气,偏偏他身上的玉牌拿去让人搬救兵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在之前打点了那商队,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只剩下拇指上的玉扳指…… 玉扳指。 他把玉扳指摘下,推到少女面前。 “这个扳指,山主仔细看看其质地,我观山主应该是识货的人,你看看这扳指的材质,是一个刺史私生子能有的吗?” 这是玉山最好的一块玉石做的扳指,干净晶莹,那玉石乃五年前他生辰时英国公送他的生辰礼,他见那玉不错,让人做了个扳指。 姜珩坚信,小小山匪,就算她劫过再多好东西也绝没见过这种质地的玉。 谢惊瑶扫了那扳指一眼,又抬头,不解:“有什么好稀奇的?” 跟她比见识,比家底是吧,以为她是山匪好忽悠是吧,以为她没见过好东西是吧。 谢惊瑶拿出了一枚玉佩。 她学着男人的语气。 “这个玉佩,郎君仔细看看质地,我观郎君也是个识货的人,你再看看我这玉佩的质地如何?” 她挑眉看他,颇为得意。 如果有个尾巴,那谢惊瑶绝对把尾巴高高翘起,然后啪啪打在男人脸上。 有点钱嘚瑟什么啊! 姜珩懵了,他看看玉佩,看看他的玉扳指。 这两块玉的质地,都是细腻润滑,像一个地方产出。 一个山匪,哪来的这么大能耐? 总不能是她劫过英国公,或者是京城的官员。 看他被她震慑到的样子,谢惊瑶极为满足,更多的好东西,她还没跟他亮出来呢。 “姑娘去过京城?” 谢惊瑶吓一激灵。 “没有!”她立马反驳。 “那你怎会有如此美玉?” “我凭什么不能有?我都是山匪了,我怎么不能有。”谢惊瑶理直气壮:“你虽然不是山匪,但你这锦衣玉食,也半点不干净,都是你爹刮民脂民膏得来的,脏的很!” “所以,你也不必仗着你自认很厉害来妄想唬我,还太子,我说了,我们惊风寨的人不是傻子,你很幽默,所以一笑而过就行了。” “我也只是向你爹要钱而已,你配合,我们不会伤害你,不要再想着其他歪门左道招摇撞骗。” 谢惊瑶起身,还把桌子上男人的扳指拿走了。 “正好,这个当给你爹示意你在我这的信物。” 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姜珩不死心,道:“山主为何不能尝试相信我一次?” “此次我前来云州一带是有公务在身,所以频繁进出刺史府,我先前听说了那些谣言,只因需要隐藏身份所以才没有管束那些。” “我若真是云州刺史私生子,我为何要去京城,这么个见不得光的身份怎么会想到去京城?” “山主不妨好好想一想,你身边有众多武功高强的好手,若是你和他们一起护送我回京城,就算我真的骗了你们,也跑不掉,而我若真是太子,你们就立了大功。” “刘刺史的那点赎金算什么,届时的功劳,前程,孤一应许诺,只多不少,山主知道,这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山主最多最多,搭上的也就是路费而已。” 姜珩说的头头是道。 若谢惊瑶真只是个土匪头子,可能就真试上一试了。 但她回京城……很麻烦啊! 她爹三令五申最近不要和当官的那边对上,若是知道她绑了云州刺史的私生子,又该着急担忧,万一要把她弄回京城了怎么办? 这对她来说搭上的可不止路费。 谢惊瑶不想冒这个险。 “何必这么麻烦。”谢惊瑶想到了个好主意:“我将你的扳指和我的勒索信一起给刘刺史送过去,就知道你是哪位了。” 只是太子这个身份,她依旧不相信。 若他不是刘刺史私生子,也顶多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哥。 否则若真是太子要到云州这带,她爹岂会不提前告知她? * 谢惊瑶动作很快,从送出勒索信到收到回信,也就不到五天。 而她得到的回信是,他确实是私生子,叫刘恒,但刘刺史并不愿意赎他,说什么私生子而已,杀便杀了,总会有下一个,要钱做梦,还说早晚把她们惊风寨剿了,让她莫得意太久。 不仅如此,还写了一堆侮辱他们惊风寨义匪的言论,什么乌合之众,豺狼成性,蠢如鹿豕,冥顽不灵…… 用了好些成语骂他们,骂他们惊风寨都卑贱。 用词虽然并不粗俗,却让看的人满腔怒火。 “老大,咱们下山把他刺史府端了吧!” “是啊老大,既然他不想救他儿子,咱们就把他杀了,那话叫什么,祭旗!” “这狗日的东西,竟然连亲儿子都不顾,分文不吐,是他爷爷的钻钱眼里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命花!” “……” 群情激奋,众人似已经拉满的弓箭,就等着谢惊瑶一声令下,冲去刺史府刮了他。 “不行。”谢惊瑶虽然也气性不小,但还是留有一丝理智。 “你当刺史府是什么地方,没准人家就等着咱们过去,来个一窝端,有去无回。” 惊风寨在清凉山上,易守难攻,有天然的地理优势,但若是他们真一股脑热去了人家的地界,有来无回的只能是他们。 “那咱们就把他那私生子杀了,扔在他刺史府的门口,出了这口恶气!”有人提议。 “得不到银子,光杀人出气,那与那些作恶多端的土匪也没差了。”谢惊瑶否道。 “我们是义匪,不是恶匪,为了出气杀人,难道以后我们与身边人发生矛盾,也要杀了对方解气吗?” “而且我说过,我们不可触犯律法,就算咱们真有那个能耐把恶人杀了,也是把他及罪行送去官府,你们身上,不能有半分污点,不然,一辈子就真的就这样了。” 谢惊瑶的话如同一场大雨,浇灭了众人的怒火,只是雨落在众人心上,有人开口: “现在这样,挺好了,山主,我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出路,很知足了,我愿意一辈子跟着山主。” “其实那狗官说我可以,但是他那种德不配位的小人不该骂你,山主,我被那狗官的侄子当畜生一样鞭打,快要打死的时候,是你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是哪个达官显贵的畜生,现在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是啊,山主,你比那狗官,不知道好了多少,他还有脸骂你,他怎么配!” “他才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众人都憋着一口恶气,恨不得把那私生子和刺史一起砍了。 刺史没在这,但那刘恒在啊。 谢惊瑶心想这可不行,万一她一个没看住,气性大的弟兄真想出这口气杀了人,不是坏了吗? 倒不是她对那刘恒有多维护,只是若是真私自杀了人,那就是真的有罪在身。 她心中焦急之际,与一道玩味的视线对上。 只见姜珩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门,依靠在门框上,外面两个看门的弟兄死死地盯着他,颇有一种他敢出门就胖揍他一顿的架势。 然而男人恍若察觉不到身边虎视眈眈的视线,察觉不到她身边的弟兄们对他的恶意,仍然是带着笑意的,怡然自若的环胸看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听进去了多少。 屋子不隔音,没睡的情况下,应该全听进去了。 可他怎么还笑起来了。 挺惜命的人啊,一点不担心吗? 暖融融的阳光打在男人身上,坚毅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清雅绝尘,如松如玉。 别说,确实有几分姿色。 姜珩已经在门口站很久了,看着他们因为那封信变得愤怒,听他们要如何将他杀死出气,又听少女如何安抚这群人的情绪——明明她自己气性也不小。 而从他们的对话中他得出: 他们竟然还遵守律法。 真是适合被招安的好山匪。 而少女如此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他自然无需担忧性命。 男人还特意朝她一笑,以示感激。 姜珩这一笑,让谢惊瑶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安抚众人的话。 “其实还好,我们也不算特别亏,那刘刺史放着我们杀他儿子,我偏不杀。” “真杀了他,我们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虽然没给我们赎金,还骂了我们一通,但至少,他这私生子极有姿色啊。”谢惊瑶笑容灿烂。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私生子。 确实长了一张好皮相。 他们恍然想起,他们的山主,如今也不过十七岁。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山主的意思是,您对刺史这小白脸私生子感兴趣?” 姜珩耳力极佳,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身体一顿,视线死死地盯着被簇拥的少女。 只见少女朝他粲然一笑,春风满面的开口: “我很喜欢。” 如水壶炸开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从愤怒的情绪演变成兴奋。 若是那私生子能让他们山主高兴,也算是他的价值。 “那还说啥了,能被咱们山主看上是他的福气,让他赶紧收拾收拾,当咱们山主的压寨夫君!” 4. 清高 压寨夫君? 简直荒谬! 姜珩手一甩,将门关上了。 眼不见心不烦。 而门口的两个守着他的侍卫看出了他的不愿意,嗤笑扬声: “让你当我们头儿的压寨夫君都是看得起你,你还不乐意了!” “是啊,咱们老大这么好这么漂亮,要我说这小白脸根本就配不上,当个给老大逗趣的玩意还差不多!” 两人故意把音量放大,就是让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姜珩没理会门外的羞辱,慢慢将心情平复下来。 许是那女匪是为了压下她那些手下对他的愤怒故意这么说的,权宜之计而已。 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桌上碗中的水映照着男人那张俊朗的脸。 可万一那女匪是个好色之徒,真的看上了他,将他扣留在山上做她玩物,该如何? 毕竟他刚刚看他的眼神。 那喜欢不似作伪。 姜珩心中诸多想法,扰得他心神不宁,连云州刺史胆大包天的事都无暇想了。 罢了,何必自我恐吓,等她与他商议便好了。 于是姜珩一直等。 等到了深夜,月亮高悬,风声簌簌,也没等来那女匪寻他。 夜。 姜珩噩梦连连。 梦见他被绑到女匪的床上,匪众强让他与女匪拜堂成亲,他被女匪压在身下,受她羞辱调戏。 想跑跑不掉,想逃逃不脱。 太恐怖了。 姜珩第二天醒来,床湿一片,冷汗涔涔。 …… 谢惊瑶并不知道姜珩心里活动这么丰富。 形状各异的云朵高高飘着,并不狂放的风微微卷起了些尘砾。 立锥堂。 谢惊瑶一袭银朱劲装,窄袖束腰,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好不利落,手握对折紫鞭,高坐在虎皮椅上,百无聊赖地喝茶。 “老大,人到了。” 谢惊瑶站起身,严阵以待,气势仿佛要大干一场。 “走吧,我们去迎迎贵客!” 她从高座上走下,立锥堂两侧的弟兄姐妹跟在她身后成两排,纷纷昂首挺胸,底气十足。 姜珩一晚没有睡好,正在窗边揉着眉心,饮着清水,顺着窗户向不远处望去,就见少女集结了部分人马,气势汹汹,不知欲出发何处。 那一抹红立于人前,身后十数人,威风八面。 他放下水碗,起身走向门口,温和地笑看着看守他的两个护卫。 “两位兄弟,你们可知晓山主要去哪?” 护卫瞥他一眼,毫不客气道:“我们山主乐意干什么就干什么,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姜珩:“……” 蛮匪。 “在下并无他意。”姜珩笑起来,不咸不淡道:“就是没想到,大当家看起来挺聪明,竟然会冲动到直接去找那云州刺史算账,白白去送死,果然年纪小,真是……” “你敢骂我们山主蠢!”守卫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气急。 姜珩抬头扫了他一眼,唇瓣紧抿,摇了摇头,只嘴角那微微浮起的弧度,让人很难不觉得他是在嘲讽。 “可惜啊,可惜。” 他那表情,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仿佛他们惊风寨都是蠢货,只有他机智聪敏,看透一切。 “你可惜什么!”守卫觉得他说话实在晦气,气道:“我们山主是去迎客,不是去什么刺史府,别以为就你聪明,装什么蒜!” 守卫真的很想揍他,要不是他能讨山主欢心,山主吩咐过不能苛待,他绝对将他揍得亲娘都认不出! 姜珩的疑问得到回答,视线移到那慢慢远去的队尾。 “客?什么客让你们山主这么严阵以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应敌。” …… “梁大当家是我们惊风寨的贵客,怎么可能不欢迎梁大当家呢。” 山门前,谢惊瑶看着面前的梁靖义,笑容并不真诚,甚至有些……嫌弃。 他今日的穿着十分夸张,嫩黄色锦衣,腰上还挂了一排各种形状的玉佩、各种颜色的宝石,不知要闪瞎谁的双眸。 且学起了城中公子哥的派头,头上戴了玉冠,莲花形状,那玉冠确是珍品,只是戴在他一个山匪头上,实在有点滑稽。 手上还展开一把折扇,折扇上覆着明显的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差点把‘老子有的是钱’写在脸上。 谢惊瑶两眼一黑,要不是维持体面,真想白眼一翻将他打出去。 “欢迎就好。”梁靖义的扇子一甩,看着谢惊瑶扬声笑道:“我还以为,瑶大当家要输给我了急得团团转,偷偷在背后哭呢。” 谢惊瑶轻嗤一声,不屑道:“我说梁大当家,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现在说这么多狠话,到时候要是你输了,多难看啊。” “确是会哭,等你输了,本姑娘会笑哭。”话落,少女作势拿出个帕子假意抵在眼睛上,仿佛哭泣,嘴角却是放肆的笑着的,应和她的话一样。 梁靖义气得牙痒痒,却听少女那张不饶人的嘴还在继续。 “哦对了,本姑娘哭至少赏心悦目,而你梁靖义哭。” 谢惊瑶咧嘴一笑,漂亮的瞳仁蔑视地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多、难、看、啊。” 惊风寨的兄弟姐妹在身后笑出了声,一点没收,明晃晃嘲笑。 “你!”梁靖义气得收回扇子,死死盯着谢惊瑶。 他身后有手下同样生气,道:“你敢骂我们大当家丑!” 梁靖义气得直咬牙,回头道:“你给我闭嘴!” 手下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捂上了嘴。 又添了一句:“老大你不丑,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英俊潇洒的老大!” 有人附和:“对,她才——” 梁靖义手下已经想好了怼回去的话,可在对上谢惊瑶的眼睛时,嗓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语气弱了不是一星半点。 无论怎么说,这惊风寨大当家也谈不上丑,甚至他到现在也没见过比她还好看的人。 “普通!非常普通,不过如此!”手下强行嘴硬。 谢惊瑶耸了耸肩。 无论美丑,姿容攻击根本伤害不到她一点。 其实梁靖义长相也算不上丑,甚至在一众山匪间算作突出的,只是五官并没有那么精致,左眉处还有一道疤。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却因常年混迹江湖,身上的市井江湖匪气极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山匪。 谢惊瑶并不觉得这算得上什么缺点,但梁靖义常常因此懊恼。 虽然谢惊瑶不理解,但发现他在意这一点后,便如抓到了狐狸尾巴一般,往后二人一吵起来,她就攻击他最在意的薄弱之处,每次都能大获全胜。 谁让他总挑衅。 大神斗法,小鬼遭殃。 葛枫看见这两位祖宗又吵起来了,急得团团转,在两边都没有真的动怒之前,忙出来打圆场。 “两位当家的,你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的交情,若是真厌恶对方,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都是嘴硬心软,真的拿对方当好友的人,消消气。” “瑶山主,这是我们山主特意给您送来的登门礼,山主只是嘴上说的难听,但心里一直把瑶大当家当挚友。”葛枫将礼物拿上前。 一把弓,上面镶嵌着数颗宝石,金光灿灿,可称夸张,谢惊瑶试着拉了拉,是很适合女子用的弓。 好东西。 “擅作主张。”梁靖义心中有些不自在的怪异,看向葛枫,“我什么时候说这把弓是送给她的了?” 葛枫是梁靖义的好兄弟,当然是看出来了,但他嘴上没说出来,连连赔罪。 “早说嘛,那就谢谢梁大当家啦。”谢惊瑶晃着手里的弓,对梁靖义笑了笑,无视了他的否认。 到手的好东西当然不会还回去。 否则,岂不坠了他们山匪的名声? “给你吧,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又不缺。” 俩人可算是不较劲了,葛枫稍稍把心放了下来。 谢惊瑶看出了葛枫的战兢,下了台阶,拍了拍他的肩,道:“葛兄弟是个好人,放心吧,我只是和你们大当家没那么对付,不影响你和影儿的亲事。” “你到了我们惊风寨,绝对宾至如归,大家会拿你当一家人,只要你与影儿好好的。” “对。”梁靖义笑道:“那话叫什么来着,和亲!你就是我们虎啸山派过去和惊风寨和亲的质子!” 梁靖义当然不是特地来惊风寨跟谢惊瑶吵架,他来惊风寨,是因为他弟兄要赘给惊风寨当上门女婿,成亲礼在惊风寨上。 他们是来参加兄弟的人生大事来了。 众人吵吵闹闹,可算是将梁靖义这一行贵客迎了进来。 两方头领虽然经常争吵,但却可以称得上是好友,因而两山寨兄弟姐妹的关系还不错。 有些非常不错。 譬如葛枫和胡影儿,互相爱慕,喜结连理,让许多人艳羡。 而葛枫愿意为了胡影儿入赘到惊风寨,成了两个山寨的一桩美谈。 一时间,寨子上热闹非常,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二人婚事。 梁靖义单独找到了谢惊瑶。 立锥堂内,谢惊瑶给梁靖义上了好茶。 “听说你绑了刘刺史的私生子。 ” “怎么,你想抢?” “气性这么大,瑶大当家,你不会是白抢了个吃干饭的吧!”梁靖义嘲笑道。 谢惊瑶:“我抢了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抢十个吃干饭的你也管不着,又没吃你虎啸山的米。” “恼羞成怒了哈哈。”梁靖义爽朗一笑,故作坦然,道:“本来我带了个价值万金的消息想要送给你,跟那刘刺史有关,没想到瑶大当家态度这么差,算了,这好心人,不当也罢。” 梁靖义这么小人得志的样子,不像假话,谢惊瑶能屈能伸,马上换了副面貌,道: “梁大当家英武非凡,英俊潇洒,绝不会跟我这个姑娘计较。” 梁靖义像个大爷一样靠在椅子上: “诶呀,我这肩膀怎么这么酸呢。” 谢惊瑶在他的注视下握紧了拳头,笑容挂在脸上,猛地一拍扶手! 她站起身,绕到男人身后,用了七成的力气,死死地捏着梁靖义的肩颈。 梁靖义险些被她摁得叫出声,他死死扶住扶手,青筋暴起,脖子通红,不动如山。 “舒服吗?梁大当家。” 梁靖义从嘴中强硬地挤出两字:“舒服。” 他变本加厉:“诶呀我这腿——” 温热的手掌绕到了梁靖义的前颈,谢惊瑶微微收力,梁靖义喉间微微发闷窒息。 “差不多行了,这是在惊风寨,梁大当家,你知道的,我耐心有点一般。” 这耐心何止有点一般。 耐心非常一般! 梁靖义猛咳几下,拿掉了谢惊瑶的手。 谢惊瑶如愿以偿得到了消息。 刘刺史强征百姓,私开矿洞,牟取暴利。 “他敢私开矿洞!”谢惊瑶拍桌而起。 “在哪?” 此事非小,若能抓个现行,可做证据,届时便可上报给宫中,把刘刺史以及他背后的人定罪。 “不知道。”梁靖义道,“所以我问你是不是抓了个他的私生子。” “我猜,你抓的那个私生子,一定知道。” 梁靖义点了点那封信,低声道:“这可是矿洞,咱们要是能找到,弟兄们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你若真能从那私生子嘴里撬出来这位置,到时候,我七你三,你我之间的赌约,我也可以不跟你计较,甚至是算你赢,如何?” “你简直在做梦!”谢惊瑶真想给他一拳:“首先,凭什么我占三成,其次,违背律法刀尖舔血的买卖,我不会带着他们做。” 将矿藏据为己有是重罪,一旦被人发现,是要杀头的。 梁靖义盯着谢惊瑶,盯了良久,道了句:“真清高。” “随你怎么想。”谢惊瑶知道他在阴阳怪气。 梁靖义垂眸:“先把位置从那小子的嘴里撬出来再说吧。” 这倒确实。 于是,当天傍晚,谢惊瑶就找到了姜珩。 姜珩被困于一隅之地,每日能做的事情并不多,此刻正在屋中写字。 见到谢惊瑶时,笔未放下,只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认真写,低着头笑道: “在下还以为,大当家将我忘了呢。” “你爹的矿藏在哪?”谢惊瑶直奔主题。 姜珩身体一顿,执笔的手终于放下,蹙眉抬眼道:“他还敢私自开矿。” “都到这个时候了,郎君怎么还在伪装。” 谢惊瑶不理解,但毕竟事关重大,她得尽力劝说。 “你爹都不管你的死活了,你又何必还帮他隐瞒,不如将位置告诉我。”谢惊瑶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蛊惑般,做出承诺: “我保你这辈子富贵无忧。” 少女离他不过一寸距离,仿佛鼻尖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太近了,让姜珩想起了昨晚的梦,整个人如泥塑的人一般,僵在原地不动。 她的唇瓣红润,如最鲜美的野桃子,诱人采撷。 “怎么个富贵无忧法。”姜珩微微敛眉,那浮起的笑意好像带了些荒谬的嘲讽:“做山主的压寨夫君?” 谢惊瑶讶然:“你听见啦?” “那么大的声势,很难听不见。” 姜珩下意识排斥,身体幅度极小地后退半分,他不喜与人距离这样近。 谢惊瑶观察得仔细,就譬如现在,她发现,他不想当她的压寨夫君。 她还不想赘他呢! 不过…… 吓唬逗弄一个俊俏郎君,好像还挺有意思。 她勾唇一笑,计上心来。 “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爹矿藏的位置,你我不日便成亲,我让你当我一辈子的压寨夫君。” 5. 成亲 姜珩一顿,微微侧头,只见少女抱臂打量他,好不得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出了声: “山主何必将自己的幸福搭在我身上,成为山主的夫君,我不吃亏。” 他嗓音缱绻,仿佛有情人之间的呢喃情话:“毕竟山主这么漂亮。” 男人语调很轻,磁性的声音如羽毛一般,划过少女的耳畔。 他真的不在乎? 不,他一开始的反应她绝没有看错。 不会是试探她罢。 谢惊瑶暗骂一声。 这男人,简直跟狐狸一样狡猾,心眼子如那莲藕一般! “好啊。”谢惊瑶爽快答应,她俏丽的脸突然又凑近一分,一双乌润润的眼睛望着他:“太好了,既然你也对我有意,那我马上让人准备着,不日便完婚!” 少女笑容甜美,仿佛真的惊喜,满面春风。 “其实我第一面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好看,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要不然怎么会一眼发现你,盯上你,抓走你呢。” “没想到你也对我有意,你也觉得我漂亮。” “那我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谢惊瑶步步紧逼,越来越近,姜珩难以呼吸。 直到最后一句话结束,她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环绕在他身边的清香消失,他得以喘息。 “好了,那我去张罗你我的婚礼了,刘郎君,有什么需要,叫人告诉我。” “如果能将矿藏的位置告诉我就更好了。” 说罢,谢惊瑶便转身离开,空留姜珩一个人兀自微怔。 他彻底写不下去字了。 这女子,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 难道她真的对他一见钟情,一眼就喜欢上他了? 这种可能性极大。 姜珩闭上了眼,梦中情形一幕幕在脑中上演。 不行,他绝不能让它变成现实。 * 谢惊瑶悠哉悠哉地出了门。 跟她斗,还嫩了些。 要是不想当她郎君,就老老实实地告诉她矿藏位置。 谢惊瑶很高兴,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哼着小曲准备去帮影儿弄婚礼的事。 这可是她惊风寨姐妹的头等大事,她自然要重视。 “小姐。”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的纪霄突然开口。 “嗯?” “小姐……小姐真的要与那私生子成亲吗?” 纪霄认为,那刘恒除了一张脸不错以外,其他一无是处。 如果小姐真的只是惊风寨大当家还好,可小姐还是国公府的姑娘,那私生子的出身……怎么配得上? 往后回京,小姐定会被人耻笑。 “想什么呢。”谢惊瑶声音放低,对他悄声道,“当然不会了。” “我可是个正直的人,才不会被美色轻而易举地迷惑。” 话毕,她便立马让阿笑吩咐下去,叫所有人在刘恒面前,都骗他说这是她与他的婚事。 * 两个山寨的弟兄姐妹都是好手,动作利索,一日不到,整个惊风寨就已经是喜气洋洋的氛围了,大红的绸缎在各个地方可见。 等梁靖义听清了一群人在谈论什么时,惊得瞪圆了眼睛。 “不是葛枫和胡影儿的婚礼吗?跟你们山主有什么关系?” “嘘。”惊风寨的人道:“梁大当家,你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山主的计策,山主说她在用这件事来威胁那私生子。” 梁靖义听得明白又不明白。 这算什么威胁,这算什么手段? “你的意思是,那私生子还不愿意当你们压寨夫君?” 对面弟兄摸了摸脑袋:“好像是这么个意思。” 梁靖义没想到,竟然有人能不识好歹成这样。 他本来对这个私生子没什么兴趣,听见这消息,他倒是想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货色。 而跟在梁靖义身后的虎啸山二当家白芝听到这话后,也对那男人产生了兴趣,看出梁靖义想要去看那私生子,顿时跟了上去。 “老大,我与你一道去!” 而当二人见到姜珩之时,都在窗旁滞住了。 梁靖义死死握着手中的折扇,目光紧紧锁在屋内的男人身上。 屋里那私生子衣裳其实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布料,可那人通身的气度,仿佛就是从富贵窝里出来的,天生的矜贵。 尽管粗衣布衫,也难掩其通身的贵气。 就如。 如谢惊瑶一般。 梁靖义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通身的金贵之物仿佛都成了笑话。 在此人面前。 一切都成了笑话。 可他只是个私生子。 他的出身并不体面,尽管他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他也只是个私生子。 他爹是贪官,恶贯满盈的贪官。 想到这些,梁靖义的心渐渐平衡了些许,貌比潘安又如何,气质矜贵又如何。 贪官污吏的私生子,见不得人。 梁靖义如是想着,看向一旁的白芝,只见白芝已经看直了眼。 梁靖义:“什么感想?” 白芝:“惊为天人。” 屋内的姜珩眉毛蹙起,注意到了窗外两人不礼貌的视线。 很烦。 他懒得搭理,面无表情扫了他们一眼,毫不留情地将窗户关上了。 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虚与委蛇。 保他的性命,与那女匪头子周旋就够了。 梁靖义看见了他关上窗户的动作。 那是他熟悉的,属于那些大户人家的矜傲。 梁靖义叫来了那两个看守的人。 他没有架子,同那小弟兄勾肩搭背。 “这就是你们山主看上的人啊,听说他不愿意当你们大当家的压寨夫君,你们不觉得羞辱吗?” “他算个什么东西,竟然嫌弃你们山主,就是日子过的太好了,摆不清自己的位置,瑶大当家也是仁慈,没对他用什么非常手段。” “不过是个贪官私生子,他爹如此羞辱你们惊风寨,羞辱你们山主,你们没要他的命也就罢了,竟也还允准他这么胡来吗?” 那守卫本就对那小白脸私生子极不满,听到梁靖义这话更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 “对对!我跟大当家想的一样,他就是仗着我们山主人好,要不然,他算个什么东西!” “要不是我们山主喜欢他,兄弟几个绝不会惯着他!” 梁靖义啧啧两声:“迂腐了不是?明着的教训不能给,暗着来的苦头还不能让他吃吗?” “吃点野菜馊饭,应该算不上什么教训吧,毕竟咱们两个山上的兄弟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守卫眼睛一亮。 这确实算不上什么苦。 * 傍晚时,姜珩的院中也挂上了红绸,哦,不仅院中,他的屋子里进入了一群不速之客。 “起开!” 五大三粗的男人没有半分好气地将他挤到一旁,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撞了下他的桌子,桌上的纸悠悠落在了地上,墨汁撒到了桌上。 脏污不堪。 姜珩微微蹙眉,刚要弯腰捡起,就见那人身后的人同样撞了下桌子,若不是姜珩反应快,那桌角就要直奔他的额头而去。 “碍事的东西。”那人吐了个唾沫,骂了一句。 不知是在骂桌子,还是在骂桌子后的人。 姜珩敛眉,一一扫过那几个人的脸。 他脸上还挂着并不是很真诚的笑意,仿佛面团做的人似的,半点都不在意。 看着他们拿过来的红色绸缎,姜珩笑问道:“寨上是有什么喜事吗?” “诶呦,刘郎君忘得可真快,是你和我们山主的成亲礼啊!山上的人都知道了,三日后,没人告诉你吗?” 姜珩脸上的笑意僵住,那张俊秀的脸仿佛要 裂开一般,不解问道: “我和你们山主?” 竟然真要与他成亲,竟然动作这么快。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想出对策。 “是啊,要不然你以为你能好好的在我们山上白住白吃?能被我们山主看上,偷着乐吧,好好伺候我们山主,把山主哄高兴了比什么都强,可千万别想什么歪主意。”那五大三粗的大汉警告道。 很好。 没想到他不给她消息她真的要与他成婚。 可他真的不知道,他怎么告诉她? 怕不是这就是她的手段,她真的对他有意,他如何选都不吃亏。 姜珩眉眼沉下来。 他不可能当这个压寨夫君。 他得找机会离开。 可姜珩没想到的是,比逼他成亲先来的,竟然是难以下咽的饭菜。 从前他是用来索要钱财的人质,他们多多少少留了一线,没有折磨过他,吃食也与他们吃的差不多少,那刘刺史惹怒惊风寨众人后,因为那女匪头子的话,吃食上也没有为难。 可今日的晚膳—— 两个灰扑扑的馒头在碗中摆着,上面的霉点还清晰可见,旁边是足足两盘野菜,还并非鲜嫩干净的,更像是刚从土中拔出来,根部还带着泥土,叶片有好多个洞,应当是被虫子啃食造成,略微凑近,还能闻到草腥味。 姜珩喜洁,别说是吃了,这些东西,往日在宫中,见都没见过。 就是在云州的那些时日,饭菜虽比不上宫中的,却也没有这般粗陋。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那看着他的守卫。 收起了往日的笑意,只道:“这是何意?” 守卫被他那目光看得一抖,但一个私生子而已,还是个被狗官爹舍弃的私生子,有何可惧? “什么何意?你说啥呢,晚饭看不明白吗?”守卫没好气道。 “这是你们山主的意思?”他眼睛微眯,盯着守卫。 这刘恒明明是坐着,低了他一截,可他竟然有种被审视的错觉。 “你管谁的意思呢?爱吃不吃!” “又吃不死你,小时候有几个没吃过野菜的,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真是给你惯的!”守卫气不打一处来。 娇生惯养的小白脸,以为自己现在什么处境,还挑剔事多,也就仗着老大对他有几分宠爱吧,真是给他惯的蹬鼻子上脸。 他必须帮老大给他点教训。 “我要见你们山主。”姜珩冷声。 “你以为山主是你想见就见?山主忙着呢,没空见你。” 姜珩冷嗤一声,可能是他从前过得循规蹈矩太顺遂了,老天让他尝一尝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 姜珩顺着窗户向外看去,今天的晚霞很美,橘粉色,微风吹起淡淡的凉意。 他的武功恢复得差不多了,凭借武力闯出惊风寨不太可行,这惊风寨里明面上的山匪倒不足为惧,但暗里却藏着些高手,譬如那女匪头子常跟在身边的那个侍卫,就武功不俗。 不过若是出这个院子找到那女匪,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但…… 这多没意思。 姜珩没有闹事,也没有吃桌上的晚饭。 第二日守卫给他送饭,看见前一天剩下的饭菜,不由更恼怒万分。 还真是公子哥的气派,宁可饿着也不吃。 “别人都能吃,就你吃不了?” “在下无法控制你送什么饭菜,但自己是否进食,还是能选择的。” “行,那你就饿着,有本事你就饿死你自己!”他还拧不过他了? 姜珩说不吃,便真的没有进食他送来的那从土里挖出的野菜。 到了第三天。 守卫再给他送饭时,发现他倒在地上,怎么叫也叫不起来,彻底慌了。 立锥堂。 谢惊瑶正和梁靖义猜测矿洞可能在的位置时,玉芙急匆匆进来禀报。 “小姐,刘恒饿晕了!” 6. 撑腰 谢惊瑶也没想到,在她的山寨,她已广而告之的压寨夫君,竟然会被饿晕。 “怎么回事?”她望过去,看着那桌上的生了霉的馒头烂野菜,气得发笑:“是对他有不满呢,还是对我这个山主有不满呢?” 少女嘴上挂着笑,缓缓抬头,看向那二人,仿佛只是询问。 “山主,他……他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不知感恩!” “我们怕他越来越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冒犯老大,就想着,想着帮老大教训一二。” 正此时,床上的姜珩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视线所及,是少女的背影。 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响在屋中。 “你帮着我教训一二?我有没有说过,我看上他了,让你们不得苛待,他就是再不知天高地厚,也是我看上的人,你这是在教训他吗?你这是在打我的脸!” 姜珩心砰砰跳得有点快。 他从没有想到,他有一天竟然还能被一姑娘保护在身后,还是个女山匪。 耻辱啊。 谢惊瑶正发着怒火,有人与纪霄说了什么,纪霄又在她耳边低声道些什么。 谢惊瑶一顿,看向一旁跷个二郎腿看戏的梁靖义,他正满眼不屑的看着床上的刘恒。 她说呢,她寨上的兄弟怎么突然这么擅作主张。 她看着那两个人,抚掌三声,笑问道:“这么想换山寨?” 两人纷纷变了脸色:“老大,我们绝对没有这想法!” 谢惊瑶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模样,和善道:“二位想离开惊风寨改投其他山头可以早说的,大家都是兄弟,我又不会压着人不放。” “梁大当家是挺不错的,你们服他,对吗?不像我,就一小姑娘,屈居我之下真是委屈二位了。” 梁靖义把二郎腿放下,胸中闷着一团火。 他知道谢惊瑶不是真的看上了那小白脸,至少这成亲是假的,可也没想到她竟然能为那小白脸这么夹枪带棒。 “那就跟我走呗。”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梁靖义的声音悠悠飘过。 挑衅一般加了把火。 谢惊瑶瞥了他一眼:“行,婚宴过后,你把他俩带走吧,梁大当家对手底下兄弟不错,想必不会苛待你这亲自选的二位。” 那两名守卫听这话,更着急了。 “大当家!我错了大当家!” “我们哥俩就是一时想着给你出气,绝没有其他想法!” “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大当家拉了我一把,我曾经发誓一辈子追随老大,老大,我不想走!我真的错了!” 谢惊瑶回头,心疼般地看了一眼坐靠在床上的姜珩。 姜珩脸色微白,露出浅浅的笑意,开口:“山主,我没事了,都是陪着你的兄弟,别因为我生了嫌隙。” “咳咳,我身体没什么大碍,山主放过他们一马吧。” 清润的声音在两个守卫的耳中如同天籁。 他们二人感激地看向姜珩,没想到他能为他们说话。 谢惊瑶脸上终于浮现起笑意,看向姜珩,带着女儿家的情谊。 其实谢惊瑶不知道她喜欢别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她虽没吃过猪肉,可见过猪跑呀,寨中姑娘们有心仪的郎君时,大多都会与谢惊瑶分享感受。 于是她也学着记忆中姑娘们的神情,含娇带怯地羞赧起来。 姜珩的胸腔又以不正常的频率鼓动,他微微偏头,有些怪异地不去看她。 这个女匪,并非只有悍勇,竟然还有些狡诈,试图给他灌迷魂汤。 她柳眉微抬,心情颇好地望向那两位:“既然苦主都发话了,那你们想留下就留下吧,不过擅作主张不可不罚,回去自己领。” 两个手下惊喜道:“多谢山主!” 两位走后,外人便只剩梁靖义和身后的白芝。 “我说梁靖义,你能不能少管我山寨的事,你不过是个做客的,能不能有些做客的自觉,乱挑拨什么?” 谢惊瑶觉得他真是闲的。 他们虽然不太对付,但也都是有边有界,不会去掺和对方寨中的事。 不等梁靖义开口,一旁的白芝就忍不住开口:“我说姚大当家,我们大当家不过是说了些实话,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人家刘公子都没说什么!” 提到刘恒时,白芝快速地看了男人一眼,目光急急又闪开了。 这样好看的郎君,让她每次看上一眼,都像是刚刚吃了辣椒。 只她刚挪开目光,就听见磁性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啊,你们大当家还没说什么呢,姑娘怎么就对我们阿瑶这么咄咄逼人?” 他并非质问,只是脸上浮着好看的笑意,望了过来,可仔细看去,其实那笑意并不达眼底,因而看过来时,便又多了层冷酷,锋利尽显。 那声阿瑶落在谢惊瑶的耳中有些滚烫,连带着脸颊有些热了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因为误打误撞的,他叫了她小名。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巧对上了他那春风化雨般的眸子。 别说,现在这虚弱的身体确实有点病弱的美。 难怪白芝罕见的熄了火,没有与他呛起来。 “要你管!”白芝被怼得羞怒,想要有力回击却碍于他那张脸,气势上已落下风,因而瞪了一眼谢惊瑶,转头和梁靖义走了。 无关的人离开,屋内只剩下谢惊瑶等人。 谢惊瑶轻咳两声,有些尴尬:“你好好休息吧,争取把身体养好了,我们明日成亲。” 姜珩一顿,笑着看她:“我这样还要成亲?” 他刚刚饿晕恢复,正经饭还没吃上几顿,这女匪竟还想着与他成亲,连暂缓都没有提及。 这得是多急色。 谢惊瑶也知道按理来说,他这虚弱的身体应该缓两天才能成亲。 但这又不真的是她和他的婚礼,要真是她的,向后推也就罢了,这是影儿的,她不能因为矿藏的事乱了他们的成亲时间。 于是她正了正神色:“对啊,你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有什么不能成亲的?” 姜珩瞪圆了眼睛:“我这身体——” “大不了我主动一些。”谢惊瑶想起曾经在手下那里查到的画本:“我身体好,我可以在——” “停!”姜珩倒吸一口凉气,那张俊美的脸露出迷惑至极的神情:“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的……这么的不知羞。” 谢惊瑶板着张脸:“那你身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这根本不是身体的事。 姜珩欲言又止,从没见过能让他语塞到这种地步的人。 “阿瑶就不能把时间缓缓?”他抬头温声问道。 谢惊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一,你不要叫我阿瑶。”不然她总以 为她家里人在叫她,好像随时要把她抓回京。 “第二,不能!”她叉起腰,说一不二地道:“婚期如期举行。” 姜珩咬牙,她看起来对他这么情根深种,怎么还如此油盐不进。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想与我成婚。”谢惊瑶看着他,笑道。 虽然她不知道刘恒这个爹不要的私生子哪里来的骨气,但她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害怕当这个压寨夫君。 也是正好有这一点,她才能像等着抓狐狸尾巴的猎人一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姜珩刚想说怎么会,就听少女继续开口: “你要是不想成婚,也不是不行。”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弧度刚好,眼睛眯起,让他想起了她的那张赤狐面具。 “嗯?”他低垂着眼看她。 嫩绿的枝条微微晃着,仿佛在偷听这对明天就要‘成婚’的夫妻对话。 两人含笑相视,姜珩听得认真。 “矿藏的位置给了我,什么都好说。”谢惊瑶笑容真挚:“只要你告诉我你爹私矿的位置,哪怕是思念之苦,我也可以忍一忍,放你自由。” “你说呢?”她眨着眼看他。 还是问位置。 竟可以忍受思念之苦吗?不愧是能当女匪头子的小姑娘,情爱说断就能断。 “可我说的你不信啊,山主。”他已经接受她不信他的事实,因而十分从容:“我说了,我不知道,我说了,我不是他私生子,你都不信,所以没办法了。” 只是姜珩没想到,他的从容落在谢惊瑶眼中,俱成了挑衅。 仿佛他胜券在握,无论如何,都不会告知。 谢惊瑶握紧了拳头,瓷白的手攀抚上了男人俊美的脸,忍住不打他的冲动,摸了摸,笑道:“那郎君就老老实实当我的压寨夫君吧,身体不好也忍一忍,一日就过去了。” 少女的手指温热,有些软,落在他的脸上游走,姜珩并没有那么排斥,却依旧觉得羞辱。 他笑道:“好。” “只是——”姜珩道:“我们既然明日就要成婚了,山主是不是不用这么防着我了,连随意走动都不能,让我觉得我并不是成为你的夫君,而是囚犯。” “而且看不惯我的人还会欺负我,我都没办法去找你做主。”姜珩垂下眼睫,似乎有些落寞。 谢惊瑶顿了顿,盯着他的脸盯了好半晌。 他很少会露出这般示弱的状态。 一定有诈。 但他的心态很好,哪怕被她这么盯着,他都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心虚。 天生撒谎精。 虚伪! “好吧!”谢惊瑶道:“你说的有道理,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从今以后,你可以自由在山上活动,没有人拘束你,若有人欺你,尽管来找我。” “那——”他态度恭敬:“多谢山主了。” * 不出谢惊瑶所料,当天夜里,他果然有了动作,趁着众人早早睡下时,偷溜出了屋,向山门方向走去。 “小姐,可要属下把他抓回来?”纪霄问道。 “不用。”谢惊瑶摆了摆手:“明日还有影儿的婚礼,不用影响大家。” “对付他,咱们俩就够了。” “放心,下山的路上,有陷阱,他逃不出去。”谢惊瑶抱手,笑容灿烂得意,拽着纪霄一起向山下而去。 7. 娃娃亲 明日寨中便有大喜事,尽管夜幕漆黑,寨上的红灯笼、红绸等依旧借着月色清晰可见。 越远离山寨,越不见光亮,路渐渐黑了起来,也更加静谧,只有风吹树动、还有一些虫鸣的声响。 谢惊瑶虽然有些怕黑,但有阿笑护在她身边,也没那么害怕。 而且,一想到马上就有人掉入她的陷阱当中,她还有些隐隐兴奋。 如她所料,她听见了有人落入陷阱的声音。 爽。 她用气音跟阿笑说了些什么,阿笑点了点头,站在原地不动,没过多久,谢惊瑶走到那陷阱旁。 她点了个火折子,少女俏丽的面庞在光亮下格外清晰,姜珩向上望去,发现了这除了月亮以外的唯一光源。 “刘郎君!我说怎么没找到刘郎君,你怎么在这?也不知道谁在这做了个陷阱,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少女语气尽是担忧,仿佛真的心疼。 姜珩在黑暗下嘴角轻轻勾起:“没有受伤,山主放心。山主怎么这么晚出来?是自己出来的吗?山主快回去吧,大晚上的并不安全,碰见野兽就遭了,我无所谓,你受伤了才是大事。” “因为明日成婚,我有些睡不着,便想着来找你聊聊,没想到你竟然在这。”谢惊瑶给他递台阶:“你也是睡不着吗?” 姜珩:“睡不着,我也是第一次成婚。”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是想要逃婚。不过你要是想逃婚也没关系,虽然有些难过,但我这么大度,会原谅你。” 她如同一个陷在泥沼里的痴情少女,对他满心满眼的喜爱,不离不弃。 好半晌,洞下的人开口 “对不起。”他满脸歉意:“我确实有逃婚的打算,对不住,在下辜负了山主的情谊和信任。” 少女好一会儿没说话,仿佛在留着时间难过。 她将火折子移远了些,让姜珩看不见她脸上的面容。 “你果然不喜欢我。”谢惊瑶语气十分落寞,仿佛借着月色,黯然神伤。 姜珩眼睫微颤,一时竟然分辨不出她这话是否发自内心。 归根结底,她对他确实是有情义的,他这样直白会不会伤了她的心? 不过半晌,她似是将自己哄好了,又道: “我先救你出来吧,虽然你没那么喜欢我,可我还是想要与你成亲。” 光源消失了一会儿,便再次出现,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藤蔓,扔在洞里,姜珩看着那顺下来的藤蔓,不动声色问道: “山主那贴身侍卫呢?” “在睡觉休息。” 她脸不红心不跳,尽管此时此刻阿笑就在她的不远处。 “我是来悄悄找你,你知道,我们山上的人对你有所偏见,我怕他们知道后觉得你蛊惑了我,对你不好。” “那日那两个对你不好的弟兄不就是吗?你看出来我是故意给你机会,让你在他们面前有个好印象了吧。”谢惊瑶一边拉绳子一边闲聊道。 姜珩想到了那天她对他的维护,以及白白送给他给惊风寨弟兄留好印象的机会。 “看出来了。”姜珩浅笑开口:“多谢山主厚爱。” 他本想借着绳子的支撑用轻功回到地面,谁承想,他刚用力抓绳子,那绳子一滑,连带着上面的少女力道不稳,竟生生被他拉了下来。 “啊呀!” 少女的声音在夜中格外清亮,惊飞了窝在树上休眠的鸟雀。 她一不小心,掉了下来,摔到了姜珩身上。 结结实实,摔了个满怀,将男人压在身下。 谢惊瑶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不知道底下的姜珩如何了。 她摁着他的胸膛撑起身,对上了男人漆黑的眸子,他的眼神有点冰冷,谢惊瑶不自觉手掌缩了缩。 “嘶。”姜珩感受到了胸膛肌肉被人抓住的冒犯,眸中神色更冷。 “谢谢你哦,刘郎君,你真好。” 陷阱中有些昏暗,但因为两人距离极近,也能大致看出对方的轮廓。 姜珩就算看得没那么清晰,也能想象得到她的笑有多甜美,如梦中一样,带着狡黠。 终有一天,他会让她笑不出来。 “你没受伤就好。”姜珩道。 她手心的温度久久覆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在他身上,身上的清香几乎将他包围,在这狭小的陷阱空间中,只有他们二人。 “山主可否先起身?” “哦,好。” 谢惊瑶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她隐隐还有些高兴,她此番落入陷阱,是故意为之,书上说了,两个人单独处在危险之中更容易滋生情谊,降低他的防备。 明天她的谎言就要败露,他就会知道所谓成婚不过是威胁他的话,所以今天她要最后试一次,尝试让他对她有好感,愿意与她站在一起,相信她,告知矿洞的位置。 如果他真的给了她矿藏的位置,她虽然不会真的与他成婚,但也算他改过自新的大功一件,尽管他是那贪官的私生子,往后他愿意的话,她也可以让他在她的惊风寨发光发热,保他后半辈子吃喝无忧。 “好了,现在我也掉下来了,我们两个都被困在这洞里,不过,有我陪着你,你是不是没有那么害怕了?” 少女靠坐在一边,心态极好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他。 姜珩低垂着眼,踌躇片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有山主在我身边,我就不害怕了。”姜珩含笑道。 “你为什么不想与我成婚,就因为我是山匪吗?”谢惊瑶笑道,“你实话实说就好,我不会生气。” 只是如果因为出身的话,她会瞧不上他。 她觉得他这个贪官污吏私生子的身份更加的上不得台面,还不如她们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义匪。 “不是。”姜珩说的是实话。 他并非是在乎出身的人,若是在乎出身,他也不会起了想要将这清风寨招安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出身,并不代表随便什么人都能与他成婚。 至少羞辱他的不行。 他堂堂太子,更不可能做她的压寨夫君。 虽然她美得让人惊艳,但他也并非好色之徒。 就是真天仙,他不喜欢,也照样不会与她成婚。 可这女匪看样子是非他不可不肯罢休了,所以他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月凉如水,男人嗓音温润: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说这话时,他直视着谢惊瑶。 本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地说出这个谎言,可不想在对上少女澄澈清眸时,心脏竟然快跳了一分,不知是心虚还是如何。 “啊?!”谢惊瑶瞪圆了眼睛:“你竟然有喜欢的姑娘!” “嗯对。”姜珩转过头,不去看少女的目光,“我对她情根深重,此情不移,所以我不能与山主成婚。” 他嗓音缱绻,似乎是真的在回想心上人。 “山主很好,但我不能辜负她,先前与山主说的那些确实是我想要稳住山主的欺瞒之言,还请山主见谅。” 天呐。 谢惊瑶没有想到,他竟然有喜欢的姑娘。 但他实在是太爱说谎,所以谢惊瑶并没有那么快地相信。 “那你们是如何相识?怎么产生的情谊?” 她不信。 或者说不敢相信,以为他在骗她,没有死心。 姜珩必须让她死心。 “我与她是长辈定下的娃娃亲,我父亲与他父亲是很好的兄弟,她比我小四岁,她还在母亲肚子里时,我爹就赌这是个姑娘,要给我们定下亲事。”他娓娓道来。 最真实的谎言,就是事实。 姜珩说的这人并非虚构,而是事实。 父皇与英国公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关系极好,当初英国公小女儿还在母亲肚子中时,便要让他与她定下婚事。 他那时四岁,虽然懂了很多事,但对于什么成亲,还很遥远,听着长辈们的说笑,便也不自觉地注意起英国公这个小女儿。 他当时年纪小,思虑得并不周到,觉得英国公家庭很好,人好,无论是做臣子还是做叔伯都做的好,他的女儿做太子妃,再合适不过了。 但英国公并没有答应,尽管他的父皇母后非常想定下这桩亲事,可英国公不想让女儿入皇家,更不想还没出生就束缚住她,因此拒了这桩皇室 的娃娃亲。 这是姜珩为数不多与人险些成亲的经历,用这个事实拒掉这个女匪头子,再合适不过。 “你今年多大?”谢惊瑶问。 “二十一。” 谢惊瑶眼睛瞪大几分,笑道:“那你那个定下娃娃亲的姑娘今年十七了诶,真巧,与我同岁。” 姜珩淡笑:“是很巧。” “可你已过弱冠,按理来说,你们从小定了娃娃亲,应该已经成婚了,为何至今尚未成亲?” 姜珩仔细回忆,搜寻对那英国公小女儿为数不多的印象: “因为……”他眉眼间似有些难过:“她从小体弱多病,身体不太好,还在山上养病。” 这经历,倒是让谢惊瑶想起了她自己,她手指微微发紧,怜惜起了这个与她经历相似的姑娘。 “你嫌弃她身体不好?” “怎么会?”姜珩似乎很着急,神色黯淡:“是她,怕耽误我,不愿与我成婚。” 姜珩注意到少女的神情的变化,从他上了这惊风寨后,他就知晓,虽然这小姑娘强抢民男,还羞辱他,但她却有一颗纯善的心。 她手下对她的敬重,更多是敬佩与报答,发自内心的想追随——她救了很多人。 这么个侠肝义胆的苍狐,是不会抢一个从小身体不好的小姑娘的心上人的。 “所以,为了你的心上人,你快把矿藏的位置告诉我,告诉我了,我就送你回去与你的心上人在一起,你们新婚之时,我还会给你们送上一份贺礼。”谢惊瑶有些惊喜,笑着诱导。 她又不是真的要跟他成亲。 他有在乎的人,绝对不想真的当她的压寨夫君,所以这威胁也就更有效用。 怪不得他狗急跳墙要跑。 “你……”姜珩满眼不可置信,“你要拆散我们这对有情人!” “是你要拆散你们有情人,我说了,你只要告诉我,我就会送你回去,你何必为你爹隐瞒呢,难道一个抛弃你的爹要比两情相悦的姑娘更值得吗?”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就跟我成亲吧。”看他如滚刀肉一般,谢惊瑶两手一摊,破罐破摔。 眼看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她竟然还不松口,姜珩黑眸划过一丝冷意。 倏然,一把泛着冷意的匕刃抵在谢惊瑶瓷白脖颈处,冒出冷寒的光。 如猛兽露出利齿,再也伪装不了温顺,面上只余冷厉寒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谢惊瑶,冷沉的声音在空寂的夜中清晰可闻: “我觉得山主还是应该成全我们这对有情人,而非强取豪夺,山主觉得呢?” 啪嗒—— 一滴清泪落在匕首上,极细微的重量,姜珩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手指一颤。 “我以为虽然你是人质,但我对你并未亏待。” 她清凌凌的眼睛望过来,含着泪花,这样漂亮又委屈的眼睛看向任何人,都很难不让人心软一瞬。 “我没有想到,你这么讨厌我。” 姜珩见过少女意气风发的样子,因而见到她这般的难过委屈,竟一时有些无措,心脏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想要说些什么。 卡在她脖颈上的匕刃退后半寸:“不是讨厌你,我只是——” 就在他心软的这一瞬,少女趁机抬手打落他的匕首,不等他防备,她胳膊一挥,有药粉扑进了他的鼻尖。 姜珩晕了过去,晕之前的神情,似在懊悔自己的一时心软。 谢惊瑶拍了拍手,气得踹了他一脚。 竟然敢拿匕首抵着她! 太可恶了! “阿笑!”她向上唤了一声,纪霄立马把绳子放下来。 …… 阳光正好,日子大吉。 惊风寨喜气洋洋。 迷药的时间并不短。 姜珩再次醒来时,是在喜房中,他已经被换上了大红的婚服,只是这婚服有些草率,做工并不细致,用料也不好,只能勉勉强强算个喜服。 而四周贴满的喜字,红绸,更是让他大脑嗡鸣。 他浑身紧绷。 终归是到这一天了吗? 噩梦成真的一天。 8. 嫉妒 姜珩抬手摸了摸粗糙的喜服,布料在他手中摩挲,内心却渐渐平静了起来。 放在从前,他怎么能想到,自己第一次穿喜服,是这样的一块烂布,与一位女匪成婚。 不过事已至此,挣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连他说有心上人她都能够继续帮他成亲,可见她对他的势在必得。 无妨,不过是成婚而已。 她以为让他当压寨夫君是把他困在她身边,殊不知,她会遇见未知的,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不可能一直在这惊风寨,他的人总有一天会找到他,届时,她需作为他的妻子,与他一同回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想到那一幕,姜珩甚至有些期待,再没有比山匪当太子妃更有意思的事了,到时候会掀起轩然大波,而她会适应吗? 不适应又怎么办呢?是她非要折辱他,非要与他成婚,是她强求来的,不是吗? 到时候她一定会后悔。 后悔也没有用。 他姜珩并不是一个说嫁就能嫁说和离就能和离的身份。 真可怜。 可无知者无畏的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他想,这就是对她最好的报复。 他慢慢变得愉悦起来,想到她以后知道真相,知道她的固执有多么愚蠢,多么悔恨的表情,他就越发快意,像川水肆无忌惮的冲激而下,横冲直撞,毫不顾忌是否摧残了岸边的野花。 他期待了起来。 期待今日的成亲,期待日后妙趣横生的日子。 可姜珩等待半晌,甚至守在他庭院中的侍卫看见他醒来了,与他双目对视,也不见有半分动作与提醒。 怎么回事? 怎么没有人安排他成亲的事宜,黄昏已过,夜幕渐临,竟然还没有人安排他去拜堂。 姜珩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蹙眉问向那侍卫:“你们山主呢?什么时候拜堂?” “刘公子太说笑了,外面已经拜完堂了,正吃席呢!” “拜完堂了?”姜珩并不觉得昏迷的他能够拜堂,“跟谁拜的?你们山主在哪?” “当然是在那边吃席了。”侍卫指了指立锥堂的方向,还没说完,姜珩便急匆匆离开,匆忙又急迫。 他必须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姜珩很快走到了立锥堂——惊风寨目前最热闹的地方。 院中酒席大摆,他搜寻红色身影,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站着敬酒的男人。 对比之下,那男人穿的更像个喜服,而他更像是只穿了个红色衣裳。 她找了个新的压寨夫君? 还是说,因为他没有醒过来,就随随便便找了个人暂时代替他。 真是荒谬!成亲也能找人代拜堂吗? 他刚要走过去,只见那一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走到了他身边,两人一同给在座的众人敬酒。 而那女子,并非他们山主。 事已至此,姜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压根不是他和那女匪的婚礼。 “呀,刘公子醒了?你要坐下来喝口酒沾沾喜气吗?” 有女子的声音叫他,并非那熟悉的声音,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一张桌子上,只见那一桌子围满了人,要么是惊风寨的几个当家的,要么是那个什么虎啸山的大当家。 而那他熟悉的人坐在桌子的主位,并未注意到他,那桌其他人的目光倒是看了过来。 叫姜珩的人并非谢惊瑶,但他的眼睛却死死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一身天蓝色襦裙,发丝飘摇,她的脸颊有些红晕,好像是喝了些酒,有了些许醉意,多了几分娇憨,她正笑着跟身边的男人说着些什么,那男人不知道回了些什么,她抬手打在男人身上。 而男人笑得春风满面,显然乐在其中。 他知道那个男人,看不惯他的那位,梁大当家,梁靖义。 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么把他扔在屋子里,与另一个男人说笑? 姜珩五指捏紧,脸上勉强维持着得体的笑意,朝着这寨中最有地位的那桌酒席而去。 他走近时,谢惊瑶抬眼。 她终于看见他了。 正当他以为她要给他解释时,只见她又把头偏过去,和身旁的梁靖义说笑。 周遭环境嘈杂,惊风寨上的弟兄们在起哄新郎官,好不热闹。 他听不清少女在与他说什么,说的那么开心,身边的梁靖义垂着头听得认真,目光却望了过来。 那是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敌意的目光。 还有炫耀与挑衅。 “山主。”他看向少女。 她似乎没听清。 “瑶大当家。”他提了音量。 “嗯?”谢惊瑶抬头,反应好似有些迟缓,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要吃饭就坐下,沾沾我们惊风寨的喜气也好。” 她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他的声音有些森冷,慢慢走近,停在谢惊瑶身后,如要给烈火降温的冰水,谢惊瑶酒都醒了大半。 身旁的阿笑早在姜珩朝谢惊瑶走过来时,便放下了筷子,握住手上的剑,随时准备出鞘。 “怎么跟我们老大说话的!”四当家冯义胆蹭的站起来,随之站起来的还有老三唐映红。 “你能不能摆清自己的位置,咋的,梦做多了真把自己当太子了?”唐映红嘲讽道。 她听山主说了他把匕首放在她脖子上的事,要不是山主拦着不让她动手,恨不得一刀砍了他! “都坐下。”谢惊瑶掌心往下压了压,道:“今儿是影儿大喜的好日子,能不闹事就不闹事。” 谢惊瑶笑吟吟的,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她回头看过去,道:“假的,我是骗你的,我并没有想过嫁给你,你虽然长的确实有几分姿色,但我也很漂亮呢,你我成亲,不一定谁吃亏。” “我并非随意之人,先前是看你排斥所以才用这个威胁你,哄骗你,至于成亲,今日是我山上姑娘大喜的日子,并非你我。” “我并不喜欢你,你可以放心了,这顿饭过后,你就可以走了,公子并没有把清白搭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心去找你的心上人了!”她笑容恣意洒脱。 不喜欢他。 她竟然不喜欢他,什么成亲,什么压寨夫君,全都是骗他。 姜珩手指捏得发麻。 “你竟然这么羞辱我?” “羞辱你?”谢惊瑶嗤笑一声:“原来这叫羞辱你,那你真是好高的自尊,老三说的没错,你太子梦做多了。” “凭什么认为,落在我手上,不会被羞辱呢?” 少女的脸并不属于有攻击性的那类,更多的是娇艳,眼睛弯起甚至很甜美可人,可说出来的话却仿佛带着天真的残忍,人畜无害的脸,说的话句句扎在他心上。 戏耍他。 “而且这算什么羞辱,我最后不是没让你当我的压寨夫君吗?成全了你和你的心上人,你应该庆幸我不喜欢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少人附和谢惊瑶的话,谢惊瑶又喝了一杯酒,双颊绯红。 她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姜珩应该高兴,她不喜欢他,噩梦没有成真。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都已经接受,也产生了另一种期待。 可事情却没按他的想法进行。 很难不失望。 他被她给耍了。 姜珩盯着面前的少女,盯了好半晌,才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是我一时间想窄了,山主大人大量,别与我一般见识。”他脸上又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微笑,满是歉意。 “放心吧,我没与你一般见识,你没那么重要。”谢惊瑶爽朗笑道,脱口而出。 姜珩真是低估她了。 过往的那些充满爱意的眼睛,那些花言巧语,竟都是哄骗。 如今看来,她哪里是对他有意,分明是无情至极。 她继续与她的好友说笑,完全不在乎他。 “你允许我走?” “对。”谢惊瑶一边夹着盘中鲜嫩肥美的鱼肉,一边道:“你要是想吃顿饭,就坐下来沾沾喜气,你要是不想,也没人逼你,下山就行,注意脚下,这次掉下陷阱可没人救你。” “山主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我们惊风寨不会搞那些严刑拷打私自用刑的事,那是官府的活儿,所以能用的手段我都用了,你就是不告诉我,我也没有办法,要么是你足够能忍,要么是你真不知道。总之我放弃了。” 她豁达至极,毫无留恋。 “就这么把我放了?” 谢惊瑶觉得他很烦,毫无耐心道:“要不然呢,杀了你?” “我不会那样。”谢惊瑶道:“留着你也没什么用。” “我可不敢留一个会把匕首抵在我喉咙上的人。” 这句话谢惊瑶压低了音量,这句话谢惊瑶压低了音量,除了唐映红、纪霄这些她极有把握能控制住情绪的人,她没让寨上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否则她很难保证他不会受到袭击。 “好。”姜珩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什么情绪,他笑着拱手:“这些日子多谢山主款待,若有机会再与山主相见,珩必报答。” 他随便寻了个空位坐下来,尽管这桌上的人看他的表情各异,他依旧从容自如。 仿佛天生就擅长应对一切场合。 “山主,我与影儿敬你们一杯,我和影儿能走到今天,多亏两位山主照顾。”葛枫和胡影儿前来敬酒。 谢惊瑶发自内心高兴地看着两位新人:“说什么呢,你俩能走到一起是因为你们天作之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们影儿今天可太漂亮啦!葛枫,是不是!”谢惊瑶笑问。 “对对!夫人在我心里,貌若天仙,不,天仙可比不上夫人半分!”葛枫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胡影儿羞赧地拽了拽他,笑骂道:“这么多人呢,不知羞。” 两人脸上俱散发着甜蜜的笑意,谢惊瑶也看着高兴,作为山主她还给二人包了大红封,交在胡影儿手里。 “得亏我也准备了。”一旁的梁靖义笑着从怀中掏出红封,交到葛枫手中,葛枫又递给胡影儿。 “诶呀呀,啧啧,成婚了就是不一样。” “以后着人和心怕不是都锁在惊风寨了?”他啧啧看向谢惊瑶,玩笑道:“贵寨好手段!” “瑶山主,别听我们老大瞎说,他就是嫉妒我!” “瞎说什么?!”梁靖义骂着踢了他一脚,“真当换了山头我收拾不了你了?” 梁靖义心慌得一批,偷偷瞄着一旁的谢惊瑶,生怕她察觉出一点异样。 但他完全多虑了,少女没有丝毫察觉。 “你们老大确实老大不小了,他就是嫉妒你!”谢惊瑶不放过任何一个踩梁靖义的机会,醉眼笑道。 梁靖义气笑了,咬牙看向谢惊瑶:“你不是也一直没成亲?没有资格笑话我!” 谢惊瑶耸了耸肩,朝他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戳他在意的痛处,道:“但是我年轻啊,我又长得这么好看。” 谢惊瑶逮到机会就戳他的痛处,显然,这次又是她赢了。 梁靖义奋起追击,笑道:“瑶大当家还记得你我赌约吗?”他一挥那金灿灿的折扇,指着旁边的姜珩:“你白白绑了他,什么也没得到,你我的赌约,要输了吧,瑶大当家是准备好当我一个月的丫鬟了吗?” “我很期待那天~”他故意拉长声音。 贱极了! “你着什么急!又没到那天,你又没赢!”谢惊瑶猛灌一口酒。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桌上的其他人连忙转移话题。 而一直无言的姜珩那双黑眸一直盯着少女,阴恻恻的。 男人紧握着手中筷子,这顿饭,他并没有吃下去多少。 9. 慷慨 谢惊瑶是故意不理会姜珩。 但她说放他下山也并非虚言。 她会派人悄悄跟着他,跟着他找到那矿洞。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对不住他的事了一般。 莫名其妙。 宴后,姜珩便起身,准备下山离开。 有人笑道:“这么晚了离开,看样子刘郎君是怕我们山主反悔,一刻也待不住啊,不留一晚再走吗?” 姜珩看了谢惊瑶一眼,只见少女目光所及,没有他半分。 “不了。”姜珩笑道:“若有机会,会与诸位再见。” 在一派喜气的众人之中,唯有姜珩,往下山的方向而去。 若是姜珩真的不知道位置,顺着他这条线索找不到那私矿地点,谢惊瑶便真的放他离开,与他那心上人团聚。 所以这一别,大概率是不会再见面。 这两年来,谢惊瑶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当山匪两年见过的人,比她前十五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只是谢惊瑶没想到,她与姜珩的分别只过了半个夜。 — 有人洞房花烛,有人孤身下山。 这大喜的日子,大家欢欢闹闹,入睡的时间比平时要晚了一些。 谢惊瑶虽然精力旺盛,但这些天忙里忙外,也确实有些劳累,这日,她很快入睡了。 还做了个梦。 梦到了从前。 她在山上的病情一年比一年好转,陛下与她父亲交好,每年都会给山上恩赐名贵的药材。 父亲说,小的时候,她差点与当今太子定下亲事,被他拒了。 但在梦里,陛下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死心,明明很多大臣都很乐意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可他就是想与自己的好兄弟亲上加亲。 而太子呢,谨遵父命,竟然真的想要与她相看,不知从哪里知晓她在当山匪,竟然到她的惊风寨来堵她! 谢惊瑶没怎么去过那些京中宴会,因而对太子印象极浅,不知其容。 梦里,太子的脸也很模糊,虽然太子口碑极好,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可因为梦里的他非要来抓她成婚,导致他那张看不清的脸上带了一层黑色的阴郁。 谢惊瑶转身就跑,可太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黑影完全将她包围,逼着她转身。 她无奈下只能转身,抬头看过去,对方的脸竟然不模糊了。 变成了刘恒的脸! 谢惊瑶被吓得惊醒了。 她坐起身,摸着胸口,还在急促地喘息着。 果真是那刘恒玩笑说的太多了,竟让她也做起了他是太子的梦。 都怪他,假扮谁不好,非要假扮太子。 窗外月亮高挂着,谢惊瑶想要喝口水压压惊,正此时门外的玉芙走入屋中,看见谢惊瑶醒了,也不再纠结是否打扰自家小姐的美梦了,倒杯清水的同时,禀报道: “小姐,那刘恒又回来了。” 谢惊瑶呛了一下,猛咳好几声,玉芙霎时面露急色,帮着谢惊瑶拍了拍后背。 “小姐别急。” “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回来了?” 玉芙与谢惊瑶说了他的状况。 原本刘恒是下了山,惊风寨的三个兄弟也在悄悄跟踪他,没有露出痕迹,本想跟他几天跟到私矿的位置,结果刚下山走出去没多久,就突然出现了一群刺客。 好在刘恒本身功夫不错,运气也不错,跟踪他的三个兄弟中,有一位是曾经给他吃过野菜的守卫,当机立断要出手相救。 经过好一番缠斗,虽然四人回到山寨了,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听闻几人受伤,谢惊瑶忙问:“可有大碍?” “都没有伤到要害,小姐放心。” “那就好。” 谢惊瑶如瀑般的青丝垂在肩头,只着了一身中衣,她随便拿了件素蓝色外裳披在身上,虽然不如白日里正式利落,但也算得体,匆匆去伤房看望几人。 四个男人赤裸着上半身,外敷草药,像姜珩这种皮肤白皙的,伤处红了一片。 伤房里热闹的很,众人说笑的声音再大点就能将附近睡觉的弟兄吵醒了,已是夜半,但经过一场缠斗,不见丝毫困意,还十分振奋的说着刚刚自己的光辉瞬间。 “刚才,那杀手偷袭的时候,我一刀从身后刺过去了!” “对,你那一刀,太潇洒了,还有恒兄弟,恒兄弟也是真深藏不露,没想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动起刀枪来这么狠,恒兄弟!多谢了!” 清冽的声音响起:“诸位为了救我受了这些伤,是我该谢诸位才是。” “英雄不问出处!没想到恒兄弟是也是这么仗义的人,与你那爹大不相同!之前是我对你有偏见!这一趟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了!你若有需要,尽可找我来帮忙!” 伤房中欢乐的好像马上就要供上关公像结拜。 谢惊瑶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笑着踏进了伤房。 “老大!” 三个惊风寨中的兄弟一看见谢惊瑶,脸上布满惊愕,惊愕过后,无不急急连拖带拽拉过自己的衣裳,要将白花花裸露的上半身盖上。 匆忙得甚至有几分狼狈。 自己盖上还不够,看一旁的姜珩无动于衷,还急急指着他,提醒道: “你也盖上!我们老大还是小姑娘呢!” 可不能脏了老大的眼睛。 “小姑娘吗?”谢惊瑶环胸,扫了一圈,玩笑道:“防我防得这么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女流氓呢。” 那三位弟兄耳根子虽然有些发红,但手上的动作不减半分。 “差不多行了,我又不是真的流氓,一会儿要是把伤口扯开,晚上可不用睡觉了。” 那也得维护自己的清白! 他们还没娶妻生子呢。 相比于他们惊风寨保守的弟兄,一旁的姜珩显得格格不入,谢惊瑶看过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对那几个兄弟玩笑道: “你们看看人家,多大方。” 几位把自己的衣服穿上后,看见姜珩还光着上身,瞬间像是封建家族的族老上身,瞪圆了眼睛,道: “恒兄弟!你怎么还不把衣服穿上!” “快穿上啊!” “对啊!” 要不是有伤口不方便,几人恨不得冲到姜珩身前,挡住他的身前风光。 如果他还是老大压寨夫君的身份还好,关键他现在没名没分的,老大好像也并不喜欢他了,这样轻浮实在太不合适! 再说得难听点就是——浪荡! “伤口没那么方便。”姜珩抱 歉开口。 他确实受了比别人都重的伤。 “再有就是——”他含着笑意的眼睛悠悠落到谢惊瑶身上:“你们老大好像挺喜欢看的。” 谢惊瑶手指一跳,扭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姜珩,从鼻腔中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嗤。 “我怎么好像有点听不懂了。” 她也没有为了否定他的话就挪开视线,看得很仔细。 男人并不是壮得五大三粗的身材,但线条明朗,肌肉结实,是那张玉面的脸看不出来的坚实有力,腹部的肌肉更是块块分明。 虽然她百无禁忌,可确实没什么做女流氓的经验,惊风寨的弟兄又一个比一个纯情正经,她没正儿八经见过几个男人的身体。 像刘恒这样慷慨的不多了。 被这样盯着,姜珩完全没有任何羞耻与不适感,还意味深长地问了句: “山主满意否?” “诶呀,恒兄弟!你这不是在勾引我们老大呢吗?!” “你忘啦,你不是老大的压寨夫君!” “赶紧把衣裳穿上!” 简直没眼看。 而姜珩丝毫没在乎几人对他的评价,只笑着盯着谢惊瑶。 谢惊瑶慢慢走近,少女青丝半披,未施粉黛,睡眼惺忪,只把一件素色的外裳披在身上,在朦胧的月色下,她仿佛披着月光,如画中的神女慢慢向他走来。 谢惊瑶坐了下来,坐在姜珩的床上,似是有些好奇,伸手直接放在了他腹部的肌肉上。 温热的手掌触感明显,姜珩浑身的知觉仿佛都落在了腹部。 他掌心微微收紧,头皮发麻,胸膛起伏不定。 她在抚摸他的身体。 那三位弟兄见劝说无果,纷纷转过身体,不知道窃窃着什么。 “摸着挺舒服的。”谢惊瑶点评道,流连在他身上的手一点一点向上,在他绷着纱布的伤口处摁了摁,不重,但也并非毫无知觉。 “疼吗?” “一点都不。” 谢惊瑶弯眼,似好奇一般,又加重了按伤口的力道。 “嘶——” “抱歉哦。”她敷衍着说。 “无妨。”男人大度又慷慨,极好欺负一般。 最后,她轻拍了他的身体几下。 “你心上人知道你这样吗?”少女清润的眼睛弯着,定定看他。 她想羞辱他,她在羞辱他。 可她错了,那本身就是个谎言。 姜珩无一丝少女想要的愧疚感,笑道:“应该不知道。” “反正她也没想与我成婚。” “一群人追杀我,我也回不去了。” 他突然拽住了少女的手,谢惊瑶眼睛瞪大,看着他拉着她的手放到他的心跳位置,像是主动邀请旁人品鉴精致的糕点。 “我后悔了,山主还愿意收我做压寨夫君吗?” 谢惊瑶手指一跳,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她毕竟这种调戏的事做得少,所以此刻自己的心跳也不慢,甚至能感受到,脸颊已经热了起来。 他是想看见她窘迫? “不愿意。”谢惊瑶耸了耸肩,清甜的脸庞带着笑意,青葱般的玉指一下一下地点在他的心口处: “你这样轻浮随便的人,我、也、不、要。” 10. 心上人 “那我还能留在山上吗?” 谢惊瑶手指抵在自己下巴上,若有所思。 “我说你这人真是奇怪,我让你留在山上呢,你天天想着逃跑,还威胁我。” “我放你走了,你又要回来了,当我惊风寨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还是当我是做善堂啊!” 姜珩紧紧盯着少女的眼睛,似是带着几分蛊惑:“可山主在我眼中,就是漂亮又心善。” “从前是我不识好歹,如今我想通了,从今以后,山主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算做一些过分的事,我也毫无怨言。” 总之对他做什么,他到时候还回来就是了。 姜珩眼睫很长,直勾勾地盯着少女,那双桃花眸神情几许。 “你这哪里是想通,你这分明就是惜命。”谢惊瑶嘲讽道。 还想骗她。 真是把她当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 “那山主要留下我吗?”姜珩笑着开口:“救救我这个苦命的人。” 姜珩实在太会拿捏人软肋,又太会装模作样,他仿佛生来就拥有无数张假面一般,装也能装得毫无破绽。 就如此刻,他分明已经想好了未来与她成婚后怎样把自己受到的屈辱报复回来,可如今却只是依赖着出众的容貌,引得面前的小姑娘心软。 拥有一颗侠义之心的人总是喜欢保护弱者,对弱者产生怜惜,从而便成了自身的弱点。 这并不是个好的习惯,只能说这女匪应当是运气不错,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挫折,从而有些骄纵的天真。 看破她底色后,这种人,最好对付了。 谢惊瑶没有回答,似是在犹疑。 “老大,你没看见那些追杀他的有多凶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欠人家钱了呢,刀刀是奔着要恒兄弟的命去的!” “是啊,老大,若是我们不拉他一把,恒兄弟就没命了!” “我们之前因为他爹对他有误解了,恒兄弟非常讲义气,他背上的那道疤,就是帮我扛的!” “多一张嘴就多个人的饭,但老大,我愿意帮恒兄弟交伙食费!” 谢惊瑶瞥了那几个态度大转变的弟兄一眼:“可显着你们了!” 少女和男人对上目光,男人笑道:“还是看山主的主意,今日也是,若不是山主派人保护我的安危,我今日就没命了,山主的恩情我会永远记住,来日若有机会,必报山主之恩。” 谢惊瑶心中有几分怪异和心虚,那几个人并不是她派过去保护他的,而是跟踪他的,她觉得人要坦荡,这种功劳不该冒领。 她刚要解释,就听男人道。 “山主恩情没齿难忘,别说是问我消息,从今以后,就是刀山火海,在下也去得,只是那矿藏的位置并非我隐瞒,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但在下欠了山主恩情,所以我会不遗余力帮山主达成所愿,山主若想把我当鱼饵去钓那刘刺史,在下也会尽全力配合。” 谢惊瑶本来是想解释明白的,可他这么一说,瞬间便叫她犯了难。 因为这份恩情,他愿意帮她找矿洞。 还要解释吗? 若是解释完了,他觉得她对他无恩,不帮她来对付他爹了怎么办? 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她隐瞒一些真实也无所谓的吧。 谢惊瑶心上很乱,还没等想好要怎么回答,一边的手下们倒是先认下了。 “恒公子愿意帮忙真太好了,若这一票我们一起干成,老大定短不了你的好处,既报恩了又有报酬,多划算!” “没准恒兄弟最后也成了我们山寨的一员了!” 谢惊瑶听不下去这些,胡乱地道:“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留下吧,你确实还挺有用的。” 说罢,她与众人道了句早点休息后,便离开了伤房。 不想去想,索性就不想。 就算要坦白,也把正事办完再说。 不过虽然姜珩留在了寨子中,可谢惊瑶对他的态度大不如从前。 从前是虽然他被关在院中,可山主却经常出入他的院子,好不恩宠。 现在,虽然姜珩可以随意出入,但却很少能见到谢惊瑶,并非谢惊瑶对所有人都生人勿进,而是只对他有意排斥。 姜珩想见她也见不到,她总是与那梁靖义在一起,不知道都讨论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真是闲的没事干,竟然去关注一个女匪头子的动向。 不过当他看着她与梁靖义一起出入立锥堂时,还是想要抓着机会去找她,只是还没等凑近,就被她的贴身侍卫抬手拦住。 纪霄面冷话少,极为严肃,不让他前进一步。 “我找你们山主。” “你不能凑近。” “为什么?” 纪霄蹙眉,像是难以理解这个问题,难以理解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没有为什么,你只需服从。” 荒谬。 姜珩嗤笑,但现实本就不怎么样的处境让他再一次忍了下去。 姜珩到底是没有见到谢惊瑶。 他虽留在寨中,却被人冷落,原本对他总是维持着一张笑脸的少女不理会他,寨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失宠了。 一时间,议论姜珩的人也不占少数,甚至不少瞎猜的。 大家能看出来他惹了山主,却不知道他因为什么惹了山主。 有拍手叫好的,有暗道可惜的,更多的还是过于好奇想知道原因的。 唐映红知道原因,只觉得他该,就应该不管他,放任他独自死去才是。 她们老大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才十七岁,他竟然把匕首放在她脖子上! 老大再怎么厉害有能耐有见识,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她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一个蛇都能把她吓得半死,更别说是明晃晃的匕刃。 有些气愤的秘密堵在心里实在难受。 而唐映红的几个寨中好友心思敏锐,看出了她心中郁结,不知道她在心里憋了什么难受情绪,本想帮她排解排解,准备了好几坛酒。 谁承想,唐映红喝了三坛酒喝醉后,说出了让所有人很愤怒的话。 那私生子竟然差点杀了老大! 惊风寨就这么大,马上一传十十传百,唐映红醒酒的时候,全山寨都知道了她郁结愤怒的秘密了。 “三当家,你是真能忍啊,那狗贼之子快杀了老大你都不说!” “难怪老大那么不待见他,他哪来的脸,还在往老大那凑!” “恩将仇报的狗杂种,我呸!” 唐映红整个脑袋都是蒙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高兴的是,她满寨子的知音,全说到她心坎里了! 紧张的是,她好像把老大的交代搞砸了。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唐映红猛拍自己的脸颊,她现在十分清醒:“你们把刘恒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 “在老大床上!” * 没人知道谢惊瑶看见五花大绑的姜珩在她床上是什么感受。 “老大,哥几个是想给他扔河里的,但想着哪有老大亲自报仇痛快,不过是当大当家的压寨夫君而已,怎么就委屈他了,还敢把刀架在老大身上!” “她今天敢把刀架在老大脖子上,明日就敢夺了老大的位子!抢了惊风寨!” “老大,你做你想做的事吧,好好的羞辱他一顿,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做完就把他扔河里,自生自灭! 谢惊瑶听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叽叽喳喳,头皮都要炸开了。 “好了好了!停停停!”谢惊瑶压下众人的喧闹。 “这都什么鬼主意,我跟你们说什么来着,都进狗肚子里了?” 有人替谢惊瑶不值:“他太不知好歹了!老大,扔进河里,弟兄们做得干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 “不会个屁!”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一旦有心之人想查,怎么都能查出来。 “都下去!” 众人落下了一声声可以随时帮忙的话,便退了下去。 谢惊瑶抬头看了眼床上的刘恒。 没眼看,真没眼看,芝兰玉树的人这么被绑在她床上,显得她山上全是些粗鲁之辈。 不过这种富贵出身的公子落得这幅田地,谢惊瑶觉得还挺有意思,左右已经这样了,她便生出了些逗弄的趣味,坐在床沿上,虚心求教般道:“什么感觉?” “愉悦,高兴。” 谢惊瑶眉毛皱了起来:“啊?” 这种处境还愉悦,此人不太正常吧? “终于能够见到山主了,我当然高兴。”他笑道,仿佛真的如他表现出的状态一般,丝毫不在乎此刻的羞辱。 只是纵使谢惊瑶再怎么不爱多想,此刻他这暧昧缱绻的语气,也让她察觉出别的味道来。 她蹙着眉,很不理解还有些厌恶道:“刘郎君,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是有心上人的人。” “没有。”姜珩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道:“我没有心上人,与你说的那些是我编的。” 他十分坦诚:“幼时确实差点结成了一桩娃娃亲,可是那户人家没有同意,后来那家的女儿很小便上山养病,我与她见都没见过几面,怎么能算得上是心上人呢?” 谢惊瑶眉头蹙得更深了,她深吸一口气,自顾自腹诽道:“这怎么好像更熟悉了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惊瑶心不在焉。 他总不会真的是太子吧。 要是那样,她的噩梦岂不要成为现实? 谢惊瑶冷汗直冒。 不不不,不可能,这么重要的人到云州,一定会有人给她传信告知。 而且他是刘刺史的私生子也被证实了。 谢惊瑶回过神来,觉得她真是疯了,受那噩梦影响,竟真的把他往太子身上猜,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这世上体弱的人又不止她一个…… “从前确实没有心上人。” “但是现在,我喜欢你,瑶大当家。” 姜珩定定地垂眸盯着谢惊瑶,这剖白当然是假的,是他的计策,一定要将她带走的计策。 可不知为何,说出这话,他心跳如擂鼓,口中莫名发干,手心都浸出了汗来。 谢惊瑶听着他的话,眼睛骤然瞪大,愣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11. 鱼饵 姜珩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他不介意一些手段。 伪装,欺骗,蛰伏,忍耐。 只要能达到他目的,他没什么做不得的。 只是他这话实在吓到谢惊瑶了。 她退后两步,纤纤玉指指向他。 “你你你你你……”她耳根子都有些红了。 姜珩莞尔,以为少女是羞赧,却没想到,听她响亮的道了句: “你有病吧!” 谢惊瑶确实耳朵红了,不过并不是姜珩以为的羞赧,而是气愤所致: “你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呢?你也太不真诚了,谎言张嘴就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说有心上人就有心上人,说喜欢我就喜欢我,一会儿自己是书生,一会儿自己是太子。” “你真的……”她盯着他,气得好像一只鼓腮的河豚。 “太能装了!” 虽然谢惊瑶也骗过他,可她自认为,远没有他这样恶劣。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是真的有点讨厌他了。 “山主,你就真的没有想过,我真的喜欢你?”他那双桃花眼里仿佛藏着些受伤的情绪,尽是不甘。 “别骗我了,你根本不喜欢我。”谢惊瑶做下断言。 本来觉得他那双眼睛挺好看的,可他竟然拿这双眼睛这么骗人,原本好看的眼睛此刻也大打折扣了。 她想起了一些话本子里的狐狸妖怪,千方百计想要欺骗山下的书生,她虽然书读得不好,却也被人当做呆书生骗。 她从鼻音里溢出一声嗤笑:“还想要让我送你去京城呢,你要是去京城——” 她爹娘哥哥要是知道这俊俏男人这么骗他,一定会拿着刀枪,狠狠教他做人的道理,姐姐不习武,也会写出一大段文雅又犀利之言,来怒斥他的不良品行。 不过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去京城怎么样?”面前人总是如此的敏锐。 姜珩的感知告诉他,面前这女山匪应该去过京城,还与京城有些渊源。 “当然是报官抓你。”谢惊瑶道。 “挺好的。”姜珩悠闲地说着,他不知何时已经自己解开了手上的束缚,绳子被他扔在身侧,一道清冽的声音响在谢惊瑶耳侧, “阿瑶不妨如今将我送到京兆尹,告我一个欺骗姑娘情谊之罪。” 她倏然回头,两人鼻尖微微擦过,谢惊瑶像受惊的雀鸟,蹭的一下与他拉开了距离,姜珩看着她如此迅速的动作,眉梢微挑,分毫不退地望着她。 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她想骂他的点实在太多,一时都不知道先说哪个! “我说了,不要叫我阿瑶!” “为什么?” “那不是你该叫的!” “那是谁该叫的?”他逼问的很紧,薄唇敛着笑意,状似和煦地问她。 微风徐徐,荷色床帐微微晃动着,一缕月色倾泻而入,男人仿佛是月光下现行的艳鬼,行想要勾她魂魄之事。 “是你亲近的人,对吗?” “阿瑶与你寨上的山匪大不相同,不像是土生土长的山匪,你应该有至亲,甚至是在京城有至亲,你家世还很不错,至少不是缺少银钱之族。” 谢惊瑶心砰砰砰地跳,他的每句话都说得她心惊肉跳。 她甚至害怕地退了半步,咽了咽口水。 猜的都对! 他怕不是真的狐狸精变来的吧! 她甚至在想,他下山过,不会就是这个时候,沾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还是人吗?”她很真诚地问了一句,捏得微微发白的指甲暴露了少女此刻的紧张。 “阿瑶放心,我无意冒犯你,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便不会往下猜,当然,我也只能猜到这了,其他的,猜不出来。” 谢惊瑶微微放下心,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啊,还好还好。 却见他也下了床,灯光下的影子逐渐向她靠近,他步步向她靠近,不知怎的,谢惊瑶想起了她那个梦,他变成太子来抓她的梦。 但梦就是梦,梦与现实是反的,这是惊风寨,是她的地盘,且他只有一个人,任她摆布,所以谢惊瑶有的是勇气。 “我告诉你,我要是让人进来,遭殃的是你。” 她寨中的兄弟恨不得他去死。 “你不会舍得。”他笑着看她,极尽缠绵。 谢惊瑶不是不舍得,只是她轻易不杀人而已。 谢惊瑶退无可退,抵在门上,心中犹疑着要不要让人进来,整个人紧绷着,处于警备状态,姜珩却在她身前一定的位置就停下了。 他眸中真挚: “我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叫你阿瑶,为什么不能做你的亲近之人,或者我换一个说法,我要怎么做,才能拥有叫你阿瑶的资格?” 男人实在诡计多端,尽管谢惊瑶如此警戒地防备,却还是认真思考了他说的话。 她竟然真的开始想,成为她亲近之人的方法。 不对不对不对。 他就是故意这样,她不能被他吓到,她越是退缩,没准他越是得意。 谢惊瑶想起了师傅之前教她的杂七杂八的内容,恍然大悟,懊恼得恨不得拍大腿。 她大意了,竟然露了怯。 意识到这一点,谢惊瑶挺直脊背,清润的眼睛对上了男人含笑的眸,绽开笑容,清甜道: “你要帮我找到矿藏,我才能有点信任你,亲近你一点。” 她说出这句话,仿佛一瞬间她变成了狐狸,翘起来狐狸尾巴。 笑话,她才是苍狐,岂能被他占领上风? “我本就答应了山主,要报山主的恩帮你找到矿藏的,绝对义不容辞,尽我所能。” “好。”别光嘴上说的好听,谢惊瑶立马抛出来个具体做法:“七日后我要下山,找他矿洞位置,你能帮忙做饵吗?假意回去给他通风报信,就说我等已经找到他的矿洞位置,他情急之下,必会暴露,我们借机将其一网打尽。” “只是为了避免你反水,需要给你喂些有解药的毒药,你还能接受吗?” “我保证,你若老老实实按计划进行,绝无生命之忧。” 姜珩罕见的没有答话。 他微微敛眸,若有所思。 若他真是刘贼私生子,这计划还算可行。 可他不是,那刘 贼不配。 可他狡诈,已让面前少女认定了他的身份,他再多言,只会平添怀疑。 伪装做的多了,最大的弊端就是,再说真话之时,显得不那么真诚。 “别告诉我你真起了反水的心思?”谢惊瑶笑着试探道。 “他想杀我。”姜珩开口,“我一出现在他面前,必死无疑。” 谢惊瑶一怔:“不能吧,虎毒尚且不食子……” “可山主也看见了,你威胁信送过去时,他并未用赎金救我,可见我对于他并不重要,甚至他还在信上写了那么多羞辱惊风寨的话,是他真单纯想要骂你们吗?他是想杀了我。” “那日我受伤,也是被他的人追杀,不然我一私生子,又能招惹上谁呢?” 姜珩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垂眸笑道:“我只是与山主说明情况,当然山主若是还想要将我送过去试上一试,珩也毫无怨言。”姜珩看着少女,道:“珩愿被山主驱使。” “也愿为阿瑶去死。” “我没有想让你死!”谢惊瑶反驳,有些别扭得不自然道:“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她只是不喜欢别人欺骗她,可他虽然看不太透,但那日几个兄弟说他为他们当刀做不得假,他身上是实实在在受了伤。 论迹不论心,除了谎话连篇几句,他还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而且她的感受一向很强烈,虽然有些讨厌他,但他死了她应该会很难过。 “那多谢山主又救我一命。” 他又给了谢惊瑶件功劳,谢惊瑶脸有些热,这怎么又莫名其妙地救他了呢? 不等谢惊瑶反应,姜珩又道:“虽然在下不能当钓那刘贼的饵,但是让其他鱼咬钩,还是可以试上一试的……” 他抬起眼眸,与谢惊瑶四目相对。 …… 两人坐下来聊着七日后的计划,越聊谢惊瑶越兴奋,越觉得他这脑子可真好使,对他不可谓不是刮目相看。 夜已过半,室内的烛火还连着,墙壁上映着两人的影子,放大数倍,影子中的脑袋越来越近,险些交叠。 惊风寨的旁人是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的,因而只能做出一些心猿意马的猜测来。 “看来那厮给咱们老大伺候得不错。” “老大可真猛。” “明天得给老大补补了……” “那还杀不杀?” “当然是看山主的意思,山主说杀就杀,说不杀就不杀,不然你还真想违背老大的规矩,要是杀了他,老大肯定把你赶出去,信不信?” 他们老大只是年纪小,看上去好说话,但其实极有底线。 还是得看老大自己的意思。 翌日。 不少人还在议论昨夜山主的勇猛,一大早,都听说了山主后半夜才回院子。 唐映红一早便来找谢惊瑶,赶上热乎的消息:“厉害啊老大,没想到俺们山主看起来细皮嫩肉,但做起那些事,也是勇猛非常啊!” “你在说什么?”谢惊瑶哑口,脑袋一转,便知晓她当是误会什么了,刚要解释,就听人急匆匆禀报: “山主!有人来抢人了!虎啸山白二当家要出五百两买刘郎君!” 12. 交易 五百两。 普通人家一辈子也赚不了五百两。 寨中山匪手里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几个当家的手里积蓄一二百两。 就连点子最多的三当家唐映红,手里也只有四百多两。 因而听到这个数目时,不少人都要替山主动心了。 那可是五百两啊。 别说是旁人了,就连谢惊瑶听见这个数目时,都眸光一亮。 “多少?” 来禀报的山匪张开手掌,极夸张道:“回山主,五百两!” 那可是五百两啊。 “区区五百两你就要给我卖了?”男人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幽思。 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痕,雕刻般的斜眉拢起,带着不满与审视,紧紧盯着谢惊瑶。 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太过含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负心女。 谢惊瑶眼神瞟了瞟,轻咳两声。 他为她又出力又做了冒风险的计策到半夜,天一亮她就要把他卖了,很难不让人觉得卸磨杀驴。 关键是这磨还没卸呢。 谢惊瑶笑道:“不是,虽然白二当家给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我没有想要将你卖了的想法,我刚刚只是在震惊,震惊白二当家竟然积蓄这么丰厚。” 姜珩轻嗤:“这就丰厚了?” 谢惊瑶折起了二人随便画在白纸上的计划图,乱是乱了些,但她能看明白,她将计划团塞在怀中,边道:“跟你爹贪得相比当然不值一提啦。” 姜珩:“……” 他的脸渐渐黑了下来。 “与你开玩笑呐。”谢惊瑶歪头:“生气啦?” 她虽然说着好像道歉的话,可嬉皮笑脸,道歉的语气并不真诚,更像是在看他的笑话。 故意的。 期待他生气一般。 戏耍他。 生气? 她三番五次欺骗羞辱于他,把一个狗贼按在他父亲这个位置上,不相信他说的话,他要是与她生气,早就气死了。 “没有。”姜珩的回答让人如沐春风,极其和善,只朝着谢惊瑶笑道:“我只是不喜欢刘刺史,不想听到我与他的关系,一想到我与他有关系,就羞愧难当,分外恶心。” 谢惊瑶觉得他很爱骗人,她刚刚明明看见他有一点生气,但那好像是她的错觉似的,转瞬间,他又能很好地控制好自己。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肯定在悄悄憋气。 她很高兴。 她就喜欢逗他,喜欢看他看不惯她,又要把气咽在肚子里的样子。 多好玩呀! 比一生气就怒发冲冠的还好玩。 “那我们出去看看吧!”她心情极好,也不管他心里如何压抑着怒火,注意力已经迫不及待放在外面了,对白芝的举动,她有些看热闹的兴奋,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了。 可姜珩却不动。 谢惊瑶拉他,他也不动。 “走啊。”谢惊瑶回头笑看他。 “山主得答应我件事。”姜珩浅笑,一副看上去好说话但就是不动的滚刀肉模样。 谢惊瑶轻快道:“什么?” “我与山主出去,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将我卖了。” 姜珩敛眸,黑漆漆的眸子紧紧盯着谢惊瑶,将她的每个反应都尽收眼底,要她对他做出承诺。 她心性不定,他得要个保障。 虽然去虎啸山他大概率也不会有危险,甚至那个白二当家比面前这小姑娘好对付。 但他不想挪地方。 且这山匪头子身上还有秘密,以及他们之间还有数不清的帐等着清算。 他得留在这。 听他这没那么信任的话,谢惊瑶笑着叉腰: “嘿,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了?我堂堂惊风寨大当家,苍狐的侠义名声在外,岂是那见钱眼开之辈?” 她正义凛然,微风轻轻卷起她的衣摆,仿佛在给她增添气势。 娇艳动人。 这是姜珩此刻心中突然出现的词。 不过姜珩只静静看着她,眼眸含笑,就这样盯着谢惊瑶。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好吧。”谢惊瑶摆了摆手:“我答应你还不行,我保证不卖你。” “如果对方不讲道理呢,山主会维护我吗?” 被他那双黑眸充满信任和期待地盯着,竟然让谢惊瑶升起了几分责任感。 “放心吧,你既然帮了我,我也会帮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 院外,众人也很好奇白芝究竟哪里的门路,弄出来这么多钱。 而光凭白芝呢,自然拿不出那五百两。 但胜在梁靖义十分同意白芝和那私生子的亲事,剩下那二百两他大手一挥出了,这才有了今日的事。 惊风寨上这些天实在是太热闹了,众山匪刚吃席没多久,看着今日热闹,就猜测着是不是要换个山头继续吃席。 而那刘恒究竟会花落哪个山头,还在被议论中。 “你们说老大会不会把那刘恒送过去,毕竟那是五百两啊,作为聘礼也是十分丰厚了。” “我赌二两,有钱老大肯定会赚。” “我赌三两,你何时见过咱们老大缺过银钱?老大这个年纪,正该情窦乱开,好不容易碰见个喜欢的,昨天还睡觉来着,怎么可能睡后就踹啊!” “但俊俏郎君不是多的是?” “不不不。”唐映红笑着反驳:“那你是不了解行情,俊俏郎君并不多!更不好找!像那私生子那种的,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她倒是更倾向于老大将人留下,只是那位的脾气,还需要磨练一番才是。 烈性难驯,容易伤了她们山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两个山寨的阵营明确,但还是看热闹的更多。 而要提亲的白二当家平时向来从容,今日却很明显地紧张,好在大当家梁靖义在身旁给了她底气。 “不用怕二妹,想做什么就做!”他衣袂纷飞,鲜亮的衣裳奔着最醒目颜色去的,扇子一开,看着门口的方向:“大哥给你兜底!他不过一私生子,你不要自卑,更不用在他面前露怯!” “好!”白芝尽力调整了下自己。 可尽管白芝做了再多心理准备,在见到刘恒之时,脸还是难以控制地烧了起来。 自他出现,女人的眼睛就像黏在他身上了似的,看不见旁人分毫。 她表现得太明显,身后虎啸山的弟兄纷纷起哄。 “呦呦呦,二当家~” “不知道这刘恒究竟有何魔力,让咱白二当家脸红成这样!” “兄弟几个一定助你拿下他!” 白芝在山中从来大大咧咧,仿佛眼中没有男女之别,这么看中一个男人,还是第一次。 而当她看见他身边的人时,手指不由得收紧。 谢惊瑶与姜珩是一同出现的,不知是故意还是凑巧,二人今日皆是穿了湖蓝色的衣裳,一同出现时,就像是一对璧人,容不下其他人。 艳羡甚至有些嫉妒的不止白芝。 梁靖义呼吸仿佛都被人攫住了,没有丝毫顺畅。 太般配了。 不仅是衣裳,还有两人身上的气质。 那男人身上气场太强,没有一点私生子上不得台面的窘迫感,反而像是坐惯了高位。 虽心中好像也藏着无数心计,但他走的每一步都底气十足。 就连在谢惊瑶这样耀眼的人身边,也没有半分自惭形秽的卑微感,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矜贵。 完全可配得上在金银窝长大的国公府小姐。 树上的鸟雀发出叽叽喳喳的脆鸣,仿佛在嘲笑他凭何立足于此。 梁靖义心中升起了前 所未有的恐慌。 他对旁人的不屑一顾,他对谢惊瑶的让人看不懂的眼神,他身上独特的从没见过的气质。 他像是能带走她的人。 是会带走谢惊瑶——这个原本就不会与他们、与他有交集的京城国公府小姐的人。 梁靖义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将手藏在袖中,脸上勉强维持着如常的神色。 “五百两?你们虎啸山好阔绰啊!”谢惊瑶已经走了过来,朗声开口,嗓音带着笑意。 白芝不敢看姜珩,只面向谢惊瑶,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带了几分以往常有的势在必得的锋利: “五百两,把他给我。” 白芝从来看不惯谢惊瑶,因而对上她时,气势分毫不落,甚至还总是想着压她一头。 她并不如唐映红整日嘻嘻哈哈,也不像谢惊瑶轻松和煦,相比而言,她更为严肃,更加好胜,墨发大多数时候束得一丝不苟。 正如此刻,她与谢惊瑶要人,不是央求,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命令,一个她提出来对方就要遵循的交易,甚至还带着点怒气。 怒气? “什么态度,我又不欠你的。”谢惊瑶察觉到对方的语气不善,不卑不亢,秀眉微蹙。 这是在惊风寨,周围一堆谢惊瑶的手下,听到对方这么个语气,纷纷不满起来。 “白二当家,你这是求亲还是挑衅呢?你在跟谁发火?” “是啊,白二当家要是不把我们大当家放在眼里,那我们惊风寨也不欢迎你。” “好像我们山主就差你那五百两,求着你做事似的。” “……” 白芝引起了众人的不满,但她自己并未意识到。 还道:“我这态度有什么问题吗?” 更像挑衅了。 本来不着调的梁靖义听出了不妥,拉了下白芝: “好好说,是有问题。” 听见山主说,她才意识到她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话说这也怪不得她,听说惊风寨众人将刘恒绑到了那苍狐的床上,她还与他共处一夜,她很难不生怒。 他那样谪仙般的俊俏的郎君,竟然被那苍狐这么折辱! 白芝看不过去。 白芝想要拯救他于水火之中。 她一夜都没睡好,一早就找到了自家老大说这件事,正巧他也没睡好。 梁靖义十分支持她把那刘恒弄到她身边,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他愿意帮她出她承担不起的部分。 白芝底气十足,但她一想到面前这苍狐是如何仗着人多势众欺负刘恒,她就自己都没意识地带着怒火。 被梁靖义提醒后,为了刘恒,她才对谢惊瑶软下了话: “对不住,瑶山主,我给你赔罪,我愿出五百两,把刘恒从你这里赎走。”白芝道。 “哦,这样啊。”谢惊瑶扬起嘴角,眼睛微弯,漂亮得叫人光是看她就心情愉悦,很难不被夺走注意力,可她回答干脆,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赎不走。” “你!”白芝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江湖上称苍狐为义匪,都以为你侠义善良,他们可知道你做出这等强占之事?你可曾问过他的意愿?!” 女人义愤填膺,恼羞成怒的质问,音量不自觉拔高,气血十足。 谢惊瑶被吼得怔住片刻,葡萄似的眼睛轻眨,樱唇紧抿,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回应这个大帽子。 有人与她擦肩,湖蓝色的衣料摩挲而过。 “姑娘欲用俗物欲买走在下,还质问我心悦之人,可曾问过在下的意愿?” 清凉声音如汩汩泉水,轻而易举地对抗来势汹汹,将清风拥入怀中。 少女的手被温热的掌心覆盖,男人不知何时牵住了她的手,站在她身前,帮她隔开了锐利逼迫的视线。 心悦之人。 这几个字带着缱绻,又猝不及防地钻入少女耳中。 13. 撑腰 白芝看向姜珩,听着他那张薄唇吐出的冰冷的字句,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是幻听了。 “我……”她错愕地看向姜珩:“我是在救你!” 他怎么能这么是非不分。 “可我从未与你有过过多接触,你我也并无多少交情。” “我也不需要你救。” 冰冷的声音如寒剑一般刺进白芝耳中,她的脸烧得慌,死死地攥着衣角。 她的目光移到了男人的那张极容易引起她动心的脸上,死死盯着,似是在质问他的不识好歹。 谢惊瑶相对还算了解白芝,她向来在乎脸面,刘恒这么下她的面子,她不会一会儿抽刀就要砍他吧。 空气中诡异安静了一会儿,谢惊瑶到底是这个山寨的当家人,于是她先给双方台阶下收拾残局: “白二当家也看见了,他不愿意与你一起走,你也省银两了。” 有那么多钱花在什么上不好,非要在一个男人身上。 美色的力量啊。 可白芝仿佛中邪了一般,眼中看不见其他人,只红着眼眶盯着刘恒,她的背脊很直,那不甘的眼神并不难读懂。 谢惊瑶目光移向她身旁的梁靖义,连眼睛都要眨酸了,才向他传到暗示。 梁靖义接受到了她的示意,顿了半晌,低声对白芝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要坚定一点,不过是个私生子,没必要这么卑微。” 白芝攥紧手心。 “行,如你所言,我不是想要救你,我是看上你了,所以你就是要跟我走。”她语气比先前蛮横得多。 正如老大所说,他不过是个私生子而已,凭什么拒绝她? 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 只是她以为会听见男人讨好的声音,至少语气会毕恭毕敬,可没想到,男人却是发出一声轻嗤: “你算什么东西。” 谢惊瑶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姜珩,不敢相信刚刚从他嘴中说出了什么话。 不怪她如此惊讶,实在是他平日太能屈能伸,虚与委蛇,满口谎话。 好有攻击性的话。 若是对她说,与宣战无异。 可白芝也不是好惹的人,对方怎么说也是白二当家,他挑衅的底气在哪啊? 显然白芝也没想到。 这是她前所未有的羞辱。 她嘴角扯了扯,眸光一转,猛地抬手拔剑,寒光乍现,锐利的剑向男人的脖颈而去。 可她却受到了阻碍,一根紫鞭缠上了她的兵器。 “白二当家好好说话就好,何必动刀动枪的呢。”谢惊瑶唇红齿白,眼睛弯起,虽是笑着的,却紧紧拉着手中力道。 而一旁的姜珩气定神闲,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谢惊瑶身上,似是十分感激,似是意料之中。 好吧,底气是她。 嗯。 但也只是看在他帮她以身犯险的面子上。 “他羞辱我,你要为了他拦我?”白芝质问。 等等。 谢惊瑶笑笑:“你和我好像不是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吧……” “他不过是一个私生子。” “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白芝死死咬着唇,她也没矫情,直言道:“脸好看。” “对嘛,我也觉得脸好看!所以就更不能让给你了,我还没看够呢。” 她笑着将视线移在姜珩脸上。 姜珩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脸好看。 他诸多优点看不见,她只看见了他脸好看。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羞辱他。 肤浅至极的女山匪。 她本以为她的话说得很明白了,白芝应该知难而退,谁知她像是要纠缠不休,道: “你这些都是借口!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你若是真喜欢他,以你的本事,你们就该真成亲了!” “你我虽并不和睦,但我白芝也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我到底有什么仇,非要我爱而不得?还是说,你看见我难过你就得意,故意看我的笑话!” “我可以出一千两!” 梁靖义甚是骄傲地看向白芝。 这些钱他可以出了,但必须把人从谢惊瑶身边弄走。 果不其然,一千两一出来,周围不少看热闹的弟兄都为之动容。 一千两啊。 虽然没有人直接劝说谢惊瑶, 但此起彼伏的惊讶声也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知道一千两和这个私生子孰轻孰重。 真麻烦。 谢惊瑶移到了姜珩身边。 少女湖蓝襦裙上的蝴蝶栩栩如生,随着少女的脚步,像是翩然于空中。 她朝着姜珩勾了勾手指。 姜珩眉梢微挑,不知她要作何把戏。 是要跟他说悄悄话?可对方二人也是习武之人,他们会听见,算不得悄悄。 虽这么想着,他还是微微弯腰,头偏了下来。 靠近谢惊瑶的那刻,姜珩的后脑上倏然被覆上一只柔软的手,这只手带着他的头部更前一步,他脑袋偏开的幅度也变得更大,只给众人留下了背部和后脑。 一道极浅的,少女的唇瓣从他下颚划过,像是蝴蝶翅膀的撩拨。 “啊啊啊老大!!老大和刘郎君亲一起了!” “额地娘啊!!” “老大太猛了!” 周遭同炸开了锅一般,差点叫人认为,这不是惊风寨而是花果山了。 众人尖叫着,而姜珩完全听不进去旁人在尖叫着什么,他头皮发麻,脑袋像是被人短暂地偷走了所有记忆,一片空白。 谢惊瑶并没有与姜珩亲吻,只是给了他们个看似亲吻的角度,两人距离近一些罢了。 只是刚刚没注意,拽他拽得太急,唇不小心划到了他的下颚上。 鲁莽。 姜珩只觉那个位置酥麻,全身激起一片兴奋的战栗。 他双目瞪大,在二人假吻之时,死死盯着谢惊瑶。 谢惊瑶松开了他。 两人的脸都染上了霞色,好像有什么黏腻的丝线将两人缠在一起,尤其是姜珩更加紧迫的眼神,竟然盯得谢惊瑶心中发虚。 虽然这招数有些急有些狠了,但还不是为了帮他! 她没有看他,强行按下莫名的澎湃情绪,对白芝笑道:“谁说我不喜欢他了?” 她索性大胆地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好多,比她的硬,不知道为什么,牵起来还觉得哪里奇怪,心不由自主地跳的越来越快。 但她紧紧握住了,且还极自信地对旁人道:“我喜欢的人,谁也带不走。” 14. 帮忙 人们一凑到一起,遇见男男女女的事,就容易兴奋,尽管是看见他人的。 会开始起哄,发出笑声,如同返祖。 谢惊瑶和姜珩如今就被这返祖声音包围,而白芝,则羞愤大于旁人的看热闹。 强大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在谢惊瑶他们面前表现出难过。 她收起剑,看向他们,道: “好,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不分离。” “可以。”姜珩笑着开口,他像是一种允准,“借你吉言。” 可太厉害了,前一刻还能与人家剑拔弩张,这会儿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调整的未免太快。 白芝看了一眼谢惊瑶,利落转身,带着虎啸山的人离开。 外人走后,惊风寨内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凑上前来问: “那山主,你们的婚礼——” 姜珩双手抱臂,浅笑看着谢惊瑶。 谢惊瑶踢了问话的弟兄一脚。 “不是,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她也注意到了身旁男人带着期待的注视,还有她回答后的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 谢惊瑶想起了这个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男人的所作所为,还有刚才几个瞬间她心脏莫名快跳的不对劲,实在懊恼。 她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转身走了。 * 姜珩在惊风寨帮忙隐藏身份,暗中保护的情况下,约见了云州司马王英。 本来暗中保护他的弟兄还在怀疑他这招太险,若是对方直接上报,不接受私下会见,那这趟就是打草惊蛇。 他爹想杀他,他爹的手下怎么可能愿意见他? 可他就是见到了。 云州城的一家酒楼厢房中。 王英一身布衣打扮,脸上点了好多麻子,故意涂黑,佝偻着身子走进了最里面的厢房。 厢房内,男人靠在椅背上,看见来人时,嘴角牵起一丝笑意,道:“等候多时了,司马大人。”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王英关上门就要跪在地上磕头,尽管面前的人穿的并不华贵,他也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行,眼睛没白长,还知道孤是太子。”姜珩摩挲着杯子,笑道:“差点孤自己都怀疑自己流着的是谁的血了。” “下官不敢!”王英把头低得更狠,“那都是刺史干的啊殿下!” 他浑身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姜珩笑出了声,站起身,慢慢走到王英身前。 他蹲下来,大掌覆在王英的肩膀上。 “王大人何必这么惧怕孤呢,孤现在只身一人,拿你们也没有什么办法,现在是你最容易杀掉孤的机会。” “何不趁此,拿孤的命,去向你们刺史,去向淮王讨赏?”他笑着道。 王英抖得更厉害了:“殿下莫要折煞下官了,就是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啊。” “你们不是乱臣贼子吗?” “下官忠于陛下,忠于殿下,绝没动过其他心思!” 姜珩放在王英肩膀的手掌微微收力,在他耳边道:“那何不,趁此机会立功呢?” 王英身体一顿,满眼老泪的道:“下官并无太大野心,只想保住性命,养活一家老小,才疏学浅,做不好冒险之事,怎敢误了殿下的要事?” 姜珩哼笑一声:“没有野心。” 他捏紧他的肩膀:“没有野心王大人在孤在云州之际想尽办法接近孤,给孤送礼。” “不过你若只愿意屈居于司马的位置本宫也不再多劝,云州应该有不少官员有野心。” “不过王大人也可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告诉你们刺史,你大可以赌我回不去京城,赌他淮王心想事成。” “孤倒要看看,这小小的云州城有多少疯子。” 王英心乱如麻,他并不想直接拒绝,他不过是想听太子开出更高的价格。 毕竟他如今处在劣势,他应该开出高条件才对。 可他没有。 他甚至依旧是极高傲的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天之骄子。 先头的低姿态是伪装,但如今,他心脏确实有些发抖,虽二人是平视的,但在面前人身前,他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下官斗胆问一句,殿下可许下官前程?” 他心脏跳得有些快,他知晓这其中的刺激,有可能今日的这一面改变了他一生,极高的风险伴随着极高的回报。 “前程?”姜珩笑了一下,“能与孤说的上话,难道还不算前程?” 王英错愕,只听姜珩继续道: “孤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王侯将相,高官厚禄,无论是淮王还是孤那些其他有的兄弟,定是提前许下了不少位置。” “但孤不会许诺任何人。” “做得好了,我自不会亏待,做得不好,我也不能奖赏无能之辈。” “刘刺史在赌,王大人也是个聪明人,好好想想,要怎么选。” 姜珩与王英想的太不一样了。 世人都觉得姜珩宽仁好说话,平易近人,王英刚入云州之时也这般认为。 可似乎事实并非如此。 他虽一直在笑着与他商量着说话,他却感受到极强的威压,甚至他有一种,有一种今日选错了明日就会消失的错觉。 太子并非善类。 几乎只是书页被风掀起几声的瞬间,他便做好了决定,双手交叠,诚诚恳恳地叩首: “在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姜珩唇角勾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我要那刘善私矿的位置。” 这对王英来说不是难事,只他若告知,便是彻彻底底地背叛了刘善。 他将位置画好后交给姜珩,姜珩道: “那日淮王的人围杀孤时,孤记得你们云州的那个……刘善经常带在身旁的幕僚杀了我一个东宫的暗卫,同时他也成了瘸子。” 姜珩笑起来,道:“我觉得,只断了一条腿不够,你说呢?” 王英抱拳:“下官明白了。” * 谢惊瑶没想到刘恒这么厉害,他真的成功地要到那私矿的位置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放走了被抓来的百姓,以及得到了百姓的几十张控诉刘善罪行的证词以及赃物。 证据确凿,剩下的就是等京城来人了。 “这就不管了?”姜珩问道。 “剩下的不是我们管了啊,我总不能像梁靖义说的那样,将朝廷的矿藏占为己有。” 姜珩眉梢一挑:“所以你——报官了?” “是呀。”事情做得顺利,谢惊瑶心情极好。 再加上面前人帮了她这么大的 忙,她自然对他多了很多笑脸。 谢惊瑶的很多事情,姜珩并不知晓,听她这话,他微微蹙眉,提醒道: “官官相护,刘善已在云州只手遮天,更别提他背后有淮王,你报的哪门子官?恕我直言,你这是平白将证据送出去,你……”姜珩一顿,还是道:“你应该与我商量一下的。” 小姑娘到底是莽撞,将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了。 偏她似不太信任他似的,证据送出去也不与他商量一番,他都这么冒险为她得这个证据了,难道还得不到她的一点信任吗? 小白眼狼。 谢惊瑶眼睛滴溜溜地转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有点严肃,不似平时那般,让她想起来了远在京城的父兄,他们有时候一说到朝堂那些棘手的事就会这样板着脸。 咦。 谢惊瑶连退几步:“你也太操心了吧!” 姜珩语塞,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与你说说我的顾虑,担心你做的都白费。” 不过想到什么,嘴角勾起弧度,道:“不过你就算这次鲁莽了也没关系,恶有恶报,他会付出代价。” 毕竟开私矿只是他的罪名之一,甚至都不是他犯下的最重的罪,等他回京,他就是最大的证据。 虽然姜珩是好意,可听在谢惊瑶耳朵里,还是没有那么舒服。 “谁说我做的都白费了!”谢惊瑶微微恼怒,“可显着你聪明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脑子了,我当然知道那个刘善在云州很厉害,我怎么可能把证据交给云州的官员?” 不是云州,还能是哪? 莫名的,姜珩想起她之前给他展示出来的玉佩,她的身世对他来说始终是个谜。 “山主认识云州之外的官?” 可云州之外又如何? 云州之外,能有多外? 她还能直接捅到京中? “这你就别管了。” 谢惊瑶心想,我比你想象能捅出去的地方多多了,这私生子真是傲慢,竟然小瞧她。 姜珩笑笑,两手一摊:“行,我不管。” 无非是觉得他帮不上任何忙。 他还不想管呢。 …… 惊风寨每次成功干了票大的,晚上众人便会围在篝火旁开启篝火晚会。 明月悬在空中,云彩微微透出月光,缓慢移动。 篝火旁的众人欢声笑语,畅聊遇见的有意思的事,有酒有月色,好不快活。 姜珩虽没发一言,却罕见地被他们的这种氛围触动,像是书中的桃花源。 倏然,他的肩膀被人碰了碰。 一旁的少女终于关注到他。 他似乎有些醉了,语调悠扬:“山主有什么吩咐?” 谢惊瑶手上拿着酒碗,酒碗中装着一碗浅绿色液体,姜珩不知道这是什么。 谢惊瑶一本正经:“尝尝?” “这是什么?” 苦瓜汁。 难喝得谢惊瑶想吐。 所以她想让他也跟她有一样的感受。 “不知道呀,映红搞的,特别好喝。”谢惊瑶极真诚道。 黑夜下,姜珩顺手就接过来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对谢惊瑶几乎没有防备。 以至于他极痛快地饮下。 只吞下肚时,身体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难喝至极。 15. 来信 扑哧,一旁的少女笑出了声。 她双手拄在地上,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不过她的眼睛本来就大,像晨时的露珠,尽管笑得放肆,那双眼睛依旧很大,很漂亮。 漂亮得一时让姜珩忘了嘴中苦瓜汁的苦涩。 周围众人有人主动请缨跳舞,有男有女,欢闹声不绝,但黑夜之下,他唯能听见面前少女的笑声和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真可笑,他大抵是醉了,竟然觉得被这女匪捉弄还有些欣喜。 姜珩把未喝完的苦瓜汁放在地上,转头将脸撇在另一边,不去看她。 清风扑在他脸上,叫他清醒几分。 “你生气啦?”有人抓住了他的衣角。 谢惊瑶虽然知道这样捉弄人不太好,可他气性好大啊。 “喝苦瓜汁对身体好。”谢惊瑶用力摇晃他的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扇扇子。 “我也是为你好。” “别生气了嘛。” 女匪好烦。 姜珩青筋直跳。 他最讨厌女匪了。 “山主去为别人好吧,别碰在下了。”姜珩气道。 苦瓜汁而已,姜珩的味蕾虽然受到了暴击,但也不至于如此。 他恼怒的是身边这人。 捉弄他羞辱他。 还时不时勾引他。 诡计多端。 “好吧,你是功臣,我这么大度,就不与你计较了。”谢惊瑶十分有模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站起身越过几个人去找到梁靖义。 谢惊瑶跟他之前又吵了一架,因为白芝来想要买姜珩时,她给他眼神示意让他劝,他却加了把火。 事后俩人便吵了起来,但此人脸皮极厚,白芝和他的其他弟兄回到了虎啸山,他却赖在他们山寨不走。 她决定把苦瓜汁给他喝。 算是他与她吵架的惩罚。 嗯,对,刘恒没有惹她,她就给他苦头吃,是她这个山主做的不好了,她应该去捉弄梁靖义。 就该这样奖罚分明。 谢惊瑶又端着苦瓜汁去找梁靖义了。 …… 晚风并没有将姜珩吹得多清醒,身边聒噪讨厌的香气消失了,他回头。 只见少女又端着一碗相同的汁水,奔向另一个男人,男人笑着抬头看他,不知道与她说着什么,少女一门心思地给他推荐着手中难喝的苦瓜汁,兴致盎然。 姜珩拳头都握紧了,牙关紧咬,看见这一幕的怒气比刚刚还要大。 苦瓜汁给谁喝都行是吗? 她就这么爱羞辱他? “真的只是个青瓜汁,特别特别好喝,你怎么能不信我呢?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谢惊瑶眸光尽是真诚,笑嘻嘻的样子让外人很容易相信她。 但梁靖义这种认识她多年的好友兼死敌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没骗过我?”梁靖义简直要笑掉大牙:“瑶山主啊,你骗我骗的还少吗?” “还挺少的,也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件吧!” “但我这次真没骗你。”谢惊瑶道。 “行,我相信你,你要是骗我——” “我上去跳舞。”谢惊瑶道。 她本来就是准备了舞蹈的,热热闹闹,大家几乎都准备了拿手的才艺,她这个做山主的当然也不例外,映红善吹笛,为她做笛音,所以吃亏的还是他。 梁靖义眼眸一弯:“这话可信。” 他伸手去接那碗‘青瓜汁’,还未触碰到那碗汁水便被旁人突然抢走。 二人转头只见姜珩单手拿着那碗,竟然全都灌入嘴中了! 一碗饮尽,面无表情,只直勾勾地盯着谢惊瑶。 谢惊瑶震惊:“你不是不爱喝吗?怎么全喝了!” 他这人真的奇怪,变化也太大了,刚刚还为她捉弄他喝这苦瓜汁生气,就这么一会儿,竟然就爱喝了! 甚至还抢别人的喝。 他怕不是醉了脑子不好使吧? 姜珩眼底确实有朦胧醉意,但他却清醒的很,夜色太浓,他凑近了谢惊瑶几分,那浓墨般的眸子盯着她,竟然让她有些如芒在背。 “你看我干什么?” “为我跳舞。” 姜珩看着众人中心正在跳舞的几个姑娘,暗示面前少女,嗓音有几分缱绻: “我想见山主屈尊,为我而舞。” 他距离谢惊瑶有些近,让她莫名有些不太自然,向后退了一步才终于脱离了那有些怪异的感觉,只脸还是有些热,不过还好,被酒晕掩盖。 她十分诚实道:“其实也不是为了谁吧,是我本来就要上去的,我刚才只是用了个借口骗他。” 谁承想他来捣乱! 他要是爱喝她可以再给他十碗! “啊,瑶山主是在骗我?”梁靖义双手环胸质问。 比起谢惊瑶骗他,他更在意这个刘恒突然出现。 他们二人的玩闹,有他什么事? 谢惊瑶不喜欢梁靖义这么质问她,总让她觉得他是在挑衅,于是她微微歪头,笑道: “骗你就骗你啦。” 在谢惊瑶的得意注视下,梁靖义似被她气到了,哼了一声道:“你真是——” 不等他说完,面前的男人就挪走了少女投向他的视线。 “不与他吵架,山主。” “你在意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要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男人身上呢?” “徒增烦恼,又是何必。” 姜珩直接拉过她的手,突然被牵手的谢惊瑶注意力很难不被他吸引,听着他这般体贴温柔的声音语气,她险些觉得他是被人夺舍了? 他怎么一时一变,一会儿很大的气性,一会儿就跟狐狸精上身了似的? 谢惊瑶自己都不知道她怎么被他拉回了原来两人的位置上。 “刘恒,你醉的是不是有些重啊。变化好快,你刚才不是还生气来着吗?” 姜珩确实很生气,但不代表他就想让她去找那梁靖义。 梁靖义的心思实在太好看出,他对这女匪头子分明有意,却不敢表露,只以与她作对的方式吸引她注意。 蠢货一个。 但他与他不对付,他姜珩从来都是旁人对他好一分他便记得一分,旁人若是对他不好一分他便记百分。 而梁靖义先前数次设计他,他怎么会看透他的心思还让他如愿? “我不想让你找其他人。” 是了。 姜珩明白了。 他面对这女匪怪异的原因。 梁靖义与他有仇,所以他就是要报复他。 还有先前以及到现在 ,这女匪总是羞辱他,欺骗他,捉弄他,把他当狗一样玩耍,所以他当然也要报复她。 若是能让她爱上他,就一箭双雕,同时报复了这两人。 姜珩勾了勾唇,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什么?”谢惊瑶没有听清他嘀哩咕噜在说什么。 “我不想让你把苦瓜汁给别人喝。” “啊?”谢惊瑶笑问道:“那是你爱喝?” “我不爱。”他抬眼,黑眸夹杂着蛊惑:“但因为是山主给我的,所以我想喝。” 面前人对他还是有些防范心,上次说喜欢她都没有信,所以姜珩不那么直白了,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才是正道。 谢惊瑶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 “我去跳舞了。” 她快速逃跑。 她心乱了。 姜珩确定。 还是他技高一筹。 他的身心从里到外的舒畅,觉得今天的月色都更有韵味。 轻快的笛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山主作舞,获得了最多尖叫和掌声。 姜珩觉得这些人实在聒噪。 没见过世面。 但他的目光也只能看见面前少女。 很快,在几位当家的控制下,他们终于为他们山主安静下来了。 笛音轻快,舞姿轻巧,尽管在数双眼睛的欣赏之下,少女也应对自如,腰肢纤细,动作灵动。 她像是山中孕育出的精灵,像是画中走出不谙世事的仙女。 自信,耀眼,生机勃勃,满是活力。 渐渐的,姜珩听不见笛音了,也看不见周遭匪徒。 一舞毕,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小姑娘自信道谢,然后小跑着回到位置上。 精灵奔他而来。 “本山主跳的如何?”谢惊瑶把手张成喇叭形状,放在耳旁,靠近姜珩,想听他的回答。 她身上独特的清香将他环绕,像鲜嫩多汁的青梨,很诱惑人咬上一口。 “无与伦比,惊为天人。” 姜珩说这话时的心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平静。 他真的技高一筹吗? …… 谢惊瑶还没有等来云州刺史的消息,却先等来了来自京城的信。 她久不在家中,虽然每月家里会给她寄家书,但总会忘了记些什么,譬如哪家小姐与她兄长有些眉目,譬如姐姐与姐夫的感情状况,譬如父母的身体,她都想知道,所以她干脆就让京城她自己的人每半个月给她来信,叫她更好的关心了解自己的家人。 而这日,她本是兴高采烈地去读从京城来的信,看见心中内容时,一颗心却是凉了半颗。 少女脸色骤变,拿信的手都变得虚浮,眼眶瞬间红了,前所未有的担忧。 玉芙见情况不对,忙问:“小姐,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阿笑也担忧地看着她。 少女看着她最信任的二人,声音颤抖:“玉芙,阿笑,我……国公府被抄家了。” 与此同时。 有人悄悄地易容,凭借伪装与极强的轻功摸到了山寨内部。 他见了姜珩。 姜珩屋内门窗紧闭。 一人单膝跪地,声音压低。 “属下来迟,还请殿下责罚!” 16. 哥哥 谢惊瑶心急如焚,很难冷静。 她爹怎么可能通敌呢? 陛下与她父亲向来关系很好,连她来云州当山匪他爹都要反复告诫她不能触犯律法,他怎么可能做出通敌的事?陛下又怎会相信? 谢惊瑶再也在这里待不住,恨不得长双翅膀马上回京。 她向玉芙吩咐下去:“收拾东西,我们回京。” 她要回去搞清楚状况。 她要面见陛下。 她要为她家人洗清冤屈。 如果都做不到的话,她也要和亲人在一起。 死也要死在一起。 想到最坏的结果,谢惊瑶靠在墙根,信从她手上掉下,她身体沿着墙面慢慢滑下来,将自己蜷缩在一起,身体微微颤抖。 她有点害怕。 梁靖义说的没错,她确实很爱哭,她也知道这没什么用,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从小被送到山上养病,她的亲人们轮流来山上陪她,几乎很少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可她还是很害怕,他们稍微来的晚一些,她就会想,他们是不是把她忘了。 可他们没有忘记过。 人在恐惧之下就容易想起许多回忆,谢惊瑶脑海中就浮现起一幕幕家人的样子。 更害怕了。 不行,她不能哭了。 她强逼着自己从难过的情绪中扯出来,让玉芙先收拾着,她去给映红他们交代山寨的事。 交代过后,她便带着她从京城带来的人准备回去。 不巧,她正没走出几步,就撞上了姜珩。 “山主要去哪?”姜珩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伸手拉住了她。 谢惊瑶回头时,他更是注意到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姜珩眉头微蹙:“你哭了?” 谢惊瑶看着他拉着她手臂的手,道:“你把手松开。” “发生什么事了?” 谢惊瑶本就心神不宁,被他这么拽住更加烦躁,即使他可能是好意关心,她依旧没有那个心情与他耐心说话。 “关你什么事?” 姜珩气的想笑,还没继续说什么,谢惊瑶就甩开他的手,抬脚就走。 好心当成驴肝肺。 姜珩认为他真是闲的慌,自讨没趣。 他对着还没走远的谢惊瑶道:“那山主,在下能下山吗?” “早就跟你说了,你想去哪去哪,离开惊风寨也没人管。” 谢惊瑶自顾尚且不暇,怎么有空去管他的去留? 得到这句话,姜珩随时都可以走。 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少女一时兴起的好玩的器物,她开心了便对他笑脸相待,她不开心了就把他扔在一边,甚至连她为什么不开心他都不配知道。 男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回头看了眼惊风寨,却往山下而去。 “殿下,咱们的人在山外,虽不能将这惊风寨整个寨子端了,但殿下恢复身份后,从隔壁州调人,可以将这帮逆贼一网打尽。” 男人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有病?” 逐风一愣。 “我要灭了人家寨子作甚?” 虽然这惊风寨有些人十分粗俗,但到底没有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而且都是义匪,一群仁义之辈,若有机会姜珩还想着将其招安。 只是那女匪—— 未必会按他想要的那般走,而且,哪能那么便宜她? 姜珩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他又不是面团捏的人,尽管知道对方可能有情可原,兴许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可他如此真心实意地关心,却被她弃如敝履,没有半分好脸色,他又怎么不气恼? 他脸色阴沉着下山,他倒是要看看,她究竟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 谢惊瑶本来都已经准备好包裹和马车回京了,可还没等上马车,她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侍卫身影。 “小姐,大公子约小姐酒楼一叙。” 听到哥哥来云州了,谢惊瑶喜不自胜,一颗心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心中诸多疑惑,不过信中身在牢狱的兄长既然能到云州来找她,事情应该就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云州一酒楼。 旁人根本不知晓苍狐的真面目,也不知道她这位国公府二小姐长什么样子,因而谢惊瑶并不需要戴面具,只需要用自己原本的面目,就可以隐藏得很好。 她迈上台阶,踏上三楼看见包厢中的兄长时,眼泪险些落了下来。 虽然哥哥戴了面具,可亲人之间的熟悉,让她几乎一眼就能将他认出。 “哥哥!”谢惊瑶眼泪险些又没憋住,久不见面又听闻噩耗的亲人出现在面前,让她比之前要有安全感的多。 谢子兰坐在窗边,手中随意捏着个酒杯,正顺着窗户向下看,听到妹妹的声音,立马回头,银色的面具虽戴在男人的脸上,可还是很难不让人觉得面具之下是一张如何俊朗的脸,端坐在椅,如松如竹。 “阿瑶。” 谢惊瑶三步并两步走到他对面,虽然与哥哥好久不见,但她现在并不想与他叙旧,也不想开哥哥的玩笑,只急道:“哥,国公府是被抄家了吗?你怎么能出来?爹娘怎么样了?可牵连到了姐姐姐夫一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谢惊瑶一句接着一句,根本没给谢子兰半句插话的机会。 所幸谢子兰也不插嘴,只默默地给谢惊瑶倒了杯茶水,等着她一口气说完。 相比于谢惊瑶,谢子兰实在是比她沉稳太多。 但看他一句话也不说,谢惊瑶更着急了:“哥,你快说到底怎么了呀?” “我来就是特意告诉你。”谢子兰朝谢惊瑶招了招手,谢惊瑶靠近,听他低声道,“国公府没事,是配合陛下演的戏,你就安心先在云州就好,不要慌。” 谢子兰百密一疏,千算万算忘记了妹妹那铺子里还会定期给妹妹寄信,怕她过于着急做出什么冲动的事露于人前,于是他连夜从狱中悄悄出来,日夜兼程,终于在谢惊瑶冲动之前赶到了云州制止了她。 有惊无险。 谢惊瑶高兴得笑了出来,可是心有余悸,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实在忍不住,又觉得在谢子兰面前有些丢人,可又控制不住自己,气得她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少女的肩膀一抽一抽地,仔细听能听见极细微的哭声。 “不是吧谢惊瑶,高兴你也哭,你这瑶大当家当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动不动就哭。”谢子兰逗她道。 谢惊瑶都快气死了。 桌子上传来抽抽噎噎的闷声:“你们有计划也不告诉我,就是把我忘了,你们把我忘记了。” 他不知道她得到那封家里出事的信有多担心,恐惧,她甚至陷入深深的自责后悔和愧疚之中。 “那不是又想起来了吗?你知道你哥我途中换了多少匹马吗?那马都快累死了。” 谢惊瑶也不是怪他,她只是大悲大喜后需要发泄情绪。 她在调整,没有理还嘲笑她没出息的谢子兰。 “等我回京城,我就把你说我没长进,嘲笑我,骂我的事告诉爹娘和姐姐。”她的脸依旧埋在桌子上,声音发闷。 谢子兰笑道:“诶呀,你还知道回京城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在这当山 主,心里早没有京城国公府那个家了呢。” 谢惊瑶当山匪,当初最反对的就是谢子兰,只是他在家中的地位实在太低,因而他的反对并没有什么效果。 谢惊瑶被他气得更狠,只窝在自己的胳膊里,不去抬头看他。 “你这样容易把自己闷死。” “你能不能不说话!”谢惊瑶不理解,哥哥的嘴怎么就这么糟糕,怪不得姐姐都成亲两年了,小侄女都快出生了,他还没有成亲! 京城里那些女儿家的长辈,那些有名有姓的大臣,差点被她做御史的兄长骂了个遍! “不行,我不说话容易给自己闷死。” 谢惊瑶:…… 谢子兰到底是做兄长的,他总不至于真跟妹妹一般计较,总不能真看她一直哭,到时候回去遭罪的还是他。 谢子兰从椅子上站起身,站在谢惊瑶旁边,手指怼了怼她: “别哭了阿瑶。” “不需要你管,我就是没有长进。”谢惊瑶气道。 那她哭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为什么要光看这一点。 而且他们就是把她忘记了。 不过更多的还是那劫后余生的心悸,以及后怕。 要是国公府真的出事怎么办呢?要是陛下与她爹的兄弟感情慢慢变淡甚至破裂,像史书上写的那些相残的君臣一样怎么办呢? 她懂得不多,但忧虑不少。 “我嘴贱行了吧,不是逗你的吗?怎么听不出来呢。” 他低头看着头发都哭乱了的妹妹,想起来她数年前她趁他睡觉将他的头发编了十多个小麻花辫,难看至极。 那时他也很生气,去找爹娘告状,但他们让他让着妹妹,气得他三天没吃下饭。 后来想想也是,妹妹从小体弱,又不像他和姐姐常年可以在爹娘身边,因而更受父母宠爱些,也实属正常。 谢子兰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道:“你要不消气的话,我短暂的允许你摆弄我的头发,你别哭了,行不?” 谢惊瑶抬头,破涕为笑:“哥哥真好,这么下血本。” 谢子兰看着妹妹狡黠的笑容,心中顿时一阵后悔。 苍天呐。 兄妹二人见面,相处还算勉强融洽,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融洽全然落在了另一人的眼中。 姜珩几乎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看见二人的动作。 他看着谢惊瑶又和一个男人说笑,那男人戴着面具,却是浑身气质非凡,看上去不像普通人,更像是哪个高门世家子弟。 他看着她对他展露笑容,全是信任地期待着他的话,这种信任的眼神却从未对他有过。 后来似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她趴在桌子上哭了,这可是少女脆弱的一面。 那个男人竟然能让那女匪如此心安理得地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见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她脸上的乌云消散了。 原来,她的难过并不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而只是因为想见这个男人。 见到了,她心情便多云转晴。 可真是个蠢货。 姜珩自嘲。 他又被她戏弄了。 “殿下,您对惊风寨既然不做什么,那我们现在走吗?” 姜珩看着还在与面具男人说笑的少女,森白的牙齿都要咬碎。 “不。” “过几天再走。” 他黑眸阴沉,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盯着窗户里若隐若现的人: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要带回去点什么,才够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17. 负责 谢惊瑶在谢子兰脑袋上编了二十多个小麻花辫。 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有多丑。 还好他在云州而非京城,还好他脸上戴着面具,否则他绝不会给谢惊瑶让他这么丢人的机会。 “哥,你要跟我去我们寨子上作客吗?反正你戴着面具。” 谢子兰指了指自己混乱的脑袋,哼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让你亲哥顶着这么个头去你寨子?” “又没人知道你是谁。” “你可算了吧。”谢子兰可不能让自己一世英名毁在妹妹手中,道:“我不能留太长时间,京城事多,回去晚了很麻烦,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消息,叫你不要轻举妄动。” 谢惊瑶听他待不了多久就要走,有些失落。 “还有,谢惊瑶。”谢子兰再次开口,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等京城最近的这些事过去,你也该回家了。” 谢惊瑶抬头,有些不明白地看他。 谢子兰道:“你贪玩,混江湖也好,还是当你这山大王也好,也该有个期限,总不能仗着爹娘宠爱你,一辈子在外面这样混。” 什么叫瞎混,谢惊瑶不爱听这样的话,刚要反驳怼回去,就听兄长继续道: “祖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年轻,你要掂量好你的选择。” 谢惊瑶一顿,虽然兄长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可这句话,却是实实在在的提醒。 她之前因为很多时间都被困在山上,所以对没接触过的事物格外好奇,向往,好在她爹娘十分支持她的想法。 她与祖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祖父每年都会给她递信,她之前养病的时候,祖父有时候也会上山住上些时日,陪她养病。 现在,她的身体好了,祖父的身体却不好了吗? “我……”刚下山时,谢惊瑶十五,现在两年过去,她见过了许多人,也算是有些成长,看见寨中弟兄与家人团圆的时候,她也会想家。 好像,是时候了。 罕见的,谢惊瑶没有拿兄长的话当耳旁风。 “嗯。”她思忖片刻,道:“那等京城最近的这些事结束,我就回去,哥哥。” “好。” 谢子兰向窗下看去,似在搜寻着什么人。 他感官敏锐,察觉到好像有视线一直在盯着他,但看过去时,并没有瞧见对应的人,倒是看见了个眼熟的不可能在这里的背影。 “怎么了哥哥?” “没事,应当是看错了。”谢子兰收回视线,又对妹妹道:“你在云州也要注意安全。” 他又交代了几句,便又匆匆回京。 * 暮色四合,谢惊瑶再回山寨的时候心境完全不同。 没有上午那般惊慌,但也不似平常那般轻松。 她知道,她要走了。 虽然也舍不得山寨上的人和事,可是她的家人也同样重要。 更何况,大家未必以后见不到面。 饭后的时候,谢惊瑶找了些山寨中的弟兄们闲聊。 “老大,你今天感觉有点不一样啊!”有人道。 “哪不一样?”谢惊瑶笑道。 “好像想着很多事似的。” 谢惊瑶笑笑,道:“我在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惊风寨的弟兄有机会去投身军中,你们去吗?” “去啊!” “哥几个去了也给老大长脸呐!” “但咱没有那个机会,老大,人家肯定不收咱山匪,那帮当官的,眼睛刁的很,混不过去的!” 说到从军,几人真开始幻想起来要怎么挣军功,吹起牛来能杀多少个蛮夷人了。 与谢惊瑶想的一样,他们对她给他们准备的出路都还算满意,想当初,她来做山匪,不仅与爹娘说了,还告知了陛下。 这两年来,那些被她逮到证据的贪官那那么顺利的落马,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陛下知情。 谢惊瑶不让他们违背律法,就是为他们的未来准备了出路,她是不可能一辈子做山匪的,但她觉得,认识一场,还做了他们那么久的老大,应该为他们的未来负责。 还有寨中的姑娘,以后也可以去京城,他们谢家的产业很多,有许多可以帮得上忙的位置。 会些功夫拳脚的还可以做女卫,用国公府的门路。 当然,不想去京城也不想从军的,她也会给一大笔钱财,总之不会亏待。 谢惊瑶问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挂树梢。 “你是要走了吗?山主。” 她推开门,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黑夜落在谢惊瑶耳中。 神出鬼没。 谢惊瑶脚步停下,借着月光看清了男人的脸,他微微侧头,月光打在他锋利的轮廓上,更加清晰了几分。 走? 他怎么知道她要走? 也是,谢惊瑶想起来,他确实比一般人要聪明一些,莫非是他看出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谢惊瑶答非所问。 姜珩站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不是很明显?” “在等你。” 谢惊瑶头皮发麻。 “你真的好喜欢说这样奇怪的话。” 是真的很怪。 也不是话意本身吧,就像同样想表达等她的话,她寨上的其他人,说的可能是‘等你呢山主’。 这样的话谢惊瑶从未觉得奇怪过,但相似的话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来,谢惊瑶浑身上下哪哪都觉得有些怪。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小钩子似的。 她之前去请教过寨上的姐妹,她们都说这是故意撩拨。 谢惊瑶实在是弄不明白他,索性也不弄了,她想起来白日里他来问她哭的事,她那时候心情很不好,对他的态度也糟糕了些,想想他好像有些无辜。 于是谢惊瑶十分明辨是非地道:“白日里我对你语气差了些,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那时候心情有些不好,把气撒在你身上了,对不住。” 姜珩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极宽容道:“没关系,我压根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谢惊瑶道。 姜珩看她道过歉就完全忘记这件事的姿态,笑意越发浓厚了。 道个歉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是真正宽厚的君子。 但他。 是伪君子。 “所以山主白日为何那样难过?”他语气格外温柔,像是林间最沁人心脾的风,让人很舒服。 谢惊瑶总不能跟他说真实原因,于是敷衍道:“没什么,就是一些小事而已。” 聪明人听见这话就知道不方便说,姜珩为了不在现在这个关头惹她厌烦,极体贴地没有追问下去:“那山主现在还难过吗?” 关心与否谢惊瑶还是能看出来的,虽然刘恒嘴里很不爱说实话,但她 觉得这句话应该是在关心她。 “不难过了。”谢惊瑶如实道。 姜珩坚信她是去见了那个男人后就高兴了起来。 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更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要为那个男人离开惊风寨,甚至还极体贴地在为这些山匪找退路。 蠢。 “阿瑶要是走的话,我怎么办?” 黑夜中,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发出细碎的光亮。 男人的语气有些无助,只是他的身形高大,并没有多狼狈。 啊对。 谢惊瑶没有想过他以后的路。 她与他本就没有认识那么久,她没想对他负责也太正常不过。 “你……”谢惊瑶忽然起了兴致,道:“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我也不知道,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你还有心上人。” “你应该回去找她,而且现在那刘善自顾不暇,没空找你我的麻烦,你去哪都可以。” 男人眼神缱绻:“是啊,我应该找你。” “山主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欺骗在下感情,难道不该为在下负责吗?”姜珩笑道。 这人的脸皮真的厚得不能再厚了。 不过他一个私生子,亲爹不认他甚至想杀他,他的处境确实很艰难。 但谢惊瑶不喜欢他这个态度。 “你要是求我,我就考虑考虑。”谢惊瑶眉眼弯起。 不过是安排一个去处而已。 他那么聪明,武功又那么好,长得又那么好看,只要稍微有点门路,应该就不愁没有去处。 姜珩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求过人,父皇不允许他这么软弱没用,旁人更不敢对他有这么无礼的要求。 耻辱。 非常耻辱。 尽管是在黑夜,尽管光线并不是那么充分,姜珩还是能看见谢惊瑶那有些得意的神情。 但他并不恼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的愉悦。 “求你,阿瑶。” 他笑起来十分漂亮,没有丝毫不愿,桃花般的眸子亮得璀璨,谢惊瑶想,寨中姑娘们说的没错,他是真的很俊朗。 她发自内心地欣赏着,突然想起,等回到京城,京城里的那些好看的公子肯定不能让她这么明目张胆地放肆地欣赏。 谢惊瑶突然想变本加厉起来。 “我还想摸摸你。” 姜珩愣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她:“你说什么?” “你那么好看,要是让我摸一下,我就对你负责。” 更过分了。 赤裸裸的羞辱。 姜珩没想到,这个女匪头子竟然可以大胆放肆成这样。 她就这般急不可耐? 他笑容很深:“山主,你可想好,摸了之后,是必须负责,不好抵赖。” 不过届时她抵赖与否都影响不了什么了,她这么羞辱他,他怎会不让她付出代价? “瞧不起谁呢,我什么时候抵赖过?”谢惊瑶不屑道。 别说是负责他日后的去处,就是日后一直养着个吃干饭的,她也不是养不起。 “行。”姜珩笑道:“那走吧。” 谢惊瑶:? “去哪?” “山主不是要摸我吗?” “对啊。”谢惊瑶盯着他那张俊朗的脸,“在这里不就行了吗?我手不脏呀。” 18. 绑走 听到这话,姜珩也反应过来一些不对,她再怎么有色心应该也不至于大胆至此。 “你要摸哪?”他问。 “脸啊。”谢惊瑶不解:“要不然还能哪?” 她觉得他最好看的就是脸了。 要摸当然要摸最好看的了,要不然胳膊腿,她也不是没有。 “这样啊。”姜珩垂眸,低头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谢惊瑶问。 “没什么。” 姜珩向她走过去,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他像是满足人们心愿的神仙,对他的信徒格外慷慨。 他拉过谢惊瑶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脸上。 少女眼睫微颤。 谢惊瑶是真不客气,白皙温热的手指在他脸上胡乱滑动。 他的脸几乎毫无瑕疵,摸起来触感很好,下颚线条明显,她顺着下颚还触碰到了他的喉结。 男人喉结滚动了下,但并没有阻止充满好奇心的少女的动作。 尽管只是触碰脸部,对姜珩来说也已是冒犯,但没关系,他总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谢惊瑶摸够了,把手放下。 两人距离很近,谢惊瑶抬头,对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道:“放心吧,你的未来我也会负责。” 看在他对她这么慷慨的份上。 “嗯,那多谢山主。”他笑着说。 “不客气,你的脸很好摸,谢谢你,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见哦。” 姜珩看着少女的背影慢慢消失,才收回视线。 没心没肺,喜怒太形于色。 这样的人最好骗了。 * 翌日傍晚,谢惊瑶本来是想继续了解一下每个人的情况,姜珩却主动找到了她。 “山主与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认识吗?是什么关系?” 谢惊瑶警铃大作,身体顿时紧绷起来。 “你怎么知道?” 姜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山主不必紧张,我又没有告诉旁人。” “只是山主出去的那天,我也下山了,本来是想随便逛逛的,却没想到遇见了山主,还有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在下想着,山主毕竟年龄不大,不要被人骗了。” 姜珩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谢惊瑶并不觉得自己的亲兄长会骗自己。 只是她没想到她与哥哥的对话竟然被他看见了。 当然她不会告诉他实话,比起兄长会骗自己,她更担心旁人发现她的身份。 “那是我一个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你不用在意这个,他绝对不会骗我。”谢惊瑶十分笃定。 只是在姜珩看向她时,她略有躲闪。 真是情深义重。 这么坚信他不会骗她。 “这样啊……”姜珩沉吟片刻道:“那就好,只是我刚从城中回来,又碰见他了,他戴着银色面具,与另一位姑娘在一处,举止有些亲昵,我以为他是山主心上人,山主要与他走才要离开寨子,既然不是,那在下便放心了。” 他似是随意说着,眼睛却一直观察着谢惊瑶的反应。 只见谢惊瑶瞳孔瞪大,震惊开口:“他与姑娘在一处?” 姜珩黑眸沉了几分,嗓音带着不易被发现的刻薄,造起素未相识男人的谣言毫无负担,道:“是啊,还好山主与他并不是我想的那样的关系,要不然对方岂不是脚踏两条船了?那在下不得不冒犯一句,山主的眼光有些差了。” 谢惊瑶根本没读懂或者说没去读他画中的含沙射影。 满脑子都是他兄长与一个姑娘在一处。 嘴角慢慢露出灿烂漂亮的笑意。 她哥有心上人了? 她哥有喜欢的人了? 她要有嫂子了? 但他喜欢的人为什么在云州,怎么认识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人能管管她哥的那张嘴了。 不过她兄长也真是的,还说什么着急回去,这看起来就是不着急嘛。 谢惊瑶好奇得问题有很多,她的好奇心让她恨不得马上就能看见谢子兰和她的未来嫂子。 于是她笑问姜珩:“你知道他们人在哪里吗?” 少女脸上的笑容十分阳光,这与姜珩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她应该是失望地问,可没想到她似乎很高兴? 高兴什么呢?怎么会高兴呢? 是在强撑吧。 姜珩十分好心地道:“我带你去找他。” 嘴角恰到好处得弧度,仿佛一个再体贴不过的善人,让人看不出半分虚伪。 …… 谢惊瑶对他并没有太过防范,他助她得到了那刘刺史的关键证据,已经足够证明他不会叛变。 一个私生子,大义灭亲后还能去哪呢? 而且她身边跟着阿笑,阿笑武功很高,所以她并不需要顾虑太多。 只是她没想到他把她带回了她与哥哥相见的那个酒楼,甚至就让她坐在她之前坐的位置。 而他坐在了她对面。 “人呢?”谢惊瑶问道。 “山主别急,一会儿就到。”姜珩态度依旧恭敬客气。 姜珩亲自为谢惊瑶倒了杯茶,她顺手喝下,眼睛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们。 可惜,并没有看见她兄长的身影。 “你确定他们会来这吗?可别让他们跑了!” “放心,跑不了。”姜珩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某种笃定。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分毫不避讳地赤裸打量着面前少女。 他一手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山主,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吗?” 他态度不似先前那般好,而是很明显的强势,像是锁定猎物准备捕食的野狼,攻击性极强。 谢惊瑶倏然觉得头有些晕,她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身体一顿,不可置信地抬头,似乎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刘恒,你给我下药。” 话音刚落,阿笑立马拔剑,冷光乍现,直朝姜珩而去! 然而姜珩并没有半分动作,他只是盯着谢惊瑶,弯着眼睛,从容地笑着。 仿佛之前的都是伪装,这才是真正的他,优雅,从容,自信,无论做什么仿佛都有十分把握。 阿笑的剑还没有触碰到姜珩的衣角,便被另一道剑急急劈退,对方打法来势汹汹,武功不在阿笑之下,十分棘手。 更棘手的是,这样武力的人,来了不止一个。 玉芙本想带脑袋发晕没有力气的谢惊瑶走,可还没等碰到谢惊瑶,便被人拽走。 谢惊瑶怒从心起:“刘恒你……”她的脑袋晕极了,面前人都已经重影,越来越模糊。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谢惊瑶抬手想要打他,可根本使不上劲,被姜珩一把抓住手臂,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少女有气无力地愤怒开口:“背信弃义!” 男人黑眸落在少女身上:“山主, 我说过,我不是刘恒。” 谢惊瑶迷迷糊糊:“那你是谁。” “我说过。”他笑意渐浓,“孤乃太子。” 谢惊瑶彻底晕了过去。 …… 惊风寨,山主已经消失好几天了,众人心急如焚。 “早就觉得那刘恒不是个东西,肯定是他把咱们山主绑走了!”有人一直不喜欢刘恒,察觉刘恒和谢惊瑶一起消失,做出猜测。 也有人对刘恒的印象非常好,反驳道:“说不定是山主和刘恒他们一起被人设计了呢?那刘恒不过一个私生子。他怎么可能打得过阿笑侍卫,怎么可能绑得了咱们山主?” “况且咱们的人去哪刘刺史府打探了,没有那动静,也没有他私生子回去的消息。” 对于山主的失踪,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可翻遍了云州和惊风寨附近,也不见山主踪迹。 此事传到了梁靖义耳中,梁靖义听说谢惊瑶消失了,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惊风寨。 不知道怎么,谢惊瑶与那个刘恒一同消失,他就会想到是刘恒带走的她。 他向人打听了所有关于刘恒的事。 “他功夫挺好的,长得也好看,除了是那狗官私生子算个污点以外,看上去并不像坏人,他之前帮了我们不少忙。” 大多数人都不觉得老大是刘恒绑的,更倾向于是他们惊风寨得罪了人,他们一同遇害。 “还有呢?那个刘恒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唐映红挠了挠头:“他最特别的,应该就是爱做太子梦和长得俊俏了,其他也没啥特别的。” 梁靖义听到那本不该出现在他们这里的两个字,瞬时回头看她,瞳孔骤缩:“你刚才说什么?” “他长得俊呐。”唐映红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上一句。” “啊,他爱做太子梦,他之前与我们老大吹牛,说什么他是太子。” 梁靖义神情凝滞了一瞬,下一刻,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华贵的金丝扇子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 谢惊瑶再醒来时,是在床榻之上。 她坐起身,这是她从未来过的屋子,麒麟兽形香炉上面氤氲着白烟,香气并不腻人,床也是紫檀木的,看上去这屋子主人身份并不低。 “醒了?” 熟悉的男人声音响起,姜珩慢慢地出现在她眼前。 他不再是普通的青衫,而是一身暗红云纹锦衣,并非多么夸张的衣服,但布料极好,阳光照耀下泛出隐隐光泽,矜贵非凡。 他步步朝谢惊瑶走来,谢惊瑶浑身紧绷,警惕地看着他。 想来还是很生气,她这么信任他,他竟然给她下药? 她记得在她昏过去前他好像得意的说了什么,但她那时候已经听不清了。 “这是哪?你要做什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她盯着他,尽管很紧张也有些害怕,却也没有半分畏缩,更没有被他身上迫人气势唬住。 “别急,一个一个说。”姜珩十分从容,准确的说他很享受只有他与她的时刻,他终于得偿所愿,可以报她的羞辱之仇。 不过她看起来应该是没听见他的自我介绍,看来他需要重新向她介绍一下自己。 他十分好心地给她解释道: “你说这里啊。” “很显然,这里是——” 他看着她期待的神情,缓缓开口: “京城,东宫。” 19. 相信 谢惊瑶呆滞住了片刻。 姜珩也不着急,坐在她面前注视着她,等着她反应。 谢惊瑶终于消化掉他的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满眼不可置信:“你说这是哪?” “东宫。”姜珩字正腔圆,让她不得不听清。 其实姜珩这两句话证明不了这是东宫,可这规制,以及他此刻和惊风寨时完全不同的状态,都在颠覆她的认知。 她已经无法像在惊风寨时那般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谎言多虚假了。 可她还是不死心,她起身,在姜珩的注视下离开,疾步到门口。 红墙巍峨,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光泽,宫人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真的是东宫。 刘恒……哦不,他是姜珩。 他真是太子。 “山主可认为孤还在骗你?”冰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谢惊瑶当即转身,绕到一旁跪下,低头道:“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殿下身份,还请殿下恕罪!” 她膝盖贴在坚硬的地板上,脑袋里全是她从前对姜珩的嘲笑。 啊,他要是太子,她就是天王老子。 谁能想到他真是太子啊! 天呐,她怎么能那么大放厥词。 可不是说太子殿下宽厚仁良吗?他实在没有给出什么有力充分的证据,她没有认出来也实属正常吧,而且除了欺骗他,摸了他的脸和他的腹部肌肉,她寨上的人骂了他很多句以外,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吧。 而且后来他们的关系那么融洽。 宽仁的太子应该不会与他们计较。 “诶,山主怎么跪下了。”姜珩温和的嗓音带着笑意,他慢慢蹲下,蹲在谢惊瑶面前,大掌覆在少女的肩膀上。 “山主是我的恩人啊。”他轻轻叹息。 谢惊瑶浑身战栗,紧绷得一动不敢动,仿佛浑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他手上。 男人的手慢慢游弋,抚摸上少女的锁骨。 谢惊瑶对肌肤触碰十分敏感,她一只手抬起,握住了他那只触碰到她肌肤的手,抬头时恰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明明还是同一双眼睛,谢惊瑶却感觉到了极强的压迫感。 “孤也觉得山主的这张漂亮的脸很好摸,想要碰一碰揉一揉,不可以吗?” 他的话字字打在谢惊瑶心上。 谢惊瑶想要抽几天前的自己几巴掌。 怎么就那么的色心大起非要摸他脸。 谢惊瑶将自己的手挪开了。 她对太子如此不敬,此刻确实没有什么拦他的理由。 她牙关咬紧。 摸吧,他身处高位,应该从未被人那么对待过,如果是她,她心里也会憋着一团火,如果让他摸几下脸就能让他消气的话,还是很合适的。 毕竟她也是调戏太子第一人了。 姜珩的手上动作并不像他语气那般温柔,他的手掌覆在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上,抚摸,揉捏,挤压,他像是寻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对少女的脸进行各种各样的蹂躏。 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捏起少女的脸颊,反复几次。 虽然不疼,可谢惊瑶的皮肤比较敏感,脸被他这么几次的虐待,也红了几块。 谢惊瑶虽然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但到底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被他这么掐脸已经开始在心里骂他了。 不就是摸了他几下吗?至于那么小气?非要报复回来。 而且,她也没有搓圆揉捏这么多下吧。 但谢惊瑶敢怒不敢言,甚至都不敢去看他,怕他从她眼神中看出怨念。 “摸漂亮脸蛋确实挺爽的。”男人发出一声感慨,他笑问道:“山主摸孤时也那么爽吗?” 谢惊瑶倒吸一口凉气。 好问题。 她该怎么回答? 回答是,对他是不是有些冒犯?回答不是,她算不算欺君。 “草民错了。”谢惊瑶抬头看他,眼睛尽是真诚:“草民要是早知道您真是太子,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犯您啊!” 姜珩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刻,等着谢惊瑶后悔她的所作所为。 “山主倒是能屈能伸。”姜珩终于放过了她的脸。 看他心情不错,谢惊瑶开口:“是的呀,但殿下放心,我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 “等殿下放我回去后,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绝对不随便摸别人的脸。” “谁说我要放你走了。”姜珩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谢惊瑶一顿,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固然她做了很多冒犯他的事,可他与她后来不是相处得很好吗?而且她的人也救过他,在他有生命危机的时候留他在山上,也没那么十恶不赦吧。 而且他刚刚不还说她是他恩人吗? “山主在惊风寨中那么照顾孤,孤自然要照顾回来,山主觉得呢?” “我觉得没必要了……” “孤觉得十分有必要。” 二人双目相对,姜珩语气不容置喙,眸光带着几分锐利,说一不二,那眸间夹杂着的报复的快感,哪里宽德仁厚,分明是在意极了他在惊风寨受到的屈辱,全都要报复到她身上。 谢惊瑶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她不能再隐瞒身份了,否则她不知道她会有什么下场。 她突然很庆幸。 好在他父亲十分厉害,与陛下关系极好,所以她就算做了再过分的事,只要没有牵扯到原则上的错误,姜珩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定不会追究。 谢惊瑶跪坐在腿上,神情认真,双手交叠行礼:“殿下,其实我并非一开始就是山匪,我爹是英国公,我是英国公府嫡次女,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在山上修养,后来身体康健后因为一些原因做了山匪,但从没行过害人之事,殿下也看见了,我们惊风寨上的都是义匪。” “不仅如此,陛下也知情,之前臣女能把刘刺史的把柄送出去,便是直接送到了京城这边,臣女一直劫的都是贪官污吏的钱,悉数禀报过陛下,错把殿下绑到了山上,实在是场乌龙,还请殿下看在臣女还算为百姓做了些好事的份上,放过臣女这一回。” 怕姜珩不信,谢惊瑶还补充道:“我叫谢惊瑶,若殿下不信,可将臣女的父亲英国公找来认臣 女。” 人在京城就太好证明自己的身份了,她亲人都在京城,十分方便。 但姜珩闻言,却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动作,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勾着少女的头发: “是吗?” 他微微俯身,对上她那双微微湿濡的眼睛,轻轻吐字: “可——山匪之言,孤怎能相信?” 看他不相信,谢惊瑶有些着急: “殿下当然只需要将英国公叫来就好了,若臣女说的是假话,您自可届时处理臣女。” 姜珩的手指压过她的眼角,看她着急,故意笑道:“可孤就是不信,也不想帮你找。” 谢惊瑶被气得胸腔不断起伏。 到底是谁说的太子宽厚仁德?! 在惊风寨时,她就觉得他看不透,好像并没有表面那样脾气好,到了他的东宫,这人更是装都不装了! 报复,一定是报复! 她不就是当初没有信他是太子的话吗?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是真不信啊。 姜珩欣赏着她被他气得愠怒样子,当真是有趣至极,痛快至极。 他让人彻彻底底查了谢惊瑶的底细,掌握了她从小到大的一切轨迹,自然也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觉得更有意思了。 国公府体弱多病的那个小姐,竟然这么叛逆,叛逆到去占山为王当山匪。 多精彩。 比他循规蹈矩的日子精彩多了。 看她这么委屈愤怒,他十分善解人意道:“你可以哭。” 他像是在看她笑话! 谢惊瑶眼眶虽然有些红了,但却十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才不会让他如愿。 她还是不死心,道:“殿下,你何必与我一样计较呢,那当初我也不是故意的,你确实没有拿出任何足够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啊,然后我也没有对你做太过分的事吧,你和我后来相处的不也还可以吗?” “再不济,你就看在我爹看在国公府的份上,放过我又能如何呢?” 小姑娘看起来有些可怜,可怜得姜珩都觉得她是在撒娇。 “英国公的面子确实大。”姜珩笑着开口:“他是孤敬重的长辈,你若真是他女儿孤自不会与你计较这些小事。” 谢惊瑶眸中亮起希望的光。 “可孤不相信你啊。” 光又灭了。 “而且,你若真是谢惊瑶的话,那个英国公的小女儿谢惊瑶与孤定了娃娃亲,你知道吗?” “就是孤之前与你说的那位心上人。” 谢惊瑶眨了眨眼睛,如实道。 “我知道啊,我爹跟我说过确实有这么回事,可我和殿下那个娃娃亲跟殿下说的完全不一样啊,我爹那个时候不是已经委婉拒绝了陛下的提议了嘛,所以你和我那个娃娃亲不作数的。” “还有殿下说的什么心上人,那个时候不也是骗我的嘛,你我之前见都没怎么见过,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认不出你来了,所以咱们怎么可能互相喜欢?” 姜珩单手拖腮,笑道:“你记错了。” “谢惊瑶和孤的娃娃亲没有取消。” 20. 婚约 谢惊瑶微愣,姜珩的表情实在太过自信,十拿九稳,让谢惊瑶都不禁怀疑是不是她记错了。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所以殿下是相信我说的话?”少女嘴角翘起,很明显的高兴,一双乌润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嗯,我相信。”男人嗓音缱绻,听起来心情颇好:“我相信你是英国公的小女儿,所以你和孤有娃娃亲。” “你要嫁给我。” 谢惊瑶:? 抬眼看他,只见男人眼中没有半分心虚。 她有些弄不清楚,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娃娃亲是不作数的,还是他想要报复她。 报复她当时要他做她的压寨夫君。 “真的是殿下你记错了,这样吧,我先回家,然后殿下你把我爹叫来,你问我爹当时是怎么约定的就好了。” “阿瑶想不认账?”男人笑着询问。 谢惊瑶被他叫阿瑶时,整个人都坐直了,她不太习惯他这么叫她,可在惊风寨时尚且能够因为她是山主对他直言,可现在…… 算了算了,随便他吧。 “我没有不认账。”谢惊瑶反驳:“本来就是殿下记错了,而且抛开有没有婚约不说,我也不适合做殿下的太子妃。” “如果殿下是想要报复在惊风寨臣女对殿下的冒犯,那也不用这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而且臣女也不是故意的,殿下这样未免也太……” 姜珩凑近:“太什么?” “小心眼。” 话音落下,屋内响起了男人轻快的笑声。 “嗯,孤确实小心眼。” “阿瑶倒是大胆量。” 还好吧,谢惊瑶觉得自己就是正常的胆量,也怕死,但他要是相信她的身份,轻易应该不会让她死。 “谢殿下夸奖。”谢惊瑶没心没肺。 姜珩:“嗯,孤与阿瑶也算旧相识,阿瑶既然胆量这么大,不如在东宫多住些时间,我们叙叙旧,且你我有婚约,也该多了解了解彼此。” 首先,并没有婚约。 其次,她与他有什么旧可叙?不是他把她绑过来的吗? “不必了吧。”谢惊瑶笑得很牵强:“臣女还是先回家吧,殿下告辞。” 少女行了一礼就要向外疾走,急得仿佛后面有狼在追她。 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是东宫的侍卫。 谢惊瑶回头,只见姜珩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置,悠闲地品茶。 “殿下?” 没有回应。 “殿下!” 谢惊瑶中气十足叫他。 姜珩侧头:“我在呢山主。” 有一瞬间谢惊瑶仿佛看见了他在惊风寨的模样,并没有给人那么强的压迫感,如朋友一般,他十分好说话,眼神语气也俱是温柔,相当和善。 “你让我走啊!”她提出自己的要求。 姜珩起身,靠在距离谢惊瑶不远的金丝楠木柱子上,双手环胸,直言不讳:“我不想让你走。” “山主当时留孤当压寨夫君时都没有放走我,礼尚往来,山主也该在我这东宫住上些时日才对。” 谢惊瑶:! 果然是记了她的仇! 可她又没错。 “行。”谢惊瑶耸了耸肩,笑着看他,颇有些被气急了要炸毛的意味:“那你别后悔。” …… 啪—— 又一声脆响,清脆的瓷器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东宫偏殿响起,四分五裂的碎片大咧咧地躺在地上。 姜珩走到门口,听到这声音时,嘴角勾起笑了一下,他推开门,依靠在门板上,笑着看屋内的少女。 谢惊瑶坐在桌子上,看见他的一瞬间,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对他粲然一笑:“抱歉啊太子殿下,我刚刚不小心又打碎了个花瓶,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姜珩越过她,走到另外一个天青色花瓶旁,手指一拨,又一声脆响在室内响起。 “阿瑶喜欢听这声音的话还可以多砸几个。” 她怎么会喜欢听这种声音? 金钱消失的脆响。 谢惊瑶看着这地上的碎片,再抬头看向男人,满脸的无所谓,好像砸得不是他的东西似的。 挑衅她? “我不会赔给殿下的。”谢惊瑶扬着脑袋,仿佛发挥了山匪的习性,耍起无赖:“是你不让我离开,要不然我也不会不小心砸了殿下的东西。” 虽然她们家也赔的起,但并不代表谢惊瑶会随意挥霍。 “嗯,不用赔。”姜珩笑容和煦。 谢惊瑶觉得姜珩一点也不真诚。 他语气特别好,好像他有多好说话似的,可他要是真那么好说话,她此刻就不会在这里待着。 “殿下回到了你的地界,不用再装模作样,要杀要剐不妨直言。” 何必把她关在这里又对她纵容得好。 太诡异。 绝对有什么阴谋。 “孤说了,孤只是想让阿瑶嫁给我,绑你不是我本意,我只是想与你日日相见。” 谢惊瑶:“殿下放我回去也能与你相见,至于婚约,你怎么都要与我爹娘商量,你把我留在这也没用。” “那怎么办?”姜珩一双眼睛夹杂着笑意,有商有量,“那要不我像山主一样,强娶你?” 谢惊瑶:! 她立马退后两步,伸出手,急道:“不行!” “我那时候只是吓唬你,又没有真的对你做什么!” 姜珩:“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啊,阿瑶。” “你我本来就该成亲,要不是你当时生病去山上,我们就该是青梅竹马。” 可没发生的事怎么假设? 谢惊瑶觉得他说的就是歪理。 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凑近他一步,套近乎道:“那看在我们可能是青梅竹马的份上,你就先放我回家,我保证我出去后绝对不说殿下在惊风寨的事,而且我留在东宫,除了给你添堵,对你没有丝毫的好处,你也没必要把我留在这里,对吧。” 她还想要叽里咕噜说一堆劝他,只听他在她开口的间隙道: “我喜欢你啊。” 这是不知道他第几次与她说这样的话了。 谢惊瑶咽了咽口水,他每次都看起来很真诚,但她觉得他满嘴谎话,并不相信,尽管他的身份真的是太子,可在谢惊瑶这里的信任也并没有多少增益。 “殿下,你怎么恢复了身份还喜欢骗人。” “是你不信任孤,总以为孤在骗你。”姜珩似是有些失落,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话在旁人那里从不会被人质疑,可在你这,孤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明明孤一句谎话也没说过。” 这话谢惊瑶就不服了:“你怎么没说谎,当初你说你有个娃娃亲的心上人。” “后来又说喜欢我!” 少女的脸微微红润,不过并不是因为这些喜欢的暧昧的话,而是被他这自相矛盾又理所应当说着瞎话的坦然姿态气的。 “啊。”姜珩继续向她逼近一步,漆黑的眸直直地锁着她,发出了一声轻快的笑。 他从容闲适:“我说谎了吗?” “你就是我之前说的那心上人 ,一丁点也不冲突。” “阿瑶,我没有骗过你啊。”他笑道。 人怎么能这么无赖,这么不要脸。 要不是他是太子,谢惊瑶真的很想骂他。 嗐!早知道在惊风寨多骂他几句好了!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相信,姜珩道:“无论你怎么想,这句话都不作伪,阿瑶。” 他实在说得太像真的了,像的谢惊瑶都快要信了。 * 失踪的太子终于回京,朝堂这日热闹极了。 任谁都没想到太子殿下此番失踪实为秘密离京办案,手里掌握了不少官员的重罪,也没想到,淮王竟然敢趁着太子殿下离京直接对他动手。 朝堂上,姜珩难以置信地看着大皇子:“孤没有想到皇兄竟想要置我于死地。” 淮王回头,看向他这个从小到大就顺的要命的弟弟,嫉妒,不甘,不理解为什么人与人的命差距能这样大。 又因为姜珩对他从来都还不错,他还有一丝愧疚:“三弟,我也不想害你。” “可你活着,我活不了!” 他是长子,是皇帝犯的错,以他长子的身份与姜珩争太过名正言顺,不争早晚会死,他那个父皇绝不会留他,他为何不放手一搏? “皇兄,我从未想过害你。”姜珩眸色真挚。 他又朝皇帝深深一拜,道:“父皇,可否贬皇兄为庶人,留他一命去封地安享余生?” 他站在光中,神情没有怨怼,只有伤心和无奈。 以德报怨,甚至还在为要杀他的人求情。 朝臣们为之触动,无不称赞姜珩的仁善,痛斥淮王狼子野心。 “准。”皇帝一字便定了淮王的下场。 退朝后,皇帝将太子单独留在御书房。 “朕是不是与你说过,让你留在京城,太子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还是觉得旁人真的会对你心慈手软?” “这次是你侥幸捡回一条命,要是在外丢了性命,后果怎么承担!让谁来承担!朕和皇后培养你这么多年,你身上承担着大燕的国运,怎么还能如此天真!” “你太让朕失望了。” 此番太子离京皇帝并不赞同,但太子执意于此,甚至还在皇帝明确说不行之后私自离京,这些天帝后日日担忧,没有一天睡得好觉。 姜珩垂首而立,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前,听着父皇的斥责。 此行确实危险,淮王下了死手,不过也并非没有生机。 可他不是活着回来了,以他自己为饵,大皇子果然上钩,他掌握了他的死罪。 皆大欢喜。 总混在京城有什么意思? 在京城就没有危险了吗? 呵。 听着耳边嗡嗡嗡的斥责声,姜珩手臂机械似的抬起,听着自己的声音道: “儿臣知错,父皇教训得是。” 皇帝冷哼:“知错?怕不是翅膀越来越硬,根本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父皇多虑。” “行了,绝无二次。”皇帝道:“知道回去该去哪吧?” “儿臣知晓,儿臣会去自省。” “嗯,下去吧。” 出了御书房,空气清透得多。 很巧的事,他刚一出门,便遇上了谢御史,谢惊瑶的兄长谢子兰。 他看起来很着急,可国公府的困局已破,他依旧如此急迫,会是因为什么? 两人碰面,姜珩主动开口: “谢世子遇见了何事如此急迫?” 谢子兰眉头蹙成了一个川子,道: “殿下,微臣的妹妹不见了。” 21. 下棋 你妹妹不见了,与我说什么? 又不是我让她不见的。 哦,是我让她不见的。 但那又怎样。 谁让你没有让她认识我,谁让你做兄长这么多年,从没让我们见过面? 活该。 姜珩面露不解:“妹妹,是谢世子去山上养病的那个妹妹?与孤定娃娃亲的那个妹妹?” “对,是阿瑶,谢惊瑶。”谢子兰就这一个妹妹,太子猜得正确,但他是个严谨的人,有必要纠正一下他话中的歧义。 他笑道:“不过殿下记错了,阿瑶与殿下并没有定下娃娃亲,当时只是陛下与家父的玩笑话罢了。” 姜珩嘴角挂着浅笑:“嗯嗯。” 活该你找不到你妹。 姜珩十分和善,谢子兰顿了顿,又道: “实不相瞒,殿下,微臣的妹妹早些年在山中养病,但两年前她就已下山,舍妹顽劣,做了两年的山匪,不过并未行恶事,只是行侠仗义,陛下知情。” “她原在云州的惊风寨,但就在不久前,云州的人来信说舍妹不见了,家父家母心急如焚,若殿下方便,微臣厚颜请殿下帮微臣留意一二。” 在谢子兰的认知里,姜珩脾性极好,既聪敏又有一颗良善仁德的心,以他父亲与陛下的关系,他们国公府与姜珩的关系,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多一个势力找谢惊瑶,就多些胜算。 “世子不必与孤客气。”姜珩神情也流露出担忧:“孤一定叫人帮忙去找令妹。” “多谢殿下。”谢子兰语气尽是感激。 姜珩与谢子兰分别,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的脸上就从担忧急色换成另一幅神情。 那是一副充满嘲讽的,得意的,愉悦的笑容,如果谢子兰看见这样的笑,一定会觉得其中有诈。 东宫,谢惊瑶正在与玉芙,纪霄,还有东宫的一个侍卫打牌。 是的,他们主仆三人都被掳来了东宫。 阿笑和玉芙原本还起了想要硬闯出去的心思,被谢惊瑶按下了。 虽然阿笑的武功很厉害,但这里是东宫,全是高手的东宫,在这么明显的强弱之分下,她认为还是不要做无畏的伤亡。 而她砸了一些姜珩的珍贵器物后,发现他确实是半点不心疼,这条路便也偃旗息鼓。 还是智取吧。 她就不信,他这东宫还能永远不来旁人,皇后不来?陛下不来?臣子不来?他的幕僚不来? 她只需要等就好了。 他与世人认为的一点也不一样,难以捉摸,还小心眼,爱骗人。 幸亏她爹当时没有真的让她与他定下婚约,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说的哪句话被他记恨上了,还看不出来。 她发誓,只要让她找到机会出去,她一定离姜珩远远的。 “出这个。”姜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谢惊瑶的身后,挡住她身后的阳光,影子笼罩着她,以一种极亲密的,熟稔的口吻与她说话,好像他们有多熟悉似的。 她为什么要听他的? 就不出。 谢惊瑶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出了另一张牌。 她完全无视他,没有看他,甚至还跟他对着干。 姜珩轻啧一声,应该是很不爽。 他不爽,谢惊瑶就爽了。 但最后的结果是,这一局,谢惊瑶输了。 只差一点。 她发出一声可惜的叹息。 “阿瑶要是出那张牌就赢了。” “哇,殿下好厉害。”谢惊瑶脸上挂上了极明显的虚伪的笑,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姜珩:“可臣女就愿意输。” 姜珩的视线落在谢惊瑶的脸上,她歪着头看他,神情是得意的,狡黠的,也是充满生机的。 她似乎是想要把他气死,故意与他作对,故意唱反调。 这很好,非常好,姜珩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原在御书房的压抑沉闷仿佛在看见她时都消失不见,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啊。”姜珩挑眉看她,“原来阿瑶喜欢输啊。” “那阿瑶不如与孤下棋,孤让你一直输。” 这句话对谢惊瑶来说无疑是挑衅,少女险些要拍案而起。 说喜欢输只是气他,事实上谢惊瑶好胜心极强,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山寨上时经常与梁靖义做赌。 “殿下对自己的棋艺未免太过自信。”谢惊瑶道:“臣女又不是不会下棋。” 在她养病的那些年,跟着师傅学了很多她感兴趣的事好吧,只是没有那么精通罢了。 但谢惊瑶与兄长谢子兰,还有姐姐谢抚雪对弈都能时而赢上几局,姜珩却说她会一直输。 简直太不把她放在眼里。 于是谢惊瑶换了个地方,转为与姜珩一起下棋。 连输三局,输的她道心破碎。 阳光从树叶的空隙中微微溢出,照在石桌的棋局上,黑子占了大半面积,白子岌岌可危。 这是第四局了。 少女攥着手里的白子,手心浸满了汗水。 男人坐在她对面,姿态慵懒闲散,好整以暇地盯着面前少女,他托着下巴: “阿瑶求求我,我就告诉你为什么输。” 下棋对姜珩来说无异于是享受的,他喜欢,又或者说习惯确定的事,而他的棋艺,让这项本不确定的游戏变成了确定。 从十二岁开始,他赢了老师后,他就不会输棋,甚至会碾压式的赢。 他享受把对方逼得没有退路,退无可退。 他毫不迂回,以一种极尽无情的方式弑杀对方,锋芒必露。 他掌控棋局,可在棋局之外,却被人操控,不得不戴上一个永久的面具。 想起晚上熟悉的责罚,他不由自嘲,他才是被逼得退无可退的白子。 也就仗着揪对方的错不放欺负欺负小姑娘了。 他就爱欺负小姑娘。 很显然,谢惊瑶已经输得打蔫了,她揉着自己的脑袋,苦思冥想。 听他说让她求他的话,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士可杀不可辱。” 局势已经很明显,她所有的下棋思路都是在他的引导之下,她一定会输,她无法翻身。 真可怜。 姜珩脸上挂着笑容,而在他正耐心地等着她的动作之时。 “哗——”的一声,桌上的白子黑子都消失,落在了地上,零零散散。 姜珩甚至没反应过来,漆黑的瞳孔定格在谢惊瑶将整个棋局上的子都打落的一瞬间,愣住了神。 “对不起啊殿下,臣女不小心把这局棋搞砸了。”谢惊瑶的声音夹杂着故意的幸灾乐祸。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下得她心烦意乱心情差,她不想玩了。 “你怎么能把它推翻?”姜珩满眼错愕,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惊瑶。 “啊?”谢惊瑶被他这么一问问的愣住。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她是故意的啊,很难看出来吗? “因为我……棋品差?” 谢惊瑶十分坦诚,她确实有点输不起不想输了。 比起输赢她更在乎自己的心情。 再输下去今晚都睡不好觉了。 姜珩看着地上的白子看了很久,然后似终于缓过来神,对面前少女道: “挺好 的。” 谢惊瑶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鬼,她耍赖还得到了他的赞扬? * 夜幕一点一点落下来。 谢惊瑶睡不着。 一到晚上,想要回家的情绪更加浓烈。 她好惨。 明明在京城,却回不去。 姜珩这个讨厌的家伙,恩将仇报,小肚鸡肠,不让我回家,把她困在他家,简直太讨厌了。 可恶! 谢惊瑶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 她被他折腾得睡不好觉,凭什么要让他睡得香甜? 谢惊瑶看着窗户上的白窗纱,在月光的映照下,透着微光,轻轻摇晃。 她计上心来。 她要扮鬼吓唬他。 吓得他不敢再把她留在东宫。 少女敢想敢干,有了这个想法就开始准备起来,玉芙和阿笑都来帮忙。 她墨发散开,披在后面,浑身上下披着白布,只有一个头是露出来的。 谢惊瑶很满意,让阿笑将侍卫引开,她蹑手蹑脚地前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偷东宫的东西呢。 他就住在她隔壁,可谢惊瑶走到主殿时,却没发现姜珩。 侍卫也没有。 嘿。 人怎么消失了。 她正要扫兴而归,倏然看见他寝宫之后的一个小宫殿,好像有光在亮着。 姜珩不会在那里吧。 小宫殿距离这里并不远,只是它藏在树木之后,有些还是枯木,杂草丛生,无人打理,看上去像废弃的地方。 一阵阴风吹来,谢惊瑶打了个哆嗦。 玉芙开口:“小姐,今晚好像要下雨,咱们回去吧。” 阴云逐渐将明月罩住,光亮微弱,风却越来越大了。 好像确实要下雨。 她隔着杂草枯木看着远处的那光亮。 姜珩会在那里吗?他为什么有地方不住要去废弃的宫殿?下雨了也不回去吗? “轰——” 雷声打断了谢惊瑶的思绪。 确实要下雨。 好阴森。 谢惊瑶兴奋地看向身旁玉芙:“这种天气,不是更适合吓唬人了吗?” 谢惊瑶知道玉芙胆子小,让她在这里守着,有雨就去躲雨,她则紧了紧身上的扮鬼衣服朝那个小宫殿而去。 风声簌簌,草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很是突兀,夹杂着虫鸣,还有少女的脚步声。 少女刚走到门口,一阵疾风吹过。 窗户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宫殿中的烛灯全灭。 顿时,一片融入黑夜般的死寂。 而这突如其来的没有光亮,室内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尽管谢惊瑶胆子很大,此刻也控制不住害怕,心脏狂跳。 有人在里面吗? 早知道让玉芙陪着她了。 不管了她只是爱捉弄人但又没做过什么坏事,就算有鬼也不会来抓她! 她给自己鼓足勇气,一不做二不休的推开殿门。 与此同时,一道雷声伴随着一道闪电,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同时也将大殿中央跪着的男人照得清晰。 男人回头,侧脸轮廓锋利,深邃的眉眼凉薄冷情,面色苍白,整个人却有一种极病态的、妖冶的美感,一身单薄的墨色薄衫,如同夜间行走的鬼魅。 “啊!” 突然出现的人吓了谢惊瑶一跳,少女身体发软,就要跌倒,被一双冰凉的手揽住腰肢,稳稳扶住。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线,冰寒彻骨: “太不小心了,阿瑶。” 22. 秘密 谢惊瑶这辈子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没吓到别人反被吓。 宫殿外的大雨已然倾盆落下,夹着轰隆隆的雷声和闪电,仿佛要将这摇摇欲坠的宫殿吞噬。 鱼腥气伴随草木香从窗缝中钻进来,破败的宫殿内,只有谢惊瑶和姜珩二人。 “我就一点没吓到殿下吗?”那也未免太过狼狈了。 她身上还披着白色布料,一个漂亮的脑袋露出来,柔顺的墨发披在肩上,将少女娇媚的脸裹在中间,不施粉黛,天生丽质。 也就只有谢惊瑶这样的脑子才会觉得她这样的会吓到人。 好笨又好骗。 “嗯。”姜珩手指悄悄地落在少女身后,揉捏她的发丝,少女浑然不知,“吓到了。” “那你是装的不害怕?”谢惊瑶一副看破他了的表情。 “没装。”姜珩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眸中仿佛含着一汪春水,波光粼粼:“孤并不害怕漂亮女鬼。” 谢惊瑶手指轻轻地跳了一下,尽管她知道姜珩嘴里少有实话,但听到这样的好话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 而她也实在不擅长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听到喜欢听的就笑起来,十分漂亮。 “好吧。”她说:“那我下次扮丑一点。” 没吓到他真是太可惜了。 “那殿下为什么在这里啊?你在哪睡觉呢?”谢惊瑶才想起来问他。 宫殿破败不说,借着月光刚刚她还看见了一堆牌位,好像还有画像,只是现在没有光亮她看不清,总归不像是有床榻的地方就是了。 “被罚了。”姜珩站起身,点燃火折子,将烛灯重新点亮,殿内一点一点重新亮起。 谢惊瑶这次看清了,那些牌位是姜珩的祖先,他们燕国历朝历代的帝王,还有上面的画像,皆是有功绩的帝王。 哦不,不止功绩,另一面是他们犯过的错处,似乎是用来警示后人。 画像上落了些灰,微微发黄。 “孤出京没有得到父皇同意,所以需要在此处跪上七夜。” “这是孤的自省殿。” 但她记得姜珩在外的名声很好,自幼就受帝后以及朝臣们的期待,天之骄子。 怎么会被罚呢? “陛下不是很看中殿下吗?殿下怎么会被罚,而且你——”谢惊瑶忍住自己想实话实说的欲望,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孤怎么?”姜珩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阿瑶直言就是,你都敢砸孤的珍宝,推翻孤的棋局,却不敢在孤的面前说想说的话吗?” “我说过我喜欢你,你迟早要嫁给我,所以你大可畅所欲言。” 谢惊瑶自动忽略了前面的话,直接道:“殿下在旁人面前伪装的那么好,这样宽仁大度善良崇高毫无错处的殿下,怎么会被罚?” “阿瑶对我的评价很高。” 谢惊瑶笑的极不真诚:“殿下实至名归。” 姜珩没在意她的阴阳怪气,反倒是真的真诚起来,毫无保留道: “因为期望高,所以我不能有一点错处。” 外面的雨兀自疯狂,拍打出浓重的声响,仿佛要毁天灭地。 两人并排坐着,让姜珩想起了他在惊风寨时少女坐在他身边的模样,谢惊瑶对他来说仿佛有种魔力,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让他内心安宁。 他甚至自私地想,如果他们一直留在此刻就好了,如果今日一切毁灭,那她就会与他死在一起。 不管她愿不愿意,后世发现他们的时候都会认为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微微偏头,可见她肌肤莹白赛雪,脖颈脆弱,纤细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 “殿下听起来与陛下有许多误会。”谢惊瑶歪头看他。 她其实还是不理解,虽然她与陛下也并没有见过几次面,但记忆中的陛下还让她叫他皇伯伯,虽然眉目凌厉看着吓人,却很和蔼。 而且陛下与她爹年少就以兄弟相称,到现在依然关系极好,互相信任,信任到他们国公府能够配合皇帝演戏把一家演入大狱,把她都吓了一跳。 还有她做山匪,这样离经叛道的事陛下也很支持,所以谢惊瑶更相信是他们之间出现了误会。 姜珩知道国公府与他父皇的关系,因而谢惊瑶能得此结论并不奇怪。 他嗤笑一声,百无聊赖地勾着谢惊瑶的一缕青丝:“别人看孤也仁善宽和。” 谢惊瑶被他一噎,干笑两声。 “不可否认他是个好帝王,”姜珩看着她,笑道:“而且他对旁人家的子女一向都很宽和,你,你兄长,还有几个其他天子近臣的后代,皆是天恩浩荡。” 谢惊瑶不知道他怎么越说越多了,不过他既然愿意说,她也就耐心听着,反正外面的雨好大,她一时也不能离开,而且她也很好奇姜珩作为太子为什么这么会伪装。 她胳膊搭在腿上,托着下巴,悉心地听,相当认真。 姜珩并非是个愿意将自己真实想法外泄的人,秘密一旦道出,应运而生的就是怀疑,对双方都不好。 可为什么要让谢惊瑶那么轻松,她得到了来去随心的自由还要得到他的体谅,哪有这样好的事? 他不能那么轻易原谅她的冒犯。 他拥有的本就不多,最基本的体面都被她毁灭,为什么要轻易原谅她? 姜珩微微低头,在谢惊瑶看不见的一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再抬头时眼眸中全是神伤,他深深叹息一声,看向谢惊瑶,道: “陛下,还有皇后,控制欲都极强。” 说出来时,姜珩觉得整个人都是舒爽的,雷声轰轰,这雨为什么不能再大点,大到把整个皇宫淹没? 姜珩突然握住了谢惊瑶的手,冰凉的触感覆盖,谢惊瑶想要抽走,他却以极强势的姿态没有让她移动半分。 “有点冷,就牵一会儿,山主,又不是没牵过。” 谢惊瑶不动了,姜珩勾唇,继续道: “我像个提线木偶,必须按照他们的意愿过活。” “我常常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阿瑶。” 少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姜珩得意,她心肠太软了,要不然怎么会救了一寨子的人。 他继续道:“伪装好累啊,只有在阿瑶身边,我才能不用装得那么累,才能有喘息的机会,才会开心。” “所以。”姜珩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距离很近,夜色烛火下,俊美的人往往会更加神清骨秀,尤其姜珩此刻流露脆弱,增添了几分病弱的美,他推心置腹,他孜孜以求。 “阿瑶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姜珩太会伪装了,谢惊瑶不得不承认,她刚刚确实对他升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可一说到要一直留在他身边,谢惊瑶又突然惊醒一般,想要把手抽回,却抽不回去,她如实的说自己的想法:“不行。” “殿下确实有些惨 ,但你不能把我一直关在东宫,我回不去家了还得了?” 谢惊瑶拒绝了他的提议,但也给出建议:“殿下可以与陛下和皇后娘娘说自己的想法,陛下应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未必会排斥。” “没用的,我目前只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笑着看向少女,对她招了招手:“我悄悄与你说。” 谢惊瑶耳朵凑近,听听他有什么好办法。 只觉耳朵泛起一丝痒意,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接着这道声音的重量仿佛一道雷劈在少女身上。 “弑君弑父。” 谢惊瑶几乎猛地后退,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愕然望他。 “我刚刚没听清,殿下,雨声好大。”谢惊瑶尽量让自己表现轻松,心脏却砰砰跳,再也没有欣赏姜珩美色的想法了。 谢惊瑶啊谢惊瑶,你真是胆大包天,大半夜为什么不睡觉非要吓他,真还把他当成惊风寨上任你搓圆捏扁没有脾气的人质了吗!!! 她倏然想到了她捉弄兄长后,谢子兰与她斗嘴说的话,按她这么肆无忌惮下去,迟早闯个大祸出来。 早知道就听谢子兰的话了呜呜。 可她也觉得委屈,她也没做错什么吧,虽然本意是吓唬他,可她不仅没有吓到,还认真的倾听他的烦恼,姜珩怎么恩将仇报。 哪里惹到他了,要与她说这样的话。 又气又怕又委屈,谢惊瑶眼尾发红,眼眶生理性地被浸润。 “嗯,好,雨确实有些大,阿瑶别害怕。”姜珩好心地将她扶起,眉眼柔和:“没听见也没关系。” “我可以重新与你说一遍。” 谢惊瑶忍无可忍,质问道:“殿下为什么这么恩将仇报?” “听不明白阿瑶的意思,我只是在实话实说,阿瑶却觉得我在报仇?” 那种话,谢惊瑶没办法接,不对,不是接不接的问题。 她撑起胆子:“我觉得殿下不该有那样偏激的想法。” “你与陛下之间固然有误会,但都可以解决,何至于走到那种地步?” “陛下一定是很爱你。” “嗯?”姜珩笑看她:“你又不常在京城,何以见得?” 谢惊瑶确实知之甚少,可就连不在京城的她都能看出陛下对他的爱,他或许是方式错了,但绝对绝对达不到父子相残的地步。 “对,我是不在京城,但你就看他在你小时候就想给你和我定下娃娃亲,以家父与陛下的关系,能差点把你我撮合在一起,他一定是爱你的啊。” 姜珩笑颜渐开,不可否认道:“那倒是。” 谢惊瑶长呼一口气。 姜珩死气沉沉又道:“他爱我,我杀不了他,我应该自杀。” 谢惊瑶:! 就非得死一个吗? 她实在不理解姜珩的脑袋,她被他困在东宫都没想过自杀,他怎么就往那边想呢? 谢惊瑶受不了,听不得姜珩嘴里死不死的话,气道: “殿下如果死都不怕,大可以反抗的彻底。” “就像今天的自省,其实并没有人看着你。” “如果是我,我来都不会来。” 谢惊瑶这几句话,叫姜珩心神俱颤。 他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 她要比他叛逆、勇敢、洒脱、果断的多。 第二。 她在意他。 23. 第 23 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姜珩也没想到,自己本是想要告诉她些秘密来吓唬她,却被她这一番言论点醒。 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不负她这一番宽慰,雨小了之后,姜珩与谢惊瑶一起离开自省殿。 森然夜间,雾气朦胧,姜珩只有一把伞,好在他的伞不小,容得下两人。 雨打在油纸伞伞面上,头顶作响,雨的腥气很重,按理说趁此刻雨小他们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快快回去,可姜珩停在了原地,谢惊瑶不知道为什么。 但由于她不想被淋湿,她只能与他一起站在有裂痕的石砖上。 他抬头看向写着笔锋遒劲的自省殿三字的牌匾,不知道想着什么,谢惊瑶也没有去催。 “拿着。”男人突然将伞递给她,对她扬起个笑:“等我片刻。” “诶——” 不等谢惊瑶说完,姜珩就只身闯入雨中,虽然此刻的雨不似先前那般大,但出去一趟,也会把人浇成落汤鸡,谢惊瑶不知道姜珩要做什么这么急迫。 可能是有东西忘记拿了? 什么东西不能明日拿。 若生病了可与她没关系。 虽心中编排着姜珩,她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撑着伞,在雨幕中等待。 神奇的是,来的时候觉得阴森可怖,心中忐忑,如今等待姜珩之时,倒没有先前那般恐惧了。 自省殿的烛灯再次亮了起来,豆丁般的火光点起,星点便可亮满室。 可那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亮得透过门窗可见殿内,越来越清晰,透了……哦不,是着火了! 谢惊瑶想到刚刚姜珩与她说的自杀。 他不会是想不开吧! 也不知道东宫的侍卫干什么吃的,她想跑出去管得那么严,他们主子出事一个个都像消失了一样! 事已至此,谢惊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将伞甩出去,向自省殿跑去,她没有顾及脚下,踩了好几脚的泥,泥点溅到少女白裙,混着潮湿的雨水,几乎要将这薄衫打透。 雨丝拍打在少女身上,发丝黏在脸庞,睫毛滴着水,好不狼狈。 大雨在外,火自内而烧,像是被困住的凶兽。 好在今日有雨,火不会不可控,她闯进去,再把人带出来,应该死不了。 谢惊瑶离大殿越来越近,就要闯进之时,倏然被人一把捞过,湿漉漉的肌肤相贴,很凉,她被男人紧紧拥抱着。 不顾风雨雷电,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他抱得太紧,谢惊瑶险些要喘不过气来。 不等她将他推开,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不是让阿瑶等着我吗?怎么跑过来了,还跑得这么急,伞也不见了。”他语气温柔得过分,轻飘飘的,仿佛一团柔雾。 自省殿内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亮在谢惊瑶眸中。 她与姜珩的心跳都不太正常。 回过神后,她剧烈喘息,饶是谢惊瑶自认自己胆子很大,此刻也后怕。 心惊胆战。 还好,还好姜珩没有出事。 “你……”喘息中,谢惊瑶发出一个音节,也是出声之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带着哭腔。 可暴露自己的恐惧未免太过丢人,所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瑶担心我,怕我死啊?” 姜珩猜透了她的想法,并为此极愉悦。 他声音太过缱绻,人又太过聪明狡猾,此刻的姿态又太过亲密,谢惊瑶必须否认: “我确实担心殿下,怕殿下出事,但也只是怕殿下出事而已,你若出事了,我八成也活不了。” 毕竟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姜珩若出事,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只是自保。”谢惊瑶怕他没听懂,直白地重复。 姜珩嘴角轻扬,笑出了声:“好,那也多谢阿瑶。” 多谢她破了他的困惑。 多谢她这么在意他。 谢惊瑶轻哼一声,道:“殿下要是真谢我,就应该让我回家。” 姜珩一顿。 按理来讲理应如此。 他就算想要报复她,今日这两件事也足够让他动念赦免少女在他这里的罪行,恩怨一笔勾销,不该与她计较。 但可能他确实天生就做不了好人吧。 他还是很想报复她。 “阿瑶,我头好晕,膝盖也很疼。” …… 自省殿在昨日的雨中被烧了,除了东宫的人和谢惊瑶以外,无人知晓。 谢惊瑶以为姜珩昨日生病了才那么虚弱,结果他今日一大早就在东宫消失不见,谢惊瑶合理怀疑,他昨天就是逃避她的问题。 亏她还以为他真生病了。 谢惊瑶气愤不已,一边懊恼自己又被他骗了,一边记恨姜珩,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 她不会暴露他的任何秘密,但等她离开了东宫以后,一定要远离姜珩。 * 金玉楼,姜珩一大早就找到了秦时川。 秦时川知晓这对天家父子的相处方式,认为姜珩此行一定会被罚,但见到姜珩时对方却神清气爽,不由得纳闷: “殿下,微臣冒昧问下啊,陛下没有罚你?” 姜珩平静地呷了口茶:“罚了。” “那殿下是——” “孤把自省殿烧了。” 秦时川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烧了?!” “那那那要是让陛下知道——” 姜珩想起来谢惊瑶,笑道:“知道便知道。” 秦时川有更多想问的,被姜珩一句“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堵住。 姜珩道:“孤是有正事问你。” 秦时川道:“殿下放心,淮王那边,微臣已派人前去,还准备了上好的棺椁。” 姜珩应了一声,但他想要说的并非此事。 他将他与谢惊瑶的事详略得当地同秦时川说了一遍,道: “她人很好,但孤就是想报复她,你觉得如何?” 秦时川听姜珩叙述时一直在震惊,他也没想到国公府那个一直在山上养病的姑娘竟然去当了山匪,不仅如此,还被殿下记恨上了。 可怎么听,人家小姑娘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殿下用的手法更不像是要报复啊! 于是秦时川大胆道:“殿下,您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别开玩笑了。”姜珩立马轻嗤:“我是骗她,想要报复她,你看不明白?” “是你变蠢了还是孤现在厉害到让你都分不清了?” 姜珩本来就是奔着报复谢惊瑶去的,想勾引谢惊瑶喜欢上他,结果对方没有中招,自己反倒爱上人家了,岂不是如同蠢货一般? 怎么可能。 “你把孤当姜韫一般看待?” 秦时川笑着摆了摆手:“微臣不敢。” 姜韫虽与姜珩是兄妹,但性格大相径庭。 若说姜珩对情爱 方面冷淡如冰,对姑娘丝毫不感兴趣,没一个入他眼的。姜韫就是热情似火,爱仿佛能溢出去一般,给到了好多人。 几乎每个月都有她的心上人,几乎每个心上人都爱的不行,就是不长情,帝后已经不知道帮她处理过多少感情烂摊子。 “啊对了殿下,长乐公主最近好像又看上了李尚书家的二儿子!” 姜珩满脸冷漠:“随她闹去吧,自有她爹娘帮她擦屁股,跟孤有什么关系?” …… “皇兄真的让你见他了,李二公子,你看,你躲本宫没有用啊,本宫搬出皇兄来,你不还得乖乖出府见我,来到我皇兄的东宫?”宫道内,姜韫得意地看着李听吟。 李听吟蹙眉:“殿下不该用儿女情事烦扰太子殿下。” “谁让李二公子不见我?”姜韫笑道:“你若如了本宫的意,本宫也不会叨扰太子皇兄。” 李听吟闭嘴了,只朝着东宫走去。 唯有姜韫叽叽喳喳:“本宫再怎么说不比你继母要给你找的那个泼妇要强,我真不明白了李听吟,你从了我就能靠我脱身,不用娶那个泼妇,何乐而不为呢?” “我与公主并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我觉得挺合适的呀,你是觉得本宫没过多久便会将你甩了吗?放心吧,你可以对自己自信一些,万一本宫到你这就停了呢,我们可以和美地过这一生。” 李听吟越走越快,但他走得多快都甩不掉姜韫,姜韫的声音绕了一道。 姜韫做事张扬,故意扬高了音调,似要让经过的宫人都听见她高调的爱意。 东宫红墙外的宫人听见了,红墙内的谢惊瑶也听见了。 她耳朵几乎竖起来。 终于有人来东宫了,而且姜珩此时还不在,她一定要抓住机会。 谢惊瑶只是出不去东宫的门,但东宫之内,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门口的侍卫本想与姜韫说姜珩不在的消息,但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姜韫更大的音量盖住。 她朝侍卫使眼色:“皇兄让本宫来找他,我看谁敢拦本宫!” 东宫如今还住着位主子,好吃好喝好招待,侍卫只受了殿下不让她离开的令,并没有下过阻拦长乐公主的令。 姜韫如愿入了东宫。 她今日说了谎,她还没有将她喜欢李听吟的事告诉皇兄,皇兄也没有召他来。 可姜韫并不心虚。 皇兄极好说话,就算知道她说谎借他骗人了,也不会责怪她,还极大可能帮她瞒下。 于是姜韫直奔主殿去找姜珩。 不等二人入殿,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从身后响起: “太子殿下不在。” 突然出现的女人声音让姜韫震惊,她猛地转身,只见面前少女一身粉白襦裙,像是夏池中的荷花,双瞳剪水,清丽可人。 女子。 东宫里冒出个女子。 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子。 金屋藏娇,她皇兄金屋藏娇了! 果然他皇兄与她一样,都喜欢美人,面前美人若是男子,一定比姜韫过往见过的都俊秀。 姜韫一边暗道可惜,一边笑着问美人: “你是谁啊?” 谁料美人突然朝他们行礼,急道: “在下英国公府二小姐谢惊瑶,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子殿下被太子殿下掳困在东宫,在下求公主和这位公子帮在下去英国公府送个消息,让他们知道在下的下落,而不是平白忧心!” 24. 好心人 “你在胡说什么!” 姜韫根本不信,她皇兄掳她到东宫,怎么可能,她皇兄那样宽和仁善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掳她来东宫的事。 虽然这个姑娘很漂亮……但她就算再漂亮也不可能! 这种事她能做出来还差不多。 听面前这个女子这么污蔑皇兄,原本对她的欣赏也收回了些许。 “说,你是哪里来的探子,在我皇兄身边做什么?”姜韫眸光锐利起来。 一旁的李听吟也不信,太子在他们朝臣心里是最好的储君,是陛下培养的最优秀的继承人,与此同时,他还有颗仁善之心,绝对不可能做出来抢掳良家少女的事来。 谢惊瑶就知道,姜珩在世人面前伪装的极好,她这番话无论在谁面前说,都会觉得是她疯了。 她也无意败坏他的名声,败坏他名声,这个小心眼的人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不是探子,我口中的掳困也并非不堪的强抢民女,太子殿下并未欺负我,对我很好,只是我们之间发生了误会,他把我困在了东宫。” “可就算我得罪了殿下,也该给我补救的机会,而不是把我困在这里作为惩罚。” “我也有父母手足,他们一定很担心我,我爹是英国公,我叫谢惊瑶,二位只要去英国公府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就好,哪怕我罪有应得,也该让我父母知道我去了何处。” 姜韫整个人很懵。 “你是谢惊瑶,你怎么可能是谢惊瑶呢?”姜韫与谢惊瑶的姐姐谢抚雪关系很好,她听抚雪姐姐说过这个妹妹。 但她记得她病弱在山上养病,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这么康健,完全看不出病弱。 可她又说得那么真挚…… 哦不不不,姜韫紧了紧手心,她只是长的漂亮而已,眼睛过分漂亮就容易给人一种极真诚的错觉。 她可真聪明。 姜韫自夸。 真以为她姜韫那么好被长得漂亮的人骗? “满口谎言,竟敢冒充谢二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话有多假?” 姜韫冷哼:“看来皇兄今日不在,李二公子,我们走,她在耍我们,我们不理她!” 万一再多留一会儿真被这个骗子蛊惑就糟糕了。 姜韫拽身旁的李听吟,诶,拉了个空。 “你真是国公府二小姐?”李听吟已经走到了谢惊瑶面前。 谢惊瑶当即眼睛一亮,十分惊喜,怕他走了,立马拉住他的袖子,不断点头,急得眼泪都要出来。 面前男人眉目疏朗,相貌堂堂,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书生气十足,毫无攻击性,应该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对,我真的是英国公府的谢惊瑶。”谢惊瑶抓住个好说话的就不放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假,但在下并非让您把我带出去,只是求公子帮在下告诉国公府一声,若我欺骗了公子,到时候谎言不攻自破,若是没有,公子就是帮了我国公府帮了在下一个大忙,来日在下必奉还。” 谢惊瑶这话说得不假,作为惊风寨大当家,她一向有恩必报,若他真是好人帮了她,来日他需要时,她必当义不容辞。 “走啊!”姜韫蹙眉:“李听吟,你不会那么好骗吧,多管闲事,让人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 见李听吟犹豫,谢惊瑶牙一咬,掐了下自己,眼泪落下来,她当即就要跪下。 李听吟大惊,没等谢惊瑶膝盖落地,便将她扶起。 “姑娘不必如此。”李听吟对上谢惊瑶的眼睛,做下承诺:“我帮姑娘走这一趟就是。” 谢惊瑶笑起来,诚恳道:“多谢。” 姜韫看自己又没帮上忙,又没劝住人,李听吟这个臭木头还不识好歹,气道:“你爱如何如何罢,谁管你!” 她甩袖而走。 金玉楼,秦时川还在帮姜珩分析。 秦时川谏言道:“殿下若是真心实意……哦不,是为了报复谢二小姐要娶她,那属下认为,您不该将她困在东宫。” “困在东宫只能解殿下一时之气,却无法达到殿下所愿。” “就算谢二小姐对殿下冒犯在先,但毕竟她不知殿下身份,英国公府那边定会觉得自己女儿情有可原,谢二小姐失踪后,国公府急得不行,若知道是殿下将她掳走,就算不敢记恨殿下,对殿下的印象也定会大打折扣,不会将女儿嫁给殿下。” “还有谢二小姐自己……听殿下的描述,并不像殿下将她困在身边就能与殿下相爱的人。”秦时川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气压越来越低,但还是硬着头皮的说。 “那你觉得孤该怎么办?” “送回去。”秦时川开口:“现在送回去,不会闹得太僵,还会卖殿下个不计较之恩。” 感情一事,秦时川比姜珩懂得太多,所以姜珩才来找他说这些,若他只是说着恭维姜珩的话,他也没必要来这一趟了。 虽想到把谢惊瑶送回家他没有那么舒坦,但不得不否认秦时川所言有理。 而正当他下定决心从长远考虑之际,逐风前来禀报: “殿下,长乐公主到了,嚷着要找殿下。” 姜珩蹙眉,他与姜韫虽是亲兄妹,但在姜珩心里,二人并不亲近,甚至觉得他这个妹妹很让人讨厌。 有事应该去找她爹娘,而不是找他,他并不想管她的破事。 他一边不满着,一边让人将姜韫带进来。 与姜韫面对面时,姜珩又挂上了好兄长的面具,笑道:“出什么事了,长乐。” “皇兄,你不知道,我今日带着李听吟找你,看见你东宫里有个胡言乱语的漂亮姑娘,还说什么自己是国公府的二小姐,谎言极其拙劣!更好笑的是,李听吟那个蠢木头竟然信了!还真的屁颠屁颠去国公府。等国公府的人来了,她就完了!” 如晴天霹雳般,一旁听着的秦时川倒吸一口凉气,而姜珩脸上的笑容更是直接僵在脸上。 偏姜韫没有察觉到,还兀自的说:“话说皇兄那姑娘是谁啊,不会是探子吧,那你还是小心些,如果不是探子的话,皇兄能找到这种模样的俊俏郎君吗?” “皇兄你——”姜韫想到俊俏郎君,扬起了笑 脸,而对上姜珩那冰寒的眸光时,语气弱了下来:“皇兄你怎么了。” 姜韫从没见过姜珩用这么冷漠的眼神看她,冷的她打了个摆子。 “谁让你带人去东宫的。” 姜韫被吓得语言都不知道怎么组织,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姜珩再没有理会她,直直越过,带侍卫回宫。 雨过天晴,今日的阳光很好,照耀在草木上,越发翠绿。 三个男人等在东宫门口。 英国公谢信,世子谢子兰,还有二人身边的好心人李听吟。 三人站成一排,恭恭敬敬等待太子姜珩。 自从知道谢惊瑶失踪后,英国公府众人就没有一天踏实过,谢信白日安慰夫人,晚上悄悄在书房抹眼泪。 谢子兰万般后悔当初去云州时没有直接将谢惊瑶带回京,不,更后悔的是一开始就不该让她走得那么远。 没人知道他们得知女儿在东宫消息之时,既庆幸又愤怒,谢信一个上过战场的人,上马车时差点踩空摔下。 看见姜珩,谢信右眼眼皮微微发抖,朝他重重一拜,声音洪沉。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私下,谢信见皇帝都可不拜。 “谢伯父快请起。”姜珩亲自去扶谢信。 然而并没有将这位天子近臣扶起,与此同时,谢子兰的腰也弯着,二人皆没有起来的架势,李听吟见此景,本来听见免礼站起的他又把腰弯了下去。 “小女有罪,冲撞了殿下,微臣不求殿下宽宥,但求殿下放过小女,允准小女回家,臣,愿代女受罚!” 姜珩身后的侍卫逐风听此言,眼睛瞪得极大,与逐雨对视,二人眼神交流。 逐风:英国公直接替女受罚,也太让人感动了,就是咱们殿下罚英国公是不是不太好啊。 逐雨眼睛都快气得闭上了:你傻啊,用你那猪脑子想想,殿下还拿真罚英国公?那是给咱殿下下马威! 逐风恍然大悟。 姜珩瞥了眼一旁弯腰的李听吟,对谢信的笑容更加真切几分:“谢伯父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是我长辈,我怎么能对您不敬?” “谢伯父放心,阿瑶孤也不会罚,孤只是与阿瑶开个玩笑而已,我们之间还是误会偏多。” 得到这句承诺,谢信才起身,他笑着看着姜珩,道:“殿下这个玩笑……很有意思。” 秦时川那个乌鸦嘴。 事情还是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姜珩拍了拍李听吟的肩膀,笑道:“孤正好想找个机会同伯父交代,多谢你了。” 话落,他便笑着带着谢惊瑶的家人们去见谢惊瑶。 虽男人是笑着的,但刚才那一刹,他恨不得把李听吟扔湖里喂鱼。 东宫的门开了,谢惊瑶在宫墙内等候多时,心中没有一点忐忑是假的,毕竟她没那么确定李听吟会遵守承诺。 可看见父亲和兄长的那刻,所有的担忧终于落地。 谢惊瑶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爹!!” 她眼含泪水,朝家人跑去。 25. 李家 女儿在谢信的拥抱中哭个不停,别提有多可怜。 谢信见女儿委屈成这幅模样,心都要碎成一片一片的了,若不是因为姜珩是太子,他恨不得一脚把姜珩踹飞。 原本看姜珩的那虚假的笑也维持不住,怨气冲天。 谢子兰看见谢惊瑶哭成这样,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姜珩,道:“殿下不是与微臣的妹妹开玩笑吗?看来殿下讲的笑话实在一般。” “子兰,不得对殿下无礼。”谢信开口。 谢子兰闭上了嘴。 谢信替子赔罪:“殿下,子兰他口无遮拦,还请殿下勿怪。” “是我对不住国公府。”若真觉得无礼,谢子兰的话压根说不完,不过姜珩倒都能理解。 谢惊瑶却反驳:“不不不。”她看向父亲:“是我冒犯殿下,殿下天潢贵胄,脾气已经够好了,女儿在东宫时也并未受到什么苛待。” “女儿哭也不是因为殿下,是想家了。”她为姜珩说话。 谢惊瑶说的不假,她哭的原因更多是想家,以及之前国公府演戏入狱的担忧后滞,她已经很久没见到爹爹了。 她能听出来父亲和兄长话中的夹枪带棒,可不敢让谢子兰和谢信继续说下去,姜珩虽然明面上不怎么计较,但架不住他会记仇,万一日后在别的地方报复她家人可就糟糕了。 看不透的人,最好离得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有交集。 谢惊瑶想着,便与姜珩告辞。 “这些时日多谢殿下款待,臣女告辞。”她笑着朝姜珩行礼。 姜珩应了一声,目送她跟着她的亲人离开。 她不恨他,不讨厌他,同时也不愿留他身边。 可那又如何,他们之间的缘分,在她还没出生时便定下了。 她想要远离他,他偏不叫她如意。 …… 谢惊瑶终于回到了国公府。 家中人问了她许多,她如实的说了与姜珩怎么认识,又怎么走到现在这种地步,谢惊瑶禀报后,果不其然,他们都觉得太冒险也太危险,纷纷后怕。 说她爱冒险,他们又何尝不是呢?国公府入狱的消息传来,她在云州都要吓死了。 不过好在,大家都是虚惊一场。 已经成家的长姐也回到了家中,这日,一家人终于团聚,月亮都格外得圆。 与家人团圆,谢惊瑶很高兴,只是高兴之余,她还惦记着惊风寨的弟兄们,她突然的消失,他们怕是要担心。 不过父亲说他和哥哥已经帮她去信,派人手将愿意入京的接到京城,安放在各个空缺处,有的能入军营,有的能入谢家的铺子,陛下也知情。 将寨中的弟兄们安顿好,她心中的巨石终于一块块落下,今晚的饭都多吃了一碗。 谢惊瑶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翌日一早,精神饱满。 她是个知恩图报遵守诺言的人,李二公子真的帮助了她,她便要记得他的人情,所以一大早她便准备了谢礼去李府一趟。 只是本来她是和哥哥谢子兰约好一起去的,但哥哥官署临时有事需要处理,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与父兄打听了李听吟这个人,他是兵部李尚书的二子,在太学任职,虽然官不大,但为人刚正,有底线,帮助过不少百姓,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谢惊瑶欣赏这样的人,同时沾沾自喜,自己看人果然很准。 只是这日尚书府紧闭,谢惊瑶在门口等待了好久才被招待进尚书府。 李尚书不在家,招待她的是一位李夫人,着深红华服,满头的金翠,扫了眼谢惊瑶,明明眼中流露出的神情是不屑的,却满脸堆笑。 “姑娘就是谢二小姐吧,诶呦,瞧着可真真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说着话,她便拉过谢惊瑶的手,女人的手指甲上染了深紫色的蔻丹,倒显得谢惊瑶白皙的手指格外素净。 “我有个女儿与你同岁,谢二小姐刚刚回京,还没来得及对京城多了解,正好,我姑娘平时就爱与人结交,与这京城的世家小姐啊,都熟,你们年龄相仿,正好让她多带带你,你们一定合得来。” 她刚入门还没说上三句话,就被这过分热情的妇人招待进院,谢惊瑶听出了她话中的好心,可怎么听怎么没那么纯粹。 入门时她打量她那一闪而过的鄙夷在谢惊瑶脑袋里又回放了一遍。 她想,如果她父亲不是英国公,这个李夫人绝对不会对她这么热情似火。 谢惊瑶笑容尴尬,但言辞中带着明显的界限:“不必了,李夫人,我今日是来找李听吟李公子的,我来与他道谢。”她想起刚刚顺手就接过谢礼的婢女,笑着补充道: “谢礼也是给李公子准备的。” 李夫人眼睛一转,心想,这李听吟可真有本事,前脚招来了公主,刚对他放弃一天,后脚便又勾搭上了这国公府的小姐。 不过公主是公主,这个国公府二小姐怎么能跟公主比? 她就能应对。 于是李夫人先兵后礼,直接道:“听吟有婚约了。” 谢惊瑶:? 她问她了吗? 李听吟有没有婚约跟她有什么关系? 莫名其妙。 谢惊瑶轻笑:“夫人可能是误会了,在下仅仅是想与李二公子道谢,没有其他意思。” 当日离开的太匆忙了,她没有好好与他道谢。 李夫人的心慢慢定了下来,她本来拒绝,可面前姑娘很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便只好让人将李听吟叫来了。 不见不知道,一见面谢惊瑶才知道为何李夫人刚刚那么推三阻四,只见男人脸色灰败,嘴唇发白,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故作华贵的衣裳也盖不住他的憔悴,反而显得像是偷了旁人的衣服,更显怪异。 “李二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谢惊瑶被吓了一跳,不理解短短一天时间人怎么能这么狼狈。 好歹也算她半个恩人,好歹这尚书府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昨天好好的人今日怎么能虚弱成这样。 “我……”李听吟抬头看她,但嗓子微微发哑,还没等他说完,一旁李夫人洪亮的声音便盖过了他。 “他受了风寒,谢二小姐不必忧心,您早点回去吧,恐我这儿子过了病气给你。” 这是赶客之语,寻常人或者说京城里的大多数人听见这种话,也会识时务地走了。 可偏偏谢惊瑶不是这样的人,或者说她听懂了她的话外音 但不愿这么离开。 “没事夫人,虽然我从前体弱多病了些,可我师傅很厉害,我身体很好,很康健,不怕李公子过了病气给我。”她笑容明媚,可话里话外确实分毫不让。 李夫人心中暗骂,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谢惊瑶不在乎李夫人怎么看待她,她看向李听吟,问:“那李公子这风寒是怎么来的呢?” 李夫人依旧抢先李公子道:“着凉了。” 谢惊瑶心中升起厌烦,她本来就脾气一般,不比姜珩善于伪装,此刻笑容也不愿意维持了,直接问李听吟: “李公子,有人欺负你吗?” 李夫人老脸一白,瞪大了眼睛看谢惊瑶。 什么话,这说的什么话,是说给谁听呢?这国公府哪来的女儿这么地不知礼数! 李听吟显然也没想到谢惊瑶会直接这么问,他的嘴仿佛僵住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无声胜有声,他这么一犹豫,谢惊瑶立马明白,她早就听父亲说现在的李夫人是继母,但她竟然这么欺负人,连话都不叫人说完。 李夫人瞪了李听吟一眼,李听吟停顿片刻,对谢惊瑶和善开口:“谢二小姐不必担心,家中无人欺负在下。” 但他的婢女却在身后落下了泪来,可怜巴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向谢惊瑶,李夫人身后的嬷嬷死死瞪她,她却丝毫不收敛,豁出去了似的用眼神给谢惊瑶传递消息。 谢惊瑶了然,垂下了眼,朝着李夫人道:“哈哈,是我唐突了,李公子,我在山野长大,说话直白了些,还请公子和夫人不要介意。” 李听吟笑了笑,温文尔雅:“不会。” 李夫人干笑了两声:“谢二小姐说笑了。” “我们一家人都很感谢李二公子,若不是李二公子,我与太子殿下的误会也不会那么快解开,今日本来我兄长也要与我一道的,但他临时有事,所以才没到。但他很想认识李二公子,想邀请李二公子明日到府中作客,不知公子可方便?” “方便。” 谢惊瑶笑了,又看向他身后的婢女,她走到她面前,对她道:“还有这位姑娘,她很像我的一位朋友,合我眼缘,李二公子明日来的时候也将她一起带来吧,我有礼物送她。” 李听吟抬头,错愕地看向谢惊瑶。 婢女更是满眼感激,哭了出来:“奴婢谢谢二小姐。” “不客气!”谢惊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对李夫人道了个别,带人离开。 出府上了马车,谢惊瑶对身边的婢女道:“你看见了吗玉芙,这个李夫人对李二公子肯定有问题,我说明日要见李二公子和那个婢女,她脸都绿了。” 玉芙:“看见了小姐,但是小姐,咱们这样会不会把她得罪了啊,万一她对小姐不利……”玉芙性子谨慎,本能地为谢惊瑶考虑得多些。 “没关系玉芙。”谢惊瑶牵过了她的手,道:“得罪就得罪了,李二公子对我伸以援手也冒了得罪太子的风险,所以我见到他受磨难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 玉芙深以为然,她与小姐一起被绑,自然也知道了太子的真面目,感慨道: “小姐说的对,得罪太子殿下确实很有风险。” 26. 桂花糕 翌日,天高气清,李听吟和谢惊瑶点名的婢女都按时到了国公府。 谢惊瑶说要见这婢女就是怕她被刁难,婢女是聪明人,知道谢惊瑶的善意。入了国公府,婢女立马跪下叩谢: “多谢谢二小姐救命之恩。”若没有谢二小姐的那句话,湘兰便不知道自己命运几何了。 谢惊瑶赶紧将人扶起来。 为了不让她那么紧张,谢惊瑶缓和氛围,调笑道:“我就喜欢救漂亮姑娘。” 湘兰脸颊泛红,笑了出来。 李听吟也对谢惊瑶道了声多谢。 谢惊瑶摆了摆手:“李公子不必与我客气,我说过我会报答你的,说话算话,肯定不会不管。” 她笑着看向李听吟:“现在我问李二公子,有人欺负你吗?” 李听吟微微一笑:“我不愿欺瞒谢二小姐,可就算有,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谢二小姐。” 他对自己的事很悲观:“无非是多个人为我烦忧而已。” “多个人就多个办法啊!”谢惊瑶看出了他似乎内心很难过,道:“虽然我确实没什么能耐,但是,你恐怕不知道我从前是干嘛的。” 她悠悠地卖了个关子,相当得意。 少女的话激起了面前两人的好奇心。 “谢二小姐从前不是在养病吗?” “我还当过两年山匪!”谢惊瑶颇为自豪,十分光荣道:“山匪头目,我手下二百多人呢!” 主仆二人俱是震惊地看着谢惊瑶,那神情一模一样,要将谢惊瑶逗笑。 于是谢惊瑶与他们讲起了自己的光荣事迹,从早上讲到了午饭,她留他们一起用了餐,继续讲,除了关于姜珩的部分她都讲了。 热情好客,讲故事又讲得酣畅淋漓,主仆二人很快对谢惊瑶没有什么陌生感,还格外亲近。 谢惊瑶说,他在她那可以称得上朋友,他是她回京之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李听吟很错愕,更多的还有种受宠若惊的惊喜。 她说,她一定会帮他,李听吟接受了她的善意,却依旧没有将自己的苦难全盘托出,只说了些能够被谢惊瑶教训的奴仆。 李听吟清正,但并不古板,并不觉得谢惊瑶当山匪是多么令人不齿的事,还说她有一颗侠义善良的心,夸得谢惊瑶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两人性格相差甚远,却聊得很投机。 国公府的人对李听吟都很热情,奉为座上宾,谢子兰本就对他印象不错,加上他帮忙在谢惊瑶与国公府之间递消息,便对他更多了几分另眼相待。 一直到傍晚,国公府才将人放走。 母亲让谢惊瑶送送他,谢惊瑶喊了声“当然”便与李听吟又聊了一路。 谢惊瑶性子开朗有趣,李听吟与她相处得这一日,不知道被她逗笑过多少回,自母亲和兄长离开他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怀过。 “李听吟!”一道怒气十足的尖细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说笑。 李听吟一顿,脸上挂着的浅笑僵住一刻,慢慢落下来,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 谢惊瑶被这一道声音吸引,向前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艳红衣裳的女人站在国公府前,衣裳的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头上的金簪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十分惹眼,这副装扮倒让她想起了梁靖义。 只她口上的唇脂涂得太厚了些,许是为了搭配衣服,有些过分红了。 “好啊你李听吟,竟然背着我与她私会!” 她像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一般,声音又扬高了几分,又对谢惊瑶吼道:“小姑娘,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要抢我的未婚夫君!” 她疾言厉色,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仿佛要喷火,狠盯着谢惊瑶,恨不得把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她哪来这么大情绪? 谢惊瑶疑惑极了,她与她先前没有仇吧。 “你是脑中有疾吗?”谢惊瑶真诚发问,“你哪位啊?你未婚夫君是谁?我何时抢你未婚夫君了?” 钱莹看她一副故作不知的态度,更加气愤,这帮贵女,一个两个的,明明自己拥有的东西足够多,还来抢她的!真当她钱莹好脾气不成? 她虽然不过一介商贾之女,但公主动不得,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还不能找她理论了! 钱莹眸中的情绪并非作伪,只这愤怒的情绪大多是长乐公主给她的委屈,她不敢与长乐公主作对,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如今长乐公主对李听吟的新鲜劲已经过去,她岂还能被这不知廉耻的世家小姐逼退! “欺负人!太欺负人了!”钱莹眼泪说来就来,嗓门极大,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便开始哭喊起来:“大家快来评评理啊,国公府小姐欺负人啦,抢别人未婚夫君了!” “仗势欺人啊!没有王法啦!” 对付这等无赖,谢惊瑶真想一鞭子给她从哪来的抽哪去。 什么玩意。 不得不说她的哭喊确实奏效,不少百姓围在国公府门口议论纷纷。 李听吟站了出来,蹙眉看向钱莹: “首先,我与你并无婚约在身,你我庚帖尚未更换,算不得有婚约。” “还有。”他尽量扩大自己的声音,让人听清:“我与谢二小姐清清白白,你说的这些仅仅是你的臆测,你空口白牙一张嘴污蔑谢二小姐的名声,应该向她道歉。” “没有婚约?李听吟,你不能说看不上我就否认你我之间的婚约吧,大家伙听听啊,我与他认识三年,认识三年都不如这女人一句话,这不是他们有鬼还能是什么!” 李听吟被气得脸更白了,手指发抖,他自己倒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清者自清,可谢二小姐是清白人家的女子,怎能因她被污名声? 李听吟看向谢惊瑶的眸中充满歉意。 谢惊瑶觉得他确实该道歉,显然,他并未跟她说实话,譬如这个硬说自己是他未婚妻子的女人,他就没与她说。 简直太不把她当朋友了。 “这是什么歪理,李二公子帮我说一句话就是我和他有鬼了?照你这么说,旁人连句公道话都说不得了。” “再有,我就纳闷了,前段日子长乐公主大肆宣扬喜欢李二公子时,姑娘为何没找长乐公主的麻烦?比起我不过是送送李二公子,长乐公主的喜欢才是板上钉钉的吧,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有婚约,那你为什么不挑公主的理,不敲响登闻鼓上报天听呢?” “如今在我这无理取闹,是觉得我这个人看起来好欺负,对吗?” “我……”钱莹语塞,没想到她会敢把长乐公主搬出来。 而姜韫每个阶段喜欢旁人时都是热烈的,大肆宣扬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的,自然有一些京城的百姓知道此事,众人想到这,不由纷纷问起钱莹来。 钱莹不占理,也没想到谢惊瑶不是好说话 的软柿子,瞪了她一眼,便匆匆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负气离开。 国公府门前的热闹很快传入了东宫姜珩耳中。 姜珩正处理这些日子积压的公务,听到这消息,不由发出一声轻嗤: “嗬,谢惊瑶抢她未婚夫。” 简直太拿那李听吟当回事了,算是什么香饽饽吗? 但听见李听吟近日与谢惊瑶走得很近,不仅昨日谢惊瑶亲自去李府致谢,今日更是直接把李听吟请进府中,姜珩就没来由地烦躁。 他没实现的,倒是让他李听吟踩着他都实现了。 “抢她未婚夫,孤还说他抢了孤的未婚妻呢。” * 嫉妒是真的,羡慕也是真的。 自谢惊瑶离开东宫,没有找过姜珩一次。 姜珩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他找到秦时川,问道:“你说,她遇到那个女无赖为什么不来找我帮忙?” 秦时川:“可能是谢二小姐自己能解决用不上殿下吧。” 姜珩怎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也许是他与谢惊瑶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云州,京城,他们几乎总在一起,也便成了习惯。 不过两日不见,他的心上便犹如数只蚂蚁在爬,难受至极。 于是第三日他便让人给谢惊瑶递消息,邀她到东宫品尝御书房的桂花糕。 结果谢惊瑶不来,但又顾忌姜珩的面子,于是派来了自己的兄长,谢子兰。 姜珩让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精致桂花糕就这么落在了谢子兰的嘴里。 姜珩并不想跟谢子兰一起吃桂花糕。 又不能在谢子兰面前表现出不耐。 更烦了。 “微臣多谢殿下款待,这东宫的桂花糕确实很好吃。” 谢子兰说的是实话,他对食物一向比较苛刻,但这次的桂花糕,扪心自问,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清香而不腻,入口即化,品相还极好。 若不是不想让谢惊瑶与太子再有联系,她真想把这桂花糕带回去给妹妹尝尝。 “谢兄喜欢就好。”姜珩笑道。 “殿下折煞微臣了。”谢子兰对他的称呼极敏感:“微臣可称不上殿下的兄长,殿下随便称呼微臣就好,可别吓唬微臣呐。” 谢子兰原本对姜珩印象极好,良善宽仁,又聪慧机敏,拎得清明事理,除了是太子这一个缺点,放在给妹妹择婿上,一定也是最合适的。 直到他知道谢惊瑶被姜珩困在东宫多日,他对姜珩的印象便一落千丈。 谢惊瑶不见了,他还求过姜珩帮忙,他清晰地记得他那时表现得有多无辜。 于是以小窥大,无需谢惊瑶说什么,他对姜珩的印象也得重新思考。 谢子兰是家里最敏锐的,他确定,姜珩对他那个脑子没那么灵光的妹妹起了歹心。 “时间不早了,微臣也该回家了。” 姜珩也起身,他笑道:“明日孤想去国公府拜访谢伯父。” 谢子兰一顿。 这不是询问他国公府是否方便,仅仅是通知。 谢子兰叹了口气,笑道:“那国公府恭迎殿下。” 临走前,姜珩又道:“桂花糕本是给阿瑶准备的,她虽然今日没来,但孤给她留了一些,世子帮孤给她带过去吧。” “舍妹不喜甜食。” 姜珩和善一笑:“那世子就把它扔了。” 27. 躲避 扔是不可能扔的,太子亲赐的桂花糕,谢子兰把它扔了,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吗? 谢子兰只好将食盒里的桂花糕带回家。 “哥哥,你回来啦!”谢惊瑶看见了谢子兰手中的精致食盒,红木的食盒上还有兰花花纹,“你给我带了糕点?” “太子给你的。”谢子兰并没有立马将食盒递给谢惊瑶,而是观察谢惊瑶的神情,看他这个妹妹对太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只见谢惊瑶并未对送礼的人有何惊喜,只是看着那盒桂花糕,笑着抬眼问他: “好吃吗?” 谢子兰如实道:“美味,但我觉得吃人嘴短,他对你不安好心,不建议你吃他东宫的东西。” 谢子兰并不想让妹妹嫁入东宫,不只是他,国公府也不希望,原因很简单,谢惊瑶的性格根本就不适合入宫。 而且姜珩竟然能做出把谢惊瑶困在东宫的事,可见他也并未像表现的那般良善,而这,可能连陛下都不知道。 那得心机多深沉才能伪装这么多年,谢惊瑶在他身边,不得被他骗得团团转? “没事!”谢惊瑶要伸手去接食盒,“反正东西你都带回来了,你不告诉他,我也不说不就好了,他不会知道的。” 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 谢子兰觉得谢惊瑶所言也有道理,谢惊瑶对姜珩敬而远之,还能被他个桂花糕拿下?只要两人少见面就好了。 他把食盒递给谢惊瑶,并道:“殿下说明日要来拜访父亲,来国公府做客。” “放心哥哥,我明日出门。” “好样的。” 兄妹罕见地在一件事上统一战线。 风吹树梢,月色极好,谢惊瑶哼着小调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本来明日就是要出门的,所以姜珩注定逮不到她。 打开食盒,桂花糕的香气扑鼻,咬下一口,果然美味,也不知道姜珩在哪里请的厨子。 谢惊瑶拿出了一些让人给父亲母亲送去,还分给了玉芙和阿笑一人一块。 一盒糕点很快见底,盒底却露出了个暗层。 谢惊瑶打开暗层,里面是一个信封。 信封里面不是信,是一副画,画的是女子,而这女子,正是谢惊瑶。 少女翩翩起舞,灵动活泼,仿佛透过画看着画外的人。 画的右下角,还印了东宫的印章,以明作画者。 是姜珩画的,还把她画得很好看。 谢惊瑶盯着画半晌,耳朵开始热了起来,心跳也越来越快,不正常得快。 不对! 谢惊瑶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忙把画收起来,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把那画推得可远,心却还在砰砰砰跳着。 谢惊瑶从来没收到过旁人的画,画的还是她本人,但也知道送画给姑娘是什么意思。 这肯定是姜珩的计谋,竟然能想到把画藏在食盒里,真狡诈。 谢惊瑶一边暗骂着,一边想怎么办。 “小姐,您怎么了?” 谢惊瑶与玉芙说了画的事。 玉芙神情比她还要紧张,道:“小姐要不告诉国公爷、夫人或者大公子?” “不行!”谢惊瑶觉得与长辈说这些很奇怪,很难为情。 她是当过山匪的人,厉害着呢,难道这点事就把她难住了? 一张画而已,有什么。 “把它收起来吧,我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就好了。” 至于为什么不把画毁了,大概是怕她毁了他的画小心眼的姜珩要记恨她吧。 因为一幅画的恐吓,谢惊瑶原本爱睡懒觉的人一大早就出了府,去公主府找姜韫。 姜韫原本不觉得自己撒个谎骗李听吟来东宫是什么大事,也不觉得她皇兄会计较她的擅作主张。 可这次姜珩却一反常态罚了姜韫,禁足了她一个月,让姜韫叫苦不迭,连对李听吟正上头的喜欢都打消了。 她现在只想出去找俊秀郎君。 可没想到,今日没见到俊秀郎君,倒是有漂亮姑娘来找她。 谢惊瑶来找姜韫,让她十分惊喜,自从知道皇兄东宫里的姑娘真的是谢惊瑶以后,她就对她很好奇。 姜韫先是与谢惊瑶道了歉,早知道她没有骗她,那日她就帮忙了。 谢惊瑶是来问姜韫关于李听吟的事的。 “公主,我想向您打听打听李二公子,我发现他好像在家中很艰难,他那日既然帮了我,我也想要帮他,可他对我隐瞒了很多他的处境,臣女想着公主消息灵通,应该知道很多他的事,可否告知一二?” “那你可是问对人了。”姜韫沾沾自喜,“你看的没错,李听吟的处境确实不好。” “他母亲三年前病逝,他母亲走的第二年,他兄长也没抗住那年的冬天,因病离世,接着李尚书便娶了如今的续弦,也就是李听吟现在的继母,有意思的是,这个继母直接带了一双儿女入府,一个十三岁的女儿,一个五岁的儿子。” “他父亲对他也不好,非打即骂,你要是看见他虚弱,八成是被他爹罚了。” “找你麻烦的那位叫钱莹,是他继母给他安排的亲事,商贾出身,有钱但门不当户不对,人品性情也不怎么样,就这样的人,做李家的媳妇,李尚书还默许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不过李听吟运气好,被本宫看上了,本宫从中间搅合了一下,他们的亲事没有定成。” “本以为本宫被皇兄禁足李听吟就完蛋了,没想到……”姜韫笑着打量了谢惊瑶一眼,感叹道:“他运气是真好。” 说着,姜韫“嘶”了一声,凑近谢惊瑶,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是与我的口味一样,喜欢上李听吟了吧。” 这可不太好。 姜韫好歹喜欢过二十多个郎君,自认对感情一事看得通透,他兄长这种种不寻常的作风,明显是喜欢上这个谢二小姐了嘛。 虽然皇兄将她禁足让她很不好受,但她对皇兄还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李听吟相比,她肯定是偏心她的亲兄长。 “不是,殿下误会了。”谢惊瑶喝了口水,神色坦荡:“江湖人讲究有恩必报,他那日帮了我,所以我不能看他受难而不管。” “那就好那就好。”姜韫拍了拍自己的心脏,为姜珩捏了一把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再跟你详细说说我知道的吧……” 两个姑娘聊了许久,谢惊瑶和姜韫年纪相仿,虽然生长的环境不同,但聊得很投机。 谢惊瑶知道了更多有关李家的事,时候不早,也该离开。 临走前,姜韫拉着她的手哀求:“好妹妹,你能不能帮我在皇兄那里说说好话,解了我的禁足。” 姜韫脸上全是祈求,谢惊瑶并不想与姜珩有任何交集,但又觉得公主人不错,两人这么一趟也算是朋友了,她并不好拒绝。 “嗯……好,我让我兄长去说,一定把话带到,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公主。” 姜韫听到她帮忙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太好了,你愿意帮我就行!” 离开公主府才是下午,谢惊瑶怕姜珩还在国公府,因而没有回家。 眼下对李听吟来说最棘手的应该就是 和钱莹的亲事,谢惊瑶听姜韫说,钱莹是柳州富商,来到京城后生意也做得很好,不过虽然她有钱,人却吝啬,爱财如命,咬死与李听吟的婚事也是因为李家有权势,更能守住她的钱财。 谢惊瑶脑子灵光,当即便想到了个对付她的办法,于是从公主府一出来,便让人去太学找李听吟,将他约在了酒楼厢房中商议计谋。 “李二公子,你想娶钱莹吗?”谢惊瑶说话直白,单刀直入。 李听吟抬眼,恰好对上谢惊瑶那双琥珀般晶莹的眼睛,澄澈的像山中清泉。 她还在想着帮他。 “我……”李听吟停顿半晌。 他帮她不过是件小事,他不想挟恩图报,也不想让这样的姑娘沾上他的破烂事。 可怎么说,说他喜欢钱莹,光是想想他就胸中犯呕,他实在说不出口。 也不愿骗她。 “不喜欢。” “那就不能娶啊,我觉得人的姻缘还是很重要的,我的家人都告诉我姻缘要慎之又慎,要是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度过这一生,很糟糕的。” 李听吟笑道:“谢二小姐说的有道理。” 希望你能按照你的心意选择姻缘,他在心中祝愿。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谢惊瑶翘起嘴角,沾沾自喜,道:“而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谢惊瑶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李听吟听,听的李听吟脸色大变: “这怎么行!”李听吟听到她的话大惊:“这么做万一被有心之人编排,谢二小姐的名声怎么办?” “没关系,你我只是在钱莹面前演戏,她疑心重但旁人又不这样,不会误会的。” “而且误会了又怎么样呢,名声而已,我都当过山匪了,就不在乎这些啦。” “可谢二小姐要拿——” “骗她的而已,只要让她觉得我送给你的东西极贵重就好了,没有那么贵重的。”谢惊瑶笑道。 钱莹既然误会她与李听吟的关系,就让她误会到底,误以为她也爱慕李听吟,送给他极贵重的珍宝,利用她的贪欲,拿捏她的把柄。 手段虽然无赖了些,但对付她那种无赖,就该使用这样的手段。 李听吟无话可说,在谢惊瑶的劝说下,还是同意了。 “那我们说好了,三日后,永安街。”少女星眸点点,扬着璀璨的笑意,比窗外的晚霞还要绚烂三分。 “好。” 与李听吟分别时太阳已快落山,李听吟本想送谢惊瑶回家,却被谢惊瑶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她还要在外面转转,暂时不回家。 李听吟离开后,谢惊瑶与玉芙和阿笑在外面闲逛了很久,买了很多东西,装了好多盒,玉芙和阿笑的手都要装不下了。 闲逛中她还在一个很小的巷子买到了特别美味的酥饼,她买了好多个,冒着热气,准备拿回去给爹爹娘亲还有哥哥尝尝。 这时候是真不早了,月亮已经悬在天空中好久。 姜珩肯定走了! 谢惊瑶高高兴兴回家,下了马车,她把冒着热气的酥饼抱在怀里,嘴里哼着小曲,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国公府的门开了。 眼前突然出现玄色衣摆,谢惊瑶急急停下脚步,差点与他撞在一起。 “慢一些。”清润的声音响在空中。 玄色锦衣向上,是一张熟悉的俊朗的脸。 月色之下,只见姜珩神情慢慢变得惊喜,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笑意,望着眼前抱着热酥饼的少女,道: “刚好在孤离开之前回来,看来孤与阿瑶真有缘。” 28. 玉佩 有缘个屁。 这几乎是在场所有人的心里话。 谢惊瑶的父亲谢信,母亲顾洛,兄长谢子兰几乎是同时同步地扶额,神情相同得复杂。 好不容易把人唠走了,怎么刚好和谢惊瑶撞上了! 谢惊瑶神情也很纳闷。 他怎么还没走?! 她先是抬头望了望夜色,月光皎洁,还有鸟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风也很宜人。 确实已经很晚了啊! 她甚至有点心疼家里人,与姜珩聊了一天,应该很辛苦吧。 但人已经出现在面前了,谢惊瑶再怎么想躲他也不可能现在撒腿就跑,于是她也像他一样,挂上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笑。 “臣女见过殿下。” “嗯。”在谢惊瑶的家人面前,姜珩温和地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谢惊瑶:“今天的月色很漂亮。” 谢惊瑶抬了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又低头,附和姜珩:“是很漂亮。” 姜珩还在看她,虽然没有半分攻击性,但就是看得谢惊瑶很奇怪,况且她亲人还在附近,他这样看她,也太明目张胆。 “臣女恭送殿下。”谢惊瑶道。 漂亮! 谢信在心中夸女儿,他女儿就是要这样,对姜珩这张俊秀非凡的脸无动于衷,大胆恭送! 清凉的风微微吹过两人的发丝,姜珩的目光落在少女胸前的酥饼上。 “阿瑶买的酥饼看起来很不错。” 谢惊瑶抱着酥饼的动作紧了紧,没有展露出半点对美食的大方。 奈何姜珩故意看不出,道:“可以给孤尝尝吗?” 不可以! 谢惊瑶看着胸前的酥饼,可她的酥饼要分给好多人呢。 “天色不早了,殿下,这个点吃太多东西不好。” “所以孤想给你分担点。” 谢惊瑶:…… 谢家众人:………… “好吧。”谢惊瑶咬了咬牙,将一袋酥饼递给他。 姜珩接了过去,回头看向谢家众人:“阿瑶才回来,伯父不再请孤在府上坐坐吗?” 光明正大打他女儿的主意,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按理来说任何一个大臣听到这句话都应该顺着他的话继续,但谢信却哈哈大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小女休息时间早,马上就要休息了,殿下也回去早点休息吧。” 如此明显的赶客之意。 放在之前,谢信一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这么赶走太子。 也很难想到一向通情达理的姜珩能这么无赖。 “伯父这两年与阿瑶相处得少,应该不了解阿瑶,她睡的并不早,在惊风寨时,有时子时才睡呢。” 还不等一旁听着震惊的谢子兰问出那句“我妹妹什么时候睡你怎么知道”,姜珩便趁谢惊瑶不注意抽走了她怀中所有的酥饼,回头向国公府走去。 当着谢家人的面又走进了国公府。 “我就不与谢伯父客气了,阿瑶带回来的酥饼很好吃,与大家一起品尝才不辜负阿瑶的心意。”姜珩站在国公府门口,回头望着神情惊愕的沈家人,笑容温良极了。 谢家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也太不客气了! 姜珩成功地刷新了谢家所有人对他的观念,解释了什么叫脸皮厚如城墙。 谢家厅堂,谢家一家人和姜珩一起吃谢惊瑶带回来的酥饼,气氛和谐得诡异。 这也太尴尬了,谢惊瑶尽量让自己忽略一旁的男人对谢家人道: “爹,娘,这家的酥饼是不是很好吃,我在一个小店铺买的,店家瞧我买的多,还多给我装了两个呢。” 女儿健健康康的在自己身边,是谢家父母最高兴的事了,看见女儿开心他们就开心,只是还不等谢父与女儿说话,一旁的姜珩便先一步开口: “好吃,比东宫的厨子都不差。”他发自内心赞扬。 虽然姜珩今夜这一系列举措都很奇怪,但给了谢惊瑶很足的情绪价值。 “是吧。”她对他的这句话做出了肯定。 一旁的谢父看姜珩的眼神仿佛能刀了他。 把他的话都说了。 谢子兰那张嘴更是忍得难受,终归还是忍不住低声吐槽:“谁问了。” “自言自语。”谢惊瑶帮她嘴闲不住的兄长打了个掩护,“我哥就喜欢自言自语。” “好好吃饼吧,哥哥。”她觉得他们谢家还是不要再得罪姜珩了,否则就会像她一样。 谢惊瑶饼吃得差不多,姜珩对谢惊瑶道:“许久不见,孤有些话想单独与谢二小姐说。” 哪久了? 三天也能叫久吗? “殿下,咱们没什么话要单独说吧。”谢惊瑶笑得很僵硬。 姜珩眉梢微抬,停顿半晌道:“阿瑶要是想在这里说也行。” “毕竟我不知道阿瑶什么秘密愿意让家人知道,什么不愿意。” 谢惊瑶不合时宜的想起那副画来。 还有她对他做并没有告诉爹娘的事。 譬如因好色摸了他的脸蛋和腹肌。 太尴尬了。 “我觉得我和殿下还有许多误会,确实该单独聊聊。”说着,谢惊瑶没听身后要阻拦的爹娘,就把姜珩拉出去了。 她把他拉到湖中心的亭子里,亭子四角点燃着暖黄灯光,映照在荡漾的水中,把水波镀了层金光。 两人的侍卫在不远处等着,亭中只有他们二人。 只有彼此时,谢惊瑶懒得对姜珩过于装模作样。 “殿下找臣女做什么呢?”她没什么耐心,问的单刀直入。 姜珩还是习惯这样完全将自己暴露给他的谢惊瑶,同时只有他们两人时,他也不自觉地摘了层面具。 “也没什么。”他温和地笑看着谢惊瑶:“就是想问问。” “阿瑶这么晚回来,是去见了哪位郎君。” 谢惊瑶觉得他莫名,盯着姜珩的黑瞳,笑道:“殿下怎么知道我见的是郎君,而不是姑娘呢?” “而且,我去见谁,应该与殿下没什么关系。” 姜珩听到她的话,似乎是错愕了一会儿,很无辜地看着她,谢惊瑶一眼便知,他又装了起来。 姜珩叹了一口气,目光留连在少女身上: “阿瑶说这样的话真是让我好伤心。” 谢惊瑶不想理他:“殿下没什么事我就离开了,时候真的不早了。” 谢惊瑶抬脚就要走。 只听男人的声音开口:“我的画怎么样?” 谢惊瑶面露惊讶,满脸疑惑地看向姜珩,笑道:“什么画?臣女并未见到殿下的画啊?” “殿下早日回宫吧 ,臣女告辞。”说罢,谢惊瑶溜之大吉。 姜珩看着她的背影。 避他如蛇蝎,急于与他撇清关系。 真糟糕啊。 …… 谢惊瑶察觉到了钱莹派人跟踪她,不过她并未阻拦,便让她一路跟,跟她到了首饰铺。 谢惊瑶头戴幂篱,叫了首饰铺的掌柜。 “此玉佩我传家之物,掌柜帮我看看它价值几何,我若送给我心爱之人,可会落了自己脸面?” 掌柜一看见那玉佩,眼睛都直了:“这玉……这玉得有至少三百年啊!” “价值万金不止,不,可以说是有价无市,无价之宝,敢问姑娘是何人?” 谢惊瑶白色幂篱遮住了面容,隔着白纱,可朦胧地看见少女莞尔: “抱歉,实在不便告知掌柜。” 她看了眼婢女,玉芙便拿了银票给掌柜:“多谢掌柜告知。” 跟踪谢惊瑶的人回去便将今日所闻悉数告知钱莹,钱莹知道国公府有钱,没想到这么有钱,这么贵重的玉竟然在谢惊瑶身上。 确认了心中猜想,她亲自跟踪谢惊瑶,两日后,果然让她逮到了谢惊瑶和李听吟的私会。 连鹊桥上的人络绎不绝,不少人成双成对,还有卖花的小女孩卖力地吆喝。 钱莹的视角里,谢惊瑶仰头看着李听吟,男人笑得很开心,眼睛里全是面前戴着幂篱的少女,而尽管面纱遮住了少女的脸,也不难看出少女此时同样地雀跃。 钱莹嫉妒得发疯,可她罕见的没有上前捉奸。 她看着少女帮李听吟拨弄了下头发,将不小心落在他发间的花瓣拂去,李听吟耳朵红得彻底,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般。 二人之间充斥着浓浓情谊。 再之后,在钱莹的偷窥下,谢惊瑶拿出玉佩,伸手递给面前男人。 钱莹嗓子眼都要提起来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玉佩,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句无价之宝。 李听吟凭什么背叛她?谢惊瑶凭什么与她抢人? 他们都对不起她。 他们都该补偿她。 那块玉不该给李听吟,应该给她。 她死死地看着那块玉,期待李听吟接过那块玉,可李听吟竟然推拒了,她恼怒得差点蹦起来,比本人还要着急。 这个蠢货! 但好在理智尚存,也好在谢惊瑶并没有在拒绝后就收回定情信物,她硬塞到了李听吟手中,钱莹一颗心也终于落下,随后是惊喜,她一定会让那块玉落到她口袋的惊喜。 她可以把李听吟让给谢惊瑶,那块玉就是代价,钱莹兀自想着,剩下的,李听吟与谢惊瑶再怎么暧昧不清,相比于那玉,对她也无关紧要了。 对姜珩有关紧要。 酒楼上,隔着人潮,姜珩精准地看到了谢惊瑶和李听吟桥上的亲近。 隔着幂篱,他也能看出那满眼都是另一个男人的女子是谁。 握着栏杆的手攥紧,男人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谢惊瑶,脸上还挂着笑意。 一旁的秦时川怕他自己给自己气死,好心提醒道: “殿下,你不过是报复她,让她爱上你就够了,没必要那么真情实感,谢二小姐这明显是在做局,还没喜欢上李二公子,殿下大可放心。” “闭嘴。”姜珩咬牙切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真情实感了。” 29. 玉佩 将玉佩给李听吟后,谢惊瑶便等待钱莹中她的圈套了。 只要钱莹起了贪欲,拿走了那玉佩,他们便能够抓住她把柄,让她知难而退,不再纠缠李听吟。 只需等待李听吟的消息即可。 可没成想,没有等到李听吟的消息,第二天,姜珩又派人给她送信,约她见面,信之外还有一个精致木盒,说是礼物。 谢惊瑶本不想与他见面,打算找个理由将他打发。 可打开木盒,木盒里面是一枚玉佩。 昨日她给李听吟的玉佩。 玉佩怎么在这? 怎么又回到她手里了? 回到她手里那他们的计划怎么办? 全泡汤了。 谢惊瑶心中升起不快,她不知晓姜珩是怎么知道她的计划的,只觉他是在挑衅,因而怒火中烧地去了姜珩信中提到的酒楼找到他。 他坐在窗边,十分悠哉地品茶,似是察觉到她的到来,原本看向窗外的脑袋移了过来。 “阿瑶来了。”他笑容温柔。 “殿下是怎么拿到我玉佩的?” “阿瑶是来兴师问罪?” 他眉骨微抬,一张清隽的脸上带着笑意。 “臣女怎敢。”谢惊瑶道。 她很不客气地坐在了姜珩面前。 “殿下,你我之间的仇怨,不该牵扯到旁人。” “阿瑶都要喜欢旁人了,孤为什么不能牵连他?” 姜珩嗤笑:“孤也认为,你我之间的事,与他这个外人不相干,他很多管闲事,阿瑶不觉得吗?” 果然。 谢惊瑶看着姜珩对李听吟那根本掩饰不住的恶意。 他果然是记恨上李听吟了。 “是我向他求助让他救我出去,殿下要记恨的话,就记恨我吧,不必找李公子的麻烦。” 李听吟已经够惨了,不能因为她再受姜珩的怒火,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只是谢惊瑶这话反倒是在火上浇油,让姜珩本就不太平衡的心更加躁郁。 “阿瑶这是,看上他了,这么为他说话。” “谢惊瑶,你与他才认识多久?” “李二公子还真是有本事,前脚勾搭上长乐,后脚又能勾搭上阿瑶为他赴汤蹈火。” 他一句接着一句,似乎不愿再伪装,说的话难听至极,要把李听吟贬得一无是处。 “殿下你说话是不是有点太难听了。” 可称刻薄。 谢惊瑶一双清透的眼睛,仿佛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般,看着他。 那眼神如同利剑,仿佛要将姜珩捅穿。 他很欣赏谢惊瑶的侠义,她可以称得上是真良善之人,救扶弱小,惩恶扬善,嫉恶如仇。 她也有一双慧眼,虽然不信他是太子,却第一面就发觉了他的伪装——她一直都不信他。 而如今,她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成了她嫉恶如仇的恶,而她与李听吟才是站在一处的,她对他的防备极强。 他真讨厌这样的眼神。 “你不能向着他说话,谢惊瑶。”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可你我才是更亲近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道明的委屈,有那么一刹,谢惊瑶心弦一颤,她抬眼,直直地看向姜珩。 可他有什么委屈的呢?他才是那个欺负人的人。 而且他们算的上是更亲近的人吗? “我与殿下,非亲非故,应该不算什么亲近的人。”她实话实说。 “可你我有婚约,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两情相悦,阿瑶忘了吗?” 谢惊瑶两眼一黑。 “殿下,你这完全是在无理取闹。” “我说的明明是事实。” 说到这里,谢惊瑶也很生气,生气到她想僭越。 自从姜珩把她困在东宫,她便对他一直有怒气和怨气,只是碍于他的身份,只想躲他躲得远,奈何他一直纠缠不休。 “殿下,我不是几岁稚童,并没有殿下想的那么好骗。” “你我在惊风寨时不过都是做戏之举,你怎么忘记了呢?” “而你说你喜欢我,你自己相信吗?” “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只想报复我,欺骗我呢?” “殿下天潢贵胄,这话臣女不该同您说,但奈何我这张嘴有时候像我兄长一样控制不住,所以还是冒犯了殿下,你别怪我。” “臣女其实,最讨厌别人骗我。” 说罢,谢惊瑶就同姜珩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姜珩在原地,看着她的那半分未动的酒杯,微微失神。 天空暗沉,雨说下就下,风刮着雨打到姜珩身上时,他才回过神来,对侍卫道:“去给谢二小姐送把伞,不,护送她回府。” 侍卫领命去找谢惊瑶,没过多久,便返了回来。 “殿下,谢二小姐说她有伞,也不用属下送。”侍卫看姜珩的脸色不好,声音越来越低。 “嗯。”姜珩心情烦闷,郁郁寡欢。 他认为他是想要报复谢惊瑶的,可他此刻的心情却为什么这样糟糕? 是被她拆穿了还是—— 他低头,自楼上可见一位抱着孩子手忙脚乱收摊的妇人,谢惊瑶将手中的伞给了她,妇人道谢,她对她莞尔一笑,利落上马车,马车扬长而去。 姜珩垂眸,还是他真的喜欢上了她。 * 谢惊瑶也越说越生气,回到家,父母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百般安慰下,终于让女儿吐露出了心声。 她将姜珩欺骗她感情的事如实跟爹娘说了。 “他明明不喜欢我,他是在骗我,他想看我的笑话。” 谢惊瑶越说越委屈:“他怎么这么讨厌啊。” 更讨厌的是,谢惊瑶还会不争气地梦到他。 诡计多端的男人总是勾引她,她一定要控制住自己,才不能让他看笑话。 谢母手指一顿,看向谢父,谢父并没有谢母的敏锐度,以及夫妻之间的默契,看着女儿如此委屈,胸中也是滔天的怒火: “闺女,你放心,他姜珩仗着身份这么欺负你,爹明日一定为你讨个公道!这小子竟然越长越歪了,我国公府一再忍让,竟然这么欺人太甚!真当我吃素的不成?” “明日我就让朝上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听到这话,谢惊瑶脸色一变,拉住了谢信的衣角。 “爹。”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道:“你还是别找他麻烦了。” 谢惊瑶想到姜珩与陛下之间的事,认为姜珩应该有自己的计划,还是不要打乱他了。 “他也不容易。”她说。 谢子兰两眼一黑,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完蛋了,我这傻妹妹真让人家得逞了。” * 谢惊瑶答应过李听吟的事,被姜珩扰乱了 计划,是要告知李听吟一声,与他赔罪的。 她将李听吟约了出来。 “对不住,李二公子,因为一些我的私事那玉佩又回到了我的手里,我们原本的打算泡汤了。” 李听吟微惊:“谢二小姐还不知道?钱莹已经被抓了。” 谢惊瑶一头雾水:“被抓了?” “她在京城生意做的好并不是走的正经路子,而是私放印子钱,如今官府已经将她捉拿归案。” “多谢谢二小姐。” 谢惊瑶无功不受禄,连忙摆手:“这不是我——” “那其中也定少不了谢二小姐的功劳,还有我父,以后也不会对我非打即骂了。”李听吟比她初见他时要畅快很多。 “我对谢二小姐那点恩情算不了什么,谢二小姐对我才是有大恩。” 谢惊瑶见李听吟比她初见时状态要好得多,十分欣慰。 “那愿李二公子日后能够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坚守初心,做你想做之事。” “借姑娘吉言。” 与李听吟告别后,谢惊瑶在街道上漫走。 姜珩帮了李听吟。 那她那日岂不是误会他了? 他只是帮她拿回了玉佩,用了另一种方式去让人得到惩罚。 要道歉吗? 她凭什么道歉? 她才不要。 她想的有点出神,没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马车。 “姑娘!让开!让开!”马匹受了惊,马夫扯着嗓子嘶吼着。 马车越来越近,谢惊瑶有一瞬间的愣神,就在这一瞬间,身体一轻,腰被人握住,带往另一方向。 “谢惊瑶!你不要命了!”姜珩那张好看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他总是笑眯眯的,很温和的样子,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谢惊瑶不喜欢他在她面前伪装,喜欢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完全暴露自己,暴露在她面前。 他的手还揽在她的腰上,他们的距离很近,谢惊瑶呼吸发紧,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被刚刚的场面吓得,还是因为两人距离太近。 她好像与姜珩在一处时总是心跳加速,惊风寨是,京城还是。 东宫的侍卫制止住了那匹马,不让它伤人。 “我要命啊。”谢惊瑶老老实实回答。 谢惊瑶的坦诚有时让姜珩又爱又恨,他微微咬牙。 “哦,要命啊。”男人握着少女软腰的手收紧,盯着姑娘的眼睛,那双桃花眸极有冲击力的逼着少女看他:“那要不要我?” 心跳得更快了。 谢惊瑶手心都热了起来,连自己的呼吸都能感受得到,不等她回答,听男人快速道: “阿瑶说的那些话,我有在听,我昨天一夜没睡,我想了很久,但,与其说我一开始想要欺骗你,不如说,从我升起这个念头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 “有的时候,装的久了,就觉得自己一切都在装,我确实不太聪明。” “我以为我是想报复你,实际是喜欢你,我很喜欢你,阿瑶。” 姜珩总说喜欢她,经常与她表白,但这次,谢惊瑶似乎真的看见了他的真心,她怔在原地。 不过姜珩显然是不太适应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说出这么暴露自己的话,说完之后,他本能地想要离开,走到一半,又回头道: “记得走路看路,记得保护好自己。” 30. 全文完 做太子妃是什么感觉呢? 做姜珩那样的人的太子妃是什么感觉呢? 谢惊瑶不知道,但莫名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又梦到姜珩了。 她梦到姜珩不必伪装,表现出原本的性格,依旧有很多人喜欢他。 谢惊瑶是为他高兴的,醒来之时,嘴角还挂着笑意。 美梦让今天的心情都变得更好。 只是。 梦好像都是相反的。 下朝后,谢子兰回到家,谢惊瑶观察到兄长眉心紧缩,像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她问道:“哥哥,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殿下与陛下最近发生了很激烈的争吵。” 谢惊瑶心下一沉。 “而且矛盾好像很深,陛下气得龙体欠安,甚至今日早朝上,指着太子的鼻子骂,甚至要——” “要什么?” “废太子。” 谢惊瑶手指一颤。 早知道她不乱做梦了。 梦果然是相反的。 怎么会这样呢。 “陛下不是最喜欢太子了吗?哥哥,他们应该是有误会没有说开。” “可能就是缺个台阶,父亲与陛下关系要好,要不让父亲帮忙给他们递个台阶呢?” 谢子兰观察着自己妹妹:“嘶……谢惊瑶。” “父亲在陛下那的话确实有点分量,但为什么要帮姜珩呢,咱爹对他也是不少怨气啊。” “他是太子啊。” 谢子兰耸耸肩:“看样子,也可以不是。” “谢子兰你——” 谢子兰没有看她,眼神聚焦在下面。 “你在看什么?” “在看我妹妹的胳膊肘。”谢子兰啧啧笑道:“怎么找不到了呀?” …… 谢惊瑶虽然有点时候鲁莽了点,但也不是极冲动之辈。 她担心姜珩,但也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先找到了父亲。 谢信原本不想让女儿掺和皇帝和太子之间的事,主要是对姜珩还有坏印象,但看女儿实在担心,于是对她实话实说。 皇帝和太子之间确实缺一个台阶,只是这个台阶若是哪个朝臣,并不合适,谢信可以做台阶,皇帝不会怪罪,但也会有些朝堂上的官员拿这件事作筏子阴谋论。 而谢惊瑶一个姑娘家想的简单,仅仅是凭心而为,是最最合适的。 于是谢信同意了女儿去趟皇宫的请求。 御书房。 “姜珩,你是翅膀硬了是吧,烧了自省殿,还绑谢二小姐在你东宫,若不是你这些天几次三番忤逆朕,朕还没发觉,我的好儿子,竟然做了这么多缺德事!” 皇帝气得胡子都要飞了,这些天他的好儿子,不再乖巧,朝堂上处处驳他,处事更是不按他教的那般要干净,要宽仁,要适度,而是狠绝。 他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要狠。 此时御书房内只有天家父子二人,房外侍卫把守。 皇帝指着他,道:“朕问你,你皇兄的死,是不是你的手笔?” “是。”姜珩不屑说谎了。 如谢惊瑶所言,能有什么后果呢? 废太子对他来说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 更何况,他是否会被废,未必由父皇决断。 “你这个逆子!你身为太子,非要赶尽杀绝,万一日后让旁人知晓,诟病,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日后青史又该如何给你填笔?” “朕看你这太子真是不想当了!” “那父皇——”他抬眼,眸中夹杂着笑意,无所谓地看着皇帝:“废了儿臣?” “你真当朕不能废你不成?” 场面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二人分寸不让,正此时,内侍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陛下,谢二小姐求见。” 如同冷水浇在滚烫火焰之上,屋内两人俱是抬起了眼。 皇帝大喜:“让阿瑶进来。” 姜珩垂眸。 谢惊瑶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阿瑶,朕最近才知道我这儿子做了那么多混账事,苦了你了。”皇帝对好友女儿十分和蔼。 “陛下要是在儿臣幼时为儿臣定下和谢二小姐的婚事,儿臣也不至于那么混账。” 姜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皇帝听到这话更加生气。 “你还怪起朕来了?人家英国公为了女儿日后不同意跟你定娃娃亲有问题吗?谁知道你成什么样?现在朕都为他庆幸,还好当初没有给你跟人家阿瑶定下婚事,要不然,不是害了阿瑶吗?混账东西。” 罕见的,姜珩没有顶嘴。 他抬头看了眼谢惊瑶,随后脑袋低下。 “对,儿臣确实混账,父皇不喜欢儿臣也正常。” 皇帝:? 姜珩一时间判若两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姜珩继续道: “我谎话连篇,心狠手辣,做过的善事也都是装出来的,不敬父母,德不配位,如今的一切都受之有愧,我就是个烂人,辜负了父皇的期待,一无是处,我——” “你没有那么坏。” 谢惊瑶不想听他那么说自己。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可真是开了眼了。 谢惊瑶一转身,也跪了下来,与姜珩跪在一处,对皇帝行礼:“陛下,论迹不论心,太子殿下虽然好像忤逆了您,但他心里也并不痛快,他也想要表现得是自己真实的一面,只是他爱陛下,所以想满足陛下对他的期望,臣女不那么聪明,也能看出来你们父子心中都有对方,只是中间有误会而已。” “太子殿下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 姜珩身体一顿,嘴角的弧度悄悄升起,侧头看向跪在他身旁笔直的少女。 为他出头的少女。 皇帝反应过来了,他眯着眼看向姜珩,又看了看谢惊瑶,郎才女貌。 他笑道:“阿瑶对朕这混账儿子评价这么高呢。” “朕再想想,只是他太过嚣张,朕实在不想看见他,不如你将他带走吧,让他先滚出宫去,等朕想明白了,再派人接他。” “臣女遵旨。” 谢惊瑶愿意再次收留他。 两人一同出宫,姜珩看起来心情颇好。 红墙宫道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瑶为什么愿意来帮我说话?” 谢惊瑶觉得他问题好多。 为什么呢? 她也不太知道。 “可能是因为——” “我说过要对你负责吧。” 姜珩倏地抬眼。 谢惊瑶有些不太自然:“谢谢你啊,我那天错怪你了,谢谢你帮了李听吟。” “不客气。”姜珩笑道:“也不算错怪。” “我确实嫉妒他。” “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你还给碰他头发,我要嫉妒疯了。” “诶,阿瑶耳朵怎么这么红?”姜珩笑道。 谢惊瑶看他:“你是故意捉弄我的吗?” 两人已至宫外,街道人来人往。 “不是,我只是疑惑。”他盯着谢惊瑶的眼睛,笑道:“谢二小姐愿不愿意对在下负责到底?” 谢惊瑶瞳孔发颤,可她还未做出回答,人群中一阵骚乱,数十名刺客蜂拥而出,直奔姜珩而来。 “殿下小心!”东宫侍卫迅速拔剑,姜珩察觉是冲着他来的,立马把谢惊瑶推离自己,道:“逐风!护送谢二小姐回府!” 谢惊瑶会武,能够对招一二,可这批刺客不知道从哪里来,武功极强,她不是对手,便也知道不能留下给姜珩拖后腿,她得搬救兵。 谁知,那些刺客本是冲姜珩来,见谢惊瑶要走,其领头的直奔谢惊瑶而来,他剑锋极狠,谢惊瑶堪堪右躲,剑刺穿车壁,划出一道裂痕。 谢惊瑶打斗时受了伤,躲不过,眼看又一剑要落下来,谢惊瑶闭紧眼睛,却见有血溅到了她脸上,姜珩挡在了她身前。 “姜珩。” “不要哭。”他背对着她,闷闷的声音传来:“这下信了我喜欢你吧。” 马蹄声响,她听见父亲的声音:“把这些乱臣贼子拿下!” …… 谢惊瑶和姜珩遭遇的这场刺杀把很多人吓坏了。 刺客已查明是淮王余孽,与姜珩本就有血仇,与谢惊瑶则是英国公府曾以全家入狱来做局,引蛇出洞,坏了他们的好事。 余孽计划多日实施了这场报复,乱臣贼子,放手一搏。 神策卫的人已将人全部拿下,但姜珩还没有醒来。 皇帝忧心不已,头发都白了几根,一连七日,众太医在东宫忙里忙外。 谢惊瑶也受了伤,受了惊吓,可好在性命无忧,只是每日醒来便问姜珩怎么样了。 “我可以去看看殿下吗?”谢惊瑶道。 从姜珩替谢惊瑶挡了一剑后,谢惊瑶的父母原本对姜珩颇有微词的态度大转变。就是再有心计不够诚恳又怎么样呢? 有心计爱伪装的人不代表他没有真心。 生死关头能把他们女儿放在第一位,已足够验其真心,剩下的,都无伤大雅了。 现在所有人只希望姜珩快些醒来。 “去吧,让你兄长送你去。” 东宫一片死气沉沉。 姜珩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十分安静。 “殿下怎么样了?”谢惊瑶问太医。 “小姐放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若要醒来,应当是还需要一些时日,或者契机,殿下潜意识中,好像不太愿意醒来。” 是因为装得太累了吗? < p>谢惊瑶记得他之前与她说过的话。 他求生意志并不强烈。 他不喜欢伪装,不喜欢装成一个完美的人。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与殿下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谢惊瑶问。 按理来说,为了防止旁人害殿下,是绝对不允许帝后之外的人与殿下在一处的,但谢二小姐情况特殊。 毕竟她是殿下危机时刻都保护的人。 “微臣在门外等着。” 室内只剩下谢惊瑶和姜珩二人,谢惊瑶坐在他床边,就这么陪着他。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两只手握住了他。 “殿下,谢谢你,我相信你喜欢我了。” “但是你能不能快点醒过来啊,要不然我好心慌,晚上的觉都睡不好。” “我可以……”说起来,谢惊瑶脸还有点热:“可以对你负责到底,你快点醒过来吧。” “求求你了。” “你醒过来,我还可以给你讲笑话,跳舞也可以,我不捉弄你了,也不讨厌你。” “我喜欢你。” “你长得最好看了,你特别特别好,你醒过来的话,你就是骗我,我也不说你了。” “我愿意和你成亲。”谢惊瑶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羽毛一样划过心尖:“但你一定要对我好,要不然我会讨厌你。” 在谢惊瑶低头之际,床上的男人眼皮微动。 可惜少女并未看见。 “你怎么还不醒啊。” “我其实还从话本子里找到了一个唤醒对方的方法,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她兀自道。 随后少女左看看又看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清了清嗓子。 怎么没有声音了? 姜珩还在等她的好方法,正当他犹豫要不要醒过来时,一股清香袭来,接着是唇上一片温润柔软,一触即逝,却让床榻上的姜珩心脏剧烈地鼓动。 谢惊瑶吻了他。 真吻,唇角相碰。 这在哪学的烂招啊? 还有吗? 尝到甜头,姜珩努力不让她看出来,继续等待。 “话本子里果然都是骗人的。” “一点都不好用!” 在她吐槽后,她注意到姜珩的手轻轻地跳了一下。 谢惊瑶:? 不对。 她又想到了姜珩从前的诡计多端。 少女轻轻笑了。 但她出口的语气却带着悲戚: “好吧,殿下,你好像醒不过来了。” “也对,你之前都想过自尽,不愿醒来也能理解。” “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要更幸福一些,我尊重你的选择,一直躺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放心,小女子会一直记得你的大恩大德,感激涕零。” “只是小女子还是想要嫁人成婚的,你救了我,为了报答你我也会好好活着,找一个不错的人家,不让你担心,我瞧着李听吟李二公子就不错,人品贵重,容貌上乘,我相信,我们在一起,肯定能将日子过好!” 谢惊瑶说着说着就要回去:“今天就和你说到这了,殿下,我先回去与李二公子说一声,我觉得他应该会同意吧?” 她转身开门,门刚开个缝,就被一只大手重重拍了回去,少女被男人的影子笼罩,他在她身后,挨得极近,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药香味。 “谢惊瑶,你是要气死我吗?”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惊瑶转头,笑道:“不是啊,我是要气活你。” “你看,这不是活了吗?” 姜珩气笑了。 “不说他了,我们继续。” 谢惊瑶疑惑:“继续什么?” 姜珩没有回答,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摁住她的后颈,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姿态深深地吻了下去,唇齿交缠。 当日,姜珩醒来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当晚,东宫的聘礼送到了英国公府。 树摇影动,水面波光浮沉。 盈盈月光下,男人俊美的脸上尽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意。 他望向谢惊瑶,紧紧地盯着少女清润的眸: “我来找你负责了。” 他微微弯身,像初见一般客气,很礼貌地问: “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做谢二小姐的夫君?” 谢惊瑶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手指也跟着指过去,与他分享一般。 “今天的月色特别漂亮。” 姜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又回过头,视线落回谢惊瑶身上。 “所以——”谢惊瑶走向姜珩,拍了拍他的肩,笑容灿烂:“我愿意让你做我夫君。” 她眸光带着细碎的光亮,洒脱道: “放心,本山主会对你负责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