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他是恋爱脑》 1. 第一章 极北之地,巫仙教总坛小仙宫。 绝顶之上,这处飞仙台相传是巫仙教创派祖师巫仙大人飞升成仙的地方。虽然这些年巫仙教被冠以魔教的骂名,但至少三百年前,它还是修士们争先恐后的好地方。 今夜星月争辉,杨紫萦坐在八角凉亭之中独自抚琴,等一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刺杀。 月光照亮了她脸上的翡玉面具,指下幽咽的琴声笼罩着整座飞仙台,让这仙家胜景平添鬼魅之意。 的确是鬼魅,杨紫萦想,五十年前她就该死了,该和渊哥一起死了的,而今苟延残喘,可不正是孤魂野鬼么? 一曲将歇,杨紫萦伸手抚平轻颤翁鸣的琴弦,她十指纤长,却因过于消瘦而导致指节略显突出。这是一双很适合弹琴的手,同样,也很适合握剑。 她摊开双手,敌人浓稠的鲜血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 想当年,魔教少主林渊,那可是连正道魁首诚心称赞的谦谦君子,可自己继任这十年来,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杀人。 她突然攥紧双拳,苟延残喘也好,孤魂野鬼也罢,既然那凶手冲着魔教少主而来,就让她以身作饵,钓出凶手。 杨紫萦,封号璇玑,是魔教目前唯一的少主。 她放下思绪,又起一曲,笼罩飞仙台的除了琴音,还有她的灵识。 忽而唇角微勾,果然有人来了。 一柄长剑杀意凛然,眨眼间便冲进亭中。 杨紫萦抬手划出一道紫芒,灵力切断了长剑,也逼出黑衣蒙面的刺客。 “你、为何杀我?” 黑衣人不说话,袖袍中涌出数十个巴掌大的纸人,将杨紫萦团团围住。 这术法确有几分诡异之处,却不是她记忆中那凶手用过的。 看来得再试一下。 杨紫萦放下古琴,左掌推出,磅礴的灵力震散了周围的纸人,右手自虚空中拉出一柄长剑,直刺黑衣人面门而去。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 他倒退三步,双手结印,身上黑雾翻涌,周围阴森之气环绕,阻下了杨紫萦刺来的这一剑。趁此机会,他再度抛出上百个纸人,这些纸人迎风便长,瞬间长到真人大小,只是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看着甚是可怖。它们五五成环,环环相连,将杨紫萦围在阵心。 杨紫萦蹙眉,这里居然还有其他人。 “姑娘,这法阵中有五行灵力,我来助你!”一个少年从山石后飞跃而出,话说得大气,但声音已经紧张到嘶哑。 黑衣人一掌将少年扇入了凉亭之中。亭中满地纸人此时重获新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向他攻击。 “啊呀呀呀!”少年手忙脚乱地使出几道灵气,弹飞数个纸人,只是很快飞出去的纸人又飞回来,少年左支右绌,费尽力气才堪堪护住自己。 这人竟是来助我的么? 杨紫萦心弦微颤,转念又轻嗤:魔教弟子哪有这般古道热肠,说不定是刺客同伙或另有目的。 那一点点异样的情绪马上被她压下,专心对付法阵,只分出少许灵识关注少年。 灵力在飞快地消耗,杨紫萦似有不支,而那亭中少年,两手空空不好对付纸人,便将一股灵力注入古琴之中,使尽全身蛮力,一家伙在柱子上拍扁了十几个纸人。 杨紫萦呼吸一窒,价值千金的古琴已断成了两截。 长剑慢了半分,她肩头就多了两个血洞。 “你、为何杀我?” 她双唇几无血色,看起来就像是临死之前,求个明白。 黑衣人胜券在握,终于答道:“妖女,你可还记得被你灭门的天阴罗家?今日,我罗修便要为全族报仇!” 天阴罗家么?她当然记得,那可是她当上少主之后灭掉的第一个家族,也是从那之后,她杀人如麻的凶名便响彻修真界。 既然如此,那就结束吧。 杨紫萦将手中的长剑定在半空,双掌结印,忽地风云变色,四周灵气疯狂地注入长剑之上。那长剑剑鸣阵阵,随她一声“破”字,轰然插入阵心,五行灵气肆虐,一百多个纸人被撕成碎片,化作满天飞屑。 她毫不停歇,拔剑而起,瞬间洞穿罗修的胸膛。 少年身边的纸人也化作寻常纸片缓缓落下。 他似乎被吓到了,傻傻地张着嘴,怀里还抱着两截古琴。 杨紫萦收回长剑,体内气息翻涌,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力降十会的法子虽好,但对自己这副无可救药的身躯来说,多少有些负荷过重了。 她给自己施了一个去尘诀,不想闻到血腥味。 “那个姑娘……仙子,你好厉害,一下子就把坏人打死了。”少年后知后觉地扔掉古琴凑过来,“你这个伤要紧不?有没有带药?” 像,太像了。 杨紫萦的心跳漏了一拍,双唇微颤却说不出话来,钉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那少年浑然无觉,还在为摔坏的琴连连致歉:“仙子不好意思啊,刚才一时情急,弄坏了你的琴,实在抱歉实在抱歉,要不我赔给你?” 杨紫萦突然迫近一步,全部的灵识都用于锁定他的气息,心爱的古琴此刻不值一提,什么都比不上面前的这个少年。 剑眉星目,丰神俊秀,像一柄出鞘宝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朝气。 “仙子?” 杨紫萦胸膛中心跳如擂鼓,忍了又忍、压了又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沧海门弟子梁翛,仙子是哪一派的呀?” 沧海门……魔教六大派之一的沧海门! 杨紫萦抬手摁住胸口,仿佛这样才能压下那颗激动得要跃出身体的心。 五十年了,渊哥,你终于又回到沧海门,又回到我身边了吗? “令牌?”杨紫萦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令牌?”梁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还没有……我是在云城才拜的师,入门还不到十天,师父说要赶过来参加仙教的百年祭祖大典,还没来得及给我令牌呢!” 没有令牌…… 多年的谨慎终于让杨紫萦的 理智回拢了一点点,她再次迫近一步,低声道:“你认得……我是谁?” 此时两人相距不足一拳,梁翛下意识地后仰——他很想后退,但是面前这女子的威压太盛,他迈不开步子。 “我……应该认得吗?” “你不认得我是谁,却来助我?” “不认得又如何?你我都是仙教弟子,自然是同气连枝,我怎么能看着他欺负你!”梁翛也就说得动听。 “仙子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现在认识一下啊!” “你叫我什么?”杨紫萦几乎无法接受这个声音喊出“仙子”这样生疏的称呼来。 “不喊‘仙子’喊什么呢?”梁翛有些懵,“那‘道友’?师姐?师妹?”虽然翡玉面具遮挡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肌肤分明是年轻女子,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师兄说过,很多女修都会修习驻颜的秘术,二三百岁也年轻漂亮,难道是……“前辈?” 不是他……纵然千万般相像,但他、不是渊哥。 一颗心就这样从高空坠入深渊,杨紫萦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失望打击,心隐隐作痛,呼吸也有几分不畅。 不行,还没找到杀死渊哥的凶手,我还不能死。 此念一起,杨紫萦的理智迅速回归,灵识从梁翛的身上延展到罗修的尸体。 怎么这么巧,同是沧海门?她记得沧海门弟子今日午后才到小仙宫,距今不过几个时辰,他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飞仙台来? 杨紫萦的灵识包裹着罗修的尸体,无人得见翡玉面具下的两道秀眉拧到了一起。 这个刺客真的是罗修吗? 沧海门,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此地偏僻,你怎会过来?”杨紫萦冷静了许多。 “这就说来话长了,”梁翛不好意思道:“我晚上饿了,睡不着觉,想出来找找厨房吧又迷路了,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影就想去问路,结果没追上,不见了。后来我听见你的琴声,就想过来问个路,没想到遇上这么大的事。”梁翛无奈地耸了耸肩,像是根本没察觉杨紫萦态度的转变。 这……杨紫萦一时判断不出他所言真伪,略一思索,将刺客的尸体收了起来。 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又牵动了新伤旧疾,杨紫萦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你看起来伤得不轻,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梁翛倒是好心。 一副残躯罢了。 杨紫萦抹去嘴角的鲜血,移步欲离,却一时趔趄,落到了梁翛的怀中。 这怀抱莫名令人心安。 “我住的地方不远,不如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下?”说完梁翛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不记得路了,鼓瑟园的长春仙馆,你帮忙指个方向呗。” 也好,梁翛与刺客既然都与沧海门有关,那便到长春仙馆一探究竟。 杨紫萦听着他怦然有力的心跳,竟不觉得他冒犯,指尖勾勒出一只金色灵蝶,为他们引路。 山路曲折蜿蜒,常年靠着安神香才能浅浅入眠的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2. 第二章 “战神殿住的如意嘉园突然着火了,护卫队都在忙着救火。” “那可太好了!让他们天天跟我们作对!” “别乱说话……那位师妹伤得不轻,你去照看吧。” 杨紫萦睡梦中听见梁翛的声音,缓缓从塌上坐了起来,头脑有些昏涨,指尖触到玉枕上“长春”二字,心知梁翛所言不虚,这里确实是长春仙馆。 她悄然发散灵识,发现沧海门的弟子未曾歇息,正聚在楼下正堂吵嚷,而梁翛则端着一盆温水往自己这边来。 灵识扫视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随后房门就被梁翛一脚踢开。他先将温水放在脸盆架上,再折返关门,顺手取了门边的烛台,这才看向塌上。 “我的妈呀!你醒了怎么也不吭声啊!吓死个人!”一回头就看见杨紫萦坐在黑暗里,冷冷地看着他,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烛台扔掉。 “你怎么不说话啊?我刚找师兄要了治伤的灵药,准备给你上药的。你醒了你就自己上呗。” 烛火模糊了记忆,他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淡淡的甜香靠近,织成迷离的梦境,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怎么了?我在这里你不方便是吧?那我出去,你自己上药好了叫我。” “别走。”杨紫萦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我的伤不碍事,你没事就好。” “渊哥,我害怕,你别走。” 梁翛一头雾水,“你叫我什么?” “渊哥啊,”杨紫萦将脸颊贴紧恋人的脊背,贪婪地从他身上汲取香甜的气息,“你说过你会回来找我的,果然你回到我身边了。” 梁翛嘴角抽了抽,嘀咕:“这外伤也会伤到脑子么?”艰难地挣脱出她的怀抱,“你看看清楚哈,我是梁翛,沧海门梁翛。” “不,你就是渊哥。” 她不容置疑地反驳,将梁翛逼到墙壁上,抬手抚上他的眉眼。林渊的模样她在心中描摹过千百次,早已铭心刻骨,“渊哥,我现在可以‘看见’你了,我也可以保护你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 “我不是……”梁翛无力挣扎。 杨紫萦顿感委屈,“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难道你不要我了吗?”说话间已带上了哭腔。 梁翛扶额无语。 “我真不是啊!你这是哪里不太对啊?怎么一觉醒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渊哥,你别抛下我。”杨紫萦啜泣着靠近他,像一只可怜巴巴的流浪猫,小心翼翼地倚偎到他怀中,“我哪里不好,你说,我都改,但你不能抛下我。 说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梁翛长舒一口气,还好有昏睡诀。 这个乱认人的毛病可真要命,要不然赶紧给她送回自己师门吧,她肯定是有师门的,谁家的人谁自己治。 他打定主意就开始翻杨紫萦衣裳,但什么也没找到,甚至连储物手环也没有。 但是怎么可能呢?梁翛亲眼看见她把那刺客的尸体收起来了,没有储物手环她收在哪里了?尸体又不像本命法宝,可以融进自己的神魂之中。 翻来覆去,一个白玉小瓶从袖袋中滚了出来。 梁翛捡起小瓶,瓶身光滑,没有任何图文标记。 他犹豫了一下,瞟一眼杨紫萦,才打开塞子,倒出几粒黄色丹药在掌心。 这丹药是…… 梁翛猛然一惊,捻起一颗丹药细细观察,还嗅了嗅,确定自己的判断无误。 剑舞门的秘药,怎么会在一个魔教弟子手中? 难道说……她是剑舞门派过来的探子? 剑舞门,修真界第一大宗,正道魁首,也就他们能有这个实力把人安插进魔教总坛了。 “孤鸿台失窃,奉少主令搜查小仙宫。” 楼下的声音将梁翛吓得心砰砰乱跳,透过门缝瞧见一队修士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为首那人修为不低,怕不是这群沧海门弟子能招架得住的。 不过,孤鸿台是哪里?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楼下马上有人问出了他心中疑问。 “孤鸿台乃是璇玑少主的居所,丢的自然是重要物品。”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他们这就开始搜查了。 梁翛定了定心神,他又没在小仙宫偷东西,自然是不怕搜查的。但……若是他们搜查的不是东西,而是人呢? 修士们有储物手环,梁翛手上的这个中品手环,都能装下十间大屋的东西了,要是真的丢了什么宝贝,也应该搜身,而不是搜屋子吧。 除了一些极为特殊的上古神器以外,唯一不能放进储物手环的,就是活物了。 梁翛的目光落在杨紫萦的身上,暗忖这些人会不会是来找她的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可是这客房虽然大,却没什么地方能藏住这么大一个活人。 说不得,只好用那个办法了。 梁翛迅速将屋里的帘子都放下来,又把自己的衣服头发弄乱,而后叫醒了杨紫萦。 “渊哥。”杨紫萦坐起身,便柔柔地靠在他的手臂上。 “等一下我们玩个游戏,有讨厌的人进来,帮我把他们赶走好吗?” “好啊,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只要是林渊,杨紫萦愿意做任何事情。 梁翛在她耳边低声叮嘱,最后道:“待会儿不管进来的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动,也不出声,好不好?” “好。”杨紫萦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管照办便是。 她脱下外衣,又毫无芥蒂地解开里衣,眼看就要露出心衣。 梁翛连忙制止:“好了可以了!” “好。”杨紫萦毫无羞涩之意,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梁翛回抱住她,女子身上的冷香很好闻,他却突然有些不舒服,像是哪里被蚂蚁咬了一口,微痛微痒。 一双玉臂环住他的身躯,她埋首于他的怀中,只觉欢喜无限,像是沉溺在甜蜜的梦中,即便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即便来人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都无法让她从这个美梦中清醒过来。 “荒唐!”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修,一见满室暧昧男女缠绵便背过身去,不忍直视匆匆离开。 啥也没搜。 果然他们就是来找人的。 梁翛道:“我下去应付几句,你乖乖在屋里带着,不要出来知道不?” 杨紫萦乖巧点头。 随着梁翛离开房间,杨紫萦觉得自己的美梦变浅了,这让她生出些许焦灼,她想要 找回方才的香甜,走到门口,想起梁翛的叮嘱,又懊恼地折返,恍惚间踢到脸盆架子,一盆水浇透了她全身。 凉意直冲天灵,杨紫萦瞬间清醒过来,这药好生厉害,不知何时她便中了招。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真是羞愤欲死,恨不得将梁翛大卸八块! “我——” 梁翛一路小跑回到房间,刚进门便觉杀意袭人,而后一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是恢复正常了? “你清醒了是不是?看看还记得我是谁吗?”可能是杨紫萦刚才表现得太温柔了,导致梁翛现在也不紧张。 他一开口,杨紫萦的心就软了三分,那香甜的、迷梦一样的感觉又笼罩上来。 “你到底是谁?” “我、是、梁、翛、啊!”梁翛无奈重复,“怎么清醒了也认不清人呢?你这个毛病你家里人知道吗?找大夫看过吗?” 杨紫萦咬破舌尖,拢起流淌一地的冷水凝成水柱,哗啦浇到梁翛身上。 这泼在自己身上管用的冷水,泼在别人身上竟也管用。 同样一股凉意直冲天灵,迷离之感顿消。 梁翛抹一把脸上的水,气愤道:“你干嘛拿水浇我?我干什么了我?是你自己认错人,关我什么事啊!” 他看起来实在是太无辜了。 若不是杨紫萦发现进来搜查的人是自己的司仪阿惊,还真要被他骗过去了。 “方才来人搜查,你为何不敢让我露面?” 阿惊是来寻她的,梁翛蓄意阻拦,莫非他真是刺客同伙? “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你也不说你是谁,刚才还有那么厉害的刺客要杀你,我是担心那个人万一他也是你的敌人怎么办,先糊弄过去再说咯!”梁翛心道,她若真是剑舞门探子,必定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身份,反正先糊弄过去再说。 杨紫萦没有被他糊弄过去,照她以往的脾气,可疑的人趁早一剑杀了才最稳妥,但是……但是面对他,她又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他真的太像林渊了。 她缓缓收回长剑,灵识落在梁翛的袖口。 至少,不是他下的药。否则她将他当做林渊的时候,他不必否认。 “你这一路上,都接触过什么人?” “我回来的时候师兄他们都在楼下正堂,多多少少都打了个招呼吧,你问这个干嘛?” “你袖口上沾了绮梦香,此香只对女子有效,可将眼前人认作心上人,药效极强,但、遇水则解。” “有吗?哪里?”梁翛扯着自己袖子来回找了两遍,终于发现指甲盖大小的染料,青中带绿的颜色很奇特,但他凑近了闻也没闻到什么味道。 “这也没味道啊?” 因为被水洗掉了啊。杨紫萦懒得答他。 “你在飞仙台的时候挺正常的,所以不是那个刺客,这一路上我也没遇见别人,那就只能是回到长春仙馆之后了。” 换言之,下药的人,现在就在长春仙馆之中。 就在沧海门的弟子之中。 “战神殿齐翰,请青崖子道兄出来一叙。”被灵力放大的声音再度惊扰长春仙馆。 梁翛:“这大半夜的战神殿找我师父干嘛?” 3. 第三章 “战神殿齐翰,请青崖子道兄出来一叙。” 梁翛顾不上研究绮梦香,推开二指门缝暗中观察,只是战神殿的人还在正堂门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杨紫萦却看得分明,齐翰带着四五十个弟子等在外面,来者不善。 “你师父呢?” “师父……他一到这里就说有什么感悟,要静修,谁也不见,把事情都交给常师兄了。”梁翛的神情有些许古怪。 常小山便是楼下那端方有礼的年轻修士,也是青崖子的首徒,杨紫萦的灵识划过他,落在他旁边的两人身上。 一白胖、一黑瘦,正是青崖子另外两名亲传弟子,田文杰、罗凯。 眼下三人都是愁眉紧锁,边上的一群记名弟子也是惶惶不安。 齐翰已经喊了三遍,声音太大吵得杨紫萦头疼,总算常小山开了门,又听齐翰道:“青崖子何在?” 常小山:“家师昨日偶有顿悟,正在闭关静修,且将一应事务交付弟子处置,齐宗主如有吩咐,同晚辈说也是一样的。” “静修?哼!倒也没什么大事,如意嘉园突然失火,住不得人了,就借这长春仙馆给我们暂居几日吧!” “哼!”这声冷笑却是出自杨紫萦,“战神殿好大的胆子!”见梁翛一脸疑惑,又解释道:“仙教等级森严,长春仙馆乃是六大派才能享有的规制,战神殿要借住,自是僭越。” 果然楼下两派弟子争辩起来。 杨紫萦默然,齐翰突然搅局打乱了她的计划,看来今晚是查不出什么了。她悄然放出一只灵蝶传讯,再回神猛然一惊,“你、你干什么!” 梁翛正在脱衣服。 “战神殿都欺负到头上了,我得下去帮忙啊!常师兄斯文、罗师兄不爱说话、田胖子骂人不行,剩下的小屁孩不顶事,我不得去帮忙!我总不能跟个落汤鸡一样下去吧!”他都躲到屏风后面换了,她还芥蒂个啥啊? 杨紫萦咬唇,无奈丢了个术法帮他烘干衣服。突然发现自己只穿着里衣,连心衣都要露出来了,立马又丢了个缚身术过去。 梁翛:……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刚才抱都抱过了。 杨紫萦拿出备用衣物来换,腕间一个赤金镯子显出原型,上面有七颗颜色形状各异的硕大宝石,正是可以比肩上古神器的顶阶法宝七宝玲珑镯,既可储物防御,又能隐形认主,难怪梁翛刚才找不到。 “好了没有?快点啊!” 杨紫萦收拾好了仪容,并不解开梁翛的缚身术,“你入门才十天,怎么这般护着沧海门?” 屏风后的人沉默片刻,才道:“师父给我饭吃,能管饱,还给我买衣服买鞋,师兄们对我也好,我自然护着他们。” “哎呀,别说那么多了,你快给我解开,战神殿那群人难缠得紧,我去晚了常师兄要吃亏的!” 杨紫萦心知两派恩怨由来已久,他便是过去也是徒劳。 一百年前,沧海门出了位惊才绝艳的林掌门,祭祖大典上赢过齐翰,把战神殿挤出了六大派,可惜天不假年,他仙逝后掌门之位落到青崖子身上,奈何青崖子修为有限,又不善经营,沧海门光景一年不如一年,战神殿更是明里暗里的欺压,而今齐翰总算忍到了祭祖大典,只待胜过青崖子便能一雪前耻,自然千方百计找麻烦。 她权衡利弊,沧海门这三流的实力,确实也配不上六大派的名头,或许退让更为合适。 可是…… 提到沧海门,她就没有办法不想起林渊。那位林掌门正是林渊之父,昔年青崖子有意将掌门之位相让,他却婉言谢绝,在八十年前的少主擂上一战成名,借少主之名庇佑沧海门。 念及此,杨紫萦又坚定了自己维护沧海门的决心。 “……前天我们在霜城休息,罗凯和田胖子看上了一瓶凝气丹,都付了定钱了,他儿子齐星海横插一脚,说出三倍的价买,后来……好在我师父出面,解决了。” 杨紫萦漏掉了梁翛的许多废话,唯独没放过他最后的迟疑,追问道:“你师父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感觉吧,师父从霜城出来之后,这一天都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杨紫萦细细思量,大概理清了思路,楼下却越发喧哗。各种污言不堪入耳,她解开缚身术,想着还是放他出去结束这些吵闹吧。 “我们不配,难道你配?”杨紫萦的灵识随着梁翛从二楼一跃而下,“这是谁呀?这不是一见我师父就吓破胆的齐仙君吗?怎么,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可惜上次齐仙君跑得太快,都没给我们动手的机会呀!” “梁翛,你——” 说话的是个飞扬跋扈的年轻修士,杨紫萦猜测此人当是齐星海。 “我什么我?齐宗主要我说你这就太小气了吧?小辈们口角几句,都没动手,你就过来找场子了?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大人物,肚子里都能撑船呢!” 杨紫萦揉揉太阳穴,有点后悔,梁翛嗓门更大,就是从一群人吵变成了他一个人单挑式的吵。 “哪里来的混账小子!我倒要请教一下你师父,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齐翰听起来气恼又发作不得。 “哎呀我晓得了,原来不是为了给齐仙君出气啊,是担心祭典上打不过我师父,特地选在我师父闭关静修的时候过来犬吠,怎么这么没信心啊齐宗主?” 沧海门后方传出几声轻笑,杨紫萦暗道不好,果然听齐翰怒道:“小子,今天我就代你师父教教你,什么叫祸从口出!” 威压轰然迸发,杨紫萦在二楼也被波及,不过她抬手便挥散了。 杨紫萦以为梁翛会直接趴下的,虽然齐翰下手不重,但他这点修为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梁翛没有。 他咬紧牙关,唇角都溢出血来,偏不低头。 常小山等人都被威压拦住,没有人可以救他。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硬骨头,要不然这样,只要你开口求饶,我砍你一条胳膊就算了,不然我爹可是会把你压成肉酱的哦!” 齐星海戏谑的声音钻进杨紫萦的耳朵里,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小爷、生来、不、会、求、饶!” 威压之下,梁翛的骨骼都开始咯吱作响,马上就要断裂、粉碎。 够了。 下一瞬,杨紫萦出现在梁翛面前,紫芒打破僵局。 威压消失,梁翛反而瘫倒在地,杨紫萦克制住自己转身的冲动,暗自懊恼。 齐翰瞳孔放大,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慌忙跪拜,“属下参见少主。” 战神殿弟子盲从式的跪倒一片。 杨紫萦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没有说话。 少主?什么少主?梁翛刚松一口气,还有点耳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魔教目前就一位少主,封号璇玑。 就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身份一样,阿惊去而复返,一队人呼啦啦跪拜行礼,口称少主。 沧海门的人彻底傻了。 “齐宗主想住长春仙馆?”杨紫萦的声音像这极北之地的冰川雪谷一样冷。 “不,我没有——属下就是、就是想暂住一晚。” “你喜欢,就住吧。” 杨紫萦没瞧他,也没瞧沧海门,带着阿惊缓缓离开,稍后,又有声音传来: “让沧海门移居孤鸿台。” 战神殿的人脸色很难看,他们争到了长春仙馆,沧海门却住进了少主的孤鸿台,可见其中亲疏。如今两派势成水火,日后他们日子只怕不会太好过了。 沧海门半天都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幸福来得太突然也会让人措手不及。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啊!”一个年轻女修催促道,她本是和阿惊一起来的,但是众人太过惊讶了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她。 “我是少主司仪侍剑,奉少主令带你们去孤鸿台。” —— 孤鸿台坐落于一处巨大的镜湖之上,沿岸生长了几丛莲花,湖心之上,另修了数栋精致的小楼,碧瓦雕花,便是九天之上的玉宇琼楼也不过如此。 杨紫萦独立于高楼之上,下方沧海门弟子跟着侍剑刚到镜湖,就听见梁翛大声提问:“没有船,没有桥,小仙宫又有禁空法阵不能飞,我们怎么过去?” “这不是湖,这是一面镜子,叫做绘灵镜,也叫步生莲。但凡有人行走其上,镜面上会根据此人修为的高低,绘出莲花,莲花越大越多,说明修为越高。而且,任何隐藏修为的法宝法器、术法符箓都对绘灵镜无效。所以待会儿你们只要跟着我,直接走过去就可以了。” 侍剑领头踏上绘灵镜,在她的足下,一步一莲,一莲六瓣。 常小山紧随其后,他的脚下生出了八瓣白莲。 然后是田文杰,六瓣。 然后是罗凯,七瓣。 等到梁翛满心好奇地踏上去,足下仅生出了一朵勉强开了三片花瓣的花苞。 微元三层?他才入门十日便有如此修为?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隐瞒? 但见沧海门众人神色如常,杨紫萦心中犹疑,还是默默压了下去。 “璇玑!”杨紫萦正要离开,有人匆匆赶来,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才如释重负道:“阿惊说在飞仙台找不到你,我生怕你出事,万幸,你好好的。” 月光照亮此人的眉眼,如芝兰玉树,气度雍容,腰间别着一只翠绿短箫,更显风流。 “萧大哥。”杨紫萦面对他时,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我没事,罗家余孽罢了,不过今日在沧海门倒是遇见一个人,像极了渊哥,正好你随我一道去看看。” 萧绝面上刚浮现笑意又僵住,但他很快控制好表情,从善如流地随杨紫萦一同来到书房。 书房灯火通明,梁翛四人与司仪们都在,远远就听见梁翛的声音:“阿黛姐姐若是真想谢我,就指点一下厨房在哪里呗,我是真饿了。” 杨紫萦脚步一顿,这人跟谁都这般自来熟的么?阿黛可是四司仪之首,他也敢放肆。 她心中隐约有些不快,进屋后对梁翛的挤眉弄眼直接无视,径自到高榻坐下,把昨晚刺客的尸体扔了出来。 阿黛处事稳妥熨帖,向来最得杨紫萦信任,当即揭下刺客的面巾。 “师父!”他与田文杰大惊失色,跪倒在地。罗凯亦是双拳紧握,悲恸伏地。唯有梁翛愣愣地站在原处。 怎么会是青崖子?这打扮这伤口,分明是昨晚的刺客! 常小山泣不成声,只觉世上最悲痛之事莫过于此,但等到梁翛扯着他的衣袖告诉他这人是昨晚行刺少主的刺客时,他彻底傻了。 眼泪还在本能地落下,哭声顿时止住。 “不可能!师父不会行刺少主的!”常小山连连否认,行刺少主视同叛教,沧海门所有人都要连坐。 “常仙君请节哀。” 阿黛本想宽慰几句,杨紫萦便接过她的话头,“他自称天阴罗家罗修。”灵识没有放过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将青崖子的身份令牌扔到尸体旁边,缓缓言道:“是夺舍。” 罗修当是在霜城夺舍了青崖子,否则,他如何能进小仙宫? 只不过夺舍,要有天元境的修为,罗修要是能有天元境,也不必搞偷袭刺杀了。 修士三重大境界,微元、中元、天元,能到天元境的,无不是一方大能。 而能让人的修为迅速提升的灵药,杨紫萦刚刚便听到一种,即便只能支撑片刻也足够了。 “凝气丹。”梁翛未及细思,便脱口而出,但杨紫萦的灵识却突然从他身上转移。 他旁边的罗凯身形暴动,右手挥出数十剑芒,直刺杨紫萦而去。 不等杨紫萦动作,萧绝挡在她身前,手中短箫横掠,打出一道碧芒,席卷剑芒,直将罗凯撞飞出窗外,摔落中庭。 杨紫萦灵识先跟着沧海门三人追了出去,人才动身。 “罗修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爹。” “所以你是罗修和凡人女子所生,不在罗家家谱之上。”她当年可是拿着家谱杀尽了罗家人,便是有几条漏网之鱼也在掌握之中,断不至于让他混进了沧海门。 罗凯颓然点头,自己每天拼命修炼,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让罗家承认他的身份,可惜他还没做到,天阴罗家就不存在了。 杨紫萦:“梁翛身上的绮梦香是你下的?” “是,如意嘉园的火也是我放的,为了引开护卫队。但是他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失败了。下药不过是心怀侥幸,想将你暂时留在长春仙馆。”罗凯惨笑,总算倚着长剑站起身来,天阴罗家叛教自立,璇玑少主要清理门户也理所应当。可他毕竟是姓罗,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请少主赐教!” “弑师之徒,其罪当诛。” 他既然要报罗家的仇,那青崖子的仇,她来报。 罗修以长剑划破掌心,以血为媒,以灵做引,一个血红色的法阵出现在杨紫萦的脚下。 血红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的法阵中脱离出来,逐渐收紧,杨紫萦右手凭空一握,一柄长剑破空而出。这长剑古朴、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但其中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常仪剑……”田文杰喃喃自语道:“在天下名剑录中排名第二的上古神器。巫仙大人用过的法宝……能亲眼目睹常仪剑,我死也不冤了。” 不知罗凯是否也是这般想法,若是,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剑锋划破血色光圈,平静地断绝了罗凯的生命。 杨紫萦的剑快得像一场噩梦,而噩梦尚未结束。 罗凯行刺,沧海门弟子皆犯连坐,常小山在杨紫萦的身前跪下,“少主,罗凯行刺,沧海门有不察之罪,愿由少主发落。只是梁翛入门不过十日,尚未有身份令牌,算不得沧海门弟子,请少主饶他一条生路!” 田文杰亦知此次难有生路,抱着能活一个是一个的念头,一同跪下请求。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梁翛跳将起来,“罗凯行刺,为什么要怪罪到沧海门头上?” “梁翛,你想救他们?”杨紫萦看他急得跳脚的样子,平静的心湖竟漾起涟漪。 “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保下沧海门。” 4. 第四章 杨紫萦从未起过株连沧海门的心思,将他们全部带来孤鸿台便是为了确保罗凯的身份不会外泄,至于所谓的背叛与刺杀,她并不在意。只是见梁翛这着急上火的模样,罕见地起了玩心。 “梁翛,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保全他们。” “别说一件,十件我都答应。上刀山下油锅,绝无二话!” 上刀山下油锅?这对修士来说根本毫无难度吧。 但杨紫萦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仿佛胸中的那口郁气疏散了,她指了指常小山,“令牌。” 常小山一愣,才反应过来她是要自己的身份令牌,于是连忙将自己腰间的令牌解下,双手奉上。 杨紫萦接过令牌,令四司仪之一的拂兰仙子去拟教谕。 “天阴罗修,悖德叛教,行刺少主,幸得沧海门门主青崖子与其弟子罗凯及时察觉,全力相救,毙此贼于剑下,青崖子与罗凯不幸牺牲,吾感念其忠义,将许入葬英烈园,以寄哀思。”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非常,唯有萧绝似乎有所准备。 英烈园是对仙教有大功劳的弟子死后才能入葬的墓园。入葬英烈园是极高的哀荣,而杨紫萦为了保全沧海门,对青崖子和罗凯许下子虚乌有的嘉奖,可这两人都是她亲手所杀,其中有一个还是真心实意地想取她的性命。 “属下……谢少主天恩!”常小山和田文杰现在的心情,只能用“感激涕零”来形容了。 “以后,你就是沧海门的掌门。”杨紫萦将令牌还给常小山。 常小山下意识地接过,这令牌原本一面是宗门和姓名,另一面是沧海门的门徽,现在,门徽已然变成了教徽。 魔教宗门众多,虽说教主并不怎么干涉宗门之主的人选,但所有的宗门门主,都必须要得到教主的认可,由教主亲自变更他们的身份令牌。这原本是教主独有的权力,只是刚才杨紫萦认可了常小山沧海门门主的身份,便是掌握了超出她身份的特权。由此可见,教主古严风确实对她宠爱非常,只不知为何还未晋她为圣女。 常小山铭感五内,正要致谢,杨紫萦却摆手让他们退下。他自是不敢违背,依礼告退。 梁翛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忽而折返,正色道:“你要我办的事,不管多难,我一定会办到的。” 萧绝轻笑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你谁啊?我和少主说话,你笑什么?” 杨紫萦还没说话,侍剑已道:“这位是萧绝圣使,十六圣使之首,代少主掌管韶乐部,更是鸱鸮护法的传人。” 魔教有四大护法、八大长老、十六圣使,七十二司仪,其中四大护法只听令于教主,八大长老分掌八部,十六圣使代教主行走三界,七十二司仪则是专属于少主的心腹。 但杨紫萦当上少主之后,只留下了运筹部和工勤部两部的执事长老,其余六大长老,由六大派各派一人前来担任,可长驻小仙宫。八部分管着教中所有事物,执事长老掌握着真正的实权,可惜六大派的人还在路上,杨紫萦将八部合并为五部,除了运筹部和工勤部以外,她亲自执掌慎战部,再请萧绝执掌韶乐部,鸱鸮护法执掌刑戒部。 六大派吃了一个哑巴亏,只是鸱鸮护法的出现就说明了教主的态度,他们也不敢多言。 侍剑点明萧绝的身份,本意是替萧绝出头,杀一杀梁翛的威风,可梁翛满不在乎——他本就分不清魔教内部的这些职位,哪里知道什么高低。 杨紫萦觉得好笑,这人向来是没个正形的,难得这么郑重,倒是真将沧海门放在了心上。 “萧大哥是为助我才放弃隐居,受这案牍劳形,你不得对他无理。” 萧绝有点笑不出来了。 杨紫萦都没发现,她似乎是向着萧绝说话的,可话说出来,却对梁翛更为亲近。 “我现在修为虽然低,但是我很快就能超过你们。我师父说我是五灵体,万里无一的天才,还说能收我为徒,死也瞑目了。” 梁翛语出惊人,杨紫萦立即示意阿黛取来一块测灵石。 人体内皆有稀薄的五行灵气,只有某一属性的先天灵气超过一定数值,才能沟通天地,踏上修仙之路。先天灵力分甲乙丙丁四级,丁级入门,甲级便是天才。 先天灵气的种类越多,能够掌握的五行术法就越多,先天灵气的等级越高,修炼的速度就越快。 所谓五灵体,便是先天五行灵气都十分丰沛,确实是修真界万里无一的顶级天资。 杨紫萦非常清楚,因为她自己就是五灵体,且是五行灵力均为最高等级,五灵五甲。 梁翛握紧测灵石,五色光芒节节攀升,到达顶峰后犹不停歇,最后轰然炸开。 这是杨紫萦第二次见到测灵石炸开,她愣了许久的神,唯一转过的念头,便是大抵只有这样的天资,才能十天修到微元三层吧。 她的灵识丝丝缕缕,几乎全部落在了梁翛的身上,没有看见萧绝一直注视着自己,眼底的嫉恨一闪而过。 “看吧,我就说我天资超好的。”得意洋洋的少年,像开屏的孔雀,带着挑衅成功的胜利。 “前两天那个齐星海跟我比试,仗着自己是三灵体,不过二甲一乙就叫嚣着让我自断一臂,后来还不是被我打脸打得啪啪响!” “阿黛,再去取一块测灵石来。”萧绝将新的测灵石握在自己掌心,没有出现代表五行灵力的光芒,只有一道蓝紫色的闪电劈开测灵石。 又碎了一块。 修真界中除了五行灵力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先天灵力,比如雷电之力。 杨紫萦眉头微微蹙起,萧绝向来矜贵自持,宠辱不惊,怎么今日倒似孩童一般攀比?雷灵体纵然厉害,却不到炸开测灵石的地步,方才他做的小动作,肉眼难察,但瞒不过她的灵识之术。 她不明白,年长几岁的阿黛倒是明白得很,萧绝对杨紫萦的心思,除了杨紫萦本人不清楚,孤鸿台上的人都心知肚明,而今杨紫萦对梁翛另眼相看,两人自然难以和平相处。 阿黛劝道:“少主忙了一夜了,该歇歇了。” 杨紫萦颔首,随即叫大家散去,只有梁翛还叫嚷着,“你还没说要我干什么事呢?”被萧绝狠狠剜了一眼。 “你先回去吧 ,要你做的事,我自会派人告诉你。” —— 晨光熹微,这一夜总算要过去了。杨紫萦懒得走动,便倚在凭几上小憩片刻。修士大多精力充沛,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不觉疲惫。然她自幼体弱,并不能与寻常修士相比。 阿黛见她睡得沉了,叮嘱拂兰小心照看,自己去了膳房,煮了一碗汤面给梁翛送去。 杨紫萦并没有睡很久,大抵就是一碗汤面煮好吃掉的时间。她醒来时阿黛正好回来,“少主醒了,可要用早膳?” “阿黛,你去膳房做什么?”她的袖口沾了炉灰,但早膳并没有端来。 “什么都瞒不过少主,属下去给梁翛做了一碗汤面。” 杨紫萦没想到阿黛居然将梁翛的话放在心上了。 阿黛解释道:“我幼时家中有个弟弟,只是后来闹饥荒,他年纪小,没挺过去饿死了。所以先前听见他喊饿,多少有些不忍心。” 杨紫萦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反倒是阿黛宽慰她,“少主不必担心属下,属下入了仙教,又遇见了林渊少主,现在能一直陪在少主身边,属下很开心。” 杨紫萦默了默,突然道:“阿黛,我今天也很开心。” 阿黛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果然是因为梁翛么? 杨紫萦道:“梁翛……他好像渊哥,渊哥虽是单灵体,却也是甲上。还有声音……我喜欢听他说话,就像渊哥还在我身边一样。” 阿黛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来,原来还是因为林渊啊。 “一会儿还要喝药,少主多少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修士到天元境后可以辟谷,但此前都还是要吃东西。杨紫萦胃口不好,最后只吃了半碗灵米粥,再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这药从她五岁到小仙宫开始,一直喝到现在,足足喝了一甲子,也无法根治她的病。可这药她还是一顿不落地喝,仿佛只要还在喝药,就有治愈的希望——这希望不是给她自己的,是给她身边的人的。 魔教少主的一天并不轻松,又碰上祭祖大典和少主擂同时举行,等她忙完又入了夜,这才唤来侍剑,去请梁翛。 话说梁翛这一天倒是过得极快,吃了阿黛送来的汤面,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醒来又到常小山那里商议青崖子的葬礼。不过商议都是常小山和田文杰的事,他只负责同意外加饱餐一顿。 吃完正逢侍剑过来传话:“少主邀梁仙君今夜一叙,还请仙君准备一下,一个时辰之后,我来接您。” “今夜一叙?她要我做的事情就是陪她说说话?”他总觉得侍剑看他的眼神有几分古怪,但常、田二人的神色更为古怪,有一种……高兴又悲伤的表情。 常小山似乎说不出口,难为情地叫田文杰解释。 田文杰一张胖脸居然开始泛红,犹豫半天才道:“咱们少主吧,啥都好,就是有一个爱好,令人费解。” “少主喜欢……嗯,用凡间的说法就是,豢养男宠。” 梁翛一点点瞪大了眼睛。 所以,她要我做的事情,就是当她的男宠? 5. 第五章 魔教璇玑少主为人诟病的声名其实有两个,一是杀人如麻,另一个则是豢养男宠。前者响彻修真界,后者却只在魔教内部广为传播。 原因嘛,也有两个。 一是她“用情专一”,不会同时养两个男宠,不喜欢了也是送走之后再换下一个;二是报酬十分优厚,但凡入了她的眼,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功法秘籍、法宝法器,基本是予取予求,便是将人送走,也会送上丰厚的路费。以至有不少男修整日里研究她选人的喜好,企图吃上这口软饭,甚至有人写了一本《璇玑仙子选美评析》,一度脱销,只是从未有人藉此成功过。 无他,璇玑少主选男宠的标准过于奇怪,至今没有人能准确说出是什么。被她看上的人,高矮胖瘦、黑白美丑都有,也不拘修士凡人,既有身高丈二的魁梧体修,也有弱不禁风的风流文士,甚至还有脑子不太好使的痴儿。 ——这已经成为小仙宫十大未解之谜之一了。 当然,这些是杨紫萦不知道的。 当然,现在梁翛都知道了。 侍剑带梁翛来到寝殿的时候,杨紫萦刚做好梁翛的身份令牌,只待他滴入一滴精血便可。 梁翛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身上刚换的新衣服,伸出两个爪子递到杨紫萦眼前,“他们抓着我泡了半个时辰的澡,连指甲缝里都刷干净了,少主,你是准备吃了我吗?” 少年的眼中闪烁着暧昧又狡黠的光芒。 杨紫萦完全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抓住他的手指取了一滴血,融入令牌之中。 “你的,身份令牌。” 白玉触手生温,她的指尖却带着凉意,寝殿内灯火昏暗,她换上了素色的寝衣,披散着长发,仿佛温驯的羔羊。 暧昧的气息在流淌,还不知道是谁吃了谁呢。 “仙教的身份令牌有千里求援的秘术,你若是遇到危难,捏碎令牌,我会知道你在哪里。”这秘术通常只用在教主与心腹长老、六大派掌门的身上,杨紫萦却悄悄用在了梁翛的身上。 梁翛哪里知道这些,收好令牌就打算履行男宠职责。 寝殿很大,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人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内间的床榻被一道纱帘隔开。 杨紫萦径自入了内间,却见梁翛伸手去掀那纱帘,奇道:“你做什么?你的位置在那边,侍剑没和你说吗?” 纱帘旁边有一张小案,案上放了两品瓜果和一壶清茶,还有一册没写名称的书册。 梁翛:…… 难怪侍剑一路上都憋着笑的样子,原来是特地误导我呢! “这是要我做什么?” “读书。”杨紫萦轻轻地吐出两字,又听他问道:“读这个吗?” 他翻开书册,匆匆看了几页,发现这不是一本功法秘籍,也不是野史杂记,倒像是一本凡间的话本传奇。 “念出来,我听。”杨紫萦见他只是自己默读,又出言提醒。 “少主要我给你念故事听吗?”梁翛哑然失笑,难道她找男宠,只是为了念睡前故事吗?念个故事而已,谁念不是念呀! 杨紫萦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梁翛无奈,只能老老实实坐在案前,翻开了书册,逐字逐句地念道:“宣圣元年三月初六……宣圣元年?” “那是凡间的纪年,你无须理会。” 杨紫萦躺在榻上,任由自己的思绪随着他的声音,回到一切往事的开端。 —— 宣圣元年三月初六,离山脚下,平乐村。 村中八十六户人家,男女老幼,共计四百三十四人。其中以杨姓族人最多,共四十八户,皆有亲故,诸姓杂居,睦邻友善,平安富足。 杨小妹坐在家门口看别人玩耍。 她今年五岁,是杨姓宗亲里最小的女儿,大家都以“小妹”相称。小妹天生体弱,目不能视物,母亲王氏四处寻医问药,这日听闻獬狐楠的叶子可以明目,便将村口的獬狐楠摘秃了大半,捣碎了给小妹敷眼睛。 此时有六个八九岁的半大少年正在村口玩寻人的游戏,一个少年捂着眼数数,另五个少年悄悄藏起来,待那个少年数完二十个数,便去找那藏起来的五人。这个游戏他们玩过很多次了,很快他便找到了四个伙伴,只还有一个,却怎么都找不着了。 小妹见他寻了许久,忍不住提醒:“小牛哥哥,我刚才听见铁片的声音了,你去铁匠爷爷那里看看,志成哥哥应该是藏在那里了。” 五个少年依言去寻,果然找到了最后一个同伴,原来铁匠病了两天,打铁的炉子里是冷的,志成便蜷起身子躲了进去。 志成听见是小妹的道破了他的藏身之所,心下不悦,便骂道:“我们玩我们的你乱插什么话!”他看见地上有几颗小石子,正好恼怒,将石子拾起来,一面向小妹扔石子,口里一面说:“臭瞎子!看你能不能听见!” 小妹听力再好,不过是凡人而已,又怎能听见石子飞来的破空之声呢?她心知是有危险靠近,可又不知自己如何才能躲避,一时只能怔在原地。 便在此时,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挡下了飞来的石子,教训志成,说道:“你这么大个人,欺负一个看不见的小妹妹,你还算什么男子汉呢!” 小牛和志成他们没见过这个大哥哥,显然是从外面来的人。他们似乎是知道自己理亏,讪讪地散了。 小妹向那少年道谢,她觉得这个大哥哥的声音真是好听,就像太阳晒在自己身上一样。 “不用谢,我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大哥哥摸了摸小妹的头,“小妹妹你知道昌城怎么走吗?我好像走错路了。 “知道呀!早上从村口出去往东走,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就到了。” 能够帮上这个大哥哥,小妹很开心。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你去过吗?” 小妹点头。 前几天王氏请听说昌城来了位厉害的高僧,在药坊义诊,就带她去看眼睛,不过高僧说,她的眼睛没毛病,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也就无从下药。 大哥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惋惜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 “没事,我家中有很多灵丹妙药,等我下次过来,给你带上几瓶,保管药到病除。” 小妹心想 ,娘亲带我看了那么多大夫都治不好,我的眼睛怕是治不好的了。大哥哥这样说,只是怕我伤心罢了。 她不想拂了大哥哥的心意,便说:“好呀!要是我眼睛好了,我娘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大哥哥爽朗地应承下来,“不过我才刚出门,得先去昌城一趟再回家,你得等我几日才行。” “大哥哥,从这里到宛城要走上一天呢,你要是现在出门,晚上就要住在山里了。”小妹对这位大哥哥很是亲近,只盼他能多留一会儿,“不如在我家里住上一个晚上,明天再去吧!” “我走得快,用不了那么久。”大哥哥本是拒绝,可突然转了念头,“我今晚要是住在这里,他们决计找不到,好极,我今晚就住你家了。” —— 梁翛读到这里,面上虽竭力保持镇定,可背后已是冷汗涔涔。这些陈年往事,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起,为何会写在这本书册上?而且写得这般仔细,如同亲身经历一般。不,即便是亲身经历,即便是他自己,现在细细回想,也记不清这么许多的细节了。 这些事,是她查到的? 若真是,那她为何留我? 若不是……若不是,她如何知晓? 梁翛放下手中的书册,这一册已经读完了,杨紫萦不出声,他竟不敢离开。但他心中实在难安,拿着笔在空白页上写写画画。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梁翛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忐忑不安了一百年,才听见一丝极其轻微的开门声。 侍剑在门外,探了个头进来,看见杨紫萦已经入睡,便向梁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到自己这儿来。 梁翛不敢大意,轻柔地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悄悄地向门口走去。不过就是十几步的距离,他却如履薄冰,总觉得杨紫萦会突然暴起,拔出常仪剑把自己捅个透心凉。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决定原谅侍剑刚才的误导,哪怕对方只是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他穿好鞋袜,侍剑领他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隔间,仅有一张床榻,极是简单。 “以前的人,也是来给少主读书的吗?也是这本书?” “是啊。” “怎么,让你读书你不满意?”侍剑带着几分嘲笑地反问他,这些个男人,都是一种的货色,一个个地都想着那事儿,也不想想,少主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们? 梁翛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既要得到答案,又不能引起侍剑的疑心。“我就是好奇这是本什么书呀?也没名字,怎么少主这么喜欢听呀?” “听阿黛说,是凡间的话本传奇,少主自小就喜欢的,这是第一本,后面还有呢!”四位司仪中,侍剑虽然脾气不好,但心眼也少,根本没起什么疑心便如实相告。 梁翛独自一人躺在榻上,缓缓舒出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才算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自己还是安全的,这个话本或许是当年那个小妹妹所写,只是无意流传到了这里。 他望着杨紫萦所在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不露真容、不知姓名、不明来历的魔教少主璇玑仙子,近在咫尺了。 6. 第六章 杨紫萦醒来时,天才微微亮,阿黛听见动静进来帮她梳洗。孤鸿台有许多仆役,但她自幼便是阿黛照看,便是而今身份转变,两人也保持着旧时的习惯。 阿黛顺手收拾几案,翻开昨夜梁翛读过的书册,忽而笑出了声。 杨紫萦倒是惊奇,灵识依稀扫到上面的墨迹:他似乎在后面写了什么。 “他写了什么?” “一些胡话,属下放在这里,少主自己看吧。”阿黛嘴角噙着笑意,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杨紫萦坐在窗前,一边梳头一边发散灵识去看。 “阿黛好姐姐” 难怪阿黛不生气,不过是一碗汤面,就让他这般亲近了。 “侍剑讨厌鬼” 杨紫萦难得唇角也带了笑意,侍剑仗着自己,待人接物多少有些傲慢娇蛮,看来两人昨天应是又别了苗头。 “阿惊最厉害大傻瓜” 她手中玉梳微微一顿,阿惊确实是四司仪中修为最高的,已到了微元境大圆满,比之自己也不遑多让,至于“大傻瓜”…… 长春仙馆内,两人衣衫不整相拥相依的回忆忽然袭来,惹得她脸皮发烫,阿惊当时没认出她来,事后发现她出现也没想到,的确是个大傻瓜。 “拂兰○○” “萧绝早晚揍他” 杨紫萦一阵无语,这两人哪有什么仇怨。 灵识扫过隔间,那人睡得黑甜,被子掉了大半都不知道。 杨紫萦指尖微动,遣去一道清风,替他将被子盖好。 “待他醒来,给他送点吃的。”顿了顿,她又道:“多送点。” 用过早膳吃完药,杨紫萦照常到书房处理教务,她半倚在凭几上,拂兰在她右边念着文书,而侍剑则在小案上写着什么。 她人坐在这里,灵识却散得很远,时不时看一眼梁翛醒来了没有。 梁翛终于醒了。 梁翛和阿黛说说笑笑用早膳。 梁翛叫阿黛“姐姐”。 梁翛又转悠进了她的寝殿…… 杨紫萦忽地坐直了身子。 “程长老说,如意嘉园焚毁严重,若要重新修葺,则需花费一千八百八十两黄金,若是就此废弃,也需派遣五十到八十名弟子前往清理,请少主示下。”拂兰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将文书的内容概括成最简单的语言说给杨紫萦听。 “少主?” 侍剑也停笔等她示下。 “此事不急。” 杨紫萦此时心神都在梁翛身上,他将寝殿内的纱帘都掀起来,又在床榻旁转悠了几圈,仿佛有什么疑惑。 她却只有一种盔甲被人解开的羞耻感。 “祭典将近,程长老事务繁多,待到祭典之后,再来处置如意嘉园吧。” 于是拂兰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侍剑,侍剑按她意思回复在文书末页。 梁翛终于离开了寝殿,杨紫萦松弛下来,又倚在凭几上。 “这一份是战神殿齐翰宗主送来的。大意是说自己一时鲁莽,与沧海门发生了一点误会,又说自己誓死效忠少主。” “少主,这人强行入住长春仙馆,分明不把教规放在眼里,如今看沧海门得少主器重,又说只是一点误会,这样的人可不能轻饶了。”侍剑心知杨紫萦偏护沧海门,此刻自然投其所好。 杨紫萦突然又坐起来了。 二司仪一惊,难道少主真要为了沧海门处置战神殿? 并不是,是梁翛朝着书房走来了。 “只是近年来战神殿的实力大涨,若是少主训斥齐翰,只怕为丛驱雀,于目前的形势,并无助益。”拂兰轻声建议道。 璇玑少主看似权势熏天,可实际上树敌颇多。旁的不说,她改革八部,那六个被她赶下台的长老必定心怀不满。还有那些高高兴兴派人来小仙宫,以为能触分割仙教实权结果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的六大派掌门,自也不会甘心。再有那些迫于她的死亡威胁而表面归顺的小宗门,可不都是她的敌人吗? “梁翛,你以为呢?” 梁翛悄悄躲在书房的侧门外,自以为无人发现,没想到马上就被杨紫萦点名了。 他心中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可面上却是往常那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说了少主可别生气哈!” “要是我打得过他,一定去打他痛揍一顿,打得满地找牙!如果我是少主嘛,我不能打他,可我也懒得理他,和他说一个字都嫌浪费口水,这种人见风使舵,只要少主还是少主,他可没那个胆子造反!” 杨紫萦略一沉吟,对侍剑说道:“回他三个字:知道了。” 若是训斥齐翰,怕他心怀反意;若是怀柔以待,又怕教中人人效仿,坏了规矩。 “知道了”三个字正好,让他自己慢慢猜去吧! “你不回去,到这里来做什么?” 侍剑见杨紫萦更偏重他的意见,感觉被人抢了风头一样。 “来这里自然是见少主呀!” 杨紫萦对他态度一如昨日,梁翛可不怕了。 “少主,我来给你念文书吧?” “你放肆!你怎么敢插手教务!” “可是少主喜欢我的声音,又不喜欢你们的声音。”梁翛的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芒,有了昨晚的亲身经历,他很快就明白了杨紫萦选男宠的标准。”少主请我来,请从前的那些人来,看中的既不是内涵也不是外表,而是我们的声音吧。” 杨紫萦凝神不语,气氛一时变得凝重起来,拂兰和侍剑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梁翛则更加笃定他的猜测没错。 其实杨紫萦心中并不恼怒,还有一种多不清道不明的骄傲感。 这么多人里面,他猜出来的速度是最快的。 其实这并不难猜,只是人更愿意相信自己是因为才华被少主看上的,因此不愿承认少主看上的只是他们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声音罢了。 只是每一个猜出了缘由的人,都很快被她送离了孤鸿台 侍剑在心中窃喜,看来少主对梁翛的偏宠,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猜得对。”杨紫萦知道他早晚能能够猜出来,只是没想到这么早。“于我而言,声音比容貌更加重要,不过你到底是沧海门弟子,我不能让你插手教务。”她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 “可我记得,司仪的地位虽然比普通弟子高,但同也不能插手教务吧。为何她们做得,我便不行?” “她们只是协助我。”杨紫萦似乎也发现自己的解释有些苍白无力,只好又补了一句,“教主首肯了的。” “少主这么说,也只是不愿意我插手罢了。少主认为我是沧海门弟子,所以可能影响你,让你偏向沧海门。可是少主,就算没有我,你也一样偏心沧海门呀!” 若论强词夺理,杨紫萦哪里是梁翛的对手。 “梁仙君慎言!”这次出言示警的却是向来温婉少言的拂兰,可见梁翛说的话的确犯了大忌。 < p>杨紫萦示意拂兰与侍剑退下,但并没有生气。她的心疾让她习惯了平静,也因为平静,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出他的动机。 “你,何意如此试探?” “因为我心里不踏实,不知道少主能庇佑沧海门到怎样的程度?” “你真的很在乎沧海门。”杨紫萦书案上,还压着萧绝一早派人送来的线报,清楚写明了梁翛的过往。 四个月前他流浪到云城,十二天前偷了沧海门两个记名弟子孙虎和王巨的钱袋,被青崖子抓住,而后被他收为亲传弟子。 谁也不会过多关注一个偷鸡摸狗的流浪儿,其余信息,便是一片模糊了。 梁翛没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木纹手环,那是青崖子给他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殊不知竟是最后一面。 “我力弱,能做的事情有限,只是我活着一日,便护着沧海门一日罢了。”杨紫萦说来还有些愧疚,原本不想让沧海门和自己联系到一起,只在暗中帮衬,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 “可是,为什么呢?” “少主出身小仙宫,应该和沧海门毫无瓜葛,为什么这么在乎沧海门呢?” 他反客为主,双臂撑在书案上,半个身子越过去,几乎贴到杨紫萦面前,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杨紫萦愣了瞬息,顷刻间抬手扼住梁翛的咽喉,将他压在书案上。 主客再度异位。 他再像他,她也不能容忍他窥探自己心中最深的情感。 “少主怎么生气了呢?我就想求个心安罢了。你对沧海门太好了,我们又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是天上掉馅饼,砸到一个饿了一天的人头上,吃了能填饱肚子,可又怕有毒。” 她又心软了。 他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替身,是自己太紧张了。 “姐姐?”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碧衣少女探头进来,大眼睛、瓜子脸,天真娇俏。 杨紫萦身上的杀气瞬间敛去,放开梁翛,招手让那少女近前来。 “姐姐,我没有打扰你吧?我是小仙宫林湘,你是谁啊?”后一句却是对梁翛说的。 “沧海门梁翛。” “沧海门?那不就是——” “梁翛,”杨紫萦及时截住林湘的话,“我与沧海门确有渊源,只是时日太久,现在恐怕无人记得了。不过你们无需担心,而今你们住进了孤鸿台,便只能与我荣辱与共,我定护你们周全。” 若是两天之前,沧海门这六大派的名头便是不要,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现如今,沧海门弟子入住了孤鸿台,相当于告诉全教的教众,沧海门是璇玑少主庇护的宗门,谁要是敢动沧海门,可不就是打璇玑少主的脸嘛! 所以沧海门这个六大派的名头,是无论如仍都要继续担下去了。 梁翛刚走,杨紫萦的胳膊就被林湘挽住,“姐姐,少主擂的比试让我去看看呗!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惹出一丁点麻烦。” 她是林渊唯一的族妹,林渊死后,便由杨紫萦一手扶养长大,疼爱非常。杨紫萦被她闹得没有办法,只好松口答应让她去看最精彩的武试。 —— 梁翛走出百余步,突然顿住。 刚才听到林湘名字的时候他就好像想到些什么,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几十年前,自己那古板老爹似乎破天荒称赞过一个魔教弟子,是一个出身沧海门的少主。 他叫……林渊。 7. 第七章 有林湘在身边,杨紫萦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林渊死后,她一度轻生,若不是古严风抱来了还在襁褓之中的林湘,让她代为扶养,恐怕她也活不到今天。 林湘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见闻。祭祖大典百年一次,今年是整三千年;少主擂是每一位教主继任后,十年一度举行,直至确立圣子或圣女才会停止。两场盛会相逢,仙教内几乎所有的宗门世家都来了,小仙宫内热闹非凡,林湘最爱热闹,兴奋得不行。 杨紫萦静静地听她讲,林湘从小在小仙宫长大,因为自己的身份,从来不敢让她出去,便是最近的霜城,也从来没去过。 或许,等她突破了微元中阶,能到微元七层的时候,就让她去霜城玩一下吧。据说那些剑舞门弟子到了这个修为,也都可以下山游历了。 大不了,让阿惊多带些人跟着。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林湘,书房里瞬间爆发出尖锐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姐姐你太好了!你天下第一好!” 林湘像小兽一样扑进她的怀里。 杨紫萦正要叮嘱她好好修炼,外面忽地爆发出一阵巨响——这回不是欢呼声,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太阳穴突突的跳,是萧绝和去而复返的梁翛。 梁翛可真是好本事啊,怎么能三言两语就惹得萧绝动手打他呢? “少主——他打我!他还污蔑你!” 杨紫萦刚出来,大腿就被梁翛紧紧抱住,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动作。 “璇玑你别听他胡说,他——他拿阿渊的事情刺激我。”萧绝看着是真生气。 “我就是问了一下萧圣使,‘仙宫双壁’是不是他和林渊少主?怎么了这也不能问?林渊少主可是我们沧海门出去的,好歹我也要喊一声‘师兄’,之前听常师兄提过,我好奇问一下不行吗?” 梁翛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涌出这么一大段话来,听着胡搅蛮缠,但句句都是重点。 杨紫萦从萧绝的脸色上看出来,梁翛的“问一下”,恐怕不是正常问法。 她心中隐约有些惶恐,这个少年太过聪明,他只是见到了林湘,就触及到了她的秘密。 “这些事,为何去问萧圣使?”她用力扯自己的袖袍,但是梁翛松开大腿之后就拿她的袖袍挡住脸,她没扯动。 “我就想和萧圣使聊聊天,缓和一下关系。” 杨紫萦心说,要不是早上看见他写的那些东西,还真就信了。 “他还污蔑你,他说你不喜欢我,你留我在身边,只是因为林渊。” 他把袖袍放下,露出一双明亮的湿润的眼睛,真诚地盯着她。 他知道了。 杨紫萦回避了他的目光,内心忐忑,他知道了自己只是林渊的替身,还有愿意留下吗?璇玑少主的权势其实可以让她轻而易举地强迫他留下,但是她似乎从未想过这样运用自己的权力。 “少主。”阿黛的声音划破了胶着的气氛,她手持一册玉简,匆匆而来,“这是刚送来的少主擂报名册,需少主亲自过目,而且。”她看了一眼梁翛,“此事也与梁仙君有关。” “有人替梁翛仙君报了名。” —— 书房。 那一册报名的玉简看着虽小,但上面附有术法,杨紫萦打开之后,十支玉简浮在半空之中,每支玉简上都写着一个报名参加少主擂弟子的门派和名字,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每当杨紫萦看完了十个名字,用手指往右一划,这十支玉简便向右滑入虚空,同时左方空中又滑出十支玉简,替代它们刚才的位置。 这般大概看过了二百多支玉简,突然出现有一支泛着红光的:沧海门常小山。 常小山已经接任门主,玉简识别到他的身份不符合参加少主擂的条件,所以以红光示警。 杨紫萦伸出右手,在常小山的名字上画了一道符文,他的玉简就消失在半空中。因为少了一支玉简,所以左边又有一支玉简自行替补上来,赫然写着:沧海门梁翛。 杨紫萦伸手,把这支玉简拿了出来。 “小仙宫中居然有人,胆敢在我们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 萧绝盯着那支玉简,他倒不是为梁翛说话,只是不满自己手上的事出了纰漏。 “也不一定嘛。”梁翛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说不定是师兄他们想让我去见识见识,所以一起也给我报了名,不小心忘记告诉我罢了。”虽然他认为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此前常小山说过今年的少主擂以他的修为是赶不上了,但是可以参加十年之后的。 杨紫萦捏着那支玉简,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梁翛,索性示意阿黛去解释。 报名少主擂必须用身份令牌进行身份确认,而梁翛的身份令牌是她昨晚亲手制作的,自制成之日起到此时此刻,梁翛一直带着令牌没离开过孤鸿台,他要如何去进行身份确认?既确认不了身份,那他的名字就不应该出现在玉简上。 “所以那个负责报名的人没按规定办事,可能是收了什么好处,把本来不可能参加少主擂的我的名字也给报了上来,你们生气的是这个是嘛!我还以为你们担心我参加少主擂会有危险呢!” 梁翛听起来还有几分失望。 “有危险!”阿黛不知是该气他浑不在意,还是该笑他不知内里,“少主擂上,生死由天,只怕替你报名的人,是想要你的命!” 梁翛愕然,他一直以为大家是很和气地比试比试而已。 “你若不愿参加,我将你名字抹去便可。”杨紫萦深知少主擂的凶险,权衡利弊,以梁翛目前的修为,还是不参加的好。 “别抹别抹!”这么好的机会,梁翛可不愿意错过,“既然想要我的命,十有八九是战神殿那个齐星海干的。在霜城买凝气丹的时候就梁子就结下了。你 现在抹了我的名字,他见我没参加比试,指不定还要使出什么别的阴招儿,更难招架,至少少主擂是大家看着打的,他想下黑手也没那么容易。” 杨紫萦唇角抿起,显然是不太同意。 “若是对方修为远胜于你,他不用下黑手,只需一个照面,便能取你性命。”阿黛说出了她的心声。 “放心吧,我又不傻,打不过我就跳下擂台,反正只要一下擂台就输了嘛,他总不能我认输还出手吧?” 输赢他不在乎,只不过想见识一下罢了。 “你……当真想去?”杨紫萦心中自是不愿他去。以他的修为,基本上是为人鱼肉,只是她少于言辞,又经历了刚才那一遭,满怀关切却不知如何诉说。 “我想去。”梁翛正色道:“我知道少主擂的比试不容易,但我偏要去试试,我要叫那些不怀好意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看看,我梁翛到底有几分本事,到底能赢下几次比试!” 杨紫萦一时恍惚。 记忆中,也有那么一个人曾经说过:“我知道这很难,他们都说我做不成,但我不怕,我偏要去试试,我相信,无论多难都拦不住我。” 记忆里的那人已模糊了面容,只是同样熟悉的声音,又仿佛与面前这个少年合为一体。明知昨日不可追回,却又为这一丝相似的影子暗自欢喜,她向来固执,但若这人是他,她又无事不可妥协。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拼命尽全力,也要帮你完成。 杨紫萦袖袍轻挥,半空中的玉简纷纷落下,重新卷成一册。“阿黛,从此刻起你手上所有的事情都先交由阿惊代理,你只负责教授梁翛术法。” 凡教中弟子,只要修为在微元境内,都可以参加少主擂,经过预试、文试、武试,最后决出前六名,再入秘境历练,首先通过者为魁首。少主擂本意是在全教范围内选贤举能,挑选出最合适的继承者,因此前六可以挑战在位少主,只要胜出一场,便可脱离原宗门,入小仙宫拜教主为师,成为新的少主。 而教主,则会在多位少主之中,选出自己最满意的晋为圣子或圣女,此后,少主擂暂停,只有圣子、圣女亡故或是新教主继位十年后,才会重新举行。 是以,就算不为少主之位,这也是崭露头角、磨砺修为的绝佳机会。历年都有不少弟子为了能够参加少主擂,刻意压制自己的修为,可以说,少主擂的前六,基本得有微元九层乃至大圆满的修为,似梁翛这般刚入门的,大抵也就凑一下预试的热闹了。 杨紫萦却不这么想。 若是只能凑一下预试的热闹,怎么对得起她璇玑少主的赫赫威名? “今日是十月初一,少主擂的第一场预试在初六,还有五日时间。他修为已经到微元境三层,想要突破非一日之功,你着重教他五行术法,无论需要什么,皆以我的名义去私库里支取。” “以他的修为,拔得头筹有些困难,但务必进入前六。” 8. 第八章 杨紫萦难得对一件事情这么上心,甚至比十年前她自己上少主擂还要上心,都没给梁翛去告知常小山他“被”参加少主擂的机会——她直接用灵蝶给常小山传了个口讯。 在小仙宫这种覆盖了禁空法阵的地方,灵蝶传讯无疑是最好用的。当然,灵蝶飞的距离越远、传的讯息越长,需要的灵力就越多。 即便没有禁空法阵,大宗门里面灵蝶传讯也十分便利,毕竟就几句话的事,御风飞上半个时辰再飞回来,着实浪费人力。 为了节约人力与时间,杨紫萦将自己书房隔壁的静室划给了梁翛。趁着阿黛带人收拾的功夫,她用沙盘开始教梁翛最简单的御风术。 梁翛:…… 倒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杨紫萦完全没有带徒弟的经验,简单传授了口诀,御风让沙子在沙盘里面打了个转再落下算是示范,然后就让梁翛自己练习一下。 瞬间一阵狂风,沙子吹了萧绝一脸一身。 “萧圣使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我第一次学控制不好啊。” 萧绝满面怒容地走了,杨紫萦怀疑梁翛是故意的,但是她没有证据。 “既然控制不住,就好好练练,把地上的沙都吹回沙盘里吧。” 这可比把沙吹出来要难得多。 杨紫萦照常和拂兰侍剑处理教务,旁边时不时飞过几颗沙砾。书房里明明就多了一个梁翛,氛围却变得欢快起来。 “少主,快看我!” 杨紫萦早就用灵识看到了,但还是配合地转过头去,只见沙盘上沙子凝成了一座八角凉亭,像是飞仙台上的那座。 凝沙成型,他居然无师自通了土系法术。 来不及称赞,凉亭“啪叽”散成了一堆沙,又撒到了地上。 梁翛撇撇嘴,蹲下去继续用御风术吹沙子。忽然所有的沙子都脱出了他的掌控,飞到空中聚成了一个精致的八角凉亭,就连柱子上的雕花,屋檐上的瑞兽都纤毫毕现。 凝沙成型不难,但要做到这么细致,很难。 “这是土系术法,我说一遍口诀,你待会儿再试试,可以做得更好。”杨紫萦的意思是,刚才他做的,就很好。 孤鸿台的办事效率很高,当梁翛掌握了基本御风术和凝沙成型之后,静室就收拾好了。里面放上了数百本术法秘籍,数千张空白符纸,四大盒朱砂,二十几瓶补充体力提升修为的灵药,还有几十件上品法宝。 不愧是魔教少主,果然是财大气粗。 梁翛在心中默叹,不知道沧海门整个宗门的资源加起来有没有这么多?难怪那么多人来参加少主擂,为了赢一场比试能以性命相搏,当了少主之后能有这么好的资源,修为绝对可以一日千里呀! 其实一般的少主倒真没有这么多的宝贝,只是他遇上的是璇玑仙子,璇玑仙子,很明显并不是一般的仙教少主。 不过法宝再多也只是辅助,关键还得靠他自己的本事。 杨紫萦就坐在书房,一边处理教务,一边通过灵识看阿黛教梁翛术法。 和自己相比,阿黛无疑是位好老师,梁翛很快掌握了两中两种难度不大但威力不小的水系术法,而后又开始画寒冰符。 符箓向来是她的短板,那么多的笔画只要错一点就作废,看得她头晕,好在梁翛倒是很有天赋,才失败了两次就画出一张完美的下品寒冰符,然后他甩了甩手说手酸再也不肯画了。 这人怎么如此惫懒? 自己画的符才能控制得更多更好,他修为本就低,若是擂台上能一次多放出几张符,胜算也能再大一点。 “不过你手疼的话,倒可以休息一下。”杨紫萦还没来得及谴责阿黛纵容,就听她说:“我先来教你如何使用那些法宝吧。” 原来她说的休息,就是换一样东西继续学。 梁翛欲哭无泪,谁让是自己装的逼呢?哭着也得装完。 杨紫萦好整以暇地解决掉一件教务。 好在学这些法宝的用法还比较有意思,梁翛上手极快,很快便初步掌握,阿黛便让他把这些法宝放进自己的储物手环里,待要用时再拿出来,可他才装进去三件,就装不进去了。 杨紫萦下意识摩挲着自己腕间的七宝玲珑镯。 储物手环内容纳的不是东西的大小,而是其中所含灵力的多少。梁翛手上的那个木纹手环只是中品法器,可她拿给他的,都是上品法宝,自然容纳不下。 要不要给他找一个好一点的储物手环呢?只是像七宝玲珑镯一样的好东西不多见了。罢了,也不急,等少主擂结束,再替他好好寻摸。大不了,叫器修来炼制一个。 小仙宫内供奉着修真界顶级的器修,七宝玲珑镯就是他们得意之作。 最后这些上品法宝装进了新的上品手环里,像七宝玲珑镯一样的不好找,普通的上品手环小仙宫多得是。阿黛直接给了梁翛三个。 梁翛很听话,画符画到了夜半三更。 杨紫萦很满意,于是第二天又给他找了四位新老师。 阿黛是单一水灵体,对其他术法的掌握有限,这四位分别是单一金、木、火、土灵体,每人只教一两种术法,保管让梁翛学得全面,学得通透。 梁翛:……还真周到啊! 梁翛夜以继日地学习,搞得杨紫萦的书房也很不平静,尤其是萧绝过来的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意外,还时常精准地波及到萧绝身上。 杨紫萦认为他绝对是故意的。 但是萧绝坚决否认。 因为每一次发生意外的都是新学的术法,如果承认梁翛故意作弄,那就得承认他第一次使用这种术法便能精准控制,这样的天资…… 萧绝坚决否认! 杨紫萦其实不太明白,萧绝的天资虽然好,但比他好的人也不是没有,怎么就和梁翛过不去呢? 果然还是因为梁翛太讨人嫌了吧。 —— 十一月初四,青崖子葬礼。 杨紫萦早起便换上了素服,教谕上说青崖子是为了救她而死,那这场葬礼她便不得不去。待行至中庭,她突然问道:“梁翛呢?” 为了不耽误他学习,这两天她都未曾单独召见过他。 侍剑迟疑道:“沧海门的弟子昨夜便都去了英烈园,梁仙君想必早就过去了。” 杨紫萦发散灵识,她放了一张软榻在静室,这样梁翛可以学累了倒头就睡,睁开眼马上就学,一点时间不浪费。 现在,某人就在软榻上呼呼大 睡。 四司仪对她的灵识之术都有体会,见她沉默便知事情不妙,多半是沧海门的人以为梁翛和他们一起去,他们以为梁翛和沧海门一起去,结果谁也没叫梁翛。 只是此刻四司仪都要陪杨紫萦前去吊唁,若是少了一两个难免显得不郑重,找谁去叫梁翛呢? 正巧,萧绝来接林湘,原本他二人也是要一道去吊唁的。 “我去叫他吧。”萧绝主动请缨,“我和湘儿晚去一点也无妨。” 杨紫萦有些犹豫,这两人向来有些不对付,放一起会不会出问题? “璇玑放心,我倒不至于为了那些小事与他置气。” 萧绝看着大气从容的样子,现在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杨紫萦只得让他速速去静室叫人。 小仙宫的规矩,除了教主和圣子、圣女的灵堂可以设在小仙宫以外,任何人不得在小仙宫设立灵堂,而入葬英烈园的教众,则可以在英烈园中设立灵堂,停灵一天,供亲友吊唁,算是英烈园的特殊待遇。常小山考虑到罗凯的事,不敢停灵太久,只定在初四这日设灵堂两个时辰,便将青崖子和罗凯下葬。 杨紫萦到时,灵堂内除了沧海门弟子,只有十几位与青崖子有些交情的长老在,莫说六大派的宗主,便是稍逊一筹的世家宗门也少有人来,天机阁和五行堂不约而同各派了一个弟子过来吊唁,就算是全了同门之谊。 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悲哀,青崖子是个好人,身后事也算隆重,但是真的为他的离去感到伤心的又有几人呢?只因他修为不够高,连吊唁也如此敷衍吗? 待我百年之后,或许,比他还不如吧。 她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得一声唱喏:“幽魂派仇隐宗主前来吊唁。” 两人缓步走进灵堂,前一人身形瘦高,容貌却生得十分普通,看似比青崖子要年轻几岁,但两鬓间已生出了许多白发。他身后是一个壮实的少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不仅毫无仙气,更似田间劳作的农民,便是仇隐的弟子李诚。 “仇师叔。” 杨紫萦与仇隐互相见礼。幽魂派乃是仙教中最特别的一派,它传承的是巫仙大人留下的巫族秘术魂魄之术,三千年来无论六大派换了多少家,幽魂派始终是六大派之首,地位无可撼动。除了术法诡谲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是小仙宫最忠诚的手足。 忠诚到什么地步呢,幽魂派的驻地就在小仙宫内。 杨紫萦不便亲自为青崖子主持葬礼,又担心常小山年轻不经事,特地请了仇隐过来。 仇隐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杨紫萦却发现梁翛终于猫着腰蹿到田文杰身边,一边喘息一边烧纸。 可算是赶上了。 杨紫萦放下心来,客气地劝慰了常小山两句,转而走到仇隐身边:“仇师叔,我不便多留,此间事宜,便劳您主持了。” “少主放心便是。” 杨紫萦得了他的应承便先行离去。之后,萧绝和林湘皆着素服,并肩而来,不过也并未多留,礼毕之后,萧绝与常小山言语几句,又带着林湘离开了。 等杨紫萦见过几位长老,又和萧绝敲定了祭祖大典的几处细节,眼看夜幕降临,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萧绝早就回来了,那……林湘呢? 9. 第九章 数个时辰前。 萧绝和林湘刚出灵堂大门,还没走几步,只见一只灵蝶飞到萧绝的面前停下。他伸出手指,灵蝶停在他的指尖,扇动了几下翅膀,似乎与他诉说了一个不能被他人知晓的秘密一般,而后逐渐消失了。 萧绝听了口讯,神色有几分凝重。林湘便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萧大哥,你若有事就先过去吧,我自己回孤鸿台就可以了。” 灵蝶带来的消息确实着急,萧绝略一沉吟,便叮嘱了林湘几句,让她自行回孤鸿台。 林湘看他渐行渐远,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得意地笑容。 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不但离开了孤鸿台,还没有人跟着。这么难得的机会,她才不要就这么回去呢! 对了,可以去找那个叫梁翛的臭小子。孤鸿台里的人都死气沉沉,只有他不一样。听说他还是从凡间来的,肯定有很多新鲜事。 林湘转身就想去灵堂里找梁翛,结果正好遇上了几个认识她的长老,纷纷相互见礼,林湘又退缩了。 最后她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有一棵参天古树,枝叶茂盛,便寻个没人的时机,利索地爬上了树,坐在枝桠上看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会让人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自傲。 不过林湘看了几眼就觉得十分无趣,她双手枕在脑后,横躺在枝桠上,透过叶子的间隙,看向远方霜城的轮廓。 霜城,看着真近啊! 什么时候才能到微元七层,什么时候才能去那里玩玩呢? 林湘闭上眼睛,想将那一座城池的轮廓印在自己的脑海里,尽管她知道,她看到的也并不是霜城,只是法阵虚构的影像罢了。 坐落在极北之地的小仙宫,永远暖如阳春三月,永远晴空万里,永远星月争辉,只因它笼罩在庞大的法阵之中,举头所见的天幕,皆是精心绘制的幻象。 她知道在望南门外有一座风雪亭,亭外是千里冰封的绝境,亭内便可见仙宫春色。可惜她没出过望南门,不能目睹巫仙大人留下的神仙手段, 林湘恍惚间想起幼时听阿黛讲过的故事,三千年前,巫仙大人带领巫族从幻海沙漠迁徙中州,与中州修士一起,两次击退魔族,最后却放弃了繁华富庶的中州腹地,在极北之地的冰川雪谷之中,生生造出这江南盛景。 她很想走出望南门去看一看,看看外面的风雪亭和幻海沙漠的风沙亭到底有何区别,也想看看令巫仙大人这样的奇女子也念念不忘的南方到底有怎样的风情,更想看看姐姐口中腥风血雨的修真界到底是何等模样。 这一合眼,林湘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且睡得很是香甜,连青崖子和罗凯下葬的响动都没能把她惊醒,直到日头偏西,身下的枝桠忽地往下一沉,她才悠悠转醒。 林湘大惊失色,她此时还未回到孤鸿台,不知道姐姐那边是不是要急疯了。 她“腾”地一下坐起来,偏巧那枝桠原先已有了一道裂痕,她不动还可勉强支撑,她一动,枝桠承受不住瞬间断裂,眼看她便要从半空坠地。 林湘一时慌乱,想不起任何法术可以用来救一下自己,吓得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可以躲过一劫一样。 她从半空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到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林湘睁开眼,看见了另一双眼,一双男人的眼睛。 这眼上方的眉,这眼下方的鼻,再下方的嘴都算不上出众,唯有这双眼,明亮得惊人,那深褐色的瞳孔里,包含着星辰与大海。 她呆呆地望着这双眼,一时竟有几分痴了。 她可以看见他眼里她的映像,就像是两个旋涡,将她吸了进去一般,让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忘了自己身居何时。 “姑……姑娘,你还好吗?”那双眼的主人似乎被他瞧得有几分脸红,轻柔地准备将她放下。 林湘一下子缓过神来,竟生出几分羞涩之意,忙从那男子身上跳下,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俏脸微红,不敢看他,却也不愿这么离开,半天才反应过来,说了一句:“谢……谢谢你了。” “姑娘不必客气。”那男子微笑说道:“没事就好。” 林湘又忍不住偷眼看他,才发现他个子极高,自己才到他肩膀,五官也长得周正,虽然比不上梁翛、萧绝,但林湘就是觉得,他说不出地好看。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林湘的心像小鹿乱撞一般,只想多与他说几句话,都不记得要先问名字,“上午来吊唁的人早就走光了吧?” “是呀,我本来也是奉师父之命来吊唁青崖子前辈的。走的时候看见姑娘在树上休息,又看见那树枝快断了,所以我就……” 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头,没有说完剩下的话。“我不太会爬树,也怕这树承不动我,本来也想叫醒姑娘,可能是我声音太小了,姑娘没听见……” 林湘“扑哧”一声笑了,什么声音太小,分明是自己睡得太沉了嘛,“那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呀?我要是一直不醒,你就一直等下去吗?” “那……那也不行。”林湘不过一句玩笑话,他却正经地回答她,“我奉师命过来,日暮之前得回去向师父复命呢。不过我离开之前,会找英烈园的值守弟子代为看护姑娘的。” “你是哪个宗门的呀?”林湘心里急切地想要知道他的一切,可又不敢再他面前表现得有一点急切,得有女孩子的矜持,“你一口一个姑娘,是生活在凡间吗?” “啊,我从前是散修,唐突仙子了!”那男子这才发现自己的称呼不对,连忙告罪,“我前些日子才拜入五行堂,是申屠老祖的徒弟。” 五行堂可是向来与姐姐不合呢,林湘的心仿佛落入了深渊,只试探着问:“听说申屠老祖脾气不太好呢。” 姐姐说他不是好人,这人……怎么偏偏是申屠老祖的弟子! “还好吧。”那男子怎知林湘心中所想,“师父对我们虽然严厉,不过打心眼里还是护着 我们的。” “哦。”林湘隐隐有些失落,记起姐姐说过申屠老祖很护短,对自己看中的弟子很是大方,那是不是说明这人在年轻一辈里实力不弱?如此竟又生出几分自得。 转而又想,同是仙教弟子,只要他不是坏人不就行了吗?我管他师父干什么呢?姐姐也常和我说,不能对人有偏见,也不能以门派来定善恶,我怎么都忘了呢? 这样一想,她心中又轻松起来。 “是了。”他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开口问道:“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林湘心生欢喜,贝齿轻启:“小仙宫,林湘。” “在下秦苏。” 林湘抬眼看他,此时西下的太阳为他的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站在参天碧树之下,他冲她浅浅微笑。 自此刻之后,林湘在她的余生里曾千万次地回忆起这一日,回忆起这个在夕阳下冲她微笑的少年,无论再过多久,无论发生何事,她的决定的都不会改变: 有此一刻,哪怕余生拼尽性命,也绝不后悔。 秦苏一直将林湘送到绘灵镜附近方才告辞离开。林湘一生中从未有如今日这般,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她只知道,和这个叫秦苏的人在一块儿,她很快活;如果可以永远和他在一块儿,是她现在脑子里能想到的,最最幸福的事。 不过,林湘的好心情,在回到孤鸿台之后就完全消失了。 杨紫萦在等她。 杨紫萦已经等了她许久。现在小仙宫里的人太多太杂,各方人马各怀鬼胎,其中不乏想要她死的。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想过了千百种糟糕的后果,万幸,林湘回来了。 “姐姐,对不起。我本来躲在树上想看青崖子前辈下葬的,结果不小心睡着了,就回来晚了。”她毫不犹豫地隐去了秦苏的出现,“姐姐,您别生气了,湘儿知道错了。”林湘蹭到璇玑仙子身边,扯着她的袖子撒娇道。 “湘儿。”杨紫萦伸手,她冰冷的指尖触到了她激动余热未退的脸颊,她其实并没有责怪她,她只是害怕。 她已经失去林渊了,绝不能再失去林湘。 林湘扑到她的怀里,感觉有一张温情的网,束缚得自己无法呼吸,却只能顺从地说出被教导过千百次的话:“湘儿永远不会离开姐姐的。” 杨紫萦抚过林湘的秀发,仿佛听见了这句话,她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从林湘房里出来,杨紫萦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低声吩咐道:“阿黛,去查一下湘儿和萧大哥分开之后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 她发现林湘没回孤鸿台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人把英烈园搜了个底朝天,且从英烈园回孤鸿台的路上她也命人守着,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等人都回到孤鸿台了她才知晓。 要么真是凑巧疏漏了,要么……就是有人刻意遮掩不叫她察觉。 若是后者……她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将林湘从她身边夺走。 10. 第十章 十一月初六,少主擂。 这一日杨紫萦天不亮就起来,亲自盯着梁翛收拾妥当。 他左手是青崖子送的木纹手环,里面塞满了他自己画的五行符箓,虽然每一张的威力都不是特别巨大,但胜在数量极多,还有十几瓶快速恢复灵力的灵药,寻常弟子若能得个一颗两颗,必要珍而重之地放好,作为最后的保命手段,却被他胡乱地跟一堆符箓塞在一起。 他右手戴上了阿黛给他的上品手环,里面放着的是六十多件形状、功能各异的法宝,估摸着就算打不过对手,单凭这些法宝,也够他在擂台上坚持很长时间了。 最后,梁翛换上他的礼服,也是巫族的传统服饰,男子着白袍束金冠,女子着黑袍戴面纱,不露真容。 长袍大袖,玉带金冠,看来当真是个风流潇洒的仙君模样。 梁翛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又去瞧杨紫萦,但见她依旧一身黑衣,只不过领口袖口的花纹繁复别致,不似中土风情,面上除了翡玉面具,还戴上了黑纱。 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杨紫萦不知道他又有什么鬼主意,“你做什么?” “很奇怪,我发现我不看你就记不得你的样子。” 虽然翡玉面具挡住了半张脸,但是露出来的部分总应该被记住啊,断不至于视线离开她的身上,就连身形轮廓都模糊了。 “是因为翡玉面具,它会让所有见过我的人,记不清我的样子。” 分明戴上面具不是她的意愿,但是杨紫萦的话语中却带上了淡淡的愧疚。 世人不知她姓名,不知她容貌,不知她来历,她就像是一个不应存在于世上的人。 下一瞬,梁翛的大脸贴到了她面前。 “真的吗?这么神奇的吗?我可以碰一下它吗?” 忧伤的情绪荡然无存。 杨紫萦甩袖离开,梁翛赶紧跟上,房门却在他鼻尖前面关上了。 “少主等等我啊!” “你随沧海门同去。” 杨紫萦走出孤鸿台,脚下是一条宽阔至极的青石大道,唤做“青云道”,从望南门直通三光殿,贯穿了整座小仙宫。 青云道两旁遍植草木,枝干中皆有灵气流动,绝非凡品,乃是具有灵气的灵花仙草。有微风吹来,花草摇曳,清香扑鼻,近处亭台精致,宛若江南水乡,远处琼楼接天,更是一派天家气度,再结合外面的冰天雪地,大有“北国霜雪尽,仙风花草香”之感。 杨紫萦带着四司仪踏上青云道,一路向前,直到眼前的一个小红点,变成了一座巨大宏伟的宫殿。 金瓯朱墙白玉梯,雕梁画栋绘丹陛。 众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视这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惊叹着仰视着它。而宫殿则在俯视着他们,逐渐地,他们居然感觉到了一股无形地压迫之力! 一座宫殿,居然能对他们产生压迫感! 这便是三光殿之一的成光殿,教主召集教众,商议教务的地方。 青云道和三层二十七阶的白玉梯接连在一起,从成光殿的中央横穿而过,杨紫萦他们自是不能再走这条路,转而右拐走到成光殿的侧面,这里还有一条大道供他们行走。 他们走了百余步才看见成光殿的“后背”,后面是一处宽阔的广场,没有种任何灵植。再行数百步,才来到第二座宫殿的侧面。 此殿与成光殿极其相似,只是整体要小一圈。 到这里众人暗自松了口气,这座偏光殿他们十分熟悉,是杨紫萦日常议事的地方,也是三光殿中最小的一座。 偏光殿之后的场景更加震撼,近处,是一方纵深千步的方形广场,广场正中筑起了一座擂台,擂台之上的两侧各布置了一案一席,是少主擂裁决长老的座次。而擂台之下的两侧,各置千案千席,是一众弟子的观礼台。 而远处则是一座九层高的宫殿,足足有成光殿的三倍大,整座宫殿除了金朱二色以外,还以蓝黑二色绘制了许多祥瑞的图案,让人不由不自主地想对它顶礼膜拜。在玉阶与一层的殿门之间,有一处宽阔的长廊,廊上也置了百余席。居中是一张长案,乃是教主的位置,左侧有一张小案,便是杨紫萦的席位,而下首以长案为中,各置三案为六大派宗主坐席,在这两列六案之后,又各有数十张小案,才是为其他宗门门主准备的坐席。 在崇光殿和擂台之间的空地上,四名小仙宫弟子抱来一只青铜鼎,鼎身刻着繁复的花纹,绝非凡品。 现在距离少主擂正式开始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这里不少弟子都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见杨紫萦到来,纷纷躬身行礼。 杨紫萦穿过长长的坐席,踏上白玉阶,走到紧闭的殿门前。 崇光殿。 只有在教主才能打开的崇光殿,上方的承天台将是祭祖大典时教主祭天的地方。 杨紫萦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 梁翛跟着引路的圣使来到擂台前的时候,这里早已不见杨紫萦和四司仪的身影。沧海门在擂台右侧最前方一列的最后一区,常小山不在此处,他就挨着田文杰坐下了。 此时还早,观礼台上空空如也,弟子席上也只来了两个小宗门,梁翛无意结交,索性闭目养神,静静地等待一会儿将要开场的好戏。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杨紫萦的灵识之下。 杨紫萦坐在崇光殿的二楼,倚在凭几上,似乎是闭目休息,其实睁眼闭眼对她来说没多大区别,底下的动静逃不出她的灵识。 她虽能进来,行走坐卧也只在一、二层,是以她早早进来,并不是为了做什么。 重要的是,她能进来。 这便足以震慑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弟子席上逐渐热闹了起来,杨紫萦与梁翛同时睁开眼睛。 沧海门对面第二列坐席就是战神殿的位置,齐星海正恶狠狠地盯着梁翛,又带着一丝阴谋得 逞的得意。 杨紫萦早两日便拿下了那个替梁翛报名的长老,他供出来找他“帮忙”的人是战神殿的武耀成,而武耀成,向来唯齐星海马首是瞻。 萧绝顺藤摸瓜,还纠出了一连串蝇营狗苟的龌蹉交易,也算是为仙教除去一大蛀虫。这样想来,杨紫萦觉得自己还得感谢这两人呢。 不过感激之情来不及生出,便有一些污言秽语令她蹙眉。 战神殿的人看似压低了声音在窃窃私语,但诸如“小白脸”、“爬床”、“不要脸”、“没什么真本事”等等令人不悦的词都飘进了她的耳朵,修士本就耳聪目明,这等程度的压低声音,分明就是欲盖弥彰,底下的人全听见了。一时间,就连坐在梁翛这边的许多弟子也都开始指指点点了。 梁翛伸出小指,优雅地掏了掏耳朵。 看他这神情是要开始反击了,杨紫萦突然有些期待。 梁翛清了清嗓子,用十分郑重、响亮、清晰的声音和田文杰交谈道:“田师兄,我刚才听见有人说我只会爬床,没什么真本事。” “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爬床难道不是真本事吗?仙教有十万教众,单是今日坐在这里的就有两千弟子,他们若有真本事,为何少主在这两千人中单单选中我,而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呢?莫非他们是在质疑少主的眼光吗?” 杨紫萦哑然,这是明摆着把自己当靠山呀! 刚才议论得热火朝天的弟子席一下子完全安静了下来,梁翛看见齐星海那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的表情大感得意。 跟他比唇枪舌剑,简直是自不量力! 至于那些被吓得都不敢说话的弟子们,他才懒得管呢!又不是他不让他们说话,是他们自己不说了,关他什么事? 杨紫萦想想也对,反正沧海门已经和自己上了同一条船,他多说几句少说几句也改变不了什么,能出一时恶气,倒也痛快。 在这难言的沉寂中,一位黑裙女圣使引着一个年轻男弟子走过弟子席,引他到了右侧第一个坐席。 仙教以右为尊,沧海门实力本是六大派之末,但筹划之人看他们与少主亲近,怕安排末席会得罪少主,所以给他们往前挪了一位,由左侧的末位换到了右侧的末位,这样稍微好看一点,而这右侧的首席,便是为六大派实力第一的宗门预留。 虽说三千年来,六大派的宗门换了不少,但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从来只有一派,唯一的一派。 幽魂派。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这个年轻弟子身上,李诚却浑若无人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外界的目光都不存在一样。 梁翛想起青崖子下葬那日,跟着仇隐到灵堂吊唁的人就是他。再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别的幽魂派弟子出现了——所以说,六大派之首的幽魂派,只派了一个弟子参加少主擂! 他大感好奇,起身就准备找李诚说话,却被田文杰一把拉住: “千万别招惹幽魂派的人。” 11. 第十一章 杨紫萦的灵识之术只能看,并不能提升听觉,是以田文杰压低了声音和梁翛说话,她便听不清楚了。 不过倒也无需细听,她知道田文杰要讲什么。 自从六十多年前,仇隐为救爱侣一夜灭了霍家满门,将四大家族从陆芸王霍变成了如今的陆芸王崔,便是教中弟子对幽魂派也多了些敬而远之的畏惧心理。 梁翛是个不听劝的,田文杰说了许多,他越发好奇,一个弟子少到只有一个的门派,却拥有一夜之间覆灭四大家族之一的实力,让他怎么能忍住不去一探究竟呢! 他径自走到那年轻弟子身前,拱手行礼道:“师兄你好,我是沧海门弟子梁翛,见到师兄觉得十分投缘,不知能否请教师兄高姓大名呀?” “幽魂派,李诚。” 不热情也不疏离,就是普普通通地与他通报了一下姓名。 杨紫萦与李诚相识多年,但这么多年,两人也就是相识而已。他的态度就像是幽魂派的态度,安静低调,永远站在小仙宫身后。 梁翛不怕他冷场,只怕他完全不回答,于是继续套近乎,“原来是李师兄,那日在灵堂看见李师兄前来吊唁先师,小弟心中十分感动,在此先谢过李师兄了。” “我只是跟随师父过去罢了,梁师弟不必言谢。” 梁翛还要开口,忽然弟子席上发出阵阵惊叹,他转身望去,只觉心神为之一荡。 但见十余个美艳绝伦的女修,言笑晏晏地向自己走来。她们虽穿着一样的黑裙,但未蒙面纱,一张张年轻白嫩的脸庞或是妩媚,或是娇俏,或是清纯,或是冷艳,却都是一样的勾人心魄。 为首那女修更是厉害,她年岁长些,不知是谁家少妇,若是后面那些女子多少都带有一些少女的清秀,那她就完全是成熟妖娆的少妇,乌发轻拢,肌肤胜雪,媚眼含春,红唇微勾,□□高耸,一袭黑裙裹身,更显玲珑尤物。 梁翛呆呆地看着她,只觉天上地下,就剩这一个美貌的少妇,直到她在观礼台左侧末席坐下,也未觉有异。 “哼!”杨紫萦颇为不满,这些添香楼的女修,惯会用狐媚手段。 “梁师弟!”李诚突然喊了他一声。 梁翛如梦初醒。 “那位是添香楼的赵姬夫人。”李诚示意梁翛看观礼台上那位美貌少妇,梁翛这才明白刚才让自己失态的是六大派之一添香楼的楼主,“添香楼尽是女修,尤擅媚术。” “那刚才她们是用了媚术?” “没有。” “……” “只是她们修习媚术多年,媚态天成,不用刻意施展也能让人心神荡漾。” 梁翛发现添香楼的女修们正好坐在沧海门的对面,战神殿前面,所以现在两派的弟子还痴痴地看着那些美艳女修,有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梁翛赶紧回去叫醒沧海门弟子。 “醒来!” 齐翰也叫醒自家那群痴呆状的弟子们,十分恼怒地坐到赵姬夫人后面。 梁翛看见齐翰一腔怒火又发作不得的样子十分想笑,忽又发现赵姬夫人冲自己妩媚一笑,惊得他心惊肉跳,忙将目光收回,不敢再看。 杨紫萦胸中有一股闷气胀了起来,她倒不怪梁翛,只恼赵姬夫人。 添香楼和她不对付,但梁翛是她的人,岂容旁人染指! 赵姬夫人终于收回目光,走到仇隐身边款款落座。 是的,幽魂派宗主仇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自己的座位上,在场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赵姬夫人坐在他身边,仇隐却不看她。于是赵姬夫人左手托腮,半个身子倚在案上,尤其是那一对□□,简直是呼之欲出。 本是任何正常男人都把持不住的美色诱惑,奈何这幽魂派的师徒二人都对此格外冷淡,仇隐叹了口气,说道:“赵姬,你明知道媚术对我没用。” “谁让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呢?也不知彤妹怎会看上你这么一个榆木疙瘩。” 赵姬娇嗔了几句,换了个正常的坐姿,“听说那小子是璇玑看上的人?这丫头的眼光倒是越来越好了。”她看了眼下方的梁翛,好几个自己的女弟子都朝他暗送秋波,只是梁翛一律当没看见。 “你既知道,又何必挑逗他?”仇隐看得出来,先前赵姬夫人对梁翛,还是用了那么一点手段的。 “玩玩而已嘛,”赵姬不以为意,“那丫头换男人的速度都快赶上我了,等她玩腻了这个,我倒想请他去我的美人谷作客呢!” 仇隐终于转头看着她,仿佛要将她这副美艳的皮囊看穿一样,许久方才说道:“赵姬,看在彤儿的面上,我劝你不要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只要教主在位一日,璇玑的位置就无人可以撼动。”动少主的男人,哪怕是玩腻了的男人,也暗含着一份不安分的心思。 “这么说,那些传言是真的喽?”赵姬不怒反笑,虽然大家都是宗主,但是幽魂派的宗主,明显知道更多辛密。 “传言不足为信,我只劝你安分守己便好。” 安分守己?赵姬在心里冷哼一声:那丫头下手太狠,害我损失惨重,还有我如何安分守己?不过她心里也清楚,仇隐效忠的是小仙宫,只要璇玑仙子仍是少主,他绝不会帮自己,于是淡淡地换了一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些了,多年未见,彤妹……可有什么起色?” 仇隐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还是老样子罢了。” “彤妹遇见你,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们说话压低了声音,杨紫萦听不真切,隐约听见“彤妹”二字,缓缓散了郁气,叹息一声。 彤姨啊…… 弟子席上阵阵女子的惊呼声再度引开杨紫萦的注意,场中走来了二十多个人,男多女少,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男子让人移不开眼睛。那人长身玉立,白袍玉冠,更显挺拔,虽是男子,肌肤雪白光滑更胜少女,两道长眉,柔中有骨,一双桃花眼,勾人心神,薄唇微扬,鬓间垂下一缕青丝,手中持一把折扇,阴柔中又见风骨,此人容貌之美艳,居然将添香楼的一群女修都比了下去。 他们在添香楼弟子旁边落座,于是刚才忙着向梁翛他们眉目传情的女修们立刻转移了目标,媚态横生地过去搭讪,师兄长师兄短地叫着,那男子应付起来极有经验,三言两语便哄得众女心花怒放。 “这人是……秦以轩?”仙教年轻一代的弟子,杨紫萦也不曾全部见过。 “是他,他是天机阁宗主师学鉴的小徒弟,修为提高极快,所以很得师宗主的欢心,也是此次少主擂夺魁的大热门。”阿黛指了指秦以轩身边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那个是师宗主的大弟子,唤作风若羿。” 杨紫萦记得在青崖子灵堂见过风若羿。 梁翛看着风若羿完全没印象,但看着秦以轩感觉却很奇怪,倒不是因为他过人的容貌,而是他给了梁翛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弟子席上的人,甚至是观礼台上的宗主们,此时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秦以轩身上,以至于最后一个到场,目前实力最强盛的五行堂弟子到来时,莫名地受了冷遇 谁让他们乌泱泱三四十个人进来,也没见谁的容貌能与秦以轩相媲美呢? 杨紫萦认得领头那人,是五行堂堂主申屠老祖近几年最器重的弟子周明。此人本也生得十分俊朗,毕竟修真之人,容貌媸丑者很少,可是有秦以轩珠玉在前,他也就是平平无奇了。 “那人是谁?”杨紫萦问起了周明旁边的一位年轻男修,这人相貌十分普通,偏偏这一双眼睛,明亮至极。 教中年轻一代的弟子她虽不曾都见过,但画册资料她倒背如流,这个人仿佛并不能对号入座。 这次连阿黛都沉默了。 各宗新入门的弟子都会将名册送一份到小仙宫来,不过一般一年才会更新一次,难道这人是新入门不满一年的弟子吗? 杨紫萦直觉此人不简单,微元境九层的修为,几乎能与周明平起平坐的地位,怎么可能是个普普通通的新弟子? 梁翛也看见了这人的眼睛。 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 梁翛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瞧,这样 平凡的一张脸,这样特别的一双眼,梁翛看了他许久,直到那人微笑着移开目光,还是不能摆脱心理那种特别别扭的熟悉感。 “坐在周明旁边的人是谁?”梁翛忙问田文杰。 奈何田文杰摇摇头,摊开手,“我也不认识。” 梁翛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他觉得这个人认识他,可他分明没有见过这个人啊!这人侧身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流,可梁翛还是觉得他在看自己,关键是这奇怪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今天是中了什么一见如故的术法吗?怎么见谁都觉得熟悉?! “天啊!” 弟子席间再度发出的惊呼声打断了杨紫萦的思索,这次来的两位却不是哪个宗门的年轻弟子,而是天机阁的宗主师学鉴和五行堂的宗主申屠老祖。 师学鉴看上去像是凡间三十出头的中年文士,实际上他早在数十年前就过了三百岁的生辰,只是他五官柔和,面白无须,乌发如墨,看上去甚是年轻,一身白衣飘飘,行走在玉阶之上,大有神仙之概。 若说秦以轩吸引人的是外在的美貌,那师学鉴的魅力就在于成熟内涵。 而他身边的申屠老祖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申屠老祖既矮且胖,硕大的头颅上稀疏的几根头发十分艰难地束起了金冠,鼻孔朝天,相貌更是丑陋,特别是和师学鉴站在一起,强烈的视觉冲击,对比得他更加丑陋凶残,而师学鉴则更加俊逸出尘。 人基本都来齐了,只是观礼台上仇隐和常小山之间空了一位,杨紫萦微微蹙眉,百毒谷…… 阿黛感她所思,低声道:“百毒谷一直没消息,派过去的两名圣使也不见回来,不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属下已经派了探子过去,想必过几天便能有回话。” 杨紫萦点点头,仙教宗门分散四地,往来不便,时常有路上耽搁误了时日的,有阿黛盯着,她且等等消息再说。 吉时将至,她起身略整仪容,在侍从的唱喏中,崇光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日光倾泄而下,阿黛、阿惊、拂兰、侍剑,四位司仪鱼贯而出,分侍两侧,中间,是她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入众人的视线。 毫不意外,她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之色,唯有仇隐神色如常,而师学鉴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平静。 崇光殿里有层层禁制,除非教主不得入内,莫说她只是个少主,便是圣女,也打不开崇光殿的门,而如今她却能在殿内行走,很显然教主已经将许多她不该拥有的特权赋予了她。 千百双眼睛盯着她,有妒忌、有贪婪、有怨恨,也有崇拜、有向往、有臣服,还有好奇。 她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步走来,分明是如此柔弱的双肩,分明是如此纤细的身量,却要担负起如此沉重的巨担。 她一步步走来,无畏、无惧、也无退路、她的每一步,都带着上位者的威仪,都是踩在他们心头的警告:警告他们要安分守己、警告他们要忍气吞声、警告他们不要试图挑战她璇玑少主的权威! 她是谁? 她是璇玑仙子, 她是为了平叛动辄灭族的魔女。 她是仙教自教主以下,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的璇玑少主! 她自黑暗中走来,走到明亮的观礼台上,这是,远处有钟声响起,巳时已到。 “恭迎少主!”仇隐起头,其后百余人齐声行礼: “恭迎少主!” 杨紫萦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她绕过主位,立身于长案之前,朗声说道:“此次少主擂,本是我教十年一度之盛会,而今又逢百年祭祖大典,更是隆重,教主虽在闭关之中,亦十分关切,盼诸君放手一搏,尽显风流,也让本座和各位宗主见识一下诸位的本事。” 她的声音虽嫌清冷,但这番话说在大比之前,仍有让人血脉偾张的效果。 “此外,教主已经示下,此次少主擂获得前六的弟子,都可以到小仙宫的藏宝阁中挑选一件法宝作为奖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是藏宝阁中有的,任何法宝都可以。” 12. 第十二章 弟子席沸腾了! 梁翛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田文杰已然兴奋地抓着他大喊:“藏宝阁!藏宝阁!那里的法宝至少也是上品!上品!上品!哈哈!我爱少主!我爱少主!少主是我的女神!”他喊得极为大声,奈何周围的欢呼声更大,是以他露骨的表白根本无人留意。在这样的奖励诱惑下,这次的少主擂必定会更加激烈。 杨紫萦冷眼旁观,看梁翛懵懵懂懂,似乎不知道藏宝阁里面有怎样的好东西。 她微一抬手,底下的人按捺下内心的兴奋,连忙噤声。 不知何时,她身前又多了两位长老。她指了指左边这位身材魁梧的长老,“这位是仙教运筹部长老赵炎,”那赵长老与众人见礼,运筹部主管仙教弟子调度,所以运筹部的长老必定会参加少主擂。 她又指了指右边那位,“这位是天机阁派驻小仙宫的长老和叔同,二位长老便是本次少主擂的裁决长老,比试期间一切疑问,都由二位长老裁决。如二位长老裁决不了的,可向本座言明,本座必派人详查,查明之后会给大家一个解释。” 那赵长老上前一步,朗声说道:“老夫赵炎,是本次少主擂的裁决长老之一。本次少主擂共计1563人报名,预试分作四轮,两两对决,单数轮空,皆由焚天鼎决定。与往年一样,撤去擂台附近的禁空法阵,大家可以自由飞行,但必须谨记,落下擂台者,双脚沾地即为输!” “另外,还要三准三不准。准自由穿着,自带法宝、符箓等,准服用丹药,准生死相搏;不准暗箭伤人,不准以致命毒药杀人,不准伙同他人偷袭对手。三不准者任犯其一,立即淘汰!” 这些规则与往年并无不同,是以也无人质疑,杨紫萦对两位长老道:“去请焚天鼎。”两位长老齐身飞下观礼台,落到那四人合抱、两人高的焚天鼎两侧,一齐运功,将自身精纯灵力注入鼎中。 那焚天鼎上灵气大盛,忽地从鼎中喷出一丈多高的蓝色火焰。 “好!” 众弟子大声喝彩,尤其是天机阁的弟子,梁翛未曾见过的蓝色火焰,便问田文杰:“这鼎怎么还能喷火?还是蓝色的火?” “那是八荒极火,是比三昧真火、红莲业火还恐怖的存在,能焚化灵魂。”田文杰解释道:“这个焚天鼎本是一件上古神器,后来损毁了,千年前有位先祖将它修复了,可威力大减,唯一的作用就是盛载八荒极火的火种,后来,有一年少主擂出现抽签作弊的事情,当时的教主就在焚天鼎上设了个法阵,由焚天鼎选择对决的两名弟子,加上有八荒极火的保护,除了二位开启焚天鼎的长老,谁也拿不到对名册,从而保证了大比的公平。” 杨紫萦等他们的悄悄话说完,这才御风而起,将身形停在八荒极火的前方,掌上托着一册玉简。她解开玉简上的法印,袖袍轻挥,原本小小的一册玉简化作千余支,凌空铺开,每一支玉简都是一个报名少主擂弟子的姓名。 “去!”她捻诀疾呼,千余支玉简连成一线,飞快地投入到八荒极火之中,消失不见。 她回到观礼台上,朗声宣布: “少主擂现在开始!” 众弟子齐声喝彩,二位裁决长老收了灵力,飞身到擂台之上,恰好与焚天鼎同高,二人一同伸手,从八荒极火中抽出了两支玉简。 “洛河门谢连奇。”赵炎喊道。 “赤火堂刘童。”和叔同也念出了玉简上的名字。 他二人将手中的玉简抛入空中,巴掌大的玉简变得极大,足以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文字,而后又逐渐消失,原来二位长老取出的焚天鼎择定的玉简虚影罢了。 “洛河门谢连奇到!” “赤火堂刘童到!” 擂台附近的禁空法阵早已撤去,两道白影先后飞上擂台,无论认不认识,底下弟子都大声叫好,至此,少主擂真正开始! 杨紫萦独坐高台,只见梁翛目不转睛地看着擂台上的比试。 谢连奇是水系,刘童是火系,两人正好相克,修为也差不多,台上法宝符箓纷飞,你来我往,十分精彩,最后谢连奇觅得空隙,服了一颗丹药,灵力大涨,堪堪获胜。 杨紫萦对这种低阶的比试兴致寥寥,不想第二场就抽到了孙虎。 他的修为在沧海门记名弟子里尚算不错,已是微元五层,但放在仙教这些弟子中便不算高。好在他运气不错,他的对手比他更弱,只有微元四层的样子,好像才刚刚突破初阶,境界不稳,于是孙虎没花多少时间,便轻松取胜。 沧海门首战告捷,众人都喜笑颜开,和自己赢了比试似的。孙虎走回自己的座位,都难以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 杨紫萦不觉也松了口气。 孙虎的运气相当不错,想来梁翛的运气也不会差。又过了两场,她突然听见:“沧海门梁翛。” 杨紫萦的灵识瞬间就锁定了梁翛。他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快轮到自己,看着有几分紧张,远远地便朝自己这边看来。 纵然知道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杨紫萦还是下意识地挪开了些许灵识,瞧见对面齐星海得意洋洋的笑容,正在向他身边的人预言梁翛会以何种方式惨死擂台。 梁翛也看着他这张欠揍的脸,突然生出巨大的豪气,昂首挺胸地站起来,在一众师兄弟的加油声中捻了个诀,御风而起! 紧张? 不紧张! 小爷我就是来打你们脸的! 梁翛胸中豪气干云,感觉自己已是三界第一人了,然后一个趔趄,没刹住脚,一头栽倒在擂台上。 “哈……”底下的人哄然大笑,尤以战神殿为最。 杨紫萦没有笑,观礼台上的宗主们也没有笑。 她知道梁翛的御风术已练得十分纯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以她和观礼台上诸位宗主的修为可以轻易看出来,梁翛,是故意的。 故意出丑,故意示弱,迷惑对手,这是阿黛教他的第一条战术。 所以,梁翛毫不在意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大方方地与赵炎见礼,奉上身份令牌,“弟子沧海门梁翛。” 赵炎看了眼令牌,确认身份无误,示意他站到擂台中间去,在那里,他的对手——铁壁堂陈万权已在恭候。 和叔同击鼓一声,宣布:“比试开始!” 梁翛先冲陈万权拱手见礼,笑道:“陈师兄好!小弟入门不 足一个月,这次就是来见识见识的,师兄千万要手下留情呀!” 一般人听到他这样说,再看看他微元三层的垃圾修为,多半都会放下戒心,少不得会回他一句:“好说好说”,如此梁翛的小计策就算成功了。 可这位陈万权很明显不是一般人,他很郑重地回答:“梁师弟入门时日虽短,但能得少主青睐必有过人之处,我今日上擂,早已准备生死相搏,断不会手下留情,也绝不会小看任何人,还请梁师弟也尽管施展吧!” 杨紫萦有些意外,不由得添了几分担心。 梁翛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对手就如此硬气,在他心中比试总会有输有赢,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无需性命相搏,所以从来都是游戏心态,不知道少主擂在仙教弟子心中重逾生死。但是,陈万权能如此坦诚相告,梁翛也生出了几分敬重,当下收起了许多的小心思,正色道:“师兄请吧!” 陈万权再不多言,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一把仙气四溢的飞剑,刷刷刷劈出七八道剑罡,直向梁翛而去。 梁翛自然没有什么本命法宝,他从手环中掏出三面形状不一的镜子,口中默念法诀,驱使它们在自己身前形成了三道屏障。这三面镜子都是上品的防御法宝,有它们的三道屏障把梁翛护得严严实实,这陈万权的剑罡,连第一层都没有劈开。 这套路底下的人就看不懂了,用防御法宝把自己护起来是几个意思,完全不攻击吗?就等着对手耗尽灵力也劈不开防御然后就能胜出吗? 这样子也行的吗? 行,当然行!这可是阿黛教梁翛的第二条战术呢! 杨紫萦心知,以梁翛的修为,无论对手多弱,只怕修为都比他强,所以决不能硬拼。他们修为高,所以灵力充郁,梁翛要想胜出,就得想办法先耗掉他们大部分的灵力。而这个办法,阿黛也想到了,就是以防御法宝硬耗,只要不是本命法宝,损毁了并不影响梁翛。 这个办法不犯规,但十分取巧,可为什么没人用过呢?一则是这法子有些无赖,但凡顾及颜面的人都不好意思用,恰好梁翛根本不知道颜面为何物;二则是这法子需要大量的防御法宝,普通弟子根本消耗不起,而梁翛有杨紫萦的鼎力支持,整个小仙宫的防御法宝都任他使用。 不就是上品防御法宝嘛,要多少有多少! 所以梁翛此时安安静静地待在三重防护之中,等着陈万权耗尽灵力杀进来。 “咦,那个镜子好眼熟。”底下某个眼尖的弟子忽然发现了什么,“那好像是青冥镜,师父前两年送给璇玑少主的礼物……天啊!”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大惊失色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送给少主的青冥镜出现在梁翛的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难怪他刚才说“爬床也是真本事”!呜呜呜……要是我也有少主这样的支持,我比他厉害多了好嘛! 底下的弟子席又沸腾了。 这样的资源倾斜当然不公平,但是也当然不违规,多少的高手不是宗门耗尽资源培养出来的呢?梁翛只是拥有得更多更好罢了。 台上一声巨响,原来第一件铜镜法宝已被陈万权劈成两半,这法子到底能不能取胜,还未见分晓! 13. 第十三章 观礼台上,赵姬夫人美目流转,似嗔还笑地对常小山说:“这小子一出手就是三件上品法宝,毁了也毫不心痛,常掌门,看不出来呀,沧海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财大气粗了呀?” 杨紫萦素来知道赵姬夫人的毒辣,她分明听见青冥镜是从自己手中流出去的,还要问沧海门法宝从何而来,若常小山说是自己赏的,难保不会惹了自己烦心,而他若说是自己宗门的,偏偏大家都知道沧海门向来拮据,而购买法宝需要大量的钱财,如今自己正在严查仙教的银钱交易,正好可以追问一下常小山,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呢? 常小山晓得厉害,一时语塞,答不上话。 “赵姬,你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灵光了吗?”申屠老主可没她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把矛头对准杨紫萦,“刚才那小崽子不是说了吗?青冥镜是送给少主的礼物,可见这些法宝,都是少主赏的吧!少主,就算这小子伺候得好,也不能这么偏心吧?” 赵姬暗骂一声“老匹夫”,不喜申屠老主的粗俗,不过他既出言直怼璇玑仙子,她自然也乐见其成,遂不再言语。 “梁翛,是五灵体,五灵五甲。”杨紫萦缓缓开口,“天资卓越,机敏过人,本座以为,假以时日,他或许可比肩懿德圣子。”声音不大,恰好让观礼台上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懿德圣子么? 赵姬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梁翛是五灵体的事早已传开,算不得秘密,而懿德圣子,却是仙教的传奇与遗憾。短短三十年,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对他交口称赞,连他的敌人也对他心怀敬意,教众们看着仙教在他的手上一点一点恢复元气,所有人发自内心地愿意去辅佐他,他像柔和的春风,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比从前更好了,让每个人都相信,如果他继任教主,一定会带给仙教一个全新的未来。 可惜,他死了。 懿德圣子,只是他死后的追封。 梁翛,会成为第二个林渊吗? 这个油头滑脑,嬉皮笑脸的臭小子,能和林渊这传奇一样的人相提并论吗? 而且,璇玑少主如今权势熏天,如无意外,很快就会继任圣女,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培养一个敌人,当真是为了仙教,不计私情地培养人才吗? 无论真伪,这个理由让人无从辩驳。 杨紫萦就没给他们辩驳的机会,“更何况,本座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些东西赏人,恐怕不需要与诸位汇报吧。” “破!”场上的一声厉喝,给了观礼台诸宗主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却见陈万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破去了梁翛的第二件法宝。 陈万权此时大汗淋漓,心中真是叫苦不迭,刚才他体内灵力已经几乎耗尽,不得已服下两颗重金购买的丹药才能支撑到现在,更为可恶的是,他这边累死累活,而梁翛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面带微笑。 这一战若胜,只怕第二轮他也撑不下去;可这一战不胜,他连进入第二轮的机会也不会有!所以,必须拼命! 陈万权咬紧牙关,聚起全身灵力注入仙剑之上,口中大喝一声:“疾!”仙剑便携万钧之势,向最后一道光幕疾驰而去。 梁翛早有准备,他突然收回青冥镜,身形微侧,仙剑与他擦肩而过,向弟子席方向驰去。陈万权未料得有此异变,迟疑了瞬息,方才召回仙剑,而梁翛等的,就是这瞬息之机! “烈火符!”梁翛袖袍一挥,一下子一百多张烈火符将陈万权团团围住,化为一百多个火球向他扑来。奈何梁翛早已观察到他不擅长水系法术,所以他此时手忙脚乱,被迫得连连后退,直到擂台边上尤自苦苦坚持,不肯认输。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送你一程了。 梁翛捻诀御来一阵大风,直接将陈万权吹下擂台,也顺道灭了他身上的火。只是落到地上的陈万权一身白袍被烧出了无数小洞,眉毛头发也被烧焦,虽然没什么重伤,但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胜负已分,赵炎敲响金锣,宣布:“沧海门梁翛胜。” 弟子席发出一阵哄笑,陈万权满脸羞愧,几乎无地自容。 杨紫萦发现梁翛没有笑。 他跳下擂台,将陈万权扶了起来,非常诚恳地对他说:“陈师兄,今天我修为远不及你,若无法宝,我绝对无法取胜。” 哄笑声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如杨紫萦一般停留在梁翛身上。 梁翛继续说道:“这场比试对你来说有失公允,但我答应了一个人,要进到前六才不算给她丢脸,所以只好用了这取巧的法子,你若不服,十年之后我们再比试一场,届时再论高下。”他将青冥镜塞进陈万权手中,“这青冥镜是少主赏的,我转赠与你,就当是你我约定的信物。” 陈万权呆呆地拿着青冥镜,过了良久,方冲梁翛拱手行礼,“梁兄,今日的比试我输得心服口服,你有少主栽培,我也有宗门相助,不算有失公允。他日若有机会再见,再向梁兄讨教。” “随时候教!”梁翛郑重应承。 陈万权微一颌首,收起青冥镜转身离开,想来是回居所换衣裳了。 观礼台上,诸位宗主的脸色都有些阴晴不定,刚才杨紫萦说梁翛能与林渊比肩,他们是不信的,但梁翛的所作所为,又让他们动摇了。 杨紫萦胸中涌起淡淡的骄傲,她看中的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等不多时,一只灵蝶悄悄落在她的肩头,她只怕有什么急事,没承想只是梁翛约她相见。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心神微微一乱。 “少主,发生什么事了?”阿黛在她身边,以为出了什么急事。 “无事,”杨紫萦决定去见他,若不去,只怕他要跑过来。 “我去更衣。”她找了个借口,顿了顿,又道:“不必跟来。”趁场上对战正酣,悄然离席。 阿黛看她匆匆离开的背影,仿佛发现了什么。 杨紫萦很快找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梁翛,只是此处离观礼台诸宗主太近,容不得他们说话,未及深思,便拉起梁翛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梁翛只觉得这只拉着自己的手柔软而冰冷,让他忍不住去把握、去包裹、去温暖。他跟着她,看着她的侧颜——其实他根本看不见她的容貌,可他却觉得,她很美。 她拉着他,沿着崇光殿的回廊,一路小跑,绕到殿后,方才停下。她忽然惊觉,自己竟拉着他的手跑了这么久,一时羞愧,慌忙放开,双肘倚着白玉栏杆,假装自己在眺望远方。 “少主,我刚才赢了第一轮比试呢!” “嗯,我看到了。”她回避他的目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刚才和陈万权说得那番话是不是特别有气概,有气魄呀?” “嗯。”他的行为是她始料未及的,但确实很棒,所以她顿了顿,又加了句:“做得好。” 梁翛心满意足,却,又贪得无厌。 “那,我得向少主讨赏了哟!”他说。 杨紫萦心想,整座私库都允你使用,还要赏什么呢?但她依然平静问道:“你想要什么?” 梁翛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在她耳畔言道:“今夜,可否与少主一叙?” 是夜,孤鸿台。 少主擂上热闹依旧,预试一旦开始,便会不分昼夜地进行下去。对于没有比试的人来说,夜晚,他们更愿意做些除了比试之外的事。 走进绘灵镜,踏上孤鸿台,整座小仙宫,唯有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寂静和冷清。 梁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四周安静得让人以为他在对着虚空述说一段往事,而决计不会想到这座寝殿的主人正在纱帘之后,临窗独立。 他今晚是任务仍然是读书,读上次那个的故事。 小妹与那少年聊了很多,直到父亲和母亲回家才发现,一个下午的时间都过去了。小妹父母得知那少年能治好小妹的眼疾,自然是万分欢喜,父亲还去打了二斤好酒,与少年对酌。 杨父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又说起小妹出生时的异事。 “我这个孩子别看是个女娃娃,那是有福气的。当年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产婆都吓坏了,说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结果突然来了三位仙人,救了她们娘俩的命,连她的名字都是仙人给起的!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闺女不一般的!” 少年听了这话,也十分开怀,说道:“原来是有仙缘的,难怪我和小妹也这么投缘呢!大叔,您放心,我一定治好小妹的眼睛。” 小妹听他再三保证,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希望。万一他真的能治好自己眼睛呢?她真的好想看一看爹,看一看娘,看一看自己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她还想见见……见见这个大哥哥的模样。 夜里,小妹带着希望入睡,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在梦里,大哥哥抱着她在夜空中飞翔,四周都是疾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也刮得她脸颊有几分疼。 “什么人?放下小妹!” 少年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小妹一下子清醒过来,这不是梦,真的有人抱着自己在飞翔,不过那 人不是她想象中的大哥哥,而是一个不知名的歹徒,因为那少年正在后面追赶他们。 小妹高声呼救,只是她一出声那歹徒就发现她醒了,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小妹拼命挣扎,想用手掰开他的手掌,可惜这歹徒应该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小妹的挣扎于他而言毫无作用。 紧接着,小妹感觉到有一股冰冷至极的气流从自己的耳旁弹射而过,之后自己就被人抛上空中,在半空中她的小臂突然像起火了一样痛,坠落的感觉让她很想尖叫,但她都忍住了。虽然她看不见,可她猜想,这一定是因为大哥哥在和歹徒搏斗,她害怕自己的尖叫会让他分心。 坠落感没有持续太久,小妹落入了另一个怀抱,这人将她抱在胸前,似乎在急速地飞翔。 “小妹别怕,有哥哥在呢!嘿嘿,看我带你甩掉他!”那少年似乎对自己极有信心,这信心感染了小妹,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觉得心里安稳下来,甚至忘了去奇怪,为什么他们都会飞呢? 他们飞了很久,小妹快要冻僵的时候才停了下来,那少年带小妹藏进了一处山洞。 “应该甩掉他了。”少年欢快道,他可能拿出了什么能照明的东西,这才发现小妹左臂上的伤,“哎呀!你受伤了!这是三昧真火灼伤的,一定很疼吧?一定是刚才交手的时候弄的,傻丫头怎么也不吭声呀?” 小妹听他一下子说了许多,都在关心自己,竟不觉得疼,反生出几分欢喜来。“我忘记了……也不是很疼,过几天就好了吧。” “过几天可好不了!”那少年十分懊恼,“处理不好这周围的皮肉都会烂掉的,可我又没带能用的灵药,这可怎么才好?”小妹不想少年发愁,也不知三昧真火的厉害,只说:“没关系的,现在都不疼了。” “不行不行,我得出去找疗伤的草药。小妹,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少年作势欲走,小妹一下子害怕起来,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大哥哥你别走,你走了我害怕。我不要疗伤,你陪着我就好。”方才遭人掳劫都没有哭的小妹,一听少年要离开,竟伤心得连连掉下泪来。 少年见小妹流泪,一时也慌了手脚,一面拿自己的衣袖给她拭泪,一面轻声安慰:“不怕的不怕的,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拿出一个系着红绳的玉符,系在小妹的手腕上,“小妹,这是我亲手做的护身符,很灵的,我现在把它给你戴上。有了它,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你。我离开的这一小会儿,就让它来替我保护你好不好呀?” 小妹摸了摸玉符,觉得自己心里踏实了不少,也知道大哥哥是要给自己疗伤,便点头道:“那……那你要快些回来。” “放心吧,”那少年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我很快回来。” 少年离开之后,小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摸着腕间的玉符,坐在山洞里,不觉竟有了几分困意,恍惚间,似乎睡了过去。 今夜的故事,到此为止。 梁翛合上书册,只见纱帘之内,佳人依旧独立,不知是犹自沉浸在故事之中,还是根本没有听他的诵读。 此时若换做旁人,便该退下了,可是梁翛,他费尽心思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读一个故事便离开的。更何况,这个故事里,有他。 他轻轻挑起了纱帘,厚重的地毯隐去了脚步声,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璇玑仙子身后。 她没有回头,没有制止,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接近。 他嘴角上勾,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梁翛伸手,撩起她耳后的乌发——这是一个轻佻而暧昧的动作,可如今,本就应该是一个暧昧的时刻,不是吗? “你……” 杨紫萦一惊,猛然回头,却发现梁翛不知何时已离她如此之近,本能地便想后退,可梁翛早有准备,右手自她腰间一搂,反将她环抱到自己身前。 “你……你……”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你怎么可以……你怎么敢…… 她一时心神大乱,竟忘了使用术法,只如同凡间手足无措的少女一般,半天都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我放肆!”梁翛笑吟吟地抱着她,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名震三界的璇玑仙子,居然还是个不知人事的青涩少女,这个发现让他……还真想做点什么呢! 她在他怀中,像扑朔迷离的兔子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若非有翡玉面具挡着,那双颊必是又红又烫。 他抱紧她,轻柔地在她耳畔低语:“少主,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读故事不觉得太煞风景了吗?” 14. 第十四章 “少主,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读故事,不觉得太煞风景了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所以,他……他想要干什么? 杨紫萦心跳快得难以自持,她明知道,自己只要一掌就能推开他,只要喊一声拂兰就会进来把他拖走,可是……可是……她偏偏做不到。 只要听见他的声音,他的请求,会让她无法反抗。 突然地,梁翛松开了她,而且自己还后退了一步,十分夸张而慷慨激昂地对她说:“难道我们不应该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聊仙教的未来吗?” 什……什么?! 杨紫萦跌坐在床榻之上,扶住榻沿,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跳。 所以……他刚才只是在戏耍自己吗?而自己想的却是……却是…… 她连忙把那些羞耻的念头从自己的脑子里赶出去。 “不是吧,少主?我就开个玩笑,不用反应这么大吧?”梁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闯下多大的祸。“不过少主呀,你就这么喜欢这个故事吗?听这么多个人念过都听不烦的吗!我在凡间的时候也听过不少话本传奇,要不我给你讲个别的故事呗?” “不……不用。”杨紫萦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为什么呢?少主,换一个新的试试呗!”梁翛仍在极力建议。 “不用了,我只是想听这一个故事罢了。” “看来少主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呀!”梁翛若有所思,“难道说,少主认识故事里的人吗?”他终于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出了这句在他心中盘桓多时的疑问,他期待那个答案,却又害怕她给他期待的答案。 她沉默了,沉默了许久,终于回答:“不认识。” “不过……是个故事。”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比起她的答案,他更在意她如何作答,若真是不认识,又何必沉默,若真只是个故事,又何必犹豫? 她不认得他,那她,一定认得他寻找的那个人! —— 飞仙台。 从前的飞仙台,是小仙宫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相传此地是巫仙大人飞升成仙的地方,因而得名,只是这到底不过一个没有实据的传说。而飞仙台地势奇峻,大有摘星弄月之感,故而许多初到小仙宫的人,都想来飞仙台看看。 但是,自从大家发现,杨紫萦很喜欢去飞仙台之后,渐渐地,便不敢再去飞仙台了。 然而今晚的飞仙台,却不寂寞。 一个年轻男子孤身一人立在凉亭之中,似乎已经等待很久。 终于,他的身后又走来一个人,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人。 那男子感觉到身后人的到来,缓缓转过身,原来是五行堂的周明。 周明看着来人,眼神里尽是温暖,“兰儿,你终于来了。” 夜风适时地吹开了她的兜帽,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璇玑仙子的司仪,拂兰。 拂兰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热情,只是淡淡道:“周仙君,我应邀而来,只是想和你当面把话说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告诉他:“我要和你退婚。” “为什么?”周明并不吃惊,只是神色凄楚,“我们虽不常在一处,但也能日日传书,向来很好。一年前你突然断了书信,我以为你有什么变故,可你只托人捎来口讯,说你要退婚。”周明不知不觉激动起来,“兰儿,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和我说,我一定做,可你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要退婚?” “你没错,是我……”拂兰避开了他的眼睛,顿了一顿,重新鼓起勇气继续道:“是我厌倦了,变心了,你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青梅竹马的恋人,几十年的感情……就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忘记吗? 周明心中苦涩,她不说,可是他已经猜到。 “是为了少主吧?少主与师父不和,你怕这门婚事让她为难,所以要与我退婚,是吗?还是说,根本就是少主让你来的?” “此事与少主无关。”拂兰果断否认,“少主根本不知你我定有婚约,是我自己要退婚。” “说到底还是为了她!”周明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无论是师父还是我五行堂,都对仙教忠心不二,唯一不认同的,不过是少主的某些做法而已,难道少主因此便要视我等为敌吗?” “住口!”拂兰厉声喝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周明更加激动,“我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议论几句某位少主的做法也成了大罪,她璇玑仙子未免太过独断专横了吧!” 他缓了缓,语气也柔和了下来,“兰儿,五行堂绝不叛教,我们绝不会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你为何不愿给我们的未来一个机会呢?” “别说了。”拂兰叹了口气。 他说的她都想过,他以为是她舍不下情谊,怕日后双方为敌,她无法对旧主出手;可他不明白,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璇玑仙子舍不下这份情谊,会被五行堂掣肘。 所以她必须先做出取舍。 “周明,我不能与你成婚,不能当你的道侣。我曾立过誓言,愿用一生报少主的大恩,无论前路如何,我意已决。” 周明怔怔地看着她。他自小与她一块儿长大,他了解她,她性子和顺,不争不抢,甚至还有几分怯懦,只是他知道,一旦她下定决心,便绝不更改,即便是自己,也无力左右。 “罢了,兰儿。”周明深爱她,也深知自己改变不了她,“你不愿认得我,便当不认得吧。我等你,总有一日,我们还会有机会的。只是你跟在璇玑少主身边,若有机会,也请规劝一二,寒晶石一事她得罪了不少宗门,我师父的脾气全写在脸上,可还有人心里憋着坏,你们……小心些吧。” 拂兰沉默了,没有回答。 周明见她如此,心中更是苦楚,“你若不信,便当我没说过吧。你不是说今晚还要值夜吗?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从前,他们分离之时,总是她目送他离开,因为她想多看他一会儿,哪怕只多那么十几步也好,而如今,他说“我看着你走”。 回忆,在心中翻涌,她却只能绝情地转身、离开。 不能回头。 因为,泪水忍不住汹涌而出。 周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却依旧出神,甚至没有发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后。 “难怪周师兄一个照面就解决了对手,原来是要赶着夜会佳人呀!”秦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听着好像是玩笑话,可他那冰冷的语气中殊无笑意。 “秦师弟?”周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但也马上镇定了下来,“你比完了?为何会来这里?”他没问输赢,这位师弟的修为让他疑惑,只能确定,他绝对有前六的实力,所以这预试的输赢,根本没有悬念。 “我听闻飞仙台是小仙宫的奇景,好奇就来看看,没想到意外地看了一出好戏呀!”秦苏仍然是那种阴阳莫名的态度。 “秦师弟,这是我的私事,还请你不要乱说!”周明警告他,对这个入门不久的师弟,他有时竟会生出一种恐惧之感。 即便她舍弃了自己,也不愿她受到伤害么? 秦苏笑笑,“周师兄,就不想想办法,去挽回佳人吗?” “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周明瞪了他一眼,离开了飞仙台。 秦苏若有所思地立在原处,忽地听见周围的草丛里有些响动,一闪身,隐在草丛之后,恰好林湘赶到,见到他正要出声,他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林湘飞仙台上有人。 林湘不太相信,自从孤鸿台传出消息,说少主喜欢在飞仙台静思之后,这里已经没有人会来了,自己是因为知道杨紫萦今夜召了梁翛,此地必定无人才来的。 她悄悄地探出头去,此时拂兰、周明先后离开,飞仙台上自是空无一人。 “没人没人,快出来吧!”她欢快地招呼秦苏出来。 “我刚才看到周师兄在这里,吓了一跳。”秦苏是一幅心有余悸的样子,睁着眼睛颠倒黑白,刚才分明是他的突然出现,吓了周明一跳才对。 “周师兄?是五行堂的周明吗?”林湘却是信了他的话,猜测道:“他到飞仙台来做什么呀?” 秦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林湘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扯着他的胳膊撒娇道:“阿苏,你快告诉我,告诉我嘛!” 秦苏好似无奈,吞吞吐吐道:“我还看见了一 个姑娘,他们好像在说什么退婚的事,我也没听清。” “退婚?姑娘?”林湘问道:“看清楚是谁了吗?” “你……你不知道吗?”秦苏惊讶道:“那位姑娘……那位仙子我白天见过,是少主身边的司仪,我以为你会知道呢!” “姐姐的司仪?”林湘更感兴趣了,“哪一个呀?长什么样子?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呃……”秦苏可算被难住了,抓耳挠腮,想了半天,说道:“我也不知道名字,长得……嗯,长得挺好看的吧!” 长得好看? 林湘的小脑瓜子马上开动起来,四个司仪三个女的,长得好看首先可以排除阿黛,侍剑……她的心思可不在周明那里,那么—— “是拂兰姐姐,一定是!”林湘在秦苏的引导下,立刻得出了正确的推论。 “拂兰姐姐和周明有婚约吗?怎么没听她说起过?”她皱眉想了一会儿,忽地又想起了什么。“是了,拂兰姐姐好像是有个婚约,没想到那人是你周师兄!” 秦苏做出一个疑惑的神情,果然林湘开始自动解释。 “我听人说过,拂兰姐姐的爹娘都是小仙宫弟子,她爹有一次遇险,是她爹的义兄赔上自己的性命救回来的,所以她父母就收养了义兄的儿子,还效法凡间的人,为拂兰姐姐和那收养的儿子订了娃娃亲,这个人应该就是你周明师兄没错了!” “哦,原来是这样。”秦苏佯做不经意地问道:“可是为什么要退婚呢?” “是呀!为什么要退婚呢?”林湘涉世未深,根本不知道现在杨紫萦的处境,只是随口说道:“你周师兄可比你好看多了,退婚多可惜呀!” 是吗?比我好看多了? 林湘说者无心,也未将这一段八卦放在心上,正要四处走走,忽地秦苏拉住了她的手。 她一回头,他一用力,便将她揽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心跳加速,俏面生红。 “你……你干什么呀?”她轻声抗拒,却舍不得真的离开他的怀抱。 “湘儿,周师兄他……他生得好看,可是……”他生涩又笨拙地在她耳畔表白,“可是,我比他好。” “那,好在哪儿呀?” 原来,是吃醋了吗?林湘心里,说不出的欣喜。 “他喜欢拂兰。”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很唐突,但是我怕我不说你会被别人抢走,我真的喜欢你,很喜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他放开怀抱,用自己的双手握起她的双手,“湘儿,我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见你就开心,见不着你就总想见你。方才比试抽到我的时候,我开心的不得了,只想赶紧比完可以来找你,连输赢都不重要了。不,我还想过是不是输了更好,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见你了……” “我……我长得不好看,也没什么本事,你……你会嫌弃我吗?”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不敢看她。 “阿苏,你这个大傻瓜!” 嫌弃他?怎么可能!她开心得要爆炸了好嘛! “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不得了!”她伸手抱住他的脑袋,强迫他看着自己,“谁说你长得不好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林湘突然间有了一个冲动,一个难以抑制的冲动,她跳起来,在他的脸颊上烙下一吻,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秦苏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林湘觉得自己的脸和脖子都烫得像烧起来了一样,她又是欢喜又是懊悔,又是激动又是羞涩,大胆地烙下一吻,却又不敢再看他,急急地留下一句话,“你是我的了!你说喜欢我的,可不许变了!” 飞似地穿过草丛,跑开了,心中的甜蜜和欢喜像一只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或许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秦苏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脸上那生涩与笨拙的表情逐渐化为深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唇印,难以置信,自己冰冷的心里因她出现温暖,就连那深沉的目光也变得柔和。 这就是爱情带来的幸福感吗? 他眷恋地呼吸着空气之中她留下的气息。 真好…… 15.第十五章 杨紫萦这一觉睡得踏实,起身时竟比从前晚了一个时辰。阿黛只道她睡得安稳,便没有打扰,左右今天的比试她也不必亲自到场观礼。 “梁翛呢?”她发现梁翛居然已经不在隔壁了。 阿黛道:“他早早就起来了,说是去静室准备后面比试要用的符箓,不过我看他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子应该是去找沧海门的弟子一同看比试了。” 杨紫萦隐约有些不悦,却也说不上来缘由,只能归因为梁翛惫懒白费了她的一番苦心。 “昨晚比试如何了?” “沧海门现下还有四人没上场,上场的只输了两个,”阿黛知她心意,“那个田文杰其貌不扬,但身手很是利索,假以时日也能挑起沧海门的重担来。” 杨紫萦不置可否,以田文杰的天资,便是再努力,能到中元境就是万幸。沧海门缺的,还是像梁翛这样能够登顶大道的修士。 “天机阁的风若羿,添香楼的胧雪仙子,五行堂的周明,还有咱们小仙宫的赵可儿赵仙子,都是一招制敌。”阿黛继续说道:“五行堂还有一位叫秦苏的弟子,他连法宝都没用,一挥手就把对手打飞了,没看出来是什么路数。” “秦苏?”杨紫萦蹙眉,这个名字她听着很陌生。 阿黛道:“是一年多前带艺投师的,近来很得申屠宗主的器重,几乎能与周明比肩了。” 杨紫萦想起来了。 —— “这个秦苏这么厉害!”梁翛坐在常小山和田文杰中间,听他们说昨晚比试的精彩片段,暗自记住秦苏的名字。 “不过他们都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就是天机阁的那个秦以轩,你记得他手里拿着的那把扇子不?那叫乾坤扇,可是不得了了,那扇子是用寒晶石炼成的,威力极大,是最接近上古神器的顶阶法宝!今天上午,他一扇子就把人扇飞了!” 田文杰说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等等等等。”梁翛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重点词,“什么是寒晶石?” “呀!我忘了你不知道寒晶石。”田文杰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这位小师弟的常识很是欠缺,便解释道:“寒晶石是一种十分稀有的矿石,无论何种材质的法宝,只要用它淬炼一遍,都能威力大增,有时还可以直接提升一个品阶。而且用寒晶石淬炼过的药鼎,炼出的丹药药效也会倍增,所以是修真界中,万金难求的宝贝!” “我嘞个去!这么厉害!”梁翛赞道:“那岂不是说只要有这东西,破铜烂铁也能给炼成上品法宝?” “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要你有足够的寒晶石,炼成顶阶法宝都没问题。”问题是你得有那么多的寒晶石才行呀! 此时擂台上比试的人换了一对,常小山看四周无人注意他人,压低了声音与梁翛说道:“说来这寒晶石,也与少主有关联。” 梁翛听和杨紫萦有关,忙凝神细听。 “寒晶石的用处,近两千年来才被人发现,一时奉为至宝,几处矿脉都被挖空,但仍然满足不了修士的需求。后来,大家发现,在极北之地的冰川之下藏有一处巨大的寒晶石矿脉,产量之丰富,足够修真界用上万年。” “于是许多人找上了小仙宫,其中不乏天元境的高手,不过我仙教弟子也不是吃素的,没让他们讨了好去。只是一味拒绝也非长久之计,所以当时的教众想出了一个法子,仙教每年拿出一万颗寒晶石来,由天机阁公开售卖,这样既不伤和气,又能为仙教创收。” “这明摆着是仙教在赚他们的钱,他们也能同意?”梁翛反问道。 “他们想要寒晶石,又无力与仙教为敌,只能同意。”常小山道:“毕竟像剑舞门,古阑寺这种实力雄厚的大宗门,门内法宝丹药无数,对寒晶石的需求并不那么热烈。” 难怪杨紫萦那么大方,难怪小仙宫这么有钱,这是实实在在的家!里!有!矿! “不过,为什么由天机阁公开售卖?小仙宫自己不出面吗?”梁翛又问。 “这自然是因为天机阁的生意遍布三界,由他们出面更为方便了。”常小山知道索性一口气说明:“天机阁擅长炼制傀儡,傀儡虽是死物,但按品阶不同,也有对应微元、中元境的修为。或是攻击,或是防御,效用不一,但十分实用。加之天机阁做生意,不分宗门,无论正邪,只要有钱就能购买,所以仙教之中最有钱的,应该是天机阁了。” 宗门培养一个中元境弟子,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最后还得看天资看机遇,未必能够成功,可是买一个中元境修为的傀儡只要花钱就可以了,因而许多宗门,只要出得起钱,都愿意找天机阁买几个傀儡来充做守卫。 傀儡唯一的缺陷,便是无论如何锻造,也无法造出天元境的傀儡,或许这也是因为傀儡到底是死物,悟不出属于自己的“道”。 “这么赚钱的生意就没人和他们抢?”梁翛奇道,按理说,一种东西赚了钱,就会有很多人仿制才对。 “仿制傀儡容易,只是操纵傀儡的方法一直掌握在天机阁手中,从无外泄。”常小山摇头道:“三界中所有傀儡,都出自天机阁之手。因为他们一视同仁地出售寒晶石和傀儡,所以天机阁的名声在三界之中,向来很好。即便是在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人眼里,也很好。” “独家生意,难怪有钱。”梁翛看着对面天机阁弟子,低声道:“小仙宫开采的寒晶石都从他们手上过,他们肯定贪污了不少!” “嘘!”常小山连忙让他噤声,“不要乱说。自从极北之地发现寒晶石矿脉之后,小仙宫每年都会给各个宗门下发一定份例的寒晶石,虽然不多,但是完全免费。只是人心不足,眼见小仙宫坐拥矿脉,底下有些人便打起了别的主意。” “有人重金贿赂负责开采的长老,长老们见有利可图,便私自开采更多的寒晶石,暗中变卖,所得钱财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千百年来,此风愈演愈烈,竟成了仙教中不成文的规定。” “两年前,少主亲往矿脉,发现可供万 年之用的寒晶石矿脉已被开采了一半,大为震怒,当场处决了负责的长老,严查此事。今年更是亲自把关寒晶石的发放,所以除了定例以外,一块多的都没有,很多宗门因此对少主颇有微词。”常小山坐在观礼台上,着实听了不少抱怨之词。 寒晶石能炼出更好的丹药,更好的法宝,可以让弟子们的修为上升更快,也就可以让宗门的实力提升更快,杨紫萦断了寒晶石的来源,自然树敌不少。 “这么大的事,和天机阁没关系吗?”梁翛皱眉道。 “你还别说,这案子当时牵连甚广,但涉事最深的天机阁反而一点事都没有。”常小山道:“听说少主亲自查了天机阁六十年的帐,居然分毫不差,天机阁除了按规定抽取百分之五的佣金以外,没多拿一分钱,他们另外购买的寒晶石,都是以正常价格,正当购买的。” 梁翛沉吟许久,连擂台上有换人了都没注意,“他要么是做了本天衣无缝的假账,要么是见大利而不动心。”还有后一句,他没有说出来:能见大利而不动心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另有大图谋。 “好!”弟子席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原来是擂台上的一位添香楼女修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自己的对手。 “这么快?”梁翛愕然,“而且这好像不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两人吧?” “师弟不必惊讶,这是正常速度。”田文杰早已习惯,“一般预试前两轮,虽然人多,但速度也快,为了保存实力,很多人一旦抽到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对手,都会用威力巨大的法宝或者术法,以求速战速决,我估计这次预试的第一轮,应该三四天就能结束。”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擂台上金锣一响:“小仙宫郑庭胜!” —— 阿黛收到灵蝶的传讯,转述道:“小仙宫郑庭又胜了一场。” 小仙宫一共就三名弟子参加少主擂,赵可儿是赵炎长老的女儿,另外两个都是他的弟子。 杨紫萦低声道:“小仙宫的弟子们为了支持我,都不愿意上少主擂,赵长老也是无可奈何。”无人参加只怕对杨紫萦声名更为不利,赵炎几乎是强迫他们三个上了擂台。 小仙宫的弟子因为她不愿比试,而各大宗门却纷纷带来了自己顶尖的弟子参加比试,恐怕不是为了切磋,而是想多弄几位少主出来分化自己的权力吧。 反对她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支持她的人也愿为她性命相搏,此时她稍有不慎,教中必有一场内斗。 杨紫萦能做的,只有把手上的事情都处理得更加完美一些。 不多时,又一只灵蝶落到阿黛的肩头,还没等她开口转述,梁翛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刚才我看了幽魂派李诚对天水居文采璇的比试,那个文采璇长得漂亮,微元八层了,好多人都说她能进前六,结果李诚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在擂台上能变出两个自己来!” “一下子就赢了!毫不费力!” “这是什么神奇的术法?真的有分身术吗?” 16.第十六章 一时无人应答。 杨紫萦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便冲阿黛轻轻颔首。 阿黛才解释道:“那是幽魂派的秘术‘七魄移形’。是昔年巫仙大人传下的巫族秘术,对天资要求极高,很少有人能学会。” “七魄移形?”梁翛搀着阿黛问道:“黛姐姐,你和我说说呗,万一我运气不好,遇上了李师兄可咋办?” “我所知也不多。”阿黛沉吟道:“只是听说这功法可以增强魂魄的力量,还可以使魂魄离体,你看到的应该有一个是李诚的魂魄。听闻这功法练到高阶,可以将自己的七魄分化到体外,相当于是有八个自己,很是厉害,不过我也从没有见过就是了。” “一个魂魄,一个肉身,相当于是以二敌一呀!”梁翛担忧道:“但愿我后面的比试不要续上李诚才好!” “放心吧,他不会与你为难的。”杨紫萦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阿黛道:“幽魂派对少主擂向来并无兴趣,不过是因为挂了六大派的名头,总要参加一二罢了,况且仇宗主知道少主想让你进前六,想来若真是遇上了,李仙君也会让你的。” “少主想让我进前六他就会故意让我?”梁翛有些不信,想起自己和陈万权的一战,对方简直是在拼命,“幽魂派这么听少主的话吗?” 杨紫萦不知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他理解幽魂派与小仙宫的关系一样,好在阿黛反问了一句,“你可知道仙教有八大长老?” “知道呀!“梁翛记得孙虎他们提过,“本来是八个都由小仙宫的前辈担任,后来少主改成了小仙宫出两个,六大派各出一个嘛!对了,来这么久了我也没见过沧海门的长老呢!” “你们沧海门说路途遥远,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委托小仙宫代理了。”阿黛道:“那你可知幽魂派的长老是谁?” 梁翛茫然摇头。 “就是仇隐宗主自己。“ “可是八大长老不是要住在小仙宫吗?仇宗主住在小仙宫,那宗门里的事情谁管呀?” “仇宗主一直住在小仙宫,应该说,幽魂派的驻地本来就在小仙宫内。”阿黛眨眨眼睛,微笑道:“所以你说,幽魂派和小仙宫的关系能不亲密吗?” 梁翛若有所思,喃喃道:“怪不得呢!这小仙宫得划多大一块地方给他们住呀!” 所以小仙宫是得有多大呀! “不用啊!”杨紫萦道:“七魄移形需要天资极为特殊的弟子,幽魂派人一直很少。现在包括仇宗主在内,也就三个人而已。” 作为仙教六大派之首的幽魂派,只有三个人…… 梁翛默然,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个是仇宗主,一个是李诚师兄,还有一个是谁呀?” 阿黛尚未开口,一只灵蝶便落到杨紫萦的肩头,她听得眉头紧锁:拂兰和周明,怎么会…… 灵蝶消散,她按了按额角,低声道:“萧大哥听说了些事情,我们去书房吧。” 到了书房,萧绝和侍剑都在,只不见了拂兰。 萧绝见了梁翛面有不悦,但杨紫萦带了他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我方才听到弟子们中间有传言,说是拂兰和周明曾定有婚约,周明此番到小仙宫来,是准备向拂兰提亲的。” 梁翛与阿黛阿惊相顾惊疑,阿黛问道:“这事情可问过拂兰了?是真的吗?” “方才湘儿也在,她说拂兰提过婚约的事,应该是真的。”萧绝道:“我让湘儿去叫拂兰了。” “如果婚约是真的,这事情便有些棘手了。因为寒晶石之事,五行堂一直不服少主管束,此次拂兰若婚嫁与周明,怕是会让人觉得少主同五行堂低头,可若不嫁,那我们和五行堂的关系只怕会更加恶劣。” 嫁或不嫁,对于璇玑仙子而言,都将给她带来巨大的影响,这散布消息之人,用心不可谓不狠。 “姐姐,拂兰姐姐来了。”林湘与拂兰恰在此时过来,林湘此前已将事情说与拂兰听了,是以拂兰一进殿门,便跪在璇玑仙子脚下。 “少主,拂兰该死,拂兰不知……他会将此事宣扬出去……”拂兰埋头叩首,声音哽咽。她一直是相信周明的,即便退婚,她也信他,不会明知她的心意,还要用这件事来做局,只是如今……她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不怪你。”杨紫萦语气柔和,并无丝毫责备之意,“你先告诉我们,这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是,少主。”拂兰抬起头来,却并不起身,“多年以前,周伯父为救我爹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我爹娘便收养了周明,我与他自小一处长大,感情……自然好些,爹娘有意结亲,但那时我们年级尚小,后来周明也被申屠宗主看中,去了五行堂,所以一直也没提及。” “后来,我爹病重,周明回来探望,爹爹提及结亲之事,恰好懿德圣子也在,便为我们写了婚书。”她从怀中拿出一封用红锦绣袋装好的婚书递给阿黛,“这是我的一份,周明那里还有一份。” 阿黛接过婚书,打开绣袋,取出来细看了看,秀眉微蹙,又将婚书递给了萧绝。 “少主,我从未将此事说与旁人知晓,昨日……昨日我私下见过周明,是想与他退婚,他也是答应不强迫于我……可是也不知道为何……为何他会将此事传扬出去……”拂兰再度哽咽。 “传扬出去的未必是他。”萧绝淡淡地提了一句,合上婚书,又向璇玑仙子温言道:“少主,这婚书……是阿渊的亲笔。”他示意侍剑,将婚书拿给璇玑仙子。 杨紫萦接过绣袋,却没有打开,似乎无意亲眼确认一下里面婚书的字迹,她沉默着,将婚书收起,对众人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又对拂兰道:“拂兰,你跟我走。” 杨紫萦将拂兰带回了拂兰的住处,她掩上门,又设了法阵禁制,方对拂兰道:“拂兰,此处仅你我二人,你不得瞒我。” “是,少主但有所问,拂兰不敢隐瞒。”拂兰低声道,她不怕她会如何处罚自己,她只是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不了解周明,但也未曾听闻他有何劣迹,此事也未必是他所为。”杨紫萦缓缓道:“既然懿德圣子为你们订婚,可见他也应是能以终身相托的良人。如今我只问你一问:拂兰,你爱他吗?” “少主,我……”拂兰万万没想到,她问得是这一句。 “你爱他吗?”杨紫萦重复了一次。 “我……我不爱……”拂兰犹豫,迟疑。 “你爱他吗?”杨紫萦仍旧追问。 “我……我……”她已说了一次“不爱”,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再说第二次。 “你爱他吗?”杨紫萦继续追问。 她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少时的两小无猜,数十年的鸿雁传书,几万个日日夜夜的翘首以盼,她如何……不爱他? “我爱他……我爱他……少主,我真的很爱他……” —— 书房之内,气氛一时也有几分凝重。在这里的人可以说都是杨紫萦的心腹,拂兰与他们是唇齿相依,今日有人用拂兰来对付杨紫萦,难保明日,他们不会成为别人的目标。 林湘扯了扯阿黛的袖子,低声问道:“黛姐姐,姐姐很生气吗?她们去了好久啊!”其实也没过多久,不过她格外关注,所以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这件事是针对少主而来的,少主向来爱护拂兰,不会为难她的。”阿黛含笑安慰道。 听她这样说,林湘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五行堂里也不全是坏人呀,而且,我们也不一定要和他们刀兵相见嘛,说不定拂兰姐姐嫁过去之后,我们两家的关系能缓和起来呢!”她说的是拂兰,想的却是自己。 “若能那样,自然极好,只是……”人心不足,在寒晶石巨大的利益面前,又岂是一个人可以改变的呢?阿黛看林湘紧张兮兮的小脸,以为她为拂兰担心,便不忍说完,只道:“拂兰若嫁,倒是目前对少主最有利的选择了。” 比起退婚,成全这一段姻缘是璇玑仙子目前最好的选择,一则是二人本有婚约,二则也可以在表面上缓和与 五行堂之间的紧张关系,至于日后,若真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牺牲的也不过是一个拂兰而已。 阿黛了解拂兰,更了解杨紫萦,她知道为何拂兰要私下退婚,她不是怕日后自己的处境艰难,而是知道,杨紫萦断然不会容她去牺牲的。 更何况,这一纸婚书还是懿德圣子亲笔所写。 “林渊。”梁翛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名字已经在他耳边反复出现了许多次因为他,沧海门绝处逢生,可他为什么会给璇玑仙子这么大的影响?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又为什么会突然遇刺身亡呢?他又望了一眼林湘,后者显得一脸忧色,心思重重,不知这兄妹二人,会有几分相似? 而后,意外地,他发现还有人在注意着林湘。 阿惊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恐怕是今晚唯一一个发现林湘有些不对的人。 在认识林湘之前,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没有烦恼的人,但在认识林湘之后,他信了。林湘永远是那样单纯、快乐,像一只翠鸟,在少主的翼庇之下,无忧无虑地活着。但是今天,他在她脸上看到了担忧,仅仅是因为拂兰吗? 萧绝知道,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痛痛快快地促成这门婚事,这样才能将己方的损失降到最低。但他同样也知道,杨紫萦未必会同意,他正在发愁该如何说服她,又看见对面梁翛饶有兴趣地看着林湘,眉梢一跳,心中恼怒:这小子既得了璇玑的欢心,还不知足、不老实么? 侍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担忧地望了他一眼。 就在大家各怀心思的时候,杨紫萦回来了。 她是独自一人回来的,身后未见拂兰。 她倚在隐几上,似乎有几分疲惫,“萧大哥,可有什么两全之策?” 萧绝沉吟一二,缓缓道:“这事传的太快,又出现在少主擂的比试期间,只怕到了明天早上,小仙宫内尽人皆知。五行堂放出这样的消息,不过是为了试探我们的态度。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若与五行堂正面抗衡,胜负当在五五之数,纵然得胜也会损失惨重。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顺势让拂兰与周明结为道侣,至少可以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杨紫萦,又柔声加了一句:“璇玑,我想拂兰也会愿意的。” “可若是真到了与五行堂兵戎相见的一日,拂兰又当如何自处?”牺牲拂兰虽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阿黛也狠不下这个心。 “对呀,姐姐,我们这就一定要和五行堂开战吗?大家都是仙教弟子,就没有个和平解决的办法吗?”林湘窜到璇玑仙子身侧,撒娇道。 从前她有什么请求,只要撒撒娇,杨紫萦就会满足她,可惜这次的事情,不是杨紫萦想和平解决就能和平的。 “湘儿。”杨紫萦宠溺地拉着她的手,“你希望拂兰嫁给周明吗?” “希望呀!”林湘脱口而出,“拂兰姐姐是喜欢周明的,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好吗?” “梁翛,你觉得呢?”杨紫萦似乎很在乎梁翛的意见。 “既然拂兰喜欢周明,两人又有婚约,开开心心地成亲就好啦,管那么多以后的事情干什么?说不定事情没那么糟呢!”梁翛答道。 什么利益不利益的,他才不理会呢,既然喜欢,就要想办法在一起呀! 杨紫萦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做出决断,“此事我要仔细想想,各位先回去吧。还有,拂兰的寝室我下了禁制,这两日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不是变相地软禁了拂兰吗?却又是为何? “姐姐,我陪你吧!”林湘请求道,小脸上满是不安。 杨紫萦轻声回绝,“我要静静地想一想,该怎么办。” 梁翛随众人一起离开了书房,心道今天晚上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是不适合专心修炼的。于是心安理得的不去静室,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吃吃喝喝,再睡上一个好觉。可他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侍剑就过来传话: 少主请他今夜一叙。 17.第十七章 梁翛进来的时候,杨紫萦侧卧榻上,似乎将要入睡,而案上已换了一本新的书册。 纵然他看起来有很多疑问,现在杨紫萦却不想解释什么,便合目假寐,无声地拒绝他提问。 令她意外的是,梁翛什么都没有问,翻开书册便开始诵读: 杨家小妹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后来感觉到自己左臂上一直火辣辣的伤口变得清凉才清醒过来。少年应该是找到了草药,正在为她包扎伤口,“小妹妹,你别害怕,这是三昧真火灼烧的伤口,我给你上了药,不过也要将养一段日子才能好。” “我知道了,大哥哥真厉害!我之前一直觉得伤口很热,现在变得凉凉的,很舒服呢!”虽然几个时辰前还在被人追杀,但是小妹有他陪在身边,便觉得开心快活,也不知道什么叫性命之忧。 少年突然不说话了,小妹听不见他的声音,便觉得不安。 “大哥哥,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她摸索着,拉起他的手。 “你……”少年迟疑了一下,柔声道:“你家在哪个方向还能记得清吗?你说给我听听,我送你回家吧。” “我家在离山脚下,我们往外面走走,应该可以看得见。”小妹说道:“昨天晚上的坏人应该被打跑了吧,爹娘早上不见我,一定担心坏了,我们得快点回去。”小妹妹摸索着往外走,可是这里不是她熟悉的环境,她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 “别着急,我来背你。”少年蹲下身子,让小妹爬到自己背上,小妹又感受到了风呼呼地从自己身边刮过,是昨晚那种飞翔的感觉。但是很快,少年又停下了脚步。 “这么快就到了吗?”小妹好奇地吸了吸鼻子,“这是谁家的早饭烧糊了,好大一股焦味呀。”她从少年的背上爬下来,扯着他的袖子准备走。 “小妹妹,我有件事忘了和你说。”少年突然拉住她,“你的眼睛,我家里有很高明的大夫,或许可以帮你医治。但是这位大夫年纪很大了,不方便出门,他要先看看你的情况才好帮你开药治病,所以你跟我回家,小住一段日子怎么样?” “可以去大哥哥的家里吗?好呀好呀!”想到可以和他多待些日子,小妹很是开心,转而又想,“可是不知道爹爹和娘亲同不同意呢!” 万一娘亲不同意可怎么办呢?小妹心情又低落下来。 “别担心,他们会同意的。”少年柔声道,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妹发现他触碰自己额间的手指有些冰凉。 “小妹,你到哪里去了?”小妹感觉到了母亲急切的怀抱,“怎么还受了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坏人要抓走我,还好大哥哥已经把坏人赶走了。”小妹道:“娘亲,大哥哥说要治好我的眼睛,要去他家里找一个老大夫,娘亲我可以去吗?” “果然有治病的方法,真是太好了!”母亲搂着小妹,几乎喜极而泣。 “我就知道,我们家小妹是有福气,有大机缘的。”父亲也很高兴,“小兄弟,劳烦你带她去治病吧,等她眼睛好了,再叫她回来瞧瞧我们。” “去吧小妹,跟着大哥哥去治眼睛吧。”母亲放开了她,将她的小手交到少年的大手里。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少年牵起她的手,准备动身。 “大哥哥,我们现在就走吗?”小妹问道:“我还想回家带上娘亲给我做的小被子呢!” “大哥哥家住的有些远,我们得抓紧时间,你有什么想要的,路上我再买给你好不好?”少年温柔滴劝道:“我们先走吧。” 小妹点点头,跟着他走,忽地又想起一事,问道:“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林渊。” —— 梁翛念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下自己激动的内心,甚至于忽略了故事中诸多不合情理之处。但他此时已然顾不得这么许多了,他掀开纱帘,走到杨紫萦身边,但见锦衾半拥,她似乎已经入睡。 他止不住颤抖着,念诀唤来一段清风,轻轻吹开她的衣袖,露出里面纤细苍白的手腕。 那腕上系着一根陈旧的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玉符。 他双拳紧握,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也没法让自己因心情激荡而颤抖的身体冷静下来。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他从前遇到的人,他多年来一直寻找的人,就是她,就是自己眼前的璇玑仙子。 当年,将她留在山洞的人是他,可将她接走的人却是林渊。 她有眼疾,她认不得他们的容貌,只是从声音来判断,他和林渊,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所以她……认错了人! 所以这分明是他们相遇时的故事,可他站在她面前却完全不认得他! 所以她找了那么多所谓的男宠,不是她特别喜欢好听的声音,而是他们的声音都和林渊相似! 所以她叫他们来读这段故事却又隔着纱帘不看他们,因为他们都是——林渊的替身! 梁翛心里又是恨,又是悔,又是愧疚,又是不甘。 分明,分明他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分明是他先遇见她的! 但是现在,他只能作为林渊的替身而留在她的身边。 他明知她认错了人,可他不能解释,不能说明,因为他现在只是一个凡间混混流浪儿,他不应该有这一段过往,他不应该认识她! 他憋屈,可也只能硬生生地憋着,还好,他曾以为会永远错过的人现在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未能完成的约定现在还有机会践行,即便是替身,但他能够守在她的身边,终究会有机会说明的。 “梁翛,你怎么了?” 杨紫萦似乎迷迷糊糊睡着了片刻,不过她素来警觉,察觉到身边有人凝视,又醒转过来。 “我……我生气着呢,少主!”梁翛生生按捺下心中的情绪,“昨天我问你认不认识故事的人,你说只是个故事。你骗人!这分明就是你的故事!” “你说的对。”杨紫萦并不恼他唐突失礼,“那是从前的故事,那时的我……那时的我,一定不想认识现在的我。” 那时的她,天真烂漫,而今的她,满手血腥,一身业障,这样的她,连她自己都感到嫌弃,又如何敢去触碰那些平凡纯真的过往呢? 听出她话中的哀伤,梁翛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他忍不住、轻声问她:“后来,林渊对你好吗?” “渊哥待我,向来是很好很好的……” —— 五十年前,飞仙台。 一个少女坐在凉亭内弹奏着一支琴曲,她着了一身白底浅紫的长裙,袖口精美的白莲刺绣显得清雅端庄,可莲上亭亭玉立的蜻蜓也添了许多活泼和俏皮,若非她脸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翡玉面具,恐怕任何人也无法将她和如今这位璇玑少主联系起来 。 少女的指法很生涩,但弹得很用心,勉勉强强,也算是弹出了一支曲子吧。她身边还有一个男子,一袭白底蓝边的袍子,长身玉立,正是林渊。 作为她唯一的听众,林渊听得很认真。尽管她弹得生涩,他却没有丝毫的不耐,很专心地在听。 终于,少女弹完了整支曲子,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渊哥渊哥,我弹完了一整支曲子呢!我弹得好不好呀?” “好极了,进步神速!”林渊赞道,他是发自真心的赞美和欢喜,他知道她能弹成这样,期间付出了多少艰辛。 “我要弹得更好!”听了他的称赞,少女很是开心,但是她并不满足自己现在的琴艺,“前些日子,我听阿黛给我念的凡间传奇,说两个人心意相通,琴箫合奏是天底下最美的音乐。渊哥,你会吹箫,等我把琴练好,我们也可以琴箫合奏了。” 就为了这个,她苦练了一个月呢。 林渊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弹琴也好,吹箫也好,都只是为了陶冶心性,你肯下功夫自然是好,不过也不能太累了,知道吗?” “知道了,渊哥,我一点都不累呢!”少女娇声回道。 “再过几日就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了。凡人说十五及笄,算是个大生日。有没有什么愿望呀?说出来渊哥帮你完成。”林渊含笑问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想去霜城玩!”少女脱口而出,显然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事。 “这事儿教主上次已经应允了,等你过了十五岁的生辰,就带你去霜城玩上一天。”他笑道:“这个不算,还有什么愿望吗?” “嗯……”少女低下头,指尖下意识地玩弄自己的发梢,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我想和你结为道侣,可以吗?” 她不敢抬头,好不容易开了口,只顾一口气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完,“阿黛告诉我,道侣就和凡人成亲一样,两个人若是结成了道侣,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渊哥……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你……你愿意当我的道侣吗?” 林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仿佛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愿望,他俯下身子,跪坐在她的面前,握起她的手,温柔而诚恳地看着她,开口道:“我愿意,我很愿意。” “这句话应当是我来问你才对。只是,你现在还小,你未必真的明白什么是道侣,什么是成亲,我原想再等几年,等你长大了再和你说,没想到反倒让你先开了口。” 林渊伸手,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柔声道:“萦儿,我们做个约定可好?你等我五年,五年以后你二十岁生辰的时候,我来问你这个问题,若是那时你的心意仍然未曾改变,那我就去请教主为我们主持双修大典好吗?” “真的吗?” 只要再等五年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 她仰起笑脸,满怀欣喜,忽而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可是,在这五年里面,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林渊将她揽入自己的怀抱,“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少女唇边绽放出了甜美的笑容,她环住他的腰,依偎在他的怀抱里,那一刻,她以为,这样便是一生。 “那……后来呢?”梁翛轻声问道。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是她永远不敢回忆的梦魇,却又无法抹去,无法忘怀。 18.第十八章 “那……后来呢?” 梁翛轻声问她,他没有漏掉,她说起往事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可这满含幸福的淡淡微笑,却刺痛了他的心。来到小仙宫这么久,他从未见她露出过笑容,如今才知,唯有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幸福。 何其不幸!何其可悲!这漫长的几十年,她到底是怎么样过来的? 然而马上,连这样微弱的幸福感都要离她而去了。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是她永远不敢回忆的梦魇,却又无法抹去,无法忘怀。 “没有后来……没有回来……”杨紫萦蜷缩着,埋首于双膝之间,双肩微颤,仿佛哽咽。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这样的悲伤她并不陌生。 多少个无眠的夜里,在失去了他的陪伴之后,她都是这样孤身一人,独自垂泪,直到天明。她寻遍三界,每一个与他相似的声音,她都忍不住留恋。她把他们曾经的一切写成故事,听他们用与他相似的嗓音来诵读,只有在这样的故事里入睡,她才能在梦境中回味往昔的美好。 可惜、可惜,这样终究不能长久。 那些人,枉自生了一副与他相似的好声音,每当他们读懂了她的故事,便会得寸进尺,便贪婪地想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利益——这样无耻的嘴脸,又生生割裂了她的梦。 于是,在一个个幽深而寂静的夜里,她都是这样孤独地舔舐着伤口,直至—— 他坐在她的身边,将她揽入自己的怀抱。 她心底微微一动,她本该拒绝他,本该推开他,本该赶走他的,可是,这一刻,她并不想那样做。他的怀抱,出人意料地温暖,厚实,让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五岁的那个夜晚,身后又不知名的歹人在追赶,但她身处的这个怀抱,却让她说不出地安稳踏实。 而今,何其相似! 她任由他将自己越抱越紧,贪婪地享受着这仿佛穿越时空般的柔情,这一刻,她不是什么仙教少主,不是什么璇玑仙子,她只是当年那个茫然无措的小女孩,只想找一处坚实的依靠。 这一夜,她纵容自己沉湎在他似曾相识的怀抱中,心中甚至隐隐希望,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然而时光最是无情,无论是欢喜还是悲伤,它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脚步。 杨紫萦醒来的时候,望着身边的梁翛,只有手足无措的慌乱。 这个人……怎么就…… 贝齿咬唇,她小心翼翼地从榻上起身,不想惊动梁翛,自己悄悄换好了衣裳。 然而不等她想出应对之策,梁翛睫毛轻颤,马上就要醒来。 常仪脱手而出,抵在了他的下颌。 “昨晚……你不许说出去!”她命令道。 不许说出去什么?不许说他什么也没干吗? 梁翛懵了,随后哭笑不得。在旁人眼里,他们早就是颠鸾倒凤的关系了好吧?他要是出去告诉大家,他们只是纯洁的读一下睡前故事,直到昨天晚上他才成功的怀抱佳人睡了一觉,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的好吧?! “我可什么都没干,说什么呀?”梁翛把自己的脖子往后挪了挪。 他说他什么都没干,难道他还想干什么吗? 杨紫萦觉得自己脸皮发烫,她收了剑,侧过脸去,不知如何面对他。 突然,腰身被人一把环住! “你……” “我向来放肆!” 他截过她的话头,在她耳畔低语,“璇玑,你可知道,在旁人眼里我可是你的男宠呢,我在你这里过夜,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杨紫萦被他抱在怀里,心如小鹿乱撞,不知如何应答。 他将她抱的更紧了一些,这可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若是不抱紧了,保不齐就被人抢走了呢。 林渊是死了,可还有个活着的萧绝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我不喜欢男宠这个词,我以为我怎么着也该算你的情郎吧!璇玑,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当我是替身也好,是玩物也罢,从此时此刻起,我会真心实意待你好,你若愿意,往后,就让我来陪着你,守着你,护着你,可好?” 他说……他来护着我…… 杨紫萦心中百感交集,失了言语。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哟!”梁翛愉快地替她做了决定。他放开怀抱,扳着她的肩,让她转身面对自己。 “璇玑,从今以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帮你!” 他目光炯炯,说得真挚恳切。 可他,不过是仙教十万弟子中的一个无名之辈,修为不过微元境三层。 而她却已是名震三界的仙教少主,微元境的巅峰状态。 可此时,无视身份和修为的差距,他说他会帮她,说得那般自然,那般自信,而她,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仿佛本该如此似的。 “所以,你一会儿要是去五行堂找周明,一定要带上我!”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主意未与任何人说,他怎会知道? 梁翛得意道:“拂兰私下退婚,是不想这个婚约成为日后的隐患,但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她顺势出嫁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她肯为了你放弃多年的恋人,自然也肯为了你嫁人。可你将她软禁,禁止任何人接触她,分明是不愿意她这时候嫁人的。你要替她回绝了这门婚事,就得拿到周明的婚书才行。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私下去找周明,拿回婚书,婚约作罢,事情也算是解决了。” 他一脸“我猜的对吧?赶紧夸我吧”的表情。 杨紫萦不想自己的心思都被他说中,只得无奈答应。 “也罢,趁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先去找周明。” 他二人一路疾行,很快到了五行堂的居所,没承想方进院门,便遇见了早起的弟子,那弟子见杨紫萦突然登门,吓得困意全无,连忙上前见礼:“少主大驾光临,容我先去禀告师父,前来恭迎。” “不必了,我是来找周明的,你不必通报。” 杨紫萦冷冷拒绝,她早使人查过周明的住处,是以也不用那弟子引路,带着梁翛直接去找周明。 那弟子见她离去,一时乱了主意,也不知是通报好呢还是当没看见好呢? “师兄,出什么事了吗?”却是秦苏恰好经过。 “秦师弟,你来得正好。”那弟子见秦苏过来,大喜过望,“刚才少主忽然过来,我正要给师父通报,她却不让,说只是过来见周师兄的。” “璇玑仙子来见周明?”秦苏心念疾动,转眼间已隐约猜到她的用意,对那弟子道:“少主来访,无论如何都不是小事,师兄还是尽快禀知师父才好。” “可是……”那弟子面露难色,“赵姬夫人在……师父肯定不愿我们前去打扰。” “师兄,少主突然到访,必定是有大事,我想无论是师父还是赵姬夫人,都很乐意被这件事打扰。”秦苏顿了一下,又道:“若是去得晚了,耽误了些什么……师兄,师父的脾气,你比我更清楚吧!” 那弟子一个激灵,瞬间有了决断。 “秦师弟说得是,我现在就去禀告师父。” 秦苏看他远去,脸上露出一 抹莫名的微笑。 杨紫萦和梁翛很快到了周明的住处,梁翛上前叩门,周明只当是同门的师兄弟,开门一看,先见是梁翛,疑惑道:“这位师兄是……”转而又见他身后的璇玑仙子,连忙见礼:“见过少主。” 心中暗忖,少主怎会突然过来,莫非是……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紫萦没理会他,径自进屋内,开门见山道:“周仙君,本座不请自来,是为了拂兰和你的婚约。” 果然! 周明心里一突,客气道:“此事只是在下与拂兰的私事,怎敢劳动少主亲自前来?” “拂兰是本座的司仪,你们的婚约又是懿德圣子定下的,如今外界传的沸沸扬扬了,本座自然要管上一管。” 既然要收回婚约,自然得师出有名,杨紫萦可是有备而来。 “少主,我与拂兰是有婚约不假,但此事,并非是我传扬出去的。”周明也知道他的解释苍白无力,但事情不是他做下,他总是要分辩一二。 “这些都不重要了。”在杨紫萦心中,亦是相信周明所言,只是于她而言,此事虽非周明所为,但必是五行堂弟子所为,至于是哪一个,就都不重要了。 “我昨日问过拂兰的心意,想必你也明白,她希望可以退回这门婚事。” 周明沉默了,其实昨日自从知道自己与拂兰的婚约被传扬出去之后,他亦是一夜未眠,推测过许多种可能,本来准备今日再见她一面的,谁知少主却来得更快! 只是拂兰……当真还要与自己退婚吗? 他抬眼,望着璇玑仙子,“这是拂兰的心意,还是少主的心意?” “本座的心意,就是拂兰的心意。”杨紫萦态度生硬,“周明,把婚书给我,此事,就此了结。” 把婚书给你?凭什么! 昨日,周明刚刚听到传言,便怒气冲冲去找了秦苏,后者并不否认自己的所为,但周明也必须承认,他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并非十全十美。 秦苏说的话毫无疑问打动了他:“既然拂兰可以为了少主拒绝自己深爱的人,又怎会不愿为了少主嫁给自己深爱的人呢?” 即便现在形势紧张,但只要他们结为道侣,他一定可以缓和五行堂和少主的关系,这样他们一样可以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可是,现在杨紫萦站在这里,告诉他,交出婚书,了结此事。 她不愿拂兰履行婚约,是已经将五行堂看做眼中钉,肉中刺,必将除之而后快了吗? “少主,如此容不下五行堂吗?”周明心中有怨,有恨,说话自然也不再客气。 “本座,是仙教的少主,五行堂,是仙教的宗门。”杨紫萦字字生寒,冷硬无比。 “周明,今日本座恕你言行无状之罪,此话不得再说。” “少主若非已有打算,又何必执意悔婚?”周明冷笑。 “周师兄,不要这么激动嘛!” 眼看要谈崩,梁翛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少主这么做自然有少主的道理,更何况少主待拂兰仙子那是和亲姊妹一样好的呀,断然是不会害她的,你便将婚书交给少主吧!” 这话倒是不错,少主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拂兰。 想到这一层,周明稍稍缓和了一点,“我知道,少主与我五行堂之间,有些误会,我也和拂兰说过,不会强迫她,我可以等,等到误会消除的时候再谈婚事。但这婚书,请恕我无论如何不能交给少主。” “此事由不得你来做主。”杨紫萦寒声道。 “此事,恐怕也由不得少主做主吧!” 19.第十九章 一个苍辽的声音响起,却是申屠老祖和赵姬夫人闻讯赶来。 “听闻少主突然到访,怎地也不遣人通报一声,倒显得老夫怠慢少主了。”申屠老祖已知杨紫萦来意,心中不悦,嘴上自然也不客气。 “不过是私下拜访一下周仙君,申屠宗主客气了。”杨紫萦心知此事既惊动了这二位,便很难如自己的心意,只是这婚书,自己必须拿到。好在她语气向来清冷,申屠老祖他们也听不出她喜怒。 “哦?老夫昨日方知,我这不成器的徒弟定下了一门好亲事,是少主身边的司仪,少主这就赶着过来,成全这段佳缘了吗?”他们方才在门外,已听出杨紫萦来意,申屠老祖却佯作不知,偏要说句反话。 “若少主是来成全好事的,周师侄的脸色还会这么难看吗?” 赵姬夫人倒是会唱和,她露出一个娇艳妩媚的笑容,美目从杨紫萦身上转移到梁翛身上。“璇玑,你自己找了个俊俏的郎君伴着,又何必要毁他人姻缘?听说还是懿德圣子亲笔写的婚书呢?” 听说少主与那位关系匪浅,只不知是真是假呢? 梁翛担忧地投来一瞥,他见过她昨夜的失态,只如今再听见“懿德圣子”却恍若未闻。 “赵姬夫人来得好早啊!” 不是来得好快,而是来得好早,她与申屠老祖一起出现,不可能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只能是她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是来得早,还是根本就没有离开呢? 杨紫萦点到为止,并未深究。 “拂兰是本座的司仪,她要退婚,本座自当替她出面,不过此事与赵姬夫人无关,夫人不必掺和的好。” 赵姬夫人听出了她话中的威胁之意,添香楼毕竟比不得五行堂实力雄厚,她也只得悻悻作罢。 申屠老祖冷哼一声,“她做不得主,那老夫这个当师父的,就少不得说上几句话了。” 周明是他栽培多年的弟子,说是半个亲儿也不为过,今日不为别的,只为周明喜欢拂兰这一桩,他也要为自己的徒弟出这个头。 “阿明,把婚书给我。” 申屠老祖出言讨要,周明迟疑一二,终究师命难违,只得将婚书交到他的手上。 一只同样的红锦绣袋。 “如今婚书就在老夫手上,少主若是执意悔婚,就过来拿吧!” 申屠老祖向来直接,他知杨紫萦私下造访,必是不愿事态扩大,那她多半也不会与他动手。因为一旦动手,无论结果如何,日后传扬出去都将对她名声有损。更何况,申屠老祖心里,并不认为她能从他手中抢走婚书。 她再后勇,也只是个微元境的小辈而已。 申屠老祖从来狂妄,只是他也确有狂妄的资本。 此时他手持婚书,毫不客气地施放出天元境的威压。 天元境!他居然已经到了天元境! 境界之差面前,赵姬夫人也不免脸色苍白,更不用提周明和梁翛了。 杨紫萦只觉空气凝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好像又一座大山要压弯她的脊背,只是她虽然清冷不善言辞,但性子却极为固执,她认定了的事情,便是拼上了性命,也绝无回圜的余地。 而此事,便是其一。 她悄然转运体内灵气,右手虚握,常仪剑应势而出。 “师父……”周明似要阻止,却被赵姬夫人拦下。 申屠老祖没料到杨紫萦毫不迟疑地选择动手,只觉这小丫头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正好趁此机会教训一二,便道:“你有常仪剑,老夫不用法宝,也不算以大欺小。” “小”字出口,两人都是身影疾动。 杨紫萦倚仗长剑之利,瞬间抢攻了几十招,然而她的剑虽快,申屠老祖的身法更快,此地禁空法阵犹在,他全凭步法挪腾,却能游刃有余地避开她的全部剑势,两人修为高下立判。 可杨紫萦又岂是知难而退之人? 她心知自己修为不足,一面抢攻,左手指尖却有紫芒闪过,一时间四周灵气都朝她汇聚而来,常仪剑光芒大盛,罡风化作利网,竟将申屠老祖迫得有几分狼狈。 “汇灵诀?你果真是五灵体!” 申屠老祖道破她的秘法玄机,身影极速闪动,准备在四周布下锁灵阵,否则依靠汇灵诀,璇玑仙子很快便能抹平他天元境的灵力优势。 “居然是汇灵诀!她居然练了汇灵诀!”赵姬夫人一脸难以置信。 “什么是汇灵诀?”梁翛下意识地提问,过后才想起来自己提问的对象居然是美如蛇蝎的赵姬夫人。 好在赵姬夫人此时似乎需要用解释来舒缓一下自己内心的惊讶,“汇灵诀是巫仙大人自创的功法,相传是由三千年前的魔界秘术修改而来,能够汇聚天地灵气为己用,奥妙无比,只是对修行者天资要求极高,必须是五灵体,否则无法平衡体内吸纳而来的五行灵气。” 所以杨紫萦,绝对也是五灵体! 梁翛望向杨紫萦,担忧之余,竟然升起一个古怪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也是五灵体,我们真是很有缘分呢! 他这厢正自胡思乱想,杨紫萦那边却是战况正酣。 她既习得汇灵诀,自当防备锁灵阵。她使起火系术法,道道剑芒划过,都带出熊熊火焰,申屠老祖自持身份,不用法宝,许多术法便无从施展,堂堂一个天元境高手,竟生生被她压制住了。 申屠老祖心中憋屈,索性一咬牙,将一只红锦绣袋抛到空中,大喝一身:“给你!” 杨紫萦为婚书而来,见此绣袋下意识便伸手接住,只是她手一触及,便意识到有些不对! “璇玑小心!” 梁翛一个箭步冲到杨紫萦身边,一把抢过她手中绣袋扔了出去,同时整个人护着她就地卧倒。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一身轰鸣,“绣袋”在半空中爆炸。 申屠老祖怎会真的将婚书给她? 他刚才不过是趁她不备,将一张爆破符变成了绣袋的模样扔给她而已。幸好梁翛眼尖,看穿了他的小动作,否则这爆破符若在杨紫萦手上爆炸,别的不说,只怕她手上脸上的皮肉是要遭殃了。

杨紫萦被他护在怀中,心中有久违的暖意涌现。 他这是……在保护我吗? 其实她一拿到绣袋便知有异,即便梁翛不来,她也会将东西扔出去,再给自己设一个防御法阵,这样的爆破符,还不能对她产生什么伤害。 其实,她并不需要他来救。 可是被他这样原始的方法护在怀中,她却觉得……很好。 “没事吧……没受伤吧?”梁翛低声问道。 杨紫萦摇了摇头,“梁翛,你……” “没事吧”三个字尚未出口,她已发觉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掌触到了粘稠的血液。原来他整个后背都被爆炸波及,血肉模糊,很是可怖。 “没事……就是有点疼……”梁翛以为,按照凡间传奇的英雄人物做法,此时自己应该一脸坚毅地说“我没事”。可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才知一切不是那么容易。 这哪里是“有点疼”?这是很疼很疼啊!整个后背都被炸伤,简直是钻心刺骨的疼啊! 杨紫萦见他这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只得轻声安慰道:“忍一下,拿到婚书我们就回去。”她指尖轻弹,一只灵蝶飞出,却是去通知小仙宫的大夫到孤鸿台等着了。 是的,她依然坚持拿到婚书。只是她一息尚存,那么,她不达目的不罢休。 “师父!师父,别打了……”周明跪在申屠老祖身边恳求道。 方才爆炸的动静不小,很快就会有护卫队过来查看,若是两人继续动手,那留给杨紫萦和五行堂,都只有一条路了。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也绝不是拂兰想看到的。 所以他只能低头,只能妥协。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畏惧这个女子,因为别人动手,争的是名利,纵然激烈,却都很惜命,毕竟名利这种东西,得是活人才能享受到的。 可她动手,却在拼命。 惜命的人又怎能敌过一个拼命的人呢? “师父,弟子同意退婚,请将婚书……给少主吧!”即便失去婚书,可只要他活着,拂兰活着,未来尚有希望。 是的,他心痛,他不甘,但是,只能妥协。 必须妥协! “唉!”申屠老祖叹了口气,周明的心思他如何不知。只要五行堂不叛教,杨紫萦终究会是最后的赢家。 “罢了,不过是一个女子,日后回了竹叶海,为师再为你物色几个便是。拿去吧!”最后一句,却是对杨紫萦说的。 杨紫萦接过他抛来的婚书,她没有打开,仅凭手感也知这次的婚书是真的。 她一言不发,只是拿捏着手中的婚书,灵力暗运,再一抬手,万千红屑在空中纷扬飘落。 这门婚事,终是毁了。 杨紫萦扶起梁翛,将要离去,行得几步忽又停下,对周明道:“周明,今日你的婚书是我强抢的,你们的婚约也是我毁的,你心中若有怨恨,便怨恨我吧。”言毕,便与梁翛一同离去。 他们走得太快,没有发现在这万千红屑之后,一直有一双隐蔽的眼睛,在注视着一切。 20.第二十章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梁翛的住处传出来杀猪般的嚎叫,杨紫萦端坐屏风之外,被他嚎得心神不宁。 这么痛吗?已经请最好的大夫过来了,还这么痛吗? 少倾,一个须发尽白,面容祥和的老者从屏风后出来,此人名唤墨即,虽然修为低微,但一身医术精湛至极,是小仙宫里数一数二的供奉医修。而能请他出手医治的病人,若非是疑难杂症,便是身份极其高贵的大人物。 梁翛两者都不算,按理说是请不动墨即大夫的,奈何杨紫萦直接用灵蝶将他传了过来。他是知道这位少主的脾气的,是以不敢怠慢。 “少主,梁仙君的伤口看似可怖,其实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墨即回报璇玑仙子,“老夫为他上了药,三日便能结痂,半个月内便可痊愈。” 杨紫萦心下稍安,又问:“他还要参加少主擂,可会又什么影响。” “应当不碍事,只是伤到了后背而已。”这一点墨即已经考虑过了,皮肉之伤,又不在四肢,对比试的影响应该不会太大,而且第二轮比试只要不遇见什么难缠的对手,费不了太多精力。 “如此便好。”璇玑仙子听他说完,彻底放下心来,又想起一事,低声说道:“墨大夫,上次我托您查验的事情,可有结论?” 墨即皱眉,沉声回道:“少主所托,老夫不敢怠慢,那人身上确定有蹊跷,只是尚有一个疑问未能查明,不敢妄下定论。” “此事拖延日久,我心内不安。”璇玑仙子略一沉吟,又道:“墨大夫,烦劳您先将推测报与我看,至于疑问,日后再细查不迟。” 墨即不敢推辞,恭身应允,又见杨紫萦连日辛苦,劝道:“近日教内事务繁多,少主千万不可过于费神,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教主马上就要出关了,他老人家最关心的,可就是面前这位的身体了。 “放心吧,您送来的药,阿黛日日都看着我喝,不敢不遵医嘱。” 杨紫萦与墨即大夫的医患关系已然持续了数十年,每每提及自己的身体,她仿佛总是这样不太上心。 “少主若真能听老夫的话,当初便不该上少主擂,您的身体根本无法负荷如此繁多的教务,当静心修养才是。”作为大夫,这些年墨即可为她操碎了心,可惜这位病人总是不听话,任他医术再好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静心修养又能如何,不过匆匆百年而已。” 墨即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只是她自己的身体,她自有打算。 “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活上千年万年又有何意义,我若能替他完成心愿,才算值得。” 墨即已经习惯了她不听劝告,也只能是叹一口气,默默告辞。 杨紫萦目送他离开,而后转身到屏风之后,此时有侍奉的仆役已经为梁翛更衣完毕,见她进来,便识趣地退下。 “还痛吗?”璇玑仙子轻声问道。 “好多啦!那老大夫的药真神奇!”梁翛现在伤口不痛了,精神更为抖擞,他坐在榻上,朝杨紫萦伸手道:“婚书拿来我瞧瞧。” “你怎么知道我没毁掉?” 她的障眼法,可是连申屠老祖都瞒过了,为何却会被他轻易看穿? “你又不是真心拆散拂兰和周明,又怎么会真的毁掉婚书呢?” 梁翛心道:更何况这是林渊亲笔写的,你舍得毁掉才怪! 杨紫萦无奈,梁翛与她相识时日虽短,但她的心意,他总能特别了解。左手腕上紫芒一闪,两封红锦绣袋装着的婚书便出现在她的手上。 “你这是什么法术?”梁翛也没见她戴了储物手环,“你把婚书藏哪里了?” 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呢? “这是七宝玲珑镯,是一件顶阶的防御法宝,也兼有巨大的储物空间。”璇玑仙子解释道:“它是隐形的,只有我一人能够使用。” 这可真是个好宝贝! 梁翛瞪大了眼睛看她的手,也没看出什么来。 储物手环不认主,若是不慎遗失,那谁控制了都能拿走里面的东西,除非自己下些禁制在上面,但遇见修为高的,也会被破除。可七宝玲珑镯不但兼具了防御性能,还能认主,还能隐形,真是万金难求的好东西了。 不过梁翛虽然眼馋却不贪婪,满足了好奇心之后,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两封婚书上面。 两封一模一样的婚书,虽然时间长久,但因为各自主人的悉心保管,仍然光洁如新。林渊的字迹,端正之中,不失锋芒,大气洒脱,都说字如其人,梁翛无缘见他,今日见了这字,也可以想象出他的三分风采来。 这样的人,难怪她会倾心,当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呢!单就他不愿趁她年幼,乱她心意的胸怀,我便是永远也及不上的。有林渊这般珠玉在前,梁翛竟不由得有几分意气消沉。 这个对手太强大了,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璇玑!” 萧绝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杨紫萦忙将两封婚书收好,他已然急匆匆地闯将进来。 “璇玑,你没事吧?”天知道他听说她和申屠老祖动手时是何等揪心,还好受伤的人是梁翛。 是的,他知道受伤的人是梁翛,可他关心的人,只有杨紫萦。 “有我英勇无畏地保护少主,少主怎么会有事呢?”梁翛故意挡在杨紫萦前面,偏不让萧绝接触到她。 杨紫萦把他按到一边,“梁翛,你自己好好养伤。萧大哥,我们出去说话。” 婚书的事是她一意孤行,应当对萧绝解释一二。 萧绝见她安然无恙,心下稍安,又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责备:“璇玑,此事太过冒险,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就找周明了呢?如今外面的消息乱传,都说你是因为不愿自己的司仪嫁到别的宗门去,所以强行毁了这门婚事。本来因为寒晶石的事情,许多宗门都心怀不满,此次更是火上浇油,若是他们借着少主擂的机会再推出一位少主来,我们的形势会更加艰难。” “我说过,仙教少主有我一人足矣,不会再有新的少主的。”杨紫萦平静地陈述,“别忘了少主擂的规矩,必须挑战我才有可能成为新任少主。” “可你也别忘了,挑战无论输赢,只要教主点头,他都有机会。”萧绝亦提出其中关键,“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向教主施压,教主未必不会答应。” “输赢确实可以不论,但死活总有区别。”杨紫萦早有主意,死人,是不可能成为少主的。 无论是谁,挑战者,必死! “你有把握吗?”萧绝不想她有此准备,“这届各大宗门都派了最好的弟子过来,有几个,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杨紫萦语气未变,“他们说我是微元境内第一人,我以为此言不假。我有汇灵诀,又有常仪剑,微元境内,的确无人是我敌手 。” 五灵体可通晓五行术法,汇灵诀可聚集大量灵气,再加上上古神器常仪剑神威无双,莫说是微元境,便是中元境里修为弱些的,也不敢直面其锋芒。 所以,她言出、必践! 萧绝默默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她有这个实力,他也明白这办法虽然解一时之厄,但也会留下无穷后患。 “璇玑,我知道你的修为高绝,但仙教少主,不仅仅需要修为,你得懂制衡,有心机,能舍得,只这样一味铁血强压,若将他们追的太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我知道,只是我今日若舍了拂兰,明日他们就会要我牺牲阿黛,后天可能就会轮到你!”杨紫萦言辞难得多了两分激烈:“我若是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我又要如何庇佑仙教十万教众呢?” 她刚才说……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吗? 萧绝心中生出无限柔情,她说我是她身边的人,她心里终究也是有我的。 为了她这句话,肝脑涂地,也甘愿了。 萧绝的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璇玑,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只是觉得这桩婚约有些可惜了,还是阿渊定下的呢。” 提到林渊,璇玑仙子也沉默了,良久方道:“我才智不及渊哥之万一,也确实不适合当这个少主,今日若是他在,必有两全之法,只是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牺牲拂兰的。” 林渊为他们定下婚约,是希望他们可以幸福,且不说往后形势会如何发展,只说拂兰迫于无奈与周明成婚,即便深爱,这也会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一根刺,他们不可能像希望中那样幸福。 她这一番话,又让萧绝刚刚温暖起来的心变得寒凉。 林渊陪了她十年,他也陪了她十年,可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比不上林渊! “萧大哥,你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杨紫萦听他半晌不语,察觉到他低落的心绪,“此事本就是我任意妄为了,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萧绝勉强笑了:“不用担心,我来帮你想办法。” 他不知如何才能胜过一个故去多年的人,或许为她解决一切烦忧之事能让她另眼相看吧。 “你也折腾一早上了,我陪你回去吧。” 杨紫萦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梁翛趴在窗户底下听完他们说话,忿忿回自己榻上趴着,心里把萧绝标记为自己目前的头号大敌。 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才不能让你给抢走了呢!哼! 不过,他没想到被窝还没暖热乎,他的头号大敌就出现在了面前。 萧绝送杨紫萦回去之后,并未离开孤鸿台,而是又来到了梁翛的住处。 从前杨紫萦也有过不少“男宠”,他很清楚,那些人只是林渊的替身,他们除了能用那一副与林渊相似的声音念几段故事哄她入睡以外,再没有什么别的用处,所以他也从没将那些人放在心上。 起初他以为,梁翛也不过如此。直到今天,他听说杨紫萦去找周明,谁也没叫,只让梁翛跟着,而且侍剑还告诉他,昨晚,梁翛一直和她在一起,并未离开。他这才突然惊觉,梁翛,和从前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最像林渊吧。 “哟,萧圣使去而复返,是想起来我才是受伤的那个人,特地过来探病的吗?”梁翛戏谑道。 “我是来警告你,离璇玑远一点。” 21.第二十一掌 “萧圣使这话可就让人费解了。”梁翛仍旧一脸戏谑,“我可是少主的情郎,你却要我离她远一点,这难道是要我违背少主的命令吗?” 萧绝听他说出“情郎”二字,只觉此人真是恬不知耻,厉声道:“她喜欢你的声音,你就好好给她读话本便是,多余的,你想都不要想。” “这恐怕轮不到你来做主吧?”梁翛面上含笑,眼中却是冰冷,“璇玑想做的事情,我自然都是乐意奉陪的。” 萧绝听他句句不离璇玑,冷笑一声,讽刺道:“梁翛,你真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有多少分量?你不过是林渊的替身罢了。” 梁翛不怒反笑,“是啊,我确实只是林渊的替身,可这也是我最大的优势。我猜我的声音是所有人里面最像林渊的吧?只要她听见我的声音,就无法拒绝我的任何要求,我就可以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 他特意加重了“日日夜夜”四个字,果然见萧绝愤怒得变了脸色,他大呼痛快,继续道:“我现在只是个替身,但天长日久,总有一天她脑子里那些幸福快乐的回忆不是林渊和她做过些什么,而是我和她经历了些什么,到那时,谁代替谁还说不定呢!” 他还嫌不足,又在萧绝的心头添一把火。 “可你就不一样了,据说你从前和林渊亲如兄弟,因为这个她信任你,待你与别人不同,但也因为这个,只要她一天不忘掉林渊,她就不会对你生出男女之情,你便是陪她一千年一万年,她也不会对你动心!” “砰!”地一声,梁翛跌倒在榻上,嘴角有血丝溢出,左脸有一块红肿,渐渐浮现。 原来是萧绝怒极,忍不住给了他一拳。 梁翛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迹,低声自语了句:“除了我爹,还没人敢这么打我呢。” 只是萧绝并未深思,上前一把抓起他的衣服领子,把他提到自己面前。 “离璇玑远一点,否则,我要除掉你不过挥手之间。”他一松手,任梁翛跌回榻上,这一番动作,自是扯到梁翛背后伤口剧痛,只他此时咬紧牙关,绝不肯呻吟半句、输了气势。 萧绝压下心中怒火,拂袖而去,他怕自己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他会忍不住出手杀了那个欠揍的小子! 不过他被梁翛搅得心绪不宁,险些撞上了送药过来的侍剑。 “萧圣使?”侍剑见他脸色难看之极,小心翼翼地关心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您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见是侍剑,萧绝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点。“这是给少主的汤药吗?怎么这个时辰送?”他知道杨紫萦一直在服药调理,不过他同样也记得,她的药不是这个时间服用的。 “不是少主,是……给梁翛的汤药。”侍剑低声解释了一句,她心知萧绝不喜梁翛,所以偷偷看他脸色,生怕他生气。 是给梁翛的汤药么? 萧绝盯着那碗汤药,若有所思。 —— “怎么回事?之前墨大夫不是来看过,说并无大碍了吗?” “我也不清楚……突然间就不好了,少主您快去看看吧!” 日落时分,杨紫萦正在和程无双长老商议祭祖大典的细节,田文杰突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说梁翛那边情势不对,似乎有性命之虞。 她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祭祖大典了。立即让侍剑去请墨即,自己跟着田文杰去看梁翛。一路上,她表面平静,心如乱麻,失去林渊的时候,那场变故来得太快,快到她连惶恐忧心的时间都没有。而此时她脑子里转过无数纷乱的念头,到最后都只汇成一个: 梁翛,你绝对不能出事!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从什么时候开始,梁翛已经在她心中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可紧随其后的阿黛,却敏锐地发现了她心绪的变化。 路程很短,杨紫萦很快便来到了梁翛榻前。因为后背受伤,他趴卧在榻上,双目紧闭,不知是熟睡还是昏迷。 杨紫萦俯身,正欲查探他的伤势,而这个姿势恰好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梁翛突然睁开眼睛,冲她眨巴了一下,做了个鬼脸。 他……没事? 她张口欲言,他又示意她摒退左右,她知他虽然喜欢胡闹,却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地开这种玩笑,其中必有隐情,于是不动声色地对众人道:“都退下。” 阿黛虽有疑问,但还是依言带着一众仆役退了出去,唯有田文杰留了下来。 “说吧,出什么事了?”杨紫萦坐在塌边,轻声问道。 梁翛从被子里钻出来,十分不要脸地坐在她身边。“差一点就出了大事,幸亏田师兄来看我。”他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碗汤药。 “田师兄说,这药不太对。” 杨紫萦的灵识落到田文杰身上。 田文杰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杨紫萦说话,嘴唇都在哆嗦,“少主,弟子略懂些药理,梁师弟是烧伤,理应用些清凉去火的药物才对。但这碗药里,却多了些爆热的材料。” “我拿方子看了,墨大夫可没给我开什么爆热的药。”梁翛虽说也不通药理,但是药方里有哪些药,他还是看得明白的。 “有人在我的药里加了东西。”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梁翛住在孤鸿台,能在这里对他动手,就能对杨紫萦动手。 可是这个人,动手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战神殿的报复,还是五行堂的警告?他是真的想要梁翛的命,还是想警告一下自己呢? 正是满腹惊疑之际,侍剑通传,墨即大夫已到,杨紫萦立即将汤药给他辨认。 墨即接过汤药,才闻了闻味,眉头便皱了起来。他行医百年,只这一闻,便能确认,这药中绝对有人加了别的东西。 他使了个凝水术,从汤药中取出一滴来,悬浮在半空中,放下药碗,转瞬间又将这一滴药分化成十九小滴,在他的术法操控下,每一滴药又都化成一个虚形,仿佛是不同种类的药材。 桉树叶、败火草、博落回……半夏! 墨即神色凝重,收了术法,回禀道:“少主,这不是致命的毒药,半夏虽也有毒,但药里计量不多,要不了性命。不过……这一剂药下去,可以毁伤咽喉,让人说不了话。” 他们用的草药,都是生长在灵脉之上的灵草仙药,虽与凡间的草药类同,但药效却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因而即便是修士,服了这药,怕也只能当一辈子哑巴了。 不想要梁翛的性命,只想毁了他的声音,普天之下,会这么干、有能力这么干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了。 萧绝。 “你们先退下吧,此事不得外传。”杨紫萦冷冷吩咐,她有过无数种猜测,却没想到,会是萧绝动的手! 那可是她信任了十年的人,是几个时辰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帮她的人! 墨即和田文杰识趣地离开。 田文杰固然茫然无知,但墨即多少猜到了一些,只是这绝不是什么好处理的事情,自己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妙。 室内,是良久的沉默。 见她犹豫难决,梁翛只觉心疼,索性使个水系术法,将那一碗不怀好意的汤药蒸发了个干净,再一把把她搂进自己怀里,坦率言道:“你若生气,我们就去揍他丫的,你要是不想揍他,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一个字都不提。” 杨紫萦再一次被他抱住,第一次她会心生抗拒,但次数多了嘛……嗯,抱着抱着也就习惯了,而且这也是她喜欢的怀抱。 “抱歉,我没想到,他会对你下手……”她靠在他怀中轻声致歉,萧绝暗害梁翛,她若不给梁翛一个说法,自认是失了公允,但她若是因此处置萧绝……萧绝毕竟是她最得力的助益! 梁翛享受着她的愧疚,很是满足。其实对于公允,他更在乎的是她的心意。很明显,现在她心里的天平,又向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他和渊哥,是亲如手足的朋友,渊哥一直很信任他。”杨紫萦倚在他的怀里,轻声说起了许多萧绝的事。 “那年少主擂,渊哥是第一,他是第二,本来他也是可以成为少主的,但他说自己才识不及渊哥,拒绝了。” “他本来就是鸱鸮护法的亲传弟子,日后是可以继承护法之位的,但他只领了个圣使的名头,一心一意帮助渊哥。渊哥走后,他也一直在坚持他们的当初的理想,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宁愿隐居也不愿妥协。” “渊哥信任他,我也信任他,可是,他怎么会……” “璇玑,你得明白一件事,”梁翛少有地正色道:“林渊是林渊,你是你,他确实是因为林渊而隐居,但他同样是因为你而回来的。” “他襄助林渊,是为了追求他们的理想,可他襄助你,除了当初的那份理想以为,他还想追求——你!” “可是,我从未想过……”杨紫萦本不擅长与人交往,此时乍知萧绝对自己的心意,更是茫然无措。 “他是渊哥的至交好友,我怎么可能……” 一个是兄弟,一个是未婚妻,这样的关系让她从未对萧绝生出过丝毫男女之情。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他的。”梁翛倒是能理解萧绝的内心,“林渊……离开了那么多年,你们也没有举行过双修大典,他当然可以喜欢你,可以追求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一点梁翛倒不认为萧绝有什么不对。 “可我从未有过这种意思……” “可你也从未拒绝过他的好意。”梁翛洞察细微,早知其中症结所在,“你因为他和林渊的关系,待他总与旁人不同,他便借此安慰自己,你对他也是有好感的,只等有一天你能放下林渊了,就会接受他。” “其实他也知道,你们中间隔了一个林渊,你不会那么容易接受他的。他怕失去你的好感,所以这么多年也从未向你表达过自己的心意,还好你除了念叨林渊以外,也不曾对别人上过心,所以你们之间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但是现在,因为我的出现,这个平衡被打破了!”梁翛分析得头头是道,“他没法再说服自己你心里有他,但他又不能冲你发脾气,所以想出这么个主意来,毒哑了我,好让我从你的眼前消失。他以为这样你们的关系就能回到从前。” 所以,如果我真的失去了与林渊相似的声音,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梁翛很想问她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却又害怕她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终究没有问出口。 “说到底,是我处置不当。”杨 紫萦叹了口气,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疲惫,是因为她,萧绝才会生出这般暗中害人的心思的吧。 “这不是你的错,璇玑,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梁翛握住她的葇荑,“人心是最不可揣度的,他喜欢你,是因为你很好,他讨厌我,想要下毒害我,这与你无关。没有人让他下毒,是他自己选择了害人,这是他的错,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终究是我太过迟钝,未能尽早体察到他的心意。” “你这么说倒也对,你是挺迟钝的。”梁翛忍不住开她的玩笑,“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的事儿,你花了十年也没发现,我就没发现比你更迟钝的了。” 可是杨紫萦毫无笑意,他顿感自己这个玩笑没开对时候,转而又问:“不过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呢?总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吧。” “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十年都没发现萧绝的心意,现在要她来解决这个问题,真是难倒她了。 “你得让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你们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 梁翛眉飞色舞道:“一开始他肯定会难过一阵,不过你千万不能心软,等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冲刷,慢慢地也就好了。” 杨紫萦觉得自己听懂了,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找他。” “别去,别去!”梁翛连忙拉住她,简直想象不到这世上会有这么不谙人情世故的人。 “你这半夜三更跑去找他,告诉他,我不喜欢你,请你不要再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了,换做你是萧绝,你能很乐意地接受这件事吗?” “可是,他心悦我,我拒绝他,他终归是不会高兴的。” 杨紫萦不觉得会有什么方法能让萧绝快乐地接受他不愿接受的事情。 而且现在酉时刚过,也不是半夜三更啊! 梁翛一时语塞,似乎她这么说也没有错。 “我是说呢,他已经要接受一件不高兴的事情了,咱们也得讲究一下方式方法,不要增加他的痛苦才好嘛。” 他觉得要是杨紫萦要是就这么去和萧绝说拒绝,那依萧绝的脾气,他自己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杨紫萦想想他说得有理,于是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做?” “嗯……”梁翛思索一二,建议道:“萧绝这人吧,自视甚高,自尊心很强,你就这么过去直接拒绝他,他肯定大受打击,所以你得委婉一点,找一个好的时机,比如说故意和别人说点什么让他听见这种。总之要让他明白你得心意但是又不能直接和他说‘你不喜欢他,你拒绝’这样的话,明白了吗?” “哦……”杨紫萦似懂非懂,“此事甚有难度,我需得细细思量。” 又不能直接说明,又要让他明白,还要选一个好时机,真的好难啊! “仙教这么多事你都能摆平,这是小意思啦!” 梁翛随口调侃,说者无意,却让杨紫萦心绪低落。 “怎么了,璇玑?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梁翛,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当这个少主?”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身体需要吃药静养的话,那可能是的吧。”梁翛毫不隐瞒自己听到墨即大夫与她的对话。 从第一次见她他就发现了,她虽然修为高绝,但总是略带病容,似乎不是特别健康。这在修真界中很是少见。因为有灵气滋养脏腑,所以修士的体魄远比凡人强健,而她又到底有怎样的疑难杂症,连墨即大夫也未能治愈呢? 他坦然承认,她也没什么可怀疑的,只说:“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叹了口气,又道:“这些年我四处平叛,可是反对我的人好像越来越多,到底是他们错了,还是我错了呢?” “底下的人反叛,你身为少主,平叛是职责所在;私采私卖寒晶石,贪污徇私,你依教规严查严惩,也是理所应当。” 她做的每一桩事,梁翛都用一双旁观者的眼睛在仔细瞧着。 “或许是你年轻,羽翼未丰,也或许是你心急,有些手段用的太过,但你的初心是好的。即使没有找到最好的方法,你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你是对的。璇玑,你要相信自己。”梁翛真心地鼓励她:“不管多少人反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只管坚持去做,有我支持你呢!” 如同比干问无心菜一般,杨紫萦连遭变故,心意动摇,梁翛给她的是完全肯定的评价,她心中自是备受鼓舞,怅惘之情稍解。 “多谢了,梁翛。”她飘然起身,准备离去,“你也好生养伤吧!” “不行不行,你不能走!”梁翛哪能放她离开,抱着被子在榻上打滚,耍起无赖。 “哎呀,我伤口痛,痛得不行了,不行了!你要是走了我就要痛死了!” 杨紫萦明知他是假装,可就是拿他没办法,复又坐下,“我在这儿便不痛了吗?” 梁翛跟小孩似的赶紧把她抱住,“你在便不痛了,抱抱好得更快!” 所以,第二天早上,田文杰匆匆忙忙来找梁翛,却发现杨紫萦睡在梁翛怀里,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 “少……少主,第二轮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22.第二十二章 “梁师弟!梁师弟!” 翌日清晨,田文杰匆匆忙忙跑进梁翛的住处叫他起床,他前脚刚冲进房里,后脚就来了一个急刹车,原本在嘴边的话生生卡在咽喉里,圆脸飞红,好像有谁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样。 榻上不止梁翛一人! 杨紫萦在梁翛的怀中入梦,这一觉睡得甚为踏实,直到被田文杰的叫唤声惊扰才悠然转醒。发觉自己竟在梁翛怀中又睡了一夜,而且还被人撞破,一时又羞又恼,恨不得有什么清除记忆的法术好叫他们通通忘却。 好在田文杰反应极快,立即转身,“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心中却暗自惊叹:梁师弟真是好本事,受了伤还能侍奉少主,难怪少主如此看重! 杨紫萦若是知道他此时心中的想法,怕会直接劈开他的脑子! 梁翛也被叫醒,不同于杨紫萦的窘迫,他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带着浓浓的睡意,拖长了调子问田文杰:“田师兄啊~这一大早的~又怎么了?” 话虽是梁翛问道,但因为杨紫萦在场,田文杰不敢转身,只结结巴巴地回道:“少……少主,第二轮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赵长老估计,第一轮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结束,您……要不要先准备准备?” 这么快就到第二轮了? 杨紫萦一算时间,第一轮已经开始三天了,按往常的经验来看,也差不多是该结束了。她理了理衣裙,又低声对梁翛道:“我得回去准备一二,你也早些去擂台吧。”想了想,又道:“你身上有伤,凡事不必勉强,虽我说过想你进前六,但……这并不重要,你保重自己就是。” 梁翛笑道:“放心吧,这点小伤影响不了我的实力!说好要进前六,我绝对没问题的!” 实力? 背对着他们的田文杰暗自佩服他的“臭不要脸”神功,就他这点实力,要是没有少主给的法宝加持,哪儿有参加第二轮比试的机会呀?! 好吧,这样大言不惭的话也就梁翛能说得出来,偏也就杨紫萦听得进去。她不再多言,匆匆离开。 杨紫萦赶到观礼台的时候,台上的大小宗主,弟子席的众多弟子几乎全部就座——即便是那些输了第一轮比试的人也兴致勃勃地来观看,看到更多的人和自己一样被淘汰,心里也会平衡很多。 她看了一下名册,沧海门的弟子只有四个没过第一轮,算是比较不错的战绩了。不过战神殿四十多人参加只有一人未过,难怪常小山和田文杰脸上都没多少喜色。 如此想来,她心中也只剩沉重。 “放心吧,师兄,还有我呢!我可是要进前六的人!”梁翛的声音传过来,他这莫名的自行倒也让她放松了心弦。 可惜田文杰不是杨紫萦,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忧心忡忡地计算起来:秦以轩、风若弈、周明、秦苏、胧雪、李诚、齐星海、赵可儿,从第一轮的比试情况看,这八个人的实力远超众人,梁翛想进前六,至少要打过他们其中一个人才有希望。 梁翛打得过他们吗? 除非他们被上一个对手打成重伤放弃比试才有可能吧…… 金锣再响,第一轮比试的最后一场终于分了胜负。赵炎朗声宣布了结果,而后,有一白袍弟子匆匆而来,将一卷名册交到他手上。赵炎拿了名册,与和叔同一道飞身前往观礼台,将名册捧到杨紫萦面前,恭声道:“少主,这是进入第二轮比试的弟子名册,还请少主示下。” 原先投入焚天鼎的玉简,凡是输了比试的都会被八荒极火焚化,而这一份则是小仙宫弟子另行抄录的名单,比试全程公开,胜负一目了然,是以这名册绝无差错。 杨紫萦也不过随手翻了翻,并未细看,便对二位裁决长老说道:“开始第二轮比试吧。” 赵炎和和叔同应是而去,重回擂台之上,从八荒极火中抽出了第二轮比试的第一组弟子。 梁翛这次的运气没有上次的好,一直到日落西山也没有抽到他。杨紫萦在观礼台上看比试看到麻木,忽然听见了一个让她精神一振的名字—— “战神殿陆斌对阵五行堂秦苏”。 若要论本次少主擂最大的黑马,秦苏绝对当之无愧。 在少主擂开始之前,没人听说过秦苏这个名字,可仅仅一场比试之后,他就凭实力成为了前六的热门人选之一,而且在弟子们私设的赌局里,压他夺魁的人也不在少数。 陆斌和秦苏相继飞上擂台,陆斌也算战神殿小有名气的弟子,微元境七层的修为,实力不弱,按理说通过预试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秦苏…… 杨紫萦的灵识落在秦苏身上,这个人身上让她有种危险的直觉。 再看擂台之上,双方确认了身份之后,陆斌率先祭出了一柄幽蓝色的仙剑,他不敢托大,挥手间已在自己周围布下了两个防御法阵,见秦苏无甚动作,为求稳妥,他抬手先使出了“凌风剑法”中的第一式“飞剑逐日”。 这凌风剑法是仙教成立之初,诸位长老合力编修的一本基础剑法,虽然只有八式,但招招都是极为实用的剑法,仙教弟子几乎人人都会,是以他这一剑使出,四平八稳,其中又暗含了四种后招,不少弟子大声叫好,为他喝彩。 秦苏却不急不缓,右手虚空连画三道太极符,同是身形微动,眨眼间到了自己的左前方立足,轻飘飘避过这一击。陆斌顺势而变,仙剑上光芒大盛,换了另一式“凌风奔月”,却是“凌风剑法”中威力最大的杀招。 秦苏仍未使出任何法宝,趁他剑势未至,身形又动,往自己右后方堪堪让过。见他一味避让并不出招,陆斌心中未免嘀咕:莫非他另有大神通,只在戏耍于我?一念及此,他手中仙剑化出千万幻影,挟万钧杀气,眼看要将秦苏包围,而秦苏身法却是极快,在幻影形成合围之前,又往自己右边挪了挪。 一个穷追猛打,一个步步退让,看着秦苏似乎落了下风,可陆斌多少猛烈的攻势,却也没能伤他分毫。眼看陆斌仙剑又至,他身形一闪,再次出现在自己刚才位置的右前方。 他这是…… 尚未等杨紫萦想明白,擂台上局势已然大变。 秦苏双掌结印,口中喝一声“起!”方才他立足的四个点连成一个图案,金光大盛,正是东方七宿中的亢金龙! 原来他刚才看似避让,实则暗自以星辰方位布下法阵,陆斌如梦方醒但为时已晚,任他如何竭力抵抗,金芒如织,在秦苏的操纵之下,将他牢牢压制。 秦苏眼中杀机微闪,喝道:“破!”金芒冲天而起,陆斌如遭当胸重击,勉力以仙剑相抗,奈何仙剑被金芒一折两断,陆斌口吐鲜血,落到擂台之下,重伤昏迷,未知生死。 “五行堂秦苏胜!” 战神殿弟子慌忙出来查探陆斌伤势,发现他不但本命法宝被毁,而且全身经脉大半断裂,即便日后救得性命,修真一途,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齐星海看了陆斌伤势,心中暗恨,转身对秦苏道:“秦师弟好本事,一出手就废了陆斌的修为,下次我若是遇上秦师弟,一定要好好讨教讨教!” 最好别让我碰上你,否则,我一定杀了你替陆斌报仇! “悉听尊便。”秦苏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满不在意地飘然而去。 观礼台上,仇隐看完了比试,冷不防地说了一句:“一出手便废人修为,这孩子的戾气未免重了些吧?” 敢怒不敢言的齐翰没想到仇隐会突然帮自己宗门的弟子说话,忍不住投去了感激的一瞥,可惜以他目前的身份,私下欺负一下沧海门可以,和申屠老祖正面诘问,他却是万万不敢。 “阿苏年轻,一时收不住手罢了。” 申屠老祖见他赢了比试,自然是帮他说话,更何况他并不觉得秦苏的做法有何不妥:“齐宗主,我这徒弟入门时间短,下手没个轻重,你不会生气吧?”后一句他却是特地对齐翰说的。 “不敢不敢!”齐翰对上申屠老祖,也只有点头哈腰自认倒霉了,“擂台之上,生死由天,本就是千百年来传下来的规矩。” “齐宗主都没意见,仇宗主是不是操心得太多了?”申屠老祖向来护短,而且周明婚书一事他更是不喜杨紫萦,连带着对仇隐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只是觉得,那法阵暗含了星辰之力,似乎不太像五行堂的秘术啊。”仇隐淡淡说道,少主擂上死个把人是常事,他故意开口议论秦苏,只不过想给自己旁边的人提个醒,这个秦苏只怕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这样好的天资,纵然是带艺投师又如何?”向来保持中立,从来也不得罪人的天机阁阁主师学鉴突然也替秦苏说了句好话,“何况我仙教宗门招收弟子,向来只重修为能力,不计出身。” 申屠老祖也没想到师学鉴会帮自己说话,不过他却不甚领情,反唇就将师学鉴推到风口浪尖,“说到天资修为,我看场中无人能胜过你天机阁门下的秦以轩吧?师老弟,这样子的天纵英才,你真舍得让他日后长留小仙宫?” 所谓长留小仙宫,自然是指秦以轩极有希望成为新的少主。他明知杨紫萦曾言“仙教少主有我一人足矣”,却又当着她的面议论此事,可谓一点情面都不给。 此时,杨紫萦强抢婚书一事已然传开,各位宗主见申屠老祖如此蛮横,情知传言非虚,不由得议论纷纷,生出无数猜测。 师学鉴能在正魔对立的形势下,以魔教六大派之一的身份,与许多正道宗门往来并且大受好评,又岂是易于之辈? 只见他哈哈一笑,说道:“轩儿生性胡闹,行事全无法度,我从来是管不住的。他要走要留,都由得他自己做主。” 这话说得极巧妙,看似说秦以轩不适合当少主,但又说要走要留,都由他自己做主,好像秦以轩真的有心竞选少主一样。仔细一想,他这话好像说明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杨紫萦并没有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秦以轩身上,比起自幼在天机阁长大的秦以轩,她更在意的秦苏的来历。 在仇隐提醒她之前,她就已经发现,秦苏的功法很是奇特,看似强大,实则全凭雄厚的灵力在支撑,而作为一个微元境大圆满的人,他灵力之浓郁,远超他境界应有的范围,不由得她不好奇。 杨紫萦暗自运起秘术,她与阿黛心意相通,无需借助任何媒介,便可传音与她,命她速速查清秦苏所用术法。阿黛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情况,得了传音之后,便自行悄悄起身,离开了观礼台。 夜色渐浓,因着拂兰仍未解禁,侍剑今日便未曾随侍,而此时阿黛又离开,杨紫萦身边的司仪只剩下了阿惊一人。阿惊也知她不可太过劳累,便低声建议:“少主,天色不早了,尚有公文未批复,您要回孤鸿台吗?” 其实阿惊的建议非常适时,若在往常,杨紫萦必会先回孤鸿台。而她离开之后,各宗门们大多也不会继续在这里观礼,毕竟大家心里都有数,能通过预试的弟子就那么几个,止痒的比试一轮一轮看下来,每隔十年就要看一次,对他们而言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但是今天,但是现在,杨紫萦并不想走! 梁翛还没有比试,他身上有伤,我总要亲眼看看才能安心。怎么说,他也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她轻易地说服了自己,并没有察觉她对梁翛的关心远比她自己想像中的多,于是她轻声回绝了阿惊的建议,“再看看吧。” 再看看?阿惊没想到杨紫萦会拒绝自己的提议,只是下意识地听从了她的命令。半天他也没想明白,这样的比试有什么值得她留下来观看的? 23.第二十三章 这样的预试看点确实不多,所以秦苏比完之后,和周明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弟子席。难得有这样的运气早早比完,当然要做些更有价值的事。 青云道上冷冷清清,秦苏匆匆走过,很快来到了孤鸿台附近,却不见林湘踪迹。 “阿苏、阿苏!快上来!” 绘灵镜边上有数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林湘坐在其中一棵古树的枝丫上,拨开叶子,冲他招手,唤他上来。 此处禁空,秦苏费了半天功夫才坐到她的身边。 枝叶,完美地遮住了他们二人的身形。 “我怕姐姐会很快回来,所以还是躲在这里安全点。”林湘吐了吐舌头,“姐姐晚上应该会回来的,待会儿我一感应到他们靠近,我就马上跑回去,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很近的!” 秦苏看她这般费尽心思又小心翼翼地模样,微微笑道:“少主不会那么快回来的,你上次和我说,她很重视梁翛,不过梁翛还没被抽中比试,我猜她会看完梁翛的比试再回来。” “真的吗?”林湘两眼放光,像一只俏皮的小鹿,“要是那样我希望梁翛最后一个被抽中才好,让他等上三天三夜!” 秦苏笑得更加灿烂了些,和林湘在一起,总是格外轻松愉悦,他忍不住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林湘又道:“我也好想去看看比试啊!听说今年的特别精彩呢!阿苏,你可一定要坚持到武试啊!我求了姐姐好几日,她才答应让我去看武试呢!” “应该可以的,”秦苏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发现这两轮的对手都不是特别难缠,只要不遇上像我师兄这样的,应该没问题。” “是了,你周师兄还好吧?姐姐一直关着拂兰姐姐,除了送饭,都不人靠近她。”林湘眉间染上一层愁色,“姐姐好像不喜欢五行堂,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周师兄的事,我也不懂少主为何如此反对?”秦苏避开她的目光,“不过我们不一样,我到五行堂也没多久,未必要一直待下去,你若是不喜欢,以后我们离开这里,管他什么五行堂小仙宫,天大地大,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阿苏,如果我想走,你会带我走吗?”林湘眨巴了一下她的大眼睛,格外认真地问他。 “会!”秦苏脱口而出,“只要你想,我便带你走。” 林湘心里泛起阵阵甜蜜,不觉双颊飞红,本是欣喜羞涩,忽又生出几分惆怅,“要离开这里谈何容易,我连小仙宫都出不去呢!便是霜城,我天天看到它的幻影,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真的去到那里看一看,走一走。” “你、想去霜城吗?”秦苏柔声问道,他没想到杨紫萦对林湘的管束如此之严,居然从未让她离开过小仙宫,一时又有几分心痛。 “想啊!”林湘回答得斩钉截铁,“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待在树上吗?就是因为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呀!我去不到,看看也好。” “走!我带你去霜城,”秦苏下了一个决定,“现在就去。” “现在?”林湘惊讶道:“可是我出不了小仙宫的,而且万一姐姐回来找不到我……” “湘儿,”秦苏打断她,看着她,认真地问她:“你相信我吗?” “我信。” “那就什么都别管,我带你去霜城。” “现在,马上。” 在观礼台等着梁翛比试的杨紫萦不知道,被她护在巢穴中的雏鸟第一次张开翅膀,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飞出了小仙宫。 皑皑白雪之中,一座造型古朴的八角凉亭静静伫立,忽然两道人影出现在亭中,那女子惊讶道:“这就出来了?这就是风雪亭?” 秦苏抬手拂过女子的面容,便恢复了林湘原本的面容。 “你拿着我师姐的令牌,又有她的精血灵气做伪,骗过守卫不难,最关键的时候我们不是长住小仙宫的人,他们查验得不严。” 林湘摸摸自己的脸,惊奇道:“你这易容术好厉害,那些守卫都没认出我来!” 秦苏笑道:“我学得不好,只能把你变得不那么好看,走吧。” 林湘迈出风雪亭,瞬间被外面呼啸的寒风迷了眼睛。好在她到底也有微元七层的修为,很快适应,二人御风而行。 秦苏此时方知,她自小长在小仙宫,五十年来未曾离开一步,是以虽在冰川雪谷之中,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冰雪。 他心疼之余,又倍感奇怪,杨紫萦对林湘这个妹妹宠溺至极,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为何不许她离开小仙宫半步呢?仅仅是为了保护,还是另有缘由? 因为林湘事事新奇,他们御风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等到霜城城门的时候,天已大亮,城门方启,时间却是正好。 “霜城,我终于看到真的霜城了!” —— 与此同时,小仙宫。 “好!”弟子席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女子的尖叫,却是擂台上秦以轩乾坤扇一出,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自己的对手,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从容潇洒,再加上他出众的相貌,自然博得了满堂彩。 “秦师兄你是最棒的!” “秦师兄我们永远支持你!” 不少大胆的女修直接冲他大喊表白,秦以轩毫不脸红地照单全收,一面收回乾坤扇,一面朝那些热情的女修们回了一个魅惑众生的笑容,再选了个最帅气的姿势御风飞行,回了自己的坐席。还没等他坐下,一众女修已经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祝贺他。 秦以轩笑着一一应对,目光却不觉瞥到观礼台的杨紫萦,心下微奇:少主竟看了一天一夜的比试?这比试有这么好看吗? —— 霜城,长街。 林湘欢快得像挣脱桎梏的小鸟,见无处不新奇,无事不欢喜,这些本事凡间稀松平常的玩意儿,到了她的眼里,却都是稀罕的宝贝儿。 “阿苏,你快过来!”林湘站在卖白糖糕的摊子前面,两眼放光,“这个我见过,是阿惊以前买过我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喜欢就买呗!”秦苏微笑道,又对摊主说:“老板,来一块吧!” “好嘞!”老板痛快地切下一大块,拿油纸包了,并一副竹筷,递给林湘。 林湘接过白糖糕,正准备吃,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新鲜事,开心地问那摊主:“老板,我是不是应该付给你钱呀?”那摊主被她问得一愣,这还用问吗?一时没来得及答话,林湘已经欢天喜地地掏出了一锭二两重的金子,递给摊主,“我给你钱,这些够吗?” “够……够了!”那摊主有点被她吓到,需知凡间百姓,日常使用大多是铜钱,偶尔才会用到银子,至于金子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林湘这二两金子,足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喝一年的了。 “湘儿,这太多了。”秦苏不想她吃亏上当,出言提醒道。 “不多不多!”林湘对金银完全没有概念,她见那摊主不接,直接将金子塞进人家手里,“老板,这都是给你的,你拿着吧!我今天第一次能自己花钱买东西,我太高兴了,哈哈!” 她心情畅快无比,用筷子拈了一口白糖糕送进嘴里,觉得自己花钱买来的东西,特别好吃。 好吃的东西怎么能独享呢?她又拈了一块白糖糕,伸到秦苏嘴边说道:“阿苏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秦苏向来少食甜食,只是看到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的希望,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顺从地张开嘴,从筷子上咬下了那块白糖糕。 他的舌尖自竹筷上卷过,忽而动念:刚才,她用的也是这双筷子吧。 一念及此,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林湘犹自未觉,只满怀希冀地问他:“好吃吗?” “嗯,很甜。” 她心满意足,又夹了块糕点放进自己嘴里,还习惯性得吮了吮筷子,忽而惊觉,方才他俩是用了同一双筷子呢!在想起刚才他脸上的笑容和回答,顿时又羞又恼,双颊绯红,娇嗔道:“你坏死了!我不理你!”转身快步走开。 “我错了我错了,湘儿。”秦苏连忙追上求饶,“你可不能不理 我!” “我就不理你,你坏死了!”林湘并非真的生气,只是与他笑闹。 “好湘儿,都是我的错。”秦苏继续哄她,“这边有家脂粉铺子,听说东西很好,你喜欢什么?我都卖给你赔罪好不好?” “是嘛?”林湘的注意力果然被他成功转移,看到旁边的脂粉铺子店面很大,里面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纵然天生丽质,但喜爱打扮是女子的天性,见此自然心动,可转念一想,又撅起小嘴,问道:“你怎么对这些这么了解?难道经常陪女孩子来买东西吗?” “哪有!”秦苏脑子里拉响一级警报,连连否认,“天可怜见,我一次都没进去过!只是来时听同行的师姐们说的。”他见林湘脸色微霁,牵起她的小手,柔声道:“我不和别人进去,我……我只想陪你去。” 林湘听他脉脉含情的言语,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上偏要绷着,“那你发誓,不许和别的女人去买脂粉,只能陪我一个人买。” “好好好,我发誓,”秦苏态度十分之诚恳,“我绝不和别的女人买脂粉,我只陪林湘一个人买。”修士本重誓言,若起誓不应,易生心魔,不过他发的这誓言,只是恋人之间的玩笑话罢了,自然而然没什么约束力。 林湘心里也不会用这样的誓言来约束他,她要的不过是他不分情由地宠着自己罢了。她对秦苏的表现十分满意,所以欢喜地挽起他的胳膊,准备去逛脂粉铺子。 尚未行出几步,她就发现,秦苏的衣袖不知何时划开了一道口子,“你的衣裳怎么开了这么大个口子?” “是吗?”秦苏确实未曾察觉,“应该是昨天爬树的时候划到了吧,没事,回去以后换一件就好了。” 林湘扯着他的袖子,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又有了什么主意,“不用换,我替你补补就好了。”她拉着他进了脂粉铺子,买了与他衣裳颜色相合的针线,借用铺子的里屋,秦苏将外衫脱下,交给她缝补。 林湘专心致志地坐着针线,秦苏便在她身边看她。 此时长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声音隐约起来,但里屋大抵还是安静的,林湘坐在榻上,就着烛火,极细致地为他缝补衣衫。 秦苏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时竟有些痴了。 许是他看得太久,太专注,林湘也察觉出来,俏脸飞红,娇声道:“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呀?” 秦苏温柔地笑笑,“就是,想看着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呀!”话虽如此说,她心中却比吃了白糖糕还甜,手上的针线活儿做得更加细致了。 秦苏仍旧看着她,想起来自己很久没有想起过的母亲。他出身富贵,衣食用度,无一不精致舒适,可他和弟弟的衣裳,母亲总要亲手缝制,说是怕下人做活儿不够细心,他努力地回忆母亲的容貌,发觉自己的记忆早已模糊,竟是回忆不起来了,再细想,脑子里出现的,却是面前的佳人。 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总能轻易触到他内心的柔软。 “好了,你穿上试试。”林湘很快就补好了衣裳,给秦苏穿上,秦苏见那口子缝得十分整齐,赞道:“你这手艺真好!” 其实林湘缝得不过勉强能看罢了,比之凡间的绣娘实有云泥之别,只是在修真界中,哪儿有几个女修还有闲情逸致去学针线女红呢?是以林湘的针线活儿,放在修真界的标准里,是实至名归的很好了。 “那是自然,”林湘倒也不客气,“我待在孤鸿台长日无聊,就学针线来玩儿,她们还笑话我呢!你看,这不是正好用上了吗?” 她既是得意,又是欢喜,眼前这人是她喜欢的人,是她心心念念的人,能为他做点事情,哪怕只是缝补衣服这样的小事,都让她觉得幸福,觉得满足,有巨大的成就感。 秦苏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湘儿,你对我真好。” “傻子,我喜欢你嘛!”她低声轻语。 他抱着她,笑容渐渐苦涩。 湘儿,你待我这般好,日后,可会怨我? 24.第二十四章 “呀!这不是秦兄吗?哎呀呀!我们可是太不凑趣了!”冷不防地有人进来,原来是比试结束的秦以轩,一手摇着他的乾坤扇,一手还搂着一个美艳女子,却是个凡人。 秦苏不想会在此时此地与他相见,惊喜道:“不敢不敢,秦师弟客气了。”下意识将林湘挡在自己身后。 林湘不知秦以轩是否认得自己,但此人名头正劲,她却是听过的,连忙带上兜帽,躲在秦苏身后。 “秦兄长我两岁,小弟可不敢失礼。”秦以轩本就是个好惹是生非的主儿,见他二人这躲躲闪闪的样子,偏要作弄一下,伸头探脑地想看林湘容貌,“秦兄身后的这位仙子如此俏丽,莫非是——”林湘的心一下子悬在了半空,只怕他是认出了自己,偏秦以轩拖长了声音,半晌才道:“莫非是我小嫂子吗?” 他这一句“小嫂子”喊得林湘是心慌意乱、面红耳赤,恨不能在自己身上贴个隐息符就此消失了才好。 莫说林湘,便是秦苏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秦师弟,你也有没人相伴,便不要取笑我们了。” “有美相伴?”秦以轩好像才发现自己还搂着一个美人一样,扔了一锭金子给她,“赏你的,喜欢什么自己买去吧!” 那女子本是凡间风尘女子,今日不过是哄了秦以轩来给她买东西,碰巧遇上了秦苏和林湘,见他三人认识,自己又得了赏钱,便欢欢喜喜谢了句赏,识趣地离开了。 “秦兄,不是小弟说你,小嫂子如此俊俏,你要幽会也得选个好点的地方呀!怎么能在这里将就?”秦以轩笑得一脸暧昧。 “不是,”秦苏浅笑解释,“是我的衣裳破了,借此地缝补一下罢了。” “呀!连衣裳都扯破了!”秦以轩故意夸张地曲解他的话,“秦兄,你怎地也不温柔一点儿?” 秦苏苦笑,林湘更不是不敢抬头见人,“秦师弟如此潇洒,想必是轻松又胜了一场吧。”无奈之下,唯有转移话题了。 “预试而已,”秦以轩不以为意,“我不过是仗法宝,哪儿比得秦兄灵力浓厚!” “我也是借力罢了。”秦苏不留痕迹地轻轻带过,“比武对决我还有一二分把握,文试可就不行了。听说秦师弟博闻强记,最是擅长‘千/问’?” “那都是门内长老自己出的题,容易得很!”秦以轩满不在意。 “那不知秦师弟最多可解几题?” “最多也就九百七吧。” “我记得‘千/问’成绩最高的懿德圣子,当年也只解了九百六十三题。”秦苏的眼神中竟有欣喜之色,似乎很为秦以轩的成绩骄傲,“秦师弟能解九百七十题,可谓是前无古人的成绩了。” “那不过是自己胡乱出的题目,做着玩的,哪儿能和少主擂的文试相提并论呢?” 秦以轩并不为此骄傲,他还是对男欢女爱的事情更感兴趣些。“小嫂子在这儿呢,咱就别提这些煞风景的话了,”他瞄了一眼林湘,只能看到四分之一的侧颜,“小嫂子不好意思见人,我也不在这里自讨没趣了,不过秦兄,”他压低了声音,凑到秦苏耳边说道:“霜城最好的酒楼就是前面的松鹤楼,你可不能亏待了美人呀!” 他冲秦苏眨了眨眼睛,又故意对林湘说:“小嫂子,我走了哟~”摇着扇子,风流倜傥地离开了。 林湘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有懊悔万分:刚才忘了问他,也不知道姐姐还在看比试吗? —— 小仙宫,少主擂。 预试的第二轮已经持续了一天半,杨紫萦也在观礼台上看了一天半,弟子席上的弟子们逐渐减少,此时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在观看比试。于此相反的是,观礼台上的诸位宗主们都到得很整齐。弟子们可以去留自由,但他们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总要讲些规矩——少主不走,他们也只能陪着。 可是,少主为什么一直不走啊! 这个问题困扰着在场的所有宗主,有人猜到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其实杨紫萦的想法十分简单:她只是想看梁翛的比试而已,既然还没等到,那就继续等吧。 此时擂台之上,已被淡淡粉红色的烟雾笼罩,里面传来清脆的金铃声,好像少女的绮梦,引人遐思。铃声渐歇,烟雾散去,露出一个面带痴笑的弟子,可惜他已经七窍流血、倒地身亡了。待到烟雾完全散去,在距离这男子极远的擂台一角,才显现了胧雪冷艳的身姿。 她唤回自己的金铃,任它缠绕在玉臂之上,等赵炎宣布自己获胜之后,也只冲二位长老浅浅行了个礼,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然离去。 红袖添香,不过大梦一场,令人沉湎其中的温柔绮丽,是最可怕的杀人刀。一刀,便要了人性命。添香楼女修的貌美心狠,在这位胧雪仙子的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具尸体了,杨紫萦不由得担心起梁翛来。 灵识落到梁翛处,他却瞪着对面的齐星海。 齐星海赢下了第二轮比试后没有离开,此时似乎与梁翛想到了一处,冲着梁翛冷笑一声,指了指正在被搬走的尸体,比口型道:“下一个就是你!” 梁翛回报以冷笑,冷不防转头往向杨紫萦。杨紫萦微惊,明知他应当察觉不到自己的灵识,还是心虚地低头喝水。 梁翛的目光一扫而过,他就是告诉齐星海,有那位在,他倒要看看,小仙宫里谁敢取他性命! 齐星海显然看懂了他的反击,原本趾高气扬的神色变得和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又无法反驳,最后只好拂袖而去。 杨紫萦的灵识落到沧海门的弟子席上,中午田文杰胜得艰难,受了不轻的伤,沧海门比试完了的弟子都回去照顾他了,如今就剩梁翛一人。 梁翛再次转头,遥遥地望着她。 这次她没有躲避。 她会陪着他的,会一直陪着他的。 无言的情意在眼神中流淌,忽然有人打断了这脉脉星河。 “梁师兄,”孙虎、王巨和几个没怎么受伤的弟子都赶了过来,“我们盘算着后面的应该不多了,怕赶不上你的比试,就赶紧过来了,还好赶上了!” “田师兄也想来的,不过他的伤实在不轻,被我们劝住了。”王巨也道:“梁师兄,你的比试我们肯定要来助威的呀,总不能让托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上 擂台吧!” “好兄弟,够义气!”梁翛捶了他一拳,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坐下,孙虎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梁师兄,咱们这回就看你的了!战神殿的人胜了二十多个,一半的人都过了第二轮,咱们这边才五个,大家伙儿都盼着你赢呢!” “放心,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梁翛摸了摸自己右手腕上的储物手环,信心满满。 或许这一天的运气属于秦苏和林湘,他们在霜城闲逛了一整天,又到松鹤楼吃了晚饭,将近子时方才回到孤鸿台,其间除了被秦以轩以外撞破之外,竟再无人察觉,因为梁翛的比试牵绊住了杨紫萦,让她极为偶然地忽略了林湘。 直到东方泛白,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杨紫萦终于听见了梁翛的名字。 “千秋阁张少波对阵沧海门梁翛。” 杨紫萦精神一振,只见梁翛欢呼一声,腾空而起,迫不及待地迎接自己的比试。他的对手张少波是个高瘦男子,修为与田文杰相当,都在微元境六层上下,与他有着整整一个小境界的距离,他却丝毫不惧。验过身份令牌之后,不待对方有任何动作,先一口气拿出六件上品防御法宝,把自己护了个周全。 张少波愕然! 什么时候上品法宝这么不值钱了吗?他一出手就是六件! 千秋阁在仙教之中只是个中等宗门,整体实力还不如沧海门,所以张少波修炼极为刻苦,第一轮的比试之后,他就将几个比较难缠的对手作了仔细的分析,并且针对他们的特点,寻找过破解之法,而梁翛,恰是其中之一。 张少波知道,要打败梁翛,最重要的就是得快速摧毁他的防御法宝,为此他特地问自己的师兄借了一件法宝,不想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他没有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而是拿出了一把通体幽黑的大铁锤,伴随着他灵力的运转,锤子上闪现出雷电之光。 你有防御法宝,我便用攻击法宝,而雷电之力,更是破除防御法宝的利器。 杨紫萦不可自抑地担心,后来想到那锤子只是件上品法宝,纵然有雷电之力又如何,梁翛身上带着的五六十件防御法宝呢,他无论如何是伤不得他的,这才稍稍安心。 梁翛在擂台上自然也注意到了他那把特别的锤子,只是作为一个拥有五六十件上品法宝的人,他底气十足——尽管放马过来吧! 张少波也不废话,抡起锤子,恰似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只一击之下,便摧毁了一点防御法宝。 梁翛毫不在意,甚至是微笑着等着他打过来。同第一轮比试一样,比之这些法宝,他更珍惜自身的灵力,仅用了极少的灵力激发这些法宝的防御功能罢了,所以这法宝才会这么容易损毁。 但他的对手们却无法如此,即便是今天有备而来的张少波,他用这锤子破掉梁翛的法宝,虽然快速省力,但他的消耗仍在梁翛的十倍以上。不过他仍然确信,躲在法宝后面的梁翛修为远远不及自己,只要能够破掉他的这些防御,他一定不是自己的对手! 带着这样的信念,张少波气势如虹,一击、两击、三击……手中黑锤电光四射,很快,他与梁翛之间就只剩一件防御法宝了。 25.第二十五章 梁翛看着信心满满的张少波,默默地又拿出了六件上品防御法宝,加固了自己周围那岌岌可危的防护结界。末了,觉得还是不够安全,又拿出一柄顶阶的防御法宝碧罗伞撑开,好整以暇地等着张少波。 张少波傻眼了。 不仅他傻眼了,下面的弟子席上的人都傻眼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是十三件上品甚至顶阶的法宝了,而且他好像还有更多的样子。除非他们能接到上古神器或者有中元境以上的修为,不然谁能扛得过这么多防御法宝啊!累死也打不过他呀! 话说这样的比法真的不算作弊吗? 张少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猜测梁翛是不是用幻术迷惑了自己,然而这一切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自己的眼前。他看了看自己的锤子,刚才一连串的攻击已经让它产生了细微的裂纹,他又看了看梁翛,最终忍不住问他:“梁师弟,你到底还有多少件防御法宝?” 梁翛认真地做了一下减法,难得诚恳实在地告诉他:“大概还有四五十件吧!你那个锤子看起来不错!” 若是你能有十个这样的锤子,就尽管来试试吧! 张少波只有一个锤子。 他没有着急动手,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一场景成为了本次少主擂的经典场面之一——擂台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动手,只是安静地站着,各自沉思。 张少波想了很久,也无法判断梁翛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等他的目光再一次凝聚在那七件上品的法宝身上时,才发现自己真是想多了。他自身灵力消耗大半,光是这几件法宝他就已经打不过了好吧!更不能提梁翛手里还有一把顶阶法宝碧罗伞呢!梁翛的修为的确不如他,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和他动手的机会呀! 他叹了口气,心意已定,身子飘忽后退十余步,“梁师弟,我认输了。” 梁翛警惕地看着他,并未轻信。 张少波苦笑一声,飞下擂台,双足沾地,说道:“二位长老,我认输了。” 少主擂的规矩,离开擂台,双足落地者为输。赵炎与和叔同对望一眼,虽知梁翛取巧,但也只能宣布他获胜。 沧海门发出一阵欢呼,但很快被其他弟子的嘘声淹没了。 梁翛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欢快地收起了自己的那一堆宝贝,又向二位裁决长老道了谢,高高兴兴地回到了沧海门弟子中间,得意道:“我就说我肯定能赢的,怎么样,没让你们失望吧?” 观礼台上也不平静,六大派的宗主们虽然没说话,但他们身后的宗主们却忍不住窃窃私语,以为自己坐得远,声音又极小,杨紫萦不会听见,偏偏杨紫萦听力极佳,将他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阿惊,”璇玑仙子忽然唤了阿惊过来,吩咐道:“此次少主擂结束之后,召集八部长老议事,也将此事提出来议上一议。” 此事?什么事? 完全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的阿惊…… 好在杨紫萦并未就此打住,“这样全凭法宝防御完全不动手的比法也太取巧了些,若是人人效仿,少主擂还怎么比得出真本事呢?也请八部长老商议一下,拿出个约束之策来才是。” 阿惊听明白了,但是却更加疑惑了。法宝是她给林湘的,这个办法也是她首肯了阿黛才教梁翛的,她现在反倒抨击这办法取巧也是为何?不过阿惊深知自己最不需要的就是疑惑,只要顺从地应“是”就可以了。 杨紫萦这话也不是说给阿惊听的,她说话时并未压低声音,就是想安抚一下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她心里明白,梁翛这场比试的表现是过分了些,她知道他是身上有伤,对手修为又高,不敢贸然出手,为求稳胜,也只有用这个办法了。只是此风绝不可长,她若是不及时表态,只怕这些人能闹翻了天去,若是闹到了教主那里,便不好处置了。 至于商议约束之策,且不说能拿出这么多上品法宝的弟子能有多少,便是真的定下了什么约束之策,也是十年之后才能实践的事了,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影响梁翛现在的比试的。 此时第二轮的比试已经接近尾声,杨紫萦不愿他们窥测到自己的心意,索性看完了第二轮所有的比试,直接等到了第三轮比试开始。 十一月十一日辰时,少主擂预试第三轮正式开始。 田文杰也赶回了弟子席,经过了一夜的休息,他的气色稍微好了些,只是体内气息不稳,看来今日的比试免不了要大受影响了。 第三轮比试明显要激烈得多,王巨和另两名记名弟子先后被抽中,可惜都未能取胜,战神殿的情况虽比他们要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输多赢少,微元中阶的弟子除非运气好抽到和自己修为相近的对手,否则都直接被境界差碾压。 梁翛这样的微元初阶实在是一个另类,不过他不担心自己,反而担心田文杰和孙虎,但愿他们能遇到一个弱一点的对手吧。 不过,田文杰的运气明显不是太好,正午时分,他的名字出现在了擂台之上,而他的对手,却是夺魁的大热门之一:天机阁风若弈。 “田师兄,输赢不重要,尽力而为就是了,性命才是第一位的呀!”梁翛生怕他上去拼命连连嘱咐道。他此时全部心思都在田文杰身上,没有注意到擂台上的风若弈听见他的话发出了一声嗤笑。 田文杰勉力笑笑,上了擂台。 风若弈等他确认身份,似乎极不耐烦,那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街边的一堆垃圾一样。 没错,田文杰在风若弈的眼里,就是垃圾。 “风师兄……”田文杰正要客套一二,风若弈却没心情再等,一挥手就是一道精纯的灵力,将田文杰掀倒在台上。 “田师兄!”梁翛不觉惊呼出声,田文杰与他向来亲厚,比试输赢他不在乎,只怕田文杰因此丢了性命却不值,可他也知道,田文杰是不会主动认输的。 田文杰倒在擂台之上,只觉得刚才那一道灵力打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刚想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风若弈又是一道灵力抽过来,完全不过他喘息之机,却又不彻底击败他,如同猫捉老鼠一样,在擂台上戏耍着。 眼见田文杰万分狼狈,身上多处血痕,分明毫无胜算,却仍在擂台上苦苦支撑。梁翛气得目眦欲裂,偏偏少主擂的规矩,除非田文杰自己认输,否则就是眼看他被风若弈打死,他们也不能出手相助。 又是一道灵力打到身上,这次他连抵挡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直接被抽飞出去,踉跄着后退了十余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梁翛松了口气,此时田文杰离开擂台,双足落地,已经输了比试,至少是保住了性命。 不过风若弈却不想放走自己的猎物,赶在赵炎宣布胜负之前,他持剑飞来,却是直取田文杰的性命! 田文杰见那仙教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断放大,却没有任何办法抵御,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莫非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住手!”梁翛怒喝一声,跳将出来,唤出碧罗伞,挡在田文杰面前,他运足全身灵力,连旋伞柄十二转,十二道青光成障,风若弈剑势微滞,却仍破障而来,剑尖与伞顶相抵,一时竟相持不下。 四目相对,梁翛怒火中烧,绝不后退;风若弈却是唇角微勾,眼中杀意正浓! 他的前两个对手都已命丧黄泉,这个,也不会例外! 他忽地撤剑回防,飞身后退,梁翛本不是他对手,方才不过是咬牙坚持,见他后退,心下刚松了一口气,不想风若弈全无罢手之意,临风而立,剑上光芒大盛再度袭来。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梁翛。 剑如罡风,倏忽而至。梁翛手持碧罗伞,正欲相抗,面前忽地出现了一道淡紫色的光屏,一柄长剑挟风雷之势,格开风若弈的仙剑,那持剑人手腕一翻,长剑斜挥,那剑势如洪波万里,排闼而去,饶是风若弈也不敢硬接,被迫后退十数丈,方才稳住身形。 剑是常仪, 人是璇玑! 梁翛见杨紫萦出手相救,本来就肥的胆子又壮了几分,气势汹汹地抢先开口,“璇玑,我田师兄都下了擂台了他还在追杀,分明就是——” “混账!”杨紫萦反手就给了梁翛一掌,“本座往日是这般教你的吗?”她声音清厉至极,似乎动了真怒,这一掌更是带了三分灵力,直接将梁翛拍飞出去,落到十几步外的空地上。 “梁师兄!田师兄!”沧海门弟子焦急万分,可谁都不敢过去,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杨紫萦身上杀气正浓,整片弟子席都笼罩在她的威压之下,无人胆敢擅动。 梁翛觉得喉痛腥甜, 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吐出之后胸腔中气息顺了不少,似乎并没有受伤。他一个激灵,登时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实在是犯下了一个大错!田文杰落下擂台,确实算输,但裁决长老尚未宣布胜负,风若弈出手追杀,只能说他心狠手辣,不管同门之义,并不犯规,而他贸然出手阻拦,却实在犯规的边缘! 杨紫萦是少主擂主持,她救他,师出有名,可梁翛出手救田文杰,却是犯了大忌。 这事又卡在田文杰事实已输但未宣布胜负之时,不好裁决,若杨紫萦护着梁翛,只怕他人不服,所以她率先出手教训了梁翛,营造出大动肝火的假象,旁人倒不好多言了。 梁翛既想通此节,暗骂自己蠢钝如猪,险些又将杨紫萦置于两难的境地,立马顺势而为,发扬其大丈夫能屈能伸的英雄本色来,方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却楚楚可怜,一溜烟地小跑回来,不但跪倒在璇玑仙子面前,还一脸谄媚撒娇地抱住她的大腿,“少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哇!” 这也行,还能不能要点脸? 一众弟子惊掉了眼珠子。 脸是什么?能让我天下无敌吗? 不可以呀,但是不要脸或许可以。 “少主息怒!”师学鉴并二位裁决长老先后而至,六大派的另两位宗主也跟了过来,师学鉴将风若弈提溜到跟前,先与璇玑仙子赔罪道:“少主,方才风若弈出手太重,未能念及同门之义,还请少主恕罪!这局比试,就算田师侄胜了吧?” 风若弈完全有进前六的实力,但师学鉴说放弃就放弃了。 杨紫萦并没有被他的让步迷惑,风若弈实力远高于田文杰,要取他性命多的是机会,但他在擂台上却对田文杰百般凌辱,直到不小心把人打下了擂台才追杀,遇到梁翛阻拦,非但不罢手,反而狠下杀手。这并不是师学鉴说的“出手太重”,这而完全是视人命如草芥,不知是他生性残忍,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只是杨紫萦现在也无暇细究,她虽不喜风若弈手段残忍,但论起过错,梁翛的过错更大,她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护住梁翛。 “师宗主,此事还是交由赵长老裁决吧。”杨紫萦冷冷开口,她与梁翛的瓜葛尽人皆知,和叔同又是天机阁的驻派长老,此事交给赵炎裁决应该算是最公平的处置了。 可赵炎是什么人呐?他是小仙宫的长老,是杨紫萦改革八部之后仍然留了下来的人,与她共事十年,是她的得力部属,这样的公平,将会是她想要公平。 不用杨紫萦再多说一个字,赵炎已经想好完美的解决方案,“少主,田文杰先落下擂台,这场比试应该是天机阁的风若弈胜了。”他当了多次的裁决长老,深谙安抚人心之道,先将胜利判给天机阁,这样他们就不会对后面的处置有太大的疑议了,况且这也是他们应得的胜利。“不过田文杰落下擂台之后,风若弈犹自追击,有些不妥;而梁翛在比试尚未宣布胜负之时贸然出手,虽是顾念同门之义,也是不妥。” 他言下之意,便是两人都有过错,若要处置,便得一并处置,而后又道:“不过都不是什么大错,少主和师宗主各自劝诫一番也就是了。当务之急,还是先送田文杰回去治伤吧。” 他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滴水不漏,杨紫萦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师学鉴也没有疑异,其他人更无话可说,于是此事就此定论。一众沧海门弟子赶紧过来,准备护送田文杰回去。 不过弟子席有人仔细思考了一下赵炎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某弟子问:“梁翛和田文杰都是沧海门的弟子,他们犯错为什么要少主去劝诫一番?沧海门掌门呢?” “好像死了吧……之前是不是听说过呀?” “死了……那新掌门呢?” “不知道,没有吧……没见过呢!” 全程被剥夺了话语权,并且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常小山,默默地选择了护送田文杰回孤鸿台。 杨紫萦见事情解决,貌似嫌弃地抖了抖腿,撇下一脸讨好的梁翛,抬腿往观礼台方向走。 梁翛觉得做戏就得做全套,仍保持跪姿,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 齐星海等一众战神殿弟子暗自叫好,只道梁翛从此失宠,杨紫萦必不会再护佑于他,他们报仇的机会就要来了! 26.第二十六章 杨紫萦走了几步,忽又言道:“梁翛,去和风仙君道歉,若再有下次,本座绝不绕你。”言罢,径自回了观礼台。 “好的少主,没问题少主。”梁翛乖巧懂事地回答她。 战神殿众弟子好生失望,没想到杨紫萦这般轻易便原谅了他,“也不知这梁翛到底是哪里好,怎么就入了少主的眼呢?”有人愤愤不平道。 “大抵是——运气好吧。” 不提旁人心里如何想,梁翛是恨这风若弈恨得牙痒,可他这大丈夫已经屈了一回,再屈一回也不是多大件事,他便恭恭敬敬地冲师学鉴和风若弈行了一礼,用自己最诚恳的声音说道:“风师兄,小弟鲁莽,对不住了。” 风若弈神色冷峻,宛若某地的臭石头,师学鉴瞪了他一样,他方才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迸出来几个字:“我没留手,抱歉。” 这便算是和解了。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杨紫萦的灵识,她在心中默默松了口气,总算没出什么乱子。 梁翛坐回沧海门的坐席,还有心情安慰紧张的孙虎,只是天机阁那边,师学鉴却带着风若弈离开了。 灵识落到天机阁的弟子席,秦以轩的比试还没有开始。 秦以轩的比试还没有开始,师学鉴却带着风若弈走了,是对秦以轩有决定的信心,还是说,比起秦以轩,他更看重风若弈呢? 杨紫萦陷入了沉思,却未发现坐在秦以轩身边不远处的秦苏,和她产生了一样的疑问。 看似风光无两的秦以轩,在天机阁阁主的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地位呢? 不过杨紫萦的疑惑也没能持续太久,在观看了一场歼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艰难比试之后,梁翛抽到了今天的对手:五行堂何晋。 继田文杰之后,梁翛也遇上了六大派的弟子,孙虎紧张得仿佛是自己要上台比试一般,拉着梁翛殷殷嘱咐:“梁师兄,千万小心!千万小心!” 他说出了杨紫萦说不出的心声! 梁翛心头一暖,拍拍他的肩,笑道:“放心,少主看着呢!” 杨紫萦见他从容不迫地上了擂台,心下稍安。想起阿黛早替梁翛准备了一分本次少主擂所有值得注意的实力强劲的弟子名单,而何晋的名字悄悄挂在这份名单的末尾。 梁翛略略回忆了一下名单上对何晋的介绍,心知这场比试恐怕不会像前两场一样好糊弄了。 “何师兄,请多多指教哦!”梁翛嘴上客套,手上却不客气,刷刷刷先步了三层防护结界,六件上品法宝拦在他与何晋之间,他掌心还扣了一串念珠,以策万全。 又来这套吗?何晋显然早有准备,他右手虚托,掌心中出现了一团火焰。 一团黑色的火焰,焰火却泛着幽绿。 梁翛微微皱眉,这正是何晋最为难缠之处——他的本命法宝:蚀心焰。这是一种毒火,凡人沾之即死,以梁翛的修为,若是不小心接触到,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而且,这蚀心焰正是大多数防御法宝的克星。 果然,何晋屈指一弹,蚀心焰化作六个小火团,眨眼间便侵蚀了一道结界,维持结界的两件上品法宝更是被它化作两滩绿水,而后,蚀心焰有合作一团,回到了何晋的掌心。 梁翛不慌不忙,掏出更多的防御法宝,布下更多道结界。 何晋也毫不着急,驱使着蚀心焰分分合合,一点点侵蚀着梁翛布下的结界和法宝,一步步拉近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六个时辰之前,张少波无法完成的事情,在他这儿却并非难事。 何晋心里有着必胜的信心,他之所以不急于进攻,是因为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在保全梁翛性命的前提下赢得比试? 是的,他不能伤梁翛性命。 他深知自己这个蚀心焰毒性猛烈,梁翛修为又太低,沾上一点恐怕就能要了他的小命。阿狸说少主擂上生死由天,梁翛死了也怪不得他,但刚才上台之前秦苏师弟一句话点醒了他:梁翛死不足惜,可打狗也要看主人,你真当少主是闲得无聊,坐在这里关心大家的比试吗? 有杨紫萦在,他不能、也不敢害梁翛性命,刚才风若弈的事情已经足以让他看清杨紫萦有多在乎梁翛了,若是梁翛死了,她绝对有可能暗中报复,届时自己小命休矣不说,只怕还会激化五行堂和少主之间的矛盾。 师父这几天为了周明师兄的事情已经够烦心的了,我可不能再给他老人家惹麻烦,总得想个不致命又能取胜的法子才好。 何晋有所顾忌,梁翛的机会便更大。眼看两人之间的最后一道结界正在蚀心焰的侵蚀下逐步消融,梁翛还有很多法宝,但他不准备再这样消耗了。何晋有蚀心焰,他就是再有两百件法宝也拦不住他,这样暴殄天物的事情梁翛不干,他必须得击败何晋! 在结界尚未消失之时,他拿出碧罗伞抛上半空,捻诀施术,碧罗伞化作一层青芒罩住他全身,趁着结界消失的那一瞬间,六团小火焰正要回归之际,他断开掌心念珠的串绳,十八颗珠子迎风见长,每一颗都变作碗口大小,直溜溜地向何晋扑去。 何晋不想梁翛竟会抢占先手,却也不惧,左手挥出一道灵力劈开最前面的一颗珠子,那珠子并不坚固,只是劈开后,烟尘四逸,沾了何晋一身。何晋先是一惊,只怕烟尘有毒,可自身并无一样,这才放下心来。他仍不敢托大,右手唤回蚀心焰,使出十成灵力,趋势毒火如利箭一般,一气儿贯穿了后面的十八颗珠子! 一时间擂台上烟尘四逸,何晋目力受损,看不见梁翛如何动作,只听得一句“着!”便觉自如坠冰窖,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四面八方都是厚实无比的冰墙,梁蚀心焰也被困在坚冰之中艰难跃动。 原来,梁翛先用烟尘蒙蔽他的视觉,有将一百多张寒冰符变作念珠的模样放在最后,蚀心焰一接触道它,便被厚厚的坚冰封住,同是,梁翛又放出一百多张寒冰符困住何晋。不错,一张寒冰符威力有 限,但一百张呢?两百张呢?困住何晋一时足矣! 何晋骤然被困,暗忖自己此时唤回蚀心焰,不知须得融化多少层坚冰,必得耗费不少时间,不知梁翛幽会有何动作,于是先不理会蚀心焰,运起灵力,取土凭借浓厚的灵力,击破寒冰。 他会这么打算,早在梁翛的预料之中,既在预料之中,必有应对之策。 在一百多张寒冰符外面,他还加上了一百张禁锢符,他知道这些东西困不死何晋,他也没想困死他,他要的只是争取一点对付蚀心焰的时间罢了。 梁翛运起水系法术,将面前封住的蚀心焰的那堵冰墙压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冰球,浮在空中,又掏出五十张禁锢符把它层层封住,还嫌不够,又把自己这几天学的所有封印术法都使了一遍,最终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法宝们从储物手环里拿出来装在身上,转而将被封印的蚀心焰塞进阿黛给他的储物手环里。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远远没有!他御来一阵狂风,吧这只手环给吹!跑!了! 杨紫萦有一点懵,观礼的一干人等都有一点懵,梁翛又开创了少主擂比试的先河,还从没见过有人把自己对手的本命法宝给藏起来扔掉的呢! 但若仔细想想又不得不说他的办法巧妙,以他的本事想要摧毁蚀心焰是天方夜谭,而能够隔绝诸人与本命法宝的办法就是空间法宝。除非何晋拿到这只储物手环,否则他很难召唤得出蚀心焰,更不用说梁翛还在蚀心焰身上下了无数封印。 何晋更懵,他本在奋力突破寒冰,几乎是马上就要成功了,突然发现自己感应不到蚀心焰了。他心神瞬间大乱,要知道那可是他的本命法宝呀!要是被毁他自己也将重伤——他反观自身并无异样,强自镇定下来,心知梁翛必是用了什么手段隔开了他与蚀心焰的联系,而今必须加快速度破除坚冰才是。 梁翛看着那冰墙摇摇欲坠,连施数道封印,勉强稳住。他心知时间有限,口中飞快捻诀,手指凌空虚化,片刻之间,以冰墙为中心,一个繁复古朴的阵法图出现在擂台上。 这是什么阵法? 杨紫萦自忖也算是见多识广之辈了,一时却也想不起此阵。 梁翛并未停歇,他御风而起,身子悬空,停在擂台旁的空地上方,布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阵法。 阵法图完成之时,他左手一翻,掌中竟多了一块寒晶石! 这自然也是阿黛给他的,因为璇玑仙子严控寒晶石的开采发放,所以即便是孤鸿台,也只有这么一块而已。 梁翛虽然有些心疼,但也不得不用,因为能提升法宝威力的寒晶石,同样也能提升阵法的威力! 他倒立半空,将寒晶石布入阵心,马上飞回擂台,一手控着台下阵法,一手控着台上阵法,运尽全身灵力,喝一句:“启!” 瞬间,阵图大亮,他只觉全身灵力被抽取一空,原本在台上的冰墙,竟然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台下的阵法之中。 27.第二十七章 何晋大喝一声:“破!”四周坚冰尽碎,他大步迈出,一见梁翛便怒道:“梁翛,你——” 谁知梁翛一见他出来,身形灵动似猿猴,“咻”地一下躲到赵炎身后,反指着自己嚷道:“赵长老,他输了?” 我输了? 何晋大惑不解,自己刚刚破冰出来,怎么就输了呢?转而诧异地发现,梁翛在擂台上,而自己却站在擂台下的空地上!少主擂的规矩,先离开擂台,双足落地者为输,所以自己真的输了! 我为什么会输? 刚才被困住的时候明明在擂台上,为何现在却在擂台下? 这该死的梁翛到底干了什么? 赵炎无奈地叹了口气,敲响金锣,宣布:“沧海门梁翛胜!” 梁翛笑逐颜开地跳下擂台,才不管弟子席上的议论纷纷,非常善意地提醒何晋,“何师兄,你的蚀心焰我装进一只储物手环里,让风往南刮去了,你现在去追应该追得上。若是晚了让别人捡去可就不好了!” 什么? 何晋没工夫研究自己为什么会输,拔腿便往南去追自己的本命法宝。 比起比试,本命法宝更重要。 比试已经输了,本命法宝可不能丢。 梁翛心情甚好,在他身后大喊:“何师兄,那手环我也送你了,就当是赔罪了啊!”假如那只手环现在还没被蚀心焰侵蚀掉的话。 “蠢货!”申屠老祖气得忍不住骂了何晋一句,一个微元七层被微元三层击败,还不知道自己败在何处,真是丢人现眼!他心中气恼,又找不到人发泄,看见杨紫萦静坐观礼,便将矛头对准了她:“这小子竟有寒晶石,莫非是少主给的?” 杨紫萦没有否认,淡淡道:“我的份例送个他了,申屠宗主有疑问吗?” “比起寒晶石,梁翛用的法阵更值得我们注意吧,”仇隐缓缓开口,替她解围,“若我没认错,那应该许多年都没有人用过的一种传输法阵。” “传输法阵?”赵姬夫人若有所思道:“这小子从哪儿学到这种秘术?难道也是少主教的?” “我不会。”杨紫萦见梁翛使出法阵,心中也是奇怪,不知他从何处习得,只待一会儿回了孤鸿台再问问他,此时却猜道:“或许是沧海门的秘传吧。” 哪个宗门没有一两项独传秘术呢! 更何况沧海门历史悠久,说不定真的保留了这种传输法阵,只是青崖子死时梁翛入门才十余日,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能来得及把这种高深的法阵教给梁翛吗?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聚集在了常小山的坐席上,奈何他此时正在孤鸿台为田文杰疗伤,无法解答题目的疑惑了。 杨紫萦对这法阵有几分好奇,便问仇隐:“仇师叔似乎对这传输法阵有所了解,可否指教一二?” 仇隐自不推辞,说道:“我对此阵也只是略有耳闻,只知此阵两个为一组,如同刚才梁翛施展的那般,能将人或物从一处法阵瞬间传输到另一处法阵,包含有极大的空间之力。” “不过此阵极费灵力,传输的东西越多距离越远,所需灵力越多。”所以刚才梁翛耗尽灵力,还用了一块寒晶石,才将何晋挪了不到十步远。他补充道:“古籍有载,一个天元境修士全部灵力,只能将一个人传输到百里之外。” “百里之外,这也太近了!”赵姬夫人忍不住插话道。 “而且天元境应该可以掌握空间纵跃之术,这个传输法阵就没多大用了。”仇隐继续道:“现存的传输法阵极少,不过小仙宫后山禁地还有一处,少主若是感兴趣,改日不妨去看看。” 杨紫萦这时想起那座法阵的用处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心中疑惑更甚,她从未听林渊提及此阵,多半并非沧海门传承,那么梁翛又是得自何处? 她连看了两日比试,略有几分疲累,又见梁翛比试结束,以为他刚刚比试耗费灵力甚多,此时应当会回孤鸿台稍事休息,至少也要看看看田文杰伤势如何,更无意再停留此处,看完下一场比试之后,便离席而去了。 各位宗主见她离开,陆陆续续也散了大半。 谁知她等到入夜,梁翛也没回孤鸿台,她又不好意思遣人去叫他回来,只好叫了常小山过来,借口关系田文杰伤势,实则是问梁翛何时才回来。 常小山与梁翛早些时候以灵蝶传过几句话,他告诉杨紫萦,因为田文杰伤势不轻,沧海门弟子几乎全在此处帮忙照顾,而孙虎的比试尚未开始,梁翛为了缓解他的紧张,便一直留在弟子席陪他,直到孙虎比试完成之前,他都不回来了。 杨紫萦心中升腾起一阵失望,又安抚自己说他顾念同门亦是好事,想想又担心他下一场比试不好应付,最终还是叫阿黛另取了一只上品手环装了三四十件防御法宝和一对补充灵力的丹药给他送去,这才安心。 —— 少主擂上战况正酣,天机阁的住所却十分安静。 师学鉴和风若弈两人皆盘膝坐于榻上,两人之间灵气暗涌,却是师学鉴正在为风若弈疗伤。杨紫萦那一剑威力惊人,风若弈虽已避开,仍受了些震荡,原来将养几日便好,不过第四轮比试转眼就到,师学鉴还是出手替他疗伤。 不多时,风若弈伤势渐复,两人一起收了灵力,师学鉴先行下榻,风若弈调息片刻,方才睁开眼睛。 “常仪剑果真厉害!”风若弈轻赞了一句。 “常仪剑固然厉害,璇玑少主的实力更加惊人。”师学鉴淡淡道:“一个微元境大圆满,能以一十三见杀死剑舞门中元境的长老熊义,我原是不信,如今想来未必没有可能。” “她三十年前便是微元境大圆满,又是五灵体,再有常仪剑,只怕很快便能破境。”风若弈似乎对杨紫萦十分了解。 “她的修为还不是我最担心的,”师学鉴道:“我最担心的事她的来历。前几日得了密报,她有个妹妹,名唤林湘。” “林湘?也姓林,莫非真和昔年的林渊少主有什么关系?”风若弈惊讶道,细细回忆了一番往事,推测道:“此次少主擂,璇玑少主明显偏心沧海门,偏袒梁翛,大家都说是青崖子舍命相救的缘故,但仔细想想,这十年来,璇玑少主明里暗里帮了沧海门不少,这恐怕不能是青崖子的缘故吧?” “青崖子这事也令人费解,”师学鉴皱眉道:“行刺少主如此大事,可除了追赐青崖子和罗凯以外,居然没掀起任何风波,罗修是如何死的?又是如何行刺的?并无一字追查,她好像根本不在意一样,只一昧护着那几个沧海门弟子,难道此事也另有隐衷吗?” 风若弈沉思许久也未知真相,试探着问师学鉴,“她妹妹姓林,难道她们是林渊少主的族人吗?” “不可能!”师学鉴否定得十分坚决,“你忘记林渊的出身了吗?他父亲是凡间孤儿,哪儿来的族人?他又是独子,更不会有什么姐妹。退一万步说,即便她真是林氏族人,这重身份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一个名震三界的人物,不以真容示人,不以真名面世,这只能说明她的身份来历大有问题,一旦被人发现,会动摇她现在的地位。” 风若弈没有接话,他实在想不出来,会是怎样不同寻常的出身,需要隐瞒容貌和名字来掩盖。 “名字,或者容貌,二者只要知晓其一,应该就能查出她的来历。”师学鉴低声自语,又看了一眼风若弈,其实风若弈相貌也不差,只是—— “此事还是交由以轩来试试吧,可惜璇玑少主身边有个碍事的梁翛,不然借这少主擂的机会,凭以轩的才貌,绝对可以捕获少主的芳心。”他为了查探璇玑仙子的身份来历,竟早有了让秦以轩施展美男计的主意,看样子是梁翛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提及梁翛,风若弈道:“师父,这个梁翛心思机敏,又是五灵体,日后会不会又变成个祸患?”他用了两个“又”字,指意却并不相同,好在师学鉴听得明白。 “无论是梁翛还是沧海门,都是依附于璇玑少主的,”师学鉴沉声道:“只要查到了她的身份,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梁翛吗?” —— 夜色正浓。 梁翛得了阿黛送来的东西,喜不自胜,知道杨紫萦心里记挂着自己,即时服下了数颗丹药,一面打坐调息恢复灵力,一面陪孙虎等待他的比试。 夜班三更,繁星如织,他们没有等到。 东方破晓,旭日东升,他们还是没有等到。 直至日上中天,杨紫萦回到观礼台准备宣布第四轮比试开始了,还是没有孙虎的名字。 “有没有搞错?难道你是最后一组吗?”梁翛忍不住猜测,而且他的猜测还对了一半。 孙虎不是最后一组,孙虎是最后一个。 此次少主擂一共一千五百六十三人参加,第一轮比试时,最后一人便是轮空,不过那是梁翛匆忙赶来,没有留意;而第二轮时事七百八十二人,正好可以两两对决,等到了这第三轮,总人数变为三百九十一人,又是单数,所以最后只会剩下一个名字。 “沧海门孙虎,”赵炎念出了本轮最后一个名字,“本轮轮空,直接进入下一轮比试。” 什么? 孙虎惊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一脸狂喜地冲梁翛嚷嚷:“梁师兄你听见了吗?我轮空了,我能进入第四轮了!我居然能进入第四轮!田师兄都没进第四轮,我居然能进第四轮了!” 梁翛也被他的快乐渲染,却又不由得羡慕,谁说他的运气好来着?孙虎的运气明显更好啊!第一轮第二轮的对手都弱得不像话,第三轮更是直接轮空了!不管怎么说,沧海门有两个人能进入第四轮,总算是件好事。 一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了齐星海嫉恨的目光,梁翛的心情顿时更好了。 第四轮,孙虎的比试来得很快,大致一个多时辰之后便被抽中上了擂台,也许是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能坚持到第四轮,这样的结果远超自己的预期,所以他现在并不十分紧张,反倒有几分期待自己的对手。 梁翛并王巨等几个赶过来观看比试的沧海门弟子都是喜气洋洋地看着吮, 这场比试于他们而言,输赢已经不重要了,打出风格,打出水平就足够。 战神殿的弟子也在看他,只是他们的目光不怀好意,只等着他孙虎被自己的对手打成重伤,想田文杰一样狼狈才好。因为能进第四轮的,几乎都有微元高阶的修为。 孙虎在擂台上等了很久,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他的对手一直没来,少主擂另有规定,抽中名单之后,一刻钟内不上台,便视作弃权认输,现在时间已过去大半,怎么还没有人来呢? 一刻钟马上就要到了! 终于,一个年轻弟子匆匆忙忙跑过来,对二位裁决张来说道:“张连师兄昨日比试受伤太重,现在仍昏迷不醒,无法参加本场比试了。” 满座哗然! 上一轮轮空,这一轮对手放弃比试,这个孙虎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沧海门孙虎胜。”赵长老面无表情地宣布了这个结果,轮空或是对手弃权都是常有的事,不过这两件事接连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只能说——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些! 运气好犯规吗? 不犯规! 所以孙虎成为了沧海门这次少主擂第一个通过预试的弟子! “厉害了!厉害了!你这运气真是逆天了!”孙虎下了擂台,梁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虎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梁师兄,我真的过了预试吗?你打我一巴掌试试,这太神奇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梁翛王巨都被他逗笑了,梁翛道:“怀疑个啥?咱运气就是好,别人学都学不来呢!” 孙虎一个劲儿地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梁翛的手道:“梁师兄,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少主主持少主擂,我的运气才会这么好!是少主带给我的好运气!我要感谢少主!” 梁翛:…… 果然崇拜使人盲目。 不过梁翛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两个时辰之后,他抽中的对手是小仙宫的弟子赵可儿。 赵可儿是个容貌娇美的女修,也是赵炎长老的女儿。 小仙宫虽说就三名弟子被迫参加少主擂,但三人都进入了第四轮预试。梁翛看过她的前两场比试,知道她的修为再三人之中最高,刚才郑庭已经赢了第四轮,而今他想要赢下赵可儿,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验明身份之后,赵可儿却没有急着动手,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梁翛,对二位裁决长老说道:“爹爹,和师叔,我和梁师弟先说几句话成吗?” 赵炎为了避嫌没回她,和叔同含笑道:“尽管说吧,只要你们能分出胜负就行,是斗嘴还是动手,我们不管。” 赵可儿巧笑如花,谢道:“和师叔还是这么幽默!”又对梁翛道:“你是梁翛?璇玑姐姐喜欢的人?” 她说璇玑喜欢我呢~ 这句话听得梁翛心意舒畅,看这赵可儿格外顺眼,于是回道:“赵师姐好,我就是梁翛。” 嗯,璇玑喜欢的人。 “听说前两日你为了保护璇玑姐姐受了些伤,是真的吗?”赵可儿轻声问道,仿佛这是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一样。 “是一点小伤而已,”梁翛不好意思邀功,“其实是我少见多怪了,璇玑修为远高于我,她本来自己也能应付的。” 赵可儿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又对赵炎道:“爹爹,你曾说过只要我参加比试就行,输赢不论的吧?” 赵炎隐约猜到她的想法,忙道:“可儿,话虽如此说,你既上了擂台,总要尽力而为才是。” “谁说我不尽力了?这便动手罢!”她玉手一扬,瞬间一道结界将她与梁翛两人包裹在其中,梁翛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正欲取出碧罗伞,不想她又停了手,笑吟吟地看着他。 “别担心,有这结界在,他们看不见我们。”赵可儿似乎并不想和梁翛动手,只想和他说几句话。 梁翛不知她何意,不敢掉以轻心,试探着问:“师姐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吗?” “的确是有件要紧事,”赵可儿道:“璇玑姐姐面冷心热,虽不常与我们一处,但我知道,她心里很关心我们。这次少主擂,我本不愿来的,可是爹爹说,若小仙宫无人参加,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又要说她的坏话了,所以我才来的。” “没想到能遇上你,我挺开心的。起初听说姐姐看上了你,我是不服气的,以为你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只为了从她那里得到好处。后来听说你为救她受了伤,我才知道你的真心。” “璇玑姐姐是极好极好的女子,但她这些年过得太辛苦了。她能力再强,修为再高,也是希望能有个人疼爱你、保护她、让她依靠的。你能为她挺身而出,也能为她弯腰屈膝,这才有些大丈夫的气概,我替她欢喜。” 赵可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梁翛,你一定好好待璇玑姐姐,不要让我失望哦!这一局我送你了,希望你能带给她幸福快乐!”她俏皮地眨眨眼睛,玉臂一挥,撤去了结界,玉足轻点,飞下擂台,朗声道:“梁师弟修为高深,可儿不是对手,就此认输!” 28.第二十八章 小仙宫,孤鸿台。 杨紫萦独自坐在书房内,手指搓磨着掌中一方砚台模样的石料。 阿黛来报:“少主,静室那边都准备好了。” 她的目光落到杨紫萦的手上。 杨紫萦颔首,将手中石料递给阿黛,“都进了文试,这东西也备两份吧。” 一缕灵识落到石料上,她叮嘱道:“这个给梁翛。” —— 梁翛稀里糊涂通过了预试之后,没待多久,就接到了阿黛的灵蝶传讯,让他和孙虎速回静室,他心知这是要为了下一场文试做准备,不敢耽搁,叫上孙虎赶回孤鸿台,等他俩推开静室的大门,顿时傻眼了! 从前放在这里的符纸、丹砂、法宝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样东西——书!各种各样的书!浩如烟海的书! 阿黛道:“文试定在十一月十五日,你们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这里所有的书,必须全部通读识记。” “这么多!”两人齐声惊呼! 这还算多?杨紫萦默默用灵识关注着静室的动静,她选的这些书已经相当精准了! “你们不知道文试考什么吗?”阿黛问出了杨紫萦的心声。 “不知道啊!”两人一齐摇头。 杨紫萦蹙眉,这两个人! 梁翛望着孙虎,奇道:“你也不知道?” 孙虎讪讪笑道:“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有参加文试的机会。” 好吧,这个理由太有说服力了! 阿黛无奈地解释道:“文试主要是用来检测弟子们对三界历史、掌故的了解,一共是一千个问题,需要在两个时辰内作答完毕,故而又叫‘千/问’。一问记作一分,答对的问题越多,分数自然越高,最后会将得分从高到低排名,前四十八人可以通过文试。” “一千个问题,两个时辰,这怎么可能写得完啊!”梁翛顿时感觉可以再和赵可儿比试一局。 “从来没人答完过‘千/问’,更别提全部答对了。”阿黛道:“而且每一次千问的难易程度不同,不可单以得分计算,所以文试的规矩只取前四十八人。” “天啊!这么多书!”梁翛拿胳膊肘捅了捅孙虎,“孙师弟,你看一半,我看一半,到时候咱俩坐一起考呗!” 不知道一半他能不能看完。 杨紫萦淡淡地想,不可能的…… 阿黛果断地否定了梁翛作弊的念头,“千/问的试卷和笔墨都施了术法,每一个作为都有隔绝法阵,是绝对不可能作弊的。” “啥?”梁翛一脸谄媚,“阿黛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帮我求求少主吧,透一点题都不行吗?” 杨紫萦无语,她要是知道题目……便是知道也不告诉他。 “少主不知道千问的题目,”阿黛再一次击破梁翛的希望,“千/问的题是由二位藏书阁的老前辈出的,他们立下心魔大誓,如果在千/问试题的封印解除之前泄露试题,必遭天雷加身,他们是不可能泄题的。” 梁翛彻底绝望。 杨紫萦见他这幅生无可恋的样子,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又听阿黛道:“这些书已经是少主为你们甄选出来的重点,已经很少了,你们若能全部记住,定能通过文试。” 她的鼓励对梁翛无效,他也知道,把这些书都背下来就能通过文试,但问题是,他得能把这些书都背下来才行啊! 阿黛拿出两块砚台模样的东西递给他和孙虎,叮嘱道:“这是王家最新修订的《天下名剑录》,每次千/问都有问题与此相关,你们千万小心使用,不可损坏。” 孙虎如获重宝,连连点头。 梁翛却不甚在意,反复看了看这块砚台,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本书不是在纸上、布上或着竹简、玉简上,而是刻在这个砚台模样的东西上,而且他也没见这砚台上有字呀! 阿黛另有事务,叮嘱他们几句便离开了,梁翛将手中砚台高高抛起,随口问孙虎:“这东西很值钱吗?这么宝贝?” “至少值十块寒晶石吧。” 梁翛一个趔趄,赶紧双手接住《天下名剑录》,捧在怀中,不敢再抛了。 杨紫萦见他终于坐到自己惯用的书案前,静下心来仔细研究手中的《天下名剑录》,稍感安慰。 王家少历尘世,之所以能名列四大家族之一,便全托了《天下名剑录》的功劳,或三五年,或十余年,每一次修订都较为公允,直至今日这些名剑的主人并没有不服气的。 而《天下名剑录》价格高昂,却无人私刻,全因这记录的材料和术法均为王家迷失,外人无从得之,是以三千年来,王家族人稀少,却无人胆敢小觑。 梁翛手中这方砚台状的石料,是用砚石磨制而成,通体圆滑,并无砚台的凹槽,只刻了“天下名剑录”五个小字,看着并不十分起眼。但当他尝试向里面灌注灵力的时候,眼前异变突起! 杨紫萦的灵识附着其上,也随他一同被裹挟而去。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峰峦之上,脚下山峦叠翠,气绝险峻,甚是壮观。而梁翛在自己身边目瞪口呆。 “你……在这里等我?这里是……砚台里面?” 杨紫萦张口结舌,王家秘术以灵识为牵引,她也没想到自己附在砚台上的灵识会被扯进来,更没想到会直接幻化出形体。 难道是自己分过来的灵识太多了? 要是让梁翛知道我一直在用灵识看着他……杨紫萦脸颊不由得发烫,还好翡玉面具挡住了。 “璇玑,你是担心我不会用这个,特地陪我的是不是?”梁翛眉开眼笑,“你也太好了吧!” 这个误解令杨紫萦松了口气,含糊地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看,这就是《天下名剑录》吗?” 梁翛牵起杨紫萦的手,目光落到半空之中。 那里虚悬着一柄有白光勾勒而成的剑影,剑影旁还有三个大字: 羲和剑。 梁翛心念微动,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果然脚下看似凌空万丈,踩下却是实地,他所见所感,皆是幻境而已。 梁翛大呼有趣,绕着羲和剑的虚影前看看后看看,奇道:“这柄天下第一的名剑,怎么好像没有实体一样?” 杨紫萦默然不语,这柄剑作为剑舞们镇派之宝,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世人眼前出现过了。 梁翛伸手触了下“羲和剑”三个字,那三字缓缓消失,转而浮现出另外一篇文字,却是对羲和剑的详细说明。 羲和剑,上古神器,乃剑舞门创派始祖静轩先生之佩剑,在三千年前的两次三界大战中斩杀魔族无数,静轩先生羽化登仙之后,此剑留于剑舞门镇魔洞中,再不出世,是以当今无人知晓此剑真容,故以虚影代之。 “原来《天下名剑录》也没有记载羲和剑的模样!” 梁翛疑惑尽去,一目十行地继续往下看,后面还记载了一些与羲和剑有关的传闻,大多是写静轩先生当年凭此剑如何大破魔界进攻云云。梁翛对这种传奇故事倒也有几分兴趣,不过因为年代久远,记载很少,所以他很快看完,仍意犹未尽。 “总不至于只有一把剑吧?怎么书怎么翻页?”梁翛喃喃道。 杨紫萦挥手,周围场景骤变,竟似到了小仙宫的飞仙台,面前的羲和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常仪剑。 常仪剑并非虚影,事实上,这柄剑真实得令人诧异。大小、形状、剑身纹饰都与杨紫萦手中那柄一模一样,似乎还能感觉到常仪剑自带的一股清冷之气。 梁翛惊讶道:“你的常仪!这是——真的假的?” 他试着用手握住剑柄——而后,他实实在在地握住了剑柄! 杨紫萦道:“是假的,只不过你现在看到感受到的,都是真的。” 梁翛握住这把剑,试着挽了几个剑花。 太真实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常仪剑中流转,真实得让人不能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便是《天下名剑录》最值钱的地方,只要拥有它,就可以真实地体验到一百把名剑,还有比这更深刻的了解吗? 梁翛一面握着常仪剑不愿放下,一面看它的介绍。 常仪剑,上古神器,原为巫仙教创派 始祖巫仙大人之佩剑,在三界大战中大方异彩,巫仙大人仙逝后四百年,成为巫仙教越瑶教主之佩剑。越瑶教主之后二千三百年,曾为巫仙教现任教主古严风道侣阿芷夫人所用,此后沉寂多年,现为巫仙教璇玑少主之佩剑。 此剑属阴,适宜女子修行,故历代剑主皆为女子。 “故历代剑主皆为女子?巫仙大人……是女子?”这倒是大出梁翛的意料,他听“巫仙大人”这四个字听了不下百遍,总以为能与静轩先生比肩的人物应该是为大丈夫,不想却是位女子。 杨紫萦点头,“巫仙大人是天地间无人可以比肩的奇女子。” 梁翛暗道“难怪”,教中女修地位不逊于男子,更出了多为女教主,原来是有此渊源。再想想小仙宫诸多建筑,除却三光殿气势恢宏之外,其余殿阁大多精致细腻,确是女子所好。 梁翛见这位巫仙大人能在极北之地开辟出这样一个小仙宫来,心中已是佩服,如今得知她是女子,更加敬重。 “修真界虽不比凡间,女修地位不低,但以女流之身,若要成就一番功业,仍比男子艰难百倍,巫仙大人战魔界、立宗门、传绝学,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杨紫萦听得他这样说,心中不觉畅快许多。 “真的常仪剑我使唤不动,这把我可以拿来过过瘾。”梁翛看完了记载,又使常仪剑练了一套剑法,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去看下一把剑。 排名第三的是归元剑,它虽不是上古神器,但它是剑舞门现任掌门玄冲真人的佩剑…… 排名第四的事钧天剑,是剑舞门剑穹阁现任阁主梁皓阳的佩剑…… 排名第五的是冷月剑,是剑舞门漱玉阁现任阁主芸昕的佩剑…… 杨紫萦觉得梁翛对这三把剑过于敷衍,匆匆浏览一遍就换下一把。 感觉到她的疑问,梁翛道:“这三把剑能排在这样靠前的位置,得是沾了他们主人的光吧!” 杨紫萦:……似乎也有些道理。 说话间翻到第六把剑,梁翛停住了,这把剑和前面的五把都不一样:它带着剑鞘。 少阳剑,上古神器,相传乃天地间浩然正气所化,只杀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因而有言“少阳剑下无怨魂”,非有缘者不能使其出鞘。 一千三百六十年前,此剑初现世间,为凡间一书生所有,一十六年后,书生亡故,此剑失传,八十一年前,认剑穹阁弟子玉秋声为主,现为其佩剑。 此剑虽为上古神器,但现世时间过短,且无惊人战绩,故暂列第六。 梁翛看着这把带鞘的少阳剑,兴致大起,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握住剑鞘,想把少阳剑拔出来。 然而,任他如何用力,这剑鞘与剑柄便似融为一体,就是纹丝不动,梁翛不死心,又使灵力灌注其中,可这灵力也似泥牛入海,全无响应,根本没有使用常仪剑时那般心灵相通、血脉相连的感觉。 杨紫萦无奈摇头道:“拔不出来的,王家的人都没有拔出过少阳剑,自然也做不出来真正的少阳剑。” 梁翛就坡下驴,撇下少阳剑又往后看,一口气把排名前十的名剑都看了一遍,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十把名剑,除了常仪剑以外,其余九把,都是剑舞门的啊!” 其实这也不难解释,剑舞门以剑道传世,门下弟子几乎没有不学剑的,而且他们向来是正道楷模,掌门、阁主的佩剑沾主人的光,排名自然也要靠前些,而古阑寺和巫仙教,用什么本命法宝的都有,学剑的不多,《天下名剑录》只取一百柄名剑排名,自然是剑舞门大占优势。 梁翛看了十把剑,就觉得有些烦,“走吧,璇玑,我们出去看出吧。” 杨紫萦心说也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梁翛带着出来了。 灵识归拢,她回到自己的书房,暗道糟糕,再看静室那边,果见梁翛惊骇地在屋里叫喊:“璇玑?不是,少主呢?” 孙虎茫然道:“少主没来过啊!” 杨紫萦随手拿起一份公文挡住脸,企图切断梁翛那根本过不来的目光。 这下他肯定知道自己是在偷偷观察他了! 29.第二十九章 杨紫萦缓了片刻,没见梁翛闯进来,又悄悄发散灵识去看。却见这人竟坐住了身子,还拿着一本《三界通史》读得入神。 她轻轻松了口气,他有这劲头,想必文试难不倒他。 念着梁翛读书辛苦,她叫来阿黛,想着让阿黛给送些吃食过去,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她亲自去膳房挑选合适的吃食。 杨紫萦却不知,梁翛盯着《三界通史》就看了一刻钟,只觉困意连天,书上的字像苍蝇一样在眼前乱飞,问他刚才看了什么,竟一句话也不记得。他打了个哈欠伏在案上,看着这满屋子的书,心中是满满的绝望: 莫说三天,三年他也看不完啊! “不看了,不看了!什么破烂玩意儿!”梁翛心烦意乱,一挥手将手中的书扔了出去。他初看《天下名剑录》才看了十把剑就觉得无趣,可等他看了这些书,才知道《天下名剑录》实在是其中最有趣的了,而刚才被他扔出去的那本,更是枯燥中的枯燥,无聊中的无聊。 这本书记载了修真界三千年前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大小人物,包括他们的性名、宗门、尊称、本命法宝以及主要事迹。若是闲时静静品读还可,但梁翛急切间强识强记,实在是痛苦万分,往往将甲的本命法宝记作了乙,又将乙的事迹安到了丙的身上,读的他头大如斗,恨不能撕书泄愤。 “梁师兄你不要着急,越着急越记不住的。”孙虎倒是心平气和,他现在已经完全放下了胜负之心,能看多少看多少,并不强迫自己一定要通过文试,反而记的比梁翛更多。 “她叫我看完这么多书!这么多!我怎么可能不着急啊!”梁翛忿忿道:“这么多书,难道她当年也全部背完了吗?” 这个“她”值的自然是杨紫萦。 “梁师兄不知道吗?”孙虎听他这样说,居然有几分诧异地反问。 “知道什么?”梁翛不知他在说什么。 “少主的文试,梁师兄不知道吗?”孙虎再次反问。 “不知道啊!我应该知道吗?”梁翛仔细想了想,没听她提过文试的事情啊! “哦,少主通过文试的办法……很特别,我以为你知道呢!”孙虎话不说完,勾得梁翛好奇心大作,跟猫爪子在挠似的。 “快说快说,璇玑当年事怎么通过文试的?”梁翛凑到孙虎身边,追问道:“少看一会儿不会死的,你先告诉我她是用了什么办法!”他抢过孙虎手中的书,扔到一边。 孙虎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从何开口,最后先问了梁翛一句:“梁师兄,你知道文试只取前四十八人吧?” “知道啊!”阿黛说过的。 “也就是说,无论得了多少分,只要在前四十八名以内,就能通过文试。”孙虎又强调了一遍规则。 “所以呢?” “少主是仙教三千年来,唯一一位以零分通过文试的人。”孙虎的表情有几分纠结,毕竟这不算是自己偶像光彩的一面。 “零分?”梁翛愕然,这比孙虎告诉他杨紫萦拿了满分更令他惊讶,“这怎么可能?他们那年只有四十八个人通过预试吗?” “如果只有四十八人还有举行文试的必要吗?”孙虎道:“预试的轮数会根据报名人数的多少进行增减,以确保通过预试的人多于四十八人,但又不至于太多。” “那她拿了零分还能通过?”梁翛随口猜测:“后面的人都死了不成?” “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孙虎道出详情,“那一年一共有六十六个人参加少主擂的文试,文试开始的那天早上,少主守在偏光殿门口,接连将先到的十八个人打成重伤,所以最后只有四十八人参加了文试。少主交了白卷,自然是零分,但她是第四十八名,所以也通过了。” “有这么好的办法你不早说!”梁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那我还背什么书呀!把人打残就行了!” “梁师兄,虽然现在预试还没结束,不过可以算得出来,应该会有九十八人通过预试,我们得打残五十个人才行啊!”孙虎无情地揭露出一个摆在他们面前的事实,“我们……能打得过几个?” 梁翛一下了蔫了下来,没错,这个办法只有杨紫萦能用,换成他俩,别说打残五十个了,五个他们都打不过。 不!真动起手来,谁打残谁还说不准呢! 梁翛绝望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把刚才扔掉的书又捡了回来。 门外,备好吃食过来杨紫萦和阿黛正好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齐全,阿黛嘴角含笑,轻声问道:“少主,咱们进去吗?” “不去了,没个正形。”杨紫萦转身便走。 我若此时进去,他必要拿那事儿嘲笑于我,我才不去呢! 走得几步又吩咐阿黛,“一会儿把吃的给他们送进去,再送些提神醒脑的药,省得他困意连天,耽误时间,白费了我们的心思。” 阿黛嘴上应是,心中更是欣喜,璇玑仙子自己都没有发现,自从梁翛来了以后,她身上的小情绪,越来越多了呢! —— 翌日,少主擂的预试顺利结束,包括梁翛和孙虎在内,一共九十八人获得了参加文试的资格。幽魂派李诚,五行堂周明、秦苏,天机阁秦以轩、风若弈,添香楼的胧雪,战神殿的齐星海、武耀成,还有小仙宫除赵可儿之外的两名弟子都在其中。沧海门众弟子发现,战神殿只有齐星海和武耀成两人通过预试,与自己人数相同,不由生出扬眉吐气之感。 不过对于杨紫萦而已,最关心的还是梁翛 文试前夜。 静室的灯火未熄,梁翛犹自再为明天的文试备战,杨紫萦的灵识也在悄然陪同。 因而她并未发现,孤鸿台边的大树上,林湘倚在秦苏身畔。 “阿苏,明日就是文试了,你不抓紧时间背书,叫我出来干什么呀?”林湘轻盈地坐在他的身边,“今天姐姐睡得好晚,我等了一会儿才出来的。” 秦苏看见她明媚的小脸,觉得时光静好,便微微笑道:“想你了,书上的字都变成了你的名字,我若不来看你一眼,不知道怎样才能参加明天的文试。” “胡说八道!”林 湘娇嗔了句,心中却十分受用。 “给你的,”秦苏从手环中拿出两袋吃食给她,“白糖糕,还有松鹤楼的栗仁饼,我看你上次挺喜欢吃的。” “哇!”只不过是些小吃,便令林湘笑逐颜开,迫不及待地拿了一个栗仁饼塞进嘴里——还略带有温热呢!“你怎么想起来给我带吃的?哦!你根本没有好好看书,你又跑到霜城去了!” “秦以轩拉我去的!”秦苏赶紧解释,“昨晚我看不进去书,又见不着你,就随意散散步,正好遇见了他,就被他拉去霜城。我想着你平日里也难得吃到这些小吃,就想着给你带点儿。” 这些吃食虽好,但细品起来,又如何能及孤鸿台精致的饭菜呢?只是林湘喜欢的,便是他这份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的用心。 “算你有心,不过你这两天都没看书,明天的文试有把握吗?” “就这两天,又能看到几个问题呢?”秦苏握住她的手,“你不是说想看我参加武试吗?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的。” 听他这般有把握,林湘也不再担心,拈起一块栗仁饼喂给秦苏,秦苏见她笑靥如花,忽然觉得秦以轩的建议非常对:给自己喜欢的女人送礼物,每一天都是合适的日子。 —— 十一月十五日,偏光殿。 杨紫萦发现梁翛和孙虎只提前了一炷香的时间到达偏光殿,十分怀疑他们是不是对自己上一次的通过方法心有余悸,这才故意晚来。 巳时的钟声响起,她无暇胡思乱想,与赵炎、和叔同并两位须发尽白的老前辈一同现身考场,赵炎将一只卷轴双手捧到她面前,道:“文试时辰已到,请少主启封。” 杨紫萦伸出右手,往那卷轴上轻轻一点,偏光殿内,九十八名参试弟子案上的卷轴同时展开,文试千问正式开始! 殿内早已布好九十八个坐席,所有的空间法宝都不被允许带入,每一席都由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这屏障有隔绝感知的能力,坐在里面的人根本不可能和自己身边的人产生任何沟通,自然也无法作弊。 杨紫萦看着梁翛奋笔疾书,有心想看看他答得如何,但坐席的屏障同样屏蔽了她的灵识,以防考生与监考人串通。 梁翛什么都感知不到,满脑子都是刚塞进去的知识。 《天下名剑录》中排名第四的名剑是哪一把? 这个我知道,是冷月剑…… 天机阁的首任阁主是谁? 好像是叫凌天机吧……应该是这名字…… 两次三界大战之间间隔了多少年? 多少年……这个不记得,不管了先随便写一个吧…… …… 梁翛聚精会神地答题,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好在经过三天的苦读,大部分的问题他都有印象,不会的或是乱蒙一个,或是直接跳过,抓紧时间做后面的题。直到地八百七十题,他犹自奋笔疾书,突然卷轴上白光一闪,自动收起,原来是时辰已到,卷轴自行回拢,任何人都不得多写一个字。 终于结束了! 30.第三十章 梁翛长长舒出一口气,随着人流离开了偏光殿,不过他们并未各自散去,而是留在偏光殿前方的光场等待,因为一个时辰之后,将会在此公布文试的成绩。 常小山和王巨早已在此等候,许多师长都和他们一样,聚在广场上和自己的弟子一起等待成绩公示。梁翛自认答得还行,他此前问过阿黛,知道一般八百分以上便能通过,他还多答了七十题,即便前面有些疏漏,应该也能有八百多分吧。 因此他一开始,还十分轻松地和常小山扯些闲话。 直到孙虎一个劲儿地回忆千问里的问题,一会儿说自己这个题没记清,一会儿又说那个题答错了,搞得他也忐忑起来,被迫一遍遍回忆自己刚才做的那些题,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梁师兄,我记不清第九百一十一题了,你答的是什么?” “……我一共就答了八百七十题!” “什么?刚才听说武耀成都答了九百二十题呢!” 梁翛实在是不堪忍受,瞄到个僻静的角落准备一个人待会儿,不想有人和他相中了同一处地方,却是天机阁的秦以轩。 “秦师兄怎么一个人到这边来?”既然遇上了,总得打个招呼吧。在梁翛的印象里,秦以轩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女修才对呀。 “这话应该我问才对吧!”秦以轩折扇轻摇,“梁师弟可是大红人,怎么一个人到这里躲清静来了?” “孙师弟一个劲儿地在对千问的答案,”梁翛两手一摊,无奈道:“我实在是不想在把那一千个问题再回忆一遍了。” “我也是!”秦以轩与他倒是一拍即合,“对又如何,错又如何?反正也改不了了,何必扰得人心烦意乱!”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以轩!我寻你半天都不见,原来是躲在这里与——”秦苏也找了过来,他起先只看到了秦以轩,未能看清梁翛,待走到跟前,发现秦以轩是在和梁翛说话时,意外地顿了一顿,转瞬又恢复正常,“梁师弟说话呀!” “我们不过是躲个清静罢了。”秦以轩与秦苏已是熟识了。 “看你这般胜券在握,应该发挥得不错吧?”秦苏含笑问道。 “凑合吧,你呢?”秦以轩反问。 “也还凑合吧。” 秦苏话音刚落,偏光殿大门洞开,杨紫萦等五人先后而出,赵炎手持一卷,朗声道:“少主擂文试四十八人得分已定,现以红榜公示诸君!”他抬手将卷轴抛入空中,一道巨大的红榜出现在半空之中,上面以斗大金字标出了四十八个名字,梁翛定神看去,只见那榜首赫然写着: 第一名天机阁秦以轩九百七十二分 第二名五行堂秦苏九百七十分 梁翛给自己身边两人翻了一个大白眼,“这叫凑合?” “巧合,巧合嘛!”秦以轩拿扇子搔了搔头,似乎并不在意,可眼底却有遮掩不住的得意之色。秦苏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笑意中竟有几分欣慰,丝毫未将自己因二分之差屈居第二引为憾事。 梁翛顺着往下看,都是熟悉的名字:周明、胧雪、风若弈、李诚……一直看到第十八名的齐星海之后,猛然醒悟自己用错了方法,以他的水平怎么可能在前面呢?遂从下往上看,果然在第四十六名处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七百九十一分,虽说比他的预期低些,但总算是通过了。 他悬着的心放下了,再仔细一瞧,不由大乐,原来战神殿的武耀成竟生生比他低了一分,下次见到他可得好好羞辱一番才是。 他又在第四十二名处找到了孙虎的名字,想想也对,孙虎学得可比他认真得多。 此时秦以轩也看完了榜单,笑着对梁翛祝贺道:“还是梁师弟最聪明,我与秦兄写得再多,也是白白浪费笔墨,到头来都是一样通过了文试罢了。” 从目的上来说,第一名是第四十八名的作用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在众弟子心中,值得被记住、被议论的,终究是第一名。 杨紫萦身边一位老前辈看着红榜,笑眯眯地开了口,“老夫还以为,当年懿德圣子能在千问中答到九百六十三分已是极致,不想这么快就有人答到了九百七十分以上,这次的少主擂果然很不一般呢!” “若说一人答了九百七十分还不算稀奇,今年这第一和第二都在九百七十分以上,而且得分还如此接近,”另一位老者附和道:“偏这两人又都姓秦,可说是‘双秦争千’,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这两位老者乃是千问的出题人,他二人这一番点评不日便会传言出去,说不定往后哪次文试之中,还会出现“双秦争千”的典故,秦以轩和秦苏,可谓名声大振。 只是杨紫萦并不十分在意,微微颔首,没有答话。二位老者知她素来性子清冷,少言辞,也不以为意,殊不知她此时全副心神,都在梁翛的名字之上。 第四十六名……也总算是通过了。 此时场中人声鼎沸,上榜的固然欣喜万分,落榜的不免垂头丧气,便是侥幸挂在榜尾的武耀成,也因低了梁翛一分,而糟了齐翰训斥。赵炎见众人都已知晓,并无异议,便收回红榜,朗声宣布少主擂的武试明天巳时开始。 武试与预试的规矩大体相同,都是由焚天鼎抽出两名弟子进行对决,胜者进入下一轮,唯一的区别就是武试一天只比一轮,这一轮比试全部结束之后,便各自修习,第二人再进行下一轮。如此三轮之后,便可决出本次少主擂的前六名,而这前六名的排名的顺序,则要等到教主出关之后,再进行一场比试来定夺。 这些规矩与往年相同,众人心中有数,待到杨紫萦离场之后亦各自散去。梁翛与二秦道别,自与常小山、孙虎他们一道,欢欢喜喜地回孤鸿台去了。 梁翛过了文试,杨紫萦心中的忧愁却不见得减少几分。他们心里都清楚,能参加武试的人,除了楼梁翛和孙虎这样的意外,其他的全是实实在在的高手,无论抽中哪一个梁翛都难以轻松取胜, 她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才听见梁翛和沧海门弟子一同笑闹的声音,不由得佩服梁翛的心态,即将面对比自己高出数阶的对手,也能毫无惧色。 难道打算全靠自己吗? 还好梁翛只是毫无惧色,不是毫不上心,探望了养伤的田文杰便回了静室。此时静室里的书已经不见了,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杨紫萦一边处理教务一边关注梁翛,等她手边半人高的公文处理完毕,梁翛那边也多了几百张符箓。 他画符都是画得快! 杨紫萦刚想夸赞几句,就见他伸了个懒腰,从手环中拿出《天下名剑录》,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灵识已完全沉浸其中了。 他特地向阿黛请求,想留着《天下名剑录》多看几天,这个时候用……文试已过,想来不是是为了了解那些名剑的典故。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上阿黛,匆匆离开孤鸿台。 进入《天下名剑录》之中的梁翛想要一把剑。 预试时候的“积极防御、被动挨打”在武试时是行不通的,他想要赢,就必须要主动进攻,而符箓的威力有限,他必须要有一件适合进攻的法宝,最好就是一把剑。 他相信只要自己提一句,马上就会有这样一把剑送到自己面前,甚至不止一把,但现在他要做的,是先学会怎么用剑。 梁翛再一次握起常仪剑,除了因为它是幻境中能选择的最好的剑,更因为他要练的,是它曾经使出的一剑——杨紫萦击杀罗凯的那一剑。 他握住剑,感受自己的灵力在剑身之间流动,静静地回忆杨紫萦的出剑,那一剑,让磅礴的灵力汇聚、压缩、凝结在剑锋之上,所以那一剑锐利无比,剑势如风,剑光如电,悄无声息地斩断一切生机! 他已然悟到了这一剑,于是他抬手,挥剑,幻境之中,剑风猎猎,搅弄得风云色变,他却皱眉,这不是那一剑的境界。他的灵力必须更加凝实,更加集中,因为他学的这一剑是绝对精准的一剑,不会波及到目标以外的任何东西。于是他再次挥剑,而后反思,而后再挥剑,如此循环往复数百次,总算学得一二分皮毛。 梁翛终于停了下来,放下了常仪剑。他知道,自己不会汇灵诀,修为又与杨紫萦相差太远,这一剑能勉强学成这样已是极限了。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不再勉强,退出了环境,却发觉静室中早有人相侯。 杨紫萦正在等他,也不知等了多久。 “璇玑,你来看我呀!”梁翛喜笑颜开,欢天喜地地凑到她身边:“怎么也不叫我?是不是等了很久啊?” 杨紫萦玉掌轻翻,面前出现了一柄仙气萦绕的短剑。 “这是……”梁翛前两日读的书终于派上了用场,“《天下名剑录》中排行第九十二的破空刃?” 总算学到了些东西。 杨紫萦竟然生出了欣慰之感,道:“给你的。” “此剑威力有限,不宜作为你的本命法宝,但勉强一用,尚算可行。” “已经很好了!”梁翛握起破空刃挽了个剑花,又耍了几式凌风剑的招式,觉得十分趁手,忽忆起《天下名剑录》中对此剑的记载,破空刃威力全是有限,它能排到第九十二位,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它是五行灵力均衡的法宝。 梁翛念及此处,心中大感欣慰 ,知晓这破空刃必是杨紫萦精挑细选之后给他的,不过,此剑虽好,他却有个疑问:“这可是能上《天下名剑录》的剑,也是你私库里面的吗?” “不是,藏宝阁的。” “那我用了这剑,你会不会有麻烦?”她之前从私库里给他那么多法宝,已经有很多人不满了。 “他们不知道破空刃在藏宝阁。”杨紫萦既取破空刃给他,自然也有对策,“前六可从藏宝阁中挑选一件法宝。”她不过是预支了奖励而已。 “你就这么相信我能进前六?”梁翛脑子里灵光一闪,“前面的比试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杨紫萦侧过身子,没有答话。 梁翛见她并不否认,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预试的时候我的运气就不错,没抽到特别难缠的对手,而且文试我只看了三天就通过了,不应该这么容易的吧!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一点他倒是想不通透,按比试规矩,真的很难作弊。“预试的对决人选是焚天鼎随机抽的,文试出题的两位前辈又有那个什么血誓制约着,一泄题就会被雷劈死呀!你是怎么动的手脚?” “我没动手脚,我只是调整了一下沧海门弟子在名册中的排序而已。”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作弊呢!她可是仙教少主,主持本次少主擂怎么会帮他作弊呢?她只是在少主的权力范围之内小小地调整了一下他们在名册中的排序罢了。 “调整排序?”梁翛何其聪明,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是你知道焚天鼎是怎么样抽选比试弟子的吗?” “自然不可能完全准确。”杨紫萦低声解释道:“我们对比了最近三十次的少主擂参加弟子名册和预试的对决人选,只能推测出一些可能性。比如名册前五名后五名极易轮空,且与中间十名可能成为对手,所以——” “所以你把沧海门的弟子分成两半,一半在名册最前面,一半在最后面,中间又换上了十个境界最低的!”梁翛语速极快地替她把后面的话说完。“难怪孙虎的运气这么好!” “比试的胜负常出人意料,所以第二轮以后就难以预料了。”杨紫萦补充道:“你们的第四轮,是你们真的运气好。” 一个对手重伤,一个弃权认输,不得不说他俩的运气是真好。 “那文试呢?你是怎么知道千问题目的?”梁翛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 “我并不知道千问的题目。”她无奈,只好和盘托出。“二位前辈受誓言制约,不能泄题。我只是请教了一下他们,若想通过文试,得哪些书比较好罢了。” 那两位是藏书阁的长老,凡是仙教弟子都可以去请教,只不过人家愿不愿意说就是两回事了。 “璇玑,你对我太好了。”梁翛夸张地向抱她,却被她略带嫌弃地避开了。 本是为了他才花了这么多心思,看在孙虎同是沧海门弟子的面上才顺带着让他也学习一二。结果呢?人家反倒考得比他好! 梁翛也不生气,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凑近了她,问道:“璇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你明知道,就我这点微末道行,要进前六可谓难比登天了。” “你不是想胜过战神殿叫他们自取其辱吗?既然你想,既然我能,就帮你呗。”她轻声言道:“齐星海修为不弱,你唯有进入前六,才能算是胜过了他。” “可我只是为争一时意气才想与他们较量的。”他心中竟生起一丝感动,从来没有人会这般不问情由地支持他。“这也值得你这么费心吗?” “若是你,便值得。”她声音越发轻弱,几乎细不可闻。 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蓦然便柔软成了风。只是她与他说着话,却并不看他,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她说的‘你’,到底是谁?是他梁翛,还是她无法忘怀的那个声音? 他的一颗心,竟因她的一句话,便起起落落,难以平静。 有那么一刻,他想去告诉他,当年与她初相识的人,不是林渊,是他!可他竭力忍住了。他不能说,不说他还有陪在她身边的机会,若说了,只怕她会恨他。 可是他又不甘心,他虽和萧绝说,他这个替身终有一天会取代林渊在她心里的位置,但每一次遇见她的温柔,都让他忍不住怀疑,她温柔以待的,究竟是他还是林渊?他好想问明她的心意,话到嘴边,再一次咽下。在这瞬息之间,他便退缩了两次——他宁愿忍受猜疑的折磨,也不愿失去接近她的机会。 “不过,璇玑,我还有一个问题。”他强迫自己嬉笑如常,“你有这么得天独厚的便利,为什么当年你的文试得了零分呀?” 31.第三十一章 “我不与你说了。”杨紫萦生硬地避开这个话题。“你自己好生准备明天的武试吧!” 她怕他追问,起身便走,出了静室才想起来,竟忘了问他传输法阵的事情,她却不想折返回去,等到武试之后再问也不迟吧。 十一月十六日巳时,少主擂武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被抽中的是小仙宫的郑庭,他的对手实力不俗,两人打得激烈,各式法宝层出不穷,十分精彩。林湘难得着了弟子礼服,戴了面纱,坐在梁翛身边原本属于田文杰的位置上,大声叫好,兴致极高。 梁翛默默地叹了口气,早上出门前杨紫萦把照看林湘的重大任务交托给了他。为什么是他呢?杨紫萦和司仪们都在观礼台上,而林湘又没有适宜跟随的身份,若安排她在小仙宫的坐席吧,小仙宫这次来的弟子实在太少,只怕看不住她,所以这个重任就落到了沧海门的身上,准确地说,是梁翛的身上。 “我的小姑奶奶,你小声一点行不行啊?沧海门本来就没有女弟子,你在这里已经很显眼了,你得低调、低调。”梁翛耐着性子劝道。 “哦哦。” 干嘛老让人低调,难道我很见不得人吗? 林湘不满地撅了撅嘴,又瞧见郑庭使了个漂亮的术法打得对手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摔下擂台,哪里还能记得梁翛的劝告,一手扯着他的袖子,一手指着擂台,兴奋嚷道:“梁翛,快看!郑师兄要赢了!哦耶!郑师兄赢了!”看她那模样,好像赢的人不是郑庭,是她自己一样。 看个比试而已,至于这么兴奋吗?梁翛暗中腹诽。 “梁师兄,我有点……紧张。”孙虎低声言道。 梁翛转身看他,这哪是有点紧张!他脸色煞白,紧张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好吧!他拍了拍孙虎的肩,轻松道:“紧张个啥?咱俩运气向来好着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赵炎长老宣布:“武试第一轮第二场,战神殿武耀成对阵沧海门梁翛。” 呃……不但第二场就被抽中,而且遇到一个大冤家。 梁翛无语,在一众同门鼓励的眼神和林湘同情的眼神中上了擂台。武耀成已在台上等他,双手抱胸,面带微笑。他的微笑没给梁翛带来任何温暖,反而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不错,在武耀成的眼里,梁翛就是他今天的猎物。 这趟小仙宫之行,梁翛处处压了他们一头。比天资,他是五灵体,比居所,他住进了孤鸿台。本以为把他弄进少主擂,可以让他在预试之中惨败,没成想他运气极佳,不但过了预试还过了文试,最可气的莫过于他在文试中比自己多了一分,害自己被师父训斥一顿。不过,这些马上都会成为过去了,现在,他要一雪前耻,梁翛的进阶之路,他要亲手终结。 齐星海坐在弟子席中,期待着即将发生的好戏。 战神殿弟子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武耀成打败梁翛,替他们出一口恶气。 比试尚未开始,一股威压已经及身。 梁翛冷哼一声,抬起头,挺起胸,气宇轩昂地看着他们。武耀成的修为远胜于他,那又如何?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呢! 这一次,他想赢。 杨紫萦注视着梁翛,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气势非但不弱,还隐隐地压过了战神殿一头。他含笑静立,自有威仪,这威仪无关灵力,无关修为,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度,仿佛他生来便在三界的至高之处,带着睥睨众生的傲气。 她为自己的直觉疑惑,这真的只是一个混迹红尘的流浪儿吗? “看招吧!” 武耀成心中恨意更甚,他右手一翻,早先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驰吾剑’。 梁翛认得此剑在天下名剑录排行九十八位,乃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金系法宝,便知武耀成天资不凡,必是金灵体。他不敢大意,先用碧罗伞化作一层青芒护住自身,一抬手,六件法宝结成三道防御结界。可武耀成不是他在预试中遇见的那些对手,这样子的防御对他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他什么招式也不用,刷刷两剑便破开了三道结界,梁翛本也就知道困不住他,一挥手放出五十余张烈火符,将武耀成团团围住。火克金,烈火符理应是金系术法的克星,不过金生水,武耀成的水系术法向来不差,可他不使水系术法,偏要硬凭实力碾压梁翛。于是长剑急刺,众弟子看得眼前一花,却是他将梁翛的符箓全部削断! 梁翛知他削断符箓,是为了向自己施压,他心中不惧,却也不直面其锋芒,御风避走,落到他身侧,又放出大量寒冰符,同样,寒冰墙尚未形成,符纸已化为乌有。梁翛也不气馁,再次飞身遁走,两人在擂台上仿佛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一个追,一个逃,时不时地扔出一把符箓。武耀成虽不将梁翛的这些下品符箓放在眼里,但梁翛不知为何,身法奇快,武耀成一时间竟也追不上他。 武耀成哼唧了梁翛,感应道梁翛落在自己右侧,手中驰吾剑急旋,飞脱出去,直取梁翛项上人头。正是战神殿的成名术法之一“旋风斩”。梁翛虽不认得,但也知晓其厉害,却并未后退半步,一拍胸口,碧罗伞重化实形,他连旋伞柄十二转,使尽全身灵力,生生逼停了驰吾剑。 武耀成哪肯罢休!他亦使出十成灵力催动驰吾,眼见驰吾剑光芒大盛,碧罗伞渐渐不支。梁翛犹自顽抗,本自咬牙切齿,怎地望向武耀成身后,眼神中竟露出二分喜色。 身后?观礼台!少主! 武耀成亲眼所见,璇玑仙子为救梁翛,生生替他扛下了风若羿的一剑,莫非少主果真偏心到这种程度,竟为了他出手相助吗?若在平时,武耀成还有时间分析一二,可这胜负之间,哪容得他细思?也许是璇玑仙子对梁翛实在太好,使得他下意识地便信了梁翛面露喜色必是有璇玑仙子驰援,故而收回驰吾,反身防御,却见观礼台上,璇玑仙子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坐席上,未曾移动半分! 糟了,中计! 他暗道不好,已是太迟。 梁翛骗他收手,自有后招,只听他喝一声“着”!五十余张厚土符结成坚实的土墙向武耀成撞去,武耀成不想他就这等伎俩,回手又是一记旋风斩,土墙为他击散。 梁翛怎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他飞身而起,双掌结印,大喝一声“阵启”!擂台上那一堆破损的符箓之中竟有五张完整的,从五个方位亮起,金、木、水、火、土五行循环往复,将武耀成困在阵中。 五行环灵阵! 杨紫萦认出了此阵正是罗修刺杀自己时所用的阵法,不想梁翛看过一次,竟学了去。再一细思,他方才一昧躲避,却在暗中布下了含有自身灵气的五行符箓,悄然将武耀成困在阵中,这般手段,却与当日秦苏对付陆斌的法子一般无二。他所学虽少,可活学活用的才能却是无人能及。 武耀成骤然被困,不是慌乱,而是愤怒。他心知自己这次若不能解决了梁翛,战神殿只怕再无他的立足之地。他试探性地攻击了几次,很快明白了五行环灵阵的玄妙,心中已然有了破阵的主意。 上次罗修布的五行环灵阵,自信杨紫萦若非五灵体决计不得出,因为他的修为境界高于杨紫萦,法阵威力极大。可现在梁翛修为不及武耀成,五行环灵阵再是玄妙,威力却也有限。 再精妙的法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堪一击。 武耀成右手持剑,左手却握住剑刃,鲜血瞬间布满了剑身。梁翛知他必有绝招,掏出一瓶灵药全部吞下,体内消耗殆尽的灵力一下子回来了大半,被他全部用来加持稳固法阵。 然而他的灵力与武耀成相比,还是太弱。 “战!神!斩!”武耀成双手握剑,一字一顿地迸出三个字,一时间驰吾剑势若劈天,狠狠地撞上法阵! 一击,梁翛身形不稳!

二击,梁翛经脉震荡! 风云变色,山河欲摧,他额上青筋暴起,绝不后退! “齐宗主这徒儿不错呀!连战神斩这般绝学,也练得有几分火候了。” 赵姬夫人笑目流转,又对杨紫萦言道:“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少主只怕要伤心了。” 杨紫萦面若寒霜,并不接话。她有翡玉面具遮掩,众人皆不见她神情,看似并无异样,只是她袖中双拳紧握,已是对梁翛关心至极,既盼他能绝地反击,又恨不能他现在跳下擂台认输好了,莫受什么损伤。 阿黛在她身后,与她心意相通,能察觉到她此时心情,真比至极上台比试还要紧张万分,唯恐她承受不住,便悄然上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低语:“梁翛福泽深厚,不会有事的。” 可惜,阿黛的劝慰未能奏效,擂台上,一阵巨响,只见战神斩全力劈下,五行环灵阵终于在他强悍的灵力之下化作虚无,梁翛更是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堪堪落在擂台边上,仿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翛!”武耀成恨声道。没有落下擂台么?好极了,我有的是法子,细细折辱你,只要我不打死你,少主有能奈我何?“五灵体很了不起吗?”他走到梁翛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右手一挥,化风为刃,在他胸前流下三道血痕。 梁翛挣扎着,想离他远一点,似乎心中已经认输,企图爬下擂台。武耀成飞起一脚,把他踢到擂台中间。 想认输,没那么容易!老子还没玩够呢! “刚才的风刃怎么样?再来个火系的术法怎么样?”武耀成伸出五指,每个指尖都多了一撮小火苗,“焚落天火”。 他将这火苗压进梁翛的身体里,梁翛只觉周身经脉像烧起来了一样剧痛,但他梗着脖子,不肯发出一句呻吟。 “你这么喜欢寒冰符,自己也试试冰封的滋味吧。”武耀成又换做了水系术法,将梁翛冻成冰块。他确是单一金灵体,但不意味着他一点它系术法都不懂。梁翛仍不吭声,他又御来一堆沙土,将梁翛埋在其中,仅余一个头颅在外面。“梁翛,你若求我一句,我就让你——输得痛快一点。” “你!做!梦!”梁翛岂肯求饶。 武耀成嘴角抽动两下,沙土不见了,梁翛尚未喘息两口,又有数枝藤蔓将自己紧紧缚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杨紫萦心神大乱,几欲起身。阿黛悄悄将她拉住,摇头示意她不可妄动。她亦知自己此时出手不合规矩,但梁翛命在旦夕,叫她如何能忍? 忍不住,也得忍! 梁翛宁死不求饶,武耀成怒极,撤了青藤蔓,拎起他的衣领,朝他脸上狠狠给了一拳。这是他愤怒至极的表现,此时唯有真真切切地打到对方身上,才能让他觉得痛快。他打了一拳又一拳,打到梁翛鲜血迸飞,几乎看不清模样,心中的怒气才算消退了些。 他把梁翛抓到自己面前,冷笑道:“少主不是喜欢你吗?看看现在,她还想不想见到你。” 梁翛听得这话突然笑了,他一脸血污,这一笑格外诡异。 “少主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的脸,而且,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主动贴近武耀成的脸:“你离我太近了。” 右手指尖光芒微动,破空刃已在手中,他运起体内残余的所有灵力,挥刀斩出! 这一剑无声无息,这一剑又疾如光电! 武耀成离他太近了,所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刚才他为了打梁翛,还收起了自己的驰吾剑,现在他手无寸铁——他甚至来不及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这一剑就已然及身! 异变仅在瞬息之间,众人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本已胜券在握的武耀成如遭重击,飞出数丈又摔落在地,一道恐怖的伤口自肋下划破面容,鲜血长流,不知死活。台上,梁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盯着赵炎说了一句。 “我赢了。” 32.第三十二章 “梁翛。”杨紫萦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阿黛的劝阻站起身来,仓皇间踢翻了面前的案几,飞身而至擂台之上,想要扶住梁翛,却被梁翛一把推开。 梁翛此刻心中只留得一个念头,他盯着赵炎问道:“我赢了……吗?” “赵长老,胜负已分,宣布结果吧!”杨紫萦催促道。 赵炎当了多次的少主擂裁判长老,似这般实力悬殊还能反败为胜的他还真是第一次遇见,听得杨紫萦催促才回过神来,敲响金锣,朗声宣布:“沧海门梁翛胜!” “好!梁翛打得漂亮!”秦以轩第一个起头叫了声好,弟子席上许多人便放开胆子,都为梁翛叫好鼓掌。沧海门众弟子更是眉飞色舞,激动万分,唯有战神殿诸人垂头丧气,几个弟子灰溜溜地去查探武耀成伤势。 但这一切,都与梁翛无关了。 最后一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潜能,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胸中一口必胜的气支撑着,如今他胜了,这口气便松了下来。“咣当”一声,先是破空刃从他手中滑落,而后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梁翛……” “梁师兄……” 常小山与沧海门众弟子涌上擂台,接住梁翛。 杨紫萦忙扣住他脉门,发觉他受伤虽重,心脉仍在,不致有生命之忧,稍稍安心,又发觉齐翰也在左近,指挥战神殿弟子将武耀成扶回长春仙馆,她心念一动,低声吩咐常小山道:“常掌门,你先带梁翛回孤鸿台,我已传讯侍剑,她会请墨大夫来为梁翛诊治,我随后就到。”常小山自然同意,一众沧海门弟子护着梁翛匆匆离去。 齐翰也正打发几个没有比试的弟子送武耀成离去,杨紫萦却道:“且慢!” 众人一愣,不明就里。 武耀成在擂台上折磨梁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少主擂有少主擂的规矩,擂台之上,生死由天,无论如何事后都不得追究,杨紫萦若真在意梁翛,过得一年半载另寻个由头为难一下武耀成报仇便是,怎地也不能当场责难呀! 齐翰总摸不清楚这位少主在想什么,如今更是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恭恭敬敬道:“少主,武耀成行事偏激,与梁翛素有恩怨,待他伤愈,属下一定严加管教,还请少主息怒,后面的比试还得少主继续操劳呢。” 杨紫萦冷冷开口:“齐宗主放心,本座身为仙教少主,又是本届少主擂的主持,绝不敢破坏少主擂的公平,也绝不会容许任何玷污少主擂的行为发生!” 听他如此言语,仿佛事情并不简单,观礼台上的宗主们先后起身,陆续到了擂台之上。 齐翰听她此言,冷汗直下,却不明白武耀成还在哪里犯了错,只得硬着头皮道:“少主,武耀成纵有过错,但他现在身负重伤,还请少主开恩允他先行回去疗伤。”只要她肯让武耀成离开,这就不会是天大的事。 “武耀成的伤齐宗主就不必操心了。”杨紫萦绝不会让武耀成离开,“本座刚才说过,绝不容许任何玷污少主擂的行为发生,但就在半月之前,本座审核少主擂参试弟子名册时,居然在名册上发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名字!” 若在平时,此时必定有人忍不住低声猜测,但杨紫萦威仪强势,压得四周无一人敢出声议论。 “沧海门梁翛,原本不可能参加这次少主擂。”杨紫萦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一点,“他是青崖子在来小仙宫的路上收下的弟子,报名截止日之前,根本没有身份令牌,换言之,他的名字,绝不可能出现在名册中。” 齐星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但他的名字偏偏出现了,而且他本人与沧海门上下均不知情。”她语气再度严厉,“本座拘禁了负责此事的长老符华,据符长老供述,是战神殿弟子武耀成以重金相求,让他加上梁翛的名字,其目的也很简单——正如刚才齐宗主所言,武耀成与梁翛素有旧怨,在小仙宫又不便暗下毒手,所以想让梁翛在比试之中遇上强势的对手,若因此丢了性命,便是最好!”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少主擂是所有仙教弟子最公平的晋升台阶,是他们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修行成果的展示舞台,每个仙教弟子心中都有一个梦,梦想能在少主擂上笑傲群雄,独占鳌头,少主擂在他们心中,不仅仅是一场比试,更是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仪式,而现在,居然有人利用这样神圣的场合,来除掉自己的仇敌,这让他们如何不愤怒? 不仅是弟子们义愤填膺,就连赵姬夫人也面露鄙夷之色,申屠老祖更是冷哼一声,道了句:“好一招借刀杀人!真是聪明绝顶了!” “少主!”齐翰怎么也想不到会有此事,跪下求情:“武耀成他怎么敢……” “他不敢?”杨紫萦话锋一转。“齐宗主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指使的吗?” 齐星海自己是吓得心神俱丧,暗恨武耀成办事如此不牢靠,竟被少主当众揭穿,只祈祷此事千万莫要牵连上自己才是。 杨紫萦这话也把齐翰惊得一个激灵,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事,但想想武耀成平日里最听谁的话?与谁最是形影不离?除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再无第二人选。此事多半也是两人一起做下的。 不!极有可能还是自己宝贝儿子出的主意! “少主息怒,少主息怒!”齐翰已决意保住齐星海,那么作为交换,武耀成只能成为这一切的承担者,用以平息杨紫萦的怒气,保全战神殿的颜面。 “武耀成胆大包天,属下失职,属下失职!一切听凭少主发落!” “教中弟子犯错,自然教规处置,不由本座一人做主。”杨紫萦如何不知,武耀成并非主谋,但她若动了齐星海,就等于逼反了战神殿,所以她只能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阿惊,你带人将武耀成送到刑戒部去,一切依教规行事。” “是。”阿惊自不含糊,招来一队护卫,将昏迷不醒的武耀成拖走了。 杨紫萦又对齐翰道:“齐宗主,本座知道你们在心底埋怨本座不公,偏爱梁翛,但本座给梁翛的所以支持,均在少主擂的规则之内,均在教规的约束之内,纵有私心,却并未争任何特权。相反,昔日如意嘉园失火,本座体谅战神 殿多年为仙教立下不少功勋,也不愿齐宗主您在同门之间落了下乘,故而破例,允战神殿暂居长春仙馆。齐宗主,您可不要辜负了本座的一番苦心!” 齐翰背上冷汗涔涔,自然明白这是杨紫萦的警告,也说明这件事是到此为止不再深究了,到底保住了齐星海,他也只能咬牙拜谢了。 杨紫萦又吩咐了赵炎几句,而今梁翛伤重,她再无心思观看他人的比试,自与阿黛一道,回孤鸿台去了。不过此刻她满腔柔情,尽系于梁翛一人之身,竟忘了沧海门的坐席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回了孤鸿台。 比如还没比试的孙虎。 比如还没等到自己想看的比试的林湘。 —— 孤鸿台。 墨即大夫早已赶到梁翛的住处正在为他诊治,将一干吵吵闹闹胡乱关心的沉沧海门弟子关在门外,待杨紫萦和阿黛赶到时,他初诊已毕,正要开门放人进来。 “墨大夫,梁翛如何?”杨紫萦先行问道。 “少主且宽心。”墨即最怕她担心操劳,先让她放心,“梁翛身上大部分都是皮肉伤,流血虽多并无大碍,只是他灵力透支严重,而且全身经脉中有一百多个灼伤点,脏腑也遭到重击,我方才已为他诊治过,这下手之人心肠狠毒,还好术法还不到火候,不致于造成无法康复的伤势,好生将养三五个月,就能痊愈了。” 听他此言,常小山等人都松了口气,三五个月而已,对他们而言,梁翛能保住性命,保住修为,也就足够了。 可是杨紫萦觉得还不够。 “墨大夫,他明天还有第二轮比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快些恢复?” 她知他这般苦苦坚持,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可依他现在的伤势,绝对无法继续比试,待他醒来,发现自己错过了比试,必定会失落的吧。 她说过她会尽力帮他,那便一定会帮到底。 墨即沉默了,伸手捋了捋下颌的山羊胡子,思量许久方道:“办法倒也有一个,只是这个办法,得辛苦少主了。” 常小山等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本来以为三五个月痊愈已经很好,现在居然还能有一夜之间就恢复的办法吗? “但说无妨。” 只要能救他,她不怕辛苦。 “梁翛的伤势在于脏腑受损,经脉灼伤,此二者若有大量灵气滋养,皆可快速恢复。”墨即说道:“不过他是五灵体,伤情所需灵气不少,唯有少主以汇灵诀为他疗伤,最为合适。” “好。”杨紫萦当即同意,他二人同为五灵体,她又能以汇灵诀汇聚大量五行灵气,的确是最适宜的人选。“其他人都在外面候着。常掌门、阿黛,你们来为我护法,墨大夫来指导我如何为他疗伤。 墨即大夫将梁翛自榻上扶起,盘膝坐好,杨紫萦坐在他身后,运起汇灵诀,将天地间的五行灵气收拢过来。 “少主,他现在的经脉很是脆弱,不能承受太多的灵力,务必缓缓图之。”墨即提醒道,杨紫萦便将五行灵力化作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地滋养他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33.第三十三章 自梁翛与武耀成一战之后,孙虎更为紧张,还好他抽到的是天机阁的秦以轩。秦以轩不知是看在杨紫萦的面上,还是念在与梁翛的一二分情分上,先让了孙虎三招,奈何孙虎修为着实与他相差太远,又没有梁翛那种反败为胜的本事,所以等到了第四招时,秦以轩轻轻松松将他击败,堪称是这一轮最快、最不精彩的比试了。 孙虎输了比试,心中反倒轻快起来,他有自知之明,能走到这一步已是滔天之幸,不敢肖想更多,况且他这运气实在极佳,秦以轩出手甚有分寸,他一点擦伤都没有。 “湘儿仙子,我比试完了,我们回孤鸿台吧。”同门众师兄弟都不在,唯有林湘留下来看他比试,孙虎心中还是有一点感动的,果然少主身边的人都是这么好呀! “你回去吧,我再看一会儿。”秦苏还没比试,林湘才不愿意回去呢。 “可是……梁师兄伤得很重的样子,我们还是回去看看的好吧?”孙虎犹豫道。 “我又不是大夫,回去看看他就能好吗?”林湘不以为然。“你要是担心就先回去吧,我看完了比试自己回去就行了。” 赶紧走吧,赶紧走吧!把我一个人留下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 “哦,那好吧,我先回去了。”孙虎确实担心梁翛,而且他也并不知道,林湘每次离开孤鸿台都有专人照看,他想着她修为不弱于自己,又在小仙宫内,有什么不安全的呢?便放心地自己先回孤鸿台了。 终于完全自由了的林湘更加兴奋,肆无忌惮地与秦苏眉目传情,遇上精彩的比试便大声叫好,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也有人私下议论,但林湘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怕什么?这里可是小仙宫,有姐姐在,还有人能动我么?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最后一场比试才轮到秦苏,而他的对手,是天机阁的风若羿。 —— 杨紫萦缓缓收功,调息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气,起身下榻。 墨即将梁翛平躺,细细查了一下他的伤势,道:“已经恢复了八成,明天应该可以参加比试,少主也不要太辛苦了,后面的还是让他自行休养的好。” 杨紫萦颔首,八成,已经足够了。 墨即顿了顿,略一犹豫,说道:“少主,梁翛目前的修为,明天的比试赢面太小,您又何必非要他参加呢?” 如此辛苦救好了他,可明天到了擂台上,多半还是会输的吧,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杨紫萦轻声道:“可连上台比试的机会也没有,未免遗憾,我只是想试试,万一赢了呢。” 今天,他面对武耀成也赢了呀。 墨即觉得,杨紫萦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拿出一册玉简,趁梁翛还没醒,递给她道:“这是少主上次要的查验结果,那人的确先中了化功散,在全力催动灵力之时,药效发作,所以一十三招亡于少主剑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化功散似乎在他体内留存了十日方才起效。” “十日才起效?”杨紫萦收起玉简并未细看,“化功散的药效可以延迟这么久吗?” “据我所知,最多十二个时辰,一旦全力催动灵力就会发作。”墨即解释道,这一点也困扰他多时,“这也是我一直没有查验明白的地方。” 杨紫萦沉默半晌,细细推算了时间,最终低声道:“十日正好是熊义从剑舞门出发的时间,看来剑舞门自称三界正道之首,也有同室操戈、借刀杀人之辈。” 她低低地叹惋了一句,不知是在为谁感到可惜。 “咳咳……”榻上的梁翛发出两声轻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 “啊!”林湘发出一声兴奋地尖叫。 擂台上,秦苏手中的玄铁剑剑芒如瀑,终于压过了风若羿,将其击飞出去,胜了比试。可秦苏也不好受,两人已然缠斗了半个时辰,他虽然艰难取胜,但体内经脉震荡,并不比风若羿好过多少,最后一击更是透支灵力,很快也将遭到术法的反噬。 “五行堂秦苏胜。”赵炎的宣布也意味着这一天比试的结束。 秦苏站在擂台上,倚着长剑,调息数次才勉强稳住体内紊乱的气息。 林湘还在擂台下看着他,他绝不能这样倒下。 他收起长剑,向二位长老道谢,慢慢地走下擂台。此时比试已经结束,弟子们都各自离场,人来人往,林湘不便上前,反倒是秦以轩第一个到了他身边:“秦兄,你还好吧?” 得他关切,秦苏很是感动,勉强笑道:“我应付得了,你该去看看风师兄。” 怎么说他也是打伤了风若羿的人,秦以轩的亲近会不会惹来他同门的埋怨呢? “我刚才用的术法有些特别,冒然灌输灵力未必能奏效,这是疗伤的法子,你拿去给他吧。”秦苏给了秦以轩一本旧书册,也算是回报了他的关怀之情。 秦以轩知他是为自己考虑,当下谢过,未再多做停留,追上天机阁众弟子,去给风若羿送疗伤之法去了。 秦苏看他离去,胸中忽地一阵气血翻涌,好不容易方才强行压下。 “阿苏,你好厉害呀!”此时众人散尽,林湘特地留到最后,挽住他的胳膊,甜甜笑道。没想到,自己喜欢的人修为这么厉害呢! 秦苏看着她的笑容,心中蓦然平静了许多。 “阿苏,你刚才使的是什么剑法呀?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阿苏,你那件法宝也好厉害呀!看着黑黢黢地不起眼,威力可真大,是《天下名剑录》上有名的仙剑吗?” “阿苏,刚才你没看到,好多人都给你喝彩呢!我觉得你肯定可以进前六的!” 秦苏与林湘并肩走在青云道上,距离孤鸿台越近,周围的人便越少,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湘像是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秦苏只要随声附和一两个只,她便能继续开心地说下去。 秦苏并不觉得他吵闹,相反,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和她并肩走着,听她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他觉得很好。若在往常,他必会希望孤鸿台远一点,这条路长一点,可今天不行,他必须快一点送她回孤鸿台,必须快一点找一个无人的地方疗伤! 他们终于走到了绘灵镜的边缘,站在他们数次幽会过的树下。林湘很是不舍,这样自由自在地看比试,自由自在地和他说笑,对她而言实在太珍贵了,她不舍得这样欢乐的时光就这样过去。 可是欢乐的时光还是过去了呀,即便是天元境的高人也没法使时间倒流呢。林湘恋恋不舍地与秦苏话别。 “我到了……我明天还会去看比试的!我相信你,阿苏,你一定可以进前六的!”她欢快地给他加油鼓励。 秦苏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快回去吧。” “不,今天你先走。”林湘摇头,她真的好舍不得,哪怕多看一会儿他的背影也好。“我看着你走。” 秦苏几乎无力与她争辩,他面对她的微笑,转过身来,却忍不住痛苦地皱眉。术法的反噬,紊乱的灵气,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勉强走了两步,只觉胸口剧痛,难以自持。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树干,可是这样也支撑不住他乏力的躯体,他顺着树干跌坐在地上。 “阿苏,你怎么了?”林湘大惊失色,不知道刚才好端端的他为何会突然如此,慌忙来到他身边。 “没事的,湘儿……别担心。” 他分明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可还在跟她说没事。 他觉得自己的嘴角有些痒,伸手去拂,才发觉那都是鲜血。 “阿苏,你不要吓我!阿苏!”林湘见他鼻孔和嘴角都溢出血来,心痛的泪珠儿一连串地落了下来。“这是玉参丸 ,是姐姐给我的灵药,你吃了看看。” 她不通医理,身上也只有这一瓶玉参丸,只道姐姐给她的必是三界难寻的好东西,阿苏吃了一定会有帮助的,打开瓷瓶将里面的灵丹一股脑全倒了出来,给秦苏吃。 秦苏闻了闻药香,便知是好东西,只是于他并不适合。“湘儿,玉参丸只对女子有效,我吃了没用的。”他轻柔地拒绝了她。“我没事的,回去调息一夜就好了。” 可他的宽慰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他嘴角的鲜血仍在不住地往下流。 “那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林湘觉得自己好没用,她竟然一点儿都帮不上他,唯有止不住的泪珠儿争相下落。 “别哭啊……湘儿……”你哭得也这么美,可我还是会伤心呢。 秦苏伸手,想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忽地发现自己满手鲜血,只怕玷污了她纯净的泪珠。 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你? 这是秦苏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他的手自半空中落下,双目紧闭,昏死过去。 “阿苏!阿苏!”林湘六神无主,不知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才是。她自记事起就在孤鸿台,杨紫萦对她呵护备至,无论她惹了怎么样的麻烦总有人为她处理善后,她从没有面对过任何危局,从没有处置过任何意外,所以此时眼见自己的意中人重伤昏迷,她脑中竟是一个主意都没有。 其实林湘脑中也是有主意的,只要她遇上了困难,永远都只有一个解决方法:找杨紫萦。杨紫萦会为她解决一切,现在,她相信自己把秦苏带回孤鸿台,杨紫萦一定有办法治好他,可她不肯确定,若是杨紫萦知道了他们的事,是治好秦苏的几率大些,还是一剑杀了他的几率大些。 “湘儿!”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有人叫她,这一声真如天籁,转眼看去,却是阿惊走了过来。 阿惊去刑戒部处理武耀成的事情,耗费了些许时间,并未与璇玑仙子一道回孤鸿台,正巧遇上了林湘和秦苏。 “阿惊,你在这儿太好了!”林湘看见了救星,“你帮我救救他!你一定要帮我救救他!”她不住地恳求道。 阿惊看着她,看着秦苏,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掐住了,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苏?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我……我们……” 林湘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在这个问题面前突然镇定了下来。 “阿惊,我喜欢他,我不能让他死,你帮我救救他好吗?” 她说,她喜欢他…… 这一句话,在他的脑中无数遍地放大,回响,旋转…… 他觉得自己的胸膛里似乎少了些什么,有些空落落的,可他又觉得有些疼,仿佛有把不甚锋利的刀,在一点一点割自己的肉。 阿惊用力地咬破自己的舌头,尖锐的刺痛唤醒了他的理智,让他正视面前的问题——面前,林湘在恳求他救秦苏。 他喜欢的女孩儿在恳求他救她喜欢的男人。 阿惊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痛了,他咬咬牙,忍住了。林湘依旧用恳求的眼光望着他,她不知道她求他做的,是怎样艰难的一件事。 阿惊没有办法忽视她的目光,他俯下身子,扣住秦苏的脉门,放入一缕灵力探查他的伤势。但是即刻,就被他体内紊乱的灵气弹了出来。 阿惊的神色凝重了起来,这足以证明,秦苏的伤势的确不轻,至少在这里,是没办法帮他疗伤的。“他伤得不轻,但暂时应该不会危及性命,先到我那儿去再想办法吧。” “好,好!”林湘自然全听他的。 阿惊自己把秦苏扛了起来,他是不愿意救秦苏的,可林湘要他救,他只好救了。他不想秦苏进入林湘闺房,只能把他安置在自己的住处,正如现在他不想林湘触碰到他,只好自己把他扛起来一样。 34.第三十四章 因为梁翛受伤,杨紫萦和沧海门众人都聚在他那儿,侍奉的仆役大多也被叫过去帮忙了,所以阿惊他们三人这一路回到住处竟也无人察觉。 阿惊将秦苏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再一次试图以自己的灵力引导他体内紊乱的灵气,但他再一次失败了,他不得不承认,以他的能力,真的治不好秦苏。 他根本不想救秦苏,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林湘为何会那般担忧拂兰与周明的婚事,因为在她的心里,也藏着一个五行堂的人。可他没法张口告诉她,说自己无能为力。看着那张泪水涟涟的小脸,他一颗冷硬的心也被浸泡成了软泥。 “以我的修为治不好他。不过今日梁翛受伤,墨大夫应该还在孤鸿台,我去悄悄地请他过来看看。”阿惊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尽量不惊动任何人。”如果少主知道了这事,会杀了秦苏的吧。 “谢谢你,阿惊,要不是遇见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湘谢道。 阿惊苦涩地勾了一下嘴角,认命地去找墨即了。 “噗!” 梁翛忍不住把口里的药汁吐了出来。 他醒来以后,发现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墨即将杨紫萦为他疗伤之事说了,他还没来得及与杨紫萦说几句亲昵的话,沧海门一众师兄弟便涌进来嘘寒问暖,后来还是墨即最有眼色,以梁翛需要静养为由,将闲杂人等通通扫地出门,自个儿也不留下,可还没等梁翛和杨紫萦说上几句话,阿黛又端来汤药给他喝。 梁翛本想一口喝完了事,谁知那汤药极为苦涩,实为梁翛生平所遇之最,他骤然入口,全无防备,竟忍不住又吐了出来。 “我的天呐!这是什么药?好苦!好苦!好苦!”梁翛张口吐舌,还夸张地用手扇风,仿佛吃到了世上最难吃的东西。 “良药苦口嘛,你忍一忍喝下去就是了。”阿黛好言相劝。 “不喝不喝不喝!太苦了!”梁翛像孩子似的在榻上打滚撒泼。 “除非少主亲手喂我,不然我就不喝!” 阿黛真是哭笑不得。 杨紫萦倒是神色如常,从阿黛手中接过药碗,坐到梁翛身侧。“我来喂你,你快喝吧。” “啊……”梁翛乖巧地坐好,张大嘴,等着杨紫萦将一勺汤药送进他的嘴里。这药真是极苦,不过看在是她亲手喂的,就暂且忍忍吧。 杨紫萦喂完了药,又对阿黛吩咐道:“今夜请墨大夫在孤鸿台留守吧,不然他这边没人照看,我总不放心。” 梁翛听她这话是准备走了,哪里肯依? 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 “璇……璇玑……”他忽然极为痛苦地倒在榻上,一手捂着胸口,好像喘不上气似的。“我……好……难……受……” “梁翛!”杨紫萦不疑有诈,大为紧张,“叫墨大夫来,快!” 阿黛连忙去寻,梁翛不想她们对他如此轻信,在被褥中“嘿嘿”笑了几声,又翻身坐起。“骗你们的啦!这么容易上当!” “你……”杨紫萦一时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真是胡闹!”阿黛也放下心来,含笑责备了句。 “少主,刚才阿惊将墨大夫请走了,要去寻吗?”侍剑在屋外只听见杨紫萦唤墨即过来,未知具体,特地进来回禀。 “不用了,不用了。我闹着玩儿的没事了。”梁翛解释了句。 阿黛心细,听得侍剑回报多问了句:“阿惊请墨大夫是是有何事吗?他受伤了?” 莫非送武耀成去刑戒部的路上出了变故?不对呀,阿惊受伤也不会请墨大夫呀! “我也不知。”侍剑答道:“只是刚才见他悄悄请走了墨大夫,倒不像是受伤。” 阿黛望了一眼杨紫萦,两人此时都是一般想法,阿惊自己是不会劳烦墨大夫的。在孤鸿台,能让墨大夫看伤的人只有三个,梁翛和杨紫萦都在此处自是不可能,那剩下的人只有一个! “湘儿?”杨紫萦惊呼出声,“湘儿没有与我们一道回来。” “少主莫急。”阿黛宽慰道:“湘儿若是出了什么事,阿惊不敢不报,如今只是悄悄请了墨大夫过来,想来必不是什么大事。” “我去看看。”杨紫萦一想到林湘可能出事,哪里还坐得住,作势便往外走。 “我也去我也去!”梁翛敏锐地嗅到了异常的气息,赶忙跟着一起去。 —— “墨大夫,您可算来了!您快帮我救救他!”林湘见到墨即过来,可算是见到了希望。 “湘儿,你没事?” 墨即疑惑地看着她,有看了看阿惊,刚才阿惊是跟他说林湘受伤他才赶过来,怎么现在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他看见了榻上的秦苏,又看林湘急切的神情,大致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是谁?为何在此?” 秦苏穿的是自己的衣裳,没有宗门标记,墨即不知他身份,不敢随意出手。 “他……他是……”林湘支吾起来,怕说了秦苏的身份不肯诊治。 “五行堂,秦苏。”阿惊准确地报出了秦苏的身份,并非是他没有林湘的考虑,不过秦苏在少主擂上名头不小,墨即稍一打听就能知道,还不如现在实话实说。 “五行堂的人?这……”墨即有些许为难,毕竟拂兰和周明的事他也听说了。 “墨大夫,都是仙教弟子,您就帮我救救他吧!”林湘哀求道。 “湘儿,我若救了他,只怕少主饶不得我呀!”墨即推辞道。 林湘登时急了,拿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颈间,吓得阿惊和墨即一齐惊呼! 她却退到墙角,与二人隔开一段距离,决然道:“我这一刀下去,姐姐同样饶不得你们,反正他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墨即可算明白了阿惊为什么去把自己骗过来了,无奈道:“你把匕首放下,我救他便是。” 林湘却不为所动,只怕墨即骗她。 墨即叹了口气,暂且不理林湘,步到秦苏榻前,伸出右手,掌心出现十余道柔和的白光,与秦苏体内的经脉相连。 这是修真界中医家必用之术“探脉术”,可以诊断出病人身体的详细情况,林湘见他施展此术,方才放下心来,收了匕首。 墨即既应承了救人,便不会马虎,他细细查探秦苏经脉,发现他的伤势由两大问题引起。一是术法的反噬,这倒是常见, 每次少主擂都有人为了取胜用一些激发潜能的灵药或是术法,只是事后却要遭受十倍百倍的反噬,这样的伤墨即见得多了,并不稀奇,让他头疼的是第二个问题!秦苏体内又两股灵气在相互碰撞,所以他体内的气息才会这般紊乱。 墨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医数百年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伤情。按理说,一个人体内只会有一股灵气,是由自身的先天灵气辅以主修功法修炼而来的,若从外间吸纳灵气,如不能转化为自己的,很快也会消散。可秦苏体内却有两股磅礴的灵气,一股灵气中正平和,另一股却隐含剧毒,二者在他体内相互碰撞,真不知他是怎么样活到现在的。 林湘见他皱眉,心中焦急又不敢催促,良久,终于等到墨即收了术法,忙问:“墨大夫,阿苏怎么样了?” “他的伤有些奇怪。”墨即拿出一个小瓷瓶给林湘。“这药你先给他吃一粒,保住他的性命再说。”他得让秦苏醒过来,问清楚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太好了!”林湘见秦苏有救,几欲喜极而泣,连忙接过瓷瓶,扶起秦苏准备喂他吃药。 “湘儿……”她刚将秦苏扶起,后者却在此时转醒。林湘大喜道:“阿苏,你醒了!” “这是……哪儿?”秦苏迷茫地睁开眼睛,一时还看不清人,只觉得这不是自己曾经到过的任何地方。 “这是孤鸿台,阿惊的房间。”林湘道:“你昏倒的时候幸好遇上了阿惊,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倒出一粒药来给他。“这是墨大夫给你的灵药,吃了你会好些的。” 墨大夫?秦苏现在已能看清自己面前的墨即和阿惊了,只是好像见到墨即让他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圣手神医?” “看来秦仙君知道老夫的名号。”墨即素有“圣手神医”的美誉,只是听秦苏这般说脸上也没什么得意之色,平静地说道:“先把药吃了,我们再来聊聊你的伤。” 能让他来诊病的,已是仙教弟子不敢肖想的殊荣了。 秦苏很冷静地拒绝了林湘递过来的药,恭声道:“不敢劳烦墨大夫,一点小伤罢了。” 墨即作为医者,最讨厌这样不听话的病人了。“你的伤可不小。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压制住了,但你体内两种灵气相持不下,终有一日要害了你的性命!” “多谢墨大夫费心,不过我自己的伤自己可以应付。”秦苏丝毫不为所动,可林湘听了墨即的话,却是大为担忧。“别担心,湘儿,我修炼的功法与旁人的不同,不会有事的。” 面对不肯看病的病人,墨即也只能作罢,只是枉费了林湘刚才要死要活要救他的一番心思了。 “湘儿,我在这里少主知道吗?”秦苏忽地想起了这件要紧事。 “应该不知道吧。”林湘心道,姐姐若知道,早该找来了。 “那便好,我悄悄离开,不能让少主知道。”他这话是对着林湘说得,可真正想告诉的人却是阿惊和墨即,后二人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也知此事若让杨紫萦知晓,于他们置身也是麻烦,均默然不语。 秦苏起身欲走,林湘拉着他的手,万般不舍。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低低叹息了声:“太晚了。” 35.第三十五章 “太晚了。”秦苏仿佛在低喃自语,又一把将林湘揽入怀中,在她耳畔低语:“湘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记住,我是真心爱你。” 什……什么啦? 林湘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闹得双颊绯红,正不知如何接话,他又迅速放开了她,神色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屋里三人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不明就里,阿惊正要开口询问,恍然发觉,没这个必要了。 门,被人打开了。 进来的人,是杨紫萦。 “少主……”阿惊和墨即差不多是同时感应到的,并也不惊讶,唯有林湘惊呼了声:“姐姐!”而后低下头去,不知该作何解释。 秦苏,是第一个感应到她到来的人,他坦然而平静地与她见礼。 “弟子五行堂秦苏,见过少主。” 杨紫萦怎么也没想到,迎接自己的是这样一个场景。她们先去了林湘的房间,发现没人又转而来找阿惊,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里会有秦苏。 而且,秦苏还很自然地握住了林湘的手。 阿黛诧异地看着林湘,担忧的却是璇玑仙子。 梁翛也诧异地看着林湘,佩服的却是秦苏:就这么几天的功夫,还在璇玑仙子的眼皮子底下,他怎么就勾搭上人家小姑娘了呢? 杨紫萦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如何表述自己的内心,她不是愤怒,而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恐惧秦苏会把林湘从她身边夺走! “湘儿,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林湘的声音细若蚊吟,低头不敢看她。 “秦仙君,你为何在此?”她不知如何去问林湘,便转而冷冷地问秦苏。 “姐姐,我们……”林湘下意识地放开他的手,想将秦苏挡在自己身后,慌乱地要和杨紫萦解释。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编出个怎样的说辞才好过关,说自己只是凑巧救了秦苏,可秦苏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在孤鸿台附近呢?她还在想编个什么理由,抬眼看见杨紫萦才发现自己何其幼稚,她早就已经怀疑了,自己编什么理由她都是不会信的。 “湘儿。”秦苏轻柔地唤了她一声,走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林湘抬眼看他,见他镇定自若,也不由得平静下来。这辈子,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姐姐支持也好,反对也好,我都是认定他的了。 “少主,我与湘儿两情相悦,希望少主成全。”秦苏看着杨紫萦,平静而诚恳地坦白了自己的感情。 杨紫萦觉得,这句话很刺耳,无比刺耳。 他说他们两情相悦,要我成全,要我成全什么呢?他要把湘儿带走吗? 湘儿……湘儿也喜欢他,也要离开我了吗? 不!我不成全! 她一挥手,一道精纯的灵气打到秦苏身上,直将秦苏抽飞出去,撞上墙壁又摔落在地。 “阿苏!”林湘惊呼一声,想去救他,杨紫萦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湘儿。”将她强行拖出房间。 “不!不!你放开我!阿苏!阿苏!”林湘哪肯就此离去,哭喊挣扎,只是杨紫萦此时心意如铁,又岂肯放手。 阿黛和梁翛没想到璇玑仙子会选择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把林湘带走,阿黛自是跟随杨紫萦的脚步,梁翛给了秦苏一个同情的眼神,觉得自己还是跟上比较好。 “你放开我!”梁翛没走两步,听见前方林湘一声怒喝,紧接着青芒一闪,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两人瞬间分开了,林湘手持一把匕首对着杨紫萦,那匕首上还有一抹刺目的鲜红。 杨紫萦左手鲜血淋漓,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宠了几十年的妹妹,有一天会对她动手。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茫然。 她能够感觉到林湘在颤抖,在恐惧。为什么呢?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她的呀!是因为那个秦苏吗?因为那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她就要抛弃自己这个抚育她长大的姐姐了吗?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痛。 “湘儿……”她轻声唤她,一步一步地想靠近她。 “姐姐不怪你,姐姐不痛,来,把匕首给我。”她朝她伸出未曾受伤的右手,“我们回家吧,湘儿,跟姐姐回去,好吗?” 她几乎是在哀求她,跟她走吧,她不会处置秦苏,也不想处置任何人,她只是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没有什么秦苏,自己可以永远呵护这个妹妹,永远做她的依靠。 “不,我不回去。”林湘坚定了自己的心意,杨紫萦上前一步,她便后退一步。 “湘儿!”秦苏也未曾料到事情会演化到这一步,他赶到林湘的身边,夺下她手中的匕首,劝道:“湘儿,听少主的话,不要管我,我离开就是。” “不,阿苏!即使不是因为你,我们之间也会有这么一天的。”林湘已经忍了很久很久,今日她不想再忍下去了。“你们都说她是为我好,都说她疼我,自打我记事起,你们就跟我说,要我听姐姐的话,要我不能离开她。”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对她言听计从?为什么我要对她寸步不离?你们嘴上说是为我好,可你们心里在乎的只有她罢了!你们有谁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有谁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 “湘儿……”杨紫萦的心更痛了,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心中对自己有这么多的怨恨。“你觉得姐姐待你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你和姐姐说,姐姐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我要自由,你能给我吗?”林湘歇斯底里地反问,眼中却有泪珠忍不住滑落。 “姐姐,姐姐,我叫了你几十年的姐姐,可说到底,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说我是林渊的族妹,你要替他照顾我,呵呵。”林湘苦笑两声,“可我从来没见过他,即便他是我亲哥又如何?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他这个人!”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发泄心中的积怨。 “湘儿……”秦苏扶住她的肩,他不知她心中竟有如此多的怨愤。 杨紫萦却如遭雷击。 林渊,林渊!永远是她心头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而林湘说她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他,无疑又让这个伤口鲜血淋漓。 林湘的情绪缓和了一点,又道:“姐姐,你说你替他照顾我,其实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呢?你根本不是我的嫂嫂,他死的时候你才十五岁,你们根本不是道侣!” “那又如何?他答应了我,我认定他了,这还不够吗?”杨紫萦微微颤抖着反驳她,却不知这句话令梁翛心中郁塞难言。 “可是他死了!” 林湘尖叫着呐喊出来,“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她重复三遍,非如此不能表达她内心的激动。 杨紫萦踉跄着后退两步,林湘的话如同一把把尖刀,全部扎进她的心里。 “你醒醒吧,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找再多的替身也没有用。”林湘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姐姐,我知道你很爱他,也佩服你的深情,可你不能让所有人都陪你一起悼念他,不能让我们都陪你活在过去啊!”她上前一步,“我,林湘,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和林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你不能把对他的依赖转嫁到我的身上,你不能因为失去了他就要求我永不离弃!” “我不是你屋子里的摆件,不是你养的灵宠,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呐!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我自己的人生,我不可能永远为你而活!” “我做不到!” 多年的情绪一朝说尽,她禁不住泪流满面。 “少主。”阿黛扶着杨紫萦,她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是的,她的心很痛,很痛很痛,痛得她难以呼吸,她咬唇强忍,她不愿意让自己就这样倒下,她不能让林湘就这样离开她。 或许林湘说得都对,但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失去她,她已经失去了林渊,她不能再失去林湘,她不能接受林湘要和一个男人离开她身边这样可怕的事实。 杨紫萦轻轻推开阿黛,心念微动,常仪剑已在手中,她持剑,指着秦苏,却对林湘说道:“湘儿,跟姐姐回去吧,姐姐不会为难任何人,还会让墨大夫替他疗伤,只要你留在姐姐身边,你想去霜城也好,想下山游历也好,姐姐都可以答应你。” 可是,如果林湘不答应,今日第一个命丧常仪剑下的,恐怕就是秦苏了。 林湘掩面而泣,她知道,她终究还是挣脱不掉 杨紫萦给她的桎梏。 秦苏性命只在这两个女子的一念之间,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揽着林湘的肩,温柔地说:“湘儿,我说过,你若想离开,我便带你走。” 他瞥了一眼常仪剑,又补充道:“谁也拦不住。” 这一刻,秦苏突然觉得自己考量那么多很没意思,她若想走,他拼死带她走便是了,至于那些未尽的事业——管他呢!这辈子,若是能为她死上一回,也不算枉然了。 林湘泪流不止,她多想和自己的情郎一起浪迹天涯,从此潇潇洒洒去过自己的人生。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做不到的。 杨紫萦微元境内第一人不是虚名,而秦苏又受了重伤,他打不过她。即便打过了又如何?这里是孤鸿台,是小仙宫,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违背少主的意志。 “阿苏,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活,这辈子都没这么快活过。”林湘抹去脸上的泪水,笑着看他,如果今日便是永诀,那至少要让他记住最好看的笑容才是。 “我走不了的,阿苏,你走罢。” “湘儿,我可以带你走的。”秦苏见她强颜欢笑,心中大痛。 林湘泪眼盈盈,却含笑摇头,说道:“你走吧,阿苏,快走吧!”她恳求地看了一眼阿惊,“阿惊,帮我送他出去好吗?”在场诸人,要找一个让她放心又让杨紫萦放心的,也只有阿惊了。 “阿惊,送秦仙君出去。”杨紫萦没有回头,也能知道阿惊的为难神色,直接给他下了命令,阿惊只得拽着秦苏胳膊。 秦苏自是不愿走的,他也知道此时自己绝非杨紫萦敌手,只得暂行离去,以图后计,何况林湘对杨紫萦如此重要,杨紫萦无论如何不会伤她。 林湘目送他二人身形渐远,忽地对杨紫萦展颜一笑,道:“姐姐,我知道我是离不开这里的,但我想,这辈子我总要做回主才好。” 她突然出手夺下了璇玑仙子手中的常仪剑,杨紫萦对林湘从不防备,方才如此,现下亦是如此,好在常仪剑是她的本命法宝,她下意识地抓住剑柄,使起未致脱手。 林湘并不在意,她直接手握剑刃,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电光火石之间,杨紫萦未及细思便使出十成的灵力想要将常仪剑夺回,林湘轻生之念既起,也不肯放手,灵气相持之间,双手鲜血直流甚是可怖。 知她有所损伤,杨紫萦心如刀割,忽地记起常仪剑不比其他,乃是她的本命法宝,与她血脉相连,她不忍林湘受伤,旋即收回常仪。 林湘惊骇之下不及收功,她使出的灵力实实在在地打到了璇玑仙子身上! “姐姐……”林湘不想她为了自己会使出这般近乎自残的法子来,又念起往昔她对自己的许多痛爱,一时懊悔无措。 杨紫萦接她这一击,连退数步,纵得阿黛搀扶,仍无法稳住,当下跌坐在地,手捂心口,疼痛难耐。 “少主,少主!”阿黛知她旧疾复发,忙唤墨即过来。“墨大夫,快看看少主!” 杨紫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挤压她的心,她急促地喘息,可还是喘不过气来,四肢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乏力,这种麻木比疼痛更让她害怕,她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很快,她也失去了对意识的控制,她的世界回到了一片黑暗。 “璇玑!”梁翛大惊失色,林湘的一击怎么肯能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墨即忙以探脉术粗略查探一番,神色凝重,转问阿黛:“少主的药呢?”阿黛拿出一个瓷瓶,他又道:“先吃两粒,回寝殿我细细看过才行。”阿黛忙给杨紫萦服了药,梁翛二话不说将她横抱而起,一路跑回寝殿。 —— 这一番变故,阿惊与秦苏自是不知,两人都非健谈之人,一路无话,行至绘灵镜边缘,阿惊止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请吧。” 秦苏停下脚步,看了看面前的镜湖,他倒是见多识广,很快便认了出来。 “绘灵镜么?”他虽是问句,却是自问自答。“据说没有人能够在绘灵镜上隐瞒自己的修为,不知是不是真的呢?” 阿惊无心与他纠缠,只是冷冷地重复:“请吧。” 秦苏微微一笑,大步踏上绘灵镜,镜面之上,九瓣莲花随他足迹争相怒放。 36.第三十六章 墨即忙活到了半夜,总算稳住了杨紫萦的病情,只是人还在昏迷之中,尚未醒来。 萧绝得了侍剑的传讯,也匆匆赶来,刚到寝殿,见墨即从内室出来,忙问:“墨大夫,璇玑情况如何?” “总算没有性命之虞。”墨即擦擦额上的汗,“少主的心疾最忌大喜大悲,似今日这般情形,决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萧绝稍稍安心,称谢道:“这是自然,侍剑,你陪墨大夫去煎药吧。”侍剑依言与墨大夫一并往膳房去了,他又对阿惊道:“阿惊,今日少主受伤的消息不能传出去,孤鸿台的护卫,你亲自盯着点而。”阿惊也听令而去。 梁翛却看不惯他这幅模样,杨紫萦昏迷,他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孤鸿台的主人还是怎样?索性趁他还没分派给自己什么事儿之前,闪身进了内室,守在璇玑仙子的榻前。 萧绝却并未再吩咐阿黛去做什么事,他面有愠色地盯着林湘,林湘最后的失手一击并不太严重,严重的是她导致杨紫萦情绪起伏过大,从而引起心疾发作。 “湘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萧绝责问道:“你明知璇玑有心疾你还这般激她?璇玑平日里是如何待你的?你便这般回报于她吗?” 林湘心中有愧却不认为自己有错,梗着脖子争辩道:“姐姐固然宠爱我,但我难道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吗?我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错吗?” “你!你简直不知羞耻!”萧绝气结。 “我不知羞耻?”林湘冷笑,“我只知道我喜欢谁,就大大方方说出来让他知道,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问心无愧。我不像你,喜欢一个人也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 萧绝被她刺到痛处,自从那日他让侍剑送了哑药给梁翛之后,梁翛安然无恙,也无人追究此事,他便知杨紫萦定是知晓此事又不愿伤了他们多年的情分所以按下不提。他为此近日都不往孤鸿台来了,不知该如何面对杨紫萦,刚才林湘说他偷偷摸摸见不得光,他做下的事可不正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嘛! “林湘!看来璇玑从前真是太宠爱你了!今日我非得替阿渊好好教训你一下!”萧绝怒极,真想把林湘拿鞭子抽上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打吧打吧!你尽管打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林湘想到自己从此将与秦苏无缘,凄然一笑,只觉了无生趣。 “好啦好啦。”阿黛连忙劝道:“少主还没醒呢,萧圣使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句话终于成功地转移了萧绝的注意,他强压下心中怒火,不再理会林湘,大步踏入内室,又见到自己讨厌的梁翛,没好气道:“出去!” 梁翛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当下正要争辩几句,却被阿黛拽住胳膊,拖了出去。 “黛姐姐,你拽我干嘛?”梁翛颇有几分不满,阿黛却不理会,还将内室的门关上了。“你关门干嘛?” 才不要让萧绝和璇玑共处一室呢! 阿黛未答话,先对林湘柔声相劝,“湘儿,萧圣使一时生气,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先回房间歇了吧,这几日不要到处走动了知道吗?” 林湘颓然点头,阿黛召来两名仆役陪她离去了。 待他们走远,整个寝殿空空荡荡仅剩她和梁翛两人,她方才神色郑重地对梁翛说:“梁翛,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 “璇玑……” 萧绝坐在她的塌边,轻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他听闻她心疾发作,昏迷不醒,吓得险些魂飞九天,看见林湘更是怒火冲天,而今看见她沉睡的面容,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他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近地看着她了。他们独处的机会本就不多,而每每独处,他们之间,总还隔着林渊的影子。 但是现在没有了,没有任何人阻隔在他们之间,他可以守着她,他终于可以守在她身边了。 萧绝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手,昏迷中的人儿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鼓起勇气,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很凉,凉得像冰一样。他忍不住将这冰凉的指尖贴上自己温热的脸庞。 他太过珍视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以至于未能察觉,门外的阿黛在门上布了一个隔绝法阵。 梁翛见阿黛连萧绝都防着,略有得意,问道:“黛姐姐,什么事呀?这么神秘!”阿黛确保再无第三人能听见他们交谈,方才回答:“是林湘的身世。” “林湘并不是林渊的族妹,事实上,他们毫无血脉联系。” 梁翛瞠目结舌,阿黛继续说道:“当年林渊少主骤然离世,少主悲痛欲绝,一心只想殉情而去。她本有心疾,那次发作更是教主拼尽全力才救了回来,但她不肯吃任何东西,也不与任何人交谈,眼看便要随林渊少主去了。” “教主万般无奈之下,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找来一个与林渊少主一样,都是单一木灵体的女婴,为她取名林湘,说她是林渊少主的族妹,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让少主替他将这女婴抚养长大。” “少主本来了无牵挂,一心求死。如今有了林湘这份责任,她的殉情之心便有所动摇。教主还与她说,林渊少主就只剩这么一个族妹了,若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孤苦伶仃地长大,必会心痛。” “就这般,少主为着湘儿,总算苟活人世。只是她始终不愿相信林渊少主已死,我们也怕提及此事会引发她的心疾,所以只称林渊少主离开。不敢提一个‘死’字。” 梁翛胸口仿佛憋住了一团气,压得他难受至极。他原先只觉得杨紫萦对林湘宠溺过分,不明白为何林湘会有那么大的怨念。而今方知,这哪里是杨紫萦在照顾林湘,这分明是林湘成为了她活下去的支撑。被人不停地念叨起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还不许提及这个哥哥已经死了,林湘的怨念也并非全无因由。 “只是……这么多年了,林渊的尸骨都改化为白骨了吧,她都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了吗?”梁翛涩声问道,他以为她只是放不下,没想到她痴情到不能正视他的死亡。 “问题是……没有尸体。”阿黛低声叹道。 “没有尸体?为什么会没有尸体?”莫非林渊真有可能还在人世?梁翛如临大敌,急急问道:“没有尸体你们怎么知道他死了?” “身份令牌上生机断绝,本命法宝也失去了与主人的联系。”阿黛解释道。 梁翛心下稍安,本命法宝与主人血脉相连,即便主人改换本命法宝,也会留下些许的联系,若说完全失去与主人的联系,那只能说明主人已经死亡了。 “当年林渊少主的意外,只有少主是当事人,少主不愿提及当日情形,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林渊少主是怎么死的。”阿黛补充了一句,听得梁翛倍感心痛,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杀,甚至是尸骨无存,该是怎样可怕的经历,难怪她根本不愿提及,上次自己无意中问到,她便崩溃大哭。 “这些事,尤其是林湘的身世,应该就连萧绝也不知道吧?为什么要告诉我?”梁翛与阿黛的关系较之旁人更为亲近些,但他绝不相信阿黛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些隐秘的事情说给他听。 “梁翛,少主的病在心里,而你是她的药。” 阿黛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 “为什么?因为我的声音?”又要他去做林渊的替身吗?他自嘲地笑了笑。 阿黛摇了摇头,道:“不是因为你的声音。梁翛,我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梁翛的心漏跳了一拍,好在她没发觉,继续说道:“我们都曾经痛失所爱,即使今日能勉力向前,曾经的伤痛也依旧无法忘怀。我们连自己都劝说不了,又如何劝得了她呢?可你不同,你的眼睛里没有阴霾。” “梁翛。”她扶住他的肩,郑重而诚恳地请求道:“答应我,帮帮她好吗?” 梁翛也看着她的眼睛,良久,坚定地拒绝了她。 “阿黛,我帮不了她。她心中的伤痛,只有她自己才能治好。你们总想找个人来帮帮她,帮她忘掉痛苦,帮她找条生路,为此给她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让她在你们的哄骗里,永远也没有办法面对现实,永远也没办法活出自己的人生。” “你们让她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深深地陷进过去的泥潭里,不知何时才能走出来,你们这不是在帮她,你们这是在害她!” “其实,璇玑,她远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坚强。” 阿黛后退两步,泪眼盈盈,是他们错了吗?这些年他们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儿的伤害,原来这才是对她的伤害吗?她掩面哽咽:“梁翛……” “但我会陪着她的。”梁翛正色道:“我会陪她面对过去的这些欺骗和痛苦,也会陪她去过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梁翛……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阿黛忍不住泪落衣襟,“哪怕时日不多……她若能过几年真正快活的日子,也是好的……” “什么时日不多?你这话什么意思?”梁翛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黛拭去泪水,说道:“此事你早晚也会知道的。少主刚来小仙宫的时候有眼疾,教主请墨大夫为她诊治的时候发现,她的心脉之中生有异物,随着她年龄的增长那异物也不断长大,若她在凡界,只怕活不过十八岁,那异物就会将心脉完全隔绝。” “可是咱们是在修真界呀!灵气不能将它消化吗?”梁翛急切道。 “大量的灵气可以使那异物缩小,但无法使其消解。”阿黛摇头道:“教主遍寻名医异宝,后来求得了一颗三界罕见的腾龙果。腾龙果以其强大的灵气包裹着少主心脉中的异物,使其收缩到最小,勉强无性命之忧,只是少主一旦情绪波动过大,便会引发心疾,而且腾龙果的药效有限,只是维持一百年。” “一百年?那现在还剩四十年?” “一百年是上限,目前看来,最多只能维持三十年了。”阿黛低声道。 梁翛如遭重击,怎么也无法相信。 “那再找一颗腾龙果呀!或者,想办法让她突破微元境,破境可以延展经脉,只要她的经脉变宽了,那异物的阻隔就更小了不是吗?” “我们一直在找,可惜一直没能找到。”阿黛叹惜道:“至于破境,少主的经脉受那异物影响,与常人不同,她没有办法延展经脉。” “无法延展经脉?”梁翛愕然,“那她一旦破境,中元境的灵气是微元境的十倍,她的身体如何能承受得住这般多的灵气?” “自然承受不住。”阿黛面露忧色,“少主三十年前便已是微元境大圆满,三十年来她一直压抑修为不敢破境,因为破境之日便是殒命之时。” 梁翛颓然不语,只觉眼前一片灰暗。 “如果找不到第二颗腾龙果,她便只有三十年的时间了是吗?” “是啊,所以少主推行改革,整顿仙教,用的都是最激烈的手段,她怕自己没有时间,做不完这些事情。”阿黛念及此事,亦是神情黯然。 —— 萧绝沉浸在自己的爱情里,忽地察觉到杨紫萦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禁动容,轻声唤道:“璇玑?” 杨紫萦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点声音,似乎想要起身。 萧绝轻柔地将她扶起,让她倚靠在自己肩头,“璇玑,感觉好些了吗?” “萧大哥?”杨紫萦听见是萧绝的声音,略略有几分失望,她本以为……她本以为那个守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呢? 梁翛吗…… 不!不!是林渊!是林渊! 她的心又在隐隐作痛,她挣扎着自己坐起来,喘息了几口,对萧绝道:“萧大哥,我有些难受,你帮我把墨大夫请来好吗?” “好,我马上就去,你等我回来。”萧绝不敢大意,忙向门口走去。 外间,阿黛听得动静,立即撤去了法阵,刚刚收手萧绝便打开门来。 “阿黛,少主醒了,请墨大夫来看看。” 阿黛应声离去,梁翛听得杨紫萦醒来,哪里还能在外间老实呆着,一闪身从萧绝的旁边溜进了内室。 “你做什么?”萧绝低声喝道,真想把这个讨厌的家伙丢出去呀! “你不是说少主醒了吗?我来看少主呀!”梁翛答得理所当然,三步并做两步窜进了纱帘之内,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呼:“璇玑!”萧绝心忽地一沉,跟进去一看,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杨紫萦的踪影。 就他这一转身的功夫,杨紫萦不见了。 “璇玑呢?你不是说她醒了吗?”梁翛毫不客气地诘问萧绝。 萧绝一时哑然,他脑中念头急转,这里是有重重护卫的小仙宫孤鸿台,自己又没有离开内室,这么短的时间里,没有能做到掳走杨紫萦而不惊动任何人,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刚才是支开自己,悄悄离开了。他转头瞥了一眼窗户,果然刚才紧闭的窗户现在是打开的。 “怎么回事?少主呢?”阿黛带着墨大夫也赶了过来。 “璇玑应该是支开我,自己走了。”萧绝抬眼往窗户方向示意了一下。 “这……”阿黛沉吟一二,皱眉道:“湘儿的事说到底也是为了懿德圣子,少主会不会去了英烈园看望懿德圣子? ” 英烈园,有林渊的墓。 “我去找她。”萧绝即刻离开。 “我也去!”梁翛哪肯落后,也要跟上,却被阿黛一把拽住。等到萧绝走远,方才轻声道:“英烈园里的是林渊少主的衣冠冢,少主不会去那儿的。” “那你刚才说……”梁翛心念一转,马上明白阿黛这是故意支开萧绝。也对,刚才杨紫萦也支开他自己溜走,证明她根本不想见他嘛。 梁翛的心中竟然畅快了几分。 “林渊少主在时,常与少主在飞仙台观景,他离开以后,少主便常去飞仙台缅怀,若我所料不错,她此时必在飞仙台。”阿黛才是最了解杨紫萦的人。 “你快去飞仙台吧,记住我刚才和你说的话。” “放心吧!”梁翛拍拍胸口,自往飞仙台去了。 匆忙赶来却发觉病人不见了的墨即抚着自己的山羊胡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梁翛远去的身影,对阿黛说道:“阿黛,你这是给少主配了一剂良药呀!” 阿黛浅笑不语。 飞仙台。 杨紫萦倚着八角凉亭的一根石柱,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着,仿佛是一只流浪的猫儿。她从孤鸿台走到飞仙台,已经耗尽了气力,可她还是想到这儿来。奢华精美的孤鸿台就像是一座牢笼,困住了林湘,也困住了她。 湘儿……她有了喜欢的人,她很快就要离开我了。 这么多年,原来她一直不快乐,她怨我,怨我困住了她……我只是不想她去面对这个险恶的世道,我错了吗?渊哥,我好像真的做错了……渊哥,你来教教我好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心又在隐隐作痛,这个地方承载着他们所有欢乐的回忆,她总在这里,企图捕捉到曾经的影子。 湘儿说我困住了她,那么又是谁困住了我呢?不,我不想走出去,外面没有你,哪里都没有你……没有你的地方我不想去,我只想……回到过去,回到十五岁之前,那十年,我们在一起的十年,我最开心的十年……永远停留在那时候,不好吗? 泪水,自她的脸颊滑落,她捂住那颗疼痛的心。 渊哥,湘儿说你已经死了,我不信,你答应我会回来的,你不会骗我的,对吧?凡人说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我能为你去死,你也一定会为我回来的,对吧?凡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你那么厉害,你也一定可以做到的,对吗? 可是,渊哥,你要快一点回来呀……若是太晚了,我怕……我等不到你了。 梁翛悄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肩头微耸,知她在无声悲泣。 这一刻,他恨极了自己,若是当年他早一点回来,她就不会遇见林渊,她就会在他的呵护下长大,他会为她治好所有的病,他会让她永远和当年一样天真快乐。至少,至少不会遭遇如此伤痛。 他坐到她身边,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把她拥进自己的怀抱。 渊哥,是你吗? 是你……还是梁翛? 她有些恍惚,分辨不出身边人是否是梦中人,但她此刻却提不起精神去分辨,她只想暂时苟且在这温暖的怀抱中。 良久良久…… 杨紫萦终于恢复了些许气力,她自梁翛的怀抱中出来,轻声低语:“你怎么什么话都不问我?” “因为我知道,你什么话都不想说。”梁翛柔声道:“我来是担心你有危险,只要看见你好好的,我就足够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面对他,她似乎变回了从前那个柔弱的女孩儿,“我爱的人离开了我,我宠的人怨恨我,我信任的人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背弃我,在这三界中,不知又多少人想我死。而且,我真的快死了……” “璇玑,你喜欢当这个少主吗?”他问道。 她摇头。 “那我们不当这个少主了好吗?我们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他不想看到这样辛苦支撑的她,他想带她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遨游。 她愣住了,最终,还是摇头。 “这里有我想要守护的人,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林湘么?你觉得林湘需要你的守护吗?” 她低头不语。 “璇玑,凡间女子十五岁便可嫁人生子,林湘至少有五十了吧,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她有足够的能力,对她自己的人生负责。”梁翛是旁观者,旁观者清,他看得分明。 “林湘今天是有些过分,有些不识好歹,但有些话,她说得没错。她长大了,她喜欢上一个人没有错,她追求自己的幸福也没有错。” “你不可能让她永远生活在你的庇护之下,那是她的人生,你不应该去替她选择,同样的,你也不必替别人而活,你的人生,应该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她喃喃自语。 “是啊!人生苦短,你应该去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不要总因为别人的意志而改变。”梁翛不遗余力地劝说她,比起林湘,他更在意她活得开不开心。 她思索了许久,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喜欢做什么,从前渊哥在时,他叫我做什么,我便喜欢做什么,后来他不在了,我便全心全意地对湘儿好,后来……后来我知道他想重振仙教,所以我便当了少主,我想替他达成心愿……你这般问我,我倒分不清楚,什么是我自己真心喜欢做的了。” 梁翛觉得十分悲哀,她这一生竟都在为他人而活,连自己喜欢什么都找不出来,他知道,这是因为她对林渊眷恋太深,要想让她走出来绝非一日之功。为今之计,只有从最外层的开始改变。 “璇玑,你不知道,可是湘儿知道,她有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想做的事,你不能因为舍不得她就把她永远拴在自己的身边呀!” 见她仍在犹疑,梁翛又道:“你想,林渊离开你,你如此难过,同样的,秦苏离开林湘,林湘也是这般难过,你忍心这样对她吗?” 这一句终于动摇了杨紫萦的心意,她迟疑许久,问道:“那……我该这么办?” “首先得看看秦苏人怎么样,配不配的上林湘吧!”梁翛语气松快了一些。“虽说他也是五行堂的,可他与周明不同,他才入门没几天,你想个办法把他弄到小仙宫来应该不难,实在不行,就先等等嘛,等到跟五行堂之间的矛盾处理好了,到时周明和拂兰,秦苏和林湘,双喜临门,更是一段佳话了。” 杨紫萦沉思许久,似乎在反复推敲他提议的可行性,最终微微颔首:“好,我们先查查秦苏的底细。” 37.第三十七章 萧绝、阿黛、阿惊、侍剑与墨即俱在孤鸿台等待,见到杨紫萦与梁翛双双归来方才松了一口气。萧绝有一肚子的话想与她说,奈何墨即抢了先机,正在给她仔仔细细地探查经脉,总算并无大碍。杨紫萦却无意休息,又吩咐阿黛将之前查到的与秦苏有关的资料都拿过来,几人在书房分宾主坐下,准备漏夜细查。 阿黛收集到的资料并不多,她已全部看过,是以将资料分给四人,自己将所知的情况与杨紫萦简要说明。 “秦苏是一年以前进入五行堂的,他是带艺投师,申屠老祖爱惜他的天资,所以破例将他收到了自己门下。据秦苏自己说,他从前跟随一位老道在深山中隐居修行,因为老道仙逝他才下山涉足红尘,所以从前的事情都查不到。” 梁翛速度极快地翻阅那些资料,果然都是最近一年来的记载,再往前的一个字都没有。他翻阅的速度极快,看完一张扔一张,萧绝心生不满,念及杨紫萦在场不好发作,只得暗暗忍下。 侍剑见他不满,默默将被梁翛翻乱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到萧绝面前。 “只有他到了五行堂之后的事情,他的出身来历,是一个字都查不到呀!”梁翛看完了自己的那部分资料,皱眉道:“他说他在隐居,但是唯一能证明的人也已经死了。” “不过这个秦苏也算是个人物。”萧绝一边看一边道:“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能取得申屠老祖的信任,而且五行堂许多弟子都对他十分佩服,有些甚至是到了言听计从,唯他马首是瞻的地步。我本以为周明必是继承五行堂的不二人员,如今来了这个秦苏,周明算是遇上对手了。” “秦苏替申屠宗主处置了不少五行堂的日常事务,桩桩件件都办得十分漂亮,难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取得与周明仙君比肩的地位。”侍剑顺着萧绝的话往下说,怎么看都觉得秦苏是前途无量。“看来湘儿的眼光很好呢!” “我觉得这才有问题吧!”梁翛大声反驳,他虽赞同林湘追求自己的幸福,但这个秦苏看起来并不怎么靠谱。 “他说他从小在深山隐居,也就是说,他应该接触不到几个人喽!可是你们仔细看看,他是今年一月初加入的五行堂,二月二十三日,五行堂四名弟子与附近的庐州派四名弟子争执一颗兽丹起了冲突,双方互有死伤,二月二十五日,申屠老祖派秦苏出面调解,二十八日双方欣然言和,重修旧好。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在双方弟子都有死伤的局面下,他才花了三天时间,就让双方欣然言和,重修旧好,如此人情练达,难道是在深山隐居能学到的吗?” 饶是萧绝向来看不惯梁翛,听他此言也觉得有理,他翻看了手中资料,其中记载果与梁翛所言不差,便道:“确实有些奇怪。” 杨紫萦沉吟一二,又问阿黛:“可曾查到他主修什么功法,本命法宝是什么?” 这两样对修士而言极为重要,很难隐藏,或许可以从中找到他的师承。 可惜阿黛摇了摇头:“主修功法并未查到,他的本命法宝……在比试中见过,好像是一把黑色的仙剑,但不知道名字。” “不是黑色的仙剑,是仙剑上萦绕着一层黑色的雾气,看不清仙剑的样子。”梁翛一直有关注秦苏,是以看得更为仔细些。 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如今看来,秦苏虽在这一年里表现突出,但对于一年之前的他,他们是一无所知。 墨即送汤药进来,听他们言及秦苏的功法,想起刚才秦苏体内的那两股奇怪的灵气,便向杨紫萦汇报:“少主,我刚才为秦苏探查经脉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体内有两股灵气相互抗衡,一股中正平和,一股却带有剧毒,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自己体内修出两股对立的灵气来。” “怎会如此?”杨紫萦也未听闻过这样的功法。 墨即又补充道:“而且我还发现,秦苏的经脉比之常人要延展不少,不然他体内也容不下两股强大的灵气。” 杨紫萦思忖道:“他曾用过暗含星辰之力的法阵,星辰之力对于微元境而言很难体悟,莫非他的修为不止微元境?” “少主,刚才属下送秦苏出去的时候,见绘灵镜所示,他的确只有微元境九层的修为。”阿惊将自己所见如实相告。 众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功法神秘,来历不明,越查越觉得秦苏不是个简单的角色,那他对林湘是出自真心,还是另有图谋呢? “我记得他文试的成绩很好,把他千/问的卷子拿来。”杨紫萦心中也是猜疑不定,却又怕自己查得不够仔细,冤枉了秦苏,连累林湘伤心难过。 阿黛很快将文试的卷子取来,她施了个诀,让那卷轴完全展开悬浮在空中,供众人一齐细看,但见那卷轴之上,秦苏的字迹工整又不失俊逸,端得是一手好字,而且卷面无一处涂改,正好答完九百七十题。 他得了九百七十分,答了九百七十题,无一错漏。 “这要再给他一炷香的时间,他是不是能答出个满分来呀!”同样参加了文试,同样是这一千个问题,梁翛感觉自己遭到了碾压,想想自己答题时手忙脚乱字迹潦草,道:“这家伙心态真好,我答题的时候字是越写越乱,都快急死了,哪像他,从头到尾都写得整整齐齐。” 萧绝难得与他有同感。 “文试讲究的是排名,任何人都会争分夺秒想多做几道题的,可秦苏却不慌不忙,还在里面写上了很多不必要的见解。这有些写见解的时间,他何不多答几道题?所谓的‘双秦争千’,他和秦以轩可是就差两分呐!” “他好像给自己定好目标,只写九百七十题一样。”侍剑一下子说出了梁翛心中的感觉。 “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梁翛大声附和。 “莫非他是自视才高,认为九百七十题已经超越了林渊的成绩,必能稳得魁首?”萧绝猜测道:“可是秦以轩最终高了他两分。” 梁翛回忆了一下放榜那日秦苏的态度,说道:“可放榜的时候,我正好和他们在一起,秦苏发现秦以轩比自己高了两分,不但不生气,好像还挺高兴的。” 如果说秦苏是恃才自傲,认为九百七十题可以稳得魁首所以才搁笔不写,那他发现秦以轩比他高了两分时应该暴跳如雷才对吧! “秦苏与秦以轩的关系如何?要好吗?”杨紫萦有所怀疑,梁翛细细回想了那日与二秦碰面的情形,秦苏直接称秦以轩的名字,而秦以轩则称他为“秦兄”,看起来关系不错,不过他们应该也就认识不到一个月吧。 杨紫萦倒是推测到了一种可能,道:“我记得藏书阁每年会出十套千/问公开售卖,不少宗门都会买回去给弟子练习,天机阁更是每年都买。秦以轩应该可以估算出自己的大概成绩,他可能告诉了秦苏。秦以轩是天机阁着力培养几十年的杰出弟子,对文试的侧重点和出题习惯更是了解。” 她顿了顿,又道:“文试与武试不同,武试比的是修为,文试考的是见识。如果一个在深山隐居几十年的弟子在见识上胜过了一个被宗门悉心培养了几十年的弟子,大家会怎么想呢?” “会像我们一样,怀疑他的来历。”梁翛立马接口。 “可是他为什么偏要答九百七十分,答个九百分不是更不惹人注意吗?万一秦以轩没发挥好呢?他们可就差了两分而已!” “虽然不得已相让,但此人自负才高,不愿泯然众人,所以选择了九百七十分作为自己的目标。”萧绝推出了秦苏的心理。 杨紫萦的心情越发沉重,道:“梁翛,你方才的劝告我听得进去,但是目前看来,秦苏必有隐瞒,我不能让湘儿再和这样一个人有所瓜葛。”她尚不清楚秦苏的目的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秦苏的目的一定会伤害林湘,这是她绝不容许的。 既然做出了决定,杨紫萦即刻去了林湘的住处。 林湘这一夜大喜大悲,又担惊受怕,更是难以成眠,忽见杨紫萦过来,惊得站起了声,又喜又怕,只唤了声:“姐姐。”不知再该说些什么了。 “湘儿。”杨紫萦发现她的脸颊上泪痕犹在,形容憔悴,亦是不忍,声音也不自觉地轻柔下来。“今日姐姐想了许多,从前是姐姐……对不住你。” 林湘听她道歉,愧疚之感更甚,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姐姐,是我口不择言……你的手还疼吗?” 杨紫萦欣慰地摇了摇头,林湘虽然娇蛮任性了些,但仍是明白事理的。若是没有秦苏,或是秦苏身世清白,这一对姐妹到此就应该和好如初了。可惜她们之间,还隔着一个绕不过去的秦苏,她只能狠下心来,说道:“湘儿,你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姐姐很为你高兴……” 林湘的心头一喜,难道姐姐同意了我和阿苏在一起?但杨紫萦后一句却打破了她的幻想。“但是秦苏不可以。” “秦苏来历不明,功法神秘,图谋未知,我不能放心让你和他继续来往。” “不是这样的!阿苏不是这样的!”林湘急忙上前,想为秦苏争辩,杨紫萦一挥手,一道无形的结界隔在她们两人之间。“不……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来见不得她哭见不得受半点委屈的姐姐在这件事情上会如此坚决。 “湘儿,在我没有查明秦苏的图谋之前,我不能放你出去。”杨紫萦狠下心肠。 “姐姐,你相信我,相信阿苏好不好?他不会害我的!” “好吧,湘儿,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杨紫萦也同样有个万一的希望,她问林湘:“我问你,你认识他这么久了,你知道他从前师父的名字吗?你知道他从前隐居的深山在哪里吗?你知道他主修的功法是什么吗?你见过他本命法宝真正的模样吗?” 林湘被她问得愣住了,后退了两步,她从未想过,从未问过,他也从未说起过,她以为,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和他的从前他的修为都没有关系,可是……可是,她愿意把她的一切与她共享,他为何从不曾向她说起过他的曾经呢? 杨紫萦听她默然不语,已经猜到了答案,她叹了口气,劝道:“湘儿,他若无图谋,为何不能对你坦诚相告?” 林湘陷入了深深的猜疑之中,她确实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是她记得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记得他眼中的温柔,记得他掌心的温暖,记得他怀抱的温热,她还记得最后他在她耳畔低语,他说: “湘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相信,我是真心爱你。” 所以,她相信他,她相信他爱她,如同她爱他一样。 “不,姐姐,我相信他。”她抬起头来,看着杨紫萦的目光无比坚定。“他不提起他的过去,或许有他的苦衷,我只知道,他是真心爱我的。” “湘儿,我并非不相信他的真心。”杨紫萦爱过,她知道深爱的模样,恰恰是她能感受到秦苏的真心,所以她才那般惶恐林湘会离她而去。 “我只是不愿你成为他图谋之事的受害者。” 她见过许许多多出色的人,秦苏与他们相较也毫不逊色,而这样的人身上确有这么多的疑点,不能不让人怀疑他所图甚大。 林湘却不以为然,若是真心,又怎会让她受伤。 “姐姐,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他……也不信我。” “罢了,随你怎么想吧。”杨紫萦无力与她争辩,她转过身去,唤来三位司仪,吩咐道:“从今日起,调派两队守卫日夜轮守,不许林湘踏出孤鸿台一步,直到秦苏离开小仙宫为止。” 三位司仪自不敢有何异议,随她一并离去了。 萧绝和梁翛也在门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萧绝先行入内劝道:“湘儿,璇玑这般做也是为你好,你不要再任性胡闹了,忘了那个人吧。” “呵!”林湘凄然一笑。“萧大哥,你能忘得了姐姐吗?” 萧绝默然,他忘不掉的。 林湘知他心意,又道:“姐姐不喜欢你,你尚且忘不了她。我与阿苏是两情相悦,我又怎能忘得了他?我又为何要忘了他?” “你……”萧绝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于她。 “来来来,我是旁观者清,我来说句公道话吧!”梁翛恰在此时冒了出来。 “林湘,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这个秦苏来历不明真的很有问题,你跟着他以后是不会幸福的。我们眼看着那是一个火坑,总不能不拦着你,任凭你跳下去吧?你姐姐这次没说错,你就听她的话老实待几天,等我们把这个秦苏的真面目揭开给你看看。” “阿苏没有骗我,我相信他。”林湘固执地相信秦苏,她连杨紫萦的话都听不进去,也怎么可能听得进他们的劝告呢! “你真是无可救药!”萧绝对她失望至极,他当她是林渊的妹妹,十年来对她也是关怀备至,几乎是有求必应,不想自己这么多人几番劝说,她却是这般冥顽不灵,当真是不可救药了。 “天都亮了,你还不走?是不想参加第二轮武试了吗?”今晚之争,他与梁翛难得的同仇敌忾,是以提醒了一句。 “走啦,走啦,不管你了!”说来说去也说不通,梁翛也懒得在费口舌,随萧绝一道出得门外,正是旭日初升之时,这意味着,他还有一场艰难卓绝的比试要打。 38.第三十八章 梁翛自打坐在弟子席上开始,就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或许是因为对手可以预见地越来越强了。 他昨日与武耀成的一战,若不是武耀成有意欺辱他,没下死手,他连最后出剑的机会都没有,今日若是碰上了一个二话不说直接拼命的,他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管他呢,都走到这一步了,拼命打就行了。 尽管已经打定了主意,但梁翛心里仍然有些不安,这样的不安在看到齐星海顺利胜出之后又扩大了一些,直到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从八荒极火之中被抽出,他终于明白了这样的不安来自哪里。 他的对手,是五行堂的秦苏。 杨紫萦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这个秦苏,总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即便他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可以令人指摘的地方。或许这就是不正常的地方吧,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缺点,唯有秦苏,如此完美。 梁翛慢慢悠悠上了擂台,他想这可能是个机会,即使不能看出秦苏的功法师承,至少能把他的本命法宝逼出来仔细瞧瞧了吧。他着力隐藏不欲人知,只能说明他的剑不是无名之物,看到他的剑就能解释他的来历之谜。 可是,该怎么样才能去掉他剑上的那层黑色雾气呢? 梁翛一直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正想说几句话来拖延一下时间,不想秦苏却先开了口:“梁师弟,我们在这里遇见,也是挺有缘分的。” “有缘是有缘,不过大概——”梁翛打了个哈哈。“是孽缘吧!” 秦苏知他有所意指,神色一黯,低声问道:“她……还好吗?” “现在不好,不过以后会好的。只要秦仙君你以后不要再去找她就好了。”梁翛不能确定秦苏的图谋是好是坏,只是每次面对秦苏都给他带来一种不太舒服的熟悉,就为了这个,他也不情愿在孤鸿台看见他。 “啊,不过你应该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秦苏听他这么说毫不奇怪,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昨日负伤颇重,今日亦有几分憔悴。可听了梁翛的话,他既又低落也不恼怒,反而盯着梁翛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说道:“我听说梁师弟特别喜欢玩,游戏人生,本也无可厚非,不过这世上的事,有一些玩了也就算了,有一些却要格外小心,若是不慎玩过了火,到那时任何人都救你不得了。” 梁翛听他话里有话,心底莫名一惊:莫非他知道?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那他说的是……璇玑?好像又不太像的样子。 他这话闹得梁翛更加不舒服了,还不如明明白白地打一架痛快。 “秦仙君,我爱不爱玩,玩怎么玩就不劳您操心了,咱俩上来也不是为了聊天的,还是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比较实在吧!”说话间,已经唤出了破空刃握在手中。 “破空刃。”秦苏看着他手中的剑,轻巧地说出了它的名字,“看来璇玑少主真的很在乎你呢!你到小仙宫来,也不到一个月吧?” “我可比不得秦仙君手段高明。”梁翛故意拿话刺他,想逼他动手。 他这话倒也没说错,林湘对秦苏可谓一往情深,死生不负。可他和杨紫萦不但中间隔了个永远比不过的林渊,旁边还有一个萧绝在虎视眈眈。 可是秦苏一点儿都不生气,仍然面带微笑,不过此时他的笑中又带有几分戏谑。 他道:“梁师弟,今日你我若为了这十二强的名额在这里争个你死我活,日后传扬出去,才真是贻笑大方了。” 梁翛剑眉微挑,一时不明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秦苏又道:“也罢,既然师弟喜欢玩,我便陪你玩个痛快的!” 梁翛以为他准备动手,已是凝气待发。 谁知他话锋一转,说道:“今日这场比试,就算是助你进入前六的一臂之力吧!”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翛心念急转,尚未分明,秦苏已向二位长老说道:“赵长老、和长老,秦苏昨日受伤,自愿放弃今日比试,甘心认输!”他给了梁翛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直接飞身下擂,飘然离去。 这就走了? 梁翛一个人站在擂台上,握着剑,一时竟愣住了。 “沧海门梁翛胜!” “梁师兄万岁!”沧海门弟子爆发出一阵喝彩,齐星海却恨得牙痒。 他拼死拼活才进了十二强,本以为秦苏会狠狠地教训一番梁翛,居然就这么认输走了!这个梁翛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能有这样的运气? 梁翛原本在想,秦苏认输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林湘,还是璇玑少主?现在看到齐星海的表情,他决定不再想了,不管秦苏是为了什么,总之现在能气到齐星海,他就觉得十分开心。 “这小兔崽子,哼!”申屠老祖看见秦苏居然认输,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招没出就认输,对手还是梁翛这种弱得不能再弱的修为,这小子是吃错药了吗? 不过——他又瞥了一眼杨紫萦,暗道莫非与少主有关?这小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也罢,等比试结束再叫他过来问问。 杨紫萦松开衣袖,轻轻舒出一口气,却有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 梁翛胜得这场,距离前六只有一场比试的距离了,自然是要抓紧一切时间悉心准备,此处暂且不提,只说放弃了比试的秦苏,这一夜依旧难眠,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对月饮酒。 “秦兄,有好酒怎么也不叫上我呀!”秦以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秦苏见是他,并不排斥,“上来就给你喝!” “好咧!”秦以轩应了一声,循着梯子爬了上去,并肩坐在秦苏身边,后者也不含糊,又掏出一壶酒递给他。秦以轩痛饮一大口,赞道:“好酒!” 秦苏笑了,并不接话,两个人相顾无言,默默喝了一会儿酒,秦以轩本是特地来寻他的,见他眉宇间有淡淡忧色,先行说道:“秦兄心情不好,是为了小嫂子吧?” “你知道?”秦苏挑眉,这件事应该不会外传才对。 “不知道,不过猜到了一些。”秦以轩坦然相告。 “像我们能有什么烦心事呀?不过是修为、前途、女人罢了。秦兄修为高绝,前途无量,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女人了。偏偏如今住在小仙宫里的漂亮女修我多多少少都有些印象,可那日却觉得小嫂子眼生得很。昨天比试的时候我看她和沧海门坐在一起,沧海门没有女弟子,想来他多半是出自孤鸿台了。” “好巧不巧我又知道少主有个妹妹,藏得很严实,再看秦兄今日擂台上的表现,就猜到了一点呗!”秦以轩一手执壶一手摇扇,自命风流又洋洋自得。 “我猜的对不对呀。秦兄?” “八九不离十吧。”秦苏倒也不瞒他。 “秦兄,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苦恼,照我看来,你要是真心喜欢,便是刀山火海也只管去闯,少主如何拦得住你?你要是玩玩嘛,那又何必这么上心呢?” 照秦以轩看来,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何至于神伤如此? 秦苏听了他的话,反而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以轩,你一定没有真正爱上过一个女人吧?” “没有!”秦以轩承认得干脆。“一辈子就围着一个女人转,多没意思。我要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嘿嘿!” 秦苏不置可否,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说道:“我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女子,干净得就和天上的星星一样。” 他伸手,仿佛想要摘下星辰。 “可是,天上的星星不是凡人可以肖想的,我若是把星星摘下来,星星会受伤吧?” 秦以轩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一仰脖,将壶中酒全灌了下去。美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了胸前的衣襟,他毫不在意,一口气饮尽美酒,随手将酒壶抛弃,似有三分醉态,可那双眼睛,依旧亮的惊人。 秦苏没有醉,他清醒得很,指着前方的一处院落问道:“以轩,你知道那是哪儿吗?” “长春仙馆吧,战神殿住的地方,怎么了?”秦以轩不解。 秦苏凑到他耳边低语:“我有一件大功劳要送给你。’”他眼中闪过一闪痛苦挣扎,转瞬便被他掩去,“我刚才看见齐星海了。” —— “你说真的?齐星海和文采璇?” 孤鸿台的静室内,梁翛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能骗你,我还能骗少主吗?”秦以轩夜访孤鸿台,本是想通过梁翛把事情告诉杨紫萦,不想杨紫萦和阿黛都在静室,这下更好,直接见到真人不用转述了。 “少主,文采璇是天水居的女弟子,有微元境八层的修为。原本也很有希望竞争前六,但她运气不好,在预试的时候遇到了李诚仙君,输了比试。”阿黛心知杨紫萦未必记得文采璇是谁,是以简要地提醒了一下。 秦以轩心中暗忖,这个文采璇若非有几分姿色,自己可能都记不得她是谁,一个预试第一轮就被淘汰地人,阿黛也能记得这样清楚,看来少主身边的司仪果真都有过人之处呢! “这文采璇我还有点印象,挺漂亮一姑娘,怎么瞎了眼和齐星海好上了呢?”梁翛关注的重点也有跑偏。 “梁翛!”阿黛略有责备之意。 梁翛吐吐舌头,立马反口:“好吧,我不说了, 其实齐星海也是很不错的,天资好,修为高,日后子承父业,妥妥的战神殿宗主。” 秦以轩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自己大半夜地跑过来难道是跟他讲这种事情的吗?完全跑偏了好不好! “秦仙君,你方才的意思是,齐星海与文采璇合谋,准备在明日比试之时,由文采璇暗中施以冰针,刺伤齐星海的比试对手,是吗?” 总算还有一个可以抓住重点的阿黛。 “听他们交谈是这个意思。”秦以轩补充道:“冰针含毒,刺入体内立即消融,但毒素并不致命。” “少主,看来明日的比试我们要多留意齐星海了。”阿黛对杨紫萦说道:“冰针入体即融,若非当场抓获,否则很难查证。” 杨紫萦微微颔首,正欲嘱咐几句,梁翛突然插话:“你们怎么都和文采璇一样,被齐星海牵着鼻子走呢?” “此话何意?”秦以轩心底一突,他相信秦苏不会骗他,所以才对梁翛等人说是自己亲耳听见的。 “我是说,齐星海骗了文采璇,也顺道骗了你们!”梁翛站到书案上,居高临下地问他们:“我问你们,冰针上用的是什么毒呀?” “青冠蛇的蛇毒,”秦以轩答道:“会让人暂时用不了灵力,但只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将毒逼出来就好了,明天比试的时候,这么多宗主长老都在场,一炷香的时间足够救人了,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他只要趁对手中毒失去灵力的时候,将对手打下擂台既可以获胜了。”阿黛认为这一条计谋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可是对手中毒在先,他出手在后,哪怕场上只有一个人提出疑问,他也无法解释。”梁翛反驳道:“齐星海不惜伙同他人偷袭对手,就是为了稳胜,那他又怎么会放着这么大的隐患不去管呢?” 杨紫萦细想齐星海平日行事纵然张狂,但并非无脑之徒,上次他替梁翛报名少主擂的事也是武耀成去办的。而今出了事更是武耀成一力承担,牵扯不到他的身上。现在他为了前六不惜作弊,不可能不计划周密,当下赞同了梁翛的说法,“此言有理。”示意梁翛继续说。 梁翛得她支持,气焰更高。 “所以我说文采璇瞎了眼被他骗了嘛!我猜明天他示意文采璇动手的时候,一定会让冰针刺中自己的,这样他就可以指认自己的对手和文采璇勾结暗害他。只要他成功了,他就能稳稳当当地进入前六。” “可这文采璇也不是傻子,她难道不会把他们的合谋说出来吗?”秦以轩仔细想想,这个说法也有漏洞。 “如果她说了就坐实自己的罪名。我猜她身上一定只带一根冰针,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要她坚决否认,裁决长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所以文采璇明知自己上当也不会说的。” 梁翛顿了一下,问道:“少主,若是齐星海指认他的对手犯规,但是对手不认也没证据,一般来说会怎么判?” 杨紫萦思索一二,说道:“只要齐星海中毒受伤是真,裁决长老多半会判他胜,至于是否违规作弊,会等到比试之后再查。” “对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梁翛打了个响指,“等到之后再查的时候,齐宗主一定会帮他搞掂文采璇的。这样他就顺顺利利地进入前六了。” “若如此,这当真是一条毒计。”阿黛道:“只可惜了文仙子,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还不自知。” “她明知是错还要帮他,是自作孽,不可活。”杨紫萦并不同情。 “这么想来真是背上发毛,我们明天可是都有可能遇上齐星海呢!”秦以轩佯作寒颤,“要是明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输在他的手上,真是不值!” 他见梁翛若有所思地盘腿坐在书案上,打趣道:“梁翛,还是你比较好啊,不用担心这种恶心人的事儿——以你的修为,齐星海不用花这么多的心思,他直接把你打趴下就行了!” “我好歹也是赢了武耀成的人好吧!我好歹也和你一样是十二强好吧!给点面子好吧!”梁翛不服道。 “你也别不服气。”秦以轩笑道:“别人我不敢说,但你明天要是遇上我,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你打下擂台,这样最干脆!” 他倒是坦荡君子,直接将自己的战法当着梁翛和杨紫萦的面说了,明天两人若真成了对手,他就按这个战法打,谁也说不了他什么。 “说得是呢!”梁翛看似认命,但脸上的坏笑却又出卖了他。“本来十一个人里面,遇上谁我都没胜算,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要是遇上齐星海的话,倒是个机会。” “为什么?” “如果被冰针刺伤的人是我,我不就能赢了吗?” 39.第三十九章 十一月十八日,少主擂武试的最后一轮。 弟子席上人满为患,堪称是本次少主擂最热闹的一天,许多小仙宫的弟子都过来看比试,没有位置坐就站在边上,曾在预试中放了梁翛一马的赵可儿也在席间,见梁翛过来还给了他一个微笑鼓励。 梁翛回报以一个张扬的笑容,他的临战心态甚佳,越是万众瞩目,越是轻松从容。在旁人看来,他一个微元初阶的末流弟子,能闯入十二强已是开少主擂之先河了,纵然折戟于此也算英雄,但他知道,这一场他同样不能输,既然答应了她是前六,就一定要进前六。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已经为他铺好了路,他又岂能让她的心血白费?他又岂能让她身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嘲讽于她? 他不能,所以他一定要赢。 “梁师弟,你不要紧张,没关系的,无论输赢你都是我们沧海门的骄傲!”伤势刚刚恢复一点就坚持要来看比试的田文杰抓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鼓劲儿的话,不过他手指冰凉,掌心冒汗,嘴唇发白,看起来比梁翛要紧张一百倍。 “梁师兄,你永远是我们的榜样!我们会像支持少主一样支持你的!加油!少主会带给你好运的!”孙虎也在一旁为他加油,看他那紧张的模样,梁翛拍拍他的肩。“谢了,没事的!” 此时比试尚未开始,常小山走到梁翛身边低声道:“梁师兄,今日的比试你要多加小心,尽力而为即可,不要太勉强了。” 梁翛心头一暖,别家宗门都在鼓励自己门下的弟子拼命取胜,给宗门争光,但常小山更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地活着,不过一个月的兄弟情分,可他的关心梁翛能感觉得到。 “放心吧,师兄。我一定会赢的!” 常小山不便多言,略略叮嘱众人几句便去了观礼台。随后,杨紫萦也在阿惊和阿黛的陪同下入席。 巳时,比试正式开始,赵炎从八荒极火中抽出了周明和郑庭的名字。 小仙宫派出的弟子实力均是不俗,三人之中除了赵可儿主动输给梁翛以外,另外两人都进入了十二强。 杨紫萦摩挲着袖口的衣料,若非是为了自己,小仙宫应当有更多的弟子在擂台上大展身手……终究是自己亏欠他们良多,日后……但愿还有日后。 她将思绪拨回正轨,五行堂包括周明在内,一共三人进入十二强,天机阁与添香楼都有两人,这么算来,齐星海竟是进入十二强的唯一非六大派弟子。 她的灵识落到战神殿弟子席上,发现齐星海正在紧张地看台上的比试,再看天水居的文采璇,时不时地往齐星海身上瞄一眼,神色有些不安,看来昨夜秦以轩告诉他们的消息八成是真的。 梁翛也不动声色地盯着齐星海。 十一个对手里面,他唯一有必胜把握的就是齐星海了,所以今天,他真的很需要一点运气啊! 老天啊,拜托了,让我抽中齐星海吧! 时间缓缓地流逝,周明胜了郑庭之后,小仙宫的另一弟子也败在了胧雪的手上,秦以轩又胜了五行堂的一人,眼看比试过半,梁翛突然间悬起了心,他有一种预感,下一场会抽到他! 新的名字从八荒极火中被抽出,赵炎朗声道:“沧海门梁翛——” 果然! 梁翛起身,却死死盯着另一个名字:齐星海,齐星海,齐星海! “对阵战神殿齐星海!” 太好了! 梁翛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好想放声长笑,可惜不能,必须生生忍住,忍得他的表情十分古怪,脸庞都有几分扭曲了。 “梁师兄,别怕,没事的,你一定可以的!”沧海门众人见他神色古怪,以为他是遇上了齐星海这样的死对头所以紧张,一个劲儿地劝慰他。 只有杨紫萦知道,梁翛哪里是因为紧张害怕?他是高兴啊!实在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得了了! 若是别人她真担心梁翛不能力敌,若是齐星海就完全没必要担心了。 智取,对于梁翛而言,远比力敌更容易。 梁翛觉得自己的运气极好,偏偏齐星海也认为自己的运气极好,他怕自己今日抽中实力强悍的对手难以取胜,早与文采璇做好了局,没想到居然抽中了一个最弱的梁翛! 真是天助他也! 他暗示文采璇不必出手,对付梁翛,他完全有实力碾压。 更何况,新仇旧恨,总要亲手来报才痛快! 台上,梁翛冷笑地看着齐星海。 齐星海也这般看着他,冤家相见,何必多言?直接动手便是! 梁翛二话不说,唤出破空刃,使出十成灵力,抬手便是凌风剑法第一式:飞剑逐日。 齐星海没想到他敢主动出击,却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仙剑“定乾”,此剑在《天下名剑录》上排名第六十一位,已是难得之物。 他轻视梁翛,只使三成灵力,以为能轻松化解。不料这一剑锋芒甚利,他妄自托大,居然未能接下,只好御风躲闪,堪堪避开。 这一招,他确实落了下风。 可恶的梁翛,看我如何使出全力来灭杀你!武耀成不敢杀你,我可不怕!齐星海胸中恨意滔天,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击,梁翛的第二招又到,他只能仓皇应付,而后是第三招,第四招…… 看似毫无悬念的比试,却被梁翛掌握了主动权! “梁翛,干得好!” 弟子席上,秦以轩替他大声叫好,但大部分的人都在窃窃私语,齐星海的实力境界远胜梁翛,若说像武耀成那样一时不慎被梁翛一招反杀也还可以理解。但这样一上台就被压着打也太过分了,就凭梁翛的修为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们说会不会是少主跟战神殿施压了呀?所以齐仙君不敢赢了。” “不可能。我听说他俩早就结下梁子了,齐仙君怎么可能手下留情?” “别乱说话!少主怎么能私下干预比试?这话要是让小仙宫的人听见了,保准儿送你们去刑戒部。” “对对对,还好没人听见!” “不过齐仙君应该能赢的对吧?境界差在这儿摆着呢!” “你干嘛那么关心他赢不赢?战神殿跟你有什么交情吗?” “交情谈不上,不过我昨天押了齐星海进入前六。” “这么多人,干嘛偏偏看好他?” “他是唯一一个非六大派的弟子呀,赔率高!” “那你应该押梁翛呀!赔率更高!” 齐星海无暇理会台下的闲言碎语,只有他自己知道,梁翛的这几剑很不寻常。凌风剑法谁都会,简单易学威力平平,但用在梁翛的手上却骤然不同,每一招中蕴含的杀意都能让他汗毛直竖。 这真的是凌风剑法吗? 这当然是凌风剑法,梁翛目前唯一能用的剑法。 不过,剑法是凌风,剑意却是寂灭! 昨日,他与杨紫萦在静室之中可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他非常认真地向她请教了她那一剑的真谛。 她说:“我昨日见你出剑,便知你有所体悟,只不过我用的那一剑,不是剑法招式,而是剑意,寂灭剑意!” “怎么说?” “我初学此剑,也如你一般,汇聚灵力,凝于一线,以求剑势凌厉,无坚不摧,练得十几年后,方才有所体悟。所谓寂灭,便是一剑即出,生机俱灭。你对武耀成的那一剑,暗合了这样的心境,所以威力极大。寂灭剑意,便是要你无论何人何地何事,每一剑都是最后一剑,每一剑都是必杀剑。必死剑,断绝生机,万物寂灭。” 杨紫萦稍加点拨,梁翛已有所悟,虽说比不上杨紫萦数十年苦练之功,但他将寂灭剑意融入凌风剑法,让这套人人都会的入门剑法在他手中焕然一新! “凌风剑法虽然简单易学,但其间变化无穷,曾有位前辈将八式剑法扩充为六十四式,你可以借鉴一二。” 昨晚一整夜,杨紫萦和梁翛已经将凌风剑法演练了数十遍。 这二人俱是天资卓越之辈,杨紫萦能得常仪剑于剑道的领悟非常人可及,梁翛更是聪慧过人,往往举一反三,见解独到。可以说,他现在对于凌风剑法的领悟完全不亚于在场所有弟子,甚至比一些认为凌风剑法平平无奇的弟子还要高出不少。 所以,他的修为不如齐星海,他的法宝不如齐星海,但他对于剑道的领悟却远胜齐星海! 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凭实力打败齐星海。 两人之间的境界差是一道天堑,梁翛的领悟再多,也越不过去。他不过是抢占先手,又拼尽全力只求使过八招,这才有目前这压着齐星海打的逆天局面。这样的消耗不是梁翛能负担得起的,只是稍有松懈,齐星海立刻就可以碾压他。 幸好,他不是来力敌的,他是来智取的。 七式已过,梁翛顺势使出凌风剑法中最后一式,也是威力最大的一式凌风奔月,他等待着齐星海的反击。 杨紫萦曾与他说过:“凌风剑法的这一式凌风追月,最妙的解法便是第一式飞剑逐日,这是仙教弟子人人皆知的事情,而且他们在练剑拆招的时候,也惯于如此应对。你只要使出凌风追月,他必定会用飞剑逐月来解。” 齐星海并非泛泛之辈,他自然察觉梁翛顺着凌风剑法的招式在用,所以他等待着他的凌风追月,他自信自己的反击一定能将梁翛击败。 飞剑逐日! 这一剑齐星海用了十成的灵力,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半空中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梁翛,来吧!来当我的手下败将吧! 可是,异变突起! 半空中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梁翛突然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接摔到擂台上,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嘴唇乌青,似乎是中了剧毒。 齐星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文采璇,文采璇也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赵炎连忙将昏迷的梁翛扶起,伸手探他脉搏,还好活着,这可是少主心尖尖 上的人呐!若有个好歹他不知如何交代,再送一缕灵气入他体内探查。 “赵炎长老,我师弟如何?”第一个赶来的常小山关切地询问。 赵炎不是医者,不过普通的中毒受伤也难不倒他。 “中了毒,应该是青冠蛇的蛇毒,你赶紧替他把毒逼出来就没事了。”梁翛是沧海门弟子,常小山是沧海门宗主,他来替梁翛逼毒最是合适不过了。 常小山听得是青冠蛇蛇毒,不敢耽误,赶紧逼毒。赵炎把梁翛交给他之后,却犯了难,他应该宣布比试结果吗?梁翛虽没有落下擂台,可他现在中毒昏迷,按理说这场比试应该是梁翛输了,可是……梁翛会这样容易输了吗?少主会不会另有指示呢?他迟疑了。 幸好他迟疑了。 齐翰和杨紫萦先后而至,赵炎抓住机会,上前请示:“少主,梁翛昏迷,这场比试的结果……应该是战神殿胜了吧?” 杨紫萦未置可否,对齐翰说道:“没想到齐仙君这么擅长用毒,手法之快,本座居然丝毫未察,恭喜齐宗主了。” 这是承认齐星海胜了?赵炎努力揣摩她的心意,不太敢去鼓响那一下金锣。 “咳咳。”梁翛中毒很浅,再有常小山救治及时,毒素被逼出体外,人便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到齐星海,马上从台上跳将起来,怒道:“他有同伙帮他暗算我!这不公平!这是违规!” “梁翛,你输便是输了,不要血口喷人!”齐星海大声反驳,他是有同伙,但他已经示意文采璇不必动手了,可他并没有对梁翛下毒呀?难道是文采璇怕他输所以自己不听话偷偷动手了?那可就糟了! “我没有血口喷人!”梁翛可是有备而来,“刚才我俩是面对面地比试,我觉得后背一凉,然后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你又不是幽魂派弟子,你又不会七魄移形,你怎么可是既在我前面,又在我后面给我下毒!” 场上诸人脸色均是一变,没有人看清楚梁翛是怎么中毒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齐星海与人合谋的可能性极大! “梁翛,伙同他人偷袭对手是少主擂三不准之一,一旦查实是要进刑戒部的,你说的话可要有证据!”赵炎此时反而松了口气,他就知道梁翛的比试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 “证据?”梁翛先是皱眉,而后好像突然灵光一现,惊呼道:“有!有!我知道他的同伙是谁!”他转身面朝刚在自己背后的弟子席,目光在众弟子身上逡巡,直接指着文采璇叫道:“天水居的那个女的,对,就是她,就是她和齐星海合谋暗算我!” 文采璇愕然,她确实是与齐星海合谋,可是真的什么都没干呢!齐星海让她不必动手,她就没有动手啊! “梁翛,这事与我徒儿何干?”眼看越闹越烈,不少宗主都从观礼台过来,天水居的宗主本来好好地看个热闹,不想这热闹竟牵扯上了自己的徒儿。 文采璇知道自己没有做过,底气十足地出言反驳:“梁仙君,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如此害我?” “你跟我是素不相识,可你和齐星海相好很久了吧!”梁翛早已备好说辞:“二位长老,你们知道我与齐星海素来不和,他的一举一动我格外留意,我亲眼见过他们两人夜半私会,他们肯定是同谋!” “胡说八道!我不认识她,什么时候与她私会过?!”齐星海隐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于是全盘否认,毫不顾忌文采璇听见这话该如何伤心。 其实夜半私会与合谋伤人完全是两回事,他即便承认与文采璇的私情也可以辩称自己怎会让心爱的女子做这么冒险的事,这样说不定还能博得更多同情,只是文采璇在他心中并不重要,此时他为了保全自己,只得将一切否认干净。 “梁翛,这么多人你一眼就能指出她来,莫非是你与她合谋,先让她出手打伤你,然后你又佯作无辜,把罪名安到我头上,这样你就可以反败为胜了是吧!”这本是齐星海的计划,此时他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毫不犹豫地把它安到梁翛身上。 文采璇面若死灰,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真心相待的人会如此绝情,不但否认与自己的关系,还暗指自己与他人有染。 齐星海的话有一定的说服力,毕竟梁翛的实力摆在那里。为了取胜使出些手段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文采璇又为何要帮他呢?难道两人之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吗? “天可怜见!”梁翛夸张地像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们见过有谁吃惯了鲍鱼熊掌,还会喜欢去吃青菜豆腐的吗?” “扑哧!”秦以轩以扇掩面,双肩不可自抑地颤动,把杨紫萦比作鲍鱼熊掌,梁翛怕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吧! 话说回来,他说得也在理,梁翛抱上了璇玑仙子这棵大树,又怎么还能看上文采璇这朵野花呢?即便野花再香,他在杨紫萦的眼皮子底下,他也没机会采呀! 退一万步说,梁翛入门才一个月,他与文采璇有私情的可能性,远远低于齐星海。 众人的心思,慢慢地出现了倾斜。 40.第四十章 “梁翛,休得胡言!”阿黛低声喝责了一句。 梁翛做个鬼脸,满不在乎,“少主,他们肯定是合谋,绝对违反了少主擂的规则!璇玑,你要替我做主呀!”他出色地演绎了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男宠形象,尤其是最后一句略带撒娇的语气,更是让不少人头皮发麻。 他先称少主,又叫璇玑,须知仙教之中,杨紫萦冷言少语,处事强硬,又是目前唯一的少主,弟子们都不敢叫她的封号,大多以“少主”相称。而梁翛故意将一名“璇玑”叫得情意绵长,以此彰显他二人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密。 杨紫萦似乎是因为他的恳求,才对二位长老说道:“既然梁翛指认文采璇和齐星海合谋,还是应该查上一查的。” “请少主示下。”赵炎有点懵,这怎么查?这种隐蔽的事怎么会把证据留在身上,肯定想办法处理掉了吧! “去看看文仙子身上有没有青冠蛇蛇毒即可。”杨紫萦给赵长老指了条明路。 赵炎心怀忐忑,万一文采璇身上没有毒药呢?梁翛就此认输吗?怎么办?少主是不是暗示自己做点手脚呢?可是他身上没有青冠蛇毒呀! “文仙子,请把你的储物手环给老夫看一下吧。”尽管内心很忐忑,但是赵炎看起来还是和平时一样很有威严。 文采璇的脸上顿失血色,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储物手环,喃喃道:“不……不行……”她猛然想起,她没有动手,所以那根喂有青冠蛇毒的冰针就在她的手环内! 齐星海看文采璇脸色,大呼不妙,可是又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若说是文采璇怕自己会输暗自出手,那她身上的冰针已经用掉了怕什么呢?若不是她动的手……若不是她动的手,梁翛为什么会中毒? 杨紫萦见此情状,便知今日梁翛胜券在握。她昨日便做吩咐侍剑准备了一模一样的冰针,今日有许多小仙宫的弟子来看比试,这些人没有地方坐,就各自找地方站着看,导致到处都有小仙宫的弟子。 侍剑着了礼服,戴了面纱,混迹在人群中,找了个靠近文采璇的地方静静等着,等到齐星海以飞剑逐日反击梁翛的时候她再看准机会放出冰针,趁着梁翛中毒昏迷,大家都在关注他的时候,再悄悄离开。 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完美。 赵炎看见文采璇脸色,却好像看见了希望。果然少主是不会错的,跟着少主的指示办,一定会有所收获。 “文仙子?”他温和地催促了一声。 “璇儿,赵长老向来公允,你把手环给他吧。”天水居宗主也明白,这是洗清文采璇嫌疑的最好办法了。 文采璇犹自迟疑,不愿交出手环。 “赵长老,文仙子毕竟是女儿家,或许有些东西不太方便让赵长老看到。”阿黛非常贴心地站出来给文采璇“解围”——她这哪是解围,她这分明是要让文采璇毫无退路。“不如让属下来代劳吧。”同为女子,文采璇没有任何理由来拒绝了。 “不……不!”文采璇不知如何应对,哀求地望着自己的师父。 “他们……他们都是计划好的!他们早有预谋……” 阿黛不气不恼,温柔浅笑。“文仙子是信不过属下吗?文仙子若是信不过属下,可以从在场所有人中挑一位您信得过的来查看,只要不是天水居和战神殿的,我想少主都会答应的。”她转身正要向杨紫萦请示,后者已微微颔首,同意了她刚才的建议。 如此优厚的条件,如果文采璇是清白的,她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 “璇儿,把手环给司仪大人。”天水居的宗主此时也看出了些端倪,如果真是清清白白,何必如此恐惧?难道自己这徒儿真和齐星海合谋了吗? 文采璇贝齿咬唇,情知自己此时已无退路,只得褪下手环,交给阿黛,暗自祈祷冰针细小,自己又藏得隐秘,千万莫要被发现才好。 可是她的祈祷注定是会落空的,阿黛是有备而来,为的就是她身上的那根冰针,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她?为了表示公平,阿黛将储物手环中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使其悬浮在半空中,好叫大家都能看得分明。丹药,符箓,法宝,还有几套华美的衣裳和一些女子饰品,直到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了,也并没有发现冰针。 “少主,手环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阿黛的轻声回禀,在文采璇耳中仿佛仙乐,她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杨紫萦突然伸手,从一枝银簪上抽出了一根冰针。” 针细若发丝,通体幽绿,显然淬有剧毒。 杨紫萦什么也没说,只把冰针给了赵炎,赵炎一验便知,那针上果真是青冠蛇毒。“冰针极细,入体即融,真是好手段啊!” “不是的!不是的!师父,弟子没有做过,弟子是冤枉的呀!”文采璇当即跪倒,拼命向天水居宗主解释。 “爹,我也是冤枉的!”齐星海心中暗恨,此时唯一的解释就是梁翛早已知道他们的计划,利用他们的计划反倒给他设了个局。 “以我的修为对上梁翛,根本不用玩这些手段啊!难道我还赢不了他吗?” 齐星海的话本来应该很有说服力的,可惜不巧得很,梁翛在两天前才赢了他们战神殿的武耀成,而武耀成的修为和齐星海的修为相差不是很大,这样一来大家就不免猜测,梁翛能赢武耀成,是不是应该也能赢你齐星海呢?刚才在擂台上,你可是一直被人家压着打呀! 实力境界是一回事,有没有信心又是另一回事,梁翛越阶战胜了那么多人,齐星海完全有可能因为怕输而兵行险招呀! 杨紫萦将窃窃私语尽收耳底,这正是梁翛方才拼命压制齐星海的原因,他要营造一种假象,一种齐星海可能打不过他的假象。 齐星海也不傻,看到众人脸上的犹疑,也想到了此节,除了在心底暗骂梁翛狡诈之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努力与文采璇撇清关系。 只要无法证明他和文采璇合谋,那么他就还有机会! “爹,冰针是文采璇的,毒药也是她的,要动手也是她动的手,孩儿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呀!”齐星海竭力撇清关系。 文采璇伤心欲绝,若她果真动手帮了他,此时说不定豁出命去,把他一起拖下水算了,奈何这次自己真的是冤枉的。 “师父,弟子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弟子是冤枉的!” “那这冰针可是你做的?”凝水成冰不难,但要做成如此细若发丝的冰针,非水灵体不可,而这一点齐星海明显做不到,是以赵炎有此一问。 “冰针……冰针……”文采璇心如乱麻,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作答,情急之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暗忖:我没做过,我是清白的,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呢?索性把心一横,承认道:“冰针是弟子做的,只是弟子从没用它毒害过任何人,弟子只做了这么一根呐!” “只做了一根?”赵炎皱眉。“文采璇,梁翛在比试时中了青冠蛇毒,指认你和齐星海合谋暗算,现在又在你的身上搜出了淬有同样毒药的冰针,你不觉得这些太巧合了一点吗?” 这当然不是巧合,这是梁翛的蓄意安排呀! 文采璇六神无主。 是,她是什么都没有做过,可是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因为这一切太巧了,巧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怎么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忽地想起齐星海曾与她说,若是有人质疑,也绝对不要承认,只要没有证据就没法定我们的罪,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法子,向巫仙大人起誓。 是了是了,巫仙大人!文采璇灵光一动,惊喜交加,巫仙大人在仙教弟子眼中与神明无异,若我向巫仙大人起誓,他们一定会相信我的清白的! 文采璇自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神稍定,她向自己的师父磕了个头,又向杨紫萦磕了个头,她已在绝境之中,再没什么可畏惧的了。只要向巫仙大人起誓,就一定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师父,少主,弟子没有用冰针害人,弟子是清白的。”文采璇举起右手,拇指与小指扣起,其余三指并拢,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弟子文采璇愿向巫仙大人起誓,弟子绝没有——弟子……绝……”她原本信誓旦旦,却突然噎住,美目圆瞪,肢体僵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璇儿?”天水居宗主大吃一惊,慌忙探她气息,发现她已然气绝身亡。 这一下是又惊又怒,文采璇毕竟是自己养育数十年的弟子,骤然身亡如何不惊?而在自己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灭口,也让他如何不恼? “是谁?是谁害了我徒儿性命?” 文采璇死了?这一节却是杨紫萦始料未及,只是场中各家宗主长老都在,更有数千弟子看着,是谁下的手?谁能做到?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本证据确凿,哪怕他们不认也很难辩解,可是文采璇一死,事情就生了变故,若是齐星海抵死不认…… 杨紫萦思虑纷纷,众人相顾惊疑,没有人发现齐星海双目喷火,握着定乾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赌咒术,好狠的心思呀!”仇隐的声音幽幽传来,杨紫萦才恍然大悟,没有人能做到在他们面前杀人于无形还令他们毫无察觉,文采璇的死因是赌咒发誓。 修真界中有一门流传已久的邪术,即便是被称作“魔教”的仙教弟子也被禁止修炼,这就是赌咒术,只需取对方一缕生魂,施下咒术,这人平日与常人无异,但只要赌咒发誓,便会立即气绝身亡,阴损至极。文采璇适才表现,正是中了赌咒术的模样。 这是齐星海早已设下的局,文采璇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他在她身上施 下赌咒术,又教她可用向巫仙大人起誓的方法洗脱嫌疑,其实他要的就是文采璇的命。按他的设计,自己是受害者,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文采璇的死将会使他的对手百口莫辩。 可他万万没想到,如今百口莫辩的人会变成自己!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梁翛,如果今日他要死在这里的话,那么他也一定要梁翛给他陪葬! 梁翛猛然回头,惊觉齐星海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去死吧!” 齐星海双目通红,一手抓住梁翛的右臂,一手要将定乾剑刺入他的胸膛!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梁翛为了让自己“被暗算”,没有用任何防御法宝,而且齐星海拽着他,他根本无处闪避! 长剑刺入了他胸前的皮肉,鲜血涌出,刺骨的痛! “梁翛!”耳畔有人在惊呼,我若今日死在此处,她再也不可能知道我是谁了。她在思念林渊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都说人在临死前会想起自己的一生,为什么我想的全是她?她至少不过是我生命中的千分之一罢了。 “啊!”一声惨叫将梁翛的神思拉了回来。他没死,定乾剑没有贯穿他的胸膛,但是满地都是鲜血,仅有一小部分来自他胸前的伤口,更多的来自齐星海。 刚才的惨叫也来自于齐星海,他和梁翛离得太近了,定乾剑更是已经刺入梁翛的胸膛,杨紫萦纵然自负常仪剑锐利无双,却也没有把握在不伤及梁翛的情况下折断定乾剑,所以,她斩断了齐星海的右手。 没有手,断绝了灵力的注入,定乾自然不能继续行凶,它与主人的右手一起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哽咽。 “擒住他。”不用杨紫萦吩咐,阿黛和阿惊已然将齐星海制服。齐星海此时头发散乱,双目通红,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形若疯狂,哪里还有半点仙君的模样。 “梁翛,你得意不了几天的!”被制住的齐星海仍旧破口大骂。“教主马上就要出关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这对奸夫□□,你们不得好死!” 齐星海被人打晕了过去,下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齐翰,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少主,犬子疯了,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少主息怒!少主息怒!” 齐翰拼命求情,一炷香之前,他还觉得少主擂犯规罪名很重,但这一切与齐星海刚才说的话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了。 是的,齐星海与文采璇合谋,在少主擂上暗算对手,被揭穿后气急败坏地刺杀梁翛,这些恶行都比不上他刚才说的一句话。 是他辱骂了杨紫萦吗?不,不是的,是因为他提及了一个秘密,一个教中人人揣度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的秘密,一个关于教主和少主的秘密。 这世上有很多秘密,很多绯闻,有一些可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闲来说上几句,权当玩笑无人细究,比如杨紫萦和梁翛;可有一些只能在一二心腹密友之畔,忍不住吐露几句,若在人前谈论,是要有性命之忧的,比如仙教教主和杨紫萦。 四下寂静,数千双眼睛都盯在杨紫萦身上。 包括梁翛。 杨紫萦下意识避开了梁翛的目光。 梁翛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齐星海笃定教主出关就会取他性命,他与这位教主素未谋面,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教主要杀他呢?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看着她?是齐星海刚才骂我们奸夫□□了吗?若真与她做一对儿奸夫□□,我倒是十分乐意。梁翛还想调笑几句,却发现气氛真的很不对。 他们,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阿惊,送他去刑戒部。”杨紫萦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被翡玉面具挡去一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随着她的发声,周围凝重而寂静的空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多谢少主!”三天送了两个弟子进刑戒部,其中有一个还是自己的亲儿子,齐翰此时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一样,捧起齐星海的断手和定乾剑,追随着阿惊一道去了。 有些罪是教规定不了的,既然进了刑戒部,那追究的,就只是教规定得了的罪了。这让他怎能不感激涕零! “赵长老,宣布比试结果吧。”她又提醒了下完全忘记自己本职工作的赵炎,后者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宣布梁翛获胜。 梁翛,就此成为仙教历史上第一个进入前六的微元初阶弟子。只是这份胜利的心情却被刚才的秘闻冲刷得剩不下几分了。 “常掌门,带梁翛回去治伤吧。” “璇玑……”梁翛握住杨紫萦的手腕,他感觉到了她的回避,他想听她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自己想听的究竟是什么、 她缓缓地,从他的掌握中挣脱,什么也没说。 “我回去等你。” 41.第四十一章 梁翛的伤口不深,很快就处理好了,他趁着武试还没有结束,众人尚未归来,悄悄问常小山:“师兄,刚才齐星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教主为什么要杀我?教主……和少主的关系很不一般吗?” 常小山似乎料到他有此一问,脸色有几分凝重,但他并没有说些敷衍了事的话,反而十分诚挚地问梁翛:“师弟,你与少主相处的时日也不短了,我看得出来,少主喜欢与你相处,但你们并没有到亲密无间的地步。现在离祭典也没几日了,祭典之后我们便要返回宗门,师弟,我只问你一句,你喜欢少主吗?” “喜欢呀!”梁翛脱口而出,“我希望她每天都能高高兴兴的,没有人能欺负她,这自然是喜欢她呀!” “我不是问这个喜欢,”常小山微微一笑。“我是问,你爱她吗?” 梁翛一时语塞。 他爱她吗?他希望她平安喜乐,希望她不受欺负,他喜欢与她亲近,有时也有些不正当的念头,可是,这是爱吗? 好在常小山并没有要求他回答,“你问的这件事,我不能回答你,教中有很多的传闻,不过未必是真。除了少主,没有人可以给你答案,你若真的在乎,不如等少主回来,亲自问她。只是——” 他顿了顿,叹口气道:“十年了,少主从未解释过只言片语,我觉得还是不问的好。” 是吗? 梁翛想起刚才她挣脱自己的掌握,想起她若有若无的回避,是什么事让她无法启齿? “你也别想太多,教主向来宽宏,不会动不动就取人性命的。”常小山拍拍他的肩,故作轻松道:“你好好养伤就行了。” 他将梁翛一个人留在房间,给了他一些安静思考的空间。 梁翛确实需要独自静静,好多人、好多事、好多话在他的脑子里混做一团,有很多预兆,他应该发现的,但是他当时没注意。 “教主向来信任少主……” “有教主在,璇玑少主的地位就无人可以撼动……” “等教主出关,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你们这对奸夫□□……” 梁翛聪慧机敏,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他拼凑出很多东西了。他有一个猜测,这猜测在他的胸腔中化作一只猛虎,不住地咆哮。他无法相信,无法接受,他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才能杀死这只猛虎。 “除了少主,没有人可以给你答案。” 常小山言犹在耳,既如此,那就去问她吧,去问她要一个答案。 梁翛豁然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他记起了常小山后面的话。 “十年了,少主从未解释过只言片语。” 她会告诉他答案吗?她告诉他的,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吗? 他怕了,不敢去问。 那么还有谁?还有谁会将那个秘密告诉他,还有谁能给他一个答案?阿黛?她不肯的。林湘?她恐怕不会知道。萧绝?不,他才不要去求萧绝。那还有谁呢? 齐星海! 齐星海说教主要杀他,那他一定知道原因,他一定会说,万一……万一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呢? 梁翛胸腔里的猛虎在跃跃欲试,这一次他没有迟疑,打开门疾行而去。他在小仙宫也住了这么久,大概知道刑戒部在三光殿的东侧,便摸索着过去,却见那边有一大片巍峨的殿宇,一时也不知哪一个才是。 “哎呀,你果然来了。”秦以轩从一根廊柱后面冒了出来。 “秦以轩?你怎么会在这里?”梁翛奇道。 “等你呀!”秦以轩合上扇子搔搔头,翩翩然走到他的身边。“我猜没人敢告诉你那个传闻,可你又好奇得要死,怎么办呢?唯一敢口出狂言的人就关在这里,你说你不来这儿你会去哪儿呢?” “你为什么要等我?”他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如此亲近吧! “因为我也好奇呀!”秦以轩笑道:“这传闻我都听了十年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跟着你,最有可能接近答案哟。” 梁翛苦笑:“可我连传闻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马上就知道了。”秦以轩冲他眨巴一下自己那只勾人的桃花眼,摇开扇子,上前引路。“你想见的人不在刑戒部,在仙牢。跟我来吧。”他似乎对此处十分熟悉,七拐八绕地带梁翛来到一处普通的殿阁前方。 此时天光尚明,殿门紧闭,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秦以轩却不多言,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便有人来开了门,看那打扮,不像是普通弟子,倒像是护卫队的值守。 “二位仙君有何贵干?”那人很是警惕。 “在下天机阁秦以轩,这位是沧海门的梁翛,我们想来看个人。”秦以轩诚实又恭敬地回答道。 那人却不太好说话,“仙牢重地,岂可随意探视?你们有手谕吗?” “我们就说几句话。”秦以轩笑着将一锭金子塞进了那人手中。“兄弟,通融一下嘛!” “这个……”那人面露难色,最终还是忍不住收了金子,问道:“你们想见谁?” “齐星海,刚进来的。”秦以轩低声说道。 “这人可是少主亲自下命送进来的重犯……”那人有些犹豫。 秦以轩又塞给他一锭金子,“放心吧,我这位师弟可是少主身边的人。梁翛,没听说过吗?” 那人刚才没仔细听,现下恍然大悟,梁翛的名字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若是他要见齐星海,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原来如此,二位仙君请吧!”那人态度立即好了许多。 梁翛与秦以轩随他进去,殿内还有一道门,分作内外两层,外间仅有四五名值守的弟子在做些文书,看起来守卫很是松懈。那人取了一枚钥匙,带他们进入内间。 内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段楼梯,一段向下的楼梯。 他们拾阶而下,越走越是寒冷,好像小仙宫的法阵到这里就失效了一样。 “仙牢里的人是没有机会受到巫仙大人的福泽庇佑的。”秦以轩委婉地解释了一句,在梁翛背心轻拍一掌,梁翛只觉一道暖气游走全身,四肢百骸都热乎起来了。 三人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一处长长的甬道。灯火摇曳,分外幽深。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扇门,门上标有天干地支,他们又走了一会儿,那人方才停下,面对着一扇门的锁孔,拿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他先把自己的身份令牌贴在锁孔上,而后拿开,一道灵光环绕锁孔一周,又消失了。他这才拿出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了门。 这间仙牢里面很是宽阔,中间有个巨大的铁笼子——说是铁笼子,但梁翛知道,那一定是用比铁更加坚硬更加难以摧毁的材料制成的。 齐星海就躺在这个铁笼子里。 “你自己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秦以轩无意陪同,自与那护卫在外面等候。 门关上了,仙牢里只有梁翛和齐星海。 梁翛缓步走到囚笼前,齐星海察觉到有人靠近,偏了下头,当他看清来人是梁翛之后,整个人跳将起来,伸出仅有的左手,试图穿过囚笼,试图去掐梁翛的脖子。 梁翛就站在囚笼外看着他,一步未退。 他可不信齐星海能这么轻而易举地伤到他。果然,当齐星海的手马上要穿过囚笼的时候,囚笼上暗刻的符文亮了起来,连成一片光幕,拦住了齐星海伸出的手。 齐星海迫不得已收回自己的手。 “梁翛!梁翛!” 他恶狠狠地瞪着梁翛,一遍遍怒吼出这个名字。此时的他蓬头垢面,满身血污,而且右臂已是断了。肢体残缺并不会让他修为境界大跌,但是修真界中也没有断肢重生之术,这让他如何能不恨梁翛?是的,他不恨断他右臂的杨紫萦,他只恨梁翛,在他看来,唯有梁翛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梁翛冷眼看他,与齐星海的愤怒不同,他此时很平静。他要参加少主擂,还夸下海口说要进前六,一是因为好玩,二是为了气齐星海,可说到底,齐星海和他又有什么仇呢?不过是少年意气之争罢了。 不过梁翛也没有什么同情、怜悯的心思,齐星海时恨不得取他性命的人,他落到这个地位也是咎由自取。赌咒术无法可解,文采璇无论出不出手帮他是必死无疑,即便今天他们计划成功,事后齐星海也会想方设法让她发个誓言,趁机取了她性命的。文采璇的一条命,只用他一只手来换,也太过便宜他了。更何况,梁翛现在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叙旧。 “齐师兄。”梁翛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来感谢你的。若非你的帮忙,我肯定参加不了这次少主擂。如今我进了前六,又得了少主青睐,整个仙教大概没有比我更风光的人了吧?”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呢,齐师兄。” “梁翛!”齐星海目呲欲裂,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吞进肚里。 “齐师兄是不服气吗?”梁翛越发得意,还靠近了他一步,“不服气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沦为阶下囚的人是你,风光无限的人是我呀!” “你以为你能风光几日?”齐星海终于忍不住了,尽管齐翰再三叮嘱,他脑子里只有对梁翛的恨,只要能打击道这张得意兮兮的脸,他愿不计一切代价。 “教主马上就要出关了,我倒要看看,少主还能不能护得住你!” “你不知道吧?”梁翛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故意暧昧地低声道:“少主对我,可是言听计从呢!就算教主出关,也改变不了什么。” 齐星海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间疯狂地大笑。 “梁翛,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对,你若是知道,怎么还敢如何猖狂?”他把脸贴到两根栅栏之间,直直地瞪着梁翛,“你动了教主的女人,你觉得教主会放过你吗?” 梁翛的心如铅石,一下子沉入深海。 “你说什么?” “我们说你们是天生一对,你靠爬她的床进来前六,她靠爬教主的床当了少主!哈哈哈哈!” “你胡说!” 梁翛胸腔中的那只猛虎化作巨兽,掀起滔天怒火,他冲着齐星海的脸一拳砸去,想要将这张讨厌的脸砸扁——但是,他失败了。 囚笼上的符文再一次启动,它能拦得住里面的人,也能阻得了外面的人。 拳上像碰上了烙铁一样,很热很疼,可梁翛咬着牙不愿收手,直到鲜血淋漓而下,才不得已放弃了。 齐星 海再一次仰天大笑,纵然自己身陷囹圄,可是能让梁翛不痛快,他就觉得无比地痛快。 “梁翛,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看你能得意几天!” “那你恐怕等不了了。”梁翛强迫自己恢复了一些理智。 “你要杀我?”齐星海咧嘴笑笑,可目光深处却有二分惧意,“你杀不了我的。” 梁翛也笑了。 “谁说我要杀你呢?齐师兄你可得好好活着呀!你死了不过是一摊烂肉,你活着才是价值连城。”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无意多留,转身便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齐星海有些怕了,在囚笼里大喊:“你回来!梁翛,你回来说清楚!” 梁翛却不理会,径自离开了。 出了牢门,秦以轩并不多问,三人按照来时的路原路返回,梁翛的脑子有些乱,齐星海的话和杨紫萦交替出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仙牢,怎么走回孤鸿台的。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一点藏在他发间的灵识悄然融入夜色之中。 杨紫萦在书房内听着几位长老讨论教务,心神却不在此处。她纵然时时刻刻关注梁翛的一举一动,但通常不会发散灵识到太远的地方。 这一次,她咬咬牙,终究还是随梁翛去了仙牢,确认梁翛知道了那些谣言,心中说不出是解脱还是忐忑。 他知道了,他……会信吗? 心口阵阵发紧,她忍不住低声咳嗽。她很想等一个答案,却害怕那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恍惚惊觉……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答案? “少主连日劳累,不如我等明日再议?”赵长老感觉到杨紫萦状态不佳,或者说,根本就不在状态。 阿黛奉了汤药过来,也低声劝道:“少主不如暂歇一二?” 杨紫萦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舌尖的苦涩压下万千思绪,“不必,继续吧。” 梁翛的答案,不重要。 替身而已。 —— 绘灵镜前,秦以轩停下了脚步,“梁师弟,你想了一路,这马上就要到孤鸿台了,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什么?”梁翛一时有些迷糊。 “想清楚齐星海告诉你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了没有呀?”秦以轩两手一摊,颇有几分无奈道:“我这陪你从白天折腾到晚上,辛苦又破费,你总得给我个答案吧?”可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只是秦以轩故意夸大了。 “我不知道。”梁翛讨厌现在的自己,懦弱又胆怯。 “我不相信她会,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当然有因,这因就在你的面前。”秦以轩指了指绘灵镜上的孤鸿台。 “孤鸿台?”梁翛不解。 秦以轩折扇轻摇,问道:“你不觉得这个名字意头不好吗?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偏偏要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呢?” 梁翛一愣,果真如此。小仙宫里的亭台楼阁,大多有吉祥如意的含义,可这“孤鸿”二字,十分悲切,便是凡间院落也不会取这样的名字的。 “这里以前不叫孤鸿台,叫鸳鸯台。”秦以轩继续道:“当年古教主与教主夫人举行双修大典之前,教主特地为阿芷夫人修筑了此台。其中的亭台楼阁,无一不精致华美,小到一幅窗纱,都是教主亲自把关的。” 梁翛心念一动,暗道:这么说来,教主与夫人的感情很好啊!如此深情,又怎么会接受别的女人?璇玑与他,定是谣言罢了。 “月盈则亏,情深不寿。教主与阿芷夫人的确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惜好景不长,三百年前,教主杀上灵霄山脉,最后却无功而返,对夫人也冷淡了许多。夫人许是忧思过度,在生产之时伤了元气,没过几年便驾鹤西去了。” 秦以轩颇有些叹惋,“曾经的三界第一美人,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后来教主触景伤情,便将此处改名‘孤鸿台’,自己也从此台搬出,再也不让任何人居住了。” “再也不让任何人居住?”梁翛抓住了重点,“那璇玑……” “是的,没错。”秦以轩道:“少主是阿芷夫人之后,唯一住进孤鸿台的人。当年教主与阿芷夫人的独生爱女琴仙子都没有住过的地方,少主却住了进去,这足以让大家浮想联翩了。” 璇玑……不会的,不会的!她那么爱林渊,她怎么肯委身事他人?不可能的! 可是…… 古教主确实对她,有着异乎寻常的纵容和信任啊! 梁翛觉得,自己胸膛里的那只猛虎快要破体而出了。 “梁翛,你见过少主的真正容貌吗?”秦以轩突然问道。 “没有……”梁翛更加郁闷,有翡玉面具在,他连杨紫萦的大概模样都回忆不起来了。 “哦!”秦以轩失望了。“有传言说,少主是因为长得像阿芷夫人,所以才得了教主器重,不过也没人见过少主的真容,也没多少人还能记得阿芷夫人的容貌,所以也就无从查证了。” “你是说,她是凭着与阿芷夫人相似的容貌亲近教主?我不信,璇玑不会那么做的。”梁翛拼命地说服自己。 秦以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突然说道: “梁翛,你爱上她了。” 42.第四十二章 孤鸿台,绘灵镜。 秦以轩饶有兴趣地看着梁翛,勾唇笑道:“我本以为你我都是游戏人生的主儿,现在我发现你是动了真心了。”他凑近了,看着梁翛的眼睛,“你爱上她了。” 我,爱上她了吗? “我没有,我从没想过与她结为道侣。”梁翛拒绝认同秦以轩的观点,他认为,自己对杨紫萦非同寻常的关心来自于幼时相识的缘分,来自于他失约未归的愧疚,来自于她将他误认为林渊的不甘。 他承认,越是靠近她,越是心疼她,喜欢她,可他不承认这是爱,他不能……也不敢承认。 “我没有说你要和她结为道侣呀!”秦以轩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像少主这样的女子,只有能与教主比肩的人物才有可能把她拿下吧。我们最多是个过客。”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这话像刺一样扎进了梁翛的心里,让他胸腔里的那只猛虎咆哮不止。 秦以轩恍若不知,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是说,你这个过客动了真心,真的爱上她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传闻不实,你也不可能完完全全拥有她的。” “我没有,我没有!”梁翛莫名地有些烦躁。 “你不信我?”秦以轩挑眉,“那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紧张?为什么难过?是因为齐星海口出狂言?不,是因为你发现自己并不是她的唯一。” 梁翛如遭雷击,仿佛有什么东西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呐! 秦以轩夸张地叹息,摇了摇头,道:“本来嘛,我也想试试的,看在你这一片真心的份上,我就让给你吧!”他拍了拍梁翛的肩,“兄弟,好好想想吧,漂亮姑娘多的是,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言尽于此,秦以轩摇着他的扇子,潇潇洒洒地离开了。 梁翛痛苦地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一屁股坐到地上,以手抚额,迫使自己正视自己的内心,仔细想想自己胸腔里的这只猛虎究竟为何而来。 是因为想要守护她不愿看到她忍受任何欺辱吗? 不,齐星海根本无法对她产生威胁。 是因为齐星海说的话太难听抹黑了她的名声吗? 不,齐星海马上就付出了代价,现在已经是阶下之囚了。 是因为他失望了,没想到她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子吗? 不!他不相信!他根本不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 秦以轩说得都对,他愤怒是因为他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他不是她的唯一!他可以接受她对林渊的深情,因为那其中也有他自己的影子,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她会在另外一人身上婉转承欢! 他想靠近她,陪伴她,更想拥有她,独占她! 这是他的爱,他真的……爱上她了。 梁翛“嚯”地睁开了眼睛,既已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一刻也不愿耽搁。他起身,大步踏上绘灵镜。他要告诉她他很爱她,他要向她坦白一切,没有林渊,没有什么教主,他要把他们之间的这些阻碍通通铲除掉! 他们之间的……阻碍! 梁翛走到一半又停下了脚步,他们之间的阻碍,又何止是两个人!她若知道了我是谁,可还会信我说的话?无论她信与不信,我都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陪伴她了。 他停在绘灵镜上,进退维谷。足下是白莲才开三瓣,恰如他此时心境,爱恋已生情未浓,层层阻碍不敢前进,佳人难舍不愿后退。 —— 书房内,赵长老说得口干舌燥,却无法确定自家少主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听。正当他觉得杨紫萦可能神游天外的时候,她又突然坐直了身子。 梁翛居然跑到书房外面了。 他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右手流血不止,杨紫萦心中泛起酸楚,只怕他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 她垂下头,只盼阿惊能把他拦下。 又觉得阿惊大抵拦不住梁翛,四个司仪里面,也就阿黛能拦住他吧。 可是,梁翛听了阿惊的话,居然真的没有进来。他在门外徘徊许久,等到月上中天也未曾离去。 “少主?”赵长老已经把近期所有的事务都说了两遍,杨紫萦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赵长老还是什么事吗?” “属下没有别的事了,属下……” “那就再坐一会儿吧。”杨紫萦强硬地下达了指令。 不明所以的赵长老如坐针毡,只能沉默地坐着,一直到梁翛终于放弃等待,黯然神伤地回到自己住处,踢飞鞋子,翻身上榻,赵长老才获准离开。 “少主,梁翛刚才去过仙牢看齐星海,一时不慎被术法伤了,那伤没有特制的灵药不易好……”阿黛说着奉上一瓶伤药。 杨紫萦握住药瓶,犹犹豫豫,还是来到梁翛的门外。门里的人翻来覆去了许久,此刻终于平静,不知是否熟睡。 她无数次想转身离去,双脚却固执得不肯移动。她沉下心来,轻轻扣门。 里面的人原来并未熟睡,一个激灵自榻上坐起,随即又躺下,还面向墙壁假装熟睡。见不着她时他想见她,可真来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杨紫萦竟松了口气。 她轻轻地推门进来,将梁翛的右手拉到自己面前,仔细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内心,她的生命早已停滞在十五岁那一年,之后的她,虽然活着,实际上已经死了,不但死了,而且还在慢慢地腐烂。 她身边的人,用尽了心思手段,保持着她的鲜活,可惜心死的人终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唯一能延缓她“腐烂”的药,就是这些与林渊相似的声音,她依靠他们的声音短暂地忘记现实,回到过去。 她以为梁翛也是这样一剂良药,一剂药效更强的药,可现在她发现,她仍然低估了他带给她的影响。 明明是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可为什么给了她一模一样的感觉? 除了声音,哪里都找不出共同点来呀! 伤口处理好了,她就静静坐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以为他信了那些谣言,可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十年来她不冒一词,不是她不愿澄清,而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离开了。 她一走,梁翛就坐了起来,看着包扎好的伤口,梁翛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如此怯懦,最后一声叹息犹在耳畔。 她定是以为我信了那些谣言吧?大家都不信她,我也不信她,她伤心了吧?可我是信她的呀!不,就算……就算谣言是真的又能如何?日后我们在一起……日后是我们在一起也就可以了。 日后……日后!我们能有日后吗?她真的爱我吗?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嘭!”梁翛一拳砸在榻上,刚刚包扎好的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喜欢的姑娘就在眼前,你却还在这里瞻前顾后?管他什么戒律清规,身份家门,我把我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就算是她恨我要取我性命也是我咎由自取,总比这般窝窝囊囊地胡乱揣测好! 梁翛终于定下心思,不管不顾地去找杨紫萦,他直接闯进了寝殿,护卫们见是他也不敢阻拦,一路走到内室门前,侍剑喝道:“梁翛,你做什么?少主已经睡下了。” 她已经睡了吗?梁翛脚下一顿,旋即又想:不行,过了今日,怕我再没有这般的勇气了,我一定要见到她,我一定要和她说!他把挡路的侍剑推开,大步踏入内室。 “你……”侍剑何曾受过这般无礼的对待,已要发作,还好今晚阿黛也在,忙把她拉住了,示意她不要出声,不但不阻止梁翛,还悄悄地关上了门。 梁翛并未察觉,他疾步行到纱帘前,又生生停下。 这一番动静也惊醒了杨紫萦,她其实并未入眠,只是刚刚躺下,见梁翛强横地闯进来,不知他要做什么,也从榻上起身,隔着纱帘,望着他。 一道纱帘,两个世界。 梁翛看着她,隔着纱帘,看不真切,有种朦胧的神秘美感。他觉得很讽刺,他们两人,最好的相处应该就是这样吧,永远也看不清真相,仅凭这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按自己的幻想,勾勒出彼此的意像。 可他偏不! 他若不来、不听、不看、不记得也就罢了,可他来了,看见了她,爱了她,他就绝不容许这道纱帘还阻隔在他们中间! 梁翛伸手握住纱帘,带上了十成灵气将它狠狠扯下。纱帘不过是凡物,怎经得如此折腾,他一松手,整付纱帘缓缓落下。 杨紫萦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胸腔里的那只猛虎,在见到她的这一瞬间,消停了,安静了,它舔舔自己的爪子,翻个身,打个滚,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咪。 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他的心里全是她。 他踩着落地的纱帘走到她的面前,张开双臂,将她圈进自己的怀抱。 他不是第一次抱她,可她分明能感觉到,这个拥抱与众不同。 他抱得这么紧,那么用力,不像是往昔温柔的安慰,更像是一种掠夺,一种占有。杨紫萦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激动,她不知道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作出了怎样的抉择才走到了她的面前。 梁翛抱着她,一路上她想到了好多话要和她说,现在全都忘了,他有些紧张,忍不住要退缩,可一想到他若退缩了,那他对她的好,都会被她算到林渊身上,他又不甘心。分明是他先遇上的姑娘,凭什么他现在要当一个冒牌货的替身呢? “你……忘了林渊好吗?忘了他吧,我回来了……紫萦……” 什么?她如遭电击,不能自己。 “你叫我……什么?” “紫萦,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失约了,我回来得太晚了……可我不是故意,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意外……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从未忘记过我们的约定。” 她在他的怀中,泪如雨下。 多少年没有人唤过她的真名了?在修真界,知道她真名的人屈指可数,而其中只有一个人会悄悄违背教主的命令,私下里唤她的名字。 渊哥……渊哥,是你终于回到了我身边吗?你让我等了好久好久啊!不过都没关系了,只要你回来了就好,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我知道,你说过你会回来找我,你一定会回来的……” 梁翛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林渊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杨紫萦数十年如一日地欺骗自己,坚信林渊一定会通过某种方式回到她的身边,因为林渊亲口对她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在她的记忆里没有梁翛,幼时答应她回来的人并未失约,所以她坚信,林渊会像那时一样,如约归来。她不知道,她等的人从没有回来过,上一次她将林渊认作了梁翛,这一次她又将梁翛认作了林渊。 梁翛不知道林渊与她的约定,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他们的约定,又心怀侥幸,以为凭借这样含糊的言辞就足以让她认清当年的误会。 “紫萦,你记起我了是吗?太好了!当年的事实在是太突然了,我……” 杨紫萦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她太渴望这样的重逢了,她已经花了大半生的时间去等待,她怕自己等不到了。现在,她要的重逢出现了,害怕自己会认错人,所以她不想听任何解释,她就是要认定这个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林渊回来了,只有这样她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才会重新跳动起来。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我知道是你,是你回来就可以了……” 人总是心怀侥幸的,梁翛也不例外,他既希望可以坦白一切,澄清误会,在她心里占据自己的位置,又害怕坦白之后,她无法接受他的欺骗,因此现在,他觉得是上天眷顾,他既可以略过不便言明的部分,又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紫萦,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43.第四十三章 杨紫萦醒来的时候,晨光透过窗楹,柔柔地洒在梁翛的脸上。她枕在他的臂弯里,又闭起眼睛,抬手抚上他的眉眼。 是渊哥……用这种方式回到了我的身边…… 曾经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他是渊哥,这就是……最好的。 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放任自己——去爱他。 “紫萦……”他低喃着唤着她的名字,伸手去摸身边的娇躯,却摸了个空,登时便清醒了,坐起身来,看清了自己是在她的榻上,这才放下心来。 “你醒了。”杨紫萦已经梳洗完毕,她身着黑裙礼服,还戴了面纱,原本正在台前梳妆,听见梁翛起来,复又起身,款款坐在榻旁,“起来吧,我帮你更衣可好?” 柔情似水,梁翛怎能拒绝? 刚为杨紫萦梳妆的阿黛和侍剑放下手里的活计,阿黛唤来两名仆役,捧着干净的衣裳近前,杨紫萦亲自从他们手里取过衣裳,给梁翛穿上。 那两名仆役何时见过少主服侍别人,心里是惊涛骇浪面上还不敢流露分毫。 莫说她们,就是侍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梁翛是给少主施了什么迷魂术吗?她询问地看了眼阿黛,阿黛秀眉微蹙,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她固然希望杨紫萦可以忘掉过去,和梁翛重新开始,可她的转变太快了,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杨紫萦却很欢喜,比她当上少主的那一日还要欢喜。似乎这般温柔地为自己心上的人儿更衣,让她很满足。 她环住他的腰,为他系上腰带,梁翛却是不得安份的,一把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 “梁翛!”她略带几分羞涩地叫了他一声,又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若是能看见她的脸,这会儿一定是红透了的。 梁翛却很享受这一切。 她的温柔,她的娇羞,从今往后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杨紫萦牵着他坐到自己的妆台前为他束发,阿黛轻轻推了侍剑一下,侍剑才后知后觉地捧上铜镜,梁翛看镜中两人的脸庞离得那样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这一生他们不是什么仙家修士,只作一对凡间夫妇,平平淡淡地相伴到老也很不错呀! 她从未任何男子束发,但她自小便想,等日后她嫁给了林渊,定要日日晨起为他束发。直至今日,这门准备了几十年的手艺才算派上了用场,亦不负所望地束得极好。 “璇玑,”他昨夜知晓,教主不喜旁人提及她的闺名,仍以封号相称,“你束得真好。” “我只愿能日日为你束发。”她柔声低语。 他听得真切,“那可说定了,你不许后悔哦!”起身握住她的手,“璇玑,别管那些教务了,我们去玩吧!” 她摇了摇头,“明日吧,今天要与八大长老和六大派宗主议事,不能不去。” 梁翛听她说“六大派宗主”,若有所思问道:“六大派宗主的话,齐翰不会去的对吧?”杨紫萦摇摇头,他接着说道:“齐星海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听他这样问,她心念微动,或许两个人是想到一块去了,“他在少主擂上公然违规,而且害了一条性命,依着教规必是重罚,不过也不是全无回圜之处。” “那我得去找齐翰谈谈了。”两人心意相通,并不说破。杨紫萦替他理了理衣襟,道:“我让阿惊陪你去。”这便是同意了。 洗漱罢,时间也差不多了,杨紫萦与阿黛去了偏光殿,梁翛则在侍剑杀人割肉般的目光下悠然自得地吃完了早饭,直到阿惊过来也没和侍剑解释半个字,而后与阿惊一道去了长春仙馆。 梁翛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来过长春仙馆了,昔日齐翰带着战神殿一众弟子在外叫门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不想才过了这么几日,风水轮流转,气势汹汹在外叫门的人变成了自己。 长春仙馆大门紧闭,梁翛毫不客气地扣响门环,很快有两个战神殿弟子过来开门,一见是他,全神戒备,马上祭出自己的仙剑防范,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也对,武耀成和齐星海修为都远胜于他,却先后因他而身败名裂。有这样惨痛的前车之鉴,换了谁也不可能对他掉以轻心了。 “梁翛,你……你来干什么?”总算有人开口询问,只是往日威风八面的战神殿弟子如今已失去了从前的底气。 梁翛冷笑一声:“我的来意你们还没资格问。去请齐宗主出来吧!” 那两名弟子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你们不去请,那我就自己去请了。”梁翛上前一步,两名弟子如临大敌,可他并不是要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朗声喊道:“沧海门梁翛请齐翰宗主出来一叙!” “沧海门梁翛请齐翰宗主出来一叙!” “沧海门梁翛请齐翰宗主出来一叙!” 既然是风水轮流转,那从前沧海门所受的欺辱,就要全部奉还才对! 他这三声自然用上了灵力,使得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住在附近的六大派弟子都听个清楚。这个时候六大派的宗主都在偏光殿,已有不少好奇的弟子在向这边张望,相互打听事情的始末。 秦苏正在室内品茶,听见梁翛的声音先是一愣,而后明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将手中香茗入喉细品。 阿惊跟着梁翛过来,自然知道梁翛想要干什么,在他看来,这样的事就应该悄悄地进行,神不知鬼不觉才好,梁翛闹腾出这样大的动静来,实属不智。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接到的命令只是跟着梁翛,保护梁翛,至于梁翛要做什么,他只冷眼旁观,绝不插手。 梁翛也有想过是不是应该低调点私下约谈,但是扬眉吐气的感觉真是太爽了。凡人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搁他这儿亦是同理,至于后果他是懒得费神去计较的。 齐翰来得很快。实际上,他听见梁翛喊话的时候一点被羞辱的感觉都没有,甚至很开心。当他看见阿惊的时候他就更开心了。 阿惊是谁呀!阿惊是璇玑少主的司仪,由他陪着梁翛过来,足以说明梁翛做的一切都在她的首肯之下,这样对齐翰而言只意味着一个好消息:齐星海有救了。 “师父!”那两名弟子见齐翰过来,如释重负。 齐翰挥手让他二人退下,十分客气地对梁翛和阿惊说道:“梁仙君,司仪大人,请进来说话吧。”可谓笑容可掬,好客有礼。 梁翛也不客气,大步流星,随他入内。三人分宾主坐下,仆役奉茶,梁翛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而后刻意伸出自己受伤的右手,好像对包扎的白纱产生了莫大兴趣一样。 齐翰知他有所意指又不知他意指为何,只好赔笑问道:“梁仙君的手受伤了呀!可严重吗?我这里有几瓶灵药还算有效,仙君不如带回去试试?”他一挥手,梁翛面前的案几上出现了四瓶灵药。 梁翛拿起一瓶打开闻了闻,药香扑鼻,赞到:“果真都是好药呢!不过我是用不上了。”他举起自己的右手。“仙牢里弄伤的,旁的药都不管用,还好少主赐药,不然我这只手——可能也保不住了呢!”他刻意加重了“也”字。 齐翰的心肝一颤,仙牢?这么说他已经去过仙牢了?星儿莫非又与他起了冲突?可恶!星儿的手是治不好的了! 他心怀忐忑,脸色微变,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梁仙君,从前的事都是齐星海任意妄为,您就不要太计较了。”当日齐翰见到青崖子连声“道兄”也不称,如今见了梁翛却用上了尊称。 “我若是斤斤计较,今天就不会来找齐宗主了。”梁翛进入正题:“其实我和齐师兄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些意气之争。说到底,也是贵我两派百年来一直争执不休造成的吧!”如果沧海门与战神殿从此握手言和,那很多事情自然就会有不同的解决办法了。 齐翰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让战神殿放弃挑战沧海门的机会,再次屈居人下一百年,这个条件他心中有数,也不是不能答应,但他也要让梁翛付出更多的代价。 “梁仙君说得有理,一百年前,贵我两派也很是和睦的。”只要战神殿重回六大派之列,他自然不会再找沧海门的麻烦,毕竟以他的修为去挑战常小山,没有不胜之理。 论及谈判的技巧,梁翛远非齐翰的对手,现在双方手中都有对方最想要的东西,梁翛要沧海门的地位,齐翰要齐星海的自由。 这是准备坐地起价呀! 梁翛在心中暗骂,正面地讨价还价他不太擅长,不过反其道而行之他倒可一试。 “齐宗门,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向来比较直接,我就直说了。齐星海在少主擂上公然违规,还有偷学禁术,害了天水居文采璇的性命,数罪并罚,他想重见天日,只怕是两三百年之后的事情了。这么长的时间,仙牢环境也不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说不准了。” “是啊,待在仙牢确实让人不放心。”齐翰好像没听说他话中的威胁之意一般,反而顺着他的话提要求:“若是能随我一起回战神殿,那就万无一失了。” 回战神殿?想得倒美! 梁翛心里骂他厚颜无耻,脸上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齐宗主真是会开玩笑!比我还会说笑呢!” “是嘛!”齐翰阴笑了一下。“只是我有件事情总也想不通,星儿胜你易如反掌,何必要冒险违规?已经是最后一场比试了,文采璇身上为何要带两根冰针?既然已让文采璇用冰针伤人,还要用赌咒术杀她灭口,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他盯着梁翛的眼睛,“星儿不会做这么愚蠢的计划,若是请刑戒部仔细查查,会不会查出什么不一样的结果吗?” 梁翛不得不对齐翰生出几分佩服来,爱徒和爱子 先后出事,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已将所有的疑点理得清清楚楚,然后底气十足地等自己来找他谈判,能屈能伸,果真是劲敌。 “细查?此案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了,即便细查,也只能是现在这个结果。”违规的事确实是他动了手脚,但齐星海杀文采璇,可没有任何人教唆。 “更何况偷学禁术,用赌咒术杀人?文采璇死了,若是齐星海大摇大摆地跟您回了战神殿,您觉得天水居的人能善罢甘休吗?” “文采璇不过是个小小弟子,也算不得是什么人物。”齐翰眼里,文采璇的命与草芥无异。“若是战神殿能重回六大派之列,我看天水居也不会再计较什么了。” 只怕奉承讨好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来和他算旧账呢! 梁翛虽不屑于他视人命如无物的态度,但此时也不好发作,只能按下脾气,继续道:“齐宗主知道我的来意吧?若是这样下去那咱们也没什么可聊的了。届时结果如何各凭本事就是!”他作势起身,“阿惊,我们回去吧,说不定少主议事也已经回去了呢!” “梁仙君何必这么着急呀!”齐翰可不能真放他走,就像他刚才说的,要真让齐星海在仙牢里关两三百年,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少主在偏光殿议事,恐怕不会这么快结束的,咱们还是坐下继续聊聊,聊聊吧!” 梁翛也不是真的要走,于是又顺从地坐下了。“齐宗主,齐星海干了些什么事您自个心里也有数,想要让他无罪释放,只怕只有教主他老人家才做得到咯!还好,他老人家马上就出关了,要不您去求求情?” 他提到“教主”,齐翰眼皮子一跳,不知他是不是意指齐星海说的那句混账话,一时没敢接口。 梁翛又道:“我是没这个本事了,少主事事依教规赏罚,断然不会破这个例的。不过——”他刻意拖长了声音,吊起齐翰的胃口,“如果想让齐星海在仙牢里过得舒服一些,这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此话怎讲?”齐翰等着他的价码。 “我昨天去了仙牢,那地方冷得很。”梁翛把玩着自己的右手,“不过冷归冷,那里的灵气可是和小仙宫的其他地方一样充沛,若是能将某个牢房内的隔绝法阵撤掉一部分,倒不失为一个闭关修炼的好地方呢!” 放齐星海走是不可能的,让他在仙牢修炼已经是梁翛和杨紫萦能做出的更大让步。 齐翰心动了。 当年巫仙大人在极北之地建立小仙宫,就是看中了此处充沛的天地灵气,对修行助益极大,若是齐星海能留在这里修炼,虽说是艰苦了些,但说不定会有更大的成就。 只是,他如何能确保梁翛不是在骗他呢?他看了一眼阿惊,即便有杨紫萦的保证,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梁仙君说得好听,只是我如何确保,梁仙君言行一致呢?” “这个简单。”梁翛早已有应对之策,“等过个一两年事情淡了,谁又日日记着仙牢里的犯人呢?到时宗主得空过去探视一二,又有谁会多嘴呢?” 这是让我可以随时探视吗?齐翰心中对这样优厚的条件很是满意,只是,仍不满足。 他斟酌一二,道:“只是两百年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一些,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等到星儿出来的那一天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梁翛也不惧他,含笑问道:“那齐宗主以为多少年合适呢?” “一百年。”齐翰倒是好算计,一百年后齐星海出来,战神殿一样可以挑战沧海门,一百年的时间,常小山未必能追上他。 梁翛的本意也只是用齐星海换沧海门一百年的和平发展,至于一百年后的事情,到时情况如何也无人能预料,不过看到齐翰如此贪婪,他也忍不住要加码。既然想要齐星海早点出来,那就得用更多的东西来换才行。 “一百……零一年。” 想要齐星海少一百年的牢狱之灾,就拿战神殿一百年的荣辱来换吧。 齐翰懂他的意思,心痛归心痛,不过一百年后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当下保住儿子的性命前途才是最要紧的。 “成交!” 战神殿与沧海门一百年和平共处的合作就此达成,梁翛也不多留,起身告辞。齐翰送他们出了门口,看似无意地称赞了一句:“常掌门有你这个师弟,日后是可以高枕无忧了。”他的声音不大,却也有可能被人听去,若是传到常小山的耳朵里,说不定沧海门就要起一场内讧了。 可惜,这一套挑拨离间对梁翛来说没什么用。“齐宗主此言差矣!有少主在,沧海门向来是高枕无忧的。”他得意地瞥了一眼那躲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帅气地转身,昂首挺胸,大步离开,准备留给他们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 “谁呀!走路不带眼睛——秦……秦以轩?” 44.第四十四章 梁翛昂首挺胸,大步离开,准备留给他们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不过他的头可能昂得太高了些,以至于才走出十来步,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顿时形象崩塌,气得他破口骂道:“谁呀!走路也不带眼睛?”他再仔细一瞧,几乎不敢相认,“秦……秦以轩?” 这才几个时辰没见,秦以轩也不知从哪里回来,脸上、脖子上、手上都长满了红疹,他一个劲儿地低头挠痒,想来身上还有更多。 “梁翛?”秦以轩头也没抬,只顾抓痒,“不好意思了……好痒,好痒……我得回去找药。” 梁翛对秦以轩还算有几分好感,见他这般模样自然要多问几句,“你怎么搞成这样了?脸上也起了这么多红疹?” “什么?脸上也长了?”秦以轩慌忙掏出一面镜子来看自己的脸,当看见自己俊美无比的脸上也长满了红疹之后,真是欲哭无泪,咬牙骂道:“真是最毒妇人心!等我抓住她,我要她好看!” 秦以轩居然还能栽在妇人手里?这倒是新鲜! 梁翛立刻就笑了,“这是谁家仙子这么有本事,能把你弄成这样?” “别提了……好痒!”秦以轩发现脸上也生出了红疹之后,就觉得脸也痒了起来,忍不住去抓,抓得脸上一道一道的红痕。 “别抓了!”秦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抓住秦以轩不停抓痒的手,施了个束缚术将他两只手绑起来,好叫他不再自残。 “秦兄快放开我!”就这么一会儿秦以轩都忍不住,“真的好痒好痒!不行我忍不住了快放开我!”秦苏绑住了他的手,他还是拼命挣扎着想要抓痒。 “不能抓,这不是一般的毒!”秦苏神色凝重制住他,转头看了一眼梁翛和阿惊。 梁翛不知自己是不是眼花,他竟然从秦苏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求助。他本以为只是有人作弄秦以轩,但见他手背上都抓出了血痕,也知秦苏所言非虚,这毒恐怕不好解,而最理想的大夫自然是墨即了。 要不要把秦以轩带回孤鸿台给墨大夫看看呢? 梁翛犹豫了一下,秦苏已道:“梁师弟,这毒恐怕只有墨即大夫能解,拜托你带以轩去找墨大夫看看好吗?”他的眼中的的确确有恳求的神色。 梁翛想不明白这两人之间有怎样的交情,但即便没有秦苏,他也是要救秦以轩的。 “阿惊,请墨大夫到孤鸿台来一趟吧!”他代替秦苏,抓住秦以轩那双不安分的手,“别抓了,别抓了,带你看大夫去!” 秦苏目送三人疾行而去,隐约能听见梁翛不住地劝阻秦以轩,“都被你抓得流血了……再抓你的脸可就毁了哈!万一治不好可别怪我!” 墨即大夫……应该能治好以轩吧。秦苏略略松了口气,一转身却发现自己身后一直有人在默默注视。 “师……” —— “痒痒痒痒痒痒……” 梁翛迫不得已,用束缚术束缚住了秦以轩的上半身,秦以轩奇痒无比又抓不到,只能在梁翛的榻上一边打滚儿一边哀嚎。梁翛见他如此痛苦,只能焦灼地等墨即过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感觉有一百年那么长。 “墨大夫来了。”阿惊领着墨即进门,梁翛喜出望外,秦以轩更是两眼放光宛如看见了救星。“墨大夫,你快看看他,不晓得中了什么毒,全身奇痒无比。”梁翛简单解释了一下,撤去了秦以轩身上的束缚术,后者又忍不住开始抓痒。 “墨大夫救命啊!真的好痒!”秦以轩也知道不应该抓,可真的太痒了,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哪怕用上灵力也没有用。 墨即看到秦以轩痒得这般厉害,也有几分意外,他先看了看秦以轩脸上、脖子上的红疹,又看了看他手上自己抓出来的血痕,眉头拧在了一起,看样子十分为难。 “身上全是这样的红疹吗?凡是长了红疹的地方都觉得痒?” “是啊是啊!痒得不得了!”秦以轩点头,现在梁翛和阿惊一人拽住他一只胳膊不让他抓,他又是感激又是痛苦。 墨即若有所思,唤仆役端来一盆凉水,掏出一只瓷瓶,将瓶中的药粉倒了一些进去,与水溶了,吩咐道:“用这药水给秦仙君擦身,能让他暂时不这么痒。” 那仆役依言而行,先用毛巾沾了药水给秦以轩擦了擦脸,秦以轩顿觉清凉舒爽,说不出地痛快。“爽!爽爽!墨大夫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见有了治痒的药,梁翛和阿惊也就放开了他,让仆役给他宽衣擦身。 不过墨即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喜色,“你不用谢我,这不是解药,也治不好你的痒。这药水只能让你暂时舒服一点,半个时辰之后药效散去还是会和以前一样痒的。” “那怎么办?您把这药多给我一点?或者把我泡在这药水里成不?”秦以轩一想到半个时辰之后又得开始痒,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药水用多了就没效果了,”墨即道:“解药只有给你下毒的人才有。” “霜城!霜城!秦以轩立马嚎叫起来,“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受了伤,跑不远,她一定还在霜城附近!”他作势便要去找。 “这事没那么简单,”墨即将他按回榻上,“你别急了,等少主回来,先将整件事情与少主汇报,再听少主的吩咐?” “什么事还得要少主来处置?”梁翛问道:“不就是找个人吗?” “需要我找谁?”杨紫萦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刚从偏光殿回来,就听说梁翛把秦以轩带回来治病,于是过来看看。 “少主。”众人见礼毕,墨即上前禀告,“秦以轩所中之毒,本身并不致命,只会让人痒上七天七夜,七天之后自会消解。不过,常常有人因忍不了这样的痒抓开皮肉扯出肝肠而亡,十分残忍。还好秦仙君中毒很浅,只要着力忍耐应该不至如此。” 杨紫萦没想到着令人发痒的毒药会如此厉害,问道:“这是什么毒药?如何能解?” 墨即摇头,“只有下毒的人才有解药,而且……”他顿了顿,“这是百毒谷的独门秘药,别处均不得见。” “百毒谷?”梁翛嘴快,当先问道:“百毒谷的人不是都没过来吗?” “她是百毒谷的人?不可能!”秦以轩刚用了药水,这会儿身上不痒了,“她要是百毒谷的人,她见到我遮遮掩掩干什么呢?我以为她是正道的奸细才动手的!” 杨紫萦蹙眉,阿黛会意,问道:“秦仙君,将您与那女子动手的始末详细说与我们听可好?” “是这样的,昨日比试之后,我想出去放松一下,就去了霜城。”他说的“比试之后”自然是在绘灵镜畔与梁翛分开之后。“霜城那儿有家醉红楼,里面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虽然是凡人吧,可一点儿也不比女修差,而且又温柔又体贴又懂事,想要什么花样都有……” “咳咳!”梁翛用力咳嗽了两声打断他,“说重点,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昨天去晚了!”秦以轩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好似自己寻欢作乐是天经地义的一样,“我花了大价钱,让老鸨给我找了几个顺眼的姑娘过来,等得我都喝了三壶酒,才来了一个蒙着面纱看不见脸的。” “我寻摸这姑娘的身段还成,那老鸨又说她是新来的头牌,我也就将就了。可我是去放松心情的,这姑娘唱曲也不会,弹琴也不会,喝酒也不会,按背也不会,实在是一点情趣也没有!”提到这里秦以轩就激动起来,“我想她什么都不会还能当头牌,想必是十分漂亮了,我就揭了她的面纱想看看她是得有多好看。” 他在这关口停下,引得众人都十分好奇,想知道那姑娘是怎样的容貌,梁翛更是忍不住催道:“她到底什么样?快说呀!” “一点都不好看!一张脸蜡黄蜡黄的!”秦以轩想起来就生气,“她长成这样,我能乐意叫她陪酒还花了那么多钱吗?我就把老鸨叫过来跟她说‘你这头牌长得也太丑了吧!就这货色你也好意思拿出手?还没我好看呢!’老鸨就一个劲儿道歉,叫她倒酒给我赔罪,她也不肯,还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凡人,就说‘看什么看!你自己长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这样的还出来卖笑,你当客人都是瞎子吗?’我当时生气,所以说话也就难听了些,可没想到她抬手就是一剑,还好我反应快躲过去了。” 杨紫萦心底默然:这说得也太难听了,凡人女子脾气都这么好吗? 秦以轩还在往下说:“她见我躲开,应是察觉到了我不是凡人,就跳窗跑了。我也才发现她是个女修,就想着这霜城离小仙宫这么近,她要是仙教弟子她见到我遮遮掩掩地干什么呀?我猜现在教主将要出关,又到了祭祖大典的时候,一定是正道那边派来的奸细。于是我马上就追了出去,她身上有伤,修为又不及我,眼看就能把她抓住,我这身上突然就痒了起来,这才被她跑了。”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我痒得忍受不了,根本就没法分心去找她,所以就先回来了。”秦以轩的叙述到了结 尾。“后来就遇见梁翛。” “你可知道那位姑娘的姓名?”阿黛又问。 “那种地方的女人哪儿有用真名的?”秦以轩努力回忆了一下,迟疑道:“我好想听老鸨叫她‘容容’还是什么的?” “容容?”杨紫萦若有所得。 “对对对!”秦以轩一拍脑门确认道:“就是叫容容。” 阿黛道:“少主,秦仙君遇见的可能是倪宗主的女儿倪雁容。” 杨紫萦微微颔首,只是不知倪雁容为何独自一人出现在霜城,还受了伤。 阿黛知她所思,再问秦以轩,“她身边可还有别人?” 秦以轩顿觉事情并不简单,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我没见过她有同伴。” 阿黛道:“少主,百毒谷无故缺席少主擂,前去问询的二位圣使也是毫无音讯,现在倪仙子突然出现在霜城,想来百毒谷内必有异变,还请少主下令,务必找到倪仙子才是。” 杨紫萦当机立断,“阿惊,你传我命令,到慎战部点一百弟子,随我前往霜城寻人,无论如何,在后天教主出关之前,务必找到倪仙子,查清百毒谷发生了何事。” 阿惊领命而去,杨紫萦又叫来萧绝,将事情始末与他简单说了,令他暂摄教务,自己与梁翛、阿黛、阿惊及一百慎战部弟子赶赴霜城。 秦以轩本也想跟来,只是杨紫萦见他身上奇痒难忍,来了反倒拖累,便命他画了倪雁容的画像,让他留在小仙宫疗养。 杨紫萦一行抵达霜城时已经入夜,城门早闭。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阻碍,一百多人凌空飞过,直接落到长街之上。白天熙熙攘攘的长街到了夜晚却十分冷清,故而也无人发现他们的突然出现。 他们按照秦以轩的路线很快找到了醉红楼,这一片都是秦楼楚馆,车水马龙,热闹得很。他们隐匿身形,也没惊动凡人。 “少主,前面就是醉红楼了。”阿黛指了指最大最热闹的那间青楼,等待下一步的行动指令。 杨紫萦沉声道:“所有人以此处为中心分散去寻,客栈、酒楼、茶馆,一切可能栖身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她受了伤,药店和医馆可能会有线索,务必细查。一有消息,即刻回禀。我在醉红楼等你们。” 众人得令,四散而去,阿黛和阿惊也离开去找人了,一时间只剩了梁翛陪她。 “我们走吧。”杨紫萦却已经有了目的地。 “走?去哪里?”梁翛一面窃喜自己可以和她独处,一面又可惜半夜没什么好去处,听她说得理所当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去醉红楼。”杨紫萦道:“秦以轩是在醉红楼遇见她的,她很有可能会回来,而且我们要在醉红楼等消息。” 梁翛试探地问:“你知道醉红楼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杨紫萦认真地回答他,“凡间男子花了钱就可以与女子双修的地方。” “那你应该知道,这种地方一般是不招待女客的。” “不用,我进得去。”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走吧。” 梁翛眼看醉红楼的大门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脂粉香味越来越重,周围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冲他抛媚眼的风尘女子越来越多,有些无奈地想,第一次和她出来玩,居然是逛青楼! 不过,看着自己被她挽着的胳膊,他心中又充满了喜悦,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呢!刀山火海都去闯得,一个小小的青楼又算什么? 杨紫萦带着梁翛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醉红楼门口,老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却对梁翛说道:“哟,我说这位公子,您来寻乐子怎么还自己带了位姑娘来呀?是嫌我们这的姑娘们伺候的不够好么?” “少啰嗦,小爷我高兴带姑娘来不行呀!”梁翛身上的市井气又冒了出来,“又不会少你银子就是了。赶紧去开个包厢,让所有漂亮的姑娘都过来。” “这不是银子的问题。”老鸨堆笑道:“这不合规矩呀!” “伸手。”杨紫萦突然开口道。 “什么?”老鸨没反应过来,她又重复了一遍,“把你的手伸出来。” “干……干什么?”老鸨迟疑着伸出了手,一锭二十两金子落到了她的掌心,“这……”老鸨少见这么大方的客人,两眼都放出光来。 “按他说的做。”杨紫萦吩咐道。 “好的美人儿,没问题美人!” 看来这确实不是银子的问题,这是金子的问题。 45.第四十五章 霜城,醉红楼。 有了杨紫萦的挥金如土,老鸨热情地把他们引到了一处奢华的包厢,另外赠送一桌摆满山珍海味的酒席,并且按梁翛的要求,把楼里的漂亮姑娘都叫了过来,任他们挑选。 这些姑娘们四个一组地进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杨紫萦原本无感,但觉梁翛看得起劲,咳嗽几声,暗暗不满。梁翛瞬间收敛,指着眼前的四个女子说道:“就你们四个留下吧,其他的先散了。” 那四个女子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地围到了梁翛的身边,大有把杨紫萦挤开的趋势。 好在梁翛这会儿清醒得很,一把搂住杨紫萦的腰,一手指着桌子对面,毫不含糊地命令道:“都到那儿,四个人一排坐好了!” 自己带着姑娘过来就算了,还不让人摸,那还来青楼干什么?四女满脸不愿,却也只能乖乖坐到对面去,有些怏怏不乐。 杨紫萦伸手,在桌子上放了八锭黄金,一锭十两。 四女一下子又殷勤起来,争先恐后道:“公子、夫人,你们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另一个机灵的接口道:“您二位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们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右边的人马上接话,生怕漏了自己。 “昨晚有位秦公子在你们这儿,还叫你们一个姑娘给打了,这事儿你们知道不?”梁翛直接问道。 “知道!知道!”四女忙不迭地点头。 梁翛又道:“那位秦公子是我表兄,家中老头子知道了昨天的事很生气,让我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现在我问一句,你们就答一句,答好了,一个问题——”他伸出食指比划了个一,“一锭金子。”他指了指桌上的黄金。“懂了吗?” “懂了!”四女一齐点头,贪婪地盯着桌上的黄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梁翛又道:“你们要是敢骗我,哼哼!小爷我脾气不好,到时候在你们这如花似玉的脸蛋上划上几刀,你们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哈!” “是……是……”四女瑟缩了下,回答得没那么痛快了。 杨紫萦没想到他还懂得恩威并济,乐得轻省,听梁翛问道:“那我开始问了,秦公子经常来你们这儿吗?你们有谁认得他吗?” “我认得!” “我也认得!”四女争先恐后地回答,看来都认得秦以轩。 “你先说。”梁翛指了指左下首第一位女子回答。 那女子抢得先机,这问题又容易,沾沾自喜地看了几个同伴一眼,开口道:“这位秦公子从前没见过的,不过这个月呀他常来。我遇见过四五回吧,秦公子人长得俊俏,出手也大方,但凡他来,姐妹们都乐意去伺候他。” “那昨晚你们怎么都不去见他呢?”梁翛问了第二个问题,顺手点了第二个女子,“你来说。” 那女子帕子一甩,道:“嗨!不是我们不乐意,是秦公子昨晚来得不巧。昨几个晚上,州牧大人家的小少爷做东,请的都是霜城的达官显贵,这楼里的姑娘全给他包了,我们怎么着也不能得罪当官的呀!只好委屈秦公子了。” “那昨天陪秦公子的那姑娘哪儿来的?你们熟吗?”梁翛再问。 四女这回不争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了。 “你来说,那姑娘哪儿来的?”梁翛点了第三个女子。 那女子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暗道自己运气不好,怎么轮上个这么不讨好的问题,冲着桌上的黄金,只得开口道:“那姑娘是新来的,才到两天,和我们都不熟,我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哪有姑娘自己要进青楼的呢?” 梁翛挑眉,道:“说清楚点。” 那女子勉强道:“多的我也不知道,就听妈妈说,有一天早上这姑娘自己跑到楼里来,给了妈妈一大笔银子,只说想在这住上几天。你说这人奇怪不奇怪,她那么有钱,霜城多少客栈酒楼她不去住,偏要到我们这儿来。妈妈收了钱,就由得她住下了,昨晚实在抽不出人手来,就让她去应付一下秦公子,没想到她还能把人给打了。” 杨紫萦心道:她受了伤,却不敢去药店看病,躲到青楼来想必是有人追杀,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梁翛顺着这话又问第四名女子:“那从昨晚到现在,她有回来过吗?你们有人见过她吗?” “没有,没有。”那女子忙不迭地摇头,“昨晚的事儿出了以后,妈妈发了话,再不许她回来了,我们和她又不熟,犯不着为了她惹妈妈生气不是。” 梁翛总结了一下,“也就是说,昨晚她打了秦公子以后就跑了,再没人见过她了是吗?” 四女一齐点头。 要问的都清楚了,与秦以轩说的情况大致不差,杨紫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要问的了,于是梁翛豪爽地一挥手,“一人两锭,拿去吧!” 四女喜上眉梢,拿了金子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梁翛问道:“璇玑,有没有感应到什么?人还在这里吗?” 以她的修为,发散灵力去感应,若有修士在这楼里,只要修为境界低于她,她必定有所感应。杨紫萦却摇头,刚才梁翛问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查遍了整个醉红楼,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看样子她没回来呢。”梁翛也不着急,“不知道阿惊和阿黛姐姐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他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倪雁容的死活,百毒谷的存亡,他根本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眼前的佳人罢了。 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这一屋子的暧昧旖旎,又有意中人在侧,梁翛忍不住地想,如此良辰美景,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浪费? 梁翛把杨紫萦抱得更紧了一些。 杨紫萦垂首,并没有推开他。刚才为了找倪雁蓉,她将灵力四散开来,人未找到,倒是看见了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场景,此时面对梁翛的亲近,更觉羞赧,低声道:“梁翛……你做什么?” “这里是青楼,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我做什么?” 梁翛在她耳畔低语,他鼻息在她颈间,让她觉得很痒,听见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她越发羞赧,又不知要如何自处,只能任他施为。 梁翛看着她白玉般的耳垂染上红绯,只觉分外诱人,真想将它一口吞下。他一点点接近,即将吻上她的耳垂,忽然一只灵蝶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打破了着一室旖旎。 哪个不长眼的这个时候传消息来! 梁翛无奈地接下灵蝶,秦以轩急促的声音响起: “梁翛,我和容容在城北三里的山洞,速来救命!” —— 原来刚才他们离开小仙宫之后,秦以轩左思右想总不踏实,于是自己又悄悄跟了出来,他御风飞行到城北的时候,身上奇痒难忍,他实在受不了了,就近找了一处山洞,准备先用墨即的药水擦一下身子,暂解一时之痒。 有些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秦以轩只是就近找了一处山洞,他身上痒得不行,根本没有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所以他走进山洞才往里踏了一步,脚下一空便落入陷阱。 好在秦以轩也是仙教年轻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反应极快,甫一下落立马运足灵力腾空而起。可没想到这山洞里的陷阱不止一处,他飞身向上,空中忽地出现一张大网,将他裹了个严实。 秦以轩纵然奇痒难忍,但也不可能束手待毙,巨网及身之际,他已祭出乾坤扇,数道灵力如旋风般割向巨网,可那巨网也不知是何材料制成,被他用乾坤扇全力一击居然未见损毁。秦以轩一招不成又换新招,掌心使出一小撮三昧真火你,慢慢用它炙烤这张大网上的一根丝线。 三昧真火威力惊人,那巨网似有灵性一般颤抖了一下,而后秦以轩眼前一花,身子疾速下坠,他怕三昧真火误伤自己,慌忙收了,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可身上的束缚感并未消失,相反还有越来越紧的趋势。 他低头一看,饶是他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也不觉头皮发麻,原来束缚住他的不是巨网,而是数十条暗红色的吐着信子的毒蛇! 秦以轩先是大惊,而后大喜,最后转为大忧。他惊的自然是这毒蛇竟然能化为巨网,喜的则是有这般毒物在,倪雁容必在左近,这山洞多半是她的栖身之所,忧的则是如何摆脱这些毒蛇,向她澄清误会。 毒蛇可不会分辨他是不是仙教弟子,只会将他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秦以轩猜测这些毒蛇灵性十足,必是倪雁容豢养多年的宝贝,不忍下死手杀它们,只好扯着嗓子大喊:“倪仙子,我是仙教天机阁的秦以轩,少主派我来找你的!” 毒蛇缠得他几乎窒息,奈何也无人回应,再等下去只怕性命休矣,他也顾不得交好交恶了,运足十成灵力透体而出,生生将身上的毒蛇震飞出去。他这一运功暗知不妙,臂上腿上有多处地方像针扎一样疼,想必是 被毒蛇咬伤了。而且他身上的奇痒也有所缓解——这意味着蛇毒已经流入血脉,正在麻痹他的知觉,越用灵力只怕会发作得越快。 那些被他震飞的毒蛇并未毙命,十几条小蛇被摔到石壁上昏了过去,却有四五条大蛇并未受伤,吐着信子又向秦以轩游来。 秦以轩心知要解当前困局,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倪雁容,因此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往山洞深处跑。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倪雁容一定在里面! “倪仙子!倪仙子!”他边跑边喊,体内蛇毒加速发作,双腿如同灌铅实在无力支撑,跌倒在地,却正好瞥见转角处有个人影,依稀便是倪雁蓉。他大喜过望,勉力支撑爬了过来,那女子重伤昏迷,正是倪雁容无疑。 “倪仙子?容容……容容……”秦以轩粗通医理,发现她受伤极重,气若游丝,性命已在旦夕之间。 秦以轩立即以灵蝶向梁翛传讯,灵蝶才刚刚飞走,就见那四条暗红色毒蛇游走而至。秦以轩此时实已无力抵御,可那四条毒蛇并未发起攻击,而是聚在倪雁容身侧,四只蛇头一起仰起,看着秦以轩。 这是……让我救她? 秦以轩竟从蛇目中感受到了恳求,暗叹这蛇通灵至此,见他没有伤害倪雁容便请他出手救人。 他也知倪雁容重伤垂危,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梁翛带着杨紫萦过来,可他自己也身中蛇毒,一旦运用灵力蛇毒便加速发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等到梁翛。 渐渐地,秦以轩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痒了,而且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低头瞥见倪雁容的侧颜!虽因受伤而形容憔悴,但五官还是十分小巧精致的。 其实你……也不算很丑啊…… 如果杨紫萦和梁翛来得再晚一点,这将会成为秦以轩此生最后一个念头。万幸梁翛在关键时刻没有重色轻友,一接到灵蝶传讯立马出发,总算将这两人都救了回来。 —— 小仙宫,孤鸿台。 墨即最近很忙,一个病人还没治好又来一个,刚解了秦以轩身上的蛇毒,他立刻就被痒醒,吵吵着要找倪雁容要解药,可是倪雁容伤势不轻,一直昏迷不醒,秦以轩痒得满地打滚也是没有办法。 第二日午时,倪雁容终于醒来。她一睁眼,见是陌生环境,立马祭出仙剑,敌意十足。“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此时墨即不在,照看秦以轩去了,室内只有杨紫萦、梁翛、萧绝和阿黛四人。萧绝伸手想将杨紫萦拉到自己身边,却扑了个空,原来梁翛先他一步,已经牵住了杨紫萦的手。萧绝敏锐地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感觉,与从前不一样了。他有几分气恼,可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只好暂且搁在心里。 阿黛挡在杨紫萦身前,含笑温言:“仙子莫惊,敢问阁下可是百毒谷的倪雁容倪仙子?”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倪雁容仍旧敌意十足。 阿黛此前已确认过她的身份令牌,此时听她承认,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于是为她介绍道:“这里是小仙宫孤鸿台,属下是少主司仪阿黛,这位是——”她让开一步,令倪雁容可以看清杨紫萦,“璇玑少主。” “少……少主!”倪雁容从未见过璇玑仙子,不过她看见那面标志性的翡玉面具时已然信了阿黛的话。 “咣当”一声,她手中长剑落地,顾不得自己重伤未愈,直接跪倒在杨紫萦身前,连日来的委屈化作无尽的眼泪一齐涌出,抱住杨紫萦的小腿哭诉道:“少主救救百毒谷,救救百毒谷吧!” 杨紫萦向来少与人亲近,骤然被她一把抱住僵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应对。 “倪仙子别激动,赶紧起来说话,你的伤可不轻呢!”阿黛最是善解人意,将倪雁容从杨紫萦腿上拔下来,扶到榻上坐好。 倪雁蓉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准备说明原委,秦以轩却从门外闯了进来,“谢天谢地你醒了!快!给我解药,给我解药,给我解药!” “他!他怎么也在这儿!”倪雁容大惊失色,“少主,他不是好人!” “都是一场误会。”阿黛连忙解释,“这位是天机阁的秦以轩仙君,之前在醉红楼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他也是仙教弟子?”倪雁容仍有些不能接受,好在杨紫萦替秦以轩做了保,倪雁容这才不情愿地交出解药,开始说起百毒谷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 46.第四十六章 “他也是仙教弟子?”倪雁容仍有些不能接受,“那他之前为何要追我?他分明在醉红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一个劲儿地说我丑激我出手!” “这是误会,误会!”秦以轩真是欲哭无泪,他能说他根本没看穿她的身份,只是当时真的觉得她丑吗?他要是这么说估计这辈子都拿不到解药了。 “我看你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地躲在青楼,我还以为你是正道派来的奸细呢!” “你也没自报家门,我也以为你是追杀我的那些恶人呢!”倪雁容好不容易才能在醉红楼养伤,全被秦以轩搅和了,她更是委屈。 秦以轩恨不能以头撞墙,“我真是没想到,仙教里还有不认识我秦以轩的女修!” 这倒不是秦以轩自恋,因为他出众的外貌,凡是有修真坊市的地方基本上都有他的画像,所以不止是仙教,放眼整个修真界,都少有不认识他的女修,似倪雁蓉这般的,是极少数。 可他遇上的偏偏就是这个极少数,偏偏中了这个极少数的毒,偏偏现在浑身痒得要了命! “倪仙子……容容仙子……我的小姑奶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怎么说我昨天也救了你一命,咱俩也算扯平了,你就把解药给我吧!”秦以轩痒得没有办法,只有软语哀求。 阿黛亦在旁帮腔,“是啊倪仙子,昨天还是秦仙君最先找到你的。若非他一直用灵力护住你的心脉,只怕我们来不及救你呢!” “真的?”倪雁容有些不信。 “确实如此。”杨紫萦开口替秦以轩作保,“之前的事只是一场误会,倪仙子请将解药给他吧。” 有了她的话,倪雁容才不情愿地拿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给他,“这是解药,直接吞了就行。” 秦以轩量她当着杨紫萦的面也不敢作假,大方接过丹药吞下,只觉一股清凉之意在体内蔓延开来,痒感消失大半,连红疹也开始消退。 “多谢!多谢!”第一个谢倪雁容,第二个却是谢杨紫萦。 萧绝看着秦以轩这毒总算是解了,冷冷地提醒道:“现在倪仙子可以说说百毒谷的事了吧?” “此事说来话长。” 倪雁蓉缓缓开口,“得从三个月前门内比试说起。” “三个月前为了挑选出参加少主擂的弟子,门内进行了一次比试,比试的地点就定在迷瘴森林。” “迷瘴森林?”梁翛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阿黛解释道:“那是一处常年笼罩在毒瘴之中的森林,里面的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俱有剧毒,凡人入之即死,便是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 “不错,我百毒谷地处西南,依托迷瘴森林才得以开宗立派。”倪雁容道:“这迷瘴森林对旁人是至毒,对我们却是至宝。常有弟子进入森林历练。这次爹爹将十块令牌藏进了森林里,拿到令牌的十个人就可以来参加少主擂。” “这次的比试我也参加了,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知道爹爹的习惯,喜欢将令牌藏进毒兽的腹中,于是一路上斩杀了不少毒兽,终于在一条毒鳞鱼的腹中找到了令牌。” “拿到令牌就可以参加少主擂,我的目的已经达成,正自欢喜,突然听见了一声惨叫,只见迷瘴森林的中心出现了一道金光直通天际。” “迷瘴森林的中心?”萧绝皱眉,“你们知道那里有什么吗?是不是有人触动了什么禁制?” 倪雁容摇头,“我们从来没有去过迷瘴森林的中心。其实,迷瘴森林分作内外两层,百毒谷自创派以来,一千多年也没有人能成功进入内层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只是传说内层的中心有一座高峰,名唤作舍身崖,崖下藏有异宝,唯有舍身成仁之人才能取出。” “所以,你们从来没进过内层?”梁翛问道。 “内层……我们进不去。”倪雁容无奈道:“弟子们历练向来只在外层,这次也是一样,大家都知道令牌在外层,又何必要冒险进入凶险无比的内层呢?更何况异象一出,爹爹就把我们都叫出来了,大家都说根本没人进入内层,都是听见了一声惨叫然后就看见了金光冲天而起。” “那后来倪宗主如何处置了?”阿黛替杨紫萦发问。 倪雁容道:“爹爹与众位师叔伯商议了许久,后来派出了四位自愿去探查的师叔进入内层,事先约好,如果遇到危险,立刻离开,一切以保全性命为上。就这样等了一个月,四位师叔进入内层之后音讯全无,与从前的那些人一样,再没有出来。眼看少主擂和祭祖大典的时间临近,爹爹本想亲自到小仙宫,向少主面禀此事,不料启程之前,又出了事端。” “门中弟子在附近城镇采买的时候,发现了进入内层的刘师叔,只是刘师叔不但身负重伤,而且神志迷乱,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异宝。师兄们不敢大意,马上将刘师叔带了回来,可爹爹发现他的三魂七魄都被打散,已在弥留之际,饶是我们用尽法术,他也只说了‘异宝’就仙逝了。” 听到此处众人心情都有几分沉重,不知那舍身崖下究竟是有怎样的异宝,能够轻易夺走四位长老的性命,居然还能将人的魂魄打散。 “刘长老从内层出来,你们无人察觉吗?”杨紫萦直接问了出来,按理说百毒谷是迷瘴森林的门户,如果有人从内层出来,百毒谷应该是最先察觉的,怎么会让这位刘长老流落城镇市井呢? “此事我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倪雁容道:“自从四位师叔进入内层之后,爹爹加派了人手日夜守着,可没有人看见刘师叔是何时从何处出来的。更糟糕的是,那日在城镇发现刘师叔的人,除了我们,还有陆家的人。迷瘴森林里的金光难以遮掩,很快,舍身崖下有异宝出世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陆家乃是四大家族之一,主家也在西南,倒是确有可能与百毒谷弟子巧遇。 杨紫萦心思微沉,大概勾勒出事情原貌了。 梁翛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问道:“那后来呢?陆家是不是打起了异宝的主意?” “那异宝尚未出世,便能引发天地异象,他们当然想要。”倪雁容面露愤恨之色,“可是他们进不去迷瘴森林,就想让我们百毒谷去给他们探路。天下间哪有这般好事!爹爹自然不允,陆家就放出消息,说我们百毒谷要独占异宝,若让我们成功了,日后必定会为祸苍生云云。而后四大家族联起手来,还有许多散修和正道宗门都加入了他们,将百毒谷层层封锁,要我们交出异宝!”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们连异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倪雁容悲愤交加,不觉红了眼眶。 阿黛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所以你们没有赶上少主擂对吗?少主派了二位圣使去百毒谷,你们可有见到?” “有。”倪雁容冷静了一下,“二位圣使到时,四大家族的人还没到齐,因而他们穿过封锁进入谷内,可是后来就和我们一样,困在谷内出不来了。”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秦以轩见他这一身的伤,一个姑娘家还得躲到青楼栖身,不用想也知她一路艰辛。 “爹爹与二位圣使商议,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先让小仙宫知道这个消息才是,所以他们三人加上我,分四路突围。爹爹是宗主,二位圣使身份尊贵,他们一出现,正道那边的高手们都被吸引了过去,这样我和六位师兄就顺利地逃了出来。” “可是他们也很快发现我们逃了,一路派人追杀,六位师兄为了保护我,都……都先后死在他们手上……” 倪雁容说到此处泣不成声,伏在阿黛肩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抽泣,“我在云城的时候,无意间进了一家青楼躲藏,他们许是因为我是女子,认为我不会进这样污秽的地方,竟让我躲了过去。” “我在那里藏了三天,才敢动身到霜城来,一路上没见他们追来,但我不敢大意,还是进了醉红楼暂避,没想到又遇上了……他。”倪雁容瞄了秦以轩一眼,“我还以为是他们追到霜城来拦我……”说着忆起自己这一路吃的苦头,还有六位师兄的死,不觉又落下泪来。 倪雁容若与那些青楼女子相比,自是失了美艳与风情,但此时她气色见好,又哭得梨花带雨,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看得秦以轩心中一软,真心实意地道了个歉,“是我的错。那群正道的人太可恶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给你出气!” 倪雁容在昏迷之时,虽不知是谁救了自己,但秦以轩施法护住她心脉,二人依偎一处时,她是有感觉的,而今忆起那时两人靠得那般近,只觉脸皮滚烫,低声羞涩道:“多谢秦师兄。”好在她前番落泪,染得双眼红肿,此时双颊上的红晕也未曾惹来众人注意。 她收束心神,又补充道:“少主,我在路上还听闻一说,据说剑舞门和古阑寺也相中了这异宝,不日也会派弟子前往百毒谷,与四大家族联手争夺。” 梁翛一惊,脱口而出,“剑舞门的人也要去?” 倪雁容点头,“我听见那些追杀我的人说起过,他们现在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剑舞门和古阑寺的人过来。少主,您一定要救救百毒谷啊!” 如果剑舞门和古阑寺的人也参与进来,那这事情就更棘手了。萧绝沉声道:“若是加上剑舞门和古阑寺,我们要与之正面抗衡,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倪雁容一听这话,登时急了,若是小仙宫作壁上观,那百毒谷的未来是可以预见的覆灭。她拜倒了杨紫萦的身前,哭着恳求道: “少主,少主!您救救百毒谷,救救我们吧!” 她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一路上多少生死关头都咬牙撑过来了,因为她坚信只要到了小仙宫,少主一定会救他们的。可是现在她想起的都是外界那些可怕的传闻,这位杨紫萦是出了名的铁血无情,如果她不愿相救,那……百毒谷怎么办呢? “倪仙子,先起来再说吧。”阿黛去扶她,可她扯住杨紫萦的裙摆不放手, 杨紫萦轻叹一声,俯下身子,握住了她的手,“倪仙子,仙教宗门同气连枝,本座绝不会袖手旁观,你放心吧。”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听在倪雁容耳里却如同仙乐。 “多谢少主,多谢少主!”倪雁容在阿黛的搀扶下重新坐回榻上,有了杨紫萦的承诺,再有阿黛的温言宽慰,她这一颗忐忑难安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倪仙子先在孤鸿台安心休养吧,”杨紫萦道:“明日教主出关,兹事体大,必会召仙子问询,仙子务必要打起精神来。”百毒谷的异宝出世,已经将修真界的各大势力都牵扯进去了,这已经超出了少主的权力范围,必须由教主来做决定。 梁翛难得沉默,眉宇间有几分忧色。 萧绝的神情亦是凝重,剑舞门、古阑寺、四大家族,自从三百年前正魔一战之后,他们与正道之间虽说摩擦不断,但一次性对上这么多宗门,确实是三百年来第一遭。若胜,杨紫萦在教内的地位将无人可比,若败,那他们这十年来的辛苦怕就要付之东流。 萧绝能想到的,杨紫萦自然也清楚。倪雁容以为她的沉默是在犹豫该不该救,其实她根本没想过“要不要救”,她一直在想“怎么救”。 萧绝看了一眼身边的杨紫萦,她既说了不会袖手旁观,那他也只有全力襄助了。他看着秦以轩,说道:“秦仙君体内余毒未清,今日也请暂时住在孤鸿台吧。万一有什么状况,也好及时向倪仙子请教。” 明日教主出关,后日便是祭祖大典,这种紧要关头,决不能出任何乱子,百毒谷的消息,在杨紫萦没有正示公布之前,绝对不能外泄。 秦以轩也是聪明人,很快明白了萧绝的意思。余毒未清不过是个借口,他只是不能让自己离开孤鸿台罢了。他向来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当下从善如流道:“萧圣使考虑得真是周到,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紫萦见事情已经说清,便嘱咐墨即和阿黛好生照顾倪雁容,起身离开,萧绝、梁翛、秦以轩亦随之离开,前二人都是心事重重,唯有秦以轩全无忧虑,还对倪雁容说:“我就住你隔壁,有事叫我一声就好!”此时他身上红疹尽退,又变回了那个颠倒众生的美男子。 萧绝紧跟杨紫萦,出得门去便道:“璇玑,救援百毒谷的难度不小,从那些正道中人手中夺得异宝的可能性也不大,若是教中有人反对该怎么办?” 杨紫萦停下脚步,略有两分不解,“百毒谷是我仙教宗门,它有难,凡我仙教弟子都应施以援手,为何会有人反对?” “可是……”萧绝还要再说,杨紫萦却发现了一个问题,梁翛破天荒地没有跟在她身边,而是一个人往自己的住处慢慢走着。 刚才他就有些神思不属,是有什么事吗? 她担心梁翛,便不想与萧绝多言,于是道:“萧大哥,此事等教主出关之后再议吧。明日我等去迎教主,麻烦你再去看一下仪程有没有问题可好?” “呃……”萧绝听出她的逐客之意,却不知她着急为何,直到看见她转身追上梁翛,两人比肩而行,宛如一对璧人,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萧……萧圣使。”侍剑担忧地唤了他一声,她能够察觉到他的心意,可惜他的心意从来也不在她的身上。自从上次哑药事件之后,侍剑心里一直很担忧,虽然杨紫萦什么也没说,但她还是害怕,害怕他们二人会渐行渐远。 是的,她不怕自己得不到他——她从未奢望自己可以得到他,她只怕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会伤心。 “他们这样……多久了?” “就这两天吧。”侍剑将武试结束那晚梁翛闯入寝殿的事简单说了。萧绝静静地听着,听得心中的愤怒变成了恨。 —— 是夜。 小仙宫一隅,有两道黑影在私下密会。 “雪谷秘境?他这是想要梁翛的命!” “他是想,不过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我们得帮他一把。” “可梁翛是……” “我知道,所以梁翛若是死在雪谷秘境,事情就更加有意思了。”这个声音顿了一下,又道:“去办吧,不要暴露你自己的身份就行了,反正出了事也查不到我们。” “是……” 47.第四十七章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小仙宫已然忙碌了起来,杨紫萦指挥着仆役们给睡眼惺忪的梁翛地换上白袍礼服,带着他和常小山、倪雁容、秦以轩一起,跟着自己前往成光殿。 走到青云道上,行色匆匆的弟子们见到她纷纷行礼避让,等他们走到成光殿前广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宗主和长老。 倪雁容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过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无人胆敢造次,只能乖乖地把疑惑压在心里。稍等片刻之后,所有来参加百年祭祖大典的宗主和小仙宫八大长老都到齐了。杨紫萦道:“本座将迎教主出关,列位请在此等候。”说话间,十六名弟子出来引路,八男八女,萧绝作为执掌韶乐部的圣使,得以陪同在杨紫萦身侧,随她一同进退。 杨紫萦之后,是八大长老,再之后是六大派的宗主和本次少主擂前六的弟子,至于其他的人则没有机会随她去恭迎教主,只能留在原地等待。 梁翛放眼望去,少主擂的前六果然牢牢掌握在六大派的手中,小仙宫两名弟子纷纷折戟,而周明、秦以轩、李诚则顺利通过,百毒谷无人参加,唯有一个倪雁容代宗主出席,而最大的赢家却是添香楼,除了胧雪以外,还有一位叫屠娇娇的女修也进了前六。 梁翛对这个屠娇娇印象深刻,绝对不是因为她身材娇小但曲线玲珑,和胧雪仙子一冷一热是吸引男弟子最多的女修,而是因为她身材娇小,本命法宝却是一把四尺多长的巨大弯刀,看着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们从成光殿的侧道行至崇光殿后,再顺着青云道,走到人迹罕至的后山,又走了一段山路,终于停在大道碑前。 大道碑后,是一处古朴的洞府,无名无刻,门前却有四个形态各异的人在驻守着。梁翛怎么看都觉得这四个人的组合有些奇怪,从左往右,第一位是个着黑裙的女童,看那眉眼身高,大抵不会超过十二岁;第二位则是个头发花白的瘦高老者,双目如电,想来修为极高;第三人是个正当壮年的男子,虎背熊腰,很是威武;第四人却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妪,拄着拐杖,不知有何过人之处。 一个小孩,两个老人,只有一个壮年,这四个人就是魔教教主闭关时的护卫?梁翛有些难以置信,悄悄问常小山:“他们是什么人呀?” “四大护法,”常小山低声解释,“第一个是麋鹿护法,然后是鸱鸮护法、蜧蝓护法、野彘护法。” “什么?”梁翛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八个字里有五个他都无法理解,“第一个小孩子是鹿,后面的是什么?” “鸱鸮,就是猫头鹰,”常小山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麋鹿是圣洁的象征,鸱鸮则代表着公平,蜧蝓是蛇,代表着力量,野彘代表着智慧。” “野彘……是什么动物?” “就是野猪,巫族先人认为猪是极有智慧的动物。” 猪是极有智慧的动物?所以巫族先人是猪吗?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队伍又往前行进了一些,而后那十六名引路弟子分作两列,侍立道旁,六大派的宗主和弟子也按之前的座次分立两旁,常小山忙拉着梁翛站好,静静看着萧绝陪同杨紫萦走到洞府门口,与四大护法见礼。 山间寂静,所有人都沉默地等待着。 杨紫萦知道梁翛最是耐不住寂寞,果然察觉到他扯着常小山的袖子,低声问:“为什么四大护法之首会是个小女孩呀?她能有多高的修为?” “天元境,”常小山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四大护法都是天元境。” “怎么可能?!”梁翛差点惊呼出声,勉励压低声音:“她才几岁!” 杨紫萦不用看也能明白常小山的无奈,他只能详细说明:“四大护法都是一脉单传,而且他们所修习的功法与常人不同,大限将至之时,他们会将自己毕生的修为凝集成一颗内丹,传给自己的弟子,此内丹可使人直接进入天元境。” 梁翛轻声惊呼,目光竟又落到杨紫萦的身上。 杨紫萦心慌了一瞬,想着他决计察觉不到自己的灵识,才恢复正常。 梁翛只是看见萧绝陪在杨紫萦身后,两人十分般配的模样觉得十分刺眼,这又想起一事来,问道:“萧绝,好像是鸱鸮护法的弟子吧?” “是呀,所以十六圣使里他的地位是最高的,还能掌管韶乐部。”常小山道。 梁翛一时默然。如果一切顺利,杨紫萦会成为圣女,而后成为下一任教主,而萧绝则会成为新的鸱鸮护法。他可以永远像现在这样,站在她的身后,陪伴她面对一切,直到生命的终结。 一想到“生命的终结”,他的心“突”地一跳,刚生出的三分酸涩烟消云散。杨紫萦的心疾,若是再寻不到医治的良方,三十年之后,无论是他还是萧绝,都只能眼睁睁地送她去见林渊了。 灵识察觉不到梁翛的胡思乱想,便是察觉到杨紫萦也无暇去管,只因石门缓缓打开,一个白袍老者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此人身材高大,须发尽白,偏两鬓又生出许多乌丝,仪表堂堂,威严甚重,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迫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巫仙教教主,古严风! “属下参见教主!”所有人一齐跪拜,梁翛也被常小山拉着跪下,匍匐在地的那一刻,他当真生出了一种顶礼膜拜的感觉,仿佛现在才是自己最正确的姿态。 “璇玑参见教主,恭贺教主出关。”杨紫萦最后一个跪拜行礼。 “璇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古严风伸手扶起杨紫萦,又对众人道:“都起来吧。” 众人身上的压力顿时一轻,梁翛看着古严风,若非早知他今年已经是四百余岁的高龄,绝对会认为他只是以为眉目和善的邻家老爷爷。 “走吧,去成光殿。”古严风大步流星,当先出发,四大护法、杨紫萦紧随其后,其余众人自行跟上不提。 —— 成光殿。 成光殿内,古严风独坐高榻,四大护法分侍两旁,下首是杨紫萦,而后是八大长老和圣使,六大派及其它宗主们都聚在殿内,梁翛凭借前六的身份,也能与常小山共居一席,且看着两三百号人皆在殿内也不觉拥挤,便知成光殿之宽阔。 各宗主们数年也难见教主一面,今日总算等到他出关,自是竭力吹捧一番,好在古严风并非好大喜功之人,略略听得几句也就罢了,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杨紫萦,对众人道:“本尊常年闭关,教务尽托于璇玑一人之身。璇玑年轻,能够事事处置得宜,也全赖诸位协助。” 协助?他们不添乱就算是协助了吧!梁翛暗自腹诽。 “璇玑,这些年你处置的教务本尊十分满意,辛苦你了。”古严风专门对杨紫萦说了一句,似乎是为了向其他人表明他对她的信任一般。 “谢教主夸赞,处置教务是属下分内之责,璇玑不敢居功。”杨紫萦躬身称谢。 古严风微微颔首,又道:“不过本尊近日听闻,因为寒晶石之事,教中有些不满的声音,可有此事?” 以申屠老祖和赵姬夫人为首不少宗主,听见这话心头都是一紧,不过他们却也不惧,只等杨紫萦在教主面前把矛头指向他们,他们自有说辞可以指责少主失职。 然而他们的算计落空了,杨紫萦没有提及任何人,她只是平静地向古严风告罪,“是璇玑无能。” 古严风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却并无责备之意。“寒晶石的开采发放早有定例,你是少主,既然发现有人私采倒卖自是要依规严处,整顿风气,也是好事。”他顿了顿,目光转移到各大宗主的身上,惊得不少人额上冒出冷汗来,不由猜测教主如此支持少主,莫非是嫌处置得还不够重吗? 正自惊疑,他终于又开口道:“虽说寒晶石的发放有定例,不过这定例也多少年没变过了。而今我仙教人丁兴旺,弟子众多,若依从前的定例确实有些不足。” “传本尊教喻,明年起,六大派所得寒晶石数量翻一倍,其余宗门各增五成。” 申屠老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已准备好无数说辞,希望教主能够调整一下寒晶石的定例,为此也联合了不少宗门。没想到他们还什么都没说呢,古严风已然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不得不说是喜从天降。申屠老祖实在也按捺不住自己喜形于色,出列向古严风道谢:“教主体恤,我等谢教主天恩!” “谢教主天恩!”殿内众人一齐行礼称谢。 “都起来吧。”古严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而后又道:“既然涨了定例,那往后寒晶石的开采发放更需严管严控,从即日起,若再有人胆敢私自开发倒卖寒晶石,皆依教规,从重惩处。” 众人心中一凛,这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古严风给他们涨了定例,他们以为古严风是不太赞同杨紫萦严控寒晶石的做法,但此时他们无疑再一次猜错,古严风涨定例,一则是因为定例确实太少不合时宜,二则是为了缓和杨紫萦铁血手段留下的矛盾,他由始至终,都在全力支持杨紫萦所做的一切。 教主对少主,真是非同寻常的信任呀! 梁翛皱眉,明知古严风的信任对杨紫萦而言是好事,可是他还是很讨厌这种感觉,齐星海告诉他的那个传闻又在他的脑子 里冒了出来。 仇隐适时地站了出来,“教主放心,我等必会竭尽全力协助少主处置教务,严明教规,整新风气,不负教主所望。” 古严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越过他停留在了倪雁容的身上,略有几分惊讶道:“百毒谷的宗主换人了吗?倪大成呢?” 杨紫萦答道:“回禀教主,百毒谷的迷瘴森林里有异宝现世,引来正道中人的觊觎,这位是倪宗主的爱女倪雁容,倪仙子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赶到小仙宫报信。” “有这等事?”古严风神情凝重起来,对倪雁容道:“你且细细说来。” “是,教主。”倪雁容应声出列,把他们如何发现异宝出世,又是如何被正道中人联手封锁,自己又是怎样突围而出详细说了,殿内宗主都未知此事,听她所言不少人都气愤起来,议论纷纷。 “竟有这样的事?正道中人也是欺人太甚!” “就是!当我仙教无人吗?” “不知是什么异宝,这样引人觊觎?” 古严风听她说完,沉吟一二,先问杨紫萦:“璇玑,你提领慎战部,对此事有何看法?” 杨紫萦朗声道:“百毒谷有难,我等自当竭力驰援。” “驰援自是义不容辞,只是如何驰援却要仔细思量。”古严风沉声道:“你多打探些消息,待到明日祭祖大典之后,再行商议。” 杨紫萦应了声“是”,倪雁容得了古严风的承诺,更是安心,连忙称谢。只是她灵识扫到梁翛,却觉得他有几分闷闷不乐。 此后,古严风又说起了几件教务,几乎都按杨紫萦的意见处置了,诸位宗主从前只是听说杨紫萦得宠,今日才算是眼见为实了。这成光殿议事,议的事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明白了古严风的态度,日后杨紫萦在教内的威信和地位势必更高,而那些反对的声音说话之前也得审时度势一番了。 古严风常年闭关,对教务并不怎么关心,目的达成之后便让众人散去,绝大多数人这时候都告辞离场,但还有不少人留了下来。比如杨紫萦和萧绝,比如六大派宗主,比如进入少主擂前六的弟子。 人少了,气氛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古严风看着他们几个年轻弟子,慈和地笑笑,说道:“这就是今年前六的孩子吗?不错呀!年纪不大,本事不小,你们都栽培得很好嘛!” 赵姬夫人妩媚一笑,道:“教主说笑了,他们再厉害也越不过少主去呀!这位沧海门的梁翛仙君,入门才一个月,不过是被少主指点了几句,就进了前六呢!”她抓住机会,便想借梁翛试探古严风与杨紫萦的关系。 梁翛听得出来赵姬夫人的险恶用心,他倒无所谓惧,大大方方站出来对古严风行礼道:“弟子沧海门梁翛,见过教主。” 古严风听见他的声音,心底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赞道:“五灵体,的确是天资过人。” 杨紫萦也坦然道:“教主,属下与梁翛极有缘分,所以私下指点了几句。” 梁翛接口道:“少主说得是,弟子与少主确实特别有缘。”幼时相识的情分,当然有缘。“弟子喜欢少主,擂台之上每每想到少主的殷切希望,弟子便不敢不胜。”既然要试,那就试得更明白一点好了。 古严风看着他,并没有任何的愤怒或是不甘,相反还有几分欣慰,完全是一位长者看待晚辈的态度。他看着梁翛,却对杨紫萦说道:“听说你让沧海门的弟子都住进了孤鸿台?” 教主这是要兴师问罪了吗? “是。”杨紫萦依旧平静,“青崖子前辈为救属下而牺牲,所以属下对沧海门格外照拂了一些。” 古严风笑了,并没有生气,“孤鸿台太冷清了,多些人陪你,热闹一些也好。” 他的目光从赵姬夫人美艳的脸庞上划过,常年闭关并不意味着他不谙世事,他很清楚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所以他说:“少主擂上出了些事端,本尊也听说了,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比试是为了选出优秀的弟子,修为高只是一部分,能够智取胜出也是本事,气运机缘也是本事。梁翛既然进了前六,就表示他有进前六的本事。璇玑指点他几句,算不得什么。他自己运气好才是关键。若是他遇上了这里的秦以轩、周明,璇玑就是倾囊相授,他也站不到这里来吧!” “是,教主说得极是。”赵姬夫人只得讪笑陪是。 众人又闲话了几句,古严风便让他们退下,梁翛见杨紫萦没走,心下不安,故意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走出殿门,果然,他听见身后古严风说: “璇玑,今日一同用膳吧。” 48.第四十八章 “璇玑,今日一同用膳吧。” 梁翛脚下一顿,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听杨紫萦如何作答,却被常小山不由分说地拉走了,好生懊恼。 杨紫萦面对古严风的邀约,心中多年的委屈和不解都这化作平静的拒绝,“教主,属下今日尚有几件事务要同萧圣使商榷,恐怕不能陪您用膳了。” 古严风轻轻叹口气,并不强求,“好吧,你们去忙吧。” 此时的古严风,丝毫没有魔教教主的威仪,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凡间老人,目送子女离开自己的怀抱,各奔前程。杨紫萦有些伤怀,有些不忍,她心中的那个疑问,问不到答案她无法面对他,可这个答案,她不敢开口去问。 所以她只能冷漠地、僵硬地行礼告退,萧绝知道她的心结,可惜这个心结他也无能为力,只能随她一并离开。今日他们并没有什么事务需要商议,他安静地陪她走到绘灵镜,她却淡淡道了声谢,独自回了孤鸿台。 萧绝看着她单薄的身姿踏上镜面,足下白莲盛放,他知道,她拒绝了自己,拒绝了教主,因为她想陪的那个人,一直在前面等她。 如果是林渊,他无话可说。 可是梁翛,凭什么? 他放在心中默默爱了十年的人,小心翼翼地守护她,为她喜为她悲,为她狂为她痴,梁翛不过是个市井流浪儿、街头混混,凭什么胆敢染指他心中的女神? 如果没有梁翛,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身离开。 杨紫萦刚刚踏入自己的寝殿,便撞进了一个怀抱中。梁翛把她实实在在地抱在自己怀里,才觉得一颗心落了地。明明只是吃顿饭而已,可他还是不情愿至极。还好,她回来了。 “璇玑,我饿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杨紫萦这才闻到食物的香气,他这般紧张,就是为了一顿饭吗?她素爱清静,现下却觉得,有个人陪自己吃饭,也挺好的。 两人方才坐下,尚未举箸,外间传来喧哗之声。少倾,阿惊来报:“秦苏擅闯绘灵镜,他想见林湘。” “什么?”杨紫萦有几分惊讶,自从她幽禁林湘之后,秦苏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还讨好般地让了梁翛一场比试,若说是明日祭祖大典之后,他们就要返回各自宗门,想来告别,为何不选在晚上?白天擅闯,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吧? “去看看。”既然来了,她自然要去看看的。 秦苏知道林湘的住处,选了最近的路,不过还没过绘灵镜就被护卫队团团围住。杨紫萦与梁翛赶到时,双方交手正酣。 “怎么回事?”杨紫萦问在场的阿黛。 “秦仙君要见湘儿,护卫们不让,请他回去,他便动手了。”阿黛简明扼要地说了下经过。“他毕竟是申屠宗主的得意弟子,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 秦苏看见杨紫萦过来,既不言语也不住手,提剑御风,足尖踏上一名护卫的胸口,而后长剑横扫,后面的三名护卫抵挡不住,身子倒飞出去,却没受什么重伤。他犹未罢休,十名护卫欲成合围之势,他身法灵动,剑似游龙,顺势而行,逐个击破,而后袖袍一挥,一阵白雾四逸,绘灵镜上众多护卫纷纷倒地昏倒,面上还露出些痴笑来。 阿黛上前一步,挡在了杨紫萦身前。 秦苏却收了法宝,他盯着杨紫萦看了半晌,突地说道:“少主,你好自为之吧。”而后径自转身离去。 “少主,他……”孤鸿台的护卫向来由阿惊负责,再加上林湘的事,阿惊只希望杨紫萦给他一个命令,让他把秦苏好好揍一顿。 “你不是他的对手。”杨紫萦沉声道:“吩咐下去,今天秦苏来孤鸿台的事,不能传出去半个字,否则,杀无赦!” 阿惊与阿黛心中惧是一凛,深知杨紫萦并非好杀之人,能说出“杀无赦”三字,足见事态严重,各自应是,去处置那些昏迷的护卫去了。 “怎么了?”梁翛也察觉到了异样。 “明天在祭祖大典上,有少主擂的最后一场比试,你们六人要进入雪谷秘境之中,按通过的次序排名。”杨紫萦快步走回了寝殿,低声说道。 “我知道呀,雪谷秘境的事阿黛姐姐和我说过的。”梁翛未解。 “有人要杀你。” 杨紫萦等阿黛也跟进了寝殿,方才启齿,“秦苏过来不是为了林湘,是想告诉我明天的雪谷秘境,有人要杀你。” 梁翛愕然,倒不是因为有人要杀他。自从到了小仙宫,每过几天都有人要杀他一次,杀着杀着他也就习惯了。他想不明白的是,杨紫萦是怎么知道秦苏过来是说这个。 “你怎么知道的?他就说了一句话!” 现在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先想对策吧。 杨紫萦无奈,还是解释道:“以秦苏的修为,若只是为了湘儿,夜半潜入成功的可能性更高,可他选择了白天。他被护卫发现之后,要么速战速决闯进去见上一面,要么立即离开才是常理,可他一直在拖延时间,直到我们过去,这就说明他不是为了见湘儿,而是为了见我。” “我们过去之后,他用了三招,第一招叫踏雪寻梅,第二招叫春生秋杀,第三招是一种幻术,名黄粱一梦,各取一字便是“雪”、“杀”、“梁”。” 梁翛细细回忆一二,果真分毫不差,秦苏闯入孤鸿台,好像就是为了在他们眼前演示一下这三招一样,他是来报信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仙君为何要特地过来报信?他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阿黛问出了梁翛心中疑惑。 “为了林湘?感觉不像啊!”梁翛总觉得秦苏做的事情都很费解。你说他是敌人吧,他又时不时冒出来帮你一把,你说他是自己人吧,他身上又有太多解释不清楚的疑团。 自己人?莫非他是……不可能呀! 阿黛思索许久,推测道:“少主,他们会不会另有设计?万一这是个局呢?”如果这是他故意布的局,那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杨紫萦也想不明白,她找不到秦苏的目的,也拿不准他的立场,为了林湘?为了梁翛?总觉得说不过去。他是引自己入局,可这又能影响什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真让梁翛孤身赴难! “跟我来。”杨紫萦走到寝殿的一侧,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沙盘,她捻了个土系法术,沙子随她的指尖上下,逐渐形成了一幅地形图。 “这是雪谷秘境的地形图。”她道:“我十年未曾进去过,大致记得是这样。”梁翛凝神细看,这秘境中的地势地形都不同寻常,倒像是一个庞大的迷宫。 “雪谷秘境,是个迷宫啊!” “算是吧。”杨紫萦解释道:“这是巫仙大人当年开辟出的一处独立空间,除了地形复杂状若迷宫以外,里面还有许多异兽灵植,会攻击它们遇到的一切活物。我只能大概记得地形路线,但那些异兽灵植时时都在变化,很难预料。若秦苏的消息不假,有人在雪谷秘境设下了机关,那也不可能每条路上都有,你可以选最短的路,越快离开越安全。” “最短的路。”梁翛看着沙盘,从进口到出口一共有六条是活路,最短的就是中间这条,直接从进口到出口就是一条直路——若非看见这地形图,任谁也不敢相信这么庞大的一个迷宫,最短的路居然就是贯穿中腹的这一条。 “上次我走过这条路,”杨紫萦道:“我记得上次这条路相对平坦,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路上有一窝雪獾,它们生性凶残,还有冰封的能力,不过眼下它们应该在冬眠,只要不惊醒它们就好。” 梁翛点头道:“这么说只要快速通过就没事了,这个好说,我的御风术练得还是很好的。” “莫要大意”杨紫萦嘱咐道:“你们六人进入雪谷秘境之后,二位裁决长老会开启入口的法阵,严禁任何人进入,届时遇到一切危险,都得靠你自己了。” 阿黛亦道:“据说秘境中的异兽有不少是当年三界大战之后魔界留下来的,极为凶残,而今敌暗我明,必须得加倍小心才是。”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性命攸关的事情,梁翛也不会马虎。此前他的目标只是进前六,进了前六之后就开始放飞自我,根本没在意雪谷秘境的比试,现在得了这个消息,迫不得已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了。 “不过到底是谁呀,老跟我过不去?还能在雪谷秘境里动手脚!战神殿应该不会再干这样的事了吧!” “属下一直留心战神殿,齐宗主并无异动,武耀成在寒晶石矿服苦役,齐星海在仙牢养伤,两人现在都安分得很,不敢惹事。”阿黛顺便将战神殿的近况禀告杨紫萦,自从梁翛与齐翰谈妥了条件之后,战神殿一直很安静,昔日飞扬跋扈地弟子们都变得谦逊有礼了。 “齐星海还在仙牢,齐翰不敢,也没这个能耐。”杨紫萦沉吟道:“既是秦苏前来报信,莫非是申屠老祖?但他的目标应该是我,不应该对你下手呀。” “我要是不去雪谷秘境会怎么样?”梁翛灵机一动。“我要是不去他们不就白费力气了吗?” “不行。”阿黛否定了他的提议。“今日教主已经见过你了,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你不能不去雪谷秘境。” “那我按这条路快速离开,没人会说什么吧?”梁翛想起杨紫萦因为给了他法宝而遭受的非议。“就算我得了第一也没人会质疑吧?” “当然不会。”阿黛道:“你们在雪谷秘境 中的表现会通过水镜显现在崇光殿内,明日参加祭祖大典的所有人都会看到,只要你是凭自己的本事通过的,无人可以质疑。” “那就好。”话虽如此,可梁翛心里总有些不安。 杨紫萦有所察觉,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不知如何以言语表达,只会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无论前路如何,当携手并进。 梁翛的信心一下子高涨,不就是个雪谷秘境嘛,管它有什么幺蛾子,小爷我通通灭掉就是! —— 十一月二十二日巳时,祭祖大典。 这一日,小仙宫上下庄严肃穆,古严风率三千教众,缓步踏上崇光殿,四大护法分侍殿内四角,待吉时至,各持法器开启灵阵。殿内穹顶凭空消失,朵朵金云托起众人,凌空而立,古严风独立承天台,四大护法跪侍铜鼎两侧,其余人等各依身份地位,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在承天台四周。 麋鹿护法献上祭文,古严风朗声诵读,诵毕,放入铜鼎中焚化,屡屡青烟升起,在天际中勾勒出一个女子模样。那女子眉目祥宁,仙姿绰约,有悲天悯人之色,正是巫仙教的创派始祖巫仙大人。 古严风领头,众人齐身跪拜,而后各自默诵教典,直至青烟散尽,巫仙大人的神像消失,四大护法再一次转动法阵,众人重回崇光殿,分席而坐,殿外广场上韶乐部备好的娱神乐舞此时开始上演,仆役们在殿内穿梭,奉上各色佳肴,供众人享用。 三千教众齐聚崇光殿,玉盘珍羞,仙露琼浆,好不奢侈。 未时将至,乐舞将歇。 赵炎看准时机,越众而出,向古严风请示道:“教主,今年少主擂共一千五百六十三人参加,经预试、文试、武试,进入前六名的弟子分别是幽魂派李诚,五行堂周明,天机阁秦以轩,添香楼胧雪、屠娇娇,沧海门梁翛。今日同道聚会,恳请教主准允,开启雪谷秘境,令此六人各显身手,一展平生所长,使我仙教弟子,以为楷模。” 这是惯例,古严风自不会拒绝。“此番本尊出关,见我仙教弟子人才辈出,后身可谓,甚好甚好!你们且去准备吧,本尊与你们的师长便在此处,等着看你们大显神通。” 梁翛等六人一齐出列,朗声道:“定不负教主厚望。” 三千教众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被这么多热烈的目光注视着,梁翛的情绪也不由得变得高昂起来。在这六个人之中,李诚出身最为神秘诡异的幽魂派,非普通弟子可以肖想,周明、胧雪、屠娇娇都是因为自身天资过人,再有各自师门数十年的栽培才有今日,秦以轩更是多了一份得天独厚的英俊外表,可以说他们的成功都是意料之内的。 而梁翛不同,他是青崖子半路上“捡”来的徒弟,入门才十来天师父就死了,可他硬生生凭着璇玑仙子的扶持和自己的努力,以微元境初阶的微末道行,一路走到了前六的位置。 百年苦修无人问,一试成名天下知。 梁翛尚未苦修,已然一试成名,举教皆知。比之周明那般水到渠成的成功,弟子们更向往梁翛这样的传奇,那是他们心底里隐蔽的渴望。所以他们在为梁翛喝彩,不少人甚至希望梁翛能够在雪谷秘境中力压强敌独得魁首,这样这一段传奇才算圆满。 杨紫萦听着那些狂热的呼喊,暗想梁翛若按她的路线走,说不定真能如他们所愿。她原本不想将地形图告知梁翛,他们的目的只是要进前六,而今已进了前六,雪谷秘境凭本事通过便是,可现在不同,梁翛越快通过越安全,她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杨紫萦忽地发觉,有一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却是秦苏自梁翛离席之后就在盯着他,那神情有惊讶、有责备、还有不解。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懂了。 杨紫萦背上冷汗岑岑,她犯了个大错。 秦苏特地传讯,不是让他们小心而已,而是让她想办法阻止梁翛进入雪谷秘境!他们既然能在秘境中做下手脚,就肯定能确保要取梁翛性命,他们确实不可能每条路都动手脚,可是如果他们知道梁翛会走哪条路呢? 中间的路!那条路她十年前走过,这么特别好记的位置,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记住,加上她在前面的比试中多方协助梁翛,他们不难推测,她会教梁翛走她曾经走过的路! 她本不打算教他这条路,偏偏秦苏不知,特地前来示警,反倒令她担忧误解,真的将这条路教给了梁翛,正好将他送入虎口! 梁翛跟着赵炎,已经走到崇光殿的门口了。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他进入雪谷秘境吗? 不可以!梁翛绝不能死! “且慢!”杨紫萦高喝一声,越众而出。 49.第四十九章 “且慢!”杨紫萦高喝一声,越众而出。她心中半个主意也没有,只是实在不能就这样让梁翛离开。 可是她得怎么做才能救他呢?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理由。 杨紫萦想不到任何说辞能够不让梁翛进入雪谷秘境,无凭无据,她无法言明秘境中有埋伏,秦苏绝不会承认曾给她报信,而且一旦她说了,万一最后没有找到埋伏,她这个少主便也当到头了。 三千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她却怔怔地站在中间,找不到理由。 “璇玑,有何事呀?”古严风开口提醒了一下。 无论如何都要救他!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当下恭身行礼道:“教主,属下有个不情之请,属下希望与六位同道一起进入雪谷秘境。” 如果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他进去,那至少我可以陪他一起去面对。 古严风愣住了,三千教众都愣住了。一起进入雪谷秘境,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情啊!少主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要进雪谷秘境呢? 杨紫萦听见了殿内的窃窃私语,贝齿咬唇,她知道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行。 “教主,属下自达到微元境大圆满,至今已整整三十年。近日修行之时,有所体悟,若是能够与同道一起进入雪谷秘境历练,或许有破境的希望,恳请教主准允。” 破境?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杨紫萦已经是微元境内第一人了,她若是破境,可以成为一千年来最年轻的中元境吧?可是破境为什么要进入雪谷秘境,难道这个秘境里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贝吗?十年前她通过秘境的速度是历年来最快的,她又在小仙宫长大,莫非真对这个秘境有着非同寻常的了解? 众人议论纷纷,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测都冒了出来。 梁翛也不明就里,破境之说明显是个借口,阿黛与他说过,她有心疾绝不能破境,她这般说不过是想进入雪谷秘境,可昨天他们明明都商量好了,她为什么突然又决定要亲自进去呢? 古严风微微皱眉,她的心疾他最清楚不过,破境是绝不可以的,她只是想进雪谷秘境而已,看来这秘境中又有事情要发生啊! “这是好事呀!璇玑,你随他们一起去吧!”想去便去吧!他倒要看看,谁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翻天覆地。 “谢教主!”旁人怎么想她顾不得了,而今她能与他一同进退,总算松了口气。 赵炎带着他们去秘境入口暂且不提,只说侍剑听得杨紫萦要进雪谷秘境大惊失色,急忙去找萧绝。萧绝主持乐舞,并不在崇光殿内,是以还不知道此事,正指挥几名下场的弟子收拾器具。 “萧圣使!”侍剑匆匆赶来,额头微微冒汗,此时也顾不得了,“你可知道,少主要进雪谷秘境?” “什么?”萧绝的脸色瞬间煞白,“她为什么会去?教主同意了吗?” “我也不知道。”侍剑急切道:“少主在殿前突然请示教主,要进雪谷秘境说是想历练一番以便破境,您也知道这不可能呀!可教主也同意了。” 萧绝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杨紫萦不可能无缘无故进入雪谷秘境,他知道了,她这是为了梁翛去的。想想自己在秘境中设下的埋伏,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 不行!不能让她进去! 他是想要梁翛的命,可是他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 萧绝抛下侍剑,拔腿就跑。 “萧圣使您去哪儿?”侍剑怎能放心,只有一路追随他而去。 他从未如现在这般,这么恨小仙宫的禁空法阵,秘境的入口离他是那么远,他好怕自己来不及阻止她。 如果璇玑出了什么事……不,不!她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 秘境入口。 雪谷秘境的入口离古严风闭关的洞府很近,山间有一道石门,门后便是另一番天地。赵炎与和叔同已经打开了石门,七人之中以杨紫萦为尊,她第一个跨过了石门,而后其余六人也相继而入。赵、和二位长老再将石门合上,门上的封印自行启动,在他们出来之前,这道石门不会再放任何人进去。 “不要!”封印已成,萧绝堪堪赶到。 “萧圣使?”赵炎很是意外,“萧圣使怎么会过来?” “少主呢?少主进去了是不是?”萧绝还怀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万一她改变主意,没有进去呢?万一侍剑搞错了呢? “是啊,少主和前六的弟子都进去了。”赵炎打破了他的希望。 萧绝痛苦地闭上眼睛,终究是来晚了一步。如果因为他而让她有所损伤,那他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他越过二位长老,走到了封闭的石门前。 赵炎有种不好的预感,“萧圣使,前六的弟子进去之后,雪谷秘境不再开启,这是少主擂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该不会想要硬闯吧? “我知道。”萧绝没有回头,指尖隐隐有雷电闪动,“但是我现在要进去。”他说得平静,一挥手,一道雷光劈到石门之上,可惜,石门依旧紧闭。 “萧圣使,您这是做什么?”赵炎大惊,急道:“擅闯雪谷秘境,可是大罪!” 萧绝没有理会他,又是一道雷光劈下。 “萧圣使……”侍剑好不容易追到,却也因眼前所见愣住了。 “侍剑?”赵炎来不及深思他们今日怎么都到雪谷秘境来了,只盼她能对萧绝劝说一二。“你来得正好,赶紧劝劝萧圣使吧!” 侍剑凄然一笑,她早该想到的,他怎会让少主涉险?更何况这个危险还是他一手造成的。“没有用的,二位长老,你们就别管了。” 赵炎也冷静了下来,能让萧绝如此失态,也只有少主了。既然涉及到了她,那这事情最后的结果就不好说了。三个人静静地看着他,他掌中雷光大作,一道接一道地劈在石门上,那严丝合缝的石门,隐约出现了一丝裂纹。 璇玑……等我。 —— 雪谷秘境。 杨紫萦等七人站在入口处,极目所见,尽是皑皑白雪。梁翛事先已经穿上了暖阳靴,可他还是觉得很冷,刺骨的冷,看来雪谷秘境中的寒意与极北之地的一样,甚至更为厉害。 “这么多条路,少主先请吧!”秦以轩摇着乾坤扇,请杨紫萦先行。本来这六人里面不该是他来出头的,按六大派目前的排名,这话理应李诚来说,不过李诚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顺次而后,意识到这一点的周明又因为拂兰的事未能释怀,故而不愿开口,这才轮到了秦以轩。 杨紫萦也不客气,轻声对梁翛说了句:“跟我来。”两人便御风离开,落到了左边的一条路的入口处。 梁翛满腹疑惑,并未着急前行,“璇玑,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一定要跟进来?” “我误解了秦苏报信的意思。”杨紫萦解释道:“他们既然敢在雪谷秘境下手,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十年前我走过这条路,这条路好记,他们可能记住了。” “所以他们认为你会教我走中间这条路。”梁翛一点就透,“他们在中间的路上设好埋伏等着我去,只要我不去中间的那条路,其他的应该都是安全的!” 杨紫萦颔首,认同了他的说法。 “就为了这个你才跟进来的?”梁翛又道:“就算不方便用灵蝶,你找个人给我带个口信也行呀,何必要亲自进来呢?” “我……没想到,也不放心。”杨紫萦低头,当时在殿内她心急如焚,哪里顾及得了这么许多,便是想到派人传讯,也终究是不放心的,说到底,关心则乱而已。 梁翛心下欢喜,正要说几句情话,忽见一人御风而来,落在他们身边,却是幽魂派的李诚。 “李师兄,你也准备走这条路吗?” 李诚先与杨紫萦见礼,而后道:“属下见少主进来,想必是有要紧事,特来回禀一声,刚才胧雪仙子和屠仙子分别选了右边的两条路,周仙君和秦仙君都选了中间的那条路。” “中间的路?”梁翛惊呼,他们怎么会不约而同地都选那条路? “就是十年前少主走过的那条。”李成怕造成误解,特地又补充了一句。 杨紫萦和梁翛现在都是一样的心思,周明和秦以轩选了那条路,想必是知道那条路最近,这是不是说明五行堂和天机阁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呢?可是他们若在那条路上设埋伏,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弟子去走? 这么一想,添香楼的赵姬夫人也变得可疑起来。 杨紫萦想得更多,他们既然是为了杀人而设下的埋伏,想必不能轻易化解。周明和秦以轩这样贸然踏入,只怕凶多吉少。同是仙教弟子,叫她怎能置之不理呢? “李师兄,”她思虑再三,终于作出了决断,“此路平坦,请先行吧。”她熟知地形,选出的这条路自然是一条活路,凭李诚的本事,通过应该不难。 “是。”李诚并不是多心的人,既然杨紫萦叫他先走,他便与二人告辞,御风前行。 “梁翛,这条路也是活路,虽然远一点,但只要不遇上什么难缠的东西,又有李师兄在前面,你应该可以顺利通过。”有李诚开路,她也能放心了。 “那你呢?”梁翛敏锐地发现了她话外有话。 “既有埋伏,周明和秦以轩只怕有危险,我是仙教少主,不能明知他们有难却置之不理。”她侧过身子,准备离开,“你先走吧。” “不!”他抓住她的手腕,“一起去。” “你何必……” 他一用力,将她搂入怀中,“他们有难,你不能置之不理。你有危险,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你放心,虽然我修为不高,但是绝不会拖你的后腿,需要我跑的时候,我会自己跑的。” 梁翛的修为不如她,在旁人眼中,他是弱势,处处需要杨紫萦的扶持,其实不然,在他们二人的相处之中,杨紫萦才是弱势。而梁翛,则从未改变过守护她的初衷。这与修为高低无关,而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理应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这是在做什么?”赵姬夫人看着水镜笑道:“少主不是说要进秘境历练吗?怎么别人都走了一半了,他们还没开始呢!明明是都住在一起的两个人,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说,偏偏在秘境中亲亲热热?” 崇光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水镜只能使他们看见情景,并不能听见声音,所以在殿内众人看来,杨紫萦和梁翛自进入秘境之后,除了搂搂抱抱是啥也没干过。毕竟是少主擂的最后一场,又在祭祖大典当日,还有一个是仙教少主,这让人怎么能不指指点点呢! 也不是赵姬夫人胆大妄言,而是别人说的更难听。 许多目光都停留在了古严风的身上。杨紫萦能有今日,最大的靠山就是他们这位古教主,今日她进雪谷秘境也是他特许的。现下,他们都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古严风沉默不语,他并不知晓雪谷秘境中有人设伏的事,只能静观其变,他始终相信,杨紫萦不会无的放矢。 “他们走了。”仇隐幽幽地说了依据,打破了僵局。众人的目光回到了水镜之上,果然杨紫萦和梁翛又御风飞回秘境入口,顺着中间的那条路,追周明和秦以轩而去。 周明和秦以轩修为相当,御风的速度也是差不多的。两人这一路飞得十分顺畅,没有遇见任何活物,与杨紫萦十年前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他们都是有备而来,不疑有他,逐渐放松了对周围的警惕,反倒暗自较起劲儿来。 魁首只有一个,如果这一路都如此顺利的话,他们夺得魁首最大的障碍就是对方。 “啊!”崇光殿内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水镜之上,原本一路疾行的周明和秦以轩不知发生了何事,两人忽然挤作一团,定在半空,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身子消失了,只有一个头颅显示在水镜之上。若非能看见他们二人的头颅在动,当真让人以为是身首异处了。 为什么身子会消失呢?是水镜的显示坏了吗? 当然不是! 几息之后,一朵血红色的巨大妖花才缓缓显出原形,此花足有三人高,在雪谷之中格外刺眼,而它的花芯紧闭,将周、秦二人困在其中,只露了脑袋在外面,难怪刚才众人只能看到他二人的头颅。 这花色泽妖艳,在雪谷白茫茫的一片中,原本十分醒目,偏偏它竟有隐形的能力,张开的花芯宛如巨口,就等着有人撞进来。若是周秦二人小心一些,飞得慢些,也未必会被它一口吞下,偏这二人以为一路无事,相互竞争,一个飞得比一个快,一不留神就一起进了这朵妖花的巨口之中。 “噬魔花。”秦苏的脸色有些难看。 周明和秦以轩的脸色更难看,这花芯似在吞咽一般,越收越紧,越收越紧,裹得他二人都有窒息之感。可他二人也是凭实力进的前六,岂有束手待毙之理?四肢被缚算不得什么,只要他们灵力尚在,祭出本命法宝之后凭灵力操纵,一样可以斩断这朵妖花。 可是……本命法宝也被困住了。 他们御风之时,已将本命法宝祭出,如今同在花芯之中,其间黏液可以隔断他们与本命法宝的联系,让他们操控不得,而其他法宝都在手环之中,如今更是拿不出来。 既然用不了法宝,那就凭灵力与这妖花斗上一斗吧! 可是……为什么也没反应呢? 周明和秦以轩已经使出十成的灵力逼开花芯,但花芯中的黏液将这些灵力全部化解,任他二人如何折腾,噬魔花半分损伤也无。 难道我秦以轩最终的结局是葬身花口吗? 50.第五十章 秦以轩被那噬魔花越裹越紧,窒息感更重,不由得黯然想到:莫非我秦以轩今日便要葬身花口?想到可能会死,让他有几分心悸,看了一眼仍在努力挣扎的周明,可惜不是个美人。 想到美人,他竟然想起了完全算不上美人的倪雁容。 “少主。”周明轻轻说了句。 “少主么?少主应该是个美人吧。可惜现在也没机会见了。”秦以轩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完全没明白周明在说什么。 “少主来了。”周明迫不得及再说了一次,真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 秦以轩这才清醒过来。 杨紫萦本与梁翛并肩而行,远远察觉他二人遇险之后,她便先行疾驰而来,手中常仪剑杀气迸现,寂灭剑意已在胸中,人未至,剑先发,一剑便欲将花枝斩断。 可这噬魔花也并非浪得虚名,它极具灵性,两片叶子不断伸长,宛若丝带一般将常仪剑裹住,竟以柔势化去了常仪剑这一剑的威力。 杨紫萦见状即换新招,她凌空而立,双手在胸前结印,常仪剑在她的操控之下旋转,如船舵桨叶般将这两片叶子搅碎。妖花犹不松口,花瓣如蛇信般向她卷来,杨紫萦御风闪避,觅得机会便凭常仪剑之锐利切割花瓣。 这噬魔花极是凶残,在魔界时便是凶名远播,花种留在人界之后,失去了从前的养分,又被封印在雪谷之中,威力大不如前,可这缠斗至死的本性却未曾改变过分毫。璇玑仙子已然斩落了两片花瓣,那花汁如同鲜血一样流淌到空地上,触目惊心。可它一面紧裹周秦二人,一面伸出其余花瓣,想要将杨紫萦也包裹起来。 杨紫萦虽不识得此花,与它交手至今也知晓厉害,七宝玲珑镯紫光一闪,先将自身防护周全。眼见这妖花越发猖狂,她捻了个烈火决,火系灵力汇入常仪剑,剑芒泛红,竟似火焰燃烧一般。 噬魔花再厉害,也是草木植被,岂有不惧火烧之理?她剑势如风,每一剑划过都能带出火星,数剑之后,花瓣零落,妖花晓得来敌难缠,花芯紧裹二人,便往雪中逃窜。 杨紫萦如何能让它逃脱! 她一面御风疾追,一面汇聚灵力,待得近时,再次挥剑而斩,花枝纵然深埋雪中,但在她这一剑之下,亦应声而断,四周霜雪尽化,可见她这一剑之威,何其可怖! “嗷!”□□已断,噬魔花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终究无力委顿于雪地之下,紧闭的花芯也松弛下来。 “额……好恶心!”秦以轩十分嫌弃,他与周明从花芯中爬出来之后都是一身的黏液,极为恶心,立刻往自己身上丢了十来个去尘诀。 “多谢少主!”杨紫萦救他二人脱险,自然是要道谢的,不过秦以轩谢得心甘情愿,周明却有几分别扭。当日她强抢他婚书之事还历历在目,拂兰亦被她幽禁至今,这让他心中怎能不恨不怨?偏偏今日还得承她的救命之恩! 杨紫萦却无暇理会他纠结的内心,她出手救人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报恩,不过是出于她仙教少主的职责罢了。当下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此路凶险,需得小心。” 秦以轩眉头微蹙,似有疑问,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梁翛打断了他:“璇玑,没受伤吧?”他的御风术相比于他的法术来说是练得不错,但在修界差面前,他的速度比之杨紫萦不是差了一星半点,这会儿她都解决了他才赶到。 秦以轩见梁翛赶到,即刻忘了刚才自己没来得及问的疑惑,转而说道梁翛:“梁翛,你这速度还真可以呀!我要是等你来救我,肯定早就变成那朵妖花的食物了。” “谁想来救你呀!”梁翛这两日也与秦以轩熟络起来,说话也不那么客气了,“这么多条路你不走,非得走这条路,被花吃掉也是活该!” “因为这条路最近啊!”秦以轩也不藏着掖着,脱口而出:“少主上次不也走的这条路嘛,你不也跟过来了嘛!” “我才不想走这条路呢!我……”梁翛正要还口,杨紫萦轻轻扯了扯他,示意他不要再多说了。别人已经出发了很久,他们要是此时折返另选别途,时间上必定落后。他们一心要夺魁首,便是知道此路有埋伏,也不会放弃的。 “十年前的少主擂,你也看了吗?”杨紫萦淡淡问了句。 秦以轩坦然道:“我没见过,不过我师父看了呀!这条路好记,他和我说过,这估计是最近的路了。” 杨紫萦料想也是这样,又问周明:“周仙君是否也是从令师处得知的?” 周明点点头:“是,师父和我说这是最近的路。” 如此只能说明五行堂和天机阁都知道这条路,而且添香楼十年前无人参加少主擂,赵姬夫人亦未到场,胧雪和屠娇娇不知道这条路,也很正常。 是谁,既能知道这条路线,又有能力在雪谷秘境设伏,还与梁翛有仇? 杨紫萦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名字,又连忙摇头否认,十年前他并不在场,他不应该知道这条路,可是……她有点说服不了自己,只得强自收束心神,不去想这些事,如今安安全全地离开秘境才是当务之急。 忽然传来一声兽鸣,声势浩大,连他们脚下的雪地都在震动,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旁边的一处小山丘动了起来,原来那不是座小山,而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毛巨兽,它一直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白雪覆盖了它的身躯,才感觉像是一座小山丘。 “快走,是雪獾!”杨紫萦如临大敌:“定是刚才那妖花的尖叫吵醒了它。”她竟不记得此处便是雪獾的冬眠之地。 四人连忙御风疾驰,那只雪獾被吵醒之后极为暴躁,在后面穷追不舍,一面追一面嚎叫,听得众人心惊胆战,只盼它别把其他雪獾吵醒才好。 很明显,他们的期盼落空了。 这只雪獾的嚎叫声惊醒它的同类,很快,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的雪獾就从一只变成了四只。若是他们可以一直这样飞到出口,离开雪谷秘境,这些雪獾倒也无可奈何,可惜他们飞着飞着,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堵冰墙,冰墙下方还有一只雪獾。 四人堪堪停在半空。 那只雪獾睁着猩红的眼睛看着他们,张开大口,哈出一阵白雪,面前的冰墙变得更加厚实了一些。 雪獾的冰封之力,果真名不虚传。 “我们三人对付雪獾,梁翛你想办法化开这堵冰墙。”杨紫萦轻声分工,他们四人之中,周明、秦以轩都不擅长火系法术。她虽也是五灵体,但对付雪獾更需要她的力量,因此化开冰墙打通出路这件事只能交给可以灵活运用火系法术修为又比较低的梁翛了。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三人都无异议。秦以轩一个俯冲,引开冰墙下那只雪獾的注意,好叫梁翛去化开冰墙。 杨紫萦和周明也不闲着,二人各持仙剑,与那四只雪獾斗到一处。梁翛也知时间宝贵,一口气将身上所有的烈火符全部用上,外加火系法术的辅助,使那冰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下去。 其他三人与雪獾的厮杀十分惨烈,雪獾自身的皮毛便是极佳的防御,寻常法术打到它们身上,除了激发它们的兽性之外,机会没有更多的作用了。而且它们齿爪锋利,不多时,三人身上都有些许轻伤。 秦以轩已然拼尽全力,乾坤扇被他别在腰间,并不使用,而他十指翻飞,数十条红线交织,将一只雪獾层层缠住。乾坤扇已是用寒晶石淬炼出来的顶级法宝,他时常拿在手里,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乾坤扇并不是他的本命法宝,他的杀手锏是这数十条红线——牵机丝。 雪獾被牵机丝缠住,如何甘心,嚎叫一声,企图以体内磅礴的力量冲开束缚。以秦以轩一人之力,抗衡起来分外艰难。 他艰难,他身边的杨紫萦和周明更加艰难,他只困住了一只雪獾,可他们两人每人都得同时抵挡两只雪獾的攻击。 杨紫萦心知秦以轩距离灭杀这只雪獾仅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他单凭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的。她急中生智,冲秦以轩大喝一声:“傀儡!” 秦以轩的脑子这一刻无比灵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一面继续操纵牵机丝,一面掏出一只小型傀儡兽,扔给杨紫萦。 天机阁的傀儡制造之术独步三界,但凡天机阁弟子,或多或少也会带几只傀儡防身,秦以轩的这只傀儡兽虽然体型小,却以灵巧著称,可惜他现在无法分心操控,只能拿它来当个诱饵。 杨紫萦接住小傀儡兽,往其中注入一股灵力,使其宛如活物一般动作起来,而后将它抛给了自己面前的两只雪獾。雪獾并不能区分傀儡和活人,察觉到灵力便当它的猎物,龇牙咧嘴地去抓它。杨紫萦便趁它们分神的这一瞬间,常仪剑杀气凝结,用足十成灵力,一剑斩下了那只被秦以轩困住的雪獾头颅。 兽血四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另外四只雪獾发现同伴身亡,皆仰天悲嚎,那只去追逐小傀儡兽的雪獾更是直接用两只锋利的前爪撕碎了制作精良的傀儡 兽,转而又向杨紫萦发起攻击。 秦以轩忙将自己身上的几只傀儡兽都给了杨紫萦,有了刚才成功的经验,他二人无需言语已知如何配合。秦以轩再次以牵机丝缠住一只雪獾,杨紫萦故技重施,又抛出一只傀儡兽意图转移另一只雪獾的注意力。不料那只雪獾灵智极高,上过一次当便长了记性,看见那只小傀儡兽飞来便凌空跃起,一口咬碎,而后伸出的两只前爪,竟将杨紫萦扑倒在地。 “咔!”古严风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崇光殿内,三千教众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镜。 杨紫萦会命丧兽口吗? 赵可儿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竟不敢再看了。 在水镜看不到的秘境入口处,那道紧闭的石门终于在持续的雷电攻击下寸寸裂开,萧绝费了无数灵力,终于打开了这扇门。 “璇玑……”他念着她的名字,毫不犹豫地飞身而入,只留下默默担忧的侍剑喝一脸无奈的二位裁决长老。 雪谷秘境之中,那只雪獾伸出两只前爪,将杨紫萦扑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面前这个可恶的人类一口咬掉。 它的口张得极大,却再没机会闭上了。一旁的周明在危急时刻赶到,眼见那巨口将落,运足灵力,将仙剑伸入那口中,向上一刺,径直贯穿了雪獾的上颚,刺穿了它的头颅。 这只巨兽瞬间毙命,周明欲将仙剑拔出,一用力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又僵又麻,细看才知刚才杀它之时右臂被它的尖牙刺破。只怕这尖牙上有毒,他浑身的灵力都不太听使唤了。 “周仙君,你……”杨紫萦真是没想到,周明会奋不顾身来救她。 “我们……扯平了。”他咬牙挤出几个字来,她救他一命,他还她一命,从此以后,他仍旧可以毫无芥蒂地恨她。 此时不便说话,杨紫萦更非多言之人,听得旁边又传来一声雪獾的嚎叫,才发现原本被周明控制的那两只雪獾发了狂似地朝梁翛冲去。 周明方才为了腾出手去救她,只能给两只雪獾施了幻术,可雪獾不是人,并没有什么心智,只迷糊了这么一会儿便清醒过来。 梁翛也非迟钝之人,听见嚎叫便知有危险靠近,连忙躲避,一只雪獾径直撞过来,撞到他刚才化了一半的冰墙处,那地方竟出现了裂纹。这只雪獾似乎知道梁翛在干什么一样,一张口哈出一阵白雾,梁翛好不容易化去的冰又结结实实长了回来。 梁翛真是恨得牙痒,奈何自己实在不是这畜生的对手,只得依仗身法灵活左右腾挪,勉强保命。杨紫萦见他身陷险境,抛下周明,赶来相救,七宝玲珑镯划出一道道紫色光幕,总算暂时缓住了雪獾的脚步。 “周师兄!”秦以轩发出一声惊呼,却是周明拼尽余力,与他配合又斩杀了一只雪獾,可是这样一来便使得体内毒素加速发作,半边身子都僵麻了。 “别管我。”周明吞下了几颗解毒丸,不知能不能延缓一下毒性,“杀了这几头畜生,我们才能出去。”生死关头,他分得清轻重缓急,若是上天要他今日命丧于此,至少不能拖累他人。 “放心,我们会一起出去的。”秦以轩知他心意,不能多少,再次放出牵机丝,将一只雪獾团团缠住。 “化开冰墙,要快!”杨紫萦担心周明坚持不了太久。梁翛亦然,拿出破空刃效仿杨紫萦对付噬魔花的方法,让火系灵力灌注其中,一剑剑劈向那堵冰墙。 杨紫萦对付剩下的那只雪獾,这一次她不再一昧攻击,而是施展封印术法,加上七宝玲珑镯的防御结界,将它困在一处。旁边,秦以轩已用牵机丝将另一只雪獾缠住,她毫不犹豫地便使出寂灭剑意,斩下了这只巨兽的头颅。 被她困在的最后一只雪獾眼见同伴尽皆丧命,双目猩红,仅凭一腔血勇便撞破了她的封印,秦以轩正欲以牵机丝缠绕,忽地胸口一痛,体内灵气四逸,喉头腥甜,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杨紫萦连忙制住那只雪獾,秦以轩实已无力支撑,坐在雪地上调息数次方才勉强开口:“少主,我怕是帮不了你了。”牵机丝虽好用,但消耗灵力巨大,他服了一颗凝气丹才支撑到现在的,而杨紫萦仅斩杀一剑,消耗的灵力远远比不上他。她见己方二人重伤,更加耽误不得,运起汇灵决吸纳灵力,终于将最后一只雪獾毙于剑下。 “咔!咔!咔!”巨大的兽躯倒地的同时,冰墙出现了裂纹,可梁翛殊无喜色,转身对他们说道:“这不是我干的。” 51.第五十一章 “咔!咔!咔!”冰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似乎对面有什么在一下一下地击打它,方才梁翛费尽力气想化开这堵冰墙,现在却希望它能再结实一点了。 “梁翛,退后!”杨紫萦已经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了,将梁翛、周明、秦以轩三人护在自己身后,七宝玲珑镯紫光流转,形成一道坚实的防御结界。 梁翛见状情知不妙,恐怕对面这东西才是幕后黑手设下的埋伏。而今周明中毒,秦以轩受伤,快速离开秘境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梁翛,这里离出口已经不远了,等一下只要有机会,你就带他们御风离开,越快越好!”杨紫萦心知己方势弱而敌方势强,自己无力取胜,可周明的毒拖延不得,她必须争取时间,让他们赶紧离开。 “我不要。”梁翛果断拒绝,转身掏出一堆灵药和防御法宝塞给秦以轩道:“找机会你俩赶紧跑。”又对杨紫萦道:“我陪你。” 他飞到与她并肩的地方,破空刃寒光凛凛,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陪她杀出一条血路来就是。 他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罢了,若是不能同生,但愿可以共死,这雪谷甚是清静,倒是极佳的埋骨之地。 杨紫萦这般一想,倒也不再言语。 她不惜命,所以不怕死,秦以轩却一心求生,用梁翛给他的法宝为自己和周明布下了三重防御结界,又从那一堆灵药中找出两瓶适用的解毒丸给周明,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服下了能恢复灵力的药。奈何他之前服过凝气丹,所受的反噬十分厉害,服下了许多灵药也仅仅恢复了一丝灵气。 饶是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周师兄,这药未必能解你身上的毒,但好在能拖延一下,你先吃了,我来帮你疗伤。”他见周明犹豫,出言相劝道。 “秦师弟,你应该去帮少主。”周明低声,现在的他是绝对的累赘。 “少主的心意,是要我们都活着。”秦以轩淡淡道:“再说,只有我们迅速离开,少主和梁翛才能毫无后顾之忧。”他是为了魁首才来参加少主擂的,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为了魁首抛弃同门,生命总比荣誉更重要些。 周明懂了他的意思,也不再有疑惑,服下解毒丸,在秦以轩的帮助下竭力抵抗体内的毒素发作。 “轰!”一声巨响,冰墙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倒塌,无数碎冰飞散,四人有结界防护自是不惧,只看着一个身高三丈的人型机甲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金刚傀儡!” “雪谷秘境怎么会有金刚傀儡?”崇光殿内,常小山脱口而出。殿内诸人皆是相顾惊疑,秘境中向来只有生长在其中的异兽灵植,怎么会有天机阁制造的金刚傀儡呢? 三千教众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到了师学鉴的身上。 师学鉴面露骇然之色,但还算镇定,马上出列向古严风告罪。“教主,这种金刚傀儡是天机阁明码标价公开售卖的,在任意一家天机阁的商铺都可以买到,属下马上去查,是何人购买了这只金刚傀儡。” 古严风面色凝重却并未问责,这只金刚傀儡虽说出自天机阁,但买它的人未必会让他们查到身份,看来杨紫萦突然要求进入雪谷秘境,必与此事有关,那师学鉴……当真又毫不知情吗?“这些以后再说,这只金刚傀儡有什么弱点?”当务之急,是璇玑必须要平安无事地出来。 师学鉴楞了一下。 “金刚傀儡?是你们天机阁的?”梁翛听见秦以轩的惊呼,再看看眼前这庞然大物,暗自猜想会不会是上次田文杰和风若羿的比试埋下了祸患?除此之外他和天机阁再没有什么过节了。 杨紫萦却道:“你能控制它吗?”既是天机阁制造的傀儡,或许能有些希望。 秦以轩却无奈摇头:“傀儡只有自己的主人可以控制,卖出去以后我们就控制不了了。” “那,它有什么弱点吗?”杨紫萦问出了和古严风一样的话。 秦以轩苦笑。“少主,这种金刚傀儡可以匹敌中元高阶的修士,同等境界的傀儡中它是卖的最好的,因为——它没有弱点。” “它没有弱点。”师学鉴硬着头皮禀报。“而且它的机甲大部分是用玄铁制作的,唯有极为强大的雷电之力才能将其击毁。” “雷电之力。”古严风腾地起身,即刻对鸱鸮护法道:“去把璇玑安全地带出来。” 殿内一片死寂,谁都知道雪谷秘境的入口已经封闭,这就是要让进入秘境的弟子依靠自己的努力走出来。然而古严风说“去把璇玑安全地带出来”,这好像不合规矩,但是教主说的话,谁又敢说不对呢? 还是有人敢说的。仇隐缓缓提了一句:“教主,少主擂的规则……” “本尊知道。”古严风当了三百年的教主,绝非无能之辈。“去把少主带出来就行了,其他的人继续他们的比试。”这已经很清楚了,杨紫萦已经是少主了,她不是参加比试的弟子,她只是进去历练的,单独把她带出来,好像也不违背少主擂的规则。 于是仇隐不再言语,他当然支持救人,问这一句不过是提醒一下古严风要找一个理由,不然事后这些宗主们说道起来难受的还是杨紫萦。 若是平时,申屠老祖说不准还要反对一二,可现在周明牵扯其中,他的生死已经和杨紫萦牢牢地绑在一起了。她死他死,她活他还不一定能活,他自然支持救人了。 师学鉴因为秦以轩和金刚傀儡,完全没有立场反对;而常小山——开玩笑,梁翛还在里面呢,他能不想救人吗? 百毒谷更是只有一个倪雁容,她还指望杨紫萦去救百毒谷呢,怎么会希望她出事? 唯一有可能反对的人只剩下了赵姬夫人,她又不是傻子,古严风都说了要救人,她怎么可能出头去反对! 于是六大派宗主都沉默了,以此来表示自己的赞同。 其实对于鸱鸮护法而言,他们的同意与否并不重要,他只听从古严风的命令行事,古严风已经下令,他应了一声是便转身离去。他没有问怎样才能进入秘境,也不必问:区区一个封印法阵,毁了便是。 雪谷秘境。 杨紫萦、梁翛与金刚傀儡已经战到一处,以玄铁锻造的身躯确实坚实无比,梁翛挥舞着破空刃,一道道剑光劈到它身上,好像只能给他挠挠痒。纵然强悍如璇玑仙子,疯狂汇聚秘境中的天地灵气,常仪剑也不过在它身上留下了几道细微的剑痕。 她全力对付金刚傀儡,早已无法分心加持结界,故而外层的紫光结界被傀儡三两脚便打破了,所幸她与梁翛勉强拖住了它,周明和秦以轩暂时无恙。不过这种暂时维持的时间也很短,金刚傀儡像打蚊子一样拍飞了梁翛,他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破空刃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杨紫萦咬紧牙关,胸前常仪剑光芒大盛,可是金刚傀儡的手掌还是离她越来越近。梁翛失了破空刃,也无暇去寻,掏出一把匕首便御风而上,骑到傀儡的肩上。这傀儡身躯虽大,头颅却小,仅比常人大了一圈而已,梁翛猜测他既是人型傀儡,双目必是视物之用,因此拿着匕首便向它双目刺去,奈何这匕首并非什么利器,竟然刺不进去。 金刚傀儡察觉到了梁翛的企图,放弃对付杨紫萦,双手去抓梁翛。杨紫萦也猜出梁翛用意,当下十分配合,使出寂灭剑意,横削它双手小臂。金刚傀儡并非活人,只会优先选择对付威胁更大的敌人,璇玑仙子这一剑倾尽全力,在它双手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使它暂不理会梁翛,转而全力对付杨紫萦。 恰在此时,杨紫萦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大喝一声“梁翛接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的常仪剑扔给了梁翛。 《天下名剑录》排行第二的上古神器! 杨紫萦的本命法宝! 她竟然——给了梁翛! 崇光殿内,三千教众目瞪口呆!谁会将自己的本命法宝借给别人呢?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呀!一则本命法宝与主人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敢轻易借人;二则本命法宝除却主人以外,极少听令于他人,便是借了也没多大作用。 可是杨紫萦却将自己的本命法宝常仪剑给了梁翛,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只怕不用一时三刻便会成为金刚傀儡的掌下亡魂,如何能坚持到鸱鸮护法前去救援? 古严风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他现在只想亲自冲进雪谷秘境,一刀劈了这该死的金刚傀儡,把她安安全全地带回来。 杨紫萦自然不是抱着引颈就戮的心态在战斗,她把常仪剑给梁翛因为这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梁翛常在《天下名剑录》中以“常仪剑”练习,对它非常熟悉,而且常仪是上古神器,普通匕首刺不进去的玄铁,用它或许能够成功,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把剑。 在她抛出常仪剑的同时,她已然从七宝玲珑镯中拔出了另一把剑——一把朴素的木剑,却在她的手中放出幽深的蓝光。 “桐……桐剑……”常小山喃喃自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桐剑吧?《天下名剑录》排行第十三的名剑。” “可是……桐剑不是失传很久了吗?” “桐剑从前不是懿德圣子的本命法宝吗?怎么会在少主手上?” 三千教众,英才汇聚,不乏见 识广博之辈,已然七嘴八舌地说起了桐剑的传闻。古严风的心稍稍安稳了一点,却又陷进另一种担忧中。 “常掌门,桐剑不是你们的镇派之宝吗?怎么也孝敬给少主了?”申屠老祖对桐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他知道那是林渊的本命法宝,只当沧海门是为了讨好杨紫萦奉了出去,是以心里替林渊不值。 “桐剑……是懿德圣子的本命法宝,圣子仙逝以后,桐剑……便不知所踪了。”常小山根本不知其中缘由,勉强回答:“许是少主寻获了吧。” “看!那是什么剑法?”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将申屠老祖的注意力转移到水镜之上,常小山刚松了口气,再看水镜,面上惊骇之色更重! 梁翛接住常仪剑,竟有一丝熟悉之感,杨紫萦的本命法宝,竟在他的掌中泛起了淡淡白光。这本是极少见的事,可在他心中,好似顺理成章的必然一样。他握住常仪剑,运足全身灵力,狠狠地刺进金刚傀儡的右眼。金刚傀儡失了一只眼睛,身形一晃,梁翛犹不罢休,反手一划,连它的左眼也一并毁去。 金刚傀儡若是个人,此时必定因为疼痛和失去双目的愤怒而大失常态,说不定能给杨紫萦可乘之机,可惜它不是个人,也不会有人的感情,它只会忠诚地执行主人的命令,即便不能视物也会自行切换到第二种方法去感知它的敌人。 它脖子一歪,伸手想要去抓梁翛,梁翛灵敏地躲过了,此时杨紫萦手持桐剑,将汇灵决用到极致,庞大的灵气灌注于桐剑之上,她挥剑起舞,千堆雪卷,在这苍茫天地间宛如白浪翻滚,挟万钧之势力撞击到金刚傀儡胸前。 沧海怒! 常小山的双唇微微颤抖着,今天杨紫萦带给他的震惊太多了,多到他都无法接受。这一式剑法旁人或许不认得,他却无比熟悉——这正是沧海门最负盛名的“沧海剑法”中的第一式“沧海怒。” “沧海门的桐剑,沧海门的剑法。”申屠老祖盯着常小山,问道:“难道少主是出身沧海门吗?”全教皆知,杨紫萦是以小仙宫弟子的身份参加的少主擂,理应与沧海门毫无关系才对。桐剑可以说是她后来得到的,那沧海门剑法又该如何解释呢?即便她是少主,偷学其他宗门的剑法也是重罪。 难道是门中有人教她的吗?梁翛根本不会这套剑法,而其他人……常小山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想多了,从刚才那式“沧海怒”来看,那一招已经胜过沧海门目前所有人,谁又有本事能教出这样一招剑法?他嘴巴开合了数次,却找不到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了,只得无奈道:“我不知道……” 杨紫萦不是没有考虑过使出“沧海剑法”的后果,恰恰相反,这个后果正是她想要的。一式“沧海怒”迫得金刚傀儡后退三步,她打铁趁热,剑势一变,宛如潮水排沓而至,乃是沧海门剑法第二式“波澜阔”。 金刚傀儡身形巨震,梁翛趁机又在它的肩上捅了个窟窿,可傀儡现在无暇理会他,张开巨掌,只想拍死杨紫萦。 杨紫萦御风而行,绕着金刚傀儡的身躯转圈,金刚傀儡双目已失,只能凭借灵力的波动来判断她的位置。她一面吸引住它的注意力,一面对秦以轩喊道:“走!”秦以轩和周明抓住机会,一路小跑地通过金刚傀儡的身侧,他二人现在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小,傀儡无暇细辨,便让他俩溜之大吉。他二人又跑了一里地,秦以轩才敢使出御风术,带着周明向出口飞去。 周秦二人,既逃得生天,杨紫萦心下稍安,手中桐剑杀气再起,凌空一刺,桐剑化出万千剑芒,冲着金刚傀儡呼啸而至,却是沧海剑法的最后一式“星空远。” 沧海剑法只有三式:沧海怒、波澜阔、星空远。 常小山怔怔地看着水镜,这样精妙绝伦的沧海剑法,他只看见过一次,不是他的师父青崖子,而是他那位惊才绝艳的师兄林渊,当时他用的,也是这把桐剑。 这三式剑法,他自己练过千万次,同门弟子练过千万次,却无一人能及得上林渊,就连他的师父青崖子,也不行。 可是现在,杨紫萦做到了。 他现在完全不愿细究她是怎么学会的,他只想求她再让他看一次这三式剑法吧,这样的沧海剑法,才是真正的沧海剑法呀! “星空远”在金刚傀儡的身上击出一个个缺口,能让坚硬的玄铁机甲崩裂已是她的极致,此时她体内灵力将尽,傀儡一巴掌将她扇到雪地之上,偏梁翛在此时试图用常仪剑刺穿它的脖子,它摇晃了一下,伸手将梁翛揪住,狠狠地摔到地上,与杨紫萦滚落一处,抬起它巨大的脚掌,想要将这两个讨厌的家伙踩扁! 两人竭力抵抗,可那只脚掌还是在一点点追近! 52.第五十二章 雪谷秘境入口。 鸱鸮护法赶到时,封印已毁,四周还残留着自己熟悉的雷电之力,他猛然意识到,萧绝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他法目如电,平静地扫视了一眼守在入口处的赵炎与和叔同,最后将目光落在侍剑身上。 侍剑苦笑,低声禀告:“萧圣使……去救少主了。” 不必明言,鸱鸮护法已经明白了自己这个徒儿闯多大的祸端,四大护法一脉单传,萧绝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继承人,他必定是要护着的。他一挥袖袍,一道雷电之力彻底劈毁了石门,冷然道:“奉教主口谕,营救少主。”言毕,飞身而入。 雪谷秘境之内。 金刚傀儡的脚掌之下,杨紫萦和梁翛仍在苦苦支撑,眼看脚掌迫近,一道雷电倏忽而至,穿透了这只坚实的脚掌,金刚傀儡一时立足不稳,跌坐在地,惊起雪花四扬。 白雪漫天,萧绝挟雷电而来。 四大护法,各有秘技,而鸱鸮护法一脉,传的便是雷电之力。他是单一雷灵体,万里无一的罕见天资,生来就可以操纵雷电,而他手中的本命法宝雷光剑更是代代相传的宝物,静时无形,动时有雷电相伴,方能勾勒出真模样,是《天下名剑录》中排名第十四的神兵利器。 杨紫萦和梁翛重获生机,她知萧绝到来,脑中转过无数念头,不及细想,只低声对梁翛说了句:“快走。” 梁翛此刻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可他只回答了一个“好”字便果断逃离。萧绝的雷电之力可以击穿金刚傀儡的玄铁机甲,他是会为杨紫萦拼命的人,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徒留无益。更何况,萧绝此时出现在此处,对他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萧绝来得太快了,快得让杨紫萦怀疑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可他怎么可能,为了对付梁翛在这里安置了一个这样的金刚傀儡呢? 萧绝手中的雷光剑划出数道剑弧,金刚傀儡在雷电之力的攻势之下有些狼狈,可仅凭萧绝的修为就想毁灭它,却也是极难。萧绝不怕难,他甚至不怕死,他只怕从今往后,再没有机会陪她浴血奋战了。 他看着梁翛御风离开,他想,她大概不会再听他任何解释了吧! “萧大哥。”她低声轻唤他。“我信你。” 他或许想杀梁翛,或许会动些手脚,但这只金刚傀儡,绝非他所为! 萧绝心底一热,为这三个字,豁出性命去也甘愿。 “吼!”金刚傀儡咆哮着,抡起双臂去打这两个讨厌的人类,杨紫萦有桐剑在手,恍如重回昔年,无数回忆袭来,不假思索便使出了一招“月曜星河”。这亦是沧海门的剑法之一,虽不如沧海剑法不负盛名,也是门内弟子尽人皆会的。 这一式“月曜星河”,也勾起了萧绝无尽的回忆,他不由自主地配合她,雷电之力纵横四野,却是一式“雷动八方。” 杨紫萦全然忘了金刚傀儡带来的死亡压迫,桐剑织就剑网,无数精妙的剑招从她手中流泻,她不在乎这些招式能带给敌人多少伤害,她只想如他当年那般,执剑起舞。而萧绝意外地与她配合默契,事实上,他与她从未联手抗敌,可这第一次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次一样,进退有据,攻守得宜,那样熟悉,那样完美。 “仙宫……双壁。” 师学鉴看着水镜中双剑合璧的那两个人,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将要被世人遗忘的称谓。这四个字,足以将崇光殿内三千教众,拉入道五十年前的回忆中去。 仙宫双壁,其实与杨紫萦无关,它说的是林渊和萧绝,是五十多年前的林渊和萧绝。这一对少年英才,曾是仙教最耀眼的新星,一个是众望所归的仙教少主,一个是鸱鸮护法的继承人,意气风发,前途无量,是以教众们私下相称“仙宫双壁”。 可惜,一个英年早逝,一个隐居避世,五十年前物是人非,这个美称已逐渐被遗忘,然而今天,在璇玑仙子的身上,他们看到了林渊的影子。不!不仅是影子,这每一招剑法,都曾在林渊的手中大放异彩,小仙宫、沧海门两派的绝技,都在她的身上完美体现。 常小山看得痴了,几乎要落下泪来!原来,沧海门的剑法……这么好! 秘境之内,杨紫萦直抒胸臆,手持桐剑舞得酣畅淋漓,然而现实并不因她纪念先人而有所改变,金刚傀儡可不认得林渊是谁,饶是萧绝有雷光剑配合默契,长期缠斗下来,劣势尽显。 一个微元高阶,一个中元初阶,皆是久敌疲惫,强弩之末,而中元高阶的金刚傀儡却永远不会有痛苦和疲倦。他们的进攻越来越少,多以御风术灵活遁逃,杨紫萦一时不慎,被傀儡巨掌拍落在地,只觉肺腑震荡,有鲜血溢出嘴角。 “璇玑!”萧绝大惊失色,奋起余勇,径直将雷光剑刺入金刚傀儡的胸口。奈何傀儡与人体不同,胸口被长剑贯穿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伤,一把抓住萧绝远远丢掉,抬脚去踩杨紫萦。 杨紫萦就地一滚,勉强避过,尚未得喘息之机,另一只脚掌又到,七宝玲珑镯支撑起一个微弱的结界,傀儡抬脚狠狠踩下,将这结界踩得越发稀薄,又一下,结界便消失了;再一下,便要落到杨紫萦身上。 萧绝冲过来,抱住了她。 金刚傀儡的脚掌狠狠地踩到了他的背上。 纵然他已用雷电之力布下了结界,这一脚却仍踩得他口吐鲜血,重伤垂死。 “萧大哥……”她没想到,他能以性命相护。 “璇玑。”他看着她,其实他从未见过她的模样,他也知道无论他看得多认真,只要离开她,他就会忘记,可他还是,珍惜眼前的机会,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如果他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 “轰隆隆……”一声雷鸣,一道闪电,雪谷之中分明是晴空万里,却伴随着雷鸣电闪,产生了巨大的压迫感。 金刚傀儡无暇顾及他俩,它双臂挡在胸前,正在全力抵挡源源不断的雷电之力。鸱鸮护法御风而至,掌中雷电不知比萧绝方才施展的强悍了多少倍。他知道古严风在水镜前观战,也知他挂念璇玑仙子的安危,为求速战速决,他一伸手,唤来萧绝的雷光剑,此剑经他一握,雷光大炽,他持剑凌空,引来天地雷电,而后持剑劈下,大喝一声: “惊雷斩!” 粗壮的闪电令人本能地闭目微缩,再睁眼时,庞大的金刚傀儡已被劈做两端,且被雷电烧得焦黑,已是毁了。鸱鸮护法面无表情,好像刚才自己不是一剑击毁了一具中元高阶的傀儡,而是拿剪刀修剪了一下花枝,他把雷光剑还给萧绝,却亲自扶起了杨紫萦,温言道:“少主可有受伤?教主很担心,命我来带您出去。” 杨紫萦却拒绝了他的扶持,她虽受伤,对比萧绝要好太多。她扶起了萧绝,轻声道:“萧大哥,可能坚持陪我同去崇光殿?” “少主,墨即大夫已经到孤鸿台了,不如先回去疗伤?”鸱鸮护法劝道,她本有心疾又受了伤,这般逞强只怕教主见了得心疼吧。 萧绝无视了他师父的建议,她既然拿出了桐剑,又使出了沧海剑法,势必是要回崇光殿去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桐剑是林渊的遗物,剑法也是林渊传授,这本是实情,可这样的实情,他们会信吗?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她需要他在场,他自然愿意陪她。 “好。”他看着她,眼中满含情意。 鸱鸮护法低叹一声,伸手扶住自己这个傻徒儿,三人御风而行,一路上再无阻碍,很快抵达出口,离开了雪谷秘境。 外面,李诚、周明等六人俱在等候。李诚选的路是远了些,好在一路平顺,是第一个出来的,也就是本次少主擂的魁首。第二个是胧雪仙子,而后是周明和秦以轩。出口处的医官为他俩治了伤,两人都好了许多,其次是屠娇娇,最后才是梁翛。 梁翛见他们出来,一颗焦灼不安的心才算落了地,顾不得身边这么多人看着,一把抱住杨紫萦,“太好了,你没事!”他将她的常仪剑还给她,在离开的路上他捡回了自己的破空刃。 杨紫萦收了常仪剑,却没有放下桐剑,只对他说:“回崇光殿吧,我有话要说。” 九人步行入殿,杨紫萦与古严风见礼之后,并未多言,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坐席。萧绝亦入席安坐,路上鸱鸮护法已为他暂时稳住了伤情。 为什么萧绝会在鸱鸮护法之前赶到雪谷秘境呢?这本来也是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但杨紫萦手上的桐剑已经吸引走了他们全部的注意,殿内诸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忽视了其他的细节。 赵炎按照惯例,宣布了少主擂的名次,古严风也说了几句称赞勉励的话,允许他们明日可去藏宝阁,每人挑选一件法宝带走。李诚是魁首,本应是大殿内万众瞩目的焦点,不过现在大家的目光都在杨紫萦身上,连喝彩声也显得有几分应付。 这个沉默的少年并不在意,他依礼称谢,而后与其他五人一样,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杨紫萦一直没说话,没行动,就是在等少主 擂的完结,因为她知道,听完自己的话,可能不会再有人去关心魁首是谁了——虽然现在也差不多。 少主擂尘埃落定,这六人都放弃了挑战杨紫萦的机会,李诚梁翛本无此心。周明、秦以轩有心也无力,胧雪和屠娇娇在赵姬夫人的暗示下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本想挑战沧海门梁翛的齐翰也和梁翛谈妥了条件,是以祭祖大典上本应出现的两场挑战都消弭无形,这场典礼到这里,也可以圆满地结束了。 可是,杨紫萦站了起来。 殿内,三千教众的心也被她勾了起来。 梁翛没有看见后来的沧海剑法,他有些不懂这隐约带着兴奋的寂静是为了什么?他望了望常小山,发现后者一反常态地紧张。 “教主,”杨紫萦单膝跪地,“属下有话要说,请教主准允。” 古严风看着桐剑,多少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他委婉劝她:“璇玑,今日大典已毕,你也累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她双膝跪地,叩首伏地:“义父,五十年过去了,我的心意始终未变,即便再过五十年也是如此,请您……成全我吧!” 一声“义父”,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种种传闻本该随着这一声“义父”而烟消云散,可所谓成全又该如何解释呢?一个疑团好像解开了,可是好像又落入了更大的疑团之中。唯有萧绝和梁翛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重点不在于“义父”,也不在于“成全”,而在于“五十年”! 她的五十年前,只发生了一件事:林渊遇刺身亡。 古严风久久凝视着她,他已经很久不曾听她唤他义父了,而今她跪在那里,大有他不准允,她便长跪不起的架势。若是一百五十年前,他或许会一掌打昏她,再把她关进孤鸿台,逼迫她服从自己的意志,但是现在,他老了,面对孩子的固执,苍老的父母只能无奈地败下阵来。 “罢了,你说吧……” “谢义父成全!”杨紫萦这才起身,转而面对殿内三千教众。她手持桐剑,横据胸前:“这是在《天下名剑录》中排名第十三的桐剑,是沧海门的镇派之宝,是仙教懿德圣子林渊的本命法宝。方才在雪谷秘境之中,我所用剑法,大多出自沧海门。” 猜测是一回事,听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从常小山的神情来看,分明也是首次听闻。 “桐剑,是林渊留给我的;剑法亦是他亲自传授。”她怀以无尽的柔情,抚过桐剑的锋刃。“当年,他是……为我而死,如今,我自当替他而活。” “他有凌云壮志,宏图伟业,这十年来我兢兢业业,只想做完他没做完的事,达成他未完成的心愿,可惜我才薄力弱,不及他万一,纵然竭尽心力,也无法尽善尽美,实在羞愧。只是无论如何,我也必定会继续替他走下去。” 殿内沉寂无声。 林渊,一个如同流星一样的人物,光芒万丈又一闪而逝,杨紫萦所做的一切,只是秉承他的遗志吗? “敢问少主,与林师兄……是何关系?”常小山艰难地开口,在座诸位,也只有他的身份,能够问出这句话来。 “是何关系?”她喃喃重复他的问题,忽地笑了。她说了这么多,他们仍不明白她的身份吗?他们一个个,在他活着的时候说要追随他,在他离开以后为他惋惜,看似真心实意,都不过是表面文章。 有谁在睡梦中忆起他的容颜? 有谁在黑夜里为他流泪? 有谁在孤灯前替他叹息! “英烈园里的墓碑你们可曾去祭拜过?那碑是我亲手所刻,你们若是去过,便当知晓,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有我。” “我是,林氏遗孀。”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礼服黑袍,黑袍划过梁翛的眼帘,换做刺目的白——她一身素衣,孤立殿中。五十年前她失去了他,也失去了色彩,从此她的世界里只有苍白和黑暗,古严风不承认他们的关系,她依然固执地为他守丧,即便五十年过去,每一天,在她心中都是热孝。 “璇玑,你们尚未举行双修大典,算不得是真正的道侣。”古严风一直不许她以遗孀自居,他怎么能忍心,看着她将一生都葬送在一个逝去的人身上。 “那又如何?”她昂首反问,她双手捧起桐剑,双膝跪地,面对着古严风,也面对着殿内三千教众,字字铿锵! “纵无媒娉,我心许之。此生必当秉承先夫遗志,誓为仙教牺牲,绝不二嫁!” 53.第五十三章 深夜,梁翛独自一人走在青云道上。 此时,应当有一场倾盆大雨,方能彰显他内心的惆怅。可小仙宫的天永远晴朗,在这令人心碎的夜里,繁星依旧与皓月争辉。 他以为她知晓了幼年的事,她待他是不同的;他以为他可以取代林渊在她心中的位置;他以为,她是爱他的。可是她说,她是林氏遗孀;她说,纵无媒娉,我心许之;她说……此生,绝无二嫁。 他不记得祭祖大典是怎么结束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孤鸿台的,沧海门的一众弟子吵吵嚷嚷,惹得他心烦意乱,墨即大夫和三位司仪进进出出,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他茫然无措,索性悄然离开,可走到这空落落的青云道上,满怀愁绪,一腔离索,不知如何消解。 他走着,走着,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英烈园。 梁翛苦笑,自己的双脚还真是了解自己的心啊,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也能走到这里来。也罢,既然来了,那就去看一眼她亲手刻的碑吧。 英烈园很大,墓碑很多,他没有问驻守的弟子,就慢慢地,一排排地找。很奇怪,当人们不着急寻找的时候,往往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懿德圣子林渊之墓。 很普通的一块墓碑,与英烈园中的其他墓碑并无二致,但是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因为落款写着:妻杨氏泣立。 妻……杨氏…… “呵……”有人轻笑出声,墓碑之前,早有一人倚碑而坐,借酒消愁。 萧绝的伤很重,他应该吃药而不是喝酒,可是他心里的伤更重,唯有烈酒,才能缓和一二。 梁翛也学着他的模样坐下,后背正好挡住了那个刺眼的落款。 “还有酒吗?”他倒是不客气地张口。 此时的萧绝也不含糊,直接从手环里拿出了一壶给他。梁翛仰脖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进了胃里,他却觉得痛快至极。 两个人自顾自地饮酒,也不说话。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要梁翛去问萧绝,雪谷秘境是不是他动了手脚?金刚傀儡是不是他放进去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争了个你死我活,可在她心里,只惦记着一个死人! 活人,怎么才能比过死人呢? “认识阿渊之前,我自负才高,傲视群雄;认识阿渊之后,我知道,我比不过他。”萧绝回忆起许多往事,他其实并不是想要说给梁翛听,他只是需要倾诉一下,这多年的惆怅。“他们说我们是‘仙宫双壁’,这是抬举我了,我其实比不上他。” 他自嘲地笑了,“可是直到他死,我才知道,我和他,差得究竟有多远。” “他在时,大家都服他,他不在了,我便寸步难行。” “我也想坚持下去。可是太难了,我不知道阿渊以前是怎么做到的。我做不到,我放弃了,逃到深山里去。说好听点是隐居避世,其实只是一个落魄者在逃避现实罢了。” “陆陆续续,也有些人来找我,我心里也清楚,他们不是为我而来,他们为的是我师父。我烦了,于是通通不见,来的人反而更多了,好像我多有本事似的。” “我第一次见她,是十年前的一个寒冬。我正准备突破中元境的第二层,童子来报,说是仙教新任的璇玑少主求见。我透着窗子看见她,孤身一人站在外面等待,身着正式的黑裙礼服,戴着面纱,还戴着面具。我想,这又是一个故弄玄虚,故作姿态的女人,便让童子去打发她走。” “那些年,仙教的少主换得很频繁,我从未听闻过她的名字,也不甚在意,专心修炼,直到十天之后,我顺利突破中元二层,才发现,她一直都没有走。” “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雪,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那么单薄,好像会被北风吹走一样。我很诧异,从前来的那些人,大多等上几个时辰就会走的,最多等上一天,可她等了我十天,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这么固执。” 回忆起与她的相识,他的嘴角勾出温柔的笑。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让她走进了自己的心,从此,万劫不复。 “我出去见她,你猜,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的笑容变得苦涩,也并不是真的要梁翛猜,“她说——” “萧大哥,我是林渊的道侣。” “哈哈哈……”梁翛低声笑了,他以为自己傻,没想到萧绝比自己更傻,他晃荡着自己手中的酒壶,跟萧绝的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萧绝也笑了,仰头痛饮烈酒。他确实是个傻子,她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她是林渊的道侣,可他还是无药可救地爱上了她。 长夜漫漫,两个傻子,一边喝酒一边傻笑,不知是笑自己痴还是笑对方傻,笑到最后,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四大护法到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半醉半醒,傻笑不止的酒疯子。鸱鸮护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招呼同伴把他们架走了。 静和轩。 眉心一凉,梁翛一个机灵清醒过来。他睁眼一看,还以为自己是在杨紫萦的书房,再仔细一瞧,才发现这间书房与那间格局相似,房子却大了许多,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在小仙宫,有谁的书房能比杨紫萦的更大? “醒了?”古严风的声音冷冷传来,“萧绝,本尊对你很是失望。” 梁翛这才发现萧绝也在,他俩狼狈地坐在地上,古严风和四大护法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萧绝跪在地上,从他决定破石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回想起来真是可笑,他以为没了梁翛她会对他动心,他以为十年相伴她心里是有他的,他没想到,他和梁翛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能入她的眼,只因为同一个名字:林渊。 “教主,属下知罪。”他平静地认罪,金刚傀儡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别人手里的刀,往日他必然要追查到底,可现在他心如死灰,连为自己辩驳的力气都不想费了。解释了又能如何?有谁会信他呢?毕竟他确实进过雪谷秘境,也确实想杀梁翛。 “萧绝,这十年我让你跟在璇玑身边,是希望你能规劝她一二,就算劝不了她,至少也能护她周全。”古严风沉声道:“可你呢?你心怀嫉妒,暗动手脚,连累她身陷绝境!” 萧绝心中苦涩,他怎知杨紫萦在意梁翛到如此地步,不惜以身犯险。不,她在意的不是梁翛,是与林渊最相似的替身。他真的想不明白,除了声音,梁翛与林渊还有什么相似之处,能让她如此痴迷。 “教主,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梁翛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魔教教主,是能让三界翻天覆地的大人物,不过他丝毫不惧,该插嘴的时候果断插嘴。 “萧绝想杀的人是我,璇玑会跟进来谁也没想到,你可以追究他破坏少主擂的过错,但你怎么能怪他连累璇玑呢?他刚才为了救人差点儿把自己的命搭上,这还不够吗?”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顶撞古严风。他审视着面前这个少年,半晌才道:“梁翛,他要杀你,你反倒为他求情吗?” “我不是为他求情,我只是就事论事。”梁翛见古严风并未动怒,胆子更壮了。“用金刚傀儡来杀我,也太看得起我了。他把噬魔花移植到雪獾冬眠的地方就足够了。如果我没有被那妖花吃掉,那花的最后一声尖叫也会吵醒雪獾,环环相扣,又不易被人察觉,这才像是萧绝的手笔。金刚傀儡啥的,太蠢了吧!” 萧绝忽地发觉,梁翛与他相交不深,对他倒是了解,于是叩首道:“教主,属下确实将噬魔花移植到了雪獾的冬眠之地,但金刚傀儡并非属下所为。”他利用雪谷秘境暗杀梁翛,是临时起意,而金刚傀儡多用作镇守家宅,他用不上,也根本不会购买,更不会为了杀梁翛去布置这种东西。太明显了,即便成功,事后他也脱不了干系呀! “不是你,又会是谁?”古严风细细分析,也信了几分。 鸱鸮护法早有怀疑,借机道:“教主,若有人将金刚傀儡布置在雪谷秘境,想必不是巧合,应该是探知了萧绝的行动,才想出的一招借刀杀人,可是寻常人应该不会将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吧。” “金刚傀儡价格不菲,普通弟子根本无力购买。”野彘护法亦开口道:“各宗门都是到小仙宫来参加祭祖大典的,若有这东西也是留在门中,断不会带在身上。” “这样说来小仙宫的人就更不可能了。”麋鹿护法的声音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与清澈,“咱们这儿有巫仙大人的法阵保护,谁会去买那东西呀!” “常人自然不会将金刚傀儡带在身上,那天机阁的弟子呢?”梁翛机敏过人,一下想起了秦以轩身上带着的小傀儡兽。“和叔同是裁决长老之一,他要进雪谷秘境,可比萧绝容易多了吧!” “放肆!”一直没开口的蜧蜦护法喝道,他是四人中唯一的壮年,脾气却十分暴躁,“和叔同是八大长老之一,岂容你任意攀污!”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我也没说就是他呀!” “教主,这小子实在欠收拾。”四大护法地位崇高,弟子们见了哪一个不 是唯唯诺诺,哪有像梁翛这般大胆的,蜧蜦护法看他越发地不顺眼了。“况且今日少主遇险,也是为了这小子。”言下之意,就是这个祸害不能再留了。 古严风仍未动怒,摆手制止了蜧蜦护法。“果真是天生的好嗓子,难怪璇玑这般看重你。”就连他听了,也没法不回忆起那个人来,何况是杨紫萦。 “好嗓子?!”他不提这个还好,他一提这个,梁翛满腔的悲愤尽数被勾了起来,怒火冲天,控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和狂躁,竟一掌劈开了身旁的一张案几,怒道:“我只恨这声音与他相似,不然,我与璇玑岂是今日模样!” —— “啊!”孤鸿台内,杨紫萦自榻上惊醒。祭典之后,墨即大夫为她细细治了伤,又开了汤药,她服下后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在梦中又重历险境,只这一次没有鸱鸮护法及时赶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梁翛和萧绝惨死于金刚傀儡的脚下。 香汗淋漓,不知是汤药的效果还是噩梦的惊吓。 “少主。”阿黛一直守在榻旁。 “阿黛……”黑暗中,她握住她的手,找回了一丝力量,“梁翛呢?萧大哥呢?” 为何屋里只有阿黛一人? “少主。”阿黛柔声宽慰,“梁仙君和萧圣使都受了伤,你忘了?”她不愿骗她,又怕说出实情她会担忧,便委婉地暗示了她。 杨紫萦一想也是,萧绝伤重,必须要好好调养才是,梁翛也……不对,梁翛的伤并不严重,以他的性子,怎么会不守在自己的身边?他没来,必是有人不让他来,在小仙宫,除了古严风再无第二人能带走梁翛还让阿黛不敢直言的。 她翻身下榻,欲去寻人。 阿黛却拉住她劝道:“少主,别去。”她今天在崇光殿,已经忤逆过教主一次了,若是再有第二次……阿黛实在也想不懂,明明是相互关心的亲人,为什么总是闹得不欢而散呢? “阿黛,我已经失去他一次,我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果然……阿黛担心的事变成了现实,她对梁翛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太好了,阿黛担心她真正将梁翛认作了林渊,而今看来,正是如此。 阿黛这一走神,便任由杨紫萦跑出了寝殿。 —— 梁翛一掌劈开了一张案几,犹未解恨,他长身而起,仰着头直视古严风,虽在下首,气势却高。“我以为我爹已经够糟糕了,没想到三界之中还有你这样的父亲。枉她喊你一声‘义父’!她今日活得如此痛苦,有一大半都是你们这些人造成的!” “真小子,你……”蜧蜦护法怒不可遏,真想一掌把他拍死。 “让他说。”古严风沉声道。 说就说,谁怕谁呀! 梁翛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哪怕说完了古严风一剑劈了他,他也要先把话给说痛快了。 “她小的时候,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心里有光明,始终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现在呢,她是看见了这个世界,但这世界在她心里早就死了。” “她在小仙宫住了六十年,若不是当了少主,竟无一人认得她,听说过她,就连萧绝和林渊情同手足,也从不知晓璇玑的存在,可见你把她藏得多好!哼!你把她拘在孤鸿台这巴掌大的地方,她能接触到的人除了你,只有林渊和阿黛吧?她还那么小,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林渊又温柔体贴,是个人都会心生爱慕的吧!” “这本也没有什么,可偏偏林渊死了!你让她依靠林渊而活,林渊一死,她自然也活不下去了。那时她年纪尚幼。哪怕伤心几年,总能走得出来,可你又自作主张,要帮她找一条活路,甚至不惜欺骗她。” “我猜你跟她说,林渊豁出命去救她,她若死了如何对得起林渊?你还骗她,林渊天资过人,说不定能找到起死回生、逆转阴阳的秘术,让她期待林渊有一天会回来,更过分的是,林渊死了,你又给她找了个新的依靠——林湘!” 古严风的脸色竟有几分苍白,这个少年绝不可能经历五十年前的事,可他说的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当年契合无比。“你不知道……她一心寻死,我们如何劝说都没有用,可我不能让她死!” “那她现在这样活着,你开心吗?”梁翛质问道:“她替林渊活着,学他喜欢的东西,为他当仙教少主,替他抚养族妹,她顾及你,顾及萧绝,顾及仙教上上下下所有人,唯独没有替自己活过一天!” “三十年,她只有三十年了!你难道想要她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吗?” 54.第五十四章 “三十年,她只有三十年了!你难道想要她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吗?”梁翛几乎是在咆哮着吼出了这句话。自从他知道了林湘的来历,这些话就憋在他的肚子里好不难受,如今总算是说了个痛快。 书房内一时死寂,四大护法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古严风有多在乎这个义女,用视如己出来形容都嫌不足。他生怕她受一点点的伤害,将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找来最优秀的人陪伴。然而梁翛的指责却让人无从辩驳,至少这五十年来,她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所以,是我错了吗? 古严风很多年以前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看着杨紫萦越陷越深,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用错了方法,只是她没有给他更改的机会。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梁翛,一双虎目不怒自威,这般看似平静地注视,却有无尽的威压一点点施加到梁翛的身上。 梁翛又有了昨日迎他出关时的感觉,仿佛匍伏在地才是自己正确的姿态。但他梗着脖子,固执地不敢低头。 “你倒有几分骨气。”古严风赞了一句,却没有放松,就算梁翛说得对,他也不允许这个小子如此放肆。“不过本尊要取你性命,只在弹指之间。” 梁翛犹自顽抗,他知古严风说的是实话,自己这条小名在他眼里,和蝼蚁草芥没有差别。“我替……璇玑……不……值……”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分外艰难,“我……会……给……她……新……生……” 新生?古严风不觉真动了两分杀机,她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就凭你也配站在她身边吗?还说什么给她新生!他这会儿竟有几分理解萧绝了,这个梁翛,真让人想杀之而后快。 威压更盛,梁翛的嘴角都溢出血来。 “住手。”一声清喝,一道紫芒,梁翛只觉身上压力一轻,呼吸也顺畅起来,却是杨紫萦挡在他身前,化去了古严风施加的威压。 “璇玑……”古严风方才虽动了杀机,倒不至于真的想取梁翛性命,“你这般护着他,竟要和义父动手吗?” “义父明知我护着他,竟要取他的性命吗?”许是与梁翛相处久了,她也学得几分伶牙俐齿。只是这份伶牙俐齿宛如钢刀,扎进古严风心里,令他心痛不已。 “五十年了,他不过是个替身,都值得你这般维护吗?我仙教十万教众,有无数男儿可供你挑选,你……你也该醒醒了。” 醒醒?我为什么要醒醒? 渊哥已经回来了,梁翛就是他的寄托,若这是梦,那我宁愿一辈子活在梦里。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想他们是不会相信的,没关系,这是她的梦,她一个人信就是够了。 古严风见她沉默,以为自己说动了她,再劝道:“璇玑,一个替身罢了,你又何苦执着?”从前的那些,不都被她送走了吗? “替身……”杨紫萦玩味着这两个字,心底苍凉,“一个替身罢了,义父又何苦执着?” 古严风变了脸色,四大护法也听出这一语双关的弦外之音。 她缓缓抬头,指着古严风身后墙壁上的一幅画,“从前我看不见,可今日我看见了,我猜,教中传言纷纷,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 “我天生体弱,福薄命浅,或许不该生在这世上。可您初一见我,便收我为义女,竭尽心力为我治病,衣食用度,皆是顶尖,便是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吧。可我只是山间凡女,如何能得您这般宠爱!” “我从前是不懂的,可渊哥走后,我渐渐懂了。” “我不过是,她的替身。” 她放下手,那画中女子姿容绝世,正是三界第一美人,阿芷夫人。 杨紫萦叹了口气,自林渊死后,她不愿与任何人亲近,对古严风这个义父却依旧信任。直到十年前她成为少主,直到她听说了那些传言,直到……她发现了这幅画。 她也难以置信,可事实俱在,又让她如何不信? “义父,您赐我翡玉面具,是不想看见我的容貌;您赐我“璇玑”的封号,也是不想唤我的名字。因为这一切都太像了对吗?您既要我活在您的身边,又不敢面对我……义父,您这又是何苦?” “少主,教主不是……”蜧蜦护法欲要辩解,却被古严风阻止了。 “璇玑,阿芷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多心。” “那我在义父心中,又是何人?”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古严风坦然直视,不假思索。 亲人……亲人吗?抹去她的名字与容貌,亲人……是这个样子的吗?她信他的宠爱是真,却不信这便是全部的真实。 古严风叹了口气,他曾在三界中叱咤风云,而今在她面前不过是个耄耋老人。 “很晚了。璇玑,你回去休息吧。”又对麋鹿护法和鸱鸮护法道:“纯儿,阿赞,送他们回去吧。” 杨紫萦并不喜欢这样的争执,可是古严风一日不敢说明实情,她就一日无法拔除心中这颗怀疑的种子。她也想像幼时一样,伏在他的膝上说几句温婉的话,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行礼离开。 “教主,少主以后会明白您的苦心的。”待他们远去,野彘护法出言宽慰。 “我宁愿她永远不知道。”古严风的眼中闪过决然。 蜧蜦护法护法脾气暴,性子也直,这种弯弯绕绕的感情他弄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个讨人厌的梁翛也跟着杨紫萦走了,“教主,梁翛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就这么放他走了?” 古严风也看梁翛不顺眼,这种不顺眼和普天之下所有岳父都看女婿不顺眼的心理一样,若是摒弃这一层,公平客观地来说,古严风非但不讨厌他,还有几分赞许,“少年人有胆气,又聪明,还是五灵体,日后也是一方人物。” “这么巧,又是五灵体。”野彘护法道出心中疑虑,“教主,他毕竟陪在少主身边,要不要我们再仔细查查。” 古严风刚想说“查查也好”,又有顾虑,改口道:“罢了,五灵体这样难得的天资,若有人舍得拿他来做饵,又怎么会留下痕迹让我们追查。况且璇玑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多想了。”他摆摆手,对二人道:“你们先退下吧。” 二位护法依令退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偌大的房间里,痴痴地望着墙上的画像。 “阿芷……” —— 杨紫萦牵着麋鹿护法的小手,梁翛跟在她半步之后,三个人沉默地往孤鸿台走着,而鸱鸮护法则送萧绝回他的住处去了。 一路无话,直到绘灵镜边上。杨紫萦驻足道:“纯儿,我到了,你可以回去向义父复命了。” 麋鹿护法的闺名叫纯儿,十二岁的模样,修为已然到了天元境。她仍旧牵着杨紫萦的手不放,小脸儿圆乎乎的很是可爱,“璇玑姐姐,教主很关心你的,你们不要总是吵架好不好?” “我也不愿如此。”杨紫萦低声叹息。“纯儿,你还小,你不明白……” “我年纪虽然小,可也没什么不明白的。”纯儿和天底下所有十来岁的孩子一样,最不喜欢别人把他们当成小孩子糊弄。“璇玑姐姐,我知道他有句话说得对。”她指着梁翛,“他说你不快乐,不开心,我觉得也是,我都没见你笑过。” “我阿娘说,人这一辈子很短,活得开心就好了,我们这一辈子很长,若是天天都不开心,活那么长又有什么滋味呢?璇玑姐姐,我们都希望你能开心才好。” 开心? 杨紫萦扪心自问,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开心的感觉了。 “喂!”纯儿突然跳到梁翛的面前,“虽然你现在修为低些,可我觉得你比萧绝哥哥好,至少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你要是能让璇玑姐姐每天都开心,我会护着你,不让雷叔叔来找你麻烦的。”她口中的“雷叔叔”自然是看梁翛不顺眼的蜧蜦护法雷赫。 “不过你要是敢让璇玑姐姐不开心,我第一个灭了你!”她举起自己小小的拳头,饱含威胁之势地朝旁边的大树上打了一拳,也没见大树有何异样,她便扬起小脸离开了。 深夜静谧,只留下他二人,相顾无言。 今夜义父动怒, 他可有受伤?义父不知道他是渊哥的寄托所以才会如此对他,他……他可有不快? 她终究没有认出我来,可能在她记忆里根本就没有我吧!不,我不能再瞒她了,这件事情,今天晚上我得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你……” “我……” 两人沉默半晌,说话时却又一起开口。 一阵微风吹过,不知从何处卷来成百上千的绿叶,纷纷扬扬,挥洒空中。梁翛转头,才发现身旁的那棵大树已经化为枯木,片刻之前还是郁郁葱葱的叶子仙子全部随风而逝。 四大护法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即便纯儿只有十二岁。 落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杨紫萦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梁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化作烟云散去,他见她双唇血色难染,肌肤苍白,又忆起她心疾顽固,不能大喜大悲。若是今日将幼时初识之事和自己的身份坦言相告,她得知他与林渊毫不相干,必定悲伤难过,再加上自己的身份……难保不会心疾发作。 他实在不忍心,再看她掉一滴泪。 他也实在不舍得,放弃陪伴在她身边的机会。 他不甘心活在林渊的阴影里,但为了她,他愿意忍耐。 所以,什么都不说了,管什么前尘往事,顾什么是非对错,哪怕明日便要分离,至少我们还有今夜。 星月盈,镜波平,意难鸣。 雪谷逢春,如何相思始忆林? —— 十二月二十四日,成光殿。 古严风召集八大长老,所有圣使与宗主成光殿议事。这第一桩事,便是少主擂雪谷秘境设伏之事。他先是斥责赵炎与和叔同准备不周,看守不力,以致秘境遭人设伏还懵然不知,又斥责萧绝破坏石门封印,擅自行动,顾念其救援璇玑少主及时,功过其抵,只令其修复封印,略作惩罚罢了。 而金刚傀儡出自天机阁,古严风便责令师学鉴调查购买者身份,限期三月,必要查出幕后元凶。师学鉴无奈应承。 这第二桩事,便是百毒谷异宝出世之事。根据倪雁容带回来的消息,古严风杨紫萦全权处置此事,既要保全百毒谷上下,又要夺得异宝,好叫正道诸人知道仙教的威名。 殿内诸宗主皆请缨跟随,古严风也知其中大半不过是在自己面前表示一下所谓的同门之义罢了,并未当真,只是点了少主擂前六的弟子随杨紫萦一同前去,只当是历练一番。诸宗主皆无异议。 翌日,李诚、周明、秦以轩、胧雪、屠娇娇和梁翛六人一同进入藏宝阁挑选宝物。梁翛因为有杨紫萦从藏宝阁中借来的破空刃,未再选择其他法宝,只是将破空刃真真正正地要了过来,从此,这柄《天下名剑录》排名第九十二的名剑就算是归他所有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杨紫萦将教务暂托萧绝处置,亲点慎战部二百弟子,古严风又派鸱鸮护法随行,便欲往西南而去。 临行之前,她撤去了拂兰的禁制,嘱她与侍剑好好看守孤鸿台,协助萧绝处理教务。拂兰知她苦心,并无半分怨言,诚心应允。 而后她又行至林湘的住处,在门外驻足良久,并不进去。 梁翛见状劝道:“这一去恐怕要些日子才会回来,进去看看她吧。” 杨紫萦摇头。对她而言,并不一定要进去才能看见林湘,在此处,也足矣。“秦苏……跟着五行堂的人离开了?” “嗯。”梁翛淡淡迎了声,不仅是五行堂,各个宗门都陆续启程离开,今天早上他才和沧海门的一众师兄弟话别。 杨紫萦挥手撤去了法阵,却吩咐拂兰与侍剑:“在我回来之前,不许湘儿离开孤鸿台。”秦苏已经走了,等她从百毒谷回来,再和湘儿好好谈谈吧。 诸事安排妥当,是日午后,以杨紫萦为首,鸱鸮护法随行,少主擂前六名助阵,慎战部三百弟子为主体的驰援队伍辞别古严风,一行人过望南门,出风雪亭,穿越极北之地的冰川雪谷,朝西南而去。 第一卷《雪谷阳春》完。 55.第五十五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午后,杨紫萦带领慎战部二百弟子,鸱鸮护法随行,少主擂前六名助阵,一行人辞别古严风,出望南门,过风雪亭,乘风御雪穿过极北之地的冰川雪谷,夜间在霜城稍作休息,次日登上灵舟,向西南百毒谷方向疾驰而去。 灵舟在云海之间飞驰,不觉已过去二十多日,梁翛自入定中醒来,他虽未突破微元境的第三层,但体内灵力充沛,基础打得十分扎实。他打开门,走到外面透透气。来时沧海门的灵舟可搭乘十几个人,凡人见了必要惊呼神速,可与小仙宫的这艘灵舟比起来,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这灵舟宛若楼船,可供居住的房间有一百多间,十分舒适,沧海门的灵舟与其相比,就是一叶扁舟与艨艟巨舰的区别。 梁翛独立舟头,伸出五指,云烟从他的指缝中穿梭而过,衣带当风,墨发翻飞,一时颇有临仙之感。不过,他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并没有能维持太久,便有人唤他:“梁翛!” 梁翛不必回头,也知是谁。秦以轩走到他身边,一双桃花眼简直能勾魂摄魄,有他在,梁翛真是半点也自恋不起来了。 “干嘛?厨房的酒被你偷光了?”眼见一场恶战在即,自杨紫萦始,人人闭关修炼,唯有这两人不务正业,修行几日便要玩耍几日,一来二去,秉性相投,关系大好,时常结伴去厨房偷酒喝,伙夫恼火至极,却也奈何不了他们。 “不偷了,明天就能到洛城了。”洛城之于百毒谷,便如霜城之于小仙宫,秦以轩想到自己很快就从这无聊透顶的灵舟上解脱出来,心情甚好,“听说洛城十分繁华,明天我可得好好见识一番。嗯,你说我请倪师妹来当个向导她会答应吗?” “不会,”梁翛毫不留情,“人家爹妈兄弟都被困险境,哪儿来的兴致陪你游玩,再说,人一个姑娘家,莫非要陪你逛青楼吗?” “说得也是。”秦以轩有些失望,刚才的积极劲儿消退了一半,“对了,其实我是想告数你,今晚少主设宴,邀我们共进晚膳的。” “不早说!”梁翛瞪了他一眼,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杨紫萦了,闻言立马抛下秦以轩,回自己的住处洗澡更衣。这么一番折腾,等他到时就有些晚了,除了杨紫萦和鸱鸮护法,其余五人都已入席。 他刚坐下,杨紫萦和鸱鸮护法就在阿黛和阿惊的陪同下入场,她看上去与往日一般无两,半个月的闭关静修使她的伤势康复了大半,双唇也有了些许红润之色。她落座后仆役奉上佳肴美酒,未及举箸,先开口道:“明日便能到洛城,诸君请先用膳,稍后我等商议一下后续之事。” 众人心知肚明,杨紫萦请他们共进晚膳不会单单是过来吃顿饭,都有准备,只是略略吃了几口就不动了。 除了梁翛。 本着勤俭节约的态度,梁翛认为不应该浪费食物,尤其是这么可口的美食,他胃口大开,又喊仆役添了碗饭,在众人的注目中继续吃。 杨紫萦见他吃得欢快,也不由得多用几口,奈何她食量甚小,多吃几口就觉得有些撑,只好放下了筷子。 鸱鸮护法已是天元境,辟谷成功,吃饭对他来说只是偶尔为之的消遣罢了,其余诸人也都陆续吃饱。 梁翛还在自顾自地吃。 秦以轩喝光了自己案上的美酒,又把周明的那壶“借”过来喝掉了,打了个玉树临风的酒嗝,梁翛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拿袖子擦擦嘴,发现大家都在看他,无辜地眨巴了下眼睛,说道:“你们吃得好少啊!” 是你吃的太多了吧! “口腹之欲尚不能除,如何能修道成仙?”鸱鸮护法冷冷地斥责了一句,大概是因为萧绝的关系,他也不太待见梁翛。 梁翛一点都不在意,想起自己还有半壶美酒没喝完,倒了一杯饮下,还特地馋了一馋对面的秦以轩。秦以轩也算是服了他了,能这么不把四大护法当回事的人,整个仙教……不,整个三界也就他一个了吧。 阿黛适时地让仆役将膳食撤下,一场风波这才消弭无形。 “阿黛,将目前的形势说给大家听听。”杨紫萦闭关之前,已经派阿黛领了一支十人小队,先到百毒谷周边去打探过情况了,选在此时召集众人,也是因为阿黛刚刚才带人回来。 “是,少主。”阿黛一如既往地干练,“百毒谷目前的情况与倪仙子带回来的消息大体相同,除了四大家族以外,剑舞门和古阑寺的弟子也已经赶到,正道诸人与倪宗主他们动了几次手,各有损伤,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古阑寺来了何人?”比起剑舞门,杨紫萦更关心古阑寺的来人,近些年他们很少参与到这些斗争之中,可见对这异宝十分关心。 阿黛回禀道:“古阑寺只来了四个弟子:相因、相果、相发、相善。” “四个相字辈的弟子,一个长老都没来吗?”秦以轩对古阑寺也算了解,相字辈的弟子都是和他们差不多的年轻弟子,修为再高也有限。 “相因是古阑寺的住持首徒,修为已到中元境三层,实力不容小觑。”周明补充了一点,他是与杨紫萦有些隔阂,但该他做的还是要做的。听他此言,李诚、秦以轩等人都有几分汗颜,他们也是各自宗门的佼佼者,同样是年轻弟子,相因已到中元境,他们还在微元境内苦苦挣扎。 “相因年长你们许多,修为高些也是寻常。”察觉到士气有些低落,鸱鸮护法开口宽慰了一句,勉强让他们有了些信心吧。 秦以轩宽了宽心,想着自己再差还有联系垫底呢,这小子都能没心没肺地天天偷懒,他汗颜个啥? “那剑舞门呢?来的人多吗?” 阿黛道:“剑舞门年轻的弟子来了不少,领头的长老是静轩阁的宋龙晓。年轻弟子里面,又以剑穹阁的玉秋声、杨思和漱玉阁的霍君君为首。” “霍君君?”屠娇娇问道:“她姓霍,和霍家有关吗?” “她是霍家遗孤,”阿黛早已调查清楚,“霍家覆灭之时,她尚在襁褓之中,漱玉阁的芸昕阁主出身芸家,与她母亲有些私交,便将她收养在自己门下。” “霍家多美人,这位霍仙子长得漂亮吗?”秦以轩又开始不正经起来。 屠娇娇笑道:“漂不漂亮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李诚师兄可得小心些了,听说霍家女子除了长得美,脾气可是凶得很呢!”当年仇隐一夜之间灭了霍家满门,这笔深仇大恨自然得记到李诚头上了。 李诚依旧淡淡的,好像并不在意。 场中最在意的莫过于倪雁容,她又问阿黛:“司仪大人,这几个剑舞门的弟子修为都很高吗?”她很少出谷,所以对这些事也不太了解。 “霍君君应该有微元境八层的修为,玉秋声和杨思都是微元境大圆满,尤其是玉秋声,距离中元境不过半步之遥。” 秦以轩又补充道:“玉秋声还是少阳剑的传人呢,说起来,这几年剑舞门派弟子山下行走,风头最盛的就是他了,看来下一任的剑穹阁阁主非他莫属。不过他们的首座弟子苏白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事事都是这个玉秋声出面,日后苏白当了掌门,难道不会拿玉秋声开刀吗?” “玉秋声是谦谦君子,你若见过他,便不会有这种怀疑。”杨紫萦居然为玉秋声反驳了秦以轩,秦以轩突然记起,多年以前,这两人之间也传过不少流言蜚语呢。他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冲梁翛使了个眼色。 梁翛:什么鬼? “正道的人来得不少,诸位可有良策?”杨紫萦问道。 胧雪和屠娇娇平日里除了修行少问世事,面对这么棘手的问题,她们确实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倪雁容虽然很着急,但她同样没有办法——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小仙宫求援,这个办法已经实践有效了。 周明倒是想到了一两个对策,但他不想说,他觉得杨紫萦未必会听,还是私下和倪雁容说说吧。 梁翛……这用手肘支着脑袋,看窗外的云彩呢。 沉默,沉默,沉默。 秦以轩觉得这么冷场不好,虽然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但打架他还是很擅长的,所以他开口道:“少主,正道的人太可恶了,我们直接把他们打趴下,给倪……给百毒谷出口恶气不好吗?” 梁翛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杨紫萦似乎可以听见他心里的嘲讽:正面抵抗谁不会呀?问题是能把他们打趴下吗?不能吧! 这诚然不是一个好主意,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主意。杨紫萦也没有责备,转而点名询问:“李师兄,你有何对策?”仇隐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极有用,有这样的师父,徒弟应该也不会差吧。 李诚仔细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但凭少主吩咐。”他一向很听师父的话,临行前师父嘱咐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出门在位,凡事听少主吩咐。 好吧,龙生九子尚有不同,更何况是师徒呢。杨紫萦这时才发现梁翛看似在看风景,可那脸上分明写着:我有办法,你问我呀! “梁翛,你怎么看?” 梁翛当然有主意,就等着她问呢,“少主,我要是有办法,你有什么奖励呀?”办法可不能白出,得有些甜头才行。 杨紫萦知他脾气,便道:“你想要什么?” “明天就到洛城,听说洛城很是繁华,我想要少主明天陪我去洛城游玩一天。”梁翛笑吟吟地望着她,“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不能跟着。” “胡言乱语!”鸱鸮护法 第一个不同意,“洛城现在聚满了正道中人,凭你的本事能保护好少主吗?再说,百毒谷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情去游玩?” “用我的办法,自然可解百毒谷之危。”梁翛对自己很有信心,“少主,答应我呗!” 杨紫萦觉得有几分好笑,只是想去洛城游玩一天吗?这样的要求只要他说,她是很乐意答应的呀! “好,你说。” “少主!”鸱鸮护法还要再劝,却被她制止了,只好住口。 “这事解决起来也不难,我们只要清楚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就可以了。”梁翛坐到了吃饭的案几上,“我们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救百毒谷,二是夺异宝。而在这两个目的之中,请问少主哪一项更重要呢?” 杨紫萦想到临行之前古严风的嘱咐,那异宝极为重要,无论多凶险她也要搏上一搏,不过异宝再重要,也抵不过人命。 “自然是先救人。” 倪雁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后者恍若未察。 梁翛继续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再看正道中人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他们借着除魔卫道的理由,可百毒谷创派于此一千多年了,他们早不除晚不除,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除?”他自问自答:“他们并不是真的想铲除百毒谷,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夺异宝。” “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对付百毒谷不在话下,可他们没动手,因为他们要夺异宝就得进迷障森林,而百毒谷是迷障森林的门户,没有百毒谷的引路,他们在迷障森林中寸步难行。” “好了,”梁翛一击掌,从案几上站起来,“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夺异宝,这样除了大动干戈以外,我们还有了谈判的余地。” “谈判?”众人想的都是该怎么打败正道的人,然后再去找异宝,还从没想过可以谈判,毕竟他们以前遇上正道的人,说不上三句话就得动手解决。 杨紫萦对这个主意很有兴趣,若能通过谈判解决才是上上之策,“如何谈判?” “我们要进迷障森林夺异宝,也需要百毒谷引路,反正都是引路,带上他们又有何妨?” “带上他们进去?”鸱鸮护法怒道:“你要将异宝拱手让人吗?” “非也非也。”梁翛解释道:“我只是给他们一个进入迷障森林夺取异宝的机会,以此来换取百毒谷的平安。至于能不能找到,嘿嘿,那就得看各人的机缘了。反正异宝这东西,得有缘人才能得到嘛!退一万步说,不管是谁,得了异宝都得从迷障森林里出来回自己宗门吧,我们也可以在路上把异宝抢过来呀!” “你说得轻巧,”鸱鸮护法依旧反驳道:“若是他们假意答应,等我们都进了迷障森林,他们再暗中对付百毒谷又当如何?” “他们志在夺取异宝,又怎么会花费力气去对付百毒谷呢?他们才会担心我们会不会在外面设埋伏好吧!” “若是他们有此顾虑,不答应我们的要求呢?”杨紫萦已经顺着他的思路在完善这个方法了。 “这也不难,”梁翛这一点也想好了,“我粗略估计了一下,现在我们来的人加上百毒谷的人,与正道中人的力量应该大体持平,也就是说打起来我们谁也讨不了好。他们之前一直封锁消息,应该也不愿意与我们正面抗衡。” “大家都想夺异宝,只要我们进去寻宝的人数、修为与他们进去的人相当,那么留守在外的力量也就是差不多的了。这样大家都安心,我们不用担心他们耍花招,他们也不用担心我们设埋伏,反正就这么多人,谁也打不过谁,没有绝对的胜算。” “至于异宝嘛,进去之后就各凭本事呗!反正在外面也是打,在里面也是打,为什么不去里面打?”梁翛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相信迷障森林的内层会帮我们解决掉很多敌人的。” 他思虑得已经十分周全,鸱鸮护法也找不出什么漏洞来,谈判好像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和正道中人合作让他有点别扭,是以没有说话。 “少主,护法大人,”倪雁容是当事人,当然知道这个办法要是成功,对百毒谷的损伤是最小的,“梁师弟的主意也有些道理,我们……不妨一试?” “我也觉得此计甚好。”杨紫萦从一开始就是赞同谈判的,“鸱鸮护法觉得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听着还行,也不知道正道的那些人会不会答应。”这便是同意了。 “既然如此,”杨紫萦吩咐阿黛,“阿黛,你准备一下,到洛城以后,以我的名义邀请剑舞门宋龙晓、玉秋声,古阑寺相因,还有四大家族的领头人,一并商议此事,时间……就定在后天吧。” 至于明天……她素来言出必践。 56.第五十六章 洛城。 天未亮时,灵舟已抵洛城。他们这一行二百余人浩浩荡荡太过招摇,杨紫萦吩咐下去,化整为零,令慎战部弟子分作二十个小队,每队五至十五人不等,待城门开后,假作凡人入城,其余人则随她一道,趁着天黑,直接御风而入。 此前,阿黛已先行一步,在洛城最大的客栈——洛城客栈中打点好了一切。 打点好了一切的意思就是,她包下了整座洛城客栈。 杨紫萦等人在客栈中休息了一会儿,用过早膳,慎战部的弟子们也陆续到齐,眼见外面的坊市热闹了起来,她答应梁翛同游,不许他人跟随,便又下了道命令,让所有人留守洛城客栈,不得外出。 于是,在秦以轩怨念的目光中,梁翛高高兴兴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洛城已近大周的西南边陲,再往西便是胡人的领地,这几十年来,两族交好,互通有无,商贾兴盛,是以洛城繁华热闹,远非霜城可比。坊市之内,既有中原人的吃食器具,也不乏胡人的皮草腰刀,甚至在街上还是不是地可以遇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胡人经过。 洛城人于此早已是见怪不怪,梁翛却倍感新鲜。杨紫萦甚少离开小仙宫,纵然离开也是去各地宗门平叛,哪儿有机会踏足这凡间的坊市呢?她不像梁翛那边左顾右盼,好奇之色溢于言表,但心中也有几分新奇。 这两人走在街上,很难不引人注目。梁翛相貌出众,笑起来仿佛灿烂的阳光,只要不与秦以轩站在一处对比,实在叫人难以忽视。杨紫萦为着今日外出,特地换下了礼服黑裙——换上了一身常服黑裙(梁翛表示没看出什么区别来),脸上依旧戴着翡玉面具,这幅打扮与凡间女出入甚大,想让人不记住也难。好在有翡玉面具在,等街上行人将好奇的目光移开时,根本记不清自己刚才看见了一个怎样的女子。 他们的记忆中,只剩下梁翛和一个模糊的黑衣女子。 两人在街市上逛了一会儿,梁翛一抬头,竟看见了一家赌坊,便对杨紫萦道:“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你以前肯定没见过的。”拉起一脸茫然的她蹿进了赌坊里。 在杨紫萦六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知道赌坊为何物。一群精神亢奋的男人围在一个大桌子前面,一个美貌的姑娘为他们摇盅筒,然后花无数的银钱去猜盅筒内骰子的点数,猜中的人可以得到猜错的人的银钱。 她未曾见过这样离奇的游戏,大惑不解,这很好玩吗? 梁翛拉着她挤进了赌大小的桌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两眼放光,与周围的人并无二致。 “这是最简单的赌大小,你看那三个骰子的点数,十以内是小,十以上是大,开盅之前先压上银子,对了赢钱,错了输钱。”他小声讲解了几句。 杨紫萦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规则,她只是好奇这种游戏的吸引力在哪里。美貌的荷官冲他们微微一笑,然后手法娴熟地摇起了盅筒,骰子在盅筒内哗啦哗啦地响着,最终她将盅筒往桌上一扣,请赌客下注。 “今天是个好日子,赌大!”梁翛压了二两大。 “四六六,十四点大!”荷官开盅,果然是大。 “赢了!”梁翛开心地抱了一下杨紫萦,将赢来的银钱收入囊中。杨紫萦不解他为何如此兴奋,更甚于在少主擂的比试中胜出,明明才十几两银子而已。 梁翛爱玩,他不在乎输赢,但他要玩得痛快。下一把就把赢来的前都押上了。只是他手气不佳,这把输了。他坚信自己可以翻本,于是继续掏钱,然后——连输六把。 他身上带的银钱有限,这一会儿只剩下二两银子了,要他就此停手离开赌坊那是不可能的,他拿着这最后的二两银子问杨紫萦,“璇玑,最后一把,你说咱是押大还是押小?” “大。”杨紫萦给了他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 梁翛不疑有他,听她的押了大。他们虽然是修士,掌握五行灵力,但是要穿过盅筒看到里面的骰子点数还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感应到灵力的强弱,儿盅筒和骰子很显然都不可能有灵力。 “一五六,十二点大!” 梁翛发出一声欢呼,看来赌运这东西还是旺新手呀!一下子回本还有赚,你以为他会见好就收?不,不不,赌徒眼里没有见好就收,只有乘胜追击。 他又问杨紫萦押大押小,杨紫萦说小他便押小,竟然又赢了。他只当璇玑仙子赌运好,把把都问她,一下子连胜七局,连荷官的笑容都要几分挂不住了,他才反应过来,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 “你……你是不是知道?”他悄声问她。 她点头。 在她看着这个游戏无聊至极,三个骰子的点数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的面前还有什么可猜的。 “一二二,五点小。”他们又赢了一笔钱。 梁翛又玩了几把,自然连胜,可惜这样的赌博一点刺激感都没有了,他也失了兴致,带上自己赢的钱准备与杨紫萦离开。杨紫萦更加不解,他不是很想赢钱吗?为何赢了这么多钱也不见得有多高兴呢? “璇玑,你不懂,赌博的乐趣全在一个‘赌’字上。不知道的时候才刺激,才好玩,知道了就没意思了。输赢倒不是最重要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她也只是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两人刚出赌坊大门,听见旁边有人在哭,原来是赌坊的四五个打手围住了一对父女,那父亲三十上下,甚是落魄,将女儿护在怀里不住求饶,那女儿不过七八岁,正是天真可爱的时候,被吓得涕泗横流,好不可怜。 “再给你三天时间,还不上赌债,就拿你女儿来还!”打手中的头头,一个彪形大汉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领着打手们回赌坊去了。 杨紫萦听那父子二人哭得伤心,不由得起了怜悯之心。听得周围有人议论:“天天赌,赌得老婆都跑了!好几十两银子呢,就是三年也凑不齐呀!” 她欲要上前,梁翛却将她拉住,“赌徒不输掉性命是收不了手的,你救不了他们。” 她不信,取过装满银两的包袱说道:“父女情深,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父女二人兀自抱团痛哭,见有人驻足身前方抬起头来。 杨紫萦问他:“你欠赌坊多上钱?” 那父亲说:“八十两。” 她便取出一百两给他,“还了赌债,和你女儿好好过日子吧。” 那父女不想竟有这般好运,愣了半晌才接过银钱,千恩万谢,发誓再也不堵了。 杨紫萦又忆起梁翛所言,道:“我心疼你女儿,小小年纪,没了娘亲,不忍她再失去爹爹,你若再赌,我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是!多谢恩人,我再也不堵了!”那父亲再三保证,拿着银两进赌坊还债去了。 梁翛才不信这人能从此戒赌,不过他也没说出来扫杨紫萦的兴,他见她的衣裳非黑即白,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不觉动了心思,将她拉进一间成衣铺子里,说道:“我给你挑身衣服吧!” 杨紫萦自十五岁后,就再没穿过这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下意识便想拒绝,梁翛却不容她拒绝,自顾自地为她挑了一套。他知她不是喜爱花哨的女子,选了素色暗绣做底料,浅紫色的莲纹边饰,与她七宝玲珑镯发出的紫芒正好相配,简单大方又不失华贵之气。 “公子眼光真好,这身衣裳送给夫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老板惯会说话。 杨紫萦听得“夫人”二字,心头一跳,平添几分忸怩,“我……” “我夫人喜欢极了!”梁翛才不给她否认的机会呢!“就要这套,给我包起来吧!”转头又问杨紫萦,“鞋子也得换一双才好,你穿多大的鞋?” “梁翛,这些我都用不上的。”她轻声拒绝。 “现在用不上,说不定以后能用上呢!”他狡黠地眨巴眼睛。 杨紫萦想,既然他是渊哥的寄生,想必也是渊哥的期盼吧,也罢,我先收着便是了。 不多时,梁翛也为她选好绣鞋,这还不止,他又拉她去了首饰铺子,脂粉铺子,杨紫萦大抵是三界中最不会打扮自己的女子了,对这些东西几乎一窍不通,还好梁翛也没在她身上试,而是十分财大气粗地把每种都买了一件,喜得老板眉开眼笑,好久没遇见这种人傻钱多的主儿了。 梁翛这会儿的确很有钱——刚才在赌坊里赢来的钱。 杨紫萦无奈,只得把这些东西悄悄塞进了七宝玲珑镯。 逛了大半日,方觉腹饿,梁翛便指着前方的面摊说道:“走,咱们今天吃面去!” 杨紫萦被他带到那面摊前,一时有些踟蹰。梁翛却已轻车熟驾地喊道:“老板,来两碗汤面,加鸡蛋的哈!” “好咧!” “坐呀!”她被梁翛按到板凳上,敏锐地感觉到这凳子有些不稳,许是地面不平吧。面前的桌子也掉了一个角,又被无数的客人和汤汁油渍打磨得十分光滑。 < p>她试探地伸手,触及到了这张桌子,没有想象中油腻的感觉,虽然陈旧,但很干净。这让她恍惚忆起,幼时家中似乎也有一张这样的饭桌。 “面来了!”老板端上来两大碗面。碗很大,面很足,上面盖了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点缀着两根绿油油的青菜,再浇上半勺香油,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饿了。 “开吃喽!”梁翛递给她一双筷子,自己拿了另一双,见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一时摸不清她的感受。总不至于是担心有毒吧?“那我先吃了!”他不客气地抄起面条,大口咀嚼。 这面做得劲道,味道也足,确实好吃,他越吃越香,眼看着消灭掉了小半碗。杨紫萦这才从那些模糊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梁翛的吃相令人食欲大增,她拿起筷子,轻轻地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很香,这是她的味蕾久未体验过的感觉,香气、热气萦绕着,蒸腾四溢,也让她的身上多了几分凡间的烟火气。 凡人……就是这样活着的呀! 梁翛一碗面吃完,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才吃了不到一半。 “不喜欢吗?”他担心自己这次可能失策了,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仙宫少主,未必能吃得惯这凡间的路边摊吧?看来留下了个坏印象啊! “不是,很好吃。”其实这已经比她平时吃得多多了。她嘴角上扬,轻轻地、温柔地对着他笑了一下。 梁翛看得呆了。 自小仙宫重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笑,因为此时此刻的喜悦,而真心流露出来的笑容。 “看来是真的很好吃呢!”为这一个笑容,这面值得他身上所有银子。 两人填饱了肚子,又四处闲逛了会儿,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按理说凡间城镇都有宵禁,天色一暗便会冷清下来。偏巧今天是凡间小年,有庙会游行,取消了宵禁,街上的人不少反多,更加热闹。 “什么是小年?”杨紫萦对于她五岁之前的凡间生活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就是一个节日,”梁翛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巧妙的解释,“就是大家约定好在这一天里,都要高高兴兴地度过。” “这倒是个好日子。”杨紫萦竟也信他。 街上人潮涌动,两人十指相扣,梁翛生怕走散,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莫名心安。 “花灯许愿,花灯许愿!公子买个花灯许愿吧!很灵验的!”有小贩拦下他们,极力推销花灯。前方有棵许愿树,只要买个花灯,将心愿写在灯上,挂到许愿树上,便能心想事成。 梁翛清楚,这就是凡间骗钱的把戏,他们挂上去的花灯到不了明天早上就会被悄悄得取下来扔掉,不然就这么一颗许愿树怎么能挂得下这成百上千的花灯呢?不过他们是来玩的,若是说破就不好玩了。 “来两个花灯吧!”他痛快地付了钱,“璇玑,我们也来许个愿吧。” “凡人许愿石向神灵祈求庇佑,我们……又要向谁许愿?谁又能让我们如愿?”毕竟他们,是三界中最接近神的人呀。 “若是买个花灯就能心想事成,那世上还有不如意的事吗?”梁翛笑道:“许愿不过是让我们借机看看,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去过一只花灯,提笔欲写,忽又想起杨紫萦那能看到骰子的术法,紧张兮兮道:“你不许偷看哈!”待他写完,发现她还没动笔,又问道:“怎么不写?” “我……字写得不好,”她有些迟疑,“你替我写吧。” 这样岂不是可以看到她的心愿? “好呀!”梁翛万分乐意效劳。 杨紫萦思忖再三,缓缓启齿:“一愿义父身体康健,二愿林湘重展欢颜,三愿……”面具之下的双颊染尽红霜,她低声羞涩道:“三愿郎君相伴,日日常相见。” 郎君相伴,日日相见……梁翛笔势一顿,只不知这郎君是姓林还是姓梁?不不!如今是我陪在她身边,这个郎君当然是我! 他强行说服自己,笔走龙蛇,写完了心愿。他的字也好不到哪里去,远看还有些行云流水的味道,近看……还是远看吧。 梁翛使了个小法术,将两只花灯稳稳地挂到了许愿树上。 花灯摇曳,美人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同游一日,而今天色已晚,便欲打道回府,谁知走到早上光顾过的赌坊附近,听得哭喊声十分喧闹,竟又是白天璇玑仙子帮助过的那对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