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她,但消化不良》 1. 天降黑锅 “低贱的私生女!——咕噜噜……” 咒骂声时断时续,人体拍打水面的声音混杂其中,搅乱了夜晚的克莫托河。 月光一点都不亮,只能隐约看到河岸边站着四五个人,两个踏入河中,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些的,正按着另一个的头往水里浸。 如果不是猎物在挣扎,那这里简直可以说是骇人的无声刑场。 猎物挣扎不停,在水面上起伏,只要有一线喘息的机会,他的嘴就不肯停下。 “哗啦——贱民!我可是王子!——她算个、咕噜、什么东西!” 按着他的人一句话也没说,自顾自加重了力气。筋骨外露的手上飘过一小片丝绒礼服衣摆,是王子的。 明面上,他们所有人的目的都是送本国的奥勒利亚公主出嫁,未婚夫就是强大邻国的唯一王储。 一方面联姻,一方面求和。 ——这是他们唯恐被邻国侵占,想到的一招“妙棋”。一个末尾的公主,换百年和平,怎么不算“妙棋”呢? 管它感情不感情,反正陌生人也可以培养出感情来的,不是吗? 因为这个,七位王子们穿着服饰极近华丽,身骑白马一齐送嫁,也一齐都要死在这片罕有人迹的克莫托河中。 前六位气息断绝,现在只剩下这一位最小的王子暂时还活着,可马上也要上天国去了。 岸上的人里,一个人越众而出,叫停了这场杀戮,“等等。” 令行禁止,这句话一出来按着王子的人果断停下,把那颗湿淋淋的头拉了上去。 “咳咳咳!——” 王子一张脸惨白,抓紧一切机会咳嗽呼吸。可是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劫匪砍死的大哥、二哥;中毒暴毙的三哥、掉入沼泽的四哥…… 还有,马上溺水的自己。 王子忍不住诘问:“你怎么敢这样?!你怎么、怎么——” “我做了什么?”那个人音色即温柔又清脆,说话时浓云刚好避过月亮,冷蓝调的月光从头至脚把她照的清清楚楚。 她穿着繁复的洁白塔夫绸婚纱,海藻一样的浓黑长鬈发散落肩头,光洁的额头下,沉沉的黑色瞳孔看不清任何情绪。 就是送嫁的主角:奥勒利亚公主。 如果死神代表了黑色,那奥勒利亚身上的白色,足够比死神还要恐怖。 王子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崩溃,轻薄分叉的尾音却出卖了他,他开始颠三倒四、胡言乱语:“不、不、不! 你只是面包房厨娘的女儿!要不是我母亲,你怎么可能当上这个公主?! 你不能杀我! “我是王子!未来的A国国王!”王子水淋淋的头左右摇摆,拼命想从在场的几个人里找到一星半点的畏惧。 可是,四周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搞出来的动静。 怎么会?他明明报出了国王的头衔,那些怎么敢还这么不听他的话?! 王子惊慌失措,对上了握着他衣领的行刑人,即是大声提醒对方,也是提醒自己:“你该听我的!杀了她!杀了她!她只是个私生女!王位不可能给她!我登基之——咕噜噜。” 王子的头又被按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再给他挣扎的余地。 奥勒利亚平静地看着他,一直到断了气为止。 行刑人办完了事,这才松开手。 王子肥胖的身体立刻浮了上来,丝绒礼服吸饱了水,华丽丽地装裹好尸骸。 现在A国老国王的膝下,就只剩下奥勒利亚公主这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事情的进展又多了一点。 奥勒利亚挥挥手。 黑影里的其他人立刻拖过来几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打开。 箱子里飞出来几只雪白的天鹅。 每一只神态各异,大小不一,唯一相同的是都穿着跟王子一模一样的华丽服饰。 奥勒利亚终于再次开口,把编好的故事仔细讲出:“出嫁的队伍太招摇,我们被流民山匪盯上。还好有你们护着,我跟哥哥们侥幸逃出。 后来又不幸遇到了一名黑暗女巫。 女巫将哥哥们变做天鹅,只有我被哥哥们掩护着逃了出去。 明白了吗?” 说着,奥勒利亚伸手,把婚纱扯破,将形象装饰出狼狈的模样。 在大众眼中,黑暗女巫性格怪异,又记仇又贪婪,一向不会考虑任何智慧生物的意见。可以为了几颗莴苣,就带走他人的幼儿。 这样声名在外,根本不会有人怀疑王子变天鹅的真实性。 沉默的人群齐声应诺,其中最高大的一个人走到奥勒利亚面前,珍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是,公主。永远向您效忠——” “好了,现在你们该去传这个噩耗了。” 奥勒利亚提起婚纱裙摆,“去告诉奥利弗王储,就说你们跟我失散——” 突然起了大风。 奥勒利亚的长鬈发飘起,婚纱裙摆跟着赫赫扬扬。同时深深浅浅的云也跟着被推动,月光再一次聚焦地面。 奥勒利亚的余光,除了看到周围自己的杰作外,还看到两双金绿色的眼睛,在树影之中,朝这里匆匆一瞥。 奥勒利亚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眉头跟着下压。 有人。 ……被发现了? 她的眼睛往骑士身上一转。 骑士心领神会,立马握紧了手中的重剑。 ** ——与此同时,克莫托河沿岸附近。 一身漆黑的黑暗女巫伊娃正忙着赶路。 她的魔法百宝袋快要空了。 刚毕业时,她准备了满满一袋子,有各种各样的魔药还有魔法植物的种子。可没想到这一趟毕业旅行比她想象中艰难的多,魔药消耗的很快。 她本来想沿途买一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报出自己学院以及黑暗女巫的身份,那些人就会诚惶诚恐的把她赶出来。 诚惶诚恐地,赶出来。 真奇怪。 伊娃觉得,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听说过自己学院的威名。 毕竟,那可是辛纳斯学院! 黑暗女巫的摇篮! 最强大、最厉害的黑暗女巫都从那里诞生! 他们因此崇敬她这个优秀毕业生很正常。 至于赶出来…… 应该是担心自己掏不出她需要的东西吧。 伊娃点点头,肯定了这个想法。 魔药买不到,就连她计划的魔法换物资都实现不了,这几天伊娃花的都是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南瓜钱袋早就见了底。 她只逛了逛A国,B国还没到,路费就先没了。为了参观B国奥利弗王储大婚,伊娃不得已只能沿着克莫托河河岸走,虽然远了点、荒芜了点,但是不收路钱。 地面凹凸乱石嶙峋,橡树枝条又乱七八糟地拦着路,可伊娃却走的又轻又快,还顺手挠了挠肩头立着的小黑猫诺拉。诺拉舒服地扬了扬小猫头,一双金绿色猫眼眯起。 诺拉是属于她的魔法动物。 她们都有一双金绿色的眼睛。 挠过小猫下巴,伊娃嫌弃的缩回手,“诺拉,你又掉毛了。” 诺拉喵了一声,同样嫌弃的说:“你衣服,黑色。”牠的毛也是黑色,反正看不出来。 “那也是掉毛!”伊娃顺着风抖一抖身上的学院爆款巫师袍,忽然听到了什么,热烈红发底下的耳朵动了动 ,“——诶,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伊娃朝那个方向扭头。 诺拉也跟着看了过去。 刚刚好云开月现,伊娃隐约看到一位姝丽的影子。 细长高挑,气质温润华贵,好像还穿着婚纱。 什么人会在这里穿婚纱? 伊娃歪歪头。还想再看一眼时,月光隐没,一切都被黑暗遮上。 “……错觉吧。” 伊娃收回眼神,遗憾叹气。 还想再看两眼呢,应该是个很好看的人。 伊娃背好行囊继续走路。 脚步一如既往的又轻又快,将树枝、虫鸣、不平的路、危险的腥风以及追踪的影子,一切的一切甩在了身后。 ** 十天后。 伊娃扶着城墙,泪眼汪汪地看着脚上的鞋。 鞋头开了个大口子,露出伊娃的脚趾。 这是她最后一双蓬草鞋了! 蓬草鞋主料是魔法蓬草,加上蝙蝠的翅膀、甜菜根汁液,还有这样那样的辅料,做成后可以让女巫走的很快,巅峰状态比平地骑马还要快。 就是脆皮了点。 她刚沿着克莫托河走到B国,这最后一双蓬草鞋就宣告了寿终正寝。 从这以后,她就只能慢慢赶路了! 伊娃不舍地摘下坏掉的鞋子,赤脚踩在地上。诺拉在她肩上挪来挪去,尾巴啪啪拍着人脊背,催促人赶紧给猫买好吃的。 “不要急!”伊娃背手揪住猫尾,撸下来一手黑色猫毛,“我算准了时间的,我们走的不要钱的远路,今天刚好能赶上王储大婚,一会儿我带你混进去。 婚礼现场什么好吃的没有?” “混进去!”诺拉附和。 婚宴会有什么好吃的? 是咸香的火腿,还是刚出炉的面包,或者油汪汪的炸鲑鱼,以及冒小气泡的麦芽酒……伊娃吸了吸口水,嘎嘎一乐,反手带好兜帽,唇角一绷,伪装起德高望重的黑暗女巫。 同时又给诺拉也穿了身同款巫师袍,猫耳朵将小兜帽撑起两个小尖尖,“一会儿听我指挥,咱们只攻击肉菜!” 诺拉激动的喵呜喵呜。 猫爪踱来踱去,踩的伊娃肩膀疼。 伊娃则目不转睛盯着城门,推了推诺拉示意牠安静,自己时刻准备着一开城门就往里冲。 推了几下后,诺拉果然安静了下来。 还不等伊娃欣慰,诺拉忽然抬起猫爪推着她的脸。柔软微凉的猫爪垫贴在脸上很有意思,伊娃没急着推开。 可没想到诺拉见伊娃没有反应,猫爪越来越用力,指甲都露了出来,尖声一喵,“笨蛋!看那儿!” “嗯?” 伊娃顺势看了过去。 那里贴着几张纸质通缉令。 伊娃视力很好,隔了很远也能看清通缉令上写了什么。 “……有黑暗女巫伤害A国王子,把他们都变成了天鹅?”伊娃念出声,随即义愤填膺,“真是坏女巫!败坏我们黑暗女巫的名声!” 肩上的动静还没停,就连贴在脸上的猫爪也噼里啪啦动了起来。不知道在催促些什么。 伊娃慢悠悠看完字,这才瞥了眼通缉令上占比最大的那张女巫画像。 画像上的女巫有一头红发。俏皮地朝四面八方翘着,金绿色的眼睛、挺俏的鼻尖,还有唇线精巧的红唇。 ……可真是眼熟的长相。 伊娃眨了眨眼。 又看到画像旁备注着:该女巫身高约5英尺9英寸(约1.75米),最后一次现身在克莫托河附近。 这下确定了。 “那不就是……”伊娃抬手指向自己,“我?! 我是那个坏黑暗女巫?!” 2. 小发雷霆 “肯定是有人栽赃我!”伊娃愤怒。 “变形术要用到魔法变色龙的皮肤,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会买?”她气到手指发抖,“还用到不知名的王子身上? 栽赃!纯粹的栽赃!” 伊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论据有点小问题。 愤怒的声音吸引了一波看客,原本散在各处的路人纷纷朝伊娃看了过去。隐约有汇聚的意思。 伊娃抿唇,先看了眼人数。 今天是王储大婚,来凑热闹的人不止伊娃,大约所有腿能动弹的都来了。在城门口乌泱泱一片,点兵点将,起码不低于四位数。 伊娃默默勒紧了兜帽。 诺拉有样学样,猫爪一收,勾着小兜帽帽沿往下拉。 “……婚宴吃不到了。”伊娃慢慢掉头,捏着诺拉后颈皮,低声:“跑——!” 机智的伊娃决定不纠结是谁的栽赃,先跑了再说! 可惜赤脚跑路一点儿都不快。 偏偏,她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子立刻呼啦啦召唤了一批跟屁虫。跟屁虫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汇总到一起,人群一边跟着跑一边吵吵嚷嚷地吼着不同的话: “通缉令上的女巫在这儿!” “抓住她!” “十万英镑是我的!” “城堡守卫呢?!守卫!——” “要死、要死!” 伊娃不得不跑得更快了点。怎么最后一双蓬草鞋就坏了呢!!! 什么通缉令、什么十万英镑的,真是栽赃人可怕的手段!让这些崇敬她的人突然就不崇敬她了!!! 她只能一手抱猫一手抖开魔法百宝袋。 袋里不说干净,起码是空空如也。 都被她用光了。 伊娃咬牙欲哭无泪。 眼看着身后人越聚越多,还有一个马上就要抓到她袍角,伊娃只好从腰侧暗袋摸出来自己的法杖。 对不起林! 她只能违背诺言了! 伊娃默默祈祷完,果断捏着法杖刹住脚,挥开袍子转身。 深黑色巫师袍转开半个圆月,簇拥着正中央高高瘦瘦的女巫。法杖握在手中后,女巫一刹那气势十足,比围拢百十位骑士的君主还要有威严的多。 奔跑的人群中,最前面的人明显接收到伊娃陡然散发的气场,脚下不由自主慢了一慢。其他没看到的人还要往前奔跑,后浪撞前浪,滞涩了一会儿,还是不可抵挡地往伊娃身上涌去。 伊娃手里的法杖举起,在空中急速盘旋几圈。随即墨绿色的光点就从法杖尖端点亮,落后法杖半拍,跟着盘旋缠绕。 距离最近的人已经抓住了伊娃的袍角! 与此同时,女巫的兜帽底下,那一双漂亮的唇开开合合,“共坠梦魇!——” 声音到达的地方,墨绿色光芒也跟着扑了过去。 瞬间,所有追上来的人一起僵住。 随后一个个扑通倒地,先后进入梦魇之中。 这一个昏睡咒语,带走了伊娃面前所有人的清醒。人数起码上千! 原本抓着伊娃袍角的手,一点点滑落,直到布料被主人伊娃抽走。 危机解除。 伊娃手软脚软,小心翼翼将法杖在再次收回暗袋。这一招下去,她也脱力了的。 再来这么一波人,她可就没力气再使一招昏睡咒了! 她怀里的诺拉也受到了一点儿昏睡影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猫耳后翻,亮出两颗尖尖牙齿,一瞬间猫猫变身大毒蛇。 伊娃攥着诺拉的猫爪威胁,“刚才的事不许告诉林!” 诺拉置若罔闻,又变一次猫猫大毒蛇。 伊娃等不到诺拉的承诺,只能在怀里把小猫用力一挤,抬起软绵绵的腿就要跑。 可惜伊娃今天的倒霉之旅还没结束。 这一番大动作吵醒了紧闭的城池,一对队队批甲执锐的治安官朝这边跑了过来! 已经不需要有人报告伊娃的身份了。 这满地晕倒的人里只有穿黑色巫师袍的还站着,那她的身份除了这个通缉令上的黑暗女巫,还能是别人吗?! “趁虚而入、趁火打劫、不讲武德!!” 看到这场景,伊娃只能一边跑一边骂人了。 毕竟,大招都是有冷却时间的啊喂! 她的体力收拾百多个人轻轻松松,但再来几千个?不如让她投降算了! 治安官们在伊娃身后穷追不舍: “别跑!” “站住!” “不跑才是傻子!” 伊娃头也不回的斗嘴。 怀里的诺拉万事不知,竟然舔起了毛。 伊娃无暇多顾,心里估算起跑到哪儿才能摆脱追兵。就算不能彻底摆脱,找个地方藏一藏,恢复下体力也是可以的! 她火急火燎地盘算着,四周的橡树一个接一个往身后倒。 喧哗声好像更大了。 伊娃不明所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一看,奔跑的脚忽然就没了动力。 她看到,城墙之上,冒出来几名穿着白金色制服的人。手里各自挥着几根法杖,目标正是伊娃自己。 看模样,也是女巫。 竟然有这么多女巫吗?! 伊娃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 ** 在坦古大陆上,每一种生物都有觉醒魔法的可能。概率大小不一,可是只有人类觉醒魔法是最难、最稀少的。 一座十万人城池,出一位魔法女巫都是罕见事。 在这么低的概率之下,女巫们分散各地,很少有汇聚的机会。雪莱就没想到,从辛纳斯学院毕业后,竟然还能看到伊娃这个同学。< /p>她捏紧了手中的法杖,退后一步,将身影躲在城墙的阴影之中。 她现在的身份,不允许自己暴露出身。 可……伊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雪莱随手从队伍里抓了个人问道:“……底下那个女巫,是什么人?” 那底层守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回巫铎,是三天前王储下令捉拿的黑暗女巫。据说奥勒利亚公主遇袭,就是她搞的鬼。” 三天前。 三天前雪莱有事请了假,是今天王储大婚需要增加安保,她这才匆匆到岗的。通缉令并没有看到。 雪莱松开了手。 那人并入队伍不见了。 暗金色的发丝垂下,盖住了雪莱的眼神。 要出事。 是真要出事。 奥勒利亚公主遇袭她是知道的。奥利弗王储震怒,通缉女巫,就是要拿女巫的脑袋当送奥勒利亚的新婚礼。 可她没想到那个女巫,竟然指的是伊娃?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 她认识伊娃那么久,谁都有可能做出这件事,唯独伊娃不会。 可不管是不是伊娃做的,只要被抓住,命就没了!她虽然讨厌伊娃,但……她还欠着伊娃一条命。 想到这儿,雪莱到底还是踏出阴影,朝底下看了看。只看了一眼,她就眼前一黑。 她没想到,这种关头下,伊娃竟然还墨守校规,连法杖都没掏? 她咬了咬牙。 在她周围,其他女巫纷纷射出了自己的魔法光束。 一道道魔法光束朝伊娃砸了过去,软脚虾伊娃左支右绌,躲过了左边的,右边的就只能结结实实吃下。 还有一道打偏的,本来没关系,可伊娃偏偏自己跑过去接了下来。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冲着一名敌方守卫去了。 雪莱久违地想起了辛纳斯学院的校规:法杖之下,只能是女巫,不得对准平民。 她撇了撇嘴,差点没绷住嫌弃。 要是她也遵守这光风霁月的校规,今天的位置她指定爬不到。 那头,伊娃明显体力耗尽。环伺的守卫们立刻一拥而上,将伊娃双手反剪。 就这样? 这就被抓住了? 雪莱心头火起,强装着没露出情绪。 蠢货! 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蠢货! 活了那么久,却一点进展都没有的蠢货! 雪莱骂也骂不过来,干脆冷着一张脸不想说话。 那几个庆祝胜利的女巫还没欢呼,瞅见雪莱的冷脸,纷纷停了下来,垂着手乖顺的像个学生。 雪莱收起法杖,知道自己又有得忙:得悄无声息的,给蠢货伊娃擦屁股。 她神色淡淡的道:“……那个黑暗女巫呢?我亲自压着她,去见公主殿下。” 3. 心智不全 作为今天婚礼的主角,奥勒利亚很早就动身准备起婚礼事宜。 ——政治联姻,落点当然在政治上。 不然能是爱情上? 想到这个词,奥勒利亚露出一丝嘲意。 今天婚礼的两个主角儿,一个表面情意绵绵,实际只是被母国当成了求和跳板;另一个好似你侬我侬,真实情况,却是自大的王储对美人倾倒的得意。 稳固的政治婚姻,就需要这样的面真心假。 奥勒利亚穿上侍女带来的婚纱。 这件新婚纱比最开始那件还要重工,精致的手工蕾丝不要钱一样点缀在领口袖口,层层叠叠高举着正中央的新娘。 胸口还别着一小串珍珠攒成的茉莉。 鱼骨裙撑撑起蓬松云朵似的裙摆,反衬的细腰越发盈盈一握。 奥勒利亚脸上浮动着伪装出的幸福光晕,由侍女将月桂叶造型的王冠带于头顶。冠后拖着长长的曳地头纱。 正妆饰到收尾阶段,公主的侍从一层层传过来条信息:杀害七位王子殿下的黑暗女巫,刚刚抓到了。 奥勒利亚双眼一弯,刚刚的假面露出一丝缝隙,“哦?带过来,我要先见见她。” ** “你不许说认识我。”雪莱给伊娃的绳结松了松,“待会儿我会压你去见一个人,路上趁着人少,你就用法杖攻击我。” 伊娃一脑袋问题,既想问雪莱怎么在这儿,又想问为什么要她攻击雪莱自己,还想问压着她见谁、为什么B国要通缉她等等等等,最后嘴巴比脑袋快,抢先问道:“……是当年课间实战,你总是打不过我,所以失心疯了?” 自己主动讨打? “……” 雪莱沉默一会儿,反手掏出根绳子,用力加固了绳圈。 她就多余好心!!! “疼、疼、疼!”伊娃嘴上讨饶,赶紧换了个问题问:“你是想放了我?” “……总算还不傻。”雪莱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根廉价法杖,塞进了伊娃的掌心:“放你一马。——你的诺拉呢?怎么没看到它?” 伊娃小声嘟囔:“它比我跑得快……”说完又拔高声音,饱含激情道:“我就知道我们这么多年上下铺的情谊不是假的! 你一直想要的那瓶昂贵魔药,我回去就寄给你!” “不用了。”雪莱眉梢一松,得意的神色慢慢渗出来,“我现在是B国的巫铎,那种魔药要多少有多少。巫铎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吧?我就不多说了。 ——等过了那个路口,你就装作袭击我,我会给你机会逃。然后你就往——” “巫铎大人!” 雪莱猛地住口。 叫出声的骑士快步跑来,一掌按在了伊娃肩膀上,用力一压,“您要带这女巫去见公主殿下?” 雪莱刚松开的眉梢又紧绷起来。 伊娃偷眼看看骑士。 骑士有一双浓浓的粗眉,不说话时很有两分严肃。捏着她肩膀的手也挺有劲儿。 如果她那天路过克莫托河时多往身后看两眼,大概就能认出,这是追踪过她,但没追上的那名骑士。 她又再看看雪莱。 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变化。 雪莱不动声色地朝骑士一点头,“……没错。” 嘴上说着,心里已经盘算了几回。 骑士是整个大陆唯一可以跟女巫过几招的平民。如果眼前的骑士是B国的还好说,找个理由支开就行;偏偏不巧,他竟然是奥勒利亚带来的A国骑士。 不会听她这个B国巫铎。 ……那就只能先把伊娃带去见一见公主了。 这边骑士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时一脸热情:“这种小事怎么能让巫铎亲自动手!我来就好。 刚好公主也传召她过去,咱们一起?” “……嗯。” ** 骑士有着跟他外表不符合的开朗。 一路上话多的密不透风,嘴巴忙碌,手也不甘寂寞,牢牢抓着嫌疑犯伊娃。 伊娃浑然不觉危险靠近,左顾右盼看着四周的一切。 B国王庭是她从来都没见过的地方。 过了玫瑰花墙,一转身就进了不知名尖顶宫殿。宫殿里面奢华无匹,廊柱顶端刻着花叶浮雕,金光闪闪的。 还有各种颜色的画,伊娃被匆匆推着过去,根本没看清楚,只隐约觉得应该是好看的。 过了大厅,就到了面积稍小的、也更有隐私性的觐见厅。 雪莱站在她前面,对着什么人行礼。看不到长相,只有曳地的华丽裙摆和头纱。就连她身边的骑士也动了动,姿态很是恭敬。 伊娃好奇的东倒西歪,从这两个人的缝隙里看到了对面的人。 随后直愣愣僵住。 是极致的美。 除了天然生长赋予的,还有堆金砌玉、无数华彩粘贴出来的靓丽。 秾艳无畴,轰轰烈烈的无暇精致,最后都被黑发黑瞳收尾,剧烈地冲击着伊娃的视野。 伊娃不受控制的开口:“你、你是、那个,奥勒利亚公主?”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结巴的时候。 ——奥勒利亚原本觉得,偷窥的女巫再见到她,无外乎这么几种反应:要么心虚眼神躲闪,极力否认什么:或者贪婪成性觉得有利可图。 唯独眼前这个,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一点该有的反应都没有,反而……结结巴巴的?总不会真的没看清那天的人是她吧? 不过,除了女巫的反应出乎意料,还有一个人的出现同样让她意外:送罪犯女巫的人,竟然就是那位名叫雪莱的巫铎。 也是她准备拉拢的重要权贵之一。 巫铎是专有的独立官职,职级仅次于最大的大公。而论跟国王的亲近度,简直堪比王室总管。这一切荣耀只有一个原因:巫铎的手下都是光明女巫。 会魔法的、人数稀少的光明女巫。 且只听从国王和预备王储的号令。 所以,这种身份的人,不会自己主动做送犯人这种小事。事出反常,该有原因的。 她着重瞥了眼雪莱。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雪莱主动开口:“……公主殿下,能否跟您进一步说话?” 果然有问题。 她还没有开始拉拢,对方竟然就抢先展露示好。 奥勒利亚旋即露出一个挑不出错处的笑,温柔抬手,示意骑士和其他侍女退出去。 等大门再度关闭,雪莱果断踢了一脚伊娃,语气诚恳又沉痛,“不瞒殿下,这个人确实是黑暗女巫。 只是……除了这个身份之外,她、她还是我的朋友,在没觉醒女巫天赋之前。” “嗯?”伊娃侧头,“你不是——” 不是说要当成不认识你吗? 雪莱又是一脚。 用长靴踢人还一点力气都不收,伊娃痛呼,后知后觉闭上了嘴。 “巫铎的朋友?” 两人的互动奥勒利亚尽收眼底,明白了巫铎这是想保下伊娃。 她终于分出精力仔细打量起伊娃。 乱糟糟的红发肆无忌惮翘着,金绿色的眼睛跟她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发现自己被人盯着,竟然还见牙不见眼的绽开一个笑。 一点儿看不清死期将至。 这样的人,连奥勒利亚也不得不说,伪装技能应该是比她还要炉火纯青。 奥勒利亚的长睫微微落下。 一个完美的犹豫且不忍的姿态。 递出了台阶,雪莱三两步爬了下去,“殿下容禀!她名叫伊娃,在正式学习巫术之前,发过一次要命的高烧。 上帝保佑她活了下来,可恶魔就这样带走了她一部分聪明才智——” “……真是这样?” 奥勒利亚伸手拢了拢伊娃的红发,替她缕在耳后。那伊娃也呆呆的任由她动作。 好拙劣的借口。 可也是真有用的借口。 就算伊娃真看到了不该看的,可是,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尤其是这个不健全还是位高权重的巫铎亲口盖章认定的,谁还会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奥勒利亚这才升起一些放过伊娃的念头。 “千真万确。” 雪莱推搡一把伊娃。 伊娃眨眨眼。 紧跟着嘴歪眼斜。 ——虽然不知道雪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看雪莱的表情,这番说辞应该是为了放过她才说的。 不知道为什么,雪莱一脸的一言难尽,“……就是因为这样,伊娃才被蛊惑学了黑暗魔法。等我发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样的女巫,一定不会是谋害殿下哥哥们的凶手。” 伊娃从眼角斜光里看向奥勒利亚。 漂亮的公主露出一个温柔慈爱还带了一丝悲悯的神情,“哦,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巫铎,我知道你是一个正直勇敢的光明女巫,我愿意信任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可是——” 伊娃的嘴角有些酸,跟着公主的“可是”往回缩了缩。 虽然不知道公主在可是什么,又为什么说雪莱是光明女巫,但公主身上香香的呢~会是什么调的香水呢? 雪莱:“公主还是怀疑伊娃?” “通缉令上的画像,是我的骑士做主增加的。也是只有他看到了凶手女巫的长相。”香香的奥勒利亚还在说话,“我信任骑士的忠诚,跟信任巫铎的正直等重。 所以我会恳求王储,先不杀伊娃,只是将她暂时关押。等查清真相,我会给巫铎一个交代。” “……多谢殿下!”雪莱拉着伊娃行礼。 伊娃被动模仿。 又听见雪莱跟公主说来说去,终于又拉着她离开了觐见厅。 “……不是放了我吗?”伊娃捆着的手往雪莱面前一塞。 “是先关着你。”雪莱一把推开伊娃的手,“看我会不会投诚,再决定杀你还是放你。” “……有这一句吗?” “蠢货!”雪莱大吼,“吃牢饭去吧你!” 4. 喋喋不休 伊娃觉得,牢饭其实还挺好吃。 首先,饭菜管够,从来没人对她的餐饮指指点点;其次,饭菜质量竟然还不错。 就连她住的地方,忽略不能出门的话,其实还挺金碧辉煌的。据雪莱说,这是因为她身份特殊,又沾了雪莱的光,公主把她安置在了自己的寝殿里。 所以待遇好到根本不像阶下囚。 分不清状况的伊娃决定,等在这里恢复好了魔力,她再想越狱什么的吧。 这是被关押的第三天。 伊娃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床帐下的流苏。 一边计算着下一顿饭的时间,一边操控流苏们分成两组,模拟阵营拼杀。 眼看着东风压倒西风,紧闭的大门外嚯琅琅一阵响,伊娃抬头,就看着几个侍女捧着精致的糕点塔鱼贯而入。 最后还进来一个人。 脱下那一身华丽的婚纱,现在只穿着低调的淡紫色丝绒华服。伊娃认出来,这就是那天见到的奥勒利亚公主。 有侍女推着伊娃去行礼。 伊娃没动。 先是看了眼奥勒利亚,又看了眼糕点塔。 想也不想地坐到了糕点塔的旁边。 侍女还要说什么,奥勒利亚一摆手。 所有人退下,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伊娃和奥勒利亚两个人。 “……公主殿下找我?”伊娃抬头看她,又看糕点。 “请随意。” 奥勒利亚示意伊娃可以吃。 伊娃开开心心捻起了枚亮蓝色马卡龙,一口尝味道,两口全吃掉。又拿起一个放到一边——给逃跑的诺拉的。 奥勒利亚坐到伊娃对面,只端了杯红茶,抿了一抿就放了下去,一开口温柔和善:“……你真的是黑暗女巫?” 完全听不出声音背后的警惕。 “当然啦!”伊娃自豪,“最优秀的!” “……好。”奥勒利亚波澜不惊地又喝了一口,调转话题,“奥利弗王储说,要杀了你。” “咳!”伊娃呛咳,金绿色的眼睛飞速扫了眼奥勒利亚。 就在奥勒利亚以为伊娃的马脚马上暴露时,伊娃的目光调转而下,定格在桌面上的下午茶糕点。 随后端起一个个金属小盘子,把糕点哗啦啦扫进怀中,眼看就要站起身逃窜。 奥勒利亚只好接着说,“……我拦了下来。” 伊娃愣一会儿,小心翼翼从怀中把糕点一枚枚放回去,“王储也相信是我杀害了你的哥哥们?——公主你要信我!变形术很贵的。” 奥勒利亚循循善诱:“我虽然信你,但想要王储也信你的话,需要你配合回答些问题。” 比如,到底有没有看到她对哥哥们动手。 伊娃用力点头,表示肯定配合。 “哥哥遇害的那天,你也在克莫托河?” 伊娃侧头想了一想:“……哪天?” “圣历181年,5月3日。” “……”伊娃脸上浮现羞涩,“大概?” 她不知道日期已经很久了。 从圣历180年年末毕业那天开始,她就不记得具体日期。这段时间她一直是一个忙着东奔西跑的女巫。 奥勒利亚闭了闭眼,“……上一个圆月。” “啊那天!”伊娃一拍手,“我在!——为了省路钱,我确实走了克莫托河的路。” “还有谁跟你一起?” 那天,奥勒利亚看到的可是两双金绿色的眼睛。虽然骑士只看到了伊娃一个人,但不可以掉以轻心。 “我有一个叫诺拉的同伴。” “诺拉啊……”奥勒利亚端起红茶轻啜。 果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她人呢?” “……比我跑得快。” 毕竟,战场上谁会注意一只小黑猫呢? 当然跑的比伊娃方便。 奥勒利亚神色淡淡,记下了诺拉这个名字。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个误会。 “看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吗?不只是女巫。” “可疑……可疑……” 伊娃沉吟,“……我想起来,我那天在河边,看到了一个新娘——” 新娘。 奥勒利亚眸色一沉。 她那天穿的,可是婚纱。 奥勒利亚声音又柔和了一个度,手里复古茶杯轻轻放在杯碟中,一声优雅的脆响,“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伊娃果断摇头。 这个果断掺杂了扼腕叹息,是明明有机会看到个大美人结果只看到了个背影的遗憾。 可落到奥勒利亚眼中,就变了味儿。 像是看到了是她,却碍于什么,不会直接挑明,但还要隐晦的说,我看到你了。 奥勒利亚绽开一个笑。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说来听听。” 言下之意,你到底想威胁我点什么。 在奥勒利亚沉沉的目光下,伊娃忽然双眼发亮,还在以奥勒利亚费解的速度越来越亮,“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魔药!—— 还想要特别特别多的女巫都来学我们黑暗魔法!还有——” 伊娃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一个切合奥勒利亚希望的答案都没有。 奥勒利亚:“……” 微笑。 但决定杀人。 ** 夜深人静。 奥勒利亚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里,白天那个分不清真傻还是假傻的女巫伊娃,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到底有多喜欢黑暗魔法。 从魔药配置的注意事项,到魔法咒语的不同派别,还要再说如何制作法杖时,梦里的奥勒利亚突 然理智全失,威胁的质问伊娃,她到底想要什么,还有她的同伴,到底准备筹谋自己什么! 伊娃傻呵呵的乐,说出来的话让奥勒利亚浑身发冷:装不下去了吗?她全都看到了。 还说,她的同伴诺拉,一定会把看到的一切公之于众。让奥勒利亚永远、永远不能成为A国的女王。 奥勒利亚的杀意盖也盖不住,要从侍卫手里拔刀相向。刀柄莫名的滑溜溜,奥勒利亚抓了很久,五指用力一攥,梦醒了。 奥勒利亚睁眼,等着理智回笼。 粘稠的愤怒和杀意潮水一样飞速消逝,奥勒利亚翻身准备再睡。 柔软的床垫起伏,她忽然察觉到什么——身旁的奥利弗,不见了。 ——新婚不久,出门寻欢? 这个念头一起,奥勒利亚忽然觉得好笑。 但为了扮演好爱惨了奥利弗的柔弱公主的设定,奥勒利亚起身,端了柄烛台,象征性地在宫殿内找了找。 当然找不到什么。 就在她回去的路上,隐约听到偏僻处有个奇怪的动静。 “扑哧”,是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 然后就是人体坠地的动静。 控制的很小声。 ……有刺客? 奥勒利亚同样小心的灭了烛火,将自己的行踪隐藏。她拔下蜡烛,只抓着带有尖刺的烛台,一点点靠近。 血腥味越来越浓,她看到了两个黑黢黢的人影,一条站着,一条躺着。 不远处只有一扇小窗,溜进来的月光不多,但足够奥勒利亚看清,地上的人是谁——花白的胡子,有些秃顶的脑袋,还有华贵不输任何人的衣服,竟然是B国国王?! 就这么死了?在这里?! 奥勒利亚皱眉。 与此同时,那条站着的人忽然开了口:“亲爱的,你怎么来了?” 冰冷、黏腻,带着一点慌张,像悄无声息的毒蛇,就这么贴在奥勒利亚的耳边。 奥勒利亚猛地扭头! 平地一声惊雷,白惨惨的闪电劈下,照亮了“刺客”的模样: 傲气的面孔被血污沾染,狰狞还没蜕干净,那声“亲爱的”大概也是沾着血说出来的。 空气凝固了。 奥勒利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同时还有一小声“滴答”。溅在宫殿地砖上,格外的响。 是对方手里的尖刀,滴答滴下一滴血珠。 面前这个人,是杀害国王的刺客,也是奥勒利亚的丈夫——奥利弗王储本人。 竟然不是刺客行凶,而是子杀父。 在雨水落下之前,奥勒利亚只想到了一句话:奥利弗杀害了他的国王父亲。 不巧的是,竟然被她看到了行凶现场。 那奥利弗,还会让她活着吗? 像她想对伊娃做的那样?—— 5. 面具裂开 “哗啦——” 雨比想象的还要大。 潮湿的空气恨不能变成雾气,沉闷地撞击着奥勒利亚的胸腔。 她双眼一眨不眨,看到了奥利弗手里的刀。 猩红的刀尖转了一转。 指向奥勒利亚。 而持刀人没有说话。 只有一双癫狂的眼睛颤动着,只差一点就要引燃,再度烧起疯狂。 冷静。 奥勒利亚用力掐住掌心。 她的丈夫、她名义上的亲亲丈夫,还没正式动手。 在他正式决定动手之前,她应该做点什么? 或者说,她到底作出什么样的姿态,才能让他放过自己?—— 奥勒利亚飞快合眼又再度睁开。 那一丝慌乱退下,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后凝望了一回奥利弗。 在奥利弗表现出下一个神情之前,奥勒利亚端起空烛台,尖刺朝下,狠狠捅了下去! 奥利弗眼中情绪几度变幻,从沾血的猩红,变成尖刀一样的警惕,最后终于只剩下纯粹的惊愕。 原因无他,奥勒利亚手里的尖刺没有捅向他,也没有捅向自己,竟然捅向了——地上老国王的尸体?! 奥利弗:“亲爱的,你——” “殿下你快走!”奥勒利亚奋力推了推对方,巧妙的撞开了那柄指向自己的刀,“不要对任何人说出真相——杀害国王的罪,恳求你一定、一定要推到我身上!” 奥利弗的神情如奥勒利亚料想的那样,癫狂消失的一干二净,“……你说什么?” 奥勒利亚用那双含情的黑眼眸痴痴望过去,“我不在乎殿下做了什么,我只想殿下能好好活着! 这件事可以这么对所有人讲: 殿下忙于国事深夜未归,我则半夜惊醒,要寻找殿下时,遇到了觊觎儿媳的国王。” 奥勒利亚恰到好处发出一声哽咽,仿佛一脉细细的鸢尾,“……我不堪受辱,反抗时失手杀害了国王。” 说着,她又调转烛台,作势朝自己胸口捅去,“请殿下珍重!带着我对您深深的爱,活下去!——” 好一个舍己为爱、甘愿献出生命的痴情柔弱妻子。 奥利弗果然上钩。 他一把攥住企图伤害自我的烛台。 烛台尖刺歪了方向,原本应该致命的伤,变成了她手臂上的一条划痕。 “殿下?!”奥勒利亚泪眼朦胧。 “……我怎么舍得你死呢?”奥利弗夺走烛台,随手丢到一边,“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 竟然是很粗糙的对策。 标榜不事生产身娇肉贵的奥利弗王储,伙同奥勒利亚,先是支开了部分守卫,脱去国王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衣物,将尸体推去酒窖内,丢了把火。 又在火焰彻底爆燃之前,派了一个心腹,去附近最近的监狱,偷偷释放了一批穷凶极恶的歹徒。 到时候,歹徒四处作乱又很快被镇压,国王尸体烧焦不辨身份,重刑之下,歹徒自然会给国王的失踪找一个理由。 奥勒利亚全程柔弱影子一样跟在奥利弗身后,只在丢弃国王尸体时,将尸体悄悄摆到了一个不容易被火烧干净的地方。 至于能留下多少证据,只能看老国王的命了。奥勒利亚也实在是自身难保。 忙活了一晚上,看着计划顺利进行,奥利弗最后苦撑的冷静消失,变得激动难抑,一双眼睛亮着光——是那种自觉掌控一切的亮光。 带着些潮意的手握住了奥勒利亚的,“亲爱的,今晚的事我只会对你一个人讲——” 奥勒利亚连忙握住了奥利弗的嘴,安抚,“无论殿下要做什么,我都站在殿下身边。” 可奥利弗却固执的扒下来禁言令,“我要讲、我要讲!” 奥勒利亚抿唇。 只好再披上知心解语花的样子。 奥利弗激动的颠三倒四,一半惊恐、一半疯癫,从这些话里,奥勒利亚拼凑出了子杀父的全部真相: 竟然只是政见不合、大吵一架后的激情杀人。 短视。 愚蠢。 一点耐心也无。 奥勒利亚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可只能忍住。 转眼就到了后半夜。 离宫殿大门开启还有三四个小时。 奥勒利亚将人哄到床上,温声细语地劝他爱惜身体开始睡觉,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他才终于如愿以偿地沉沉睡过去。 “殿下?”奥勒利亚轻轻一推。 奥利弗鼾声不停。 “……殿下?” 还是没有醒来。 奥勒利亚放下心,轻手轻脚,翻身下床。寝衣也顾不上换,只是忖度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光着脚悄声去了最近的伊娃房内。 万幸锁门的钥匙在她手上而不是什么侍女手里。 她轻声开了门。 提起洁白的寝衣衣角,溜入伊娃房中,反手关严门扇。 床上的人睡眼惺忪,薄薄的衣服下是一条瘦长玲珑的身段。 奥勒利亚快步走上床,一把捂住了伊娃的嘴。 柔软微凉的唇在她手下蠕动,在刚要开口说出什么时,奥勒利亚抢先道:“救我!——” 刚才只是奥利弗一时上头。 等清醒过来时,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逃离B国! 可用的人手太少,她不得不求助于伊娃这个黑暗女巫。 既然伊娃想威胁她,说明肯定有所求的东西,还是自己能实现的那种。 既然这样,那伊娃一定不会放任她尊贵的身份消失!毕竟没了B国王储王妃的身份,她还可以有A国女王的身份呢! ** 伊娃曾经有起床气。 在养母林青峦的教导下,慢慢学会了先把怒火藏起来,不要对着人发。 今晚她本来做了个很畅快的梦。 梦里所有光明女巫阵营的,都哭着喊着想转学黑暗魔法。 她一个个收好对方递来的信封,逐个分发同一封信:想学的,请到辛纳斯学院,报她伊娃的大名。 记得点名要她指导。 她虽然不是魔法教授,可马上就要是了。 就在感恩戴德的回信收到时,伊娃的世界忽然晃动了几下。随后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挡在了她唇边,还有一个声音低声说着“救我”。 一刹那所有信封消失,伊娃暂时没分清真实和梦境,刚想叫一声,“我的信!”声音就被堵在了嘴角。 有人把她从梦里叫醒了。 伊娃刚想生气,一股清淡却攻击性不低的香味扑面而来。 是清冽的甜香。 分不清具体花型,比那天在奥勒利亚公主身上闻到的,稍显朦胧。很像花瓣闭合后的残香。 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伊娃怒火奇迹般的消失,晃晃脑袋彻底清醒。 可清醒的脑子随即捕捉到了一丝混杂在香味里的不详——是血腥味。 伊娃转动眼珠,看到了距离她十分近的奥勒利亚。长睫有打湿的痕迹,鼻翼上渗着露珠一样的汗水。 神色慌张,洁白寝衣上,左边衣袖沾着一长条血迹。 这就是血腥味的来源? 伊娃的视线迟钝地回转,停在奥勒利亚脸上。 奥勒利亚拽了拽衣袖,“……原因我不方便讲。” 神态幽微,伊娃在七岁之前见过很多这种类似的,且大多出现在婚后妇人身上。 伊娃一瞬间福至心灵,“是王储奥利弗?!” 奥勒利亚手一顿。 伊娃紧接着说,“——他家暴你?!” “……嗯。” 奥勒利亚轻轻点头。 “这个该喂食人花的混蛋!”伊娃用力锤床。 “拜托你送我回A国吧……”奥勒利亚垂着眼睛,凄楚道:“我现在就要走,一刻也待不了!你一定有什么魔法道具对不对?” 对于这个请求,伊娃很是想了一想。 首先,公主对她好像还不错;其次,公主还顶着王储的压力,救了她一命呢! 她这几天好吃好喝,不出意外的话魔力已经恢复了一大半,现在带着人逃走B国,应该是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那就出发! 伊娃决定,奥勒利亚公主的这个小小请求,她答应了! “……等我带好东西——” 伊娃干脆利落的一个翻身,从旁边抓来自己的女巫袍,兜头一套。 三两下穿好衣服,又从侧袋摸出魔法百宝袋,在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两小粒魔法蒲公英的种子。 “张嘴。”伊娃命令。 “……?”奥勒利亚没动。 ——伊娃答应的太痛快,奥勒利亚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一个也没用上,现在又让她张嘴不知道要给她吃什么,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 “啊?” 伊娃捏开了奥勒利亚的嘴。 趁其不备往嘴里塞了粒刚才的种子。 还没等奥勒利亚吐出来,伊娃紧随其后往自己嘴里也扔了颗,“这是我最后的魔法道具了!” 奥勒利亚:“……” 形式比人强。 算了。 见她没有再吐出去的意思,伊娃握紧对方手腕,最后叮嘱道:“抓住我!一定不要松开!” 说着,将人一路半拖半拽,带到了窗边。一脚踢开彩色窗玻璃,丝毫停顿都没有,仰面往楼下栽去! ——手腕上的拉扯力不断传来。 尽管奥勒利亚想把自己从不可避免的高空坠落中救下来,可她没有那么大的臂力。 这里可是距离地面50英尺!(约15米) 奥勒利亚睁大了眼。 她白天跟人打语言机锋,晚上还要处理丈夫的杀人现场,顺便极限救自己,多重压力下好不容易撑到现在,却要被迫跟着一个黑暗女巫跳楼?! 她维持了那么久、那么完美的假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泄露出属于她自己的鲜活气息。 惊恐的。 6. 面如平湖 暗蓝色的夜幕遮住了一部分高空的恐怖。 半空中,奥勒利亚下意识攥紧了伊娃的手腕。 凸起的腕骨膈痛了她的掌心,可那点痛感被耳边的风声排挤到神经末梢也触碰不到的位置。 随后奥勒利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伪装出的柔软温吞,也不是威胁猎物时清亮的本真音色,而是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夹杂了愤怒、惊恐的指责,“你——?!” 这胆大包天的黑暗女巫! “嗯?”黑暗女巫打断了她的话,“公主你这个声音更好听诶。” 有了这一句提醒,奥勒利亚蓦然回神,勉强修复好了面具的裂口。理智回来的同时,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她们下坠的速度,比想象中慢了好多。 她动了下舌头。 舌根底下,那一小粒种子微微发热。 ……魔法蒲公英?是它发力了? “魔法蒲公英的种子有两大用途。”伊娃侃侃而谈,“第一个,配置治疗魔药;第二个,含服后可以暂时变成蒲公英一样的存在,被风、被上升的空气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原来如此。 奥勒利亚稍微放了放心,“……女巫小姐——” “可以叫我伊娃。” “好,伊娃——”奥勒利亚抬眼,努力分辨着被夜幕笼罩的脚下世界。自己果然正慢慢远离着B国宫殿。 “送我到A国的卡麦堡郡即可。” 那里,驻扎着一支只忠于她的骑士小队。 虽然不多,但足够她安全赶回A国都城。 伊娃没有立刻回答。 奥勒利亚本以为是伊娃不知道路线,刚组织了语言指路,就听到伊娃心虚地说道:“蒲公英是没有目的地的呀……风要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 “……所以?” 奥勒利亚心中警铃大作。 伊娃扭头,一脸郑重其事:“所以,公主你愿意跟伊娃·露恩·林,这个最优秀的黑暗女巫,开展一场自由的、伟大且艰巨的,冒险之旅吗?” 奥勒利亚:“……” 这好像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 她修复好的面具,再一次裂开。 这回不是很好补的样子。 ** 两朵蒲公英被风托举着,漫无目的四处飘荡。 从奥勒利亚得知,这蒲公英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放弃否则只会猝然坠落后,她就开始沉默。 一直沉默到天光渐明。 这沉默里,有谴责自己所托非人,还有不得不继续忍耐伪装的前摇。 伊娃看不懂这含义丰富的沉默,只顾兴奋地指点所过之处:什么盛产某某的城镇、传闻里某强大女巫的诞生地、还有小道消息,某侯爵豢养了某魔法动物等等等等。 奥勒利亚罕见地短暂“忘记”应答礼仪,自顾自关闭了耳朵和嘴巴。 而伊娃乐此不疲、精神抖擞,在纷纷扬扬的废话传说里、在奥勒利亚耐心即将告罄时,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马上要降落了!公主你抓紧我!” 奥勒利亚跟着精神一振。 距离地面确实越来越近,只不过,落脚点看着不大乐观——入眼处是无穷无尽的绿色森林。别说人烟,就连阳光都很难刺进去。 ……这里,到底是哪儿? 奥勒利亚尽量收拢起负面情绪,语调柔和的询问起伊娃,“亲爱的伊娃小姐,我知道您博古通今、见识不少,不知道可否认得这是哪里?” 语调柔和了,可话语无论如何也藏不起怒意。最终那点火气七拐八绕酿成阴阳怪气。 可伊娃,广阔的胸襟藏不住一只苍蝇,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奥勒利亚所有的负面情绪。 伊娃:“没记错的话,这里是C国的拿拉森林。 我们很幸运呢,这里资源丰富,吃的倒是不用担心。” 奥勒利亚:“……距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 伊娃:“走路要十多天。” 奥勒利亚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能力身体状态,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快魔法蒲公英魔力耗尽,两人顺利降落在林中一小片窄窄的空地。双脚落了地,奥勒利亚终于可以好好戴上面具。 她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她跑得仓促,等王储醒来,一定会给她安上一个罪行不小的帽子,为她的出逃结一个原因。 要怎么给自己脱罪? 起码,不能让王储派兵来全境搜查她。 奥勒利亚转了转眼珠,看向伊娃。 十句话有九句半落空的伊娃,偏偏这时候接收到了奥勒利亚传来的信号。 对方狡黠的一眨眼:“我知道公主肯定很伤心。给家暴男奥利弗一个小惩戒怎么样?” “……什么小惩戒?我们并不在B国。” “雪莱在就够了。” 奥勒利亚眼中一瞬划过亮光。 伊娃:“我可以用魔法给雪莱递封信,今晚就能送到。到时候就能揭露开奥利弗的真面目!” 奥勒利亚脸上的温柔多了几分真情实意:“那这封信,请一定让我来写!” 她已经想好了要写什么、交给谁:奥利弗虽然是唯一的王储,可有一个大权在握的大臣,跟奥利弗有些龃龉。 老国王失踪的疑云,由那个大臣来查再合适不过。 到时候王储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关照她这个落跑王妃? 奥勒利亚:“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你负责写信就好。”伊娃在身上摸了摸,找出来雪莱塞给她的那根廉价法杖。 又掏出自己的法杖,念念有词,将那根廉价法杖一点点变成只蓬松绵软的雪鸮。 这就是送信工具了。 看着伊娃的动作,奥勒利亚确认对方所言不虚,开始出神地思考着信件内容应该如何措辞。 第一件,要先说服雪莱。 她可是信息中转站。 奥勒利亚调查过雪莱。能从毫无跟脚的普通女巫,在几年内一跃成为最高的巫铎,对权势肯定是有渴望的。 对雪莱,要许以重利,结尾稍微带上对方在乎的伊娃; 第二件,要将老国王完整被害经过、参与人员,详尽地告知那位大臣。包括老国王烧焦的尸体在哪里。 力求精简的同时,还得添上几句煽动的话:王储上位,理念不合,则地位不再。 最后一件,她还要给大臣一个假的希望,保证他的战意。比如,b国还有一个除奥利弗外全新的继承人存在。 然而确保继承人存在的前提,是大臣得保证奥勒利亚的合法身份:因为那个新的继承人,是奥勒利亚和奥利弗还未出世的孩子。 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未来可以有。 谁的孩子? 奥勒利亚的孩子。 她推演了一番,确认拥有可行性且值得冒险后,捞起寝衣衣摆,撕下了一块大小 合适的布料。那能罩住脚踝的寝衣,一下子变成了齐膝的。 奥勒利亚一点不在乎,咬破指尖,蘸着鲜红的血液,将内容尽数书写其上。 就在她忙着写信时,伊娃正忙着逗鸟。 廉价法杖变做的雪鸮,保留了一部分原主人雪莱的性格,又因为能力没能尽数搬来,还多了些恼羞成怒的可爱。 伊娃的手指顺着雪鸮蓬松的胸脯毛摸到了翅膀。 雪鸮拍打着翅膀,短短的喙一口咬住了伊娃作乱的手指。叼着手指摇头晃脑,圆眼凶狠半眯。 可落到骚扰犯伊娃眼里,没有凶狠全都是可爱。 而且,跟当年雪莱在学校时一模一样。 伊娃嘎嘎邪恶地笑,又反复骚扰了好几回。直到奥勒利亚把写好的信交到她手里为止。 奥勒利亚有心测试她会不会偷看,而伊娃只是随手叠了叠,法杖一点,雪鸮张嘴露出投信口后,就将信件投了进去。 雪鸮随后呸呸吐出两样东西。 伊娃捡起塞进怀里,指令雪鸮道:“去找雪莱——” 雪鸮听令,“伊娃”、“伊娃”地叫着,飞向了天空。 伊娃注视着雪鸮飞远,就听到身后奥勒利亚地声音:“……那是什么?” “是我独创的魔法‘找到你了’~”伊娃得意的道,“只需要一件沾上过对方气味的物品,就可以让物品带着信封,自动找到对方。很实用对吧?” 奥勒利亚的声音听着有点低沉:“我是说,你怀里的那两样东西,是什么?” “纸、笔啊。”伊娃回头,把羽毛笔和信纸扔给了奥勒利亚,“你也喜欢?送你好了。” 奥勒利亚接住纸笔。 是很花哨的款式。 廉价、花哨,但应该是好用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变成流苏款的寝衣。 以及破了口的手指。 ……既然有纸笔,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奥勒利亚脸黑了一黑。 她第一次这么想不假辞色的、骂一骂某个人的脑回路。 脑回路清奇的伊娃,又开始讲话了,“我也觉得这种纸笔很好看,所以在魔法里默认配备上了。” 伊娃看一看奥勒利亚的衣摆,大约是在找补,“虽然纸笔很方便,但我觉得你的血书更酷!” 奥勒利亚:“???” 奥勒利亚:“!!!” 奥勒利亚:“……” 所以,这个女巫是想说这都是她自找的?! 等逃出去了,她一定!一定!会给这个愚蠢的黑暗女巫一个最豪华的绞刑架! 挂在城门口,供人观赏!!! 奥勒利亚抬手挡住了脸。 面具不管用了,她只能用这招挡住外露的情绪。 在焚烧一切的怒火里,奥勒利亚五指收紧,拉扯来几缕发丝。 乌云一样的发丝挡住视线,给了奥勒利亚一个微小的空间。 她用力吸气,又吐出。 强横压制好怒火,她忽而开始了自己的反思。 她会尽量减少这种时刻。 这种情绪显著的外露,是非常、非常危险的—— 可危险的不止情绪。 在奥勒利亚和伊娃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对灰狼悄悄包围了两人。 领头的灰狼,黄色的眼睛比其他灰狼更亮、更危险。 这是开智的魔法动物的特征之一。 7. 风过玲珑 伊娃发现奥勒利亚忽然变得很安静。 是那种瓢泼大雨来临前,空气里还弥漫着燥热灰尘的感觉。 有点奇怪。 但是奇怪的有限。 毕竟现在奥勒利亚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还是那个美丽温柔的、童话一样的公主。 伊娃很快把这点抛之脑后,说起了丛林生存指南,“我们要先找一些吃的,然后才能养饱精神出发。” “是应该这样。”奥勒利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伊娃知道去哪里找吃的吗?” “拿拉森林的野兔很出名。”伊娃吸一吸口水,“尤其是烧兔排和炙烤兔腿。我去找一找兔子窝,你在这里捡一些柴火,不要乱走——” 说着往奥勒利亚手里塞了颗信号弹,“有危险就用它叫我。” 高效的交代完,伊娃心情不错,往森林深处蹦跶着就走。 拿拉野兔的兔腿,可是少有的美味呢! 这也是她旅行清单上的一项小任务,虽然过程出了点问题,但也在往实现的路上走。 冲冲冲,抓野兔! 伊娃一骑绝尘,很快把奥勒利亚甩在身后。 奥勒利亚捏了捏手里的信号弹。 半个拳头大小,五彩斑斓的外壳上还镶嵌了一根细细的引线。 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换一种模式,才能应对好这个大愚若智的女巫。 既不蠢也不聪明,行事作风莫名其妙。 她原本只是想刺一下伊娃说的都是废话,没想到伊娃竟然还是个行动派。 这样也好。 她决定暂时把伊娃放在“可以合作但不可预测”的格子里。 先找生存资源,活过今天再说。 奥勒利亚将信号弹装进寝衣口袋,从袖口抽出一柄银质餐刀。 小刀刀刃只有手掌那么长,刀柄镶嵌着低调的菱形螺钿,刀面还刻着象征A国王室的林奈花花纹。 这是她这次逃亡中带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平时最多用在餐桌上,没想到还有用在森林里的时候。 人生际遇还真是,跟伊娃一样莫名其妙。 她握着餐刀,在一旁树上画了个显眼的标志。确定自己不会走迷路后,这才弯起腰,在附近找着生火用的枯枝败叶。 这森林大概是少有人来,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奥勒利亚在她的贫民母亲那儿学会过很多生活技巧,开头生疏,后面越来越快。 手里攒了些干燥枯枝,她站起身,要送到标志前。簌簌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森林里回响,越发显得林中幽深、寂静。 奥勒利亚听了一会儿,慢慢站住。 同时腾出只手,往寝衣口袋摸去——刚才的脚步声不对。 除了她自己的之外,还混进去一个杂音。 附近有情况。 生人最好,野兽就有些麻烦。 但无论如何,她得把抓兔子的伊娃,叫回来。 她拉紧引线。 信号弹“咻——砰”炸开,在森林上空亮起一大朵红色烟雾。 与此同时,杂乱的脚步声里,一声狼嚎骤然响起,并朝奥勒利亚越来越近! ** 灰狼苏珊想做块人皮垫子。 就在想法落下时,刚好有两个人类走进了它的地盘。它赶紧叫醒了所有睡着的灰狼。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弱,皮肤也很不错,适合拿来做垫子;另一个,苏珊能识别出来是个女巫。 还是个很强的女巫。 灰狼擅长等待,苏珊果然等到了女巫离开,只剩下那个弱弱人类的时候。 它带领手下灰狼伺机而动——整个拿拉森林的灰狼群里只有它一个魔法动物,它不当老大谁当?——在踏出第一脚时,那个弱弱人类就站住了。 猎物不动,灰狼也不动。 苏珊站住。 那猎物不知道在干什么,忽然搞出来不小的动静,吓狼的很。不止苏珊吓到,所有手下也跟着吓到。 一个个不听指挥轰然乱跑。 苏珊不得不长嚎一声叫住所有手下。 不管了!先抓人! 它着急做个垫子!!! 狼嚎声穿过层层橡木,激起了奥勒利亚身上的危险警报。 她立刻转向狼嚎方向,一手握紧餐刀,另一只手丢下枯枝,只留了一根看起来最粗壮的。 ——她不需要打过狼群,只需要坚持到伊娃赶回来就够了。 要知道,最弱小的女巫也比最强大的骑士战力高! 伊娃对付狼群应该是没问题的。 最大的问题是,她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手里的餐刀有些打滑。 螺钿美则美矣,但在这里实在不中用。 跟奥勒利亚一样。 在宫廷多年打磨出来的能力,却野性的丛林里一个也用不上。 失控的感觉让她微微心慌。 奥勒利亚一边警惕,一边决定了一件事:回国后,锻体该提上日程了。 与此同时,所有狼陆续出现在奥勒利亚目光所到处。 奥勒利亚数了一下,五只。 每一只都披着灰色的长绒毛,龇牙低吼。 领头的那只体型更大,毛色也更亮,尤其是那双亮黄色的眼睛,透着泠泠强光。 是魔法动物。 奥勒利亚心中一惊。 竟然是有智力的魔法动物?! 这下麻烦了。 她能坚持到伊娃赶来吗? 伊娃能对付这 只智力不低的成年灰狼吗? 一连串问题划过,奥勒利亚来不及想回答,默默握紧了餐刀,身体崩的更紧。 有两只狼要往奥勒利亚身后包抄。 奥勒利亚慢慢倒退,力求后背没有灰狼。 短暂的僵持之后,头狼又是一声狼嚎,与此同时,距离奥勒利亚最近的狼动了! 那狼几步助跑就跃到了她右手边,腾空一口咬下。奥勒利亚连忙提起长枯枝,原本想挥出去,可身体反应不及,只代替了自己原本手臂的位置。 狼口落空,几片碎木片夹杂木屑,纷纷扬扬落到地上。 朽霉味儿跟着四散飘开。 头狼又是一声嚎叫。 像是怒声指责。 所有狼瞬间冷静了不少。再一次跟奥勒利亚打起耐力赛。 奥勒利亚来不及再捡树枝,只好双手握刀,一点点后退。 包围圈越缩越小,小到奥勒利亚能闻见狼群散发出的腥气、看到灰狼嘴里的獠牙—— 奥勒利亚心跳开始加快。 她发现自己手心汗湿一片。第一次这么渴望伊娃的出现。 狼群又动了! 一只飞扑而来直朝她咽喉,她半蹲侧头,躲过的同时,握刀的手朝那只狼用力一挥! 短刀刃刺破皮毛、血肉,却卡到了骨头,再不能寸进。那狼惨嚎一声,开始大力挣脱! 奥勒利亚毕竟久居宫廷,较不过野狼的力气,餐刀立刻脱手而出! 就在脱手的同时,另一只狼咬住了她的脚腕,朝反方向奋力一拽。 奥勒利亚失去平衡,天地翻转,立刻倒在了地上。她咽下闷声。这一跤让她露出了最脆弱的咽喉! 头狼立刻兴奋地跑来,一爪踩在她肚腹上,张开嘴,尖牙占据所有视线,就这么压了下来! 尖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在奥勒利亚以为自己会命丧狼口时,那尖牙却忽然从视野里消失不见。 同时肚腹上的压力也跟着一轻。 奥勒利亚心有所感,朝一个方向仰头。 她看到了挥着法杖的伊娃。 法杖卷起狂风,不止带着所有野狼飞舞盘旋,还猎猎吹动了伊娃的深黑色女巫袍。 在她瘦高的身影加持下,风过玲珑。 伊娃念动咒语时神情格外严肃。 红发飞在脑后,比盘根交错的树冠还要威严,而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则像余晖笼罩着的深湖。 表面撒了碎金,内里沉淀着不为人知的墨绿历史。 奥勒利亚第一次发现,伊娃其实是好看的。 在风暴中,所有灰狼四爪腾空,开始惊恐但毫无目标的撕咬空气。 尤其是准备咬死奥勒利亚的头狼,得到了伊娃的重点关照—— 8. 人类卑鄙 苏珊对发生的一切还有些懵。 人皮垫子近在眼前,自己却忽然被狂风卷了起来?! 腾空的四爪让她惊慌失措,它在空中挣扎着不断变换方向,直到看见身后站着的伊娃。 那个它忌惮过的强大女巫,就这么带着狂风忽然出现。 苏珊这才从自身处境里跳出来,看到了其他灰狼:跟它一样,都被女巫制造的狂风裹挟着。 苏珊知道,这下子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比如,动用自己的魔法—— 它仰起狼头,对着空中长啸。 啸声里,所有灰狼的头顶浮现出一轮淡淡的圆月虚影。月光照射下,灰狼齐齐精神一振。丢掉恐惧、忘记逃跑的欲望,纷纷调转方向,目标正是伊娃。 一看就是危险的前兆。 奥勒利亚时刻注意着这场争斗,见状一颗心还没提起来,就又落了下去。 因为伊娃又出手了。 制造狂风的法杖依旧高举着,另一只手腾出,卷了一团落叶,团聚一起,借由风力,送到了苏珊的狼口之中。 长啸随之一停。 苏珊只觉得一股霉烂的味道席卷口腔,紧跟着在喉咙深处瘙起痒来。 然后就是剧烈的咳嗽声。 没了啸声的影响,圆月消弭,所有灰狼又变成了那个战战兢兢的丧家犬。 这么一遭下来,苏珊非常想叽里呱啦骂卑鄙的人类。 可惜有那么几片烂叶子堵在喉咙里,刺激着它不停的咳嗽,别说再使一次啸月了,它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翻江倒海的咳嗽带起呕吐欲,让苏珊把昨晚吃的、半消化的兔肉都尽数吐了出去。 肠胃简直要翻过来,食道也被粘着胃酸的大块食物蛰伤,苏珊狼眼中飙出两汪水花。 还好因祸得福,咳嗽终于止歇。 与此同时,苏珊感觉到自己踩到了实地。 它挤干净泪花,刚想继续号令群狼时,就看到它们一个个夹着尾巴跑的飞快,只把它自己留在了原地。 苏珊:“……” 算了算了! 人皮垫子棘手,先跑再说! 苏珊也挑了个方向,闷头要冲出去。 只跑了两步,熟悉的悬空感再度传来。 苏珊剩下的力气全变成了原地踏步。 女巫又出手了?! 苏珊条件反射的一声咳嗽。 魔力余烬变做星星点点的荧光,从狼口喷出,忽闪一下消失。 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出去,苏珊四肢一摊,果断露出求饶的肚皮。 只有活着的狼,才有资格谈羞耻不羞耻! 苏珊一声屈辱的哽咽。 灰狼的肚子上是一片雪白的毛。 很耀眼,且毛发光亮,手感不错的样子。 伊娃瞬间眼冒星星,那手就不受控制的摸了过去。嘴上却故作威严:“你是魔法动物?” 苏珊骄傲一点头。 ——它可是有智力、听得懂也说得出人话的!魔法动物! 就在伊娃撸狗的同时,早就站起身的奥勒利亚,一瘸一拐的也走到了苏珊身旁,音量不高,但一开口比伊娃故作的威严真实很多:“你有魔法也有领地,最近几天还不缺食物。 为什么要攻击我?” ——是碰巧,还是有人指派? 苏珊呜呜咽咽不肯说。 奥勒利亚一瞬闪过无数种可能。 伊娃却思路跑偏,转头,“公主你怎么看出来它不缺食物的?” 奥勒利亚:“……” 她伸手掰正伊娃的脑袋,“它刚才吐了。分量很足,而且还是最纯粹的兔肉。” 伊娃眼前又一亮。 苏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抢在奥勒利亚再开口前,赶紧说道:“我的狼洞里,还有很多很多的野兔肉!都给你们!——” “那当然——唔。” 一只柔软的手捏紧了伊娃的嘴。手的主人顺势把话题掰回正道:“回答问题。” 苏珊蹬了蹬狼腿,无奈:“……我需要做一块人皮垫子。就这么巧,你撞了进来。” 奥勒利亚一挑眉。 伊娃反应则大很多,嫌弃的喊出声,将苏珊重重往地上一掼——“干什么想做这么恶心的东西?!” 苏珊嗷一声,低低嘟囔:“那我也是没办法嘛…… 而且又不是给我用……” 不是给自己用? 奥勒利亚追根究底:“你要给谁?” “森林深处住着一个黑暗女巫。”苏珊害怕地一抖,“我要用人皮垫子,交换回来她的狼皮垫子——” ** 夜色很快撞走日光,森林紧跟着罩上黑沉沉的大幕。 只有偏远的一角,烧起篝火,在大幕上烫出一个橘黄色小洞。 小洞中,簇簇火苗“噼叭”轻声炸响。 天黑之前,伊娃牵着苏珊,让苏珊驮着不良于行的奥勒利亚,一行人赶到了苏珊的狼洞前。 现在篝火就点在这里。 两人一狼围着篝火,伊娃用鲜树枝串了若干只野兔,改刀撒佐料,放到火上跟其他烤兔一起翻转着烤。 奥勒利亚的脚早就包扎好了,见伊娃忙来忙去,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伊娃。 明明跟她一样两手空空,却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这么多小玩意儿。包扎的药品不必说,就连吃饭时掏出来的小东西就不少:两张木碟、几把粗陋餐刀,还有瓶瓶罐罐的不知名调料。 以及两根九寸长的细长木棍(大约22厘米),长相一模一样,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而在奥勒利亚的注视下,伊娃一边翻烤一边问着苏珊,烤兔肉的香气飘了很远,“你说的那个黑暗女巫,叫泽菲尔?” “是的、是的。”苏珊口水横流,那双泛绿的狼眼紧盯着火上的烤兔,“她几个月前来的拿拉森林,没多久就打了只灰狼,做成了垫子。 那狼还是我大舅的弟弟的朋友呢! 这我能不管?” “那你打那个女巫啊!”伊娃翻转不停,“咬奥勒利亚干什么?还做人皮垫子! 恶心!” “……”苏珊耷拉两只狼耳,“打不过……” “肯定是你没报我的名字!”伊娃老神在在,“能打过我的黑暗女巫又不多。——她叫什么来着?” 奥勒利亚忽然插了进来,“泽菲尔。” “对!——真奇怪,我竟然没听过她的名讳。” 伊娃还要问什么,奥勒利亚却接手了拷问苏珊的任务:“你说的这个泽菲尔,是不是叫泽菲尔·欧文? 二十岁左右,有一头白金发?” “是、是、是!”苏珊撤回看肉的眼睛,“你也见过?” 伊娃也跟着转头看向奥勒利亚。 明明暗暗的火光下,奥勒利亚的神情更显幽深。 这个泽菲尔,奥勒利亚还真听说过。 重名的女巫很少,尤其是还叫泽菲尔的。 这泽菲尔只可能是大名鼎鼎的吟游诗人、黑暗女巫泽菲尔。 少有的活跃人前的黑暗女巫。 奥勒利亚之前为了塑造柔美、多情的公主人设,有一段时间表现的异常“痴迷”吟游诗人的故事。 泽菲尔就是其中最有名的那个。 除了黑暗女巫的身份加持外,还有她独特的个性和吟游故事。 她极其擅长讲凄美的爱情故事,无一例外的有情人殉情、无情人长寿。 某国大公之女听后哭到晕厥,为了爱女,大公恳求泽菲尔修改结局,哪怕只给爱女一个人听。 可泽菲尔却愤然而去,还留下一句“我的故事,上帝也不能改动”的名言。 从这之后,声明更加显赫的泽菲尔,某天忽然失踪的干干净净。 没想到刻薄的泽菲尔,竟然蜗居在荒僻的拿拉森林? 奥勒利亚三言两语讲清了泽菲尔是谁。 “我到有点想见见她了。”伊娃手不停的照料烤肉,“她自己说的,让你拿人皮换狼皮?” “不是啊。”苏珊摇摇头,“她说的是‘除非再拿一张皮子来换’。我想,狼皮我肯定不会给,既然泽菲尔是人,那应该会喜欢人皮的——啊!” 伊娃一拳头捶在苏珊头顶,阻止了它的暴论。 奥勒利亚觉得苏珊的脑回路跟伊娃一样奇怪,“……为什么不用兔皮?” “……” 苏珊锐利的狼眼忽然变圆,“……啊!” ……原来是没想到。 奥勒利亚被伊娃锤炼的面无表情。 苏珊激动转圈,“兔皮我这里可是——诶?我兔子呢?我满狼洞的兔子呢?!” 说着嗷嗷痛鸣。 ——守财一辈子,谁想到被强盗打劫了! 伊娃随即嘿嘿一笑,“那都是你的买命钱!当然都归我!” 说着端起一只烤好的兔子,用餐刀分了几块给奥勒利亚。奥勒利亚对苏珊的遭遇也不甚在乎,拿起枚餐刀,仔细擦拭干净。 虽然一天没有进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她还是记着用餐礼仪,慢条斯理地小口咀嚼。 伊娃烤的很好。 只去了兔肉多余的油腻脂肪,肉质却并不柴,反而微微弹牙。 佐料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味道辛辣带甜,是奥勒利亚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 跟她母亲的手艺比也不遑多让。 几口开了胃,奥勒利亚将空碟子递给伊娃。示意再来。 伊娃端着手里已经变成骨架的“兔子肉”,看了她一眼,将信将疑的放了块骨头进去。 白森森的骨头上一点碎肉不见。 “……公主喜欢吃骨头?”伊娃眨巴眼。 奥勒利亚:“……” 奥勒利亚:“……” 白天还是余晖深湖,晚上怎么就变成黄烂叶子加沟渠了呢??? 奥勒利亚忍住打翻骨头的手,微笑。 伊娃浑然不觉,见她不接,自顾自抖开一角手帕,擦拭后喊道:“明天我要去会会这个泽菲尔!” ——她得跟对方进进货。 她的魔法百宝袋空了很久啦! 9. 是猫薄荷 诺拉拖着尾巴,一边踩着星星和黑夜玩,一边寻找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味道。 从那天失散之后,它原本准备跟附近野猫厮混几天,再去找伊娃汇合。 没想到今天忽然找不到伊娃的任何味道,只好退而求其次,先找到了认识的雪莱。 当年在辛纳斯学院时,它跟伊娃挤在下铺,雪莱可就在上铺呢! 这么熟的关系,说不定就知道伊娃去哪儿了! 诺拉难得正经一回,自矜身份,最后踩了一脚猫爪,这才跳上高墙,认认真真搜寻着雪莱的踪迹。 这几天它跟附近的小猫们混的很熟,大概知道了地名。 最新鲜的雪莱的味道,是先从一个叫亚尼洛宫里出现的。那个亚尼洛宫,进进出出的都是伯爵大公,甚至还有国王和王储的味道。 杂乱的让诺拉打了个喷嚏。 雪莱的味道从亚尼洛宫出来后,又到了B国最大的魔法商店,带出来几捆猫薄荷草。 是猫薄荷! 猫薄荷! 诺拉情不自禁打了个滚儿。 抱着石子儿又踢又踹。 咽了两回口水,诺拉一个翻滚起身,佯装若无其事的舔了舔毛。 猫薄荷可比雪莱好找多了。 诺拉踏着小猫步又找起了猫薄荷。 一路咽着口水,翻过其他围墙,诺拉闻到了最浓郁的猫薄荷味儿。 就是这儿! 诺拉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 转过一扇扇门窗,诺拉不仅找到了猫薄荷,还找到了雪莱。 诺拉轻手轻脚的跳上窗沿。 用猫爪勾开窗锁,三扒两扒扒出来一条细缝。 整只猫黑乎乎的就这么淌了进去。 比飘过来朵影子还要不起眼。 雪莱就没看见诺拉。 但这不只是诺拉皮毛不起眼,而是雪莱有些乱七八糟的事压在心头,没精力注意到外面。 她两手拄着脑袋,挠头不语。 白天时,奥利弗王储把她叫进了亚尼洛宫。 与会的还有各王公大臣,阵仗大的可以。 会议上奥利弗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老国王遇害了。 所以为了B国的安稳,奥利弗不得不尽快登基; 第二件,王储的新婚妻子,连同前几天抓到的黑暗女巫,两人一齐失踪了。 就在老国王尸首下落不明、凶手去向也不明的时候。 话说到这份儿上,早有好事者把国王遇害的原因推给了女巫和王妃。 奥利弗不置可否,眼神挨个询问大臣们。 一部分沉默,一部分附和,只有一小部分质疑凶手何必带走尸体。 雪莱身份特殊,跟那位年老体衰的杜威大公一起选择了沉默。 奥利弗痛哭流涕,先是缅怀先王,再痛陈自己竟然把奥勒利亚这个恶魔带进了B国,最后,就开始指责起沉默的那一部分。 雪莱平白无故挨一顿骂,却连生气都来不及。她只顾着给伊娃安上不省心的牌子。 怎么就先是跟A国王子遇害扯上嫌疑,现在又勾搭上B国国王被害案??? 而且她人还真的失踪了?! 跟奥勒利亚王妃一起?!!! 雪莱拽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伊娃就是那几根被揉虐的发丝。 恨恨搓到一半,雪莱听到了一声猫叫。 声音冷傲骄矜,熟的不能再熟。 除了诺拉还能是谁? 雪莱猛的抬头。 她特意买的猫薄荷,终于把逃跑的诺拉吸引来了吗?! 雪莱看向那只不请自来的小黑猫。 诺拉甩甩尾巴,早就习惯了人类目光的追随,径直走向了桌上的猫薄荷。 这种好东西,除了给诺拉还能给谁? 诺拉不见外的一口咬下猫薄荷叶子。 不断用牙齿抛接,咔嚓嚓咽下肚。 还要啃第二口,后脖颈一阵紧意,扯着它往后退。 诺拉“喵呜”一声,连忙猫爪后挠。 雪莱早有准备,预见性地一手按住毛爪子,拖进怀里大力揉捏。 毛绒绒、软乎乎,带着小猫特有的鸡崽子味儿。 雪莱心情终于好了些。 不过撸猫虽好,就是掉毛。 她白金制服上黏了一缕缕黑色猫毛,分外显眼。而且还跟伊娃一样,讨厌且不能不收拾。 雪莱皱眉,按着诺拉,泄愤似的张嘴,用牙齿咬住诺拉的猫耳朵,轻轻碾磨。 诺拉甩头:“大胆!咬我?!” 猫耳朵逃脱,雪莱又一把捏住诺拉的猫脑袋,张大嘴把那一半小猫脑袋塞进了嘴里——但留了条小缝儿。 诺拉:“……” ——可恶的!坏雪莱!!! 等揉捏够了,雪莱的气终于消了大半。 她施施然拍干净身上猫毛,赶在诺拉气急败坏之前,抢先开口问道:“你能找到伊娃吗? 她又惹上大事儿了。” “嗷!——嗯?” 诺拉退后一大步,躲过雪莱的咸猪手,“什么叫,我能不能,找到伊娃?” “……我找不到,怎么你也找不到?”雪莱上下打量诺拉,“你们不是有人宠契约吗?” “离得太远,感应不到。” 诺拉还不忘抬爪勾过来猫薄荷。 雪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诺拉,气急败坏, “谁允许她乱跑了?!这个伊娃怎么就——” “伊娃、伊娃!——” 窗外由远及近传过来几声沉闷的叫声,截断了雪莱的怒不可遏。 这叫声怪模怪样,说鸟叫不清脆,说兽鸣音调又太高。更何况,怎么就“伊娃、伊娃”的叫? 雪莱跟诺拉对视一眼。 雪莱是惊奇,诺拉反倒是一脸欣喜,“找到你了!——是伊娃的信!快开窗!” 雪莱揽走猫,将信将疑的开窗。 窗外一只雪鸮慢条斯理梳理着翅膀。 那动作、神态,跟雪莱自己竟然有两三分相似。 雪莱一张脸拧了拧。 那雪鸮倒是不管雪莱的心理活动,哇一声吐出一团沾了血字的布条。 雪莱手忙脚乱的接下,目光下移中,怀里除了布条,还接到根眼熟的法杖。 是她塞给伊娃的那根。 雪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诺拉说的那句“找到你了”,竟然是魔法术式的名称。 没听过,一定是伊娃自创的。 这名字,品味怪模怪样的! 雪莱嗤之以鼻,只简单扫了眼血书布条。 随后皱紧了眉。 布条上是字迹优美的花体英文,完全不是伊娃的风格,反倒是像奥勒利亚王妃的。 这两人还真在一起? 雪莱匆匆抖开布条。 诺拉毛脑袋挤进来,跟雪莱一起看了下去。 雪莱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继续看下去了,可一点悸动催着她不断往下读。 等确认内容是什么后,心跳平地惊雷般陡然变快。 泵着滚烫的热血往脑袋里涌。 她眼前的一切微微旋转。 耳中甚至出现嗡鸣。 信上写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她到底该信,还是不信? 做,还是不做? 做了,风险很大,收益却是未知数; 不做,她就还是巫铎。 “雪莱、大巫什么什么……”诺拉忽然念出声,挑选自己认识的字词,“王储、国王、杜威大公——这写的什么?” 雪莱一把攥紧布条,勒紧诺拉的小猫嘴,强行压住作乱的心跳,“是砍头的东西。 你刚才看到的,不管看到多少,一个字都不能泄露,明白吗?” 诺拉很少看到雪莱这么严肃的表情。 严肃到五官都跟着微微扭曲。 诺拉底气不足的点头应下。 “……我要出门一趟。”雪莱披上外套,将血书布条紧紧掖好,“你不要乱跑,桌子上的猫薄荷都归你——” 话都没说完,人已经夺门而出。 10. 值得骄傲 那晚,奥勒利亚到底还是吃到了新鲜的烤兔肉。 不是伊娃再一次奇迹般的福至心灵,而是对方眼大肚小,兔肉烤的太多。 因此苏珊也额外吃到了一些。 一边吃一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找不着北的话,大约能听懂是在不住口的啧啧称叹人类会享受。 因为这顿烤肉,苏珊的狼尾巴突然就会摇了。就连今早要驮奥勒利亚出发,都驮的心甘情愿。 甚至隐约还有点不舍的意思。 奥勒利亚了然。 这是要从狼变狗的先兆。 训狼大师伊娃兴冲冲地在前赶路,对苏珊的变化一无所觉。她只惦记着一句话: 在圆月落下的方向,有一丛丛下着黄金雨的树群,神秘的泽菲尔就住在哪儿。 瞧瞧这住所描述! 女巫就该是这样的居住环境! 听起来魔法就很高的样子! 伊娃默默为自己的未来展开了设想。 她也得找到这样神秘莫测的地方! 到时候,外界就是这么描述她的: 某某大陆的废弃矿坑里,倒吊着一群嗜血蝙蝠。沿着蝙蝠羽翼所指处,可找到著名黑暗女巫伊娃; 或者,某某森林深处,在弥漫着腐烂之气的硕大魔芋之后,遍生着见不得光的雪白幽灵兰。荧光之下,伊娃即在。 ——哇。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充满了魔力! 伊娃的脚步更加轻快了。 而在她思绪飘远时,真正黄金雨树底的泽菲尔,正挥着扫帚扫花。 明黄色的花瓣夹杂在淡绿落叶中,被深棕色扫帚驱赶到一处。 泽菲尔扫的很慢。 一片花瓣、一片落叶的扫,且一星半点的灰尘都不许带起。 非常磨性子。 这是她族中长辈下的死命令:暂停一切对外事务,直到管好自己的情绪为止。 这段时间她独居一隅,劈柴烧水不假外物,每一件小事都做的极尽精细。力图实现长辈对她的要求。 除了一件小事:她背地里一直在跟一个外族人通信。件件不落。 她终究放不下外面的一切。 今晚是固定通信的日子。 她还可以收到一封新的外界信息。 泽菲尔手上依旧一丝不苟的洒扫着。 脑中却在飞速盘旋,揣测今晚的信会是什么内容。 泽菲尔默认给那外族人配上贪婪语气,丑恶、阴险的声线中,突兀地混进去两声憨厚的狼嚎。 嗷呜、嗷呜。 泽菲尔:“……” 她默默停下扫帚,等着今天的报应。 须臾一头灰狼扎进来,两脚踢散了她刚归拢好的落叶堆。 石头落地、报应归位,泽菲尔头也不抬,继续刚才的清扫,“……苏珊,你最近来的太勤了。” “不是苏珊想找你,是我想!” 泽菲尔手下动作一停。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而且不是苏珊的。 是人的。 人—— 泽菲尔捏紧了扫帚。 用力到手背青筋乱蹦。 她垂头深呼吸,攒够了冷静,这才抬起了头。 在她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浓黑色女巫袍,绿眸红发,一双眼睛欢快地弯着,像蹦出来的两尾鲜活鱼儿。 刚才说话的就是她,一个女巫。 另一个虽然身着染血寝衣,还破了口、断了衣摆,但那一身熟悉到让人作呕的派头,以及罕有的黑发黑眸,还是让泽菲尔瞄准了身份——一个王室子。 这个组合常见,可是双方的形容却不常见。 尤其是那个王室子。 泽菲尔扫帚一竖,横眉立眼,嗖嗖地招呼来人。 眼刀到处,沁了毒沾了血。 ——奥勒利亚第二次碰到这么看她的人。 第一次,还是幼年时,接她进宫的A国王后。 久违的记忆来袭,她饶有兴致,打量起这个伊娃兴高采烈要见的人。 一个黑暗女巫、也是一个吟游诗人。 不入王庭、不听王使的代价,就是穷困。 这个泽菲尔只穿了简单到简陋的亚麻色丘尼卡,两侧染了窄窄的鼠尾草绿做装饰。 窄腰长身。 头上半挽发,白金发近乎白色,称得上是独一无二的泽菲尔的招牌特色。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人姓名。 深蓝色眼睛,高挺鼻梁,以及枯瘦的嘴唇。 不难看,就是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没来由的让人隐约觉得危机四伏。 感觉到奥勒利亚的视线,泽菲尔回视过去,一丝一毫怵意都不见。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起来。 伊娃一如既往的看不懂形式,清脆爽朗开口:“泽菲尔你好!我是伊娃,一名黑暗女巫! 专程来找你的!” 泽菲尔被伊娃的声音撞了一下。 僵持解除,她用力看了眼伊娃。 从对方话音里品出一丝不对,“……你好像很骄傲?” ——骄傲自己是黑暗女巫? “嗯?” 伊娃皱眉,“难道不应该吗?” ——是黑暗女巫诶! 跟林青峦一样的黑暗女巫! 好理所当然的骄傲。 无视“黑暗”之名,非常认真、非常笃定的骄傲。 还不是刻意捏着鼻子谄媚出来的姿态。 泽菲尔开始欣赏起这份骄傲。 一部分戾气被粘走,她扔下扫帚,再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巫,“……哈,确实应该骄傲! “你叫伊娃?找我做什么呢?”语气就这么软了下去。 “不请我进屋吗?”伊娃抖一抖自己的储物袋,示意泽菲尔身后那座尖顶歪斜的小屋,“我准备了好吃的烤兔肉!” 热情洋溢,像由不得你的正午太阳。 ** “嚯!这魔法!——” 伊娃像一个好奇的新生儿,什么都想摸一摸、看一看,从小屋的餐桌,一路捣乱到了房屋装饰上。 发现泽菲尔没有制止,行动大胆了起来。 看着屋内一角悬挂的精致金属栖木,轻轻拨弄了回上面的小铃,“这是——?” “马上你就知道了。” 泽菲尔非但没有计较伊娃的鲁莽,反而带了一点笑意提醒。 铃声之后,不一会儿飞回来只小麻雀。 麻雀灵巧的飞跃窗棂,站在栖木上,张开翅膀梳理起羽毛。 伊娃看到麻雀的同时,就懂了这是什么——一个纯粹魔力捏制而成的小鸟。 鸟腹里还有层层叠叠放着的一个又一个阵法。 飞行的、传送的、学舌的…… 光是伊娃叫得出名字的,就有百来个。 伊娃呼吸都暂停了一瞬,“这?!” “小玩意儿而已。” 泽菲尔的得意满的能溢出来,“魔法麻雀太难得,这算是个替代品。” 伊娃的双眼亮的要着火,“我、我可以学吗?!” “学”这个字眼一出,原本和谐的气氛一下冰冻到极点。泽菲尔表情一刹那变冷。 伊娃尤未所觉,眼巴巴缠了上去。 泽菲尔皱眉,大力甩脱伊娃的痴缠,“不可以。 ——什么时候剽窃竟然能美化成学习?” 伊娃张了张嘴,默默咽下吃瘪。 而伊娃吃瘪,奥勒利亚却跟着心情畅快了不少。 你也有今天!!! 奥勒利亚拿捏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姿态,提醒伊娃道:“不要紧。但我们还有正经事没做。” “……对哦。” 伊娃强打起精神,胡乱掏出自己的魔法百宝袋,“我忘记,我需要一些魔药。 泽菲尔你……您可以赊我点吗?” “……赊?” 泽菲尔忽略掉伊娃对她称呼的转变。 “我的钱丢了,身上只有点兔肉。”伊娃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而泽菲尔的视线掠过伊娃,停在奥勒利亚身上。 ——伊娃身为女巫,魔药虽然重要,但仅靠魔力足够自保。 除非,她还带上了一个棘手的、柔弱的拖油瓶。 关键这个拖油瓶,看上去身份不低。 泽菲尔:“……伊娃的身份还不够。 但这位看起来够格赊账。 所以,告诉我,你是谁? “我可以考虑直接送你,只需要欠一个人情——” 11. 狼皮褥子 人情这种东西,可大可小。 是封侯拜相、还是草芥一条,全看欠人情的那方怎么操作。 奥勒利亚眯起眼睛。 嘴上倒是客客气气,“你觉得,我是什么身份呢?” “侯爵以上,国王以下。” 泽菲尔顿了顿,眼神在奥勒利亚周身的狼狈形象上一溜,“但也可能不是了。” 一句很挑衅、很直接的话。 奥勒利亚承认自己是产生了那么一点情绪波动。 但多年的隐忍习惯再加上这些天伊娃的锻炼,奥勒利亚自如地反弹回了泽菲尔展露的恶意,“你希望我还是,我当然就还是。” “……那么是哪国贵眷呢?”泽菲尔招来那只伊娃爱不释手的小麻雀。 麻雀飞到泽菲尔掌中,拍着翅膀口吐人言,内容详尽地讲着一个个各国小事:某某男爵之妻升为国王情妇、某某公爵独女承袭爵位等等。 说着,麻雀搜寻下方向,朝向奥勒利亚,讲述了最后一个小故事:B国老国王遇害,同时王储奥利弗悬赏重金,要缉捕新晋王妃奥勒利亚.维森。 “是个好新闻啊。”泽菲尔放飞麻雀。 ……消息还挺灵通。 昨天还未开始时发生的事,今天没过半就收到了信息。 奥勒利亚后退一步,跟伊娃并肩站立,“……你应该不缺钱。” “缺点小权。”泽菲尔扯开枯瘦的嘴唇,“像我这样的人,钱虽然不算很多,但足够我这辈子消耗不完。唯独少一点随心所欲的东西。” ——随心所欲的背面,叫权力。 奥利弗能给的,和绝境中的奥勒利亚能给的,当然不是一个份量。 “好,王女奥勒利亚欠女巫泽菲尔一个人情。”奥勒利亚将伊娃的魔法百宝袋推给泽菲尔,“装满。” 一个小人情换一些保命用的魔药,值得交易。 奥勒利亚爽快,泽菲尔也不准备含糊,大方的接了过去。 伊娃手中空空,看看取走袋子的泽菲尔,又看看平静的奥勒利亚。 眼中涌动着孤注一掷,牙关一咬,喊道:“我也——” “她也要个东西。”奥勒利亚截断伊娃的话,“是苏珊一直想讨来的那张狼皮。” 伊娃眨眼:“?” 奥勒利亚点头:“。” 伊娃又眨眼。 奥勒利亚抬了抬受伤的右脚。 伊娃闭眼。 泽菲尔在这件事上不计较小节。 最后不仅给伊娃的魔法百宝袋塞满了各类魔药,以及那条发霉的狼皮褥子外,还额外给奥勒利亚准备了一身普通人的衣物。 她现在穿的,在没人的森林里无所谓,路过城镇可就是个大新闻。 伊娃看着百宝袋里的东西,眼睛一次比一次亮。奥勒利亚也不给伊娃废话的时间,换好衣服果断请辞。 伊娃依依不舍的跟泽菲尔的小屋告别,而奥勒利亚头也不回,只裹了那张狼皮,交给了在屋外蹲守着的苏珊。 苏珊一收到狼皮,先是不敢置信,接着就扑了上去,鼻子翕动着闻来闻去。 一直闻出两声呜咽来。 声音弯弯曲曲、哽哽咽咽。 不仅伊娃站住,就连站在门内送客的泽菲尔都没了别的动作。 奥勒利亚发现自己对苏珊比对伊娃有耐心得多。 她一直等到苏珊那呜咽的狼嚎结束,才告诉苏珊这算笔交易:“我替你要来了狼皮,你负责带我走一段路,直到我脚休养好了为止。” 苏珊狂点狼头,“好,我答应!” 说着压弯脊背,示意奥勒利亚上来。 随着动作狼皮滑落,奥勒利亚弯腰捡起,还没站起身,眼前突兀横来一条手臂:是伊娃的。 伊娃:“狼皮不用拿了。” 奥勒利亚:“?” 她下意识看向苏珊。 苏珊又点一次头。 ……不、要、了? 奥勒利亚腾起被戏耍的怀疑。 伊娃却紧跟着道:“我明白苏珊的意思。 所有狼死后的尸骸都属于拿拉森林。它跟泽菲尔讨要,只是不希望那狼的一部分纳入人类的管控。 “现在狼皮易主,不归人类,当然就应该属于拿拉。” 很奇怪的逻辑。 可偏偏苏珊真的认可了。 不是人能理解的、动物的思维。 奥勒利亚沉吟,忽而发觉这跟伊娃的行事作风竟然异曲同工。 明白了这点,一刹那伊娃所有难理解的脑回路,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像提起线头的线团,一用力呼啦啦全部散开,露出内里最本真的模样。 奥勒利亚掷下狼皮,认真看一眼伊娃。 突兀地有个念头,催逼着她再问一问之前的某个问题。 她一言不发,搭上了苏珊的快车。 “再见,泽菲尔!”伊娃大方朝身后挥手,“我有机会还回来找你的!再见!” 泽菲尔扯一扯嘴角,“最好不见才对。” 低沉的声音七零八落的散到伊娃耳边。 伊娃大步朝前,毫不在乎。 ** 中午的午饭还是烤兔肉。 只不过伊娃还额外摘了些拇指大的小红果子,生了火,架上干净的石板,压扁了红果,掺着兔肉一起放上面炙烤着。 滋滋的响声里,比肉味儿先来的是水果的甜酸味儿。 伊娃拿起那两根细长木棍,手势奇怪但熟练的夹了一小块,呼哧带喘的尝了尝味道。随后招呼奥勒利亚动手吃饭。 奥勒利亚看她吃过了,才扎起一小块吃了下去。那边伊娃弯着眼睛,自己吃几块儿,又扔给苏珊一块儿。 苏珊摇着尾巴,一次比一次接的准。 一人一狼正分食着,奥勒利亚忽然开口,问起了那个想问的问题:“今年的5月3日,你真的在克莫托河边,看到了一个新娘?” “对呀。” 伊娃熟练的给兔肉分骨。 “除了新娘呢,还有看到别的人吗?” ——比如,她的骑士、她死掉的傻哥哥。 “我当时在赶路。”伊娃回忆着,“克莫托河橡树最多,然后就是醋栗树、一丛丛的覆盆子。 金盏花也开了—— 人我只看到那名新娘。 还只有一眼,一个背影。可惜了。” 伊娃叹着,手上动作更快了。 奥勒利亚心事重重的咽下最后一口肉。 她开始有些相信,相信伊娃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会是真的吗? ……不过,就算是真的,她也不允许任何挡路的存在。 奥勒利亚下定了决心。 餐刀碰在石板上,手指感觉到灼烫、闷热。 也感觉到空空如也。 奥勒利亚低头。 石板上油渍还在,可兔肉没了。 奥勒利亚:“……” 她视线一转。 看到了捂着肚子喊撑的伊娃和苏珊。 奥勒利亚:“……” 再度微笑。 ** 从奥勒利亚和伊娃离开后,泽菲尔又拿起了丢下的扫帚。 她一点点扫起来落花枯叶,又仔细掸干净扫帚上的沙尘。一转身开始劈柴。 斧头有些钝了,劈砍起来准头总是歪斜。 泽菲尔将大小不均的木柴撇开,只留下粗细匀称的。之后又是打水、淘洗燕麦。 等到浓滚的汤汁带着滚开的燕麦粒上下翻飞时,太阳已经升起又下落。 赶在晚饭之前,终于备好了今天的饭食。 食不择人,吃下才有力气做更多的事。 泽菲尔叹一口气,眼睁睁看着燕麦粥由烫变温再变凉,这才愿意拿起勺子,一口口费力吞咽着。 吃完饭,泽菲尔照例在暗室静坐。 只是心绪不宁。 一边是长辈们的谆谆教诲,一边又是异族人故作的嘴脸。 无穷无尽的怨毒恨意在心底翻腾,泽菲尔深呼吸,将注意力转到耳中。 夜莺唱错了时间,带着虫鸣也跟着吵闹。 晚风也来了。 吹着门口的黄金雨簌簌掉起花瓣。 忽而,一声麻雀叫声破开层层禁锢,传递给泽菲尔。 泽菲尔睁眼。 熟悉的麻雀穿过门窗,落在她身前。 她捧起麻雀,解下脚上信筒。 从里面掏出一封简信。 简信正中,署着一个人名:雪莱。 12. 往事休提 杜威大公有一把老胡子。 稀疏、花白,斑斑驳驳长在肥厚的下巴上。 年轻时可不这样。 那时候他的胡子厚实的可以拉起一辆马车。每顿饭要一整炉面包、摞成小山一样的炙牛肉、那么高那么深的一整杯麦芽酒。 可现在,他一个星期也吃不了那么多了。 跟衰老的身体一起来的,还有无常的世事。 他忠诚了一辈子的老国王,死了。 一下子把他所有的权势地位都打包带进了棺材里。 杜威大公甚至觉得,老国王还要带他一起走。 夜风太凉。 杜威裹了毛毯,颤着手,从书桌上捞过来瓶魔药。 一路翻了墨瓶、污了字纸政令,他也顾不上了。 魔药强烈的气味刺激着他的神经,逼退了惶惶不安的冷意。 杜威大公生出了一点点生机。 随生机一起来的,还有对一切的厌恶。 他推倒了桌上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张联合各国,要捉拿奥勒利亚王妃的文书。 ——反正他现在只是个记名大公了。 等奥利弗一上位,他就连这点虚名都要泯灭。 那这份文书他签或不签,最多也就是耽误个两三天。 噼里啪啦的书纸落地,书房外闯进来一名女仆。 手忙脚乱开始收拾。 可粗手粗脚的,捡起一个还掉下来两个。 混乱、嘈杂的动静惊扰了杜威大公。 两侧太阳穴蹦蹦乱跳,他忍不住一声怒喝:“谁让你进来的?!” 女仆嚅嗫半晌,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出去——” 杜威很想一个人处理自己的狼狈。 谁也不许见到他这样! 女仆缩着手,飞快的退了出去。 可没过多久,又进来个女仆。 还是刚才粗手粗脚的那个。 杜威几乎要认为,她在看自己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的笑话了。 他像个暴怒的火山,喷吐出灼热的烈焰。 岩浆将喷未喷之际,那女仆磕磕绊绊的终于开口:“一个自称是巫铎的女巫要见您——她说自己叫雪莱,要、要给大公送一场新富贵……” 杜威一愣。 随即岩浆倒流。 他知道巫铎、听说过雪莱,唯独没跟他们打过什么交道。 那可是独属于王室的私军军队长! 听国王、听王储的,剩下的谁也不听。 新富贵。 能是什么新富贵?! 杜威一瞬间想出了无数种光辉的可能,他一把捏住女仆手臂,“——她人呢?在哪儿?!” “在待客厅——” 杜威冲了出去。 年轻时的光彩闪了一闪。 笨重的脚步声从书房一路冲到了待客厅。 雪莱站起身,端着一个木盒,朝杜威略一点头,“大公晚好啊。” 姿态闲闲,成竹在胸。 杜威压住气喘,眼睛飞快扫过木盒,又逼出一丝平视,“巫铎晚好。这么晚了,怎么还劳动巫铎跑一趟?” “让你的人都退下。”雪莱抛下寒暄,直奔主题。 杜威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白天时,新王奥利弗对他的针对历历在目,大喜翻过来,瞬间变成大悲。 “这……” “是指名给你的好东西。”雪莱点一点手里的木盒。 杜威权衡片刻,一咬牙挥退了所有视线。 雪莱这才走近杜威,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只放了一张染血的血书。 杜威眼皮一跳。 快手快脚的夺走展开。 里面果然有他的名字。 还有老国王和新王储,以及,正在被通缉的王妃奥勒利亚。 他的手猛地一颤。 内容还没看清,就听见了雪莱的声音:“新王奥利弗要拿大公试刀,来释放一个信号。” “……什么?”杜威抬头。 老迈的心脏跳动的忽快忽慢。 “大公清楚的事,我就不多说了。”雪莱淡淡道,“大公曾经是坚定的保王党,老国王重用你,不就是因为大公只忠于老国王吗? “可现在你老了,能护着你的老国王也走了。 大公自己数数,因为老国王,你给其他大大小小的公爵、侯爵、伯爵们,添过多少堵?” 雪莱的话过分直接。 杜威不得不跟着回忆起那些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 说是不管不顾,倒不如说是一无所有的人都有的一腔孤勇。 攀着老国王这条粗绳子,一往无前的爬了上去。 中途多少绳子垂下来,他一个也没选。 包括幼年时的奥利弗王储。 杜威知道,选任何一个当备用绳,老国王这根主绳都得断掉。 主绳需要鞭打其他绳子时,杜威是首当其冲的鹰犬。 咬这根、扯那根,不可避免的,得罪过奥利弗。 如今他垂垂老矣,初掌大权的奥利弗,可一天比一天强盛呢! 先拔了他这个老狗的老牙,别的狗才更愿意听奥利弗的。 杜威手更颤了。 忽地,一股力道托住了他的手。 他能感觉到那是道非常精纯的控制魔法。 除了是巫铎雪莱,还能是谁呢? “这就是我要跟大公说的新富贵了。”雪莱虚抬着食指,挥出控制魔法的同时,还指点着杜威看向血书。 “一个强盛的新王,一个计划组建自己新势力的新王,怎么比得上一个离不开你的幼王呢?” 杜威手颤的几乎看不清血书上的字迹。 等一字一句落到眼中时,那手慢慢的不颤了。 他本来没有绳子可选了。 现在突然有了一个。 竟然是奥勒利亚垂下来的。 杜威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雪莱的同时,攥紧了手里的血书。 这是他的新绳子。 也可以是他儿子的新绳子。 只需要,在前期稍微付出些东西—— 杜威发觉自己好像变得年轻了些。 ** 有了新的魔药储备,奥勒利亚收到了伊娃给的魔法蓬草鞋。 她养了四、五天,那本就受伤不重的脚终于下了地。 可也走的并不快。 但这足够苏珊在后面拔足狂奔。 是蓬草鞋的缘故。 怪不得那天骑士怎么也追不上伊娃。 奥勒利亚默默给骑士的评估往上提了提。 穿上蓬草鞋后,原本剩下的四五天路程,一下子缩减到了两天。 离开B国王庭不到一周,她人就已经到了C国的边陲小镇——吉里克镇。 镇算小镇,人口不足两千。 但跟周围的荒芜比起来,那就是一顶一的热闹地。 苏珊只是个不到两岁的亚成年小狼,还从来没见过人群聚集的城镇。 自然镇子里的人也没见过它:一个狼形魔法动物。 于是所有路过的纷纷投下目光。 那目光有惊奇、有打量,更多的还是贪婪。 苏珊分不清人类的弯弯绕绕,只是当狗当的得心应手,自发的昂首挺胸站在伊娃和奥勒利亚中间,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是她们俩的狼。 人群的目光有如实质,奥勒利亚垂眸,挡住了大半的面目,“……你太 招摇了,苏珊。” “不可以吗?” 奥勒利亚侧目。 不是苏珊问的,竟然是伊娃。 奥勒利亚:“……你手里有多少钱?” 伊娃沉默。 在奥勒利亚越来越焦灼的目光下,终于再次开口:“半个便士都没有了。” 奥勒利亚一噎。 她知道伊娃穷,但没想到这么穷。 只好重整旗鼓换了个说辞:“这路上普通的一个路人,一年最多挣20镑。 “而苏珊这样的一个魔法动物,只要能抓去给王公贵族当宠物,最少也能获得3000镑的酬劳。” 伊娃瞬间了然,“原来一个苏珊,就约等于他们一百五十年的壮年所得啊。” “所以,你们俩安稳点。” 奥勒利亚拧眉。 不惹动静,安稳快速到达卡麦堡郡,让她接管自己的骑士小队,这才是正经! 可伊娃并不如她所想:“公主大人,我是女巫。” “……嗯?” ——是自大,还是就爱招摇? 在奥勒利亚的疑惑里,伊娃从侧袋摸出法杖,法杖尖端随即亮起墨绿色光点。 仿佛是受到法杖的威吓,汇聚的人群远了些。 但却越来越多。 尽数藏在了看不见的人群之中。 是不可知的暗处。 奥勒利亚心道不妙,她一把扣住伊娃手腕,“你要做什么?” 伊娃不答。 法杖轻点苏珊,又点了点奥勒利亚,最后才是自己。 “移形换影——” 伊娃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随着语音落下,奥勒利亚竟觉一股引力,吸着她往四面八方扯。 “你?——” “我们换个地方。” 伊娃认真道:“再给苏珊换个造型,也给你、我换一个。到时候没人认出来苏珊的真面目,当然也认不出你我的。” ……也算个办法。 奥勒利亚收回了后面的话。 魔法成型之后,在所有围观人群的眼中,她们只是稍微走了走神,等再一凝神时,人竟然消失不见了? 人群顿时哄闹起来。 与此同时,在热闹之外的十里远的小旅馆内。 一点旅馆该有的模样都没有,蜘蛛网装饰了犄角旮旯,店员死气沉沉,对着空气中的小虫子劈手乱打。 老板娘假意斥责几句,一掉头又看起了手里的骑士。 心思全然不在这儿。 大堂角落一个汉子闷头闷脑,抱着酒坛子乱喝。 一双贼眼睛还不忘看来看去。 与此同时,三个长相最是普通的少女推门而入。 其中一个眼睛圆圆,眨着绿色的微光,对着旅馆前台的老板娘喊道:“老板!一间房!” 老板娘抬头,见三个人开一间房,忍不住腹诽几句穷鬼,这才满脸堆笑,“那几位住几天呐?” 绿眼睛的还没说话,一个黑眼睛的抢先道,“先付今天的,招待的好了,明天的房钱也给你。” 说完掏了钱,就是不提住几天。 老板娘收了钱自然不管这那,合上书,嘟嘟囔囔的给三人引路去了。 而角落的贼汉子,则眼神跟着三人上了楼。 眼神转过楼梯拐角,撞上其中一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女。 琥珀眼随即冲他龇牙。 被绿眼睛的一把拉走。 贼汉子就这么看着三人走开。 闷头又喝了一大口。 计较一番,随即猥琐嘿嘿一笑。 三个少女。 各有各的年轻。 最重要的是,身边看起来一个能打的壮劳力都没有。 13. 香气扑鼻 贼汉子名叫胡佛。 四十岁上下,不是吉里克镇人。 他本该是B国人,只是不凑巧,干活儿时手脚不够麻利,被治安官抓住了尾巴。 这才逃离故国,跑来外地接点糊口的脏活儿。 要说也是轮到他发财的时候,他离开了故乡,竟然就受到了神明墨丘利的保佑。 有一档持续的、打钱又很爽快的差事被他给谋到了。 不难,就是挑起来稍微麻烦一些。 对方只要能生育的年轻妇人。 一个妇人,开价五十镑。 整整五十镑! 胡佛从来没挣过这么简单的钱。 他雇了几个朋友帮忙,原本月底交货的事,他月中就凑够了需要的十个货色。 可谁想到呢,临到交货日,竟然跑了一个! 废物! 还有一个病病歪歪,眼看要坏,这更是有点棘手。 他跑到镇上,计划打点酒,再物色几个妇人,争取赶在六天后正式交货那天,完成雇主任务。 这也是墨丘利保佑,他刚到镇上,竟然就碰到了三个猎物。 整整三个! 胡佛舔舔嘴唇,该他发财的! 他买通旅馆的老板娘,搞来了那三个少女的房间钥匙。 又给她们的饮食里加了点曼德拉草的汁液。 只等夜深人静,就能动手。 胡佛去割了些牛肉下酒,喝到微微尽兴,这该死的天终于黑了。 他若无其事上楼,躲过几个视线,轻轻松松就打开了那个房间。 进去就反手关紧了房门。 屋里没点灯,少了灯油的刺鼻气味,只剩下女人的味道。 也是英镑的味道。 香! 怎一个香气扑鼻! 胡佛大吸一口,凝神看向屋内。 今晚没有月亮。 窗外只透过来少少的光。 等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室内的摆设:一张窄窄的稻草床,边上放着四角不平的写字桌,地面是砖纹的,打扫的不是很干净——毕竟是个便宜旅店。 那三个女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趴在桌上,另一个竟然半卧地上。 一、二、三。 一个都没少。 还都人事不知的睡着。 胡佛满意的露出一口黄牙。 真是顺利啊。 他先拽起了地上的那个。 抖着绳子,将绳结杀进软肉里。之后,再团团塞进带来的布袋里就行。 “墨神在上。”胡佛一边动手,一边照例宣读着无罪声明,“罪不在我,是她们诱惑在先。 “这是玛门的恶作剧,我可也是受害者呢! 如果她们再警惕一些,不就不会这样了吗?” 解决了一个,胡佛又动手处理起第二个。 这次是写字桌上的那个。 那人头枕在手臂上,胡佛抓起她的头,计划掰正手臂,弯在身后绑紧。 刚抓起头,还没碰到手臂,他就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多年的职业经验告诉他,刚才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能是什么呢? 他下意识往四周望望。 没有其他人。 外面连声狗叫都没有。 他意识往回收了些。 窗外没人,门口也没动静。 锁还好好的在哪里。 他稍微放了放心。 疑惑是不是绳结打的不够紧。 他低一低头。 手里的绳子还没动,他自己也跟着没动。 不。 准确的说,是僵了一会儿。 他低头,撞进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本该是闭着的。 眼睛绿汪汪的,泛着点金色。 里面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好像还是在打量。 而且不像打量活人,反而像打量什么会动的尸体。 胡佛本能的头顶一麻。 本能先于理智要跑,还没抬脚,就被后醒来的理智压住。 一个胳膊没有三两肉的女人! 又不是女巫,怕她作什么?! 可砰砰乱跳的心脏没那么好安抚。 胡佛用力,想靠熟悉的暴力让自己摆脱失控感。 可刚发力到一半,那绿眼睛在他视野里变了形状。 很细微的变化,左不过大一些、宽一些,眼神明亮些。 可加到一起,让胡佛隐约明白了危机意识从何而来:这绿眼睛的,好像还真的是个女巫?! 危机感骤然变大,胡佛想逃。 还没动脚,甚至声音都没发出,他就听见那个绿眼睛女巫念出了一句咒语:“傀儡失魂——” 低声细语,是不会惊扰黑夜的音量。 可在胡佛耳中,却犹如黄钟大吕,嗡嗡在脑袋里撞。 眩晕、恶心、失重。 接着,胡佛眼前一黑。 意识还在,可身体的 掌控感却完全消失! 他感觉自己应该心跳加快的。 然而却连呼吸也不归他掌控,遑论心跳。 身体跟意识隔了层雾蒙蒙的厚障壁,他超脱情绪,感觉到自己在往外走。 走过熟悉的弯道、熟悉的台阶,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声音——胡佛想起来了,他身体要去的地方,是他安置其他猎物、也是他日常的居所!!! ** 伊娃发现,温柔的奥勒利亚公主竟然非常敏锐。 到旅馆的第一晚,老板娘提供了一顿饭菜,三个人吃足够。 虽然只是简单的燕麦粥和黑面包,还有一小碟煮的黄烂的豌豆,但对于吃了一周兔子肉的伊娃来说,也是个调剂胃口的好选择。 然而她刚在端起碗,筷子还没伸出去,就被奥勒利亚拦下。 “豌豆的颜色不对。” “……什么?” 伊娃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 “煮豌豆不该有偏红调。”奥勒利亚扣住她的手腕,“你有治疗药剂吗?” “一点点。” 伊娃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问,但下一刻就知道了答案。 苏珊吃掉了那碟煮豌豆。 人型苏珊皱着眉,点评自己应该是不爱吃豌豆的,说完,掉头栽到了地上。 奥勒利亚试了试苏珊的鼻息,确认对方只是昏迷后,这才对伊娃认真道:“有人想害我们。” 伊娃再一次福至心灵:“公主知道是谁?” “还不确定,需要伊娃帮忙确认一下。” 伊娃听从公主的安排,佯装昏迷,果然就遇到了偷偷摸进来的贼人! 奥勒利亚的猜测应验了,果真有人趁夜来害她们! 伊娃默默对奥勒利亚竖起拇指。 “我必须得知道对方幕后之人是谁。”奥勒利亚握着伊娃的手。 香气扑过来,伊娃一边觉得奇怪(什么香水可以保持这么久呢),一边感受着公主手掌的柔软。 软嫩滑腻,恍惚让伊娃回想起辛纳斯学院里的那眼活泉水。 一点点清凉、一些些水雾扬起的虹光。 还有身处其间时无意识的放松。 中间公主大概还说了点别的,伊娃没听清楚,只捕捉到了公主的最后一句认真恳求:“伊娃能操纵着他,带我去看看吗?” “自然、自然!” 伊娃一叠声应下。 至于应下了什么,左右不过是举手小事。 这不重要。 14. 身不由己 吉里克镇是周围最大的镇子。 在镇子之外,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乡村。 其中最小的那个,也距离镇子最近。 村尾就藏着一座荒废的农庄。 等伊娃一行人赶到时,看到的竟然是这种景象: 野草埋没了几间房舍,足足有半人多高。 无数黑色小虫在上空翻涌。 而草丛之中,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一座漏了洞的谷仓。 被控制的胡佛熟练的沿路而入,钻进了谷仓内。 几人顺势跟上。 谷仓里比外面的不堪稍微好些,一看就近期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用着曾经很结实、考究的粗木,搭起了方正、宽阔的谷仓。还立着两层敞口阁楼。 绕过遮挡眼目的草垛,入目所见让伊娃攥紧了拳头。 不同于外面荒芜的勃勃生机,里面潮湿、沉闷,夹杂着绝望的死气。 原本关牲畜的木栅栏仍残留余威,里面关着一群形容枯槁的妇人。衣衫褴褛,一个个头发蓬乱打结,都被捆着手脚、塞嘴蒙眼,挤在狭小的栅栏之内。 听见伊娃等人的动静,瑟缩的更紧了。 ——这是把她们当猪狗牛羊。 活着出卖劳力、死了贱卖皮肉。 也可能活着就得贱卖。 身不由己,为一两□□命的饭食,不得不吞下诸多苦果。 伊娃眼前一暗。 心底有团火蓦得腾空而起。 她飞快念出了下一个咒语。 念的又急又快,夹杂着一两句变了调的词汇,完全不是她平时念诵的咒语风格。 如果说平时的是高亢明亮,但短暂的;那这次的就是低沉粘稠,且持续不断。 从咒语响起第一个音符开始,原本呆立着的胡佛,忽然动了起来。 怪模怪样地转身,踏上第一个楼梯台阶。 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直登上遍布蛛网的二楼平台。 随后在咒语的操控下,直直往下倒去。 身体重重砸在了地面之上! 那群被关押的人一刹那响起含糊的呜鸣。 然而咒语不停,胡佛又被一股怪力提了起来。 脚踝扭到身后,腿上出现一个诡异的凸起——是断掉的骨茬儿。 可伊娃不依不饶,又操控胡佛用断腿继续站直、迈步。 令人牙酸的声音不断传来,是断骨碾磨筋膜和另一截断骨的声音。 胡佛很快撞到了墙。 像被困住的行尸,机械、呆板的继续撞着墙面。 很快额头就见了血。 可见血还不够,软皮肉硬撞坚木墙,额头一层层肉糜混杂着鲜红浮起。 这番动静太大,让奥勒利亚也忍不住侧目,看向身旁的伊娃。 伊娃还在念着奇异的咒语。 那咒语带着魔力,不仅操纵胡佛自伤,还若隐若现影响了伊娃的状态。 平时的伊娃眼睛偏圆。 现在略微压了压,那股让人讨厌的纯憨气散了大半。 反而被煞气取代。 这反应,着实激烈了些。 奥勒利亚若有所思。 激烈是因为共情。 可让伊娃共情的地方,是哪里? 被困的妇人、贩卖的人口、还是……? 在奥勒利亚思考的同时,有两个跟胡佛的猥琐气质相仿的,不知从什么地方跃了出来,一个惶恐的问胡佛到底怎么回事儿,可惜胡佛人事不知,又自顾不暇;另一个挥着短刀骂骂咧咧,要跟伊娃动刀子,然而色厉内荏。 伊娃不过挥挥手,很快将两人制住。 ——校规不允许对普通人动用魔法,但这些人不是普通人,是罪人。 如法炮制,那两个跟胡佛遭遇了同样的境地。 不同的是,这两个可以喊出声。 几乎是立刻,两道相似的痛嚎声瞬间响起。 牢头出了问题,最先骚动的就是那些监狱里的人。 熟悉的声音不再呼来喝去,反而痛苦哀嚎求救。那些绝望的人群仿佛嗅到了希望,其中一个抬起了头。 脸上还浮着两朵病态的潮红。 奥勒利亚主动上前解开对方的束缚。那人强忍住恐惧,看看伊娃,又看看眼前的奥勒利亚。 最终奥勒利亚那一张温和但不容抗拒的脸给了她勇气,她磕磕绊绊的问道:“你们——你们是谁?是来救我们的吗?”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奥勒利亚安抚道,“我会帮你解决掉现在的麻烦。 第一个问题,你们是谁?抓你们的这些人又是谁?” “……我叫梅,是C国一位骑士的女仆。” 梅擦去眼角的泪痕,“出门时不慎被他们掳走。跟我一起被掳的还有一个,前几天逃脱了。 我听见他们说,是要把我们都卖给一位大主顾——” “继续说。你还知道 些什么?”奥勒利亚计划深挖。 “大主顾出价很贵——”梅咽一咽口水,本能离伊娃远了些,向奥勒利亚靠近,“而且不多不少,就要十个人。六天后就来收人。” “还有吗?” 梅努力摇头。 脸颊上的潮红越发明显。 激动处还忍不住连咳嗽几声。 刚停下咳嗽,眼前就伸过来只手。 手掌上还托着一瓶流光溢彩的魔药瓶。 “这是初级治疗药剂。”手掌的主人伊娃一点点褪去煞气,稳稳的要将药递给梅,“吃下去会好一些。” 梅犹豫着不敢接。 在坦古大陆,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认出魔法动植物,哪怕从来没见过。 所以当然也可以认出人群中的女巫。 梅看得出来眼前人就是一名女巫。 女巫的魔药,通常都能卖出高价! 这她怎么敢接呢? 她兀自缩着手,没想到伊娃直接不容置疑的,把魔药瓶塞进了她嘴里! 梅受宠若惊的睁大了眼。 下意识吞咽了下去。 体内的灼热感立刻缓和了一些。 “你们想回家吗?”伊娃拍拍手,很轻松的模样。 梅再一次努力点头。 其他刚被放开手脚的也跟着一齐说想。 “那等六天后,我送你们回家——” 六天后。 奥勒利亚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你想抓到那个买人的大主顾?” 在一片激动的啜泣声里,伊娃也跟着点头,“对。 我会亲手,把这个讨人厌的坏家伙送进监牢!——” 奥勒利亚不动声色,手上动作加重了些。 ——伊娃要留在这儿抓人。 可她还不知道杜威大公到底有没有投靠她,也不知道奥利弗有没有什么后手。 越晚到卡麦堡郡,越容易出事故。 手上没有听命的人,她很不放心。 “伊娃,我们——” 奥勒利亚刚开口,谷仓外面就传来一道高声威胁,“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的犯罪事实已经全部明了!快快出来投降!——” 是各地治安官惯用的口吻。 劝降逃犯时常说,有没有用的,起码姿态很足。 奥勒利亚住了口。 这治安官,到底是来抓她和伊娃的呢,还是只针对胡佛他们?—— 15. 冰冷焰火 “小姐——” 谷仓外,端着燧发枪的治安官们排成一列,整齐的围住整个农场。 荒草在他们脚底匍匐,但一个个都神情紧张,哪怕握着枪也无法挥散这种恐惧。 治安官长腆着肥肚子,小心询问着中央那个形容狼狈的少女,“小姐,这里面真的只有三个贼人吗?可猎犬闻到了,里面有女巫——” “绝不可能。”少女拢好身上避寒的斗篷,眼睛却亮的像星星,“还没到月底,收货的不可能来,更别说更大一级的女巫到场。” “可这……” 治安官长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猎犬不会出错。 那可是强大又稀少的女巫! 就他们这几个人、几条枪,怎么可能斗得过?! 要不是这个少女的父亲是个骑士,还是个跟邑长颇有交情的骑士,他才不愿意跑这一趟! 怎么就正好撞到个女巫呢?! 治安官长一边腹诽,一边不住的瞧少女的眼色。 到底是踌躇不前。 少女皱了皱眉,一把扯开斗篷,“给我把枪,我自己进去!”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邑长大人知道了——” “拿来。”少女打断治安官长的话,伸手。 “是你自己要进去的……”治安官长低声嘟囔,到底调来一把燧发枪,交给了少女。 少女端了枪,冷着一张脸,毫不畏惧,大步就往谷仓里冲。 治安官长长叹息一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而少女这边,刚跑到谷仓门前,还没绕过碍眼的草垛,谷仓里就走出来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纯黑色女巫袍,身形瘦高挺拔,宽兜帽挡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张殷红的唇开开合合,“诸位晚好。 贼人已经伏诛,还请安置好那些受害人。” “你是?” 少女刹住脚,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巫。 ——谷仓里竟然真的有位女巫。 货真价实的女巫! 女巫遮挡了进入谷仓的路,姿态神秘又高深莫测。 少女有一瞬间的心慌。 “路过。” 女巫身后闪出来另一个人,接上了少女的话。 那人只比女巫身量略微矮些,衣着普通。虽然低眉顺眼,然则有一股藏的很好的凛然气度。 只展露那一点点眉目,就已经足够精致。 那人继续道,“女巫大人恰好路过,收拾了这伙贼人。” “女巫大人真是古道热肠!” 治安官长第一个冲过来,“劳动大人了!不知大人是哪里人士?怎么称呼?” 女巫张了张嘴。 身后的人急忙道,“大人是B国雪莱巫铎的校友。” “原来是雪莱巫铎的——!” “梅在哪儿?”少女不耐烦的打断了治安官长的谄媚。 “你是梅的朋友?逃出去的那个海伦?” 女巫忽然开口。 ——知道她的名字! 也知道梅的! 海伦对女巫的戒备降了降,“是我!梅怎么样?” 说着焦急的往里张望。 她仓促逃走,没有修整就又带人跑回来,就是为了救走生病的梅! “她很好。” 女巫让开了路,“请进,梅很想你。” 看着让出来的路,海伦犹豫片刻,到底咬了咬牙,闷头冲了进去。 治安官长乐见一场乌龙。 很快下了定论:善良但强大的女巫外出旅行,碰到贼人胡佛,顺手端掉坏人老巢。 吉里克镇的治安官们只需收下尾即可。 回头着重表扬下少女海伦,尤其是海伦之父教导有方,赋予爱女勇气,帮她逃离贼窝并勇敢报信,搭救其他受困人员。 但凡海伦没有骑士大人这个父亲,怎么可能有这份勇气呢? 治安官长满意的捋了捋自己的仁丹胡。 皆大欢喜,邑长也一定乐见其成。 他指挥几个人进入谷仓,接管贼人和那些受害者。 在绑走那几个贼人时——贼人身体有伤,那一定是抗拒女巫才导致的!与女巫毫无关系!——女巫身边的随从叫住了他。 治安官长连忙小步跑了过去,微微弓腰。 随从扫一眼混乱的现场,又扫一眼治安官长,“我跟大人初到C国,就碰到了这件惨痛的事。” 那人认认真真道,“我相信C国国王,以及本地的邑长一定是爱民如子,管理有方的,只是不知是不是你们执行上有什么问题? “这才——” “此事确实巧合!”治安官长连忙甩开这口黑锅,“这是流窜作案,不止本地,B国也有这贼人的通缉令! 我们本地的那些通缉令,大多还是别国的!” “哦?别国的通缉令?” 那人语气惊讶,“别国还有哪些特别的通缉令?” “跟这个胡佛一样。”治安官长言之凿凿,“盗窃的、杀人越货的、贩卖人口的等等,还有很多!” “那是不够太平。 不过,我听说B国王庭好像有些新动静?这边有那样的通缉令吗?” “……什么B国王庭?”治安官长挠了挠头,“本地暂时还没收到过这样的通缉令呀……有什么变故吗?是不是——” “慎言。”那人缓缓露出一点威胁的意思,“这信息,是女巫大人从独家渠道获知的。 如果没有公开,那看来是内部捂死了。你知道这些就够了,再多的——” 治安官长连忙抿紧嘴巴。 那人安抚的拍拍他肩膀,掉头离开。 随着那人离开,治安官长站在原地,暗暗松一口气。 ——女巫可怕情有可原,怎么女巫身边的随从也这么可怕?! 治安官长抖一抖精神,预备再度投入工作之中。 另一头,木栅栏内。 海伦焦急的查看梅的伤势,梅半靠海伦肩上,轻轻摇头,压住了对方焦急无措的手。 “我好多了,真的。” “都是我不好……”海伦垂着头,两大颗晶莹的泪珠砸了下来,“如果不是我非要带你去看那场露天戏剧,我们也不会——” “那我也遇不到那位女巫大人。”梅打断海伦的话,“没有骗你,我真的好多了。 是女巫大人,给我喝了一瓶治疗药剂——” “治疗药剂?!”海伦愕然抬头。 确认梅所言非虚,她忍不住看向了那名神秘大方的女巫。 女巫独自一人站在那儿,半仰头,露出苍白瘦削的下巴。 不知看些什么、想些什么,只在一以贯之的神秘里,多了丝若有似无的怅惘。 海 伦回头再看看怀中的梅。 气色确实红润了些。 她交待一句,站起身准备去道谢。 走至半途,她看见女巫的随从,大步走向女巫。 而女巫看见随从,立即跃出谈话的兴致,那一丝怅惘随之消失。 海伦想了想,退回梅的身边。 ——道谢的事,不急在一时。 她收回了目光。 这边,跟治安官长套完了话的奥勒利亚,施施然回到了女巫伊娃身旁。 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什么。 ——可以确定的事,暂时没有她的全域通缉令。 看来杜威大公顺利倒戈,同时牵绊住了奥利弗的脚步。 算半个好兆头。 如果能劝动伊娃离开,那才算是完整的好兆头。 可奥勒利亚明白,这次恐怕无法劝动伊娃。 伊娃的反应实在过激,肯定要做出点什么才会罢手。 她不得不跟着伊娃一起,暂时在本地待上六天,直到捉住胡佛的上层。 奥勒利亚眸中一沉。 坏事的贼人! 正想着,她腕上环住只手。 那手苍白骨感,细长有力,唯独指甲剪的很短。 奥勒利□□绪一敛。 顺着那手的力气去了无人角落。 是伊娃。 伊娃左右看看,像是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后,才一脸好奇问道,“雪莱跟你提过,我们是同学?” 说完低声琢磨,“可当时不是说只是朋友的吗……?” 奥勒利亚轻轻笑,和善、温柔,还有包容大度,“后来你不在场时,我们推心置腹的聊过。” ——当然不是这样。 她说是校友,不过是强调女巫来源的正统性。 不至于让人怀疑伊娃是黑暗女巫,仅此而已。 “这些都聊过吗?”伊娃忽然来了兴致,“那她有没有提到过,自己是怎么从黑暗女巫,变成光明女巫的? 我很好奇,但她不肯告诉我。” 从黑暗女巫,变成光明女巫? 奥勒利亚捕捉到这一句奇怪的话。 她挑了挑眉。 随即理顺了其中关联: 伊娃跟雪莱是校友。 共同毕业于专门培养黑暗女巫的辛纳斯学院。 她了解过一些女巫相关的知识,在正式成为女巫之前,可以选择成为黑暗、还是光明女巫。 确认后无法更改阵营。 而专业资深的女巫,完全可以从施法手势、念咒偏好等判断出对方到底是光明阵营还是黑暗阵营。 雪莱以前,确实受到过良好的黑暗女巫教育。 现在也确实被人认为是光明女巫。 中间发生过什么? 又是什么,让一个黑暗女巫,一点点爬到了巫铎的位子? 堂堂巫铎,怎么能是黑暗女巫呢? 怎么能是,被所有人恐惧鄙夷的,黑暗女巫呢? 这可真是,真是一个,能拿捏的好秘密呀—— 奥勒利亚一点点绽开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冷焰火一般,明光灼灼,迸溅着炫目的飞花。 虽然冰冷,但又十足十的迷人。 伊娃眨眨眼。隐约觉得自己好似说错了话。 可公主,又实在美丽。 她不忍心破坏此时此刻。 16. 捉摸不透 “跟我从A国启程的一位骑士,一直很忠心正直。” 奥勒利亚捧着心口,细眉微蹙,“可我逃的仓促,也不知这位骑士如何了? 如果奥利弗要——” “不、不会有事的。” 伊娃下意识躲过奥勒利亚的眼睛。 “伊娃如何确定呢?” 奥勒利亚轻轻掰过来女巫的下巴。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柔和、坚定。 她明白,很少有目光能逃过这双深黑色眼眸。 女巫果然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问道:“公主想、想给雪莱再送封信吗?……” “如果可以的话。” 奥勒利亚没有收回手。 仍抬着女巫那精致苍白的下巴。 “可是……不行。” 伊娃自己逃出了奥勒利亚的掌心。 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奥勒利亚的指尖只剩下一点点细腻的余温。慢慢的也变凉了。 她没来得及收手。 只长眉微动。 这是伊娃第一次拒绝她,竟然在这么关键的节点上。 期望落空让她有些微不适。 她看向逃走的伊娃。 无声询问原由。 “我、嗯……”伊娃结结巴巴吐出一个理由,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左右闪躲,就是不肯看她,“没有了雪莱的贴身之物,现在、现在暂时送不了……” 一个标准的拙劣谎言。 只能说明,伊娃不想帮她传递信件了。 可,为什么? 奥勒利亚敛眉。 是她对伊娃的应对模式出了问题? 视线之中,伊娃同手同脚走了两步,忙忙碌碌张望着远处,嘴里生硬的换了话题,“这里治安官处理的差不多了—— 你困吗?我困了,回去吧——” 回那个破烂小旅店。 奥勒利亚深深看伊娃一眼,在伊娃将要手足无措时,才缓缓点头。 先一步迈出了步子。 出了谷仓,外面凌晨的黑夜是深蓝色。 奥勒利亚沉默的在前走着。 身后的伊娃一改常态,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走过乡村,来至城镇。 脚下的路变成石砖。 走上去笃笃作响。 奥勒利亚忽然听见了身后伊娃的声音,“我跟雪莱,七岁时就认识了——” 奥勒利亚回想起一个名字,“……在辛纳斯学院?” “对。 从我们七岁入学,到她十五岁毕业,我们一直住在一个宿舍、一个上下铺。” 伊娃的声音里,夹杂着轻轻的叹息。奥勒利亚站住。 “为什么讲这个?” “雪莱是从育婴堂出来的。 她自己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小行李入学、读书、修习魔法,一直到女巫学成、又在B国当上巫铎,每一步都不好走。” 伊娃少有的严肃,“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隐瞒身份,但她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 “你担心我利用她?” 借着夜色,奥勒利亚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之前所有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恶意,一刹那都通过这简单的一句话释放了出来。 音色阴冷、吊诡,淬了粘稠不散的毒。 还有一丝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力不从心的恼怒。 真是小看你了啊,黑暗女巫伊娃。 既然猜到了,现在你会怎么做? 逃去报信? 还是为了同学情谊的雪莱,先下手处决了她? 奥勒利亚站稳,扬起脖颈。拒绝回头。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伊娃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是有点。” 竟然很诚实。 同样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奥勒利亚旋身回头,看向伊娃,“嗯?你——” “我相信公主是善良的。”伊娃依旧诚恳认真,“善良,并不代表拉拢就是罪恶。 想拉拢巫铎不是很正常吗?那可是巫铎诶——” 这些话像不讲理的狂风。 呼啦啦拔山倒树,吹垮了奥勒利亚心里无数建筑。 她张了张嘴,伶牙俐齿只露了一露,随后便偃旗息鼓。 奥勒利亚不得不相信,伊娃这样的人自己从来没遇见过。 愚蠢、天真,经常性语出惊人。可偶尔,也会闪过一丝耀眼的慧光。 这慧光实在明亮,天穹中高挂的太阳一般,只要一颗就足够。 这样的伊娃,到底会想要什么呢?又是什么,让伊娃答应陪她一起出逃? 奥勒利亚第一回看不透一件事。 就连朦胧的答案也没有。 她沉默着,到底不肯溺在问题里,自顾自迈了步。 不用停留。 只要行动,总会有答案的。 奥勒利亚照旧沉默着,走向小旅店的位置。 熟悉的门头就在眼前,却多了个陌生的人。 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她没有进去,转而打量起这人。 穿着考究的燕尾服,领结打的一丝不苟。 头顶的发丝整整齐齐,虽说其貌不扬,眼神里却有股不灭的神光。 光是站在这儿,就代表着背后主人几代人的富贵。 奥勒利亚一瞬间怀疑过奥利弗是不是在里面,下一瞬又自己推翻。 奥利弗所在的B国王室爱好张扬,绝对不会雇佣这种低调内敛式的管家。 那会是谁? 奥勒利亚上前一步。 旅店前昏黄的光照亮了她的身影,还有她身后的伊娃。 那管家仿佛就在等着两人,见两人现身,便朝两人一礼,“女巫大人晚好。我家主人想当面跟您道个谢。 “不知可否赏脸,到寒舍小聚? “我家主人,是海伦的父亲——皮尔逊骑士。” 奥勒利亚神色一收。 下意识警惕,不等开口,那边的伊娃却自领了邀请,完全不给奥勒利亚回绝的机会。 伊娃赞许地朝管家一点头,“寒舍在哪儿?我还有一个同伴留守旅店,我去带上她一起——” 伊娃隐约想起来这个海伦是谁。 不就是谷仓里,刚刚救下来的梅的朋友吗? 晚上刚救的,凌晨就找到了她的临时居所。 效率好高! ** 寒舍不可能真的寒。 考虑到皮尔逊大小是个骑士,伊娃不再为苏珊套上人类壳子,在皮尔逊占地不小的度假庄园里,释放起苏珊的狼性。 虽说是皮尔逊主动邀请的伊娃,可自从伊娃等人在宴会厅入了座,正主皮尔逊仍未到场。 就连海伦也不见。 铺着丝绒桌垫的长桌之上,只有奥勒利亚和伊娃。 主人不在,侍女倒是忙忙碌碌,不肯丢下骑士的架子。 可苏珊变作狼形奔来跑去,紧跟着就吓走了这几个侍从。 它自己乐的四爪打弯,又被伊娃锤了锤脑袋做惩罚。 奥勒利亚看着一人一狼胡闹,自顾自摇响了手边的服务铃。 不多久,接待过她们的管家现身,彬彬有礼道,“客人有何吩咐?” “皮尔逊骑士呢?” 这个问题从进入庄园开始,她就想问了。 碍于自己身份不明朗,她选择耐心等待。 可这也太久了。 “我家主人忙着处理公务,临时加急,实在意外。” 说着,管家飞速扫过伊娃。 彼时伊娃神态自若,不见异色,管家这才接着道:“稍后便来 ——万望客人自便。” “……没关系。”奥勒利亚露出一个体贴大方的笑,“既然骑士忙正事,我们也该体谅才对。” 管家躬一躬身,自请离开。 “等等——”奥勒利亚叫住管家,将手里的餐刀递去,“这把餐刀脏了,换一把新的给我。” 管家弯腰接过,靠近的同时,奥勒利亚缓慢抬手,不慎在意的拂了拂自己的耳垂。 耳垂上只有一小粒祖母绿耳钉。 不过燕麦米大小,菱形,用低调的暗金色卡扣装饰。 宝石通体透亮,是正午浓荫底下才有的深绿色。小巧一点,折射着不容置疑的光。 这种宝石净度一看就昂贵非常,没道理会在一个女巫的随从身上。 而论珍惜程度,奥勒利亚甚至察觉到了伊娃的目光,也在它身上停留了一瞬。 管家跟着停顿一刻,转瞬再度彬彬有礼的拿走了脏餐刀,指挥侍女送上来把全新的。 这回奥勒利亚没再阻拦,目送着管家的背影。 与此同时,脸上的笑变了味道。 她招手叫来四处捣乱的苏珊,“你我的交易完成了,你可以直接回拿拉森林。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走?” “我想在人类社会待一会儿。” 苏珊跑来摊开肚皮,“我现在是自由的,想去哪里都可以不是吗?” 奥勒利亚轻轻抚摸狼头,微硬的皮毛刺着掌心:“我得忙着赶路。人类能享受的好东西,自然体验有限。 “可这里的主人,富贵有闲,最适合你尽情体会。况且距离拿拉又很近——” 苏珊果然露出心动的模样。 “既然你愿意,那不如现在就去找那个皮尔逊骑士?当面问一问才好。” 说罢,奥勒利亚亮出从管家口袋顺走的小方巾。 是趁着管家被耳钉分神时拿走的。 她将方巾递给苏珊,又朝伊娃递过去一个眼神,指令苏珊道,“认清这个味道。 去找到他——” 那管家,大概率就在皮尔逊附近。 奥勒利亚倒要看看,什么样的骑士,竟敢拿这样大的架子! 苏珊不疑有他,简单嗅了嗅,随即四爪飞扬,就转去了宴客厅外。 奥勒利亚示意伊娃起身,两人一道跟了过去。 这回,伊娃倒是很乖顺。 奥勒利亚正分析着伊娃乖顺的原因,跟了一路的伊娃终于开口,“……我们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 “你可以大大方方的乱跑。”奥勒利亚真情实感,“你没关系。” “那还是不了。”伊娃自己压低了站姿,“既然偷偷摸摸,那就得鬼鬼祟祟。” 奥勒利亚:“……” ——知道你还问! 苏珊一路不停的出了宴客厅,沿着花园细细低嗅。 两人踩着柔软的草坪跟在身后。 萌芽不久的草叶正是鲜嫩多汁的时候,受到踩踏,清新的草汁味立刻浮动起来。 花圃里开着几朵杜鹃。 淡粉、深红,浓郁地展示美貌。 望之珊珊可爱。 奥勒利亚探身,随手摸了摸杜鹃那轻薄花瓣。 花丛遮挡了一部分她面部,拂过发丝,耳垂上的祖母绿耳钉轻轻一闪。 “公主,你的耳钉很好看。”伊娃忽然说道,像是聊到某顿饭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我以前应该见过,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 奥勒利亚猛地站住。 手中的花瓣折出一线湿痕。 这耳钉,是她唯一一个睡觉也不会摘下的饰品。 就这么兜兜转转,陪着她一路逃亡。 原因无他,只因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伊娃竟然见过她母亲? 那个早亡的、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楚的母亲?! 17. 茫茫边疆 “你!——” 话一出口,奥勒利亚自觉停顿。 等情绪稍有缓和后,她才努力平淡的问道:“你见过?” ——她的母亲,曾经的厨娘索菲亚。 也是后来的A国国王的情妇。 “应该是这样没错。” 伊娃伸手,小心地靠近。 奥勒利亚下意识要躲开,却在伊娃触碰时忍住了。 那微凉的手指擦过耳边绒毛,温柔地,隔着耳钉点了点耳垂。 有些微痒意。 只是靠的太近,无法忽略。 奥勒利亚甚至还听到了一些属于伊娃的呼吸。 温热,吹拂过耳廓。 在耳膜鼓响。 须臾呼吸走远。 伊娃紧跟着说道:“一模一样,是同一对耳钉—— 公主是从哪里得到的?” “……一位小众商人。” 奥勒利亚不肯讲出真相,但忍不住语气急迫,“它的前主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你跟她——” “她是一位,跟公主一样善良的人。”伊娃眼中闪过几缕复杂,“衣着华丽,住所也富丽堂皇。 “她请我吃过很多很美味的饭食,据说还是她自己做的。” ——索菲亚一向手艺很好。这点奥勒利亚从多方渠道了解过。 奥勒利亚的性格也不知道像谁,总之跟索菲亚大相径庭。 在奥勒利亚那所剩不多的记忆里,她知道索菲亚是个温柔和善,但融不进贵族圈的人。 制作美食,是她排遣情绪的方式。也是压倒她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有吗?” 奥勒利亚想从无关人的口中,多多获得些她不知道的关于母亲的记忆。 只有在这点上,她像极了吝啬的穷鬼:急切、贪婪,不懂理智为何物。 “我那时应该五岁多一点,刚刚离开家不久。” 伊娃回忆起过往,“那是个大雪天,她救了我,给我吃的,还送了我一领狐裘——” ——只是她没有保护好。 伊娃那关于回忆的世界开始下雪。 刺骨的冰凉沿着四肢往心口汇聚,冷到极致,伊娃几乎快要感觉到温暖——那是冻死的前兆。 可比虚假的温暖先来的,是真正的温暖。 伊娃看到一领雪白的狐裘。白色蓬松的皮毛上落着雪花。 随后,那雪白的狐裘从一个女人的肩上脱下。沾着对方的体温,披到了她身上。 一颗颗雪粒落下,落在女人的黑色披肩发上,也落在耳垂的那一点绿色。 伊娃恍惚中又看到了那同样的绿色,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只隐约记得有惊人的艳丽,胜过雪景。那眉头化不开的忧愁,更像是人力解决不了的雪原。 落雪实在太轻、太凉、太蜂拥。 那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被大雪吞没,艳丽变回一汪清水,很快蒸发干净,化身不可触碰的白云。 伊娃回想起她的结局——一对看不到尽头的送葬队伍,和深黑色的橡木棺材。 她再一次跟那人挥手告别。像她五岁时的告别一样。 “你还知道些什么?” 奥勒利亚紧盯着伊娃。 伊娃终于回神:“……公主你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吗?” 奥勒利亚抿唇。 感兴趣吗? 不只是兴趣。 她想收藏一些,母亲曾经在世的痕迹…… 母亲离开的太早,她只在朦胧不真切的梦里见过她。 支离破碎,不辨真假。 “… …对。 我倒是有点——”奥勒利亚唇角飞快抖动一下,“有点想,亲眼见一见她——” 见一见,她三岁时,就迷失在死亡之林的母亲。 她完整的记忆开始那年,早就过了三岁。 顶替“母亲”这个身份的人,变成了一张阴沉陌生的脸。 属于索菲亚的那声母亲,被抛弃到了茫茫边疆,穷尽气力,也再见不到。 她真想记住这个,记不住的人。 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见过她的耳钉,也算见过了。”伊娃忽然道,“缘分总是这样,深浅多寡,都不归人管辖。” 奥勒利亚捻了捻耳钉。 针尖顶在指肚,分明提醒着它自己的存在。 耳钉之外的血肉,也是索菲亚存在过的证明——奥勒利亚自己。 她闭上眼。 努力压回所有不该现在出现的脆弱情绪。 眉心隆起,又一点点平复下去。伊娃安安静静,任由她在自己心海里沉浮。 许久,奥勒利亚再度睁眼。眸光清亮,重新扮演上该扮演的角色。 刚才的失态恍如昙花一现。 伊娃一眨不眨的看着奥勒利亚。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公主…… 比她想象中有韧性的多呢。 奥勒利亚朝苏珊的方向望去,“……找到皮尔逊了吗?” 此刻苏珊不再低头寻嗅,反而在一处窗外,兜着圈儿咬尾巴玩。 看样子,大约找到了目标。 奥勒利亚的手腕上忽然多了只手。拉着她往某个方向跑,“去看看——” 奥勒利亚踉跄两步,难得不想动怒,跟着走了过去。 大约因为索菲亚的缘故,奥勒利亚对伊娃的种种气焰一一灭了下去。 18. 针锋相对 花园一角。 硕大的庄园在这一处开了扇花窗。 花窗之内是一间精致卧房,只是里面的人却个个剑拔弩张。 他们忙着跟眼前人针锋相对,自然没注意到,窗外多了几只耳朵。 伏在窗外的奥勒利亚,很快认出了屋里的几个人。 守在门口垂手侍立的,是管家;管家身前,那个暴怒不堪的中年胖男人,大概率就是皮尔逊骑士; 皮尔逊面前,背对着几人的,是换上华服的海伦,以及海伦的贴身侍女梅。 屋里几人没刻意压低声音,被奥勒利亚和伊娃,还有喜好热闹的苏珊听的一清二楚: 皮尔逊喷吐着怒火,肥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海伦,“……我说你为什么总不肯答应联姻,原来是因为这个小小侍女?!—— “要不是被我撞到,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不是小小侍女。”海伦固执牵着梅的手,将人护在身后,“她有名字、有思想!她是我的——” “我管你是什么!”皮尔逊挥起巴掌,“你婚前怎么玩儿我都可以不在意,但你必须! “必须装好样子,一直到嫁给你的未婚夫为止!” “哈,未婚夫?!” 海伦陡然阴阳怪气,“你自以为的吧?对方答应了吗?没有背地里骂你分不清身份高低吧?” 皮尔逊气急,抖着手将手杖朝海伦掷了过去:“!!! “我沃克家族,怎么就出了一个你这样鲁莽、没有涵养的混种?!” 骂声里海伦弯腰躲过,那手杖去势不减,砸碎了对着花园的小花窗。 “哐啷”一声,巨响炸开,碎玻璃散了一地。 正偷听的几人跟着往下躲。 里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伊娃忍不住小声跟奥勒利亚聊了起来,“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不过就是,女儿跟侍女产生了感情,拒绝联姻嘛。 “别人或许不至于,但沃克家族不行——如果他们真的姓沃克的话。” 伊娃偏头:“跟姓氏什么关系?” “曾经沃克是个大氏族。不止为官做宰,甚至还出过几个姓沃克的巫铎。 而现在嘛…… 旧架子还在,新架子已经搭不起来了。 “当然对外界的目光十分在乎。”奥勒利亚对这种抱着往日荣光不撒手的贵族,见过太多、太多。 话刚说完,里面又传出来一声清脆的耳光。 一直插不上话的苏珊,立刻将耳朵伸了过去听热闹。 刚被打了一巴掌的海伦,身影明显怔愣了好一会儿。 梅绕过她要去跟皮尔逊理论,却被海伦一把抓住,盯着自己的父亲开始反唇相讥:“好厉害的巴掌—— “你心心念念的沃克家族,做到大公的不知凡几;你这么厉害,怎么到现在还是个没有官职的小小骑士?——” 这话一出,皮尔逊忽然重重喘息。 浑浊、肥腻的胸腔只闯出来这么几声破烂声响。 ——暮年的老父亲,对上了正年轻健壮的女儿。状态上自觉弱了三分。 “……好啊,你还看不上这个小小骑士?无知、无知!” 皮尔逊踉跄拄着管家的肩膀,努力从话语里将威风抖回来,“分不清眉眼高低,你怎么、怎么没死在那个破谷仓里?” 尾音带了几分悔意。 但固执又让他说的很完整。 “道歉——” 是梅的声音,“皮尔逊骑士,就算您是海伦的父亲,也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轮得到你插嘴?!” 皮尔逊陡然加重了音量,“这是我们——” “我没死在哪儿,你很失望是吗?”海伦忽然道。 原本的烈焰升腾,现在变作了火苗一簇。 在场众人齐齐安静。 率先打破安静的是管家:“海伦小姐,皮尔逊阁下的意思是——” “是我抢了他继承人的生存份额、是我为了自己活命,带走了他本要携手一生的夫人。” 海伦一字一句说着,“真是不容易,这话憋了一辈子吧?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海伦·沃克,你还是皮尔逊·沃克。 “收拾行李,去谷仓给你女儿收尸去吧!—— 梅,我们走——” “谁也不准走!” 皮尔逊用力挡在门前,双眼猩红,“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沃克的地盘上。管家! 封上门窗,没我的命令,一粒燕麦米也不许送进去!” “……这命令你最好一辈子都别改。” 海伦瞪着皮尔逊,“改一点儿,你都不许再姓沃克。” “海伦!你——” “不要拦着我。” 海伦拽下来梅阻拦她放狠话的手,“他愿意饿死我,那就随他的便。” 说完背过身去,谁的面也不想见。只留给皮尔逊一个固执的背影。 皮尔逊绷紧嘴,牙齿咬的嘣嘣直响,同样不肯低头。 “……管家!” 皮尔逊奋力一搡,将管家朝窗口推去,“……还不动手?!” 管家被推着踉跄两步,扑到了窗口方向。 主人下的命令,管家不得不听。 顾忌到底是亲父女,管家动作迟缓,偷偷目视互相角力的父女,磨蹭着挪到花窗前,只等着皮尔逊撤消命令。 可到底没有。 他低声叹气,预备叫来几个侍从继续拖延。 然而刚到窗前,就看到了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朵。 然后是转过来的一对琥珀色的狼眼。 ——还是个魔法动物。 找到了拖延的前置条件,管家立刻怒喝起来:“什么人?!——” 僵持着的父女,终于有了新反应。 ** 当皮尔逊喘吁吁赶到宴客厅时,不仅没抓到窗外偷窥客,还被伪装成女巫随从的奥勒利亚狠狠阴阳了一句: “骑士大人好神速,这么快就处理完公务了?” 伊娃带着兜帽,听从奥勒利亚的安排,佯装神秘阴沉。 ——就是听了奥勒利亚的话,她们才能赶在皮尔逊发现之前,提前赶回宴会厅。 侍从们都被苏珊吓跑了,还有谁能证明她们中途离席过呢? 再加上奥勒利亚的提前责难,明晃晃暗示自己等了很久。 由此先发制人,拒绝皮尔逊提及偷听询问。 至于苏珊,奥勒利亚单独交代了它几句,伊娃并没有听清楚。 它本狼也不知道跑到了那里躲着。 这边奥勒利亚继续伪装着女巫身边的刻薄侍从。 眼前的皮尔逊,额头腻着一层油汗,面颊上的青筋飞快抽动一回。 明显是所料不及。 皮尔逊一言不发,不得不掏出巾帕擦了擦。硬挤出待客的神态。 “……实在是公务繁忙, 不周之处,海涵、海涵——” “那是自然。”奥勒利亚翘起嘴角,“海伦小姐呢?不应该她亲自来道谢吗?” 皮尔逊脸上的青筋又抽动一回。生硬的给了个含混说辞:惊吓一场,发了病不好见人。 奥勒利亚也没深追究,只意味深长的劝父女二人保重身体。 皮尔逊有口难言,暗地里恶狠狠看了奥勒利亚好几眼,最终还是顾及伊娃这个棘手女巫,没有多余行动。 随着正主们纷纷落座,菜肴一道道奉上。 盥洗过双手,摆上面包盘,这才算正式开场。 伊娃不言不语当好神秘女巫,只顾大快朵颐,碰到好吃的却还记得还分一小块给奥勒利亚。 奥勒利亚则忙着应付皮尔逊别有深意的闲谈,只咽下不多的食物。见伊娃送来的,不动声色的用餐刀拨开。 可下一瞬,却被伊娃送到了嘴边。 奥勒利亚:“……” 她闭眼,又睁开。 在伊娃的锲而不舍下,微微张开了口。 一小块蓬松绵密的蛋奶酥送了进来。 她皱着眉,一点点咀嚼。 甜香塞了满嘴,唇舌跟着它翻卷。 竟然不讨厌。 奥勒利亚的眉梢松了一松。 皮尔逊忽然道:“女巫大人有什么安排吗?” 奥勒利亚眉头又拧了起来。奈何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她就看到伊娃开口,不甚在意的吐露起安排:“我要在吉里克镇待上一阵子。等到——” 奥勒利亚不得不急忙咽了下去。喉咙饱胀但一刻也不敢耽搁: “……等到女巫大人体会过本地的风土民情,尤其是闲适的田园风光后,再考虑下一个动身地点。” ——自然不能说出伊娃的计划。 皮尔逊的管家,出现的时机那么精准又那么蹊跷,谁知道包藏了什么样的祸心? 伊娃看奥勒利亚一眼,不再说话。 “原来如此。”皮尔逊端起酒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安排几个人,帮女巫大人深度了解下吉里克镇。” “……那就多谢了。” 奥勒利亚遥遥举杯。 一顿饭,不说宾主尽欢,起码也是虚假热闹了一场。 皮尔逊苦劝留宿,没钱的伊娃和奥勒利亚自发变得听劝,暂住皮尔逊家中。 至于皮尔逊有没有后悔苦劝,这不在两人的讨论范围内。 奢华午宴过后,又迎来一场场面稍逊的晚宴。 伊娃照例埋头苦吃,这回连简单对话都由奥勒利亚代了劳。 等侍女们给伊娃和奥勒利亚安排好了住宿房间,夜色早已经悄悄笼罩了整个吉里克镇。 换上寝衣,伊娃回了自己房间。奥勒利亚讨来纸笔,书写一番后,终于等来了赴约的苏珊。 苏珊身上的狼毛粘了些枯枝败叶,一整个白天也不知道躲在了那儿。 亮亮的狼眼倒是跃跃欲试。 “这是海伦门上的钥匙。”奥勒利亚将一枚亮铜色钥匙交给苏珊。 是她白天时找机会摸走的,跟摸走管家的方巾一样轻松。 “叮嘱海伦不要冲动行事,顺便,再把这封信交给对方。” 苏珊点头一一应下后,才问道:“做成这些后,她真的会让我留在这儿吗?” “当然。”奥勒利亚露出一个笑。 带着一丝蛊惑,她又补充了一句,“就算当下不可以,但未来一定是。” 19. 海伦心事 海伦从小就明白一件事:在父亲皮尔逊的心中,起复沃克家族,比她重要得多。 这个虚无缥缈的沃克,大于海伦。 虽然清楚明白的知道,可白日的那番争吵,到底出乎了她的意料。 父亲竟然愿意用她的命当薪柴,给沃克添哪怕只有一把的火。 如果她是女巫,或者,哪怕只是个小小骑士,父亲也不会这么看轻她吧? 可她连骑士侍从都无法去选! 至于宫廷女官? 皮尔逊无法全力托举她进入选拔,未免落败损伤面子,他连举荐信都不肯往上送。 她还能做什么呢? 海伦枯坐床头,既恨专横的皮尔逊,又恨无力的自己。 梅来劝了她好几次,她身疲意懒不想回应。 梅叹息一声,将她拉入怀中,连咳嗽都刻意放轻。 花窗没有修,只横七竖八堵着几条木板。人过不去,阳光也吝啬进来。 几行亮白日光一点点遁逃,遗留橘黄残影后,又卷着残影跑光了。 外面的虫鸣比赛似的叫,等终于叫累了,还给海伦清净后,门外却又出现了新动静。 海伦动了动。 那动静更大了。 门锁一阵乱响,海伦抬头,心里闪过几个猜测,却一一推翻。 一直到门打开,海伦还忍不住希冀什么。不自觉紧盯着门缝一点点变大。 很快门外闪进来一个灰色身影。 很矮。 在黑色夜幕中擦亮了两盏莹绿色的圆灯。 不像人,更像什么动物。 那动物抬腿关上门,嗷呜一声口吐人言:“海伦小姐?” 海伦恍惚想起,这应该就是白天偷听了他们争吵的那只魔法小狼。 她压下那没多少的失落。 “……是我。谁指使你来的?” “反正有封信给你——” 狼小跑着奔到床边,放下口中叼着的信封,狼头一推,送到了海伦手边。 海伦没接。 “谁给我的?你又是听命于谁?” “……你看过就知道了。” 苏珊不确定该怎么说,干脆把问题甩走。 海伦将信将疑拿起了信。 信上凹进去几点狼牙印,她皱着眉抻平展开。 纸上字迹俊逸纤长,虽说是信手挥就,但一看就是功底深厚。除了受过良好教育外,海伦猜不到其他理由。 她不由得疑窦丛生。 吉里克镇是个小镇,受过教育的都没多少,更别说还有一手好字的,简直屈指可数。 那有数的几个,跟海伦毫无交情,也没道理派昂贵的魔法动物当信使。 ……是谁? 海伦飞速扫过几行字。 等看清具体内容后,她不由自主坐直了。 信里没急着表明自己是谁,反而直接点明海伦的现状:身份低微,不只是无法反抗,还不知去哪里反抗。 但假如有贵人帮扶,现状可解。 这个贵人,竟然是B国巫铎:雪莱。 海伦一刹那明白了写信人是谁:不就是救过她们的那名女巫吗?! 跟雪莱同学的那位! 她反反复复又看了几遍。 信里还附带了雪莱的具体住址,如何寻找、如何拜谒,写的一清二楚。 等一字一句确认无误,海伦这才抖着手掏出信封里额外的东西——是一封写给雪莱的推荐信。 她犹豫再三,到底打开了。 还没看清楚内容,一只狼爪伸来,压在了信纸上。 海伦顺着狼爪,看向那只小狼。 “我叫苏珊。” 苏珊昂头,将下巴搭在海伦身上,“看之前,你必须答应一件、啊不,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你考虑一晚上,明晚我带你去见写信人。” “成交。”海伦答应的很爽快,“第二件呢?” “第二件嘛……”狼头翻滚,在海伦身上擦来擦去,“第二件,带上我。 “好吃的我先吃;好玩的我先玩。能用钱解决的事,你得大方点。” “没问题。”海伦一口应下。 狼爪随即撤离。 海伦深呼吸两回,这才再度看向推荐信。 信里写清楚了她的身份、现状,以及希望雪莱提供的帮助,落款是希尔和伊娃。 女巫并未自报姓名,海伦分不清哪一个是女巫之名,只把位置靠前的希尔当成了女巫的名姓。 海伦激动的握紧了信。 下一瞬又小心翼翼展开。 梅看着海伦神态几度变换,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信?” 海伦没有急着回答。 看着信几度推演,最终轻轻道:“……这是,我跟你的锦绣前程——” ** 奥勒利亚轻轻吹熄了烛台。 信的内容她反复想过,名义上是推荐海伦,实际上用词奇怪,一说海伦姓氏特别,又说要许海伦改换身份。 还说保证海伦跟父母家族很少往来,且以后也不会往来。 就是暗示收信人雪莱,自己知道了她的身份,但自己通信受限,要雪莱自己来信。 至于希尔这个名字,不是奥勒利亚的,而是王储奥利弗的。 一个少有人知的小名,她作为奥利弗曾经最亲近的人,自然是知道的。 雪莱虽不知道,但雪莱身份特殊,稍微用点手段自然能调查明白。 希尔搭上伊娃,就是变相告诉雪莱,自己是奥勒利亚。 海伦拿到这信,一定愿意前往B国寻找雪莱。 如此,倒也可以绕过伊娃,直接联系。 希望海伦真的有她白天表现出来的硬骨头。 解决了这件小事,奥勒利亚终于合眼,坠入梦乡。 一夜无梦。 等再清醒过来时,第一眼见到的竟然是伊娃。 而且还是对方放大版的脸。 金绿色的眼眸清亮透彻,占据了奥勒利亚大半视野。 见她睡醒,语气轻快的问了声早安。 在这声早安里,奥勒利亚难得有一瞬迷茫。 所以,伊娃这是悄无声息进入屋内,又一点声响不出的,坐在她床头,睁着眼看她睡醒? 这个结论飞快在脑海刮过来,又刮过去。 刚睡醒的奥勒利亚像片荒芜原野,风过去即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她眨了几下眼。 随即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弯了弯,倒反天罡地来了句“好可爱”。 奥勒利亚终于清醒。 她坐起身,看到的是衣着整齐的伊娃。 不由得口气责问:“……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己。”伊娃理所当然。 随着奥勒利亚的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过分的近。近到,奥勒利亚甚至能在伊娃的眼睛里看到一脸无奈的自己。 大约是察觉到不对,伊娃终于坐远了些,给自己戴上兜帽,补了句原因:“早上我听见厨娘起身的动静,跟过去看了看。 “她们准备的食物很丰盛哦~” 言下之意,起床吃饭。 奥勒利亚:“……” 她拿起衣服,看着伊娃不动。 伊娃歪头,犹豫着伸手接过,往她身上比划。 奥勒利亚一把夺回来,“……不是让你帮我穿!” 失态处,尾音差点喊破。 她缓了缓,解释无用,只好扶额,“——算了,你先出去。” “啊?哦,哦!” 伊娃呆头呆脑转身。 又一回头。 看到奥勒利亚拿起衣服又放下,终于明白了对方意图,快步走开。 木门关上,里面终于传出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伊娃半倚石墙等待。 等待时回忆起什么,她顿了顿,好奇的伸出刚刚拿过奥勒利亚衣服的手,两指摩挲。 她的手指细长骨感,还养了不见天日的白。 如此轻轻揉捻过。 ——真奇怪。 奥勒利亚身上的香味,为什么像开不败的花? 她闻见过很多次、很多次。 无论什么时刻,她总是第一时间注意到。 而且那香味还总是前一个勾着下一个,引诱她去探究。 奇怪、奇怪。 20. 两个女巫 伊娃的奇怪并没有持续多久。 奥勒利亚换好了衣服,亲自开门请她进屋。 伊娃将疑问轻轻放下,跟着公主进屋端坐。不知道是不是那问题的遗韵,伊娃忽然不懂该如何跟公主聊天。 只顾睁着眼睛看对方。 奥勒利亚被伊娃的缄默惊悚到,只好先一步没话找话,“……你之前吃饭时,用的餐具很奇怪。两根木棍一样,它叫什么?” “啊,那是筷子,也叫箸。” 伊娃吐出几个奥勒利亚从未听过的古怪发音。 “……什么?” “是东方人用的餐具。” 伊娃比比划划,“我的养母,是东方人。她教我用的筷子。” 提到这个,伊娃终于激动起来,不管不顾的往外倾吐信息,“她是一个很厉害的魔药学教授!就在辛纳斯任教。 她姓林名青峦,我也姓林,伊娃·露恩·林!” ——露恩。 月亮的意思。 抓到破绽,奥勒利亚回敬起刚睡醒时,伊娃送她的那句“好可爱”: “原来你是小月亮。 很灵巧的名字。” “当然、当然!” 伊娃并不想读懂奥勒利亚这一句背后有没有什么小心思。 那张殷红的唇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喋喋不休介绍起这位林姓养母, “这个名字就是她给我取的!她是一个很有才学的东方人!而且……” 后面的话还有很多。 可奥勒利亚自动过滤掉垃圾信息,欣慰地看着重回熟悉模样的伊娃。 ——这样才对。 沉默的伊娃简直像被恶魔附身了一样。 她不喜欢。 准确的来说,是有些不明白。 她讨厌这种不明白。 很轻易就能做到让她情绪失控。 这边伊娃说的口干舌燥还不肯歇,一直到门外响起两声叩门声。 伊娃礼貌性的停下。 随后侍女推开房门,问候几句,捧案送进来各人的早餐。 伊娃的注意力跟着被牵走。 她看了看案上的食物: 表面撒了糖霜和谷物籽的烤面包,应该刚出炉没多久,还散着热气; 一块放在银碟上的方形黄油,黄澄澄的,一侧还摆着黄油刀。 除此外,只有几片冷肉,和一杯热巧。 她轻咦一声,拉住要走的侍女,“……只有这些?” 侍女看看其他人,小心点头。 “洋蓟汤呢?便士三明治、还有奶酪烤蛋、太妃糖布丁、烤羊肉——” 她一口气讲完自己看到过的菜肴,一边不甘心的再次问道:“这些都没有了吗?” “……女巫大人,您说的这些,小厨房并没有安排的呀?” “可是——” “你先下去吧。”奥勒利亚出声打断。 侍女应声退下。 奥勒利亚知道,伊娃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 而且伊娃念出来的这几个菜,算复杂菜肴。不是为了招待客人,主人家自己很少早上就准备。 不过既然不是招待她们用的,总不能是皮尔逊一大早就要吃这么多吧? 他还有另外的客人? 比女巫伊娃还要珍稀的人? “你看到厨娘准备了几份吗?”奥勒利亚问起伊娃。 “……三四份总是有的。皮尔逊在招待其他人?不带上我们?” 今日份的灵光一闪,被伊娃用在了吃上。 她霍然站起身,“这我一定得去偷偷见一眼——” 奥勒利亚不准备拦。 ——她也有些好奇。 她跟着伊娃也站了起来,附和似的点头:“一起?偷偷的。” ** 两人绕过眼目,很快找到了宴客厅外。 透过窗户,模糊间奥勒利亚看到了两个男人。 一个中年肥胖,表情谄媚,是皮尔逊; 另一个跟海伦年纪相仿,穿着绣有某贵族花纹的单边披风。 分不清具体是哪个贵族,只隐约看得出是某种名贵花草。 神态倨傲,虽然坐在客位,但对皮尔逊只有一些表面的客气。 实际轻慢少礼。 而昨天还端着庄园主人姿态的皮尔逊,在这个男人面前却意外的乖顺。 还管对方一口一个女婿的叫。 从昨天听到的争吵来看,这位应该还只是个未来女婿。 “竟然也是个女巫。”伊娃忽然道。过了会儿补充说明,“男女巫。” 这一点奥勒利亚倒是清楚。 女巫是个稀少且珍贵的职业。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通常默认女性女巫为女巫。未免歧义,则称呼男性女巫为男女巫。 伊娃补充的这一句,是给自己的结论打个补丁。 “小小的吉里克镇,竟然一下子有了两名女巫。”奥勒利亚沉吟,“有点太巧合了吧?” “那人不是皮尔逊的未来女婿吗?来一次很正常吧。” 伊娃不甚在意。 “……你要抓的幕后大主顾,就是个女巫。” 奥勒利亚提醒伊娃。 “这人出现的时机有点微妙——跟皮尔逊的管家一样,都出现的很适时。” “诶?诶?” 伊娃恍然,点头,“有道理。那是他们?!——” 伊娃眼看怒火就要升起。 奥勒利亚缓声:“有证据吗?” 伊娃:“……” 伊娃泻了火。 “……我倒是有办法,查一查这个新出现的女巫。” 她想到了今晚还要见的海伦。 马上要启程赶往B国的海伦,也是新女巫的未婚妻。 所以,海伦大概率知道这个新女巫姓甚名谁,有什么根底。 她转动眼珠,看向伊娃。 开口蛊惑,“我需要一些魔药,如果有蓬草鞋那样好用的赶路魔法道具就更好了。 “你不是想抓到买卖妇女的那些人吗?等查到点什么,再动手不迟——” ** 皮尔逊招待未来女婿的事,奥勒利亚叮嘱了伊娃不要随便声张,理由是顾及主人家皮尔逊的面子。 伊娃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况且之后的时间那人也并未出现。 过了午餐晚宴,伊娃又在奥勒利亚房中逗留片刻,这才回自己房间睡觉。 外面的月亮一点点爬升。 当欧夜鹰的声音响起,鬼鬼祟祟的苏珊带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是海伦。 海伦穿戴上便于行动的男士骑装,拎着鞍囊,跟同样装束的梅并肩站着。 看样子,两人是准备好要一起去B国。 奥勒利亚噙着笑,起身迎接。 海伦问候过,忍不住问道:“信是女巫大人写的吧?她今晚不想见我吗?” “女巫大人事务繁忙,深夜接待可是很累人的事。” 奥勒利亚轻轻打量海伦一眼。 这一眼充满了上对下的随意。 海伦抿唇。 只好不在深究这件事。 “可她吩咐过,你的事,很重要。” 奥勒利亚敲一棒子又给个甜枣,“知道你们赶路辛苦,特意嘱咐我,把这件魔法道具交予你——” 说着递出去两双蓬草鞋。 是比骑马还要快的蓬草鞋。 一双海伦的,一双梅的。 ——海伦能早日赶回B国,受益最大的自然是奥勒利亚。 给这种小恩惠再合适不过。 海伦果然换了神情,诚惶诚恐的接过。 奥勒利亚收回手,状若不经意的问道:“对了,你那个未婚夫,有点来头吧?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讨一个门路?” 这话一出,海伦瞬间皱起鼻子。 接着短促的发出一声冷笑:“那个约翰?——” 之后不用奥勒利亚再行询问,海伦便一五一十地将约翰嘲讽了个干净。 却原来,当年约翰未开发出魔法天赋之前,只是皮尔逊骑士赞助过的、穷人家的小儿子。 一朝得势,翻身登天阶,就忘了曾经的恩,只记得当年受恩时的窘。 上升无望的皮尔逊,得知约翰成为男女巫后,自觉发现了宝藏金库。情愿拿出自己累世积攒的家底儿,帮约翰铺平前路。 前提是,约翰得迎娶海伦。 左右权衡后,约翰答应了这个前提。 甚至还明里暗里表示,娶海伦是大恩一件。 皮尔逊不管这一句里夹杂着什么,只在约翰答应联姻后,当即掏钱铺路,送约翰前往某知名魔法学院潜心修习。 然而,自从约翰毕业后,却迟迟不肯兑现承诺,一拖再拖。 这也是海伦嘲讽这段所谓姻缘的根源之一。 奥勒利亚适时提出疑问:“那这个约翰,已经有了一官半职?” “快了。”海伦对这些事格外清楚,“掏了笔数额不小的贿赂金,将他递补到了一个巫铎手下。 只等腾出空缺,就送他正式领官。 听说,那是A国的贝蒂巫铎。” ——A国的,巫铎。 奥勒利亚微微垂眸。 虽说她在A国只是最小的公主,但对如此重要的纯女巫小队也是有所了解。 而约翰这个递补,芥豆微小,她自然不曾听闻。 皮尔逊这个宝,压的可真是远啊—— 21. 户外野餐 吉里克镇附近,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小山丘。 一条小河穿行而过,哺育了抽芽的青草、将要绽放的花苞。 树只有两三颗,树冠恍若王冠,给银亮的纤草、星星点点的米花、黝黑的岩石以及绵柔的河水加冕。 再远处,有碎石漫成的破败城墙,给满地生机加了个休止符。 而不论近处还是远处,入目处都不见人影。 除了,刚刚来到这儿的伊娃和奥勒利亚,以及一位跟随的侍女——是皮尔逊推荐的人选。 毕竟留在此处的借口是体验风土人情,总要带个人出来走走看看。 伊娃还是那身黑色女巫袍,兜帽第一次除了伪造人设外,承担了实用的功能:遮阳。 她眯眼左右看了看,挑了棵树荫,展开洁白的野餐垫。 招手叫奥勒利亚过来。 侍女率先提着藤编篮小跑赶到,等奥勒利亚漫步而来时,侍女已经快手快脚的放好了东西。 一时间野餐垫上摆满了各色鲜果,精致糕点和杯盘碟具。 伊娃夸赞了侍女的利落,不等侍女回话,她又问道:“这里应该很适合睡一觉?” 侍女犹豫着点头。 伊娃嘿嘿一笑,抬起手指点在侍女额头,施法:“一场美梦——” 侍女双眼睁大,惊疑还没过去,眼皮一坠,人已经倒下,睡了过去。 “你不想让皮尔逊知道些什么?” 奥勒利亚半坐野餐垫上,问起原因。 “我们在玩儿,她却要工作。”伊娃啧啧一声,“不如让她睡一会儿,我们也能玩的尽兴~” ——奇怪的逻辑。 奥勒利亚不尊重,也不想理解。 伊娃倒是真的多了兴致。 指点着远处的破败城墙,开始侃侃而谈,“我认得,那是伦俄城堡。 “在很久很久以前,它刚建成没多久的时候,一位有名的女巫就在里面住着——” “……知道的这么清楚?来过?” “没有呀。” 伊娃展开双臂,仰躺野餐垫上,“只是,我在学院的某本藏书里,看到过这段故事。” “学院……”奥勒利亚闲闲问着,随手捻了枚树莓,“女巫学院,连奇闻逸事也会教?” 奥勒利亚想起来,逃亡伊始,伊娃就一直在讲述着各地跟魔法有关的小故事。 甚至只是小小的吉里克镇,伊娃都能找到一些历史残片。 而与博学对应的,是她令人发指的迟钝,以及经验欠奉。 ——真是神奇又特别的女巫。 “是我自己喜欢。” 伊娃数起天上的白云。 云影与树影交织,在她眼睛里晃来晃去。 奥勒利亚垂眸一瞥。 看着金绿湖泊里的朵朵白云。 耳边,微风带着发丝轻舞,虫鸣鸟叫纠缠不休。天气很好,空气又不错,奥勒利亚难得心底轻快。 总觉得看伊娃合眼缘了很多。 金绿色的眼眸像只小猫。 清澈、透亮,能盛下不小的天光云影。 挺俏精致的鼻尖,如尖尖小荷,该停一只蝴蝶站脚才对。 唇线清楚,颜色殷红,很适合画下来。 至于头发—— “雪莱跟我同岁。” 伊娃忽然道。 “……嗯?” 奥勒利亚挥开刚刚那段不清不楚。 佯装忙碌地摆弄起一盘布丁卷。 银勺咬开暄软的糕体,紫红色果酱沿着破口溢出。 清甜的香味飘散开,奥勒利亚的心思却全部汇聚到了耳朵上,听着伊娃的声音。 “我们七岁时,一起进了辛纳斯求学。 “十二岁,我先她一步,修完了女巫课程。之后我又试着兼修其他门类魔法,同时请教了很多教授;” 伊娃神色莫名,“三年后雪莱顺利毕业,大约去了B国; 我还是留在辛纳斯,可辛纳斯已经没有能让我学习的了。 “我就在躲在藏书室里,读完了那里的大半藏书。 一直到,养母林青峦她说自己想回东方一趟,劝我也出去走走。” 奥勒利亚放下神思不属的布丁卷:“……去年年底?” “对。” 伊娃抬手,遮住一半阳光。 那手托起了它主人少有的怅惘,也托住了另一个人的目光。 奥勒利亚看着这只举起来的手。 指尖圆润,指节细长,颜色俱是苍白。 不见天日的苍白。 奥勒利亚推算了下时间。 从雪莱毕业,到伊娃离开辛纳斯,六年时间,伊娃一直待在藏书室,跟书籍为伍? 难怪是这种肤色。 雪莱已是巫铎,魔力自然在女巫中也是首屈一指;听这些话,伊娃的魔力,应该比雪莱强悍的多。 听语气不是炫耀,反而藏着些淡淡惆怅。 这个让她猜不透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奥勒利亚不自觉靠近。 “我在想……” 伊娃闭着眼睛,却像是听到了奥勒利亚的疑问,“我学到的那些自然都是有趣的,我喜欢,但总是觉得缺了些更热烈的东西。” ——这,还不够热烈? 学习更多的魔法,一切涉及到女巫、魔法的相关书籍。 伊娃对魔法的热爱,奥勒利亚自叹弗如。她没急着询问,只静静看着伊娃。 片刻,伊娃主动续上前话,“以前,我以为我知道很多魔法知识。 “但自从那天碰到泽菲尔,我才知道我差了很多——” 泽菲尔。 那个离经叛道的黑暗女巫,也是个失踪已久的吟游诗人。 连伊娃都感慨的女巫,大约也是个极度厉害的女巫? 奥勒利亚回想起那一树黄金雨。 以及,黄金雨下的,枯瘦嘴唇。 ** 黄金雨花期颇长。 可以从暮春,一路开到夏初。 如今还是煊赫开着。 树下,那栋尖顶歪斜的小屋一如既往。 泽菲尔也照旧如常生活,外面却来了位熟客——是雪莱。 还有雪莱肩上站着的,非要赶过来的小黑猫诺拉。 雪莱提着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资,朝泽菲尔打了下招呼。 姿态谦恭。 泽菲尔停下扫帚。 目光在雪莱身上冷漠巡过,掷下扫帚转身,只说了三个字:“进来吧。” 夜猫子诺拉打了声呵欠。 猫爪挪来挪去,找寻着舒适的位置,点评起泽菲尔,“我讨厌这个人类。” “……随便你。” 雪莱从口袋掏出魔法猫薄荷。溜猫逗狗一样,朝远处扔去。 诺拉在雪莱肩头猛踩一脚,喵呜一声就冲了过去。 雪莱整整衣物,这才独自走进了泽菲尔的小屋。 这边诺拉追到猫薄荷,开始又吸又舔又咬。 黑色细绒毛漫天乱飞。 等享受够了,诺拉高贵地站起身,舔舔猫爪。 舌头梳理过猫毛,正要尽兴,忽然顿住。 它感应到一丝不寻常。 ——它跟伊娃的人宠契约,好像闪了一下?? 伊娃,就在附近?!—— 22. 不听不听 雪莱熟稔地放下手中的燕麦粮。 自顾自翻出屋里的粮桶,汰换陈粮,续上新粮。 又额外加了几条熏肉干,偷偷塞到粮桶附近。 收拾完才站起身。 “……你吃的越来越少了。”雪莱拍拍手上浮尘,“上一个周期给你带的,竟然还剩这么多。”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泽菲尔端坐高椅,一眼不睬雪莱。 “而你再来晚点,可就要露馅儿了。” 说到这个,泽菲尔唇一掀,呲出冷嘲,“黑暗女巫版的,巫铎阁下。” 雪莱:“……” 雪莱一言不发,静站了会儿,深呼吸几回,这才朝泽菲尔走去。 单膝半跪,将低垂着的头送到泽菲尔掌中。 泽菲尔高高在上,抬手抵着这颗献忠的头,习惯性念出一连串未知咒语。 这段咒语,就是雪莱能一直隐藏身份的关键。 接收到这段咒语的人,会在身周形成一种特殊屏障,可以短暂的扰乱周遭女巫认知,将其人认成光明女巫。 虽然好用,但时效过分的短——只有十天。 雪莱合目迎接。 ——她不是没有试过,偷偷将它学下来。 可不知泽菲尔用的到底是哪国语言,她派人查过很久,可到如今依旧毫无头绪。 仿佛是泽菲尔自创的一般,只有寥寥几人懂。 她不仅无法破译咒语内容,甚至无法理解这段咒语内部,流淌着的魔法规律到底是什么。 哪怕生硬背下来每一个语调,都无济于事。 如果伊娃在这儿,或许可以学会吧? 可惜她不是伊娃。 所以,这是她必须捆绑泽菲尔的缘由。 每十天来一次,送情报、送物资,只有这样,这才能让自己持续站稳巫铎的位子。 “……昨天的情报,你没发。” 泽菲尔收回手。 “最近B国很忙。” 雪莱给出自己的理由。 片刻后,又主动讲出发生了什么:“奥利弗王储暂时无法登基。 “以杜威大公为首的大臣,坚持要先找回失踪的老国王,哪怕是尸体。 “只有这样,才可以名正言顺送王储上位。 “王储无法力排众议,况且老国王党人数众多,他不得不听。 “B国无君王,借此生事的太多,我身为巫铎,责无旁贷。” 雪莱说的很清楚。 唯独隐藏了一件事:她自己,就是杜威大公一党。 “是吗——” 泽菲尔那有如实质的目光在雪莱身上一扫而过。 雪莱挺直脊背回应。 泽菲尔收回目光,后仰靠在椅背之上,“可这动乱,不是你一力推动的吗?” 雪莱头皮一紧。 ——泽菲尔怎么知道的?! 话说到这儿,雪莱不得不承认,“……对,是我。” “不用奇怪。”泽菲尔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我见过那名逃亡的王储妃奥勒利亚。” “——找到伊娃了!!!” 不等雪莱表示,诺拉叫着冲了进来,“我感应到伊娃的存在了! “她就在附近!!!——诶呦!” 激动的诺拉一头撞到了桌子。 桌子摇晃,碰倒了其上的栖木。 原本站着的麻雀倒仰下来,好巧不巧栽进诺拉怀中。 诺拉下意识嗅了嗅。 “诶?这上面,怎么也有伊娃的味道?” “……原来她叫伊娃啊。” 泽菲尔拿走麻雀,看向雪莱,“伊娃和奥勒利亚,这两人确实来过,在九天前。” “我就说!”诺拉跳起,踩在桌子上耀武扬威,“呆伊娃一定没有跑远,我们追!!” “……不是说过了,不许进来吗?” 雪莱终于站起身,捏着诺拉的后颈皮,要把猫丢出去。 诺拉后腿踹来踹去,“你说了,我就要听?我难道是什么、很乖的猫?” 猫头扭着,预备往后咬。 空踹的猫猫腿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诺拉回头。 竟然是靠近的泽菲尔。 泽菲尔那总是下意识紧皱的眉头竟然散开了些。 她伸手,托住乱蹦的诺拉。 雪莱奇怪地看泽菲尔一眼,不得不松手。 得了救,诺拉却并不准备承泽菲尔的情。从对方手中跳下后,对着雪莱呜呜嚷嚷:“我们去找伊娃!” 雪莱站远了些。 一方面远离泽菲尔,一方面远离诺拉。 低声嘟囔:“……谁要跟你‘我们’。” 诺拉当即猴到雪莱身上,尖声喵喵喵,“当然是我们! 我们、我们、我们!” “不听、不听、不听!” 雪莱堵住耳朵。 诺拉跳到对方肩头,伸出猫爪扒拉,“一起、一起、一起!” 凉凉的猫爪垫在雪莱脑袋边挠来挠去。 雪莱不自觉嘴角微抬。 又意识到不妥,主动垮起脸,“好吧、好吧、好吧!——但我很忙,只给你一天时间。 找得到就找,找不到算了,明白?” 说着竖起掌。 诺拉一爪勾住衣服稳住身形,一爪贴上。 一人一猫用力击掌。 “成交!——出发!” “……等等。” 是泽菲尔。 听声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诺拉看过去,“咾呜?” 泽菲尔走过来,抬手要去摸站在雪莱肩上的诺拉。 身为猫猫坐骑的雪莱,不自觉躲开了些,下一瞬意识到什么,又主动靠近。 这一回泽菲尔大方地没有理会,用那双粗糙干枯的手,轻轻摸了摸诺拉。 诺拉并没有跟雪莱一样躲开。 泽菲尔扯开嘴角,露出一丝真正的笑。 “……我知道,身为宠物方的无法主动解开人宠契约。” 说着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月光石。里面包着团雾蒙蒙的蓝。 又解开束发,割下一缕近乎白色的白金发丝。 发丝穿过月光石的孔洞,系在了诺拉的脖颈上,“送你了。 “它可以帮你找回真正的自由,如果你想的话。” 诺拉眨眨眼。 那双跟伊娃一模一样的金绿色眼睛诚实地,暴露着自我情绪:疑惑。 ——她跟伊娃这么多年,并不是不 识货。 能单方面破开人宠契约,这颗月光石里一定蕴含着分量不小的爆破魔法。 单单包裹住这魔法,用到的容器就贵的能令伊娃咋舌。 素不相识的泽菲尔,为什么要送它这种好东西? 泽菲尔看出了诺拉的疑惑,但并没有解释,“你就当,我喜欢你这只桀骜不训的小猫吧。 “你们可以走了。那个伊娃,从那个方向离开——” 说着,泽菲尔指了个方向。 雪莱带着诺拉,告辞离开。 一直走出去很远,诺拉呆呆的摸着那枚月光石,别别扭扭的,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收回讨厌她的话。” 雪莱听懂了。 这是诺拉决定不再讨厌泽菲尔。 她一笑置之,用力摸了把小猫的真皮猫毛。 ** 吉里克镇。 黄昏。 伊娃推醒一睡不起的侍女,表示该回去了。 侍女诚惶诚恐,一骨碌爬起身,不等告罪,伊娃抢先说道: “这里确实很适合睡一觉。我也睡了一会儿,跟你一样。” 这话一出,侍女终于松了口气,感激的看了眼伊娃。 ——女巫大人没有怪罪她招待不周,而且还给了她一个汇报信息: 女巫等人只是在这里野餐,顺便睡了一会儿。 几人像来时一样,带着东西步行回了庄园。 可刚进门,第一眼就发现了庄园跟往日的不同: 白天出门前还井然有序,现在一个个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就手里的本职工作都没人在干,全都在翻来找去。 伊娃顺手拦住一个人,“怎么了?” 那人正焦急着,发现拉她的人是女巫,只好解释:“……是海伦小姐不见了!” ** 与此同时。 海伦房间内。 窗上的木条并没有撤下。 黄昏的阳光照样钻了进来。 皮尔逊一个人颓唐的坐在一旁。 原本,他今天是来服软的。 已经两天了,下人们遵照他的命令,什么吃的、喝的都没送进去。 甚至……夜壶也没送过。 她们两个出不了门,便塔去不成,又没有夜壶。 想也知道会怎样。 在这种折磨下,皮尔逊本以为海伦很快会自己先折腰。 哪知道—— 他抬起双手,捂住头脸。 哪知道,竟然不声不响、毫无痕迹的,消失了? 他以为两人会骑马偷跑,哪知道清点了下马厩,一匹也没丢。 周围都找过了,只靠人的双脚,能跑多远呢? 可,怎么就是找不到?…… 是又被人贩子拐走了? 那跟约翰的婚约—— 皮尔逊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发过了火、动过了怒,现在只剩下无力。 巨大的悲伤裹挟失落,劈头盖脸淋了皮尔逊一身。 皮尔逊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想当一无所有的海伦父亲,还是身位女巫的约翰的老丈人。 他原本想两个都当的。 可惜…… 为今之计,好像只能保住后者—— 23. 水晶镜片 比起A国,从C国的吉里克镇出发,到B国更快一些。 再加上有蓬草鞋相助,次日,星夜兼程的海伦和梅两人,便赶到了B国都城。 不等她们感慨都城的豪华,喘吁吁的苏珊四肢一倒,径直栽入海伦怀中,“……有老虎追你吗?!跑这么快!” “……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这算是海伦版的道歉。 “咕咚。”苏珊咽了一大口口水,“抱着我,先从最贵的开始吃! 要肉!!!” “好。” 海伦掂了掂怀中大狼。 起码七十多磅(大约三十多公斤),面色一苦。 强撑着佯装无事地往前走。 可没走多远,抱着苏珊的手就越来越用力。 苏珊嫌弃地翻个身,“抱稳点!” “……还是我来吧。” 梅挽一挽袖子,露出线条清晰的双臂肌肉。 海伦沉默,羞愧地将狼扔到梅怀中。 ——别看梅这张脸染上病容就楚楚可怜,可衣服底下的肌肉,够让海伦羞愧撞墙一百回。 如果不是那几天不是梅恰好染病,逃出去的肯定不止海伦。 梅稳稳接住苏珊,像捏一片轻薄羽毛,“你想吃什么?——肉馅饼?鹿肉浓汤?姜饼其实也不错。” “全都要!” 苏珊不做选择。 梅含笑答应。 落后一个身位的海伦,偷偷点了点钱包余额,庆幸梅报的那些都不算昂贵的菜肴。 进入都城,两人一狼点的菜铺了一桌子。又风卷残云一般全部打扫干净。 吃饱喝足的苏珊砸砸嘴,感觉都城不愧是都城:好东西多,就连路人,也没怎么一直盯着她看! 前一个算好事,后一个不算。 怎么可以没有人类来欣赏它的英姿呢? 苏珊决定给自己添置点显眼的东西。 好说歹说,给自己谋得了一枚单片眼镜。 大概价格不低,苏珊看得出海伦的脸几乎变成菜色。 但——好看!!! 苏珊美滋滋的给自己戴上。 镜片卡在眼窝中,一条细细的银链牵着,挂在狼耳上。 简直意气风发。 苏珊也不要人抱了,四爪乱舞,得意奋发。 注目者果然变多。 苏珊得意极了。 这头的海伦,阴沉着脸告诫了自己一路:这是魔法动物!很贵!而且她承诺在先! 那钱花就花了!!! 这才换得一丝丝不对苏珊动手的决心。 雪莱的宅邸很好找。 贵族圈里的贵族圈,比王庭面积小、比贵族面积大,偶尔还会路过几位身着制服,行色匆匆的女巫。 海伦等人站在宅邸对面,仔细看了看。 海伦与梅对视一眼。 从梅的眼神中汲取到肯定后,她忐忑地整理下衣服,捏了捏怀中的推荐信。 确认还在后,示意过梅,自己独自上前,敲响了宅邸大门。很快,一名门房伸头出来,“您是?” “我找巫铎阁下,这是——” 海伦掏出推荐信。 “巫铎有事外出,还没回来呢。” 门房打断,说着就要关门,“请您明天再来吧——” “…… 那劳烦——” “砰!” 门房关上了门。 海伦捏着推荐信的手僵在半空。 好半天不得不一点点收回。 ——她没有响亮的名头。 响亮到,能让门房语气再好一些。 “明天再来就是了。” 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轻柔地收走了海伦手里的信,“刚好我们还没来过B国呢!就当今天赶路辛苦,歇一天再说。” “……嗯。” 海伦含混点头。 转身将要离开时,宅邸里面一片乱响,几人侧目,接着就是一道深含歉意的声音: “辛苦大公白跑一趟——等巫铎大人回来,我立刻去府上报信!这您放心!” 踏着声音,一位年老的男性贵族走了出来。 衣着考究,一看便知是身份非凡。 海伦艳羡地看了眼那男贵族。 ——如果她也是这种身份就好了。 那样,就不会…… 正想到一半,腿上被毛茸茸撞了一下。 海伦低头,见是苏珊。 她回过神,自嘲一笑,转过头预备跟着梅一道离开。 哪知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她:“请等等——” 是她艳羡过的那名男贵族。 “……我吗?” 海伦回头。 “对——” 杜威大公打量着雪莱门口的这几位不速之客:两位女扮男装的年轻人,和一只魔法狼。 人身上的衣饰不出彩,特别的是那只小狼。 能拥有魔法宠物的,大概不会是一个普通市民。况且,那只狼眼睛上还戴着昂贵的水晶镜片。 身份……或许很不一般。“……你们也要找雪莱巫铎?有什么要紧事吗?” 海伦看杜威一眼,思虑良久,艳羡扭曲成崇敬,她到底开了口,“我想拜托巫铎谋份差事。 我有希尔写的推荐信——” ——希尔。 杜威大公瞳孔骤然一缩。 身为老国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自然知道,这是奥利弗王储的小名。 奥利弗派了人,找雪莱?! 难道说,雪莱两头下注,哄骗他投靠王储妃奥勒利亚,自己却倒向王储奥利弗?!! 杜威大公眼底划过一丝狠戾。 语气却一如往常,“哦?希尔的推荐信?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是B国的大公,跟雪莱巫铎私交一向不错。” ——大公的身份,是巫铎宅邸的侍从们叫过的,做不了假。 况且能亲自登门拜访,大概关系真的差不到哪儿去。 海伦将信将疑交出推荐信。 信慢慢移过去,不到人前,杜威大公却一把抢下,飞快扫过信中内容。 越看面色越是开朗。 ——不是奥利弗给雪莱的信。 竟然是奥勒利亚和伊娃。 他当然知道,伊娃是那天跟奥勒利亚一起逃亡的女巫。 更妙的是,奥勒利亚在信中暗示,堂堂雪莱巫铎,竟然是名黑暗女巫?! 哈! 有意思! 而眼前这人,也确实是真的来投门路的。只不过被奥勒利亚利用了而已。 身份高不到哪里去,看来是他看走眼了。 哈哈! 上帝站在他这边! 杜威大公面带喜色,折好推荐信,反手塞入自己怀中。 海伦立即伸出手,“那是——” “什么推荐信?明明是反国王的污言秽语!” 杜威大公断然怒喝,“来人!——抓住这几个乱臣贼子!!!” ——不能让雪莱这么快就知道,她黑暗女巫的身份暴露了。 她不知道,后面自己的胜算就更大! 一声令下,原本保护大公的护卫们顿时蜂拥而上。 变故来得太快,海伦瞠目结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还是梅推了她一把,才躲过第一个护卫的抓捕。 不需要多言,两人顿时找准方向向外逃去。 人要抓,苏珊这只魔法狼自然不会有人放过。 眼看有人就要碰到苏珊的皮毛,与此同时,苏珊长啸一声,头顶现出一轮淡淡的圆月虚影—— 24. 咬牙切齿 苏珊的啸月,启动了。 啸声之内,除了海伦和梅,所有人齐齐定在原地。 被圆月虚影牢牢摄住心神。 苏珊趁此时机追上两人。 可海伦却有些晃神,奔逃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知道苏珊是魔法动物,但一路上苏珊从未进行过任何魔法操作,竟然让她忘记了,苏珊,会魔法! 就这么几息的停顿,已经被苏珊追了上来。 苏珊咬住海伦衣角,扯着她往前跑。急得蹦出了狼嚎,“嗷嗷嗷!嗷——” ——愣着干什么! 跑!!! 海伦听不懂狼嚎,但听的懂苏珊的着急。 她不敢懈怠,提一提气,按住乱跳的心脏,赶忙拔足狂奔。 也是幸好,她们的蓬草鞋还没到坏掉的时候。 几人慌不择路,但行动空前一致。 等甩脱了追兵,气力将要消耗殆尽时,两人一狼一个都没掉队。 海伦再跑不动,心脏催着她赶紧停下。她双膝一软,噗通倒地。 还好梅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那边苏珊也不再奔逃,四肢无力趴倒地上,哇哇吐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刚吃饱就全力奔跑的原因,还是上次伊娃趁它施法时捣鬼,让它心有余悸。 而只有梅,看起来不过是喘气频率稍高。 原地修整了会儿,海伦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她拄着梅起身。 嘴唇蠕动,吐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是她轻信那个什么大公,才让状况变成这样。 不过,只是一个简单的推荐信而已,为什么让对方反应如此大? 对方明明已经位极人臣? “对不起没用。” 苏珊用毛爪子擦擦嘴角,“你可以用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补偿我。 “既然没投靠成,那就回家吧。” 苏珊又擦一擦嘴角,这回是口水,“我要吃庄园的布丁。” 海伦垂眸,没有应答。 她……不准备回去了。 之后做什么都好,就是不想回去。 苏珊不懂海伦的心思,自顾自爬起身,念叨着一长串菜肴清单,东张西望,想看出来这里是哪儿,又要怎么回去。 梅看海伦一眼,转头安抚起苏珊,“……不急在这一会儿。 这里,应该是某个教堂墓地,我们先躲几天,看看追兵情况——” 海伦转开视线,掌心握紧,强迫自己调开这股子自怨自艾。 开始佯装观察四周。 目光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从四周擦过去,并没有真正进入脑海之中。 这里说是教堂墓地,但在她们身周只有凌乱的小土包。 代表着教堂的尖顶十字架,在土包群的很远处,远到只有手掌大小。 只有穷人家和没人收殓的尸骨,才会葬在这儿。 土包埋的敷衍,在暴雨狂风的侵蚀下,甚至还有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 更别说裸露的肢体。 赤条条从生门来,又赤条条从死门走。 金银蠢物当然一个也带不走。 ——明知如此,可海伦,就是想拥有。 她享受着青春之神的庇佑,对待衰老和死亡有不自觉的轻蔑。 她收回目光。 正要招呼几人继续换地方躲藏时,余光却瞥到了一样东西。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她猛地转回头。 那是一只裸露在外的脚。 死人的。 那尸体穿着马靴,靴后跟还缀着天鹅颈马刺。 靴身被火焚过,挛缩变小,马刺也只是虚虚挂在上面,只剩下一点瘦骨伶仃的焦黑骨架。 但能勉强看清楚形制——翘头平刺。 如果是金色的话—— 海伦心跳陡然加快。 她想起来,刚刚在用餐时听到的那些流言: 老国王失踪,生死不知。 如果—— 她没再想下去。 当即改换方向,三两步冲到那具半埋着的尸体前。在梅和苏珊不解的目光下,拨弄了下那枚马刺。 刺轮嘶哑地转了一圈,露出里面只剩下一点点的金色。 没错。 果真是海伦想象中的,金色马刺。 在确诊□□失衡之前,她攻读过一段时间的骑士手则。 唯有骑士可以佩戴银制威尔士马刺,由王庭统一配发。 而统帅骑士、以及代表骑士精神的金制天鹅颈马刺,则只有国王可以穿戴。 这里埋着的,会是那名失踪的老国王吗?—— ** 是夜。 吉里克镇。 皮尔逊庄园。 皮尔逊有将近两天不怎么见客了。 伊娃和奥勒利亚俨然化身半个主人,招待起远道而来的另外两个客人。 专程找她们的,两个客人。 “笨蛋伊娃!” 诺拉挂在伊娃身上又抓又咬,还频繁地用猫头顶撞伊娃的手。 “你怎么跑这么远?!我差点找不到你!” “……明明是你乱跑!” 伊娃理直气壮,手却热情的撸着猫。 一人一猫久别重逢,但都不肯承认分离的原因在自己。 奥勒利亚独坐椅中,右手臂支在扶手,撑着下颌,带着一丝兴味地看她们的胡闹。 猫逃人追,高高瘦瘦的身影飞速跑过,露出身后垂手站立的雪莱。 奥勒利亚微微抬头。 雪莱快步近前,等着奥勒利亚的指示。 奥勒利亚抬指,规律地点着面颊,片刻后才道:“巫铎辛苦了。” “……殿下辛苦。” “你的朋友伊娃——” 奥勒利亚一顿。 雪莱心跟着一提。 “是个很厉害的黑暗女巫。” 雪莱放下心。 “这一路多亏了她。” 这一句有真有假,“你认为,应该给伊娃什么奖励好? 嗯?” 这话一出,一刹那雪莱额前浮起层薄汗。 ——好像怎么回答,都有陷阱:给的高了,伊娃偏偏是个黑暗女巫; 给的低了,却又显得轻视了王储妃的恩德。 雪莱想了想:“……等伊娃后面学习过宫廷礼仪,当宫廷侍女长,倒是可以。” 这职位无权,但跟王室最为亲近。 名头也很好听。 “低了。” 奥勒利亚淡淡道,“我倒是属意了一个位子。” “……什么位子?” “算了,说出来,巫铎应该是不愿意。” 奥勒利亚一笑。 “有才能的人,我一直都很尊重。” 雪莱忙不迭开口,立表忠心,“更何况这可是王储妃殿下的安排!” “巫铎这么想,我倒是很欣慰。” 奥勒利亚眼中绽开一点显而易见的神秘,“日后,可以安排伊娃当几任巫铎。 “当然,是在雪莱你有了更好的前程之后。” ……巫铎 ? 怎么偏偏是巫铎这个职位? 雪莱心中一突,连忙道:“可伊娃她!——” 是黑暗女巫。 “只要好用,是什么属性的女巫我不在乎。” 奥勒利亚打断,抬手轻轻拍了拍雪莱肩膀,“有才能的人,我也很尊重。 “——只要雪莱你一直有表现的那么有才干,哪怕你也是黑暗女巫,我也照样愿意用你。” 暗示的含义简直不要太明显。 雪莱瞳孔一颤,也顾不上失礼与否,发出了下对上的询问:“殿下您——” 怎么知道的?! “七岁时就一处求学的好友,自然关系匪浅。” 奥勒利亚不急着把话说死,“你说是吧?” 雪莱抿唇。 ——竟然是伊娃说的? 假身份被剥开的瞬间,羞耻感第一时间涌上来。 羞又生恼,恼再生怒。 如果不是奥勒利亚的那几句话垫着,怒火几乎能把她想象中的全部前程烧光。 雪莱眼底飞速猩红一片。 ——她筹谋了这么久,竟然被伊娃几句话就全部叫破了?! 可这些火气她不敢冲着王储妃发。只能攥拳忍耐着。 “啊,对了。” 奥勒利亚站起身,“我派了人去B国找你,人大概也要到了。 你随便安排个什么岗位即可,她是此地主人的女儿,叫海伦。” “明白了。” 雪莱应下。 “老同学见面,我还是不打扰的好。” 奥勒利亚踱出门去,“你们叙旧。” 说着,人已经离开了房间,去了另一间安寝。 雪莱一直忍到彻底听不见奥勒利亚的动静,才放纵自己恶狠狠的直冲伊娃而去。 “……你倒是,出息了啊。” 手用力地捏了下伊娃的脸颊。 “什么意思?” 伊娃被捏的嘟嘴,“我不是,一直都很出息吗?” ——出息! 出大息了!!! 雪莱咬牙切齿挤出一个笑,“你知道吗,我是B国的巫铎,也归王储妃奥勒利亚管。” “……所以?” “所以。” 雪莱深吸一口气,“我当然要保证王储妃的安全。 “跟你在一起,我不是很放心。” 她一把夺过跟伊娃亲亲热热的诺拉,“我得把诺拉带走,当猫质。 “等王储妃顺利回来后,我再还你——” 桀桀桀、桀桀桀桀!!! 伊娃双眼大睁,伸手要夺,“不可以!——” “我可以!” 诺拉忽然叫出声,还补了一句更彻底的,“我同意!!” “嗯?” 伊娃僵着手,瞪向诺拉。 “我一只猫生活的有多辛苦你根本不知道~” 诺拉假模假样的嘤嘤嘤,“跟你在一起,我过年才能吃上一口猫薄荷啊~~~ 可雪莱!一天能给我十包!!!” ——十包!!! 一包二十镑呢可是!!! 伊娃正色,“你堕落了,诺拉。” “是享福了!” 诺拉尖声喵喵叫,整只猫谄媚地望向雪莱。 雪莱唇角一翘。 当着伊娃的面,抱着诺拉就要走。一句再见也不留。 “好狠心的!猫!” 伊娃痛心。 “是好漂亮的,猫~”诺拉的声音远远传来。 走的心甘情愿。 25. 鸿门晚宴 两天后。 B国都城的公告栏前驻足了一位陌生人。 身穿藏蓝色斗篷,头脸都被遮住,正端详着某份通缉令。 这么惹眼的装束立即吸引了一连串目光,就连那份被端详的通缉令也收获了关注。 有眼明心亮的好事者,倒是发现了这神秘斗篷人,与那通缉令上的画像有些微相似处。 随即跟同伴嘀嘀咕咕,一人留下盯着,另一个飞奔跑去报信。 不多会儿,一对私兵赶来,将神秘斗篷人团团围了起来。浩浩荡荡的动静驱走了一大批爱热闹却胆小的居民。 骚乱中心,斗篷人仿佛就在等着被抓,配合地伸出手,任由私兵捆住自己。 “你们是听命于杜威大公吧?” “废话真多!” 一个私兵用力勒紧麻绳。 倒是没有反驳。 “我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斗篷人抬起头,斗篷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海伦。 “而且,还是杜威大公最需要的情报。” “你能有什么——” “跟失踪的老国王有关系。” 海伦打断对方,亮出底牌一角,“或许,还可以跟那个希尔有关?” “……什么希尔?” 靠近海伦的那个私兵下意识嘟囔。 海伦的声音不高不低,除了这几个懵懂无知的,还吸引来另一个有点体面的私兵。 他立刻推开眼前碍事的私兵,一把捏住海伦的衣襟,“你说什么?希尔?老国王?!” “看来你懂。” 海伦目光转动,盯着这个体面私兵,“那就去告诉杜威,我是被他扣下过推荐信的海伦·沃克。我这个情报,他一定满意。” “……带她走!所有人听令!今天发生的事,一个字儿也不许漏出去,听见了吗?!” 说着推搡海伦,就要往某个地方走。 海伦低下头,嘴角扬起。 被她赌对了呢。 ——在这两天时间里,海伦和梅各司其职,挖出了老国王的尸体,以及他为什么埋在此地的原因: 半月前某处监狱动乱,逃出监狱的狂徒摸进王庭之内,放了把大火。 之后狂徒杀的杀、抓的抓,尸体足足攒了几十具,尤其数不辨身份的焦尸占比最多。 老国王的尸体就混在这里面。 那些尸体被人扔在荒郊野外,还是教堂里的修女于心不忍,才拖过来埋到了这儿。 这就引出来一个新的问题:海伦可以发现老国王的尸体特征,其他人为什么不行? 那些王庭里的人,绝对比海伦知道的要多得多。 除非是他们并没有把精力放在这上面。 再结合王储迟迟未行登基,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如果是王储对老国王十分崇敬故而不肯登基,那就说不通对尸体处理的草率; 如果,是王储想登基,但被外力绊住了呢? 这个外力,最有可能的就是老国王那忠心的狗——杜威大公。 想通了这点,海伦知道自己的前途来了。 老国王的尸体,是可居奇货。 而最需要这个奇货的,就是要扣押她的杜威大公。 他能借国王失踪就牵绊住王储登基,那有了尸体,能做的文章肯定就更多了。 海伦可以用这具尸体,换来笔异常可观的回报。 只要找到杜威。 她今天用自己做饵,就是预备钓出来杜威这条大鱼。 梅留下看管尸体,除非交易成功,不然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们的位置。 她再提希尔这个名字,不过就是发现杜威对这个名字反应最大罢了。 很快,海伦就见到了杜威大公。 海伦一整情绪,摆出交易人的姿态,审视杜威大公。 抛开所有人为赋魅,杜威只是个老头。 胡子稀疏,头发寡白,随时都有可能被死神带走。 海伦生出一丝轻忽。 而杜威,比海伦想象中还要狂热。 他见到海伦的第一句话就是追问那是什么情报。 “我找到老国王的尸体了。”海伦轻声道,“你很幸运,是第一个买情报的。”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不相信当然也可以。” 海伦表现的格外不在乎,“我会卖给下一个相信的人。比如,知道那场王庭大火原因的人——” 是谁呢? 海伦不知道。 但杜威大公知道——是奥利弗。 卖给奥利弗,是杜威大公绝对不允许的事。 杜威眉头一压,到底问了出来,“尸体在哪儿?!”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海伦抬抬手,示意杜威解开麻绳,“看管着那尸体的,是我的爱人。 “如果我今天下午不能活生生出现在圣克广场,她就把这个信息卖给其他人。” 杜威能屈能伸,当即伸手解开,“相信我,我出的价,没人给得起—— 现在,给出你的报价吧。” 海伦活动下手腕,“第一,推荐信还我。”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职位。” 海伦不动。 杜威咬牙,从怀中掏出那张纸,掷回海伦。 海伦弯腰捡起,掸一掸灰尘,接着道:“第二,我要当勋爵——” 勋爵。 一个叨陪末座,花钱就能买到手的贵族头衔。 杜威完全有权力安排很多个。 不是狮子大开口。 杜威神情终于缓和了些,“当然可以。 但,我得先确认你真的有。” “没问题。” ** “找到海伦了。” 皮尔逊终于愿意见人,邀约伊娃和奥勒利亚共赴晚餐,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那就好。” 伊娃不疑有他,甚至还送了句恭喜。 可皮尔逊神色却并不怎么放松。 奥勒利亚将一切尽收眼中,却跟着伊娃也送了句假恭喜。 ——看样子,不可能真的找回了海伦。 况且海伦有她给的蓬草鞋,肯定不会被双手空空的皮尔逊追回。 那就是皮尔逊为了维持跟约翰的婚约,用了个假货替代? 约翰这个替补女巫,倒是给自己找了个衷心的金主。 不过能让皮尔逊亲自来发出邀约,今晚的晚宴或许大不一样。 奥勒利亚额外留意了下皮尔逊: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人断崖式 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却烧着贼光。 像输了全部身家,又压上自己双手,妄图一把翻盘的赌徒。 有意思。 奥勒利亚微微抬了下唇角。 “……小女顺利归家,也是时候该正式跟女巫大人道个谢。” 皮尔逊自顾自说着,眼里贼光愈来愈炽热,“今晚的晚宴,请女巫大人一定到场。” “如果有我喜欢的奶油蘑菇汤。”伊娃说道,“那我一定捧场!” “有。” 皮尔逊郑重点头。 伊娃欢喜应下邀约,礼貌送别。 “找到海伦是好事。”伊娃握着几封信——是皮尔逊邀约之前,奥勒利亚递给她的,她还没来得及看——问奥勒利亚,“所以,今晚的宴会是庆祝的吗?” “……可能不止哦。” 奥勒利亚点一点信封,“你先看信,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这些信,是彻底打通雪莱线路后传来的。 奥勒利亚调用了部分A国埋下的人脉,将约翰的信息查了个底儿掉。 女巫小队里,约翰自申报的身份是没落贵族,抢先给自己挂上了沃克的姓氏。在这一点上,约翰跟皮尔逊倒像是真父子。 如果只是谎报身份,这倒不算什么,不过是人品上的一点小小瑕疵。可有大问题的,是这个约翰身上有不少矛盾点: 他魔力不算高;跟其他受资助的女巫相比,财力也不突出;外貌只能说是泯然众人。 观察他跟皮尔逊的对答来说,也不是长袖善舞、七窍玲珑的人才。 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巫约翰,竟然能让贝蒂巫铎都记住他。更别说其他一些女巫成员。 结合约翰出现的时机,和贩卖妇女的背后站着女巫这条信息来看,约翰身上的疑点就更多了。 买卖妇女,讨好A国的达官显贵,借此往上爬,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上升途径。 而皮尔逊……大约也在里面参与过什么角色。 她跟伊娃在吉里克镇逗留时间不短,又搅扰了一场贩卖过程,假如那两位真的是幕后黑手,今晚特意邀请她们,会做什么? 是拉文纳之宴?(1) 奥勒利亚换了副神色。 伊娃看着她,忽然道:“……那我们还去吗?” “为什么不呢?” 奥勒利亚面上的温柔像一湾波光粼粼的湖。 当然要去。 这件事牵涉到她的A国,她自然不肯无动于衷。 “可是公主——” 伊娃侧身,挤到奥勒利亚面前。 那一双金绿色的眸子骤然靠近。 眨眼,观察。 奥勒利亚心跳紊乱了一息。 片刻后她轻抬下颌,想从伊娃这双眼睛里看出来对方的目的。 “我认识公主有段时间了。” 伊娃主动开口,“现在已经可以从你的表情上,看出来点什么——” 奥勒利亚:“……你看出来了什么?” “嘿嘿嘿。” 伊娃笑的溢出傻气。 说的话倒是不算傻,“你是准备搞坏事吧?” “不是。” 是搞正事才对。 …… 不过真要说的话,倒也可以算是坏事。 26. 打脸现场 皮尔逊庄园。 晚宴。 处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枝形吊灯上燃着蜂蜡烛,亮度稳定,散发着淡淡甜香味。二楼露台有几位小提琴手,拉着舒缓欢快的曲子。 舞池里活跃着男男女女,数起来足足有近百人,几乎把宴会厅塞满了一半。 今晚皮尔逊不止邀约了伊娃和奥勒利亚,还有小镇上的各有头有脸的人物。 宴会开场在即,可伊娃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踩在正式开场前,才换上了皮尔逊提供的晚宴礼服,最后一个登场。 一出场就吸引了在场大半目光。 原因不在伊娃,以及伊娃的女巫身份,而在奥勒利亚。 伊娃自己穿惯了宽松飘逸的女巫袍,猛地穿上束手束脚的礼服还有些不适应。 而她身旁的奥勒利亚,却像是端正摆放到温室的娇兰——回到了适应的环境里,枝枝蔓蔓都透露着让人挪不开眼的美。 姿态优雅、举止娴熟,反衬着诸贵族黯然失色。 这种做派看着平易近人,可谁都知道内里是如何拒人千里之外。 只有被权势滋养过,才能生出这种骨子里的傲然凌厉。 一时间对奥勒利亚身份的猜测迅速成了话题中心。作为宴会主人,皮尔逊自然成了询问对象。 皮尔逊心思不在这里,虽然也跟着惊讶了一瞬,但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今晚是我女儿海伦的重要日子,还有什么比海伦更重要呢?这个问题,过两天再说也不迟。” “……也好。” 那人讪讪住口。 而问题并没有因此停歇。 停留在奥勒利亚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甚至有一个胆大的越众而出,端着香槟走来。 是准备攀谈的意思。 伊娃两步挤走目光,结结实实拦住那人的方向,从跟奥勒利亚并肩变为面对面。 奥勒利亚双眉一弯。 “明白了吗?这就是我不准备穿礼服的原因。” “被摘走是摘花人的罪,不是花的。” 伊娃笃定的说。 过了会儿又不笃定的开口,“……会影响你准备做的事吗?” 奥勒利亚双眉弯的弧度更深了,“一点点。” “那少的这一点点,就让我来补齐吧!” 伊娃单手握拳,贴在对侧肩头。 姿势郑重。 如果能忽略这一身柔美礼服的话,会更像样子。 可…… 有点可爱呢。 奥勒利亚的细眉不准备平缓下来了。 两人说话时,皮尔逊忽然宣布起一件大事:“各位能来,是我皮尔逊·沃克的荣幸——” 目光纷纷转了过去。 一名跟海伦有三四分相似的人推到幕前,“这是爱女海伦,今天的晚宴,她是主角儿,他也是。” 皮尔逊又推出约翰,“因为这是他们的订婚宴——” “……谁跟谁?” 伊娃喃喃。 “假海伦和真约翰。”奥勒利亚补充。 幕前的皮尔逊还在说着,老脸上激动地显出大块红色斑块,“等我死后,沃克家族的家风、家训,以及沃克的姓氏和我所有的财产,都将归我女儿和女婿共有!”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有跟皮尔逊交情颇深的人,在假海伦出场时进去发现了不对。但父亲皮尔逊盖章认定她就是海伦,自然也不会有人质疑。 但这话出来,意思就全不对了。 说是订婚宴,倒是一点儿都不像。 反而更像是要强行将约翰捆在沃克这条船上,为此甚至不惜捏造个假女儿。 话题重心再度转移。 偏偏风暴中心的约翰不觉得不对。他深情款款的开口,表示一定会保护好海伦。 话是给海伦的,眼神却是看着皮尔逊说的。 与其说是保护好海伦,倒不如说是保护好沃克家族。 皮尔逊欣慰到老泪纵横。 真是…… 翁婿情深啊。 奥勒利亚好笑的看着幕前的两小丑。 小丑表演着,忽然提及伊娃。 皮尔逊:“前段时间,海伦她被贼人拐走,幸好遇到了一位女巫,将海伦救回。 可海伦还没当面对女巫道谢。趁着各位都在,海伦也是时候去道个谢了——” 催着假海伦来找伊娃。 假海伦当即堆起笑。 虽然笑着,但还写着心虚、惶恐和担忧。这些表情自然瞒不过奥勒利亚。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假海伦移动到伊娃和奥勒利亚身上。 以及假海伦伸到两人面前的酒。 酒液金黄,折射着烛光。 看起来足够让酒饕食指大动。 可奥勒利亚没动。 伊娃也没动。 “……请女巫大人尝尝。” 假海伦生硬的拼凑台词,“这是父亲花大价钱买来的道谢酒。” “不是道谢酒。” 伊娃看一眼,“是毒酒。” “……女巫大人真爱说笑。” “是真的。” 伊娃夺过酒杯。 假海伦的手指想留,可惜没留住。 “酒液颜色太亮,气味也变得平缓了。 这是加了剧毒虹光草的缘故。” 伊娃认真解释:“很久以前,有黑心酒坊这么干过,用加了虹光草的劣质酒当高档酒卖。 饮下后轻则当场昏迷,重则要命! 因为伤人太多,现在已经很少有这么用的了。我不是玩笑,是皮尔逊阁下真的买到了毒酒。” 声音洪亮,在场众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刚才还热闹喧嚣的宴会一下子变得落针可闻。 那小提琴声也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假海伦的表情僵在脸上。 伊娃正奇怪怎么突然变安静,环视一圈,将目光停在奥勒利亚脸上。 “……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虹光草不是酒坊加的。” “……嗯?”伊娃不明所以。 “除了酒坊,还有谁能加的呢?” 奥勒利亚意有所指,望向皮尔逊和约翰。 目光沉静,像从上而下洒落的光明,能穿透所有恶意。 心虚的皮尔逊手一抖,玻璃酒杯重重坠落。 落在地上清脆地碎成几片。 碎瓷声炸开的同时,寂静解除,接接连连引爆了所有人的惊恐尖叫: “有毒!!!” “他要害我们!!!” “快跑!” “我允许你们离开了吗?卫兵——” 约翰忽然厉声喊叫,凌驾所有反对之上。 与此同时,宴会的门洞开,整齐地走进来两列批甲执锐的卫兵,将宴会所有人扣留当场! 惊慌声再起 ,殴打声紧随其后,混乱被镇压,宴会厅再度归于寂静。 “本来应该宴会后动手。” 约翰慢悠悠说道:“既然各位骚乱搅扰计划,那就不得不现在就开始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指伊娃,“前段时间的人口贩卖案,海伦被困,又被这个女巫救出。各位不觉得时间太巧了吗?! 其实,她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卫兵们,拿下这两人!” “谁敢?” 奥勒利亚将伊娃护在身后,对着约翰责问,“你只是个替补女巫。哪里来的兵?” ——不同于B国的巫铎直接听命国王,也只训练女巫小队;A国的巫铎握有本国三分之一的兵力。 女巫成员各自有带领的兵团手下。 可约翰只是个替补,替补自然不会拥有领兵之权。 那今天这些兵——? “一个小小随从,懂的还挺多。” 约翰失笑,却不回答,只并指一挥,“拿下——” “你今天敢拿我,明天是不是就敢将A国收入囊中?” 奥勒利亚黑眸愈发黑沉。 周身气势再涨。 一半卫兵被唬在原地,进退两难。 “小小随从,拿也就拿了!” 约翰抬高声音,喝命,“空口白牙,我还能说自己是国王呢!管她有什么高的低的,记住!你们听命的上司是贝蒂巫铎!” ——是贝蒂。 是贝蒂?! 卫兵终于动了。 奥勒利亚也缓缓皱起了眉。 卫兵们咬牙冲锋向前,直指伊娃和奥勒利亚。 宴会厅再大,也不能容许卫兵全速奔跑。很快便冲到了两人旁边,眼看就要被擒住! “亲吻大地——” 伊娃终于开始施法。 咒语落处,一片墨绿色圆盘迎风招展,将在场众人齐齐盖住,协迫所有人匍匐亲近地面。 不只是卫兵,就连在场的贵族们也不能幸免。 一时间前人压后人,又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力量压在头顶,除了伊娃和奥勒利亚还能站着,其他所有人竟然连头也无法抬起! “诸法破裂——” 是约翰在施法。 相比于伊娃的咒语,约翰念诵的底气稍逊,且生效时间远远长于伊娃。 那一片墨绿色的圆盘上蚀出一个小洞。 小洞越扩越大,直至约翰从洞中站起。 随后洞口不再生长。 约翰拼尽全力,只救出来自己。 “你、你!——” 约翰睁大了眼,指着伊娃的方向。 “我怎么?” “你、你是黑暗女巫!!!” 约翰叫了出来。 伊娃得意点头:“没错,厉害的黑暗女巫。” 确认了伊娃的身份,约翰更加惊慌,抖手掏出法杖,不管不顾地飞速念出下一个咒语:“火力压——唔!” ——是伊娃阻住了他的施法过程。 “除了你我,他们都不会魔法。” 伊娃指尖轻点,封住约翰的嘴,“不要用这种强攻击性的咒语。” “唔、唔、唔!!!” “让我来告诉你,你选择动手到底有多不应该。” 伊娃露出一个‘说出来吓死你’的戏谑表情,“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全名奥勒利亚·维森。是你们A国的公主。 “唯一的。” 27. 只要孩子 “是你们A国的公主,唯一的。” 圆盘下一片整齐的惊呼声。 几乎没人怀疑伊娃的话。 刚才对奥勒利亚身份的猜测一下子有了个最合理的解释:是王女! 还有是什么比王室更尊贵的存在呢?! 那通身派头,也只可能是这个身份。 而约翰则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奥勒利亚终于开口,神色看不出喜怒,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喑哑,“伊娃,我要问约翰一些问题。” “好。” 伊娃解开了约翰嘴上的禁锢,反手又将对方手脚并排捆住。 “……冒充王室成员,被抓到可是要上绞刑架的!”约翰声嘶力竭,翻滚着试图挣开束缚。 奥勒利亚眼皮也不抬,劈手一记耳光,打在约翰脸上。 用力到掌心微麻。 她背过手,在身后握拳。 这是她第一次在伊娃面前动手,也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惩戒。 她知道这不应该。 可那股因为贝蒂这个名字烧起来的无名火实在难以控制。 约翰的脑袋歪过去。 声音随即哽在喉咙里。 “……不要让我问第二遍。这些兵,谁给你的?” 约翰没有开口。 一道目光投到她身上。 奥勒利亚似有所感,扭头。 原来是伊娃。 四目交视,伊娃轻轻念出一个咒语:“私密空间——” 咒语落下,两人周围瞬间升起雪白帷幕。 甚至还顺手将地上捆绑着的约翰也一起包了进去。 伊娃没有疑问的意思,是个肯定句。 “你情绪不对。” 奥勒利亚没有解释。 “……让他回答我的问题。” 伊娃也没追着问,环顾周遭,将那杯有虹光草的酒捡了起来,走向约翰。 “应该是你下的药?” 伊娃捏住了约翰的下颌骨,端起酒杯往对方嘴里倾倒,“那你应该知道这毒性发作时会怎么样。” “唔!——” 约翰开始剧烈挣扎。 可箍在他脸上的手指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看起来又稳又重,那毒酒到底灌了大半杯进去。 酒杯离开,约翰呛咳的几乎停不下来。 一边咳一边倒地蜷起了四肢,脸色越来越白,好像有只蚂蝗,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和血气。 约翰自己也觉得难受起来。 大约是心理作用,刚喝进去,约翰就觉得那毒素像一把尖刀,先是竖着刮去一层喉咙里的皮,又打横往肠胃上扎。 一次呼吸,就是一刀。 而且这痛并不给他麻木的机会。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我只是想追问些问题。”伊娃神色倒是如常,“这毒喝多了会从胃开始溃烂,一直烂到外面。你罪不至此。” 抬手盖在约翰头顶。 一道白光闪过,约翰面色陡然一缓。 看来是已经解好了毒。 伊娃歪头:“现在应该可以回答了?” 约翰:“……” “再来一杯好了。” “不!——唔。” 又一杯毒酒灌了进去。 流程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毒发的时间更长,奥勒利亚看得出约翰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白光再闪,约翰有气无力,用最快的速度紧急开口:“我说! “今天这些兵,是贝蒂借我的……” ——竟然真的是贝蒂。 贝蒂要除掉她。 她就是找贝蒂调来的约翰资料,只要问过约翰,自然能知道她在哪儿。 得到了早就确定的答案,奥勒利亚垂眼再睁。 人已恢复如常。 “……杀了吧。” 奥勒利亚抽身要走。 “等等、请等等!——” 约翰连忙叫停,“她能借我兵,是因为我掌握了一个大秘密!!! 很大、很大的秘密!!!” “你能有什么秘密?” 奥勒利亚脚步丝毫不乱。 “我就是你们撞到过的,贩卖妇女的幕后买家!!” 约翰淌着眼泪扑到奥勒利亚脚边,努力用身体拦住她的前路,“就是因为这个,上面派下来指令,让我除掉你们—— “我也不知道,你、不对,您!会是奥勒利亚公主!!!” “……不知道?” 奥勒利亚轻声吐出半句疑问。 贝蒂不讲清楚任务目标,就贸贸然派人动手除她? 不像。 “说详细点。” 奥勒利亚转回头,“为什么要除掉我们,以及你说的大秘密?” “……这外面听不见吧?” 在贪生怕死之前,约翰还记得维护秘密和自己的脸面。 奥勒利亚扫一眼伊娃。 伊娃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约翰提一提精神,事无巨细讲了起来:“这一切,还要从我觉醒魔法天赋开始——” 一大段又臭又长的话。 翻来覆去、激情澎湃地讲了同一个意思:他虽出身低微,但有一个出人头地的心。 “……讲重点。” 伊娃抖抖手,降下来帷幕。外面的声音隐约透了进来。眼看全部暴露之前,约翰连忙摸一把脸上的涕泪,“我说、我说!!!” 这一招比毒药还要好用。 当帷幕不再下降反而徐徐上升时,约翰飞快讲出了一句话:“我认识贝蒂巫铎的一位手下,花了皮尔逊五位数的英镑,敲开了对方的门。 “一些他们不方便出面的脏活累活儿都是我在干——” 伊娃的神色忽然不对:“……比如那些被你们拐卖的妇女?” “不是、不是拐卖妇女!”约翰疯狂摇头,诡辩,“是……是给她们一个接触优质男女巫的机会——啊!” 苍白冰冷的手骤然捏住了约翰的脖子。 约翰的尖叫在嗓子里变了调。 伊娃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好好说话——” 约翰的脸先是变成猪肝色,又极速掉成惨白。 奥勒利亚示意伊娃放手。 趁这个空档,约翰自己挣脱束缚,滚到一角。 奥勒利亚:“你把她们送到了男女巫的床榻?是情色交易?” “孩子,是孩子——” 约翰在角落瑟缩,胆怯地吐出最后一句话,“上面要的只是孩子,刚生下来的、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活胎也好,死胎也行。 “我买的都是能生育的妇女。路上……” 约翰一顿,省略了大半内容,“到了指定地点,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为什么只要孩子,我等级不够不知道……” 恶心。< /p>恶心至极的话。 伊娃腹中翻江倒海,久远的记忆化身浪潮,将她一次次扑倒岸边。 ——只要孩子。 只要那些被强迫生下来的孩子。 无数个错误的起点,根源都在地上那个约翰身上。 解决了他,就可以斩断一切错误吧? 解决了他,就可以从源头阻止错误降生吧? 解决了他……也代表一种赎罪吧? 对。 没错。 解决他。 必须解决掉他—— 世界变得猩红一片,鼓噪的心跳声压住一切外部声源。 伊娃掏出了自己的法杖。 约翰仍未察觉,自顾自接上下一句:“之前几次都很顺利,没想到这次碰到了您—— 皮尔逊告诉我说有陌生女巫搅局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直到亲自来了才相信。 这纯粹是个误会! 我看您身边的女巫实在厉害,担心秘密暴露,又担心打不过她,这才跟上面传讯,派来了这些兵……” 奥勒利亚:“贝蒂问过我的行踪吗?” 派兵的目的,只是除掉伊娃? “没——”有。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盖住。 “@~—*&·——” 低沉、粘稠的咒语忽然笼罩在这小小空间之内。 约翰抬起头,眼神迷茫。 下一刻才意识到什么:“这是失传的操控术?!你、你要干什么?!” “*&#+——” 伊娃没有回答他。 咒语还在继续。 约翰只觉冰凉感无孔不入,冻僵了四肢、模糊了思维,身体一点点不受控制,唯独感知痛苦的感官还在持续工作。 他发现自己在剧烈收缩。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着他,缓缓用力。 眼压骤然增高,上下牙齿咬合在一处,一点点往各自的牙槽骨里钻。 咯吱、咯吱。 耳窝、鼻孔里好像有什么半固体在往外淌,冰凉。 死亡危机再现,约翰颠三倒四开始求饶,用卑微、用信息:“唔、饶命、饶命!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那些妇女还活着!!!我知道她们在哪儿!!你不是想救她们吗?放过我、放过我!——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都告诉你!!!” 这番话并没有让伊娃停下。 她眼前的一切染上红色,渴望用轰轰烈烈的火焰烧干净所有。 只有死亡,才能洗清罪孽。 去死、去死! 都去死!! 伊娃挥舞法杖的手臂上多了只手。 可伊娃罔顾所有,咒语不停。 那手却带着主人靠近,一股熟悉的清香味传来。香味像花瓣、像冰雪,更像一场大雨,一点点洗刷着伊娃眼前的红色。 持续不停的咒语慢了下来。 “先不要动他,伊娃——” 奥勒利亚声音清清冷冷,剥掉了温柔的假面,是伊娃夸赞过的本音。 最后一个陌生音符停下。 奥勒利亚一点点按下伊娃的手臂,同时安抚似的,将对方鬓边翘起的一缕红发梳理整齐,“问问他的上线在哪里?” 约翰重获新生,一刻也不敢耽搁,忍着酸痛的牙齿,连忙主动回答道:“在卡麦堡郡! 卡麦堡郡!——” 28. 噩梦美梦 “我这一生,曾经有过九个孩子。” 一名老者坐在高椅之上,对着台阶下匍匐的某人絮絮叨叨。阴影遮住了他大半个身躯,只剩下一点点剪影。 虽衰老但威严仍存。 “九个孩子,六女三男。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老者饱含爱意地念出了八个名字,到最后一个时却停住了。 仿佛感知到什么,匍匐的人不安地动了动。 老者从高椅上站起身,“后来他们一个个死去,有被病魔带走的;有被意外吞没的;还有,被手足谋害的。” 尾音拉长,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匍匐的人不自觉地后退。 老者慢悠悠靠近,“我都知道,可我开始是不介意的。弱者让位强者,强者占有一切,怎么不算帝王之道? “可我没想到,这样的纵容竟然一步步撑坏了他的胃口。” “因为一点小小的争执,他就要杀死我——” 老者走出阴影,露出一张脸。 天光迅速晒焦了他的面皮,肌肉跟着挛缩炭黑。两颗眼珠失水皱到一起,里面映出的影子也变得扭曲。 那原本匍匐的人忽然惊恐万分,想要爬起来,忙中生乱不慎双腿打滑,挣扎间不小心踢到了焦黑的老国王。 那焦黑脖颈支撑不住,嘎啦啦寸寸折断,掉头栽下,掉进了那人怀中。 头颅断裂,可声音却不停:“为什么害我? 为什么害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人尖叫一声,扔下头颅,正冲着面前方向飞扑。五官因恐惧而扭曲,但看得出这人是谁:是奥利弗自己。 “是你杀的、是你杀的!!!” “……不是我!不是!!!” “不是——” 奥利弗猛地睁开了眼。 是噩梦。 他头痛欲裂,呆愣愣望着头顶。 熟悉的场景进入视线,他一点点放下惊恐。 他人在宫殿内,外面是层层叠叠的护卫,里面又是他自己的贴身心腹女巫,安全得很。 不用怕。 不用怕! 不用怕!!! “王储殿下!——” 一个声音由远至今跑到门外,焦急的拍着房门。 惊恐去而复返,后又意识到那只不过是敲门声,惊恐这才大范围撤退,转而捎带上羞恼。 奥利弗心头火炽,抄了只枕头朝门口扔去。 枕头撞到门上,闷声坠落。 敲门声骤停。 在耳中嗡鸣声里,奥利弗忽然想起来,这枕头原本是给他那位新婚妻子奥勒利亚用的。 可现在她人呢?! 跑了! 跑了!!! 还不知道搞了什么猫腻,鼓动一帮老臣,让他现在还是个王储!不是国王!!! 那他父亲不是白死了吗! 奥利弗嘴里涌出一连串脏话。 外面的人只安静了一会儿,又接接连连嚷嚷:“王储殿下——” “……进来!” 奥利弗半坐起身。 得了命令,那人扑进来。 是他的王庭侍卫长。 衣服穿的乱七八糟,看样子是还没睡醒时就得到了什么消息,都顾不上穿好就跑来了。 “什么事?”奥利弗端正姿态,露出王储该有的高贵。 “不好了!老国王的尸体! 被杜威找到了!!!” “你说什么?!” 奥利弗一瞬间忘了姿态,反手勒住那人衣领。 “不是处理的很干净吗?!!!” “不、不、不知道怎么回事……” 侍卫长嚅嗫着,“有线报,一个叫海伦的献上了老国王的尸体,被杜威奖赏了一个勋爵……” “不可能!”奥利弗大吼。 在放那把火之前,没人接触过老国王的尸……不对。 不对。 不对!! 奥利弗猛地推开面前的人,自己翻身下床。 在把尸体丢进酒窖后,是他先出来的。奥勒利亚殿后,他没怎么仔细看过,就把火丢了进去。 那奥勒利亚完全可以搞点猫腻,让该烧干净的没烧干净。 ……奥勒利亚。 又是奥勒利亚!!! 他以为的柔弱妻子,可真是能给他找麻烦! 如果不是奥勒利亚,他早就当上国王了! 侍卫长像推不开的狗皮膏药,又贴了过来:“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奥利弗一脚踢开,“我授你官职,是让你问我怎么办的?!——派我的贴身女巫去。” “……去搞死杜威?” “搞死奥勒利亚!!!” 奥利弗大喊,“派两个,不,全部!!不拿回来那女人的头,就都别回来了!!!” “不行殿下!没有了女巫护卫,您的安全——” “你是吃干饭的?” 奥利弗沉声嘲讽,“现在引咎辞职还来得及。” “……能!属下一定保护好殿下的安全!” “滚去传令。” 奥利弗摆摆手。 那人快步跑走了。 门再度关紧。 奥利弗脱力般躺回床上。 他抬眼看看四周。 奥勒利亚挑选的床幔、奥勒利亚摆放的烛台瓷瓶、奥勒利亚青睐的风景油画…… 怎么哪儿哪儿都是奥勒利亚!! 奥利弗怒不可遏,起身用力扯下床幔,又赤脚下床推翻瓷瓶油画。 噼里啪啦大搞破坏,等体力耗尽,憋闷的怒火终于小了下去。 本就因为噩梦而睡眠不足,这一番大动作下去,酸软着身体来了困意。 奥利弗爬上床,踢掉属于奥勒利亚的一切,合眼。 这一回没做噩梦。 梦里他换了新人在侧,软玉温香,惬意非常。就连激情杀死老国王的事儿也不存在。 他自自然然变成了新国王。 完美到极致,他一声笑。 笑声穿透梦境到达现实,奥利弗又醒了。 疲惫一扫而空,奥利弗觉得自己还能战斗。 他一骨碌爬起,叫人:“来人——” 没有回应。 他提高了音量再叫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就连最忠诚的、传完讯该回来的守卫着他的侍卫长都没动静。 愤怒还没来之前,奥利弗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安静。 外面实在是太安静了。 没有盔甲移动的细微声响,也没有侍卫长压低声音讲出来的指令。 更别提侍女走过的脚步声。 奥利弗心中一凸,预感不妙。 他轻手轻脚下床,小心的推开门扇——推不动。外面好像被什么挡住了,只启开一条小缝儿。 他顺着缝隙小心的往外望。 熟悉的身影统统消失,原本保卫他的那些女巫已经离开,就连侍卫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穿着非宫廷制式的贵族私兵。 ……看服饰,还像是杜威的私兵。 私兵们各个手持兵刃,刃尖淌血。顺着下落的血珠看过去,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和部分断肢。 杜威好大的胆子。 竟敢带兵逼宫?! 奥利弗视线再一转。 除了狼藉的走廊,他又看到了一只眼珠。 蓝虹膜,黑瞳孔。 靠的 格外近,隔着门板,腥风呼吸着往奥利弗面上扑。 奥利弗一惊,猛地后退。 随着他的后退,门扇大开,私兵趁虚而入,整齐列阵,簇拥着刚才眼珠的主人进来——是杜威。 现在的杜威不复以往的颓势,开始耀武扬威,甚至带了点表演性质的痛心疾首。 “奥利弗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弑父杀君!” 杜威沉声宣布罪状,“老国王是那么的英明神武,你怎么能——” “我没有杀他!” 奥利弗厉声打断,“倒是你,敢带兵逼宫?!你就不怕——” “什么逼宫?”杜威一笑,“我明明是来给老国王讨公道的!” “一派胡言!” 奥利弗喊破了音。 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私兵们团团按住,继续困在地面。 “我是未来的国王,现在的王储!你们应该称呼我为王储、殿下!!!” 奥利弗挣扎着,要择人而噬,“杜威!你只是我父王的狗,怎么就轮到你在这儿狺狺狂吠?” “好,王储殿下。 您有一句倒是说对了。我确实是老国王的狗。” 杜威提声,“最忠心的狗!主人遇害,我当然要揪出害主人的贼! 你就是那个贼!证据确凿!” “……胡说!” “老国王的尸体已经找回。也已经经过各位大臣辨认无误。 王储殿下如果坚持己见,那就跟我去见一见国王尸体,届时让尸体亲自流血指认你这凶手!”(1) 杜威一把拉住奥利弗的手腕,往外带。 “我不去!” 奥利弗心虚地挣开杜威的钳制,“谁知道你——” “王储殿下既然不想承认,我也不是非让殿下认罪不可。” 杜威抖开一角文书,露出慈祥长辈可以有的高高在上:“我是亲眼见着殿下一点点长起来的。不知羞点,认领一个殿下长辈的身份。 既然是长辈,那自然想给殿下一个安稳舒服的结局。” 文书展开,暴露在奥利弗面前。 正中几个大大的字眼:“逊位书”。 里面用奥利弗的口吻写他自知能力不足,情愿将B国王位交予王储妃奥勒利亚以及自己跟奥勒利亚的孩子。 “你什么意思?” 奥利弗要去扑逊位书,被杜威眼疾手快躲开。 处处受制下,奥利弗眼中怒火再燃,“让我主动把王位给奥勒利亚?还说什么,我跟她的孩子?!哪儿来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我跟她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奥勒利亚这个王储妃的身份,只名正言顺的存在了三天而已! 三天!!! “殿下还是不要随便说胡话的好。” 杜威执意将逊位书展开。 ——有没有过关系,有什么要紧? 反正母亲是可以随便给孩子找个爹的。身处其中的男人自己都分不清,外人谁还能验证真假? 说他是,他就一定可以是。 “殿下主动签,那留下来的就是谦逊的美名,和后半生衣食无忧; 不签,那殿下就是个弑君的逆贼、杀害亲生父亲的罪犯。既要背上这等头衔,那断头台也能给殿下快速赶工出来。 “这逊位书是签还是不签,殿下自己决定。” (1):这种认为让凶手触摸尸体,尸体会再度流血指证的想法确实真实存在过,而且还是能被法庭认真对待的证据。民间对此信仰根深蒂固。 最后一次用此方法定罪的是1688年苏格兰的菲利普·斯坦斯维尔德案。 (尸体当然不会流血指证。这里是奥利弗自己连日噩梦导致神经衰弱,自己心虚而已。) 29. 王储下线 “这逊位书是签还是不签,殿下自己决定。” 耀武扬威的声音在奥利弗头顶盘旋。 秃鹫一样等着猎物死亡,好大快朵颐,吞食那些肮脏的腐肉。 明明声线是老的,但里面的野心倒是生机勃勃。 奥利弗愤怒到全身发抖。 ——杜威这个妄图侵吞b国的老贼!! 装的一手好忠诚!现在却要来对自己逼宫?! 父王当年真是看错了他!! 想到父王,奥利弗又一抖。 这回不是愤怒,是个冷颤。 他自己竟然没多少立场指责杜威。 杜威干的和他干过的事内涵竟殊途同归——都是对上不忠。 “……我签。” 奥利弗低低的回道。 像个落败的雄鸡。 “殿下是个聪明人。” 杜威笑骂了句身边的私兵,“——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王储殿下备好羽毛笔?” 很快一杆浸透了墨水的鹅毛笔送了上来。还贴心的削好了墨槽。 明显是早有准备。 “你不该这么侮辱我,杜威——” 奥利弗垂手不接那杆鹅毛笔。 “什么?” 杜威好声好气询问。 “这种廉价的笔,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奥利弗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上杜威,“没宣判罪行前,我仍然是王储! 这笔,鹅毛的?其他的墨水、浮石又都去哪儿了?” “怪我疏忽~” 杜威难得好脾气,“来人,伺候殿下用笔——”在“殿下”这个称呼上咬的很重,仍掩不住那股轻佻。 困兽挣扎,是个难得一观的好消遣。 奥利弗咬牙握拳,但没做出任何反抗。 过了很久,下面又送上来杆天鹅制的羽毛笔。笔尖镶银,端正摆在精致的托盘上。 奥利弗点名要的墨水瓶和浮石也一并送上。 这下奥利弗终于伸手接过。 杜威也笑呵呵地递来逊位书。 奥利弗沉默拿走。 “……这是件私密事。”奥利弗忽然抬头,斜睨着杜威的湛蓝眼睛,“让他们都出去。包括杜威你,也请离开——” 杜威双眼一眯。 先是不耐,后又转为平和。 “可以。” 杜威挥手,“所有人,先在屋外等候——” 乌泱泱人群撤退,杜威随手拦住最末尾的那个。虽是低声,但完全没避着奥利弗,“盯着他,别让他搞什么花样——” 私兵立刻应诺。 奥利弗一言不发,一直看着所有人离开。 门外又悄悄推开条缝,如法炮制地探出一双眼睛。 ——跟杜威的相似,写满了狼子野心。 奥利弗说服自己不去管他,找了张干净的矮桌伏案书写。 密鬈发盖住了他的神情,也盖住了桌上纸张。外面的人只看得清他在奋笔疾书,写些什么则完全看不清。 只知道完全不是签个名那么简单。 外面顿时传出声响。 奥利弗写得更快了。 当最后一笔写完,他不舍地看了看笔尖。 残墨还在。 锋利度却是不减。 外面嘀咕声越来越响亮。 奥利弗听不清,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皱着眉,他低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不会痛……” 不会痛……吗? 门在往外开。 有人要冲进来。 等不了了。 奥利弗横下心,用力闭眼,举起羽毛笔的笔尖,狠狠戳向自己的喉咙! 喉口一凉。 外面的喧嚣瞬间暂停。 眼前微微眩晕,是即将沉入梦乡时才有的安详。四肢的温度飞速往脑袋上涌,又从破口处四散。 有血呲出来,奥利弗下意识去堵。 指缝瞬间变得黏腻温热,他挣扎着,血手盖在了逊位书上。 又一空。 有人抽走了逊位书。 想到自己在上面写了什么,奥利弗呼哧漏风的开始大笑。 一边笑一边咳嗽。 笑声嘶哑,咳嗽声也像溺水。 而迎接他的是杜威狰狞的表情。 “我是高贵的王储!!!” 奥利弗断断续续的喊,“狗贼!王位是我的!!别想让我亲手送出去!!! 哈哈哈哈!——呃。” 有什么拳脚落在他身上。 身上越是痛,奥利弗笑的越大声。 笑到最后,无尽的寒凉将他当作溺水者,死死压在水底。 对失血、对死亡、对逝去的老国王……诸多恐惧将他淹没,他不由得开始带上哭腔,“父王,我这回做对了吧?…… 请饶恕我、饶恕我……” 他看见了死神的镰刀。 也看见了阴影之下,端坐王位的老国王。老国王站起身,开始走下台,一步步向他靠近。 阴影褪去,人影越来越清晰。 他尖叫一声躲避起拳脚。 瞳孔剧烈颤动,最后不得不涣散开。 四肢也跟着瘫软。 奥利弗,死了。 杜威尤不解气地踹了脚尸体。 手里的逊位书染上血迹,但字迹倒是还清楚:奥利弗没在该签名的地方签名,反而在纸张缝隙处痛骂他杜威! 谋权夺位!!! 杜威反手将字纸撕扯两半。 又要来火绒盒,要将一切烧个干净。 可羊皮纸顽固非常,火焰一离开燃烧就停止。最后只烧成一摊深灰色蜷曲硬块儿。 杜威嫌弃丢开。 名正言顺的逊位书没要来,杜威烦躁的揪了把胡子。最后不得不宣布:“奥利弗谋杀国王罪证确凿。我们前来问罪,他却闭守宫门不出。 “强攻后奥利弗又不肯认罪,这是畏罪自杀!都记清楚了吗!!!” 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喊,“清楚了!” 低气压的 回答让杜威更加烦躁。 “大声点!” “清楚了!”这回才有点像样。 杜威又发了几通火,直到士气昂扬了点,这才留下几个心腹收拾残局,掉头撤离。 ——他真是有些后悔。 刚听见奥利弗的女巫们全部离开后,就急着抢头功自己跑了来。没通知雪莱一同。 要是雪莱在,说不好有什么续命的魔法。 这下…… 杜威用力踹了脚宫墙。 “……派个人,去告诉雪莱,奥利弗畏罪自杀,让她尽快给王储妃奥勒利亚传讯。” “是!” ** 伊娃和奥勒利亚已经赶了两天的路。 目的地正是卡麦堡郡——即是奥勒利亚手下驻扎点,也是伊娃想解救的妇女们的关押处。 那场动乱之后,在众贵族施压下,邑长无法再包庇皮尔逊等人,判了个财产充公。至于罪魁祸首约翰,重伤后开始缠绵病榻,暂时关押在监狱内服刑。 当地投桃报李,送了两人辆代步工具。 此刻两人坐在四轮敞篷马车内,伊娃操控着木马前行,而奥勒利亚则正着昨晚收到的信——雪莱送的。 看清内容后,奥勒利亚放下信,喜气盈睫,“伊娃,奥利弗去世了。” “嗯……” 伊娃带马过弯,全神贯注着前方路况,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安慰,“那,节哀?” “我一直很节哀。” 奥勒利亚忽然对伊娃的红发产生了兴趣,缠在指尖环绕。 柔软的发丝轻轻挠过掌心,奥勒利亚产生了些破坏欲,“……如果,我说我一直期待着奥利弗出事呢?” 甚至还推波助澜。 “为什么这么问?” 伊娃不解,放缓马速回头,“难道这是不应该的事吗? 他对你不好,所以你也不想对他好。” 奥勒利亚半靠车背,拉着伊娃的红发后仰,半弯的黑色眼眸闪闪发亮,讲起反话,“可他是我的丈夫。就算一千天不好,总还有一天是好的。 ——外人也会这么讲。” “……外人真是爱放屁。” 伊娃嘟囔,“就是因为亲近,所以不好才更不应该的。 “公主你在担心外人乱讲话?” 奥勒利亚翘起嘴角,“担心呢~” “那我一定会帮你拦住所有外人,所有的。” 伊娃信誓旦旦。 “那拜托你咯。” 奥勒利亚含笑靠近那双金绿色眼睛,“亲爱的女巫大人——” “不、不客气。” 伊娃不闪不避,结结巴巴,眼睛眨了好几次,反倒模仿起奥勒利亚的句式,“不客气,我漂亮的公主大人……” 奥勒利亚笑出了声。 那四轮马车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灵巧地带着两人朝目的地进发。 骨碌碌跑过,地面留下了几条清晰可见的车辙印。在罕有贵族车马经过的道路上,倒是意外的很好追踪。 30. 危机来临 广袤的荒野中,一道矗立的青灰色石墙像一枚地钉,因距离拉远而让人下意识忽略它庞大的体积,但那股不容撼动的坚实格外醒目。 是卡麦堡郡。 一条弯弯曲曲的夯土路通往城池,路旁尽是遮天衰草。而衰草之中,一块“石头”动了动:竟然是名伪装过的女巫。 “……老大,她们真的会路过这里?” 石头女巫开口,朝“小山丘”问道。 小山丘皱了皱,睁开了眼睛。是披着伪装披风的另一名女巫,“没看到前几天的车辙印吗?除了通向卡麦堡郡,还能通向哪儿? “再说,那个叫什么皮的也提过,她们要去卡麦堡郡。” “老大真聪明!” 一旁的草丛女巫捧起臭脚。 “低调。”小山丘女巫绷起脸,“别忘了王储交待了什么!” “割下王储妃的头!” 衰草中一片喊声。 石头、草丛、地皮……数一数竟然有五个地方是伪装着的女巫。 “记得就好。” 小山丘女巫继续吩咐,“她身边只有一个女巫,好对付。等人一来,除了小五之外,其他人都跟我去围攻那女巫。 “小五别忘了趁乱去对付那个王储妃——” “明白。” “明白!” “嘘!——有人来了!” 草丛中再次安静下去。 不一会儿辘辘马车声传来。 小山丘女巫抬眼悄悄观望。 马车是轻便的敞篷四轮,马儿也是匹好马。就是架马人技术不怎么样:即没发挥出马儿该有的速度不说,还拖慢了马儿。 不过那个驾车人,倒像是个女巫。 能指派女巫干这种杂活儿,这辆车里的人或许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小山丘女巫精神一振,仔细看了看车上的人。 两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一个红发,确实是名女巫;另一个黑发黑眸,长得…… 啧啧。 啧啧啧。 那不是王储妃还能是谁? “……黑头发的那个,就是王储妃!” 小山丘女巫低声下令,“等她们到了附近,就按原计划进行!” “是!” 马车丝毫没察觉危险来临,缓步朝着道路尽头前进。 “公主,我有一个朋友——” 伊娃忽然道。 奥勒利亚还是第一回听见伊娃这么拐着弯儿说话,新奇间玩心大炽,故意装不懂,“什么朋友?” “……一个会魔法的朋友。” 伊娃胡乱描述,“总之就是,我、不对,她想拜托公主一件事。” 奥勒利亚侧过头去看伊娃,一脸严肃,“伊娃想让我答应,我就答应。” “……就算我答应了,你也可以不答应的。” 伊娃嚅嗫,“就是……嗯……” 迟迟讲不出后话。 奥勒利亚托腮,看着手足无措的伊娃。耐心的等着伊娃的“那个朋友”。 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伊娃:“……” 马车一个颠簸,奥勒利亚回神。 伊娃手忙脚乱勒紧缰绳。 马蹄急躁地乱踏,到底安稳下来。 伊娃呼出一口气。 可刚安稳没多久,那马却像又失去控制一般一个剧烈的爆冲。 两人没提防,齐齐一个趔趄。 伊娃调整姿势,皱眉大力挽住马缰。 强横的力道又一次压住马的反抗。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控制了一小会儿。 那马一声长长嘶鸣,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下,前蹄骤然跃起! 带着马车后仰,里面的人站立不稳,下意识攥紧了车架,发出一声低呼。 庞大的马躯遮住伊娃视线,在马儿的嘶鸣声里伊娃好像听到了什么别的动静—— “……困…” 一个模模糊糊的困字,从一旁的草丛里逃蹿出来。 是咒语。 而且还是个陌生的男性女巫的声音。 伊娃心一提,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一条绳索直直抛来,猛地捆住了她的脖子!再一瞬,第二根、第三根…… 四根绳子从不同的方位抛来,捆住她的同时,拉扯着将她带下马车!在将要接触地面时,伊娃腰身用力一拧,强制将自己站稳。 窒息感如影随形,伊娃眼前又一黑。 与此同时有根绳索猛地发力,伊娃来不及再站稳,只能被拖着踉踉跄跄往草丛中扑倒。 半人高的草叶遮了她半扇视野。 她似有所感,猛地朝身后看去—— 竟还有最后一个女巫,没跟着对付她,反而跑到马车前,挥起长刀,刀刃正对准了奥勒利亚的脖子! 刀在空中挥出一个半圆。 刃口朝内,刀风已经斩去了奥勒利亚的一缕发丝。 发丝飘飘摇摇,在将要落地前,伊娃想到些什么。 四个控制绳索的人,和一个主动出击的人,都是女巫。 绳索上施有某些束缚的魔法,目的只是暂时困住她,给那个拿刀的女巫提供掩护。 他们的目标,是奥勒利亚。 她有能力解开这几条绳索,最多受些伤,可需要点时间;奥勒利亚做不到对付那个拿刀的,所以奥勒利亚的优先级要更高才对。 伊娃动了动,想念出一个咒语。 可那绳索阻断了她的魔力使用路径,咒语无法释放。 那就只能用那一招—— 伊娃眉头一压,抬手扯开一部分绳圈,飞快念出一串操控术。 ——操控术使用起来必须咒语不停,魔力流通路径自然跟平常的咒语不同。 拿刀的女巫手一停。 刀尖险险停在奥勒利亚的脖颈间,不得寸进。 趁着这个空隙,奥勒利亚一个翻身躲开那人。 奥勒利亚的危机短暂解除,可伊娃的危险却更添一层。 那群人嚷嚷着“操控术”、“黑暗女巫”,火力集中对准了她。 ——可惜操控术并不是个万金油术法。 固然可以自如操控敌方,但只要对手心生警惕,操控能力将会大打折扣,只能当个出其不意的法子用。 现在她还被捆着,只能先解开绳子后,才有办法使用别的咒语。 在这期间,只能先当一个刀俎肉。 一道爆闪的爆破术打过来。 伊娃灵活躲过,反手从自己的女巫袍里摸出来柄短刀,随机挑了条绳索方向,掷了过去。 那人下意识躲过短刀,顾及不到手上的绳子,伊娃一把拽了过来,随即扯断附着在绳子上的困守魔法。 三根绳子,方向减一。 丢了绳子的女巫当即大怒,念出下一个咒语:“昏昏欲睡——” 伊娃嘴上咒语不停,将那边拿刀的拽了过来。正面迎上这个昏睡咒。 魔法去势不减,等那女巫发现时已经晚了。 拿刀女巫随即软下头颅。 借敌方手撂倒一个,场上还能动的剩下四个。 没了再掌控的必要,伊娃停下操控术,小心地跟这几个周旋。 拿绳子的三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朝各自的反方向逃,带着绳子、牵着伊娃,分三个方向一齐拉扯! 又是熟悉的窒息感。 伊娃眼前出现些重影,她只好再次将一只手塞入脖颈中的绳圈,腾出空隙。氧气钻入的同时,眼前人影清楚了不少。 < p>她瞄准方向,将刚才夺过来的绳子一抛,套住了一个女巫,模仿着那三人,狠狠一勒! “放开我们老大!” 其中一个道。 那三个方向的绳子终于不再用力了。 开局时五个女巫,一个昏睡、一个被她勒住,另外三个因为牵着绳子无法主动放手,一时间全部被伊娃绊住手脚。 确定有了逃跑的空间,伊娃立即对着奥勒利亚呼喊:“去城里——” ——到了城里,有骑士、卫兵和护卫官,起码奥勒利亚的安危能够保证。 奥勒利亚没有动。 表情看起来格外阴沉。 可奥勒利亚不动,其中一个牵着绳子的倒是看起来蠢蠢欲动。想也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反正有两个牵着绳子,退出一个问题不大。 伊娃只好再次勒紧那个被称作老大的女巫,用对方的痛呼打消行动。 她脖子上的绳圈也跟着又是一紧。 伊娃的怒火顿时翻涌而上。 ——真是可耻的打法! 偷袭不说,还不让她用咒语!!! 伊娃咬牙。 余光一瞥,见奥勒利亚甚至还要跑过来帮忙,只好再次开口:“……你在这儿我腾不出手的!” 腾不出手。 奥勒利亚停住脚步。 理智告诉她是这样没错。 那里是女巫的战场,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在她笼络了足够的大臣后、在她抹除继承顺序靠前的A国王子后,甚至刚刚对付完那个愚蠢的奥利弗王储,她本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现在。 她是一个累赘。 一个引来杀机、偏偏还无法自保的,累赘。 一如当年,她阻止不了母亲的离开,也阻止不了王后对她意味深长的冷嘲。 奥勒利亚眼中燃起一簇火。 她看到了朝她跑来的杀手女巫。 也看到了左支右绌、挂了彩的伊娃。 扑通! 心跳一急。 扑通。 强制放缓。 奥勒利亚快步飞奔回马车旁,利落地解开车与马的衔接。 自己翻身上马,一把勒紧缰绳! 马长长嘶鸣,要将身上的人掀翻。 活动间露出胸口的一小只吹箭箭簇——原来这才是马发狂的原因。 她稳住身体,伏低靠近箭簇。 抬起掌心,用力将箭簇往肉里按去! 马再受一惊。 她夹紧马腹,催促前进。 马不堪疼痛,小幅度反抗后,到底驮着她往路尽头飞奔而去。 她压低身体,匆忙间往身后看了看—— 伊娃刚好解决了那几根绳索。 那朝她跑来的女巫结结实实受了一记魔法攻击,堪堪倒在她马尾之后。再慢一点,她就会被抓住。 可伊娃保护了她,自己却遭了记暗算:有什么打到了她腿上,鲜血淋漓间推着她半跪了下去! 奥勒利亚强迫自己回过头。 “驾!——” 马儿得令,再度飞奔。 她在这里无能为力,可她不会永远这么无能为力下去。 她的势力、她的骑士们,在卡麦堡郡内。 带出来,伊娃会得到新助力。 赢下这一场,还可以赢下下一场、在下一场—— 未来,她还可以掌握A国、掌握B国,让一切疆土臣民都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绝不会再出现现在这种无能为力。 她要权力。 很多、很多的权力—— 31. 我讨厌你 “可耻!” “无赖!!” 伊娃半跪在地,冲着剩下三名女巫喊。 可那三个全然不听伊娃的指控,分工明确,呈圆形慢慢朝她包抄。 ——那被称作老大的,早就在伊娃挣开绳索时,自己趁乱逃了。 伊娃估量了下状态。 左侧小腿上的伤大约是什么叠加魔法,划破皮肉的同时又是一个爆燃,烧灼了出血点,血并没有流出去很多。 可伊娃知道自己暂时应该是站不起来了—— 那新伤引动了多年前的旧伤,身体里剩下的魔力顺着腿骨上的旧伤飞速消耗。 如果说腿受伤之前还是塞紧盖子的水壶,行动间最多撒出去些;可现在就是拔掉盖子,且倒置了过来。 ——麻烦。 打哪里不好,偏打到了那里。 伊娃干脆半躺地上,面朝老大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伤我?” “……到地狱里问去吧!” 其中一个回答。 手上的法杖尖端亮了起来。 “总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伊娃好声好气,“你看,我都动不了了。” 说着摊开手,一副无害模样。 可惜示弱用处不大。 那魔法到底挥了过来。 伊娃不得不调用剩余不多的魔力,念出新的防御型魔法,“坚不可摧——” 心意闪动间,一道墨绿色光屏瞬息出现在伊娃面前。 险之又险地跟另一道魔法碰撞开,瞬间两两消散。 ——这需要相当熟练的魔力操控。攻击多少当量,就防御多少当量,一丝一毫都不会浪费。 对伊娃来说,这实属无奈之举。 攻击失效,那人本就情绪有异,这下更加暴怒,接着就挥出了第二道、第三道魔法。 一边攻击一边怒喊出声,“我要你给老四偿命!” 老四,应该就是要追去攻击奥勒利亚,反而被她抢先一步处理掉的女巫。 看来这两人关系很好。 “……那他算是赚了。” 伊娃忽然道,偏头躲开几个打歪了的,“我很厉害的,死在我手里一点都不冤枉。” “你!——” 那人更加生气,几道攻击越来越没有章法。 另外两人发现了什么端倪,试图阻拦他,“老三!不要被她——” “噗嗤。” 老三身体一僵。 刚亮起的法杖一点点熄灭。 他缓缓低头,发现自己胸口扎了柄短刀。 剧痛随即席卷全身,老三踉跄往后倒。 伊娃收回手。 她刚刚硬生生受了一道攻击魔法,趁着对方得意松懈之际,又在上一道魔法挥出、下一道还未成之前,瞄准掷出了一柄短刀。 对敌人松懈,就是自己找死。 她擦擦嘴角的血迹。 感受了下身体里剩余的魔力。 竟然是空的。 腿骨上的旧伤吃魔力太快,她没来得及将剩下这几个一波带走。 实在可惜。 五个女巫,现在只剩下两个。 “老三!!” 老三的死亡带动了剩下两人的怒火,一道亮黄色的魔法光束直冲伊娃面门而来。 先跑来的是风。 吹动了伊娃的部分发丝。伊娃知道该躲开,可腿上的越来越明显的剧痛拖累着她,不许她挪出更多的力气。 伊娃抽空叹息一声。 情绪翻转间,正准备闭眼迎接这光束的正面攻击。 可一道蓝白的魔法光盾赶在光束到来之际,紧急竖在了伊娃面前。 那强攻击性的光束砰的一声撞在光盾上,僵持不久,魔力耗尽自动消散于无形。 而那蓝白光盾依旧竖立不动。 伊娃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喜。 这蓝白光盾里流淌的魔力她非常熟悉——是雪莱! 她刚要四处找寻,还未见雪莱的人影,先听见的却是对方的嘲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这几个人你都对付不了?” 话虽说的不好听,但里面藏着浓浓的喘息声:大约是飞奔来的,气都顾不上喘匀。 “马失前蹄,没办法。” 伊娃一下子脱了力,在地上躺的很平,颤巍巍抬起大拇指,“雪莱好厉害!” “哼,知道就好。” 雪莱轻哼。 神情看起来格外受用。 那仅剩的两个女巫怒火一断。 仅仅一个光盾的交锋,他们便能感觉出对方的实力,绝不是他们这两个能正面打得过。 无需多言,两人也顾不上再针对伊娃,默契的朝相反方向逃去。 雪莱神色一冷。 几个捆束魔法随即跟上。 那两人逃跑不及,双腿被魔法一绊,紧跟着扑倒。 “拿下他们——” 雪莱冷冷下令。 立刻就有一波治安官上前,挟制了那两名被困女巫。 伊娃这才看到,雪莱身后竟然还站着一长串的治安官们。 这回是真的安全了。 伊娃彻底放松下来。 眼皮有些重,她用力眨了眨,挤出几丝清明。 雪莱蹲下,“你准备躺多久?” “你没发现吗?” 伊娃又眨眼,“我受伤了,在腿上。” “……我不想看。” 雪莱站起身要走,背影莫名有些心虚。 “等等、等等!” 伊娃连忙叫住雪莱,“你怎么在这儿?还有——” 尾音突兀的断开。 “……还有什么?” 雪莱脚步一顿,回头。 地上的伊娃竟然闭上了眼。 雪莱心中一突,连忙蹲下摸了摸伊娃的鼻息。 ——还活着。 就是魔力消耗过度,昏迷了而已。 雪莱放下心,半是埋怨的,轻轻锤了锤伊娃的肩,“……你这人,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 腿好疼。 好疼、好疼。 骨头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啃着她的血肉,要破体而出。 伊娃疼的想蜷起来,可怎么折腾都像隔靴搔痒。 恍惚间,伊娃发现自己在做梦。 怎么到梦里腿也会疼。 她试着醒过来,可梦境粘着她的灵魂,不许她自由离开。 她干脆盘膝坐下,在梦中狠狠捏了捏那条腿。 不管有没有用,总还算个安慰。 梦境一点点清晰,她竟然看到了年轻些的养母林青峦,以及不到十岁的自己和雪莱。 原来是回忆啊。 伊娃想。 她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左侧小腿上皮肉翻卷,露出一小截腿骨,上面竟然星星点点密布着深黑色斑点。 透着不详的气息。 而养母林青峦正编织魔法,在给她疗伤。 相似的患处,相似的疼痛,这大概就是做这场梦的原因。 伊娃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致的观看着过去。 她听见林青峦开了口,“……你这伤,怎么来的?” 小雪莱欲言又止,小伊娃随即开口,“学院后面不是有一个空池子吗?我不小心掉下去了。” 林青峦不语,平静的目光扫过两只小豆丁。 小雪莱的眼睛里迅速涌起泪花。 林青峦瞥了瞥:“……你这可不像普通的摔伤。里面有一种叫‘晦’的古老魔法。” “那、那我也不知道原因。” 小伊娃结结巴巴,“可能、可能就是我倒霉吧。” “真的吗?” 林青峦用法杖轻轻戳了戳小伊娃裸露的腿骨。 小伊娃随即倒吸口凉气。 “……你应该还不知道。”林青峦正色,“这‘晦’如附骨之疽,不仅不好祛除,而且极易复发,只要——” “是……” “是我倒霉。” 小伊娃同样正色道。 林青峦深深看两人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既然你坚持,那就这样吧。 不过‘晦’不是我一个人能处理的,我去找个魔药学教授来,你们先自己待会儿。” 大人 一离开,属于小孩子的世界才真正铺开。 小雪莱顿时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嚷嚷:“我讨厌死你了……” 小伊娃诶呦一声,五官顿时皱在一起,“你以后能不能都不要说这一句话了,你一说我就腿疼。” 小雪莱哭声一停。 下一刻又突然爆发,比之前更加嘹亮。 “……好吧、好吧,你要说也行。” 小伊娃将自己的耳朵凑过去,“但是,你要告诉我,那个什么‘晦’,你是在哪儿学来的?我也想学——” “哇—— “我讨厌你、讨厌你!——” 小雪莱干瘦的脸上布满泪痕。 小伊娃如何回应的,大伊娃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现在,大伊娃看乐了。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小时候的雪莱,其实还挺可爱呢。 ** 之后的梦境迷蒙起来。 逻辑散乱、视角晕眩,不知过了多久,伊娃终于感觉到自己能活动了。 她转了转眼珠,随即睁开了眼。 眼前是陌生的屋顶,装潢奢华,墙上的壁画繁复曲折,大约是个贵族的屋子。 感知一点点回笼。 腿上的患处被人上了药,现在没那么疼了。 伊娃推开身上的被褥,半坐起身。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 伊娃抓抓自己的乱发,“雪莱?” “是我。” 雪莱从座椅起身,长腿一迈,慢悠悠踱到床前,打量,“伊娃,你差点死在几个比你弱的多的女巫手上。” “……是他们偷袭我。——你问出什么了?” “他们是奥利弗王储派来的,要杀掉王储妃奥勒利亚。” 伊娃眼中迷茫未褪,“……他们是B国人,你也是;他们来的巧,你也是。 “你不会也是奥利弗派来的吧?” “……” 雪莱轻轻松松被点燃了怒火,“我是王储妃阵营的! 我是来护卫王储妃的! 我一直跟王储妃有联络,及时赶过来有什么可疑的!!!” 声音越吼越大,伊娃心虚的转移了视线。 吼声渐停,过了会儿,雪莱才问道:“……你还没说,你昏迷前说的那个还有,是还有什么?” “啊,那个。” 伊娃来了精神,“公主呢?公主怎么样了?” 雪莱:“……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个救了你一命的恩人,最近怎么样了。” “那雪莱你最近怎么样了?” 伊娃顺势提问。 语气干干巴巴,应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雪莱:“……” “托您的福,‘前途’顺利呢。” ——个鬼啊!!! 到处说她是黑暗女巫!!! 她攒的前途、家底儿!!!! 全用来补伊娃戳的大窟窿了!!! “那真是太好了!” 伊娃真心实意,又惦记起上一个问题,“公主呢?” 雪莱:“……” ——听不懂的话,建议您这边去学习下小动物语言。 雪莱捶床,掉头离开。 “别走嘛!” 伊娃拖着病腿要追,“告诉我呗——” 雪莱大步甩开伊娃一段距离。 见伊娃路走的磕磕绊绊,自己默默生一回气,到底搀住了伊娃,“……跟你一样在养伤。 她进城太急,马又受惊,坠了马。 当时没顾上医治,只派了我去城外支援你。 “后来你昏迷了两天,她来看了你几回——” “受伤了!” 伊娃识别到关键信息,紧张地提声,“伤哪里了?严重不严重?” 雪莱扫一眼单腿蹦的伊娃,“……手腕骨折,伤势比你轻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 伊娃低声嘟囔。 “你说什么?” “……不重要~” 伊娃笑起来,“公主在哪里?我要去见她!” 32. 我喜欢你 公主住的房间距离伊娃的不算太远。 伊娃兴冲冲找了根手杖来,自己一个人慢慢一瘸一拐的找了过去。 走廊穹顶之上绘着些经典人物故事,色块大胆张扬,伊娃匆匆扫过,明白那是大陆各国的先祖如何团结,如何在神明的引领下,征讨八方,驱赶异族,建立中央之国的故事。 画风华丽,尤其描绘中央之国的笔触,用心非常,占据了壁画的大半空间。 可上面只画了辉煌的开端,没画唏嘘的后续。 伊娃明白,后面是先祖离心,加之小人挑拨,中央之国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国,各国自立,各为其主。 这种不够温情壮丽的故事,不画也好。 伊娃不再注意壁画,转而专心寻找,找到了目标房间。 ——公主的房门没关严。 伊娃正准备敲门,里面却传来一连串的告罪声,和奥勒利亚的低声训斥。 声音威严冷静,不容置疑。是伊娃从未听过的。 伊娃短暂怔愣,手里的手杖不由掉落。 “啪嗒。” “吱——嘎。” 手杖掉落的同时,晃悠悠撞开了房门。 顿时从里面飞出来几道警惕的目光。 看装束,有几个是陌生的骑士,还有几个大约是本地行政官。 只有两三个灰溜溜的背影没有看向她。 而奥勒利亚本人半卧榻上养伤,右手手腕上着夹板,浓黑色的眸子扫来,两人隔着门缝幽幽对望。 发现是伊娃,奥勒利亚脸上的冷肃迅速收起,“……你醒了?” “啊……有一会儿了。” 伊娃一时讷讷,慢慢弯下腰,要捡地上的手杖。 ——她来的时机可能不太对。 公主好像在训斥什么人。 那一瞬间的冷和静,还有高高在上的凌人气势,一点都不像她印象中典雅温柔的公主。 不过…… 好像更好看了呢! 伊娃金绿色眼睛再度亮晶晶,抬起头,拄上手杖。 大方地推门而入。 奥勒利亚不准备让这一段在伊娃脑中停留多久,她立即开口,转移了话题,“你那个朋友想要我帮的忙,你还记得吗?” 意识到什么,伊娃的脸瞬间飞红,“不、不是我朋友——” “我知道。” 奥勒利亚截断伊娃的话,随手指了指墙角的某个灰溜溜的影子,“这几天我已经查探清楚,这人,就是约翰的上线,在卡麦堡郡收集胎儿、关押妇女的主要负责人。” “饶命!——” 被指到的人当即跪倒。 双手被魔法环束在身后,是雪莱的手笔。 “把你说过的话,再给她说一遍。” “是!……我、我是A国的女巫,虽然是光明女巫,可一时鬼迷心窍,想了解下黑暗魔法——” 那人磕磕绊绊,将努力粉饰过的话一点点讲了出来: 收集妇女,是为了产下新生儿;用新生儿,则是为了做成特殊养料。 他自述自己有一个伟大的魔法梦想,那就是模仿远古的黑暗女巫,可以无视自然法则,进而人工培养出魔法植物。 可惜自古以来,每一个试图染指人工培育的,除黑暗女巫外,皆铩羽而归,无一有所收获。 他自然没有能成功。 伊娃脸色一沉,注意力瞬间转移到那人身上:“……为什么用新生儿?” “……我得到过一本书籍。” 那人补充道,“据说是某位很厉害的黑暗女巫,留下的手札。上面记载着只要肥料到位,普通植物也有机会变成魔法植物——啊!” 魔力环瞬间收紧,那人不防备痛喊出声。 伊娃:“用新生儿?这就是你理解的‘特殊肥料’?” “……难道不对吗?”那人嘟囔,“书上写‘自然讲究平衡’。平衡,已经用了人类做肥料,难道还不够跟魔法植物对等吗? ……难道是幼年人类能量不够?” 端得一副好学的模样。 伊娃一瞬间觉得荒诞莫名。 ——好可笑的理由。 一个没来由的猜测,就调用人手,强迫、利诱那么多妇女诞下苦果。 就好比在本地竞争失败的男性,为了所谓的繁衍,也会强行囚禁一些妇女,强迫她们也诞下苦果。 一个假猜测,一个虚繁衍。满足私欲后,只留下一地狼藉。 “……你还试过什么?” 伊娃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一些昂贵的动物。” 那人浑然不觉,继续回答,“远远超过植物本身价值的那种——可是还是不行。” “……用金钱衡量的平衡,就是你以为的‘大自然的平衡’?” “……难道不是吗?” “人类跟任意生物价值等重。” 伊娃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你用普通生物,只能培育普通植物。真正的特殊肥料,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 那人一个颤栗。石破天惊般明白了什么,顾不上畏惧,抬头死死盯着伊娃。 伊娃一步步靠近,从骑士腰间抽走长剑,“你是会魔法的女巫,你的骨、你的血,都蕴含魔力。用你的肉身做肥料,才有机会人工培育出魔法植物。 “自然遵循等额兑换。想要魔法,就得魔法来换——” 那人下意识后退:他竟然从面前这个病歪歪的人身上,感觉到了杀气! 伊娃架起长剑,一手拄着手杖,一手轻盈的将长剑一抖,剑身嗡吟,“你不是想要培育魔法植物吗?我帮你——” “不、不、不!我不要了!不要了——” 那人跌倒在地,四肢极速倒爬。 眼看长剑横劈而下,仿佛能闻见剑身上的冷铁气息,那人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伊娃——” 奥勒利亚忽然出声。 在刺耳惨叫声里,被伊娃第一时间捕捉。 长剑一个停顿。 几个骑士立刻上前抽走。 伊娃手里一空。 压下来的眉头缓缓抬起,她 转头,看到了床上几乎要坐起来的奥勒利亚。 奥勒利亚温柔沉声,“A国有律法。他们的罪都有对应的刑罚。 “包括这个人,本地的行政长官——” 奥勒利亚一指地上的另一道灰溜溜影子,“他也会因为不能及时发现罪恶,而被判上渎职的罪名——” 这话一出,所有灰溜溜的身影顿时蜷缩的更紧。 伊娃愣愣站定。 好半天才问道:“律法?刑罚?——那他带头拐卖妇女,会判什么罪?” “绞刑。” “……那,购买被拐妇女呢?” “也会判刑。” “……” 伊娃似乎有些迟疑,“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孩子了呢?——” “送育婴堂。” 奥勒利亚有问必答,“接受教育,送归社会。 ——伊娃你很在意这个?” “……没、没有。” 伊娃结结巴巴,神色间的戾气消失不见。 “有群体,就会有罪恶。” 奥勒利亚慢慢说道,“在群体内诞生的罪恶,应该由群体出手。单单由个人解决是不公平的。” 伊娃静静的听着,忽然走向奥勒利亚。 立即有名骑士要上前阻拦,被奥勒利亚拦下。 伊娃顺利走到奥勒利亚床边,弯下腰,小心地绕过对方受伤的手腕,圈起怀抱,安安静静抱住了她。 奥勒利亚有些惊讶。 伊娃的突然亲近让她摸不清原因。 她顿了顿,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回抱,“嗯哼?” 音调软的出奇。 她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好像有些湿润。 手底下是伊娃蓬松的红发,她顺手摸了摸。 丝滑柔顺,亮眼的红色像是正午的太阳,一路暖融融的照到她心底某个见不得人的角落。 她弯起长眉,挥手叫屋里的人退下。 屋里一连串轻响,随后门吱嘎轻轻关上。 安静的能听见肩上伊娃的呼吸声。 心脏欢快的跳起踢踏舞。 她爱不释手,又珍而重之地,抚摸着那一头红发。 “公主……” 伊娃忽然幽幽叫她。 带了一点软乎乎的鼻音。 “怎么了?” 奥勒利亚又弯了弯眉眼。 “你是个好官。” “……” 奥勒利亚吐出一大口气,“你用词可以不这么生硬。” “啊?” 红发要脱离掌控。 奥勒利亚一把按回去,“……比如,你可以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这个好官。” 眉眼的弧度消失。 奥勒利亚深呼吸,惩罚似的拽了拽对方的红发,“……只说前四个字就好。” “嗯……我喜欢你?” “对。” 奥勒利亚维持这个怀抱,“我也喜欢你,伊娃。” ——是认真的。 33. 也叫伊娃 A国王子变作天鹅,B国的唯一王储又刚刚离世,一时间奥勒利亚成了A、B两国共同的顺位第一继承人。 虽然她人在A国的卡麦堡郡,但群龙无首的B国,一早就将文件送了一部分过来。 奥勒利亚自然很忙,早早投靠奥勒利亚的雪莱,当然也不会很清闲。 只有伊娃,因伤蹒跚,因伤散漫,因伤无所事事。 雪莱就成了伊娃的头号骚扰对象。 伊娃轻车熟路的走到雪莱房间,毫不客气的坐下,开始骚扰—— “雪莱,他们用人肉当肥料,要培育魔法植物……” “我知道啊。” 雪莱头也不抬,签下一份份文件,“外面的人都这么传说的。” “啊?!!!” “传说黑暗女巫为了金钱不择手段——” 雪莱忽然搁下笔,“你一句也没听说过吗?” “没有。” 伊娃摇摇头,“不过这不重要!这回公主办理的,是一名光明女巫收集婴儿,预备培育魔法植物的案子!” “罪有应得,挺好的。” 雪莱又埋下头。 “……你说的那个传说。” 伊娃凑近雪莱,将脸伸到对方的笔下。 “可没可能,是某些光明女巫,想培育魔法植物,但不知道如何培育,于是嫉妒进而抹黑我们? “——毕竟该怎么培育魔法植物,我们黑暗女巫一清二楚!” “……不要‘我们’、‘我们’的好吗!” 雪莱愤怒的将笔戳回笔架,“我现在是光明女巫!!光明女巫!!! “你的嘴!能不能不要再漏了!!!” “抱歉、抱歉——” 伊娃道歉很快,“那‘我’,是不是可以发布一些公告,声明一下这件事?” “可以。” 雪莱平复心情,顺手递给伊娃一张字纸,得意掀眉,“你先去起草,我可以帮你推广。” “谢谢雪莱!” 伊娃拿过字纸,同时抢来雪莱手里的羽毛笔,高高兴兴地埋头思考。 雪莱手里一空,瞪伊娃一眼,拉开抽屉随手拿了根新的,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 熟练到没有脾气。 伊娃写的很顺利。 用词明白晓畅,事件简略,唯独在破案人奥勒利亚身上多花了很多笔墨。 雪莱看一眼,嘴刀磨快,“……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这叫溜须拍马?” 伊娃瞪眼,“这种糟糕的词汇请不要用到公主身上,谢谢。” “……我是说你!!” 雪莱又瞪又吼。 “没品味。” 伊娃夺走纸,满意欣赏一回。 这才双手捧上,“就是这些了!辛苦强大的、智慧的、万万人之上的!巫铎大人!” “……勉强帮你一回。” ** 雪莱嘴硬心不硬。 这份告示比伊娃想象中的推广效果还要好。 这不仅仅是雪莱大力推行的功劳,还有那批被救妇女的证词、以及A、B两国对未来女王奥勒利亚的好奇作祟。 “光明女巫还吃小孩儿?不能吧?” “有官府的火漆印,错不了!” “我朋友就是那批救回来的妇人,是真的!” “督办人是那位奥勒利亚公主?” “没错!——是那位幸运的A国小公主!” “诶呦,哪里幸运了?明明可怜呢。两国重担全压她身上了!” “我听我叔叔的兄弟的儿子的妻子的邻居说,这位公主,长得活脱脱就是吟游诗人口中的公主模样! “又美貌又温柔——” “她身边是不是有个黑暗女巫来着?” “……可故事里不都这么讲吗?聪明的公主感化邪恶女巫,从此女巫一心向善——” 群众纷纷议论,告示栏一时间热闹非常。 一只小麻雀在人群头顶飞来飞去,衔走声音,又拍打着翅膀远去。 C国。 拿拉森林内。 黄金雨到了盛花期。花开的多,自然败的也多。 树下的泽菲尔不厌其烦地小心挥着扫帚,一点点收拢残花败叶。 小麻雀叽啾飞回,停在她肩上。 随即一连串新鲜的市井闲谈传出来,泽菲尔木着一张脸听。 须臾停下。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枯瘦的嘴唇裂开,“嗯?有人给黑暗女巫平反?——好大的噱头。” 麻雀继续叽啾,泽菲尔又读出新的信息:“是伊娃?她干的?——” 手上一乱,那堆刚扫好的垃圾散开。 给黑暗女巫平反这件事,任何人来做泽菲尔都会觉得是在作秀。 可偏偏那个人是伊娃。 毫不掩饰自己对黑暗魔法热爱的伊娃。 这倒是有点像是真在做。 泽菲尔难得缓下一丝紧绷。 莫名愿意对伊娃多那么一些青睐。 泽菲尔又动了起来。 脚下的花叶一点点清理干净,泽菲尔畅快了些。 收起扫帚要走,转头间一颗石子被轻轻掷在眼前。 骨碌碌一滚。 俏皮、灵动,不像常客雪莱的作风。 也不像会摸来摸去的伊娃干的事。 反倒像是—— 泽菲尔呼吸一乱,她忙忙抬头,顺着方向看过去。 还没到正午,树林间薄雾残存,淡淡漂浮着,像从青天上刮来的云。 一条长长的身影,从熟悉的传送魔法中幽幽浮现。 泽菲尔不敢置信的她半眯眼看着,确认那身影是谁后,她轻轻吐出一个称呼:“妈?——” 人影走过来,轮廓一点点清晰。 她呆呆望着面前的人,欣喜、委屈、孺慕一齐涌来。 那人身量高挑丰腴,穿着明亮,脖颈间紧紧系了条配套围巾,白金发色跟泽菲尔如出一辙。 一双金绿色的眼睛顾盼神飞,虽然眼角生了细纹,但那股子鲜活劲儿仍不肯输给少年。 是泽菲尔的妈妈——绮莉·欧文。 “我来传族长的口信,顺便——” 绮莉面带笑容,抱起手推车上的婴儿,“带你妹妹来看看你。” 泽菲尔这才看见多了个婴儿。 不到两岁的样子。 她离开族中已经有五年时间,前三年在各国游历吟游,最近这两年被迫待在拿拉森林,一次也没回去过。 想不到她这几年间竟然多了个妹妹! 泽菲尔所有的冷硬一瞬间消失无踪,眼中漾着水光,双手抱来,逗弄起自己的妹妹。 婴儿咿呀学话,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是柔软、稚拙、可爱的,她的妹妹。 也是那件事后,她迎来的第一个妹妹。 泽菲尔爱不释手,忍不住反复婆娑,“……妹妹取名 字了吗?” “伊娃,伊娃·欧文。” 泽菲尔逗弄的姿势一顿,喃喃,“……也叫伊娃?” “什么叫‘也’?”绮莉皱眉,“你是不是还跟外族人有什么联系?!——” 声音忽然拔高,刚刚的顾盼神飞消失不见。 泽菲尔连忙道:“不是这样的!……是最近有个传言很广,一名也叫伊娃的黑暗女巫,她广贴告示为黑暗女巫平反——” “……这不是你应该留意的事。” 绮莉缓下神色,“这是长老会的职责。” “……我只是,想多做点事。” “不需要。” 绮莉冷冰冰道,“你还记得族规吗?你还记得——” “我一直不敢忘。”泽菲尔抱紧了妹妹,低头。 妹妹像是感觉到什么,突然大哭出声。泽菲尔越抱越紧。 “……算了。” 绮莉抱走妹妹轻哄,“我要传的口信,是你可以离开,去外界了。” 泽菲尔豁然抬头。 绮莉神思不属,喃喃自语,“外界很危险,你要注意安全……不该做的、不该暴露的,都别忘了。” 泽菲尔轻轻回应,“我明白。妈,我是女巫——” 跟你当年不一样。 这一句泽菲尔没说出口。 “……嗯。” 绮莉抬手抚摸泽菲尔脸颊。 泽菲尔连忙主动凑过去,方便绮莉触碰。 “你瘦了。外面的日子很辛苦对吧?” 泽菲尔抿唇,“我生活的……其实还不错。我是很厉害的女巫,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绮莉没有接话,只叮嘱道:“……好好吃饭。你从小到大都这样,一有心事,就不爱吃饭。” 说罢重重摸了下泽菲尔,转身要走,“我得回去了。传送阵维持不了多久。” “妈!你……” 泽菲尔不舍的追上两步,话一停,没再继续问。 绮莉明白泽菲尔想问什么:“有你妹妹在,我就没事。” 绮莉温柔的看着小婴儿,又道,“对了,三十岁之前,你得回去。这件事没办法商量。” “……我知道了。” 泽菲尔乖顺应下。 绮莉推着手推车要走,传送阵的光芒一闪,须臾却停下,没能送走她。 ——阵法上设置了禁令,周遭可视范围内,只要有非本族人的存在,传送阵就不会运转。 绮莉震惊的看向泽菲尔。 泽菲尔一慌。 这里是森林深处,最近能不请自来的,大约只有那个雪莱。 “妈你听我解释!——” 泽菲尔一边解释一边找寻着其他人影。 远处树丛窸窸窣窣一阵响,绮莉和泽菲尔一齐看去。 深绿树叶间钻出来条身影。 直立且穿着蔽体衣物,不是动物,是人。 绮莉顿时僵住。 泽菲尔热血逆行,她认出来了,那人是雪莱。 看见了她们母女,竟然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泽菲尔脑中某个警钟一刹那用力敲响! 她看见绮莉僵着身子回头,眼中喷吐怒火。 准备先烧死她,再烧死自己。 泽菲尔连忙挥出记昏睡魔法,迷晕雪莱的同时,心思电转,只好先开口道:“她就是那个伊娃! 听从于我、愿意为黑暗魔法平反的!黑暗女巫! 她可以用!” 34. 女巫出山 “……听从于你?” 绮莉慢慢回头,“这两年里,你竟然还敢跟外界联络?” 两权相害取其轻,泽菲尔咬牙认了,“……我想进长老会,凭自己的实力进。” “那你也不能——” “我什么都没有跟她透露过。” 泽菲尔抢答,“我只说,我是黑暗女巫。她对黑暗魔法有一腔热忱,可以利用—— “妈,我有分寸的,你相信我!” “我是怕你惹出祸事!” 绮莉怒吼出声,“被禁闭之前,你自己干过什么你不清楚吗?!” 泽菲尔沉默。 ——当年她没能控制好情绪,在自己的吟游故事里,加了点不该加的料。 庆幸在还未扩散之前,及时被长老会发现,第一时间扣留了她和她的故事。 这一关,就是两年。 “……这一次,我会换个新身份。” 泽菲尔低声回答,“不会传播故事,也不会、不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做——” 泽菲尔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只是不想把无处可去的愤怒转为幽咽,自我困在弱者的身份里,自怨自艾。我要去做一些新的、有价值的东西。 “就像,就像我们的先祖做过的那样。” 泽菲尔轻轻捏住妹妹的小手。 在幼儿的笑声里,泽菲尔声音越来越坚定,“我想做的事不会牵扯到族里,我保证,一定不会——” 绮莉没有说话。 泽菲尔只好放缓语气,恳求,“妈,你起码允许我,折腾些疏散情绪的事……” 她将头抵在妹妹柔软的肚腹上,“一点点就好,妈……” 柔软甜香中,泽菲尔听见一声叹息。 “……一年。一年后你必须回族里,不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长老会。” “好——” 泽菲尔抬起头,又贴在绮莉肩上,蹭了蹭眼角。 成年的女儿难得撒娇。 绮莉心一软,到底没有推开。 ** 雪莱恍惚间觉得浑身都疼。 尤其是两侧太阳穴,捣乱一样蹦蹦乱跳。 她想抬手去按,可两只手不听使唤,无论她如何折腾就是不肯听从大脑指挥。 这种感觉让她心头火起,咬着牙闷出一声嘶吼。耳朵接收到嘶吼声,世界翻覆,梦,醒了。 雪莱下意识抬手,揉捏着太阳穴。 疼痛稍有缓解,记忆回笼,她又愣住。 泽菲尔……对她动手了?! 为什么? 她明明一直表现的很好用! 雪莱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打量。 她竟然还在泽菲尔的小屋里,没有被赶出去,也没有被痛下杀手。 “……谁让你来的?” 身后一个声音冒出来。 比雪莱熟悉的多了些鼻音。 是泽菲尔。 雪莱想到泽菲尔身旁的陌生中年女人,比对长相,稍一思考就明白了对方身份,“……抱歉。” 或许是她出现的时机不对。 不过…… 没想到泽菲尔的血亲,竟然也有一双跟伊娃一模一样的金绿色眼睛。 “你搅乱了我的计划。” “抱歉……” “你需要付出代价。” “……我接受。” 雪莱垂手乖觉。 泽菲尔踱步,一点点靠近,“我要跟伊娃接触。” 雪莱忽然抬头,“……什么?伊娃她不需要——” 泽菲尔靠近不说话。 雪莱试探性回道,“伊娃,是位不太听话的黑暗女巫。她喜欢这个身份,可能不会想更改阵营……” 泽菲尔继续用沉默应对。 见这句话没用,雪莱一咬牙,“伊娃比我厉害,我打不过。” ——所以,放过她吧。 “你只需要替我引见就好。”泽菲尔终于开口,“我不会对她做什么。一名 女巫身边,总会有那么几位女巫朋友的,不是吗?” “可是她——” “照做。” 泽菲尔姿态强硬,雪莱只好答应:“……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这个时间来?” 泽菲尔知道,现在还没到修补伪装魔法的时刻,雪莱没必要特意跑来受辱。 除非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 “……我需要复原一个东西。”雪莱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泽菲尔。 “它烧毁的太严重,我没把握一次性复原。” 泽菲尔接过端详。 是一小块杂黑色的片状不规则硬块。 大约是烧过的羊皮纸。 想到雪莱刚刚的抗拒,泽菲尔顺嘴一问,“怎么不去找那个伊娃帮忙?” “她……” 雪莱垂下眼睛。 ——或许伊娃可以复原,但她不想让伊娃接触这些。 那东西是在前王储自尽的地方发现的,雪莱直觉有用。 可那毕竟是牵扯到王位继承的复杂腌臜事,伊娃不知道最合适。 一方面考虑伊娃的心性,另一方面…… 伊娃太好套话。 她在这方面吃了太多苦头了!!! 雪莱抬起眼睛,“学艺不精,她也复原不了。” 泽菲尔没多怀疑,收下,“什么时候修复,看我心情。” “……好。” 东西塞入口袋,泽菲尔见雪莱要走,忽然问道:“你是B国的巫铎,手底下会有听你号令的女巫吧?” 雪莱身影一顿,“有。怎么了?” 泽菲尔扯开一个笑。 生冷的表情迅速褪去,转而换成了活力四射的模样。 白金色的发丝慢慢暗淡下去,变身在普通不过的金色。 与此同时,五官也一点点变化,直到变成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手下了。你应该叫我‘罗拉’,一名普普通通的光明女巫。” 35. 女王加冕 圣历181年9月,当第一片落叶飘下时,B国奥勒利亚女王即将登基的消息跟落叶一起纷纷扬扬落传播到了整个坦古大陆之上。 天还没亮,早早就有好事者守在了王车巡游的必经之路上,预备一睹女王风采。 而庄严的神殿之内,神使布伦达兴奋的一夜未睡。 她至多不过十七岁。 上一届神使病亡前都没组织成的B国新王加冕礼,竟然让刚上任不久的她碰到了! 自从中央之国四分五裂,神明消失之后,神使地位一落千丈。今天,这可是唯一能让她抖抖威风的加冕礼! 布伦达佯装镇定,最后巡视了一遍神殿内的布置—— 掉下来足足能砸死十来个人的大型水晶灯,点上了; 饰有神明典故的彩色玻璃花窗,擦得很干净; 未来女王接受冠冕的金质王座,摆放的端正。 除此之外的贵族看台、丝绒帷幕、提花地毯等等等等,都安排的很不错。 布伦达点点头,最后再看一眼桌上准备的权杖和国剑,以及重头戏:那顶镶满珠宝的王冠。 权杖上通体纯银,顶部是一颗硕大的水晶球,象征了女王权威; 国剑未出鞘,剑鞘外覆深红色天鹅绒,饰有天空、森林和大地,代表着君王能够征讨四野的强大武力。 王冠尖端有一颗硕大的血红色尖晶石,围绕在尖晶石下的是各色璀璨宝石,十分夺目。 布伦达小心地摸了摸王冠,暗暗雀跃。 为防降低神使的姿态,布伦达只摸了一摸,就端庄地将手放下。 拐回神殿内堂,指派侍女为自己换上神使专属的加冕礼服。 一身纯白的亚麻长衣,宽束腰、紧领口;外罩深红色羊毛祭披,刺绣华丽,代神牧灵。 一样样装备齐整,布伦达反复看了好几回时钟,最终也是等不及,提前站到了加冕位。 等布伦达站到兴奋稍稍褪去时,外面的鼓乐声远远的终于传了过来。 她努力压制嘴角,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安静等待。 在一众华丽贵族的簇拥下,奥勒利亚女王终于出现。 布伦达目不斜视,只用余光打量。 这位未来女王,很年轻的样子。 身姿高挑,完全撑得开那一身厚重的银白色缎面礼服。 身后的长拖尾,则由几名显赫贵族抬着依次入场。 那裙摆之上用金线绣着A国王室的林奈花纹和B国的蓟花,象征A、B两国的共有继承人。 肩上还系着条红丝绒貂毛镶边披风,雪白的风边衬托的那张脸愈发精致。 布伦达忍不住微微转了转眼珠,努力看清楚些。 女王浓黑色的发整齐盘起,气质温柔大方,活脱脱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布伦达不自觉生出亲近的心思,可在看到对方的眼睛后,这个念头立刻自行消散。 女王那一双黑眸活似山巅的黑曜石,至高至冷,透着股睥睨众生的威势。 布伦达没防备正撞进去,心下一惊,自己猛地回神躲开。 后知后觉醒悟,眼前这位不再是公主,而是女王。 等女王走到王位前端坐,布伦达连忙拿起一早备下的权杖和国剑,一一托付到女王手中。 又端起王冠,面向众人,在众人的见证下高高举起。 随后祈祷词熟练的从她口中流出。 祈祷词冗长无趣,布伦达激动中有些分心,一边念诵,一边扫视周围。 底下众人,正中央的是B国一人之下的杜威大公,人虽老但气势很足。 而在一众华丽贵族中,左侧那一组身穿白金制服的女巫们格外醒目。 布伦达认得,为首的是大名鼎鼎的巫铎雪莱。 跟传闻中一样矜傲。 现在,这些人都在她之下听从着她的指挥。 布伦达满足的收回视线。 视线不经意的划过一处,她熟练的祈祷词忽然打了个磕巴。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一个穿着简陋女巫袍的,女巫?? 她怎么混进这一众尊贵逼人的贵族中的?! 而且,竟然还没穿女巫小队的制服?! 不是女巫小队的,竟然只是一个,平民女巫?! ** 伊娃旁若无人,金绿色的眼睛灵活转动,将周遭的一切收入眼底。 她虽然从书里读到过各种辉煌的加冕礼,可那毕竟只是书中文字,跟亲眼所见完全不同! 肃穆的仪仗队、威严的加冕流程,以及外人不得擅入的神殿、和几乎不跟外界来往的神使!都在眼前了! 伊娃忍不住东张西望,可脚还时刻记得钉死原地。 ——原本奥勒利亚给她安排了一个参与的位置,很靠前。 可伊娃觉得自己非B国人,站位靠前不大合适,干脆只归在雪莱身后,跟她几个月前认识的罗拉女巫一起,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小角落。 这个罗拉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魔法小故事,有些就连伊娃自己也不清楚。她很愿意跟这样博学的罗拉交流。 袖子忽然被人轻轻一拽,伊娃看过去,竟然是罗拉。 罗拉——也就是泽菲尔,低声道:“这位神使,有些分心呢。” “……嗯?你看到什么了?”“是她看到什么才对。” 泽菲尔浅浅一笑。 伊娃抬头看神使布伦达一眼,顶着对方迷惑的眼神又看看自己。 ——没什么不对。 穿着很得体。 这可是养母给她买的女巫袍呢! 伊娃干脆不睬布伦达,自顾自跟王座上的奥勒利亚对视上。 今天的奥勒利亚很漂亮。 是不容侵犯的那种漂亮。 就是不知道用的什么味道的香水。 可能比以往闻到过的浓烈很多,只有这样才压住今天的漂亮。 伊娃双眼一弯,在冗长的祈祷词中,朝对方悄悄挥手。 分明不起眼,但完完全全收入了奥勒利亚眼中。 奥勒利亚看着伊娃搞的小动作,虽没回应,但眼神柔和了些许。 手腕上的伤养的差不多,而伊娃恢复的比她还要快,一早就能活蹦乱跳了。 ——只是,太能活蹦乱跳了些。 奥勒利亚眼中的柔和褪去。 她没想到,她的伤一好,伊娃竟敢说已经送她回了卡麦堡郡,完成目标,应该离开了?! 妄想! 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可以擅自脱离她的掌控! 可…… 伊娃比她想象中难掌控的多。 别说她手下的骑士们,她甚至旁敲侧击的问过雪莱,得到的答案是,哪怕加上A国的贝蒂,伊娃依旧占优。 强攻难留,只能智取。 她罗列了一些非伊娃不可的理由,成功将人又骗回B国,完整的出现在她的加冕礼中。 在这之前,她甚至还开出过一些连她自己都惊讶的条件,可伊娃一个也没要。 她只好用不值钱的东西暂留一时片刻。 为此,她甚至包容了那个浑身都是疑点的罗拉! 只是因为伊娃喜欢!!! 奥勒利亚深呼吸。 可偏偏端着王冠的布兰达会错了意。 误以为新任女王对流程冗长有些生气,自己急忙缩短了祈祷词,将王冠端正放至女王头顶。 冠冕归位,礼成。 底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里,奥勒利亚短暂忘却了不可控,只感受着头顶王冠的重量。 沉甸甸的,代表着一个国家的重量。 欢呼、珠宝、权势、众人的膜拜,这些现在都是她的。 不必着急。 奥勒利亚告诉自己。 大胆鲸吞,小心蚕食,伊娃这个女巫,迟早有一天也会是她的。 就像这B国的王冠一样—— 36. 你好香啊 布伦达自认为是一个敏锐的人。 不然她也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女王的不悦。 在顺利为女王完成加冕礼后,布伦达略有遗憾,小心退出焦点,悄悄打量着这位新的女王陛下。 外面一直传言她是温柔的漂亮小公主,幸运的王位继承人。 偶尔有那么几条阴谋论,说女王扮猪吃虎,可一直没什么人相信。 布伦达本来是不信这什么阴谋论的,可现在见了本人,倒是有些拿不准。 不过,王位到底给谁不是她做得了主的,她只是一个吉祥物,听听就好,不用太上心。 布伦达收回视线。 下一刻又忍不住去找刚刚那个平民女巫。 ——到底什么来头? 布伦达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那女巫还在那儿,甚至跟王座上的女王挥手。可女王一定注意不到她,注定是个独角戏。 布伦达不去看女王,只心中替那平民女巫一悲。 可那女巫面不改色、面厚如城墙,又跟身旁的某位女巫小队成员说着什么。 ——这女巫,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布伦达努力用自己的敏锐忖度。 这人…… 寒酸,且面对这种辉煌典礼都能不改寒酸、坚持寒酸,心态一定不错。 而那跟对方搭话的女巫,如果不是穿着这一身白金制服,布伦达险些漏看了对方。 整体就是一个大写的不起眼。 可总觉得哪里奇怪。 布伦达分不清楚,干脆不去分辨。只猜度那平民女巫。 完成这重要的加冕仪式后,布伦达知道,自己又得重新回到无人问津的神殿。 寿命长的话,也许有机会等到下一任君主登基加冕。 ——憋闷、委屈、失落。 布伦达嘴角一耷拉。 下一刻努力让自己抬起来。 她忽然对那个平民女巫多了些钦佩。 虽说是女巫,但反正是个平民。以她神使的身份,总可以让她留下,给自己解个闷吧? 趁着女王将要搭乘王车巡游前夕,布伦达主动走向了平民女巫。 “我是神使布伦达。” 布伦达朝对方抛出橄榄枝,“有兴趣来我的神殿坐坐吗?” ——神殿,以及神使布伦达! 伊娃眼前一亮,“真的吗?!” 那可是以师徒关系传续、非死亡不可换人的,七国国内各自只有一位的神使! 以及那保存了中央之国部分吉光片羽的、神殿!!! “当然。” 那叫布伦达的神使严肃又大方,“仪式结束后,有空可以来神殿外找我。对了,你——” “我叫伊娃!” 伊娃激动中不忘拉一把身边人,“这是罗拉!” “……好。你们两位都可以来。” 布伦达朝罗拉一点头,自己掉头离开,继续未完的仪式。 伊娃拉着罗拉不肯松手,“你听见了吗?神殿!” “……听见了、听见了。” 泽菲尔努力压制厌恶,轻轻推开伊娃的手。 ——神殿和中央之国。 这里面的底细,在场几人中,没有谁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我可以在B国再多留一阵子。” 伊娃看起来不在乎泽菲尔的冷淡,自顾自念叨,“我求学时的学院,藏书量还是有些逊色。可神殿不一样! “里面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历史残片!” 伊娃越说越激动,“可以进神殿,四舍五入不就是可以读那些湮没的历史吗!” “……不知道比较好。” 泽菲尔低声。 一丝扭曲的阴暗不自觉泄露出来。 周遭太过吵闹,伊娃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这是咱俩的幸运!” 泽菲尔变回罗拉该有的开朗,“什么时候去?” “明天!” 伊娃一口咬定,“现在去参加公主的王车巡游,晚上,还有热闹的晚宴呢!” “公主?现在该改口叫女王陛下了。” “……” 伊娃的激动肉眼可见的落了下去,半晌才别别扭扭的说:“……下次再改口。” 新王登基,这一整天都很热闹。 除了在王车巡游的路线上搭舞台表演戏剧外,还有当场互动的滑稽演员。 更别说来回串流的小商小贩了。 B国很久没遇到这种好日子,一时间之前积压的热情统统释放了出来。 闹到太阳落下,街面上还点着星星点点的灯,供行人照明。 喧闹声只是稍有减少。 B国宫殿内,奥勒利亚换了身常服,居高临下的眺望属于她的灯火子民。 身后由静及闹,华丽的舞池中,男男女女跳着欢快的舞蹈。 舞池周围还摆放着各色佳肴美馔。 伊娃毫不在意的吃到半饱,也不去跳舞,端了两只高脚杯,挪到奥勒利亚身旁。 有人闯入,奥勒利亚回神,发现竟然是伊娃。 她顺手接下伊娃递来的高脚杯,跟对方轻轻碰杯。 玻璃清脆地碰撞到一起,杯中浅金色的酒液跟着幽幽一荡。 “公主、不对,女王陛下——” 伊娃的这声‘女王陛下’叫得格外生硬、有距离,奥勒利亚面不改色,截断她的后话,“不习惯的话,还可以叫我‘公主’。” 只有这个称呼,伊娃叫的柔软。 像是贴身放着,一出口还带着体温。 ——她喜欢。 “你想跟我说什么?” 奥勒利亚贪婪地靠近伊娃。 “……我替公主开心——” 伊娃站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目光从她身上调开,“现在已经是女王了诶!那儿、那儿、和那儿,都是你的疆土。” 奥勒利亚失笑,“就这些?你就想跟我说这些?” “不然呐?” 大约是受到奥勒利亚的感染,伊娃也笑了起来。 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骤然放大。 烛火没能逃过眼睛的抓捕,闪着光栖身其中。 奥勒利亚也没能逃过,向着光更进一步。 刹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伊娃眼中的金绿色。 金绿色的湖水深且凉,她没有载具,只好溺死进去。 伊娃的鼻翼忽然动了动。 湖水漾起波澜。 奥勒利亚视线微微下移。 那殷红的唇上下起伏,发出一声低喃,“……好香。” 说罢凑得更近。 呼吸刮在她两颊,有太阳制造红霞,覆盖天地的神威。 奥勒利亚平生第一次想躲。 可她站住了。 那呼吸一路下移,停在了脖子上。 耳垂也在感受范围内。 一呼。 一吸。 带着温度喷薄而上。 “在这里——” “……什么在这里?” 奥勒利 亚下意识轻声问道。 “香味来源——” 又是一组缓慢的呼吸。 ——香味在脖子上。 浓郁的花香,没有姓名。如果真要说的话,那这朵花,应该叫奥勒利亚。 纤长白嫩的皮肤,制造着吸引蜜蜂的花香。 除了脖子,大约衣服深处也有。 而且更多。 可伊娃知道自己不能再往里找了。 她停下来,撤退。 奥勒利亚猛地喘息。 她现在不想去深究对方为什么突然靠近,又突然远离,她偏头,当眼底雾气消散时才转回来。 抬起手腕,喝了一大口酒进去。 夜间温度不高,带累着酒液微凉,洗刷了一部分恼人的体温。 她恢复如常。 可伊娃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鸟一般突兀的飞来,啄人两口最柔软的肉,又忒楞楞飞走。 钻入人群不见。 奥勒利亚发觉自己喝的太快,或许有些醉了。 她命人多推开几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刚刚的旖旎。 醉意随着旖旎一起消失。 那呼吸顽固地还在皮肤上逗留,而风像侵蚀沙丘般,一点点消融触感。 等全部消失,奥勒利亚失神地晃了晃酒杯。 自己却低低的笑了出来。 舞池里还在闹,刚刚的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或者说,除了神明外,刚刚的一切只有她跟伊娃会记得。 意识到这个,奥勒利亚朝自己敬了一杯。 可偏偏,非有人不识趣。 杜威端着酒杯,一步三摇走了过来。 奥勒利亚脸上的笑容缓缓撤退。 “恭贺我们的、新女王陛下!” 杜威摇摇酒杯,对着奥勒利亚,也对着其他贵族喊道。 刹那间此起彼伏的“女王陛下”喊了起来。 奥勒利亚短暂放下伊娃,端着女王该有的得体,跟杜威轻轻碰杯。 在红唇沾到酒杯之前,杜威忽然凑近,小声的笑,“女王陛下,您的产期到底是几月呢?” ——产期。 奥勒利亚没了喝酒的兴趣。 她放下酒杯。 两人谁都知道这所谓的孩子,是个托词。 现在杜威忽然来问产期,不就是催她尽快找个男人,好做实这个谎言? “……我有一个小儿子。” 杜威脸上酒精产生的红色斑块越来越大,“今年刚刚十九—— “陛下要不要看看,他能不能胜任、嗝、胜任您身边的贴身侍卫呢?” ——能不能,当您孩子的爹。 “我身边需要的是女巫。” 奥勒利亚神色如常,“大公的小儿子,如果能打得过的话,我倒是很愿意让他试一试。” ——谁都知道,就连人类最高战力的骑士都打不过女巫,杜威这普通的小儿子,怎么能行呢? “……陛下还是考虑下比较好。” 杜威眼神清楚了些,“您的产期,据属下估测,大概在明年三月呢。” “不劳大公费心。” 奥勒利亚抬起一丝冷冷的笑,“届时大公不要忘了来参加受洗。” ——按照时间,她现在应该是四个月的身孕。 后面还有六个月,不用着急找个野孩子。 倒是这个杜威…… 奥勒利亚端起那杯跟杜威碰过的酒杯,浅浅一抿。 可以考虑除掉了。 37. 交易兑换 人总能创造出百倍于自身的奇迹。 宫殿内部虽落了灰,但气势恢弘,装饰华美。 北面筑有高台,高台上摆着无人能坐的王座——是供神明落脚栖息之处。 高台底部,还有扇紧闭的小门。结着蛛网。 此处没有烛火灯光,但依旧明亮。 不靠那些鞭长莫及的落地大窗,而是几溜整齐的“星芒”。 星芒之下,走进来两三点豆粒大的人——不是人太小,是宫殿太大。 来人正是神殿的管理人布伦达,以及应邀而来的伊娃和泽菲尔。 “这里,是曾经的侍神殿。” 前方的布伦达提着衣摆,向她们两人讲解道,“你们头顶那一排长明不熄的,是已经绝迹了的魔法荧光果。” 荧光果的名字,伊娃听说过。 传说它是神明裁剪星辉,种入大地的果实。所以才可以用植物的身躯发光。 它绝迹是真的,传说可不一定是。 伊娃好奇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荧光果。果子抖一抖微光,黯淡下去。 布伦达的劝告姗姗来迟:“不要摸!——” 伊娃心虚的缩回手。 手上荧光一片,她轻轻捻了捻。光芒仍在。 “……摸了会怎么样?” 是同行的泽菲尔。 “荧光果爱整蛊人。” 布伦达非常熟悉,“会在摸过它的人身上,留下显而易见的荧光。这荧光可以保留三四个月那么久。” 伊娃挥了挥沾着荧光的手。 绿色荧光如影随形,“……那不是好事吗?” “你到阳光底下就知道了。” 布伦达没多解释。 ——知道的这么清楚,当然是布伦达也这么手欠过。 足足过了三个月才恢复原状呢!她自然是记忆犹新。 想到伊娃要经历的,布伦达说话都带着笑,“除了荧光果不能碰,神殿内其他的都可以接触。 “除了——” 布伦达话音一停,接着调转直下:“侍神殿下面的藏书阁。” “……为什么?” 伊娃谨慎的先问了原因。 布伦达没有回答,行使起神使应有的神秘和冷漠。 伊娃奇怪布伦达为什么突然沉默,正要追问,泽菲尔抢先开口,“明白了神使大人,我们一定不会碰。” “嗯。” 布伦达佯装深沉的点点头。 伊娃眨眨眼,直觉不能继续问下去了。 布伦达又带两人参观了神殿的其他殿堂,伊娃漫不经心的看着,却是一心惦记着不让看的藏书阁。 离开侍神殿,没了荧光果的照明,哪怕现在是正午,太阳依旧无法钻入这座辉煌殿宇之内。 只有前方引路的布伦达,手里端着的蜡烛在照明。 长廊的壁画被光芒舔过时熠熠生辉,昏暗之下却阴沉沉的仿佛能噬人。 伊娃悄悄拉了拉泽菲尔的衣袖,“……你想看吗?” “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女巫。” 泽菲尔言之凿凿,“不让看,那就不看。” “……可是我想当个坏蛋女巫。” 伊娃嘀嘀咕咕,“那可是神殿里的藏书!——光我知道的,里面就有历史未记载之前的故事;以及被埋没的魔法操作。 甚至、甚至!还有隐秘的禁书呢!” “……那你有多想呢?” 泽菲尔悄悄抬起嘴角,立即识别到伊娃的亢奋。 “很想、很想、很想。” 伊娃声音里充满了热忱,“那里面,一定有很多神奇且神秘的书。不看看那不是很可惜?” 泽菲尔忽然站住。 伊娃顾着幻想一时没注意,撞到了泽菲尔后背。 “你——” “如果。” 泽菲尔悄声诱惑,“我能帮你拿到那些书呢?你又准备拿什么,跟我交换?” ** 神殿是一座曾经辉煌过的殿宇。 举国之力用尽一切华美的东西搭建起来,祈求神明落脚。 可在漫长历史中,各国逐渐认识到神明真的消失后,才真正衰败起来。 荒草淹没地砖,石柱年久失修,部分倾倒歪斜。 除了新王登基时用到的宫殿还维持着原貌,其他都荒凉了。 雪莱顺着小路走过去,在神殿门口被拦下。 “什么人?” “……我是本国巫铎,来找神使布伦达。” 门口的守卫嘀嘀咕咕一会儿,一个进去通传,另一个依旧冷着脸守护——这些人都是笃信神明的,虔诚万分,并不受王的派遣。 就连神使布伦达的话,也不大听。 跟这种信仰太过的人打交道不是个快乐事。 雪莱自己不是很想来,可她要找的人在神殿里——是化身罗拉的泽菲尔。 以及一起的伊娃。 雪莱随意踩了脚地砖缝里的草。 ——这里到底有什么好来的? 伊娃那个人就算了,泽菲尔怎么也要凑这个热闹? 害她一通好找。 不一会儿进去通传的人出来,冷硬地告诉雪 莱,神使同意,她可以进去了。 雪莱当即抬步进入,又被一个侍女拦住。 侍女垂着头,要求雪莱跟紧她,不能随意走动。 雪莱:“……” 自从当上巫铎后,她已经很少经历这种对她不够客气的事情了。可今天在神殿,她一下子就碰到了两回! 两回! 雪莱沉默咬牙,到底梗着脖子应了。正事要紧! 气焰无处可去,雪莱走路硬踏着地砖,借此生事。 这回好歹没拦。 很快她就见到了大摆姿态的布伦达,以及伊娃和泽菲尔。 三人站着一处迎接她。 布伦达半开怀抱:“欢迎巫铎。” “嗯。” 雪莱不接,只随意摆摆手。 布伦达讪讪放下怀抱,面色尴尬一红。 雪莱应对过布伦达,反手点到了泽菲尔,“罗拉,有一个紧急任务需要你去做。” 泽菲尔还没什么表示,伊娃先一步拉住了对方,“罗拉今天休息!” “……非她不可。” 雪莱瞪伊娃一眼,又补充了句,“给加班费。” 伊娃当即放手。 泽菲尔带着罗拉该有的恭敬姿态,随雪莱走到了偏僻角落。属于泽菲尔的才正式展露,“……找我?这么急?” “我接到了一条新任务。”雪莱含糊过去,“那张烧毁的羊皮纸,破译了吗?” 泽菲尔斜睨雪莱一眼。 雪莱抿唇,姿态放低,“……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兑换这块复原的羊皮纸?” “拿到这里的藏书。” 泽菲尔命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拿来给我。” “!” 雪莱一惊,“可是!——” ——这里是神殿! 守卫的人不算什么,可神殿里这种奇珍异宝、机关法器,随便来一个,对付她这小小女巫简直不要太容易! “我会跟你一起。” 说着,泽菲尔掏出整齐折叠好的羊皮纸。 纸上字迹鲜明,雪莱认出来,那竟然是已逝王储奥利弗的笔迹!! 原来早已复原如新。 雪莱改口,“话又说回来——” 那一卷代价高昂的羊皮纸终于落到了雪莱手中。 雪莱迫不及待的打开,飞速浏览。 纸上清清楚楚写了杜威派兵逼宫,奥利弗被迫自尽的事。 还是奥利弗自己亲手写的。 雪莱面上一喜。 ——有了这张羊皮纸,绝对可以搞倒杜威! 38. 羊皮手套 伊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总是爱往奥勒利亚那边跑。 或许是宫廷提供的饭食太好吃的缘故。 一定是。 伊娃肯定了这个猜测。 不过既然是饭菜好吃,那不带上诺拉,她总归有些心虚。 昨晚雪莱说自己最近有事,把诺拉送了回来。人猫依依惜别,仿佛雪莱才是那个主人。 伊娃决定要给诺拉点好果子吃。 是真好果子。 伊娃给右手带上黑色蕾丝手套,单手夹着黑猫诺拉,轻车熟路的走进了奥勒利亚的屋子。 外面的阳光很好,奥勒利亚逆着光端坐,被描摹出一线金边。 正捏着羽毛笔,凝眉看着什么。 一见到奥勒利亚,诺拉比她还要谄媚,在她肩膀上人立而起,猫爪贴在对侧肩膀,猫腿子地叫:“中午好!尊敬的女王陛下!” 伊娃嫌弃地扭头,将诺拉的兜帽带上,用力往下拉。 猫耳被兜帽压着,诺拉瞬间咪咪喵喵地抗议。 伊娃跟着龇牙。 “午好啊,小诺拉——” 是奥勒利亚温和的声音。 伊娃手一松,看着奥勒利亚,等着属于她的那句“午好”。 “你也午好。” 奥勒利亚含笑,微一停顿,换了个称呼,“小月亮——” 得偿所愿,伊娃笑起来。 哄诺拉下去,自己孤身挤到奥勒利亚面前。 桌上小山一样堆积着公文,伊娃也不扫一眼,给自己搬来把椅子,坐下看奥勒利亚的脸。 金绿色眼睛亮亮的。 “……到午饭时间了?” 奥勒利亚停下笔。 “对呀。” 伊娃看着对方,不动。 这两天,或者说从奥勒利亚邀请伊娃一起用餐后,伊娃就开始准时准点来她这里催饭。 意识到这点后,奥勒利亚让小厨房加的菜色越来越多。 “……那就吃饭吧。” 奥勒利亚一边合上书页,一边默默决定,再删减部分负责伊娃饮食的预算。 让伊娃只能来她这里吃。 ——能用饭牵住某人,也不是不可以。 诺拉一猫当先,先奥勒利亚一步到达小型的用餐厅。 奥勒利亚也不恼,跟伊娃并肩而行,又让伊娃就坐在她下手边。 菜肴一道道上来,奥勒利亚惊奇的发现伊娃竟然在用不常用的左手吃饭。 而右手垂在桌下,还带着只陌生的蕾丝手套。 手套尺寸略小,大约是借了别人的。 奥勒利亚毫不掩饰的盯着看。 “你的手——” “我的手……” 两人一起开口,又一起停顿。 “她的手。” 诺拉用爪子勾起肉排,大口撕咬,含混不清的讲,“出了点小意外。乱碰东西。 这是、荧光果的惩罚。” 奥勒利亚转一下眼珠,又看向伊娃。 伊娃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袖子,“确实是个意外——” 荧光果绝迹的早,伊娃只听说过这名字,完全不知道注意事项。 原来,触碰过荧光果的东西,会沾染上荧光,在晚上或者昏暗的地方,就能够自顾自发光。 可发光,是需要能量的。 太阳出现的时刻,她那只手就无法使用。 伊娃给自己找补:“也不算坏事嘛。公主你想看我的夜光手吗? 独一份呢!” 说着举起手腕,五指软软垂下。 “噗嗤。” 伊娃默默放下。 奥勒利亚忍住笑意:“……这手套不适合你。” 她站起身,走到伊娃面前。 伊娃眨眨眼,乖乖把手递过去。 不合手的手套被奥勒利亚摘下,随手一丢。 露出一只同样乖顺的手。 大约是天太亮,她没看出来哪里带着荧光。 指骨细长,裹着层不健康的苍白皮肤。 她托起这手看了看。 碍于身高,这手比她的大一圈。 手背貌似羸弱,可唯有接触到手掌,才能感受到不一样。 指根和掌心都分布着薄茧,捏一捏筋骨,很硬。 她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丈量了下尺寸。 “……让工匠赶制一副新的。” 她随口吩咐了位侍女。 侍女应诺,奥勒利亚又道,“把我那副小羊皮的拿来——” 离开的脚步声响起,伊娃不好意思的缩了缩手。 奥勒利亚握着没松,“等一会儿。” “啊?嗯。” 伊娃恍惚觉得应该收回手,可她不想动。 很快新手套送来。 奥勒利亚拿来右手那只,一根根仔细替伊娃戴好。 “这幅适合你。” ——大小无所谓,但必须得是她的东西。 奥勒利亚端详一回,才坐回去。 伊娃看着奥勒利亚的背影,鬼使神差地低头闻了闻。 ——只有熏染过的橙花味道。 伊娃放下手。 “你吃不吃这个?——” 诺拉先发夺人。 紧跟着眼前有猫爪偷肉,伊娃一把扣下,“……你再吃下去,就爬不上树了。” “不、可、能!” 诺拉大声喵喵。 伊娃用力撸了把小猫。 猫毛纷飞,伊娃表面嫌弃的挥了挥,脸上却终于带上了笑模样。 一名骑士从伊娃余光走过,迅速走向奥勒利亚。在对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伊娃看一眼,自觉的三两口扒干净饭,“我吃饱了,公主你先忙——” 说完夹着诺拉就跑。 不等奥勒利亚阻拦,人已经跑远了。 看着桌上遗落的单只手套,奥勒利亚想了想,让人拿到了面前。 一边自觉幼稚,一边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对着骑士吩咐道:“有进度了?让巫铎进来吧。” ** 小厨房上了一盘小山那么高的炙牛肉。 杜威信心十足,可在吃了几片后就不得不放下餐刀。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 可有人衰老,就有人年轻。 杜威火急火燎地让侍从叫来了自己的小儿子。 小儿子继承了他的好胃口,又年轻力壮,走起路来带着厚厚的风。 杜威将盘子推给小儿子。 ——肉还热着呢! “吃光它。” 杜威命令。 小儿子面露疑惑,但从未忤逆过他的指令,当即拿起了自己的餐刀。 焦褐色的肉一口口消失,杜威的坏心情也跟着一点点消失。 ——看,他的儿子! 比他年轻时还能吃呢! 杜威立即又叫小厨房再多准备些。 他年轻时做出过那么多的成绩,他的儿子,他的!儿子! 又怎么会差了呢? 这个奥勒利亚,最好别忘了自己是怎么上位的! 竟敢拒绝他?! 杜威重重地将麦芽酒放到小儿子面前,“喝这个。” 小儿子乖乖端起来喝下。 这是他喜欢喝的酒。 小儿子几乎是照着他的模子长的,身高、体重、样貌,甚至是喜好,每一处都像年轻版的他。 哼! 这种资质,有几个贵族比得过? 一定能让那女王折腰! 杜威得意洋洋坐了回去。 看着小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仿佛自己也年轻了。 他慈爱地看着对方。 忽然又有人来传,说是雪莱巫铎在待客厅。 ——雪莱? 一个冒牌光明女巫罢了! “让她等着。” 杜威笑眯眯叉了块肉喂到小儿子嘴里,“用完餐再见也不迟。” “……啊?是。” ** 杜威在忙所谓的公务,不能立刻见她。 雪莱摸了摸放冷了的茶。 心头却是一喜。 ——大难临头尚且不知,还要在她面前摆架子? 可笑。 雪莱佯装愤怒,一句话不说就站起身离开,任由身后侍从焦急的呼唤。 看来杜威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正适合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雪莱得意的脚步轻快,仿佛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 她忽悠悠想起,自己将羊皮纸奉给奥勒利亚时的场景。 “你做得很好,雪莱。 “可只有这个还不够。” ——还差些什么? 杜威,是上一任老国王的亲信。 奥利弗动他,那只是儿子收拢父亲留下的遗产,有异议的人不多; 可奥勒利亚动他,没有够狠的证据、众人推的倒墙,杜威没那么容易垮台。 毕竟奥勒利亚刚刚成为女王,有些名声还是要顾及的。 雪莱得安排人,再找些一起推墙的家伙。 她清点了下脑海里那些跟杜威不对付的人,哼着歌,一个个梳理。 在踏入家门前,雪莱忽然想到,自己或许还缺一个冲锋陷阵的。 肉吃第一口,伤也挨第一下。 谁能当? 好像有一个叫海伦的。 海伦·沃克。 被杜威针对的厉害。 身份不高,正适合挨刀。 雪莱满意的敲定下最后一个人选。 39. 送你头牛 “铮——” 一柄练习用的无锋长剑划过海伦肩侧,海伦侧身,感受着剑风划过,站着没有再反抗。 对方手腕翻转,剑尖回撩,挑落了海伦的木质胸甲。 海伦跟着掷下剑投降:“我输了。” “哈哈!” 对方畅快笑着,摘下护目,“年轻人,还是太急躁了!” “是该跟老伯爵多学学——” 海伦不着痕迹地捂住噗通乱蹦的心脏,拍起马屁。 老伯爵名叫布朗,是海伦新选的站队方领头人。 也是看不惯杜威的党派魁首之一。 从她利用老国王尸体,找杜威谋了个勋爵身份后,日子也算不上多好过。 杜威不喜欢她当日的态度,如今一朝得势,只需要一个眼神,多的是人来找海伦的麻烦。 眼看着杜威无从投靠,为了以后的日子好过点,海伦找到了布朗伯爵。 原本她因是杜威安排的勋爵,按理来说敌对方不会接纳她。 可巧就巧在,布朗活得久,久到经历过沃克家族的辉煌。 也经历过沃克家族的贬低。 布朗能接纳她,就是要通过踩沃克后人的脸,来找补当年自己丢掉的脸。 海伦明白这点,所以也情愿接受。 ——总比被杜威针对好过些。 现在她只需要输些比赛、出些丑即可。 海伦恭敬地亲手替布朗伯爵摘下胸甲,又听了些年轻人应该如何如何的话。 眼看着布朗伯爵兴尽,海伦主动请辞。 她掂了掂口袋里的剩余钱币,到底没舍得租匹马代步,自己算了下距离,快步往回赶。 走到半途,她看到了大摇大摆来接她的灰狼苏珊。 “饭菜热了两回了——” 苏珊一见面就控诉,“梅不肯让我先吃!你怎么这么慢?” “……现在不是到了吗?” 海伦笑着拍了拍苏珊的狼头。 灰了一整天的心情放晴了些许。 “因为你迟到,所以!” 苏珊抬声,“那只鸡的两只腿,都要归我!” “不行。” 海伦立刻拒绝,“还有一个,是梅的。她每天训练很累。” “我每天睡觉也很累啊。” 苏珊一边走一边甩着尾巴。 “……你怎么好意思讲的?” “不管。” 苏珊胡搅蛮缠,“两只腿,苏珊的!” “一只。” “两只!” “一只。” “好吧。” 苏珊顺势放弃。 ——它本来,也只想要海伦的那只鸡腿来着。 笨笨人类哦,狼耍点小心机都看不出来~ 苏珊笑着往前冲,“快点!我们都饿了!” “知道了、知道了。” 海伦在后面也跟着慢跑起来,那些坏心情消失无踪。 鼻子比眼睛先感受到家。 饭菜的味道飘浮在空气中,海伦喘吁吁冲进来,就看到梅穿着围裙,刚把整鸡端上餐桌。 先到家的苏珊张嘴就要啃,被梅敏捷拦下。 胳膊上隆起的肌肉更加明显了——托海伦勋爵身份的福,海伦为梅改换身份,当做沃克家族的远房堂姐,现在任职都城的基层治安官。 因为是基层,上层的恩恩怨怨不至于波及到她。 梅解下围裙,招呼海伦一声。 海伦开开心心应下,洗过手,先一步掰了只鸡腿给梅。 苏珊急哄哄大口一咬,另一只腿立刻进了肚子。 梅刚要让,就被海伦将腿塞进了嘴里。 “再让下去,就是我的不对了——” 海伦抢白,“勋爵的工资还是太低,还完这栋房的借贷,也剩不下多少。委屈你只能吃条鸡腿解解馋。” “……瞎说什么。” 这话一出,梅不得不勉强咽下去,“会好的。” “当然。” “当然!” 苏珊也跟着叫,“今天有鸡,明天有羊,后天,不就连牛都可以有了?” 这番希望满满的话,成功逗笑了海伦和梅。 “牛暂时没有——”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闯入,强行挤进两人一狼的对话。 三道目光同时看过去。 那是个女巫打扮的人,穿着女巫小队的白金色制服。 眼眸湛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话进去。 那人斜靠着墙,继续道:“我奉雪莱巫铎的命令,来找海伦勋爵。 “有要事相商——” 睨一眼苏珊,又道:“回头,我让人来送头牛。” “……牛不必了。是什么要事?” “跟着去就好。” 那人直起身,往外走,“跟紧我——反正对你来说,是好事。” 海伦掂量几回,决定还是去,“请等等,我拿个东西就走——” 巫铎雪莱。 说起来,她手里还有一封一直没机会送的、写给雪莱的推荐信呢! ** 泽菲尔褪去了属于罗拉的外皮,早早在神殿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女巫小队里其实也有不少派别。 雪莱镇得住,泽菲尔可没那么多精力管这些。 就这样,去通知海伦的任务竟然层层推诿,送到了她手里。 泽菲尔懒得拉扯,还是去了。把人送到雪莱面前时,雪莱明显有个惊慌的动作。 泽菲尔也没多理会,只悄声又传了句话,让雪莱处理完这些事,就到神殿外汇合——一起去偷书。 残月初上,周围的草叶也有点黄了。乱哄哄的小飞虫少了些,但还是恼人。 泽菲尔随口念了个驱赶魔法,嗡嗡声瞬间远离。 ——比起人,虫子明显更分得清强弱。 泽菲尔对雪莱没储备多少耐心。偏偏这回让她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 要说生气,那倒不是。纯粹是恶趣味的要找个由头惩罚。 先从鸡蛋里挑出来骨头,再借题发挥。 …… …… 其实这样子还挺累的。 她生活在自己族里的时候,可从来不这样。 泽菲尔卷了卷草叶,心里倒数三二一。 计划这时候雪莱还不到,就搞点新花样折磨人。 要说也是雪莱运气好。 泽菲尔被月光稍微迷了迷眼,最后一个数还没数完,雪莱穿戴整齐忽然出现。 汗出如浆,也不知道怎么赶来的。 泽菲尔咂摸下,决定按照刚才的想法,既往不咎。 在雪莱的喘气声里,泽菲尔道:“……明天,给那个海伦家里送头牛。” 雪莱喘息声一停。 大约是诧异。 接着问也不问就应下。 泽菲尔轻点头,自己往神殿走去。雪莱连忙跟上。 神殿只有一个入口。 路好找,但不好进。 门口的护卫手拿利器,气宇轩昂地戳在神殿门口。 神殿里有好东西,这个全大陆谁都知道。 但之所以没人偷,除了一小部分畏惧神名之外,就是因为有这些自发的神殿护卫们了。 最外围是普通护卫,手拿普通武器,目的是恐吓普通的小毛贼; 里层是有组织的护卫,按照流程拿取神殿的部分带魔力的武器,只需一人,就足够对付一个水平不高的女巫; 内层,也就是神使周围的,是核心人员。 搭配合理,足够对付数倍与自己的女巫们。 泽菲尔要进入的是侍神殿内、高台之下的藏书阁。 这恰好在里层和内层的连接处。 一个运气不好,就得跟那些核心人员对上。 “……你有什么计划吗?” 看泽菲尔走的大步流星,雪莱不由得问道。 泽菲尔反问:“为什么要有计划?” 雪莱一噎。 回答不来,只能提心吊胆的跟着泽菲尔走。 隔着最后一层草帘,泽菲尔站住,示意雪莱对付掉门口的普通护卫。 雪莱看泽菲尔一眼。 对方竟然连一点点犹豫都没。 雪莱只好动手。 施了个简单的僵直魔法后,又补了个昏睡的。 这样子那几个护卫就被伪装成正常站岗,足够迷惑一阵儿内层的核心人员。 施法结束,不等雪莱示意,泽菲尔自己走了出去,旁若无人的进了神殿。 雪莱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好几句,只好跟上。</p >穿过中庭,两人又躲在石柱后,看到一队手拿武器的里层护卫经过。 在跟另一队护卫交错时,泽菲尔动了。 雪莱拉不住,只能跟着往里冲。 借着视线盲区,两人成功靠近了侍神殿,在走廊的雕像下藏起。 可惜的是,再往侍神殿走,就必须跟徘徊的里层护卫对上了。 雪莱轻声问,“你有什么——诶?!” 尾音陡然放大。 那泽菲尔,竟然直接走了过去!!! 雪莱也顾不上被护卫发现,连忙召唤出两道蓝白光盾,整整齐齐立在两人身前。 施法的前摇被护卫识别到,所有的视线立刻转向了两人。 一、二、三……足足有三四十个手拿武器的护卫! 在有人将要开口之前,泽菲尔终于开口,她低低念道:“万籁俱寂——” 雪莱耳边嗡鸣顿起,随即这点嗡鸣跟着被屏蔽。 一刹那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雪莱看到有护卫张嘴,用力到青筋暴起,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上下乱跳,可她就连这点自己腔子里的声音都听不到!! 雪莱忘了反应,看向泽菲尔。 泽菲尔绕过她的蓝白光盾,轻轻挥了下手臂。 几颗黄铜质地的子弹定在空中,头部兀自打转,哪怕拖着象征魔力的光晕,也再不得寸进; 泽菲尔躲过静止的子弹,两掌相合,又复拉开。 还念了什么,雪莱没听见。 那些护卫原本站的整齐,但发觉泽菲尔难对付后,纷纷要往四面八方逃;可泽菲尔像是早有预料,一座魔力组成的牢笼拔地而起! 所有乱逃的人被强行关到一起,并随着牢笼的紧缩,而一点点汇聚! 泽菲尔手又往下一压,唇形蠕动。 雪莱读出来了,那是个“压”字。 接着魔力牢笼带着众护卫缓缓下沉,在沉默无声的尖叫里,眨眼消失不见。 刚刚还火药味十足的走廊,一瞬间全部清空。 雪莱像是踩空了只台阶,失重感有,就是没有预想中的摔倒。 ——就这么,解决了? 雪莱从跟这队护卫打照面开始,就能明白,单一个人的战斗力她对付得了,但这么些人足够拖死她; 如果加上伊娃,两人拼着耗尽魔力,勉强够解决。 可泽菲尔,一个人? 一个人就能这么轻松的解决掉吗?! 泽菲尔,怎么比她想象中还要强这么多?! “跟上。” 泽菲尔的声音传了过来。 雪莱后知后觉发现声音已经回来。 在心跳声里,雪莱快步追上了泽菲尔。 泽菲尔的影子越来越长,雪莱默默调整了对泽菲尔的看法。 忽然影子站住。 雪莱也跟着停下。 泽菲尔立在侍神殿门前,示意雪莱去推门。 雪莱依令上前,用力的一点点推着门扇。 背影歪斜。 泽菲尔站在雪莱身后,在雪莱看不到她的地方,不受控制的呕出口血。 随即快速擦干净。 其实,她对付这么多类同女巫战力的护卫,也不是那么轻松。 还借助了一点小道具,只是雪莱没见过不知道罢了。 她现在站着都勉强。 可她不能在这个贪婪的外族人面前露出任何怯态。 不然…… 又是一大口血。 她半擦半咽,再次将自己拼接成那个强大的泽菲尔。 侍神殿的门一点点打开。 在雪莱扭过头来之前,她已经收拾整齐,还是那个不容侵犯的强大泽菲尔。 雪莱抬手,邀泽菲尔先进。 泽菲尔昂头,大步迈入。 荧光果在门开的瞬间已经亮起,泽菲尔旁的也不去看,直奔藏书阁的门而去。 那光一路在身后追着。 可在碰到那扇落灰的小门之前,她听见了另一道声音:“你是谁?——” 接着就是冰凉的燧发枪枪口,贴上了她后背。 接着是迟来的的荧光果光辉。 搭配这道熟悉的声音,泽菲尔看到了,这突然出现的人,竟然是神使布伦达?—— 40. 神殿偷书 “我不认得你。” 布伦达枪口不动,但下一句却是说给旁边的雪莱,“但我认识你—— “你是巫铎,雪莱?你们来神殿偷东西?” 雪莱不回答,默默掏出来自己的法杖。 布伦达紧跟着道:“我是神殿的神使,神殿里有什么武器我当然都知道。 “你觉得我拿的就只有这一个吗?” 说着,从手里滚出去枚透亮的水晶球。 球体刚沾到地面就膨胀变大,不顾所有人的意愿,强行将三人包纳其中。 “在这个球里,任何人都不能轻举妄动。” 布伦达认真道,“哪怕你是女巫也不行——” 雪莱悻悻放下法杖,“……不是偷。只是——” “不要狡辩。” 布伦达截断雪莱的话,“神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神明的!” “……你这球,最多只能维持两天。” 那布伦达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道,“论僵持,你比不过眼前这位巫铎大人。” 布伦达:“……” 一下子被人揭开底牌,她不受控制地慌乱了几息。 接着想到自己神使的身份,再次义正辞严,“守护神殿,是我身为神使的使命!——” “所以你出卖的更高明。” 布伦达手里的燧发枪被人握住,接着手里一空。 ——那人,竟然夺走了她的枪?! 布伦达下意识要夺回又忍住,自己默默后退,离那个陌生人远了些。 陌生人又接着道:“你即没叫护卫来,也没说在神殿偷盗的惩罚。 自己一个人应对‘歹徒’,不也是有自己的算盘?” ——布伦达确实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不应该被别人叫破。 三人间谁也没再说话。 只留下荧光果发光时的滋滋细响。 那两人的耐心明显比布伦达的要好。 布伦达撑不住僵持,自己主动轻咳一声打破沉寂,“我虽是神使,但也没那么死板。 “你们想偷偷拿东西可以,但是——” 她看向雪莱:“你要向我保证,只能是借的,限期归还,且不能流通到外面。” 在她的注视下,雪莱没有立刻答应,“……除此之外,你的条件呢?” 条件! 布伦达心脏扑通一跳。 哪怕知道不能先提,但还是忍不住喊出来:“我要出去,离开神殿!——” 神使选人,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布伦达就是因为刚刚降生时就长着乳牙,而被选为下一任神使。 刚刚学会走路,她的母亲就送她自己走入了神殿,成为前一任神使的接班人。 她住在神殿、长在神殿。 名义上是守护神殿,实际上倒不如说是困于神殿。 除了极少数庆典需要她时,她可以暂离神殿外,其他时间她必须在神殿内寸步不离。 她宣誓成为神使预备役时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哪怕找到新接班人也没用——神使是终身制,师死徒继。 这也是她愿意邀请伊娃进来的原因——大好青春,不甘埋没孤独。 “我做不到。” 雪莱立刻回答道。 不等布伦达失望,雪莱又紧跟着说道:“不过,我虽然不能带你离开神殿,但可以让你暂时名正言顺的,去外面。” “什么?” “多安排一些神殿外的庆典活动,再说服女王,让神使你来主持。” 雪莱严肃道:“我是巫铎,安排这些并不难。” 布伦达略有松动:“当真?” “自然——” “那我就信你一次!” 布伦达作势收回水晶球。 身后那个陌生人忽然又道:“别的不需要,我们只借阅藏书阁里的图书。” “那你们得跟我去我的住所——” 布伦达有些心虚:“藏书阁里,现在没有书了。” 藏书阁原本当然有很多书。 可老神使不许布伦达看,布伦达叛逆心上来,一本本将书偷了个干净,现在全堆在她寝殿里。 ——不让她看,她偏要偷过来看! 神殿里的日子无聊,她一点点啃着那些更无聊的书。 奈何她在神殿的日子太长,大半也都能囫囵吐枣、不求甚解的看过。 “你都看过?” 那陌生人又问。 布伦达得意着佯装谦虚:“一点点。” “圣历元年发生了什么?” 布伦达下意识回答:“坦古大陆上的七国,共同签署了和平条约。” “和平原因?” “发现中央之国解散的诅咒:不得兼并。” 布伦达忽然眉头一皱:“……不对,为什么你问了我就要答?” “……回答就好。” 是雪莱的声音。 布伦达诧异的看了眼雪莱,又打量下这个陌生人,“……你比巫铎的官儿还要大吗?” 为什么雪莱这么听你的话? < p>——为什么雪莱这么听她的话?当然是因为雪莱受制于她。 但泽菲尔明显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她第一次在外族人中,发现知道那些早期故事的人,早到中央之国还没建立之前。 想到族中藏书缺失的那部分内容,泽菲尔试探着问道:“魔法‘晦’有什么作用?” 她一心盯着布伦达看,自然没发现,旁边雪莱的神色变了几变。 ** “‘晦’连通异界,可随机抓取异界生物,寄生宿主,侵吞肉身——” 伊娃念着书本上的内容,抽空抬头看一眼罗拉。 这里提到的“晦”,看前文记叙,就是小雪莱做过的那个魔法。 雪莱怎么知道这个? 养母林青峦怎么又刚好知道怎么解除“晦”? 记载这些的,可是神殿里的书! 这些疑问本想脱口而出,下一刻被伊娃死死压回来。 只问那问题就好—— “……这几本书,真的是布伦达送你看的?” “是呢。” 罗拉,也即泽菲尔欢快的说,“我答应了你去找藏书,就一定能找到——不过,这件事不能声张。” 伊娃抛下问题,也欢快的回应,“我一定不声张!” 那些问题,等她去找雪莱问问即可。 她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书。 总共三本,分别叫 《自然魔法与生长魔法的融合尝试》 《自然魔法详解》 《生长魔法详解》 刚刚看到的“晦”就记录在第一本中。 ——这些书,都很有意思!全部、全部,是她没看过的内容! 她合上书本,摞起来紧紧抱住。 每一本都有半个手掌那么厚;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纸,柔软又有韧性,还带着不知名魔法的余晖。 兴奋过后,伊娃终于想起什么:“我该怎么报答你呢罗拉? 你那天说的要交换,那我有什么你都拿去好了——除了公主送我的手套,和这几本书外。” 说完抱着书不肯撒手。 “我们,是朋友。” 泽菲尔情真意切。 表演的有多像,内心就有多鄙夷,“那句交换只是戏言,朋友之间,谈什么利益呢?” 她只是,突然改主意了。 ——不用谈利益。 因为利益能撬动的东西太小,远远不如现在这种悬而未决的人情债。 这个伊娃,比她想象中有用的多呢。 41. 雪莱往事 雪莱做过的坏事不少。 有阻碍她前路,被她一脚踢开的;也有对她恶意先行,试图夺走她什么东西却反被她利用的。 这些都有前情、有苦衷,雪莱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除了,她年幼时对伊娃做过的那件事。 如果伊娃对此计较过,那雪莱可以顺势放过自己,当简单的恩怨处理。 可偏偏伊娃就那么放过了她,还替她打了个掩护。 雪莱脑袋昏昏沉沉,那一点愧疚越来越大。 她想起来,临毕业那晚,她好像找伊娃聊过——灌了一大杯新酿的酒去的。 她挥着空空如也的瓶子,借助酒意肆无忌惮又颠三倒四地说着心里话。 育婴堂是微缩版的小社会。 七岁以前,雪莱凭借察言观色,获得了不少掌事人的喜欢。自然能额外多吃点食物,也能少受点欺负。 ——有用、拔尖,才能过得好。 这是雪莱的生存秘诀。 她就此磕磕绊绊但平平安安地长到了七岁,迎来了人生转折点——她觉醒了女巫天赋。 可以离开育婴堂,去往更大的辛纳斯学院,学习正式的魔法。 她在一片欢呼中,穿上了最隆重的衣服,被掌事簇拥着来到了学院的天赋石前。 一组几百人,都是女巫。 她排倒数第二接受测验,倒数第一是一个瘦弱的小乞丐。 前面几百人都平平无奇,日后最多也就是个中流女巫。 可轮到雪莱,天赋石光芒大盛,盖过了所有候选女巫。这也说明,雪莱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一点小小的骄傲升起,还不等绽放,就熄灭了下去。 她后面那个小乞丐,天赋比她还要强,强到甚至震裂了天赋石。 雪莱一整天都没那么开心。 尤其是知道,那个比她强的小乞丐,竟然跟她分到了一个宿舍、一个上下床。 由此,雪莱记住了这个小乞丐的名字:伊娃。 之后的学习中,伊娃果然处处压她一头。 真是让人讨厌!!! 她拼命学习,最终不过是跟涉猎广泛、不止深耕课堂的伊娃平分秋色。 学习上做不到占优,她干脆努力讨好所有教授。 因此相比伊娃,那些教授明显更喜欢她。 她得意洋洋的朝伊娃炫耀,像她以为的,伊娃对她的炫耀那样。 可偏偏,伊娃完全不理会她的炫耀。 讨厌死了!!! 凭什么伊娃总是比她强?! 还总是露出那副,让人讨厌的纯真?! 让她所有的阴阳怪气最终都像打在棉花上。 怒火像弹簧一样积压,雪莱想做更坏、更坏的事。 情绪上头,她比照着一本小册子上的魔法,对着伊娃挥了过去。 ——那是魔法“晦”。 雪莱一直催眠自己,认为自己不知道“晦”到底有什么作用。 可昨晚拿到那本书后,雪莱一边知道那是悬崖,一边忍不住跳了进去——她看到了“晦”究竟意味着什么: 寄生宿主,侵吞肉身。 她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她就是想让伊娃死。 第一名死了,第二名不就能自动变成第一名了? 可惜她学艺不精。 幸好她学艺不精。 伊娃没死。 甚至伊娃还放过了她。 雪莱头疼欲裂,鼻塞声堵。 灵魂仿佛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地上的家具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大约是发烧了。 是昨夜更深露重,也是因为她看到了早就该看到的信息。 她闭上眼,将被子拉高了些。 随意叫了个侍女进来,吩咐下去,推掉了今天的一切公务。 侍女应声退下,雪莱闭目养神,即不准备叫个医师来,也不准备自己施一个治疗术。 虽然行为幼稚,但好像真的能缓解些自我谴责。 她任由自己的灵魂飘着。 忽然一个尖声细语的声音不容置疑的传进来:“巫铎大人,医师来了——” 雪莱眉头一皱:“我不是——” 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划过。完全不理会雪莱的抗拒。 雪莱声音一停,之后周身一轻,灵魂坠回来。 是有人施了治疗术。 她眼睛一转,看到了伊娃。 伊娃冲她眨眨眼,捏着嗓子道:“治疗完毕,巫铎大人可以好好休息了!” 雪莱:“……” 她坐起身,晃了晃脑袋,强行稳住声线,“……你怎么来了?” “他们说你讳疾忌医,我来看看。” 金绿色眼睛一弯,“堂堂巫铎,不知羞。” 雪莱抬起手掌,推开靠近的伊娃,半恼怒,“什么堂堂,什么不知羞?! “……我这是合理地偷个小懒!” “那你今天可偷不成。” 伊娃忽然正襟危坐,“我要拷问你。” “……我认识一名医术高明的医师。” “嗯?” “治疗精神错乱很有口碑。” “……?” 伊娃后知后觉明白,这是雪莱在说她的“拷问”是发疯。 伊娃捏着雪莱双肩用力摇撼,“认真点! “我要问你,‘晦’你是从哪里学的?当年你就不肯告诉我。我今天可在神殿里的书中找到了!” “……你真的要听?” “不能吗?” “……可以。” 雪莱捏着太阳穴,慢慢说道:“……我是在一本小册子上看到的。后来,我也给你看过。” “嗯?” 伊娃回忆半晌,“小册子?里面不是只有‘操控术’的记录吗?” 雪莱含糊其辞,“……我看的时候还有‘晦’。” 只是后来给伊娃看的时候,她把那部分撕掉了。 而且,是在林青峦的监督下,撕的很彻底。 “那小册子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是某神使送你的吧?” “不是神使。” 雪莱回忆起那件事。 起码,也是她才五六岁时的事情了。 彼时她还未觉醒魔法天赋,也还在育婴堂待着。 不过比起其他孤儿,她的自由度高一些。 她在野地,发现了一名蓬头垢面的女人。 看起来三、四十多岁,几乎分辨不出男女,还是对方开口后,她才能确认的。 对方乞求一口食物,雪莱刚好手里有条晚餐吃的黑面包。 可雪莱并不是良善的人。 她不允,对方甚至咬着牙给了条件——拿一本小册子,换她的黑面包。 雪莱知道书本的可贵,但也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答应,要求对方先拿出来看看。 对方从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衣服里,翻找到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拿书的同时,衣服展开,雪莱还看到对方的脖子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勒痕。 黑黑红红,大半结了痂,一小半还流着褐色的血和脏黄色的脓。 也不知道是不是偷跑出来的奴仆。 雪莱不问,对方也不说。 小册子头尾都有被撕扯掉的痕迹,幸好残留的部分还算完整。 字迹清楚,还配了插图。 雪莱勉强答应。 后来,那本小册子陪着雪莱到辛纳斯学院,也——重伤过伊娃、教会过伊娃操控术。 旧事重掀,雪莱连忙用一句“乞丐给的”匆匆带过。< /p>为了不继续纠缠“小册子”,她立刻转移了话题:“魔药学的林青峦林教授,不也知道怎么解除‘晦’吗? “她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背景?” “我也很疑惑。” 伊娃跟着换了话题:“林养母的身世她很少跟我讲。 “我只知道,她是名东方人,就是科多大陆的那个东方,跟我们坦古大陆隔着茫茫大海。 “她是年轻时身体不好,不得不来这儿,也不得不学习魔药学。 “要知道,她可是东方某国侯爵的女儿呢!” 雪莱问:“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 伊娃的声音低下去,一会儿又昂扬起来:“雪莱你毕业的早不知道,林养母她已经辞去学院的教授一职,乘船出海啦。” 伊娃忽然望向窗外。 外面草木衰微,秋天的风已经开始肆虐。 “就是因为林养母离开,我才也跟着离开的。 “她现在应该还在海上,我的魔力传不了那么远。” “……可惜。” “还好啦。” 伊娃转回头,认真的看向雪莱。 雪莱身体往后靠,端详伊娃,忽觉不妙。 伊娃慢悠悠开口:“要是不离开,我也遇不见公主呀!公主是个大好人!” 雪莱:“……” 她就知道! 伊娃的表情清清楚楚的写着,她要夸奖女王奥勒利亚了! 一个明明满肚子坏水儿的人,这伊娃怎么就看不透呢?! 雪莱恨铁不成钢,隐晦的提醒:“女王很忙,你还是不要总往上面凑的好。” “……是吗?” “是!你看我不就不经常去吗?” 伊娃低下头,“……好像也对。” 雪莱欣慰的看着伊娃头顶。 知错能改,也还不错! 欣慰不了一会儿,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伊娃瞬间抬起了头。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您不能进去!巫铎大人的病还没好!——” “我是神殿的人,什么巫铎不巫铎的!”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一名打扮圣洁的侍女闯了进来。 雪莱府中的侍女还要拦,雪莱挥手制止,并让所有人退下。 那侍女随即不客气的开口:“神使派我来问,巫铎大人答应神使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你既然是神殿的人,自然不知道外面王庭的规矩。” 雪莱坐的笔直,“拟书、上呈、检阅,再到女王陛下过目,最快也要半个月。 “你们神使心太急了。” 圣洁侍女还是不客气:“巫铎大人这么说话,我没办法交差。” “那你就告诉神使,她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雪莱的声音带上薄怒,下一刻又压下去,“……我答应的事,自然会全力去办。她应该知道,我不会、也能食言。” 巫铎偷神殿的书,口供、证据齐全,她也抵赖不了。 “……那就祝巫铎大人早日病好。” 圣洁侍女得到想要的答案,告辞离去。 一直沉默的伊娃忽然转到雪莱面前:“神使布伦达?你答应了她什么?” 雪莱看伊娃一眼,不说话。 伊娃灵光一闪,“不会还跟罗拉有关吧?是那些书?” 雪莱闭眼默认。 伊娃急匆匆:“我去找罗拉一趟!——” “……我牺牲最多好吗!” 雪莱在伊娃身后怒喝,“罗拉只不过、只不过是——” “是什么?” 伊娃刹住脚。 雪莱皱着鼻子咬牙切齿,口不由衷,“……只不过是我手下!” 42. 再见旧人 泽菲尔有一条秘密的传信通道。 只通过血脉加密传送,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能顺利且隐秘的,传送回萨曼族中。 绮莉作为泽菲尔的妈妈,是信件的第一层中转站。 那些信有的是报平安;有的是讲外界趣事;还有一些是泽菲尔在外界游历时掌握的重要信息:比如各国发生了什么事件。 绮莉先笼统扫一回,确认没有纰漏后,才会呈送给长老会。 ——毕竟,泽菲尔有过情绪过激的前科,绮莉作为母亲,免不了担忧这个女儿会再度过火,从而被长老会延长惩罚。 今晚绮莉就收到了泽菲尔传来的信。 开头就很不一般:不仅不是固定的传送时间,而且还是在绮莉将要睡熟之前送来的。 妹妹被惊醒哭了一小会儿,绮莉哄过,这才打开那封信。 刚打开看了一眼,就紧急合了起来。 ——这回信上的内容,恐怕不能给长老会看。 那是绮莉犯过的错误。 泽菲尔拓印了部分《自然魔法与生长魔法的融合尝试》内容,那些信息,正是绮莉之前弄丢过的。 来不及问女儿从哪里拿来的,绮莉下床叫醒妹妹,带上东西就去了族里负责传送阵的人家中。 她顾不上泽菲尔周围到底有没有外人了,她必须! 必须去找泽菲尔一趟! ** 泽菲尔挂着罗拉的皮囊没有换。 屋里点着几盏灯烛,她正坐在书桌前端着本书看。 这书,是布伦达提供的那一批里的一部分。 泽菲尔给了伊娃三本,剩下的自己要先看看。 她从第一本的某页停下,又翻开第二本,沿着线索在某某页角落,找到了自己想找到的: 萨曼。 这些书里,吉光片羽一般记载了“萨曼”这个名字。 泽菲尔回忆着族中语言,结合萨曼字眼的发音对照。 是同一个发音没错。 ——原来是这么写的。 泽菲尔轻轻摸了摸。 再要翻下一本时,周遭忽然出现了传送阵运转的声音。 每一个传送阵运转时产生的声音都不尽相同,她能听出来,这是熟悉的人施的传送阵。 是萨曼族里的人。 泽菲尔下意识扫一眼屋内。 装潢没问题,她也没遗留什么文字证据。唯独,桌上的这几本书有些显眼。 趁着人还没来,她急忙将书本藏好。 刚藏好还没转过身,屋里就多了道呼吸。 ——来了。 泽菲尔整理表情,自然转身。 待看清来人时一愣。 “妈?!你——” 话还没说完,自己急忙跑到门口,用力关紧了门窗。再一转头,人已换回了泽菲尔的脸。 “我……我给自己找了个身份。” 泽菲尔磕磕绊绊的解释,“不是吟游诗人,甚至黑暗女巫都不是。 “——这里对你来说可能不大安全,我们去拿拉森林那儿。” “不用。” 绮莉紧一紧围巾,“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 泽菲尔提起精神。 “你送来的那封信,内容是从哪儿拿来的?” 泽菲尔看出绮莉的神情不对,“……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至于为什么……” 绮莉一顿,又说道:“你长大了,有些事,可以告诉你听。” 一个不详的开头。 泽菲尔瞳孔一缩,直觉妈妈要提及当年那件事的详情。 她连忙拒绝:“不,我可以不知道——” “你得知道。” 绮莉打定了主意,“如果能顺便警醒你,我情愿说清楚点。” 书桌上,那烛光猛的一跳。 烛泪大颗大颗往下淌,在灯台上积压了一大滩。 烛芯跟着越烧越长,炭黑色僵直着。 绮莉尽诉前情,留泽菲尔一人消化着,自己走到桌前,拿起银挑,挑掉了这一截烛芯。 在她身后,泽菲尔跟那截烛芯一样僵硬站着,久久没有回头。 绮莉又怀抱着妹妹,摇晃着道:“……所以,族里缺失的那部分书册,问题在我。 “是我把它们卖了出去。这也是我不能再当族内的文字管理人的缘由。” “……不是你的问题!” 泽菲尔喊破了声,“是那些外族人——” “好了。” 绮莉轻轻一叹,“我能放下,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不需要你再拾起来。” 泽菲尔死咬着唇,用力擦了擦眼角,不甘心的应了声“知道”。 “看来他们的文字管理人叫神使。” 绮莉语气平常,“既然你已经拿到了这些书,那看到什么重要内容,记得同步下族里。” “……嗯。” 泽菲尔努力控制情绪。 见女儿情绪尚未平复,绮莉抱着妹妹,送到了泽菲尔怀中。 泽菲尔连忙抛下一切,小心翼翼的接住。 “你妹妹伊娃,你还没见过几面呢。你也该给她多说些话,她喜欢听。” 绮莉戳了戳婴儿饱满的脸颊肉。 一串晶莹的口水流出来。绮莉失笑,温柔的拿起手帕擦干净。 泽菲尔跟着眉头松下。 婴儿身上软软的奶香再一次抚平了她的阴暗。 “我也该——” “罗拉——” 外面拍门声响起。 绮莉顿时住口。 泽菲尔刚刚松下的眉头又一次皱起。 她听出来,这是“那个伊娃”的声音。 “哪有你这样大晚上找人的!” 这是气急败坏的雪莱的声音。 “妈你先去旁边——” “不用了。” 绮莉抱回妹妹,用力,仿佛要从中汲取足够的力量,“……你一个人在外界已经够苦了,不用这么顾虑我。 “刚才那个声音有点熟悉,是‘另一个伊娃’?” 也就是雪莱。 泽菲尔当时情急张冠李戴,雪莱 变成了伊娃。 她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那就见她好了,如果非要见,我倒情愿见这种坦诚点的人。去吧。” “可是——” 泽菲尔还想挣扎一番,可在看到绮莉认真且坚定的眼神时,自己败下阵来。 她一步三回头,缓慢的踱到门前,再看一眼绮莉。 犹豫了好几次,这才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继续换上罗拉的脸。 门外的雪莱看到门开,不悦地看一眼伊娃。 ——她就不该跟过来! 那些书是她花了大代价搞来的! 蠢伊娃谢这个假罗拉干什么!!! 大晚上的! 要不是担心泽菲尔对伊娃做点什么,她才不愿意跟过来!!! 伊娃回看雪莱。 ——门不是开了吗? 为什么不高兴? 雪莱又瞪伊娃一眼,只好自己一马当先钻入门内。 伊娃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屋里是伪装过的泽菲尔,雪莱顺势称呼她“罗拉”。 另一个白金发色的女人倒是有些奇怪的眼熟。 雪莱嘴上一起打过招呼,记忆飞转,终于想起来这位是谁:是泽菲尔的母亲。 泽菲尔看着她,忽然称呼她“伊娃”。 目光不偏不倚,确实是对着她雪莱叫的。 ——奇怪。 雪莱没急着戳破,用沉默当应承。 总不会是伊娃跟泽菲尔搞了些她不知道的事吧? 她背着手,轻轻戳一下身后的伊娃。 伊娃不动。 她只好又抬起脚,带着私怨,脚上用了点力气。 可那伊娃还是动也不动。 哪怕是泽菲尔跟她打招呼她也没理会。 ——更奇怪了。 雪莱满脑袋问号,终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伊娃。 金绿色的眼睛呆呆愣愣,还蒙了层水光。 一副神游天外,魂魄被人摄走的模样。 雪莱轻咳一声,转身用身体挡住失态的伊娃。 可伊娃好像不领她的情,自顾自压着她的肩膀往下坠,翘首往某个地方、某个人身上看。 雪莱心头火起,一抬头就看到伊娃嘴唇蠕动,要说些什么。 她顿了顿。 伊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从进屋时,看到另一个金绿色眼睛的女人后,就不肯再挪动半分。 久远的、尘封着的记忆忽然展开。 那扬起的浮尘腐朽昏暗,激的伊娃想咳嗽、想流泪。 她以为她什么都忘了。 没想到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哪怕只是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对方是谁。 眼前这位,容貌依稀,不过是多了点岁月的痕迹。 但整个人鲜活的从那铺天盖地的死灰里复生。 伊娃手脚一软栽倒在地。 唯独眼睛固执的不肯从那人身上挪开半分。 伊娃确定,她就是“那女人”…… 43. 不见天日 幼年伊娃有一个不敢说再见的人。 她们明明有血缘关系,还是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可伊娃不敢造次。 这个人,是生下她的人。 可伊娃没资格叫她妈妈。 因为对方是被迫,生下的伊娃。 那怎么能叫对方妈妈呢? 伊娃一次也不敢叫。 只能跟着照顾她的奶奶,叫她“那女人”。 那女人被剥夺了自由,锁链卡在脖颈上。 但她的思想没有被禁锢。 那女人总是说胡话,先是听不懂的语言,再是什么魔法、什么巫术、什么萨曼人。 那女人的牙齿、指甲,时时刻刻准备着攻击所有人。 那女人…… 不喜欢伊娃。 伊娃能感觉出来,所以伊娃不敢去奢求什么母爱。 只能跟着奶奶,感受那些稀薄的祖孙爱。但这一点稀薄,也没能维持多久。 衰老的奶奶离开了人世,那时伊娃刚刚五岁。 她名义上的父亲,甚至不记得伊娃长什么样。 他只是花了点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了一个女人。发泄兽/欲后,伊娃降生了。 他嗜酒烂赌,奶奶离开后,再没人能拦住无法无天的他。 伊娃时不时鼻青脸肿,背着能淹没她的柴火,学着煮饭。 他经常嫌饭咸,那是伊娃的眼泪混进去的味道。 小小的伊娃以为自己要这么过一辈子:暗无天日、没有希望。 明明是彩色的世界,却只留给她黑白灰。 直到那天,忍不住的她跟那女人待的时间长了一点。 那女人告诉她,可以逃。 逃出去。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 那女人难得的温柔,伊娃目眩神迷,死死记住了逃这个字。 但是逃是有时机的。 伊娃无师自通。 在名义上的父亲烂醉的那晚,她偷走钥匙,解开了那女人身上的锁链。 那女人头也不回的逃了。 伊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一句再见也不敢讲:她有什么资格说再见呢?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伊娃差点忘记如何呼吸。 她又哭又笑,之后,推倒了一盏油灯。 火苗里映照着自由,映照着大大的、外面的世界。 伊娃也逃了。 那房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伊娃不知道,伊娃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迎来了自己的自由。 悲伤的、黑暗的都留在那栋被烧掉的房子里,伊娃发誓,自己以后要活的快快乐乐。 伊娃就这么快乐的活了下去。 恶意或许可以感受到,可伊娃不想去感受。那些鄙夷、轻视、嫌恶,她统统选择不接纳。 她的世界,必须是快乐的!!! 她快乐的活了下去。 一年、两年、三年…… 很多年过去,伊娃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不回头的、逃跑的背影。 一直到,再看见的这一天。 伊娃耳边翁隆作响,她好像摔倒了,也好像没有。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眼睛还链接着最后一点人间。 而人间,只有一个人站着。 是“那女人”。 那女人温柔的抱着个婴儿。 温柔的,充满母性的,是伊娃够不到的太阳。 她努力蠕动嘴唇,想说什么。 说什么?…… 什么也说不了。 她断掉希望。 想躲起来,即祈求太阳多留一会儿,又祈求太阳早早离开。 有人挡住了太阳。 伊娃耳边的翁隆声小了下去。 她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觉得周身一轻。 颠簸中,她恍惚感觉到脸上的凉意。 丢失的理智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隐隐约约发现,太阳不见了。 她挣扎起来。 “我要回去……” “……回哪儿?” 熟悉的声音,忘了是谁。 “太阳——太阳……” “……太阳?你去不到太阳。” “……” “……对,去不了。” 伊娃的世界轰隆隆坍缩成一个微小的点。 她见不得太阳。 …… …… …… 44. 债务偿还 奥勒利亚的睡眠一向很好。 可今晚有些不同。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心跳蛮不讲理地快慢交叠,慌慌张张把她拖离梦境。 她睁着眼睛平躺,感受着周遭到底那里不同。 柔软的床垫、馨香的熏炉,厚而密的窗帘就连月光也钻不进来。 最多,不过是今晚落着场秋雨。 雨点喧哗,吵闹着在草叶、砖墙上跳。 像蛮不讲理的熊孩子。 紧接着,雨意又强了不少。 ——熊孩子甚至争吵起来。 奥勒利亚沉沉吐出口气。 本想翻身再睡,可总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阻止着她。 颠来倒去的。 她干脆不去想为什么,披衣起身,决定践行这个莫名其妙——深夜去找她的小伊娃。 外面守卫俨然,没人问女王为什么起身。 只有侍女匆匆而来,垂手侍立。 奥勒利亚全部挥手退回。 空气里潮湿的仿佛生了青苔。 她紧了紧外衣。 轻车熟路的走到距离她最近的屋舍——是伊娃住的地方。 也是奥勒利亚特意的安排。 门紧紧的关着,什么都没透出来。她让巡逻的侍卫敲了敲门。 门里却没有回应。 她自己又敲了敲。 敲门声在走廊回荡,被潮湿的空气撞来撞去。 有哪里不对劲。 心慌感陡然加强,奥勒利亚忽然命令侍卫强行破门。 几个身穿盔甲的侍卫得令,开始接连撞击,震耳欲聋的破门声里,雨点还在闹腾。 “报告女王!这门大概是用了什么魔法,我们打不开!——” “那就去叫雪莱啊!——” 奥勒利亚罕见怒吼,“需要我教你吗?饭桶!” 侍卫唯唯诺诺应,可就是低着头不动。 奥勒利亚心头火再起,另一个机灵点的侍卫大声应了,快手快脚的往外跑。 奥勒利亚深呼吸几次,平复下焦躁,“你们都去——” 这回一个拖沓的都没有,呼啦啦全部跑走。 奥勒利亚不甘心的推了推门。 锁的很牢。 “钥匙——” 她又喊。 随即穿着睡衣,头发蓬乱的侍女长跑进来,熟练的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咔哒”。 门没锁。 可就是打不开。 奥勒利亚这才发现,哪怕从门缝里,她也听不见这间屋子外的雨声。 ——这更不对了。 奥勒利亚沉着声音问:“伊娃关门之前,发生过什么?” “……女巫大人上半夜才回来,而且是被巫铎大人送回来的。回来之后,女巫大人就没出过房间。” 雪莱、雪莱,怎么哪里都有雪莱! 奥勒利亚握拳,再度喝问,“雪莱人呢?” “我去催!” 侍女长跟着跑开。 奥勒利亚独自在原地站着。 越来越燥热,她干脆扔下外衣,只穿着睡衣在伊娃门口徘徊。 ——能发生什么事? 会发生什么事? 总不能…… 奥勒利亚主动掐断了这个想法。 外面雨声不停,奥勒利亚的心跳跟着雨声急急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顾不上身份,她主动迎了上去。 是水淋淋的雪莱。 什么雨具也没敢带,一路淋着跑过来的。 身后还跟着一长串侍卫们。 也不用奥勒利亚再说什么,雪莱主动跑到门前,仔细摸索了下。 在奥勒利亚眉头越皱越紧时,雪莱掏出来法杖。 剧烈的魔力波动后,原本密不透风的门裂开条缝隙。 那些侍卫顿时一拥而上,齐声掰开了大门—— 一瞬间,雨声骤然放大。 风带着血腥气往外扑,奥勒利亚第一个挤了进去。 周遭映入眼帘,奥勒利亚的瞳孔不由得一缩—— 伊娃仰躺床上,手里的短刀还没扔,另一只手垂在床沿,腕间汩汩鲜血正往外淌。 奥勒利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床边的了。 记忆开始时,她已经握住了那只流血的手。 雨声消失了个干净,天地间只剩下那几滴血在地砖上坠。 “雪莱!——” 不等她再吩咐,接连几道白色闪光划过,伤口弥合,让人心惊胆颤的鲜血终于不再流了。 床上的人发出短促轻吟,清醒过来。 哑声道:“……公主?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我的子民。” 奥勒利亚咬着牙念出这几个字。 转头让除了雪莱的其他人统统退下。 “到底怎么了?” 这是在质问雪莱。 雪莱皱着眉,疑惑的只吐出来个“太阳”。 伊娃忽然开口:“……我只是,想还给她。” “……什么还?” 奥勒利亚转过头。 “我……我欠了点东西。” 伊娃眼神放空,茫茫然道:“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只是想还掉……” ——还掉什么? 还掉一个不该出现的生命。 不该出现的伊娃。 奥勒利亚心中一痛,挥手让雪莱也退下。 门口已经被人用帷幕遮了起来,奥勒利亚主动挤到伊娃床上。 半是怀抱,半是躺压,“不管是什么债,我都会替你还掉。” “可是……” “这是女王的命令。” 奥勒利亚捂住伊娃的嘴,“现在债务在我身上,你应该听我的。” “……” 伊娃没有再回应。 手掌上接触到几点湿痕,接着越来越大。 有人轻轻推开她的手,哽咽得问:“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可以。” 奥勒利亚轻轻摸了摸那头红发。 大概猜出了什么。 哭声越来越响,奥勒利亚也抱的越来越紧。 ** “……下雨了。” 泽菲尔半开窗,水汽透进来,险些沾湿衣襟。 她回头看了眼抱着妹妹的绮莉,一股冲动催着她开口,她软声道:“妈,天凉,还是等雨停了,我再送你和妹妹回去吧——” 说完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她感觉到绮莉的目光在头顶划过,接着笑吟吟的说,“那我就多待一会儿。” “嗯!” 泽菲尔大声应下,开心的将一些她收集的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堆到妹妹面前。 妹妹牙牙学语,变着调的啊啊啊啊。拿起这个,摔打那个,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 泽菲尔看着微笑,枯瘦的嘴唇拉开,多了些生机。 笑到嘴角都有些发僵。 绮莉闲闲问着女儿近况,泽菲尔删繁就简,只捡那些好的说。 母女间话题变来变去,不知怎的 就拐到了“雪莱”这个名字上。 “……你说,雪莱是假罗拉的上司,B国巫铎?” 泽菲尔拿起一只小玩具逗着妹妹,“对,是她。” “刚才莫名其妙摔倒的那个,就是雪莱?” ——其实是伊娃才对。 想到伊娃这个身份给了雪莱,泽菲尔顺势让两人换了换身份,“……是叫雪莱。” “这个雪莱……” 绮莉皱起鼻子,“看起来还可以,怎么就长了头红发……” 想到了什么,半晌又滚出一句形容:“粗鄙。” “聊外人干什么?” 泽菲尔捏着妹妹的小手,教她怎么玩儿,“多聊聊我嘛,妈~” 一声撒娇似的九曲回肠的“妈”。 绮莉失笑,像捏妹妹那样,捏了捏泽菲尔的脸颊,又叮嘱道:“好好吃饭!你又瘦了——” “知道啦!” 泽菲尔笑着,认认真真的应。 窗外雨声加大,夹杂了童声和笑声。 地面积了一洼洼的水坑,那雨点不断锤击着,水坑波动不息。 肥厚的蚯蚓从水坑边缘爬出,急慌慌地蠕动着环节爬行。 迫切的等着雨停。 雨点终于稀稀落落,蚯蚓赶在日出前,又迫不及待的钻入了泥土。 泽菲尔依依不舍的送别母亲和妹妹,刚要补觉,外面又来了个敲门声。 她本不想理会,可那敲门声锲而不舍,聒噪地不肯让她再睡。 只好下床去开了门。 大雨式微,变为细雨,绵密无声的落在门外人身上。 湿漉漉的女巫袍,红发贴紧头皮,就连长睫上都挂满了水珠。 ——竟然是伊娃。 不知道是被雨淋过还是怎么,整个人脸色煞白,眼神也有些僵。 泽菲尔打量一眼,接着用罗拉式热情道:“早啊伊娃!你——” “我不进去。” 伊娃像是没听到泽菲尔的话一般,自说自话,“我不会进去的。 “不进去…… “……嗯、昨晚…… “昨晚那人…… “……是谁?” 下一刻又自己慌慌张张解释:“我不是想见她!我就是、就是问问……” 泽菲尔扶着门框,端详着伊娃的奇怪。 ——昨晚就很奇怪。 今早更奇怪。 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忽然鬼使神差的、骄傲的说道:“……她是我妈妈,叫绮莉——” “……绮莉。” 伊娃小小声重复,“绮莉…… “我知道了,谢谢你罗拉。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或者、或者——” 这个名字伊娃念不出来,只好放下,“……总之,你想做的事情,我会帮你实现的!” “嗯?” 泽菲尔疑惑不解。 这伊娃,怎么突然当上了许愿机? “一定会,一定会!” 伊娃梦呓一样的说。 说着,自己自顾自转头,一脚深一脚浅的离开。 而更让泽菲尔奇怪的是,伊娃走后不久,她竟然还看到了女王? 女王穿着便服,目光深深,把她从上到下剐了一遍,一句话不说,紧跟着追上了伊娃。 这一系列事件过于怪异,泽菲尔怀疑自己在梦里。 她惊疑不定的关了门,倒在床上时,还是理不清原因。 幼稚的用力捏了下胳膊。 很疼。 竟然,不是梦?! 45. 猫狗打架 “圣历181年9月20日。 “夜,群星璀璨——” 雪莱的日记刚写了个开头,就有侍女回话,说是魔法商店的老板来了。 雪莱不记得自己有在魔法商店预订什么。 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十多天前,泽菲尔要求她给海伦家送头牛。 既然是泽菲尔直接命令的,雪莱主动给这头牛加了个价码,决定送头魔法牛。 那老板来,应该就是说魔法牛的事儿。 雪莱合上日记本,让那老板进来汇报。 果然是魔法牛。 雪莱沉吟着确定行程,让老板明天一早来送牛。 老板答应着退下,负责巫铎府账目的管家则去跟老板接洽去了。 她翻开日记接着写。 那次事件后,这十几天伊娃非常安静,没有生什么事,平平安安的在王宫待着,她觉得世界都整齐有序起来。 忙完最后这一点琐事,雪莱洗漱睡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刚好有空闲时间,雪莱确定老板送来的牛已经在家门口候着,自己收拾完要出去时,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猫。 诺拉一猫当先,带着一头高地牛往门里进。 “这儿的主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老板说,是巫铎大人。” “嗯,算你聪明。” 诺拉迈着小猫步昂首挺胸,“既然你进了巫铎的家门,那就不得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我是巫铎大人的朋友!” 诺拉高声叫,接着又飞快的低声道:“的魔法猫。” “我叫诺拉,享有巫铎家全部魔法猫薄荷的使用权!” 诺拉豪情壮志,下一句又是个警告:“所以,那一大堆猫薄荷都是我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 高地牛乖乖回答。 “……你从哪儿知道,我这里有一大堆魔法猫薄荷的?” 雪莱拦住了诺拉。 诺拉一直扭着头跟身后的高地牛说话,没看见前面的雪莱。 一猫头撞了上去。 先诶呦一声,才听见雪莱的那些话,后退一步解释起来:“我是只聪明的魔法猫。” 诺拉的尾巴翘起老高,得意极了,“我可是在魔法商店安排了一个眼线! “巫铎府的任何大型支出都瞒不过我!你花了一大笔钱对不对?那不是我的猫薄荷,又能是什么?” “……” 雪莱看一眼牛再看一眼猫,忽然做作的抑扬顿挫起来:“……聪明的魔法猫啊。 “你有没有想过,你身后这只魔法高地牛,是怎么来的?” 诺拉奇怪:“我门口拾的啊?” 雪莱:“……” 雪莱一巴掌盖在了“聪明”的猫猫头上。用力往后拉。 圆猫眼跟着被拉成长长吊睛。 “……我这么能干!” 诺拉抗议,猫爪在头顶乱挠,“你干什么——” 雪莱:“这牛,是我买的。” 诺拉:“……是吗?不能吧?” 雪莱:“为什么不能呢?” 诺拉:“因为我这么好看!!!” 诺拉抬着猫爪挥动,“所以,你不应该送我很多很多的猫薄荷吗? “怎么能买牛呢?那么贵!” “……” 好奇怪的逻辑。 雪莱不想跟诺拉这只小笨猫解释那么多了。 诺拉小声嘟囔:“看来你还不够喜欢我。” “……你说什么?” “……我是说!” 诺拉深吸一口气:“我那亲爱的、厉害的、无人能比的! “巫铎大人!” ——来之前,诺拉准备了一肚子的溢美之词。 准备用这些词,来兑换那她自以为有的魔法猫薄荷。 现在既然没有,那些词也不能白准备,催一催总是可以的! “天上的月亮和群星!” 诺拉踩一脚高地牛,高地牛懵懵的跟着念:“月亮和群星!” “地上的王国和领土!” “王国和领土!” “加起来都比不上!” “比不上!” “最爱我的巫铎大人!” “巫铎大人!” 雪莱:“……” ——虽然脸上无语,但心里好像还有点美呢~ 雪莱不动声色,盯着诺拉。 诺拉猫肚子藏不了二斤好香油,一股脑把心机全部暴露,“这样的巫铎大人! “一定会给我安排最好最好的猫薄荷! “哪怕不是今天,那一定就是明天!” “……你来。” 雪莱招手叫猫。 猫哒哒哒跑过去。 雪莱用力的撸了一把小猫。 颠来倒去还吸了好几口猫肚子。 诺拉晕乎乎被放下来,正想着猫薄荷到手,就听见雪莱无情的声音:“不给。” “嗷!!!” 诺拉生气的喵声都没了。 三两抓爬到雪莱身上,嗷嗷喵呜。 雪莱淡定的将手插入口袋,接着掏了掏。 诺拉的眼睛跟着雪莱的手动来动去。 那手要伸出口袋了! 诺拉挪挪猫屁股,对准目标。 手出来了! 还带出来两三根猫薄荷!!! …… 不好! 猫薄荷跑了! 诺拉反脚一蹬,追了上去。 一个灵活的大翻滚,前爪盖住“逃跑”的猫薄荷,后脚被惯性掀翻,又急急忙忙摆正。 嗷呜嗷呜开始吸来吸去。 “……小狗猫。” 雪莱笑出声。 “喵、喵、喵!” 诺拉旁若无人,大口嚼着猫薄荷。 雪莱凑近狼吞虎咽的诺拉:“跟我走一趟吧?” “唔?” “就去,我要送牛的那家。” “唔!” 唔唔嗯嗯,算做答应。 ** 高地牛身上有一层长长的红棕色皮毛,牛角萌出不多。 这只雪莱买下的高地牛叫汉娜,刚刚六个月大,正是可爱的时候。 体型还不大,就像一只大狗狗。 诺拉骑在高地牛汉娜身上,胡乱指挥,“你应该走路边边!” “……为什么?” “路边边有狗尾巴草。” “……啊?” “好看。” “……啊。” 汉娜异常乖顺。 “不要瞎指挥。” 雪莱斥责诺拉,“你要是走的明白,就应该自己走。” “我不。” 诺拉捏着牛毛不松手,“你要送汉娜去哪儿?我不舍得汉娜了!不舍得、不舍得! “不过,如果你想改送我也行——” 雪莱捏住了诺拉的猫努子。 世界清净了。 人领路,牛带猫,很快就到了一座偏僻的独栋小屋前。 雪莱轻咳一声,算作敲门。 里面哒哒哒有小动物跑过去,不一会儿有人来开了门。 ——是今天轮休的梅。 梅认了很久:“……您是,巫铎大人?!” “是我。” 雪莱淡淡点头,进屋。 梅连忙安排人坐下,奉上清茶和果点。 “不用忙。” 雪莱等招待的规格上来后才推拒,“我今天,是来送——嗯?” 本该在她身后乖乖站着的汉娜牛和诺拉猫,怎么忽然都不见了? 三只魔法动物早就跑出了屋子,在外面空地对峙。 “你是谁?” 苏珊警惕的看着诺拉。 唯独对汉娜没带什么戒备心。 “我是魔法猫诺拉!” 诺拉跟苏珊近到几乎头顶头,“你是什么?是狼、是狗?” “狼、狼、狼!” 苏珊跳脚,“是高贵的!森林狼苏珊!” “明明像狗。” 苏珊龇牙。 同时还有点心虚。 ——她这段时间沉迷美食,吃得多活动的少,大约有点胖了。 但!狼怎么能像狗呢?! 它嘴筒子那么长!比狗好看多了好吧?! “那么,决斗吧!” 诺拉学起贵族们常说的话,“你赢了,是狼;我赢了,是狗!” “决斗!” 苏珊也跟着叫。 一瞬间猫和狼撞到了一起。 黑毛飞起来,灰毛也飞起来。 黑色的是诺拉,灰色的是苏珊。 汉娜置身战场外,见状长长“哞”了一声,用萌出不多的牛角对准,朝它们冲撞而去! 猫喵狼嗷,一齐败下阵来。 “……我是赢家。” 汉娜依旧是那个懵懵憨憨的声线,“你们要听我的! “握手言和!” 诺拉服输,“……那好吧。” “听你的。” 苏珊也很有失败者的风采。 可诺拉还不甘心,猫眼一转就是个坏主意:“武斗不行,可以文斗。” “怎么文斗?” 苏珊也不甘心被当成狗。 “谁的条件更好,谁赢!” “我同意!——那个高地牛,你来当裁判。” “……我叫汉娜。” “好,汉娜!” “那就开始吧!我先来!” 诺拉抢先。 ——这屋子偏僻而且还小,论条件,怎么比得过王宫呢? “我的主人伊娃,住在王宫,女王的旁边!” 诺拉得意:“是女王贴身女巫哦,前途不可限量! “……就是抠门了点。 “我这十几天也不怎么见她,可虽然不见她,但她经常接见女王!” 苏珊脑袋一转,嘎嘎大笑,“你输了!” “你还没说条件,我怎么就输了?” “首先,咳、咳、咳!” 苏珊清一清嗓子,“我是高贵的魔法狼,没签过人宠契约,我不是宠物,这是一胜; “我的仆人虽然没那么多钱,但是对我很舍得花钱——看到这个水晶镜片了吧?——这是二胜; “至于三胜嘛——” “喵!” 猫和狼又打了起来。 黑毛灰毛里,这回还多了红棕毛。 ——汉娜不幸卷入。 打了不知多久,诺拉鼻青脸肿,不得不跟苏珊握手言和,“好吧,我承认你是狼。” “……你当我是狗也行。” 毕竟苏珊和诺拉打了个平手,“对了,你来我家干嘛?” “我是来——糟了!!!” 诺拉跳起,带着汉娜就要往苏珊家里跑,“我是来把汉娜送你们的!! “——巫铎呢?不会还在你家里吧!!!” 46. 残兵残将 亚尼洛宫是B国王室的官方行宫,也是B国最大、面积最广的宫殿。 女王登基加冕后,就一直居住在亚尼洛宫内。一切王室近臣的居所也都拱卫着这宫殿。 防守自然格外森严。 而王宫大门前,诺拉得意洋洋的,昂着猫头往里踱步。 侍卫们熟视无睹,由着诺拉往里进。 ——他们都知道这小猫身份不凡,用不着横加阻拦。 踱到里面,诺拉又踱步出来。侍卫见怪不怪。 诺拉翘着尾巴,一离开王宫就冲去汉娜牛和苏珊狼面前,“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王宫,我如履平地!” 汉娜捧场:“……好厉害!” 苏珊小声哼哼,代表信服。 “所以,想逛王宫,就得跟紧我。”诺拉又一转身,大踏步往里走。 那两小只赶紧跟上。 诺拉的这一番来来去去到底吸引了部分侍卫目光的停留。 一个侍卫看过来,一堆侍卫看过来。 接着,那一众侍卫憋气一样看着三只进去,随后爆发出冲天笑声。 诺拉羞愧到猫脸发红,还好她是黑猫,看不太出来。 抬起一只猫爪轻轻揉了揉脸颊。 昨天苏珊下手太狠,她的脸肿成了圆溜溜的大面包。那些可恶的笑声一定是在笑这个! 诺拉瞪一眼苏珊。 苏珊的圆圆琥珀色狼眼也肿了,现在眯缝成一条,视野范围大大缩减,没看到诺拉的这一瞪。 瞪完,诺拉开心了不少。 毕竟那眯缝眼就是她的杰作。 至于汉娜,它问题最小,也就是秃了点毛,但那是猫狼的共同杰作。 想到这些,诺拉心情畅快,跑步都快了。 三小只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直冲亚尼洛宫的正宫门钻。 “看哪儿!” 诺拉沿着鹿角走廊小跑,站在一处大门门口,挥手,“这里,可是女王接待大臣的地方!” 里面摆放着一列巨型画像,都是B国历代君主。从远到近,依次按顺序排列。 画像旁边,是圆穹顶的洞门,四通八达,可以连接王宫各处。 尽头摆着尖顶王座,可以想见女王开大议会时的盛况。 “哇!” “……好漂亮!” 苏珊和汉娜一起被精美的陈设震撼。 诺拉受用极了。 “跟我来,这儿还不算什么!” 三小只又转移到某间大厅前,诺拉咪咪喵喵跑来跑去,“看到那装饰了吗?看到那壁画了吗?我天天都能看到~” 汉娜真情实感:“……真厉害!” 苏珊抬着鼻子努力嗅来嗅去,“我闻到了好多达官显贵的味道。比刚才那地方还要多。” “那当然!” 诺拉对此格外熟悉,“因为这可是女王举办舞会的地方。 “不止当政贵族,那些贵族的家眷也回来哦。 “不过,说到女王——” 诺拉猫腿一转,要往宫殿的东翼跑:“再带你们去女王的寝宫看看~” 想到什么,诺拉一边跑一边嘿嘿笑,“女王的寝宫,我可是也有进入的豁免权呢!” “……你为什么能进去?” 是汉娜在问。 诺拉随口解释:“因为伊娃能进,所以我能进。” “……可是,你的主人伊娃,只是个贴身女巫呀?” “只是?” 诺拉刹住脚,“什么意思?” 汉娜耐心解释:“……雇员怎么能带家属进雇主家?” “诶?”诺拉没有再动,“不能吗?” 汉娜肯定道:“……不能!” “……” 诺拉用圆溜溜面包脸惆怅,“竟然不能啊。 “那,就不去女王寝宫好了。我们去——” “诺拉?” 身后有人在叫诺拉。 声音沙沙哑哑,应该是熟悉的。 “谁叫我?” 诺拉慢慢转身。 面包脸上的惆怅还没褪干净。 “……噗嗤。” 有人在笑。 诺拉脸一黑。 “谁?!” 诺拉猛的跳脚,猫毛炸了起来。 面包脸转来转去,锁定来人,怒气顿时一消,“诶?伊娃?” 这个名字三小只都知道。 诺拉和苏珊纷纷转过身正对伊娃,汉娜慢腾腾转过来,先是牛屁股,再是牛脑袋。小心翼翼遮掩,可后臀上那一块斑秃到底没藏住。 伊娃分批次和先后,接连笑了三声。 一笑肿猫头,二笑眯缝眼,三笑秃牛屁。 “哈哈哈哈哈!” 虽然在笑,可伊娃的笑声还是哑的,“你们这是怎——” “!不许问!” 诺拉跳脚。 “噗嗤!” 伊娃半捂嘴,“……好吧,我不问。” 金绿色的眼睛弯弯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诺拉耳朵后翻,咪咪嗷嗷。 嗷了半天脸太痛,最终只好先亮了亮爪子。 “你的问题我不回答。” 威胁够了,诺拉挺着小猫胸脯,审问伊娃,“但我的问题,你必须回答—— “这十几天,你都去哪儿了?我一只猫,还是那么漂亮的猫,都找不到你!” “……人的事,猫少管。” 伊娃笑意收回来点。 “伊娃这段时间一直在我这儿。” 一个雍容华贵的声音插进来。 随后从女王寝宫的方向走出来一个人影,头顶戴着日常王冠,不用问,一看就知道是女王奥勒利亚。 汉娜连忙卧下行礼。 诺拉眨着伊娃同款金绿色猫眼,看一眼汉娜,后知后觉地人立而起,左爪贴右肩。 “……错了!” 汉娜拽一拽诺拉,“你这是骑士礼,动物礼应该是我这样四肢半卧!” “啊?这样吗?” 诺拉学着汉娜的模样半卧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老板培训过我。” 汉娜一笔带过。 ——作为都城的魔法商店老板,搜寻来魔法动物通常都会卖给各大达官显贵。培训些礼仪只是基础工作。 “……原来汉娜也很厉害!”诺拉刻意捧一踩一。 一直安静的苏珊开始龇牙。 “嘿嘿——” 奸计得逞,诺拉嘿嘿笑。都不嫌弃脸痛了。 “不用多礼。” 奥勒利亚抬手虚扶。 三小只得令站起来。 奥勒利亚看一眼伊娃。 ——这三只魔法动物倒是能逗伊娃一笑。 正因如此,她随即对这三只看法好了不少。猫和狼都认识,唯独牛是一次见。 “高地牛你叫——?” “……回陛下,我叫汉娜。是雪莱巫铎送给海伦勋爵的魔法动物。” 奥勒利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伊娃,雪莱昨天骂我了……” 诺拉凑到好久不见的伊娃身边,添油加醋、委屈巴巴,“我只是出去玩,她就骂我!” “我不信。” 伊娃深谙诺拉的脾性。 事情恐怕不是那么个事情。 说出去玩被骂,就是不提出去玩都干了什么。 “……反正,雪莱她不肯让我回去了!” 诺拉爬上伊娃肩头,“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你得走。” 伊娃认认真真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带着你不方便。”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是女王陛下的事。” 伊娃板起脸,“你也不想被女王扫地出门吧?不想,就得干活。” 诺拉还没表示,奥勒利亚先长眉一跳。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伊娃扫地出门? 明明是伊娃想把她“扫地出门”才对。 “……要我答应也不是不可以。” 诺拉讨价还价,“我想带它们参观下女王寝宫。” 伊娃奇怪:“你们直接进呗?” “可汉娜说,我们好像不能进?” “……不能吗?” 人和猫有同样的疑问,两对金绿色的眼睛整整齐齐看向汉娜。 汉娜牛皮一紧。 尤其是,发现女王也在看她的时候。 ——女王陛下的眼神…… 仿佛有些不悦。 汉娜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字斟句酌,慢慢开口,“……我就是随便一说,应该是错的。” 两对金绿色又转向奥勒利亚。 奥勒利亚摆出和煦春风,“因为诺拉是伊娃的宠物,而它们又是伊娃宠物的朋友,所以,当然可以进。” 奥勒利亚在短短一句话里塞了两声重重的伊娃。 汉娜若有所思。 牛眼睛偷偷看女王,又看那伊娃。 恍然大悟。 恨不得现在就拽走诺拉,以免打扰那两人。 可偏偏诺拉人事不知,缠着伊娃要进寝宫、吃豪华午餐。 汉娜额头又冒一层白毛汗,“……诺拉,我们——” “不要催!” 诺拉完全会错意,“我敢保证,伊娃一定能给我们安排上好东西,你不要催!” “……我没催!” 汉娜委屈又惊恐。 牛眼睛都瞪圆润了。 “我真的有事,下午就走。” 伊娃摘下来诺拉,“所以逛寝宫不行,吃午餐可以。 “……是可以的吧?公主?” 奥勒利亚轻轻笑,“当然。” “万岁!” 诺拉紧跟着叫。 汉娜如释重负,悄悄念了句神。 47. 伊娃应聘 伊娃嘿嘿一笑。 十字市场中,有若干公告员挥着手里的一沓纸高声宣读,里面有近期政令推广的文件,还有某某贵族的招工启事。 其中,要数最中间的那个公告员周围围的人多。 伊娃给自己换了个普通人的容貌,唯独一双金绿色的眼睛没怎么大变化。 跟着人流一起挤到了那公告员附近。 “……杜威大公招募私兵!凡年龄合适,身体健康的,可以前去应聘——” 伊娃灵活的往人群缝隙里钻,恰当时机用点小力气,很快就挤到了那公告员的核心圈内。 “……在哪儿应聘?” 伊娃问。 除了伊娃,四周吵吵嚷嚷的都是问题,公告员也没耐心多解释,随手拿了几张招募贴往外撒。 招募贴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 人群蜂拥地弯腰去捡,伊娃两步跨过热闹,从公告员手里抽走一张,“谢啦!” “你!——” 你了半天,公告员无话可说,只挤出来个“没礼貌”、“选不上”。 伊娃弹一弹招募贴,遥遥回应已经落在她身后的公告员的话,“你才没礼貌! “还有,我这么厉害,不选我选谁?” 走到人流小点的地方,伊娃扫了几眼帖子内容。 杜威招募私兵,地点就在他的官邸内。 不仅明目张胆,看起来招募人数也是多多益善。 伊娃方向一改,掉头就去了通向杜威官邸的街道。捏着招募贴再度混进人群。 应聘的人大排长龙,足足绕了两条街才看到尽头,伊娃皱一皱鼻子,无奈的走到队尾,跟着排队。 别看已经排了这么多,没过多久,伊娃身后又排起了长龙。 这回身前身后的声音就都是讨论那杜威招募私兵的事儿了。 “怎么排了这么多人啊?” “嫌多你别来。” “……那不行!谁不知道这是个好工作?” 伊娃突兀的插入对话:“什么是好工作?” 那人高高的绾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衣物粗陋但整齐干净。 她奇怪的看一眼伊娃,还是解释起来:“杜威大公的私兵啊,那就是好工作。 “现在大公可是扶持女王登基的头号功臣,同时也是他收敛的老国王遗体。加起来就意味着大公以后的好日子!” “他过得好不好,跟他的私兵有什么关系?” “……?” 那人再度打量伊娃一眼。 伊娃回忆下自己现在的造型,很普通没错。 就连女巫袍都没穿,特意换了套便宜的。看不出她女巫身份才对。 那人反问:“……你没当过贵族的私兵吗?” “没呀。” 伊娃实话实说,“是别人让我来应聘的。” ——都是实话。 确实是有人让她来的。 只不过那个人是奥勒利亚。 “原来你不知道。” 那人热心肠的解释,“这里面的门道也不多。 “不过就是,你效忠的贵族吃肉,你好歹能闻闻味儿,这是好的; “如果那贵族挨打、受罚,以至于去更艰苦的地方,你作为私兵,就过得差了。” 伊娃想了想,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有了前面几句话的交情,那人又跟伊娃闲聊起来:“妹子,你这么瘦,如果能过考核,那进去养一养也好。” ——瘦? 伊娃看一看自己的胳膊。 又看一看那人的胳膊。 都是女人,伊娃的仿佛能看见骨头,那人的却有三个伊娃的那么粗。 伊娃捏了捏自己的。 手感结实,有点弹。 说起来,公主好像跟她胳膊粗细差不多。 只不过手感是软嫩的。 ——还很滑。 凑近闻能闻到淡淡的、属于奥勒利亚的香气。 伊娃出神的想了一回,那人却以为伊娃气馁,又鼓励了两句:“怪我多嘴! “别多想,咱俩指定都能进去!” “……嗯!” 伊娃后知后觉点头。 虽然排队的多,但考核的效率不低。 伊娃是一早来的应聘,这还没到午饭时间,前面等待考核的就只剩下一两个。 没了人群遮挡视线,伊娃看到,原来那考核只有三场,一场搬运石块,一场兵器使用,最后一场是令行禁止。 伊娃估量了下那石头,搬起来倒也不难。 很快前面那几个人纷纷折戟第一场,轮到了伊娃。 考核官肚子咕噜一叫,看着伊娃的身板那比前几个失败的还要瘦弱,干脆赶起人来:“回去吧,你不用考了。” 伊娃还没说什么,她身后的那个热心大姐倒是急公好义、打抱不平:“凭什么?排了这么久,怎么说也得让人试试啊?你不试怎么知道她不行?” 队伍一连串附和声。 考核官也不想搞这些麻烦事,干脆挥了挥手,“那就去试试吧——受伤概不负责!” 伊娃嗯一声,走了上去。 端详起那石块:石块呈深黑色,近圆形,比伊娃双臂合抱还要大。 待在一个同色的石圆盘中。 圆盘中央还竖着Y字形石柱,卡住一部分圆石。 伊娃想了想,将那圆石推了推。 圆石绕着石柱骨碌碌走,轻松的像是纸糊的。 下面人群顿起惊疑。 伊娃多用了几分力气,将圆石一点点顺着石柱爬升,最终停在Y的顶端。 那考核官刚要说“考核通过”,伊娃就顺手将那圆石举了起来。 旁观人群齐齐倒吸口凉气。原本的惊疑全部变成了佩服。 考核官瞠目结舌,半天没说话。 考核通过只需要将圆石放至 石柱顶端,这个应考人怎么还给自己加难度?! 人群里的热心大姐低低嘟囔了两句,“乖乖,这么大劲儿?” 伊娃费力的举着圆石走了走。 实在太重——没有好发力的提手,一个圆溜溜的石头很难握住。 她只好又放了回去。 圆石带着圆盘砸起一小片尘土。 底下又一阵窃窃私语。 伊娃捏一捏发酸的胳膊,弯着眼睛冲地下的议论挥手。 ——他们肯定惊讶她的力气。 伊娃嘿嘿笑。 不过他们只知道自己力气不小,却不知道自己还耍了点小花招。 她是女巫,研制瓶力量增幅药剂是很轻松的事儿。 应对这些考核也就是洒洒水那么简单。 之后的兵器使用也不难。 重剑和燧发枪伊娃都会用,难就难在最后那关的令行禁止。 伊娃别扭又不情愿的跟着指令动了动。明显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 考核官先还惊叹她是个好苗子,在这关就恨不得自己动手。 考虑了很久,到底点了头让伊娃通关。 ——多多训练几回,总可以掰成真正的好苗子吧? 伊娃接过口头录用,领了号码牌,刚要往安排私兵住处的方向走,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就是那个热心大姐。 伊娃记得,对方也是通过了考核的。 “妹子!” 大姐小跑过来,“咱俩号码牌挨着,一定也是分到一起的。我叫凯丽,妹子你叫啥?” 来不及多想,伊娃拿来罗拉的名字胡诌,“……我叫罗拉!” “罗拉妹子!” 凯丽拉着伊娃胳膊热情四溢,“走!咱们一起!” 伊娃受到感染,跟着大声答应。 她们算备用私兵,跟那些正式私兵们的住处隔着堵高墙。 伊娃随意逛了逛,那墙翻过去倒是不难。就是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布局。 容易打草惊蛇。 而她在四处闲逛时,凯丽大姐早已经摸清楚了一切安排: 这里提供一天三顿饭,早晚是豆子餐,中午有肉汤泡饭。 时间上比正式私兵晚一点。 训练则是站在正式私兵之后进行。 不过现在人数还没攒够一个方阵,差那么几百人。训练暂时不用,可以歇着。 伊娃认认真真夸赞了凯丽收集信息的能力,凯丽爽朗大笑,给了伊娃几个和善的巴掌,都拍在后背。 这几巴掌像是开了灵窍,不知怎的,伊娃试着用奥勒利亚式的温柔,开口道:“咱们是备用私兵,吃穿住比正式的要差一档吧? “凯丽你能查到正式私兵那边到底有多好吗?” “一点不难!” 刚被夸过,凯丽信心十足,当即打了个包票。 伊娃嘿嘿一笑。 要多狡黠有多狡黠。 48. 炸火药桶 今天是开大议会的日子。 一大早杜威就披挂上自己的大公衣袍,得意端详过,却迟迟不动身,只慢悠悠陪小儿子吃完早餐,才走向王宫宫殿。 所有当值的贵族们都已经提前站好,仿佛不是在等奥勒利亚女王,而是在等他杜威一个大公。 诸人各有非议,只不过大多沉默着腹诽,直到一个人打破了这心照不宣的沉默。 “大公是年龄到了吧?这么贪睡。难道是想让女王陛下也等你一个人?” 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杜威花白的眉毛一皱。 ——什么人? 胆敢质疑他这实权大公?! 杜威浊眼珠一扫,看到了队伍最末端的海伦。 就是那个,用老国王尸体跟他讨价还价的小小勋爵,海伦。 “我当是谁。” 杜威慢慢走过去,反唇相讥,“原来是当年‘沃克’家族的,海伦·沃克啊。 “你的先祖最高也就站在我那个位置,而你,现在也就只能站在这末尾了—— “还是我给你的末尾。” 海伦看着杜威往她的方向走来,意有所指:“……可大公现在不也是再往下走?” 杜威站住。 胡子跟着一抖,“好灵活的舌头。 “怪不得现在跟那个什么布朗走得近。全学会了他的谄媚阿谀。 “能学这么像,吃了不少苦头吧?” “苦头没感觉到。 “倒是比在大公手底下,吃的甜头多。” 众目睽睽下,海伦从杜威身上,转向王座,沉沉一望这才收回来,“……布朗伯爵是个宽厚人,好处不用我多说。最重要的是,没有杜威大公你身上的狭窄气量。 “窄到,根本容不下一个人,一个顶顶尊贵的人——” 顶顶尊贵的人,能是谁? 奥勒利亚女王? 那些目光又盯上杜威。 杜威第一时间也以为海伦在提新任的女王陛下,下一刻,在看到海伦那一双沉沉的眼睛后,忽然呼吸一乱。 ——总不能是,海伦这个局外人,竟然知道了是他逼死的奥利弗王储吧?! 杜威手心冒汗,耳边的声音忽然多了起来。 那些低低的议论声没能逃过杜威的耳朵: “不是女王陛下,应该是王储才对……” “女王上位对杜威有用,只有王储上位对杜威不行。” “王储出事那天,杜威是不是带着私兵去了王宫?” “胡闹、胡闹!” 杜威当即大吼几句打断那些窃窃私语,“议会还要不要开了? “这小小勋爵几句侮上的话,就能乱了各位的心?你们应该把她判处极刑!——” “判谁极刑?” 清脆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争吵。 众贵族纷纷屈膝行礼,口称“女王陛下”。 杜威不得不停下争端,斟酌着开口,“女王陛下容我详说。 “这叫海伦的小小勋爵,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污指,不仅仅没有了上下尊卑,还!——” “好了。” 奥勒利亚打断杜威的告状,“我刚才听得清楚。 “海伦勋爵犯上在先,确实该罚。不过——” 奥勒利亚一瞬严肃起来:“大公你身为B国最高长官,女王之下的人臣,跟小小勋爵互骂,不也是在折损B国颜面?” 这顶帽子一戴,杜威不得不抿嘴沉默。 “各自罚俸一年。” 奥勒利亚轻飘飘给这段公案判下,“海伦额外免三个月公差,在家思过。” 如此偏袒,海伦紧跟着开口应下:“海伦认罚!” 杜威暗暗握拳,心里先给海伦判了死刑,却不得不跟着道:“……我也认罚。” “既然都认罚,那就到此为止。” 奥勒利亚端正的在王座坐下,“下次再有人议会闹事,惩罚可就不只是这样了。 “各位,开始吧——” 议会在这段小插曲后,终于照常进行。 杜威心不在焉,只顾怨毒的频繁看向队伍末端的海伦。 可那海伦却像是不知死期将至,甚至还挑衅地回了他好几眼。 等一上午的议会结束后,杜威第一个掉头离开。 清清静静的回了自己的家。 管家跑过来,第一时间替杜威解下那一身大公袍。 大约是人老体衰,管家拆下纽扣时不小心拽到了杜威的胡子。 杜威本就蓄势待发的大炮仗,这下借着这点火星子爆了起来: “笨手笨脚的家伙!” 管家连忙行礼告罪。 杜威又发了一大通火,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你,去我的私兵营,悄悄派几个人过来。” 杜威命令管家道:“要最精锐的,我有重要的事安排给他们做。” “是!” 管家答应着退下。 杜威自己倒在座椅上,重重喘了口浊气。 ——海伦一个小小勋爵,杀也就杀了。 最重要的是,杀海伦一个,用来警醒早上那些议论他的家伙们! 谁也别想搞倒他杜威! 别想!!! 管家走了不久,又有一个人连滚带爬的冲到了杜威面前。 杜威认出来,这是他私兵营的某个小管事。 传令这么快?可……怎么是这副模样? “你这是?——” “不好了、不好了!!” 那小管事脸上血和土混杂在一处,衣服勾破了几个大裂口,形容狼狈不堪。 “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女巫混进了大公您的私兵营!!!” “什么?!” 杜威霍然站起身。 女巫? 会不会是雪莱派的人?! “千真万确!” 小管事一边淌眼泪一边胡乱 抹了,“那女巫现在不知道施了什么魔法,强行困住了我们,不给出去! “我这是冒着必死的决心,才冲出来找到您的呀大公!!!” “一定是那个雪莱!!!” 杜威吼着踹翻椅凳。 小管事讷讷的问:“……是巫铎大人?那、那私兵营的那些个私兵怎么办?” “女巫的事,得找女巫解决。” 杜威平复心情,又叫来个传令的人。 “传我令!” 杜威看一眼狼狈的小管事,早上海伦点起来的火和女巫点的汇合一处,烧的他心脏乱蹦,牙齿发痒。 他恶狠狠的又说道:“你去找那个雪莱巫铎,就说我说的,问问看她做这些针对我的事,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 杜威缓一口气,接着补充道:“见不得人的身份!——去传令吧。” “这……” 杜威要传的话太过狠厉,传话人犹豫了。 杜威抬起脚踹过去,那人摔倒又连忙爬起,这回不敢在犹豫了,“是!我这就去!!!” 甚至滚出了两脚趔趄。 滑稽、狼狈。 杜威笑一声,直觉不会再有事发生了。 ——这么大把柄,那雪莱,一定会乖乖听他的话的!!! 时已正午,杜威叫来午饭,大吞大嚼。 午饭后,就是固定的小憩。 虽然已经是半深秋,可杜威因为这几通火气搞的燥热,干脆命令侍女拿着扇子扇风降温。 光这些还不够,杜威又叫来几班专演滑稽戏的戏剧班。 红蓝混搭的小丑各种耍宝,配上粗声粗气的唱词,闹哄哄的,杜威终于合上眼有了点困意。 “不、不好——” ——怎么又是不好?! 杜威蹭的坐起身,劈手夺过来侍女手里的扇子,朝声音来源处砸。 “好好回话!” 杜威叫。 那人竟然就是他派出去传雪莱话的人。 “是、是!” 那人咽几口唾沫,缓缓说道:“巫铎说,她想问问大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向跟大公无争,况且之前还合作过。大公为什么要给她胡诌一个‘见不得人的身份’?” 那名叫“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崩断。 “……混账、混账!!!” 杜威跳下床,见人就踹,“你更是个混账!!!——好啊,不认? “那我就给你捅出来好了!!!” 杜威双眼充血发红,高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这个巫铎雪莱啊,是个黑暗女巫!!! “黑暗女巫!!!” 小丑和唱词的人都停了。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杜威发火的呼哧声。 ——堂堂巫铎,怎么能是黑暗女巫?!!! “传出去,都大胆的,传出去!!!” 杜威嗬嗬大叫。 底下人只好唯唯应诺。 49. 上了贼船 “……其实,我是名女巫。” 伊娃一边拉着魔法结界,一边对着凯丽大姐说道。 结界范围内的所有私兵们三五成群,困在一个个透明的四四方方区域内。 神色疲惫,一看就是跟伊娃缠斗过,但失败了的。 那些兵器也都四处散落着。 整个私兵营现在只有伊娃和凯丽能自由活动。 凯丽再一次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这倒是看出来了。” 一个前途大好的女巫,假扮身份混进杜威大公的私兵营做什么? “因为我受人之托。” 伊娃仿佛看穿了凯丽的疑惑,主动解释,“不过你不用怕,我可是黑暗女巫哦!” …… 凯丽打了个寒噤。 是黑暗女巫,才应该害怕好吧!!! 凯丽努力遏制颤抖的欲望,忍不住回想她这两天到底有没有得罪了眼前人。 最开始就是几句简单问答;之后她看上对方强悍的体力,寻思搭个伴好照应; 后来,好像对方还支使她去查探了点消息?! 坏、坏、坏! 她不会被当成黑暗女巫的同伙儿吧?! 凯丽结实的身躯又是一颤。 伊娃看凯丽一眼:“……你很冷吗?” “不、不、不敢……!” 不慎说出心里话,凯丽赶紧捂嘴。 ——什么不敢? 伊娃歪头。 不敢冷吗? 听说普通人过冬很艰难,大约是不敢随便冷? 很有可能。 伊娃从便携口袋里掏了掏,朝凯丽掷过去一个玻璃小瓶。 凯丽余光只觉一个东西飞过去,自己反应过激,赶紧抱头蹲下。 等了好久身上也没痛感,凯丽疑惑着慢慢抬头,看清了扔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竟然只是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呈墨绿色,流光溢彩。跟她远远一窥过的魔法商店里的昂贵药剂很像。 凯丽面色瞬间古怪起来。 “……你不要吗?” 伊娃问,“这是能帮你好好过冬的东西。” 凯丽确认,“这,真的是魔、魔药?!给我的?” “没错!” 伊娃点点头,“我身上没带多少能给你的好东西,这是基础的力量增幅药剂,卖掉的钱可以帮你买几件好的冬衣。” “!!!” 凯丽赶紧跑过去,捡起玻璃瓶紧紧握在手中。 拿到手里,结结巴巴又询问一次:“……真的,给我吗?” “当然给你。” 伊娃表现得非常无所谓。 得到肯定的答案,凯丽被意外之喜砸中,恐惧感烟消云散。 “你一定是个很好的好人!” 伊娃笑,金绿色弯成一弯银月,“我知道,我一直以黑暗女巫的身份为傲~” 凯丽张了张嘴,把想说的咽了回去。 片刻又主动且谨慎的道:“女巫大人准备吩咐我做些什么?” ——只要给够酬劳,贼船上也就上了! “……对了,我不叫罗拉。”伊娃坦白身份,“我叫伊娃,是奥勒利亚女王的近身女巫。 “所以,你叫我伊娃就好。” 凯丽嘴巴长大。 这一句话只听见了“伊娃”和“女王”。 是女王陛下的女巫?! “好的,伊娃大人!” 凯丽的眼睛瞬间晶晶亮。 ——贼船? 不不不,明明是女王的船!!! 谁先上去,谁就能占个好座位!!! ……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女儿也带上船来? “……你在想什么?” 伊娃凑近。 “……我在想。” 凯丽悄悄后退一步,慢慢说道,“我刚刚好像看到一个人,逃出了结界。伊娃大人——” “是伊娃。” 伊娃强调,接着又说道,“那个人是个小管事,我特意放走的。” 凯丽猜到这大约也是计划之一。 也就没追问下去。 “我们要在这里待几天。” 伊娃开始认真,“一直到,有下一步指令为止。” “指令?” 凯丽看了看密不透风的结界。 伊娃神秘莫测的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个“时候”,没想到一直拖拉了三天。 这三天里凯丽不得不负责起整个私兵营的饮食。 伊娃则按照规律调动几组人循环去厕所和饭堂,解决偌大私兵营人员的饮食起居。 凯丽挥饭铲挥的手臂酸痛,好几次想开口问问计划怎么样,又觉得自己不能随便问,只能讪讪闭嘴。 伊娃双颊略有凹陷,比凯丽还想知道这个“下一步指令”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这倒不是因为处理私兵营人群如何如何消耗魔力,是…… 凯丽做的饭,非常难吃。 人神共愤的,难吃。 伊娃又推掉了今天凯丽递过来的饭食。 燕麦干干巴巴,还有点夹生; 那一小坨黑乎乎的东西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菜,甚 至还带了股铁腥味。 仿佛不是铁锅炖煮了青菜,而是青菜谋杀了铁锅。 她一定是被奥勒利亚的厨子把嘴给养刁了。 这三天来凯丽做的饭她只勉强吃了几口,剩下的都没动。 看着动都没动的饭,凯丽不好意思挠挠头,“不好意思啊,我做的饭确实没我女儿做的好吃……” “没关——哕。” 伊娃闭嘴。 把劝慰的“没关系”一起咽了回去。 她默默仰头,无比怀念奥勒利亚。不止在奥勒利亚身边有好事,没想到就连想起奥勒利亚都能有好事发生。 “雪莱、雪莱——” 空中忽然有鸟盘旋大叫。 漆黑阴影投下,伊娃精神一振。这下一步指令终于来了!!! 这是她教雪莱的魔法“找到你了”!!! 伊娃欣慰的看着那鸟俯冲而下。 嘴里“雪莱”、“雪莱”的叫,意味着这就是雪莱寄的信无疑。 那鸟翼展足足6、7英尺(2米左右),长爪尖喙,是猛禽角雕。 角雕用帅气的侧脸落地,横着走到伊娃面前,哇的一声吐出封信,单脚踢给伊娃。 伊娃端详着这角雕。 直觉不像自己。 一直到角雕又吐出她给雪莱的信物后,才不得不承认。 凯丽看着角雕落地,又看着角雕打横走路,点评,“……它病了?” 伊娃被中伤。 不言不语,捏着角雕的喙,强行掰过来它的正脸给凯丽看。 ——一张方方的鸟脸。 头顶几根乱飞的鸟毛,反衬的眼神都变清澈了。 原本帅气的侧脸,谁知正脸竟然如此的为鸟方正。 “噗嗤——” “……小点声笑。” 伊娃低声嘱咐。 “嗯!” 凯丽捂嘴。 伊娃胡乱捡起信看了看。 雪莱来信说,一切在按照计划进行。 现在杜威找了几个外国女巫,要来找伊娃的麻烦,等信到时,那些人大约也要到了。 提醒伊娃注意防范。 伊娃反手释放“找到你了”,给那被召唤来的雪鸮涂了个丑丑的鬼脸,只在信上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看着雪鸮飞远,伊娃快乐了很多。 “……我应该不用在做饭了吧?” 凯丽小心翼翼问。 “对!” 伊娃热泪盈眶的点头,“你去找一个结实点的屋子躲着,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 接下来,她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50. 伊娃得利 “砰!——” 一记明亮的魔法光弹打了进来。 撞在伊娃的透明结界上,双方一起剧烈摇撼,不一会儿,光弹式微,湮灭成灰,浮尘一样滑落。 而结界顶端依旧光洁如新。 杜威找来的那些女巫,来了。 伊娃打起精神,将自己剩下的魔力分作两半,一半继续维持结界和私兵的关押牢笼,另一半则用来对付这些不速之客。 感受着光弹发射的位置,伊娃爬上高墙,果然找到了那些动手的人。 底下人数还不少。 为首的是三个陌生女巫,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制服,大约是E国的人。 女巫之后,是杜威。 看样子胡子都气的飞了起来。 剩下的十来个人躲在女巫身后说话,有愤怒指责的,还有装冷静大度的,也有寸步不离杜威喋喋不休安抚的。 伊娃对着墙下众人挥手。 一瞬间又吸引了一波魔法攻击。 各色光芒飞来飞去,而结界安然无恙。 底下的女巫开始嘀嘀咕咕。 结界的隔音太好,伊娃没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干脆加大了挑衅的力度。 女巫们扭头,跟身后的杜威交流几句,接着面色凝重,合力祭出一卷小型狂风。 狂风最初只有手臂长,旋转不休。 随着女巫祭进去的魔力越多,那风越转越快,也越转越大。 伊娃眯着眼认了认,确定那是某位已故女巫留下的一记攻击,名叫“摧枯拉朽”。 拥有极强的破坏力,等风力成熟,足够掀翻她这个小小结界,顺便还能拍晕她这个瓮中鳖。 自从会这一魔法的女巫离世后,再没人做得出摧枯拉朽,属于用一次少一次的存在。 杜威今天一定出了血本。 伊娃跌足叹息。 这可是只存在书本里的好东西! 而且还是中央之国分崩离析、战乱频仍时,各国用来攻城略地的好东西! 只用在她身上,亏。 伊娃又叹一声。 不过…… 如果她能想办法把它再封印起来,为自己所用呢? 摧枯拉朽强归强,但弱点同样明显。 伊娃瞬间来了主意。 趁着尚未发育完毕,伊娃主动解除了结界封印,自己勒紧衣袍,从高墙一跃而下。 风托起她的衣摆,将她安稳送至地面。 她熟稔的扮演起神秘莫测。 汇入狂风的魔力只停了一停,接着动作开始加快。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杜威在问她。 现在没时间回答,伊娃干脆将那些非女巫的人统统打包隔音,强行留在原地。 自己则掏出本空白魔法书,随意翻开一页,腕骨一转,那书被她高高抛入空中。 接着魔法书悬停半空,对准了“摧枯拉朽”,不容置疑的开始将它往书中的空白页拉——这还是她在那本神殿书《融合尝试》中学到的,书本式的收容魔法。 那些女巫意识到不对,当即有一人脱队奔来,法杖的杖尖已经对准了她! 现在,就是比拼魔法释放速度和术式选择的精准度了。 伊娃低一低头,嘴上吟唱不停,还能分心挑中枚石子,脚尖用力一踢,击中了那名脱队女巫的腹部。 ——一个小小障眼法。 脱队女巫下意识一停,看向被击中处。 就是这一个停顿,伊娃本就速度不慢,现在更是后发制人,明显比对方快了一步! “熔岩火——” “精神迷乱!——” 伊娃先完成了一道魔法。 对方的火焰魔法没能成型,火星噼里啪啦哀嚎,不得不一闪而逝,败于伊娃的精神魔法。 脱队女巫眼中出现两朵粉色蘑菇,旋转着接管了对方所有心神。 用力狰狞的五官瞬间平和下来。僵站原地,明显失去了攻击能力。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等那几个女巫明白时已经来不及了。 可那“摧枯拉朽”毕竟是个强力武器,现在放手明显就是要拱手让人。 这怎么甘心?! 其中一个咬咬牙,眼神示意第二个人去拖住伊娃。 ——只要再拖一小会儿,等摧枯拉朽成型,胜利就是她们的了! 那人领命离开,现在只剩下下令的那个女巫在提供魔力供能。 三个人的份量一下子都让一个人出,任是伊娃来都只能壮士断腕。 可也只能如此。 伊娃看着那人明显开始摇晃的身躯,下意识开口:“你撑不了那么久——就把它给我又能怎么样?” 尽管伊娃本意不是挑衅,但这种语气,明显就是平平静静的提油灭火。 那人大喝一声,努力站直、站稳了。 伊娃看对方意已决,也不再说什么,专心收拾第二个冲上来的女巫。 这女巫看起来人高马大,远远看着都像一座黑塔,离得近了更像黑塔,大个儿的。 伊娃赞叹一声,欺身而上。 打黑塔女巫多费了些力气。 如果只进行魔法攻击那倒不难,难的是伊娃忽然想跟对方进行点体力上的切磋。 可惜明显不是对手。 在被对方按着头打后,伊娃不得不承认力不如人,含泪用上了魔法。 一瞬间攻守之势逆转,轮到黑塔女巫后退。 伊娃揉揉酸痛的肩膀,攻势再增。 又是快人一步,伊娃再度使出“精神迷乱”,那黑塔女巫跟脱队女巫一起丧失攻击能力,一个呆呆站着,一个半蹲盯着地面。 伊娃满意点头,对上了最后那名领头下令的女巫。 领头女巫呼吸一乱。 本就魔力耗竭,还要跟收容魔法书比拼抢夺摧枯拉朽,这一下心神乱了,一个没注意,原本平局的现状一下子倾斜。 那口气再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匍匐在地。 至于那前摇及其漫长的“摧枯拉朽”,自然是归了伊娃所有。 伊娃努力忍住想大笑的欲望,继续高深莫测的,将那三名女巫收拢一处,解除了精神迷乱的魔法。 又顺手解开了杜威等人的。 当着所有神智清明、却无力反抗的人,伊娃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你问我是什么人。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也告诉你们——” “你们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只需要知道,我,一名强大的黑暗女巫。” 伊娃擅自给台词加上“强大的”,接着满足的停顿,才又继续说:“欠了一个贵人的恩情,那个贵人,就是已逝的王储奥利弗。” 伊娃看向杜威。 杜威神色慌张一瞬,下一瞬又强壮镇定。 等所有人的目光对准杜威开始想入非非时,伊娃功成身退,自己退回了杜威的私兵营内,再度展开结界。 任务完成! 伊娃开心了不少。 现在就看雪莱的了! ** “伊娃、伊娃!” 画着丑丑鬼脸的雪鸮从窗外飞来,落座窗棂。雪莱还没看见,泽菲尔抢先一步握在了手里。 雪莱快步走来,刚想伸伸手想拿走,又知趣放下。 同时赶走了所有看过来的女巫们的视线。 泽菲尔端详着手里的雪鸮。 纯粹魔力凝成的,身上带了点人类的气息。 构造倒是很精巧,利用物品身上的女巫的残存痕迹,注入魔法塑形调整,就能短暂让这魔法造物自主找到物品主人。 特点就是能放大物品主人的性格特征。 用起来倒是不难,难的是想出这个点子。 有点意思。 泽菲尔松手,那雪鸮落回雪莱手中。 雪莱也顾不上说别的,急忙拿起雪鸮传递 来的信看,之后面色一黑。 那雪鸮转一转头,涂鸦就这么落到了泽菲尔眼中。 她刚才只顾着探寻内里,完全没注意到皮相。 ——画风很丑。 泽菲尔看一眼雪莱。 雪莱磨了磨牙,用力将那只有三个字的“知道了”的信纸撕碎。 “……这是伊娃自创的魔法术式。” 雪莱低声解释道:“可以传信、找人,不需要特别具体的目的地也能找到。” 又是那个伊娃。 泽菲尔好半天才点点头,扯开嘴角,难得夸了句“不错”。 “……这就是含血喷人!” 窗外出现吵闹声。 这里是女巫小队日常聚会、训练的地方,她跟雪莱以及所有女巫都在,只不过两人站的位置稍稍靠近窗户。 泽菲尔神色一收,换回罗拉的天真热情,眼神示意雪莱可以开始后,才混入了其他女巫之中。 窗外的声音慢慢转向门口,话语断断续续:“……怎么可能是我?!我从小看着希尔长大!——倒是这个雪莱,你们没有听说外面的传言吗? “就该来测测看,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了B国、为了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怎么了?” 雪莱猛的拉开了大门,半笑不笑的看着杜威。 杜威的话停了。 “……大公一心为国。” 杜威身后的一个女巫站出来,看起来神色疲倦面容枯槁,像是魔力耗尽。 “听说了近日的纷纷传言,说雪莱巫铎你是黑暗女巫。为了B国女王陛下的安危,主动找来了我—— 女巫疲倦的自报身份,“E国的编制女巫,来此测验。” 雪莱大方点头,示意几人进来,一副毫无亏心事的模样。黑塔一样的女巫搀扶起疲倦女巫,却表示不进去。 从神情上就写着担忧黑暗女巫干坏事。 杜威同样如此表示。 “……那就让我们都出来好了。” 雪莱叫上屋内的所有女巫,一起在门外的圣克广场集合。 女巫们都穿着同款式制服,光是站着就很夺目。 而杜威本就带着一波忠于他的贵族,吸引了不少眼球。这下再加上所有女巫现身,圣克广场一下子聚了一大批平民围观起他们。 “大公想好了吗?” 雪莱平静开口,“现在众目睽睽,什么话说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 “不用试探了,巫铎大人。” 杜威粗声阴阳怪气,连日来的怒火烧灼的他理智全无,认定这是雪莱的投降书。 可他不接。 “开始吧。” 杜威示意E国女巫开始测验。 那三名E国女巫互相点头致意,呈三角站开,魔力汇聚成半球形,将雪莱纳了进去。 雪莱不闪不避,任由那三名女巫测验。 与此同时,泽菲尔在女巫当中悄悄背过了手。 ——无事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杜威的神情从隐秘的期待,变为了纯粹的疑惑。四周的平民窃窃私语不停。 甚至开始指责起杜威滥用职权。 杜威忍不住,主动踏入了测验圈内,开口催促:“你们——” 随着杜威的走入,那几个E国女巫神色齐齐一变,忽然变得凝重非常。 黑塔女巫率先开口打断:“大公,你确定这人就是雪莱巫铎吗?” “千真万确!” “……可她就是光明女巫。” “不可能!” 杜威矢口否认,说着,他人就要靠近那三名女巫,“你们是不是搞错——” “你不要动!” 另一个E国女巫猛的说道,“你应该先给我们解释解释,为什么你身上会有一个诅咒? “你到底逼死过谁?! “而且那个人,还是个有强大女巫效忠的?!!” 51. 垂死挣扎 周遭议论声瞬间嗡嗡大响: “杜威大公身上有诅咒?” “什么诅咒?谁下的?” “你知道杜威那座被陌生女巫困住的私兵营吧?据说,那女巫曾经是王储奥利弗的人——” “又是女巫报复、又是女巫诅咒的,一定是杜威害死了王……” “嘘!——” 雪莱听着这些流言蜚语,微微低头,控制住嘴角的弧度。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没测出来她黑暗女巫的身份,当然不是那几个E国女巫用错了方法。 只是因为,那个帮她伪装的人是泽菲尔。这回用的伪装魔法是隐蔽程度更高的,据泽菲尔说,除非是她的族人,否则没人能查出来。 至于杜威身上的诅咒…… 纯属雪莱的栽赃。 她跟杜威经常有相处的机会,暗暗下一个不是难事。 幸好当时选定的是海伦做冲锋者。 那天泽菲尔把海伦带来时,海伦还一并带来了那封推荐信。 兜兜转转,到底送回了雪莱手中。 自从得知这信杜威也看过后,雪莱就也动了扳倒杜威的心。 这也是她那天神殿迟到的原因——总得规划规划。 “你们是我雇来的!” 杜威忽然朝那几个E国女巫吼叫,“我花了那么多英镑,不是为了听你们说我有问题!!!” 猎物气急败坏,雪莱饶有兴致的看过去。 杜威脸上出现两团不正常的红团,看起来气愤已极。 可那句针对女巫的话明显也惹恼了对方。 那黑塔一样的女巫靠近杜威,脸色更加阴沉,“雇?你要不要好好想想,你当时求我国国王时,用的是什么嘴脸—— “我现在还尊称你一句大公,是给我们E国国王面子。 “到底大公是什么身份,我们又是什么身份——我们可没有雪莱巫铎那么好的脾气。” 杜威抖着胡子,半天没说话。 “我们能来,只是奉了国王的命令。” 黑塔女巫慢慢道:“既然大公不领情,那我们也一定会如实向上汇报—— “大公污蔑本国巫铎不算,又有谋害前王储的嫌疑。” “我没有!” 杜威忽然叫,“……一个诅咒,一个不知道来源的诅咒! “你、你们,就想依靠这个,定我的罪?” “定不定罪,是你们女王该做的事。” “谁也定不了我得罪!!!”杜威形容癫狂,“我是大公!我——” 黑塔女巫嫌恶的看一眼杜威,“神明在上,背主之人一定会遭遇严惩!” “你、你!!——” 杜威忽然捂着心脏后退。 那几个原本跟随在杜威身旁的贵族,大半自己在嗅到不好的苗头时已经跑了。 剩下的那几个看杜威身体有恙连忙围过去,七手八脚的往杜威家里抬。 那三名女巫中领头的那位,朝雪莱微微点头,算做得罪后的补偿。随即由那两位搀扶着离开。 话题中心各自散开,看热闹的平民也陆陆续续走了。 雪莱脚步轻快,转身朝王宫的方向而去。估测着不久后流言就会甚嚣尘上。 ——杜威携兵逼宫,奥利弗王储被逼自尽。 到了那时候,平民就会忘了当初王储是如何可恶,只记得是如何可怜、可惜。 至于奥勒利亚女王,那就是同样可怜的王储妃了。 之后的主角,是奥勒利亚。 ** 夜,杜威家中。 “不,我还能赢,还能赢…… “还能赢!!” 刚醒来不久的杜威,发脾气清理干净所有医师,自己光脚踩地,兜着圈子越走越快,“几句流言就想打垮我?没门!!!” “那女王都是靠我、靠我杜威!” 杜威低吼,“靠我杜威才上的位!!!” “我是大公!实权大公!老国王亲手给我授予的职位!! “那王储都奈何不了我!!! 我未来的孙子,也一定会是B国的主人!!!” 说到激动处,杜威捂着心脏,不得不停下找了个地方倚靠。 颤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魔药瓶子,看也不看仰头全部喝下。 在魔药的滋养下身体渐渐回暖,杜威握着瓶子,像指挥国家那样挥来挥去。 “我能幸运第一次,当然也能再幸运第二次。 “我能从那样的底层爬上去,就说明我能爬的更高,比现在还高!!!” 一股冲动催着他爬起身。 他呛啷啷摔碎魔药瓶,挣扎着往卧室方向走,“我是杜威,是大公! “是B国的主人,还是至高无上的s——” 最后一个字杜威不敢随便念了。 情绪爬到最高点,不由自主的开始往下落。 杜威一边走,一边无意义的揪着胡子,喃喃自语,“……就算奥利弗是我逼死的,又能怎样? “没证据……谁也定不了我的罪! “谁也不能,谁也不能!!! ” “神使阁下?!不,您不能进去!大公休息了真的!!!” 外面有侍女吵嚷。 ——怎么回事? 神使? 杜威调转脚步,往门口走。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夹杂了侍卫和侍女的声音。 杜威心脏砰砰乱跳,忽然直觉不对。 那吉祥物一样的神使不应该闹出这些动静。 怎么还有刀兵的声音?! 杜威想了想外面的兵力布局——他的私兵被困,又得罪了雪莱,没有女巫把守,攻破简直轻而易举! 意识到不妙,他随手揣了个金质摆件,意图先逃再说。 跑两步,停下,又咬咬牙调转方向,要去小儿子的房间叫他一起。 刚跑过大门,那门忽然被从外面大力破开! 杜威一震,那金质摆件没兜牢,从口袋掉落,砸中了他的脚趾。 没有鞋子的保护,尖角结结实实戳中皮肉骨骼。 格外的疼。 杜威双目被泪水塞满,却佯装镇定呼喝: “嘶——大胆!什么人?!” 一时看不清楚,只模糊感觉到那人逆着光,面目混沌。 只看得出是一身庄严的礼服轮廓。 “……我是神使布伦达。” 那人开口,尚嫌年幼的声音里夹杂着威严,“即侍奉神明,也辅佐王室。 “你涉嫌谋害前任王储奥利弗,我有权离开神殿,带你去神明面前赎罪!! “——带走他!” “你没这个权力!!” 杜威眨掉眼泪,扭动着大喊,“神明都死绝了!你一个小小神使,怎么——” “填住他的嘴!” 布伦达当即大喊,“亵渎神明,罪加一等!” “不——唔、唔!!!” 杜威嘴里被人塞满了布条。 布伦达挥挥手,让人带着杜威一起离开。 “没、唔!” 杜威努力从喉咙里往外挤音调,“证——” “没证据?” 前面的布伦达站住,忽然扭回头。 烛光照亮了她年轻的脸。 光影晃荡间仿佛神明真的藏在她那颗笃信的心脏背后。 杜威被着这一个扭头惊到,唔声一停。 “证据,在王宫之中,女王的御案之上。” 布伦达认认真真道:“既然你不死心非要看,那就稍晚些再送你去断头台,先去女王和各位大臣们的面前,去迎接你的罪孽吧!——” 52. 杜威下线 亚尼洛宫,觐见厅内。 奥勒利亚穿着深黑色锦缎外长袍,洁白的蕾丝花边仅做小小装饰,围拢在袖口裙摆。 颈间叠戴了串光洁的珍珠项链,披发半绾,浓黑的眼眸中水光潋滟,眼尾尚带绯红。 扮演着一个多情且坚韧的女王形象。 她斜歪在座椅之上,隔着轻纱帷幔,听外面各王公大臣的义愤填膺。 “想不到杜威大公竟然做出来这种事!” “老国王待他可不薄!” “杜威实在是——” 吵吵嚷嚷中,一个侍卫上前禀报:“女王陛下!神使大人求见——” “……让她进来吧。” 奥勒利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只有浓浓的疲倦。 优雅、怅惘,任谁听了都觉得声音的主人是难过但坚强的。 “是!” 侍卫离开通传,不一会儿就进来串拖拽声,紧跟着的是含混不清的咒骂。 听不出内容,但里面的愤怒和气急败坏不用具体的话语都足够传达。 奥勒利亚凝神看了看,底下的是意气风发的布伦达,和被塞口束手的杜威。 一得意,一狼狈。 隔着,奥勒利亚淡淡扬起一个弧度。 说的话却依旧带着悲伤,“神使不该在监斩台吗?怎么——” “回陛下!” 布伦达雀跃着,“这罪人还想着愚弄女王、愚弄神明,不信证据! “我特意带他来是想让他知道,女王和神明一样不可随意冒犯!” 大义凌然的漂亮话。 奥勒利亚撑着头,听明白了布伦达想做什么。 ——借宣扬罪名证据,多出些风头。 前几天雪莱来找她,希望这最后的监斩人由神使布伦达担任。 理由还算正当:神使侍奉神明,也代神明授予王室权威。 这桩案子涉及王室,由神使来操作终局,是对所有于王室不敬之人的一个莫大警告。 不疼不痒的位置,安排了也就安排了。 奥勒利亚同意了。 现在看着这么好懂的布伦达,奥勒利亚脑中一个念头飞速划过: 跟伊娃待久了的人,总会露出这么好懂的一面。 想到伊娃,奥勒利亚不自觉松快了些。 还好隔着轻纱,没人看得出她假面之下的真实心思。 她挥挥手,示意准了布伦达的想法。 有宫廷侍女上前,从奥勒利亚的案头捧了一卷羊皮纸。 布伦达接过,对着底下的杜威开始大显神威。 昂首挺胸,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这,就是你杜威谋害王储奥利弗的证据!——王储的亲笔遗书,字字泣血,都是你杜威犯过的罪!” 地上的杜威猛的挣扎起来。 想去撕毁那羊皮纸。 ——这羊皮纸他眼熟得很。 不就是他逼迫奥利弗签署退位书,却反被对方写了罪状的那个?! 他不是烧干净了吗? 怎么会—— 一定是雪莱! 杜威用力喊叫,可惜喉舌被布条抵住,连一句清晰的字眼都发不出。 他不甘心!!! 不甘心!!!! 怎么能就败在这么一个小细节上?! “带走!” “唔——” 他努力叫着、喊着,可偏偏身不由己,反被人往外面拖。 视野翻来倒去,他一会儿看到地上的地毯,一会儿看到那些面露嫌恶的前同僚; 一会儿,又看到那片轻纱帷幔,以及帷幔之中坐着的奥勒利亚。 ……奥勒利亚! 杜威连日来被愤怒遮蔽的头脑忽然划过一丝清明: 不是雪莱,是奥勒利亚才对! 他倒台了,对奥勒利亚最好!!!这几天的不对劲,都是奥勒利亚干的!!! 一定是!!! “唔、唔!!!” 杜威努力维持着视野范围,含恨瞪向里面的奥勒利亚。 眼珠试图脱框而出。 可要不了多久,他就只能看见一堵堵高墙——他被拖出了觐见厅、拖出了亚尼洛宫。 杜威燃烧着最后的力气,一点点蹭开嘴上的封堵,“是你、是你!——你、唔!——” 又被人堵上。 布团紧的几乎彻底堵住他的喉咙。干涩、窒息,还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他真想叫的再大声些。 最好声音变作鬼魂,回声一样永远留在亚尼洛宫,留在那奥勒利亚的余生恐惧里!—— “唔、唔、唔!!——” “唔!” 奥勒利亚毫无负担的听着敌人的惨叫。 天籁醒人心脾,那能醒人心脾的,统一叫做天籁也不算出错。 叫声由激烈转为平缓,又由平缓转作凄凄,最终一个大跳,高高跃起的同时骤然消失。 奥勒利亚轻捻了捻裙摆上的钻石刺绣。 杜威,死了。 她轻快又饶有兴致的描摹那刺绣图案:是八瓣的雪绒花。 高雅、璀璨,夺目非常。 她慢悠悠控制着自己的欣喜,用充满惋惜和悲痛的音调表示:“天呐,这真是件让人痛苦的事儿,想不到王储他竟然是被敬爱的长辈杜威——” 一道短促的清泣。 等底下的哭声响起来的同时,奥勒利亚继续道:“我深爱着我的丈夫奥利弗。他永远都活在我的心中,也永远都会是我的丈夫,唯一的。” 哭声里夹杂起劝阻。 奥勒利亚抬起纤细的手指,盖住脸颊。 笑容在掌心绽开,“我意已决。诸位,请让我好好为先夫闭门服丧——” 53. 一个孩子 杜威已死,那对杜威的那些私兵的管控自然就不需要多么严格。 收到全新指令,伊娃放开束缚,跟来人交接完毕,自己开开心心就要离开。 虽然见女王的心很迫切,但伊娃还不忘这些天跟她日夜相处的凯丽大姐。 她把身上所有用不着的药剂一股脑儿塞给了对方,自己一身轻的对着王宫的方向冲。 任凭对方怎么叫也不肯回头。 仿佛一回头就会被塞一勺子凯丽做的难吃饭菜。 伊娃的笑意收也收不住,可欢乐很快消逝,道路却一如既往的长且难熬。 应该是一顿饭的时间,也可能是一床睡觉的时间,伊娃喘吁吁赶回了自己在王宫的“家”。 绕过大大小小的宫殿,走过一扇扇由大至小的门,在最后一扇小门被推开时,伊娃看见了等着她的奥勒利亚。 还是那一身锦缎长袍,只不过饰物全部卸下,海藻一样的波浪长发披散肩头,对着她眉眼含笑。 衣服是夜空的幕布,钻石刺绣是璀璨群星,包裹着的那个人,就应该是月亮。 皎洁、高雅,还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伊娃弯了弯眼睛,半是快步半是飞扑,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学会了件很有意思的技能——” 伊娃弯弯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笑意。 奥勒利亚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触感在那略微凹陷的地方停了停,对方语调随意问道:“什么?” 伊娃察觉到脸颊痒酥酥的。 那痒轻的像羽毛,顺着脸颊、顺着喉咙,一路传到了心底。 哪里都痒。 她不受控制的握住了“元凶”。 下一刻又觉不妥,金绿色晃来晃去,最后轻轻半敛,行了个吻手礼。 ——很轻。 同样很痒。 奥勒利亚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金绿色的湖。 那湖口吐人言,大约是水面映照了人的幻影,说的竟然也是她常用的温柔语调:“晚上好啊,我亲爱的小公主——” 轻柔、缓慢,暗藏诱惑。 奥勒利亚失笑,将那湖推远了些,“学我?嗯?” 湖水像是被月亮的潮汐吸引,变成了弧形。 又靠近,只解释了一句“喜欢”。 也不知道在喜欢些什么。 奥勒利亚惩罚一般,手指划过那长长的卷翘睫毛。 引发了湖水的剧烈波动。 沿着睫毛,擦过皮肤,短暂停留在耳后。 在体悟到白皙柔嫩后,白转为红。 奥勒利亚捏了捏。 耳朵的形状很像漩涡。 生在水里,能卷带着流水落花归总一处。 生在耳上,可以听到那些她只想让对方听到的话。 她凑近那耳朵,如法炮制的呼吸。 一呼后,再接一吸。 一吸一呼。 一呼一吸。 呼吸喷薄在耳中,迅速将淡红染成绯红。 ——这绯红,是她干的。 真是不错呢。 奥勒利亚眉眼弯弯。 靠近。 铺天盖地的红发里,她猛地咬住耳垂,研磨。口感软弹嫩滑,滑到想溜走。 她用力困住。在又一个战栗中,她半是调情、半是认真的说:“我亲爱的小女巫,我需要一个孩子——” 她需要一个孩子。 她的王国,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个继承人跟伊娃有关。 “……孩子?” 识别到什么,伊娃猛地从酥痒中抽离,“什么孩子?” 而困住她的那双手臂还在加压。 那把好听的温柔女声含混不清的蛊惑,“是你和我,我们的孩子——” ……她的,孩子? 孩子? …… 仿佛一桶冷水从头浇下,伊娃一把挣开了束缚。 对她来说脆弱至极的束缚。 旖旎飞速倒退。那稳固的天地开始震颤。 原本升温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寒。 她听见奥勒利亚在叫她。 疑惑的、还带着刚才温度的叫她。 她盯着地面,用力深呼吸。 刻意忽略掉身前人,强迫自己看地上木板的菱格拼花。 心思在规整方正的菱格间走了好几个来回,她游魂一样不带感情的开口:“……我,不需要孩子。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一个男——” “啪!” 一个巴掌飞了过去。 伊娃视线偏转,在脸颊的疼痛来之前,先来的是那股她喜欢的清冽甜香。 她头垂的更低,手无意义的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在沉默中,明知下一句话不对,可她还是说了出来,自暴自弃一样:“……不是男人,也可以是别的女人。” ……就是,不可以是她。 她死死的盯着那些笔直的菱格,世界被菱格加上一层层束缚,剪去多余的一切,像四四方方的笼子,也像四四方方的棺木。 她只能困在这菱形格子里。 外面异常安静,她仿佛听见了风吹沙尘的声音。 簌簌。 簌簌簌。 她恍然想起自己需要空气。 她不由得大口呼吸,下一瞬又发觉四周过于安静。 手一点点松开,僵硬的脖子缓缓抬起。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带着窗帘在轻轻飘动。 月亮,走了。 无声无息,又失望至极的走了。 她像颗野草,不仅没有了太阳的照耀,现在就连这最后一点月华都弄丢了。 于是野草枯黄,瞬间萎靡下去。 那些菱格骤然放大,她徒劳的伸手去掰,囚犯掰不开铁笼,她也掰不开这些无处不在的菱格。 她松开手,无助的掩住双眼,颤抖起来。 ** 门关紧了。 奥勒利亚躺回自己殿内,愤怒只够影响她挥出那一巴掌,现在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后悔。 她翻个身,将脑袋埋入枕头中。 用力锤了下床榻。 鹅绒被褥默默承担掉所有。 奥勒利亚又翻回来。 腰身的鱼骨裙撑韧性十足,既承载着庄重的裙摆,也时时刻刻的捆着她。 她躺着没有再动作。< /p>她不喜欢脱离掌控的事物。 可偏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失控。 也是失手、失误。 奥勒利亚用力闭上眼。 别扭的外袍和鱼骨长裙阻碍她安稳睡下,她仍然不肯换下来。 仿佛一切的不和谐都只是因为衣服这件小事。 她只是暂时不想改动而已。 …… 不行。 她需要道歉。 现在,就得去。 奥勒利亚拉起鹅绒被,僵持着,最后却反手盖在身上。 她做不到。 起码现在做不到。 后悔归后悔,可记忆里还残存着被拒绝的薄怒。 ……明天? 好吧,就明天。 奥勒利亚蜷缩起来,将被子拉过头顶。 世界暗无天日,总好过要死不活。 滴答。 滴答。 滴答—— 她睡不着。 天好像有些亮了。 奥勒利亚翻身而起,瞥了眼钟表。 指针停在四点钟的方向。 她可能做了些梦也可能没有。 眼睛也有些热肿,不过这不重要。 她叫来人匆匆洗漱,衣服也没换,就要去找那个折磨她一整晚的女巫伊娃。 由于时间过早,她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侍女们。 那些侍女急忙放下手上的工作开始回避,姿态摆的足够恭敬,可相比那些常见的侍女还是多了不少的大胆和天真: “是女王陛下!——” “女王这么憔悴,会不会是整夜都在思念着王储殿下……” “一定是!” 奥勒利亚掠过这些胆大包天的闲言碎语,脚步不停的走到了伊娃的住处。 刚要进去,又疑惑停下。 ——那门却是开着的。 被褥整齐,明显昨晚没睡人。 而且,屋内的私人物品统统消失不见。 一股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骤然攥紧了她的心。 她勉强保持镇定,急忙抓了个侍女过来问话,“人呢?—— “女巫伊娃去哪儿了?” 那侍女诚惶诚恐行礼。 又小心翼翼的往那屋里看了看。 面露思考。 就在奥勒利亚忍不住催促之前,那侍女终于想了起来:“……啊,女巫大人昨晚回来的就很晚。 “还没来得及休息,女巫小队里的罗拉大人就来找了她。两人是一起离开的,还带了一个很大的背包——” ……背包。 奥勒利亚只听到了这个词。 伊娃走了。 伊娃真的走了? 昨晚那只意气用事的手掌开始发热。 奥勒利亚用力攥紧,不肯放弃的又看了眼屋内陈设。 什么都没了。 所有伊娃存在过的痕迹都不见了—— 心口瞬间绞痛。 那张温柔假面再不能维持,奥勒利亚眉目狰狞,低声吐出两个字“废物”。 也不知道是在说看不住伊娃的侍女,还是说昨晚冲动行事的自己。 54. 离开前夜 凌晨两点,亚尼洛宫内。 伊娃房间。 夜猫子诺拉叼了捆魔法猫薄荷,偷偷翻过王宫围墙,带着一身漆黑的鬼鬼祟祟,从窗户爬了进去。 左右看过,小心翼翼的落脚,将那一捆完整的猫薄荷往自己的秘密基地塞。 这是它从雪莱那里偷来的。 一时吃不完,准备暂时放伊娃这里藏着。 刚藏到一半,地板忽然出声:“……你在干什么?” 诺拉惊的“嗷”一声大喊,迅速将猫薄荷卷在尾巴底下,回头。 ——原来不是地板说话,是地上的伊娃在说话。 诺拉放下心,继续回头伺候自己的猫薄荷,埋怨似的叫:“我在干正事!——你怎么躺地板上? “床坏了吗?” “……可能吧。” 诺拉把最后一角藏好,迈着小猫碎步先去了床上。 跑了几步又跳下床,得意的走向伊娃,“我修好了,可以去床上睡——诶?” 猫鼻子耸动几下,“你的身上的味道好奇怪——” 又围着伊娃耸来耸去,“这味道……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在你身上闻到。” 伊娃躺着没动:“……是花香?” “错!” 诺拉踩到伊娃身上,盘着尾巴坐下,“是悲伤。” 近在咫尺,伊娃摸了摸那一身黑缎子猫毛,“小猫不可以神神叨叨。” 诺拉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响,嘟囔一句,“你不懂猫。” “……好吧。” 伊娃抱着诺拉,没再说什么。 手轻轻从猫头摸到猫尾,来回反复。 在让她放松的咕噜猫响里,她终于再次开口:“……诺拉,你觉得B国好玩吗?” “好玩!” 诺拉激动的道,“这里比学院热闹好多,好吃的也不少! “我还认识了苏珊和汉娜,我们——” “我们换个国家玩怎么样?” “……换个国家?” 诺拉低头看了看伊娃。 猫鼻子又耸来耸去,欲言又止。 ——大约诺拉也不想离开吧。 伊娃摸了摸小猫脊背。刚准备改口让诺拉留下,诺拉却忽然道:“……也好。 “别的国家我们还没去过呢。” 诺拉什么都没问,大约是看出来她的不对劲。 伊娃眼眶一热,重重捏了把猫脸颊肉。挤着它的小猫眼睛,不让猫看自己。 一直到诺拉喵呜不停才松手。 “……收拾行李吧。” 伊娃将诺拉放下,自己慢慢起身。 她的物品一向不多。 她常穿的女巫袍上面有不少小口袋,魔药和法杖都能贴身放着。 除此外的散碎东西一个小包足够装下。 收拾到最后,她看见了奥勒利亚送她的那两幅手套。 一幅略小,另一幅就是完全照着她的尺寸定做的。 她在这两幅间取舍,最终什么也放不下,干脆全部拿走。 定做的塞在包底,略小的那个,却是认认真真戴好了。 她深呼吸几次,回头招呼诺拉走。 一回头,一个硕大的背包戳到了伊娃面前。 伊娃:“……” 伊娃躲开:“……这?” “都是猫的!” 诺拉掸一掸爪子上的灰,“里面有我的玩具、我的零食、我的朋友送我的玩具、朋友送我的零食,还有——” “……可以了,都带上就是了。” 伊娃默默将那大背包背上。 “我们去哪儿?” 诺拉爬到伊娃肩上。一如旅行开始时的那样。 “……去最远的地方。” 伊娃紧一紧背包,下定了决心。 “那就——” “不着急出发。” 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伊娃一惊,连忙擦一擦眼角,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一名侍女将人送到,自己行礼告退。 那由侍女引路而来的人,竟然是罗拉。 “罗拉?” “……是我。” 罗拉点一点头,神色有些不对,“你要离开? “——离开之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 伊娃看着罗拉,回忆起自己的诺言。 认真点头:“我记得。你想做什么事?我一定帮你实现!” 罗拉的目光在她的背包上一转。 伊娃连忙表示:“不方便吗?那先放你家里好了,等都解决了,我再拿走。” “可以。” 罗拉抿一抿唇,急迫道,“跟我去神殿一趟。 “我必须,拿到神殿里一样东西,就在神明雕像上放着——” ** 凌晨五点,亚尼洛宫,女王寝殿内。 奥勒利亚胸口的绞痛好了很多。 侍女带下去被剪坏的鱼骨胸衣和鱼骨裙撑,离开前小心的将纱质帷幔盖严。 头发花白的医师侧坐在帷幔外的椅凳上,小心汇报:“女王陛下就是太过伤心,又带着鱼骨裙撑睡下导致的—— “下次只要换下再睡就好。” “嗯。” 奥勒利亚敷衍应下,顾不上医师和自己,只一味的催问对那罗拉的探查情况。 她已经在各个城门留好了告示贴,只要伊娃是从城门口离开的,就能第一时间收到汇报。 雪莱那边她也叫人传达过,让她安排人去辛纳斯学院一趟——万一,万一伊娃回自己的母校了呢? 从她知道的一切线索开始,她要尽可能的,一层层将伊娃锁在她能触达的地方。 除了伊娃离开外,当晚还有罗拉来找过伊娃。 两人是一起不见的。 这个罗拉,可是伊娃的同母姐姐。 只不过对方可能还不知道。 所以对罗拉家乡的查探也是重中之重。 万一伊娃去了那里呢? 根据以往查探出来的情报,罗拉可能跟某个叫菲罗岛的岛屿有些关系。 菲罗岛贫瘠、寸草不 生,完全不在七国管辖之内。 跟罗拉一样神秘。 奥勒利亚揉了揉胸口,将那股绞痛压下,一转头发现医师竟然还没走。 她皱一皱眉,询问,“医师还要说什么隐疾吗?关于我的?” “不是、不是、不是!” 医师急哄哄站起来,又犹犹豫豫开口,“不是女王陛下的事情,而是那个菲罗岛,我一周前去过……” 奥勒利亚揉按的手停下。 她前身微倾,诘问,“你,去过?” “……去给几个病人治过病。” 医师一点点向帷幔靠近,“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了陛下跟那些侍女的对话。 “不知道那悬赏的一千英镑是真的吗?” “放肆!” 是侍女将医师推远了些。 医师急忙口称告罪。 “……对于有价值的信息,一千英镑只是个起始点。” 奥勒利亚淡淡道:“那就得看你拿不拿得出了。” “拿得出!” 医师一口咬定。 奥勒利亚却不抱什么希望,示意医师说下去。 医师犹豫着讨价还价:“……我只要五百英镑就好,如果能劳动某个女巫,替我把那不能说的诅咒去了——” 不能说的诅咒? 这下倒是让奥勒利亚来了兴趣。她派人又去叫了雪莱。 “巫铎会亲自来——说吧。” 医师已经讨过一次价,现在知道是巫铎亲来,下一个讨价自然不敢再提。 他下意识挠着面皮,开口道:“我是被中间人介绍去的菲罗岛,他们开的价钱很高。 “那菲罗岛只是个中转站——” 在医师口中,菲罗岛上不住人。 因为小小的岛屿一眼可以望见边缘,没有任何房屋。 可来见他的病人却一批接着一批,就好像有什么魔法能将人凭空送来一样。 那些病人大多是婴幼儿。 高热、全身粉红皮疹,脸上有一团团的红色块。 医师认不出这是什么病症,像麻疹又不像,于是只提了点如何隔离、如何对病人降温的小举措。 他虽没救治成功,但酬劳依旧一分不少的转了过来,唯独对他施了个魔法。 不能对外言说,一旦说了,就会全身发痒。 说得越多,痒就会变成溃烂,让他从外到内烂完。 说到这里医师猴子一样在全身挠来挠去,频频看向门口,期待雪莱能尽快赶来。 奥勒利亚气定神闲,直觉医师还有更重要的话没讲。 医师挠着挠着,忽然噗通跪下,开口催促:“求陛下开恩,让巫铎大人快些来吧! “我还知道点别的!—— “那些菲罗岛上的人从老到小,足足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女巫!——” 三分之一都是女巫?! 奥勒利亚半坐了起来。 要知道,在坦古大陆,女巫出现的比例大约只有十万分之一。 一个小小菲罗岛,怎么会觉醒这么多女巫的?! 55. 两尊雕像 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伊娃仔细的将那只奥勒利亚送给她的手套戴好。 神殿内还是有些暗,她们进来的蹊跷,不能被发现。 前方带路的罗拉猛地停下,伊娃随即跟着蹲身。 小心地打量周围。 大约凌晨三点时,她们就已经进了神殿内。 行李放在外面的荒地上,野草遮掩,由诺拉负责看管。 上次她跟随神使布伦达进来,只略微知道些神殿的大概布局。 走的最多的侍神殿,是距离神殿入口最近的前殿。侍神殿后是南北侧廊。穿行过侍神殿和西半穹顶,才能抵达中央穹顶。 她们要找的神明雕像就在穹顶之下。 神秘到只有修建穹顶的工匠知道些大概尺寸,除此外一无所知。 她跟罗拉用光了几乎所有魔药,也才刚刚穿过侍神殿。 就这,还是罗拉展示过非同凡响的魔力之后的结果。 为了躲避那些手持精良武器的护卫,她们只好暂时躲在南侧廊内。 她腹部挨了一击,罗拉面色惨白,不可谓不狼狈。 这里是屋顶跟墙壁的夹缝,原本是方便画师描绘壁画的,现在成了两人的栖身处。 伊娃捂着有些闷痛的腹部,低头看了看脚下: 是一对对的巡逻护卫。 频繁在南侧廊下穿行,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刻。 那些护卫脚步整齐,一丝一毫的松懈都看不见,明显比外面那些护卫精锐不少。 也更难打。 硬攻不行,只能另想办法。她们不能一直困在这个夹角。 她看着同样深思状的罗拉,压低声音问道:“……你有绳子吗?” 哑声依旧。 罗拉瞥她一眼。 昏暗里看不清神色。 只看得出是在摇头。 伊娃暗道一声麻烦,开始解衣服。 解到一半,又看看罗拉。 这下看清楚了,那神情是质疑。 伊娃也不多解释,将垂坠的女巫袍轻轻放下,略微活动下手脚,挪到一墙壁凸起处,蹲身,前仰,脚尖一勾,整个人翻倒墙上,只用脚尖勾着,空出来两只手。 在凸起墙壁的遮挡下,她小幅度挥挥手,确认罗拉看得见,护卫看不见。 在两对护卫交错之时,伊娃腰腹一卷,上半身用力一拔,单手回勾抓牢墙头,无声无息的又翻回了原位。 她挪回罗拉身旁,“……就这样,我抓两个护卫上来,你动手——” 罗拉点头应了。 伊娃物色起合适人选。 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空隙里,就只有一列护卫会经过。 借助墙体掩护,可以下手。 伊娃勾住墙头,挑中了一个人——在队伍末尾,看起来也最瘦弱。 她借力一荡,上半身轻轻划过那人身后,擦身而过的同时,那护卫有所察觉,微微偏头。 可伊娃不给他这个回味的机会,自己趁势一手捂嘴一手抱住。 在那人叫出声之前,已经由伊娃带回了夹缝内,经罗拉操刀打晕了过去。 两人七手八脚脱下那人的布甲,等罗拉脱下自己的外袍,换上布甲后,伊娃顺势捡起罗拉的外袍,七拧八拧,用衣服当绳索,缚紧那护卫,塞到了墙角。 罗拉看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面露嫌弃。 伊娃拍拍手解释:“我的衣服也得这么做——继续。” 又一个护卫如法炮制的带了上来。 伊娃跟着换好,悄悄溜下了墙头夹缝。 在纷纷交错的护卫中,两人终于修正路线,落到了西穹顶下。 这里就没有那么多护卫巡逻了。 伊娃拍拍布甲,又仔细打量起这一批护卫手里的武器:竟然是法杖。 跟她们女巫用的法杖不同,这根是充过魔力的,普通人也能用。 回忆着那法杖的威能,伊娃先疼后喜,感慨一句,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轻松的跟上了罗拉。 西穹顶面积小一些,是抵达中央大穹顶的必经之路。 大约是神明雕像之故,侧廊是重兵把守,能看见些微中央穹顶的西穹顶,却是一个人都不见。 两人谁也顾不上欣赏,匆匆走过,终于抵达了中央大穹顶。 这里的精致程度不由得她们不看。 圆穹顶看起来模糊成一团,距离越近越能看出模糊底下是什么:竟然是一幅幅精致的寓言画卷。 晨曦从圆窗落下,金黄色的光线也从围绕一圈的窗户中射来。 入口站着两尊骑士雕像,英武高大,牵马持剑;正中央独独享受阳光照耀的,是两尊人形雕像。 在看清雕像的具体后,伊娃和罗拉齐齐呼吸一滞。 那两尊雕像形态相似,并肩站着。 衣着都不过是普通的斗篷。 可只有轻风吹软了大理石,才能做出这样的形状和纹理。 左侧的雕像面部蒙着石雕轻纱,看不清面容,但触目悲悯,手握着一株纤细百合; 右侧的雕像头戴三十六颗星环组成的王冠,面露坚毅,手中高举着权杖。 权杖顶端,有一颗闪耀着的拳头大的红宝石。 泽菲尔眼中一暗。 ——就是那个! 能救她妹妹的鸽红宝石! 泽菲尔心跳骤然加快,但还是克制着上前的欲望,退后一步,对着左侧手持百合花的雕像恭敬一拜。 “……你在拜什么?” 是伊娃在问。 “神明。” 泽菲尔含糊过去。 身侧的伊娃点一点头,忽然让开位置,示意她再拜右侧。 泽菲尔不理会,无礼的走向右侧雕像,完全没有拜礼的意思——她不想拜右侧的。 只有左侧那手握植物花束的生长之神,才是她们的神明。 她撇下伊娃,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面。那两尊雕像一般高度,走得近了,才明白那两尊雕像到底有多大——她站在地面,也就到雕像的膝盖。 罗拉果断开始往上爬。 姿态随意。 在她身后的伊娃疑惑的叫了她一声,随后不再追问,也开始跟着动了起来。 她看一眼,又收回视线。 ——这回找到伊娃帮忙,也属实不得已。 她旁敲侧击问过布伦达,能否带她到神明雕像前看看,布伦达果断拒绝,还说什么没人有资格见到神明,包括神明的雕像。 见都不让见,自然不可能给她那鸽红宝石。 上次偷书让泽菲尔明白,雪莱搞政治操作得心应手,到比拼魔力的地方,就有些捉襟见肘。 不如伊娃好用。 她急着得到那宝石,也只好安排雪莱暂时拖住布伦达,自己去找了伊娃。 幸好伊娃还记得那个承诺。 很快,泽菲尔就爬到了雕像顶端,站在雕像手上,握住了那颗宝石。 她从腰侧摸出锉刀。 矬软石料,撬开银托。 宝石轻轻一晃,被她大力拽走。 拿到了! 泽菲尔满意的看一眼,塞入口袋,就要顺着雕像继续往下爬。 手里紧抓着的石头雕像忽然一晃。 泽菲尔迷茫一瞬,确认这不是错觉。 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她瞳孔一缩,急忙仰头! 只见从宝石消失的地方开始,雕像正一点点现出裂痕! 而且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崩裂! 根本不给她滑下雕像的时间! 泽菲尔环视四周,很快确认路线——这两尊雕像离的近,她只要找准位置,跳到那边就还有机会逃! 她心中告罪,后退一步,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是伊娃。 “……去那边!” 她指挥道。 自己一个助跑,经由雕像手臂,飞掠半空,环抱住了另一尊雕像的手臂。 视野中,伊娃也跳了过来。 很快,也就是在伊娃刚刚跳起来的那个瞬间,雕像骤然崩解,大块石料砰砰落地,溅起的碎石划过泽菲尔脸颊,火辣辣的疼,应该见了血。 漫天细尘里,泽菲尔恍然明白雕像崩解的原因:大概是宝石底部放了什么微型爆破魔法,一旦没有了宝石镇压,那魔法就会启动。 好险。 她抬手擦了擦脸颊。 一点淡淡的红。 她又不甚在意的放下手 。 这才看到,那伊娃比她站的位置稍远,竟然是在雕像的百合附近。 她冲伊娃点点头,自顾自小心翼翼的往下爬。 速度快了不少。 ——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引来护卫的。 只要赶在护卫来之前躲好,她穿的这一身衣服足够让她混入其中,伺机逃跑了。 那一边,伊娃也这么想。 她小心翼翼挪动脚步,闷痛的腹部提醒着她,她刚刚又一次撞到了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闷痛,寻找着下一个落脚点。 视野中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转过来。 只见那百合雕刻的格外详细,花瓣层次分明,还有七根长长的花蕊。 六根短花蕊围拢着正中的雌蕊柱。雌蕊顶端,安放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是透明的、玻璃一样的种子。 椭圆形,只有约两英寸大(五厘米)。 种子内部,一条细细的光丝滑动着,下一刻又不见踪影。 光洁、神圣,像是生命之初才有的微小、却震撼的美。 伊娃愣愣的看着,竟把逃命的事都忘记了。 下面有个声音叫她,伊娃回神,本来都要爬走,又鬼使神差的伸手,飞速摘走了那种子。 紧紧的握在了掌心。 伊娃一边爬一边在想自己摘走到底是为什么。 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楚。 是贪婪?是好奇? …… 伊娃摇摇头,开始专心往下爬。 刚一落地,罗拉拽着她胳膊,飞速躲到了破碎雕像的阴影处。 很快一对对护卫们赶来,有手持法杖的,还有燧发枪和普通长剑,看样子是全都挤到了这里。 人员混杂,秩序全无,都在对着破碎雕像哀悼。 确实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伊娃连忙释放了个简单的狂风法咒。 最初风力被释放时还有些秩序,在室内墙壁来回碰撞后逐渐混乱,卷带着碎石和沙尘,旋转碰撞,遮挡了所有的眼目。 两人默契十足,一左一右钻出碎石阴影,水滴入海一般钻入了护卫群中。 等到更高级一些的管理人抵达时,秩序已然拼接不起来了。 在乱哄哄中,管理人喝命大批护卫去守住出入口。 混乱、忙碌,伊娃跟在罗拉身后,随着小跑的护卫队一起离开。 顺利穿过西穹顶,经侧廊,越侍神殿,一路顺顺利利抵达了大门处。 在明烛彻底亮起来前,两人早已悄无声息的走入荒草丛,跑离了神殿区域。 一直跑到荒草连接天地,将两人彻底盖住时,两人才停下。 伊娃调匀呼吸,举目四望,确定不会有人追来时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再一次揉了揉腹部,钝痛催促她佝偻起身材。 魔力不够她释放一个新的治愈魔法,只好先这么忍着。 天光已然大亮,伊娃的右手重新变得没有力气。 她勉力挤出一个搜寻魔法,招呼罗拉,一起去接小猫。 一回头却愣住。 罗拉的脸——正像蜡一样在变形。 伊娃把所有将要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死死盯着罗拉。 罗拉浑然不觉,擦了擦脸颊。 那一线被碎石划伤的破口中溢出血丝,随动作拉扯、变形。 金发呼吸间越变越亮,最终变成近乎白色的白金。 眼尾下落,鼻梁坍塌,面部整个浮起来。 浮层肿胀惨白,露出一角可被揭下。 伊娃面色陡然古怪起来。 罗拉停下手。 眉头一皱。 那层皮又崩开了一点。 皮上隐约有褶皱,像是鳞状层。 伊娃飞速伸手扯下那层皮,同时大步后撤! 那皮触手生温,手感粗糙,一离开人脸终于露出本来的斑斓模样——确实是魔法变色龙的皮肤。 伊娃摆出攻击姿态,预备责问真正的罗拉在哪儿。在看到那张有一面之缘的脸时又停下。 她失口叫出声:“……你是,泽菲尔?! “你用了变形术?” 56. 窃贼偷宝 “你用了变形术?!” 泽菲尔脸上一冷,下一刻就听到了这句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 ——变色龙皮肤不见了。 她猛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鸽红宝石,谨慎后退。 看见对方后退,伊娃想紧跟一步,又发觉不对,努力站在原地。 捏着昂贵的变色龙皮肤,她又看一眼那如出一辙的白金发色。 恍然:“……原来不是罗拉的妈妈,是泽菲尔的妈妈?” “你说什么?” “……还给你。” 伊娃将皮肤放在原地,自己乖觉后退一步,“我会帮你保密的。” 泽菲尔狐疑的看她一眼,捡起皮肤贴上。 可那皮肤却不肯变回罗拉的脸,自己径直滑了下来! “……你魔力用光了吧?” 伊娃开口。 在被晦攻击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经常丢失魔力。 对于魔力用光后会如何研究的一清二楚。 泽菲尔大约是闯神殿时魔力消耗过度,所以才会变形术忽然失效。 她挤出最后的魔力,分了一半传给泽菲尔,辅助对方施展变形术。 泽菲尔自然能感觉到陌生的魔力在汇入。 她将罗拉的脸贴好,再次狐疑。 ——这个伊娃,表现的太过热情了。 非常不对劲。 ……可她确实没了魔力。 而且事态紧急,没时间再跟对方纠缠。 她干脆承认:“……对,我是泽菲尔。” “你终于出来了!” 诺拉忽然喵喵叫着跑过来,“罗拉!——伊娃!——” 泽菲尔没再说什么。 伊娃也不好再次追问,只低头朝声音来源处找去。 只见小猫正叼着比自己大得多的背包,踉跄的往这边跑。 伊娃赶紧接过来背上,话却是对着泽菲尔说的:“你拿到想拿的东西了吗?” “……嗯。” 泽菲尔淡淡应了句。 “那就好。” 伊娃捏了捏口袋里的种子,“泽、罗拉,再见。” “……得再见。” 诺拉幽幽的说。 “什么?” 伊娃不解,只顾招呼诺拉上来。 “我是说——” 诺拉略过伊娃,扭着走到泽菲尔面前,尾巴勾住对方的大腿,猫脸谄媚,“亲爱的罗拉大人,你愿意暂时收留我们吗? “女王陛下在所有城门口都设置了告示,那字我不认得,但图是伊娃和我的脸——” 伊娃:“……” 公主张贴了捉拿她的告示?是因为她那晚言语不敬吗? 她转头,同样幽幽的看向泽菲尔。 泽菲尔:“……” ** 泽菲尔想了一路伊娃的动机。 无论从贪婪的利益开始,还是到纯粹的好心为止,伊娃都不在这里面。 她向来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就是到伊娃这里稍微绕了点。 恶意指定有,善心? 或许有吧。 考虑到自己魔力耗尽,又是跟伊娃一起偷过神明造物的交情,有些话不方便说的太死,于是她勉为其难答应了收留小猫一晚。 伊娃是赠品猫爬架。 她走小路躲过人流,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靠近了自己的小家。 家附近还有一个鬼鬼祟祟的探子。 泽菲尔给出方向,示意伊娃动手。 小猫却不请自去,嗷嗷几下后就翘着尾巴回来了。得意洋洋的一句“搞定”。 一如既往的傲娇可爱。 泽菲尔笑了笑,摸摸猫头,开锁进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随即有一个声音道:“……拿回来了吗?你怎么样?” 语气焦急,同时伴随着一道憋闷的喘息。 泽菲尔脚一顿。 身后的猫却已经挤了进去,“你们好啊!——” 屋里的声音一停,勉为其难回了一句“好”。 泽菲尔一把捞起诺拉,转身塞给伊娃,“……我改主意了,今天你们不能来。” “我不答应!” 诺拉嗷嗷起来。 在伊娃怀里蹬腿。 伊娃早在听见那声音时就已经僵住,猫腿很轻松的就挣脱了人的束缚,身法灵活的窜了进去。 泽菲尔刚要发火,屋里却传来婴儿一句微弱的询问:“猫猫?” 声音带了一丝欣喜。 随后屋里那人叹息一声,松口,嘱咐泽菲尔放行:“让她们进来吧。” 泽菲尔咬牙,不情不愿的让开。 伊娃看着让开的房门,半是焦急半是犹豫,慢腾腾挪了进去。 泽菲尔的房子好像很大,也好像很小。 伊娃脑袋里有东西胀胀的,轻飘飘的。 带着她往里飞。 她低着头,一点点挪动,看到了一双脚。 穿的是红色短靴。 侧边系带的。 她视线慢慢往上挪。 她人站着,手里还抱着两岁大的婴儿。 诺拉人立而起,伸着小猫爪在跟那婴儿玩闹。 婴儿脸上有不正常的红色团,手背上全是粉红皮疹。 伊娃匆匆扫过,看到了一条紧紧系着的围巾。 意识到围巾底下是什么,她心停跳了半拍,赶紧掠过,仓促间对上了那对一模一样的金绿色眼睛。 奔腾远去的河,忽然回首,看到了源头。 风停水止。 永恒就在那一秒诞生。 伊娃捂着心口几乎要倒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痴痴的看着。 而绮莉,看着眼前这个讨厌的红发绿眼的女巫,见对方迟迟不肯说话,只好自己勉强找了句开场白:“……早安巫铎大人。” 女儿说过,她就是雪莱。 “……早安。” 伊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我是雪莱吗?那就是吧,你、嗯对……” 毫无逻辑的呓语。 绮莉一头雾水,可她没时间耗在这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告声罪,眼神示意泽菲尔去屋里谈。 母女对视,一起撇下伊娃往屋里走。 两人都是行色匆匆,自然没注意到伊娃的视线也远远追了过来。 门在身后关紧。 泽菲尔好奇问道:“妈你怎么忽然来了?” “等不及了。” 绮莉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却有些发飘,“妹妹昨晚吐了四、五回,那些病死的孩子,死前都是、都是……” 绮莉再也说不下去。 “找来的医师一个都不管用?” 泽菲尔匆匆掏着口袋。 “……他们都认不出这是什么病。” 手里被塞进来一颗温热的带棱角的宝石。 绮莉喜极而泣,颤着手往婴儿的额 头上贴。 那宝石一接触病人的皮肤就开始往里陷。 流光一样潜入病体,开始周身游走。 红光闪烁间,婴儿身上的皮疹迅速消失,脸色红润起来。 接着是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剧烈的咳嗽过后,才是健康的哭声。 那宝石被挤出体外,掉落回泽菲尔手中。 ——这宝石,原本就是吉美曼族的宝贝。 净化血液、驱逐病菌。 中央之国的分裂战打断了不少信息传承,能知道这宝石用途的,竟然只剩下她们萨曼族了。 也幸好只有萨曼族知道。 这才能让她这么顺利的偷出来。 泽菲尔握着宝石,认认真真观察着自己的妹妹,唯恐治疗不到位。 绮莉则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婴儿,含泪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嚎啕哭声终于一点点落下去。 声音渐渐低了,躲在窗外的伊娃忍不住凑近去听。 她又听清楚一句“带回去”。 是泽菲尔的声音。 还有一句婴儿的无意义咿呀。 紧接着的,是绮莉的温柔声音:“伊娃,我的亲亲伊娃,还难受吗?” 温柔、母性、慈爱。 是伊娃渴望但从没听过的。她本不该听的。 可那是一个熟悉的称呼: 伊娃、伊娃。 是……她吗? 会是她吗? 伊娃、伊娃? 一点不切实际的希冀开始升起。 可伊娃的眼里却骤然落起雨来。 毫无征兆、毫无理由,不管不误的往下砸。 淹的她鼻塞声堵,心脏一下接一下的往里缩。 那被她刻意忽略的腹部越来越疼,仿佛生死攸关。 她抵着墙壁,蜷紧身躯。 谁知道呢,破甲竟然不需要重锤,只要一根细细的柔韧草叶。 “我……” 我好疼,我好难受。 ……妈妈。 她想这么说。 原来这个又重又轻的妈妈,这么轻松就能从她嘴里跑出来。 妈妈。 妈妈。 妈妈…… 她想把这辈子缺了的妈妈一起都喊出来,再得到一个又一个的温柔回应与安抚。 她想叫。 她准备叫了—— 可回应母亲的是另一个婴儿的声音。 她在磕磕绊绊的叫妈妈。 叫一声,妈妈就应一声。 比她想象中的回应还要温柔。 那一点希冀被打灭。 伊娃的心不由得直直坠下去。 原来这个“伊娃”,叫的不是她。原来这个“伊娃”,真的不是她。 温暖的妈妈,属于另一个伊娃。 …… 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个贼。 偷窥到绝世珍宝,于是伺机窃取。 凭借着一样的“伊娃”当钥匙,打开了宝藏之门。 她听着、看着,大享盗贼之乐。 这样那样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世间少有的珍奇古玩,统统落在了她这个低微的盗贼身上。 她扯着嘴角笑,眼睛却紧紧的闭着。 这些短暂的属于她。 属于她这个盗贼。 …… 可赃物迟早要还回去。 她不敢再听下去了。 57. 不是伊娃 “……我不要叫伊娃。” 伊娃忽然道。 “?” 跟伊娃一起在窗外偷听的诺拉仰头,有些不明白,“可你就是伊娃啊?” “我不是。” 伊娃固执的坚持。 “如果你不是伊娃,那你是谁?” “……是谁都好。” “我不接受。” 猫头摇摇摆摆,在伊娃手底下蹭来蹭去,“伊娃就是伊娃!” “我不是!——” 伊娃怒喊出声,下一刻又抿紧了唇。 声音穿过墙壁和窗户,那边温柔安抚的母亲忽然停了。 伊娃心中一紧。 接着是朝窗户走来的声音。 “……被人发现了,快走!” 诺拉叼着她的衣角要跑。 伊娃也知道要跑。 就是手脚虚软,同时还有一股自首的畅快,她在原地没有动。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是泽菲尔在说话。 声音里有股压着的怒火。 伊娃低着头没说话。 诺拉在狡辩:“我们……看风景。” 之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窗户被用力关上。 伊娃茫茫然心中一空。 她想做什么? 她得做什么? 对了。 养母林希望她不要蜗居学院,先去列国周游。 只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可能就不需要名字了。 不需要“伊娃”这个名字。 她站起身往外走。 猫叫了她两声后就不再叫了。 她默默勒紧了肩上的背包。 “伊娃!——” 有人叫她。 不,不是,她不是伊娃。 伊娃径直往前走,背上的背包越走越沉重。 那只尺码偏小的手套,也在提醒着她的不合时宜。 有人拉住了她。 有人拦着她的去路。 她一丝一毫的生气都没有,盯着脚尖,转身。 反正往哪里走都可以。 就算被公主捉回去责问,最多也就是小惩罚。 没关系。 她往任意一条有路的地方走。 可那个遮挡却也在她追了过来,快步拦在她身前。 她后退一步,遮挡后退。 她向前,可那遮挡却是在等着她的靠近。 一丝一毫的空间都不给她。 她喉咙滑动着,那背包一点点压垮了她的脊背。 “……你认错人了。” 伊娃眼睛一刻也不离脚尖,“我不是伊娃。” 她拒绝了,可那遮挡偏偏向她而来。 伊娃后退,再后退。 一直到,后背抵上了什么东西。 坚硬的直墙迫使她站直。 她视线上移了些。 那是一个漂亮的裙摆。 淡粉色的欧根纱。 她不再动了。 那人又逼近几步。 她闻到了熟悉的花香味。 清淡、雅致,偏偏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股脑儿往她鼻子里钻。 停跳的心脏回来了。 伊娃察觉到有什么地方活了过来。 可她还是不想动弹。 香味靠近、再靠近,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了她的下巴上。 随后抬起。 她被迫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是奥勒利亚。 是她弄丢的月亮。 月亮强行降临野草旁边,扶持起它。 月华灌入,迫使野草直立起来。 伊娃茫然的眨了眨眼。 为什么还会回来? 她不是被放弃的吗? “伊娃——” 是在叫她吧? …… 伊娃茫然着,眼前被水雾一层层遮挡。 “伊娃,你要离开我吗?” “……”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那样的事,也不应该说那些话。 “——你也不应该把我推给别人。” 她的手被对方握住,抬起,贴在了对方的脸颊上。 离得更近了。 伊娃闻到了越来越浓郁的香味。 她眨了眨眼。 两颗泪珠滚落。 落在地上,溅出声响。 “……你愿意,给我些时间去赎罪吗?只要你不离开我——” 伊娃迟钝的思绪终于转动起来。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对方没有抛弃她,对吗? “为什么?” 她终于开口。 声音喑哑。 为什么,月亮要恳求她的不离开? “因为——” 她看到月亮越来越近。 红润漂亮的唇开开合合,仰起,贴在了她的唇上。 柔软。 微凉。 好像还有些花的甜味。 刚刚那些攥紧她心脏的酸和苦一下子被甜驱赶走。 绷紧的情绪有了释放口,她身体一垮。 她想哭出声。 感觉到那唇要走,她急切的追过去,微微低头,再度疯狂攫取甜味。 干涸的池塘迎来甘霖,她一丝一毫也不舍得放过。 用力的困住,吸咬。 甜味弥漫唇齿,一下下刺激着她。 身体回温,正慢慢把她从地狱里救回来。 她听见粗喘声。 她再次感觉到那唇要走。 “不要……” 她喃喃着,主动,“不要走、不要走……” 她将咸湿冰凉的眼泪贴在了对方脸颊上。 越沾越多。 越沾越多。 而奥勒利亚将她的视线双手捧起,“……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我,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这几个字在伊娃耳中转来转去,她有些晕眩,迟迟理不清楚这简单词语的意思。 她呆呆愣愣问出声:“……喜欢?什么是喜欢?” 奥勒利亚抱紧了她。 香味环绕四周,持续不断的安抚。 “喜欢,就是我要你一辈子跟我待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 奥勒利亚深吸一口气,再度抱紧,“听着,不要问为什么。” ** 奥勒利亚庆幸自己来得及时。 那蹲守在罗拉家外面的护卫官来报,说一只魔法小黑猫自报家门,说自己的主人叫伊娃,是女王近卫,奉劝他赶紧离开。 他当时就离开了。 离开去报信。 得到确切信息后,奥勒利亚衣服也来不及换,只穿了条简单的帝政裙就追到了这儿。 诺拉还向她行礼过,她统统不加理睬,走到了那折磨的她心神不宁的小女巫身边。 她第一次真情实感的道歉、情意绵绵的说喜欢。 幸好,人终于留下了。 虽然还没有回应她的喜欢。 但人她得先得到! 心是后面的事。 奥勒利亚坐在床边,轻轻梳理着那一头俏皮明亮的红发。 人还在睡着,据诺拉说,伊娃熬了一整晚,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是罗拉的要求。 罗拉。 总是那个罗拉! 奥勒利亚皱眉,又一点点安抚下自己的杀意。 伊娃的身世她已经调查清楚,现在就差罗拉拼凑最后一点拼图了。 粉红皮疹的病人,以及女巫比例不正常的菲罗岛…… 伊娃翻了个身。 梦中仍不忘握着她的手,紧紧的贴在胸口。 奥勒利亚心底倏忽软的一塌糊涂。 她侧躺在伊娃身旁,将对方所有的空间沾满,开始一下又一下的抚摸发顶。 轻声耳语:“是因为那个‘妈妈’吧?没关系,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得到。 “包括,一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