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 第1章 小城风云起 寅时三刻,天还青黑着。 安宁县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在晨雾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两只沉睡的巨兽。 西北的夏天来得迟,六月了,早晚仍带着凉意,只是白日里晒得厉害。 衙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不好了——不好了——” 尖厉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穿青灰色捕快服的汉子从后院冲出来,脚步踉跄,腰带都没系好,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一路狂奔,穿过二堂,绕过照壁,直奔县衙后宅。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后宅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散乱,只着中衣的小丫鬟探出头来,满脸不悦: “吵什么吵,大人还没起——” “出事了!” 捕快几乎要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真出事儿了!”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门“砰”地关上了。 不过片刻,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女人的埋怨和男子的嘟囔。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便服体型臃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便是安宁县令,周德福。 周德福今年四十有三,生在江南水乡,却在这西北边陲一待就是八年。 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此刻因为匆忙沾了些水渍,贴在胖乎乎的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肚子上的赘肉将绸制便服撑得紧绷,腰带勉强系在腰间,仿佛随时会崩断。 “吵什么吵…” 周德福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泪花。 “大清早的,天塌了不成?” “大人,真出大事了!” 那捕快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驿馆那边死人了!” 周德福听见,瞌睡瞬间醒了。 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睛瞪得溜圆: “谁死了?说清楚!” “是…是…” 捕快结结巴巴,忽然压低声音。 “是那位贵客…” 周德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不知道那贵客是谁,但能奉旨进京朝贡,还由玄天鉴的人一路护送着,用脚丫子想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这样的身份,死在他的地盘上… “快!快去看看!” 周德福顾不上仪表,拔腿就往外走,边走边喊。 “师爷呢?王师爷!” “来了来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侧院小跑过来,正是师爷王守仁。 看上去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精明谨慎的表情。 “大人,何事如此慌张?” “死人了!驿馆那边死人了!” 周德福抓住王守仁的衣袖,声音发颤,“快,随我去现场看看!” 驿馆在县衙东侧,独立的一个小院,平日里用来接待过往官员。 因贵客到访,前几日特意收拾出来,还加派了人手守卫。 此刻,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驿馆的杂役,有值守的衙役,还有几个穿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人,那是玄天鉴的镜卫。 各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将院子护得严严实实,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周德福和王师爷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进了院子。 第一眼,周德福就看到了那具尸体。 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子仰面倒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高鼻深目,典型的金汗人长相。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像是要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周德福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不适,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子。 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玄天鉴的墨色官服穿在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身形更加利落。 头发束成男子样式的高髻,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 阳光恰好从侧后方照过来,在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听到动静,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常年习武的活力与光泽。 五官精致却不柔弱。 眉如远山含黛,修长而有力,斜飞入鬓。 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角微扬,瞳孔竟是罕见的深紫色,看人时有种穿透灵魂的锐利。 鼻梁高挺笔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薄唇线条清晰,不点自朱,但此刻紧抿成一线,透着冷峻。 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名剑,锋芒毕露,英气逼人。 官服在身,丝毫压不住那份无双容颜,反而平添了几分威严。 这便是玄天鉴此次护送任务的负责人,林之一,也是当朝镇北将军林震的独女。 周德福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林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之一没理他,只是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的玄天鉴护卫快步上前。 二十左右,此刻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 林之一问。 “大人,属下…看不出…” 赵活的声音有些发颤。 “尸体表面没有明显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我只懂一点儿仵作常识,实在看不出来怎么死的…” 林之一眉头微皱。 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深紫色的眼眸里映出死者扭曲的面容,秀气的眉毛越皱越紧。 良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周德福旁边小心看着,林之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是那眼神冷得像冰,只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发问。 这时,王师爷凑到周德福耳边,低声道: “大人,既然玄天鉴的人也看不出端倪,不如让咱们县衙的仵作来看看?老许头经验足,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周德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林大人,我们县衙有位老仵作,姓许,干了三十多年,经验丰富,不如让他来看看?” 林之一听见,点了点头。 旁边另一个护卫立刻接话: “那还不快去传?” 周德福赶紧对王师爷道: “快,去把老许头叫来!” 王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许老头来不了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一身捕快服穿得板正,腰佩朴刀。 国字脸,浓眉大眼,正是安宁县衙的捕头,陈大勇。 分开人群走进来,朝周德福和林之一分别行礼: “大人,林大人,许老头已经过世了…” “什么?” 周德福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陈大勇垂下眼睛: “回大人,五天前,当时您正忙着,这种小事也不敢打扰您,所以就…” 周德福脸色一沉,不过很快又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 “那现在怎么办?县衙还有别的仵作吗?” “原本是没有的…” 陈大勇迟疑了一下,“不过昨天,许老头养的那个小子来衙门领了文书,说是以后许老头的班,按规矩咱们该让他试试手的,只是…” “只是什么?” 林之一身边的境卫不耐烦地打断。 “有仵作就赶紧叫来,磨蹭什么?” 周德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陈大勇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人带来啊!” 陈大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道: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 随即,快速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太阳渐渐升高,六月的日头毒了起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在热浪中发酵。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虽然还没出味道,但几个衙役掩住了口鼻,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之一站在廊下阴影里,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周德福在一旁坐立不安,额头上汗珠密布。 掏出手帕擦了又擦,终于忍不住凑到林之一身边,压低声音道: “林大人,您看这事儿,下官一定全力配合,查个水落石出,竭尽全力!” “周县令…” 林之一终于开口,语气淡漠。 “封锁消息,严查进出人员…” “是是是,下官明白!”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衙役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偏瘦但骨架匀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但很干净。 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验尸的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病态苍白,像多年不见天日的古玉,没有一丝血色。 五官清秀,眉毛细长如墨,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几乎与肤色无异。 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狭长,眼尾微垂,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像是在测量距离。 瞳孔比常人稍大,呈暗夜般的深黑色,没有光晕,看久了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站在院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尸体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惶恐,也不好奇,平静得有些反常。 陈大勇上前行礼: “大人,人带来了,他叫…你叫什么来着?” “潇沉…” 少年回道。 “他叫潇沉,新任仵作…”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叫潇沉的少年身上。 周德福上下打量潇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就是老许头养的那个小子?能行吗?” “得看看…” 潇沉回头,看向林之一。 目光在林之一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算是请示。 林之一此时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之一有些意外。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对这种场面,面对这么多官员,居然如此从容。 “你就是?” 林之一开口。 “是…” 潇沉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但语气平稳。 “昨天刚领的文书…” 林之一点了点头: “去看看,仔细检查…” 潇沉点头,没再多言,径直走向尸体,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来到尸体旁,目光仔细扫过地面、台阶、门框,甚至连屋檐都没放过。 然后才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几样工具: 一把小刀,几根银针,一个小瓷瓶,还有一副羊肠手套。 戴上手套,蹲下身,开始检查。 整个过程,动作从容不迫,手法娴熟得不像个新手。 先是用银针探了探尸体的口鼻、耳孔,又检查了指甲和皮肤。 然后解开死者的衣襟,仔细查看胸腹。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市的喧嚣。 太阳越升越高,热浪在院子里蒸腾,几个衙役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 终于,潇沉站起身,摘下手套。 “怎么样?” 周德福迫不及待地问。 潇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暂时看不出,得…” “看不出?” 周德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什么叫看不出?你不是仵作吗?” 脸色沉了下来。 林之一听见,开口,命令道: “赵活,你带人把驿馆里里外外搜一遍,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是!” 赵活抱拳领命。 周德福连忙表态,开口道: “林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林之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得很快,墨色的官服下摆在夏日的热风里微微扬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 几个玄天鉴镜卫立刻跟上,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人。 周德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对众人道: “都愣着干什么?按林大人说的办!陈捕头,你带几个人去城门,严查进出人员,王师爷,你随我去处理文书…” “是。” “那这尸体…” 一个衙役小心翼翼地问。 王师爷看了周德福一眼,后者不耐烦地挥挥手: “送义庄去!先放那儿!” “是!” 潇沉站在一旁,默默收拾工具。 见没自己的事了,便将布包背好,准备离开。 义庄在县郊,离安宁村不远。 那是一处孤零零的院落,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旁边就是义庄,几间低矮的平房,平日里存放无人认领的尸体。 老许头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潇沉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两个衙役用板车将尸体运来,帮着抬进义庄,摆放在一张木板床上。 整个过程两人都皱着眉头,动作匆忙,显然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行了,就放这儿吧…” 年长些的衙役擦了擦汗,“小死孩儿,你看好喽,别出什么岔子…” 潇沉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我们走了…” 两个衙役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潇沉关上义庄的门,走到院子里。 此时已近午时,太阳高悬,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森感,即使是在白天。 老许头生前在院子里种了些草药,薄荷、艾草、金银花… 此时长得正茂盛,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多少驱散了一些死亡的气息。 院角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六月的安宁,闷热得像一个蒸笼。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还有孩童的嬉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 第2章 义庄夜客来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垛,都用草席仔细盖着,防雨也防灰。 两间小屋门窗紧闭,但窗棂上糊的桑皮纸完好无损,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只是院子中央,横着一口还没做好的棺材。 松木的板材已经拼出了雏形,长约七尺,宽约三尺,是个标准的成人棺尺寸。 但棺盖还只是粗坯,边缘的毛刺都没刨净。 棺身也没上漆,露出木头原本的淡黄色。 几块待用的板材靠在墙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口活人棺,老许头生前给自己备下的。 三年前老许头躺进去试尺寸时,棺盖内侧还泛着新鲜的松脂香。 老人枯瘦的手指划过棺壁,指甲盖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小沉,等棺头浸了人油,这些木头才会显出金线纹。” 当时潇沉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依然不明白。 站在棺材旁,伸手抚过棺盖表面。 松木的纹理在手心里清晰可辨,像一道道静止的河流。 棺盖中央有一处浅浅的凹痕,那是老许头临终前用烟袋锅敲出来的,像枚褪色的铜钱。 “做都做了,总要完工…” 潇沉轻声自语。 转身走向工具间,那是西厢房隔出来的一小间,里面摆满了各种木工工具和仵作用具。 锯子、刨子、凿子、锉刀挂在墙上,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几个陶罐摆在墙角,里面装着石灰、硫磺、雄黄粉等物。 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着它走回义庄,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尸体还摆放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块白布。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阳光,照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潇沉解开油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沿着尸体周围细细撒了一圈,又往墙角、门缝处也撒了些。 撒完药粉,拍了拍手,站在尸体旁看了片刻。 白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是个男子的身形。 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想来也是讽刺。 退出义庄,仔细锁好门,回到院子里,在棺材旁蹲下。 夕阳西斜。 金色的光芒从西边照过来,把棺材板上的木刺照得根根分明,像一根根细小的金针。 院子里的温度降了些,但还是很闷热。 槐树上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潇沉单膝跪在棺材盖旁,从工具筐里取出刨刀。 那是一把老式的平刨,木制的刨身已经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刀刃磨得雪亮。 握紧刨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向前推去。 “嚓——” 刨刀划过松木表面的瞬间,细碎的木屑簌簌飞起,在斜照的光柱里翻腾如雪片。 木头的清香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草药的苦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寸爬上棺材头。 树冠里藏着的蝉突然集体噤声,总是这样,每逢刨刀刮到那处凹痕就沉默片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潇沉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棺盖中央那个烟袋锅敲出的印记上。 “小沉,你记住。” 老许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那么清晰,仿佛就站在身后。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老许头刚开始做这口棺材的时候。 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抽烟袋一边看潇尘刨木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做棺材不是打家具…” 老许头吐出一口烟。 “家具是给活人用的,要好看,要结实,棺材是给死人睡的,但更是给活人看的,看这家人尽没尽孝,看这死者体不体面…” 潇沉当时才十几岁,手里握着刨刀,听得似懂非懂。 “那这口棺材…” 他问,“是要做得特别体面吗?” 老许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这把老骨头,要那么体面做什么?但我告诉你——” 老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 “有些棺材,不是用来埋人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许头没有回答,只是抽着烟袋,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 过了很久,才缓缓说: “等你把这口棺材做完,我就告诉你。” 可是棺材还没做完,老许头就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 “嘿嘿…” 墙头突然传来声音。 潇沉抬头,看见邻家姑娘趴在墙头,两条麻花辫垂下来,辫梢沾着几粒苍耳。 柳丫,住在安宁村的孤女,今年十六,比潇沉小一岁。 父母早亡,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平日里靠采、打零工为生。 老许头生前常接济她们祖孙,柳丫也常来送些野菜、草药,跟潇沉算是熟识。 “就不能出个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让你这么入神…” 柳丫晃着腿,粗布裙摆扫落几片槐叶。 “镇东白事铺新进了楠木棺材,带鎏金铰链的,听说县太爷都去看过,你这口松木的怕是入不了贵人的眼…” “又不是要卖的…” 潇沉嘟囔了句,继续手里的活。 “哎,你听见我说话没?” 柳丫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 “你这人…” 柳丫撇撇嘴,开口道: “都走了,你还要把这口棺材做完?” “做都做了,总要完工…” 潇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万一之后起棺迁葬,也能用上…” 柳丫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从墙头扔过来一个小布包,开口道: “给,你要的金漆,托人从州府捎来的,可贵了,记得给钱…” 潇沉接住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两个小瓷瓶。 打开瓶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兑了雄黄粉的?” 他问。 “不然呢?” 柳丫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要防虫防腐吗?光金漆可不管用,不过我可告诉你,兑了雄黄粉,颜色会变暗,没那么金灿灿的…” “知道。” “知道还…” 柳丫话没说完,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我听说县里出大事了?” 潇沉的手顿了顿: “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 柳丫神秘兮兮地说。 “说是来了大人物,还死了人,今早我看见衙役往义庄送尸体,是不是就是…” “少打听…” 潇沉打断她,“这种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柳丫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满: “问问怎么了?许大爷以前常说,这世上的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他还说过,知道太多会短命…” “你!” 柳丫气鼓鼓地瞪着他,忽然从墙头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走到棺材旁,伸手摸了摸木板: “这棺材,许大爷生前真说要用来迁葬?” 潇沉默然。 其实老许头从没明确说过。 老人只是不停地做这口棺材,做了三年,直到死前还在打磨细节。 潇沉问过几次,老许头总是含糊其辞,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老许头走了,这口棺材的用途也成了谜。 “算了,不说就不说…” 柳丫叹了口气,“对了,你晚上吃什么?我奶奶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一碗。” “不用了,我有干粮…” “干粮干粮,你就知道干粮…” 柳丫皱眉,“许大爷一走,你连饭都不好好吃了?等着,我一会儿给你送来…” 说完,不等潇沉拒绝,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 “那具尸体你小心些,我听说横死的人怨气重…” 潇沉点点头: “知道…” 柳丫这才离开。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山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暮色四合,远处的安宁村升起袅袅炊烟,犬吠声此起彼伏。 潇沉点起油灯,挂在院子的槐树枝上。 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也把棺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具匍匐在地的巨兽。 坐在棺材旁,开始调制金漆。 柳丫送来的两个瓷瓶,一瓶是金粉,一瓶是桐油。 潇沉按照老许头教的比例,把金粉倒进桐油里,慢慢搅匀。 然后又加入少量雄黄粉,这是老许头特别交代的,说能辟邪。 金漆调好后,用细毛刷蘸了,开始在棺材上描边。 先描棺盖的边缘,然后描棺身的四角,最后描棺底的纹路。 老许头生前在棺壁上刻了《地藏经》的梵文,虽然潇沉不认识那些字,但还是照着纹路一笔一笔描金。 油灯的光在夜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棺材上,也跟着晃动。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刷子划过木头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夜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油灯的火焰猛地一跳,差点熄灭。 潇沉抬起头,目光扫过附近,没看见什么。 院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的安宁村已经没什么灯火了,大部分人家都睡下了。 继续刷着,一共三遍。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呼…” 潇沉吐了口气,收起工具,吹灭油灯,进了屋。 临关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口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 槐树的影子投在上面,枝桠交错,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 夜还很长。 … 第3章 棺木与故人 屋子里很暗。 潇沉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银白色的光斑。 院子里的棺材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艘搁浅在夜色里的船。 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下。 床板很硬,铺着的草席已经磨得发亮,但很干净。 老许头生前常说,睡硬板床对身体好,能挺直脊梁。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还是纯粹是因为穷。 潇沉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白天的事。 那具看不出死因的尸体,那个紫色眼睛的女子,还有县令和师爷匆忙的神色… 如果真是那样,这件事的水就太深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轻得像猫走过屋檐。 这么晚了,谁会来义庄? 衙门的人? 不太可能。 那些衙役巴不得离义庄远点,白天送尸体时都一脸避之不及。 村里人? 更不可能,安宁村的百姓对义庄敬而远之,晚上绝不会靠近。 想着,起身顺着窗缝看了眼。 潇沉的视力好的出奇,夜里百丈外有蚊子扇翅膀都能看见。 一个身影,在义庄门口停了停,然后推门进去了。 潇沉瞧见,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动作从容不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好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推门出去,院子里月光如水。 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棺盖像咧开的嘴。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碎了一地。 出了小院,进了义庄。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但对潇洒来说不成问题,看得清楚。 只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停放尸体的木板床边,背对着门正俯身查看。 墨色的官服在黑暗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束发的玉簪反射着微光,像一点寒星。 头发在脑后束成高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林之一。 潇沉微微挑眉。 这位玄天鉴的掌镜使,竟独自一人深夜来义庄。 有意思。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林之一很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有人。 俯身凑近尸体,几乎要贴到白布上了,右手伸到尸体上方,似乎想揭开白布,却又犹豫着没有碰。 看那样子,像是有点儿害怕。 就是不知道怕什么,是怕死人,还是一会儿瞧见什么恐怖样子。 虽然动作很稳,呼吸很轻,但那种细微的迟疑和僵硬逃不过潇沉眼睛。 毕竟是女子,毕竟是深更半夜,毕竟是在停尸房,不怕才怪。 等了片刻,林之一深吸口气,直接掀开了白布。 尸体在月光下显露出惨白的轮廓。 脸已经呈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灰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林之一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凑近查看。 潇沉瞧见,这才提着油灯走了进去。 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走路就是没有声音。 像是脚底长了肉垫,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老许头说过他好几次,说走路像鬼,能把人吓死。 现在,这话应验了。 林之一正俯身认真查看尸体的胸口,眉头紧皱,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亮起一团光—— 一盏油灯出现在她身侧。 灯后是一张白净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五官清秀却透着诡异的苍白。 深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尸体的脸,瞳孔里映出两点摇曳的灯焰。 “啊!” 林之一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一掌拍了过去! 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用上了真功夫。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寻常人怕是得躺半个月。 潇沉瞧见,立马侧身,掌风擦着衣角过去,拍在了旁边的木架上。 架子晃了晃,上面一个陶罐掉下来,摔得粉碎。 林之一这才看清来人。 “是你?” 林之一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惊的。 “你…你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潇沉提着油灯,平静地看着她: “我守义庄的…”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 “倒是你,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林之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那一掌有多危险。 看着潇沉,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 虽然她身份高贵,是将军之女、玄天鉴掌镜使,但骨子里并没有骄横跋扈的性子。 “对不住…” 轻声道。 “刚才差点儿吓到你了…” 潇沉摇摇头,开口道: “没吓到…” 确实没吓到。 说着,提着油灯放在了尸体旁边,照亮了另一张惨白的脸。“你来这里…” 林之一迟疑了一下,“是听见动静了?” “嗯…” 潇沉简单应了一声,走到尸体旁,捏了捏下午时候过来洒的粉末,开口道: “你深夜来此,是想出死因了,还是有什么线索了?” 林之一听着,苦笑了下。 走到尸体另一侧,目光落在死者脸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附近都查了,人也盘问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到现在连个死因都看不出…” 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撩了下额前的碎发,一看就是习惯动作。 手指蹭过鬓角,沾了一脸的灰。 那是潇沉下午撒的药粉,沾在手上灰扑扑的。 这一撩,正好抹了一脸,左边脸颊上出现三道灰印子,像猫胡子。 潇沉看见了,但没说话。 移开视线,看向尸体。 灯光下,死者的面容更加清晰,那种诡异的平静与睁大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说不出的古怪。 “只要人死了,就一定能看出死因…” 潇沉忽然开口。 林之一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尸体不会说谎…” 潇沉的声音很平静,“刀伤、毒杀、窒息、内伤,每一种死法都会在尸体上留下痕迹,看不出,只是因为没找到正确的痕迹…” 林之一盯着潇沉,开口道: “你白天不是也没看出来吗?” “我白天只是说暂时看不出…” 潇沉纠正道,“不是看不出…” “那你怎么不早说?” 林之一脱口而出。 潇沉听着,耸了耸肩。 林之一瞧见潇沉的反应,愣了下。 潇沉依旧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深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说: 你忘了白天发生了什么吗? 林之一想起来了。 白天在县衙,这少年说“暂时看不出”后,县令周德福立刻一脸不耐烦,师爷在旁边帮腔说“毛头小子能看出什么”。 而她… 她虽然没说话,但心里也是存疑的。 然后就让县令封锁消息,自己转身离开,所有人都撤了,把这少年晾在一边。 根本没人给他机会说完。 林之一的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好在有夜色和脸上的灰遮掩,看不真切。 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你现在能看出什么?” 潇沉走到尸体头部,俯身仔细查看。 灯光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张苍白的脸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压死者的眼皮,查看瞳孔。 然后又移到颈部,按压喉结附近的皮肤。 最后是胸口,手掌平贴上去,感受了片刻。 “没有外伤,没有内伤…” 直起身,“也不是中毒。” “那是什么?” 林之一追问。 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大人可听说过…蛊?” 义庄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林之一的脸色变了。 “蛊?” 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说…南疆巫蛊?” “只是一种可能…” 潇沉很谨慎,“我看过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一种蛊术,中蛊者表面无伤,内脏却会逐渐被蛊虫蚕食,最后暴毙而亡,死时面色平静,甚至可能带笑。因为蛊虫会释放毒素麻痹神经…” 林之一快步走到尸体旁,再次仔细查看。 这次看得格外认真,几乎把脸贴到了尸体上。 深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一寸一寸扫过死者的皮肤、五官、指甲…… “可是没有蛊虫进出的痕迹…” 喃喃道,“如果是蛊,总要有个入口……” “不一定…” 潇沉说,“有些蛊是下在饮食里,通过肠胃进入体内,有些甚至可以通过皮肤接触,只要蛊卵足够小。” 林之一直起身,眉头紧锁: “如果真是蛊,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岂止是复杂。 南疆巫蛊之术,在玄周是明令禁止的邪术。 修习者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如果这人真的死于蛊术,那牵扯的就不仅仅是命案,还有可能涉及境外势力,甚至… “你有几成把握?” 林之一看向潇沉。 “三成…” 潇沉如实回答,“只是猜测,没有实证,要确认,需要解剖…” 林之一沉默了。 潇沉瞧见林之一的反应,也没什么意外神色。 这人身份特殊,让动刀才怪呢。 “除了解剖,还有其他办法确认吗?” 林之一问道。 果然。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可以取血查验,如果是蛊毒,血液里会有异常,但需要特殊的药水,我这里没有…” “药水哪里能弄到?” “州府或许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说,“或者,等…” “等什么?” “等尸体发生变化…” 潇沉的目光落在死者脸上,“如果是蛊,尸体腐烂的速度会和常人不同,有些蛊虫会在宿主死后继续存活一段时间,甚至会破体而出,那时候尸体会动,翻身,或者坐起来…” 林之一听着,只觉得脊背发凉。 昏暗的义庄,摇曳的灯光,惨白的尸体,还有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深邃的少年,一切都透着诡异。 “你…” 忽然想到什么,“你不怕吗?” “怕什么?” 潇沉问。 “这里…” 林之一指了指周围,“义庄,尸体,还有可能会动的蛊…” 潇沉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光在脸上跳动,那张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林之一心里一动。 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少年。 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和她差不多大,却已经在这偏僻的义庄守了不知多久。 白天在县衙,面对县令、师爷、捕快那么多人,他镇定自若。 晚上在义庄,面对可能含有蛊虫的尸体,他依然平静如常。 这份定力,不像个普通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了?” 林之一忽然问。 “潇沉。” 一问一答,简洁干脆。 林之一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如水的月色,开口道: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周县令?” 潇沉问。 “尤其是周县令…” 林之一回头,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锐利的光。 “这个人我不太放心…” “好…” 他当然知道周德福是什么样的人。 贪婪、胆小、圆滑,典型的官僚。 这种事告诉他,除了添乱没什么好处。 “另外…” 林之一走到潇沉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你发现什么异常,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脸离得很近,潇沉能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灰印子,还有那双罕见的深紫色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白天的冰冷和疏离,只有认真和凝重。 “好…” 又应了一声。 林之一这才松了口气。 抬手又想撩头发,忽然意识到手上脸上都是灰,动作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潇沉转身走到墙角,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旁边的木盆里。 又从一个陶罐里抓了把皂角粉撒进去,搅了搅。 “洗洗吧…” 林之一愣了愣,看着盆里清澈的水,又看看自己灰扑扑的手,开口道: “谢谢…” 走过去下身,仔细洗手洗脸。 清凉的水扑在脸上,洗去灰尘,似乎也洗去了一些疲惫。 皂角粉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驱散了义庄里沉闷的气味。 灯光下,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五官精致却不柔弱,眉宇间有股英气。 此刻洗去了官场的威严和冷漠,倒显出几分少女的模样。 “那个…” 林之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白天在县衙,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大人是职责所在…” 说的很平静,没有怨气,也没有讨好,只是陈述事实。 “以后…” 顿了顿,“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潇沉抬眼看她。 “好…” 潇沉点了点头。 “我叫林之一…” “嗯,我就不用第三次说了吧…” 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听名字,一天说了好几次。 林之一点头,笑了笑,开口道: “有情况通知我,我先走了…” “林大人慢走…” 潇沉微微颔首。 林之一出了义庄,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潇沉这才吹灭油灯,走出义庄,仔细锁好门。 回到院子里,月光依旧。 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 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色。 月明星稀,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 第4章 书生牧善之 天蒙蒙亮,鸡还没叫,潇沉便醒了。 起身穿衣,动作不紧不慢。 推开房门,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棺材在雾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艘停泊在码头的船。 灶房里生了火,煮上水。 从陶罐里抓了把粗茶,扔进缺了口的茶壶里。 水开了,冲下去,茶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在晨雾里弥漫开来。 蹲在灶房门口,就着咸菜啃了两个馍,慢慢喝茶,还有昨天送来的鸡汤。 茶是劣茶,馍是粗粮,鸡汤倒是很好喝。 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老许头说过,人活着就得吃饭,吃得下饭,才活得下去。 吃完早饭,去了趟义庄。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晨光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几道光柱。 尸体还躺在木板床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 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 一夜过去,尸体的脸色更青了,嘴唇开始发紫,这是正常的尸变过程。 仔细检查了尸体的皮肤、指甲、眼睛,又俯身闻了闻气味。 除了正常的尸臭,没有别的异常。 “还得等…” 自言自语。 蛊虫如果存在,现在应该还在休眠期。 要等尸体开始腐烂,温度升高,蛊虫才会活跃起来,那时候才能看出端倪。 盖上白布,退出义庄,重新锁好门。 回到院子里,晨雾已经散了。 阳光照在地面上,把昨夜的水汽蒸腾起来,空气里湿漉漉的。 槐树上的蝉开始鸣叫,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潇沉走到棺材旁,蹲下身,仔细检查昨天做的活儿。 棺盖边缘的金漆已经干了,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不是那种金灿灿的富贵色,而是沉静内敛的光泽,像陈年的铜器。 雄黄粉让颜色变暗了些,但也更沉稳,更符合老许头的性子。 棺身还差最后几道工序,打磨边角,安装铰链,内壁铺绸。 拿起刨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今天是老许头的头七。 按这边的规矩,头七之夜,亲人要守夜,备好棺材,等亡魂回来看看。 如果棺材没做好,亡魂会找不到归宿,成了孤魂野鬼。 虽然潇沉不信这些,但老许头信。 老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的是: “棺…棺…头七…” 他听懂了。 所以这口棺材,今天必须做完。 刨刀推过松木表面,木屑飞起,在阳光里翻腾如雪。 潇沉单膝跪在棺材旁,动作不紧不慢。 每一刀都推得极稳,力道均匀,木屑厚薄一致,边缘光滑如镜。 这是老许头教的手艺,做棺材和做别的木工不一样,不能急,不能躁,要像对待活人一样,有耐心,有敬畏。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热了起来。 潇沉脱了外衣,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 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在麦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手里的刨刀没有停,一下,又一下。 “今天能完工吗?”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潇沉没抬头,手里的活儿也没停: “能…” 来人走进院子,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牧善之。 月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袖口绣着银色的竹纹,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腰系青丝绦,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 黑发用青玉簪束成书生髻,一丝不苟。 皮肤偏白,但透出健康光泽,不像潇沉那种病态的苍白。 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标准的书生相。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平时温和似暖玉,凝神时锐利如剑锋。 左眉尾处有一道极浅的白色断痕,那是小时候伤的。 不仅无损俊朗,反添三分英气。 走到棺材旁,低头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手艺见长…” 潇沉这才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还不能来了…” 牧善之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里面供着老许头的牌位。 取出三支香,就着油灯点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盘旋。 牧善之退后三步,深深一揖。 动作标准,神态肃穆,是读书人该有的礼节。 上完香,走回院子,挽起袖子: “要帮忙吗?” “不用…” 潇沉说,“你歇着吧…” “闲着也是闲着…” 牧善之已经拿起一把锉刀,开始打磨棺材边角。 动作虽然不如潇沉熟练,但也是有模有样。 两人并肩干活,一时无话。 只有锉刀磨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像春蚕食叶。 过了许久,牧善之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 “我爹说想你了…” 潇沉手里的刨刀顿了顿: “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让你别干仵作了,也别守这破义庄了…” 牧善之一边打磨边说话,眼睛盯着手里的活儿,语气很自然。 “进山去,跟他干,他说你手艺好,脑子活,比他手下那些废物强多了…” 潇沉没接话。 牧善之等了等,没等到回应,这才侧过头看向潇沉,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 “我说,我爹对你这个干儿子可比对我这个亲儿子都亲,这醋我吃了多少年了,你说怎么赔我吧?” 这话半真半假。 牧善之的爹确实对潇沉很好。 但牧青山是做什么的… 潇沉看了眼牧善之,深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你就子承父业呗。” “噗——” 牧善之一口口水差点喷出来。 放下锉刀,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轻轻摇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潇沉啊潇沉,你可真会说话,我牧善之堂堂读书人,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将来是要考取状元光宗耀祖的,你让我去干那个?有失体统,有失风骨啊!” 说得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就差没吟诗作对了。 潇沉瞥了牧善之一眼,手里的刨刀没停: “我就没风骨了?” “你?” 牧善之上下打量他,折扇一合,指了指他手里的刨刀,又指了指义庄的方向。 “你就一仵作,还兼职守个义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看骨头看得比活人都多,你说说你有什么风骨?骨头的骨吗?” 潇沉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啧啧啧…” 牧善之摇着扇子,一脸鄙夷。 “粗鄙,粗鄙至极,我牧某是读书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不与你这种粗人一般见识,拉低身份。” 说着,收起折扇,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起来。 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视察领地。 走到灶房门口,探头进去看了看。 走到工具间,扒着门框往里瞅。 最后走到堂屋,在供桌前停了一会儿,盯着老许头的牌位看了片刻。 “有吃的吗?” 转了一圈回来,问潇沉。 “灶房柜子里…” 潇沉说。 牧善之走进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个竹篾盘子,里面是晒干的果干。 杏干、桃干、枣干,都是老许头生前晒的,没吃完。 牧善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槐树荫下,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吃果干。 一边吃一边看潇沉干活,时不时点评两句: “左边那角磨得不够圆…” “内壁的绸子选什么颜色?老爷子喜欢藏青的…” 潇沉也不理他,自顾自干活。 但手上的动作却按照他说的一点点调整。 日头渐渐西斜。 棺材完工了。 棺盖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圆润,不会划伤手。 棺身四角包了铜皮,既防磕碰,又添几分庄重。 内壁铺了藏青色的绸子,是老许头生前最喜欢的颜色。 绸子下面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软软的,躺着舒服。 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安装铰链。 这是最精细的活儿。 铰链要装在棺盖内侧和棺身之间,既要牢固,又要灵活,开合时不能有声音。 老许头说过,棺材的铰链,是亡魂进出的门,门要顺,魂才安。 潇沉拿出准备好的铜铰链,用软布仔细擦拭。 牧善之凑过来看,眼睛里闪着光: “好东西,黄铜的,厚度均匀,打磨精细,不是市面上那些劣等货,哪儿弄的?” “留下的…” 潇沉回道。 “怪不得…” 牧善之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铰链表面。 “温润光滑,像是经常把玩,老爷子对这东西很上心啊…” 潇沉没说话,只是拿起铰链,开始在棺盖上比划位置。 牧善之也不再聒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棺材上,拉得很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还有远处安宁村的犬吠。 铰链安装完毕。 潇沉轻轻推动棺盖,开合顺畅,没有一丝声响。 铜铰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种古老的礼器。 “成了…” 牧善之说。 潇沉点点头,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终于做完了。 看着这口棺材,看着光滑的棺盖,看着藏青色的内衬,看着温润的铜铰链,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老许头走了,这口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完工了。 “潇沉…” 牧善之瞧见潇沉的神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人死不能复生…” 牧善之说,“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这是老爷子常说的,对吧?” 潇沉转头看他。 牧善之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有认真和关切。“我知道…” 潇沉说。 “你知道个屁…” 牧善之忽然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去县衙领了文书,然后在这儿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我爹说了让你进山是认真的,要不就出去呗,也总不能在安宁窝一辈子,反正我可是要走了…”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 夕阳完全沉下山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了下来。 牧善之拍拍潇沉的肩膀,开口道: “行了,你要是觉着不是时候就不说了,吃饭呗,饿了…” “等着…” 晚饭很简单。 一锅糙米饭,一盘咸菜,一碗青菜汤。 潇沉还煎了两个鸡蛋,金黄的,放在白瓷盘里,算是加菜。 两人就坐在院子里,借着堂屋透出的灯光吃饭。 牧善之看上去吃得很香,一点不挑食。 可一边扒饭一边道: “你这手艺,做的跟猪食似的…” “那你还不回去吃山珍海味?” 潇沉反问。 “山珍海味吃腻了,换换口味…” 牧善之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嘣脆。 “再说了,我这不是来陪你守夜吗?老爷子头七,你一个人多冷清…” 潇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牧善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做事向来周到。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潇沉一个人会难过,所以来了。 来了也不说安慰的话,就是插科打诨,陪着干活,陪着吃饭,陪着守夜。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天彻底黑了。 潇沉在堂屋里点上蜡烛,供桌上摆好祭品。 一碗白饭,三碟果干,一杯清茶。 瞧见那果干,牧善之眉头皱了皱。 老许头生前不喝酒,只喝茶。 牧善之也上了香,然后退到一旁。 潇沉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棺材做好了…” 低声说。 “回来看看,合不合心意…” 蜡烛的火苗跳动着,把老许头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牧善之站在门口,看着潇沉的背影。 少年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单薄,背却挺得笔直。 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心里叹了口气。 夜色如水,月光皎洁。 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口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 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交错,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 “对了…” 牧善之忽然想起什么,“县里是不是出事了?我今早下山看见城门多了不少守兵,盘查得很严…” 潇沉默了片刻: “嗯,死了个人…” “什么人?” “来头不小,金汗的…” “需要帮忙吗?” 牧善之问道。 “不用…” 潇沉回道: “你别掺和…” “行…” 牧善之很爽快,开口道: “那你小心点儿,最近不太平,北边、西边都不安生…” “知道了…” …… 第5章 夜香 夜渐渐深了。 堂屋里的烛火跳动着,把老许头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供桌上的白饭已经凉了,果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院子里很安静。 除了牧善之,再没有别人来。 意料之中的事。 老许头生前就不怎么与人交际,一是职业的缘故,仵作这行当,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寻常人避之不及。 二是看守义庄,住在城郊这孤零零的院子里,离人群远了,人情自然也淡了。 所以别说头七守夜,就是前几天老人过世时,除了柳丫祖孙俩来送了一篮子鸡蛋,衙门里来了两个衙役象征性地走了个过场,再没旁人来。 潇沉早已习惯。 他是老许头从北面草原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年北冥蛮子与玄周边军刚打完一场遭遇战,尸横遍野,老许头奉命去收殓尸体,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尸骸里发现了他。 当时也就二三岁,浑身是血,但还有一口气。 老许头把他抱回来,治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长得白,而且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像古墓里挖出来的玉。 加上小时候不怎么说话,总是沉默寡言,看人的眼神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气。 安宁村的孩子见了他都躲着走,背地里叫他“小死孩儿”,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孩子。 除了柳丫和牧善之,没什么朋友。 柳丫是因为住得近,常来送野菜草药,一来二去熟了。 牧善之则是他爹牧青山带他来的,牧青山和老许头是旧识,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的过往。 今夜头七,日子特殊,自然更没人来了。 两人守着时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主要是牧善之说,潇沉听。 牧善之讲他最近读的书。 《南华经》里的逍遥游,《史记》里的游侠列传,还有新淘来的西域话本,讲沙漠里的宝藏和美人。 讲得眉飞色舞,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折扇时不时挥一下,颇有些说书先生的味道。 潇沉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应一声“嗯”。 他喜欢听牧善之说话。 这家伙身上有种他羡慕的鲜活,爱读书,爱说话,爱笑,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不像他,死气沉沉,像口枯井。 “所以说啊,这人活一世,就该像庄子说的,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牧善之摇着扇子,一脸向往,“等将来我考取功名,做了官,定要游遍天下名山大川,看尽人间繁华…” “那你爹怎么办?” 潇沉问。 牧善之噎了一下,扇子也不摇了: “他,他自有他的活法,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潇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正说着,两人忽然同时停了下来。 牧善之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听见动静的猫。 潇沉手里的茶碗也放下了,深黑色的眼眸看向外面,义庄的方向。 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又像是野猫蹿过屋顶。 牧善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去看看。” 语气轻松得像要去院子里赏月。 潇沉点点头,没说话。 牧善之走出堂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很轻,几不可闻,像是融进了风声里。 潇沉收回目光,走到供桌前,拿起油壶,给引魂灯续了些灯油。 灯火跳了一下,亮了些,但依然昏暗。 这点光,能照亮亡魂回家的路吗? 你,看得见吗? 站在供桌前,看着牌位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迟疑,走走停停。 潇沉回头,看见柳丫站在院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在呢?” 她小声叫。 “进来吧。” 潇沉说。 柳丫这才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用蓝布盖着。 走到堂屋门口,看了眼供桌上的牌位,神色肃穆了些。 “奶奶今天不舒服,下午头疼,躺了半天…” 说着,竹篮放在地上,“刚好了些,就催着我过来,耽搁了,你别怪…” “不会…” 潇沉从供桌旁拿起三支香,递给她。 柳丫接过香,就着烛火点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 然后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了几句什么。 念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上完香,睁开眼,松了口气。 正要说话,隔壁义庄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木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碰撞。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潇沉身边靠了靠: “什……什么声音?” 她虽然常来义庄,胆子比一般姑娘大。 但毕竟是夜里,毕竟是头七,毕竟是义庄里传来的声音——不怕才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神色平静: “没事儿…” “可…可是…” 柳丫盯着义庄方向,脸色有些白。 “你牧哥哥在抓野猫呢…” 潇沉说,“义庄里有老鼠,引来了野猫,闹腾得很…” 柳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义庄方向。 正犹豫着要不要信,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牧善之出现在了院门口,看见柳丫,眼睛一亮,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轻轻摇着: “呦,这不是柳妹妹嘛,大半夜敢往这儿跑,胆儿挺肥啊,一会儿用不用哥哥送你回家?” 柳丫看见他,松了口气,随即翻了个白眼: “可不敢用你,踏你点儿人情,回头又得逼我读上几本书了,上次那本《女诫》我看了三天,头都大了…” “读书有什么不好?” 牧善之走进院子,折扇摇得更起劲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柳妹妹,你听我说——” 清了清嗓子,摆出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可还没开口,柳丫又翻了个白眼: “我才不听呢,认识几个字够了,我又不考状元,我得学红姐,抓紧时间赚钱才是正事。” 牧善之皱眉,“学她干啥,那女人掉钱眼儿里了,满身铜臭…” “铜臭怎么了?” 柳丫叉着腰,“能买米买面,能让奶奶吃上药,能把这破房子修修,你读书倒是清高,可你读那么多书,咋不见你爹下山呢?还不是得在山里窝着…” 这话像是戳到了牧善之的痛处。 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折扇也不摇了,悻悻道: “那是他目光短浅,等以后有空了,我好好说道说道他。” “得了吧…” 柳丫嗤笑,“你哪次回去不是被你爹训得跟孙子似的?还说道他呢…” “你——” 牧善之气结,指着柳丫,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潇沉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的场景,他看过很多次。 牧善之爱逗柳丫,柳丫也不怕他,两人一见面就掐,像两只斗鸡。 吵够了,二人回到堂屋坐下。 柳丫掀开竹篮上的蓝布,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蒸好的。 还有一小罐咸菜,闻着香味,是加了香油拌的。 “奶奶让带来的…” 她说,“说你守夜,不能饿着…” 潇沉接过竹篮: “谢谢…” “谢啥…” 柳丫摆摆手,在凳子上坐下,两条腿晃啊晃的,“对了,今天村里都在传,说死的那个是个大人物…” 潇沉看了她一眼: “少打听…” “问问怎么了?” 柳丫撇嘴,“老许以前常说,这世上的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他还说过知道太多会短命呢…” 潇沉回道。 柳丫被噎住了,气鼓鼓地瞪着他。 牧善之在一旁幸灾乐祸: “该,让你多嘴…” “你闭嘴…” 柳丫转头瞪他。 牧善之耸耸肩,拿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 吃相很文雅,细嚼慢咽,带着读书人的做派。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洒满院子。 义庄那边再没传来声响,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了…” 柳丫忽然想起什么,“我今早去镇里卖草药,看见驿馆那边围了好多人,都是穿黑衣服的,腰里别着刀,可吓人了,他们是来查案的?” “玄天鉴的人…” 牧善之接口道,“朝廷的监察机构,专门办大案的…” “玄天鉴?” 柳丫睁大眼睛,“我听过,说里面的人可厉害了,能飞天遁地,还会法术呢。” “那都是谣传…” 牧善之笑道,“不过玄天鉴确实高手如云,里面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尤其是掌镜使,个个身怀绝技…” 说着,看了潇沉一眼。 潇沉正低头喝茶,没什么反应。 “掌镜使是啥?” 柳丫好奇地问。 “就是领头的…” 牧善之解释,“玄天鉴分天地玄黄四级,掌镜使是玄级以上的官职,有独立的办案权,能调动地方官府…” “这么厉害?” 柳丫咋舌,“那这次来的掌镜使是个什么样的人?” 牧善之看向潇沉。 潇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是个女子…” “女子?” 柳丫更惊讶了,“女子也能当掌镜使?” “为何不能?” 牧善之反问,“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女将军镇守边关,女子怎么了?只要有本事,一样能建功立业…” 说这话时,神色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柳丫看着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话我爱听,等我以后有钱了,也去考个官当当…” “你?” 牧善之上下打量她,折扇一摇,“还是先把《三字经》背熟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 两人又掐上了。 烛火在堂屋里明明灭灭,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时而很长,时而又缩成一团。 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夜的凉气和远处田野里湿漉漉的草木香。 柳丫有点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怕睡着了老许头的魂回来看见,会觉得没人等他。 牧善之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讲的是古书里守夜招魂的旧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宁。 潇沉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快要燃尽的引魂灯添一点油。 昏黄的光晕在藏青色的棺木上流淌,那棺材静静地停在堂屋一侧,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谁也不知道老许今夜会不会回来。 也许亡魂赶路,也有风雨阻隔。 也许阴阳两隔,终究是人自己的一点念想。 就在这时,义庄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不是野猫蹿过的窸窣,也不是风吹门板的吱呀,是很轻但很清晰的脚步声。 柳丫一个激灵,瞌睡全跑了,紧张地抓住潇沉的袖子: “又来猫了?”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颤。 牧善之手里的折扇刚要合拢,朝声音来处瞥了一眼,身形微微一动,看架势是准备起身去看看。 “不用…” 潇沉开口,声音很平静。 牧善之动作顿住,看了潇沉一眼,随即了然,放松身体重新坐稳,甚至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折扇又“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悠悠地摇着。 “认识啊?” 问着,语气随意。 潇沉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只吐出几个字: “玄天鉴那位。” 牧善之扇子摇动的频率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万事不挂心的闲散模样,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看好戏似的弧度。 片刻功夫,脚步声从义庄到了院门口。 月光下,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墨色的玄天鉴官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束发的玉簪和腰间的佩剑反射着清冷的微光。 正是林之一。 站在院门外,似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堂屋内的供桌、棺木,以及围坐的三人。 那双罕见的深紫色眼眸在夜色里依然锐利,只是仔细看去,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连挺直的肩背都透着一种忙碌整日后的僵硬。 看来这一天,这位年轻的掌镜使过得并不轻松。 抬步走了进来,脚步很稳,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风拂动额前几缕碎发,小麦色的肌肤在灯火映照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冷峻,多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柔和。 目光最终落在潇沉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看向堂屋正中的供桌和老许头的牌位,又看了看潇沉,眼神里带着询问。 潇沉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身,走到供桌旁,从香筒里取出三支线香,递了过去。 林之一伸手接过,走到烛火旁,俯身就香。 这是很寻常的动作,许多人点香时怕点不着,会习惯性地用嘴去轻轻吹气助燃。 可就在红唇微启,气息将吐未吐的瞬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肤色苍白,动作却快而稳。 挡在了面前。 林之一怔了一下,看向潇沉已经收回了手,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 “吹香火…” 潇沉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字字清晰,“那是跟死人抢食,不吉利…” 说得很平淡,就像在陈述“明天可能会下雨”这样的事实。 没有说教,也没有显摆自己懂得多,只是告诉她这个行当里的老规矩。 林之一那双深紫色的眸子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 没有辩解,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身份尊贵不假,但玄天鉴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和规矩,对这种流传于底层关乎生死敬畏的老讲究,她懂得尊重。 更何况,这话从眼前这个少年仵作嘴里说出来,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老许头的牌位,神色肃穆地躬身三拜。 动作标准,姿态恭敬,没有丝毫敷衍。 拜罢,上前一步,将三支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堂屋里原有的香火气息中。 做完这一切,退后两步,静立了片刻。 堂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柳丫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牧善之摇扇子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看着林之一上香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神色如常的潇沉,悄悄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丰富极了: 好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 这位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的玄天鉴掌镜使,大半夜跑你这儿来,还给上香? 你这面子可真是,啧啧。 潇沉接收到了牧善之的眼神,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再寻常不过。 林之一上完香,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潇沉身上。 疲惫之色依旧,但眼中的锐利重新凝聚起来。 “尸体有变化吗?” 开门见山地问道,声音因疲惫而略带沙哑,却依然清冷。 潇沉摇头: “表面没有,时间还短…” 林之一蹙了蹙眉,这个答案显然在她意料之中,却依然心头沉重。 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略显疲惫的小动作,让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消散了不少。 “驿馆和周边都查过了,也没有可疑人物出入的痕迹…” 像是在对潇沉说,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守夜的人说没听到任何异常…” 堂屋里的气氛随着这个话题而凝重起来。 林之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驱散心头的烦闷。 再次看向潇沉: “这义庄平时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很少…” 潇沉答道,“柳丫偶尔送些东西,衙门送尸体来也是放下就走…” “昨晚…” 林之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除了我,可还有其他人靠近?” 潇沉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没看见…” …… 第6章 安宁杀神 林之一问完话,却并未如潇沉预想的那样转身步入夜色,回驿馆继续忙碌或休息。 只是走到堂屋门口,背靠着门框,微微仰头望着檐外那片狭长的缀着几颗疏星的夜空,像是在歇脚,又像是在出神。 这举动让潇沉有些意外。 牧善之也挑了挑眉,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之一的背影,却没说话。 柳丫则是好奇多于惊讶,偷偷瞄着林之一,又看看潇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在沉默中又流淌过片刻。 堂屋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和窗外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唱。 这份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仿佛夜本身就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之一忽然收回了望向夜空的目光,转过身,视线落在潇沉身上。 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锋芒,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对了…” 开口,声音打破了宁静,却不突兀,“问你个事儿…” 潇沉抬起眼,看向她,点了点头: “你说…” 林之一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 “我在京城时常听兵部和父亲旧部提起,说西北这边,尤其是安宁往北,总不太平,北冥部落的游骑时不时就会越过界河,袭扰边民,劫掠去北面草原放牧的牛羊百姓,流血冲突不在少数…” 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但这几日到了此地,细细观察打探,却好像没听见什么这方面的动静?百姓生活如常,市集也未见萧条紧张…” 潇沉听她问起这个,心中微动。 放下手中摩挲了许久的茶碗,看着林之一: “玄天鉴,也管边防治安的事?” 林之一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不管,玄天鉴主司监察、侦缉要案,边防是边军和地方驻军的事…” 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 “只是,打听打听…”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因为她不只是一个前来查案的玄天鉴官员,她还是镇北将军林震的女儿。 将军府的血脉里,流淌着对边疆、对外敌近乎本能的警觉与关切。 哪怕职责不在此,身处这片土地,听闻那些曾经或可能正在发生的劫掠与流血,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这份打听,带着几分公事之外的私人关注。 潇沉听懂了这份未尽之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可还没等开口,旁边的柳丫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插上话,立刻来了精神。 “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脸上因困倦而生的迷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光彩。 “你问这个啊!” 柳丫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分享“本地独家秘闻”的雀跃。 “那群北冥蛮子?哼,早就被收拾老实了!这几年他们可不敢随便过来撒野啦!” 林之一的目光转向柳丫,带着询问。 柳丫清了清嗓子,挺了挺本就没什么曲线的胸脯。 那架势,活脱脱像镇上茶馆里即将开讲的说书先生,就差手里拍一块醒木了。 “这事儿,得从好几年前说起了!” 柳丫声音清脆,开始了她的讲述。 “咱们安宁北边就是北冥草原,西边不远又是雁门关那等兵家必争的要塞,按老话说,这叫‘北临虎狼,西扼咽喉’,从来就不是个太平地界儿。县里百姓多是靠着北面那片水草还算丰美的草原放牧为生,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根扎下了,搬不走,以前啊,那可真是提心吊胆过日子…” 说着,脸上露出回忆往昔艰难的神色,语气也沉重了些: “那些北冥蛮子的游骑,说来就来,像草原上的狼群,神出鬼没,抢牛羊,抢货物,有时候……还抢人,官府?唉,雁门关的边军倒是厉害,可那是防着金汗北冥大军叩关的,哪能天天为了几股游骑劳师动众?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只能自求多福,每次出去放牧都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似的,能全须全尾回来,都得烧高香…”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 这些情况,与她从父亲口中和兵部听到的汇报大致相符。 边地小规模的摩擦劫掠,一直是难以根治的顽疾。 牵扯到漫长的边境线、复杂的地形、以及双方朝廷高层“维持大体和平”的默契之下,底层边军和部落牧民之间模糊的生存空间。 “但是!” 柳丫话锋一转,脸上阴霾尽去,换上了神采飞扬的表情,甚至用手比划起来。 “大概就是,嗯,我想想,四五年前吧?忽然有一天,事情就变了!” 眼睛发亮,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一幕: “听北边草场回来的牧民说,那天本来又有几股蛮子游骑越界,想抢东西,结果您猜怎么着?咱们这边,突然就冒出来三个人!三个人啊!就三个!” 伸出三根手指,在林之一面前晃了晃,强调着这个数字的不可思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三人,听说是‘破五境’的绝世高手!” 柳丫说到这里,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他们追着那群蛮子,从界河这边一直杀到界河那边,又追出去好几十里!那可是在草原上啊,蛮子骑马跑得飞快,可那三位高人,听说……有的能御风而行,比马还快!有的抬手就是一道剑气,隔着十几丈远就能把蛮子的马腿斩断!还有的……” 柳丫显然是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想象,讲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什么“剑气纵横三千里”啊,“一掌拍出个十几丈的大坑”啊,“蛮子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啊 越说越玄乎,俨然已是一幅陆地神仙追着凡人砍瓜切菜的神话场景。 牧善之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用折扇半掩着脸,肩膀可疑地抖动了几下。 潇沉则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垂着眼睑,看不清眼中情绪。 林之一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破五境?” 打断了柳丫越来越离谱的讲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虑和凝重。 “你可知‘破五境’是什么概念?” 柳丫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也不恼,眨巴着眼睛看着林之一,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反正别人都这么说,说是厉害得没边儿了的高人!” 林之一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 “修行一途艰难险阻,见己,知天,合道,法相,通玄,此为五境,而‘破五境’意味着超越了这基础五境的范畴,踏入了更高的层次。此等人物莫说在边陲小县,便是在京城,在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大宗门里,也是凤毛麟角,足以担任长老甚至宗主的存在…” 看着柳丫,缓缓道: “你说,三个这样的绝世高手会无缘无故跑到西北边陲,专程来替你们驱赶几股北冥游骑?而且一待就是几年,持续维护此地安宁?” 柳丫被林之一这一番话问得有些懵,挠了挠头,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大人,你说的这些太深奥了,我不懂,反正…反正别人就是这么传的嘛!” 似乎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又强调道。 “再说了,你看结果啊!结果就是自打那以后,北冥蛮子真的很少敢越界了,就算偶尔有胆子肥的偷偷摸摸过来,也很快就会被赶回去,这几年咱们这边确实安生多了!这总不是假的吧?” 这话倒是实在。 无论过程多么离奇,结果摆在眼前。 安宁北面的袭扰确实大幅减少了。 这也是林之一感到疑惑的地方。 “而且啊…” 柳丫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不只是北冥蛮子消停了,原先咱们这周边山里匪患也挺凶的,有好几股悍匪连官府都头疼,可也是从那时候起,那些土匪好像也突然都老实了,要么散了,要么缩在山里不敢轻易出来劫道了,大家都说也是那几位高人顺手给收拾了…” 林之一陷入了沉思。 若只是一个北面袭扰减少,或许还能用北冥内部变故、边防策略调整来解释。 但连本地匪患也一并平息,这就确实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维持着以安宁为中心的这片区域的“秩序”。 “那…” 林之一看向柳丫,开口问道: “你知道那几位‘高人’是谁吗?” 柳丫这次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这我哪知道,那种神仙般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见着的…” 歪着头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猜测道: “不过…我猜啊,会不会是天光神庭的人?” 天光神庭? 林之一眸光一闪。 柳丫瞧见林之一神色,开口道: “我觉得就是,除了天光神庭,谁还会有那么大的手笔,派三个‘破五境’的高人常年守在这穷乡僻壤?再说了,也就神庭出来的人才会关心咱们平民百姓的死活吧?像咱们这儿的官…” 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刹住了车。 眼前这位林大人,可不就是“官府”的人么? 还是官府里顶厉害的那种! 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破旧的鞋尖,不敢再看林之一。 堂屋里一时间又安静下来,只有柳丫那声尴尬的干笑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着回音。 牧善之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折扇虚点了点柳丫: “让你口无遮拦…” 摇着扇子,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显然觉得柳丫这“说书”水平虽夸张,倒也有趣。 林之一则是微微蹙着眉,深紫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显然在消化和思索柳丫话里那些真假难辨的信息。 潇沉看了林之一一眼,见她似乎真在认真考量柳丫的话,便淡淡开口:“她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街头巷尾的传言,听一半扔一半就行…”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留情面。 柳丫立刻不干了,刚才那点因为说错话而产生的尴尬瞬间被冲散,转头瞪向潇沉,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只小河豚: “你什么意思?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北边现在就是安生了!大家都这么传!” 潇沉没理她,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 柳丫气得直跺脚,但对着潇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庞,又发作不出来。 最后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小声嘟囔: “死气沉沉的小死孩儿…就知道拆我台…” 这句她小时候跟着别的孩子学来的早已不用的绰号,此刻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又溜了出来。 牧善之“噗嗤”笑出声,用折扇虚点着柳丫: “柳妹妹,你这可是人身攻击了…” “要你管…” 林之一看着他们三人之间熟稔的互动,眼底深处那抹审视的锐利稍稍淡去了一些。 没再追问关于“破五境高手”或“天光神庭”的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潇沉的话,也终结了这个话题。 堂屋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香炉里的香一根根燃尽,灰白色的香灰无声跌落。 引魂灯的灯油又浅下去一层,潇沉默默起身添满。 烛火噼啪,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摇曳,将疲惫和等待的痕迹无声放大。 柳丫先是强撑着,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后来实在撑不住,歪在旁边的条凳上睡着了,发出小猫似的鼾声。 牧善之倒是还坐着,只是手里的折扇早已收起,搁在膝上,在闭目养神。 林之一依旧靠着门框,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潇沉是最平静的一个。 只是坐着,偶尔看一眼供桌上的牌位,或者给灯添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守夜对他而言,不是需要耗费心力去坚持的事情,而只是该做的事。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仿佛粘稠的墨汁。 终于,远处隐约传来了梆子声。 梆——梆——梆—— 悠长,空洞,穿透沉沉的夜色。 子时正刻了。 头七夜最核心的时辰,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堂屋里什么异象也没有发生,没有阴风,没有怪响,没有烛火无故摇曳,老许头的牌位静静立在那里,无声无息。 也是,世间哪有那么多鬼神? 更多的不过是生者的一点念想,一点自我安慰的仪式罢了。 柳丫被梆子声惊醒,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嗯?天亮了?” 牧善之也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时辰到了,看来老爷子今晚路上耽搁了,或者看咱们这儿人多,不好意思回来…” 潇沉站起身,开始收拾供桌上的东西。 白饭倒掉,果干收回,茶盏洗净。 动作有条不紊,安静而迅速。 丧事有丧事的规矩,守夜过了子时,若亡魂未归,便算礼成,这些布置也该撤了。 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不能总沉浸在悲伤和等待里。 柳丫也彻底清醒了,帮着潇沉收拾,脸上还带着睡痕,但动作利索。 收拾完,牧善之看向柳丫: “走吧,柳妹妹,哥哥发发善心送你一程,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回去,你奶奶怕是也不放心。” 柳丫这次没反驳,收拾好东西,确实有些害怕走夜路,便点了点头,又对潇沉道: “那我们走了啊,你也早点歇着…” 潇沉“嗯”了一声,将撤下的供品放进竹篮,头也没抬: “路上小心。” …… 第7章 夜袭 牧善之打着哈欠,和柳丫一前一后踏出院门。 身影很快被门外的黑暗吞没,脚步声也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远处安宁村零星几声犬吠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了潇沉和林之一。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因火苗跳动而微微晃动。 潇沉默默收拾着供桌上的残余,动作不疾不徐,瓷器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之一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他,依旧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或许只是在平复连日奔波查案的疲惫。 空气里弥漫着香火燃尽后的淡淡焦味,混合着夏夜草木的湿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义庄的特殊气息。 这种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事务暂告一段落的松弛感。 而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从隔壁义庄传来! 那声音不响,却异常扎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停尸房的厚木板上。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声音穿透土墙,清晰地钻进两人的耳朵。 潇沉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去。 他的视力极好,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隔着堂屋敞开的门和不算近的距离,也能清晰看见。 一道模糊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义庄那扇并未完全关严的侧窗缝隙中一闪而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若非目力惊人,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眼花。 与此同时,林之一猛地转身! 脸上残留的那一丝疲惫瞬间被凌厉取代,深紫色的眼眸在转身的刹那精光暴射。 如同暗夜中骤然点燃的紫色火焰,笔直刺向义庄方向。 几乎同时,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骤然收紧,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从身上迸发出来,连带着束发的丝带都无风自动了一下。 下一刻,林之一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出声示警或询问。 在判断出异动来源和性质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锵——!”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乍然响起,撕裂了夜的宁静。 腰间那柄看似装饰多于实用的佩剑已然出鞘。 剑身并非寻常精铁之色,而是一种内敛的暗银色,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流动着水波般的寒光。 剑锋离鞘的刹那,堂屋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意弥漫开来。 林之一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月白色的中衣下摆和墨色官服外袍在疾速中向后飞扬,勾勒出挺拔利落的线条。 身影拔高,凌空一个轻盈却迅捷无比的转折,如同掠过水面的雨燕,下一刻,人已落在义庄紧闭的木门之前。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起落如电,身法迅捷飘逸。 与那冷峻的外表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力量与美感。 “砰!” 根本没有尝试推门或寻找门闩,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门板正中!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断裂,门轴扭曲,整扇门向内轰然洞开。 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响,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内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的气窗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停尸木板和零星棺材的轮廓。 林之一持剑立于门口,暗银色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深紫色的眼眸已适应了黑暗,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目标。 就在停放尸体的木板床旁,一个全身裹在紧身黑衣里的身影,正俯身靠近尸体。 手中握着一个打开塞子的小瓶,似乎正要将瓶中之物倾倒下去! 听到破门巨响,那黑影显然吃了一惊,动作猛然一顿,霍然抬头! 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和气窗的月光,林之一看得分明。 此人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手中那个小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淡绿色荧光。 毁尸灭迹!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之一的脑海。 根本无需言语,对方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要毁掉这具尸体,或者说,毁掉尸体里的某样东西! “找死!” 林之一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冰寒刺骨。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疾影,挟着凛冽剑风,直扑黑衣人! 黑衣人见林之一来势如此凶猛,且一言不发直接动手,心知今晚事已难成。 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手中药瓶往怀里一揣。 空出的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骤然亮起,竟是一柄造型奇特略带弧度的短刃,刃身黝黑,毫不反光,显然淬有剧毒或是特殊材质打造。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空旷的义庄内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灰尘从房梁上扑簌簌落下。 暗银色长剑与乌黑短刃狠狠撞击在一起!林之一这一剑是含怒而发,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直取黑衣人持瓶的左手手腕,意图先废其行动,夺下证物。 黑衣人格挡的姿势有些仓促,短刃上传来的巨力让他手臂一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半步,靴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但他下盘极稳,后退的同时,左手已将药瓶塞好迅速收入怀中,右手短刃顺势一撩,划向林之一持剑的手腕。 变招迅捷狠辣,显然实战经验丰富,并非庸手。 林之一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暗银长剑如同有了生命般,剑身一颤,精准无比地磕在短刃侧面,将其荡开。 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出,掌风凌厉,直击黑衣人胸口空门。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林之一剑法精妙的同时,掌上功夫也如此了得,仓促间只得收回短刃横在胸前格挡。 “砰!” 肉掌与短刃刀背相击,发出一声闷响。 黑衣人只觉得一股阴柔却沛然难挡的力道透过短刃传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忍不住又退了一步,背脊撞在了身后的停尸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交手快如闪电,兔起鹘落间已交换数招,劲风激荡,将义庄内积年的灰尘和腐朽气息搅动得四处飞扬。 停放在旁的几具薄皮棺材被气劲波及,发出轻微的摇晃声,在这环境里显得格外瘆人。 黑衣人背靠木板,心中骇然。 他接到的命令是伺机毁掉尸体内的“东西”,本以为对付一个边陲小县的仵作和可能松懈的守卫,手到擒来。 万万没想到会撞上如此硬茬子。 这女子的剑法、掌力、身法,无一不是上乘,更可怕的是那股一往无前锐利无比的气势。 仿佛她手中握着的不是剑,而是一道能斩开一切阻碍的雷霆。 绝不能恋战!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不再试图攻击林之一,而是身形猛地一矮,如同泥鳅般向侧方滑去。 手中乌黑短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攻向林之一,而是直刺向木板床上的尸体头颅! 目的很明确: 既然无法从容取走或销毁目标,那就彻底毁掉这具尸体,让一切都无从查起! “你敢!” 林之一眸中紫芒大盛,怒意勃发。 岂容对方在自己眼前毁掉关键证物? 暗银长剑发出一声更加清越的嗡鸣,剑身之上似有微光流转,手腕一振,剑招陡然一变! 先前她的剑法虽然凌厉,但尚有章法可循,此刻却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 长剑划破空气,竟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银色轨迹,如同夜空中流星曳尾,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截住了乌黑短刃的去路。 “铛!铛!铛!” 连续三声急促到几乎重合的爆响! 黑衣人只觉得短刃上传来三次沉重如锤击般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强劲,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那柄特制的乌黑短刃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刃身上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心中大骇,这女子的剑有古怪! 不仅锋利无比,剑身蕴含的力量更是诡异莫测! 而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林之一剑势再变! 暗银长剑如同灵蛇吐信,避开格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刺里钻入,直点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这一剑,快!准!狠! 黑衣人只觉腕间一凉,随即剧痛传来,握刀的手指顿时失去力气。 那柄布满裂纹的乌黑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兵器脱手,黑衣人斗志已失。 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毁尸,左手猛地一挥,一大把灰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朝林之一洒去。 同时脚下一蹬,身形向后急退,朝着义庄另一侧那扇狭窄的气窗撞去! 竟是打算破窗而逃! 那粉末带着刺鼻的腥味,显然是毒粉或迷药。 林之一早有防备,长剑回旋,在身前舞出一片银亮的光幕,剑风激荡,将大部分粉末扫开。 但追击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就这么一缓的功夫,黑衣人已经撞碎了窗子的木格,狼狈不堪地窜了出去。 身影没入窗外浓重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碎木和逐渐消散的夜风。 林之一没有立刻去追。 持剑而立,微微喘息,深紫色的眼眸盯着那破碎的气窗,眼神冰冷。 穷寇莫追,且对方明显熟悉地形,夜色深沉,贸然追击未必能成,反而可能落入陷阱。 收起长剑,归入鞘中。 剑鸣渐息,但义庄内那股凛冽的剑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下一刻,目光落在了地上。 除了碎裂的木窗格和打斗的痕迹,靠近停尸木板的地面上,还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白色玉瓶。 瓶塞已经不见了,瓶身微微倾斜,里面似乎还有小半瓶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 正是那黑衣人最初拿在手中,意图用在尸体上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显然是在刚才激烈的打斗中,从他怀中掉出来的。 林之一走上前,没有贸然用手去捡,而是用剑尖小心地将玉瓶拨正。 俯身仔细打量着这个瓶子,又看了看瓶口残留的些许晶莹液体,眉头紧锁。 她虽是将军之女,自幼习武,见识也算广博,但于医药毒物、尤其是这等偏门诡谲之物,却并非行家。 这瓶中之物,看不出个究竟。 忽然,想起还有一人。 转过身,看向义庄门口。 潇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墙外,静静地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电光石火凶险异常的打斗,只是戏台上的一幕戏。 月光和堂屋透出的烛光交织,落在身上,将本就单薄的身影拉得更长。 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走到面前,将玉瓶递到眼前。 “认得吗?” 问着,声音带着打斗后的微喘,却依旧清晰。 潇沉的目光落在玉瓶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凑近,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嗅闻瓶口残留的气息。 “化尸丹…” 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不过不是寻常的化尸丹…” “有何不同?” “寻常化尸丹药性猛烈,泼洒上去,不消一刻血肉骨骼皆化为脓水,什么都不剩…” 潇沉的目光转向停尸木板上的尸体,继续道: “这一瓶药性被刻意调和过,温和许多,它只会快速消融血肉,但对骨骼,尤其是…对一些质地特殊、深藏体内之物,破坏力有限…” 顿了顿,看向林之一: “若尸体内真有蛊虫,用这种特制的化尸丹,可以在尸体血肉化尽后,留下相对完整的蛊虫躯壳,甚至可能是活着的蛊虫…” 林之一握着玉瓶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化尸丹… 特制的化尸丹… 为了留下蛊虫… 潇沉之前猜测“可能是蛊”,此刻,因为这瓶突然出现意图明确,甚至引来了身手不凡的袭击者的药,成真了。 那人体内,真的被种下了某种罕见而歹毒的蛊虫。 而这蛊虫,对某些人来说重要到不惜夜闯义庄,甚至与玄天鉴掌镜使动手,也要取走或确保其不被发现。 这不只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案了。 …… 第8章 入局 林之一握着那瓶冰冷的特制化尸丹,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瓶身,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抬头,看向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的潇沉,深紫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指核心。 “你能一眼看出尸体的端倪,又能认出这特制的化尸丹…” 林之一的声音在空旷破损的义庄里响起,清晰而冷冽。 “那你可能看出,这蛊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又是出自哪门哪派的术法?” 问题很直接,带着近乎命令的迫切。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以及这瓶被打落的药,已经将这起命案推向了更复杂更危险的境地。 她需要线索,需要能让她拨开迷雾的助力,而眼前这个似乎有些不寻常之处的少年仵作,成了此刻最直接的选择。 潇沉的目光从林之一手中的玉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邃。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首先…” 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不疾不徐。 “我没‘一眼看出’蛊虫,我只是说死因蹊跷,需要等等看尸体变化,那只是基于经验的一种猜测,并无实证…” 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我只是跟着学了几年,看过些杂书,对医药毒物、偏门诡术,略懂皮毛,谈不上精通,更谈不上研究,至于这蛊是什么时候下的,出自南疆十万大山中的哪个寨子、哪个流派…” 看向林之一,语气坦然。 “我确实不知道,这些隐秘传承,别说我这小地方的仵作,就是京城太医院或玄天鉴的秘档里,恐怕也未必记载周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深藏不露”的可能,又点明了此事的复杂超乎寻常。 林之一听完,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她能听出潇沉话里的推脱之意,但也明白他说的部分是实情。 蛊术传承本就隐秘歹毒,为玄周律法和正道所不容,即便玄天鉴对此类记载也有限。 指望一个边陲小县的仵作通晓内情,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她此刻没有太多选择,也没有太多时间。 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潇沉的距离。 义庄门口的光线晦暗不明,将她脸上残留的打斗后的潮红与眼底深处的凝重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 林之一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沉重的严肃。 “死的那个是金汗国的七皇子,乌维则…” 报出了一个足以在两国之间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 “他身份极其特殊,此次入京更是带着两国修好的使命,如今死在了玄周境内,死因不明,若不能迅速查明真相,给金汗国一个交代…” 林之一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潇沉,一字一句道: “届时,为了平息事端,为了给朝野上下一个说法,会有很多人被推出来顶罪,周县令,王师爷,陈捕头,乃至今日所有与此案有牵连的衙役、驿卒…甚至…” 目光在潇沉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有看守尸体不利的你,很多人会因此锒铛入狱,掉脑袋,边境也可能再起烽烟,死的人会更多…” 这话不是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政治现实。 一国王子暴毙,这已不是简单的刑案,而是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甚至战争的导火索。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此事重大,你必须上心,必须帮忙。 潇沉默默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什么波动。 仿佛林之一说的不是一场可能波及无数人的风暴,而是明天的天气可能会转凉。 等林之一说完,潇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林大人,我就一个仵作,昨天刚领的文书,履历清白得跟张白纸似的…” 顿了顿,继续道: “我只会验尸,只会看骨头和伤口,查案缉凶那是你们玄天鉴和官府捕快的事,我只负责鉴别死因,死因我已经说了,尸体动不得,就得等…” 油盐不进。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明哲保身的样子,心头没来由地蹿起一股火气。 自幼在将军府长大,见惯了军中男儿的豪爽与担当,入了玄天鉴,接触的也多是果敢锐利之辈。 何曾见过这般年纪轻轻却如此“滑不溜手”、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人? “那我请你呢?” 林之一耐着性子,语气加重了几分。 “以玄天鉴掌镜使的身份请你协助查案,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潇沉耸了耸肩,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明显的拒绝: “林大人,我是真不会,查案要找线索,要推理,要抓人,我都没学过…” 抬眼看了看义庄内狼藉的打斗现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再说了,方才您与那位‘客人’动手的场面,我可都看见了,今天来一个这样的,明天保不齐就来两个、三个,我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守着这义庄赚点微薄俸禄,安安生生过日子,可没那么多条命陪您玩这刀光剑影的游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直接将“怕死”、“不想惹麻烦”摆在了台面上。 林之一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结。 盯着潇沉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只觉得此人此刻看起来,比那具尸体还要“死气沉沉”,还要难以沟通。 那股压着的火气,隐隐有要冲破她常年修养的冷静外壳的趋势。 “你若是不听调遣…” 林之一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 “我便有权暂时扣押你,甚至罚没你的仵作俸禄,以妨碍公务论处!” 这话已经带上了三分官威。 谁知潇沉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那就罚吧,扣俸禄总比丢了命强,实在不行这仵作我不干了也行,反正刚领文书还没捂热乎呢…”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林之一心头那股无名火。 “我保护你!” 林之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话一出口,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稳住心神,补充道: “玄天鉴的镜卫也会在暗中布防,负责你的安全,此案牵扯重大,每一个可能的知情人,我们都会尽全力保护…” 说得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潇沉听完,却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义庄内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简直像是在用眼神说话: 保护? 你们要保护的人现在就躺在里面,成了一具冰凉僵硬的尸体。 而我,眼睛不瞎。 林之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语塞,一股尴尬夹杂着恼羞成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事实胜于雄辩,金汗皇子正是在玄天鉴的“保护”下遇害的,她此刻再说什么“保护”,确实显得苍白无力。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语气放缓了些,带着近乎诱哄的意味,却又保持着上位者的矜持: “如果你肯帮我查案,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我可以动用权限,将你调往玄天鉴任职…” 一边观察着潇沉的反应,一边继续道,“玄天鉴下设‘鉴证司’,正需要精通仵作之术的人才,有我在,你进去便是玄级起步,月俸至少是你现在这里的十倍不止,而且都城繁华,非这西北边陲小县可比,机会也多得多…” 这条件,对于一个边陲小县的仵作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玄天鉴玄级官员,那是多少地方官吏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位置。 可潇沉听完,脸上却连一丝向往或惊讶的神色都没有。 甚至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林之一听得清清楚楚。 林之一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自认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甚至可以说是破格了。 可眼前这小子,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看着潇沉那副惫懒又警惕的样子,林之一忽然觉得,这个之前给她印象还算沉稳,甚至有些特别的少年,此刻变得无比不顺眼!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讨厌呢! 但转念之间,那股情绪又被更深的思虑压下。 此案焦着,线索寥寥,时间紧迫,而潇沉是目前唯一一个表现出异常洞察力,且似乎对某些偏门有所了解的人。 所以不能放弃。 林之一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看着潇沉。 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潇沉,你若执意如此,此案因死因不明而无法推进,最终很可能以‘暴毙’或‘意外’草草结案,但金汗国不会满意,朝廷需要有人承担责任,届时,周县令他们固然难逃干系,而你…” 微微停顿,目光如针。 “作为第一个接触尸体却‘未能’准确判断死因的仵作,若我在上报的案卷中,稍稍提及你验尸过程存疑,或结论模糊,延误了案情…你猜,你的下场会如何?” 潇沉猛地抬起头,苍白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大人,你这是诬陷!我明明已经帮你指出了可能的方向!” “哦?是吗?” 林之一一耸肩,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辜的表情,眼底却毫无笑意。 “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你‘指出了方向’?谁知道你说了‘可能是蛊’?谁知道你认出了这‘特制化尸丹’?周县令?王师爷?还是刚刚离开的那俩?” 说着,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玉瓶。 “县衙里的人只会记得,你这个新上任的小仵作对着尸体看了半天,最后说‘暂时看不出’…” 林之一每说一句,潇沉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记录在我手里,案卷由我上报…” 林之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我说你鉴证不利延误破案,导致事态扩大,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小仵作,拿什么辩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完,有些得意的看着潇沉。 潇沉也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眸里,终于不再是古井无波。 一丝被算计了的无奈浮现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闷响。 “行…”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认栽般的颓然。 林之一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帮忙查案,可以…” 潇沉抬起头,直视着林之一,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但我有三个条件,答应了,我就尽力,不答应,您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大不了我跑路,这破仵作谁爱干谁干…” “你说…” 林之一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能让他参与进来,条件可以谈。 潇沉伸出第一根手指,苍白的指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 “第一,加入玄天鉴可以,俸禄不能少于你刚才说的数,而且…” 顿了顿,补充道,“在查案期间,我的吃喝用度你得负责…” 这条件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市侩。 林之一想都没想,立刻点头: “好说,俸禄只多不少,别说吃喝…” 话说得顺溜,又一句脱口而出,“睡我都管你…” 话一出口,自己忽然僵了一下。 可能是觉得这说法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好在夜色昏暗,看不真切。 急忙干咳一声,掩饰道: “我是说,等回去,住的地方我会给你安排妥当,饮食自有公中份例,绝不会亏待…” 潇沉似乎并没听出什么歧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查案过程中,你必须负责我的安全,明里暗里都得有人…” 同时还强调道,“还有,如果在调查方向上或者对某些线索的判断上我们两个有分歧,你得听我的…” 这个条件,前半部分林之一可以理解,后半部分却让她微微蹙眉。 听他的? 她才是玄天鉴掌镜使,查案的主官。 但看着潇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他至今为止表现出的对这些偏门事物的了解,林之一咬了咬牙: “好,若有分歧可以商议,若你坚持且理由充分,我听你的…” 这算是变相同意了。 潇沉对她的补充不置可否,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目光落向了林之一腰间那柄已然归鞘却依旧散发着无形寒意的暗银色长剑上。 剑柄古朴,剑鞘线条流畅,即便静止不动,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透出。 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柄剑。 还没等他开口,林之一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右手护住了剑柄,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几分警惕和凌厉: “这个不行!此剑乃家传,不能给你!其他条件,只要我能办到,都好说!” 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倒让潇沉愣了一下。 看着林之一那副如临大敌、仿佛有人要抢她命根子般的模样,先是有些错愕,随即,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无奈笑意。 摇了摇头,放下手指,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误会了,我不要你的剑…” 顿了顿,看着林之一依旧没有放松的警惕神色,才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 “只是…看看…” …… 第9章 引蛊 林之一怔了一下,看着潇沉那平静中带着一丝认真甚至可以说只是纯粹好奇的眼神,脸上那层因紧张而绷紧的冷硬外壳松动了一瞬,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窘迫和歉意。 “我不是…呃…” 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方才过于激烈的反应并非小气或猜疑,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那柄剑对她而言意义非凡,早已超出了兵器的范畴。 不过潇沉似乎并不在意,目光依旧落在那古朴的剑鞘上,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大人的剑一看就不是凡品,在意也是常理…” 这话说得自然,既化解了林之一的尴尬,也表明自己并无觊觎之心。 听潇沉这么说,林之一心中那点别扭消散了些。 不再犹豫,手腕一转,将连鞘的长剑递了过去。 动作干脆,带着对自身实力和掌控力的绝对自信。 即便剑在他人之手,她亦有信心随时收回。 潇沉伸手接过。 剑入手颇沉,远超寻常精钢长剑,剑鞘触手温润。 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上面雕刻着简约而古老的云雷纹路,磨损处透出岁月浸润的光泽。 右手握住剑柄,左手轻扶剑鞘,缓缓向外拔剑。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深潭龙吟,又似冰泉滴落寒玉。 剑身出鞘不过三寸,一股凛冽的寒意便弥漫开来,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直透神魂的锋锐与肃杀之意。 义庄内原本浑浊沉闷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清。 潇沉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继续将剑完全拔出。 暗银色的剑身完全展露在昏黄的光线下,没有寻常金属的反光,反而像是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内敛深沉的银灰色泽。 剑身不是完全平滑,隐约可见极其细密如同流水云纹般的天然锻痕,从剑锷处向着剑尖延伸,最终汇聚于一点寒芒。 那寒芒凝而不散,即便静止不动,也让人望之双目微刺。 方才与那黑衣人激烈交击,甚至斩裂了对方的淬毒短刃,此刻剑身上却光洁如新,连最细微的划痕或污渍都找不到。 更奇异的是,当潇沉的目光长久凝视剑身时,隐隐感觉到剑身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脉动”。 如同沉睡生灵的呼吸,与持剑者林之一的气息隐隐呼应。 剑有灵。 并非传说中能口吐人言、化形飞舞那种夸张的“剑灵”,而是一种兵器与主人经年累月性命交修后诞生的“灵性”,是超越了器物本身的羁绊与共鸣。 潇沉看得很入神。 微微转动剑身,月光洒在剑脊上,观察着那流动的云纹,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剑刃。 林之一站在一旁,看着潇沉专注打量长剑的侧影。 少年苍白的脸在剑身寒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与死气,那专注的眼神里,闪烁着她能理解的光芒。 那是任何习武之人,甚至任何一个少年郎,面对真正神兵利器时,都会自然流露的惊叹与向往。 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原来如此。 再怎么沉稳聪慧,懂得再多偏门知识,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仗剑天涯,神兵认主,哪个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梦想? 不过潇沉眼中只有纯粹的对“好剑”的欣赏,并无半分贪婪或算计。 看了半晌,手腕一翻,还剑入鞘。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好剑…” 轻轻吐出两个字,将长剑递还给林之一,语气平淡。 林之一接过,重新落回腰间。 “家传之物,名‘惊蛰’。” 难得地主动解释了一句,算是回应潇沉那声赞叹,也像是为方才的戒备做一个交代。 潇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关于剑的事。 转过身,从正门再次踏入一片狼藉藉义庄停尸房。 打斗的痕迹十分明显。 地上铺设的青砖碎裂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灰尘和碎木屑混合着,在月光下形成一片凌乱的污迹。 靠近墙壁的几口薄皮棺材被刚才激荡的气劲震得移了位,有一两口的盖子甚至被震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用粗白布包裹的尸体轮廓。 好在这些存放在此的无名尸大多经过简单防腐处理,气味不算浓烈,但混杂着尘土和淡淡的尸臭,依然令人不适。 那扇被黑衣人撞破的窗子木格碎裂,夜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得破布窗帘摇晃,整个窗户摇摇欲坠。 潇沉的目光在地上缓缓扫过,像在阅读一本摊开的记录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交锋的书。 最后,视线落在了墙角阴影里。 那里静静躺着那柄被林之一的“惊蛰”斩出裂纹的乌黑短刃。 走过去,没有直接用手去捡,而是用树枝将其拨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桌上。 短刃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刃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刃口处还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幽蓝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研究这凶器,而是先把这停尸房收拾出个样子,至少要把那几位被殃及池鱼的“大爷”安置妥帖。 人死为大,死后还被这么折腾,确实倒霉。 林之一也跟着走了进来,看到潇沉开始动手整理那些被震开的棺材盖,脸上闪过一丝歉意。 这场打斗因她而起,破坏了义庄的宁静,也增加了潇沉的工作。 “我帮你…” 潇沉正地将一具歪斜的棺材推正,闻言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 “你会吗?” 林之一: “……” 处理尸体,整理遗容,她确实不会。 甚至看着那从棺盖缝隙里露出的裹着粗白布的模糊人形,心里都难免有些发毛。 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对死亡本身以及对处理死亡现场的生疏与隔阂。 “呃…” 一时语塞。 潇沉也没指望她真能帮忙,继续自顾自地忙碌着。 将震开的棺盖重新盖严,检查卡扣是否完好。 将被气劲推离原位的棺材一具具挪回墙角,排列整齐。 又从角落找来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砖和灰尘。 动作熟练、利落。 面对那些形状恐怖气味不佳的尸体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既无厌恶,也无恐惧,平静得就像在收拾柴房里的木柴。 林之一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潇沉身上。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忙碌,苍白的面容在清扫扬起的灰尘中依旧没什么血色。 看着他如此娴熟、如此平静地处理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这到底是常年与尸体打交道锻炼出的麻木习惯,还是一个仵作必备的近乎冷酷的专业素养? 似乎是感觉到了林之一的目光,正弯腰扫地的潇沉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看出什么了吗?” 林之一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道: “没…就是看你生的这般白,倒叫不少女儿家羡慕…”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潇沉听着,手中的扫帚顿了顿,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大人,我是说那武器上,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呃…” 林之一瞬间觉得脸颊烫了。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自己会错了意,说了些尴尬的话。 定了定神,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桌上那柄乌黑短刃上,仔细看了几眼,又回想方才交手时的感觉,然后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冷静: “刃身是掺了玄铁的百炼钢,工艺尚可,但不算顶尖,淬的毒…颜色幽蓝带腥气,可能是‘见血封喉’或者‘蓝蛛涎’一类的常见剧毒,并不罕见,这种短刃造型虽有些特别,但追查起来恐怕很难,市场上类似的兵器不少,使用者也会刻意磨去标识…” 潇沉点点头,继续扫地: “也正常,看那些街头话本里讲,干这种见不得光活计的,基本都不会留下能追查到自身的明显证据,这武器丢了也就丢了…” 说话间,已经将地上的碎砖杂物大致清理到角落。 至于破损的门窗,深更半夜,既无工具也无材料,只能等天亮再想办法修补。 或许是觉得刚才的尴尬需要做点什么来化解,也或许是案情紧迫感再次袭来,林之一主动开口,打破了略微沉闷的气氛: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用了“我们”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将潇沉正式纳入同僚阵营的意味。 潇沉将扫帚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等…” 说完,转身出了义庄,回到旁边的小院。 不一会儿,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回来了。 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研钵、小秤、刷子等物。 还有几个封着口的油纸包,散发出一股混杂的药草和矿物气味。 将箱子放在停尸木板旁,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之一瞬间瞪大眼睛的动作。 伸手,开始解金汗皇子尸体上那件华贵锦袍的衣带,看样子是要将衣服脱下来。 “你干什么?!” 林之一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同时猛地背转过身,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惊慌。 即便她是玄天鉴掌镜使,见识不少,但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 潇沉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理所当然: “查案啊…” 说着,熟练地解开衣带,开始将厚重的锦袍从尸体上褪下,露出里面白色的丝绸中衣。 “大人是掌镜使,还在意这个?” 这话带着点淡淡的疑惑,似乎真不明白她为何反应这么大。 “这些查验尸体、褪去衣物的事情,向来是仵作或专门的仆役来做,我…我不管这个的…” 林之一背对着他,语气有些急促地辩解,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耸了耸肩,似乎对她的解释不置可否。 将褪下的锦袍小心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开始处理中衣。 “不想看就去外面等会儿,好了叫你。” 这句话对林之一而言如同赦令。 毫不犹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停尸房,一直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下脚步。 停尸房内,潇沉的动作依旧平稳。 完全褪去尸体的上衣,露出其胸膛和腹部。 尸体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青灰色的尸斑,在烛火下显得尤为诡异。 胸口正中,那个白天检查时看似完好实则内里可能已被蛊虫破坏的区域,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 没有丝毫犹豫,从木箱中取出几个瓶罐和油纸包。 先是一个白瓷小罐,里面是半透明的粘稠胶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蜂蜜和松脂混合的清香。 这是“寒玉髓”,用雪山寒玉粉末混合数种树脂和草药炼制而成。 是极好的防腐隔温材料,价格不菲,老许头也只存了一点,平时舍不得用。 又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细腻粉末,这是“定风砂”,一种产自南疆的奇特矿物粉,能吸收湿气,稳定物质形态。 最后是一个小铜壶,里面装着调配好的“百花露”,用数十种花草精油和特殊溶剂混合。 气味复杂而持久,能一定程度上掩盖尸臭,并有微弱的驱虫之效。 然后,潇沉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将“寒玉髓”倒入一个干净的石臼,加入适量的“定风砂”,用玉杵缓缓研磨、调和。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要让两种性质不同的物质充分融合,形成一种均匀的略带弹性的膏状物。 接着,滴入几滴“百花露”继续搅拌,直到膏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琥珀色,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混合了清凉与微腥的复杂气味。 林之一在院子里等了约莫一刻钟,听着里面传来细微的研磨和搅拌声,心中好奇渐起,又有些按捺不住。 再次走到停尸房门口,不过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探头往里看。 只见潇沉正用一把宽毛刷,蘸着那淡琥珀色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尸体裸露的胸腹皮肤上。 动作稳定而轻柔,刷子走过,留下一层晶莹的薄膜,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你在做什么?” 林之一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这不像是在验尸,倒像是在给尸体做保养? 潇沉一边继续涂抹,一边解释,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解一个普通的工序: “两点原因,第一,保存尸体,防止过快腐烂,如今天气炎热,尸体停放不过一日,已有异味,若不处理,不出三五日,这停尸房便无法进人了…” 林之一闻言,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想起刚才确实闻到了淡淡的异味。 脱口而出: “你是仵作,你还怕这个?”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幼稚。 果然,潇沉手中的刷子停了停,偏过头,用一种“你怕不是在说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林大人,不怕归不怕,恶心归恶心,这是两回事儿…” 林之一又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却没什么脾气。 抿了抿唇,看着潇沉继续那细致得有些诡异的工作,又问: “那第二点原因呢?” 潇沉将膏体涂满尸体的胸腹区域,尤其是重点照顾了胸口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然后开始向四肢涂抹。 一边动作,一边回答,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些不同的意味: “第二,用这‘凝珀膏’,可以将尸体内的蛊虫提前引出来。” “提前引出来?” 林之一精神一振,立刻抓住了关键。 “你不是说对蛊术派别了解不深,不知如何应对吗?就算引出来,从蛊虫本身,我们又能查到什么?” 她记得潇沉之前明确表示过,不认识这是什么蛊。 “之前是查不到,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蘸了些新的膏体,潇沉回道: “有人用了特制的化尸丹毁尸灭迹,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下蛊之人,或者说,控制蛊虫的人想要这蛊虫活着,至少是完整的…” 林之一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你想用引出的蛊虫…带路?” 潇沉点了点头,肯定了林之一的猜测: “对,蛊虫与宿主或者控蛊者之间,存在着特殊的联系,尤其是这种需要长期潜伏精细操控的蛊,一旦离开宿主躯体,失去了血肉温养和环境遮蔽,它在本能的驱使下有很大概率会试图返回控蛊者身边,或者前往某个特定的能维系它生存的地方…” 涂完了背部,将尸体重新放平,开始处理脖颈和面部。 动作依旧轻柔,仿佛面对的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我们只需跟着它,就能找到下蛊之人,或者找到他们存放、培育蛊虫的巢穴,这样一来,下蛊者、杀人动机、甚至背后可能牵涉的势力,线索不就能接上了?” 林之一站在门口,心中有些起伏。 潇沉的计划听起来简单,但结合那瓶被打落的特制化尸丹,却又显得逻辑缜密。 这个少年仵作,不仅在验尸上有独到之处,思维也异常清晰冷静。 看着潇沉收拾工具的背影,那个单薄而苍白的少年,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 第10章 夜话 忙活完,那层名为“凝珀膏”的淡琥珀色薄膜已经均匀覆盖了金汗皇子尸体的全身,在烛火下泛着一种奇异而冰冷的光泽,像一尊被封在松脂里的远古昆虫。 空气里弥漫着“百花露”的复杂花香,努力压制着蠢蠢欲动的腐败气息。 潇沉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将用过的工具一一收回木箱。 “接下来呢?” 林之一站在门口,看着他将箱子盖好,忍不住再次问道。 潇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吐出一个字: “等。” 又是等。 林之一听到这个字,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抹无奈甚至烦躁的神色在眼底飞快掠过。 从发现尸体开始,就是这个“等”字。 等变化,等线索,仿佛所有的行动都被这个字捆住了手脚。 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但她也明白,面对蛊术这种诡谲莫测的东西,很多时候确实急不来。 “等多久?”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不好说…” 潇沉摇摇头,走到墙边的水盆洗了洗手。 “凝珀膏会隔绝外界,模拟出一种类似‘濒死’或‘环境剧变’的假象刺激蛊虫,快则一两个时辰,慢则一两天,得看那蛊虫本身的习性和活跃程度…” 擦干手,却没有回旁边小院休息的意思,反而走到义庄的围墙边,身形利落地一撑,便坐在了那截不算高的土墙墙头上。 墙头宽窄仅容一人稳坐,坐在那里,双腿悬空,微微晃荡,目光投向停尸房的方向,像一只在夜色中等待猎物的夜枭。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安营扎寨”的架势,知道自己也不便离开了。 蛊虫随时可能被引出,必须有人守着。 也走到墙边,身形轻盈地一跃,在潇沉身旁约莫三尺远的墙头上落座。 夜色更深了。 子时已过,正是后半夜最沉寂的时辰。 天上挂着一轮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纱,洒下的光也显得有气无力,灰蒙蒙一片。 义庄本就偏僻,四周只有荒草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轮廓,夏夜的虫鸣到了这个时辰也稀疏了许多,更显得此地空旷寂寥,阴气森森。 夜风掠过,带来停尸房里混合了花香与腐朽的怪异气味,吹得人皮肤泛起一阵凉意。 两人并排坐在墙头,一时无话。 许是觉得这等待太过漫长沉闷,也许是心头堆积的疑问需要一些分散注意力的出口,林之一偏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 月光勾勒出清瘦的侧脸线条,和那过于苍白的肤色。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小姑娘脱口而出的那个绰号。 “方才那小姑娘叫你‘小死孩儿’?” 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但听得出并无恶意。 “为何这么叫?” 潇沉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 依旧望着停尸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许把我从北边草原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顿了顿,“那地方满地都是死人,就我一个还喘气儿…” 说着,看向林之一,继续道: “我小时候说话晚,可能吓着了,也可能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挺长一段时间不怎么出声,加上老许的职业,又守义庄,本就没什么人乐意靠近我们这儿,我又长得白…像…” 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继续道: “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死人脸上那种白,不说话,没表情,整天在这义庄附近晃悠,村里的孩子见了都躲着走,觉得我晦气,死气沉沉的,‘小死孩儿’这名字不知谁先叫的,就这么传开了…”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出那种场景。 一个苍白沉默的孩童,生活在堆满棺材和尸体的义庄边缘,与死亡和孤寂为伴。 旁人的恐惧、排斥、流言蜚语,自然而然地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异类”。 疏离导致更多的误解,误解加固更深的隔阂,恶性循环。 但她注意到,潇沉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怨恨、自怜或苦涩,仿佛只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潇沉正好侧过头,似乎想确认一下停尸房内烛火是否还亮着,余光瞥见了林之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恍然,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开口道: “总比叫‘二狗’、‘铁蛋’什么的强吧?至少听起来还挺特别…” 林之一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玩笑的语气来自嘲,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少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能看开。 顺着他的话,也带上了些轻松的语气: “那倒是,‘小死孩儿’听着是挺唬人…”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林之一指了指夜色中轮廓模糊的义庄房舍,问道: “那……你不怕吗?你说的老许总有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守在这里,面对这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面对死亡,面对寂静,面对可能存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习惯了…” 潇沉的回答依旧简短。 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补充道: “而且,老许以前常说,活人比死人可怕…” “哦?为什么?” “因为活人会装…” 潇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死人就是死人,躺在那儿,不会笑里藏刀,不会口蜜腹剑,不会背后捅刀子,他们最多就是样子难看点,气味难闻点,但活人,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什么心思…” 林之一闻言,若有所思。 这话虽出自一个仵作之口,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 不禁追问:“他还说过什么?” 潇沉抬眼望着毛乎乎的月亮,缓缓道: “他还说,我们这行,见的是死,守的是生。” 见的是死,守的是生。 这八个字落入耳,林之一心神微微一震。 这可不太像普通乡野仵作能说出的话。 见惯死亡,并非麻木,而是为了守护生者的安宁与真相。 这份职业背后,竟有着如此沉重而清晰的信念。 这一刻,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仵作忽然生出了几分敬意。 似乎也对眼前这个继承了他技艺和部分信念的少年,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是怎么走的?” 林之一问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命呗…” 潇沉的回答依旧平淡,“这里死气重,再加上常年跟尸体药水打交道,身子骨早就亏空了,一场风寒没挺过来…” 林之一点点头: “节哀…” “多谢…” 潇沉应道。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之一忽然想起刚才对话中的一个细节。 潇沉提起老许头时,一直用的是“老许”,而不是“义父”或“叔伯”之类的称呼。 老许头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又有养育教导之恩,而潇沉看起来也不像是不孝之辈。 “他不是把你捡回来的吗?” 林之一斟酌着措辞,没有把后半句“怎么也该有个更亲密的称呼”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潇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老许不让…” 他说。 “不让?为什么?” 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 “老许说,他怕和我扯上太深的‘因果’。他说…” 说着,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面对上林之一探究的目光。 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黑色眼眸,清晰地映出林之一微怔的脸。 “他说,因为我有一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 “阴阳眼?” 林之一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紧紧地锁住了潇沉的眼睛。 之前她也觉得这少年眼睛特别黑,比常人更黑,更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但此刻,在他说出“阴阳眼”三个字时,再仔细看去,那瞳孔的黑仿佛更深邃了。 在苍白面色的映衬下,黑得几乎要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而且,那黑色中似乎真的有一种异样的“亮”,不是反射光线的亮。 阴阳眼… 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鬼魂。 这个念头让林之一的脊背没来由地窜起一丝凉意。 虽是入境强者,不信鬼神之说,但玄天鉴卷宗浩如烟海,里面确实记载过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奇闻异事,其中不乏涉及“灵异”的悬案。 潇沉看着林之一微微变化的神色,嘴角似乎又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然后抬起手,伸出食指,朝着东南角遥遥一指。 “比如那里…”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之一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角落! 月光暗淡,那里只有几口破缸、烂木板的模糊轮廓,以及被风吹动的荒草阴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但潇沉说… 有东西? 他看见了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角落,但眼角的余光却仿佛总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蠕动。 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每天都…在吗?还有…别的吗?” 潇沉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院子里有几棵草: “当然还有了,这是义庄,别的不多,就这东西多…” 顿了顿,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林之一身后的方向,然后,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你身后三尺就有一个,刚来,还与你打招呼呢…” 身后… 三尺?! 林之一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几乎全部炸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甚至能感觉到后颈处的皮肤传来一阵莫名的、针刺般的麻意! 仿佛真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对着她的脖子吹气,或者伸出了手! 所有的理智、修为、身份带来的镇定,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惧短暂压制。 几乎是出于本能和自我保护,右手猛地按向腰间! “锃——!” 惊蛰再次出鞘! 暗银色的剑身在毛月亮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寒光! 剑锋回转,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和斩灭一切邪祟的决绝气势,眼看就要朝着自己身后三尺的空处横扫而去! 不管是什么东西,先斩了再说! 刀剑无眼,可… 可也别真毁了它转世投胎的机会…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挥出的电光石火之间,她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身旁潇沉的脸。 那张苍白脸上,那双漆黑得仿佛能吸走月光的眼睛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她惊惶转身、拔剑欲斩的身影。 而那双眼睛深处,没有恐惧,没有凝重,没有看到“鬼魂”的异样,反而… 反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一闪即逝,但在林之一此刻高度紧绷的神经和锐利的观察力下,却无比清晰。 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所有的恐惧、惊惶、本能反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冷却。 林之一挥剑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剑尖微颤,发出嗡嗡轻鸣。 缓缓转过头,正面看向潇沉。 月光下,她能清楚地看到潇沉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笑意。 被骗了。 “你——” 林之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瞪着潇沉。 眼中紫芒闪动,又是气恼又是尴尬,还带着点后知后觉的狼狈。 “你骗我?!” 惊蛰还举在半空,剑锋所指,是身后空荡荡的夜色,此刻这姿势显得格外滑稽。 潇沉看着林之一因羞恼而泛起红晕的脸颊,和那柄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宝剑,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在寂静的夜里漾开。 “林大人…” 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但眼底的笑意还是藏不住。 “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这长夜漫漫,干等多无聊…” 顿了顿,看着林之一依旧瞪着他的眼睛,补充道: “再说了,你方才不也拿案卷威胁我来着?咱们扯平?” 林之一: “……” 林之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看着潇沉那张此刻显得分外“无辜”又“可恶”的苍白笑脸,再看看自己手里明晃晃的剑,忽然有种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冲动。 但最终,也只是狠狠瞪了潇沉一眼,手腕一翻,还剑入鞘。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力道。 “下不为例!” 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潇沉,肩膀似乎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羞恼而微微起伏。 潇沉看着林之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重新将目光投向停尸房停尸房内,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覆盖着淡琥珀色薄膜的尸体胸口,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 第11章 引路 潇沉的视力极好,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向上凸起了一点点。 只有米粒大小,凸起的幅度也微乎其微,若非全神贯注,极易被忽略。 但紧接着,那凸起又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移动,而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顶破这层柔韧的“琥珀壳”。 来了。 潇沉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 足尖在松软的泥地上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停尸房洞开的大门。 林之一虽然背对着他,但敏锐听觉和直觉让她在潇沉动身的刹那便已察觉。 方才那点羞恼瞬间被她抛到脑后,反应极快,甚至比潇沉只慢了半个呼吸,同样轻盈落地,紧跟着冲了进去。 两人前一后踏入停尸房。 烛火被风猛地跳跃了几下,光影乱晃。 只见尸体胸口那层“凝珀膏”薄膜,此刻正中心的位置,凸起变得更加明显。 约莫有指甲盖大小,而且正在极其缓慢地起伏搏动着,仿佛下面埋藏着一颗微缩的正在苏醒的心脏。 潇沉动作极快,从腰间皮鞘中抽出一柄不过三寸长的薄刃小刀。 刀刃寒光闪闪,显然经常打磨。 来到尸体旁,左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按在薄膜凸起的两侧,轻轻固定。 右手小刀稳如磐石,刀尖极其小心地在凸起的顶端划开一道不到半寸的细微切口。 动作轻、准、稳,没有伤及薄膜下可能存在的“东西”分毫,只划破了那层富有弹性的“凝珀膏”。 切口刚一打开,一股极其淡雅甚至可以说清甜的香气,瞬间从切口处弥漫开来。 那香气很特别,像是初春绽放的某种不知名野花,混合着雨后青草的鲜嫩气息。 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蜜糖的甜腻,闻之令人心神一舒,下意识就想多吸几口。 林之一站在潇沉侧后方,这股异香飘来,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动鼻翼,想分辨这究竟是什么气味。 蛊虫爬出来的地方,怎么会是香的? 这不合理。 就在她鼻翼翕动气息即将吸入的瞬间! 一只略白却有力的手,带着义庄夜晚特有的微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捂得很严实。 同时,潇沉自己也猛地偏开头,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只留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那薄膜切口。 林之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僵,本能让她几乎立刻就要抬手反击,扭断这只“冒犯”的手腕。 但电光石火间,理智压倒了本能。 潇沉不是登徒子,更不会在此刻做无谓之事。 他捂她口鼻的动作虽然突兀,却带着警示意味。 强行压住反击的冲动,侧过头,对上了潇沉的眼神。 那双黑眸里没有丝毫杂念,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和“别动、别呼吸”的明确示意。 林之一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闭上了呼吸,转为内息循环。 对她而言,短时间内闭气并非难事。 潇沉见她明白,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自己也依旧捂着脸,只用眼睛死死盯着切口。 几乎就在两人完成闭气的下一刻,那薄膜切口处,一个东西缓缓钻了出来。 最先露出的是一对近乎透明的触须,微微颤动着,似乎在感知外界。 接着一个是椭圆形的头颅,呈淡金色,表面光滑,有一对芝麻粒大小漆黑如墨的复眼。 然后,是胖嘟嘟的不到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身体。 身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隐约可见内部有淡绿色的液体缓慢流动,正是那清甜香气的来源。 整个形态初看竟有几分像一只精心雕琢的玉蝉,或者一只的飞蛾幼虫,透着点怪异的“可爱”。 它似乎很不适应“凝珀膏”薄膜外的空气,动作有些迟缓,用那对纤细的足肢扒拉着切口边缘。 整个爬出的过程缓慢而安静,身上沾着一点点同样半透明的粘稠物质,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终于,一盏茶后,完全脱离了宿主,落在了尸体胸口那层薄膜上。 似乎耗尽了力气,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对淡金色的触须在微微颤抖。 身体内部淡绿色的荧光有节奏地明灭着。 林之一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只从尸体中爬出的诡异小虫,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 真的有蛊虫! 潇沉的猜测被证实了! 下意识地看向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恍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还真给他猜对了! 不过潇沉对林之一的目光似乎并无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只蛊虫上。 依旧捂着自己的口鼻,只用眼神示意林之一继续闭气。 就在这时,那趴着不动的蛊虫,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垂死的颤抖,而是蜕变的悸动! 半透明的乳白色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变硬,颜色也逐渐加深,向着淡金色转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令人惊异的是,在它背部肩胛的位置,皮肤悄然裂开两道细缝,两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同样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翅膀,如同初生嫩芽般,一点点伸展开来! 翅膀完全展开后,轻轻扇动了两下,带起微不可察的气流。 虽然依旧显得有些柔弱,但它确确实实从一只爬虫,变成了一只会飞的蛊虫。 完成蜕变的蛊虫,似乎恢复了些许活力。 再次用触须感知了一下周围,然后,六只纤细的足肢在薄膜上一蹬,淡金色的翅膀猛地一振! “嗡……” 如同蚊子振翅般的声音响起。 歪歪扭扭地飞离了尸体,在空中盘旋了小半圈,似乎有些迷茫,又像是在辨认方向。 终于,锁定了目标。 那扇被黑衣人撞破,此刻夜风灌入的窗。 调整了一下姿势,飞行轨迹依旧不够稳定,像是喝醉了酒。 但方向明确,摇摇晃晃地朝着破窗飞去。 林之一眼中精光大盛! 引路! 潇沉说的引路,真的开始了! 这蛊虫要去找它的主人,或者它的巢穴! 眼看蛊虫就要飞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林之一再也按捺不住。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若是跟丢了这小东西,茫茫北地,再想找到下蛊者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甚至来不及去调遣可能潜伏在附近的玄天鉴镜卫,调动需要时间,而蛊虫不会等人。 脚下一点,身形如电,就要紧随蛊虫从破窗窜出! 然而,就在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潇沉还站在原地,一手捂着口鼻。 眼神追随着蛊虫,正皱着眉头。 他怕了? 林之一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毕竟蛊虫的主人能下如此阴毒之蛊,还能派出身手不错的袭击者,必然不是易与之辈。 追踪而去,凶险莫测。 而且潇沉之前还多次表现出“怕死”、“不想惹麻烦”的态度。 可现在不是时候! “我保护你!你放心!” 林之一斩钉截铁地丢下一句话,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时间详细说服,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做出承诺。 话音未落,人已如同轻灵的雨燕,从破窗一跃而出,身影没入夜色,目光牢牢锁定了前方那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点。 窗内,潇沉看着林之一毫不犹豫追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抬手挠了挠头。 潇沉其实想说不去的。 倒不是完全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这蛊虫飞得歪歪扭扭,状态明显不对,直接跟上去风险太大,不如多做些准备,或者想其他更稳妥的法子。 而且,也确实不太想卷进这种明显水深无比的麻烦里。 可林之一那句话“我保护你”和那志在必得不容分说的神色,让潇沉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这位林大人,性子还真是急啊。 叹了口气,同样从破窗中翻出。 落地无声,在夜色中穿行的速度也不慢。 夜色中,两人一虫,开始了追踪。 那蛊虫的飞行速度不快,而且轨迹飘忽,时而升高,时而降低,有时还会在空中打个小转,仿佛随时会力竭坠地。 所以追起来并不费力气。 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在朦胧的月色下,就像一盏微弱的引路灯,为追踪者指明了方向。 飞行的方向很明确,东北。 安宁县地处玄周西北边陲,县城和周边的安宁村等都位于相对平坦的北部区域。 往北不出几十里,地势便开始抬升,一座东西走向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巨大山脉横亘在视野的尽头。 像一道沉睡的巨龙脊背,分割了北部的农耕区域与北方的广袤草原。 那便是北邙山。 山脉以北,是水草丰美但也危机四伏的草原,是北冥部落游弋的舞台。 继续向北,越过草原,则是终年积雪人迹罕至的巍峨雪山,那是北冥部落的核心地带,也是传说中苦寒之地,大雪山。 至于更北的“雪渊”,那是连北冥蛮子都视为禁忌的绝域。 普通人一生难以企及,只存在于古老的地图和游吟诗人的苍凉歌谣里。 蛊虫自然飞不了那么远。 它的目标,似乎就是前方的北邙山。 两人跟着这飘忽的引路者,在夜色中疾行。 林之一虽然在全力追踪蛊虫,但感知让她对身后的潇沉并非一无所觉。 心中再次泛起那种奇异的感觉,这家伙,走路是真的没声音。 上次在义庄吓她一跳是如此,这次在野外追踪亦是如此。 再配上那张在夜色中更显苍白的脸,怪不得叫“小死孩儿”,真跟个游荡在荒郊野外的幽魂似的。 时间在追踪中悄然流逝,半夜无话。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被稀释,星星渐渐隐去。 那一直朝着北邙山飞行的蛊虫,似乎对逐渐增强的天光产生了反应。 飞行的轨迹变得更加慌乱,淡金色的微光也似乎黯淡了些。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试图刺破云层时,就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一个转折。 不再朝着山脉的豁口飞,而是径直扎进了北邙山脚下的一片茂密山林中。 迅速降低高度,最后消失在一处背阴的岩石嶙峋的山坳里。 林之一紧随而至,轻盈地落在山坳边缘的一块大石上。 气息悠长,这一路数十里对她而言消耗不大,甚至没有流汗。 目光迅速扫过蛊虫消失的那片区域,乱石堆叠,缝隙丛生,藤蔓交织,不过好在看见了那抹亮点儿。 “它钻进去了…” 林之一压低声音,指向那片乱石藤蔓区。 “现在怎么办?” 说着,看向潇沉。 潇沉眯着眼看了看那片背光的昏暗山坳,又抬头看了看东边越来越亮的天空,然后…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睡觉…” 言简意赅。 “睡觉?!” 林之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东西躲起来是要‘睡觉’?” 潇沉被林之一那“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眼神看得有些无奈,抬手揉了揉因夜风而有些发涩的眼睛,解释道: “我是说…咱们睡…呃…” 话到嘴边,猛地顿住,意识到这个说法对一个年轻女子而言可能不太妥当。 赶紧改口道: “我的意思是我去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养养精神,大人您辛苦一下盯着点儿这里,别让那虫子跑了,或者被别人捡了去…” 指了指那片乱石堆,“看样子它很怕光,白天估计不会出来了,追了一夜总得休息一下啊…” 林之一听着,点了点头。 也是折腾了一晚上,休息下也正常。 只是… 让她“盯着”,他去“睡觉”? 怎么听怎么怪。 不过还是抿了抿唇,点点头: “好,你去休息,我守着,有动静叫你…” 潇沉点点头,在附近找了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三两下爬上去。 找了个粗壮舒服的枝桠,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悠长。 旁边,林之一独自一人站在逐渐明朗的晨光中,墨色的官服上沾着夜露和草屑。 看了一眼远处树冠中仿佛与树木融为一体的潇沉,又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乱石堆,手按在了惊蛰冰凉的剑柄上。 山林清晨的凉意,混合着草木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 第12章 有原则 林之一不怎么累。 入境之后,身体机能早已远超常人,三五日不眠不休也只是等闲,调息片刻便能恢复大半精力。 只是这一夜从守灵到打斗再到长途追踪,精神一直紧绷。 此刻骤然停下等待,周遭山林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不免有些无聊。 想着,目光偶尔会飘向潇沉睡的那棵树。 这小子说睡就睡,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真的睡沉了,也不怕从树上掉下来… 晨光渐炽,林间的湿气被蒸腾起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就在林之一觉得有些百无聊赖,甚至开始默默回想昨夜交手细节,推敲蛊虫特性时,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宁静。 “弄点吃的…” 声音不高,带着刚睡下的微哑,是从潇沉那边传来的。 林之一正神游天外,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随意: “我不饿,你饿了?” 以为潇沉睡了会儿,肚子空了。 然而,下一刻,潇沉那依旧带着睡意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再次传来。 “给虫子找吃的,它出来的早,身子太虚,万一饿死在半路,咱们这一晚上就白忙活了…” 林之一: “……” 转过头,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潇沉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眼睛都没睁开,只有嘴唇在动。 给… 虫子… 找吃的? 林之一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无名火在往上窜。 从石头上站起身,几步走到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枝叶掩映中那张苍白的脸。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潇、沉,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儿?!” 这真的不能怪她失态。 从认识这家伙开始,类似的“误会”发生过多少次了? 阴阳眼吓唬她,说话只说半截让她猜,现在又是这样! 她好歹也是玄天鉴掌镜使,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玩猜谜游戏的! 树上,潇沉似乎被林之一这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惊动,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往下瞥了一眼。 晨光透过枝叶,在深黑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丝疑惑? 仿佛在说: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然后,在林之一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剑的“注视”下,潇沉眨了眨眼,很自然地又把眼睛闭上了。 紧接着,那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再次传来,甚至比刚才更沉了些。 林之一站在树下,气息猛地一滞。 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胸脯微微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一剑劈了这根碍眼的树枝,让上面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摔下来! 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 狠狠瞪了那树冠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林子,开始四下张望,寻找起可能适合“蛊虫”吃的东西来。 一边找,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 等案子了结,等把这小子弄进玄天鉴,看我怎么“好好”收拾他! 时间,便在这平静中度过。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影被拉长。 潇沉这一觉,睡得很沉。 从清晨到日暮,除了中间说了那句气死人的话,再没半点动静。 夕阳的余晖给山林镀上一层暖金色时,树冠里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潇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 坐在枝桠上,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很自然地伸手,从头顶的枝头摘了两个红彤彤的野果,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 目光往下一扫,便看到了山石上那个依旧保持着盘坐姿势的林之一。 手一抬,一个野果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林之一飞去。 林之一虽然看似入定,但警觉让她在果子飞来的瞬间便已察觉。 没有睁眼,只是右手如同长了眼睛般向后一探,精准地将果子接在手中。 这才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树上。 语气平淡: “真能睡…” 潇沉从树上跳下来,依旧是落地无声。 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果子,含糊道: “又没什么事儿,不睡觉干嘛…” 边说边走到蛊虫藏身的石缝前,探头往里瞧了瞧。 借着夕阳最后的光线,只见淡金色的蛊虫正趴在一片花瓣上,细小的口器似乎在缓慢蠕动,旁边那片嫩叶也被啃掉了一小角。 看来林大人找的“食物”,它还真的吃了。 还活着… 潇沉几口吃掉剩下的果子,将果核随手一扔,然后朝着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的小溪走去,蹲在溪边,掬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 冷水一激,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林之一附近。 没有靠近,而是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也学着林之一的样子,目光投向那片开始被暮色笼罩的石缝。“估计天黑透,这东西就要继续赶路了…” 潇沉开口道,算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僵硬的沉默。 林之一“嗯”了一声,没多话。 潇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林大人,待会儿如果真找到了地方,或者撞上了人,万一要动手,你记得让我躲远点儿…” 林之一闻言,侧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在苍白的脸上涂抹了一层暖色,让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疏离感。 他这话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怂”,反倒让人生不起气来。 “放心…” 林之一简短地应道,“若有变故,你只管自保,无需上前…” “那就好…”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没出息”却格外实诚的样子,又想起昨夜和今早他走路那悄无声息的模样,心中疑惑再次升起。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你练过武吗?” 潇沉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练过…” “厉害吗?” 林之一追问,目光里带着审视。 潇沉很干脆地点头: “厉害。” 这毫不谦虚的回答让林之一微微一怔,随即撇了撇嘴。 厉害? 真厉害还需要别人保护? 昨天谈条件时还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这家伙,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轻哼一声,不屑道: “是吗?有多厉害?” 潇沉已经重新躺回了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中渐次亮起的星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星星挺多: “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厉害…” 林之一: “……” 直接转回了头,不再看他。 只觉得跟这家伙再说下去,自己怕是要被气出内伤。 于是干脆闭口不言,专心等待夜色完全降临。 山里的夜晚来得快,暮色很快被深蓝的夜幕取代,星月之光洒落林间。 而就在林之一以为两人会一直沉默到蛊虫出动时,潇沉忽然又坐直了身体。 “对了,问你个事儿…” “说…” 林之一言简意赅。 潇沉指了指石缝方向,开口道: “咱们今天这算是出外勤吧?是不是有补贴什么的?我听说玄天鉴待遇好,出工就有钱拿,按天算…” 林之一本来已经调整好心态,准备应对他可能提出的关于案情或蛊虫的正经问题,甚至都做好了被他再次“语出惊人”的心理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么一句! 要钱?! 在这荒山野岭,追踪诡异蛊虫,可能即将面对未知凶险的关头,他居然惦记着钱?! 林之一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脑门,皱着眉,几乎是带着怒气,顺手从怀中掏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看也不看就朝着潇沉扔了过去,语气冰冷: “拿着!我现在就给你!够不够?!” 银锭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潇沉反应极快,一伸手便接住了。 沉甸甸的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却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手腕一抖,又将那锭银子原路抛了回去。 林之一下意识接住,疑惑地看向他,眼神里分明写着: 你又搞什么名堂? “无功不受禄。” 潇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我只拿我该拿的份例,大人你还是赶紧把调我入玄天鉴协助查案的正式文书起了,等回京后赶紧批了流程,该给我的俸禄补贴,按规矩来就行…” 要钱,又不要钱… 林之一握着那锭被扔回来的还带着潇沉掌心温度的银子,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了。 他到底是真的恪守规矩、不贪意外之财,还是纯粹在拿她寻开心? “有病!” 下一刻,林之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银子狠狠塞回怀里。 这是她对认识几天的潇沉,自认为做出的最简洁也最正确的评价。 刚想开口再斥责他几句,让他分清轻重缓急,别总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纠缠—— “嗡嗡……” 就在这时,声响从石缝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那点淡金色的微光,再次从石缝深处亮起,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 完成了一天休整的蛊虫,似乎精神好了不少,飞行的轨迹虽然依旧不算笔直,但比昨晚平稳了许多。 在空中略微盘旋半圈,像是再次确认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不再朝着北方,而是沿着北邙山脉的走势,向着东方振翅飞去。 “走!” 林之一低喝一声,所有杂念瞬间抛到脑后,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紧追而去。 潇沉也立刻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上。 不过这一次的追踪,比昨夜艰难。 蛊虫飞入了山脉深处,地形变得越发复杂。 参天古木遮天蔽月,藤蔓如巨蟒般垂落缠绕,怪石嶙峋,几乎无路可走。 月光和星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极其昏暗,很多时候只能靠蛊虫自身那点微弱的金光来辨认方向。而且蛊虫似乎认准了这条“空中走廊”,专挑林木最茂密,地形最崎岖的路线飞。 时而钻入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时而紧贴着陡峭的崖壁掠过。 林之一身法再高,在这种环境下也大受限制。 她需要不断在枝桠间腾挪,避开横生的荆棘和藤蔓,还要时刻紧盯前方那点随时可能被黑暗或枝叶吞没的金光,以及给后面的潇沉开好路。 有好几次,蛊虫突然急转,钻进一片浓密的树冠,金光瞬间消失。 林之一心中一紧,急忙跟上,却已失去目标,只能凭感觉在枝叶间穿梭寻找,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每到这种时候,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潇沉,提示方向的声音就会响起。 “左前方,那片挂着藤的石头后面。” “它从上面那棵歪脖子树杈绕过去了。” “右转,进山洞了,小心脚下。” 声音总是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追踪一只飘忽的蛊虫,而是在散步时随口指点风景。 更让林之一心惊的是,有两次蛊虫飞入完全黑暗的岩缝,连那点微光自己都看不见了,潇沉竟然还能准确指出它出来的方向。 这家伙的眼睛… 到底是什么做的? 林之一自认目力远超常人,夜能视物,但在这种极端复杂昏暗的环境下,也远远做不到如此精准的追踪和预判。 潇沉这眼力,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不过此时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两人继续跟着蛊虫,在山林中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月上中天,清辉如霜,但林间依旧昏暗。 蛊虫的方向始终是东方,沿着北邙山麓,不偏不倚。 而就在他们跟着蛊虫,绕过一道水流湍急的狭窄山涧时,前方引路的金光忽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不是被遮挡,是像烛火被吹灭一样,骤然不见了。 林之一和潇沉同时停下脚步,隐身在涧边一块巨大的山石阴影后。 林之一凝神感知,前方除了水声和风声,并无异样。 看向潇沉,眼神带着询问。 潇沉眯着眼,朝着蛊虫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 然后伸手指了指山涧对岸,一片林木异常茂密的区域。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水声淹没,但林之一听得清清楚楚: “有东西…” 蛊虫消失的方向,正指向那里。 …… 第13章 竹影化形 林之一与潇沉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言语,默契已生——过去看看。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收敛到最低,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墨羽,贴着陡峭湿滑的山涧边缘,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去。 动作轻盈而捷,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松动的石块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墨色官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潇沉很“识趣”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丈的距离。 像一块会移动的石头,行走间依旧悄无声息,甚至连衣角摩擦枝叶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一边跟着,一边不时微微侧头,扫视着来路和两侧的密林。 越靠近那片光芒明灭的区域,空气中的异样感便越是明显。 首先是一股阴冷的气息,不是寒冬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湿意的凉。 仿佛踏入了终年不见阳光的幽深洞穴,连山间的夜风到了这里都似乎变得粘稠迟缓。 而这股阴冷之中又隐约透着一股生气,一种属于草木根系深扎泥土,缓慢而顽强生长的生命力。 其次,有股味道。 很淡,被夜风和水汽冲散了不少,但仔细分辨,依然能捕捉到一丝独特的清香。 林之一的眉头微微蹙起,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惊蛰冰凉的剑柄上。 这气息,这味道,绝非寻常山野之地能有。 潇沉跟在林之一身后,鼻翼同样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深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微微闪烁,似乎也在分辨这奇异的气息。 等到转过最后一道遮挡视线的巨大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开阔之地,而是一个隐蔽在陡峭山壁凹陷处的天然平台。 平台边缘被茂密高大的树木和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从外侧极难发现。 平台中央靠近山壁根部,土壤湿润,长满了青苔。 而就在那片青苔之上,生长着一根竹子。 一人来高,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碧绿色,竹节分明,却纤细得仿佛一掐就断。 竹身表面流淌着一层水波般的微光,正是他们在山涧对岸看到的明灭光源。 这光芒不是恒定,而是如同呼吸般缓缓起伏,明暗交替。 此刻,月华如练,正从平台上方树木稀疏的缝隙间倾泻而下,恰好笼罩在这根碧竹之上。 清冷的月辉与碧竹自身散发的朦胧绿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柔和而奇异的光晕。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一幕,正在这光晕中上演。 只见那碧竹吸收着月华,自身的光芒越来越盛,竹身轻轻摇曳,仿佛在舒展筋骨。 紧接着,那碧绿的光芒开始向外弥漫扩散,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起初只是光的聚合,但很快,光芒向内坍缩凝实,开始显现出清晰的细节。 柔和的肩颈线条,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四肢… 光芒继续流转塑形,如同最顶级的匠人在用光雕刻一尊玉像。 及腰的长发如同流淌的墨色瀑布般垂落,发梢似乎还带着竹叶的翠意。 肌肤健康润泽,透着一层玉质般的光泽。 五官在光晕中渐渐清晰,眉目清秀如远山含黛,琼鼻小巧,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身上不着寸缕,但流转的光芒如同最轻柔的纱衣,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关键部位,只展现出自然流畅又充满生命力的身体曲线。 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光晕中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安详恬静。 仿佛沉溺在一个无比美妙的梦境之中,正从漫长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林之一和潇沉眼前一亮。 天地万物,受日月精华地脉灵气滋养,年深日久,机缘巧合之下开启灵智,便可脱离蒙昧,踏上超凡之路。 此即为——“妖”。 而眼前平台上的,便是一只竹妖! 妖的本体千奇百怪。 可能是深山中汲取了百年地气的古树,化为虬结老者。 可能是峭壁上饱经风霜的灵芝仙草,化作飘逸童子。 可能是通了灵性的飞禽走兽,可化人形行走世间。 甚至可能是传承久远的古玉、染血的宝剑、浸透琴师心血的古琴,日久通灵,生出器魂。 亦有那山野精魄、水泽灵魅、云雾之妖,乃自然精灵所化。 妖族修行,自有其路。 初时懵懂,仅为“启灵”,本能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 待积蓄足够,便可尝试“化形”,褪去本体,化为人身,以便更好地感悟天地、修行功法。 若能更进一步,于体内“凝丹”,结成妖丹,则实力暴涨,寿元大增,是为妖族强者。 然妖道艰难,每欲突破大境界,便有天劫降临,雷火加身,十不存一。 人族对妖族,情感极为复杂。 既恐惧其非人的力量,诡谲的天赋神通,又垂涎其一身是宝。 妖丹可助修行,炼法宝,妖骨妖血是炼丹制符的上佳材料。 甚至某些特殊妖族的皮毛甲壳,都是炼制护甲神兵的绝品。 而执天下修行牛耳,地位超然的“天光神庭”,对妖族的态度最为鲜明酷烈——见妖即诛!其传承的圣辉之力对妖气最为敏感,剿灭妖族被视为净化世间的神圣使命。 其他大势力态度则各不相同。 道门中有些支脉主张“点化”有缘之妖,引其向善。 佛门高僧则多持“渡化”之念,愿以佛法化解妖物戾气,导其皈依。 至于行事乖张诡秘的魔宗,则大量捕猎妖族,以邪法炼丹或祭炼魔功,手段最为酷毒。 林之一不是猎妖人。 她出身将军府,自小锦衣玉食,所见奇珍异宝不知凡几,对猎杀妖族换取资源毫无兴趣。 而玄天鉴的职责也主要集中在维护人间秩序、侦缉要案,对非主动为祸人间的妖族,并无必杀之令。 所以此刻见到这竹妖化形,心中虽警惕,却并无杀意。 只是骤然在此偏僻山林遇见正在化形的妖物,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竹子,尤其是这等通体碧玉、灵光氤氲的灵竹,天生就生命力顽强,根系深扎,善于隐藏,能汲取地脉精华。 眼前这根竹妖,甫一化形便是近乎完美的成年女子形态。 且过程如此流畅自然,气息沉静深厚,毫无新晋妖物常见的虚浮躁动。 可见其在此地隐藏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底蕴极其深厚,生机更是旺盛如海。 而那只将他们引至此地的淡金色蛊虫,此刻正如痴如醉地围绕着化形中的竹妖盘旋飞舞。 似乎完全被竹妖身上散发出的磅礴精纯又充满自然生机的气息吸引了。 对于一只靠汲取宿主生命精华生存,此刻又虚弱不堪的蛊虫而言,这竹妖的气息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黑夜里的明灯。 终于,蛊虫似乎抵挡不住那生机的诱惑,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颤巍巍地落在了竹妖刚刚凝实的纤秀手掌之上。 收起翅膀,细小的足肢轻轻抓握着那泛着玉质光泽的肌肤。 淡金色的身体微微起伏,竟似发出满足般的细微的嗡鸣,开始贪婪地吸收起竹妖无意中散逸出的丝丝生命精气。 瞧见这一幕,林之一不再隐藏身形,从藏身的岩石后迈步而出,踏上了那片被月光和竹妖绿光照亮的平台。 步履沉稳,惊蛰虽未出鞘,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周身凛然气势弥漫开来,将竹妖化形带来的那种空灵幽静的氛围冲淡了几分。 潇沉瞧见这一幕,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那道墨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竹妖化形之地的数丈之外。 林之一的突然现身,打破了山涧平台那空灵幽谧的化形仪式。 墨色官服在朦胧的绿光与清冷月华交织下,显得格外肃穆。 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人间权柄气息,与周遭自然灵秀格格不入。 那刚刚化形完毕,浑身还流淌着未散尽灵光的竹妖被这突兀的闯入惊扰,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眸子,瞳孔翠绿,如同上等翡翠,干净得不染尘埃。 眼中没有初生妖物面对强大人类的恐惧,也没有深山精怪惯有的警惕与狡黠,只有一丝淡淡的迷茫,似乎还不完全理解“眼前之物”意味着什么。 随后,目光先是落在林之一脸上,带着纯然的好奇,然后,顺着林之一紧紧盯着的视线,落到了自己摊开的手掌心。 林之一的目光在蛊虫与竹妖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蛊虫被引至此地,直接落在化形竹妖手中,这巧合太过蹊跷! 难道这下蛊害死金汗皇子又派人毁尸灭迹的,竟是眼前这个看似纯净无邪的竹妖? 妖物行事,本就难以常理度之,也不是不可能。 上前一步,周身气息不再刻意收敛,盯着竹妖,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这是你的?” 四个字,字字清晰。 躲在后面岩石阴影里的潇沉,正探出半个脑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人与妖的初次对峙,听到林之一这充满“官腔”和怀疑的质问,差点一个趔趄。 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副“简直没眼看”的无奈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老妹儿啊… 你什么时候见过竹子成精的妖怪会去捣鼓南疆巫蛊之术的? 这两者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好吧! 竹子天生地养,清净自然,就算成了妖,天赋神通也多与生机、木灵、幻术相关。 阴毒诡谲、以血肉生灵为食粮的蛊术,跟它们的本性几乎是背道而驰。 这就好比指望一只吃草的兔子突然精通炼制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样离谱。 再说了,眼前这竹妖一看就是刚刚化形成功,连眼神都还懵懵懂懂,跟张白纸似的。 她能听懂人话都算是天赋异禀或者平时偷听过路人讲话了,你还指望她能搞出那么复杂阴险、需要长期培育和精密操控的蛊虫来谋害一国皇子? 果然,竹妖女子翠绿色的眼眸中,那丝迷茫似乎更浓了。 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不太理解林之一话语中的含义,更不明白对方身上那股突然变得“不舒服”的气息是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了看手心的蛊虫,又抬头看了看眼神锐利的林之一,迟疑了一下,才尝试着开口。 声音很轻,仿佛很久没有用这种发音方式说话,词汇也极其简单: “你……要……这个?” 说着,轻轻抬了抬托着蛊虫的那只手,动作自然,毫无戒备。 林之一被这反问弄得一怔,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更沉: “我问你,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竹妖脸上浮现出更明显的困惑。 似乎努力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显然,对于一个刚刚拥有清晰自我意识的草木之灵而言,“所有权”的概念太过复杂。 只是本能地觉得这落在自己手上的小东西很虚弱,需要帮助,而自己身上散发的生机似乎能让它舒服一点。 所以竹妖看了看蛊虫,然后再次看向林之一,翠绿色的眸子里纯然一片,摇了摇头,用生涩而直接的语调道: “它…飞来…弱…我给…它…” 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意思勉强能懂: 这东西自己飞来的,很虚弱,我在帮它。 连问两句,得到的都是这种近乎孩童般毫无心机的回应,林之一心中的怀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添几分。 这妖物是在装傻充愣,还是真的不通世事? 而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潇沉那半张从岩石后露出的脸。 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的无奈笑意,甚至还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林之一心头一凛,瞬间反应过来。 呃… 自己方才看到蛊虫落在竹妖手中,又联想到此地诡异,先入为主地便将竹妖与下蛊者联系了起来,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一点。 妖物属性与蛊术的相悖,以及眼前竹妖那纯净得不似作伪的初生气息。 自己方才的质问在潇沉看来,恐怕跟对着刚出生的婴儿问“你是不是通缉犯”一样可笑。 一丝罕见的尴尬红晕,悄然攀上林之一小麦色的脸颊,好在夜色与绿光遮掩,看不真切。 强行压下心头那点窘迫,知道自己方才确实冲动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脸上强堆一丝冷峻,对着竹妖道: “既然不是你的,那便把它还给我。” 竹妖听了,翠绿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理解了“还”这个动作。 然后看了看林之一,开口道: “现…现在…不…不行…” 不行? 又不是你的,凭什么不行。 林之一眉头一皱,就要开口说话。 但在瞧见竹妖的动作后,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见那原本只是静静趴在掌心贪婪吸收散逸生机的淡金色蛊虫,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那半透明的躯体内部,淡绿色的荧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骤然爆发,混合着竹妖精纯生机的奇异清香猛地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竹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但没有收回手,反而下意识地将自己体内尚未完全稳固的草木生机主动给蛊虫输送了一丝过去。 这一幕,是属于草木精灵与生俱来的对弱小生命的悲悯天性。 就像阳光会温暖幼苗,雨露会滋润土地,对她而言,这似乎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妖,并非天生邪恶。 尤其这等草木精怪,得天地灵秀而生,心思往往更为纯净简单。 或许不通人伦礼法,不明世事险恶,但源自生命本源对“生”的敬畏与滋养之念,有时却比许多自诩万物灵长的人类更为纯粹。 而随着竹妖的滋养,蛊虫也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竹妖看了眼,伸手将它递向林之一。 而就在这时—— “嗤——!”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气毫无预兆地从平台侧上方那茂密树冠阴影中暴射而出! …… 第14章 猎妖人 惨白剑气撕裂夜色,带着灭绝生机的阴狠,直刺竹妖掌心! 竹妖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那急速放大的惨白寒芒,纯净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为“危险”的痕迹。 本能地想缩回手,而蜕变的蛊虫受惊,竟直接融进了竹妖的身体之中。 “虫子进去了!” 潇沉开口提醒,可却已经晚了。 而蛊虫这细微的动作,让竹妖的身形滞了一瞬。 眼看那惨白剑气就要洞穿手掌,甚至可能顺势伤及刚刚化形尚未稳固的身体。 林之一瞧见,脚下一点,惊蛰横扫,堪堪将那攻击挡住,解了竹妖断手之危。 而下一刻—— “嗤啦!”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之一身后更远处的阴影中飙射而出,速度之快,竟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不是潇沉,而是早已埋伏在侧,此刻骤然发难的袭击者! 剑光并非一道,而是四道,几乎同时从平台周围的树冠岩石后激射而出。 目标明确——中央的竹妖! 那第一道惨白剑气只是诱饵和序曲! 五道身影紧随剑光落地,呈合围之势,将竹妖和林之一围在了中间。 来人个个眼神锐利,气息凝练,周身涌动着毫不掩饰的杀气与对“猎物”势在必得的兴奋。 穿着并非统一制服,但样式精悍利落,便于山林活动。 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稀奇古怪的挂件,符囊、兽牙、特制皮囊、造型奇特的匕首或短刃。 其中两人气息最为强横,也最为醒目。 左边是一名女子,身高与林之一相仿,一头火焰般的赤红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如烈焰跳动。 瞳孔竟是骇人的赤红色,仿佛有岩浆在深处流淌,额心处一道暗红色的扭曲如毒蛇般的魔纹,为姣好却过于凌厉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邪异。 腰间盘绕着一根长鞭,鞭身不知何种材质打造,呈现出暗沉的血红色,鞭梢隐隐分叉,如同毒蛇的信子。 站在那儿,就像一团随时可能爆发的野火,气息灼热而暴戾,已然达到了合道境的巅峰,距离凝练自身“法相”,也只差最后的机缘或积累了。 右边则是一名清秀少年,面容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如同冰封的深潭。 双手自然垂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 赫然生有六指! 那多出的一根小指并非畸形,反而灵活异常,能与其他手指做出完全不同的精细动作,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颤动着,仿佛在弹奏无形的琴弦。 背上负着一柄造型古朴的连鞘长剑,剑柄缠着陈旧的青布,气息内敛。 境界同样稳稳站在了合道巅峰,气息不如赤发女子那般外放灼热,却更显深沉难测。 另外三人,两男一女,气息同样不弱。 眼神狠辣,手持兵刃,显然也是经验丰富的猎妖老手。 猎妖人! 一个游走在光明与黑暗边缘,以捕猎妖族、获取妖丹妖材为生的特殊职业。 他们熟悉妖物习性,掌握着各种克制妖族的秘法、武器、陷阱。 常年出入深山老林、险恶秘境,与死亡同行。 猎杀妖族对他们而言既是生存手段,也是提升实力获取财富的捷径。 地下“妖市”中流通的许多珍贵材料,都沾着他们的汗与血,也沾着妖族的哀嚎与魂灵。 五人一现身,目光瞬间锁定场中气息最为特殊的竹妖,眼神炽热如见稀世珍宝。 如此纯净、生机磅礴、刚刚化形毫无戒备的草木之妖,简直是上天赐予的厚礼! 其妖丹、妖骨、甚至那蕴含精纯生机的妖血,价值无可估量! “动手!先取妖丹,别让她稳固了境界!” 赤发女子娇叱一声,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手腕一抖,“蛇吻鞭”如同活过来的赤色毒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灼热的气浪,率先卷向竹妖的脖颈! 鞭梢分叉,直指妖气最盛的眉心与咽喉要害! 清秀少年一言不发,但动作更快。 右手在背后剑柄上一按,长剑并未完全出鞘,只是弹出三寸寒芒。 左手那奇异的六指以一种眼花缭乱的速度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凌空一点! 一点幽蓝色的寒星自指尖迸射,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射向竹妖的心口! 那寒星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极其阴寒歹毒的破灵真气! 另外三人也同时发难,刀光剑影,封死了竹妖所有可能的退路,招式狠辣,全是搏命杀妖的路数! 竹妖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致命围攻,翠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与无措。 刚刚化形,空有磅礴生机与潜力,却根本不懂如何运用力量战斗,甚至连有效的防御都不会。 面对那毒蛇般的赤鞭、阴寒的指劲、凌厉的刀剑,她只能下意识地向后瑟缩,周身光芒乱颤,显得无比脆弱。 林之一站在竹妖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紧锁。 从本心而言,她不想杀这竹妖。 对方纯净懵懂,不仅无害,方才还流露出对弱小蛊虫的善意。 玄天鉴的职责是维护人间秩序,并非剿灭所有非人存在。 可猎妖人以此为生,她也没有立场去断人财路,尽管内心对这种纯粹为了利益的猎杀并不认同。 但蛊虫在竹妖体内,那便不行了。 这蛊虫绝不能有事! 它是目前追查金汗皇子死因,甚至是找出幕后黑手最关键的线索! 而竹妖一旦被杀或被擒,蛊虫也绝无幸理! 电光石火之间,林之一做出了决断。 “锵——!” 暗银色的剑身爆发出比之前更盛数倍的凛冽寒光,一声清越剑鸣直冲云霄,瞬间压过了猎妖人的呼喝与兵刃破空之声! 林之一身形一晃,已挡在了竹妖身前。 没有施展什么繁复华丽的剑招,只是简简单单地一记横斩! 暗银色的剑光如同黑夜中骤然展开的一匹银练,又像一道无声扩散的冰冷月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横扫开去! “铛!铛!铛!嗤——!” 金铁交鸣声与气劲爆裂声几乎同时炸响! 赤发女子的“蛇吻鞭”鞭梢与剑光相触,如同毒蛇被踩中了七寸,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灼热的鞭身被一股更冰冷锋锐的剑气逼得倒卷而回! 清秀少年点出的幽蓝寒星撞在剑光上,无声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另外三人斩出的刀光剑影,更是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溃散! 一剑,逼退五人合击! 林之一持剑而立,墨发飞扬,官服猎猎,周身气势如出鞘神剑,锋锐无匹,将竹妖牢牢护在身后。 目光冷冽地扫过眼前五人,尤其是在那赤发女子和清秀少年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是我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换一个目标…” 清秀少年稳住微微发麻的右手,瞳孔中闪过一丝惊疑。 死死盯着林之一,尤其是那身墨色官服,忽然开口: “玄天鉴?你是朝廷的人,身为玄周官吏,竟然袒护妖物?” 这话带着质问,也带着一丝疑惑。 玄周朝廷虽未明令支持猎妖,但对妖族也绝无好感,官员公然助妖实属罕见。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坚决: “此妖于我查案有用,你们若要猎妖,北邙山绵延千里,不缺这一只,速退…” “有用?哈哈哈!” 那赤发女子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赤瞳中怒火与杀意交织。 “你说有用就有用?这竹妖是我们先发现的,眼看就要得手,只不过它跑了,你此时横插一脚说保就保?还让我们换目标?好大的官威啊!” 这女子性格暴烈如火,被林之一一剑逼退已觉颜面大损,此刻听林之一语气冷淡,更是怒不可遏。 “冥顽不灵,助纣为虐!今日连你一起收拾了!” 话音未落,周身赤红色的真气轰然爆发,如同燃起熊熊火焰! “蛇吻鞭”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鞭身扭曲盘旋,赤光大盛,隐隐有嘶嘶的毒蛇吐信之声传出。 鞭影层层叠叠,化作一张赤色的大网,带着灼热的气浪和腐蚀性,朝着林之一和竹妖当头罩下! 这次含怒出手,威力比方才强了何止一倍! 与此同时,那清秀少年眼中寒光一闪,也不再废话。 他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这突然出现的玄天鉴女官实力强得超乎预料,但到嘴的肥肉岂能吐出? 右手六指再次急速变幻,结出更复杂的手印,同时左手终于将背后长剑完全拔出! 剑身狭长,泛着青灰色光芒。 低喝一声,身随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飘忽不定轨迹难测的青灰色流光,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林之一侧肋! 剑光未至,一股阴寒刺骨,专门侵蚀真气的剑气已然笼罩而来! 另外三人也再次扑上,配合默契。 刀剑专攻林之下盘和竹妖,意图干扰牵制。 林之一面对五人全力围攻,脸上毫无惧色,甚至眼神都未波动一下。 只是将惊蛰竖于身前,左手并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 一股磅礴气息自身上缓缓升起。 不再是单纯的凌厉剑气,而是与周遭天地隐隐呼应的“势”! 清秀少年刺出的青灰色剑光在进入林之一周身三丈范围内时,速度骤然一缓,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轨迹也变得清晰可辨! 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法相?!你…你竟是法相境?!” 法相境! 武道第四境,亦是灵修第四境。 无论走的是淬炼己身、一力破万法的武道,还是引天地灵气、神魂合道的灵修,踏破前三境关隘后,便需在第四境凝练属于自身的“法相”。 法相是修行者武道真意或大道感悟的实质化体现,是沟通天地法则的桥梁,也是自身力量升华的象征。 凝练法相,便是踏入了“破五境”的门槛。 林之一如此年轻竟已凝练法相,距离真正的“破五境”只有一步之遥! 这天赋,这实力,足以让她在年轻一辈中傲视群伦! 难怪方才一剑便有如此威势! 赤发女子也感受到了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赤瞳中闪过一丝骇然,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激怒的疯狂! “法相境又如何?在这荒山野岭,杀了也就杀了!兄弟们,别留手!” 尖声厉喝,手中“蛇吻鞭”攻势更疾,赤色鞭网层层收紧,试图束缚林之一的行动。 同时,与清秀少年以及另外三人脚下步伐急速变幻,隐约构成一个简单的阵势。 气息相连,攻防一体,竟暂时抵住了法相境的威压,攻势再涨! 林之一冷哼一声,似乎根本未将这几人放在眼中。 …… 第15章 影袭 剑光如瀑,暗银色的惊蛰在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道冰冷刺骨的寒芒,将猎妖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法相境的气场无形扩散,如同沉重的冰域,不断迟滞削弱着合击阵法的运转。 赤发女子越打越心惊,蛇吻鞭每每与那暗银剑光接触,都感觉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鞭身传来,几乎要冻僵她的手臂,鞭法中的灼热毒煞竟被死死压制。 清秀少年六指翻飞,各种阴寒刁钻的指劲与剑招配合,试图寻隙而入。 但那林之一剑法圆融无缺,法相雏形带来的“势”更是让他们有种与整片天地对抗的错觉,每每攻击到了关键处便无以为继。 “该死!这娘们的法相竟有如此威势!” 赤发女子心中暗骂,赤瞳中戾气更盛。 “再拖下去,别说妖丹,咱们都得栽在这里!” 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蛇吻鞭”上,鞭身血光大涨,隐隐有凄厉的嘶嚎声传出。 鞭影陡然暴涨,化作十数条血色蟒影,带着腥风血雨般的气势猛扑林之一,竟暂时冲破了剑光封锁! 清秀少年也知到了拼命时刻,闷哼一声,右手那奇异的第六指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与其他五指结成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然后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周身气息却陡然暴涨,手中那柄青灰色鱼鳞长剑发出一声刺耳尖啸,剑身之上的鳞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层层游动。 一剑刺出,竟带起了重重叠叠的虚幻剑影,每一道都蕴含着侵蚀一切的阴寒之力。 虚实难辨,直指林之一周身要害! 另外三人也状若疯虎,不顾自身破绽,将压箱底的杀招尽数使出。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罗网,配合着赤发女子和清秀少年的搏命一击,誓要将林之一和那竹妖一起绞杀! 面对这骤然猛烈数倍的攻势,林之一眼中紫芒一闪,惊蛰发出一声清越高亢的龙吟! 不再仅仅防守,竟一步踏前,暗银剑光陡然收敛,凝聚于剑尖一点,然后骤然爆发! “破!” 一声清叱! 一道凝练到极致暗银色剑罡自惊蛰剑尖迸射而出,无视那重重血色鞭影和虚幻剑影,以点破面,直刺向赤发女子与清秀少年攻势交汇的核心薄弱处! 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凌空疾点,数道凌厉指风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另外三人招式转换间的空隙! “轰!!!” 气劲疯狂爆裂,地面龟裂,碎石四溅! 血色鞭影溃散,虚幻剑光湮灭! 赤发女子与清秀少年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倒退,眼中骇然之色更浓。 另外三人更是惨呼连连,被指风洞穿肩腿,攻势瞬间瓦解。 林之一一剑逼退五人合击,气息也微微浮动。 同时应对五人搏命杀招,又要分心护住身后竹妖,对她而言也绝非轻松。 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异变陡生! 林之一身后,那片被月光和战斗气劲搅得光影凌乱的山壁阴影之中,一道黑影如同从夜色自身剥离出来的一般,无声无息地“流淌”而出。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一丝气息外泄,甚至没有带起半点微风。 它就那样凭空出现,仿佛原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此刻只是显化了身形。 黑影的动作舒展而诡异,不像是在攻击,更像是在月光下跳着一支沉默而致命的舞蹈。 手中握着一柄短而薄的黑色利刃,刃身毫不反光,与他的身影完美融合,划过一道刁钻狠辣弧线,直取林之一后心要害! 这一击,时机、角度、隐蔽性,都妙到毫巅! 正是林之一神稍有松懈且刚刚爆发后回气不及的瞬间! 就算是法相强者,若被这一击命中要害,也绝无幸理! 赤发女子和清秀少年虽然败退,但眼中却同时爆发出狂喜与残忍的光芒!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这隐藏的“影杀者”,才是他们这次猎妖真正的底牌! 而林之一背对黑影,全力应对前方,竟似毫无所觉! 就在那黑色利刃即将触及墨色官服的刹那—— “身后三尺!右下方刺!” 一个急促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战团外炸响! 潇沉! 他一直远远在平台边缘的乱石旁,那双在黑暗中过于清晰的眼睛,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潜伏在山壁阴影中的“影杀者”! 潇沉的视力好,好到能看清那影杀者肌肉最细微的发力,能预判那黑色利刃最可能的轨迹! 身后三尺! 右下方刺! 电光石火间,林之一来不及思考潇沉如何看见又为何能如此精准预判,身体已经遵从了战斗本能和那声音的指示! 可这黑影出现的太快,林之一的动作刚到一半…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声响起! 黑色利刃贴着林之一右侧背肋划过,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墨色的玄天鉴官服外袍!月光下,破碎的衣襟翻飞。 然而,预想中鲜血飞溅的画面并未出现。 官服之下,露出的并非肌肤,而是一层闪烁着幽暗哑光的黑色内甲! 利刃划过,只在那甲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印记都未留下,便被林之一左肘裹挟的巨力撞得微微偏斜。 这东西一看就是真正的护身至宝,价值连城! 林之一身为将军之女,又是玄天鉴要员,有此宝甲护身,并不奇怪。 但饶是如此,那黑色利刃上蕴含的阴狠劲力依旧透过软甲震得林之一右肋一阵气血翻腾,隐隐作痛。 若非潇沉提醒,若非她反应够快,这一击即便不能致命,也足以让她重伤甚至失去战斗力! 林之一心中骇然,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 同时,一股怒意与凛冽杀机自心底升腾! 竟还有埋伏! 霍然转身,惊蛰已然回转,暗银剑光如匹练般扫向那偷袭的黑影! 然而,那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一飘,再次融入凌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有了这神出鬼没,实力明显不弱于林之一的“影杀者”加入,猎妖人一方瞬间士气大振,重新稳住阵脚。 赤发女子和清秀少年压下伤势,再次扑上,与那忽隐忽现的黑影形成夹击之势! 而那黑影的身法太过诡异,如同真正的影子,在月光与剑光的缝隙中穿梭。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致命一击,而且时机把握得极准,专挑林之一应对其他攻击或者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攻击并不华丽,却简洁、高效、阴毒到了极致。 那柄黑色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林之一压力陡增! 她需要同时应对前方赤发女子狂暴的鞭影,清秀少年刁钻的剑指,另外三人不依不饶的骚扰,还要时刻提防身后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黑影刺杀! 更要命的是,她必须牢牢护住身后的竹妖,不能让战斗余波伤及分毫,否则蛊虫不保。 一时之间,暗银剑光虽依旧凛冽,却被压制得不断收缩范围,陷入了被动防守的境地,险象环生。 “左前三步,鞭子缠脚!” “右侧头顶,影子要刺你百会!” “小心!那六指小子绕后了,想抓竹妖头发!” “低头!正前方有剑气!” 下一刻,潇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战团外响起。 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没有废话,全是精准的预判和关键提醒。 没有喊什么“小心”“注意”之类的虚词,而是直接点出攻击的来源、方式、甚至目标!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提醒往往比攻击本身快上一些! 仿佛能看穿那影杀者融入阴影前的蓄力,能预判赤发女子长鞭挥舞的落点,能洞悉清秀少年指法中隐藏的后续变化! 这简直就像… 给正在激战中的林之一额外多了一双能够透视一切和预知未来的眼睛! 而靠着潇沉这匪夷所思的“眼睛”和精准到可怕的预判提醒,林之一在那神出鬼没的影杀者威胁下竟开始反击,甚至逼退了猎妖人的猛攻,牢牢将住妖护在安全区域内。 可如此一来,一直躲在远处“观战”并出声提醒的潇沉,立刻成了猎妖人眼中最大的障碍! “先杀了那个多嘴的杂碎!” 赤发女子厉声尖叫,一鞭扫开林之一刺来的剑光,目光凶狠地瞪向潇沉藏身的乱石方向。 清秀少年眼神冰冷。 他早就注意到了潇沉,本以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跟班,没想到竟有如此眼力! 此人必须除掉! 而最危险的,是那道黑影。 就在林之一刚刚格开清秀少年一记阴险的指风,身形微微一顿的瞬间,那一直如同附骨之蛆般纠缠她的阴冷气息突然消失了! 不是隐匿,而是彻底从她的感知中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之一心中警兆狂鸣!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不好! 他的目标… 是潇沉!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林之一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个怕死、走路没声音、眼睛好得不像话的仵作! 是自己硬将他拉进了这潭浑水! 是自己用近乎胁迫的方式让他协助查案! 是自己昨夜说“我保护你”,他才跟着自己追踪至此! 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小仵作,守着义庄,远离这些刀光剑影阴谋诡谲。 是自己一步步把他拖到了这北邙山深处,面对这些凶残的猎妖人和诡异的影杀者! 他之前几次三番强调要在意他的小命,甚至将“安全”和“保护”作为合作的条件。 自己当时虽应下,心底未必真的多么重视,只觉得他胆小怕事。 可现在… 那影杀者真的冲他去了! 如果他因为自己的缘故,死在这里… 林之一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焦急,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瞬间出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林之一行事向来问心无愧,重信守诺。 自己承诺过要保护他,若他因自己而死,那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去思考身后门户大开的危险! 林之一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惊蛰爆发出刺目欲目的暗银光芒。 根本不管赤发女子扫来的长鞭和清秀少年刺向肋下的剑光,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潇沉的方向暴射而去! 快! 再快一点! 下一刻,她看到了! 就在潇沉所在的那堆乱石旁,一道几乎与地面阴影融为一体的轮廓,正从潇沉侧后方的地面“升起”。 那柄黑色的短刃,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潇沉的后颈! “你敢!!!” 林之一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人未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银色剑气已脱手飞出,后发先至,直斩向那道阴影轮廓! 同时,左手五指张开,凌空一抓,一股磅礴吸力涌向潇沉,想将他强行拉过来! 黑影似乎没料到林之一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回救,刺向潇沉的短刃不得不微微一滞。 反手挥出,一道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黑色刃芒迎向那道剑气。 “铛!” 剑气与刃芒碰撞,发出刺耳尖鸣,双双湮灭。 黑影的身形也因这一滞而微微凝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林之一已经如同陨星般砸落在潇沉身前,惊蛰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冰冷的剑光将黑影逼得向后飘退。 然而,也就在她落地的同时—— “噗!” “嗤啦!” “嘭!” 赤发女子的“蛇吻鞭”狠狠抽在她的左肩后背,鞭梢的毒煞真气穿透玄蚕软甲的防护,让她肩胛骨一阵剧痛,气血翻涌! 清秀少年的青灰长剑趁机刺中她右腿外侧,阴寒剑气透入,整条右腿顿时一麻! 另外三人拼命掷出的飞刀、毒镖,也有两三枚击中她的背心、腰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之一面色瞬间涌上一股异样的潮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几乎要夺口而出! 可却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下,眼神在这一连串的重击下反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厉光芒! 痛? 伤? 不存在! 世人常将“拼命”二字挂在嘴边,可真正见识过那份狠劲儿的人都知道那不是口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是眼底最深处烧不尽的野火。 寻常人遇事,第一个念头是退。 哪怕不退,也要左右权衡,掂量得失,计算退路。 这不是错,这是人性,是刻在骨子里的自保本能。 但林之一不一样。 她不是不知道怕,而是真的不怕! 这不是能教出来的。 门派里可以教剑法,教心诀,教如何运气如何破招。 可没人能教你在绝境里,如何把自己最后那点生机也当成筹码,然后毫不犹豫地推上赌桌。 那不是技艺,是天性里最深的那道裂痕。 有人从那裂痕里漏掉了勇气,有人却从那里长出了不要命的根。 所以敢拼命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被逼到绝处的爆发,那是人性最后的闪光。 而另一种,便是林之一的狠。 她不是在拼命,只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呼吸。 所以下一刻,林之一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有些眩晕的头脑瞬间清醒! 右腿的麻木被她用更狂暴的真气强行冲开! 根本不管自己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和体内乱窜的气劲,左手依旧保持着前抓的姿势,精准潇沉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同时,惊蛰回旋横扫,暗银剑光如同爆炸的冰环,将趁机再次扑上的赤发女子、清秀少年等人再次逼退数步! 目光死死锁定那再次融入阴影、但气息已被她锁定的影杀者,剑尖微颤,发出嗡嗡低鸣。 同时猛地一跃,到了竹妖身边,一把抓住了竹妖胳膊。 那竹妖茫然地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助。 林之一手上用力,真气一吐,竟将那轻盈的竹妖如同扔布娃娃般凌空抛起。 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潇沉扔去! “带它先走!往东!别回头!” 声音因为伤势和急切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清晰无比地传入潇沉耳中。 话音未落,林之一已再次转过身,惊蛰斜指地面,暗银色的剑身上流光微动。 独自一人,拦在了猎妖人与影杀者面前。 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北邙山最陡峭的那面悬崖。 …… 第16章 竹陨蛊灭 林之一将竹妖抛向潇沉的那一刻,心中瞬间推演了无数可能。 潇沉赶路的速度不慢,昨夜追踪蛊虫时便能看出,其体力与在山林间穿行的能力远超普通少年。 只要他能带着竹妖先脱离战圈,自己没了后顾之忧。 即便面对这棘手的影杀者和几名悍勇的猎妖人,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惊蛰在手,软甲护身,若是放开手脚搏杀,未必不能将这几人留下。 最不济,想走,这些人也绝难拦住。 这是目前局面下最优的破局之法。 潇沉的反应也很快,在林之一将竹妖抛来的瞬间,已经调整好姿势,伸手准备接住,同时口中飞快说道: “那你小心!” 下一刻,接住了竹妖。 触手处,是如同上等玉石般的温润肌肤,口鼻间充满了混合草木清香与月华灵韵的气息。 竹妖似乎有些茫然,被抛飞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潇沉的胳膊。 翠绿色的眼眸懵懂抬起,看向了接住自己的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然而,就在竹妖的身体与潇沉接触,异变陡生! 竹妖那张纯净无瑕初生懵懂的脸上,神情骤然大变! 之前的迷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瞬间便被恐惧所取代! 翠绿色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潇沉苍白的脸庞。 尤其是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平静看着她的黑色眼眸! “啊——!!!” 一声凄厉嘶鸣的尖叫从竹妖喉中迸发出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恐与抗拒! 像是被烙铁烫到,又像是触碰到了世间最污秽的可怕之物,猛地松开了抓着潇沉的手,体内那磅礴却散乱的草木生机轰然爆发! 碧绿色的灵光毫无章法地从她身上炸开,形成一股混乱的推力! 根本不顾身后就是虎视眈眈的猎妖人,只是凭借本能拼命地向后挣扎退去! 仿佛要逃离潇沉,离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越远越好! 那眼神中的恐惧是如此纯粹而深刻,仿佛潇沉是什么可怕的敌人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潇沉被竹妖爆发出的混乱生机推得微微一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去抓,任由竹妖向后挣脱。 林之一刚刚全力一剑将再次袭来的影杀者逼退数步,正处在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回气间隙。 本已计算好,逼退影杀者的这一剑足以创造短暂的真空,让潇沉带着竹妖有机会脱身。 可她万万没想到,竹妖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了岔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竹妖尖叫着从潇沉那里挣脱,如同受惊的幼鹿,不顾一切地向后踉跄倒退。 而那个方向,正是赤发女子等人的方向 “回来!” 林之一厉声喝道,想要冲过去,但体内真气流转正处在周天转换的关键节点,身形竟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就在这一线之间! 就是这一刹那的凝滞! 赤发女子和清秀少年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猎妖人,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竹妖那纯净磅礴的生机,对她自己而言是懵懂的力量,对猎妖人而言,却像是黑暗中最明亮的火炬! 她这一退无异于羊入虎口,主动将自己送到了猎杀者的刀锋之下! “好机会!动手!” 赤发女子赤瞳中凶光大盛,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甚至不再管林之一,手中“蛇吻鞭”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蟒,率先弹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卷向竹妖纤细的腰肢! 鞭梢分叉,直取后心! 清秀少年眼神冰冷如铁,反应更快。 根本不需要言语,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绕到竹妖侧翼,右手那奇异的六指再次结印。 一点浓缩到极致的幽蓝寒星激射而出,目标直指竹妖眉心识海! 同时,左手青灰色长剑悄无声息地刺出,剑光如毒蛇吐信,阴狠地抹向竹妖的咽喉! 另外三名猎妖人也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嚎叫着扑上,刀剑齐出,封死了竹妖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招式狠辣,全是直奔要害的杀妖手法!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被林之一逼退的影杀者,身形再次如水银般融入阴影,下一刻,已然出现在潇沉的侧后方! 黑色短刃不带丝毫烟火气,如同阴影延伸出的毒刺,再次刺向潇沉的后心! 这一次,锁定的时机更加刁钻。 竹妖陷入绝杀之局! 潇沉再临致命偷袭! 林之一目眦欲裂! 体内真气疯狂冲撞,强行冲破那短暂的凝滞感,但气血也因此一阵翻腾,喉头再次涌上腥甜! 她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把剑! 救谁?! 竹妖? 它身上有至关重要的蛊虫线索! 潇沉? 他是被自己卷入此局,承诺过要保护的人!他只是一个仵作,面对影杀者的刺杀,绝无幸理! 电光石火之间,林之一甚至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得失。 属于她林之一骨子里的抉择瞬间做出了判断。 救潇沉! 不是因为蛊虫,不是因为案情,甚至不是因为承诺。 而是因为,是她把他拖进来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你敢!!!” 一声饱含怒火与决绝的暴喝从林之一喉中迸发! 完全不顾身后竹妖的凄厉处境,也不管自己强行冲穴带来的经脉刺痛。 身形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暗银惊虹,再次朝着潇沉和那影杀者所在的方向狂飙而去! 惊蛰在手中仿佛燃烧起来,暗银色的剑光中隐隐有紫色的电蛇流窜! 人未至,恐怖剑意已然先行笼罩了那片区域! 那影杀者刺向潇沉的黑色短刃,在这股狂暴剑意的冲击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 就是这毫厘之差! 林之一已然杀到! 根本不讲什么招式章法,惊蛰带着所有的愤怒,化作一道简单粗暴却凌厉到极致的劈斩,狠狠砍向那影杀者融入阴影的身影!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黑色短刃与惊蛰剑狠狠碰撞! 狂暴的气劲以交击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地面龟裂,碎石激射! 影杀者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林之一在受伤分心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 身形剧震,被迫从阴影中显化出来,向后滑退数步。 握刀的右手虎口迸裂,渗出鲜血,黑色面罩下的眼神充满了惊怒。 林之一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胸口气血翻腾得更厉害。 但死死咬牙忍住,借着反震之力,一把将潇沉拽到自己身后更远处,厉声道: “你先走!” 而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惨剧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竹妖面对五名的围攻,空有一身磅礴生机,却根本不懂得如何运用。 赤发女子的“蛇吻鞭”率先缠住了她的腰肢,灼热毒煞的气息疯狂侵蚀着她的身体,发出痛苦哀鸣。 鞭梢分叉,狠狠刺入腰腹,虽然未能立刻破开坚韧的草木之躯,却极大地干扰了行动。 清秀少年的幽蓝寒星几乎同时命中眉心! 阴寒歹毒的气息瞬间侵入识海,让竹妖本就混乱的神智更加模糊,动作彻底僵住! 下一刻,清秀少年那柄青灰色的鱼鳞长剑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抹阴冷无情的寒光,精准无比地从竹妖微微敞开的胸口一穿而过!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木质纤维的闷响,在寂静下来的山涧边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竹妖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剑。 那眼中,有茫然,有痛苦,有初生便凋零的深深不解。 最后,只剩下迅速黯淡下去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一口混合着淡绿色灵光的气息轻轻吐出,消散在夜风里。 碧绿色的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那如玉般温润的肌肤失去光泽,变得灰败。 如墨瀑般的长发迅速干枯,化作灰白的草絮。 挺拔窈窕的身躯如同失去支撑的玉山,缓缓向后软倒。 “砰。” 一声轻响,倒在了冰冷潮湿,布满青苔的地面上。 刚刚化形,还未真正领略这天地色彩,感受过清风明月,甚至未能理解“恐惧”与“死亡”为何物的草木之灵,在贪婪的刀剑下永远地失去了生机。 那纯净磅礴的草木精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融入周遭的泥土空气。 一点点细碎的碧绿光点从逐渐变得透明的躯体中飘散出来,如同无声的泪,又像是一场凄美而短暂的告别。 而竹妖那被长剑洞穿的胸口深处,那已经与她的初步融合,成为她力量核心与生命源泉的妖丹,也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布满了裂纹,光华迅速黯淡。 妖丹旁边,淡金色蛊虫早已被凌厉的剑气与爆发的妖气撕扯得粉碎。 亲眼目睹这一切发生的林之一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怒火如同火山熔岩般从心底最深处猛然爆发,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死死盯着那缓缓倒下的竹妖尸体… 盯着那逐渐消散的碧绿光点… 盯着赤发女子脸上的兴奋… 盯着清秀少年面无表情抽出染血长剑的动作… …… 第17章 有竹自山中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猎杀成功后的狂喜与对收获的渴望。 就因为他们是猎妖人,就可以随意剥夺一个刚刚诞生妖灵生命? 就因为对方不是人类,就可以如此冷漠地杀戮,只为一己之私? 蛊虫毁了! 追查金汗皇子死因,揪出幕后黑手的最关键线索,就这么毁在了这群贪婪的猎妖人手里! 数日奔波,冒着风险追踪,所有的努力,眼看就要随着这只蛊虫找到源头,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而更让林之一愤怒的是那竹妖临死前眼中纯粹的恐惧与痛苦。 那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林之一的心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群人的出现! 因为他们的贪婪! 因为他们的杀戮! “混账东西!!” 林之一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 猛地将身后的潇沉又往后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让潇沉踉跄了几步。 “你先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说完,不再看潇沉,惊蛰在手中低鸣。 剑身之上,暗银色的光华与紫色的电蛇疯狂交织、攀升! 周身的气势不再仅仅是凌厉,更添了一种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令人胆寒的惨烈杀意! 深紫色的眼眸,此刻仿佛有雷霆在酝酿。 冰冷地锁定了前方的赤发女子、清秀少年、影杀者,以及另外三名猎妖人。 月光下,墨色的官服破碎染尘,肩背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体内气血依旧翻腾。 但站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战矛。 今夜,这几人必须为他们的贪婪,为那竹妖的陨落,为那蛊虫的毁灭… 付出代价! 空气凝固,只剩下山涧潺潺的水声和惊蛰发出的低沉嗡鸣。 一场更加惨烈的搏杀,一触即发。 然而—— 就在林之一足尖微动,惊蛰即将化作毁灭雷光的刹那! 异变再起! 一股强横无比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毫无征兆地自北邙山深处冲天而起! 并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山涧平台狂飙而来! 这股气息之强,远超在场的任何人! 破五境的强者! “这…!” “好强的气息!” “快走!” 赤发女子、清秀少年、影杀者几乎在同一瞬间脸色大变! 他们久经生死,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 猎杀妖族是一回事,招惹这种层次的未知强者,完全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此刻他们刚刚得手,正是见好就收迅速撤离的时候! 清秀少年反应最快,眼中狠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竹妖尸体和妖丹,左手在腰间一抹,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球被扣在掌心。 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黑色圆球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林之一的面门激射而去! 动作快如闪电。 下一刻,那黑色圆球在飞至林之一身前丈许距离时,猛然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响。 霎时间,一大片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漆黑烟雾喷涌而出,瞬间将林之一以及她身前大片区域笼罩进去! 这黑雾不仅遮蔽视线,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甜气味,显然含有剧毒,且能干扰修行者的神魂感知! “毒磷烟!闭气!” 潇沉立马开口提醒。 林之一听见,惊蛰回旋。 暗银剑光与紫色电蛇交织成一道旋转的剑气屏障,护住周身,同时凌厉的剑风呼啸卷出,试图驱散毒雾。 剑风所过之处,黑雾被搅动撕裂,迅速淡薄。 但就这么一阻的功夫—— “嗖!” “嗖!” “嗖!” 数道破空声急速远去。 等林之一挥剑彻底扫清眼前毒雾,定睛看去时,平台之上,除了那具已经失去光泽的竹妖尸体,以及地上打斗的狼藉痕迹和几点血迹,哪里还有那些人的身影? 那几人显然极擅山林潜行逃遁。 借着毒雾掩护和那股恐怖气息逼近带来的压迫与混乱,已然鸿飞冥冥,连一丝可供追踪的气息都未留下。 “该死!” 林之一狠狠一跺脚。 煮熟的鸭子飞了先不说,被这几个人逃走,让她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来者是一名男子。 沉默着,没有说话。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风云变色。 只有周遭山林间所有的草木,无论古木还是幼芽,都在同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弯折了一下叶梢。 月光似乎也凝练了几分,清辉如洗,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他出现在平台边缘那株虬结的老松旁,仿佛本就是站在那里。 看上去就像与松、与石、与月色融为了一体,只是方才无人察觉。 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身姿挺拔如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并非武将那种充满力量的魁梧,而是一种清瘦却坚韧的笔直。 肩背的线条流畅而稳定,仿佛风雨都不能使其弯曲分毫。 一袭简单的苍青色布衣,微微发白。 宽袍大袖,在山岚夜风里轻扬,透着说不出的疏朗与旷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英俊非凡,却毫无脂粉气。 肤色是健康温润的玉白色,隐隐透着极淡的青色光晕,仿佛上好的古玉在月光下生辉。 眉形修长如远山黛色,斜飞入鬓,不显凌厉,反添清逸。 鼻梁高挺,线条清晰如刻。 唇色很淡,是那种初春新笋破土时,最内层嫩芽的淡粉。 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平和澄澈,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的宁静,不起波澜。 却又好像洞察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草木枯荣。 长发未冠,仅用一根看似普通却温润生光的青竹簪松松挽起,几缕墨色发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不羁的仙气。 周身没有任何饰物,双手自然垂落。 指节修长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就那样静静立着,周身没有散发出丝毫迫人的威压或杀气,反而有一种令人心绪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奇异力量。 然而,方才那席卷而来的恐怖气息源头确凿无疑是他,此刻这种极致的收敛与平和,更显其深不可测。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平台中央。 那里,竹妖所化的女子已然彻底失去了生机,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人形。 重新化为一截约一人高,通体碧绿却已黯淡无光,布满细微裂纹的竹子。 胸口处那个被长剑洞穿的伤口,化作了竹身上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 边缘焦黑,还在缓缓渗出淡绿色的如同凝固琥珀般的汁液。 那枚本该析出的妖丹,已然随着身体彻底溃散而消融。 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又即将散尽的草木清香。 男子的眼眸凝视着那截残竹,瞳孔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波纹荡开。 没有震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戚。 但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感,却沉重得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那是一种目睹同类幼芽尚未舒展便遭摧折的深重惋惜,一种对生命如此脆弱易逝的沉痛,还有一丝仿佛早已预见却又难以避免的宿命般的了然。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持剑而立警惕望着他的林之一,也仿佛没有看到地上激斗留下的狼藉与血迹。 山风穿过涧谷,带来呜咽般的轻响。 卷起几片从竹妖残躯上飘落的已然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掠过苍青色的衣角。 良久,男子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转向林之一,眸子澄澈依旧。 没有质问,没有敌意,也没有寻常人见到此情此景应有的任何激烈情绪。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观察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植物。 带着些许探究,些许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后,极其自然地将目光扫向了更远处。 潇沉先前藏身,此刻已空无一人的那堆乱石。 视线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极短,几乎只是一掠而过。 但就在那一掠而过的瞬间,林之一敏锐地捕捉到,男子那始终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异样光芒。 下一刻,风吹竹林般的沙沙声似乎更清晰了。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悠长而轻微,仿佛深山古寺晨钟的余韵。 又像是秋夜竹叶上的露珠悄然滴落深潭,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寂寥与怅然。 接着,迈开步伐。 步履从容不迫,踏在碎石与泥土上,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重量被月光托着。 又仿佛他本就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行走其间理所当然。 林之一握紧了惊蛰,指节微微发白。 体内伤势隐隐作痛,真气流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眼前此人气息渊深如海,态度莫测。 但方才那瞬间流露出的对竹妖之死的一丝惋惜,让她无法判断其立场。 是友? 是敌? 还是… 另一个对那已逝竹妖有所图谋的存在?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疑虑。 惊蛰横于身前,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山涧边令人窒息的寂静: “阁下何人?” …… 第18章 胁迫 男子听见,目光落在了林之一身上。 月光勾勒出挺拔如竹的侧影,与身后虬结的老松形成一幅静谧却充满无形压力的画面。 林之一握紧惊蛰,剑柄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细汗。 她的实力很强。 以这般年纪便踏入法相境,就算是放在天光神庭,也足以被称为天才。 但此刻,面对这气息内敛的青衫男子,她知道自己赢不了。 对方就像一座沉寂的冰山,只能看见水面上的一角,却深知其水下部分是何等的庞大与不可撼动。 方才那股瞬息千里的磅礴气息,以及与整片山林隐隐共鸣的生命韵律,无不昭示着对方的破五境修为。 男子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林之一,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如同山涧溪流淌过卵石,温和清润。 “把那几个人找出来…” 没有质问“是不是你杀的”,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 直接,明了。 他显然“看”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清晰地判断出竹妖非林之一所杀,真正的凶手是那几个逃遁的猎妖人。 对方身份不明,敌友难辨,一开口便是近乎驱使的语气。 所以林之一眉头紧锁,一股火莫名升起。 但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快,语气冷硬地回道: “他们已经跑了,北邙山这么大,想找到他们很难…” 说的也是实情,那几个猎妖人经验丰富,擅长隐匿逃遁,又借毒雾掩护,此刻恐怕早已远遁数十里。 想要在这茫茫大山中重新找出,无异于大海捞针。 男子闻言,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看着林之一,似乎并不在意她话里的难度,只是等待着一个肯定的答复。 或者说,他不接受否定的答案。 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沉默的注视,悄然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林之一侧后方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潇沉。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略显苍白的平静模样,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 朝着青衫男子微微躬身,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急切地说道: “前辈放心,这个好说!我们一定尽力去找,把他们找出来,给您一个交代…” 林之一愕然转头看向潇沉,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恼意。 这小子! 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对方明显来者不善,这差事接下不是自找麻烦? 而且还“一定”? 潇沉却仿佛没看见林之一的眼色,只是不动声色地幅度极小地朝她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的林大人啊,您还没看明白吗? 现在不是硬气的时候! 形势比人强,这主儿咱们绝对惹不起!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先应下来,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跟他死磕,咱俩今天都得给那截竹子陪葬! 林之一读懂了潇沉的眼神,胸中一口气堵得厉害。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自幼养成的心高气傲,让她极不情愿受此胁迫。 但潇沉的话也点醒了她,此刻逞强毫无意义。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拉着潇沉一起陪葬。 毕竟是自己把他拖下水的。 而就在林之一内心挣之际,那男子已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潇沉的表态还算满意。 但下一句话,却让林之一和潇沉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若找不到…” 男子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那截残竹,又掠过他们二人。 “你们,给它陪葬…” 陪葬! 对象是一截刚刚死去的竹妖! 此言一出,几乎已经挑明了他的身份。 不是人类! 破五境的大妖! 而且绝非初入此境! 这个认知让林之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玄天鉴卷宗中记载的那些关于深山古妖、大泽妖王的可怕传说,瞬间涌入脑海。 这等存在,喜怒无常,视人族如草芥,行事全凭本心,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自己二人今日真是撞到了铁板,不,是撞到了巍峨大山! 潇沉的脸色似乎也更白了些,但反应极快,立刻接口: “前辈言重了!晚辈二人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旦有线索,定当第一时间前来禀告前辈,如果不成,任凭前辈发落!” 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林之一的衣袖。 林之一感觉到衣袖上的力道,也知道此刻再有任何异议都是愚蠢的。 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心头的憋屈,迎着那男子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 见两人都已“应下”,男子不再多言,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在林之一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潇沉身上极快地掠过。 潇沉不再有丝毫耽搁,低声道: “前辈,那我等…就先告辞了?” 说着,见男子没有反应,立刻拉着还有些僵硬的林之一,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迅速退去。直到走出很远,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彻底消失,两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北邙山外疾行。 山涧平台,重归寂静,只有水声潺潺。 男子独立月下,望着林之一和潇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只是那双眼眸中,平静被一丝清晰的疑虑取代。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之前样子。 低头看向地上那截生机断绝的残竹,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一点碧绿光芒悄然浮现。 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润如玉,充满了令人心醉的生命力量。 随着他心念微动,那点碧绿光芒缓缓飘落,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融入了地上那截残竹的窟窿之中。 光芒融入的刹那,异象顿生! 原本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竹身仿佛枯木逢春,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生命光泽。 那触目惊心的窟窿边缘,焦黑的痕迹开始缓缓消退,如同翡翠丝线般的绿色纹路从伤口周围蔓延出来,试图修补弥合。 空气中残存的草木精气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向着残竹汇聚,如同百川归海。 四周山林间,那些方才微微弯折致意的草木,此刻也贡献出丝丝缕缕最精纯的生机气息,无声无息地流淌过来,融入那点碧绿光芒之中。 男子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专注地凝视着残竹的变化,周身气息与整片山林的韵律完美同步。 他在以自身无比精纯深厚的本源妖力,结合北邙山地脉草木的生生之气,为这株不幸夭折的同族后辈强行续接一线生机。 这个过程缓慢而消耗巨大,但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 或许,在浩瀚生机的滋养下,这株竹子还有再度生出灵智,甚至有重演化形的一天。 不过这一切,林之一和潇沉是无从知晓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林之一和潇沉终于踏出了北邙山茂密的山林,重新回到了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 一夜激战、逃亡、再加上被那恐怖大妖胁迫,两人都是身心俱疲。 林之一更是伤势不轻,左肩后背被“蛇吻鞭”抽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痛,虽然被软甲抵消了一部分,但也受了影响。 右腿被清秀少年剑气所伤的麻木感虽已缓解,但经脉仍有滞涩,影响身法灵活。 更别提强行冲穴硬接影杀者攻击带来的内腑震荡。 但这些肉体上的伤痛,远不及心中那股憋闷与挫败感来得强烈。 线索彻底断了! 辛辛苦苦追踪的蛊虫,随着竹妖被一剑穿心而灰飞烟灭。 下蛊者的线索,金汗皇子之死的真相,似乎一下子又变得遥不可及。 这都叫什么事儿?! 林之一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脚步因为腿伤而略显沉重,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挺直的姿态里透着沉重的疲惫与不甘。 潇沉跟在林之一身后不远处,保持着惯常的安静。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明显的外伤,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了些,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呼吸也比平时略重一点,显然这一夜奔逃对他而言也绝不轻松。 看了看林之一明显写满“心情极差”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渐渐明亮的天空,默默加快了脚步。 从旁边超过林之一,朝着旁边清澈小溪走去。 “歇会儿吧…” 回头对林之一说道,语气平常。 “天亮了,也出了山,那几个人应该暂时追不上了,你伤得不轻,得处理一下…” 林之一脚步顿了顿,看了看四周相对安全的环境。 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肩背火辣辣的疼痛,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潇沉走到溪边,蹲下身,先自己捧起溪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 清凉的溪水让整个人精神微微一振。 顺手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摘了几个红艳艳的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林之一坐着的那块平整大石头旁,递了过去。 “吃点东西…” 安慰道: “线索断了可以再找,人累垮了就真没戏了…” 林之一正望着北邙山的方向出神,眼神晦暗。 听到潇沉的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几颗看起来并不算可口的野果。 没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又转回了头。 潇沉也不在意,把果子放在林之一身边的石头上,自己走到小溪下游一点的地方,弯下腰,似乎在观察水里的什么。 林之一坐了会儿,觉得脸上有些粘腻不舒服。 伸手一摸,指尖沾上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打斗时溅上的。 皱了皱眉,起身走到溪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蹲下,掬起冰凉的溪水,仔细清洗脸上的污迹和血痕。 清冽的溪水刺激着皮肤,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这才在水中瞧见自己略显狼狈的倒影。 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发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叹了口气,开始拉开衣服查看身上的伤势。 肩背处的鞭伤最重,需要查看毒煞是否清除干净,伤口是否需要上药包扎。 右腿的剑伤也需要处理。 而就在下意识地伸手去解官服的系带时,动作做到一半,猛地僵住! 她忘了! 潇沉还在! 方才心神不宁,又是在这荒郊野外,竟一时忘了还有旁人在场! 林之一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慌乱地一把拉紧刚刚松开的衣襟,猛地回头朝潇沉刚才所在的下游方向望去—— 咦? 人呢? 刚才明明看到他蹲在那里的。 林之一心中稍定,连忙四下张望。 很快,在大约二三十丈外的一处河湾草丛边,看到了潇沉的身影。 潇沉正弯着腰,似乎在专注地抓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林之一这才松了口气,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 重新蹲下,这次刻意侧过身子,背对着潇沉的方向,迅速解开外袍和内里衬衣的领口,小心地拉开左侧肩头的衣物,露出被“蛇吻鞭”抽中的地方查看。 软甲覆盖之处,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淤痕,皮肤微微红肿,但并未破皮。 只是那股阴寒毒煞之气仍旧盘踞,需要运功慢慢驱除。 又检查了一下右腿外侧,情况类似,有淤青和经脉滞涩感。 确认都是内伤和真气侵蚀,无需特殊外敷药物后,便迅速整理好衣物,系好衣带,脸上的热度也慢慢褪去。 就在这时,下游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之一回头,看见潇沉正往回走。 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兔子已经没了动静。 走到河边,很熟练地处理着兔子。 剥皮,去除内脏,在溪水里涮洗干净。 动作麻利,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然后走到林之一附近,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继续处理兔肉,切成适合烧烤的小块。 一边处理,一边道: “还挺嫩…” 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林之一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下一刻,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还挺嫩?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平常,却又这么不对劲? 瞬间,猛地想起方才自己查看伤势时,虽然背对着潇沉的方向,但… 潇沉的眼睛有多好,她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几十丈外追踪飘忽的蛊虫都轻而易举,自己刚才蹲在溪边,距离他不过二三十丈,又是大白天的… 他绝对看得见! 而且仔细回想,他刚才抓兔子的地方,那个河湾的角度…好像,似乎,大概… 并不是完全背对自己的! 他弯腰的时候,视线方向… 再结合此刻这句看似平常的“肉还挺嫩”,和那嘴角升起的笑意。 林之一的脑子“轰”地一声,刚刚褪下去的红晕瞬间以更汹涌的势头涌回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一股混合着羞窘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噌”地一下从石头上站起来,盯着还在摆弄兔肉的潇沉,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三个字: “登徒子!” …… 第19章 坦诚相对 这一声含羞带怒的叱喝,在静谧的溪畔陡然响起,惊飞了不远处灌木丛里几只偷窥的雀鸟。 潇沉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兔肉,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手一抖,差点把兔腿掉进火堆里。 愕然抬起头望向林之一,脸上写满了无辜与不解。 眨了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摊开,手里还拎着滴血的兔子后腿和沾着油脂的小刀。 那表情分明在说: 我怎么了? 我干什么了? 瞧见潇沉这副茫然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林之一满腔的羞恼不由得滞了一滞。 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我怀疑。 难不成… 又是自己误会了? 就像那几次,误会他说话只说半截… 若是这样… 林之一想着,强行压下心头残余的别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但语气依旧带着审问的意味: “你…刚才说什么嫩?” 潇沉更加疑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兔子后腿,又抬头看了看林之一张微微泛红却故作严肃的脸,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兔肉啊,还能是什么…” 说着,还特意把兔腿往前举了举,指着那鲜嫩的肉质,补充道: “你看,现在草籽嫩芽都足,兔子吃的最肥,肉也最香最嫩,你算是有口福了…” 语气坦荡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介绍“好东西”的认真劲儿。 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或掩饰,听起来刚才那句“肉还挺嫩”就是字面意思,纯粹在评价食材。 林之一紧紧盯着潇沉的眼睛,试图从那两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里找出哪怕一丝说谎或调侃的痕迹。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只有对她突然发问的淡淡疑惑,和对兔肉品质的客观陈述。 难道… 真是自己多虑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之一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不过这次是尴尬。 心中懊恼,可却又有些不服气。 这能怪她吗? 谁让这家伙总是说话不清不楚。 没好气地坐回石头上,撇过头去,盯着潺潺的溪水,闷声道: “你最好说的是兔子…” 这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潇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啥意思?” 他是真没听懂林之一什么意思。 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欺我。 林之一被潇沉这耿直的“啥意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没了说话的兴致。 也不再看他,只留给潇沉一个写满“不想理你”的侧影和微微起伏的肩膀。 潇沉见林之一不说话了,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挠挠头,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处理剩下的兔肉。 “洗手!”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潇沉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兔血和油脂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用溪水和细沙把手搓洗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直到双手恢复苍白干净,这才走回来,继续处理剩下的兔肉。 火堆重新燃旺,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潇沉默不作声地将串好的兔肉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手法很熟练,火候掌握得极好,兔肉表面渐渐泛起诱人的金黄色,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滴落在火堆里,激起一小簇火花。 浓郁的肉香随之弥漫开来,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在这荒郊野外的清晨,勾得人食欲大动。 不一会儿,兔肉烤好了。 外皮焦香,内里鲜嫩。 用小刀切下一条最肥美的后腿,用洗净的宽大树叶包着递给了林之一。 林之一接过。 入手温热,肉香扑鼻。 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香气四溢的兔腿,又看了看正专注啃着另一条兔腿的潇沉,终究还是没抵住腹中的饥饿和食物的诱惑。 这两天神经紧绷,追踪打斗,又受伤流血,确实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兔肉果然如潇沉所说,鲜嫩多汁,虽然没有别的调味,但胜在原汁原味,肉质本身极佳。 而且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林之一很快便不再矜持,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潇沉也埋头苦吃。 两人都饿得狠了,一只不算小的野兔很快就被分食殆尽,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林之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感觉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和实在感,连带着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潇沉也摸了摸肚子,显然也没吃饱。 “我再去看看有没有…” 说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便钻进了旁边的林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和树木之后。 林之一看着潇沉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慢慢咀嚼着最后一点兔肉,思绪飘飞。 这个叫潇沉的少年,真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怕死,贪财,至少口头上是这样。 有时候说话能气死人。 但他又很冷静,无论是面对乌维则的死因,还是面对方才的大妖。 而且之前自己与那几人打斗之时,他更是冷静的很。 如果不是心里不怕,是不可能那般准确指导的。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只是一个被老仵作捡回来的学了点手艺的孤儿吗? 下一刻,林之一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养好伤。 然后想想怎么应付那个大妖的威胁,以及如何重新寻找金汗皇子一案的线索。 过了一会儿,潇沉回来了。 这次运气不错,拎回来两只肥嘟嘟的山鸡。 如法炮制,清洗、架烤,香味再次弥漫。 两人围着火堆,默默吃着烤鸡。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溪水叮咚,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填饱肚子后,林之一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驱除体内残留的毒煞阴寒之气,温养受损的经脉。 潇沉则收拾了残骨,然后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流水发呆。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林之一伤势不轻,虽无性命之忧,但短期内强行赶路或再与人动手都会大受影响。 回安宁县的路程不近,且不知那几个猎妖人是否还在附近徘徊,更不知那大妖会不会暗中监视。 在此处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夕阳西下时,林之一结束了调息,脸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疲惫。 潇沉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些干燥的茅草和树枝,在小溪旁一处背风干燥的凹地铺了两个简陋的“床铺”,两人相隔数丈。 夜幕降临,山野间虫鸣四起,繁星渐现。 两人就着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温,各自坐在自己的草铺上。 溪水潺潺,火光跳跃,气氛难得地平和。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场误会后的尴尬已经消散,或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后的微妙距离拉近,又或许只是长夜无聊,潇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看向火堆对面的林之一,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却似乎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林大人,你这玄天鉴掌镜使的官职,是不是你爹给你安排的?” 语气很平常,没有嘲讽,没有讥诮,只是单纯的询问,甚至带着点好奇。 林之一闻言,转过头看向他。 火光在深紫色的眼眸里跳跃,映出坦荡清澈的目光。 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也没有任何扭捏或遮掩,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是。” 承认得如此坦然,如此率真。 潇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这几日旁观,早已看出些端倪。 林之一修为高绝,剑法凌厉,心性坚韧,甚至有一股敢拼命的狠劲儿,这些无疑都是顶尖的武者素质。 但说到查案推理人情世故,甚至一些基本的常识和江湖经验,她就显得颇为“单纯”甚至“笨拙”了。 比如轻易被自己的“阴阳眼”吓到,比如在山涧平台先入为主怀疑竹,比如… 太多了。 玄天鉴掌镜使位高权重,需要的不只是武力,更需要缜密的思维,丰富的经验,以及对各种偏门杂学的了解。 以林之一目前表现出的能力来看,她能坐上这个位置,家世背景的加成恐怕占了极大比重。 林之一见潇沉点头,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刚从‘天地玄门’修行归来不久,我爹见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把我安排进了玄天鉴…” 天地玄门乃是玄周王朝境内一处宗门,与皇室关系匪浅,只招收天赋绝伦的年轻子弟,修行条件苛刻。 但一旦出师,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林之一能入此门,其天赋与家世可见一斑。 潇沉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看向林之一,又问: “那金汗皇子这事,是你第一次出任务?” “是…” 林之一再次坦然承认,补充道: “之前只在衙门看过卷宗,跟着前辈去过几次现场,这次是第一次出任务…” 潇沉听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位林大小姐,也真是够倒霉的。 护送金汗皇子进京这种差事,明摆着是给她这种有背景有实力但缺乏资历的“新人”镀金用的。 路途不算极端遥远,有玄天鉴镜卫和边军照应,金汗皇子自身也有护卫,安全得很。 只要把人安安稳稳送到京城,就是大功一件,履历上添上漂亮的一笔,晋升之路自然平坦。 谁能想到,偏偏就在她的第一次任务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子死了! 还是死得如此诡异蹊跷! 这下好了,镀金任务直接变成了烫手山芋,搞不好还是掉脑袋的催命符。 潇沉此刻也完全理解了她为什么非要抓着自己这个“小仵作”不放了。 她带来的那些玄天鉴镜卫实力可能不弱,但主要职责恐怕一是保护皇子,二就是保护她这位千金小姐了。 对于验尸查案追踪线索这些需要专业知识和经验的事情,他们未必擅长。 自己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可能看出点门道,提供点不同思路的“专业人士”。 所以她才会又是利诱又是威胁,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追踪蛊虫,也要把自己绑上她的车。 想通了这一层,潇沉心中那点因为被强行征召而产生的不快倒是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感? 自己是被她拖下水的倒霉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坑了一把的倒霉蛋? 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之一听见了,转过头。 火光映照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柔和,问道: “叹什么气?” 潇沉摇了摇头,望着跳跃的火星,淡淡道: “没事儿…” 能说什么呢? 说“你真倒霉”? 还是说“咱俩都挺倒霉”?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北邙山的传说,比如安宁县的风土,气氛还算融洽。 夜色渐深,困意袭来,便各自在简陋的草铺上躺下,和衣而卧。 林之一将惊蛰放在手边,潇沉则背对着她侧卧,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林鸟的啼鸣唤醒了二人。 林之一经过一夜休整和运功疗伤,气色好了很多,行动已无大碍,只是真气尚未完全恢复巅峰。 潇沉也早早起来,用溪水洗漱,收拾了昨晚的痕迹。 两人收拾完毕,便动身往回赶。 至于那大妖交代的“找出那几个人”的任务,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主动提起。 眼下毫无头绪,盲目寻找只是浪费时间。 潇沉的想法很实际: 先回安宁县,调集镜卫,收集信息,再从长计议。 实在不行,就直接让林之一启程回京复命。 他就不信那大妖真敢追到玄周京城,镇北将军府乃至玄天鉴总部去要人! 归途比来时要轻松不少,虽然林之一伤势未愈不能全力赶路,但也不用像追踪蛊虫时那样钻山穿林。 两人沿着相对好走的山路和丘陵地带,朝着安宁县的方向行去。 下午时分,熟悉的景色渐渐映入眼帘。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安宁了。 当两人穿过宁静的村落,踏上通往城郊义庄的那条熟悉土路时,已是夕阳西斜。 金色的余晖洒在路边的草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远远地,就看到义庄旁边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有一个人影正在焦急地踱步。 “怎么还不回来,去哪儿了?” …… 第20章 金汗来使 在义庄小院门口焦躁踱步的,是林之一手下那个年轻镜卫——赵活。 就是两天前在县衙驿馆,对着金汗七皇子尸体看不出什么的那个新人。 赵活显然在此等候多时,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安。 一抬眼,看见从村口土路上并肩走来的林之一和潇沉,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上来。 “林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又透着浓浓的如释重负。 冲到近前,正要再说什么,目光扫过林之一,声音却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眼前的林之一,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衣着整洁身姿挺拔的掌镜使大人简直判若两人。 墨色的玄天鉴官服外袍有多处撕裂破损,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暗色污迹。 肩头后背的布料更是被什么撕裂,隐约露出下面幽暗哑光的软甲边缘。 发髻虽然重新整理过,但仍有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鬓角。 脸上虽已洗净,却难掩疲惫之色。 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依旧锐利沉静,此刻正带着询问看着他。 “林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赵活回过神来,语气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他知道林之一修为高强,能让她如此狼狈,定然经历了非同一般的凶险。 林之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更关心赵活为何如此慌张地等在这里。 眉头微蹙,直接问道: “慌慌张张,出了何事?” 赵活被她一问,立刻想起了正事,脸上刚褪下去的焦急之色又重新涌了上来,语速飞快地说道: “大人,是金汗国那边来人了!乌维律来了,要咱们玄周给个交代!” 林之一闻言,深紫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不是早已下令封锁消息吗?驿站内外,严禁任何人出入,更不许走漏风声!他们如何这么快就知道了?还直接派了皇子前来?!” 语气带着责问。 金汗皇子死于玄周境内,此事一旦公开,必然引发外交风波。 她原想争取时间暗中查明真相,至少掌握一些线索后再行上报,届时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金汗国,都更有斡旋余地。 如今消息泄露,对方皇子亲临问责,一下子就将她逼到了墙角,所有的压力都会瞬间集中到她这个现场负责人身上。 赵活一脸苦涩,连忙解释道: “大人,您的命令属下们一刻不敢忘,早已严密封锁,驿站更是由我们的人日夜轮值看守,绝无懈怠!可是…” 可是这安宁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驿馆里死了个身份显赫的异国贵人,这种事纸终究包不住火的。 驿馆里的杂役、厨子,县衙里那些帮忙的衙役,还有当日进出驿馆送东西的各色人等… 人多了,口就杂,总有那么一两个多嘴的,或者被有心人打听套话的。 能封住明面上的消息,却管不住私下里的流言蜚语。 一旁的潇沉正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连柳丫这个住在村里的姑娘都能听到风声,何况是那些与驿馆有直接接触的人? 再说金汗也是一方大国,自然有他们的情报渠道和紧急联络方式。 乌维律这么快赶到,恐怕不仅仅是听到了风声,更可能是金汗使团内部早已通过秘密途径将消息送了出去。 林之一听完赵活的解释,脸色更加阴沉。 她也知道这并非赵活等人失职,而是现实如此。 事已至此,责怪无用。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势,沉声问道: “人现在何处?” 赵活连忙答道: “刚到县城,直接去了县衙,周县令和王师爷正在陪着,说是在等大人您回来,属下见大人迟迟未归,心中焦急,便主动请缨来此等候,想着大人若是回来,也好第一时间…” 话未说完,目光却忽然越过林之一和潇沉,望向了他们身后的村口方向,脸色骤然一变。 林之一和潇沉也同时察觉到了异样,转身望去。 只见安宁村那条不算宽阔的主路上,尘土微微扬起,一队人马正穿过稀疏的房舍和好奇张望的村民,朝着义庄这边迤逦而来。 人数约有三四十之众,队伍拉得颇长。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声响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黄昏村落的宁静。 队伍前方,是十几名身着统一玄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玄天鉴镜卫。 镜卫旁边,是几个穿着青色衙役服的安宁县衙差役。 再往后,便是此行的主角了。 周德福周县令和王守仁王师爷几乎是小跑着跟在旁边,周县令那一身肥肉在疾走中乱颤,官帽都有些歪斜,脸上汗如雨下。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正对着队伍中央一人不停地躬身说着什么,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师爷也是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紧紧跟在县令身后。 而被他们如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央的,是十余名装束明显异于玄周之人。 大多身材高大魁梧,深目高鼻,穿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窄袖袍服。 外罩皮质或镶金属片的短甲,腰间佩着弯刀或镶嵌宝石的匕首。 这些人眼神锐利,神情倨傲,隐隐散发着剽悍之气,显然是精锐的护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 服饰最为华贵,暗金色的锦袍上用金线绣着雄鹰展翅的图案,外罩一件轻薄的银色锁子甲,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玉冠。 面容与停尸在义庄内的七皇子有六七分相似,同样高鼻深目。 但线条更加硬朗,眉毛更浓,嘴唇更薄。 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眸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悲痛愤怒,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问责之意。 正是金汗国的三皇子,乌维律。 这一行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义庄而来,气势汹汹。 林之一眼神一凝,知道避无可避。 对赵活低声道: “跟上。” 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义庄门口走去。 赵活连忙跟上,但明显有些紧张,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潇沉则依旧神色平静,也没有过去,只在原地看着。 双方在义庄那扇略显破败的木门前,不期而遇。 乌维律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迎面走来的林之一身上。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玄周方面负责此事的官员竟是如此年轻,且是一名女子。 随即,林之一那即便狼狈也难掩的出众容貌与冷冽气质,让他目光微微停顿了一瞬。 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眼神重新被沉痛与怒意占据。 没有与林之一寒暄或质问,只是用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对着旁边的周县令说道: “带路,我要见我七弟。” 周县令擦着汗,连连点头: “是是是,殿下请,殿下请…” 一边说,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林之一,希望她能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或者至少解释一下。 林之一却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道路,同时对乌维律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清冷平静: “节哀…” 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基本的礼节和对逝者的尊重,也维持了玄周官员的体面,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且来势汹汹而露怯。 乌维律深深看了林之一一眼,没再说话,迈步便走进了义庄院子。 护卫立刻跟上,将不大的院子几乎占满,玄天鉴镜卫和周县令等人也连忙挤了进去。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拥挤。 一进院子,那股义庄特有的腐朽气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乌维律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痛色更浓。 几乎是一眼就看向了停尸房。 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停尸房走去。 边走,眼眸中泛起了泪光,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用带着浓重金汗口音的玄周官话悲声道: “老七…我的好弟弟…你怎么…怎么就这么没了啊…兄长…兄长来看你了…” 那声音中的悲痛不似作伪,带着兄弟手足的真切情感,听得周县令等人都是心头一紧,更觉压力巨大。 来到停尸房门前,乌维律毫不犹豫,伸手便要去推那扇门。 镜卫上前一步,挡在门前,沉声道: “殿下,容下官…” 可能是想说准备一番,毕竟死人的面容和生人是有差别的。 “让开!” 乌维律猛地抬头,眼中悲痛瞬间被怒火取代,厉声喝道: “里面躺的是我亲弟弟!我金汗国的七皇子!” 话音落,身后的金汗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瞪着那镜卫,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的架势。 剩余的玄天鉴镜卫见状,立刻警惕起来,纷纷上前,双方顿时形成对峙之势,气氛剑拔弩张。 周县令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打圆场: “殿下息怒!这位大人也是好意,怕……怕里面腌臜,惊了殿下凤体…不不,是贵体…” “好意?” 乌维律怒极反笑,开口道: “你看看这地方!把我弟弟的遗体放在这种地方,这就是你们玄周的‘好意’?!今日我若见不到我弟弟最后一面,谁也别想好过!” 林之一知道此刻再阻拦只会激化矛盾。 深深看了乌维律一眼,不再多言,同时对赵活使了个眼色。 赵活会意,上前轻轻推开了停尸房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股隐约尸臭的味道涌了出来。 乌维律迫不及待,一步跨了进去。 镜卫也想跟进,却被乌维律的手下抬手拦住: “停尸房窄小,不宜多人进入,以免惊扰逝者,请各位在外等候…” 停尸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些许黄昏的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中央的木板上,覆盖着一层淡琥珀色晶莹薄膜的“尸体”静静躺着。 由于“凝珀膏”的密封和之前走得匆忙未来得及做最后修整,那层薄膜并不完全平整。 有些地方微微起伏,隐约勾勒出下面人体的轮廓。 面部等细节被薄膜覆盖,看起来有些怪异,更像一尊被封在琥珀里的人形,而非一具正常的遗体。 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未及收拾的验尸工具和瓶罐。 乌维律一眼看到那具被奇怪“琥珀”包裹面目不清的“尸体”,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深深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弟弟,堂堂金汗国七皇子,死后竟然被如此对待?! 这哪里是保存遗体,分明是某种邪术或是对尸体的亵渎! 猛地转身,因为极度愤怒而浑身发抖,深褐色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林之一,手指颤抖地指向木板上的“琥珀尸体”。 声音因为暴怒而撕裂变调,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出来: “是谁?!敢如此污我弟弟尸身?!!” 一声饱含悲愤与狂怒的咆哮,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停尸房内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跟进来的金汗护卫也是目眦欲裂,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弯刀刀柄。 杀气腾腾地看向林之一和周县令等人,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周德福周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后背的官服瞬间湿透。 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息怒!息怒啊!这…这其中必有缘故!绝非有意亵渎七殿下金躯!是…是…” 急得满头大汗,脑子里一团乱麻,拼命想撇清自己和县衙的关系,想解释这诡异的“琥珀”不是他们干的。 可这玩意儿明明白白就在眼前,不是县衙的仵作处理的,还能是谁? 情急之下,下意识地就想喊那个负责看守义庄和初步验尸的小仵作过来背锅解释。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在安宁县这巴掌大的地方,衙门里有点什么新鲜事或怪人,传得比风还快。 那个被老许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子,长得白惨惨走路没声儿,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怪胎… 衙役捕快们私下都怎么叫他来着? 周县令嘴唇哆嗦着,差点就要把那三个字脱口而出—— “那个小死……” “死”字刚出口,猛地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给咽了回去! 冷汗流得更急了。 我的老天爷! 当着金汗国皇子和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直接喊人家的外号? 这成何体统? 岂不是更显得我玄周官员粗鄙无礼,治下不严? 可一时情急,加上对潇沉本就印象模糊,大名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姓萧? 还是什么来着? 周县令急得抓耳挠腮,一张胖脸憋得通红,嘴唇开合,那模样既滑稽又狼狈。 就在这时,同样吓得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师爷王守仁展现出了他身为“师爷”的机智和多年混迹官场的圆滑。 见县令卡壳,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然后朝着停尸房门外扬声喊道: “仵作潇沉何在?速速前来回话!” 停尸房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王师爷这一声喊,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方向。 方才众人涌入院子时,潇沉并未跟着挤进本就狭窄的停尸房。 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土墙。 此刻,听到王师爷的呼喊,潇沉缓缓直起身,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走得不慢,但脚步依旧轻得没有声音。 穿过院子里那些或紧张、或愤怒、或好奇的目光,来到停尸房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槛外停住。 抬眼看向脸色铁青怒目圆睁的乌维律,又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紧抿着唇的林之一,最后对满脸焦急不停使眼色的周县令和王师爷,轻轻点了点头。 “来了…” …… 第21章 兴师问罪 乌维律那燃烧着悲愤与怒火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潇沉。 少年苍白的脸色,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此刻盛怒之下的皇子眼中,无疑是一种极致的轻慢与侮辱。 就是这样一个寒酸小子,竟敢对他弟弟的遗体动手动脚? “这些…” 乌维律伸手指向木板上那具覆盖着诡异淡琥珀色薄膜的尸体,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是你弄的?” 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审判前的确认。 那两名贴身侍卫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弯刀刀柄,拇指抵着护手,只需轻轻一推,锋利的弯刀便会出鞘。 盯着潇沉,眼神如同盯着待宰的羔羊。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下一刻就会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仵作血溅当场。 院中的金汗护卫和玄天鉴镜卫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面对这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和雷霆般的质问,潇沉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乌维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 但没有丝毫惊慌,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急切,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答道: “是我弄的…” 承认了。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坦然的承认,反而让乌维律的怒火更炽! 在他听来,这简直是肆无忌惮的挑衅! “好!好!好!” 乌维律气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你竟然敢如此辱我弟弟尸首,当真饶你不得!来人,给我拿下!” “噌!” “噌!” 两声清脆的出鞘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名侍卫早已蓄势待发,闻言毫不迟疑,腰间弯刀瞬间出鞘! 雪亮的刀身在昏暗的停尸房内划过两道寒光,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一左一右,如同捕食的鹰爪,直取潇沉的双臂! 下手极有分寸,并非要取其性命,而是要先卸其关节,将其生擒活捉,显然是打算好好“处置”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仵作。 然而,就在弯刀即将触及潇沉衣袖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横移,硬生生插入了潇沉与那两柄弯刀之间! “铛!铛!” 两声短促而清脆的金铁交鸣炸响! 暗银色的惊蛰并未完全出鞘,只是连着剑鞘,如同两条灵动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两柄弯刀的刀身侧面! 看似轻巧的两点,却蕴含着千钧巨力。 震得两名侍卫手腕发麻,刀势不由自主地一偏,擦着潇沉的衣角掠了过去,砍在了空处! 林之一持剑而立,挡在潇沉身前。 身上破损的官服在刚才的疾速移动中微微扬起,露出下面软甲的幽暗光泽。 脸色依旧带着疲惫与苍白,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冰锥,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乌维律,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林之一,你什么意思?!” 乌维律见林之一竟敢阻拦,眼中怒火更盛,厉声喝问。 他身后的金汗护卫“唰啦”一声,齐齐拔刀半截,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地逼了上来。 院中的玄天鉴镜卫也毫不犹豫,纷纷上前一步,长刀出鞘,与金汗护卫形成对峙。 双方距离不过数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县令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被王师爷死死扶住。 林之一仿佛没看到周围明晃晃的刀光,目光只锁定乌维律,声音清冷而坚定: “没什么意思,三殿下是贵客,我玄周自当以礼相待,但贵客也没有权利在我玄周境内随意抓捕、处置我玄周子民…”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将个人冲突瞬间拔高到了国家主权与法理的层面。 保护潇沉,已不仅仅是为了案件线索或私人承诺,更是维护玄周官府的尊严与律法的权威。 乌维律听着,怒极反笑,指着潇沉,又指向那具被“琥珀”封住的尸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嘶哑: “他侮辱我弟弟尸身!如此行径人神共愤!我身为兄长,为弟报仇,天经地义!难道这就是你们玄周的待客之道?包庇凶手,纵容辱尸?!” “凶手”二字,他咬得极重,直接将潇沉的行为定性为对金汗皇室的严重侮辱和犯罪。 这话一出,双方本就紧绷的弦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冲突的层级再次飙升,从抓捕一个小仵作,上升到了两国邦交与皇室尊严的对峙。 周县令面如死灰,王师爷也是额头冒汗。 他们知道,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双方谁都不肯退让,为了维护各自的“颜面”和“尊严”,极有可能演变成流血冲突。 在这小小的安宁县义庄,若是爆发玄周镜卫与金汗皇子护卫的厮杀,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震惊两国朝野的惊天大事! 他这个县令,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师爷急中生智,趁着乌维律话音刚落的间隙,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对周县令说了一句: “大人,误会!必须是误会!” 周县令被这一提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挣脱王师爷的搀扶。 向前踉跄半步,用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的嗓音,强行插入了两位大佬的对峙之中: “误、误会!三殿下,林大人,这其中定有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额头的冷汗,然后猛地转向被林之一护在身后的潇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急促而带着明显的暗示: “潇沉!你说!你……你弄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快给三殿下解释清楚!是不是……是不是为了…那个…保存七殿下的…那个…遗容风采?” 说完,眼巴巴的看向潇沉。 此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平时不起眼,甚至被衙役们私下嘲笑为“小死孩儿”的少年仵作身上。 只盼这小子脑子够灵光,嘴巴够利索,能编出个像样的说法,给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否则,今天这关怕是真的过不去了。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潇沉身上。 林之一微微侧身,让开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目光也落在了潇沉脸上。 她心中也有些打鼓,不知道这个时而油滑、时而深沉、时而气人的少年,此刻会如何应对。 只见潇沉迎着周县令那充满了希冀与哀求的目光,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乌维律,最后目光扫过那具覆盖着“凝珀膏”的尸体。 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慌或狡黠的神色,反而露出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认真与坦然。 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小半步,但并未完全脱离林之一的庇护范围。 对着乌维律和周县令分别微微躬身,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回大人,回三殿下,眼下正值盛夏,天气湿热非常,尸身若以寻常之法保存极易腐败,不出三五日,便会形貌大变,难以瞻仰,七殿下身份尊贵,金枝玉叶,岂能容其身后受此不堪?故而,小人斗胆,用了这‘凝珀封存’之法。” 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淡琥珀色的薄膜上,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与恭敬: “此法以秘制‘凝珀膏’覆盖周身,能隔绝湿气虫蚁,减缓腐败,最大程度地保住七殿下生前的风采仪容,待贵国使团或朝廷遣使前来验看,或准备启程归国时再行启封,净身更衣,可保七殿下容颜如生,不失皇家体面…”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用词文雅,将“凝珀膏”那有些诡异的外观解释为了旨在“保存仪容”“维持体面”的专业手段,且处处透着对逝者和金汗皇室的尊重。 周县令听完,心中暗叫一声好! 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这小子,还真能编… 啊不,是还真懂行! 这理由找得太好了! 既解释了那层“琥珀”的用途,又抬高了金汗皇子的身份,还显得玄周这边办事周到考虑周全! 乌维律听着,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不过眼中的怒火稍敛,只是怀疑之色依然浓重。 冷哼一声,指着这简陋阴森甚至有些破败的义庄环境,质问道: “你口口声声为了保存我弟弟仪容,维持皇家体面,那为何要将我弟弟的遗体,放在这等腌臜破败之地?!这难道也是‘体面’?!” 这话一出,周县令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脸色瞬间惨白! 几天前,正是他为了省事,也为了避开驿馆那边的麻烦,随口一指,让人把尸体送到了这义庄! 现在想来,简直是昏聩至极! 可当时… 当时玄天鉴这些大人物,包括林之一在内,也没人提出异议啊! 而这就不能怪这胖子了,他哪里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对尸体存放的规矩和忌讳可能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懂得多! 周县令悔得肠子都青了,冷汗又一次湿透重衫,目光哀求地看向潇沉,心中狂喊: 小子!再编! 不,再解释! 一定要解释过去啊! 潇沉面对乌维律这更加尖锐的质问,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微微偏头,然后缓缓开口: “三殿下容禀,此处名为‘义庄’,并非寻常停放尸首的‘停尸房’或‘敛房’,‘义’者,仁义也,此地所收多为客死异乡无人认领或暂无法归葬故里的孤魂,在此,他们得到暂时的安宁,等待亲人来寻,或善心人助其归乡…” 抬起手,轻轻指了指周围的环境,继续道: “将七殿下暂厝于此,非是轻慢,实是寄托哀思,祈愿其魂灵能得安宁,早日寻到归家之路…” 看向乌维律,眼神清澈而认真: “若将七殿下遗体置于县衙公堂或馆驿之内,于法理而言,那便只是一桩命案的‘证物’,是‘横死’之‘横’,怨气凝结,魂魄难安,而在此处,七殿下便只是‘已故之人’,一位暂时歇脚的‘远行客’,此间虽简,却无公门肃杀之气,只有一份等待归期的宁静,此举,正是为了安七殿下在天之灵,让其魂魄不受俗世纷扰,能清晰感知到来自草原故乡的召唤,找到回家的方向…” …… 第22章 巧舌如簧 这一番话,从“义庄”的“义”字引申开去,将存放地点从“不体面”的污点扭转为蕴含着深切人文关怀与美好祝愿的“善意安排”。 不仅解释了为何在此,更赋予了其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意味。 所以别说周县令和王师爷听得目瞪口呆,就连林之一,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看着潇沉那阐述至高真理般的侧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家伙胡说八道起来,竟然能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情深意切?若不是她知道那“凝珀膏”的真正用途和胸口小孔的来历,她差点都要信了! 这小子,简直是个天生的大忽悠! 赵活在一旁更是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潇沉。 那专注的神情,比在私塾里听最博学的先生讲经还要认真,仿佛要把潇沉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乌维律显然也被潇沉这一套一套听起来颇有道理的说辞给弄得有些懵。 脸上的怒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将信将疑的困惑。 皱着眉头,再次看向那具尸体,目光落在了胸口那个明显的小孔上。 这是整具“琥珀尸体”上最不协调,也最像“破坏”而非“保护”的痕迹。 伸手指向那个小孔,声音依旧带着质疑,但已没有了最初的狂暴: “那这个呢?你既说要密封保存,为何又在此处开孔?这岂非自相矛盾?” 林之一心中一紧。 她知道这才是最难圆过去的一点。 那孔是蛊虫爬出时她亲自看着潇沉划开的,根本不是什么“仪式”或“保存”的一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潇沉,等待他的解释。 潇沉顺着乌维律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小孔,脸上非但没有被戳穿的惊慌,反而露出一种“您问到这个关键点了”的了然与郑重。 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凝,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 “三殿下,此孔非是破坏,实是渡厄。” “渡厄?” 乌维律眉头紧锁。 “正是…” 潇沉点头,目光凝视着那个小孔,缓缓道: “七殿下乃横死异乡,胸中必有一口不平之气,一口眷恋尘世难舍亲缘的执念之气,此气郁结于胸,若强行封存,不得宣泄,则魂魄难安,恐成怨滞,不仅于其转世轮回有碍,便是归乡之路,亦会因此气阻滞而坎坷难行…”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道: “故而在施以‘凝珀封存’之前,需以此特殊手法,于胸口檀中要穴之处,开此一孔,名为‘散气孔’,意在引导殿下胸中那口郁结不平之气,徐徐散去,化入天地,待气息散尽,再行完全密封,方可保殿下灵台清明,无挂无碍,早登极乐,或顺遂归乡。” 这一番话,结合了民间丧葬习俗道家魂魄之说,甚至还有一点佛家超度的意味,说得玄之又玄,却又莫名地契合了“横死”“客死”之人的普遍心理寄托。 尤其是那句“恐成怨滞”“归乡之路坎坷”,更是隐隐触动了乌维律作为兄长,不愿弟弟死后不得安宁的内心深处。 林之一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 看着潇沉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再听听他嘴里吐出的那些半真半假夹缠着玄学道理的鬼话,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叹为观止。 这家伙不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真是屈才了! 乌维律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将信将疑的沉思。 潇沉的解释,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道理,尤其是关于“魂魄安宁”“顺利归乡”的说法,确实符合他们金汗人对身后事的祈愿。 但就在这时,乌维律锐利的目光扫过停尸房内。 他看到了旁边木架上还摆放着几个未及收起的瓶罐、研钵,以及一些残留的“凝珀膏”和工具。 东西凌乱地放着,显然工作只进行到一半,人便离开了。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破绽! 乌维律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指着那些未收拾的工具,声音重新带上质问: “即便如此,这就是你对待我弟弟尸身的态度?工作只做一半便将器具杂乱丢弃在此,人却不知所踪?若真如你所说这般尽心尽力,岂会如此?!”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如果潇沉真如他自己所言那般敬业,甚至怀着对逝者的极大尊重,怎么会把进行到一半的“重要仪式”丢下不管? 这分明是懈怠和不尊重的铁证! 周县令的心又凉了半截,刚刚升起的希望眼看又要破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潇沉脸上,等待他如何应对这几乎致命的质疑。 只见潇沉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失措,脸上反而还缓缓浮现出混合了疲惫委屈,以及不被理解的辛酸神情。 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过分苍白的脸上,此刻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看向乌维律,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带着努力克制的“哽咽”感: “三殿下…您这可真是…冤枉死小人了。” 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那些工具: “这‘凝珀封存’之法工序繁复,耗时极长,尤其是‘散气’与‘凝珀’之间的火候掌握,需要长时间守候观察,分毫差错不得,小人自从接手照看七殿下遗容以来,几乎是衣不解带,时刻守在此处,观察变化,按时添加药剂,调整‘凝珀’状态,已经连续几日未曾合眼了…” 顿了顿,声音更显“虚弱”: “您看看小人这脸色,实在是熬得油尽灯枯了,方才,正是新一轮药剂需要调和但又需等待至少一个时辰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关键间隙,小人实在撑不住,想着就离开片刻,去旁边小院对付一口冷饭,稍稍喘口气,便立刻回来继续工作…谁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殿下您…您就来了。” 说着,还适时地微微晃了一下身体,仿佛真的体力不支。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却因体力不支暂时离开片刻反被误解的“忠仆”形象。 林之一在一旁看着,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这委屈,装得可真像! 要不是她知道这小子昨天还在北邙山活蹦乱跳地抓兔子烤鸡,她说不定也信了! 还“油尽灯枯”? “连续几日未曾合眼”? 那昨晚睡得打呼噜的是谁? 但无论如何,潇沉这一番声情并茂有理有据外加“苦肉计”的辩解,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乌维律看着潇沉苍白中透着疲惫的脸色,听着那“合情合理”的解释,再想想自己一行人突然到来,对方可能确实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僵持的气氛,悄然松动。 潇沉这一番声情并茂真假难辨的辩解,如同巧手匠人编织的一张细密罗网,总算暂时兜住了即将倾覆的危局。 成功地将“渎尸”的指控,扭转为“尽心保存助其归乡”的苦心与专业。 更用“体力不支暂离片刻”的苦肉计,化解了工作半途而废的质疑。 停尸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松缓了大半。 金汗侍卫虽然仍未收刀归鞘,但眼中的杀意已敛,只是警惕地保持着戒备。 玄天鉴镜卫们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但依旧紧握刀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周县令和王师爷暗自长舒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竟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两人看向潇沉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惊异与感激? 这小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这张嘴简直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然而,危机只是暂缓,远未解除。 金汗皇子死在了玄周境内,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不容置疑的理亏之处。 主动权依旧牢牢掌握在悲愤与问责而来的乌维律手中。 乌维律脸上的暴怒之色虽已褪去,但眉头依旧紧锁,眼眸中沉淀着深重的悲伤与不信任。 目光锐利地看向潇沉,声音沉凝: “本王问你,自七弟遗体运抵此处,除搬运衙役外,可还有旁人动过?” 潇沉神色坦然,摇了摇头: “回殿下,自遗体入此义庄,除当日两名衙役协助安置外,再无旁人触碰,小人一直在此看守,寸步未离…呃,除了方才去用饭那片刻…” 适时补充漏洞,显得更加真实。 乌维律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随即,话锋一转,直指此案目前最大的尴尬: “本王听闻,事发至今已有数日,尔等竟连我七弟的死因都未能查明?” 目光扫过林之一、周县令,最后又落回潇沉身上,语气中的质疑与不满清晰可闻。 这话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在场所有玄周官员的心上。 赵活脸上立刻浮现出羞愧之色,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周县令和王师爷也是面色尴尬,眼神飘忽。 林之一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一丝无奈。 确实,这是他们目前最大的软肋。 乌维律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逼问: “如今又过了几日,可曾查清了?” 压力,如同实质般再次降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死因不明,是此案焦着的症结所在,也是金汗方面最大的不满之处。 若连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回答,先前所有的解释与周旋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就在周县令绞尽脑汁想如何含糊过去时,潇沉却上前一步,迎着乌维律审视的目光,答道: “回殿下,查清了…” 六个字,清晰有力。 停尸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连林之一都微微侧目,看向潇沉,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查清了? 蛊虫已毁,他怎么查清了? 乌维律听着,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说!” 潇沉走到覆盖着“凝珀膏”的尸体旁,先是用手指蘸了点旁边剩余的膏体,仔细地将被他解释为“散气孔”的小洞重新封堵抹平,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修复工作。 做完这一步,才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乌维律脸上,平铺直叙却带着专业笃定的语气开始讲述: “七殿下之死并非中毒,亦非寻常刀剑外伤,经详细查验,其体内主要经脉,尤其是心脉与数处要害经络,皆已寸寸断裂,呈现一种由内而外的崩毁之象…” …… 第23章 祸水东引 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描述: “此种伤势极为罕见,非是外力直接击打体表所致,更像是被阴柔却霸道的隔空掌力或指力透体而入,直接震碎了经脉根本,出手之人修为深不可测,且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方能做到体外无痕,内里却生机尽绝…” 看向乌维律,语气加重: “若要确凿证据,只需破开七殿下胸腹,查验其内脏与骨骼连接处的经脉状况,经脉断裂处的痕迹,与真气震荡残留的微弱气息,皆是铁证…” 林之一站在一旁,听着潇沉这番“专业”而“详尽”的描述,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真正的死因是蛊虫噬心! 什么“隔空掌力震碎经脉”? 还“修为深不可测,掌控力已臻化境”? 这家伙真是张嘴就来啊! 而且说得跟真的一样,连伤势细节都描述得有模有样! 他到底是从哪本江湖话本里看来的桥段? 但尽管心中吐槽不已,林之一却没有丝毫要戳穿潇沉的意思。 只是微微抿紧了唇,将差点溢出的古怪笑意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表情。 她选择相信潇沉。 这家伙虽然满嘴跑马车,但性子沉稳,不会无的放矢。 乌维律听完潇沉的解释,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隔空掌力震碎经脉? 这听起来确实像是极高明的武学手段。 沉声问道: “你可能看出是何人下的手?用的是何门何派的武功?” 潇沉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 “不知,出手之人修为太高,未留明显武学特征…”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线索倒是有一条…” “哦?什么线索?” 乌维律追问。 潇沉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缓缓道: “前几日,小人曾随林大人前往驿馆案发现场仔细勘察,当时便在现场,尤其是七殿下居室窗口附近,闻到过一抹极淡的特殊清香…” 看向林之一,目光坦然: “林大人,那日您也在场,可曾闻到?一股类似雨后新竹破土,混合着清新露水的气息?” 林之一猝不及防被点名,心中又是一阵无语。 驿馆现场? 竹子的清香? 哪有这些啊… 但看着潇沉那双平静中带着一丝“提醒”意味的黑色眼眸,林之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家伙,是要把祸水引到北邙山那位身上去! 虽然心中觉得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但林之一面上却不露分毫。 迎着乌维律探究的目光,很自然地微微蹙眉,作思索状,然后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确有此事,当时本官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草木清气,只是未及深究…” 说着,甚至补充了一句,“那气息很特别,不似寻常熏香或花卉…” 周县令在一旁听得茫然,驿馆有竹子味儿? 他怎么不知道? 但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潇沉对林之一的“配合”很满意,转向周县令,问道: “周大人,据小人所知,县衙之内似乎并不种植竹子吧?” 周县令一愣,下意识开口道: “这我不…” 可能是想说不清楚,但话音未落,就感觉旁边的王师爷隐蔽而急促地扯了扯他的后衣摆。 周县令瞬间福至心灵! 虽然不知道潇沉为何这么问,但多年官场摸爬滚打练就的求生本能告诉他,此刻必须坚决彻底地否认县衙与竹子有任何关系! 立刻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绝对没有!本官可以担保,安宁县衙自上而下,从前朝到如今,就从来没有种过一根竹子!” 那语气之肯定,仿佛在陈述一条天地至理。 与此同时,王师爷那只拢在袖中的手,正朝着门口一个机灵的衙役,极其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 那意思是: 快!马上回县衙!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在墙角种了竹子、摆了盆栽,哪怕只有一根竹筷子! 立刻、马上、连根拔起! 清理干净! 从今天起,安宁县衙要与“竹”字彻底划清界限! 潇沉没看这些小动作,点了点头,继续自己的推理: “可那股竹香清雅持久,非是寻常器物沾染所能留存,依小人所见,此等纯粹自然的草木灵息更像是出自某种生灵本体…” 微微停顿,抬眼看向乌维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 “恕小人斗胆猜测,出手伤害七殿下的恐怕非是人族。” “非是人族?” 乌维律瞳孔微缩。 “正是…” 潇沉肯定道,“极有可能是妖,而且是一株已然修行有成的竹妖。” “竹妖”二字一出,林之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心中暗叹: 来了!果然如此! 这家伙真敢想,也真敢说! 直接把那让他们差点回不来的青衫大妖推出来当了杀害金汗皇子的“头号嫌疑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强忍着不去看潇沉,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脸上会露出破绽。 只能在心中默默为潇沉的胆大包天和无耻,竖了个“大拇指”。 潇沉仿佛没看到众人各异的神色,自顾自地继续编织他的“故事”: “安宁县虽小,但北面的北邙山却绵延千里,人迹罕至,灵气充沛,近年又因边境大体安宁,山中更是少了人烟打扰,草木精灵最易在如此环境中吸纳日月精华,修炼成精并非奇事…” 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合理”的推测: “况且,金汗与玄周两国前些年远不似如今这般太平,北邙山附近,双方边军游骑冲突摩擦,时有发生,刀兵无眼战火纷飞之际,误伤了山中某些初开灵智潜心修行的精怪,甚至毁了其修行根基,也是有可能的…” 又看向乌维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了然”: “或许是某株藏于深山已具灵性的竹子当年不幸被战火波及,伤了根本,甚至目睹同族殒命,因而对人族,尤其是身着戎装带有沙场气息之人埋下了深重的怨恨,七殿下身份尊贵,气质不凡,或许正是因此,不幸成了那竹妖积郁多年怨恨的发泄对象,遭此无妄之灾…” 这一套说辞,从作案动机、作案条件、到作案手法,全都“完美”地扣上了! 逻辑链条看似完整,还充满了戏剧性的宿命与巧合色彩。 林之一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难以压制。 不得不微微侧过脸,假装观察停尸房墙壁上的裂纹,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冷峻的表情。 可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 我的天!这潇沉不去写戏本子真是屈才了! 这编故事的能力,这扣帽子的技巧,这祸水东引的手段…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若不是她知道内情,只怕也要被这“合情合理”的推测给带偏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潇沉心里恐怕正在得意。 让你威胁我!我先给你找点事做做!去北邙山找那恐怖的大妖玩儿去吧!最好你们打起来,两败俱伤,我就安全了! 而为了让这“祸水”引得更彻底一些,潇沉还不忘“诚恳”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林大人为了早日查明真相缉拿真凶,前日已亲自带人深入北邙山查探…” 指了指林之一身上破损的官服和尚未完全恢复的气色,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敬佩”。 “结果…果然遭遇了不明袭击,林大人更是因此受了伤,至于袭击者是否就是那杀害七殿下的竹妖……恕小人眼拙,不敢妄断,但北邙山中确有强大妖物盘踞,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一下,连“人证”和“物证”都齐活了! 简直就是把“凶手就在北邙山,快去抓他”的箭头,明晃晃地插在了地图上。 林之一听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好家伙,连她都成了这出戏里的“道具”了! 还“遭遇不明袭击”? 那明明是跟猎妖人和影杀者打的好吗! 跟那青衫竹妖有半文钱关系? 这家伙,真是一石二鸟啊! 既解释了他们的狼狈,又坐实了北邙山有“凶妖”! 偷偷剜了潇沉一眼,却发现那家伙依旧一脸“真诚”与“专业”,仿佛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推论,都是他经过严谨勘察与缜密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高! 实在是高! 林之一在心中默默给潇沉的“演技”和“谋略”又打了满分。 然而,乌维律并非易于蒙蔽的庸碌之辈。 听着潇沉几乎无懈可击的推论,最初的震惊与沉思过后,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 盯着潇沉,缓缓摇头,声音恢复了作为上位者的冷静与质疑: “你所说的这些固然听起来有理,但终究只是推测,竹香可以是有人携带竹制器物,甚至只是恰巧风吹来的山野气息,将凶手直接定为虚无缥缈的‘竹妖’更是缺乏实证,本王要的是确凿的证据,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想…” 顿了顿,加重语气: “你说证据在七弟尸身之内,开膛破肚便知,但七弟遗体岂容轻易损毁?此事断不可行…” 潇沉心中暗道: 果然没那么容易忽悠,这位三皇子头脑清醒得很。 立刻躬身,态度依旧恭敬: “殿下明鉴,小人只是据实禀报查验所见与推测,至于确凿证据,自然还需进一步查访印证,但至少目前线索已指向北邙山深处,且林大人亲身涉险,证实山中确有强大威胁存在,这已不再是毫无头绪…” …… 第24章 七日为限 乌维律沉默了片刻。 尽管对潇沉那套“竹妖复仇”的说法将信将疑,但不得不承认,潇沉提供了一条“听起来”合理的调查方向。 并且将玄周方面“多日未能查明死因”的尴尬在一定程度上转化为了“已有重大线索,并已展开危险调查”的积极姿态。 更重要的是,林之一那一身狼狈和受伤的模样是做不了假的。 这至少表明,玄周方面,或者说这位林掌镜使并非毫无作为,甚至已经付出了代价。 如此一来,金汗方面占据的“绝对有理”的位置,便出现了一丝松动。 乌维律可以继续施压,但再要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甚至动辄喊打喊杀,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毕竟,对方“看起来”已经尽力了,而且“可能”找到了真凶的方向,虽然这个真凶听起来很玄乎。 现场的气氛,在潇沉这一番真假难辨虚实结合的“组合拳”之下,终于从濒临爆发的火药桶,逐渐降温为一种虽然凝重但至少可以对话和协商的状态。 乌维律深深看了潇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没有再发难,而是转向林之一,语气依旧沉肃,但已没有了最初的狂暴: “林掌镜,既然已有线索指向北邙山,且你已亲自查探遇险,那么接下来,你玄天鉴打算如何行事?本王需要看到切实的进展,而非空口白话…” 压力从潇沉身上,部分转移回了林之一这边。 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被动挨打的局面,现在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操作”的方向,哪怕这个方向是潇沉凭空编造出来的。 林之一心中苦笑,面上却肃然拱手: “三殿下放心,北邙山一事,本官定会全力追查,给殿下一个交代…” 她知道,这场由潇沉主导的“忽悠大戏”,算是勉强落幕了。 而乌维律绝非易与之辈。 脸上的悲戚与愤怒或许真切,但作为金汗国派来处置此等重大事件的皇子,其心智与手腕绝非等闲。 所以听完潇沉的“汇报”与林之一的表态,乌维律并未流露出被说服或放松的神情。 目光在林之一与潇沉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七弟客死异乡,父皇闻讯悲痛万分,严令本王务必以最快之速查明真相,擒拿真凶,以慰亡灵,以安国本…” 顿了顿,语气加重,“故此,此事绝不可无休止拖延,空耗时日,本王需要的是一个确切的交代,而非遥遥无期的等待…” 不给林之一再次解释或承诺的机会,直接斩钉截铁道: “七日。” “本王只给你们七日时间。”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林之一: “七日之内,若真如尔等推测乃山中竹妖所为,便须拿出确凿证据,无论是妖丹、妖骨、或是其本体现形认罪,若凶手另有其人,则必须在限期内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七日期限,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林之一和所有玄周办案人员的头上。 这绝非宽裕的时间,尤其是在线索渺茫、真凶无踪的情况下。 但乌维律的态度明确: 这是最后通牒,不容讨价还价。 宣布完期限,乌维律不再理会林之一的反应,直接开始下达指令。 指向那覆盖着“凝珀膏”的遗体,语气坚决: “此地阴森简陋,绝非安置我金枝玉叶的七弟之所,来人,将七殿下遗体小心移出,置于本王行辕之内,由本王亲信之人妥善守护…” 几名金汗侍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早已准备好的锦缎和特制担架,将那具“琥珀”包裹的遗体抬起。 周县令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毕竟尸体在此地是“证物”,也是他们“保管”的职责所在。 但看到乌维律冰冷的侧脸和林之一默然不语的神情,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金汗人将尸体抬出了停尸房。 乌维律转身,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向外走去。 经过林之一身边时,脚步微顿,侧过头,对着林之一,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声说道: “林大人,本王…静候佳音。”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义庄。 金汗护卫抬着遗体紧随其后,马蹄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沉甸甸的压力。 周县令如蒙大赦,却又忐忑不安,连忙看向林之一。 得到后者一个微微的颔首后才擦了把汗,带着王师爷和几个衙役小跑着追了上去,准备继续“陪同”与“协调”。 义庄内外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玄天鉴的镜卫和站在原地的林之一潇沉,以及门口的赵活。 空气凝滞,但方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交锋与最后的通牒,余威犹在。 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方正眼神沉稳的镜卫上前一步,他是林之一此行带来的镜卫小头目之一,名叫吴铁。 对着林之一抱拳,沉声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人,金汗皇子给了七日期限,又带走了遗体,北邙山那‘竹妖’线索,是否即刻组织人手,进山搜捕?” 语气带着军人的干练与服从,显然已将潇沉方才那番“竹妖害人”的推论当真,并且认为这是当前唯一明确的调查方向。 搜捕? 林之一心中苦笑。 拿什么搜? 去哪儿搜? 那青衫男子的修为深不可测,他们去“搜捕”他? 怕是还没找到人家,自己就先莫名其妙地折在山里了。 更何况,潇沉抛出“竹妖”这个靶子,本意就是祸水东引混淆视听,哪里是真想让他们去抓? 真抓到了岂不是自打嘴巴,还得面对一个破五境大妖的怒火? 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必,北邙山范围广阔地形复杂,盲目搜捕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打草惊蛇,此事我自有计较…” 吴铁闻言,虽有些不解,但见林之一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是抱拳应道: “是,大人。” 林之一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加强戒备留意城中及驿馆动向等常规事务,便挥手让众镜卫退下,各自执行任务。 赵活也跟着吴铁等人离开了义庄,偌大的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林之一和潇沉两人。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中残留着方才人群拥挤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金汗人带来的混合着皮革与香料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凝珀膏”奇异香味。 林之一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边缘的潇沉。 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林之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看了潇沉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的意味,但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 “你先休息。” 说完,不再停留,迈开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步伐也离开了义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潇沉目送她离去,直到那墨色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走回停尸房,里面一片凌乱。 工具散落在地,瓶罐东倒西歪,还有一些调配“凝珀膏”剩余的残渣和痕迹。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更加明显。 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收拾。 将用过的工具一件件捡起,擦拭干净,分门别类地放回木箱。 将倒掉的瓶罐扶正,盖好塞子。 清扫地上的粉末和碎屑。 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唇枪舌剑与生死威胁,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就在潇沉收拾好最后一件工具,盖上木箱,准备提着它离开停尸房时,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停尸房那扇之前被撞破的窗户。 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吞噬。 而在那破损的窗棂之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静静地站在窗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身苍青色的布衣几乎与渐暗的天色融为一体,身姿挺拔如竹。 晚风拂动宽大的袖袍和几缕垂落的发丝,翠绿色的眼眸正平静无波地穿过破损的窗户,望向屋内的潇沉。 正是北邙山中那位青衫男子,那修为深不可测的竹妖! 他竟来到了义庄! 潇沉一愣,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惊慌。 直起身,将木箱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正面迎向窗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幽黑,一边是澄澈如翡翠的碧绿。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只有风声穿过破窗,发出轻微的呜咽。 良久,窗外的男子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温和清润,如同山间流淌的泉水,听不出喜怒: “我什么时候……杀的他?” 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核心。 显然已经来了一段时间,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包括潇沉那番“竹妖杀人”的精彩演说,恐怕一字不落地全被他听了去! 潇沉闻言,非但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或恐惧,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飘忽。 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走到窗边,隔着破损的窗框与那男子对视,语气同样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 “前辈怕是误会了,晚辈方才所言只是推测凶手可能藏身北邙山中,且可能与‘竹’有关,北邙山绵延千里,草木精灵虽不算多,但也绝非仅有前辈一位,晚辈并未指名道姓说就是前辈您啊…” 顿了顿,继续道: “山中精怪修炼,各有性情际遇,或许真有那么一株性情暴戾与人族有旧怨的竹子成了气候,做出此事也未可知,晚辈只是据‘线索’推测,可不敢随意污蔑前辈…” 这一番话,推脱得干干净净,又把“可能性”这顶大帽子扣了回去。 言下之意: 我说的是“可能存在的竹妖”,又没说是你,你何必对号入座? 青衫男子听着潇沉这近乎狡辩的回答,翠绿色的眼眸中依旧波澜不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似乎并不在意潇沉的油滑,也未动怒,只是开口道: “等你的好消息…” 话音落下,不等潇沉再说什么,青色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瞬间变得模糊。 下一刻,便已彻底消失在浓重的暮色与槐树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无影,去无踪。 …… 第25章 疑点 潇沉站在窗边,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疑惑。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听墙角,然后来质问一句,再丢下一句“等你的好消息”? 是警告? 提醒自己别忘了替他追查那几个猎妖人的承诺? 展示他有能力随时找到自己,别想耍花样溜走? 还是他本就下山有事,只是恰好路过义庄,听到里面的动静,顺便看一眼? 猜不透。 潇沉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提起木箱走出停尸房,仔细锁好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然后回到了旁边的小院。 院子里比往日整洁了许多。 那口为老许打造却终究未能用上的松木棺材,不见了。 潇沉走到西侧那间当作仓库用的小屋前,推开门,只见那口棺材被妥善地放置在屋内干燥处,上面还细心地盖上了一层防尘的粗布。 棺盖边缘打磨得光滑,铜铰链也擦得锃亮。 显然是牧善之来过了。 只有那家伙才会一边抱怨着“这破棺材死沉”,一边又默默地把所有事情都收拾妥帖。 老许已经下葬多日,这棺材终究是来迟了。 正如牧善之前几日所言,做好了也未必用得上了。 但这份心意,总算是了了。 潇沉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仓库的门。 走到院角的灶房,生了火,淘米,又从墙角的陶罐里拿出些腌菜,简单做了晚饭。 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暗的夜空,给这孤寂的义庄小院增添了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饭菜刚摆上院里那张简陋的木桌,院门外的小路上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某人不太文雅的嘟囔。 “呸呸,这破路边的杂草,勾人衣裳……” 来人正是牧善之。 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只是此刻衣角处沾了些草屑,袖口也蹭了点灰,看起来不像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 一边走,一边用手拍打着衣角,还摘掉夹在布料缝隙里的几片细长竹叶。 走到小院门口,随手将摘下的竹叶扔在门外,抬眼看见正坐在桌边的潇沉,以及桌上那简单却冒着热气的饭菜,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那点不耐瞬间被“赶巧了”的笑容取代。 “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几步走到桌边,拉过潇沉对面的凳子就坐了下去。 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潇沉面前那碗还未动过的米饭和筷子拿到了自己面前。 “嗯,看着还行,闻着嘛……马马虎虎,比猪食强点有限…” 一边挑剔着,一边已经夹起一筷子腌菜塞进了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潇沉看着牧善之那副反客为主理直气壮的模样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道: “还读书人呢,进门就抢别人碗筷,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牧善之闻言,从饭碗里抬起头,翻了个白眼,用筷子虚点了点潇沉: “读书人的事能叫抢吗?这叫‘君子不拘小节’,‘互通有无’!再说了,这是报酬!你知道帮你干活多累吗!” “少来,我又没求你帮忙…” 潇沉懒得理他这套歪理,自己起身去灶房又拿了一副碗筷,盛了饭,回来坐下一起吃。 “嘿!你个没良心的!” 牧善之把筷子往碗边一放,瞪着潇沉,开口道: “好心帮忙反倒帮出错了是吧?行,下次你就是求我,我也不管了!” 潇沉不为所动,只是夹了块腌菜,慢悠悠地吃着。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饭菜简单,气氛却比之前在义庄停尸房里轻松了不知多少倍。 “说真的…” 牧善之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潇沉,眼睛里带着认真。 “上次跟你说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进山吧,这破义庄有什么好守的?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不说,还危险,你看这次,差点把命搭进去吧?” 潇沉默默吃着饭,摇了摇头: “不去。” “为什么?” 牧善之追问,“怕我爹吃了你啊?放心,他疼你还来不及呢!” “不是怕…” 潇沉放下碗,看着牧善之,“我有我的事儿…” “你能有什么事?” 牧善之撇嘴,“不就是守着这破地方,等着哪天来个更凶的案子把你牵连进去?” 潇沉没接他这话茬,反而笑了笑,说道: “我进玄天鉴的批文,应该快下来了…” “嗯?” 牧善之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真的?那感情好啊!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知道找个正经铁饭碗了!虽然玄天鉴那地方也不算多‘正经’,但总比在这强,起码俸禄高,说出去也有面子…” 潇沉点点头:“算是吧。” 牧善之眼珠一转,用筷子敲了敲潇沉的碗沿,促狭道: “那以后我要是犯了什么事儿落到玄天鉴手里,你可得给我走走后门,通融通融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吃的就是‘皇粮’,从我饭碗里抢的。” “那不一样!” 牧善之理直气壮,“这是兄弟情谊!跟衙门里的规矩两码事!” 两人正说着话,牧善之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耳朵微微一动,随即转头看向院门外的土路。 潇沉也几乎同时抬眼望去。 暮色中,一个人影正沿着小路朝着义庄小院这边缓缓走来。 来人走得不快,身形高挑纤细。 身影在最后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时,无论是潇沉还是牧善之,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林之一。 但她此刻的装扮与平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身象征身份与职责的墨色玄天鉴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 颜色是素雅的月白色与淡青色相间,款式简洁利落,窄袖收腰,更像是江湖儿女或习武之人的装束,而非闺阁女子的裙钗。 最大的变化在于发式。 那一头如墨青丝,并未梳成往日那种一丝不苟充满威严的高髻。 只是用一根式样简单的青玉长簪,随意地在脑后松松绾起,大部分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背,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夕阳最后的光晕在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减弱了官服带来的冷硬与距离感。 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容在松散发丝的映衬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依旧明亮如昔,在渐暗的光线中,仿佛两颗沉静的星辰。 她就这样,踏着暮色走到了小院门口。 牧善之反应极快,几乎在林之一目光投来的瞬间,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脸上挂起了那副标准的风流书生式笑容,对着林之一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 “林大人…” 算是打个招呼。 然后,极其“识趣”地转向潇沉,语速飞快地说道: “那什么……你们聊!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灶上还炖着汤呢,再不回去该糊了!先走一步!” 说完,如同脚底抹油,绕过桌子,几步就蹿出了院门。 经过潇沉身边时,还极其隐蔽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男人都懂的笑意,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把握机会!” 潇沉: “……” 无奈地收回目光,懒得理会牧善之那无聊的暗示,看向似乎被牧善之这风风火火的告辞弄得有些微怔的林之一。 林之一很快恢复了平静,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饭菜,又落在潇沉脸上,直接说道: “我找你有事儿…” 林之一接过冒着些许热气的茶水,指尖传来微烫的温度。 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清亮地看向桌对面的潇沉,开门见山地问道: “下午在义庄,你说的那些话,目的是什么?” 问的自然是潇沉那番将金汗皇子之死“有理有据”地栽赃到北邙山竹妖头上的惊人之语。 潇沉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捧着个同样的陶碗,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直接地问。 笑了笑,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 “自然是解围啊,当时那情形,金汗皇子咄咄逼人,周县令眼看要吓晕过去,总得有个说法把场面圆过去,不然真动起手来麻烦更大…”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 但林之一却微微蹙起了眉。 看着潇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仅仅是为了解围,以潇沉的油滑和口才,完全可以编造一个更稳妥更不容易被戳破的借口。 或者将责任推给某个虚无缥缈的“神秘凶手”,何必非要指名道姓地扯上“竹妖”。 而且是那位他们得罪不起的恐怖大妖? 这不像是在解围,倒像是在刻意制造更大的旋涡。 盯着潇沉,直接抛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那你为何要隐瞒乌维则真正的死因?只是为了嫁祸给那个大妖?” 用的是“嫁祸”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认同。 她虽然对那青衫大妖的胁迫心存忌惮,但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将不属于对方的罪名硬扣上去,非君子所为,也不是她林之一行事的风格。 潇沉听着她的质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陶碗,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小口粗茶。 然后放下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 这笑容让林之一更加疑惑,甚至有些恼火。 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 潇沉看着林之一那双写满认真与不解的深紫色眼睛,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林大人,修为高,剑法强,心性坚韧,敢打敢拼,确实是人中龙凤。 可这查案推理,洞悉人心的本事… 怎么就跟她那身功夫成反比呢? 甚至有时候简直单纯得让人头疼。 这话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怕是又要被骂“登徒子”了。 所以没有直接回答林之一的问题,而是放下茶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反问道: “林大人,乌维则死了几天了?” 林之一愣了一下,不明白潇沉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答道: “从驿馆发现尸体算的话,大概有六天了…” “六天…” …… 第26章 疑点重重 潇沉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么从金汗国的皇都到雁门关,再从雁门关快马加鞭赶到咱们这安宁县,除了那些能御风而行日行千里的破五境绝顶高手之外,寻常人马就算一路急赶,中途正常休整换马,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涉及地理与行军常识,林之一出身将门,对此颇为熟悉,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金汗皇都到雁门关路途遥远,关隘众多,即便是最精悍的轻骑,带着通关文书一路畅行,最快也要四到五天。从雁门关到安宁,虽然不远,但山路难行,也要一天多,加起来最少也要六天左右,这还是不眠不休极限赶路的情况下,若是正常行进,带上仪仗护卫,七八天甚至更久都是常事…” 答得很流畅,说完才意识到潇沉问这个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潇沉再次点头,却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之一,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看,问题来了。 林之一被他这欲言又止、只给提示不给答案的样子弄得有些烦躁,追问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别打哑谜!” 潇沉看着她那副“你再不说清楚我就要拔剑了”的表情,心中又是无奈一笑。 这性子,也太急了点。 只得继续引导,缓缓道: “乌维则死了六天,乌维律今天就到了,就算消息用最快的鹞鹰,或者他们皇室有什么特殊的传讯秘法,当天就能把死讯传回金汗皇都,那么乌维律接到消息,点齐人手,准备车马仪仗,再一路从皇都疾驰到这里,六天时间,是不是也太‘刚刚好’了一点?” 刻意加重了“刚刚好”三个字的语气。 林之一不是笨人,只是之前心思都放在追查真凶和应对压力上,没有细想这些事件细节。 此刻被潇沉一点,她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你是说…” 瞳孔微缩,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乌维律在他弟弟死的时候,甚至死之前,就已经从金汗出发了?甚至他知道他弟弟会死在这里?!” 这个推测太大胆,太惊人! 潇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平静地说道: “只是一种可能,毕竟时间上的‘巧合’,有时候未必真是巧合…” 顿了顿,继续抛出另一个疑点: “而且,下午在义庄,我两次提到证据就在七皇子的尸身之内,开膛验看便知,乌维律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口口声声要为弟报仇,要最快查明真凶,可面对这‘最直接’的‘证据’,他却断然拒绝,坚决不让动尸体,你可以说他是顾念兄弟之情,不忍弟弟尸身受损,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 潇沉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了些,“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他不敢让我们看?或者说,他怕尸体内的一些‘东西’被我们发现?” 林之一的眼睛慢慢睁大,顺着潇沉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乌维律早就知道弟弟体内有蛊虫,或者知道死因的真相,那么他拒绝验尸,甚至迫不及待要带走尸体的行为,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是在掩盖! “你的意思是…” 林之一的声音有些干涩,“乌维律其实知道他弟弟的真实死因?甚至他和这件事有关联?” “之前只是基于时间的猜测…” 潇沉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但他下午问了一个问题,让我觉得这可能不止是猜测…” “什么问题?” “他问,‘可有人动过尸体’…” 潇沉重复道,目光幽深。 “他为何要特意问这个?如果只是关心弟弟遗体的完整,问一句‘是否妥善保管’即可,他问的是‘动过’,强调的是‘触碰’和‘检查’,他在确认有没有人深入地检查过尸体内部,他在担心那蛊虫的秘密是否已经暴露…” 林之一彻底愣住了。 回想着下午乌维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悲痛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但在那些情绪之下,是否还隐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尤其是在潇沉提到“开膛验尸”时,他那斩钉截铁的拒绝背后,是否有一丝慌乱? 越想越觉得心惊。 如果潇沉的推测是真的,那这案子就完全变了性质! 不再是一起简单的谋杀,而是金汗皇室内部倾轧的冰山一角! 而且,乌维律很可能知情,甚至是参与者! “可是…” 林之一努力理清思路,提出反驳: “乌维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而且据我们所知,乌维则生性散漫,喜好游历享乐,对皇位根本没有兴趣,根本不是乌维律的威胁,他为什么要对这样的亲弟弟下杀手?动机是什么?” 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动机站得住脚。 亲兄弟,无危胁,为何要杀? “还有…” 林之一继续道,眉头紧锁。 “就算真是他或者他指使的人下的蛊,那蛊虫飞行的方向你也看到了,是往北邙山去的,并不是往金汗使团或者乌维律可能所在的方向,这说不通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点点头,对林之一的质疑表示认可: “你说的这些都是疑点,所以我并没有说乌维律就是凶手,我只是说他‘很可能’知道内情,甚至‘可能’与乌维则的死脱不了干系,至于动机……皇室之中的恩怨情仇,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或许乌维则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或许他本身的存在就碍了某些人的眼…” 顿了顿,总结道: “总之,乌维律的到来和表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一条新的线索,这告诉我们,金汗皇子之死,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牵扯的可能不只是外部的仇杀或阴谋,还有他们内部的问题…” 林之一听着,只觉得心乱如麻,同时也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 原本以为追踪蛊虫能找到下蛊者,没想到蛊虫被毁,线索似乎彻底断了。 现在又扯出金汗皇室内部可能的问题,更是雾里看花,无从下手。 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 “蛊虫死了,唯一的线索断了,现在又多了乌维律这个变数,这案子更难查了…”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沮丧。 七日之限如同悬顶之剑,而眼前却似乎是一片迷雾。 然而,就在这时,坐在她对面的潇沉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林之一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都这时候了,他还笑得出? 可只见潇沉嘴角微扬,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沮丧或迷茫,反而闪烁着一丝奇异的亮光,像是暗夜中发现了猎物的狐狸。 “谁说…” 潇沉慢悠悠地开口,一字一顿,“线索断了?” 林之一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瞬间被点燃的星辰! 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急切地问道:“你…你有办法?你能复活那只蛊虫?!” 这想法虽然荒谬,但潇沉身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不少了,竟下意识地抱了一丝希望。 潇沉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无奈,甚至有点看傻瓜似的包容? 摇了摇头,叹道: “林大人也太看得起我了,起死回生,还是对一只虫子,我可没那通天本事…” 林之一眼中的亮光瞬间黯淡下去,有些恼羞成怒: “那你说什么线索没断?蛊虫都化成灰了!” 看着林之一这副急切又带着点可爱的模样,潇沉保证,如果不是眼前这张漂亮又认真的脸,他绝对懒得再多费口舌了。 这位大小姐心思是直了点,但这份执着和不太灵光的推理能力,有时候也挺让人哭笑不得的。 线索都摆在眼前了,就差明说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看着林之一那微微鼓起显然有些生气的脸颊,以及那双紧盯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看穿一个洞的深紫色眼眸,心中默默念叨了几句。 不过潇沉识趣,知道再不把话说明白,这位性子急的掌镜使大人可能真的要拔剑了。 于是收敛笑意,正色道: “蛊虫不重要。” “不重要?” 林之一眉头紧锁,“那什么重要?!” 看着她那副“你快说别卖关子”的表情,潇沉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 “昨天在北邙山,袭击我们,最后杀了竹妖毁了蛊虫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猎妖人?” 林之一下意识地重复,随即摇头。 “他们不是冲着竹妖去的吗?而且已经跑了,上哪儿找去?” 潇沉也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他们,根本就不是猎妖人…” “不是猎妖人?” 林之一愕然,“何以见得?” “样子可以装,习惯可以模仿…” 潇沉打断她,冷静地分析道。 “但真正的猎妖人刀口舔血,所求无非妖丹妖材,换取修炼资源或钱财,你看那赤发女子和清秀少年,眼神里固然有狠辣杀意,但在看到竹妖那纯净磅礴的生机和即将析出的妖丹时,你仔细回想,他们的眼神深处,真的有那种看到‘绝世珍宝’、‘发财了’的贪婪和狂热吗?” 林之一被他问住,凝神回想。 当时战况激烈,她无暇细看对方眼神,但此刻仔细回想,那两人的眼神… 似乎更冷,更锐利,目标明确。 就像是在执行任务,而非见到意外横财的狂喜… “而且…” 第27章 不合理的巧合 潇沉继续抛出关键证据。 “那个清秀少年在最后用毒磷烟掩护逃跑时,有足够的时间顺手带走竹妖的尸体,或者至少尝试挖走那枚已经开始析出的妖丹,哪怕只是碎片,对‘猎妖人’而言也是不小的收获,可他做了什么?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头也不回地跑了,对于一个‘猎妖人’来说,这正常吗?辛苦搏杀一场,差点把命搭上,最后却空手而归?” 林之一眼睛慢慢瞪大,脑中豁然开朗! 对啊! 这不合理! 除非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竹妖而来! 竹妖只是幌子,或者说,是恰好撞上的“意外”! “他们……” 林之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们是冲着蛊虫来的!他们借猎杀竹妖为名,真正的目的是要毁掉那只从乌维则尸体里爬出来的蛊虫!甚至…” 一个更大胆、更可怕的猜想在脑中形成,脱口而出: “甚至他们之中,可能就有人是那蛊虫的主人!因为我们的出现和追踪,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不得不临时伪装成猎妖人,一方面继续执行毁掉蛊虫的任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啪!” 潇沉轻轻拍了下手掌,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仿佛在说: 孺子可教也。 “林大人说到点子上了…” 潇沉语气轻松了些,“虽然不一定全对,但方向没错,那几个人绝对和蛊虫,也就是和乌维则的真实死因脱不了干系,他们不是真凶也是帮凶,或者至少是知情者、执行者…” 林之一被潇沉这略带调侃的表扬弄得脸颊微热,但更多的是思路被点通的兴奋与恍然。 原来线索一直都在! 就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里! 只是她当时身陷险境,事后又沮丧于线索中断,竟没有深入去想那几个人行为的反常之处! 看向潇沉,眼神复杂: “你下午在义庄胡说八道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些了?” 潇沉摇了摇头,很诚实地说道: “没那么早,是在看到乌维律的眼神之后,才把这些碎片串起来的…” “眼神?” “嗯…” 潇沉点点头,目光望向院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我从小跟着老许在这义庄长大,见过的死人不少,送走死人时活人的眼神见得更多,真的悲痛,假的悲伤,表面的愤怒,心底的窃喜,见得多了,有时候一眼就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林之一,平静地说道: “乌维律看他弟弟‘遗体’的眼神,很复杂,有悲痛,有愤怒,这些不假,但深处还有一种别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绝不是纯粹的失去至亲的悲伤,更像是混合了算计和警惕如释重负…” 林之一默然。 她相信潇沉这种见惯生死磨砺出的直觉。 他之前说过。 他们这行见的是死,守的是生,看透了生死,有时也就看透了人心。 潇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 “老许以前常跟我说,这世上的事有巧合,但太多的巧合碰在一起,往往就不是巧合了,仵作的活儿,就是把尸体想说的话找出来,把那些看似巧合的‘点’,一个一个连成‘线’,让藏在下面的‘真相’慢慢浮出水面…” 放下茶碗,目光清澈地看着林之一: “现在线头已经摸到了,金汗内部可能有问题,乌维律可能知情,那几个‘猎妖人’肯定和蛊虫有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沿着这些线头往下查…” 林之一听着潇沉平静而清晰的叙述,看着他苍白却沉静的面容,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理顺。 沮丧和无力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斗志和一丝对眼前这个少年的好奇。 这家伙,平时看着怕死、油滑,可到了关键时刻,那双眼睛却能看透迷雾,那颗脑袋里的弯弯绕绕,比他那手验尸的功夫还要厉害。 “那我们现在…”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该从哪里入手?那几个人已经跑了,乌维律那边更是铁板一块…” 潇沉手指轻轻敲着粗糙的桌面,沉吟片刻,说道: “那几个人而且对北邙山地形颇为熟悉,行动迅捷狠辣,绝非寻常乌合之众,他们很可能还在附近,或者有固定的落脚点儿…” “至于乌维律…” 潇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给了我们七天期限,也把自己框了进来,这七天他不会干等着,他一定会有所动作,无论是继续施压,还是暗中调查,或者清理某些痕迹,盯着他,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林之一点了点头,思路渐渐清晰。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七日之限压力如山,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看着潇沉,忽然道:“你之前说调你去玄天鉴的文书…” 潇沉笑了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林大人想反悔?还是觉得我这张嘴太能忽悠,怕我进了玄天鉴把同僚都带坏了?” 林之一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批文已经在路上了,最快明天就能到县衙,从现在起,你就算是玄天鉴‘鉴证司’的临时协理了,俸禄按我之前说的算。” “多谢林大人提拔…” 潇沉很配合地拱了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感激,反而带着点戏谑。 “那接下来这要命的差事,林大人可得多派点人手‘保护’我才行,我这人怕死…”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怕死”却又主动往漩涡里钻的样子,心中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这家伙,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夜色渐浓,义庄小院里的灯火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将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方才那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数颗石子。 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空气中还残留着思绪激荡后的余韵。 林之一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长久地落在了桌对面的潇沉身上。 少年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略显疏离的平静模样,微微垂着眼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苍白的侧脸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刚才说话时那种沉稳笃定,条分缕析的神态已然敛去,此刻安静得就像一尊没什么生气的玉像。 但林之一的心绪却难以平静。 仔细回想从驿馆初见至今,短短几日间的种种。 金汗皇子乌维则的尸体,是她第一个接触的。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她都是亲历者,甚至很多时候是主导者。 县衙问话、义庄守夜、追踪蛊虫、北邙山遇袭、竹妖陨落、大妖胁迫、乃至方才应对乌维律的咄咄逼人。 所以论掌握的线索,她比潇沉只多不少。 亲自与猎妖人和影杀者交手,亲身感受过那青衫竹妖的恐怖威压,更直接面对乌维律的问责。 潇沉所知的,大多来源于她的转述或共同经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甚至更少的线索碎片,到了潇沉那里,就能被迅速拼凑、引申、串联,最终勾勒出连她都想都未曾想过,却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图景? 他能从乌维律一个眼神,一句问话里嗅出可疑的气息。 能从猎妖人放弃妖丹的反常举动,推断出他们并非真猎妖人。 能在一团乱麻中,精准抓住那几个“大活人”作为突破口。 甚至能信手拈来,真假难辨地编出一套完整的“竹妖复仇说”暂时化解危机,还把祸水引了出去… 这种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仵作验尸”的范畴。 这需要对人心幽微的洞察,对局势变化的敏锐,对谎言与真相的精准拿捏,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机智。 这绝不是从小生长在边陲小县,终日与尸体和棺材为伴的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本事。 林之一自问在“天地玄门”修行时,师长也曾称赞她悟性极佳,剑心通明。 但那更多体现在武道修行与招式领悟上。 至于查案断狱、人心揣摩、临机应变… 她知道自己短板明显,否则父亲也不会将她塞进玄天鉴“镀金”。 可潇沉呢? 他这些本事,是哪里来的? 老许头教的? 一个老仵作,或许能教他验尸技巧、药材知识、甚至一些江湖忌讳。 但那种对高位者心理的精准把握,那种在生死瞬间对敌人意图的预判,那种编织谎言时面不改色逻辑自洽的“天赋”… 这也是能教出来的吗? 林之一越想,心中的疑惑越深。 看着潇沉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 她见过京中那些出身名门自幼接受严格教育的年轻俊杰。 他们或许学识渊博,或许风度翩翩,或许武艺高强。 但似乎都没有潇沉身上这种混合了市井油滑、惊人冷静、敏锐洞察与近乎妖孽机智的复杂特质。 他到底是谁? 真的只是一个仵作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死孩儿? 思绪如同脱缰野马,林之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疑问与审视之中。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潇沉,甚至忘了这样的注视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停留过久,会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更忘了自己此刻并非身着官服,气势凛然的掌镜使,而是一个披散长发身的年轻女子。 …… 第28章 想你… 潇沉原本正在脑中梳理接下来的计划,忽觉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久久不散。 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抬起眼,正好对上林之一那双失焦的深紫色眼眸。 她似乎正看着自己,又好像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 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完全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潇沉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这林大人又怎么了? 刚才不还讨论案情挺投入的吗? 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没反应。 林之一的眼珠甚至都没跟着他的手移动一下,依旧定定地“看”着他那个方向。 呼吸悠长,显然是真的入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和近在咫尺的手掌。 潇沉无奈,只得开口唤道: “林大人?…林之一?喂…你怎么了?” 最后一声稍微提高了点音量。 可这一声,如同惊雷般在林之一耳畔炸响! “?!”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瞬间被激活,长期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林之一眼中失焦的茫然瞬间被凌厉的警惕取代! 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里,一只“异物”,潇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正悬在自己面前咫尺之处! “唰!” 电光石火之间,林之一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潇沉的手腕! 触手冰凉,骨骼纤细。 下一瞬,腰身发力,手臂一抡! “砰——!!!” 一声沉闷巨响在寂静的小院里炸开! 那张陪伴了潇沉和老许头十几年,虽然老旧却依然结实的榆木桌子,在林之一这条件反射般的擒拿摔砸之下如同被巨锤击中,轰然碎裂! 木板崩飞,桌腿断裂。 桌上的粗陶茶碗,未吃完的腌菜碟子,连同茶水饭菜,稀里哗啦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潇沉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紧接着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地被带得往前一扑,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用了多年的吃饭家伙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 碎木屑和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两三个呼吸,潇沉抽回手臂。 揉了揉手腕,又摸了摸自己差点撞到碎木上的额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十足的无奈和一点点委屈: “有病…” 这两个字,正是之前林之一对潇沉那番“要钱不要钱”的古怪行径做出的自认为最精辟的评价。 此刻被潇沉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用在如此情景之下。 林之一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眼前粉碎的桌子,泼洒的茶水饭菜,飞扬的尘土,还有潇沉那捂着手腕一脸“我招谁惹谁了”的苍白表情,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股混合着尴尬歉意和羞恼的热流“腾”地一下冲上脸颊,小麦色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抱、抱歉啊!” 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慌乱而有些急促。 “我…我刚才想事情想入神了,没注意你…那是…那是本能反应!真的对不起!” 一边说,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查看潇沉的手腕,又觉得不妥,缩回了手。 想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又不知从何下手。 平日里那个挥剑如风的玄天鉴掌镜使,此刻竟显出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慌乱与笨拙。 配上她松散的青丝和常服装扮,倒是比平日那副冷峻模样生动了许多,也顺眼了不少。 潇沉看着林之一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尤其是那张泛着红晕的脸,心中的那点郁闷和火气不知怎的,竟然消散了大半。 也正常,对着这样一张脸,实在很难真正生起气来。 更何况,他也知道林之一并非故意,纯粹是习武之人高度警戒下的条件反射。 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弯腰捡起脚边一个还算完好的茶碗,叹了口气: “算了,一张旧桌子而已…” 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到底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我在你面前挥手都看不见?” 林之一闻言,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浓了些。 眼神飘忽了下,下意识地脱口回道:“你……” “我?” 潇沉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莫名其妙。 “想我?想我什么?” 难道是自己刚才的分析有什么致命漏洞被发现了? “不是你…啊,我的意思是…” 林之一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越解释越乱。 “是跟你有关…不对,是关于你…呃…” 林之一“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把自己弄得更加尴尬。 最后干脆闭上了嘴,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和语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些许玩味。 还从未见过这位总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林大人如此局促的样子。 半晌,林之一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自然: “我就是有些好奇,好奇你为什么懂这么多,能想到这么多,那些关于乌维律的推测,关于那几个假猎妖人的判断,还有…还有下午在义庄编的那套说辞…” 看向潇沉,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这些,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仵作该会的范畴了吧…” 原来是在琢磨这个。 潇沉心中了然。 弯腰开始动手收拾地上的碎木和杯盘,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收拾一边随口答道: “老许教的,他会的很多…” 这个回答简单直接,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仵作这个行当看似卑微,整日与死亡打交道,实则门槛不低,需要极为庞杂的知识储备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一个优秀的仵作,绝不仅仅是会看伤口、验尸斑。 他们需要精通人体构造,了解各种致命伤的特征与形成原因,熟知常见毒物的性状与中毒表现。 甚至要对江湖上一些偏门手段,如蛊术、咒术、特殊暗器有所涉猎,才能判断非常规死因。 需要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能从尸体最细微的痕迹。 如指甲缝里的污垢、皮肤的轻微变色、衣物的不自然褶皱中寻找线索。 需要冷静甚至冷酷的心态,面对再恐怖再恶心的尸体也能保持理智,专注于“证据”本身。 还需要懂得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安抚悲痛的家属,应对傲慢的官员,周旋难缠的差役,甚至从证人或嫌疑人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 “老许说过…” 潇沉将一块较大的碎木板靠在墙边,继续说道: “干我们这行,眼睛要毒,心思要细,胆子要大,嘴巴要稳,看到的不能只是皮肉骨头,还得看到皮肉骨头‘想’告诉我们的事儿,听到的不能只是哭声骂声,还得听出哭声骂声后面藏着的心思…” 顿了顿,直起身,看着林之一: “见得死人多了,有时候看活人反而更清楚些,哪些眼泪是真的,哪些怒火是装的,哪些悲痛底下藏着别的东西,看得多了,大概就能感觉出一点不同…” 这番解释,从仵作职业特性的角度出发,听起来很实在。 经验可以传授,见识可以积累。 但林之一心中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打消。 经验积累能解释一部分,比如观察力,比如对人情世故的些许了解。 可之前与大妖周旋,与乌维律周旋,甚至与自己周旋,那体现出的东西真的能教吗? 这更像是一种天赋。 不过林之一没有再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潇沉既然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若再追根究底,反而显得不识趣。 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见得多了”,加上格外聪慧罢了。 看着那默默收拾残局的背影,清瘦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动作却沉稳有力。 又想起他这几日展现出的种种,再对比自己之前的“单纯”和“直来直去”,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佩服,有好奇,也有一丝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关注。 “我来帮你…” 林之一收敛心神,也蹲下身,开始帮忙捡拾较大的碎片。 动作远不如潇沉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态度很认真。 两人很快将地上大的碎片清理干净,至于那些细小的木屑和污渍,只能等明日再仔细打扫了。 重新站定,看着显得有些不协调的院子中央,林之一再次开口,这次问的是正事: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潇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水洗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找个不知道藏在哪个山旮旯里的虫子难找,找几个大活人,而且还是我们知道大概长相、身手特点,总归要容易些。” 擦干手,走回来,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低声喃喃自语道: “不过…怎么总觉着…好像漏下了点什么?” 停下脚步站在院中,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大腿外侧,这是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一个小习惯。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专注思索的模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他的下文。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和夏虫断续的鸣叫。 小院的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 第29章 请君入瓮 下一刻,潇沉站在原地,手指的敲击动作停了。 夜色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边青蛙试探性的鸣叫,还有风吹过竹林时沙沙的轻响。 忽然,右手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之一被他这突兀的动作惊得抬眼看去,只见潇沉已经转身,伸手指向县城方向,脱口而出: “你那个手下!” “什么?” 林之一一愣,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路。 “就是你那个叫……叫什么的?” 潇沉一时想不起名字,“验尸时跟在我旁边,看着挺年轻那个镜卫!” “赵活…” 林之一下意识回答,随即问道,“什么意思?” “乌维则的尸体运回来之后,除了我之外,最近距离接触过尸体仔细查看过的活人,有几个?” 潇沉语速加快,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我,还有那个赵活!对吧?” 林之一略一思索,点头: “是,驿馆的侍从守卫都只是在外围,真正近前仔细查看过的确实只有你们两人…” “这就对了…” 潇沉一拍手,在院中踱了两步。 “乌维律心思绝对缜密,如果这一切背后真是他策划的,那么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留下破绽的人活着!” 停下脚步,看向林之一,一字一顿: “尤其是近距离接触过尸体的人!” 林之一瞳孔微缩。 “乌维律清楚,我只是个仵作,看的是‘尸体表面’的东西,但赵活是玄天鉴的人!玄天鉴的镜卫受过专门的查案训练,懂得从什么角度去发现问题,懂得记录哪些细节!哪怕他经验不足,但万一……万一他从某个角度看到了什么异常,或者记下了什么当时不起眼事后却可能成为关键证据的东西呢?” 潇沉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 “对于乌维律这样的人来说,‘万一’就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风险!只有死人才会真正闭嘴!” “赵活有危险?” 林之一终于跟上了潇沉的思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很有可能…” 潇沉点头,“他现在在哪儿?” “县衙,所有镜卫都暂时驻扎在县衙后院的厢房里,统一调配…” 林之一说着,猛地转身就往院门方向走,边走边说: “我回去看看!” 动作快而决绝,带着武者特有的雷厉风行,语气中透着急切。 赵活是她的下属,她作为上官,有责任保护他的安全。 然而刚走出两步,却瞧见潇沉双手一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 那神色里带着近乎荒谬的无奈: 你就这么把我放弃了? 林之一脚步一顿。 是啊,两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目标。 而相比之下,赵活在县衙,有镜卫同僚护卫,人多眼杂。 潇沉却独自一人住在城郊这偏僻的义庄旁边,四周除了几户散落的农家,几乎再无旁人。 若真要杀人灭口,这里显然是更容易得手的地方。 她刚才脑子里只想着赵活是自己的手下,却完全忽略了潇沉的处境同样危险,甚至更加危险。 不过这也不能怪林之一,怪就怪潇沉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但下一刻,一丝尴尬的红晕还是悄然爬上了林之一的脸颊。 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潇沉,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潇沉并没有真的让她做出“保护谁”的选择。 看着林之一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被“遗忘”而生的无奈也消散了。 他看得出林之一是真的在关心他的安危,只是刚才一时情急,思虑不周罢了。 这姑娘… 外表冷硬,打起架来不要命,行事作风直来直去甚至有些莽撞,但心底其实挺善良的。 潇沉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 “行了,别纠结了…” 潇沉开口,打破了有些僵持的气氛,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我没让你选保护谁,我只是提醒你…” 林之一闻言,脸上的尴尬稍缓,但眉头依然紧锁: “那…那现在怎么办?你和我回县衙?或者…我把吴铁他们几个调来义庄?大家待在一起安全些…”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 然而,潇沉却摇了摇头: “不行。” “为何?” 林之一不解。 “无论是我去县衙,还是你的手下调来这里,都没有合适的理由…” 潇沉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稀疏星辰,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我只是个仵作,突然搬进县衙住算怎么回事?而把镜卫调来义庄,义庄本就偏僻,突然增加守卫力量,更加引人注目…” 转过头,看向林之一: “如果乌维律真如咱们推测的那般,心思缜密行事谨慎,那么任何一点不合理的变动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一旦他察觉到咱们已经对他起了疑心,甚至可能猜到了咱们的部分思路,那麻烦就大了,到时候他只会更加小心,甚至可能提前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咱们想把他揪出来就难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听着,渐渐明白了潇沉的顾虑。 确实,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那怎么办?” 走回桌边,虽然桌子已经没了,但位置还在。 在潇沉对面的空地上站定,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握成了拳。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能…” 潇沉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重新落在林之一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咱们可以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林之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 “所以你的意思是…”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咱们提前知道了对方可能的目标和意图,反而可以利用这一点布下陷阱?” “没错…” 潇沉打了个响指,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果真有人来行刺赵活,那就是咱们抓现行,留下铁证的最好机会!刺客一旦落网,只要能撬开他的嘴,背后是谁指使的不就水落石出了?” 林之一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思路… 确实比她刚才想的单纯防御要高明得多! 化被动为主动,引蛇出洞! “那现在怎么做?” “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林之一皱眉。 “嗯…” 潇沉点头,“你回县衙后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该查案查案,该问话问话,甚至可以故意表现出一点因为时间紧迫而产生的焦躁和压力…” “然后呢?” “然后你暗中把消息透露给你最信得过的人,让他们暗中布置,在赵活的住处周围设下埋伏,但不要打草惊蛇,外松内紧…” 林之一重重点头: “我明白…” 想了想,补充道: “吴铁可以信任,他跟了我父亲很多年,是从军中选拔上来的,为人沉稳,嘴巴也严…” “好…” 潇沉说着,语气变得有些认真。 “如果真有刺客来一定要抓活的,这是关键,因为如果真有勾结,那么负责刺杀的人很可能就是…” 故意停顿,抬起眼,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 “那个黑影!” “没错…” 潇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北邙山那个影杀者,此人隐匿刺杀之术极其高明,能在你眼皮底下遁走,修为至少法相境,如果他真是乌维律派来的或者有合作关系,那么许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但…” 话音一顿,看向林之一,缓缓道: “这一切推论要成立,要真正坐实乌维律的嫌疑,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 林之一眉头微蹙,脑中飞快地顺着潇沉的思路转动。 她不是愚笨之人,只是思维模式更倾向于直线和直接。 此刻被潇沉一步步引导,加上之前的种种分析已经在她心中勾勒出了大致轮廓,那个“前提”呼之欲出。 眼睛一亮,几乎是带着一丝急切地开口: “先找到那个赤发女子和那个六指的家伙!” 否则,一切推测都只是空中楼阁,没有实证支撑。 他们需要一根能将所有散落线索串联起来的实实在在的线! 看到林之一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点,潇沉心中掠过一丝欣赏。 这姑娘虽然初出茅庐不通世故,但悟性和敏锐度确实不错,一点就透。 下意识地点点头,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脱口而出: “真聪明…” 话音落地。 小院里静了一瞬。 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虫鸣,和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潇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夸奖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聪明”、“说得对”、“没错”… 这些回应是客观中性的,适用于任何场合和关系。 无论是上级对下级,同僚之间,还是陌生人之间。 但“真聪明”… 这三个字的语气,太自然,太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亲昵感。 就像看到自家养的猫儿突然学会了什么新把戏,或者朋友做了件让你意外又佩服的事时,那种下意识的带着温度的评价。 这不该是他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甚至还带着官方身份的玄天鉴掌镜使之间该有的语气。 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子。 不过林之一似乎并没有察觉这句话里的微妙之处。 听到潇沉的肯定,眼中闪过一丝被认可的亮光,但那光芒很快就被更紧迫的问题取代。 几乎是紧接着潇沉的话音,立刻抛出了下一个难题: “那我们怎么找那几个人?张贴告示吗?” 问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努力思考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毕竟,赤发女子和六指少年的特征如此明显,通过官府渠道广发告示、悬赏缉拿,似乎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然而,这句话听在刚刚意识到自己失言的潇沉耳中,却让他心头那点因为林之一快速理解而生的欣赏和刚才那丝微妙的尴尬,瞬间被无语的情绪冲散了。 张贴… 告示? 潇沉看着林之一那张写满认真和急切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这位林大人思路的跳跃性和某些时候的耿直,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方才心里那点“真聪明”的评价,此刻如同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透,然后被默默收回。 或许… 夸得还是有点早了。 …… 第30章 孤影晨光 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没立刻反驳,而是走到东侧那半塌的土墙边,撩起衣摆,就那么随意地坐了上去。 也不是不想坐凳子。 那张陪了他和老许十几年的榆木桌子,已经在林之一条件反射般的擒拿摔砸下粉身碎骨。 只剩几截断腿和满地碎木屑,坐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地面,觉得有些别扭。 清冷凉意透过薄薄的土墙传来,带着夜露和泥土的腥气。 潇沉侧过身,一条腿曲起踩在墙头,一条腿自然垂下。 姿态闲适得不像是在讨论生死攸关的追捕,倒像是农忙间隙在田埂上歇脚的少年。 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张贴告示”可行性的林之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抛出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林大人,你知道玄天鉴的情报部门,平日里的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林之一被打断了思路,抬眼看向潇沉,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 “各地都有暗探,负责搜集情报,然后层层汇总上报…” 这是玄天鉴运作的基础,算不上什么秘密。 “嗯…” 潇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墙头一丛干枯的草茎。 “那依你看,这世道上哪里的消息流传得最快、最多,也最杂?” 这个问题不算难。 林之一几乎没怎么想,脱口而出: “自然是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酒楼茶馆,说书唱曲,贩夫走卒聚集的市集码头,还有…” 顿了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依旧平稳: “勾栏瓦舍,秦楼楚馆…”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既是消遣享乐的销金窟,也是流言蜚语秘密交易的温床。 玄天鉴的不少外围眼线,也确实常常混迹其中。 “但安宁县太小了…” 林之一说完,自己又补充了一句,眉头再次皱起。 “不比郡城,更没法跟京城相比,你说的这些地方有是有,但规模有限,能接触到的人和消息恐怕也有限…” 潇沉听着,嘴角勾了勾,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大人说的是,安宁这弹丸之地确实没法跟那些大地方比…” 随手将捻断的草茎弹开,看着它飘飘悠悠落下。 “不过,还有一个地方,消息来源比那些热闹去处多,而且…” 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向林之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而且那里流传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官府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当不知道的…” 林之一愣住了。 不是酒楼茶馆,不是勾栏瓦舍,却消息灵通,且多为官府不知或不便知? 她下意识地追问: “那是什么地方?” 潇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从土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尘土,动作不紧不慢。 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北方,那是北邙山的方向。 “明天带你去…” 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如果连那里都打听不到半点关于那赤发女子和六指少年的风声…”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冷了些。 “那咱们就只能给那位竹子精下一个他百口莫辩的套了…” 林之一心头一跳。 潇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如果真查不出真凶,又要给金汗国一个必须的“交代”,那么且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青衫竹妖,就是最现成也最“合理”的凶手。 不是他,也得是他。 林之一的嘴唇抿了抿。 她不是迂腐之人,明白有时候办案需要变通,甚至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但如此赤裸裸地将一个无辜的强者定为凶手,还是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转念一想,那竹妖胁迫他们时又何曾手软? 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看向潇沉,点了点头: “听你的…” 眼神很认真,带着信任,也带着一种“既然合作便坦诚相待”的干脆。 然后,就那么看着潇沉,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交代更多细节,或者安排下一步的具体行动。 潇沉也看着她。 月光下,林之一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罕见的深紫色瞳孔里倒映着天光,也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影子。 就这样安静地等着,像一株等待命令的修竹。 两人对视了片刻。 潇沉忽然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指了指院门方向: “林大人,你还不回去布置吗?” 林之一被他这么一指一问,突然从专注的思考状态中惊醒过来。 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红晕,虽然瞬间就消失了,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还是闪过一丝“差点忘了”的懊恼。 “哦,对…” 立刻转身,脚步干脆地就朝院门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可刚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粗糙的木门板上,脚步却又停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过头看向还站在院中的潇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说出的话却让潇沉微微一怔: “我通知完吴铁他们之后就过来…” 潇沉愣住,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过来干啥?” 林之一看着潇沉,眉头微挑,那神情仿佛在说这还用问?: “保护你啊…” 理由直接而简单。 潇沉看着林之一那双认真且理所当然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抬手摸了摸鼻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 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林之一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慢悠悠开口道: “林大人,这孤男寡女大半夜的共处一室,怕是不太合适吧?”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调笑或者刻意的成分。 可这话听在林之一耳中,却让她脸上那点原本已经消散的红晕“腾”地一下重新漫了上来。 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方才说“过来保护你”时心里坦荡,只觉得是职责所在,是合理的安排,根本没往别处想。 可现在这话从潇沉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和慢悠悠的语调,怎么就… 怎么就忽然变了味儿呢? 看着潇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又似乎藏着一点戏谑的光。 一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没好气地瞪了潇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冷冽。 没再接话,迅速转过身拉开院门,身影一闪便出去了,反手带上门时,发出了比平时稍重一点的“哐当”声。 潇沉站在原地,听着那略显用力的关门声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但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疏淡。 转身走回屋内,先给老许头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简单的刻字。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那烟雾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开始收拾夜下的狼藉。 将大块的碎木捡到墙角堆好,扫去地上的木屑和灰尘,又把没摔坏的碗碟重新洗净收好。 打了水,简单洗漱,然后吹熄油灯,和衣躺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斑。 闭上眼睛,这两天发生的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过。 驿馆的尸体、乌维律锐利的眼神、北邙山的厮杀、竹妖恐怖的威压、还有林之一那张时而冷峻、时而茫然、时而认真的脸… 纷乱,却也清晰。 但确实累了。 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便将他淹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格外久。 直到第二天天光已经大亮,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将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潇沉才悠悠转醒。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先是在刺眼的阳光里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才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啦”声,一股沉睡了许久终于苏醒的舒畅感流遍四肢百骸。 疲惫感消去了大半,精神也为之一振。 起床,穿衣,束发。 动作利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爽劲儿。 然后便是生火,烧水。 从角落里的小米缸里舀出半碗杂米,淘洗过后倒进陶罐,加上水,放在灶上慢慢熬煮。 趁着煮粥的间隙,又从檐下挂着的篮子里拿出两个柳丫送来的杂粮饼,放在灶口边烘烤。 很快,米粥的清香和饼子被烤热的焦香便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吃完,收拾好碗筷,将灶火彻底熄灭。 习惯性地推开屋门,准备去隔壁的义庄里转一圈。 这是老许头定下的规矩,也是他这几年来养成的习惯。 每天早晚都要去义庄里查看一遍,看看有没有新送来的“客人”,看看棺材香烛是否齐备,看看门窗是否关好,防止野兽或者不干净的东西侵扰亡者的安宁。 门“吱呀”一声打开。 清晨略带凉意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潇沉迈步出门,然后,动作顿住了。 目光凝固在院门外侧紧靠着土墙根的那个石墩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的人。 背靠着粗糙的土墙,微微低着头,双目闭合,呼吸均匀而悠长,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晨风轻轻飘动。 林之一。 她竟然在这里。 看她的样子,显然正在打坐调息。 这是武者常用的休息和恢复方式,既能缓解疲劳,也能保持警惕。 一旦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醒来,比深睡更适用于这种需要戒备的环境。 阳光正好从东边升起,落在她身上。 金色的光芒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线条优美的下颌。 阳光在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小麦色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甚至能看清脸颊上极其细微的绒毛。 没有了平日持剑时的凌厉,没有了查案时的冷峻,也没有了偶尔流露出的茫然或窘迫。 此刻闭目打坐的林之一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种柔和的美。 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沉静厚重的质感。 潇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由微微一愣。 她… 昨夜不是回去了吗? 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看这架势,难不成是通知完吴铁他们之后,又连夜折返,一直守在这院外? 潇沉聪明,心思转得快,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 估计是自己昨夜那句“孤男寡女不合适”起了作用。 这姑娘心思直,听了这话,大概觉得再提出进屋保护确实不妥。 可又放不下他这边的安危,于是便采取了这种折中的方式,守在院外。 既履行了“保护”的承诺,又避免了“共处一室”的尴尬。 想通了这一层,潇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颇为复杂的情绪。 有点好笑,有点无奈,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这林之一的行事作风,当真是直白得有点可爱,又执拗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着,目光依旧落在林之一被阳光笼罩的安静侧脸上。 忽然,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蠓虫,嗡嗡地打着旋。 似乎被林之一身上温暖的气息吸引,晃晃悠悠地朝着她的脸颊飞去,眼看就要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 潇沉几乎是下意识的,右手便抬了起来,朝着那小虫轻轻一挥,想把它赶开。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带起风声。 然而,就在手臂挥动手指即将掠过林之一面前空气的刹那—— 一直闭目打坐的林之一,眼睫骤然颤动! 这一刻,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深紫色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蒙或恍惚,而是冰冷锐利的警惕! 那是身体早已形成本能戒备的武者在感受到极近距离的“异物”动作时,最直接也最迅猛的反应! 于是,昨夜相似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地重演了! 潇沉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光,也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解释或后退的动作,就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带着常年握剑形成的薄茧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腕脉! 紧接着,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 林之一的腰身如同绷紧后又猛然弹开的弓弦,手臂顺势一抡! “砰——!!!” 一声比昨夜更加沉闷更加结实的巨响,猛然炸开在小院清晨宁静的空气里! 然后,潇沉的右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林之一背靠的那面土墙上! 土墙猛地一震! 簌簌的尘土飞扬起来! 墙上赫然被砸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凹坑,几块松动的土坷垃哗啦啦掉了下来,落在两人的脚边。 “呃…” 潇沉闷哼一声。 尘埃缓缓落下。 阳光依旧明媚。 林之一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被自己攥着手腕龇牙咧嘴倒吸冷气的潇沉,又看了看墙上那个新鲜的凹坑和地上的土块,再联想到昨夜那张粉身碎骨的桌子… 下一刻,抓着潇沉手腕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松开了。 那张被阳光镀上暖色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连耳朵尖都红得透亮。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刚刚还冷冽如冰的紫色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尴尬。。 潇沉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土墙上“拔”出来,看了眼,通红一片。 不过也没怎么在意,看向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的林之一。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远处早起的鸟儿不知趣地叽叽喳喳叫着。 半晌,潇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脸上没什么愤怒的表情,只有混合了无奈以及认命般的平静。 “有病。” 这两个字,和昨夜他被打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连语气都分毫不差。 林之一的脸色,顿时更红了。 …… 第31章 边塞 甩了甩右手,没再去看墙上那个新鲜的凹坑。 也没去纠结接连两天被同一个人以几乎同样的方式摔打的尴尬。 “吃饭了没?” 林之一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巨大的尴尬和条件反射造成的“灾难”中回过神来。 被潇沉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没…” 潇沉听着,转身往小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还傻愣着干嘛?进来啊…” 经过刚才那一遭,暂时是没心思去义庄查看了。 林之一听见,起身,脚步有些僵硬地跟在潇沉身后,重新走进了小院。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那堆昨夜留下的碎木,又飞快地移开,脸上刚退下去一点的红晕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潇沉没理会她的不自在,径直进了屋,重新生火。 灶膛里的火很快燃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动作麻利地淘米下锅,又拿出两个鸡蛋,在碗边磕开,熟练地搅散。 等粥煮沸的间隙,从墙角的坛子里夹出几根腌萝卜,切成细丝,淋上一点香油拌了拌。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金黄的炒鸡蛋,一碟爽脆的腌萝卜丝,便摆在了凳子上。 至于桌子,没了… 饭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但在清晨的阳光和袅袅热气中,却透着一种朴素的温暖。 “坐…” 潇沉自己先坐了下来,递了筷子。 林之一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炒鸡蛋,送入口中。 味道很家常,盐放得恰到好处,鸡蛋炒得嫩滑。 又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带着谷物本身的清香。 腌萝卜丝酸咸爽口,很是开胃。 她也确实饿了。 从昨天下午折腾到现在,几乎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林之一吃东西的速度并不慢,但动作并不粗鲁,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很是专注。 潇沉旁边看着,见林之一吃得还算顺畅,没露出什么嫌弃或者难以下咽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接连被摔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郁闷也消散了。 还行。 至少比牧善之那小子嘴强。 “都安排好了?” 潇沉问着。 林之一停下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些许平日的认真: “安排好了,我昨夜回去就找了吴铁,只告诉了他一人,让他挑选三名绝对可靠身手也好的兄弟,从今天开始两人一组,十二个时辰轮换,暗中守在赵活住处附近,但不靠近,只在外围隐蔽处观察,一旦发现可疑之人接近,立刻示警并合围,务必生擒,吴铁自己则在稍远处策应,同时负责与其他镜卫的正常调度,不让人看出异常…” 顿了顿,补充道: “我也叮嘱了赵活,让他一切如常,该当值当值,该休息休息,只是私下里要提高警惕,晚上睡觉警醒些,他的窗户和门后都做了简单的机关,有人闯入会发出声响…” 潇沉听着,点了点头。 “不错…” 这回长记性了,没再说“真聪明”之类可能引发微妙歧义的话,只用了最客观的两个字。 林之一似乎并未在意潇沉评价的简略,反而因为他这简单的肯定,眼中闪过一丝轻松。 继续低头吃饭,速度又快了一点点。 吃完饭,潇沉收拾了碗筷,林之一想要帮忙,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站在屋里,看着潇沉熟练地刷锅洗碗,动作流畅自然,与昨日分析案情时那个冷静锐利的少年,又像是两个人。 收拾妥当,潇沉擦了擦手,看向林之一: “走吧…” “去哪儿?” 林之一问。 “北面…” “北邙山?” 林之一想起竹妖的威胁,眉头微蹙。 “不进去…” 潇沉已经迈步往外走,“绕着山脚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锁好门,便朝着北面走去。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热,洒在通往北邙山的土路上。 路两旁是连绵的田地和零散的村落,偶尔能看见农人在地里劳作,或者村妇在溪边浣洗衣物。 更远处,北邙山青黑色的轮廓在天际蜿蜒,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林之一走在潇沉旁边。 身姿挺拔,步伐稳健。 之前的些许内伤,似乎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整个人又恢复了那英气逼人生人勿近的气场。 而潇沉的走路方式依旧那般。 步伐不快不慢,很平稳,可脚落在地上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多少重量。 如果不是眼睛看着,光凭耳朵,很难准确判断他的位置。 林之一看着潇沉几乎无声的脚步,又想起早上和之前义庄被吓的“意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是不是就因为这家伙走路没声音,跟鬼似的,才总让自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接近”,然后触发那该死的本能反应?潇沉似乎耳朵上长了眼睛,在林之一目光落下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侧过头,回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但林之一却莫名觉得,他似乎看懂了自己刚才那个眼神的意思。 然后,潇沉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这也能怪我?”的无辜,以及一点“你自己反应过激还怪别人走路轻?”的无奈。 那眼神转换极快,快得让林之一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还没来得及细究,潇沉已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林之一: “……” 她有点不确定潇沉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这种无声的眼神交流,可比分析案情难多了。 虽然分析案情对她来说也很难。 两人继续沉默地走着。 这次不是往东去昨日遇袭的那个山口,而是沿着北邙山南麓的山脚,一路向西。 路渐渐变得不那么平坦,但也算不上崎岖。 这里是连接玄周西北边陲与北冥草原、金汗国西部的重要通道之一。 虽然不及官道宽阔平整,但常年有商旅往来,被车轮和马蹄压出了清晰的车辙印。 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车马果然渐渐多了起来。 有满载着皮货、药材、盐巴的驼队,慢悠悠地走着,驼铃叮当作响,带着浓厚的草原或异域风情,那是来自北冥或者金汗的商队。 也有玄州本地的行商,推着小车,或者赶着驴车,车上堆着布匹、瓷器、茶叶等货物。 偶尔还能看到几匹健马驮着行李,马上的骑士风尘仆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像是远行的镖客或者独行的旅人。 这里毕竟是边关要地,虽然时有摩擦,但通商贸易从未彻底断绝。 利益,永远是打破壁垒最直接的力量。 潇沉和林之一混在往来的人流中,并不算特别显眼。 林之一的气质虽然出众,但刻意收敛了气息,低着头,倒也不太引人注目。 潇沉就更不用说了,扔人堆里都未必能立刻找出来。 两人就这样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升高。 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一条继续向西,道路相对宽阔,车马痕迹也最多。 显然是主商道,通往更西边的郡县乃至金汗国腹地。 一条折向西南,路面窄一些,但也能行车,似乎是通往附近集镇或者村落的。 还有一条,则向北延伸,拐进了北邙山西侧的山坳里。 这条路最窄,看起来像是猎户或者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之中。 潇沉在路口停了下来。 抬头看了看那条向北的小路,又看了看四周。 这里已经远离了主商道的喧嚣,周围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林之一也停在他身边,顺着目光看去,眼中露出疑惑。 这条小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潇沉转过身,面对林之一,脸上的神情是少有的严肃和认真。 “一会儿…” 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无论遇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往外说,还有,听我的就行,别乱来…”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头微凛。 她知道潇沉虽然有时显得油滑,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 如此强调,说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或者要见的人,非同一般。 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得了承诺,潇沉脸上的严肃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不再多说,转身踏上了那条向北的小路。 林之一紧随其后。 一进入这条小路,环境立刻变得不同。 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将大部分阳光挡在外面,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走起来悄无声息。 空气里弥漫着树木和腐殖质特有的气息,凉爽而潮湿。 路确实不好走,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有时还需要拨开横生的枝桠。 越往里走,人工的痕迹越少,几乎看不到车辙或马蹄印了。 只有一些模糊的足迹,表明偶尔还是有人走的。 地势也开始变得险要起来。 小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水奔流的声音隐约传来。 有些地方,路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是突出的巨石,脚下是湿滑的苔藓。 林之一越走越觉得奇怪。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消息灵通之处,倒像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两侧有高山密林遮蔽,前方道路狭窄崎岖,若有埋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心中警惕渐生,手不自觉地虚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而就在林之一心神紧绷之时—— “唰!唰!唰!” …… 第32章 雁门关外 前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摩擦的声响! 紧接着,几道粗壮的身影猛地从两侧的灌木和巨石后面跳了出来,拦在了狭窄的小路中央! 一共五个人,都是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 穿着乱七八糟的粗布衣服,有的甚至打着赤膊,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肉和纵横交错的疤痕。 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刀刃在树荫的漏光下反射着寒芒。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额角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 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大刀往前一指,声如洪钟地喝道: “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标准的土匪开场白,透着蛮横和嚣张。 林之一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寒光一闪!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离官道不算太远的山路上,竟然真有土匪拦路抢劫? 握剑的手指一紧,惊蛰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 身上的凛冽气息隐隐有爆发的趋势。 就在这时,那为首的刀疤脸土匪目光在林之一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站在前面的潇沉身上。 挥了挥手里的大刀,刀锋破空发出“呜呜”的声响,朝着潇沉粗声粗气地喝道: “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把身上的钱财和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大爷我今天心情好,说不定还能放你一条生路!要是敢耍花样…” 狞笑一声,大刀重重往地上一顿。 “哼,看见这刀没有?管杀不管埋!” 潇沉看着眼前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土匪,脸上没什么害怕的表情,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上前一步,挡在了林之一前面,然后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我很配合”的样子,语气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诚恳: “好汉别动手,有话好说,钱财我身上没带多少,不过…” 顿了顿,忽然侧身,动作十分自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地伸手就把林之一按在剑柄上的手连同她腰间那柄惊蛰,一起给“拿”了过来。 林之一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一惊之下,剑已经到了潇沉手里。 潇沉握着惊蛰的剑鞘,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着那刀疤脸土匪晃了晃,开口道: “好汉,你看这把剑怎么样?这可是神兵利器,削铁如泥!而且…” 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据说里面已经养出了剑灵!这东西要是拿去黑市上,绝对值个大价钱!抵我们俩的买路钱,绰绰有余了吧?” 那副“献宝”的样子,配上那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单薄的身形,倒真有几分被吓坏了的模样。 刀疤脸土匪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潇沉手里的剑。 剑鞘古朴,暗银色,看着确实不是凡品。 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识相!剑拿过来看看!” 潇沉作势要递过去,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林之一,又看了看土匪,小声问道: “那个…好汉,剑给了,那我们能走了吗?” “走?” 刀疤脸土匪的目光在林之一脸上扫过,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急什么?这妞儿是你什么人啊?跟你在这荒山老林里走?” 潇沉立刻摇头,斩钉截铁: “不认识!路上碰见的!真的!” “不认识?” 刀疤脸土匪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不认识她能跟你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走这么远?小子,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挥了挥大刀,语气变得促狭起来: “我们兄弟虽然干的是无本买卖,但也讲究个规矩!向来不拆夫妻庙宇,不毁良缘好事!这样,你要是承认她是你娘子,再当着我们兄弟的面亲她一口证明证明,大爷我就信了你们是夫妻,不仅放你们走,这剑大爷我也看不上,还给你们!怎么样?哈哈哈哈!” 身后的几个土匪也跟着起哄大笑起来,各种粗鄙的调笑声在狭窄的山路上回荡。 “就是!亲一个!” “亲一口看看是不是真夫妻!” “小娘子长得挺俊,小子你有福啊!” “快亲!不亲就是假的,假的就得把人和钱财都留下!” 林之一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尤其是那个“亲一口”的要求,只觉得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直冲头顶! 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就算是那些金枝玉叶的皇子王孙,见到她也多是客气有加,谁敢如此轻佻放肆?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身上那股被刻意压抑的凛冽杀气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伸手就要从潇沉手里夺回惊蛰剑,然后给这个口无遮拦的刀疤脸来个透心凉,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然而,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剑柄的刹那—— 潇沉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林之一对上潇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对她此刻勃然怒气的安抚。 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点让她看不懂的示意。 就这么一眼。 林之一心头莫名地就是一慌。 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冰水,虽然未灭,却滞了一下。 忽然想起之前在北邙山,面对那恐怖青衫竹妖时,潇沉也是这般,忽然就换上了一副恭敬惶恐甚至带着点谄媚的嘴脸。 他此刻的眼神… 难道他又想像那次一样,为了蒙混过去,真要… 真要按那土匪说的做? 亲… 亲一口?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林之一瞬间头皮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看着潇沉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 下一刻,女子的娇羞本能的战胜了理智。 也顾不上去细想潇沉那个眼神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脱口而出: “你…你…不行…” 这话没头没尾,但意思却表达得极其明确。 你不能按他们说的做! 不能亲! 潇沉一听,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 上下打量了林之一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一丝被误解的憋屈: “大姐,你说话说清楚点儿行不行?什么叫我不行?” 林之一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解释,忽然脸色一沉,猛地拿回惊蛰,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 “沧浪——!”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山林! 暗银色的剑身脱鞘而出,在斑驳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寒光!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锋锐无比的剑气自然散发开来。 让那几个土匪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匪类,竟敢拦路抢劫,口出污言,当真留你们不得!” 林之一说着,手腕一抖,惊蛰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竟是真的要上前动手的架势! 这一下变故太快,不仅土匪们愣住了,连潇沉似乎也完全没反应过来。 看着林之一持剑向前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玩儿大了。 立马伸手一拉林之一,开口道: 就在这时,对面的几个土匪也是一样的反应。 “哎哎哎!别动手!别动手!开玩笑的!玩笑开大了!” 那刀疤脸土匪忽然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连连摆手,脸上的凶悍之色瞬间变成了哭笑不得,扯着嗓子喊道: “臭小子!你这带的什么人,开个玩笑咋还真急眼了?怎么,许你逗我们,不许我们逗逗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语气里的熟稔和无奈,却显而易见。 林之一更懵了。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洪亮中气十足的大笑声,如同滚雷般从山路旁边的密林深处传来! 笑声未落,一道身影如同敏捷的猿猴,从一棵大树的枝桠间飞掠而下。 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山路中央,正好挡在潇沉和那几个土匪之间。 来人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 身材不算特别高大,却异常精悍结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腰束布带,脚蹬草鞋。 面庞方正,肤色黝黑,浓眉如墨,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开合之间精光四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尾处,有一道浅浅的白色断痕,和他那豪迈的笑容搭配在一起,非但不显凶恶,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江湖气。 一落地,先是一巴掌拍在那刀疤脸土匪的后脑勺上,笑骂道: “二虎!谁让你们把戏演得这么过火?还‘亲一口’?我看你是皮痒了想让我给你松松骨!” 那被称为二虎的刀疤脸土匪被拍得一缩脖子,嘿嘿傻笑,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凶恶模样。 中年汉子说完,转过身面向潇沉,张开双臂,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亲热,声音洪亮地笑道: “哈哈哈哈!这不是我干儿子来了嘛!怎么,想干爹了?还是又惹了什么麻烦,跑我这儿避风头来了?” 说着,目光在林之一身上一扫而过。 潇沉没理会中年汉子的调侃,松开拉住林之一的手,低声快速说了一句: “自己人,别动手…” 然后,才重新看向那中年汉子,叹了口气,用熟稔到近乎随意的语气说道: “牧叔,你就不能换点新鲜花样?每次都来这一套,你不腻我都腻了…” 被称为“牧叔”的中年汉子,正是牧善之的父亲,北邙山这一带让官府头疼,却让不少穷苦百姓暗中称道的“山匪头子”——牧青山。 …… 第33章 青山匪寨 林之一看着潇沉熟络地叫这人“牧叔”,再看那几个方才还凶神恶煞此刻却挤眉弄眼满脸堆笑的土匪,就算她心思再直,这会儿也彻底明白了。 自己从头到尾被潇沉这小子给骗了! 他岂止是认识这些人,根本就是熟得不能再熟! 那副被吓得献剑求饶甚至差点“亲一口”的戏码,完全就是演给自己看的!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感冲上心头。 但紧接着,林之一那天生刻在骨子里的凛然正气瞬间压过了那点私人的情绪。 土匪! 光天化日,拦路抢劫,口出污言,调戏良家!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林之一身上那股属于法相境武者的凛冽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升腾凝聚。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冰冷,右手虚握,指尖微微颤动,那是惊蛰即将出鞘的前兆。 墨色的常服无风自动,深紫色的瞳孔里寒意凝结,如同覆上了一层冰霜,冷冷地扫过牧青山和那几个笑嘻嘻的土匪。 潇沉瞧见,暗道不好。 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之一握剑那只手的手腕! 触手冰凉,但肌肤细腻,骨骼却异常坚硬有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林之一手腕被握,气息微微一滞,凌厉的目光瞬间转向潇沉。 “你忘了答应我什么了?!” 潇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无论看见什么,都别乱来!听我的!”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林之一即将爆发的怒火之上。 猛地想起在山路口,自己确实郑重承诺过。 看了潇沉几眼,随后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凛冽杀气,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气息收敛,周围的压力骤然一松。 然而,杀意虽敛,羞恼未消。 林之一看着潇沉那张凑得很近的脸,又想起刚才那“亲一口”的荒唐提议,一股邪火没处发。 右手被潇沉抓着,空着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绕到潇沉身后,食指拇指精准地捏住腰间一小块软肉。 然后… 狠狠一拧! 顺时针旋转一百八十度! “嘶——!” 潇沉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是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林大人居然还会使这种小女子般的“阴招”! 下手是真狠啊! 但他理亏在先,戏弄人家在先,此刻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忍着没叫出声,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两下。 牧青山和那几个土匪何等眼力,虽然没看清林之一的小动作,但看潇沉那突然扭曲的表情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哪还能不明白? 几人互相挤眉弄眼,憋着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潇沉忍着疼,悄悄挣开林之一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转向牧青山: “这不是想你们了嘛,顺路过来看看…” 牧青山听见,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潇沉肩膀: “哈哈哈,还是我干儿子孝顺,走走走,回家!” 说着,亲热地揽住潇沉的肩膀,转身就往山上走。 那几个土匪也嘻嘻哈哈地簇拥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潇沉近况,完全把林之一晾在了一边。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勾肩搭背热热闹闹上山的背影,胸口一阵憋闷。 她堂堂玄天鉴掌镜使,何曾受过这般冷落? 更何况还是在一群土匪面前! 但想起潇沉的提醒,再看看这山势险峻易守难攻的地形,也知道硬闯或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迈步跟了上去。 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着一段既不远离也不过分靠近的距离,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条上山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隐藏在密林和峭壁间的险径。 时而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借助垂下的藤蔓或凸起的石块。 时而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涧水轰鸣声不绝于耳。 若非有人带领,外人绝难找到,即便找到,也极易迷失或失足。 每隔一段距离,林之一都能察觉到暗处有极其隐蔽的岗哨气息,只是看到牧青山等人,才悄然隐去。 如此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巨大天然平台映入眼帘。 平台背靠陡峭如削的绝壁,左右两侧是延伸出去的山脊,如同两道天然的臂膀,将平台环抱其中。 前方则是视野开阔的陡坡和深谷,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平台上,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搭建着数百间木屋石屋,有的甚至还起了小楼。 房屋之间有平整出来的空地作为校场,有开垦出的菜畦,甚至有引来的山泉汇成的小溪潺潺流过。 寨子里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有健壮的汉子在校场上操练,呼喝声震天。有妇人在溪边洗衣,传来清脆的捣衣声和说笑声。 有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还有老人坐在屋前晒太阳,抽着旱烟。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柴火的味道。 这哪里像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窝? 分明就是一个规模庞的山中村落! 若不是那些操练的汉子身上带着彪悍之气,以及随处可见的刀枪棍棒和简易防御工事,林之一几乎要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世外桃源。 当牧青山带着潇沉出现在寨口时,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了。 “大当家回来啦!” “哎哟!是二当家!二当家也回来啦!” “二当家!你可算舍得回来看看啦!” “二当家,这次多住几天!” 欢呼声问候声此起彼伏,无论是操练的汉子还是洗衣的妇人,亦或是晒太阳的老人,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围拢过来。 看向潇沉的眼神,充满了真挚的喜悦和亲切,那种发自内心的欢迎做不得假。 二当家? 跟在后面的林之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称呼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潇沉? 这个安宁县义庄的小仵作,这个看起来苍白瘦弱带着几分油滑市井气的少年,竟然是这大土匪窝的二当家? 他是仵作? 还是土匪头子? 这两个身份在林之一脑中激烈冲突,让她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周围那一声声热情洋溢的“二当家”,以及潇沉脸上那略显无奈却又透着熟稔的笑容,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而这时,人群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林之一这个生面孔上。 “咦?二当家后面还跟着个小娘子?” “好俊的姑娘!这身段,这气势不像普通人啊!” “是二当家带回来的?难不成……” “二当家终于开窍了?知道带媳妇儿回山寨了?” “我看像!你看那姑娘虽然冷着脸,但跟在二当家后面,寸步不离的……” “胡说!二当家要是成亲了,咱们能不知道?大当家能不给办个风风光光的喜宴?” “那就是没过门?相好的?” “啧,二当家眼光不错啊!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池中物!” “……” 议论声起初还压得低,后来见牧青山和潇沉都没制止,便越来越大胆,越来越露骨。 什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早点给寨子添个小当家”之类的话都冒了出来。 林之一何曾听过这般肆无忌惮的议论? 尤其是那些关于她和潇沉关系的猜测,简直不堪入耳! 只感觉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胸口那股刚压下去不久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腾”地一下又熊熊燃烧起来! 握着剑柄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恨不得立刻拔剑,把这些嚼舌根的家伙舌头都割下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身后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潇沉终于从热情的包围中艰难地回过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林之一。 露出一个极其无奈又带着恳求意味的表情,朝林之一点了点头,眼神里写着“忍一忍,拜托了”。 看到潇沉这个眼神,林之一心头那滔天的怒火不知怎的,竟然又滞了一下。 狠狠瞪了潇沉一眼,终究还是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发作。 只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生人勿近的气场全开,让那些还想凑近看热闹的人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些。 牧青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更深,却也没再多说,挥挥手驱散了过于热情的人群: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老子带干儿子和客人,去议事厅说话!” 众人嘻嘻哈哈地散开,但好奇的目光还是不时瞟向林之一。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寨子,来到平台最深处,背靠绝壁的一栋最大的石木结构房屋前。 这房子建得方正粗犷,门楣上挂着一块未上漆的原木匾额,上面用刀刻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聚义厅”。 进入厅内,空间开阔,陈设简单。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粗糙长桌,周围摆着十几张同样风格的长凳。 两侧墙壁上挂着些兽皮、弓箭、刀斧作为装饰。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粗犷豪迈的气息。 先前那几个拦路的土匪自去忙了。 牧青山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潇沉熟门熟路地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 林之一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靠近门口相对独立的角落位置坐下,这样可以观察全场,也方便应对突发状况。 刚坐下没多久,厅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先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手里还拿着一卷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乍一看确实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仔细看,那双眼睛却精光内蕴,步伐沉稳有力,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怀不弱的内功。 这人便是山寨的三当家,名叫文墨。 人如其名,带着点书卷气,只是不知性情是否真如外表般文雅。 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位女子,同样三十岁上下。 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容貌算不上绝美,但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 眼神明亮有神,顾盼之间颇有神采。 山寨的四当家,苏芸。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削如同竹竿般的男子。 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进来就找了个阴影处的凳子坐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但林之一的瞳孔却微微一缩,此人呼吸绵长几不可闻,坐在那里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眼睛看到,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其修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山寨五当家,影七。 人如其名,像一道影子。 这三人进来,看到潇沉,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文墨将手里的书卷往桌上一扔,那温文尔雅的气质瞬间崩坏,大喇喇地坐到潇沉对面,笑道: “哟!稀客啊!咱们的二当家终于舍得从你那死人堆里爬出来,回山上看看我们这些活人了?” 言辞直接,甚至还带着点痞气。 苏芸则是走到潇沉身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 “小沉沉,又瘦了!是不是在下面没吃好?这次回来,姐姐给你好好补补!” 语气亲昵,带着几分风尘中历练出的爽利和泼辣,但分寸拿捏得很好,并不惹人反感。 影七只是对潇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言语。 寒暄过后,牧青山敲了敲桌子,看向潇沉,直接问道: “行了,干儿子,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趟回来到底有什么事儿?还带了位‘客人’。”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林之一。 潇沉也知道瞒不过,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 “牧叔,几位,确实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略一沉吟,将赤发女子和六指清秀少年的大致外貌特征描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赤发赤瞳额有蛇纹和右手六指这两个最显着的特点。 “我想请寨子里的兄弟们帮忙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见过这样两个人,在安宁县附近出没,或者听说过相关消息…” …… 第34章 劝说 隐瞒了金汗皇子之死,猎妖人真假,乌维律嫌疑等核心案情,只说自己在帮官府查一桩棘手的案子,这两个人是关键人物。 牧青山听完,浓眉一扬,拍着胸脯道: “我当什么事儿!就找两个人?包在老子身上!只要这两个鸟人还在北邙山方圆百里内露过脸,老子掘地三尺也给你找出来!” 说着,转向文墨和苏芸。 “老三,老四,这事儿你们安排下去,让各条线的兄弟们都留意着…” 文墨和苏芸都应了下来。 正事说完,厅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但接下来的话题,却让角落里的林之一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牧青山、文墨、苏芸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只有一个中心思想。 劝潇沉“回来”。 “沉小子,你说你,在下面当个仵作有什么前途?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不说,还挣不了几个钱!” “就是!回山上来,二当家的位子一直给你留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自由自在,多痛快!” “你回来正好能帮牧哥分担分担,咱们这寨子,如今摊子也不小,里里外外都需要信得过的人打理。” “你看善之那小子,整天念叨你,你回来,他也有个伴儿。” “下面那世道乱得很,官府腐败豪门欺压,哪有咱们山上快活?回来吧,沉哥儿!” 劝得可谓苦口婆心,声情并茂,从兄弟情义说到现实利益,从个人前途说到山寨发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若非身为朝廷官员立场对立,林之一听着都有些动容,觉得潇沉若是答应了似乎也不错。 不过这个想法一出就被林之一甩出了脑海,自己一定是被潇沉和这群土匪气傻了。 但潇沉始终只是听着,脸上带着笑容,偶尔喝一口桌上粗糙的茶水,既不反驳,也不应承。 牧青山几人劝了半天,见潇沉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也有些没辙了。 可几人根本不听,劝说的那叫一个耐心。 最后听的林之一都怀疑,自己在潇沉这个位置,能不能顶住这个诱惑呢? 一边是风光无限快意恩仇,一边是整日与尸体为伴,还要被人胁迫查案。 呃… 不清楚。 此时,文墨忽然看向林之一的方向,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道: “沉小子,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位姑娘,才舍不得下山吧?要是这样,你把姑娘也接上山来嘛!咱们山寨又不是养不起!牧哥肯定给你风风光光地办!” 这话一出,林之一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瞬间又炸了,眼神如刀般剐向文墨。 潇沉也被这话呛得咳嗽了一声,连忙摆手: “别瞎说!” 可能也觉得再这样纠缠下去没完没了,必须得拿出点东西来堵住他们的嘴。 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脸上努力做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现在已经有别的去处了…” “别的去处?去哪儿?哪儿还能比咱们山寨好?” 牧青山瞪眼。 潇沉微微一笑,吐出了三个字: “玄天鉴。” 厅内安静了一瞬。 “玄天鉴?” 牧青山重复了一遍,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都露出了“你小子吹牛吧”的表情。 “没错!” 潇沉挺了挺不算宽阔的胸膛,语气更“自豪”了。 “玄天鉴听过没?朝廷最厉害的监察机构!我现在可是受了玄天鉴掌镜使林大人的特招,已经算是玄天鉴的人了!文书…嗯,虽然还没正式下来,但也快了!” 说着,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林之一,脸上露出一个“该你上场了”的笑容,扬声道: “林大人,您帮我做个证,是不是这样?” 突然被点到名,林之一愣了一下。 没想到潇沉会来这么一出,更没想到他会让自己当众承认。 可看着潇沉那带着狡黠和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牧青山等人怀疑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 然而,这简洁有力的确认换来的却是牧青山、文墨、苏芸三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信!” “臭小子,你唬谁呢?” 牧青山指着潇沉笑骂: “玄天鉴?那是你能进的地方?还掌镜使特招?你当老子是山下那些没见识的愚民?” “就是!” 文墨也嗤笑,“沉小子,你这编瞎话的水平可退步了啊!玄天鉴的门槛多高?你一步一步往上,头发熬白了都不一定能进…” 苏芸也掩嘴笑道: “小沉沉,是不是山下有人骗你啊?跟姐姐说,姐姐帮你出气!” 说着,还瞥了林之一一眼。 潇沉:“……” 他没想到这帮家伙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连林之一亲自作证都不管用。 眼看着几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劝返”攻势,潇沉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时,林之一不知是被这帮土匪的胡搅蛮缠惹恼了,还是觉得自己的眼光被这群人质疑了,亦或是单纯想帮潇沉解围,忽然站起了身。动作并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面色清冷,眼神平静无波,伸手探入怀中,再拿出时,指尖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面令牌。 非金非木,材质奇特,入手温润却沉重。 令牌呈暗紫色,边缘有玄奥的云纹环绕,正中是一个古篆体的“玄”字,笔画如剑,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令牌上,那“玄”字似乎有流光隐隐转动。 玄天鉴掌镜使令牌! 如假包换! 林之一将令牌亮在手中,目光缓缓扫过牧青山、文墨、苏芸,最后落在潇沉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此乃玄天鉴掌镜使令牌,潇沉入玄天鉴之请调文书已由本官签发,呈报郡司核准,流程既定,他如今…” 顿了顿,目光重新看向牧青山等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是我的人…” 厅内,落针可闻。 只有林之一清冷的声音,在粗犷的石木大厅中,微微回荡。 牧青山、文墨、苏芸,甚至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影七,都齐刷刷地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极为古怪的神色。 “我的人”? 这三个字从这位气质冷峻的女子口中说出来,味道彻底变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官方隶属关系宣告,而是带上了一种微妙的近乎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几人的目光在林之一和潇沉之间来回逡巡。 看看林之一那张虽然冷峻却难掩年轻姣好的脸,再看看潇沉那副苍白此刻略显错愕的模样。 牧青山率先反应过来,那张粗犷的脸上皱纹如同菊花般绽放开来,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朝着潇沉挤眉弄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 “行啊小子!闷声不响干大事!玄天鉴的掌镜使都给‘拿下了’?有种!” 文墨脸上的书卷气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也是满脸促狭的笑意,朝着潇沉偷偷竖起一根大拇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佩服”。 苏芸更是掩嘴轻笑出声,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充满了“我懂,我都懂”的意味。 影七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虽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那无声的眼神交流,暧昧的笑意,以及空气中骤然变得轻松甚至有些戏谑的氛围,都无比清晰地传达着同一个信息。 他们误会了,而且误会大了! 林之一话一出口,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的人”这种说法虽然直接了些,但也说得通。 可在这种场景下,对着潇沉这些明显关系不一般的“家人”说出来,再加上之前外面那些土匪关于“媳妇儿”、“相好的”议论铺垫… 歧义可大了!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滚烫,张口就想解释: “不是,我的意思是…” “哈哈哈哈!” 牧青山豪迈的笑声打断了林之一的话头,用力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到潇沉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潇沉肩膀上: “好!好小子!那感情好啊!” 转向文墨等人,大声道: “听见没?我干儿子有出息了!进了玄天鉴!还是林大人‘亲自’招进去的!” 刻意加重了“亲自”两个字,眼神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文墨也笑着接口: “是啊,沉小子,加油!努力!别给咱们…别给林大人丢脸!” 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苏芸也笑盈盈地道: “小沉沉,以后可要好好跟着林大人,知道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再提那些暧昧的字眼,但话里话外那鼓励欣慰,甚至带着点“自家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林之一站在那儿,解释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看着这几个土匪头子对着潇沉挤眉弄眼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又气又恼。 可偏偏这话是自己说的,想反驳都无从下口,只能憋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令牌的手都微微发抖。 潇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误会”弄得有些尴尬,偷偷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林之一,心里暗叫糟糕,这误会可大了。 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越解释越乱,只能干笑着应付: “你们别瞎起哄…” “好了好了!” 牧青山大手一挥,仿佛刚才那尴尬又暧昧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正事儿说完了,人也找到了好去处,这是大喜事!走!喝酒去!今天必须好好庆祝庆祝!” 说着,不由分说,揽着潇沉的肩膀就往外走,文墨和苏芸也笑嘻嘻地跟上。 影七默默起身,也跟了出去。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模样,尤其是潇沉被牧青山半拖半拽着不时回头无奈看自己一眼的样子,心头那股反感更甚。 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江湖草莽称兄道弟做派!更何况,这些人还是土匪! 但她此刻的身份是“客人”,又是跟着潇沉来的,发作不得。 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适,冷着脸站在原地。 牧青山走到门口,似乎才想起后面还有位“贵客”,回头对守在厅外的刀疤脸二虎喊道: “二虎!愣着干嘛?好好招呼林大人!带林大人去宴厅!” “好嘞!大当家!” 二虎连忙应声,小跑进来,对着林之一躬身,脸上堆起恭敬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林大人,这边请,宴厅已经备好了…” 林之一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迈步跟着走了出去。 所谓的宴厅,其实就是聚义厅旁边一个更大的木棚子,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和长凳。 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寨子里的头目和比较有地位的老人。 桌上摆着大盆的炖肉,整只的烤羊,成坛的烈酒,气氛热烈喧嚣。 林之一被二虎引到主桌旁的一个位置坐下,旁边空着的位置显然是留给潇沉的。 坐下后,便如同泥塑木雕般,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对桌上那些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视而不见,对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也恍若未觉。 她是朝廷命官,玄天鉴掌镜使。 她的身份,她的原则,不允许她接受匪类的款待,更不允许她与这些人同席共饮。 哪怕腹中确实有些饥饿,也绝不会动一筷子。 不多时,牧青山带着潇沉、文墨、苏芸、影七等人也走了进来,在主桌落座。 潇沉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林之一旁边空着的位置上。 看到林之一面前空空的碗筷,和她那张冷若冰霜、写着“生人勿近”的脸,心中了然。 也没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些菜,又舀了碗汤,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宴席很快进入高潮。 牧青山端起海碗,高声祝酒,众人轰然响应,一时间碗盏碰撞声、豪迈的笑骂声、粗犷的划拳声响成一片。 酒香、肉香、汗味、烟味混杂在一起。 不过潇沉只是安静地吃着饭,有人来敬酒也只是举起茶杯示意一下,对方也不勉强,哈哈一笑便过去了。 整个热闹的宴席中,他就像一块沉静的礁石,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没有人强迫他喝酒,也没有人觉得他这样有什么不对,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 第35章 消息到手 林之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着那些土匪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肆无忌惮地说着粗话、开着下流的玩笑。 看着潇沉安静地坐在其中,与那些人谈笑自如。 看着牧青山不时拍着潇沉的肩膀,一副“这是我好大儿”的得意模样… 越看,心头那股憋闷和反感就越强烈。 这算什么? 朝廷正在追查的要案关键人物,竟然和一群土匪头子称兄道弟,同桌共饮? 而自己这个玄天鉴掌镜使,竟然还要坐在这里看着? 实在看不下去了。 猛地站起身。 动作不大,还是让附近几桌瞬间安静了一下,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潇沉也抬起头看向她。 林之一没有看潇沉,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朝着棚子外走去。 二虎见状,想要起身跟上招呼,却被牧青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牧青山看着林之一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微微蹙眉的潇沉,嘴角咧了咧,什么都没说,继续招呼众人喝酒。 林之一走出嘈杂的宴厅,被夜晚清冷的山风一吹,胸中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立感却更清晰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山寨边缘。 这里是一处突出的天然石台,三面悬空,只有一面与山寨主体相连。 石台边缘简单地围了一圈木栏杆,中间建了个小小的八角凉亭。 亭子很旧了,木料有些发黑,但很结实。 此刻,一轮皎洁的明月刚刚从东面的山脊后爬上来,清辉洒满山野。 站在亭中,视野极好。 前方是夜色中宛如墨池的幽谷,远方是起伏连绵的群山轮廓,在月光中勾勒出剪影。 夜风穿过亭子,带来松涛阵阵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清凉宜人。 景色很美,宁静,旷远,与身后山寨里隐约传来的喧嚣嘈杂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之一走到栏杆边,手扶着粗糙的木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气,望着远处月光下的山峦,心绪却依旧纷乱。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只有那个人走路才会这么轻,像猫,像鬼。 潇沉走到亭中,手里还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碗清汤,还有一双干净的筷子。 把托盘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走到林之一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手肘撑在栏杆上,望向刚刚升起的月亮。 月光洒在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让平日里的疏离感淡去了不少。 “怎么了?” 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很清晰。 “谁惹你了?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被他们吵着了?” 语气很随意,带着点关心,又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林之一眉头一皱。 还能有谁? 除了你,还有这帮乱七八糟的土匪! 但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冷冷地带着质问意味地开口道: “你是朝廷中人,玄天鉴所属,怎能与这些山贼土匪为伍,称兄道弟,同桌共饮?” 这是憋了许久的问题,也是她最不能理解也最无法接受的一点。 潇沉闻言,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她,神色依旧平静。 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无辜: “我可没有,林大人别瞎说,我什么时候与山贼土匪为伍了?我只是认识几个人而已…” “认识?” 林之一气结,指着山寨的方向。 “那些人一口一个‘二当家’,喊得那么亲热!你当我聋了吗?” “那是他们喊的…” 潇沉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又没答应,我能管住我自己不落草为寇,我还能管住别人的嘴怎么叫吗?他们非要这么叫,我有什么办法?” 林之一被噎了一下。 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从始至终,都是牧青山等人在热情地称呼劝说,潇沉除了否认和解释自己要进玄天鉴,并没有明确承认过“二当家”的身份,更没有答应过要来。 但她知道潇沉嘴皮子厉害,歪理一套一套的,这点上跟他争辩没有意义。 换了个角度,语气更加严厉: “就算你没承认,但你现在是玄天鉴的人!必须与这些人,划清界限!否则,朝廷律法何在?玄天鉴的威严何在?” 这是原则问题,不容妥协。 潇沉听了,脸上那点无辜的表情淡去,露出些许无奈。 重新转过身,也看向远处的山峦,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林大人,我又没打家劫舍,没杀人放火,我能管得了我自己,我还能管得了别人做什么营生,走什么路吗?” 这话说得平淡,却隐隐透着一丝林之一无法理解的苍凉和淡漠。 林之一看着潇沉侧脸在月光下的轮廓,心头那股火气不知怎的,竟有些发不出来。但原则就是原则。 冷冷地盯着潇沉,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不行! 潇沉默默承受着林之一的目光,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神情,开口道: “行,听你的,我一会就去把牧叔…哦不,把牧大当家给‘弄死’,然后我当大当家,再然后去找周胖子诏安,从此洗心革面做个良民,老老实实给朝廷当差,这样行了吧…” 这听起来像是哄小孩的话,却真的让林之一的火气消了些。 原因无他,就是他不和林之一对着干。 说完,潇沉走到石桌边,指了指托盘里的饭菜,继续道: “行了,别置气了,吃吧,专门给你留的,还热着…” 林之一看了一眼那些饭菜,虽然简单,但显然比宴厅里那些大盆大碗精致清爽些。 可依然没动,甚至将双手背到了身后,下巴微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吃。 朝廷命官,岂能吃土匪的东西? 这是底线。 潇沉看着她这副倔强又坚持原则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想了想,朝着林之一伸出手。 林之一警惕地看着潇沉: “干什么?” “有钱没?” 潇沉问得很直接。 林之一一愣,以为他又要预支他那还没影儿的“俸禄”,心中更是不快。 但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票,看也不看,就丢在了潇沉伸出的手掌里。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赶紧拿了走人”的不耐。 潇沉拿起银票,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面额,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这姑娘,出手还真大方。 没多说什么,捏着银票,转身朝着宴厅方向,提高了些许声音喊道: “二虎!” 不多时,之前在聚义厅外守着的刀疤脸二虎,嘴里还嚼着肉,有些茫然地跑了过来: “二当家,啥事儿?” 潇沉把那张银票递到他面前: “给,买你一顿饭…” 说着,指了指石桌上的托盘。 二虎愣住了,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桌上的饭菜,一头雾水: “二当家,你这是干啥?一顿饭而已,还买啥买?您尽管吃!” “卖不卖?” 潇沉没解释,只是又问了一遍,语气平淡。 二虎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潇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连忙点头: “卖!卖!当然卖!二当家说买,那就买!” 接过银票,握在手里,却站在原地没动,一脸不知所措,显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潇沉看了他一眼,提醒道: “找钱啊,一顿饭哪有这么贵?” “哦!对!找钱!找钱!” 二虎如梦初醒,连忙在身上口袋里翻找起来,摸遍了几个口袋,只掏出几个零散的铜板。 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 “二当家,我……我没带钱啊,就这几个铜子儿…” 潇沉指了指他手里的银票,平静地说: “这不就是钱吗?” 二虎又是一愣,看着手里的银票,再看看自己另一只手里的铜板,忽然一拍自己光亮的脑门: “哎呀!瞧我这猪脑子!对对对,这银票就是钱!” 说着,连忙把银票又塞回潇沉手里,嘿嘿笑道: “二当家,您看,钱找给您了!” 这一番操作看得一旁的林之一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也行? 潇沉似乎对二虎的“机灵”很满意,点了点头,把银票随手揣进自己怀里,挥挥手: “行了,喝酒去吧…” “好嘞!” 二虎如蒙大赦,赶紧一溜烟跑回了宴厅,生怕这位二当家又出什么幺蛾子。 潇沉这才转过身,走到石桌边,把那张银票从怀里掏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然后看向林之一。 “好了,吃吧,买的…” 林之一看了眼潇沉,又看了眼桌上那张原封不动的银票,再想想刚才二虎那番令人啼笑皆非的“找钱”过程,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瞪着潇沉,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还是傻子? 这样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潇沉迎着林之一的目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油滑,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和,甚至有点狡黠。 “你就当是惩恶扬善了呗…” 潇沉慢悠悠地说,“你想想,你多吃一口,他们就少吃一口,他们少吃一口,力气就弱一分,力气弱一分,将来万一……嗯,那不就能…” 话说得很隐晦,但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山寨的方向。 林之一听着这歪理邪说,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惩恶扬善? 靠吃土匪一顿饭? 这算什么歪门邪道的道理? 可是… 看着潇沉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深黑色眼睛,看着他特意端来的饭菜,再想想刚才那番近乎胡闹却显然是为了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吃下这顿饭而做的努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心头那股坚硬的原则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林之一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木头。 她能感觉到潇沉这份笨拙的甚至有些好笑的“心意”。 自己一再拒绝,一再划清界限,固然是坚持原则,但似乎也有些太不近人情,太驳人面子了。 毕竟他现在名义上确实是自己的“下属”,而且似乎也真的在尽力帮自己查案。 沉默了片刻,林之一终于还是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 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拿起了桌上那张银票。 按照她的原则,这钱是断不能收的,理应还给那个叫二虎的土匪。 可刚拿起银票,动作又顿住了。 潇沉刚才那番“歪理”忽然在她脑中响起。 “你多吃一口,他们就少吃一口,他们少吃一口,力气就弱一分……” 虽然荒诞,但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如果自己把钱还回去,他们岂不是又多了一笔“不义之财”? 那不就等于助纣为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可不知怎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把银票扔出去。 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别扭感,将银票重新叠好,塞回了自己的怀里。 嗯,没收土匪的“赃款”也是正义之举。 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才拿起筷子,开始小口地吃起饭来。 饭菜的味道很简单,但很清爽,温度也正好。 看着林之一终于肯吃饭,潇沉嘴角微微翘了翘,没再说话,也重新靠回栏杆上,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林之一轻微而规律的咀嚼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声。 就在林之一快吃完的时候,脚步声传来。 牧青山独自一人走了过来,脸上没了宴席上的肆意豪迈,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走到亭边,先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林之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潇沉。 “干儿子…” 牧青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老实跟我说,你要找的那两个人你到底是怎么‘接触’到他们的?因为什么事?” 特意强调了“接触”两个字,眼神锐利,仿佛要看透潇沉。 正低头吃饭的林之一,动作微微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连咀嚼都放轻了。 潇沉也转过身,面对牧青山,脸上那点轻松的神情也收敛了。 没有直接回答牧青山的问题,开口道: “牧叔,这个你别管了,你就告诉我他们是谁?现在在哪儿?” …… 第36章 万化归元 牧青山没藏着掖着,问便答,直截了当。 “你说的那个赤发女子,眉心有蛇纹,擅使鞭子,是吧?这特征太明显了,她叫苗赤练,天极魔宗这几年冒头的年轻高手,心狠手辣,性子暴烈如火,在江湖上有点名号,人称‘赤练魔女’…” 顿了顿,继续道: “那个六指的清秀小子,使剑,应该是玄冥魔宗的颜画心,此人在魔宗年轻一代里名气更隐晦些,但手段更阴,专精刺杀和用毒,人称‘画皮’,这两人都是各自宗门着力培养的佼佼者,不是普通弟子…” 魔宗! 潇沉眉头微微一皱。 虽然早有猜测那几人身份不简单,但真听到“魔宗”二字,心头还是沉了一下。 事情果然比他预想的更复杂,牵扯的层面更高了。 旁边的林之一也放下了筷子,脸上难掩惊诧,甚至低声重复了一句: “万化归元宗?” 牧青山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是,万化归元,分四脉支流,天极、玄冥、地渊、皇极,各有所长,传承诡异,虽说四分,但对外依旧是一体,同气连枝,天极魔宗在西南瘴疠之地根基最深,玄冥魔宗则活跃于西北和北疆苦寒险峻之处,咱们安宁地处边陲,靠近北冥,正在玄冥魔宗势力若有若无的辐射范围内,偶尔有他们的门人弟子过来活动,不算稀奇…” 解释完,转向潇沉,眼神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告诫: “干儿子,你听好了,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惹上这两个煞星,也不知道你想找他们干什么,但我要提醒你,魔宗门人行事素来乖张狠辣,睚眦必报,尤其护短,你若是真跟他们结了仇,千万记住,要动就必须干净利落,别留任何把柄活口,否则后患无穷,他们的长辈找上门来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说“晚上山路滑小心点”一样,可话里的意思却森然冰冷。 动手可以,但要记得灭口。 旁边的林之一听得神色再变。 这牧青山,到底是什么人? 说起魔宗年轻一辈的天才,语气如此平淡,谈及可能的冲突,第一反应不是避让或化解,而是提醒如何“干净利落”地处理? 还特意强调了别让“长辈”找上门? 他真不怕万化归元宗? 那可是天下无数的顶尖邪魔大宗! 虽被天光神庭视为异端,常年打压,但底蕴深厚,行事诡秘莫测,势力盘根错节,门中高手如云,凶名赫赫。 别说一个小小的山寨土匪头子,就算是玄周朝廷,若无十足把握和必要,也绝不会轻易与这等庞然大物正面冲突。 牵一发而动全身,那将是席卷江湖朝堂的腥风血雨。 这牧青山,要么是狂妄无知到了极点,要么就是他的底气和依仗,远不止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林之一看向牧青山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一分审视和凝重。 潇沉对牧青山这番话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牧叔,我记下了,不过眼下我只是想找到他们问点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顿了一下,追问,“那现在能查到他们最近的具体踪迹吗?在哪里落脚?往哪个方向去了?” 牧青山沉吟片刻,道: “这两人都是生面孔,特征又明显,如果真在附近出现过,寨子里的眼线应该会有消息,不过需要时间梳理和确认,你在这儿等一两天,我让人去查,一有信儿就告诉你…” “好…” 潇沉应道,“麻烦牧叔了…” “跟我还客气?” 牧青山摆摆手,开口道: “行了,你们歇着吧…” 说罢,看了林之一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和远处的灯火喧闹中。 凉亭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山风和虫鸣。 林之一已经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看向潇沉,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 “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了魔宗?是万化归元宗对金汗或者玄周有什么图谋?还是他们内部……” 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性,魔宗插手皇子命案,这背后的动机和可能引发的动荡,让她这个玄天鉴掌镜使都感到一阵心惊。 潇沉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思索的神色: “现在线索太少,很难判断,有可能像你说的,是魔宗高层对边陲有所图谋,借机生事,但也有可能…” 顿了顿,“只是苗赤练和颜画心这两个人与乌维律有私交,或者受了他什么好处,替他个人办这件事,魔宗门人行事本就随心所欲,接私活、拿钱办事也不稀奇…” 走到石桌旁坐下,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声音有些飘忽: “现在只凭这点线索根本推断不出太多…” 林之一也沉默下来。 魔宗的介入,让本就迷雾重重的案子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对手从可能存在的金汗内部阴谋一下子扩大到了整个魔宗势力。压力骤增。 潇沉默然坐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轮渐渐升高的明月,摇了摇头。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这下…你得给我涨俸禄了…” “嗯?” 林之一没听清,心思都在牧青山的话上。 潇沉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说林大人,回头你得记得给我涨俸禄,原本以为只是个验尸查案的活儿,顶多牵扯点边境摩擦、妖族恩怨,没想到查着查着,皇子内斗、专业灭口、大妖威胁还不够,现在连魔宗的年轻天才都蹦出来了……这价钱跟最开始谈的可不一样了…” 林之一听他又提钱,心头一阵无语。 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钱? 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 案子难度和风险上升,他索要更多报酬似乎也合乎情理? 但问题是,之前给他预支俸禄他又不要… 正想着如何回应这“加钱”的诉求,却听潇沉又开口了,语气变得一本正经,甚至带上了点忧心忡忡: “还有啊,林大人,魔宗的小辈都出现了,难保他们宗门里的老怪物没在附近暗中盯着,我这小身板万一被他们盯上,那可就…” 适时地打了个寒噤,看向林之一,眼神里充满了弱小无助的光芒。 “您可得贴身保护好我的安全啊!我现在可是您重要的线索提供人兼下属!” “贴身”两个字,说得极其自然。 可听在林之一耳中,结合之前在聚义厅那番“我的人”引起的天大误会,以及山寨里那些匪徒暧昧的眼神和议论,这两个字顿时就变了味! 一股羞恼混合着怒意的红晕瞬间爬上她的脸颊和耳根,猛地站起身,瞪向潇沉,声音因为气急而有些发颤: “你……你胡说什么!谁要贴身保护你!不管!” 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本能抗拒。 潇沉一听,脸上的“忧心忡忡”立刻变成了“无可奈何”,两手一摊,用一种“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说道: “不管?那也行,反正线索我帮你找到了方向,人也托牧叔去查了,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一大半吧?剩下的追查魔宗高手,应对可能的老怪物,还有应付乌维律和金汗压力……这些都不是我的事儿了,林大人您武功盖世,智勇双全,想必自己也能搞定,那我就先回了?义庄还有活儿呢…”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林之一一听这话,立马急了。 线索是有了方向,可人也还没找到。 最关键的人证物证影子都没有,潇沉要是现在撂挑子,她一个人怎么办? 魔宗、金汗、妖族、还有朝廷内部的压力,头一次感觉到有些独木难支。 可让她开口求潇沉留下,或者说些软话,她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尤其是面对这个动不动就把“怕死”、“加钱”挂在嘴边“气”她的家伙。 所以看着潇沉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走”的无赖样子,林之一心里憋屈得不行。 可转念一想,确实是自己把他强拉进这个旋涡的。 他一个小仵作,面对如此多的危险,要求保护似乎也不算过分? 虽然那“贴身”的说法着实可气。 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生硬的语气说道: “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有事…” 这算是最大程度的承诺和保证了。 潇沉闻言,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天真好奇的表情,追问道: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您要是不小心…” “你!” 林之一被他这“咒”自己的话气得柳眉倒竖。 “你会不会说话!” 看着林之一气得眼睛瞪圆的样子,潇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脸上那点无赖和担忧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平日里的笑容: “开个玩笑嘛,林大人别生气,您武功高强,剑法通神,别说区区魔宗小辈,就是天光神庭的巡查使来了,那也不在话下!我就跟着您,寸步不离,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撵狗我绝不抓鸡,保证不给您添乱,行了吧?” 这话说得又快又溜,带着明显的讨好和顺毛捋的意思。 配上带着点笑意的脸,竟让人有些气不起来。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心头那点火气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只能狠狠瞪了潇沉一眼,重新坐下,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却也默认了他“跟着”的安排。 不过这顿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两人又在凉亭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山风渐凉。 这时,刀疤脸二虎的身影出现在小径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 “二当家,林大人,屋子给您二位收拾好了,就在前头,清净!” 潇沉点点头: “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 二虎连连摆手,在前面引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多时,来到寨子靠里侧相对独立的一处小院落前。 院里有并排两间屋子,看起来比寨子里大多数木屋要齐整干净些。 二虎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侧身让开,脸上笑容有些微妙: “二当家,林大人,就是这儿了,被褥都是新的,热水也备好了,您二位早点歇着!” 说完,也不等潇沉和林之一反应,飞快地朝潇沉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暧昧表情,然后一溜烟地跑没影了,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狗在撵。 林之一站在院门口,看着明显只够一人居住的屋门,再看看二虎消失的方向,哪还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股怒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这帮土匪! 脑子里除了这些龌龊念头就没别的了吗? 气得胸口起伏,但跟这些混人根本没道理可讲。 只能强压着怒意,几步走到那间屋子门前,看也没看站在一旁的潇沉,直接推门进去,然后反手——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重重关上! 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潇沉被关在门外,摸了摸差点被门板撞到的鼻子,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屋里传来林之一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 这话,正是昨夜潇沉用来“婉拒”她保护时说的。 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得,学得真快。 …… 第37章 荒山孤坟 潇沉心里嘀咕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占这个便宜,要不昨夜林之一也不用在外面坐一夜。 转身,很自然地推开了对面那间屋子的门。 屋里果然也收拾过了,虽然简单,但床铺干净,桌上还放着一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 看来二虎那家伙倒也并非完全胡来,至少准备了两间屋子,只是故意只开了一扇门,想“促成好事”罢了。 潇沉关上门,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屋子里很安静,能隐约听到对面屋里传来细微走动声,想必是林之一在检查环境或准备休息。 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可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却如同潮水般涌来。 老许头临终前浑浊的眼神… 乌维则尸体上诡异的平静… 北邙山竹妖翠绿深邃的瞳孔… 苗赤练鞭影的火光… 颜画心冰冷的六指… 魔宗活动的迹象… 还有林之一时而冷峻时而窘迫的脸… 睡不着。 索性又坐起身,在黑暗中静静坐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山寨里大部分人都已歇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巡逻汉子低低的交谈声。 月光很亮,将山路照得清晰。 潇沉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寨子,沿着一条熟悉的小径向着后山更深僻静处走去。 小径蜿蜒向上,渐渐脱离了山寨的范围,四周只剩下茂密的树林和嶙峋的怪石。 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处背风的小小平台。 平台尽头,靠近崖壁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那是一座坟。 石碑是普通的青石,打磨得还算平整,上面却没有刻任何名字,光滑一片。 潇沉走到坟前,在月光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下腰,在坟边的草丛里仔细看了看,顺手摘了几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花朵很小,花瓣单薄,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 将野花轻轻放在光洁的石碑前。 接着,开始动手清理坟茔周围。 没有多少杂草,只有几株刚刚冒头的草芽,显然经常有人来打理。 将那几株草芽仔细拔掉,又用手将坟上的浮土轻轻拢了拢,动作熟练而轻柔。 做完这些,没有离开,而是在坟前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碑。 夜风穿过山林,吹动了头发和衣角。 潇沉就这么坐着,沉默了很久。 山下的喧嚣早已听不见,只有风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夜枭偶尔的啼叫。 不知过了多久,潇沉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许没了,就在前几天,很突然,我又是一个人了…” “不过一切都好,义庄还在,县衙的活儿也还干着,柳丫那丫头还经常送吃的来,牧善之也偶尔下山找我,虽然他那张嘴还是那么欠…” “你不用惦记…”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和淡淡的伤感: “要是万一,你在下面碰见老许,帮我问问他,头七那天他怎么没回来看看我?是迷路了,还是嫌我给他烧的纸钱少了?” 夜风吹过,野花的花瓣轻轻颤动。 潇沉默然片刻,声音更低了些,也更清晰了些: “我…可能也要走了…” “京城…很远,很大,也很麻烦,但或许…是个机会…” 停住,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冰凉的石碑表面,仿佛在拍一个沉默的伙伴的肩膀。 “我不能像你这样…” 最后说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然后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陪着这座无名的孤坟。 月光缓慢移动,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山林寂寂,万籁无声,只有少年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呼吸,和那座沉默的坟茔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潇沉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回到小院时,山寨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眠中。 潇沉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刚要进去,对面屋子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林之一走了出来。 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淡淡地开口: “你出去了?” 潇沉点点头: “睡不着,出去走走…” 林之一“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道: “我…换个地方睡不着…” 说完,没再看潇沉,关上了自己屋子的门。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也推开自己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依旧安静。 走到床边,重新和衣躺下。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一夜未眠的疲惫,困意很快如同潮水般袭来。 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林之一醒得很早。 或许是在陌生环境难以安枕,又或许是因为萦绕在心头的案子和魔宗带来的压力,天刚蒙蒙亮,便又起身。 简单梳洗,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涌入。 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屋内毫无声息。 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敲门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姿笔直。 晨光渐渐驱散雾气,在墨色的常服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 刀疤脸二虎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几碟小咸菜和几个杂面馒头,乐呵呵地走了过来。 “林女侠!” 二虎远远看见林之一,连忙改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早啊!给,早饭!” 将托盘放在廊下的石墩上,搓着手: “二当家还没起?” “嗯…” 林之一回着。 二虎嘿嘿一笑,说着不用等他,您先吃。 有了昨日潇沉那番歪理和之后那顿“买”来的饭打底,林之一面对这顿土匪窝的早饭,心里那层坚冰般的抵触似乎薄了些。 看了二虎一眼,微微颔首: “有劳…” 声音依旧清冷,但不再像昨日那般拒人千里。 在石墩旁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吃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粥熬得稠糯,咸菜爽脆,馒头带着麦香,味道确实不错。 可等她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那份,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寨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对面那扇门却依旧毫无动静。 林之一也没起身,就坐在那里等。 从朝阳初升等到日上三竿,从晨雾散尽等到阳光灼热。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微蹙眉头,再到最后冷峻的脸上几乎要结出冰碴来。 这家伙… 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就在林之一耐心即将耗尽,考虑是不是该一脚踹开那扇门的时候—— 吱呀… 门开了。 潇沉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头发有些凌乱,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也皱巴巴的。 看到端坐在石墩旁脸色不善的林之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带着睡意的含糊笑容: “早啊,林大人…” 早? 林之一抬眼看了看已经快爬到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潇沉这副邋遢懒散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为久等而积攒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荒谬感,让她差点气笑了。 面无表情,声音比清晨的山风还凉: “中午了…” 潇沉抬头看看天色,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睡得有点沉,昨天后半夜才睡着…” 这时,一阵香风飘来。 四当家苏芸扭着腰肢走了过来,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件薄纱外衫,衬得身形婀娜。 先是对林之一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转向潇沉,语气带着惯常的熟稔和调侃: “小沉沉,你可算醒了!太阳都快晒屁股了!你干爹一早就带人出去了,西边有点动静,他去看看,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两个人有信儿了…” 一听这话,潇沉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眼神变得清明锐利: “在哪儿?” 苏芸也不再玩笑,正色道: “消息是往北去的兄弟传回来的,北冥草原深处,靠近‘寂灭荒原’那边最近有动静,说是天降异象,有流星坠入荒原深处,火光冲天,百里之外都能看见光,之后就有各种传言流出来,说什么的都有,最靠谱的一种说法是——‘玄牝天精’伴星陨现世了!” “玄牝天精?” 林之一眉头一皱。 苏芸解释道: “这东西我也只是听老人们提过一嘴,据说蕴含什么‘混沌本源之力’,妙用无穷,对妖族来说能助长修为稳固化形,甚至可能激发远古血脉,对修行魔功、鬼道、或者一些偏门功法的人来说,更是突破瓶颈凝练本源的无上宝物,而正道的顶尖高手若能得之,延年益寿参悟大道也不是不可能,总之,是能让所有修行者打破头的宝贝!” 她顿了顿,看向潇沉: “你找的那两个魔宗小辈特征明显,我们的人虽然没直接看到他们进草原,但通往寂灭荒原的几个必经路口,前几天都有人见过类似特征的一男一女经过,行色匆匆,结合这天降异象和玄牝天精的传闻,十有八九,他们就是奔着这东西去的!你要找他们,去寂灭荒原附近准没错!” 潇沉听完,沉默片刻,问道: “还有别的消息吗?比如可能出现的其他人?” 苏芸点头,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你干爹特意让我提醒你,玄牝天精这种级别的宝物现世动静绝不会小,魔宗那边恐怕不止派了小辈,很可能有长老甚至更厉害的老怪物暗中跟随,或者正在赶去的路上,除了魔宗,草原上的一些东西肯定也会闻风而动,北邙山里的估计也坐不住,还有金汗和咱们玄周,明里暗里肯定也会派人去掺和一脚,甚至天光神庭都可能派人,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大漩涡,龙蛇混杂,危险得很!你……” 看着潇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你千万小心,实在不行等牧哥回来再说?” 潇沉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断: “不等了,晚了人可能就找不到了,或者死了…” 苏芸见潇沉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你自己有数就好,用不用我派人帮你引路…” “不用了…” 潇沉道: “去寂灭荒原的路我认得…” …… 第38章 禅道双“绝” 苏芸也没再多问,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潇沉和林之一。 林之一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看向潇沉: “寂灭荒原多远?” 潇沉点头: “在草原深处,算是北冥和西北金汗、西边一些部落势力的缓冲地带,三不管,但也最乱,从咱们这儿出发,如果走最近的穿山小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差不多一天一夜能到边缘,但要进入荒原核心区域还得看具体情况,里面环境很复杂…” 一天一夜… 林之一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很紧。 问道:“需要回县衙调集人手吗?吴铁他们可以接应…” 潇沉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行,目标太大。我们现在是去找人,不是去夺宝,大队人马行动动静难以遮掩,很容易被各方势力察觉,万一打草惊蛇,让苗赤练和颜画心提前溜了,或者被别的势力先一步灭口,那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在那地方人多未必安全,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林之一听着潇沉的分析,觉得有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看着潇沉,忽然问道: “这会儿你不怕死了?就我们两个人,深入那种龙潭虎穴?” 她可是记得这家伙之前是如何把“怕死”和“要求贴身保护”挂在嘴边的。 潇沉闻言,转头看向林之一,脸上露出笑容,拖长了语调,看着林之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大人您昨天可是亲口说的——‘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有事’,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我的小命现在就系在您身上了,您武功高强,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无赖的依赖感,让林之一一时语塞。 看着他这副“我就靠你了”的模样,再想想自己昨天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也没法反驳。 最终只是没好气地白了潇沉一眼,扭过头去,不想再看他那张脸。 潇沉瞧见林之一这难得一见的嗔怒模样,眼神微微闪了闪,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出发…” 说着,转身便走。 两人去找三当家文墨打了声招呼,文墨也没多留,只是又叮嘱了一遍小心。 来到山寨门口时,二虎已经牵着两匹神骏的健马等在那里了。 马是上好的北地战马,骨架高大,肌肉匀称,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耐力速度俱佳的良驹。 “二当家,林女侠!” 二虎将缰绳递过来,“大当家临走前特意吩咐的,说你们肯定要用马,让挑最好的!干粮水囊也备好了,挂在马鞍上了!” 潇沉瞧见,想了想,接过缰绳,拍了拍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颈,对二虎点点头: “替我谢谢牧叔…” “应该的应该的!” 二虎咧嘴笑道。 潇沉翻身上马,动作不算特别矫健,但很稳当。 林之一看着眼前这匹显然是“赃物”或“战利品”的马匹,犹豫了一瞬。 但想到此去路途遥远艰险,没有代步工具确实不行,而且“不要白不要”。 这道理虽然粗俗,但在此时此刻却很实用。 也不再迟疑,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白马,身姿挺拔,骑术显然经过专门训练,比潇沉娴熟得多。 两人并辔出了山寨,沿着下山的小路疾驰而去。 然后看着潇沉骑马下山的背影,二虎脸上起了一丝这才反应过来的惊讶,挠了挠头,喃喃道: “这好像是二当家第一次在咱们这儿拿东西…” 就在这时,文墨走了过来,听着二虎的喃喃自语,叹了口气。 扇子一挥,朝着寨中走去。 离开时和二虎一样,也喃喃着。 “留不住喽…” 另一边,潇沉和林之一快马加鞭。 然而,下山不久,到了一个岔路口,潇沉却勒住了马。 调转方向,没有选择通往北方草原最近的那条路,反而拨马向西,朝着北邙山西麓的山区行去。 “去哪儿?” 林之一策马跟上,与他并排,眼中满是疑惑。 “去草原不走这条路…” 潇沉马速不减,头也不回地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往这边走?” 林之一追问。 潇沉默了片刻,才道: “去给你找点儿保命的东西…” “保命的东西?” 林之一疑惑了。 什么保命的东西需要在这个时候绕路去北邙山深处找? 玄天鉴的装备和丹药虽然不全,但她自信应对一般情况足够。 而且,潇沉一个仵作,能有什么厉害的保命之物? 潇沉没有解释,只是说: “到了你就知道了…” 见他卖关子,林之一虽满心疑问,但也不再多问,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骑马在山林中穿行,道路越来越崎岖难行,有时甚至需要下马前行。 如此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估摸着距离山寨已有四五十里远,周围已是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在一处较为平缓的林间空地勒住马,翻身下来,将马拴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 “从这里开始马不能上去了,得步行…” 林之一也跟着下马,依样拴好马匹,抬头望去。 前方是陡峭的山坡,一条几乎被荒草和苔藓覆盖的狭窄青石板路蜿蜒向上,隐没在浓密的树冠之中,看不到尽头。 石阶边缘破碎,显然年代久远,罕有人至。 “走吧…” 潇沉说了一句,便当先踏上了石阶。 步履轻盈,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乎无声,身形在茂密的林木间若隐若现。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清冷,植被也发生了变化,多了些耐寒的针叶林木和低矮的灌木。 偶尔能看见一些残破的石刻或倒塌的石柱,掩映在荒草中,暗示着这里或许曾经有过人烟。 走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 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山顶… 或者说是一处位于巨大山体侧面的空中平台。 平台如同被天神巨斧削出来的一般,平整得不可思议,边缘就是万丈悬崖,云雾在脚下缭绕。 平台之上,并非荒芜。 紧靠着内侧的山壁,建有两座建筑。 东边,是一座小小的寺庙。 青瓦黄墙,飞檐斗拱,虽然不大,但格局严谨,透着一股古朴庄严。 寺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字迹模糊难辨。 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几盆修剪得宜的山花,在清冷的山风中轻轻摇曳。 西边,与寺庙遥遥相对,是一座同样不大的道观。 白墙灰瓦,样式简洁,透着一股清静无为的味道。 观门虚掩,门前空地上用碎石摆出一个简单的太极图案。 同样整洁,但比寺庙那边多了几分随性自然。 一寺一观,相隔不过百步,在这人迹罕至的绝顶之上静静对峙,仿佛已经这样对峙共存了无数岁月。 林之一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没想到在北邙山如此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处所在。 这绝不可能是普通山民或猎户所建,更不可能是土匪窝点。 这里的气息古老沉寂,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神秘。 而潇沉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带着林之一沿着平台边缘一条小径朝着东边那座寺庙走去。 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寺庙门前,潇沉抬起手准备敲门的那一刻—— “咣当!” 一声巨响,猛地从对面那座道观里传来! 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气急败坏却又中气十足的咆哮声穿透道观的墙壁传出,清晰无比地炸响在这片静谧的平台之上,在山崖间激起阵阵回音: “我去你大爷——!!!” 潇沉眉毛一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动静,原本走向寺庙的脚步立刻转了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西边那座道观跑去。 林之一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洒满奇异光柱的静谧平台,来到道观虚掩的木门前。 里头乒乒乓乓夹杂着压抑怒骂的声音更清晰了。 潇沉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的景象,瞬间映入二人眼帘。 林之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瞳孔骤缩,嘴巴微张。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画面。 道观不大,院子里有一棵老松,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布置得清雅简朴。 然而此刻,这清雅之地,却正上演着一出与“清雅”二字毫不沾边的全武行。 两个人,正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滚作一团,尘土飞扬。 其中一个,是个和尚。 看年纪约莫四十出头,五官端正,眉目间隐隐有宝光流转。 即便此刻因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但底子里的那份庄严法相却抹杀不掉。 穿着一身打了几个补丁的旧袈裟,只是这袈裟此刻被扯得歪斜,露出一边结实的肩膀。 另一个,是个道士。 同样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本是仙风道骨的模样。 此刻道髻散乱,长须被揪住一绺,脸上还沾着尘土。 身上那件灰布道袍也被扯开了襟口,颇有些狼狈。 单看这二人的相貌气质,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两位避世清修道行高深的得道之人,应当谈玄论道参禅打坐才对。 可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没有佛光普照,没有道法自然,没有禅杖对宝剑,没有符箓斗神通。 就是最原始、最野蛮、最直接的——肉搏! 扭打! 和尚使出一招极其娴熟“黑虎掏心”,但目标略微下移,更接近“猴子偷桃”,直取道士下盘要害。 道士反应奇快,拧身缩腹堪堪避过,同时屈起手肘,毫不客气地朝着和尚锃亮的光头后脑勺猛力砸下! 和尚吃痛,闷哼一声,却不退缩,反而趁机一把死死揪住了道士胸前道袍。 另一只手屈指成爪,闪电般朝着道士那双此刻瞪得溜圆的眼睛抠去! 道士吓得脑袋猛然后仰,同时飞起一脚,踹向和尚小腿迎面骨。 和尚踉跄,揪着道袍的手却不松,两人顿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齐齐摔倒在地,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翻滚起来。 袈裟与道袍纠缠,光头与发髻碰撞,你压着我,我锁着你,一时间尘土弥漫,场面混乱不堪。 一边打,嘴里还一边不干不净地骂着,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变形: “秃驴!你他妈不讲武德!” …… 第39章 释尘万鹤 道士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和尚脸上了。 “放屁!牛鼻子!那酒坛子上写你名了?老子先看见的就是老子的!普天之下,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懂不懂?你个鸟毛道士,喝点酒跟要你命似的!” 和尚反唇相讥,光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手下动作更狠,试图去掰道士锁住他脖子的胳膊。 “我鸟毛?你连毛都没有!光瓢一个!还好意思说酒肉穿肠?你他妈那是穿肠吗?你那是直接倒进无底洞了!释尘!今天我万鹤不把你打得满脸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来来来!万鹤老杂毛!看看谁先开花!老子这‘释’是释放天性的释,不是释迦牟尼的释!今天就释放一下,超度了你个贼道!” “秃驴找死!” “杂毛看打!” 两人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什么佛门清静道家无为,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用的词汇更是集市井流氓泼妇骂街之大成,偶尔还夹杂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学来的半通不通的谐音梗和歇后语。 难听得让林之一这个听惯了官面文章江湖切口的人都觉得耳根发烫,三观受到了剧烈冲击。 佛门和道家,在此方天地间地位超然。 虽不似天光神庭那般直接执掌修行界牛耳,拥有无上权柄,但在信仰传播、教义阐释、以及精神引领方面,却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 高僧大德,真人天师,无不是世人景仰的存在。 讲经说法,劝人向善,修养心性,乃是清净高洁的象征。 可眼前这两位… 林之一看着那个一边试图用膝盖顶对方肋下一边还在骂“秃驴没毛办事不牢”的道士,再看看那个揪着对方胡子反骂“杂毛鸟人飞不高”的和尚,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这哪里是得道高人? 这分明是比山下市集里为了半文钱都能打起来的泼皮无赖还要不如! 打架就打架,居然还…吐口水?!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潇沉,却见少年就站在门边,双手抱胸,倚着门框。 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挂着一抹了然又略带无奈的笑意,眼神里甚至有那么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趣味。 显然,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甚至早已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扭打中的两人翻滚着,“轰隆”一声撞翻了院子角落那张厚重的石桌。 石桌倾倒,上面的茶壶茶杯摔得粉碎。 两人也终于力竭,或者说暂时达到了某种平衡,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互相锁着,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和尚一条腿别在道士腿间,手臂勒着对方脖子。 道士则一手抓着和尚的袈裟领口,另一只手正死死揪着对方一边的耳朵。 两人都是灰头土脸,袈裟道袍凌乱不堪,脸上身上沾满尘土草屑,哪还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 “服……服不服?!” 释尘和尚喘着粗气,瞪着眼喝问,手上揪耳朵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服……服你大爷!” 万鹤道士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却毫不示弱,抓着袈裟的手猛地一扯,“刺啦”一声,那本就破旧的袈裟又被撕开一道口子。 “你先松手!” “你先松手!” “一起松手!” “一、二、三!” 两人同时喊了号子,可谁也没真松手,反而锁得更紧了。 显然,彼此间的信任度早已在“切磋”中消耗殆尽。 就在这僵持不下大眼瞪小眼的时刻,释尘和尚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咦?” 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万鹤道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样愣了一下。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意外。 但那份熟稔却溢于言表,瞬间冲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沉小子?” “你怎么来了?” 他们注意到潇沉,可潇沉身边满脸震惊的女子则被他们自动忽略了,或者说,暂时没空理会。 潇沉见自己被发现了,也不再倚着门框看戏,脸上那点笑意收敛了些,走上前几步。 来到这两位仍然在地上“缠绵悱恻”的高人面前,蹲下身,目光在两人紧扣的肢体和互不相让的表情上来回扫视。 那神情,竟像是在观摩什么需要认真评判的比试。 林之一在旁边看着,又是一愣。 他,这是干什么去了? 当裁判? 只见潇沉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纠缠的关节角度和受力点。 然后伸出手指指向释尘和尚,用颇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回……应该是大师赢了。” “哈哈哈哈!” 释尘和尚闻言,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满脸的尘土都遮不住那灿烂的笑容和得意。 一边笑,一边还不忘嘲讽: “听见没?万鹤老杂毛!沉小子都说我赢了!你还不服?赶紧认输!”万鹤道士却是不服,梗着脖子问潇沉: “沉小子!你凭啥说他赢了?明明是老道我锁着他的脖子!他快喘不过气了!” 潇沉听着,指了指万鹤道士那只依旧死死揪着释尘和尚耳朵的手,又指了指自己头上不存在的头发,慢悠悠地道: “道长,您看,大师抓您哪儿了?” 万鹤道士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揪着和尚耳朵的手…呃,好像抓的是耳朵,不是头发。 等等,他问的是… 顺着潇沉的目光,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 释尘和尚已经得意洋洋地接话了,学着潇沉的样子。 空着的那只手艰难地抬起来,指了指自己光滑的头顶: “对啊!老杂毛,你看老子有头发给你抓吗?你抓的是耳朵!耳朵!而老子……” 说着,另一只一直别在万鹤腿间的手,此刻终于显出威力。 那只手,正牢牢地紧紧地攥着一小撮从万鹤道士那散乱道髻中揪出来的头发! “老子抓的,可是真真切切的——头发!” 释尘和尚几乎是用吼的宣布。 “胜负已分!秃驴……啊呸!是老衲我,略胜一筹!哈哈哈哈!” 那得意劲儿,简直要冲破道观的屋顶,直上云霄。 万鹤道士看着释尘手里那撮属于自己的头发,又感受了一下头顶某处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盯着释尘那张欠揍的脸,忽然,被锁在下面的那条腿,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不偏不倚,正中目标。 释尘和尚双腿之间的要害部位! “嗷——!!!” 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嚎瞬间从释尘和尚喉咙里爆发出来! 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暴突,勒着万鹤脖子的手臂瞬间无力松开。 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捂着下身,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万鹤道士趁机挣脱束缚,一骨碌爬起来。 虽然道袍破烂,头发被揪掉一绺,脸上还有淤青,但他此刻却昂首挺胸,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地上打滚的释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条斯理地道: “秃驴,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就你那玩意儿,留着也是摆设,是个累赘!早就该废了!现在好了吧?遭报应了吧?哈哈哈哈!” 笑得那叫一个畅快,仿佛刚才被揪掉头发的人不是他一样。 释尘和尚疼得冷汗直流,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指着万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个…杂毛…阴险…” 眼看两人火气又要上来,可能展开新一轮的“战术打击”,潇沉非常识趣地往后挪了几步,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继续当他的观众。 不过,或许是刚才那一下“要害攻击”消耗了万鹤不少“真气”,也或许是释尘和尚的惨状让他“大仇得报”心满意足,两人互相瞪着眼喘了会儿粗气,竟然没有再扑上去。 释尘和尚慢慢缓过劲来,挣扎着坐起,靠着倾倒的石桌,依旧疼得龇牙咧嘴。 万鹤道士也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道袍,走到另一边石凳上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然后,两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了潇沉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林之一觉得非常眼熟的光芒。 这光芒她不久前才在牧青山眼中看到过。 那是看到“好苗子”、“自己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沉小子…” 释尘和尚率先开口,虽然声音还有点虚,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调: “难得啊,你竟然主动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看我们这两个老家伙?怎么,山下待腻了?还是终于想通了,要皈依我佛,拜入老衲门下?你放心,老衲虽然不戒酒肉,但佛法精深,保证你……” “滚蛋吧秃驴!” 万鹤道士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茶也不喝了,目光热切地看着潇沉: “沉小子,别听他的!佛门有什么好?清规戒律一大堆,还剃个光头,难看死了!来我道门!咱们道法自然,随心所欲,炼丹画符,御剑乘风,那才是逍遥快活!你看老道我,想喝酒就喝酒,想打架就打架……呃,这个不算,总之,入我道门,前途无量!” 两人目光灼灼,仿佛潇沉是什么千年难遇的奇才,都恨不得立刻将他收入门下。 林之一在一旁看着,心中那荒谬感再次升腾,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 都什么事儿? 牧青山找他当土匪二当家。 释尘找他当和尚。 万鹤找他当道士。 自己找他当下属… 这潇沉… 到底是有多“受欢迎”? 或者说,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特质,能让这些八竿子打不着都对他青睐有加,想要拉他“入伙”? 这一刻,林之一发现,自己对这个小仵作了解得实在太少了。 他就像一本看似薄薄的书,随手翻开几页,却发现里面藏着层层叠叠笔迹各异的注释。 不过… 林之一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自己与他相识才不过几日,不了解也属正常。 当务之急,是查案。 而面对两位“高人”热情洋溢的招揽,潇沉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嫌弃: “打住打住!我可没兴趣,这破地方连口热乎饭都难找,谁爱来谁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这次来,是有正事儿找你们二位帮忙。” 一听“正事儿”,释尘和尚和万鹤道士脸上的玩笑之色也收敛了些。 互相对视一眼,虽然眼神里还带着对彼此的不爽,但总算暂时把“抢徒弟”的念头放到了一边。 “正事儿?” 释尘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下身,咧了咧嘴。 “你小子能有什么正事儿?又惹什么麻烦了?被官府通缉了?还是偷看哪家姑娘洗澡被逮着了?” 万鹤道士也斜睨着他: “该不会是你那死鬼老许头留了什么烂摊子,要我们给你擦屁股吧?” 潇沉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神色严肃,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玄牝天精…” 第40章 天精秘闻 这四个字从潇沉口中吐出,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古潭的石子,瞬间在释尘和尚和万鹤道士心中激起了涟漪。 两人几乎同时停止了互相瞪视和暗中较劲,猛地转过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潇沉脸上。 那目光亮得惊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好奇,但更多的是见猎心喜的兴奋。 “你有啊?!” 异口同声,连语调都出奇地一致。 潇沉被这两道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听说这东西最近在北边的‘寂灭荒原’出现了,有伴星陨落…” “哦——” 两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兴趣丝毫未减。 释尘和尚一拍大腿,动作牵动了某处,又龇了龇牙,顾不得疼痛,抢着开口道: “寂灭荒原?那鬼地方!难怪最近北边草原上鸟兽不宁,各路牛鬼蛇神都往那边凑!原来是‘玄牝母气’又冒头了!沉小子,你这消息准不准?” “应该错不了…” 潇沉道,“牧叔那边也收到了风声,而且可能有魔宗的人已经去了…” “魔宗?” 万鹤道士冷笑一声,“那群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玩意儿,闻到腥味跑得比谁都快!” 释尘和尚却不管魔宗不魔宗,盘膝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市井无赖气瞬间收敛了不少,竟隐隐透出几分宝相庄严,仿佛要开坛讲法一般。 目光扫过潇沉和林之一,缓缓开口: “玄牝天精,又名‘混沌母气’、‘太初源液’,此物非金非石非气非液,乃是天地开辟之初,残留的一丝最精纯的造化之力所化,无形无质,却又可随心意显化万千形态,通常情况下,会依附于某种极阴或极阳的载体之上,比如万年玄冰之心、地心熔岩精魄,或者像这次传闻的伴星陨而落…” 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其色通常呈现为混沌未开时的灰蒙之色,但若是依附阳性载体则可能泛金红之光,依附阴性载体则可能显幽蓝之泽,其‘气’并非凡俗嗅觉可闻,唯有灵觉敏锐修为精深者方能感应一二,离得近了,甚至能引动修行者体内真元、灵力自发运转共鸣,好处无穷…” “再次,对于妖族而言,此物更是至宝!妖族修行,启灵、化形、凝丹、渡劫,步步凶险,尤其是化形与凝丹,需要海量精纯能量和稳固的本源支持,一缕玄牝天精足以让一个濒临化形失败的妖族脱胎换骨完美化形,甚至能让凝丹妖族凝结出品质更高的‘大道妖丹’,未来渡劫都多几分把握!” “最后…” 释尘和尚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什么: “这东西用来炼丹、炼器,或者辅助修炼某些上古奇功,都有不可思议的妙用,总之一句话,这东西是能让天下九成九的修行者打破头,甚至连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都会心动下场的玩意儿!” 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将玄牝天精的来历、形态、气息、功效讲得清清楚楚,比苏芸转述牧青山的话要详细深入得多。 听得林之一这个玄天鉴出身的都暗自心惊,没想到这看似不靠谱的和尚,肚子里真有货。 释尘和尚说完,得意地瞥了旁边的万鹤道士一眼,那意思很明显。 怎么样? 老衲博学吧? 万鹤道士岂能让他专美于前? 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释尘的光头上,“啪”的一声脆响,把后面可能冒出的得意话拍了回去。 然后自己整了整破烂道袍,捋了捋那绺被揪得翘起来的胡子,接过话头,带着点“我比你更懂”的语气说道: “秃驴说的大体不差,但都是泛泛而谈!沉小子你既然提到魔宗,那老道我就给你掰扯掰扯,这东西对哪些‘特定’的人最有吸引力!” 目光转向潇沉,眼神锐利: “首先,就是魔宗,天极魔宗传承自上古魔道‘极天熔魔功’,霸道酷烈,但刚极易折,修炼到高深境界往往面临魔火焚心神智癫狂的风险,玄牝天精蕴含的混沌母气,中正平和,包容万物,恰恰能调和这种极端的魔性,既能助其突破瓶颈,又能稳固心神,避免走火入魔,对他们来说,这玩意儿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玄冥魔宗更甚!” 万鹤道士语气加重,“他们走的是阴寒诡谲的路子,什么玄冥真气、九幽寒煞、蛊毒咒术,玩的就是阴险毒辣。但物极必反,常年与阴寒死气打交道,自身生机容易枯竭,寿元往往比同境界修士短,玄牝天精那磅礴的造化生机对他们而言就是最佳的‘补药’!不仅能弥补生机损耗延长寿命,更能让他们修炼的一些阴毒功法威力大增,甚至可能让某些禁忌之术重现天日!” “除了魔宗…” 万鹤道士侃侃而谈,“妖族自不必说,那是关乎族群根基和个体升华的至宝,还有一些修炼偏门功法或者卡在某个境界无数年的散修老怪,也绝对会心动,甚至…”故意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又蠢蠢欲动的释尘和尚,快速说道: “甚至天光神庭的那位‘云照尘’主尊!” 此言一出,林之一都心中一震。 云照尘,天光神庭至高无上的主宰,传说中早已超脱凡俗几近仙神的人物,他… 也需要玄牝天精? “嘿!” 释尘和尚果然忍不住了,一巴掌呼在万鹤后脑勺上,把他推开,自己抢回话头: “牛鼻子你懂个屁!云照尘要那东西续命?滑天下之大稽!” 说着,转向潇沉,解释道: “玄牝天精对云照尘那个层次的存在,延寿效果微乎其微了,但他执掌神庭,麾下能人异士无数,总有用得着的地方,比如,炼制某些传说中的神丹,培养核心弟子,或者…用于维系某些庞大的阵法封印,总之,神庭绝不会对此物无动于衷,还有那‘离恨天’的那群疯子,他们追求太上忘情,炼制‘九转忘情丹’据说就需要一丝混沌母气作为药引,这玄牝天精正是最佳选择!还有……” “还有你个头!” 万鹤道士被拍得火起,反手也是一巴掌,两人又开始了熟悉的推搡。 “我还没说完!” 释尘和尚一边格挡一边快速说道,“牛鼻子你别打岔!除了这些,玄牝天精现世,本身也伴随着莫大危险!” 万鹤道士趁机推开他,接口道: “没错!而且,玄牝天精这种级别的宝物出世,往往会引动那片地域沉淀的负面能量暴动!什么‘阴煞罡风’、‘蚀骨毒瘴’、‘怨灵幻象’,甚至可能唤醒某些沉睡的古老邪物或者残缺阵法!没点特殊手段,别说夺宝,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 “所以要对付这些,就得用…” 释尘和尚又想抢话。 “用纯阳法宝或者佛门金光护体!驱散阴煞!” 万鹤道士语速更快。 “或者道家清心符箓、避瘴丹药!稳固心神,抵御毒瘴幻象!” 释尘不甘示弱。 “还得准备能短暂激发潜力、在绝灵环境下保命的秘药或符咒!” “最重要的是隐匿气息的法门!否则宝贝没见到,先成了众矢之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比拼谁知道的更多、更详细。 从玄牝天精可能引发的各方势力动向,到寂灭荒原的具体危险和应对之法,再到一些夺取和保存天精的偏门技巧、传闻中的失败案例… 各种或真或假、或详或略的信息如同连珠炮般从他们口中迸出。 时而互相补充,时而彼此驳斥。 说到激动处,又是一巴掌招呼过去,然后扭打两下,分开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那短暂的肢体冲突只是为了给激烈的“学术讨论”增添点节奏感。 林之一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家伙,此刻展现出的知识之渊博,见闻之广博,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牧青山身为边陲地头蛇,消息灵通,势力不小,但论及这些涉及上古秘辛、天地奇物的“杂学”和“典故”,与眼前这一僧一道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牧青山的优势在于他的人脉网络和行动能力,要找两个具体的人,查清某件正在发生的事,他可能更快。 但要弄清楚“玄牝天精”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会引来什么、又该如何应对… 恐怕整个安宁县,甚至附近几个郡,都找不出比释尘和万鹤更了解的人了。 她终于有些明白,潇沉为何要绕路来此。 他要找的“保命的东西”,或许并非实物,而是信息,是应对那未知险地的“攻略”! 看着那两个又因为细节争执不下再次扭打到一起的“高人”,林之一嘴角抽搐,额角隐隐有黑线垂下。 转头看向潇沉,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就这么… 等着? 等他们打完? 或者… 打出个结果? 潇沉看懂了林之一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走到院子角落,扶起那张倾倒的石桌,又把几个完好的石凳摆正,然后自顾自地在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个小水囊,喝了一口。 那姿态,分明是做好了长期“观战”和等待的准备。 林之一: “……” 看了看骂声不绝的僧道二人,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潇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十几年形成的关于“得道高人”、“江湖险恶”、“查案追凶”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天之内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叹了口气,学着潇沉的样子,走到另一个石凳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 只是坐姿依旧笔挺,与这荒诞的环境格格不入。 等待吧。 除了等,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 反正看这俩的架势,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分不出“胜负”。 不知过了多久,尘烟微散。 释尘和尚与万鹤道士再次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僵持在地。 这回换了风水。 万鹤道士的上半身成功压制了释尘,一手揪着对方的耳朵,拧得那耳廓通红。 释尘和尚则因为刚才某处旧伤未愈,动作慢了半拍。 没能再次抓住道士那绺标志性的灰白发丝,只是徒劳地揪着对方早已破烂不堪的道袍前襟。 万鹤道士喘着粗气,脸上却已浮现出得意之色,瞪着身下的和尚,咧开嘴,露出被尘土染黄的牙齿,嘿嘿笑道: “秃驴!没头发揪,你还没耳朵了?这回认不认输?!” 释尘和尚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 “认……认你奶奶个腿儿!老杂毛你使诈!刚才那下‘撩阴腿’的账还没算呢!” “兵不厌诈!” 万鹤道士手上加力,拧得释尘又是一声痛呼: “赶紧的,认输!把上次赢我的那半葫芦‘猴儿醉’还来!” “做梦!” 两人再次陷入角力,互相瞪视,谁也不肯先松劲。 就在这时,林之一或许是被潇沉之前歪理潜移默化影响,又或许是被眼前这俩活宝毫无章法却又异常执着的争斗带偏了思路,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道: “道长赢了吧…” 第41章 谄媚献宝 声音清冷,但在这只有粗重喘息和低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落地,林之一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突然开口。 潇沉也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场中的万鹤道士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比刚才释尘和尚还要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听见没?!秃驴!连这位……呃,这位冷面女侠都看出来是老道我赢了!天理昭昭,人心所向啊!哈哈哈哈!” 笑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仿佛刚才被揪掉头发的狼狈全都不值一提,胜利的喜悦冲刷一切。 释尘和尚的脸顿时黑如锅底,挣扎着想反驳,可耳朵还被揪着,疼得他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用杀人的目光瞪着万鹤。 就在万鹤道士志得意满、准备进一步扩大战果时——异变陡生! 释尘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被压在下方的右腿,膝盖猛地一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向上狠狠一顶! 目标明确,角度刁钻,正是万鹤道士双腿之间的要害! “嗷——!!!” 比刚才释尘那声还要凄厉三分的惨嚎,瞬间从万鹤道士喉咙里迸发出来!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脸色瞬间由得意转为惨白,再由惨白转为猪肝色。 揪着释尘耳朵的手瞬间无力松开,整个人如同煮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双手捂住下身,疼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 “你…你他妈的…死秃驴…你…” 万鹤道士疼得语无伦次,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 释尘和尚趁机一骨碌爬起来,虽然耳朵通红火辣,但却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用悲天悯人的眼神俯瞰着地上打滚的道士,慢悠悠道: “阿弥陀佛…老衲早就说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皮囊外物皆是虚妄,老衲我早就‘空’了,那玩意儿留着也是摆设,有没有无所谓,可万鹤道长你…” 蹲下身,凑近疼得直抽气的万鹤,语气充满了“关切”和“惋惜”: “你可不一样啊!你这‘杂毛鸟人’,六根不净,凡心未泯,那玩意儿可还是‘有用’的啊!啧啧啧…现在好了吧?遭报应了吧?让你揪老衲耳朵!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在山崖间回荡,与万鹤痛苦的呻吟形成了鲜明又荒诞的对比。 林之一看着这一幕,已经彻底无语了。 她只感觉自己的额角在突突直跳,三观再次受到了强烈的洗礼。 这两个人… 简直了! 哪有一点出家人的样子? 下手一个比一个黑,报复心一个比一个强。 而且专攻下三路… 两人一个打滚痛呼,一个仰天大笑,足足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万鹤道士才勉强缓过劲来。 颤颤巍巍地扶着倾倒的石桌边缘,艰难地坐起,看向释尘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但更多的是“算你狠,老子认栽”的憋屈。 释尘和尚也笑够了,揉了揉自己通红的耳朵,和万鹤道士隔着石桌坐下,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灰头土脸,身上没一处干净地方。 然而下一刻,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了潇沉身上。 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林之一叹为观止。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肉搏从未发生过,两人脸上的痛苦愤怒得意全都瞬间消失。 “沉小子…” 释尘和尚先开口,语气自然得如同唠家常。 “这个点儿了,吃饭没?老衲今天……呃,好像没做饭,万鹤老杂毛那儿估计也没啥能入口的…” 万鹤道士也接口道,声音还有点虚,但努力维持着平日的调调: “就是,你这小子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这荒山野岭的也没啥好招待,要不我去后山看看有没有野果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讨论起招待潇沉吃饭的问题来了,仿佛刚才互相往死里掐的不是他们。 打架对他们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打完了就过去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潇沉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开口道: “没心思吃饭…” “咋了?” 万鹤道士皱着眉问,“遇到啥难事儿了?跟玄牝天精有关?还是山下有人欺负你了?告诉老道,老道虽然不下山多年,但收拾几个不开眼的小崽子还是没问题的!” 说着,还挥了挥拳头,牵动了身上伤痛,又咧了咧嘴。 释尘和尚也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 “就是!沉小子,有啥难处你就说!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和尚我有的一定都给你!法宝没有,符咒有几张压箱底的,功法不懂,但一些佛门驱邪避煞的小窍门还是知道的!要人…呃,老衲不太方便下山,但可以给你念经祈福!” 潇沉摇了摇头,开口道: “我要去找两个人,魔宗的,要不会很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林之一麻烦,也不是那破五境的大妖麻烦,而是万化归元宗麻烦。 “行了,走了,要是能活着回来,会来看你俩的…” 说着,起身便示意林之一,到了中间的平台。 “这就走?” 释尘和万鹤都是一愣。 “嗯…” 潇沉点头,“我要找的魔宗人已经去了,我也得尽快赶过去…” 两人听着,脸上顿时露出焦急和不舍的神色。 “等等!” 释尘和尚忽然喊道,脸上那点焦急变成了纠结,嘴里嘟囔着: “就这么空手去?那不是送死嘛,不行不行…” 一边说,一边猛地转身,撒开腿就往自己那间小寺庙跑去。 袈裟下摆飞扬,露出两条毛腿,哪还有半点高僧风范。 万鹤道士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骂了一句: “死秃驴跑得倒快!” 也顾不上身上疼痛,一瘸一拐地,却速度极快地冲向自己的道观。 两人几乎同时消失在各自的庙门后。 紧接着,两座小小的庙宇里,同时传来了翻箱倒柜叮铃哐啷的剧烈声响。 那声音之大之杂乱,仿佛不是两个得道高人在找东西,而是两伙强盗在洗劫库房。 林之一听得目瞪口呆。 潇沉却似乎早有预料,静静站在原地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多时—— “哐当!” “噗通!” 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释尘和尚和万鹤道士各自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将包裹往潇沉面前的地上一放,激起一片尘土。 两人互不服气地瞪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潇沉,脸上都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像极了两个献宝的孩子。 “沉小子,看!” 释尘和尚率先打开自己的包裹,里面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透着古朴甚至陈旧的气息。 拿起一串黑不溜秋、看不出材质的佛珠,献宝似的道: “这是‘镇魂木’芯做的念珠,老衲随身盘了三十年了!不敢说万邪不侵,但寻常阴煞怨气靠近你三尺之内就会被削弱!拿着,时时捻动,有静心凝神之效!” 又拿出一张边缘都有些破损的暗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微光流转: “这张‘金刚护体符’,是当年老衲的师父……呃,从一个云游的老道士那里赢……换来的!关键时刻贴身上,能激发一层佛光护罩,挡一两次阴煞罡风或者实体攻击问题不大!就是有点旧了,效果可能打点折扣…” 接着是几个小巧的玉瓶: “里面是老衲自己搓炼制的‘清心丸’,用料扎实!虽然味道怪了点,但对付一般毒瘴引起的头晕目眩心烦气躁很管用!吃不死人!” 最后,掏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匕首,匕身刻着模糊的梵文。 “这个…嗯…这个你就当个念想,据说有点破邪的作用,但老衲没试过,拿着防身总比没有强…” 另一边,万鹤道士也不甘示弱,哗啦一下抖开自己的包裹,里面的东西明显比释尘的“丰富”且“精致”一些。 几个不同颜色的玉瓶瓷罐整齐排列: “白色的‘避瘴丹’,用七十二种草药炼制,能过滤大多数毒瘴,效果持续六个时辰,黑色的‘解毒散’,针对蚀骨毒瘴有奇效,外用内服皆可,青色的是‘回春膏’,治疗外伤、驱散阴寒……” 下一刻,又掏出了一把用细密红绳编织成八卦图案的铜钱剑。 不过只有一尺来长,更像是装饰品。 “别小看这把‘小八卦剑’,里面熔了一缕至阳精金,对阴邪之物有额外伤害,随身带着,也能有点震慑作用…” “还有这个,‘破妄符’,贴在额头,能暂时提升灵觉,看破一些不太高明的幻象,‘神行符’,贴腿上,能让你跑得快一点,逃命用…” 最后,拿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子背面刻着阴阳鱼。 “这‘阴阳镜’是老道压箱底的宝贝了!照妖……呃,照邪祟有点用,也能反弹一部分阴煞攻击…就是许久不用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你小心这点…” “还有这个…” “还有这个…” “……” 两人如同竞拍般,急切地将自己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其功效用法,甚至缺点,唯恐漏掉什么,被对方比下去。 潇沉也没客气,点了点头,开口道: “多谢大师,道长…” 然后弯下腰,将两个包裹仔细系好,一手一个提了起来。 分量不轻,提得有些吃力,但抓得很稳。 见潇沉收下,释尘和万鹤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容,那谄媚劲儿又上来了。 …… 第42章 另类交代 释尘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潇沉: “沉小子,你看老衲这些东西还行吧?什么时候有空,来跟老衲学学佛法?超度亡魂啥的,跟你那仵作的活儿,也算专业对口嘛!” 万鹤立刻挤开他: “别听他的!超度哪有捉鬼实用?你守义庄,难免碰到不干净的东西,跟老道我学几手道术,抓鬼驱邪,保你义庄干干净净,生意兴隆!” 潇沉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裹,闻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再说,再说吧,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下山了…” “等等!” 释尘和尚忽然一拍自己锃亮的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把拉住潇沉的胳膊,神色少见地正经起来: “沉小子,有件要紧事差点忘了交代!” “啥事儿?” “生死攸关的大事!” 释尘和尚瞪着眼,语气急促。 “你这次去北边,又是寂灭荒原,又是玄牝天精,又要找魔宗的人,铁定会撞上那群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万一,我说万一啊,你点子太背,碰上的不是小辈,而是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不死,打不过咋办?” “咋办?大师有办法?” 潇沉问着。 “有!当然有!” 释尘和尚用力点头,伸手指向北方,那手指仿佛要戳破夜空。 “记住了!如果真遇到那种甩不开打不过,眼看就要完犊子的绝境,别犹豫,什么都别管,玩命地往正北方向跑!” “正北?” 潇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边是绵延的草原和更远处隐约的雪山轮廓。 “对!一直往北,穿过草原,你会看到一片终年不化的大雪山,最高的那座,山腰往上全是冰盖雪原…” 释尘和尚语气笃定,“你就往那最高的雪山跑,山阴面有一处特别显眼的冰川,像一条倒挂的瀑布,到了那里什么都别想,直接往里闯!” 林之一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 “那是什么地方?绝地?还是有什么阵法庇护?” “绝地?” 旁边的万鹤道士嗤笑一声,接过话头: “那可是好地方!大造化之地!九大洞天之一,‘冰魄洞天’的山门所在!” “九大洞天?” 林之一一怔。 她在玄天鉴的古老卷宗里似乎看到过这个称谓。 但语焉不详,只知道是极其神秘地位超然的隐世势力。 “没错!” 万鹤道士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几分“你见识少了吧”的得意: “这天地间,除了明面上那些王朝、宗门、神庭,还有一些真正古老的传承,看守着天地间紧要的关窍,九大洞天便是应天地九极,各自镇守一方,职责是监视甚至防备从‘沉渊’渗透过来的‘异物’,平时几乎不与世俗往来,神秘得很。” 释尘和尚点头补充,难得和万鹤意见一致: “所以啊,那些洞天里的人虽然一个个脾气可能比老衲和这牛鼻子还古怪,但根子上都算‘名门正派’,有自己的行事底线和骄傲,魔宗那帮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不敢轻易跑到洞天门口撒野,那是打九大洞天的脸,容易引起公愤…” “所以,只要你能跑进冰魄洞天的范围,魔宗的老怪物多半就不敢明目张胆地追进去抓你了…” 万鹤道士总结道,随即又皱了皱眉: “不过你也别指望洞里那些家伙会多热情,他们常年守着苦寒之地,防备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异物’,性子多半又冷又硬,跟冰块似的,你去了客气点,说明情况或许能得个庇护避过风头…” “客气是必须的!” 释尘和尚强调: “但也不能太客气,显得咱没底气!就说是老衲和这牛鼻子的晚辈,路过遇难求个方便,老衲虽然和冰魄洞天没啥交情,但名号报出去,他们总得给三分…呃,一分薄面吧?” 说着,自己也有点不确定。 万鹤道士白了他一眼: “你那秃头名号顶个屁用!还不如报老道的‘忘机子’名头!虽然老道我多年不下山,但当年也是…” “得了吧你!还‘忘机子’,我看你是‘忘形子’!” 释尘立刻反驳。 “我去你大爷——” 眼看两人又要跑题,潇沉赶紧开口: “明白了,如果真遇到无法抵御的魔宗强者就往正北大雪山跑,报二位名号…” “对!就这么办!” 两人同时点头。 但万鹤道士眼珠一转,又压低声音,凑近潇沉,用传授“江湖经验”的语气道: “不过沉小子你得灵活点!至宝出世,鱼龙混杂…” 潇沉看着他,等着下文。 万鹤道士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 “要是碰见魔宗的,你就冒充魔宗的人,反正魔宗人多,也不一定都认得…” “啊?” 林之一听着,愣了下。 还能这么做? 释尘和尚在一旁听了,先是皱眉,随即也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这倒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小命要紧,脸面什么的暂时可以放一放…”“没错!” 万鹤道士越说越觉得可行: “这就叫虚实结合!反正你身上也没有正道功法气息,装起来不难!到时候随机应变…” 林之一听得有些无语,这主意可真够“灵活”的。 冒充魔宗,这得是多清奇的脑回路才能想出来的? 然而,释尘和尚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林之一差点绝倒。 只见释尘和尚沉思片刻,竟然一脸严肃地对潇沉道: “不过冒充有可能被发现…” 顿了顿,语出惊人: “那你就干脆真加入魔宗算了!” “什么?!” 林之一终于忍不住低呼出声,看向释尘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是一个佛门中人该说的话吗? 劝人加入魔宗? 连万鹤道士也吓了一跳,猛地推了释尘一把: “死秃驴你疯了?!这种话也能说?!沉小子你别听他的!加入魔宗那是万劫不复!” 释尘和尚被推得一个趔趄,却梗着脖子反驳: “我怎么疯了?!假意投靠保住小命再图后计怎么不行…” 瞪着万鹤,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活下来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老衲这是教他灵活变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懂不懂?!” “我懂你个大头鬼!” 万鹤道士也火了: “灵活变通也不是让你劝人入魔道!那是能随便沾的吗?一旦沾染魔功,心性受影响,再想回头就难了!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应该宁死不屈!保持气节!” “气节能当饭吃?能救命?你这牛鼻子就是迂腐!” “你那是没有底线!愧对佛祖!” “佛祖也得讲道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在救人!” “你那是在害人!”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潇沉连忙示意林之一,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山路走去。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时,释尘和尚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喃喃自语: “他一定会选我的,当仵作,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学佛法多好?顺便还能超度,功德无量…” 万鹤道士捋着胡子,也自顾自地说着: “胡说!他肯定会选我!守义庄难免碰到诈尸闹鬼的,学几手道术防身才是正经!老道的‘五雷正法’虽然还没练成,但教他画几张镇尸符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说着说着,又开始细数自己的优势和潇沉“应该”选择自己的理由,声音越说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然后,不知是谁先推搡了谁一下,或者是谁的一句话又戳中了对方的痛点。 “砰!” “哎哟!” 熟悉的扭打声和痛呼再次响起。 两人又滚作了一团,在尘土中撕扯起来,仿佛要将对潇沉离去的不舍和某种莫名的怅惘,都发泄在这场无休止的“切磋”中。 打着,骂着,翻滚着,不知不觉竟然打到了寺庙和道观中间那片空地的中央。 “秃驴没见识!” “杂毛假正经!” “你才假!” “你更假!” “哎哟!” 熟悉的闷响和痛呼。 不知过了多久,释尘和尚一个不甚高明的扫堂腿将万鹤道士绊倒,自己也跟着扑上去压住对方,正要施展“绝技”,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万鹤道士被他压着,挣扎了两下,也忽然不动了。 两人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姿势,同时扭头望向潇沉和林之一下山方向的山路尽头。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林梢的痕迹。 沉默了片刻。 释尘和尚松开了手,从万鹤道士身上滚下来。 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也不管尘土沾满了破袈裟。 万鹤道士也懒得爬起来,同样往后一躺,与释尘并肩。 两人望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里,几颗早熟的星星已经冒出了头,闪烁着清冷微弱的光。 然后,二人几乎同时低语道: “完了,留不住喽……” 这语气,竟与山寨里那书生三当家文墨那声叹息有着几分异曲同工的相似。 …… 山路之上。 林之一跟在潇沉身后,看着潇沉略显吃力地提着两个大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逐渐昏暗的山路上。 心中的好奇如同藤蔓般滋长,紧紧缠绕。 这少年不仅与土匪头子称叔道侄,还能让两个看起来极不靠谱僧道高人倾囊相赠,视若子侄。 他… 真是一个老仵作捡回来的孤儿? …… 第43章 胆大包天 可潇沉不说,她便也问不出口。 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将这份好奇压回心底,看着潇沉的背影,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探究和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关注。 “我们不是去抢夺玄牝天精的…” 林之一开口,打破了山路的寂静。 潇沉的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地传来: “有备无患,既然去了,总得做两手准备,他们既然对那东西势在必得,那只要我们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关于这东西的关键线索,就不怕他们不主动找上门来…” 林之一听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潇沉,心思转得确实快,好像无论什么情况,他都能迅速找到后路,想出第二甚至第三个办法。 这种生存智慧,让她这个习惯于直来直往依仗实力行事的人,感到有些难以捉摸,又不得不佩服。 看着潇沉提着东西,手臂似乎有些微微发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我帮你拿一些吧…” 倒不是关心,只是觉得这样走得太慢。 潇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道: “不用,不过等进了草原就得你自己拿着了…” 林之一闻言,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柄暗银色的惊蛰剑上。 握住剑鞘,手腕轻轻一抖。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从剑鞘上掠过。 然后,将剑鞘靠近潇沉手中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用鞘身在包裹表面看似随意地一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个体积不小的粗布包裹,就在潇沉的眼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潇沉只觉得手上一轻,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后仰倒。 稳住身形,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林之一和她手中的剑鞘。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再次手腕一抖,惊蛰剑鞘又是轻轻一晃。 光芒微闪。 下一刻,那两个包裹又如同变戏法般,突兀地出现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完好无损。 储物法器? 潇沉的眼睛亮了起来,看了眼林之一手中的剑鞘,没想到这剑鞘竟然也是宝贝。 笑了笑,脸上带着三分兴奋,开口道: “林大人,也给我弄个呗,从我俸禄里扣…” 林之一看着潇沉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但还是忍住笑意,板起脸,将惊蛰收回身侧,开口道: “只凭俸禄,十辈子俸禄也换不来,还是我的…” 潇沉一听,脸上的兴奋和渴望瞬间垮了下来,挠了挠头,唉声叹气道: “人比人气死人啊,你们这些名门望族就是阔气…” 看着潇沉这副吃瘪的模样,林之一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几分弧度。 这种感觉……似乎还不赖。 下意识地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温润的古玉。 可犹豫了下,还是收回了手。 再次用剑鞘一抹,将地上的两个包裹收了起来,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吧…” 潇沉也没在意她的小动作,转身继续朝着山下拴马的地方走去。 等到回到拴马之处,林之一翻身上马看向潇沉: “东西也拿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现在是不是该出发去草原了?” 潇沉却摇了摇头,没有立刻上马,而是抬头望了望北方黑沉沉的夜空,缓缓道: “还不行,寂灭荒原那种地方,这次去的绝不只是苗赤练、颜画心这样的年轻一辈,魔宗很可能有长老级的人物暗中跟随,其他势力,妖族、金汗、甚至天光神庭,也未必不会派出真正的高手,就凭我们两个人,哪怕准备再充分,遇到真正的硬茬子,也是凶多吉少…” 林之一眉头微蹙: “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也得找个高手…” 潇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找个厉害的,能镇得住场子的。” 林之一心中一动,下意识问道: “找谁?” 潇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身上马,对着寂静无声的周围山林,忽然提气,朗声喊道: “前辈——!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老远,惊起几只夜鸟。 林之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过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 潇沉喊完,等了一会儿,见毫无动静,也不气馁,嘿嘿一笑,策马便朝着北方草原的大致方向走去。 林之一不明所以,只能跟上。 一路上,潇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突然对着某个方向,或者干脆就是对着空旷的夜色喊上一嗓子: “前辈,出来吧!别藏了,看见你了!” 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对着树林,有时对着山涧,有时甚至对着天上的星星。 林之一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最后几乎有些麻木了。 她完全搞不懂潇沉在干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前辈”? 他该不会是被那僧道二人传染了,也开始犯癔症了吧? 如此走走停停,到了后半夜,两人已经彻底离开了北邙山范围,来到一处相对平坦山坳。 人马俱疲,潇沉决定在此休息几个时辰,天亮再全力赶路。 捡来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热了些干粮和水。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疲惫的脸。 林之一默默吃着东西,看着对面火光摇曳中潇沉沉静的侧脸。 此刻没有再喊什么“前辈”,只是安静地喝着水,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林之一以为今夜就会这么平静地过去时—— 潇沉忽然又抬起头,对着火光照耀不到的一片阴影,开口道: “前辈,出来吧,看见你了,烤火吗?暖和…” 林之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树木的轮廓和深深的阴影,什么都没有。 刚想说什么,或许是觉得潇沉魔怔了,或许是觉得夜太静了想说句话。 然而,话还没出口。 潇沉目光所及的那片阴影之中,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凭空浮现了出来。 那从篝火照不到的浓重阴影中浮现的身影,渐渐清晰。 一身苍青布衣,身形挺拔如修竹。 翠绿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流转着幽光,面容清逸,气质旷达。 正是前几日于北邙山,以恐怖威势胁迫他们追查真凶的青衫竹妖! 林之一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按住了惊蛰剑柄,周身真气悄然流转。 这大妖实力深不可测,此刻突然现身,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然而,一旁的潇沉,脸上不但没有任何紧张戒备,反而露出了仿佛松了口气的笑意。 拍了拍身旁的空地,语气熟稔得让林之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前辈,您可算肯露面了,烤烤火?饿不饿?我这儿还有干粮。” 青衫竹妖的目光平静无波,先是扫过如临大敌的林之一,在那紧绷的肩线和握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回到潇沉脸上。 没有走近篝火,依旧站在那片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你笃定我会来…” 潇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晚辈只是觉得前辈对那杀害您同族的凶手势在必得,总不会完全放手让我们这两个‘小辈’去瞎撞,况且这北去草原路途险恶,我们若半路折了,前辈岂不是还要费心再找线索…” 林之一在旁边听着,最初的诧异过后,心思飞快转动,瞬间明白了潇沉的算盘。 这潇沉,脑子不是活泛,是太活泛,简直到了胆大包天的地步! 这青衫竹妖是什么存在? 破五境的大妖,实力远超寻常修行者,且因为同族之死,对苗赤练、颜画心那一伙假猎妖人恨之入骨。 如今,潇沉查到了那两人的踪迹,且目标指向了北方的玄牝天精。 若是能拉上这位大妖同行,那岂不是平白得了一个免费且强横无比的打手和保镖? 什么魔宗长老、草原异兽、寂灭荒原的凶险,在这位面前,威胁性都要大打折扣。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难怪他之前一路上神神叨叨地喊“前辈”,原来等的就是这位! 果然,只见潇沉脸上堆起更“诚恳”的笑容,上前两步,开口道: “前辈,晚辈已经查到确切消息了!之前在北邙山袭击您同族的那几个人,一个赤发女子叫苗赤练,一个六指少年叫颜画心,都是魔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他们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赶往北边草原深处的‘寂灭荒原’了,据说那里有‘玄牝天精’现世,这东西对他们修炼魔功大有裨益,他们绝不会错过!” 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青衫竹妖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只是翠绿的眸子深处似乎有寒光一闪,便继续加码: “前辈您修为通玄,只要到了那地方,以您的神通,找出那两个贼子易如反掌!到时候前辈手刃仇敌,为同族报仇雪恨,晚辈也能……” 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的神色: “呃,晚辈也需要他们问点儿事儿,所以前辈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神通广大,把他们抓来交给我先审一审,问一问,等问完,晚辈保证绝不阻拦前辈您报仇!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您看,这不两全其美吗?” 林之一在一旁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第44章 入草原 他在干什么? 他在跟一个大妖谈条件? 而且这条件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空手套白狼? 这已经不是脑子活泛了,这是把大妖当傻子忽悠吧? 还有,听他这话里的意思,若是大妖真答应去抓人,那他们岂不是连草原都不用去了? 坐等大妖把人抓回来就行? 这算盘打得,草原上的牛羊都听见了吧? 林之一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在跳,默默为潇沉捏了把汗,同时全身肌肉更加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大妖可能爆发的怒火。 青衫竹妖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双翡翠般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潇沉,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直到潇沉说完,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忐忑等着他的回应时,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落在潇沉耳中却不啻惊雷。 潇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尴尬,他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不不不!前辈您误会了!晚辈绝无此意!前辈乃是山中精灵,草木之祖,吸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智慧通达,明察秋毫,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傻呢?晚辈是真心实意想与前辈合作,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还想再分辩几句,试图挽回,却见青衫竹妖微微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大妖的目光越过潇尘,投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草原和寂灭荒原的方向。 “抓不抓的到是你的事儿,你们的安危也和我没有关系…” 说完,不再看潇沉和林之一,转身,苍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中的水墨,轻轻一晃,便要消失在黑暗里。 “前辈!等等!” 潇沉连忙喊道, “那……那这一路上呢?荒原凶险,魔宗可能还有老怪物,前辈您神通广大,能不能……顺便保护我们一下?不用贴身,远远跟着,关键时候伸伸手就行!喂!前辈!别走啊!再谈谈条件嘛!喂——!” 呼喊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带着点气急败坏和无奈。 然而,什么回应都没等来。 潇沉伸着手,对着空荡荡的黑暗喊了好几声。 最终只能悻悻地放下,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计划失败”的郁闷。 走回篝火旁,一屁股坐下,拿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先前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不知怎的,看到他这难得一见的算计落空后的懊恼模样,心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升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潇沉恰好抬头,捕捉到了林之一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笑意。 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无奈。 “笑什么?,没忽悠成这位免费打手,到时候万一真跟魔宗的人动起手来,可就得全靠林大人您了,您可得保护好我啊…” 林之一听他又把“保护”挂在嘴边,还配上这副表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扭过头去,不想再看那张时而精明时而疏离的脸,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夜色渐深,篝火熄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收拾行装,熄灭火堆,重新上马,朝着北方草原疾驰而去。 没了“免费保镖”的指望,行程更添了几分紧迫和谨慎。 快马加鞭,到下午时分,眼前的地貌已然大变。 北邙山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 时值仲夏,正是草原上水草最为丰美的时节。 目光所及,是浩浩荡荡深浅不一的绿色海洋。 草长得极高,有些地方甚至能没过马腿,风吹过时,草浪起伏。 远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紫色、黄色、白色,像是绣在巨大绿毯上的零星图案。 北方天地交接之处,一道朦胧而圣洁的白色线条横亘在天际,那是终年积雪不化的北冥大雪山。 在晴朗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辉,如同守护这片草原的沉默巨人。 靠近北邙山的这一侧草原,偶尔能捕捉到移动的羊群,如同白云般在绿毯上缓缓飘移。 骑着马的牧民身影,在远处成了小小的黑点。 伴随着隐约传来的牧歌调子,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 潇沉勒住马,抬手遮在额前,眺望了片刻,指向草原深处偏东的方向: “寂灭荒原在那边,还得穿过大半片草原,今天尽量多赶些路,入夜前找个地方休息…” 林之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除了茫茫草海和更远处雪山的轮廓,什么也看不到。 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柳丫之前提过的传闻,开口问道: “柳丫说的那三位平定北疆的破五境高人,当年就是在这里击退了北冥南下的蛮族?” 潇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眼前和平的草原景象,语气平淡: “是啊。不过那都是快两年前的事了,你看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指了指不远处一片安详吃草的羊群,以及更远处一个正在收拾牛粪的牧民。 “以前这靠近边境的地方,可看不到这样放牧的场面,牧民不敢来,商队也要绕道,时不时就有北冥的小股骑兵越境劫掠,冲突不断…” 林之一听着,若有所思。 能以三人之力震慑一方,令边境安宁至此,那三位的修为和手段,恐怕比传闻中更加惊人。 这天下,果然藏龙卧虎。 两人稍作休整,喝了点水,便继续策马深入草原。 越往北走,人烟越发稀少,草场却愈发茂盛。 直到日头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与橘黄,脚下的草地也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身下的坐骑开始喷着粗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然长途奔袭已经耗尽了它们的体力。 “不能再跑了,马受不了…” 潇沉看了看气喘吁吁的马匹,又看了看天色: “得找地方歇脚,让马也吃点草恢复体力…” 随后附近找到了一处背靠一片低矮灌木丛的土坡,卸下鞍具,让马儿自行去吃草。 两人则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准备过夜。 刚刚坐下,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草原黄昏的宁静。 潇沉和林之一同时警觉地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暮色苍茫中,一个骑着匹矮壮蒙古马的牧民,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脸庞被草原的风霜吹打得黝黑粗糙,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看到坡上的火光和两人,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了憨厚朴实的笑容,轻轻一勒马缰,在坡下停了下来。 “远来的客人!” 牧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热情地招呼道。 “天色晚了,在这里歇脚?可是要去北边?” 潇沉站起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回道: “是啊,大叔!路过,歇一晚,您这是刚收牧回来?” 放牧本就是个辛苦活,除了牛马羊群,几乎没什么能说话的。 见潇沉回应,牧民更高兴了,干脆下了马,将马拴在一边,搓着手走了过来。 “对对,羊群赶回圈了,正要回包里去,看见你们这边有火光,就过来瞧瞧…” 走到火堆旁,很自然地蹲下,伸出粗糙的双手烤着火,目光在潇沉和林之一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尤其在林之一那身与草原格格不入的墨色常服和腰间佩剑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 “两位这是要去北边做买卖?还是探亲?” 牧民问道。 “算是探路吧…” 潇沉含糊地答道,递过去一块烤热的干粮。 牧民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咧嘴笑道: “硬是硬了点…” 说着,从腰间取下包裹,递给潇沉,开口道: “我们草原上的奶疙瘩和风干肉,好吃的很:” 潇沉也不客气,不接反倒不礼貌。 一边吃着,一边顺势问道: “大叔,最近这边还太平吗?我听说寂灭荒原那边好像不太安静?” 牧民一听“寂灭荒原”四个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啃干粮的动作也顿了顿。 压低了些声音,左右看了看,才道: “你们打听那地方做什么?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老辈子都说,那是被长生天遗弃的地方,邪性得很!最近是听说不太平,前些天晚上,北边天上亮得跟白天似的,还有轰隆隆的怪响,好多牲口都不安生,老人们都说,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出来了…” 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敬畏和感激说道: “不过啊,有那三位高人在,咱们这边倒是安稳,要不是他们当年把北冥那些杀千刀的蛮子打怕了,咱们哪敢在这靠近边境的地方放牧?你是不知道,一年多前,这里…” 说着,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当年边境的混乱和那三位神秘高人出现后带来的变化,言语间充满了对“高人”的崇敬和对眼下和平生活的满足。 潇沉和林之一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牧民说得兴起,又讲了些草原上的趣闻和生计。 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地平线吞没,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夜风带来了寒意。 就在牧民讲完一个关于狼群的故事,拍拍手准备起身告辞回自己的蒙古包时—— “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猛然从西北方向的夜色深处传来! 这蹄声又快又重,显然不是单人单骑,而是数量不少的骑手。 正在草原上纵马疾驰,并且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牧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惕和不安,猛地站起身。 望向蹄声传来的黑暗,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用来割肉防身的短刀。 潇沉和林之一也同时站了起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蹄声来得突兀,且充满了凌厉的气势,绝不像是寻常牧民夜归或者商队赶路。 …… 第45章 荒原刀鸣起 潇沉眼神一凝,几乎在林之一按剑的同一瞬间,便迅速抓起一把混杂着泥土的灰烬,手腕一抖,精准地盖灭了那簇跳动的篝火。 火星与烟气被夜风一吹,骤然消散,只余下几点暗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随即彻底湮灭。 黑暗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淹没了这片小小的土坡。 潇沉无声地退到土坡更高处,隐在一丛低矮却茂密的灌木之后。 眯起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朝着马蹄声炸响的西北方向凝神望去。 草原的夜晚并非纯粹的墨黑。 星光与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线天光,为辽阔的原野涂抹上了一层朦胧底色。 就在这片深蓝的幕布上,一团移动的浓重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撕裂夜的宁静,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碾来。 马蹄声越来越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人的心口。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近了。 潇沉的视力异于常人,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也能将那支骑兵队伍的轮廓和部分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约莫四五十骑。 马是典型的北地草原战马,体型不算特别高大,但四肢粗壮,脖颈短厚,适合长途奔袭和抵御恶劣环境。 马上的骑手个个身形彪悍,即便在疾驰中,上半身也稳稳地粘在马鞍上,显示出高超的骑术。 大多穿着便于活动的皮袄,有的外面还套着简易的皮甲,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 人人腰间都挎着弯刀,刀鞘在颠簸中撞击着马鞍,发出杂乱的闷响。 还有几人背后背着角弓,箭壶在马侧晃荡。 真正让潇沉心头微沉的,是这支队伍里隐约透出的几道气息。 虽然隔得还远,气息感应模糊,但那种与天地灵气产生微弱共鸣却又驳杂不纯的波动,分明是入了修行门槛的标志。 人数不多,大概四五个,分散在队伍的前中后。 大抵在“见己”境,甚至有两人可能触摸到了“知天”的门槛。 这种修为,在江湖上算不得什么高手,但在这种边境马贼的队伍里,已是足以横行一方的力量,对付普通牧民甚至小股边军都绰绰有余。 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军中悍卒那种纪律严明的肃杀,也非修行者常见的清逸或沉凝,而是一种混合了野蛮贪婪凶残的匪气。 眼神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潇沉也能感受到那种如同饿狼盯上肥羊般的绿光。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背着边境牧民来的。 “说什么来什么…” 潇沉苦笑着低声自语,嘴角的弧度充满了讽刺,“刚说完没了北冥蛮子骚扰,这北冥蛮子就闻着味儿来了…” 林之一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与他并肩隐在灌木后。 她也看到了那支疾驰而来的骑兵,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疑惑和寒意: “谁?” “北冥蛮子…” 潇沉的声音同样低沉,“看装束和那股子味儿,错不了,不是王庭的正规军,更像是边境马贼或者某些部落私自出来‘打草谷’的散兵游勇…” “不是说草原已经太平了吗?” 林之一想起牧民方才的感慨和满足。 “牧民说的是‘一年多没见过了’…” 潇沉纠正道,目光依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谁知道这帮家伙是憋不住了,还是得了什么风声,或者干脆就是流窜过来的亡命徒,边境这么大,总有漏网之鱼,或者‘太平’久了,有些人又想试试水了…” 林之一听着,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惊蛰剑柄之上,剑鞘内的长剑发出几不可闻的轻鸣,与她体内流转的“法相”境真元隐隐呼应。 周身气息凝而不发,却已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要动手吗?” 她问,语气简洁,杀伐之意已决。 玄天鉴掌镜使的职责,让她无法坐视异族匪类屠戮本国民众。 潇沉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骑兵队伍和更远的黑暗: “先别急,你看他们,队形不算太散,但也没什么章法,更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而且,只有四五十骑……不像是大规模入侵的前锋,我估摸着,就是一小股探路的,或者纯粹是来抢掠一番的流寇…” 顿了顿,语气带着冷静的分析: “如果我们现在出手,固然能解决他们,但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后面还有大队人马,或者附近有同伙,反而会把我们和附近牧民都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下,所以要出手,就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得悄无声息,你行吗,而且我们的目标是寂灭荒原和魔宗那两人,不宜在此过多纠缠,暴露行踪…” 道理林之一懂,但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蛮骑,看着她刚才还与之闲聊的牧民,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动手,怎么忍心。 可动手,又确实没把握全部留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时,那牧民已骑着马冲到了土坡下,显然也凭借经验和风中传来的隐隐嚎叫判断出了来者身份。 脸上充满了惊恐,却还没忘了坡上的两个“客人”。 他勒住马,焦急地朝着灌木丛方向挥手,用带着颤音的官话喊道: “快走!是北边的狼崽子!上马!跟我跑!去那边的沟里躲躲!” 潇沉从灌木后微微探身,朝着牧民摆了摆手,提高声音喊道: “大叔!你先走!我们还有别的事!不用管我们!快走!” 那牧民一愣,看了看远处已清晰可见的骑兵黑影,又看了看黑暗中潇影模糊的身影,显然不理解这两个年轻人为何不逃。 但他自身难保,也没时间多劝,只得重重一跺脚,踩在马镫上,嘴里用草原土语飞快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抵是祈求长生天保佑或念叨“高人快来”。 然后猛地一抽马鞭,矮壮的蒙古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朝着东南方向一处隐约可见的河沟洼地拼命跑去。 马蹄声和蛮骑的嚎叫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几个骑手狰狞兴奋的面孔。 挥舞着弯刀,在星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弧光。 林之一的气息越发凌厉,惊蛰似乎随时要脱鞘而出。 看向潇沉,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即便不暴露,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追杀牧民,屠戮更远处的帐篷! 就在这剑拔弩的时刻——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蛮骑,也不是来自潇沉林之一。 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那片只有风吹草低的草原深处! 一道气息,毫无征兆地猛然升起! 仿佛沉睡的巨龙睁开了眼,仿佛平静的海面骤然抬起了山岳! 那气息不是刻意爆发,更像是某种存在自然而然地舒展了一下身躯,泄露出的些许“存在感”。 但就是这“些许”,已然如同实质! 磅礴! 厚重! 纯粹! 没有魔宗的诡谲阴寒,没有妖族的原始野性,没有道门的清逸出尘,也没有佛门的慈悲庄严。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凝练,经历了千锤百炼后褪尽一切浮华后剩下的最本质的力量! 一种以人身承载却能与脚下大地和头顶苍穹共鸣的雄浑力量! 这气息升起的瞬间,狂奔中的北冥蛮骑最前面那几匹战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惊恐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马上的骑手猝不及防,差点被甩落马背,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连林之一都感到心头一沉,呼吸为之一滞。 这气息的强度,远超法相! 甚至……可能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层次! 而且其质之纯,竟让她体内修炼“天地玄门”正统功法所凝聚的真元,都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与悸动。 下一刹那,不等任何人反应。 那道升起气息的源头,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声清风拂过刀刃的颤鸣。 一道身影,从距离土坡约百丈外的一片及腰深的长草丛中射出。 不,不是射出。 那动作看似极快,却给人一种奇异的“从容”感。 身形微微前倾,双脚在茂密的草尖上极轻微地一点,借力,滑行,再点… 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竟像是在草海之上御风滑行! 速度看似不快,实则眨眼间便已掠过数十丈距离,紧贴着起伏的草浪,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又像是一柄出鞘后便一往无前的刀,笔直地切向了那支蛮骑冲锋的锋矢! 直到此时,潇沉看清了那人的些许轮廓。 一个男子。 身材似乎并不特别高大魁梧,穿着普普通通的灰色布衣,甚至有些陈旧,在夜色中毫不显眼。 手中握着一把刀。 刀无鞘,刀身映着微弱的星光,流淌着一种暗沉如水却又内蕴锋芒的光泽。 刀形古朴,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就这样,一人一刀,以一种近乎“散步”般的姿态,迎向了四五十名彪悍的北冥蛮骑! 双方的距离在电光石火间拉近! 蛮骑们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马匹的骚乱中反应过来。 虽然那突兀出现的气息让他们心悸,但眼看对方只有一人,且如此“托大”地正面冲来,凶性立刻压过了惊疑。 “杀!”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蛮骑首领,其中便有那两个知天境,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手中弯刀扬起,策动依旧有些不安的战马,加速朝着那灰衣人冲去! 他们身后的骑手也发出怪叫,纷纷摘下角弓,搭箭上弦。 虽然颠簸中准头难保,但数十支利箭形成的覆盖攒射,依旧足以致命! 而灰衣人面对疾冲而来的铁骑和即将离弦的箭雨,速度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握刀的手势都未曾改变。 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就在第一波箭矢即将离弦,冲在最前的蛮骑弯刀已能映出他身影的刹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动了。 手腕极其轻微地一翻。 无鞘的刀,划出了一道弧线。 那弧线很简单。 不迅疾如电,不诡异刁钻,甚至没有什么惊人的破风声。 就像是一个农夫在田间随意地挥了一下锄头,一个樵夫在山中顺手劈了一下枯枝。 然而,就是这简单的一下。 冲在最前方距离他最近的那名知天境蛮骑首领,脸上的狞笑猛然僵住。 下一刻,挥下的弯刀连同他握刀的手臂,忽然脱离了身体,带着一溜血光,向斜后方抛飞出去!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看到自己的视角诡异地上扬、旋转…… 刀光未歇。 那弧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斩断第一人后,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轨迹微微偏折,如同流水绕过礁石,自然而然地“淌”向了旁边另一名蛮骑。 第二名蛮骑看到了同伴的惨状,惊恐地想要勒马转向,但惯性和速度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他只看到一抹暗沉的流光在自己脖颈间一闪而过,随即感觉天地倒悬,炽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灰衣人的脚步依旧未停。 甚至没有去看那两颗飞起的头颅和喷溅的鲜血。 身形在冲锋的骑兵缝隙中如同鬼魅般穿梭闪烁。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那道简单古朴却无可抵御的刀光弧线。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没有华丽的招式名称,没有蓄力爆发的真元光芒,甚至没有激烈的碰撞声。 只有刀锋切开皮甲、血肉、骨骼时,发出的那种低沉而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以及蛮骑临死前短促的惨嚎和战马受惊的嘶鸣。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宗师风范。 那不是招式演练出来的“范儿”,而是千锤百炼后融入骨子里的“道”。 …… 第46章 大侠石九州 每一个踏步,每一次挥刀,都契合着天地至理,简洁、高效、毫无冗余。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本能,一种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理”。 他不是在“战斗”,更像是在“清理”。 清理挡在路上的杂草,清理闯入家园的害虫。 箭雨终于落下,却大多射在了空处,或者被他以毫厘之差轻松避开。 偶尔有几支射到近前,也被随意挥刀磕飞,刀锋与箭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夜风中散开。 四五十名凶悍的蛮骑,在这灰衣人看似随意的刀光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迅速被撕开割裂。 战马惊惶四散,骑手纷纷坠亡,原本凶猛的冲锋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血腥气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土坡上,灌木后。 林之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在蛮骑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的灰色身影,一眨不眨。 她自问也能击杀这些人,但前提是这些人不跑。 而这个人,做到了,甚至非常轻松。 脸上最初的凝重和杀意,渐渐被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那震惊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林之一握着剑柄的手,都微微松开了些许。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然后,一个名字,带着无与伦比的确定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从唇齿间轻轻吐出: “石……九……州……” 潇沉转头看向林之一,脸上起了一丝疑惑: “谁?你认识啊?” 林之一依旧看着那道身影,目光复杂无比。 有震撼,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武者见到传说中境界的向往。 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天下用刀者无数,但能把刀用到这种‘返璞归真’,近乎于‘道’的地步,且气息如此纯粹磅礴的,当世只有一人…”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内心的波澜,一字一顿地说道: “‘武疯子’……石九州。” 说着,转过头看向潇沉,眼神里带着“你居然不知道”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认知冲击中的恍惚: “不认识他的人……这天下恐怕真的没有多少了…” “他叫石九州,无门无派,一介散修,但就是这个散修…” 林之一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崇敬,这在向来冷峻的她身上极为罕见。 “二十岁那年便敢单刀赴会,一人一刀荡平了盘踞东海为祸商路十三年的‘黑潮海盗’,据说那一战血染礁石,海潮三日不退。” 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东海黑潮海盗的名头,连他这西北边陲的小仵作都隐约听过,那是连朝廷水师都数次剿灭未果的悍匪。 “二十二岁…” 林之一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有力。 “南疆叩边,战火燃至九天云山,他入战场,于绝险之地,独战南疆三大成名已久的萨满祭司,硬是护住了峡谷后避难的三千边民,自身重伤,却一战成名…” “三十岁,于‘断云崖’上,勘破关隘,成就‘武神之躯’,是千年来最年轻的破五境武者…” 说到这里,林之一的语气微有变化。 “但也就是在那之后,他变了,或者说,他的‘道’更清晰了,不再仅仅是追求武道极致,而是意识到了‘武者当为弱者出刀’…” 看向潇沉,目光灼灼: “玄周皇室曾欲封他‘镇国武圣’,享无上尊荣,你猜他如何回应?” 潇沉摇头。 “他说…” 林之一一字一顿地复述,仿佛那话语本身便带着千钧之力: “‘武者不为一家一姓卖命…’” 潇沉听着,心中震动。 这句话的份量,在这个皇权与宗门并立的时代,确实重如山岳。 “他的刀,只问心中的‘道’,只斩该斩之人,只护想护之民…” 林之一总结道,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那里的厮杀已近尾声,那道灰色身影正收刀而立,脚下是横七竖八的蛮骑尸体。 夜风吹动略显陈旧的衣角,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戮只是随手拂去了衣上尘埃。 “至于他的实力……” 林之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 “他曾三战天光神庭,对手皆是威震天下执掌一方圣殿的御座…” 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那些即便在玄天鉴高层中也属机密的信息。 “第一次对战执掌【曦光圣殿】的曦光御座明无涯,明御座的光明法则已臻化境,据说可涤荡世间一切污秽阴暗,那一战的结果是平局,战后,石九州只留下一句话:‘你的光,照不到阴影里的人…’” “第二次,对手是【天火圣殿】的火御座烈苍穹,就是那位曾一人镇守大雪山三十年的传奇人物,烈御座的烈焰霸道绝伦,有焚天煮海之威,那一战,据说石九州以手中无鞘之刃,生生劈开了烈苍穹的‘焚世圣焰’领域核心,逼得烈焰回卷,结果依旧是平局,石九州战后道:‘虚假的光明,不如真实的黑暗。’此言似有所指…”“第三次,则是对上了【静月圣殿】的静月御座月无痕,月御座神秘莫测,其‘静月领域’能让万籁俱寂,冻结神魂,这一战最为隐秘,过程无人知晓,只知最终仍是平局收场,而石九州在离开前,对月无痕说了一句:‘我等你醒来,与我并肩…’此话含义至今无人能解,却让神庭内部讳莫如深。”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曦光、天火、静月,这三位御座,每一位都是不知在‘破五境’浸淫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是真正站在此世巅峰的存在,石九州能以这般年纪,先后与这三位战成平手……其实力之恐怖,根基之雄厚,武道意志之纯粹坚韧,已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看向潇沉,最终道: “所以,不认识他的人,这天下或许有,但但凡知晓‘石九州’这三个字分量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以凡人之躯,直追神明之境的真正武者…” 潇沉听着,挑了挑眉,道: “这么牛?” 林之一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肯定: “他可不只是‘牛’,我敢说,之前威胁我们的那位青衫竹妖若是正面碰见石大侠,恐怕也只有转身遁走的份儿。” 潇沉点点头,对这个对比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林之一则若有所思地低语: “难不成他就是柳丫口中那个‘安宁杀神’,那三位高人之一?” 可随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不对,据玄天鉴的情报,石大侠近几年多在江南一带活动,虽然传闻他出身北地,但已经离开很多年了,那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玄牝天精’而来?还是察觉了魔宗的动向?亦或是又想来寻人切磋?” 林之一喃喃着,刚想再和潇沉分析几句眼前的局势,一抬眼,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潇沉没影儿了! 林之一心头一跳,连忙四下望去。 目光很快锁定了前方。 只瞧见潇沉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那片刚刚结束杀戮的战场,朝着那个刚刚收刀而立宛如魔神般的灰色身影径直走去! 林之一眉头瞬间拧紧,几乎要出声喝止。 这家伙… 他去干什么? 找死吗?! 那可是石九州! 刚刚才面无表情地屠了几十号悍匪! 心情好坏未知,性子更是传说中孤僻难测! 天底下能和他平心静气说上几句话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种时候凑上去,跟凑到老虎嘴边嗅闻有什么区别? 但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潇沉已经走出了不短的距离。 林之一来不及多想,只能立刻起身,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地追了上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追到离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有二三十丈距离时,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草地被鲜血浸润后散发出的特有腥气,令人作呕。 而潇沉,已经快要走到战场边缘了。 更让林之一瞳孔微缩的是,她看到石九州并未立刻离开。 这位天下第一侠,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翻看脚下的尸体? 那把无鞘的暗沉长刀随意地提在手中,刀尖斜指地面,残留的血珠正顺着刀身缓缓滑落,滴入被染红的草丛。 他想找什么? 战利品? 还是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潇沉在距离石九州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对方随手一击的范围,危险至极。 然后,林之一看到潇沉双手抱拳,朝着石九州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平稳地开口道: “见过大侠,大侠不仅武功盖世,刀法通神,更兼心怀仁念,救牧民于危难,实在令人钦佩万分,在下特来瞻仰一番…” 林之一听得愣住了。 这潇沉… 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这开场白,虽然用词略显文绉绉,但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刻意夸张的表演痕迹,听起来竟然十分真诚。 尤其那句“心怀仁念,救牧民于危难”,更是将石九州刚才的行为拔高到了“侠义”的层面,而非单纯的杀戮。 至于潇沉脸上的神情,林之一隔得远看不太真切,但大致能感觉出。 此刻的潇沉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年轻人,被方才那场干脆利落又确实解了牧民之危的雷霆手段所折服,忍不住上前表达敬意。 林之一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潇沉此举太过冒险唐突,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他这“瞻仰”的姿态,拿捏得有点微妙。 既不显得胆小畏缩,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还点明了对方行为的正当性。 可那是石九州啊! …… 第47章 毒雾迷踪 天底下多少成名高手想见他一面都难,想和他搭话更是难如登天。 潇沉他怎么敢的啊? 而且还这么“自然”地就凑上去了? 另一边,石九州听到声音,手上翻动的动作微微一顿。 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有些平凡的脸。 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健康麦色,五官端正,但绝称不上英俊。 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平静,目光如同他手中的刀锋。 看似朴实无华,却内蕴着能切开一切虚妄的锐利。 看向潇沉,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方才他虽在检视尸体,但以他的修为和感知,周围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理应尽在掌握。 可这个年轻人… 是什么时候走到这么近的距离的? 自己竟然没有提前察觉到他的气息和靠近的脚步声? 不过,石九州是何等人物。 这点小小的异常,还不足以让他心生波澜或警惕。 只是平淡地看了潇沉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和清秀却苍白的脸上扫过,算是回应了他刚才的话。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用刀尖拨弄着脚边一具尸体的衣襟,似乎在寻找什么。 若是寻常人,被石九州这样“无视”,恐怕早就尴尬退走或惴惴不安了。 可潇沉不是寻常人。 他见石九州没有驱赶的意思,脸上那点“瞻仰”的虔诚神色未变,脚下却悄悄又往前挪了两步。 这下,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那片尸体狼藉的区域边缘。 “大哥…” 潇沉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自来熟”。 “您这是在找什么东西吗?要不我帮你找找看?我眼睛还行。” 好家伙,称呼直接从“大侠”变成“大哥”了! 不远处的林之一听得眼皮直跳,手心都捏了把汗。 得寸进尺! 这绝对是得寸进尺! 而且还主动提出要“帮忙”? 石九州再次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潇沉。 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眼前这少年,年纪不大,身板单薄,脸色苍白得不似常年在草原活动的人。 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澈平静,哪怕站在尸堆旁,面对着自己也没有丝毫惧意,只有真诚的好奇和。 “不用…” 石九州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有些低沉。 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沙哑质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被拒绝了,潇沉也不尴尬,只是“哦”了一声,乖乖站在原地,没再往前凑,但也没走。 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混合了崇拜和向往的神情。 但因为脸上天生的疏离感,让这向往和崇拜并不谄媚。 然后潇沉目光灼灼地看着石九州手中那把恢复了暗沉本色的刀,开始了他的“表演”。 “大哥,不瞒您说…” 潇沉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 “我从小啊,就有一个刀客梦!做梦都想成为像传说中那位‘石九州’石大侠那样的人物!您听说过吧?就是那个一人一刀荡平东海黑潮,雪渊独战三大萨满,脚踢……呃,是挑战天光神庭御座,拳打……呃,是震慑魔宗宵小的石九州石大侠!那才是真正的快意恩仇,顶天立地,活得那叫一个痛快!” 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石九州的反应,嘴里却不停: “可惜啊,我就是安宁县一个小地方的人,没那个福分和机缘,能认识石大侠那样的神仙人物,连远远看一眼都是奢望…” 叹了口气,随即目光又亮起来,紧紧盯着石九州: “不过!今天我可算见着了!大哥您刚才那几刀……我的天!简直了!出神入化!虽然我没见过石大侠出手,但我觉得,您刚才那风采,那气度,那刀法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劲儿’……跟县里说书先生描述的,石大侠的风采,那真有几分神似!” 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懊恼”: “哎哟!大哥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绝对没有说您比不上石大侠的意思!绝对没有!石大侠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天上的云,我连仰望都费劲!我的意思是……是您也有那种……那种神采!对,就是神采!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踏实,觉得是条好汉,是个真正的刀客!” 似乎越解释越乱,急得抓耳挠腮,脸都有些涨红了,当然,在夜色和篝火余烬的微光下看不太清。 “唉,我嘴笨,不会说话……大哥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就是太佩服您了!”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侧面追捧”下来,不远处的林之一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也太能扯了吧?! 说一个刀客有石九州的风采? 这哪里是夸人? 这简直是捧到天上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要知道,在当今武道,尤其是用刀的圈子里,“石九州”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是无数刀客毕生追求的极致境界。 说他刀法像谁谁谁,那是贬低。 但说谁谁谁有他的风采,那绝对是最高规格的赞誉,是夸人夸到骨子里的那种! 而且,潇沉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 他先是表明自己“不认识”石九州,只是向往传说中的大侠,然后将眼前的“大哥”与传说中的人物进行“神似”的类比。 这种“不认识你本人,但觉得你像我最崇拜的偶像”的夸法,比直接说“您就是石大侠吧?”或者“您真厉害”要显得真诚无数倍,也更容易让人接受,甚至心生好感。 因为别人不认识你,却当着你本人的面,真心实意地夸赞“像你”的那个“你”,这种赞美剥离了身份带来的光环和敬畏,更纯粹地指向了个人的“风采”和“神韵”。 无论被夸的人是高高在上的神只,是名动天下的侠客,还是深居简出的宗师,这一招只要用得好,都几乎是无往不利的。 更何况,潇沉那不失诚恳的脸配上他说话时那种毫不做作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莽撞和急切的语气,确实很难惹人反感。 这也是林之一明明总被潇沉气的够呛,却真生不起气的原因。 潇沉眼神里的崇拜是热的,但又带着不令人讨厌的疏离感,这种分寸感更增添了他话语的可信度。 果然,石九州听着听着,原本平淡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停下翻找的动作,将目光完全投向潇沉。 被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年轻人,当面用这种方式,拐着弯地夸赞自己,这种感觉……饶是石九州心志坚毅如铁,见惯了世情百态,此刻心头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极淡的兴致。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奉承、敬畏、挑战乃至诅咒的话语,但像眼前这小子这样,在尸山血海旁,一脸“真诚”地对着他本人夸“石九州”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有点意思。 “你是附近牧民?” 石九州终于主动开口问了第二句话,虽然依旧简短。 潇沉连忙摇头,脸上露出“您可算愿意搭理我了”的欣喜表情: “不是不是!我是安宁县人,就在南边,靠着北邙山,这不是听说最近北边草原挺热闹嘛,好像有什么宝贝出世,就想着过来……呃,瞧瞧热闹,长长见识,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刚来就碰见了大哥您大发神威!真是开了眼了!” “安宁县…” 石九州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在潇沉身上再次打量,这次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 “你不是普通人吧?” 潇沉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不解”: “大哥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我哪儿不像普通人了?” 石九州看着潇沉,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一个普通小子,见到这么多死人,这么多血,能不怕?还能凑这么近跟我侃侃而谈?” 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带上了一丝无形的压力,但并未刻意放出气息压迫。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最后一句,语气加重,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远处的林之一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又按住了剑柄。 然而,潇沉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原来您问这个”的恍然表情,甚至笑了。 “嗨!大哥您原来是说这个啊!” 潇沉一拍大腿,语气轻松下来。 “我不怕死人啊!” “不怕?” 石九州眼神微动。 “是啊!” 潇沉用力点头,理所当然道: “打小我就在义庄旁边住,死人见得多了去了!我家里……呃,长辈就是干仵作的,我现在也在县衙挂了名,是正经的仵作,有文书可查的,骗不得人!” 指了指自己,又补充道: “别说这些刚死的,就是放了十天半个月,烂得流汤的,我见得也不少,早就习惯了…” 仵作? 听到这两个字,石九州古井无波的脸上,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看向潇沉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 “仵作?” 他重复道。 “对,仵作。” 潇沉再次肯定,见石九州似乎有兴趣,便又往前试探性地挪了一小步,这次彻底走进了尸堆的范围。 一边走,一边自然地低头扫视着脚下的尸体,仿佛职业习惯使然。 就在目光扫过一具被石九州刀锋从肩膀斜劈至胸腹的尸体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咦?” 潇沉眉头微蹙,蹲下身,凑近那狰狞的伤口仔细看了看。 甚至还伸出手指,隔着空气虚点了几下,仿佛在丈量什么。 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看向石九州: “大哥,您看这个人,他这伤口,血的颜色好像不太对劲啊…” 石九州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 那确实是他一刀斩杀的,刀口干净利落,是致命伤无疑。 “怎么?” 潇沉指着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凝固的血迹,又指了指尸体靠近心脏位置的些许内脏颜色,语气变得专业起来: “您看,这血的颜色发暗发黑,凝块的状态也异常,还有这里,脏器表面隐隐有青灰色的斑点,这不像完全是新鲜刀伤出血的特征,倒像是他中刀之前就已经中了毒,而且这毒性不弱,已经深入血脉脏腑了,就算大哥您不砍这一刀,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 第48章 仵作显威 石九州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 他刚才翻找尸体,并非为了财物,而是隐隐觉得这些北冥蛮骑的出现有些突兀,想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识或异常。 此刻听潇沉这么一说,立刻也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能看出中了多久的毒吗?还有,是什么毒?” 石九州沉声问道,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询问意味。 他不是不懂医理毒术。 但术业有专攻,仵作常年与各种死因的尸体打交道,在某些细节的观察和常见毒物的辨识上,或许有独到之处。 更何况,眼前这小子观察入微,言之有物,不像信口开河。 潇沉闻言,也认真起来。 凑得更近些,几乎将脸贴到了那令人作呕的伤口上方,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分辨着血腥味中那一丝极其淡薄的甜腥气。 他又轻轻用指尖按压尸体其他部位的皮肤,观察情况和颜色。 片刻后,抬起头,眼神清澈而笃定: “中毒时间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毒性很烈,应该是某种混合了动物毒液和植物毒素的速发毒药,但剂量控制得不错,没有立刻毙命,而是缓慢侵蚀心脉,看这毒发特征和血液状态…” 略微沉吟,继续道: “有点像北地草原上一种叫‘黑寡妇’的毒蜘蛛的毒,混合了‘鬼哭草’的汁液……不过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毒物变种很多,想要查清楚得仔细研究下…” 尸体外圈,一直紧张观望的林之一,此刻已经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传说中孤高难近刀法通神的石九州,竟然蹲在尸堆里和一个自称仵作的少年,一脸认真地讨论一具尸体的中毒情况?! 而那个少年,还是之前还让她提心吊胆觉得贸然上前是去找死的潇沉! 林之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先前对潇沉“胆子太大”、“不知死活”的担忧,此刻全都化为了浓浓的荒谬感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这潇沉… 不仅成功凑到了石九州面前没被一刀劈了,没被冷眼赶走,反而三言两语,从“瞻仰”到“套近乎”,再到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成功引起了对方的兴趣,甚至开始了专业交流?! 这也行?! 林之一看着尸堆中那一蹲一立的两个身影,看着石九州侧耳倾听潇沉分析的专注侧脸,只觉得今晚的所见所闻,比过去十七八年加起来都要离奇。 夜风卷过血腥弥漫的战场,带着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另一边,石九州蹲下身,顺着潇沉的目光,也仔细查看起旁边另一具蛮骑的尸体。 这是一名被斩断了脖颈的骑手,头颅滚在一旁,脸上凝固着惊骇与扭曲。 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同样呈现出异样的暗黑色,在星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潇沉蹲在另一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尸体的手臂和胸膛皮肤,又翻开其眼皮看了看瞳孔的涣散状态。 “这个也是…” 潇沉抬起头,语气肯定,“中毒迹象比刚才那个稍微轻一点,但毒素类型很相似,应该是一种东西…” 石九州站起身来,环视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微锁。 “这毒能致命,但有个特点…” 潇沉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沉静地分析道: “从毒素侵入血液和脏腑的痕迹,以及尸体肌肉残留的轻微痉挛状态来看,中毒者在毒发身亡前的一段时间里,可能是一两个时辰内,会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这种亢奋不是简单的精力旺盛,更像是被药物强行激发了骨子里的某种原始欲望或本能,比如杀戮、破坏、掠夺,甚至是对痛苦和危险的感知钝化,变得更加悍不畏死…” 顿了顿,看向石九州: “大哥,你方才和他们交手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他们好像特别‘疯’,或者特别‘莽’,比寻常的马贼更不要命一些?” 石九州闻言,面露思索之色。 回忆着方才那短暂却激烈的接触。 那些蛮骑冲锋时,嚎叫声确实比以往遇到的草原匪类更加嘶哑狂乱,眼神在刀光映照下,似乎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赤红。 面对他这种级别的对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溃散,反而前仆后继地往上冲。 虽然被他轻易斩杀,但那股子近乎癫狂的劲头,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反常。 只是他刀势太快,对方再疯狂,也是一刀了账,未曾深究。 “你这么一说…” 石九州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倒像是真有那么一点儿,冲势太猛,眼神不对,不过…” 看了一眼潇沉,坦然道: “我出手没留余地,故而未曾细察…”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任你疯魔癫狂,我自一刀斩之。 潇沉立刻接口,脸上露出“理应如此”的表情,语气真诚无比: “那是自然!大哥武功通神,刀法已入化境,对付这些宵小自然如秋风扫落叶,砍瓜切菜一般,他们的些许异常在你无坚不摧的刀锋面前,哪里值得分心注意?能察觉到一丝异样,已是大哥心细如发了…”这几句话,既捧了石九州的武功已臻至“无需在意对手状态”的至高境界,又巧妙地将“没太注意”解释为“境界太高不屑细察”,同时还暗赞了一句“心细”,可谓面面俱到,把一代大侠的面子和里子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石九州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那一丝因自己先前“疏忽”而产生的微澜,悄然平复了。 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虚名之人,但潇沉这番话说得自然熨帖,让他听着很舒服。 然而,更大的疑问随之浮现。 石九州看着脚下中毒的尸体,眉头重新蹙起: “他们为什么会中毒?而且看起来是集体中毒,是劫掠时得罪了太多人被仇家暗算?还是内部有人下毒?” 潇沉听着,摇了摇头,指着尸体分析道: “大哥,如果是单纯的仇杀或内部倾轧,要毒死他们,方法太多了,选用的毒药也应该是见效快隐蔽性强的,但您看这毒,它有个‘激发亢奋’的前置效果,下毒的人如果只是想让他们死,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所以我觉得…”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尸体,看到了更远处的迷雾: “他们中毒可能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下毒者的主要目标或许不是毒死他们本身,而是想利用他们中毒之后……会干什么…” “劫掠玄周百姓的牧场,杀人放火?” 石九州顺着潇沉的思路,说出了最直接的可能。北冥蛮骑南下,不外乎这些勾当。 “对,也不全对…” 潇沉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口道: “大哥想想,如果幕后之人真的只是想驱使他们来劫掠杀人,那何必下毒?直接以利诱之,或以威逼之,许下重赏或者拿捏住他们的把柄家人,这些亡命徒一样会来,下毒,尤其是下这种会让人变得疯狂亢奋更难控制的毒,反而增加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万一他们毒发时彻底失去理智,互相残杀,或者做出什么完全超出预期的举动呢?” 顿了顿,继续抛出疑问: “再者,就算需要他们‘更疯狂’一些,以增加破坏力,那毒发时间如何精确控制?万一他们在来的路上就毒发内讧,或者到了地方药劲过了呢?下毒,实在不是驱使一群匪类执行劫掠任务的最佳选择,太不‘稳妥’了…” 连续两次猜测被潇沉有理有据地“否定”或提出更深层疑问,石九州发现自己的思路似乎总是慢了一拍,或者说不像眼前这少年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 他不是愚笨,只是习惯了一力破万法,以绝对的实力应对问题,对于这种需要抽丝剥茧揣摩人心的“细活”,确实不太擅长。 索性不再费神猜测,直接看向潇沉,那双深邃平静的眼中带着一丝无奈,开口道: “老弟…” 这一声称呼自然而然地出口,显然潇沉那一声声“大哥”和方才那番合情合理的分析,已让石九州潜意识里将眼前这聪慧过人的少年放在了可平等交流的位置上。 “你想到什么,就直说吧,我听着…” 这一声“老弟”叫出来,语气熟稔,毫无勉强。 而一直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的林之一,此刻更是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石九州… 竟然叫潇沉“老弟”? 这关系进展得是不是有点… 太快了? 她可是听说过不少关于石九州性格孤傲不苟言笑的传闻! 潇沉听到这声称呼,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得意或受宠若惊的笑容,反而神色更加凝重了些。 略作沉吟,仿佛在梳理脑中的线索,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大哥,我是这么想的,有几个可能,您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第一…” 伸出一根手指,“您可能有所不知,大概几年前,这片草原靠近安宁县的边境地带,接连出了几件大事,有好几股人数不少的北冥蛮骑,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死状各异,但出手之人修为极高,疑似是破五境的强者所为,边境牧民和零星商队都说是咱们玄周这边出了几位专杀北冥蛮子的‘杀神’,把他们打怕了,这才换来了太平…” 看了一眼石九州,补充道: “当然,那几位前辈的修为肯定无法与大哥您相比,但他们出手狠辣,针对性强,确实让北冥那边安分了不少,只不过近两年那几位‘杀神’似乎销声匿迹了,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次下毒驱策蛮骑南下的幕后之人,目的之一就是想用这些蛮骑的鲜血和死亡作为诱饵,或者说是试探,想把那几位隐匿起来的‘杀神’给引出来?” “至于为什么要引他们出来…” …… 第49章 迫不得已 潇沉摊了摊手,“这就超出我能猜到的范围了,可能是寻仇,可能是想摸清他们的底细和动向,也可能是想搅乱边境,方便做别的事…” “第二…” 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沉凝了些: “玄周和北冥虽然摩擦不断,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但大体上却维持着和平,谁也不想轻易开启全面战端,可如果像今晚这样的‘蛮骑越境劫掠、残杀牧民’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呢?而且每一次都伴随着蛮骑异常‘疯狂’的表现?消息传开,玄周边军和朝廷会怎么想?北冥王庭内部,那些主战派会不会借机生事?边境百姓的恐慌和仇恨积累到一定程度,会不会要求朝廷强硬反击?” 说着,看向北方漆黑的草原深处: “下毒,制造‘疯狂’的蛮骑,让他们做出更暴虐的行为,然后死去,这像不像是在刻意制造流血冲突,不断撩拨两国敏感的神经,积蓄仇恨和战争的引信?一次两次或许还能压下去,但如果持续不断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大哥,你觉得玄周和北冥之间这勉强维持的和平,还能持续多久?一旦大战开启,生灵涂炭,谁又会是最终的受益者?” 这个可能性,让石九州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镇守过南疆,深知边境安宁的来之不易,也明白大战一旦爆发的惨烈后果。 若真有人心怀叵测,以此等方式挑起战端,其心可诛! “至于第三嘛…” 潇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但也带着无奈: “可能也是最简单,这群蛮骑中毒纯属意外,或者说,他们是倒霉的试验品…” “大哥您也知道,天下邪修不少,尤其是魔宗之中,擅长用毒、用蛊、用各种邪门手段的派系多的是,他们为了精进功法、炼制邪器、或者试验某种新的毒药蛊虫,经常需要用活人做试验,北冥草原边缘地带,龙蛇混杂,现在又因为‘寂灭荒原’有异宝现世的传闻,吸引了更多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汇聚,保不齐就有哪个魔宗的用毒高手,或者某个独行的邪修,正好在这附近,随手抓了这么一小股北冥蛮骑,给他们下了新研制的毒药,想看看效果……结果这群倒霉蛋毒发亢奋,本能地朝着他们认为有‘猎物’的方向冲了过来,正好撞到了大哥您的刀口上…” 潇沉说完,放下了手,总结道: “这三个可能,我觉得都有一定的道理,第一个,引蛇出洞,第二个,挑动战争,第三个,邪修试药,或者也有可能不止一个原因,甚至几个原因交织在一起,当然,也可能有旁的原因,不过我就想不到了…” 潇沉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从尸体特征出发,引申出三种合情合理且都颇具分量的可能性,每一个都指向不同的阴谋或危险,却又让人无法轻易排除。 石九州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潇沉写满认真分析的脸上,眼中的异样神色越来越浓。 他自己刚才顶多想到“仇杀”或“内部矛盾”这种浅层原因。 可眼前这个自称仵作的少年,仅仅凭借几具尸体的中毒迹象,结合边境传闻、时局动向、乃至魔宗习性,竟然能推断出如此多如此深的可能。 而且每一种推测,听起来都煞有介事,难以轻易推翻。 石九州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除了潇沉提出的这三个方向之外,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 这个认知,让他对潇沉的好奇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上下打量着潇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加认真: “你……真的只是个仵作?” 潇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点头道: “是啊,大哥,怎么了?我真是安宁县衙备案的仵作,如假包换…” “一个小县城的仵作…” 石九州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懂验尸也就罢了,怎么还懂毒理,懂时局,懂人心算计,懂这么多弯弯绕绕?” 潇沉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坦率,也有一丝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磨砺出的淡然: “大哥,仵作又不是傻子,我们这行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见的死法千奇百怪,见的冤情、仇杀、阴谋算计也不少,见得多了自然就会多想想‘为什么’,这人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在这里?死前经历了什么?谁有可能杀他?杀他为了什么?想得多了,有时候就能看出点门道来,再说了…” 顿了顿,看着石九州,眼神清澈: “仵作的本分,不就是‘见死知生’,从死人身上找到线索,弄清楚真相,让活着的人能有个明白,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吗?家里长辈总说‘见死守生’,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见死守生…” 石九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品味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看着潇沉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理由放在这个少年身上,竟是如此的合理,甚至有些令人动容。一个整日面对死亡、思索死亡、试图从死亡中追寻真相与生机的少年,懂得多一些,想得深一些,又有什么奇怪呢? 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潇沉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拍得潇沉身形晃了晃,但石九州的眼中却流露出一种近乎赞赏的暖意。 “老弟…” 石九州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多谢你了,今天若不是你,我可能就错过了这条重要线索,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去安宁县找你,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这番话对于石九州来说,是对让人极高的认可和亲近的表示了。 但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潇沉的眼神带上了长辈般的关切和劝诫: “不过,现在这草原上危险得很,不光是这些可能被人下了毒的蛮骑,北边寂灭荒原那边,更是龙潭虎穴,不知道有多少高手和老怪物都被吸引过去了,你既然没什么要紧事,听大哥一句劝,赶紧回去吧,这里不是游历长见识的地方。如果你担心路上不安全……我反正暂时也无特定去处,可以送你一程,直到你安全返回安宁…” 这话说得诚恳,以石九州的身份和性子,能主动提出护送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老弟”回家,已是天大的情分和关照。 然而,潇沉听了,脸上却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搓了搓手,显得很是为难,抬头看着石九州,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大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知道草原危险…” 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我不能回去…” 说着,眼神瞟了一下不远处的林之一。 瞧见潇沉脸上的为难,石九州眼神锐利起来。 听得出他话里藏了未尽之意,眼神里也闪过一抹自己看不懂的沉重。 石九州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眼前这刚刚让他生出几分欣赏的“老弟”,显然是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之中。 而潇沉刚才那隐晦的一瞥,让石九州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手握剑柄的女子身上。 修为不弱。 方才也与潇沉同行… 石九州的心念转得极快。 “因为她?” 石九州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胁迫你的?” 虽然看得出林之一出身不凡,他石九州行事向来只问心中是非曲直,不惧任何势力。 话音刚落,石九州身上那股刚刚收敛起来的气息,隐隐浮动了一丝。 不再看潇沉,而是霍然转身,那双平静的眼眸抬起,笔直地望向了林之一墨色身影。 脚步也随之迈开。 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朝着林之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那姿态,俨然是要亲自过去问个清楚,甚至为这个新认下的“老弟”讨个说法。 夜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不远处,一直紧绷着神经关注这边动态的林之一,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她清楚地看到了石九州与潇沉的低语,看到了潇沉那无奈又决然的表情,更看到了石九州陡然转冷的目光和毫不犹豫转向自己的步伐!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这压力不是自对方刻意释放的气息压迫,因为石九州根本没有特意针对她。 这压力纯粹来自于“石九州”这三个字所代表的绝对实力与超然地位,以及此刻他行动中透露出的毫不掩饰的质询与可能的问责意图。 天下间,能坦然面对石九州的目光,并能承受他主动走近所带来的无形压力的人,屈指可数。 恐怕也就那位天光神庭的主尊云照尘,能有此气度和实力与之从容相对。 哦,不对。 林之一的余光扫过那个还站在尸堆旁的潇沉。 现在,恐怕还得再加上这个胆大包天不知怎么就莫名其妙和石九州称兄道弟起来的家伙了。 林之一握着惊蛰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与一丝被顶级强者盯上的本能颤栗。 挺直了脊梁,那双深紫色的瞳孔迎向石九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努力维持着玄天鉴掌镜使应有的冷静与气度。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后背已然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石九州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心弦上。 而随着石九州几步踏出,一直紧盯着他的林之一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全身肌肉绷紧,体内法相境真元本能地加速流转,惊蛰发出低不可闻的轻鸣,剑鞘上的微光都仿佛明亮了一丝。 同时,脑海中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解释? 辩解? 还是拔剑戒备? 面对石九州,任何举动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顶点,一道略显单薄却异常敏捷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倏地从石九州身侧窜出,挡在了他的去路前。 潇沉! 林之一瞳孔微缩,只见潇沉脸上带着急切,却又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就去拉石九州的手臂。 那握着刀的手! …… 第50章 孽缘 “大哥!大哥!等等!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潇沉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十足的诚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更让林之一几乎要失声惊呼的是,潇沉在拉住石九州手臂的同时,另一只手竟然极其“自然”地顺势一捞,将石九州手中的无鞘长刀「苍生」给拿了过去! 不是抢夺,不是冒犯,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接过熟人间递来的一件寻常物事,甚至还带着点“您先别激动,听我说”的劝慰意味。 刀身入手,潇沉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这么单手提着那柄天下闻名的神兵,刀尖斜斜点地,另一只手还拽着石九州的胳膊,踮起脚尖,凑到石九州耳边,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开始解释起来。 他在说什么? 林之一隔得太远,夜风又送来草原深处隐约的狼嚎和虫鸣,根本听不清潇沉那急促而低微的话语。 但此刻,她已经没心思去细听了。 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了潇沉手中那把刀上! 石九州的刀! 那把自他成名以来便从不离身,据说连天光神庭那几位御座大人都未曾能从他手中夺走的刀! 那把象征着纯粹武道、孤高傲岸、天下无双的刀! 此刻,就那么随意地被潇沉,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少年,提在手里! 这一幕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猛然劈进了林之一的脑海。 将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紧张、所有的震惊,全都炸得一片空白。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瞪得老大,深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把刀和那个提刀的少年,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 这怎么可能? 石九州怎么会允许别人碰他的刀? 还是如此轻易地就被“拿”了过去? 这个潇沉… 他到底… 林之一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几天一次一次遭到毁灭性的冲击。 先是土匪,后是僧道,再是石九州… 这个仵作身上,仿佛有种诡异的魔力,总能做出一些打破常理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而此刻,正在石九州耳边飞快低语的潇沉自然不知道林之一心中的惊涛骇浪。 因为现在根本没有功夫。 潇沉的声音又快又低,带着十二万分的“掏心窝子”的诚恳: “这事儿……唉,说起来都是家事,是私事,难以启齿啊…” 石九州被潇沉拽住胳膊,又听他语气恳切,脚步倒是停了下来。 但眉头依然紧锁,目光如电般扫过潇沉的脸,等着他的“解释”。 潇沉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杂着无奈和一丝淡淡悲伤的复杂神色,开始了他的故事。 “她其实是我远房表妹,我们两家祖上有些渊源,住得也不算远,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那时候两家大人看我们玩得好,就给我们定下了娃娃亲…” 说着,眼神瞟了一眼远处僵立的林之一,脸上露出一丝“你懂的”的苦笑。 “后来嘛,她家好像遇到了什么机缘,举家搬走了,我也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再后来听说她拜入了什么了不起的宗门,学了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 潇沉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黯然: “这次她回安宁,听说北边草原出了稀世珍宝,想来看看热闹,碰碰机缘…” 顿了顿,看着石九州: “可她离开太久,对这边的路不熟了,正好我还在安宁县,认得去北边的路,她就找到我让我给她带个路,就是这么回事儿…”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合情合理。 但石九州不傻,这能算什么理由。 所以没有开口,而是盯着潇沉,等着他继续。 潇沉瞧见石九州的眼神,似乎早有准备。 脸上的黯然陡然加深,甚至眼圈都有些微微发红,声音里带上了更浓郁的悲伤和“家族重任在肩”的沉重: “大哥,您是不知道,我家九代单传,到了我这一代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这香火传承是天大的事,我爹临终前千叮万嘱,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香火续上,不然就是愧对列祖列宗的罪人!” 抬起头,看向石九州,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痛苦和挣扎: “这次她回来,她家里长辈又把那娃娃亲的事提了起来,话里话外,也是希望我们能…唉…” 说着,叹了口气,又道: “可如今,我俩已怕是云泥之别,我也以为表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似乎难以启齿,又仿佛下定了决心: “大哥,不瞒您说,我……我喜欢表妹,从小时候就喜欢,虽然我现在只是个跟死人打交道的仵作,身份低微,配不上她,但我也是个男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耽搁她的大好前程,耽误她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说到这里,潇沉仿佛情绪激动,握着「苍生」刀柄的手猛地用力,将沉重的刀身“哐”的一声,重重杵在了地上,深深插入泥土之中。眼含热泪,声音哽咽却坚定: “所以,大哥!我本来已经想好了,这次给她带完路,就……就忍痛割爱,主动跟她,跟她家里说清楚,放下这段孽缘!我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话锋在此处巧妙地一顿,眼神望向远处的林之一,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温柔与暖色,声音也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 “但这次她回来虽然绝口不提旧约,只说要去看北边的热闹,让我带路,但大哥您是明白人,有些事不说不代表没放在心上,我私下里试探着问过她家里长辈的意思,长辈们说他们也曾惴惴不安地跟表妹提过一嘴那陈年旧事,怕惹她厌烦,可您猜怎么着?” 潇沉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带着感慨的神情: “表妹她既没点头,也没直接拒绝,只是沉默了片刻,说了句‘父母之命,既有旧约,我自当记得’。后来私下里她来找我,语气虽然还是清清冷冷的,但话里的意思我明白,她说她如今走的道风险极大,朝不保夕,不愿牵连旁人,又说若我……若我心中已另有良配,她自会去与长辈分说清楚,解除旧约,但若我对她的情义还在,婚约自然是不能废的…” 潇沉说着,深吸一口气,仿佛被某种情绪触动: “大哥,您听听这话!她虽然心气儿高了,本事大了,飞到了我抬头都望不见的地方,可这份重诺守信的性子,这份不愿累及他人的心肠,却一点没变!甚至比小时候更清晰,更让人心疼。” 潇沉的声音里带上了更真挚的情感波动: “加上我俩小时候那份两小无猜的喜欢和好感,其实……其实也还在的,只是藏得深了,被身份境遇这些东西盖住了,我能感觉到表妹看我的眼神,偶尔也会恍惚一下,像是想起从前,所以看着表妹那副既有约定便不反悔的模样,我……我也横下了一条心…” 说着,挺了挺不算宽阔的胸膛,语气变得坚定,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憨直: “她一个女子都有这份担当和情义,不嫌弃我卑微,还记得旧诺!我潇沉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退缩不成?就算以后被人说成吃软饭,攀高枝,我也认了!至少,我不能辜负她这份心!” 石九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冷意,却随着潇沉的叙述,渐渐化为了专注,继而浮现出一丝动容。 而潇沉的话锋在此刻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决绝而充满孤注一掷的勇气: “所以大哥,当我听表妹说那寂灭荒原现世的异宝‘玄牝天精’有易经伐髓逆天改命的造化之功时,我就想啊,万一呢?万一我潇沉走了狗屎运,真让我得到了那宝贝呢?万一我能借此易经伐髓,就算练不成大哥您这样通天的本事,只当个最普通的修士,那……那是不是也算有了一点儿微末的本钱?是不是……就勉强能配得上表妹,对得起她可能为我受的委屈,对得起她那份还在的旧情了?” 说着,气息陡然变得凛然,挺直了瘦弱的脊梁,混合着悲壮与决绝的“大义”扑面而来: “所以啊,大哥!我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上一闯!大不了就是个死呗!” 惨然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如果真的运气不好,死在那儿了……那也好,一了百了,从此再也不耽搁表妹的人生,她可以毫无牵挂地去追求她的天地,她的道,我死了,也算对得起我家九代单传的列祖列宗,我努力过了,拼命过了,只是命不好…” 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执念: “可要是我命不该绝,要是老天爷真开眼,让我潇沉不死,还真给我得到了那玄牝天精,那……”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猛地一抬眼,目光越过石九州的肩膀,仿佛望向了北方那漆黑未知的荒原深处,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与孤注一掷的火焰。 单薄的身形在夜风中仿佛随时会被吹倒,却又仿佛扎根于大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性。 这一番声情并茂、跌宕起伏的讲述下来,饶是石九州心志如铁,阅尽人间悲欢,此刻眼中也忍不住泛起了明显的动容之色。 在他听来,这是一个出身微寒的少年,在面对青梅竹马却已翱翔九天的意中人时,不惜以命相搏想要改变命运,争取一丝可能的悲壮故事。 故事里的少年,情深义重,不愿耽搁心上人,却又无法放下深埋心底的情愫,最终选择了一条最危险却也最有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路。 这份痴情,这份担当,这份不惜性命也要搏一个可能的狠劲,恰恰戳中了石九州内心最看重的地方。 他石九州一生,最重情义,最敬重有担当敢拼命的人。 无论对方是天下第一还是贩夫走卒。 所以这一刻,在石九州眼中,潇沉不再仅仅是一个聪明过人的小仵作,更是一个有情有义、有血性、敢为心中所念拼尽一切的真男儿! 而林之一,也是恪守承托的好女子。 一双人皆是如此优秀,更是让石九州心生感慨。 “好!” 石九州猛地低喝一声,声如闷雷,在夜风中炸开。 反手重重一拍潇沉的肩膀,这一下力道十足,拍得潇沉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插在地上的「苍生」上。 眼中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豪迈光芒。 “老弟!是条汉子!”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冲你这份心,这份胆气!这忙大哥我帮定了!” 大手一挥,指向北方,气势干云: “你放心!那玄牝天精,只要它敢出世露面,大哥我必定给你抢来!管它什么魔宗妖人,还是什么神庭离恨天,想要动我老弟的东西,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 第51章 千穿万穿…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霸气无双。 一代豪侠石九州,竟为了一个刚刚认下的小老弟,许下了争夺天地至宝的诺言! “呃…啊?!” 远处,虽然没听清潇沉那番“深情告白”,但石九州这最后一句豪气干云声震四野的宣言,林之一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代豪侠石九州要帮潇沉抢玄牝天精?!” 林之一的脑子里,仿佛又有一道更粗的闪电劈过,将刚才那片空白重新劈成了更彻底的空白,外加一团乱麻。 如果… 如果石九州真的出手抢夺,以他那恐怖的实力和近乎无敌的刀法… 别说苗赤练、颜画心那两个魔宗小辈了。 就算是天极魔宗的副宗主斩红尘亲至! 就算是那诡异恐怖的杀戮堂主白骨僧来了! 就算是天光神庭的御座… 离恨天的殿主来了… 在全力出手志在必得的石九州面前,恐怕都得掂量再三,甚至退避三舍! 这… 这简直是凭空多了一张足以在寂灭荒原横着走的无敌底牌啊! 这潇沉… 到底给石九州灌了什么牌子的迷魂汤了?! 怎么能让这位以孤高冷峻闻名天下的“武疯子”,做出如此承诺?! 林之一看着还提着苍生的潇沉,又看看拍着潇沉肩膀豪气干云的石九州,只觉得今夜这草原的风不仅冷,还有点迷幻。 石九州那句“必定给你抢来”的豪言依旧在夜风中回荡,带着斩钉截铁的承诺与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潇沉脸上的“震惊”与“狂喜”交织,好半晌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巨大的惊喜,回过神来。 连忙松开杵在地上的「苍生」,脸上堆起笑容,对着石九州连连作揖。 一口一个“大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熟稔,仿佛两人真是失散多年刚刚相认的异姓兄弟。 “大哥!您…您这话可真是…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太够意思了!太仗义了!大哥,以后您就是我亲大哥!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一句话,我潇沉绝不含糊!” 潇沉语气激动,眼神里充满了“找到靠山”的喜悦和对“大哥”无上威能的崇拜。 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潇沉这才像是忽然想起手里还提着人家的宝贝,连忙双手将沉重的「苍生」捧起,恭敬地递还给石九州。 脸上还带着点“刚才太激动忘了还”的不好意思: “大哥,您的刀太顺手了,差点忘了还您…” 石九州伸手接过「苍生」,入手触感依旧熟悉,刀身冰凉。 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刀柄将其重新纳入掌控的瞬间,石九州却愣了愣。 这刀… 方才似乎真的被这少年拿去了好一会儿。 自己竟然… 完全没有察觉? 或者说,没有下意识地去戒备或阻止? 以他对自己兵器的掌控和近乎本能的警觉,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任何未经允许靠近他周身三尺或者意图触碰「苍生」的人或物,都会引发他刀意的自然反击。 可现在回想刚才潇沉拿走刀的动作,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顺理成章”。 仿佛只是接过一件朋友暂存的物品,以至于连自己那敏锐的感知和护体刀意,都默认了这种交接,未曾激起半分波澜。 这种“默认”比强行夺走或巧妙偷走,更让石九州感到惊讶。 握着刀,看向潇沉,心中的讶异一闪而过。 石九州毕竟是石九州,心性豁达通透,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不拘小节。 也并未深究这细微的异常,只将其归结于自己方才沉浸在对这少年“悲壮故事”的感慨中,心神稍有松懈。 加之这少年本身气息弱得近乎自然,动作又毫无恶意,这才有了这么一出。 反而还有些觉得这“苍生”能被这少年如此“顺走”片刻,或许也是一种缘分? 所以看向潇沉的眼神,不由得又柔和亲切了几分。 这小仵作,聪慧过人,有情有义,胆识也不缺,还偏偏和自己如此投缘。 好! 收好刀,石九州心情大好,见潇沉朝远处那依旧有些僵硬的墨色身影招手,也顺势望了过去。 林之一看到潇沉的手势,又见石九州也望了过来,那目光已不复之前的冷厉质询,反而带着满意的意味? 心中忐忑稍减,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迈步走了过去。 步伐依旧稳健,身姿笔挺,但比起潇沉那几乎要蹦跳起来的“兴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拘谨。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潇沉那样,面对石九州这等人物,还能如此“胆大包天”谈笑自若的。 走到近前,林之一微微垂首,算是行礼。 有潇沉之前的“深情铺垫”,石九州再看林之一,只觉得这姑娘虽然气质冷了些,话少了些,但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与正气,配上潇沉口中那重诺守信的品性,着实是个好姑娘。 越看越觉得这一对“苦命鸳鸯”顺眼,心中那点成人之美的豪侠气概更是勃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九州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长辈般的和气与不容置疑的承诺: “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放心,你们的事儿就是大哥我的事儿!那天精只要敢在寂灭荒原露面,大哥我一定出手给你们夺来!绝不让那些牛鬼蛇神染指!” 如果说之前距离远,林之一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么此刻近在咫尺,石九州语气之笃定,眼神之认真,让她再无任何侥幸。 他… 真的要帮潇沉争夺玄牝天精! 这个认知让林之一心头剧震,比刚才看到潇沉拿走「苍生」还要震惊数倍。 猛地转头看向潇沉,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还是之前的疑问…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怎么能让他做出这种承诺?! 潇沉被林之一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立刻板起脸,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语气催促道: “愣着干什么呢表妹!大哥都这么说了,还不赶紧谢谢大哥!” 特意加重了“表妹”两个字,既是提醒林之一配合,也是在石九州面前坐实这层关系。 不敢现在跟林之一解释,也来不及解释。 以林之一那耿直性子,若是知道被他编排成了“青梅竹马重诺下嫁的未婚妻”,还不得当场拔剑? 就算不拔剑,只要神色间露出一丝破绽,以石九州的眼力,恐怕立刻就能看穿。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 林之一被潇沉一催,又见石九州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等待回应。 心中纵有万般疑惑和不适,此刻也只能压下。 抿了抿唇,朝着石九州再次郑重地抱拳躬身,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多谢大哥…” “大哥”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和不真实感。 根本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会这样称呼传说中的石九州。 石九州见状,更是哈哈大笑,声震四野,显得极为畅快。 “好!好弟……” 习惯性地想说“好弟妹”,可“弟”字刚出口,话头就被潇沉迅速打断。 “大哥!” 潇沉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深深懊恼”的表情,一拍自己脑门: “您瞧我这脑子!说了这么半天话,净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心里把您当亲大哥敬着,可竟然……竟然还没请教大哥您的高姓大名呢!实在是失礼,太失礼了!” 满脸惭愧,又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和急切,看向石九州: “小弟我叫潇沉,潇潇洒洒的潇,死气沉沉的沉。这是林之一,树林的林,之一二三的一,还未请教大哥您…” 睁大了眼睛,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石九州看着潇沉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暗笑: “小子,终于想起来问名字了,嘿嘿…” 不过石九州心里这么嘀咕,脸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我就是个普通人”的随意语气道: “石九州…” “哦,原来是石大…” 潇沉下意识地接话,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普通名字。 但下一刻,潇沉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平时更加苍白。 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几乎响彻草原夜空的惊呼: “——什么?!!!” 这声惊呼之突然,之响亮,之充满“震撼”,把旁边本就心思不在的林之一都吓了一跳。 有些愕然地看向潇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刚才不还跟人家称兄道弟,甚至拿了人家的刀吗? 然而,潇沉这“恰到好处”的震惊,以及林之一那因为愕然而产生的瞬间的愣神,落在石九州眼中,却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在荒郊野外偶遇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侠,还与之交谈甚欢甚至“结拜”,直到对方自报家门才反应过来。 这种戏剧性的发现配上两人此刻那一模一样的惊讶表情,合情合理! 紧接着,潇沉像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但依旧处于极度亢奋和难以置信的状态。 猛地往前一步,手指着石九州,动作有些失礼,但配上此刻激动的神情反而显得真诚。 然后,语无伦次地开始确认: “你……你就是那个二十岁单刀赴会,一人一刀荡平了盘踞东海十三年的‘黑潮海盗’,血染礁石三日不退的石九州?!” 石九州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微微颔首。 “是…” “你就是那个二十二岁闯入南疆战场,在绝地‘凛风峡谷’独战南疆三大成名已久的萨满祭司,硬生生救下三千边民,自己身负重创的石九州?!” 石九州再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是…” “你就是那个三十岁于‘断云崖’顿悟,成就‘武神之躯’,成为千年来最年轻的破五境强者的石九州?!” 石九州点头。 “是…” “你就是那个曾三战天光神庭,与曦光御座明无涯、天火御座烈苍穹、静月御座月无痕那等传说中的老怪物交手,皆战成平局的石九州?!” 继续点头。 “是…” “你就是那个拒绝了玄周皇室‘镇国武圣’封号,说‘武者不为一家一姓卖命’,只凭本心行事,脚…是让神庭御座都无可奈何,是让魔宗巨擘闻风丧胆的石九州?!” “是…” …… 第52章 刀缘起 潇沉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如数家珍般将石九州那些彪炳天下的战绩一桩桩、一件件倒背如流地说了出来。 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江湖流传的谬误版本。 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那副崇拜到极点的模样,简直像是见到了活生生的神话。 石九州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受用。 毕竟被一个“不认识”自己却如此了解自己的人当面这般追捧,感觉确实比听那些知晓他身份的人的奉承要新奇舒服得多。 可听着听着,就有些不对劲了。 连“三岁徒手搏虎”、“五岁刀斩蛟龙”这种明显瞎编的段子都快冒出来了。 石九州的脸上,终于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眼看潇沉那似乎要把他从穿开裆裤到昨天吃了什么都给“考据”出来的架势,只觉着有些无奈。 这小子,夸人是真舍得下本钱,也是真能扯。 “行了行了!” 眼看潇沉吸了口气,似乎准备开始背诵他“七岁领悟刀意”的“野史”,石九州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打住!打住!再说下去,我怕你连我小时候偷邻居家桃子、被狗追了三条街的糗事都能给我编出来!” 一句带着自嘲的玩笑,总算止住了潇沉滔滔不绝的“歌功颂德”。 潇沉被他一打断,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总算“冷静”了些。 然后抓着旁边林之一的胳膊用力摇晃,嘴里不住地念叨: “表妹!你听见没!是石九州!活的石九州!天下第一侠石九州啊!咱们竟然叫他大哥!咱们竟然和石九州成了兄弟!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之一被潇沉晃得胳膊生疼,又听他一口一个“表妹”、“咱们”、“兄弟”,只觉得脑仁更疼了。 但看着石九州含笑望来的目光,也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对着石九州再次郑重道: “石……石大哥,久仰大名…” “好说好说…” 等潇沉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劲儿总算过去了一些,石九州的目光重新落回旁边那些北冥蛮骑的尸体上。 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让这些尸体曝尸荒野不太妥当,虽然他们是敌人。 提起手中的「苍生」,并未灌注多少真元,只是随意地朝着旁边一处松软的草地凌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气,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的锋锐之意掠过。 “嗤——” 一声轻响。 地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犁翻开,一道深达数尺长约数丈的整齐沟壑瞬间出现在草地上,泥土草根翻卷,露出下方湿润的土壤。 潇沉瞧见,立刻道: “大哥,我来帮您!” 说着,也不嫌脏污,跑过去就开始拖拽那些尸体,往新挖的坑里搬。 拖拽尸体时动作熟练,甚至还会下意识地将一些被刀劈得过于凌乱的肢体稍微归拢一下,或者伸手将尸体怒睁的双眼抚阖。 做了几具之后,才像是忽然意识到石九州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手,挠头解释道: “呃……习惯了,大哥,干我们这行的,送人最后一程,总得尽量让人走得齐整些……” 石九州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点腼腆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些许尊重,心中暗道: “还真是个实心眼的仵作…” 非但不觉得潇沉此举迂腐或做作,反而更觉其心性纯良。 见潇沉拖了几具尸体,气息便有些急促,脸色也更白了,石九州也不多说,上前帮忙。 以他的力量,提起这些尸体轻松无比,很快便将几十具蛮骑尸首尽数抛入坑中。 掩土,压实。 一个简易的合葬坟冢便算成了。 潇沉又从旁边采了些野草野花,胡乱扎成一束,放在坟前,口中低声念叨了几句含混不清的,像是超度又像是告慰的词语。 做完这些,才拍拍手上的土,对石九州道: “大哥,有就行了,比没有强,草原上的风沙大,过些日子也就平了…” 石九州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看了一眼天色,道: “你知道去寂灭荒原的路,那便也不用着急找方向了,今夜便在此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再出发…” 潇沉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回到之前扎营的土坡,重新燃起了篝火。 这次的火堆比之前大了些,石九州随意地坐在火堆一侧,潇沉和林之一则并肩坐在他对面。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短暂的沉默后,潇沉似乎为了驱散刚才“认亲”和“葬尸”带来的些许沉凝气氛,主动开口问道: “大哥,您不是一向云游四方,行踪不定吗?这次怎么游历到我们这边陲草原来了?是听说寂灭荒原有异宝,也想来碰碰机缘?” 石九州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目光投向篝火跳动的焰心,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怅惘: “不是游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继续道: “是回家…” “回家?” 潇沉眼中闪过真正的惊讶: “大哥您……是北冥人?” 这倒是个新情报,若石九州出身北冥,那他对草原的熟悉和对北冥蛮骑的态度,似乎就更值得玩味了。 “不是北冥人…” 石九州再次摇头,否定了潇沉的猜测。 “只是家在这里,很多年前的事了…” 抬起眼,望向北方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某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地方。 “昨天是祭日,回来看看,给爹娘上柱香…” 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悲伤,但那平淡之下蕴含的深沉情感,却让听者心头微沉。 一代豪侠,也有故园之思,祭奠之痛。 潇沉默然片刻,收敛了脸上的嬉笑,郑重道: “大哥……节哀。” 石九州收回目光,看向潇沉,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淡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遥远: “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节什么哀,早看开了,只是人走得再远,根总还在这里的…” 石九州显然不愿多谈这段往事,很快便将话题转移开。 目光落在潇沉清瘦的身形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开口问道: “可曾练过刀?” 潇沉听着,在身上摸了摸,然后从腰间一个皮质工具囊里掏出了一把约莫三寸长的刀。 这刀造型简洁,没有护手,刀柄是防滑的木质,一看就是日常用来切割剥离的实用工具。 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刀举了举,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尴尬: “大哥…这个…算吗?我平时用它…呃,验尸用的…” 一旁的林之一看到潇沉居然掏出了验尸刀来应对石九州“练过刀”的询问,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有些不忍直视。 这也太丢人了。 用验尸刀回答天下第一刀客的问题? 然而,石九州看着那把小小的刀,非但没有露出不悦或轻视,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随手将自己那柄无鞘的「苍生」提起,手腕一抖,暗沉的刀身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然后刀柄朝前,稳稳地递向了潇沉。 “拿着…” 石九州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潇沉怔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苍生」,又看了看石九州平静的眼神,迟疑了一瞬,接过了刀。 石九州收回手,看着潇沉,开口道: “我观你骨龄,大概十七八岁,这个年纪才开始接触武道,打磨筋骨,确实有些晚了,寻常武馆收徒,多从七八岁的童子教起,方能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笃定和宽慰: “不过也没事儿,等咱们拿到了‘玄牝天精’,那东西有易经伐髓脱胎换骨之效,届时你借此造化,伐毛洗髓,重塑根基,差不多也能将这些年耽误的时光弥补回来,修行之路,根骨天赋固然重要,但机缘、心性、悟性,同样不可或缺…” 说着,身子微微坐正了些,原本随意的姿态收敛,面向潇沉,脸色也严肃了几分。 篝火的光芒在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炯炯有神。 “老弟…” 石九州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你既有这份向武之心,咱们哥俩儿又有缘在此相遇,你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做大哥的也不能光说不练…” 直视着潇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便传你我自创的《九式问天录》 刀法总纲与基础运劲法门,不求你立刻成为刀法大家,但求日后你若真踏上武道,能有一门傍身的本事,遇到危险时,也多几分自保的手段…”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大哥罩着小弟的做派。 然而,话还没说完,潇沉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双手捧着「苍生」就要递回去,脸上满是惶恐和坚决: “大哥!这可万万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您自创的绝世刀法,怎能轻易传给我这么个…这么个门外汉?这…这不合规矩,我也承受不起啊!” 拒绝得极其果断,没有丝毫作伪,眼神里的不安清晰可见。 石九州见他这副模样,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淡了方才的严肃气氛。 摆了摆手,没有接刀,语气豁达地说道: “贵重什么?老弟,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这刀法虽说是自创,但也从未想过要藏着掖着,当作什么不传之秘敝帚自珍,固步自封的做派我石九州生平最是看不上!” 说着,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林之一,问道: “你修行,应该懂,我这《九式问天录》是不是不算什么稀罕物…” 林之一见问到自己,点了点头,声音清冷但客观: “确实如此,石大侠的《九式问天录》总纲乃至部分招式精要,在江湖上并非秘密,甚至在一些大的宗门或世家藏书阁中,都可能存有抄录本,大侠曾言,‘刀法为护道之器,非一家之私’,确有其事…” 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正如大侠所言,此刀法重在一个‘悟’字,得其形者或许不少,但能真正领悟其中‘问天’之意,并将刀法威力发挥出来的寥寥无几,大多只能学得皮毛架势,难以登堂入室,说它珍贵,也珍贵,说它不珍贵,倒也好寻…” 这番话既证实了石九州所言非虚,也点明了这刀法“易得难精”的特点。 石九州听罢,满意地点头,笑着对潇沉道: “听见了吧?这刀法我传你是传你一个‘可能’,一个‘种子’,你学得成那是你的造化,你我缘分更深,你学不成,或者觉得不合你的路数,将来再寻其他功法修炼便是,大哥绝不怪你,武道之路漫漫,本就要多方尝试,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条…” 潇沉听着,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受触动和感激的神色。 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苍生」,又看了看石九州真诚豁达的脸,终于不再推辞,开口道: “大哥…我…我听您的!” “好!” …… 第53章 九式问天 石九州抚掌一笑,重新坐定,开始娓娓道来。 “我这《九式问天录》,与其说是一套刀法招式,不如说是一套叩问本心印证武道的修行理念,它并非追求招式的繁复诡变,而是重在每一刀劈出时,持刀者心中的‘问’与‘答’。” 声音在寂静的草原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篝火噼啪,仿佛在为他的讲述伴奏。 “第一式,问己。” 石九州缓缓开口,目光如炬。 “这一式,是根基中的根基,持刀者需叩问自身:武者,为何习武? 是为扬名立万?是为快意恩仇?是为守护珍视之人?还是为追寻力量本身?习武的初心为何,决定了你日后刀锋所向,也决定了你武道能走多远,这一式刀意在于‘定’,定己心,明己志。” “第二式,问人。” 石九州州继续道: “武者手中刀为谁而出?武者当为谁出刀? 是为私利?是为大义?是为强者欺压弱者时的愤然一击?还是为守护身后无力自保的芸芸众生?这一式,考校的是武者胸怀与担当。刀意在于‘辨’,辨是非,明敌友,知为何而战。” “第三式,问地。” 石九州目光扫过脚下坚实的土地: “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亦将归于斯。脚下这方大地,究竟承载着何物? 是生灵繁衍的希望?是累累白骨堆积的历史?是资源与财富?还是无尽的苦难与挣扎?感悟大地厚重,方能刀势沉稳根基不移,此式刀意在于‘承’,承地之厚德,载物之重。” “第四式,问天。” 抬起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的锐利: “头顶这片苍天,可曾有眼? 天道是否至公?善恶是否有报?若是天道不公,苍天无眼,武者手中刀是否敢向天而问?此式刀意凌厉无匹,在于‘逆’,逆不公,问天命,斩虚妄。” “第五式,问道。” 石九州的声音变得缥缈而深邃: “世间万物运行,可有公理大道存焉? 我们所追寻的力量,是破坏的极致,还是守护的延伸?武道的尽头是毁灭还是创造?这一式已开始触及规则与本源,刀意在于‘寻’,寻天地至理,证己身之道。” “第六式,问心。” 目光重新落回潇沉身上,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 “我心纷杂,当向何处安放? 在力量、诱惑、仇恨、情爱、责任之间,武者之心如何自持?如何不迷失于强大的力量,保持本真?此式刀意在于‘守’,守灵台清明,护本心不昧。” “第七式,问罪。” 石九州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凛然煞气: “若这世间真有罪愆滔天,祸乱苍生,而天道无力,神佛不显……何人敢审?何人敢判?何人敢以手中刀,行代天刑罚之事? 此式刀意杀伐果断,在于‘断’,断罪业,斩邪佞,涤荡乾坤。” “第八式,问劫。” 声音沉重起来: “若天地大劫将至,祸延众生,无人可免…… 何人当先?何人该后?何人应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筑长城? 此式刀意悲壮惨烈,在于‘担’,担劫难,护苍生,虽死无悔。” 说到这里,石九州停顿了许久,目光望向跳跃的火焰深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有沉思,有困惑,亦有坚定不移的探索。 “第九式……问苍生。” 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 “这一式……我也尚未完全悟透,仍在摸索之中,我想问的是:苍生何辜,要受这诸多苦难?苍生何愿,对这世间可有期盼?苍生……在这天地剧变、大劫轮回之中,是只能被动承受,还是可愿自救?可有自救之力与觉悟?” 收回目光,看向听得入神的林之一和潇沉,自嘲地笑了笑: “这第九式与其说是刀法,不如说是我心中的一个结,一个问,或许永远也找不到完美的答案,也挥不出完美的一刀,但我觉得这‘问’本身或许就是武者道路的一部分…” 介绍完毕,石九州总结道: “这九式问天,一招比一招艰深,一招比一招更重‘心意’而非‘招形’,它无需依赖天地灵气,也不拘泥于特定的内力运行路线,它催动的力量,来自于武者胸中那一股不屈不挠敢向天地发问的‘人间意气’!是愤怒,是不平,是守护,是担当,是悲悯,是求索……一切炽烈而真挚的情感与信念,皆可化为刀锋的力量!” 说着,看向潇沉,问道: “我说的这些,你记住了没?” 潇沉拿着刀,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庞大而深刻的信息。 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向石九州,尴尬地笑了笑: “大哥,没记住…” 石九州听罢,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他本就没指望潇沉一听就能领悟,那样的话就不是天才,是妖孽了。 一下就能捡到个绝世刀道天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哪有那么容易的好事。 “不急…” 石九州笑了笑,宽慰道: “现在说这些确实为时过早,等拿到天精易经伐髓,正式踏入修行之门,我再根据你的情况,慢慢指导你具体的运劲法门和内功心法配套,现在先留个印象,种颗种子就好…” 说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看向潇沉,问道: “对了,说了半天还没问你,你可曾正式习过武?对修行境界了解多少?” 不过话刚出口,自己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瞧我这记性,你还要靠天精开窍易经伐髓呢,自然是从未接触过修行,而且看你气息微弱平和,与常人无异,甚至这脸色比寻常健康的农夫还要苍白些,确实不像练过武的…”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 “是我心急了,既然你对此一无所知,那大哥我便从头给你讲讲,这修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免得你日后走了弯路,或者被人蒙骗…” 说着,也不等潇沉回应,清了清嗓子,坐姿更加端正,显露出传道授业的郑重态度。 “这世间万千生灵,但凡开启灵智,欲超脱凡俗寻求长生与力量者,所行之路虽看似千差万别,但归根结底不外乎两条大道,这两条路起点不同,方法迥异,但修行到高深处,皆是殊途同归,旨在感悟天地至理,超脱自身局限…”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是为灵修之道。” 石九州缓缓道: “此道核心理念可概括为,‘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灵气为炭,神魂为铜’,修炼者视自身为一块需要锤炼的‘铜胚’,而广袤天地便是熔炉,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便是燃烧的炭火,那冥冥中难以言喻的造化之力便是锻造的工匠,修行之法在于引天地灵气入体,循序渐进地淬炼自身神魂,同时不断尝试与天地间存在的各种‘法则’、‘道韵’沟通共鸣…” 说着,看了眼潇沉在听,继续道: “他们主要的手段,便是术法、符箓、阵法、御器、炼丹等等,借助外物引动天地之力,造成种种不可思议的效果,远可呼风唤雨,驱雷策电,近可布阵困敌炼丹续命…” 顿了顿,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便是武道之途。” 石九州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与豪情: “此道核心理念乃是‘人身即宇宙,气血即星河!武道修行者不相信外求,不依赖天地,修行之法在于不断向内挖掘,淬炼肉身,打熬筋骨皮膜五脏六腑,使其坚逾精钢,力能扛鼎,同时凝练气血,化气血为更精纯强大的能量,并在此过程中,感悟属于自己的武道真意,比如剑客的剑意,刀客的刀意,拳师的拳意…” 介绍完两条大道,石九州的话却还没停。 “无论选择灵修还是武道,修行之路,皆有明确的境界关隘,目前广为人知的,主要分为五重境界,每一境都是一次生命本质的跃迁,也是对所选道路更深层次的理解…” “第一境:见己。” 石九州沉声道: “此境别称颇多,有‘明心’、‘开悟’、‘筑基’之说,其核心便是认清自己的道路选择,奠定修行之基。” “第二境:知天。” 继续道: “别称‘感应’、‘通灵’、‘化气’。 其核心是初步理解天地运行的规律,并能使自身力量与之产生更紧密的联系。” “第三境:合道。” 石九州语气加重。 “此境别称‘归一’、‘凝意’,其核心是自身所选道路与天地间道则初步融合,产生质变。” “第四境:法相。” 石九州目光灼灼: “自身所悟道则外显,形成独特的‘领域’雏形,或称‘法相’!” “第五境:通玄。” 石九州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凝重。 “此境别称‘悟真’,是无数修士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其核心在于自身所悟道则近乎圆满,开始真正触及‘大道本源’的边缘。” 说着,起身负手而立,抬眼望向高天。 “灵修者若至此境,近乎言出法随,一念之间可引动小范围天地剧变,开始为冲击那传说中的‘破五境’,迎来‘长生劫’或‘道劫’做最后的准备,武者若至此境,肉身开始发生本质的蜕变,气血磅礴如浩瀚海洋,生命力顽强到不可思议,一拳一脚皆有崩山裂地之威,真正意义上的一力破万法…” 说着,脚步轻移。 “此境修士,气息反而极度内敛,外表看去可能如同平凡凡人,返璞归真,但其眼神深处往往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与沧桑,与之对视仿佛能看见星辰生灭岁月流转…” 一番洋洋洒洒的讲述,将两条大道的精髓清晰地勾勒出来。 篝火旁,除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片寂静。 石九州一旦说起武道修行之事,那真是如江河决堤,滔滔不绝。 这不仅是他毕生所系,更是他赖以立身行走天下的根本。 其中蕴含的每一点感悟,每一次突破的艰险,对境界的独特理解,都凝聚着无数心血与岁月沉淀。 并非好为人师之辈,平日里也懒得与不相干的人多费口舌。 但今夜不同。 一来,确实看潇沉顺眼,觉得这少年虽出身微末却心性难得,又因“家世”之故急需力量傍身。 作为大哥,自然有责任为他指点迷津,避免他将来走弯路。 二来,身边还有林之一在。 林之一与他道路相同,天赋又是极佳,难免生出爱才之心。 因此,石九州讲得格外细致,深入浅出,不仅勾勒框架,更穿插许多自身经历与对天地、对武道的独特见解。 那些看似随意提起的小故事小比喻,也往往蕴含着深刻道理,是他千锤百炼后凝练出的“道之碎片”。 林之一听得极其认真。 …… 第54章 瞌睡 她身为玄天鉴掌镜使,又师出名门,自身天赋也属上乘,对修行体系自然不陌生。 但石九州的讲述,角度、深度、乃至气魄,都与她以往在宗门典籍或师长教诲中所闻截然不同。 石九州的话,更重“本心”,更重“实践”,更重“打破常规”的勇气与智慧。 许多之前习以为常或未曾深究的观念,被石九州三言两语点破,竟让她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林之一深知,这等站在山巅之人随意一句感悟,若能被自己真正理解消化,融入自身修行,或许抵得上数年苦修,甚至能帮助她突破瓶颈。 所以正襟危坐,紫色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石九州,耳中捕捉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脑中飞快地分析、记忆、印证,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玄机。 偶尔听到精妙处或与自己困惑相关处,眼中便会闪过一道亮光,心中默默记下,准备日后细细揣摩。 然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的潇沉。 起初,潇沉还饶有兴致的听着。 可此时夜已深,草原寒风带来了更深重的凉意,篝火的光芒温暖又催人欲眠。 石九州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讲述声,更是化作了最有效的催眠曲。 潇沉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努力睁大眼睛,可睡意却越来越浓。 只好用刀柄支撑着身体,让自己不至于直接歪倒。 但那哈欠连天的模样,随时都可能睡过去。 而就在潇沉神游天外,脑袋猛地往下一沉,差点一头栽进火堆时—— 腰间软肉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潇沉倒吸一口凉气,困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扭头,就对上了林之一那双依旧看着石九州方向但余光分明带着警告和无奈的深紫色眼眸。 那只“行凶”的手早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潇沉连忙挺直腰板,揉了揉被掐的地方,脸上挤出一个“我清醒得很”的僵硬笑容。 不过这点小动作,如何能瞒过石九州的眼睛? 石九州正讲到“武道真意与气血化形的关系”,见状,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潇沉那强打精神却依旧难掩困倦的脸,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问道: “老弟,我刚才说的这些,关于两条大道、五重境界的划分与核心要义,你这回记住了没?” 潇沉被石九州点名,心头一跳,连忙点头如捣蒜,含糊应道: “记住了,记住了!大哥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我都记在心里了!” 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石九州岂能看不出潇沉的敷衍? 也不点破,只是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直指修行核心本质的问题: “那我问你,‘见己’境与‘通玄’境,这两个境界孰强孰弱?” “啊?” 潇沉被问得一愣,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就按照最朴素最直接的想法回答: “那还用说?当然是通玄境强了!那可是第五境,再往上就‘破五境’得长生了!‘见己’才第一境,入门级别,怎么能跟快成仙的比?”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大哥你怎么问这么简单问题”的意味。 石九州听罢,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 然后右手食指屈起,对着潇沉的方向,极其随意地轻轻一弹。 “咻——” 一道凝练至极却又轻柔无比的无形劲气破空而出,速度不快不慢,精准地打在潇沉的额头上。 潇沉能清楚地看见空气中那道劲气划过的淡淡涟漪轨迹,也看见了石九州弹指的小动作。 然后—— “啪!” 一声轻响,像是被小石子轻轻敲了一下。 不疼,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但石九州的提醒,让潇沉瞬间一个激灵。 “这会儿清醒了吧?” 石九州收回手指,好整以暇地看着潇洒,语气平淡。 潇沉摸了摸额头,脸上立刻堆起比刚才真诚百倍的笑容,连声道: “醒了醒了!彻底醒了!大哥您这一指,简直醍醐灌顶!方才……方才我是跟大哥开个玩笑呢,活跃下气氛!这五境之分,我听说是只分境界深浅,不分绝对的实力高低,但具体为什么,里面有什么门道,我就不太清楚了…” 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求知若渴”的深黑色眼睛,满怀希冀地望向石九州。 石九州见潇沉这副知错能改“虚心求教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他走神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 反而觉得这少年反应机敏,脸皮也厚得可爱。 点了点头,开口道: “嗯,你听说的这点倒算是没说错…” 说着,重新坐下。 “世人常将五境视为力量的阶梯,以为站在更高阶梯上的人,必然比下面的人强,这是最大的误解…” 石九州缓缓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境不是单纯的力量等级,它更代表着修行者对自身所选‘大道’理解的深度与广度,是一种认知境界的跃迁…” “‘见己’,是你认清了自己想走哪条路,并开始在这条路上迈出第一步。” “‘知天’,是你开始理解这条路沿途的风景,如何与你的步伐互动。” “‘合道’,是你的步伐开始与某一段特定的风景产生共鸣,融为一体。” “‘法相’,是你与这段风景的共鸣强烈到足以在你周围营造出一小片属于你的‘领域’。” “‘通玄’,则是你开始隐约触摸到这条‘路’本身的材质与走向。” “所以…” 石九州总结道: “各境之间感悟的侧重点不同,认知的维度不同,大部分修行者都是顺着这条认知拓展的‘地图’按部就班地走,先‘见己’再‘知天’,一步步来,这是最稳妥最普遍的路子…” 话锋一转: “但是这世间总有些些异数,有人可能天赋异禀,悟性超绝,在‘见己’境就隐隐触摸到了‘法相’甚至‘通玄’才需领悟的某些道理,也有人可能经历奇特心性坚韧,能打破常规的顺序认知,因此,确实存在百年困于‘见己’而不得寸进者,也存在惊才绝艳数月间便连破数境直抵‘通玄’门前的怪物,当然,后者是凤毛麟角,前者也不多见,绝大多数人还是遵循着认知积累的规律,一步步攀登…” 这番话,不仅是对修行之路的精辟概括,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智慧。 石九州说完,目光带着期许望向潇沉,准备看看这少年经过这番“醍醐灌顶”,是否能有所领悟。 然而—— 他看到的是潇沉不知何时已经歪着脑袋,靠在了杵在地上的「苍生」刀柄上。 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仿佛梦到了什么好事的口水痕迹… 这小子,竟然又睡着了! 而且这次睡得无比香甜! 石九州: “……” 林之一: “……” 篝火噼啪,夜风呜咽。 一代豪侠石九州,生平第一次在自己讲述武道真意时,收获了听众如此“深沉”的“聆听”。 看着潇沉靠在自己那柄威震天下的「苍生」刀柄上,就这么毫无防备睡着了,一时之间,石九州竟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方才那一番关于修行本质、境界误区、道途选择的讲述不敢说字字珠玑,那也是凝聚了他半生心血、无数次生死搏杀与静坐悟道才得来的独到见解。 寻常修士,便是那些法相通玄境的人,若有机会听他如此系统深入地剖析武道,恐怕也会凝神静听,生怕漏掉一字半句,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价。 可眼前这小子倒好。 自己的刀法虽流传世间,总纲甚至广为人知。 但能得到他石九州如此详尽的亲自指点修行理念与境界认知的,这潇沉绝对是破天荒头一个。 然而… 潇沉用行动给出了最“诚实”的评价,睡着了。 石九州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道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怀疑。 是我的感悟太深奥了? 还是讲述太枯燥了? 又或者… 是我的刀法理念,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具有普适性和启发性?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被他摇头驱散。 他石九州何等心性,岂会因一个少年的瞌睡而真正动摇对自身之道的信念? 只是觉得这事颇为有趣罢了。 看着潇沉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旁边的林之一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尴尬。 连忙替潇沉解释道:“石大哥您别见怪,他……他身子骨本就弱,气血不足,容易疲惫,加上今天又是赶路,又是…” 指了指远处那座新坟的方向。 “方才还处理了那些,耗费了不少精神,可能实在是支撑不住了…” 石九州闻言,哈哈一笑,豁达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毫不介意。 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林之一点头道: “无妨,修行之道本非一日之功,也非人人即刻便能领悟,让他睡吧…” 说着,他走到距离篝火稍远一些的一处草地,随意地盘膝坐下,开始闭目养神,调息静气。 虽无需睡眠,但长途跋涉后略作休整,也是常态。 林之一看着石九州平和的神色,又看看身边熟睡的潇沉,心中暗叹一声。 石九州亲自指点修行的机会,何等珍贵? 恐怕天光神庭的天才们想听,石九州都未必肯说。 这潇沉倒好,直接睡过去了。 这机缘,错过这次,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了。 想着,轻轻将一件备用的薄毯盖在潇沉身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手握惊蛰,开始默默回味石九州方才所讲的每一句话。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篝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 潇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一转头,就对上了不远处石九州那双平静望来的眼睛。 潇沉瞬间一个激灵,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自己听着听着… 好像睡着了? 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得身上沾的草屑。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石九州面前,搓着手,脸上堆满了懊恼和歉意的笑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大、大哥!我……我那个……昨天实在是太累了,听着听着就……就眼皮打架,实在对不住!您讲的我都……呃,都……” 想说“都记住了”,可石九州能信才怪呢。 只得改口道: “都……觉得特别有道理!就是……就是我这脑子笨,身子也不争气,没能坚持听完,浪费了大哥您一片苦心!我该死!我真该死!” 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石九州的神色,生怕这位大佬一怒之下收回所有承诺。 …… 第55章 刀缘再续 石九州看着潇沉那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窘迫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无妨,我昨晚说的那些对你现在而言确实如同天书,过于深奥了,听不懂,记不住,甚至听得昏昏欲睡都属正常,等你日后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经历过一些事,对力量、对天地、对自身有了更深切的体会,自然就能慢慢悟出其中一些道理,现在不懂没关系…” 在石九州看来,潇沉只是个未曾接触过修行世界的“门外汉”,对那些玄之又玄的境界感悟、道途选择感到陌生和枯燥,再正常不过。 就像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人,听人描述海洋的壮阔与深邃,难免觉得遥远而抽象。 也并未因此看轻潇沉,反而觉得这少年坦诚。 困了就睡,醒了就认,不失可爱。 潇沉听石九州这么说,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又是一通道谢。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用冰冷的溪水洗漱,吃了些干粮,便再次上路。 林之一和潇沉翻身上马,石九州则依旧是一身灰布衣,徒步而行。 然而,这位破五境的武神行走起来,速度丝毫不逊于疾驰的骏马。 步伐看似悠闲,不紧不慢,每一步踏出,身形便轻盈地向前滑出一大段距离。 始终轻松地跟在两匹马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气息平稳,甚至连衣角都未被疾风吹乱太多。 赶路途中,石九州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潇沉的腰间。 那里只挂着他那套仵作工具囊和一个小水囊,空荡荡的。 石九州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刀呢?” “啊?” 潇沉正策马跟着林之一,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啥刀?” 石九州: “还能是什么刀?苍生啊,我昨晚不是给你了吗?” 潇沉: “啊?苍生?您给我了?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昨晚的一些模糊记忆碎片闪过。 好像石九州确实把刀递给了他,然后他好像…杵着刀睡着了? 那刀呢? 几乎是同一时间,石九州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惊道: “我不是给你了吗?!” “我不是给你了吗?!”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愣住,随即都明白了过来。 石九州没好气地瞪了潇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小子,把我的刀给忘了!还插在昨晚的营地里呢! “等着!” 石九州丢下两个字,身形陡然一折,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影,朝着来路疾掠而去,速度之快,远超骏马,眨眼间便消失在地平线上。 留下林之一和潇沉面面相觑,勒马停在原地。 林之一看着石九州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潇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夜的疑问: “你昨晚到底跟石大侠说了什么?他怎么又是要传你刀法,又是给你详细讲解修行,连帮你争夺玄牝天精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林之一实在想不通,潇沉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石九州这样的人物对他如此青睐有加,几乎到了有求必应倾囊相授的地步。 潇沉看着林之一那充满探究和不可思议的眼神,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神秘兮兮地低声道: “秘密!天机不可泄露!” 开玩笑,要是让林之一知道自己把她编排成了“情深义重、无奈下嫁的远房表妹”,还编造了一段“九代单传为爱搏命”的悲情故事,这位性子清冷刚直的林掌镜使还不当场拔剑,先给他来个“大义灭亲”? 想到此,连忙又压低声音叮嘱道: “林大人,一会儿石大哥回来,你可得配合着点,千万别露馅啊!咱们现在可全靠这位‘大哥’罩着呢!” 林之一听他这么说,虽然心中疑惑更甚,但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白了潇沉一眼,算是默认了暂时配合。 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秀眉微蹙: “有石大侠同行,固然安全无虞,甚至争夺天精也多了极大把握。可是咱们原本的目的是寻找苗赤练和颜画心,从他们身上获取皇子案的线索,如今石大侠的目标是天精,若真碰见了那两人,是抓还是不抓?会不会打草惊蛇,或者让石大侠觉得我们目的不纯?” 潇沉闻言,却轻松地笑了笑,早就想好了对策: “这还不简单?如果真碰见了那两个魔宗贼子,你就直接告诉大哥说他们和你有仇!具体什么仇无所谓,反正他们是魔宗之人,仇家遍地,大哥一听,又是帮妹子报仇,又是铲除魔宗妖人,这种‘行侠仗义、顺便帮忙’的事情,他肯定乐意至极啊!说不定都不用咱们开口,他顺手就帮咱们抓来了…” 林之一听着潇沉这“理直气壮”地利用石九州的话,还有那一声声无比顺口的“大哥”、“弟弟妹子”,只觉得一阵无语。 这潇沉,脸皮之厚,心思之活络,真是让她叹为观止。不过,他说的办法听起来似乎确实可行。 无奈地看了潇沉一眼,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远处一道灰影疾驰而来,正是去而复返的石九州。 手中,果然提着那柄暗沉无光的「苍生」。 石九州回到两人面前,手腕一抖,将「苍生」再次抛向潇沉,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接着!你小子再敢把我的刀随便乱扔忘了拿,看我不揍你!” 潇沉连忙伸手接住,入手依旧是那熟悉的沉甸甸冰凉感。 讪讪一笑,保证道: “大哥放心!这次绝对记住了!” 石九州哼了一声,算是揭过此事。 看了一眼被潇沉抱在怀里的「苍生」,忽然开口道: “既然这刀暂时给你用了,你也该知道知道它的来历,免得明珠暗投…” 顿了顿,开口道: “这刀,名为「苍生」,名字是我起的,它的材料不是什么天外陨铁万年寒晶,而是我游历天下时从九州各地三百处曾遭大灾大难之地搜集来的废犁头、断剑残枪、以及记载着苦难与悲欢的残破碑石…” “然后将这些沾染了无数平民血泪、承载着土地记忆的‘废料’以自身气血为炉火,不借外物,足足煅烧了一年,才将其熔铸为一炉,炼出刀胚…” “开刃之时,携刀胚西行,在绵延不绝的风沙之中借那天地自然之力,磨砺了七七四十九天,方得此刃…” 林之一听着,旁边下意识接口道: “苍生携灵而生,重三千六百斤,取意天下三百六十郡,每一郡十斤,合起来便是这刀的分量,它承载的不是个人的荣耀,而是这片土地上无数苍生的重量。” 说到这里,林之一看向潇沉怀中的刀,目光深邃: “至于它的特性,颇为奇特,遇善则轻如鸿毛,遇恶则重逾山岳,心无恶念持正守善之人拿起它,或许感觉不到多少分量,但若心藏奸邪、满手血腥之辈企图染指,则会觉得重如万钧,难以驾驭,甚至可能被其反噬。” 石九州听着,嘴角起了一丝笑意,还好有懂的。 听林之一说完,石九州看向潇沉,补充道: “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我教你几个简单实用的刀法招式,配合这「苍生」的特性,就算你修为尚浅,也能发挥出几分不俗的威力,起码自保无虞…” 潇沉听着林之一的讲述,这才真正意识到手中这柄看似朴实无华的刀,究竟有多么珍贵和不凡。 下意识地抚摸着冰凉的刀身,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沉甸甸的“意”。 抬头看向石九州,带着好奇和一丝忐忑问道: “大哥,那我拿着这刀,算是善,还是恶?” 石九州闻言,看了潇沉一眼,嘴角微扬,语气平淡却笃定: “你若是大奸大恶之徒,不用我出手,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苍生自身蕴含的刀意与灵性恐怕早就自发激荡将你斩了,既然你能拿起它,还能好好拿着,说明至少此刻你心中并无足以引动它‘恶念’的邪祟…” 潇沉听了,心中稍安,随即眼珠一转,又冒出一个问题,带着点跃跃欲试: “那……大哥,我要是拿着这刀去砍别人,比如那些北冥蛮子或者魔宗坏人,那这刀在他们的感觉里,是不是就真的变成三千六百斤那么重了?” 石九州被潇沉这“朴实”的问题逗乐了,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潇沉那细瘦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打击道: “有三千六百二十斤…” 这话里的“歧视”意味,简直扑面而来。 旁边的林之一听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连忙又掩饰性地转过头去。 潇沉被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嘿嘿傻笑。 然而,下一刻,却做出了一个让林之一和石九州都愣了一下的举动。 只见潇沉双手捧着「苍生」,神情郑重地将其递还到石九州面前。 石九州微微一怔: “怎么?不用?嫌重?还是怕用不好?” 潇沉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嬉笑,眼神清澈而认真: “不是的大哥,这刀太珍贵了,不仅仅是它本身的来历和特性珍贵,更因为它是大哥您的随身兵器,是您武道的一部分,我不能就这么拿着…” 顿了顿,继续道: “当然,我不是因为它珍贵才不用,而是觉得这是大哥的刀,大哥您是信任我,爱护我,但我不能因为大哥您对我好,就真的把这当成理所当然,您这一路上还要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危险,寂灭荒原更是龙潭虎穴,这刀在您手中才能发挥出它真正的威力,才能更好地保护您自己,也保护我们…”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石九州定定地看着潇沉,看着少年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真诚感激,以及一丝为他着想的关切。 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暖笑意。 伸出手,却没有接刀,而是再次将刀推回潇沉怀中。 “你想多了…” 石九州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没说送你,只是借你用用,让你拿着防身你就拿着,怎么?还怕大哥我没了刀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隐约有灰蒙蒙的雾气升腾,似是荒原的边缘。 语气依旧平淡,却在这一刻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与睥睨风采: “你觉得有刀没刀,对我石九州而言有区别吗?” …… 第56章 荒原夜入城 石九州那句话落下后,北方的风似乎凝了片刻。 不是风真的停了,是那句话里的意味太重,重得让听的人觉得风该停一停。 林之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她听得懂。 那不是狂言,而是一种认知。 刀对石九州已不是外物,是他存在的一部分。 有刀没刀,他还是石九州。 潇沉则说着大哥威武,然后继续前面带路。 三人快速在草原穿行,直奔那风云际会之地而去。 路上,石九州时不时便会看向潇沉的背影,眼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困惑。 他在等。 等这少年回头,像所有初见高山的年轻人一样,问那些关于山有多高路有多险的问题。 石九州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但若潇沉问,他愿意说。 不仅因昨夜那场谈话,更因他觉着这少年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 可潇沉没问。 从出发以后,一次也没回头,只是不停的修正着方向。 石九州瞧见潇沉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山里老猎户的土话。 话很糙,意思却直白: 没见识的娃儿见了神仙,只晓得神仙会飞厉害。 等他爬过几座山蹚过几条河,再想那神仙,才明白神仙和他活在两个世界。 那时的石九州不懂。 后来懂了。 所以现在看着潇沉,只觉着他不懂。 不懂,便没什么问的。 你不修行,见我如井底之蛙见皓月。 等你修行,见我便如蚍蜉见青天。 石九州摇了摇头,嘴角那点困惑化开,变成很淡的笑意。 也罢。 不问便不问。 潇沉不问,林之一却问。 这位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平日里话少得冷清,可一旦关乎修行剑道关乎如何变强,便像换了个人。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会亮起来,里头烧着一种纯粹炽热的光。 “石大侠…” 声音依旧清凌,语气里的恭敬却明明白白: “您昨日说武神之躯是神与形合一,自身便是小天地,晚辈愚钝,想请教这小天地与法相境修士借天地之力凝聚的法相,根本区别何在?” 石九州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骑马的姿势极挺拔,腰背直得像枪,即便在颠簸的草原上,上半身也稳如磐石。 这是常年练剑才有的体态。 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厚实,那是无数次握剑挥剑磨出来的。 “问得好…” 石九州点头,语气里有欣赏: “法相是借,借天地之势,拟天地之形,以己心印天心,化出威能,所以法相有强弱,受环境所困,受心境所扰,受天地灵气多寡束缚…” 顿了顿,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跟在马侧,灰布衣在风里微微拂动。 “武神之躯的小天地,是有,不是借来的,是自家生出来的,五脏六腑是山川湖海,气血运行是四季轮转,神识念头是风云雷电,它不靠外头,甚而能抗外头,你身处烈焰,我自清凉,你坠入冰窟,我自温暖,你以天地之力压我,我便以我之天地,撑开一片独属我的域。” 林之一听得极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在消化这些话里的意思。 “所以…” 思索片刻缓缓道: “破五境之所以为破,破的便是这份对外头的依赖?从此天地是我,我亦是天地之一部,却又不全受其制约?” “可这般理解…” 石九州眼里赞赏更浓,“你这丫头天赋着实不错,若有机缘,破五境于你并非遥不可及…” 这话若让天光神庭那些眼高于顶的嫡传听见,怕要惊掉下巴。 石九州是何等人物? 天下第一侠,武神之躯,三战神庭御座而不败。 得他一句天赋不错已是难得,直言破五境并非遥不可及,这几乎是断言了。 林之一呼吸微促,很快平复,抱拳道: “谢大侠指点。” “不必谢我…” 石九州摆手: “是你自己悟性好,刀剑虽不同路,但到了高处道理却是通的,你练的是杀伐剑,求的是快准狠绝,这路子走对了,但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莫被剑招捆住手脚,更莫被剑客这身份捆住心,剑在你手,便是你肢体的延展,是你意志的体现,你想杀人它便快,你想阻敌它便稳,你想守护它便重。” 说话间,目光似无意扫过前头潇沉的背影。 “就像那小子…” 石九州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手里拿着我的刀,你看他像会用刀的人么?” 林之一顺他目光看去。 潇沉正骑在马上,苍生刀横放马鞍前,双手随意搭在刀身上。 那姿态不像捧着一柄足以让江湖疯狂的绝世名刀,倒像在取暖,或只是放着顺手。 “不像…” 林之一老实答。 “可他拿得起。” 石九州说,语气有种奇特的平静: “苍生认他,这刀有灵性,遇善则轻遇恶则重,它觉着这小子心底干净没那么多腌臜念头,所以愿让他拿着,这本身便是一种用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沉默,忽然想起昨夜石九州讲苍生刀的来历。 它的认可,恐怕比任何剑谱秘籍上的绝世刀法更能说明东西。 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继续赶路,随着时间推移,石九州渐渐发觉潇沉对习武似乎真没兴致。 偶尔歇息时林之一会找块空地练剑。 剑光霍霍,惊蛰在手中如游龙惊鸿,时而迅疾如电时而凝重如山。 练得刻苦,每一剑都求完美,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光。 石九州会看几眼,偶尔提点一两句。 林之一悟性高,往往一点就透,剑法肉眼可见地精进。 潇沉在做什么? 要么蹲在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嘀嘀咕咕像在计算什么。 要么掏出那套仵作工具用小刀小心翼翼削着一块不知哪儿捡的兽骨做成奇形怪状的小物件。 要么干脆靠着石头抱着苍生刀闭目养神。 是真的养神,呼吸均匀绵长,脸色还是那种病态的白,神情却安宁。 有两次石九州甚至看到潇沉真把苍生刀当拐杖用。 一次过浅溪,溪底石头湿滑。 潇沉下马拄着刀一步一步探着走。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石九州眼角抽了抽。 另一次傍晚扎营,潇沉去捡柴火。 他抱着枯枝回来手里还拖一段粗树干。 眼看要进营地了脚下被草藤一绊,一个趔趄。 情急之下他竟顺手把苍生刀往地上一插撑住了身子。 当时林之一正在生火,抬头看见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进柴堆。 石九州就坐在不远处大石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该生气的。 苍生虽非神圣不可亵渎之物,毕竟也是他的心血,并承载着他的道。 被这么当拐杖当撑杆用,传出去整个江湖都要哗然。 可很奇怪,石九州心里没怒气。 只觉着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还有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这刀或许真和这少年有缘。 不是谁都能从他手里把刀拿走,也不是谁还没等他应允便能得苍生认可。 石九州甚至有时会冒出古怪念头: 这苍生冥冥中倒像专为这少年备下的。 只是这念头太过玄虚,自己想想便搁置了。 不过看着潇沉那副对修行毫无热忱,对名刀毫无敬畏的模样,石九州心里终究生出了些惋惜。 这惋惜源于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看潇沉越看越觉着这少年可惜了。 不是可惜他天赋不行,石九州自家便是从微末崛起从不信什么天命根骨,惋惜的是潇沉这副身子骨。 太瘦。 骑在马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脸色也白,不是健康的白皙,是种久不见阳光近乎透明的苍白。 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像猫更像游魂。 这样的身子别说练武,就是寻常体力活恐怕都够呛。 石九州心里叹了口气。 昨夜印象是重情重义机敏过人的少年,今日印象多了一层先天不足体弱病弱的怜惜。 甚至开始盘算等取了玄牝天精,是不是该用那天精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好好给潇沉温养经脉根骨。 也不求他能练成绝世高手,至少把身子养壮实些,再学几手实用刀法。 日后就算他不在身边,潇沉也能有份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至于被人随意欺凌。 这念头一起,便在心里扎了根。 石九州行事向来随性,但一旦决定护着谁那便是护到底。 只是… 又一天赶路下来,石九州渐渐察觉一丝不对劲。 潇沉脸色是很白气息也很弱,乍看就是个体虚的病秧子。 可是草原的路并不好走,颠簸风沙昼夜温差露宿荒野,即便是林之一这样法相境的修士眉宇间也难免带上一丝疲色。 可潇沉呢? 呼吸从头到尾都是平稳的。 步伐从头到尾都是轻缓均匀的。 张苍白的脸从头到尾都没因劳累泛起病态红潮,也没因虚弱变得更加青白。 甚至没多喝一口水,没多吃一口干粮。 这不合常理。 石九州自己是武神之躯,对身体机能的控制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能做到长途跋涉面不改色,可潇沉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少年,凭什么? 除非… 他这副病弱样子根本是假的。 或者不是假的,但病弱之下隐藏着某种远超常人的耐力或说恢复力? 这发现,让石九州对潇沉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有意思。 潇沉不知石九州心里转了这么多念头。 他很忙。 一方面要认路。 有大致方向,但草原辽阔,地标稀少,稍有偏差便可能失之千里。 必须时刻观察地形,植被,动物痕迹,甚至天空云层流向修正路线。 另一方面,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进去之后的可能性,怎么抓人,怎么全须全尾回来。 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没办法,谁让只有七天期限呢。 总不能借着石九州去压人吧,这种事情石九州办不出。 第二天夜里。 林之一练完剑,潇沉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问: “那些好东西你都贴身放好了吧?” 林之一点点头: “嗯,符咒在袖袋和内甲夹层,几件法器还在剑鞘…” 顿了顿,疑惑道: “要用上?” “有备无患…” 潇沉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俩家伙虽不靠谱,但给的东西应该错不了…说不定能救命…” 林之一没反驳,开口问道: “你呢?” “我?”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 “我躲你身后就行了啊…” 说的那叫一个随意,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林之一听着,无奈笑了笑。 两人正说着话,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石九州忽然睁了眼。 下一刻,目光投向营地西侧一片稀疏灌木林。 那眼神很淡,但林之一和潇沉都觉着周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石九州的身影从大石上消失了。 不是纵跃,不是疾驰,就是很简单的不见了。 仿佛原本就不在那里。 林之一瞳孔微缩,她甚至没察觉真元波动或身法破空的声音。 这就是破五境武神的速度? 不到三息时间。 灰影一闪,石九州回到了原地,就像从没离开过。 只不过手里拈着几片叶子。 翠绿色,狭长边缘有细微锯齿,叶片肥厚。 竹叶。 新鲜的竹叶。 石九州随手将竹叶丢地上,拍了拍手像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大哥怎么了?” 潇沉连忙问道。 “没什么,一根儿竹子竟鬼鬼祟祟在附近探头探脑,跑得倒挺快…” 竹子精。 潇沉和林之一对视一眼,心里都明镜似的。 还能是谁? 北邙山那位青衫竹妖。 潇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那画面: 一位风度翩翩的大妖,小心翼翼隐匿气息躲在灌木丛后,结果被石九州像揪偷窥狂一样揪了出来,然后吓得丢下几片竹叶仓皇逃窜… 但石九州似乎没深究的意思,只惊走便罢。 否则以石九州能战神庭御座的实力,真要动手,竹妖想走都走不了。 这大妖,是真够倒霉的。 估计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而林之一想的则是另一层,就是这竹妖真来了。 如果不是石九州的出现,那么二人此时的保镖可能就是那大妖了。 想着,看向潇沉,眼中似乎多了什么。 不过潇沉此时正在和石九州说话,没瞧见。 “竹子精?” 潇沉装出一副惊讶又好奇的样子,“这草原上还有竹子成精?” “万物有灵,何处不能成精?” 石九州笑了笑,又道: “不过这根竹子气息中正平和,不似邪祟,或许只是好奇路过看看…” 潇沉连连点头,一副大哥说得对的表情。 “快到了吧?” 石九州忽然问着。 “若顺利,明天傍晚时分就能到…” 潇沉点点头。 “怕吗?” 潇沉想了想,很诚实道: “怕…” 石九州笑了笑,开口道: “怕就好,知道怕才会小心,那些不知怕的通常死得最快…” 潇沉也笑了笑。 他知道石九州在提醒他。 这一趟绝不是游山玩水。 第二天,越往北,草原的生机越稀薄。 草色从枯黄变成灰白,地面开始出现龟裂痕迹,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奇形怪状的岩石。 风里带着一股干燥尘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仿佛铁锈般的淡淡腥味。 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始铅灰色,看不到太阳。 然后,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变得若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潇沉想起释尘和万鹤的警告,寂灭荒原会吞噬声音,甚至吞噬灵气,吞噬生机。 这时候,引路的人变成了石九州。 潇沉知道荒原在哪儿,但找天精,得靠石九州的感觉。 傍晚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条影子。 没错,是一条。 潇沉眯着眼睛看去,那是一座荒废的古城。 城墙高低错落,参差不齐。 沉默矗立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像一头早已死去的巨兽的骨骸。 巨大,苍凉,古老。 “那就是一座古城?” 林之一喃喃道。 石九州停步,负手而立,望着那座古城,眼神平静无波。 “如果我的感应没错,就是这儿…” 潇沉听着,眯眼继续仔细打量。 古城确实很大,城墙蜿蜒看不到尽头。 墙体是灰白色巨石垒成的,许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巨大缺口。 城内建筑密密麻麻,但大多残缺不全,只能看出大致轮廓。 此时天色尚早,但古城上空却笼罩一层比周围天色更暗流动的灰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雾气缓缓盘旋,仿佛有生命一般。 而古城之内… 有光。 不是天光,是火光。 显然已有人先到了。 除了火光,还有声音。 嘈杂混乱,夹杂着呼喝争吵,甚至隐约还能听见兵刃交击的声音。 “好家伙…” 潇沉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感慨还是骂人。 石九州看了眼,迈步便朝着古城走去。 “大哥。先等等!” 潇沉连忙喊住他。 石九州回头,有些不解: “怎么?” “不急这一时半刻…” 潇沉跳下马,从马鞍旁解下包袱。 “咱们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潇沉没回答,而是让林之一把东西拿出来,正是和尚道士给的那些。 几张颜色暗淡但符文古拙的符纸… 几个小巧玉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丹药… 还有几件非金非木造型奇特的小挂饰。 然后,开始有条不紊的武装自己和林之一。 石九州在旁边,看着只觉有些无语。 “老弟…” 忍不住开口道: “你是不信大哥吗?” 潇沉抬起头,脸上毫无愧色,反是一副我这是为咱们好的认真表情: “大哥这哪儿的话!这叫有备无患!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那古城里龙蛇混杂,谁知道藏着什么阴招?咱们准备充分点总没坏处,大哥你虽厉害,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这番话义正言辞,配上那副苍白瘦弱的模样,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石九州被噎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不过心里却觉着,潇沉这份谨慎细致倒真是难得。 江湖上多少豪杰,就是死在大意和托大上。 分完保命的东西,潇沉又看林之一: “还有件事儿…” “什么?” “易容。” 潇沉吐出两个字。 林之一一愣: “易容?” “对…” 潇沉一边找着东西一边道: “你这张脸太显眼,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盯上呢…” 说着,手在一个小瓶里沾了下,就要上前给林之一涂抹。 林之一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潇沉停手,连忙眨眨眼。 那意思好像在说可别被看出破绽。 林之一看了看潇沉那坦荡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看你们折腾表情的石九州,咬了咬牙: “来吧…” 潇沉笑着凑了上去。 动作专业。 手指沾着膏体在林之一脸上涂抹揉捏勾勒,时不时还拿起小刷子蘸点别的颜色,扫扫眉毛加深阴影。 不过片刻功夫,林之一那张原本冷峻英气的脸,变成了一个容貌清秀但略显平凡的青年模样。 连带着脖颈耳朵手背等可能露出的皮肤,都做了处理。 身姿依旧挺拔,但气质内敛了许多,像个有些修为但不算出众的江湖游侠。 潇沉自己也迅速改扮。 脸上抹些灰土,全身上下捣鼓一会儿,成了个有些病殃殃的随从。 石九州全程抱胳膊看,脸上表情从无语到好奇,再到最后竟有几分欣赏。 别说,这小子的手艺倒是不错。 那自然,整理遗容的活潇沉没少干。 当然,这话是不敢和林之一说的。 等忙活好,石九州问道: “行了吧…” “行了行了…” “那就走吧…” 石九州转身,率先朝古城方向走去。 潇沉和林之一对视一眼,紧紧跟上。 第57章 古城初立威 三人踏入古城。 脚步落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闷,像是踩在什么厚实的兽皮上。 城内外的温差很明显,外面是夏凉,里面却透着一种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 不是寒,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然后,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断壁残垣的阴影里,坍塌房屋的窗口后,街道拐角的暗处,到处都是眼睛。 有的赤裸裸带着审视和敌意,有的隐晦藏着算计和观望,有的纯粹是好奇。 这些目光黏在身上,像夏天水塘边的蚊蚋,赶不走,嗡嗡作响。 林之一下意识挺直了背,易容后的平凡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 贪婪、警惕、杀意,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来。 这里不是安宁县,不是北邙山,这里是真正的虎狼窝。 没有王法,没有规矩,只有实力和运气。 潇沉的反应更直接些。 缩了缩脖子,把用布包起来的苍生扛在肩上,然后往下挪了挪,似乎想用它挡住一点视线。 脚步也放慢了半步,有意无意地跟紧石九州。 那双深黑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将那些目光的来源、停留时间、背后的情绪快速记下。 这是他跟老许头学的: 看人先看眼,眼是心苗,藏不住东西。 至于石九州,他就像没看见那些目光。 不是装看不见,是真正的不在意。 走得不快,灰布衣在阴冷的空气里微微拂动,脚步平稳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些或明或暗的窥视,那些蕴含敌意的审视,落在他身上就像雨点打在深潭里,连一丝涟漪都溅不起来。 不是高傲。 是真不在一个层面。 就像人不会在意脚边蚂蚁的窥探。 你走你的路,它们看它们的,互不相干。 若真有哪只蚂蚁不知死活拦路,抬脚迈过去便是,连低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然后三人沿着主街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建筑保存得相对越完整,街道也越宽。 但人也越多,越杂。 外城区大多是散修和小宗门的人,三五成群。 占着某个角落或半间破屋,眼神里多是警惕和戒备。 偶尔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面或一处能避风的墙角爆发短暂的冲突,很快又被更大的压抑气氛盖过去。 到了内城区,情况又不同。 这里能看到成建制的队伍。 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服饰各异但隐隐结成同盟的散修团体。 他们占据了那些相对完好的建筑,在门口或屋顶插上旗帜或标记,划出明确的势力范围。 彼此间保持着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没人高声说话,连走动都尽量放轻,但眼神的交锋比外城区更加频繁和锐利。 潇沉注意到,越靠近古城中心,那种“被注视感”反而减弱了。 不是因为人少了,而是因为敢在这里扎营的势力,都有了相当的底气和实力。 他们不再需要像外围那些散修一样,用警惕和敌意来掩饰自身的虚弱。 他们更沉得住气,更像潜伏在草丛里的猛兽,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石九州依旧目不斜视,朝着古城最中心那片空旷区域走去。 那里灯火最亮,气息也最强。 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广场,即将踏入更核心区域时,旁边一座半塌的石楼里突然跳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一身靛蓝色劲装,腰佩长剑,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山形图案,应该是某个小宗门的标识。 脸色有些发白,不是潇沉那种病态的白,而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导致的缺乏血色的苍白。 但眼神却带着一股刻意撑起来的凶悍和跋扈,像是要用这种外表的强势来掩盖内心的不安。 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打扮类似,也都握着兵器,眼神不善。 这伙人显然是在这里“设卡”的。 核心区域的位置早已被那些顶尖势力瓜分完毕,像他们这种二三流的宗门,根本没资格进去分一杯羹。 进不去,又不甘心空手而归,便退而求其次,在外围和内城区的交界处“划地盘”。 拦着那些看起来更弱但想往里凑的散修或小团体,既能彰显“地位”,说不定还能勒索点好处。 或是干脆把后来者挡在外面,减少潜在的竞争对手。 这种行径在江湖上很常见,尤其是在这种无法无天的争夺之地。 弱肉强食,恃强凌弱,是最基本的丛林法则。 那蓝衣青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石九州灰布旧衣,貌不惊人,身上也感觉不到什么凌厉气息。 林之一易容后是个面容普通的青年游侠,气息收敛,看起来修为平平。 潇沉更是一副瘦弱仆从打扮,扛着个破布包裹的“棍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人,一个像老农,一个像落魄江湖客,一个像病痨鬼。 怎么看,都是一副好欺负的穷酸相。 蓝衣青年心里那点因被派来守外围而产生的憋闷和焦虑,瞬间找到了发泄口。 上前一步,挡在路中间,下巴扬起,用刻意拔高的声音喝道: “站住!你们三个,打哪儿来的?懂不懂规矩?” 身后的跟班们也配合地围上来半步,刀剑半出鞘,眼神凶恶。 石九州脚步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几个人是透明的空气。 蓝衣青年见状,脸上挂不住了,感觉受到了轻视。 唰一下抽出长剑,指向石九州,声音更厉: “老子跟你们说话呢!聋了?这前面是诸位前辈高人清修静候之地,岂是你们这种阿猫阿狗能随便闯的?赶紧滚回外头去!再往前一步,别怪老子剑下无情!” 这话说的色厉内荏。 他其实也有点眼力,能感觉出眼前这灰衣人似乎有点不一般,但具体哪里不一般又说不上来。 可对方只有三个人,自己这边有六个,身后还有宗门靠山,在这内外城交界处,他们这伙人已经用类似的方式赶走了好几拨不识相的散修,自觉颇有威势。 石九州终于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头,看了那蓝衣青年一眼。 眼神很淡,淡得像秋日早晨落在枯草上的霜。 然后,目光转向身边的潇沉。 潇沉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眨了眨,里面清清楚楚地映出几个字: 大哥,您这面子好像不太管用啊? 什么小猫小狗都敢跳出来拦路? 那眼神里的意思毫不掩饰。 石九州读懂了。 很多年了,真的很多年了。 自从他武神之躯大成,名字响彻天下,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拦在他面前,用剑指着他让他“滚”。 也很久没有人用这种“你就这点能耐”的眼神看他了。 石九州忽然觉得有点… 有趣。 下一刻,看向那蓝衣青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朵响起: “滚。” 就一个字。 没有怒喝,没有威压,平平常常的一个字。 蓝衣青年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邪火猛地窜上脑门。 在自家同门和周围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下,被人如此轻蔑地用一个“滚”字打发,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尊严被踩在了泥里。 “你敢让老子滚?!” 声音尖利起来,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给我上!教训教训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石九州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神不再平淡。 那是一抹冰冷。 不是寒冬腊月的冰,而是九天之上万载不化的玄冰。 冰冷中,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锐利,仿佛那不是目光,而是两柄出鞘的绝世宝刀。 蓝衣青年只觉得浑身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张着嘴,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身后那五个跟班更是不堪,在那眼神扫过的瞬间,如遭雷击。 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蹬蹬蹬连退好几步,手里半出鞘的刀剑哐当哐当地掉在地上。 但这还没完。 石九州似乎觉得单凭一个眼神还不够。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然而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意”骤然勃发! 那不是真元鼓荡,不是气势压迫,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东西——刀意! 苍茫,厚重,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刀,以石九州为起点,朝着前方轰然斩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甚至没有实质的能量波动。 但挡在路上的那六个人却如同被狂暴的马车迎面撞上,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砰砰砰砰砰——! 六个人,像是六只被随手抛出的破麻袋,横七竖八地摔在十几步外的碎石地上。 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头折断的细微脆响和压抑的痛苦呻吟。 手里的兵器早已脱手,散落一地。 每个人都是口鼻溢血,脸色惨白如纸,躺在地上挣扎着,却一时半刻根本爬不起来。 看向石九州的眼神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骇然,如同见了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整个广场,瞬间死寂。 那些原本隐藏在暗处的目光,此刻全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的灰衣人。 这是什么手段? 一个眼神,一道无形之意,便将六个至少也是“见己”境中后期的修士震飞重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已经不是寻常的“高手”范畴了! 短暂的死寂后,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二层石楼上,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老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刀意凝实,外放无形…这是…石…石九州?!” 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在死寂的广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石九州”三个字,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谁?石九州?天下第一侠石九州?” “真的是他!我刚才就觉得那灰衣人有点眼熟…” “他竟然来了!我的天,连他都对玄牝天精感兴趣?” “未必是冲着天精来的,石大侠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说不定只是路过看看。” “这下热闹了!神庭、离恨天、泥丸宫,再加上一个石九州,这寂灭荒原怕是要被掀翻了!” “刚才那几个是‘叠嶂宗’的人吧?真是瞎了狗眼,连石大侠都敢拦……” “活该!仗着有点宗门背景,在外围作威作福,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石大侠居然没下杀手,只是震伤,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压抑、震惊、兴奋、恐惧、敬畏,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石九州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紧绷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那个看似平凡的灰衣身影上。 之前的那些审视、敌意、算计,此刻全都化为了深深的忌惮和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就是天下第一侠的分量。 无需宣告,无需声势,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便足以让整个古城为之侧目,让所有喧嚣为之沉寂。 而石九州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转头,又看了潇沉一眼。 “大哥威武!” 石九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说: 这下够面子了吧? 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再无人敢拦。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林之一跟在石九州身后半步,易容下的面孔没什么表情。 潇沉则低着头,扛着他的“烧火棍”,亦步亦趋地跟着。 只是那双眼睛,开始在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建筑、阴影。 找人。 苗赤练和颜画心。 石九州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那两人在附近,不可能不注意到。 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可惜,直到他们穿过内城区,踏入真正的核心区域,也没有发现那两人的踪迹。 要么,他们隐藏得极深。 要么,他们根本就不在外围和内城区,而是在更里面。 与此同时,城内核心区域。 这里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圆形广场,地面铺着完整的巨大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繁复古老的纹路。 广场直径超过三百丈,空旷得让人心慌。 广场中央,是一座三层阶梯式祭坛,高约三丈,全部由某种黑沉沉的石材垒成,在周围火把和法术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冰冷幽暗的光泽。 此刻祭坛空空如也,但所有人都知道,玄牝天精就将从那里现世。 以祭坛为中心,广场边缘各自盘踞着一方势力。 正东方,一座相对完好的石砌高台上,旗帜鲜明。 赤金色的旗帜上绣着烈焰与星辰的图案,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十余人肃立其上,气息煌煌正大,如日中天。 为首者是一位须发皆红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老者,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双目微阖,仿佛在假寐。 但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如同火山般炽烈磅礴又仿佛能焚尽一切邪恶的威严气息。 正是天光神庭天火圣殿的御座,烈苍穹。 身后,侍立着几个年轻精锐,各个气质不俗。 正西方,一座门扉紧闭的残破大殿前,气息冰寒彻骨。 离恨天。 离恨天的人并不多,只有七八个,皆着素白衣衫,面无表情,气息冰冷寂灭。 为首的女子面覆轻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冰雪般的眸子,静静望着祭坛方向。 冷月心,破五境强者。 东南角,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两层阁楼上,几名身着蓝白服饰周身散发着淡淡寒气的修士静立窗前,默默观察着广场上的局势。 他们人数最少,只有四五人,气质超然,似乎对争夺天精并无太大兴趣,更像是监察者。 冰魄洞天的人。 其他地方,分布着一些独行的顶尖强者,或是几个临时结盟的小型势力。 其中不乏气息强横、眼神锐利之辈。 但比起神庭、离恨天或者泥丸宫,终究显得势单力薄了些。 此刻,广场上的气氛虽然凝重,却并未剑拔弩张。 烈苍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如同熔岩流淌般的眸子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如钟,打破了沉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精现世在即,此乃天地造化,非一人一派可独占,老夫之意,待天精现形,各凭本事,有缘者得之,在此期间,还望诸位稍安勿躁,莫要妄动干戈,平白折损了元气,让宵小之辈得了渔利。” 话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更隐含警告。 谁若敢在此时挑起争斗,便是与天光神庭为敌,也与在场所有想安稳夺取天精的人为敌。 离恨天的冷月心声音冰冷,如同碎玉击冰: “烈御座所言甚是,天精乃造化之物,自有其主,强求不得,反受其咎,我离恨天只取所需一份,用以助门下斩情明道,余者,各凭机缘…” 话表明了态度: 离恨天志在必得,但不会贪多,也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万剑冢的守剑长老葬花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万剑冢弟子所在区域的前方。 看上去很年轻,容貌哀伤而美丽,一身素白衣裙,怀抱着一柄古朴长剑,眼神望着祭坛方向,却又似乎没有焦距,沉浸在某种遥远的回忆里。 但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威慑。 万剑冢的剑天下闻名,而葬花长老的“葬花”剑意,更是美丽而致命。 泥丸宫宗主石破天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土黄色的,目光沉凝厚重,仿佛能承载山岳。 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岩石摩擦,低沉而缓慢: “泥丸宫只为验证肉身极致而来,天精淬体或可助我宫功法再进一步,不争不抢,但若有人阻我道途,便以这双拳头说话…” 他的话很直白,表明了泥丸宫的目标和底线。 这四位破五境的强者先后发声,算是暂时为即将到来的争夺定下了一个基调: 天精现世前尽量保持克制,现世后各凭本事,但也不要做损人不利己引发混战的事情。 其他势力都保持着沉默,显然是默认了这个暂时的规则。 而就在这短暂的平静间隙,广场边缘,靠近东南角冰魄洞天阁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影,从一条狭窄的巷道里缓缓走了出来。 人数不多,只有两个。 女子。 前面的那个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眼神温和清澈,不见丝毫浑浊。 穿着一件样式古朴色彩却极为绚丽的七彩霞衣,衣袂飘飘,仿佛有云霞缭绕。 手中持着一柄洁白的云拂,尘尾丝缕分明,莹莹有光。 步履从容,气息祥和,与周围肃杀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后面,跟着一名青衣女子。 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不施粉黛,只用一根简单的木钗绾住青丝。 气质温婉如水,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静的草药清香。 眼神慈悲柔和,看着广场上的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彩云间的人也来了?” 有人低声惊呼。 “彩霞婆婆竟然亲自出山了?这玄牝天精吸引力竟如此之大?” “彩云间不是一向主张不争不显不执,云隐于世吗?怎么也来趟这浑水?” “或许另有目的吧。彩霞婆婆百年前便已破五境,修为深不可测,她若想争,恐怕……” “看,那是云霖仙子吧?听说她医术通神,心地慈悲,常年在世间行医救人,想不到也来了。” 议论声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核心区域,还是能清晰地传到各方耳中。 彩云间。 一个在修行界极为特殊的存在。 他们很少参与门派争斗,很少争夺资源名声,门人弟子多在世间云游行医、感悟自然,修行理念讲究“不争、不显、不执”。 心法《云水禅心经》和《自在逍遥诀》更是以平和自然顺应天心着称。 在很多人眼中,彩云间更像是一个避世的隐修宗门,与世无争。 所以二人的突然出现,确实让人意外。 彩霞婆婆带着云霖,径直走向广场西南角一处相对空旷无人占据的位置。 那里靠近边缘,离核心祭坛稍远,但视野尚可。 没有像其他势力那样划地盘立旗帜,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 彩霞婆婆手持云拂,面带微笑,向四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云霖则安静地站在婆婆身后,目光扫过场上众人。 尤其在看到一些人身上带着的旧伤暗疾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医者的关切。 她们的存在,像一股清流,注入这肃杀血腥的池塘,带来一丝奇异的平和感。 但也只是感觉而已,没人敢小觑这位百年前便已破五境的彩霞婆婆。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或明或暗地集中在刚刚出现的彩云间一行人身上时——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目光停在了刚刚入场的一个灰衣人身上。 然后,像是连锁反应。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越来越多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从彩云间那边,从祭坛上,从各自的首领身上移开,最终齐刷刷地落在了灰色身影之上。 烈苍穹熔岩般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冷月心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微微抿了一下。 葬花长老哀伤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落在石九州身上,眼神微凝。 石破天土黄色的眼睛缓缓转向,厚重的战意一闪而逝。 冰魄洞天的修士们,也从阁楼窗口投来审视的目光。 彩霞婆婆温和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深意。 然后,点了点头。 云霖也好奇地看向那个引起全场瞩目的灰衣人。 整个归墟古城核心广场,在这一刻陷入了另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的讨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敌意和戒备,似乎都暂时被搁置了。 只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石九州。 天下第一侠。 他的突然现身所带来的影响和震动甚至暂时压过了即将现世的玄牝天精,压过了彩云间的意外登场,压过了此地所有势力的明争暗斗。 他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浪花,淹没了所有细微的涟漪。 他来这里,为了什么? 是为了玄牝天精? 还是为了找人切磋? 此地汇聚了数位破五境强者,倒是个难得的“擂台”。 或者,是来看看热闹? 没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石九州的出现已经彻底改变了这场争夺的格局和分量。 第58章 兄弟惊四座 不过石九州到来引发的死寂,只持续了片刻。 江湖毕竟是江湖,人情世故四个字,哪怕在刀光剑影里也绕不过去。 石九州这人虽说与不少人交过手,三战神庭御座更是震动天下,但真要论起来,其实没什么恩怨。 他挑战,向来堂堂正正,只为印证武道,不为杀伐,更不为折辱。 败在他手下的人,固然有恼羞成怒的,但更多是心服口服,甚而生出几分敬佩。 更何况他独行天下,心系苍生,行事光明磊落。 救过的人、平过的事、扶过的弱不计其数。 这份豪侠仗义的名声,江湖上无人不知。 这样一个人,很难让人生出真正的仇恨。 更重要的是,石九州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意味着没有固定的立场,也意味着… 他是所有门派都渴望拉拢的对象。 试想,若石九州真的点头愿意加入哪个宗门,哪怕只是挂个名,当个客卿长老,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宗门瞬间多了一尊足以震慑天下的擎天巨柱! 意味着往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这个宗门在江湖上的话语权将陡增数倍! 门下弟子行走江湖,腰杆都能硬三分! 退一万步说,就算拉拢不成,也绝不能轻易得罪。 一个没有宗门羁绊,行事随心实力强横到可怕的孤家寡人,若真被他惦记上,那会是所有势力的噩梦。 天光神庭底蕴再厚,离恨天传承再久,也不愿意被这样一位武神日夜盯着。 那代价,谁也承受不起。 所以,当最初的震惊过后,场上的气氛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首先开口的是烈苍穹。 这位天火御座缓缓从石椅上站起身。 身材本就魁梧高大,这一站起,更显巍峨,仿佛一座移动的火山。 双熔岩般的眸子看向石九州,声音洪亮,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平和: “石老弟,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啊,今日能在此地重逢,倒是有缘…” 石九州也看向烈苍穹,微微颔首: “烈御座,久违了…” 回应很简单,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符合他一贯的性子。 烈苍穹哈哈一笑,声震广场: “石老弟此来,可是也对这玄牝天精感兴趣?若是有意,稍后不妨切磋一二,再续当年未尽之战…” 这话里既有试探,也带着邀请。 当年一战是平手,如今再见,自然有再较高下的意思。 石九州神色平静: “随缘而已,若有机会,自当向烈御座请教…” 没有否认对天精的兴趣,但也没把话说死。 紧接着,离恨天的冷月心也开口了。 声音依旧冰冷,如同冰泉流过玉石,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意味,多了些面对同层次强者时的正式: “石大侠…” 只三个字,算是打过招呼。 离恨天讲究斩情,不擅也不喜寒暄客套,这样已算难得。 石九州同样点头回应: “冷殿主…” 泥丸宫宗主石破天也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直接: “石九州,你的武神之躯比当年更强了,待此件事了,打一场…” 眼中跳动着纯粹的战意,那是对强者的渴望,不掺杂任何其他。 石九州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以…” 短短片刻,场中几位有分量的破五境强者,都与石九州有过简单的交流。 气氛说不上热络,但至少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甚至有种微妙的“默契”。 而就在这时,石九州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彩云间的婆婆身上。 然后,微微点头行礼。 那婆婆也是点点头,算是回礼,但未说话。 而还未等石九州去寻坐处,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面容普通气质内敛的青年游侠。 一个脸色苍白扛着“烧火棍”的瘦弱仆从。 这两个人,实在太扎眼了。 石九州独来独往几十年,身边何曾带过人? 更别提这样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跟班”。 烈苍穹熔岩般的目光在林之一和潇沉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皱了皱眉,似乎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便直接开口问道: “石老弟,这两位是……你的弟子?” 问得直接,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若真是石九州收的徒弟,那意义可就不同了。 能被石九州看中收为弟子,天赋必然惊人,未来不可限量。 几乎在烈苍穹问话的同时,一道充满战意的目光从他身后射来,牢牢锁定了林之一和潇沉。 目光的主人,是烈苍穹身后侍立的一名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材挺拔,穿着一身赤金色劲装。 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利剑,锋芒毕露,毫不掩饰对战斗的渴望和对强者的挑战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是烈苍穹的亲传弟子,也是天火圣殿年轻一代最耀眼的天才之一,炎锋。 他听说过石九州的威名,对这位能与自己师尊战平的传奇人物充满了好奇和挑战欲。 此刻看到石九州身后居然带着两个“累赘”,他心中既有不解,也生出一种莫名想要试试这两人斤两的冲动。 能被石九州带在身边,总该有点本事吧? 那目光中的战意太过炽烈,如同实质的火焰,灼得人皮肤发烫。 石九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潇沉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 不是怕炎锋真敢动手,而是担心对方那锋锐炽烈的气息,无意中伤到潇沉这“体弱”的少年。 然后,开口回答了烈苍穹的问题。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广场: “不是弟子。”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潇沉,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他是我结拜兄弟。” 结拜兄弟?! 这四个字就像四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广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烈苍穹熔岩般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抹错愕。 冷月心面纱下的眉头,似乎微微挑了一下。 石破天土黄色的眼睛瞪大了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葬花长老哀伤的目光,第一次带着明显的讶异,看向潇沉。 彩霞婆婆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聚焦在潇沉身上。 这一次的目光比之前石九州震飞叠嶂宗弟子时更加复杂,更加难以置信,也更加充满探究。 结拜兄弟? 石九州,天下第一侠,武神之躯,三战神庭御座而不败的传奇人物。 竟然和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瘦巴巴、毫无修为气息,像个小厮仆从的少年结拜为兄弟了?! 这简直比天精提前现世还要让人震惊! 是这少年身怀惊天动地的绝世天赋,只是深藏不露? 还是他有什么惊人来历背景,连石九州都要刻意结交? 或者……石九州是认真的? 真的只是因为投缘,就与这样一个平凡的少年结拜? 无论哪种可能,都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心头巨震。 而石九州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在告诉所有人: 这两个人,我罩着。 尤其是这个“病秧子”,是我兄弟。 谁想动他们,先掂量掂量。 可… 凭什么啊? 就凭这少年那张苍白的脸? 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板? 还是那根怎么看怎么像烧火棍的玩意?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看向潇沉的目光越发古怪,几乎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而潇沉此刻的感受很复杂。 他能感觉到林之一站在他斜后方,身体绷得有点紧。 易容后的平凡面孔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他知道,林之一此刻心里一定在庆幸: 幸亏易了容! 至于他自己… 潇沉其实不太在意这些目光。 一来,他易了容,这张脸是假的,丢人也丢不到他自己头上。 二来,他现在是石九州的“结拜兄弟”。 这个身份是石九州当众给的护身符,也是责任。 他不能露怯,不能给石九州丢人。 要是连被人盯着看都害怕,那石九州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江湖上还不得传“石九州的结拜兄弟是个没胆的怂包”? 所以,脸上挤出一个看起来有点憨厚又有点紧张的微笑。 而这反应落在众人眼里,更是坐实了“平平无奇”的印象。 除了那份强撑出来的镇定,实在看不出任何过人之处。 不过石九州说完话后,便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目光转向了广场中央那座黑沉沉的祭坛。 那里,应该就是玄牝天精即将现世之处。 虽然石九州嘴上说着“随缘”,但眼神里透出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 他石九州,对此物有兴趣。 就这一个眼神,让场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气氛,再次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客气”和“默契”下面,暗流开始汹涌。 石九州若真要争,谁能挡? 烈苍穹? 冷月心? 石破天? 还是几人联手? 没人有把握。 烈苍穹眼中熔岩滚动,他作为此地明面上地位最高也是最先与石九州打过交道的人,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 必须将可能爆发的冲突,控制在规则之内。 清了清嗓子,那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一些细微的骚动: “石老弟既然也有意,那是再好不过,天精乃天地造化,本就有缘者得之,老夫适才与诸位道友议过,此番争夺,当以和气为先,莫要大动干戈,徒增伤亡,反让某些宵小之辈得了可乘之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烈御座此言甚是…” 彩霞婆婆适时接口,声音温和慈祥: “宝物虽好,终究是身外之物,若能以平和之法决出归属,避免无谓杀孽,亦是功德一件…” 冷月心冰冷的声音响起: “如何定夺?” 石破天也瓮声瓮气道: “直接打一场便是,哪来那么多规矩?” 眼中战意熊熊,显然更倾向于用拳头说话。 烈苍穹摆了摆手,看向石九州: “石老弟意下如何?” 这家伙,竟然将皮球踢给了石九州。 同时,也藏着自己的小心思。 若石九州同意按规矩来,那事情就好办。 若石九州坚持要凭实力硬抢,那恐怕立刻就是一场混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石九州身上。 石九州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不怕在场任何人,也不怕与所有人为敌。 以他的实力,若真想硬抢,哪怕烈苍穹、冷月心、石破天等人联手,也未必没有机会。 打不过,总还能走。 之后被天下高手追杀? 他石九州何时怕过? 但是… 看了一眼身后的潇沉和林之一。 若是混战爆发,场面失控,他固然能自保,甚至有机会夺宝,可这两个小家伙怎么办? 尤其是潇沉,在这等层次的混战余波中,恐怕瞬间就会化为齑粉。 他带他们来,是护他们周全,不是带他们来送死的。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潇沉这小子似乎另有打算。 所以想了想,开口道: “可以,按规矩来…” 短短六个字,却让烈苍穹心中微微一松,也让场上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不怕石九州强,就怕石九州不讲道理。 既然他肯守规矩,那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好!” 烈苍穹声如洪钟,“既然石大侠也无异议,那老夫便抛砖引玉,提个章程。” 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天精现世,必在祭坛之上,我等便以祭坛为中心,划分天地八方,各方势力各据一方,等待天精现形,期间,若有多方同争一位,或有人自觉实力足够,欲占更好的方位,则以挑战论,胜者占之败者退去,不得再纠缠,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否则烈某第一个不答应!待天精现世,便从各自方位出手争夺,各凭本事,各看机缘,如此,既可避免混战,也能彰显公平,诸位以为如何?” 这番话确实公平,似乎真的是按照机缘二字来的,因为没人知道天精会往哪个方向跑。 而规矩是他定的,实力也是他神庭最强,其他人纵然心中有想法,也不敢明着反对。 离恨天、泥丸宫、万剑冢等势力对自己实力都有信心,觉得占据一方没有问题,便也默认了。 剩下一些实力稍弱的也没什么问题。 彩霞婆婆微笑颔首,显然也无异议。 烈苍穹见状,心中一定,当先一步,转身走回天光神庭所在的正东方高台,在那张宽大石椅上稳稳坐下。 虽未言语,但那姿态已说明一切: 正东方,我天光神庭占了。 谁想来抢,先问过老夫这双拳头。 有了他带头,其他势力也纷纷动作起来。 离恨天冷月心带着门下弟子,无声无息地退回了正西方那座残破大殿前,寒气弥漫。 泥丸宫石破天低吼一声,直接盘膝坐在了东北角一处空地。 地面都被他坐得微微一震,宣告了此地主权。 万剑冢葬花长老,则带着弟子飘然落在西南角一片相对干净的青石地上,怀抱古剑,静立不语。 彩霞婆婆带着云霖,选择了东南角靠近冰魄洞天阁楼的一处空地,那里清静,符合彩云间的风格。 冰魄洞天本就占据着东南角的阁楼,位置不变。 还有一些独行强者和小型联盟,也纷纷抢占了剩余的一些边角位置。 八个主要方位很快被瓜分完毕,只剩下石九州尚未选择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回了石九州身上。 现在,就剩他了。 他会选哪里? 正南方那片阴影? 还是去抢一个已经被人占据的方位? 以他的实力,若是出手抢夺,除了烈苍穹、冷月心、石破天等寥寥几人把守的方位,其他位置恐怕无人能挡。 场中不少占据了好位置的中小势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石九州,生怕这位煞星看中了自己的地盘。 石九州神色平静,正要迈步。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潇沉。 石九州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潇沉,眼中带着询问: “怎么了?” 以为潇沉是担心选不到好位置,或者怕他与人冲突,便低声补充道: “不用担心。哪怕现在选的位置不好,待会儿天精出世,大哥去给你抢来便是…” 这话说得很轻,只有近处的林之一和潇沉能听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其中的意味,却让林之一心头微震。 她深知石九州的为人,正直豪迈,重信守诺。 虽不迂腐,但也绝不屑于恃强凌弱、强取豪夺。 可为了潇沉,他竟然能说出“去抢”这样的话,宁愿放下自己的原则和脸面… 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让她对石九州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同时,也不由得看向潇沉,心中复杂。 这少年究竟有何魔力,能让石九州这样的绝顶人物对他如此看重,甚至不惜破例? 潇沉自然也听出了石九州话里的决绝和付出。 心中暖流涌动,脸上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低声道: “大哥,你的心意我懂,但完全凭运气选方位的事儿咱们也得找个好去处啊,我可不想大哥为了我的事真去抢别人的,背上个恃强凌弱的名声,大哥你可是天下第一侠,名声要紧…” 石九州听了,心中更觉熨帖。 “那你想如何?” 潇沉眨了眨眼,看向远处高台上的烈苍穹,提高了些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却又努力想让所有人都听到的语气问道: “烈……烈前辈!晚辈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只要在这天地八方的方位都可以选啊?”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幼稚。 仿佛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在确认游戏的规则。 烈苍穹正坐在高台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熔岩般的目光落在潇沉身上。 他对这个被石九州称为“兄弟”的少年并无恶感,但也谈不上什么好感,只觉得有些奇怪。 见对方发问,而且似乎是石九州默许的,便耐着性子,沉声回道: “自然。天地八方,任选一方。”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确认了规则的宽泛性。 只要是“方位”,就行。 潇沉像是得到了保证,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连连点头: “多谢前辈!那就是说,只要是在这天地间的方位,就算话?” 烈苍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觉得这少年有些啰嗦,但还是点头: “老夫一言九鼎,自然算话。” “好嘞!多谢前辈!” 潇沉高兴地应了一声,然后凑到石九州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石九州听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然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意思分明在说: 不是吧老弟? 你认真的? 选哪儿?! 潇沉对着石九州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意思是: 是的,大哥,就选那儿! 石九州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那副向来平静无波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扭曲”的古怪神情。 他看看潇沉,又看看祭坛方向,再看看周围那些正紧张等待他选择的各方势力。 最终,像是认命般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脸上的那种古怪神色,没有散去。 这一幕,自然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众人心中更加疑惑: 石九州和他这个“兄弟”在搞什么鬼? 选个方位而已,至于这么神神秘秘吗? 然后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 “石大侠!您到底选哪一方位?还请明示,也好让我等安心!”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石九州不选,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人无法放松。 石九州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抬眼,看向问话之人,淡淡道: “不急,待天精将要现世时,石某自会选定。”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意思? 等天精快出来的时候才选? 那到时候他一选,不管选哪个已经被人占据的方位,被选中的势力哪里还有时间去另寻他处? 这不是逼着人家立刻跟他动手,或者干脆放弃位置吗? 这简直比直接动手抢还要霸道,还要让人难受! “石大侠!这不合规矩吧!” 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是一个中等宗门的长老,占据的位置在正南方。 此刻脸色发白,又惊又怒: “烈御座方才明明说了,各据一方,等待天精现形,您这等到最后才选,让我等如何自处?若您到时选中了我等的位置,难不成要我等立刻拱手相让,连另寻他处的时间都没有吗?” “是啊!石大侠,这不公平!” “还请石大侠遵守烈御座定下的规矩!” “若都如石大侠这般,这规矩还有何用?”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不少占据了好位置的中小势力头领都急了。 他们不敢直接顶撞石九州,但关乎切身利益,也顾不得许多了。 烈苍穹坐在高台上,眉头也深深皱起。 他也没想到石九州会来这么一出。 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也让他定下的规矩出现了漏洞。 但话已出口,而且石九州只是说“稍后再选”,并未说一定抢别人的,一时也不好强硬制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就在烈苍穹沉吟,场上反对声渐起的时候—— “喂!你什么意思?!” 一个带着明显不满和质问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过了那些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出声的正是潇沉。 此刻,潇沉正叉着腰,伸手指着刚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那个中等宗门的白脸长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慨”,声音又脆又响: “你什么意思?!烈前辈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天地八方,任选一方!烈前辈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就是规矩!我大哥不过是晚点选,怎么就坏了规矩了?烈前辈有规定必须现在选吗?有规定选晚了不行吗?” 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根本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 “你在这里嚷嚷什么?是不是觉得烈前辈定的规矩不公?是不是不把烈前辈放在眼里?是不是不把天光神庭放在眼里?!” 好大一顶帽子,劈头盖脸就扣了下来! 那白脸长老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满脸通红,又惊又怒: “你…你胡说八道!老夫何时…” “我哪有胡说?” 潇沉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我占着理”的模样,声音更大了几分: “烈前辈德高望重,定下的规矩自然是为了大家好!我大哥尊重烈前辈,所以遵守规矩,只是晚点选而已,你就在这里带头反对,这不是打烈前辈的脸是什么?不是质疑神庭的威信是什么?!” 越说越起劲,甚至朝烈苍穹所在的高台方向拱了拱手,一脸“我是为神庭说话”的忠贞表情: “烈前辈!您给评评理!晚辈虽然人微言轻,但也知道要尊重前辈,遵守规矩!有些人,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阳奉阴违,稍有不如意就跳出来反对,这分明是没把您和神庭放在眼里啊!这种风气可不能助长啊!” 他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活脱脱一副“神庭最忠诚卫士”、“烈苍穹头号拥护者”的架势。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只觉得荒谬绝伦,哭笑不得。 这少年脸皮也太厚了吧? 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扣大帽子的功夫,简直是炉火纯青! 明明是他大哥石九州不按常理出牌,想要钻空子,到他嘴里却成了“尊重前辈”、“遵守规矩”。 反对的人反而成了“质疑神庭”、“阳奉阴违”的小人? 可偏偏他每句话都扯着烈苍穹和天光神庭的大旗,让人反驳都觉得无力。 难道你要当众说烈苍穹定的规矩有漏洞? 说神庭的威信不足? 那白脸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潇沉: “你…你…” 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其他那些原本想出言反对的人,此刻也全都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这还怎么反对? 谁反对,谁就是“不把烈前辈和神庭放在眼里”,这顶大帽子谁戴得起? 高台上,烈苍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百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被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少年用如此“无赖”又如此“理直气壮”的方式,拿自己的名头和神庭的威势去堵别人的嘴,他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偏偏这少年话里话外还都是在“维护”他,让他想斥责都找不到理由。 总不能说“你维护我维护得不对”吧? 烈苍穹只觉得一阵无语,甚至有点想笑。 这石九州认的兄弟,还真是个妙人。 看了一眼石九州,发现这位天下第一侠此刻竟然微微偏过头,目光看向地面。 那侧脸上似乎有那么一丝“尴尬”的神色? 石九州确实很尴尬。 不,不仅仅是尴尬,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辈子快意恩仇,纵横天下,何曾有过如此“丢人”的时刻? 看着潇沉在那里叉着腰,唾沫横飞,一副“我代表神庭消灭你”的架势,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厚如城墙的脸皮,硬生生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没理辩成有理,还把烈苍穹和天光神庭拉出来当挡箭牌… 石九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低下了他那从不轻易低下的头。 不是屈服,不是畏惧。 是纯粹的没脸看。 太他妈的丢人了! 这小弟认的时候觉得挺机灵,挺重情义,怎么…怎么…是个玩意儿? 他现在终于明白,刚才潇沉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了。 也终于明白,潇沉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才选了。 因为那个方位一旦现在说出来,恐怕立刻就会成为全场公敌,被所有人反对。 只有用这种近乎“耍无赖”的方式,先把所有人的嘴堵上,把规则钉死,等到最后关头再突然发难,才有一丝成功的可能。 这心思,这算计,这脸皮… 石九州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江湖,算是白混了。 林之一站在潇沉侧后方,也早已将头深深埋下。 易容后的平凡面孔上写满了“我不认识他”、“我和他不是一伙的”。 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玄天鉴掌镜使的骄傲,林家的门风,此刻在潇沉那番“表演”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 可潇沉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见没人再敢出声反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打了个大胜仗。 然后转过头,对着石九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大哥!你看,没人反对了!咱们可以等会儿再选了!” 石九州: “……” 连抬头看自己兄弟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等这事儿完了,非得好好“教育教育”这小弟不可!这都跟谁学的?! 第59章 毒蛇隐于众 潇沉那番连消带打胡搅蛮缠却又让人无从反驳的话说出去后,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烈苍穹嘴角微抽,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认了这个结果。 他能说什么? 规矩是他定的,话是他说的,现在被这少年抓住话柄钻了空子,他难道要当众反悔,打自己的脸? 天光神庭御座的脸面,可比一个方位的归属重要得多。 其他各方势力更是不敢再多言。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石九州三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选择任何方位。 而其他占据了好位置的势力,却一个个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他们不再关心天精何时现世,不再琢磨对手的虚实,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北角那个闭目养神的灰衣人,以及他身边那个看似无害实则“牙尖嘴利脸皮厚”的瘦弱少年身上。 担忧。 赤裸裸的担忧。 像一群守着粮仓的麻雀,眼睁睁看着一只老鹰在头顶盘旋。 却不知道它何时会俯冲下来,叼走哪一只麻雀嘴边的谷粒。 烈苍穹坐在高台石椅上,看似闭目养神,熔岩般的气息平稳如常。 但熟悉他的人,比如他身后的炎锋,却能察觉到师尊那看似放松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石椅扶手。 他在担心。 倒不是完全担心自己的位置。 正东方位,是他天光神庭占的。 石九州若真敢来抢,那就是与他烈苍穹正面开战。 他自信,即便石九州这些年来或许又有精进,自己也绝非易与之辈,真要生死相搏,胜负犹未可知。 石九州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他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 石九州此人虽说实力强横,行事却并非毫无底线。 他好战,却不好杀。 他随心所欲,却也重信守诺。 与他打交道,虽需谨慎,但至少能猜到几分他的行事逻辑。 可是九州身边那个少年… 烈苍穹活了百多年,阅人无数,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病弱少年。 那少年看似怯懦,实则胆大包天,连自己这个神庭御座都敢拿来当枪使。 脸皮之厚,心机之活,简直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更重要的是,那少年似乎没什么底线。 方才那番话,若是换了任何一个稍有身份要些脸面的人,哪怕心里这么想,也绝不可能当众说出来。 可那少年不仅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仿佛他才是占尽道理的一方。 一个没有底线又有石九州这般强横靠山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万一他怂恿石九州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利用规则漏洞,做出些让所有人都难堪甚至引发混战的事情,那后果不堪设想。 烈苍穹甚至隐隐觉得,石九州最后那句“稍后再选”,很可能就是这少年撺掇的。 至于目的,绝不仅仅是选个好位置那么简单。 同样的担忧,也出现在其他几位破五境强者心中。 冷月心面纱下的容颜冰冷依旧,但那双冰雪般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离恨天讲究斩情断欲,最烦这种心思诡诈、纠缠不清的人和事。 偏偏那少年看起来最是孱弱,却最是麻烦。 她宁愿石九州现在就来挑战,痛痛快快打一场,也好过被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折磨。 石破天想法简单些,但也觉得不爽。 他喜欢直来直去,讨厌算计。 那少年嘀嘀咕咕挤眉弄眼的样子,让他觉得很不痛快。 他甚至想等天精事了,是不是可以找石九州“切磋”时,“顺便”教训一下那个看起来就很欠揍的小子。 彩霞婆婆依旧面带温和笑意,眼神却深邃了许多。 她活了更久,见过的人更多。 潇沉这种类型,她并非第一次见。 这样的人要么早早夭折,要么必成搅动风云的变数。 看了眼身边安静侍立的云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时间,就在这诡异又充满猜忌和担忧的气氛中,一点一滴流逝。 夜空中的灰雾似乎更浓了些,缓缓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雾后酝酿。 祭坛周围的地面,那些古老纹路偶尔会闪过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 天精现世的征兆,越来越强了。 潇沉一直乖乖待在石九州身边,靠着块石头坐下,抱着他那根用破布裹着的“烧火棍”。 时不时打个哈欠,揉揉眼睛,一副体力不济昏昏欲睡的模样。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深黑如漩涡的眼睛,却从未真正休息过。 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筛子,无声无息地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人。 找苗赤练和颜画心。 他们一定来了寂灭荒原,也一定就藏在某处,等待着天精现世,或是执行着别的任务。 石九州闹出这么大动静,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果那两人在,不可能不关注。 潇沉要利用这个机会,从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中,找出那两道熟悉的目光。 潇沉已经观察了很久。 外城区、内城区、甚至这核心广场边缘的一些散修和小势力都大致扫过,没有发现。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也混进了这核心区域的某个势力之中。 魔宗擅长伪装、潜伏、渗透。 在各方顶尖势力云集的时候伪装成某个不起眼的弟子混进来,无疑是最安全也最方便行事的选择。 林之一站在潇沉侧后方,易容后的面容平静,但内心同样焦急。 见潇沉一直沉默观察,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问道: “找到了吗?” 潇沉刚想摇头,说还没有。 就在嘴唇微启,尚未发出声音的刹那—— 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离恨天所在的正西方区域。 离恨天弟子不多,只有七八人,皆着素白衣衫,气息冰冷寂灭,如同七八尊没有感情的冰雕,静静地站在残破大殿前的阴影里。 冷月心面覆轻纱,坐在最前方,如同冰原上孤独的雪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符合离恨天一贯的冷漠和低调。 然而,就在潇沉的目光即将移开的瞬间—— 一个离恨天“女弟子”似乎因为站立太久,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右手非常自然地抬了一下,似乎是去整理耳畔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 动作很轻微,很自然,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人注意。 但就是这抬手的短短一瞬,那只被素白广袖遮掩的手,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了小半截手腕。 不是五根手指的轮廓。 是六根。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袖口便迅速落下,重新遮掩得严严实实。 但潇沉看见了。 一次,便足以铭记。 颜画心! 那个玄冥魔宗的年轻高手,“画皮”颜画心! 那个在北邙山与苗赤练一同袭击竹妖,右手天生六指的清秀少年! 他就在这里! 竟然伪装成了离恨天的女弟子! 潇沉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找到了! 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 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牢牢地“钉”在了那个方向,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了离恨天众人最前方,冷月心的身上。 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动作,让那双本就深黑的眼睛显得更加幽邃,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不是真的在看冷月心。 而是在借着“凝视”冷月心这个明显的目标,掩护自己真正的观察。 视线,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铺散开来。 就像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却扩散到整个湖面。 当他将绝大部分注意力“聚焦”在冷月心身上时,他视野边缘余光所及的范围内,一切细微的动静异常反而会被放大。 可冷月心何等人物? 破五境强者,离恨天斩情殿主,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几乎在潇沉目光“钉”在她身上的瞬间,她便察觉到了。 那是一道肆无忌惮中带着探究意味目光,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冷月心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怒意。 原本身份尊贵,乃前朝皇室长公主,只因大婚当日道侣暴毙,看破红尘,才入离恨天斩情修行。 斩断情丝,视男女之情为修行最大劫数,最是厌恶男子那等带着欲望或好奇的注视。 平日里,莫说有人敢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便是目光稍有停留,都会被她那冰寒彻骨的气息震慑,慌忙避开。 何时受过如此“侮辱”? 更何况,这目光的主人,还是那个油嘴滑舌脸皮奇厚让她心生厌烦的病弱少年! 冷月心面纱下的脸色冰寒如万载玄冰,那双冰雪般的眸子陡然转向潇沉。 目光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冰剑,隔着数十步距离,带着森寒的杀意和警告,狠狠“刺”了过去! 这不是简单的瞪视。 而是一位破五境强者含怒而发的精神威压! 冰冷,寂灭,无情! 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碾碎! 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这一下若是落实,轻则神魂受创,变成白痴,重则当场魂飞魄散,立毙当场! 然而—— 就在冷月心目光迸发的同一瞬间! 一直看似放松实则时刻关注着周围动静的石九州,动了! 侧移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恰好将潇沉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如同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巍峨大山,挡在了呼啸而来的冰封风暴之前。 啵—— 一声轻微的声响。 石九州身前的空气,微微扭曲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冷月心那凌厉冰寒的目光威压,撞在石九州那看似随意实则坚不可摧的武道意志上,如同冰雪撞上炽热的烙铁,瞬间消融于无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九州缓缓抬头,看向冷月心。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却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冰冷得吓人。 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怒了,也是真的后怕。 怒的是冷月心堂堂离恨天殿主,破五境前辈,竟然对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年,动用如此狠辣的精神攻击! 这哪里是警告,分明是存了杀心! 怕的是自己若是反应慢了哪怕一刹那,潇沉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盯着冷月心,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寒意,清晰地传遍全场: “疯婆子,你什么意思?” “疯婆子”三个字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石九州。 他竟当面骂离恨天的斩情殿主是“疯婆子”?! 冷月心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随即,更加恐怖的冰寒之气,如同失控的暴风雪般,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脚下的石板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面纱无风自动,那双冰雪眸子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石!九!州!” 她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摩擦,一字一顿,带着滔天怒意: “你竟敢辱我?!” 石九州一步未退,灰布衣在对方狂暴的冰寒气息中猎猎作响,却稳如磐石。 毫不示弱地迎上冷月心杀人的目光,冷冷道: “辱你?方才若不是石某挡下,我兄弟此刻已命丧你手!对一个毫无修为的后辈下此毒手,冷月心,你离恨天的‘天规’,就是这般恃强凌弱滥杀无辜吗?!” 声音如同闷雷,在广场上滚滚回荡,带着质问,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扣上了“恃强凌弱”、“滥杀无辜”、“违背天规”的帽子。 离恨天以“天规”自律,最重规矩和颜面。 石九州这话,等于是在所有天下英雄面前,狠狠扇了离恨天一个耳光! 冷月心气得浑身发抖,周身的冰寒气息越发狂暴,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其他各方势力更是看得心惊肉跳。 石九州和冷月心,这是要提前开战吗? 两位破五境强者若是在此动手,那场面…… 烈苍穹眉头紧锁,正要出声喝止。 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石九州身后,似乎被吓傻了的潇沉,却忽然动了动。 他从石九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目光,又落在了冷月心身上。 冷月心本就处于暴怒边缘,见这罪魁祸首不仅不知收敛,反而还敢如此“无礼”地直视自己,胸中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瓢热油,轰然炸开! “小子!你敢——!!” 厉喝一声,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无边的冰寒和杀意,素手抬起,指尖已然萦绕起令人心悸的苍白寒芒! 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出手!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 潇沉的目光在“紧盯”冷月心的同时,那异于常人的余光视野里,捕捉到了另一个极其细微的异常。 就在离恨天旁边的角落里,在冷月心那一声饱含怒意和杀气的厉喝骤然响起的瞬间,一个弟子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就在身体那一下轻微颤动的刹那,脖颈侧后方,那被衣领和头发遮掩的地方,一缕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大部分仍被遮掩。 但潇沉看见了。 那纹路的颜色,那扭曲的形态… 与苗赤练额间的赤练魔纹一模一样! 是了! 她也来了! 而且,竟然伪装成了泥丸宫的弟子! 潇沉心中豁然开朗,一股近乎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 真好! 都来了! 颜画心在离恨天,苗赤练在泥丸宫。 魔宗的手笔,果然够大,胆子也够肥! 竟然将人安插进了离恨天和泥丸宫这等顶尖宗门之中! 所图必然极大! 只是不知道,除了这两人,还有没有其他魔宗高手隐藏在其他势力里?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潇沉脑中飞速闪过。 嘴角,不受控制地随着心中那“找到目标”的轻松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异常清晰的… 笑容。 那笑意,落在正处于暴怒癫狂状态的冷月心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 这该死的小子,不仅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盯着自己,在被自己呵斥之后非但不惧,竟然还敢笑?! 他是在嘲笑自己? 还是在得益于有石九州庇护? 冷月心只觉一股逆血直冲头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那抹“可恶”的笑容彻底点燃! “你找死——!!” 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后果,素手萦绕的苍白寒芒骤然炽亮,就要朝着潇沉隔空拍下! 这一击若出,必是石破天惊,毫无保留! “疯婆子你敢!!” 石九州暴喝一声,声如惊雷!周身那平淡无奇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霄而起的磅礴刀意! 灰布衣无风狂舞,猎猎作响,脚下坚硬如铁的石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踏前一步,将潇沉彻底护在身后,右手虚握,仿佛握住了那柄无形的“苍生”! 两位破五境强者的恐怖气息,毫无花哨地撞在一起! 但以两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然后猛然炸开!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鸣! 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以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距离稍近的一些中小势力弟子,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惨叫连连。 地面上的灰尘碎石被卷起,形成一片昏黄的烟尘。 离得远的各方势力首领,也纷纷色变,运功抵挡,眼中满是惊骇。 仅仅只是气息对撞的余波,便有如此威势! 若是真的动起手来… 烈苍穹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熔岩般的气息轰然爆发,如同一座喷发的火山,强行插入石九州和冷月心之间那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厉声喝道: “住手!!!” 声音如同九天雷落,蕴含着无上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意志,硬生生将那即将彻底引爆的战火,压得一滞! “冷殿主!石老弟!冷静!” 烈苍穹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天精尚未现世,你二人便要在此拼个你死我活吗?” 他这话既是劝架,也是警告。 冷月心胸口剧烈起伏,面纱剧烈抖动,显然怒极。 但烈苍穹出面,她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知道此刻与石九州死战,绝非明智之举。 那苍白寒芒在她指尖明灭不定,终究没有真的拍出。 石九州周身刀意缓缓收敛,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刀,锁定着冷月心,显然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就在这时——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 一个充满后怕的声音,从石九州身后响起。 只见潇沉像是刚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石九州背后钻出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看都不敢看冷月心那边,只是扯着石九州的衣袖,带着哭音道: “大哥!大哥救命啊!那美女姐姐好凶!她要杀我!我……我就是因为觉得她好看多看了她两眼,她就要杀人!太可怕了!” 一边说,一边往石九州身后缩,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 “美女姐姐?” 冷月心听到这个词,身子明显僵了下。 石九州眉头一皱,低头看了潇沉一眼,眼神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小子,真会说话。 不过,经潇沉这么一闹,场上那紧绷到极点的杀气反而被冲淡了一些。 众人看着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年,又看看气得快要爆炸的美女姐姐冷月心,表情都有些古怪。 潇沉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只是紧紧抓着石九州的衣袖,把头埋得低低的。 然后用像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大哥,那美女姐姐我觉得和你很般配,你也还孤身一人,要不我过去帮你说说?” 石九州听着,差点儿没一口气上不去。 瞪了眼潇沉,开口道: “你再说话,信不信我抽你…” 说着,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冷月心,尴尬的笑了笑。 “冷殿主…” 声音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火药味: “方才是我兄弟无礼在先,但他年少无知,冷殿主身为前辈,出手便是杀招,也未免太过…” 这话,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承认潇沉有错,但也指责冷月心出手过重。 冷月心面纱下的气息依旧冰冷,但周身的杀意却在缓缓收敛。 冷冷地看了缩在石九州身后的潇沉一眼,又看了石九州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冰寒的冷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离恨天队伍前方。 只是那背影,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寒意。 一场险些爆发的破五境之战,暂时被压了下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看起来病恹恹的潇沉,此刻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依旧躲在石九州身后,只露出一双深黑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再次开始了他的“观察”。 颜画心,苗赤练。 两条毒蛇,已然入瓮。 接下来,就是如何在群雄环伺杀机四伏的绝境中抓住他们,然后撬开他们的嘴,拿到自己想要的真相了。 灰雾更浓了。 祭坛石板上的古老纹路,光芒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 第60章 巧占天字位 冲突来得快,去得也快。 冷月心拂袖转身,只留下一道孤绝冰冷的背影和弥漫不散的寒气。 石九州缓缓收敛刀意,但眼神深处对离恨天方向的警惕并未放松。 他知道潇沉不会无缘无故盯着那边看,其中必有蹊跷,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烈苍穹沉沉吐出一口气,如同闷雷滚过胸膛,重新坐回石椅。 熔岩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警告意味,最后在石九州和潇沉身上略微停留,终究没再说什么。 其他各方势力也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有松弛。 但看向潇沉的目光,却更加复杂。 有忌惮,有厌恶,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离这灾星远点”的疏离感。 时间,在愈发汹涌的气氛中,继续流逝。 而祭坛周围的异象,越来越明显。 忽然,那黑沉沉石材垒成的三层祭坛,表面开始泛起一种温润玉质光泽。 石板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如同被无形的笔触描亮,一条接一条地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光晕流转,渐渐连成一片,构成一幅宏大而神秘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正是祭坛最顶端那块平整的圆形石台。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越来越重,仿佛有千钧巨石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天地间的灵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祭坛方向汇聚,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淡白色气旋,没入祭坛纹路之中。 下一刻,出现了声响。 咚…… 咚…… 咚…… 声音很轻很缓,却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都知道,玄牝天精要现世了! 原本还有些细微嘈杂的广场,此刻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越来越清晰的心脏搏动般的“脉动”声,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祭坛顶端。 紧张、期待、贪婪、恐惧… 各种情绪在沉默中发酵,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 潇沉也抬起头,望向祭坛方向。 他能感觉苍生的震颤。 刀身冰凉依旧,但那震颤中却蕴含着对即将现世的天地造化的感应。 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石九州。 石九州依旧负手而立,灰布衣在越来越强的能量波动中微微拂动。 默默向前挪了小半步,几乎贴近石九州的背影,轻轻说了句: “大哥,接下来辛苦你了…” 这话没头没尾,说得有些突兀。 石九州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了潇沉一眼。 只见这少年仰着脸正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反而有些歉意。 石九州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潇沉要自己选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八方”中的某一个方位! 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甚至无法反驳的“方位”! 一个一旦选出来,必定会让自己这个“天下第一侠”颜面扫地甚至沦为笑柄的“方位”! 石九州心中苦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自己过去的行事风格,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便是争夺机缘也要凭真本事,岂会做这等投机取巧的事情? 可偏偏,他答应了这小弟。 罢了罢了。 石九州心中长叹一声。 既然认了这个兄弟,既然答应了他,那便陪他疯一次吧。 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看潇沉这副架势,待会儿丢人的恐怕不止自己一个。 想到这里,石九州脸上那丝苦笑竟淡了些,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祭坛。 此刻,祭坛顶端那圆形石台的中心,已经亮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乳白色光点。 光点如同有生命的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同时那股天地初开般的“脉动”感也愈发强烈。 天精,即将破封而出! 就是现在! 石九州眼中精光一闪,再不犹豫! 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极长,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周身的灰布衣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山却又隐含冲天之势的磅礴气息,自体内悄然勃发! “他要选了!” “石九州要动手了!” “他会抢谁的位置?!” 场中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占据了较好方位的中小势力首领,更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死死盯着石九州,祈祷着这位煞星千万别看中自己的地盘! 烈苍穹、冷月心、石破天、葬花、彩霞婆婆等顶尖强者,也全都凝神戒备,气息锁定了石九州。 只要他敢冲向自己镇守的方位,立刻便会迎来雷霆般的反击! 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然而—— 下一刻,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石九州并未冲向任何一个已经被人占据的方位。 脚下只是轻轻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寻常人迈步时脚尖点地。 但就是这轻轻一点—— 砰! 一声低沉到近乎无声的闷响。 脚下那块坚逾精铁的巨大石板,以他脚尖落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裂纹! 而石九州整个人已如一支离弦之箭,又像一道逆冲而起的灰色流星,携着一股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笔直地朝着广场正中央那座祭坛的正上方飞去。 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线,瞬息之间便已越过数十丈的高度。 稳稳地现在了祭坛正上方,约莫三丈高的虚空之中! 然后,就那么静静地悬停在那里。 脚下是黑沉沉的祭坛,祭坛顶端乳白色光点搏动不息。 头顶是铅灰色缓缓流动的诡异天幕。 负手而立,灰布衣在高空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低头俯瞰着下方广场上那一片呆若木鸡的人群。 整个归墟古城核心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法术。 就连烈苍穹那熔岩般的眸子,也出现了刹那的呆滞。 冷月心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张开,忘了合拢。 石破天土黄色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开,能塞进一个拳头。 葬花长老哀伤美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错愕”的表情。 彩霞婆婆手中的云拂,都忘了拂动。 他… 石九州… 天下第一侠… 他选的位置… 竟然是… 祭坛正上方的天空?! 这… 这算哪门子方位?! 这他妈不是耍无赖吗?!! 天精出世,一定是先往上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广场上如同炸开了锅! “这……这算什么?!” “石九州!你怎能如此!” “烈御座!他这分明是投机取巧!不合规矩!” “就是!天地八方,哪有‘天上’这一方?!” “太过分了!简直是无耻!” “请烈御座主持公道!” 愤怒的、不满的、质疑的、叫骂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尤其是那些之前担心被抢位置此刻却发现自己被“戏耍”了的中小势力更是群情激愤,感觉自己像猴子一样被耍了! 烈苍穹坐在高台上,看着虚空中那个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灰衣身影,又看看下方一片哗然的人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也没想到,石九州会来这么一手。 这确实… 太出格了。 按照常理,所谓“方位”自然是指地面上的方向位置。 谁会把“天上”算进去? 可偏偏石九州就这么做了。 烈苍穹只觉得一阵头疼。 看向虚空的石九州,沉声开口,声音压过了下方的嘈杂: “石老弟你这是何意?所谓方位乃是指地面八方之位,你悬于祭坛之上,恐怕不妥吧?” 语气还算克制,但任谁都听出了其中的不满。 虚空中的石九州尚未回答。 下方,一个声音却抢先响了起来,声音清亮,带着点怯生生的委屈,却又异常清晰: “烈前辈!您这话晚辈可就不明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又是那个病恹恹的瘦弱少年。 只见潇沉此刻挺着那没二两肉的胸膛,仰着头,一脸“不解”地看着高台上的烈苍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开: “烈前辈,您方才亲口所说,晚辈听得清清楚楚——‘天地八方,任选一方’!这八个字,可是您说的,对吧?” 烈苍穹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 “是老夫所言,但……” “那就对了!” 潇沉根本不给他“但”下去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恍然大悟”,甚至拍了拍手: “天地八方!天、地、八、方!这四个字,分开来理解,不就是‘天’一方、‘地’一方、‘八方’各一方吗?” 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数着: “您看啊,‘天’算一方,‘地’算一方,再加上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这‘八方’,这不正好是‘天地八方’吗?我大哥选了‘天’这一方,有什么问题?完全符合您定下的规矩啊!” 这番“拆字解读”,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那叫一个“逻辑清晰”!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高论”惊呆了。 天、地、八、方,分开理解? “天”算一方?“地”算一方? 这… 这他妈是什么歪理邪说?! 还能这么解释的?! 这少年的脸皮,怕是比古城的城墙还厚吧?! 烈苍穹也被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 张了张嘴,竟发现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按字面意思…好像…似乎…还真有点儿道理… “强词夺理!” 终于有人忍不住,厉声喝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之前那个被潇沉扣了帽子的白脸长老,此刻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潇沉骂道: “黄口小儿!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天地八方’乃是一个词,指的是地上八方方位,岂容你如此曲解?!” “就是!胡说八道!” “烈御座,此子分明是在诡辩!” “绝不能让他得逞!” 附和之声四起。 潇沉却丝毫不惧,反而脖子一梗,瞪着那白脸长老,声音比对方还大: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烈前辈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他说的话,那就是规矩!规矩就是‘天地八方,任选一方’!白纸黑字……哦不,是金口玉言!现在你们却来说‘天地八方’不能分开理解?那你们早干嘛去了?烈前辈说话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现在看我大哥选了‘天’位,你们又跳出来说不行?合着规矩是你们家的,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你们把烈前辈置于何地?把神庭的威信放在哪里?!” 又是一顶大帽子,结结实实扣了下来! 而且这次扣得更狠,直接上升到了“质疑神庭威信”的高度! 那白脸长老脸都绿了,指着潇沉“你……你……”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其他人也是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投鼠忌器,不敢再轻易开口。 这少年牙尖嘴利,句句不离烈苍穹和神庭,谁开口谁倒霉! 潇沉见状,更是得意,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扬起下巴,用一副“我就仗势欺人了你们能拿我怎样”的嚣张表情,扫视着那些愤愤不平的人群,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怎么?不服气啊?不服气你们也去抢啊!‘天’位就在那儿,我大哥又没说不让你们抢!谁有本事谁就飞上去把我大哥赶下来,那‘天’位就是谁的!” 指了指虚空中悬立的石九州,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或者你们要是觉得我大哥选的‘天’位太好了,心里不平衡,也可以嚷嚷嘛!谁嚷嚷的声音大,待会儿天精出世,我就让我大哥去抢谁的位置!反正我大哥还没选地上的方位呢,正好挑个顺眼的!” 这番话,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是“狗仗人势”到了极致的威胁! 明明是自己一方投机取巧,占了天大的便宜,现在反而威胁别人,谁不满就抢谁的位置! 这…这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所有人都被潇沉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惊呆了,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敢怒不敢言。 打? 打不过石九州。 骂? 骂不过这牙尖嘴利脸皮厚如城墙的小子。 讲理? 规矩是烈苍穹定的,话是烈苍穹说的,现在被这少年一顿胡搅蛮缠,竟然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憋屈! 无比的憋屈! 林之一早已别过脸去,易容后的平凡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耳根子却微微有些发红。 只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让她钻进去。 太丢人了! 跟着潇沉,真是把她这辈子没丢过的脸都丢尽了! 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易了容,否则玄天鉴和林家的脸面,今天算是彻底栽在这里了。 虚空中,石九州听着潇沉那番“狗仗人势”的嚣张言论,看着下方众人那副吃了苍蝇般的憋屈表情,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丢人。 真丢人。 他石九州纵横天下几十年,何曾做过这等仗势欺人胡搅蛮缠的事情? 更别提被一个少年打着他的旗号,如此“耀武扬威”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天下第一侠”的名声怕是要染上一个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认了个无耻小弟,还跟着一起耍无赖。 可事已至此,他能怎么办? 难道现在飞下去,对众人说“不好意思,我小弟胡说的,我不占这位置了”? 那岂不是更丢人? 显得他石九州出尔反尔,怕了众人? 更何况… 潇沉这小子虽然手段无耻了些,但选的这个位置,确实是抢占先机的绝佳位置。 天精出世,必是冲天而起。 自己悬于正上方,无疑是最先接触天精的人。 罢了罢了。 石九州心中再次长叹。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收敛了脸上那丝不自然,重新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 低头,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些愤愤不平的人群,缓缓开口: “谁想来,那就来试试…” 短短八个字。 没有威胁,没有杀气。 平平淡淡。 但配合着那悬立虚空俯瞰众生的姿态,以及方才潇沉那番“谁不服就抢谁”的言论,却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威慑力! 试试? 谁敢去试试石九州的刀锋?! 广场上一片死寂。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众人,此刻全都偃旗息鼓,噤若寒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然心中憋屈愤怒到了极点,但终究没人敢真的上去“试试”。 烈苍穹高坐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自然也看出了石九州那个位置的玄妙,心中未尝没有一丝懊恼,自己为何没想到这一点? 或者说,为何会定下如此容易被钻空子的规矩? 但懊恼归懊恼,他烈苍穹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 规矩是他定的,话是他说的。 如今被人钻了空子,那是他自己思虑不周,怪不得别人。 若是此刻出尔反尔,强行否定石九州的“天”位,那他烈苍穹,天光神庭御座的威信何在? 岂不是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 更何况… 那牙尖嘴利的小子说得没错,若自己真反悔了,以那小子的嘴皮子,怕是能把这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恐怕真会对自己坚守的“道心”产生动摇。 修行到了他这个境界,一言一行,皆关乎道心。 言而无信,是大忌。 也罢。 烈苍穹心中苦笑。 这次,算是栽在这对“无耻”兄弟手里了。 抬起头,看向虚空的石九州,又看看下方一脸“我很有理”的潇沉,终于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依旧威严: “既然石老弟选了‘天’位,那便如此吧。” 一锤定音! 虽然语气中透着一股“认栽”的意味,但话已出口,便是最终裁决。 “烈御座!” 有人不甘,还想争辩。 烈苍穹熔岩般的眸子冷冷扫去,那人顿时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规矩既定,便当遵守。” 烈苍穹声音转冷,“若再有多言,视同挑衅神庭!” 这话一出,再无人敢出声。 憋屈,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在众人心中翻滚,却也只能强行压下。 潇沉见状,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朝着烈苍穹所在的高台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脆: “烈前辈英明!一言九鼎!晚辈佩服!” 那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仿佛刚才那个胡搅蛮缠威胁众人的不是他一样。 烈苍穹眼角抽了抽,懒得理他,闭目不再说话。 虚空中,石九州也微微松了口气。 这事儿,总算暂时了结了。 虽然丢人,但目的达到了。 想着,不由得再次看向下方的潇沉。 这小子… 然而,就在这场闹剧刚刚落下帷幕时—— 异变突生! 轰隆隆——!!! 祭坛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不是从地底,也不是从祭坛本身。 而是从祭坛顶端,那乳白色光点内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轰然炸开! 紧接着,那原本柔和搏动的乳白色光点,光芒瞬间暴涨万倍! 刺目的白光如同凭空升起了一轮炽烈的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古城核心广场,甚至穿透了上空那铅灰色的诡异雾气,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白昼! “啊——!” “眼睛!” “小心!” 猝不及防之下,无数人发出惨叫,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或是用手遮挡。 即便是烈苍穹、冷月心这等强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一花! 与此同时,磅礴浩瀚到极点的生机与造化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以祭坛为中心轰然爆发,席卷四方! 玄牝天精,现世了!!! 第61章 借势神庭下 玄牝天精现世的征兆,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猛烈。 当祭坛顶端那乳白色光点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目的强光时,伴随而来的并非仅仅是磅礴的生机与造化之气。 天地造化,阴阳相济。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至宝破封而出,必然也会引动地域深处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负面能量,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疯狂暴动反扑! 首先到来的是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刺骨寒意,仿佛能轻易刮去血肉销蚀神魂的“阴煞罡风”! 这风仿佛从九幽地狱最深处吹来,无形无色,初时只是祭坛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下一瞬,呜咽声陡然拔高,化作凄厉尖锐的呼啸! 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地面无数碎石尘埃。 但这些碎石尘埃在触及那无形风刃的瞬间,便被绞成齑粉! 阴煞罡风如同无形的死亡潮汐,以祭坛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残留的建筑废墟如同被无数利刃切割,簌簌剥落、倒塌! 紧接着,是雾。 粘稠如同泥浆的灰黑色雾气从祭坛底部和广场地板的裂缝中汩汩涌出,迅速弥漫开来。 这雾气带着一股甜腥中夹杂着腐败的奇异气味,正是能蚀骨烂肉污秽法宝灵光的“蚀骨毒瘴”! 毒瘴与阴煞罡风混杂在一起,风助瘴势,瘴借风威,威力更增数倍! 一些来不及完全退开的散修,护体灵光被罡风撕开,毒瘴立刻沾染而上,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 暴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发黑、溃烂,露出森森白骨,甚至骨头都在毒瘴中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最后出现的,是影。 在刺目的白光、呼啸的罡风和弥漫的毒瘴之中,无数扭曲狰狞又充满无尽怨毒与疯狂的虚影幻象,凭空浮现! 有的是面目模糊的人形,有的是奇形怪状的妖兽,有的是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扭曲存在。 发出无声的嘶吼,张牙舞爪,朝着活人的神魂扑去! 这是沉积在此地的上古怨念以及天地负面情绪被天精出世引动后,凝聚成的“怨灵幻象”! 没有实体,却专攻心神。 修为不足心志不坚者一旦被其侵入识海,轻则心神受创,陷入疯狂,重则神魂被撕碎吞噬,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风、瘴、幻象! 三重灾劫,几乎在同一时间降临! 将整个核心广场,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结阵!防御!” “快退!退到边缘!” “守住心神!不要被幻象所惑!” “小心毒瘴!” 惊呼声、惨叫声、怒吼声、法术爆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各大势力反应极快,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天光神庭所在的正东方高台,烈苍穹猛然起身,熔岩般的双眸精光爆射! 双手虚抬,不见如何作势,一道如同实质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大赤金色光罩轰然展开,将整个高台及周围数十丈范围牢牢笼罩! 光罩表面烈焰升腾,散发着至阳至刚的炽热气息。 阴煞罡风撞在上面,发出嗤嗤声响,被灼烧出一个个空洞。 蚀骨毒瘴靠近,如同冰雪遇沸汤,迅速消融蒸发。 那些怨灵幻象更是不敢靠近分毫,只在光罩外徘徊嘶吼,被至阳气息灼得形体不断扭曲淡化。 正是天火圣殿的招牌防御手段,“圣辉天幕”! 离恨天方向,冷月心面纱无风自动,并指如剑,朝着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一点冰晶般的寒光自她指尖绽放,瞬间扩散开来,化作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墙,将离恨天众人护在后面。 冰墙散发着极致冰寒的气息,阴煞罡风撞上,速度骤减,附着上一层厚厚的白霜。 毒瘴接触冰墙,被冻结成细小的黑色冰晶,簌簌落下。 怨灵幻象似乎对这股冰寒寂灭的气息极为忌惮,远远绕开。 离恨天的“玄冰绝域”。 泥丸宫宗主石破天低吼一声,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皮肤彻底化为土黄色,闪烁着岩石般的光泽。 不闪不避,就那样盘膝坐在原地,任凭阴煞罡风吹拂,毒瘴弥漫,怨灵幻象嘶吼扑击! 罡风刮在他身上只留下浅浅白痕,毒瘴侵蚀,也被体表一层土黄色的光晕阻隔在外。 怨灵幻象撞上,如同撞上了一座巍峨不动的大山,反而自身被震得一阵晃动! 以肉身硬抗! 这便是泥丸宫《不动如山诀》修炼到极致的体现! 万剑冢方向,葬花长老微微抬起了怀中的古朴长剑,一声清越悠扬却又带着无尽哀伤的剑鸣响起。 以她为中心,无数道细密如丝的剑气凭空生成,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又密不透风的剑网。 罡风、毒瘴、幻象撞上剑网,瞬间便被那凌厉哀伤的剑意绞得粉碎! 葬花剑域! 彩云间所在,彩霞婆婆将手中云拂轻轻一扬。 七彩霞光自云拂尘尾绽放,如同天边最绚丽的晚霞,柔和地铺洒开来,将二人笼罩其中。彩云间《云水禅心经》的“云霞护体”。 至于那些独行强者和小型势力联盟,也是各显神通。 有的祭出防御法宝,光华闪烁。 有的联手布阵,气机勾连。 有的身法诡异,在灾劫的缝隙中穿梭闪避,险象环生。 一时间,广场各处光华闪耀,气息冲撞。 与那肆虐的罡风、毒瘴、幻象形成了惨烈而诡异的对抗。 悬停在祭坛正上方虚空中的石九州,自然也首当其冲。 阴煞罡风呼啸着向他卷来,蚀骨毒瘴如同附骨之蛆般缠绕而上,无数怨灵幻象张牙舞爪地扑向他,试图将他从空中扯下,撕碎神魂。 而石九州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不见有什么动作,一股无形却凌厉到极致的刀意,便自体内勃然而发! 那刀意苍茫厚重,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锋芒! 如同一个无形的刀气旋涡,将周身三丈之内牢牢护住! 嗤嗤嗤——! 阴煞罡风撞上刀意旋涡,如同撞上了无数高速旋转的锋利刀片,瞬间被切割绞碎,化为紊乱的气流四散。 蚀骨毒瘴靠近,尚未触及衣角,便被蕴含武道意志的刀意直接震散! 至于那些怨灵幻象,更是如同飞蛾扑火,撞上刀意旋涡的瞬间,便被石九州的武道意志冲得七零八落,尖啸着消散无形。 石九州甚至没有动用苍生,仅凭自身刀意护体,便在这三重灾劫的中心区域稳稳地悬停着,衣袂飘飞,恍若闲庭信步。 但还是放心不下潇沉。 林之一虽有法相境,但在这等天地灾劫面前,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心念一动,一缕凝练如丝的刀意便欲分出,如同游龙般向下探去,准备配合留在潇沉那里的苍生,护住二人周全。 然而,当他目光向下扫去,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林之一正站在那里,身上涌动着一层柔和却坚韧的淡金色光芒,如同一个倒扣的金钟,将她自己和躲在她身后的潇沉笼罩在内。 那淡金色光芒并非林之一自身的气息,带着一股中正平和坚固不坏的意味,将袭来的阴煞罡风和蚀骨毒瘴稳稳挡在外面。 偶尔有怨灵幻象扑至,也被那金光一震,便涣散不少。 “咦?” 石九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女娃子,准备得倒是周全。 这护身宝物品级不低,而且似乎隐隐有佛门的气息? 再看躲在她身后的潇沉,双手紧紧抓着林之一的衣角,脑袋几乎要缩进脖子里,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石九州见状,心中稍安,又有些好笑。 不过有这护身宝物,加上林之一照应,应该能撑一阵子。 刚想把探出的那缕刀意收回,集中精神应对即将真正出世的天精——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从下方传来。 石九州目光一凝。 只见笼罩着林之一和潇沉的那层淡金色光罩,在与一道特别狂暴的阴煞罡风对撞后,表面竟然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转眼间便遍布整个光罩! 然后,在潇沉猛然瞪大的眼睛和林之一骤变的脸色中—— 砰! 淡金色光罩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狂暴的罡风毒瘴中! “和尚道士你们两个老坑货!给的东西这么快就碎了?!” 潇沉的惊呼声,即便在风啸鬼嚎中,也隐隐传了上来。 不过光罩破碎的瞬间,林之一反应极快。 一把将还在骂骂咧咧的潇沉扯到身后,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入怀中,掏出了一串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念珠。 将念珠往头顶一抛,念珠散开,悬浮在二人头顶,洒下蒙蒙清辉,暂时又将罡风毒瘴阻了一阻。 但清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潇沉也顾不得骂了,手忙脚乱地开始从自己怀里、腰间、甚至鞋底往外掏东西。 一把看起来随时会断的青铜匕首被他插在身前地上,匕首微微震颤,散发出微弱的驱邪气息,让靠近的怨灵幻象速度稍缓。 几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被胡乱拍在自己和林之一身上,金刚护体符。 符纸亮起微光,形成一层脆弱的护甲,并让两人身法似乎轻盈了一些。 紧接着,一个边缘都磕破了的青铜镜被潇沉举在手里,对着扑来的幻象乱照。 镜面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光,让某个幻象动作迟滞一下,但效果微弱。 还有几颗颜色可疑的丹药,也被他塞了一颗到林之一嘴里,自己也吞了一颗。 林之一也没闲着,除了维持那串念珠,又接连拿出了几样僧道给的小法器。 一个铃铛,一截红绳,一块龟甲… 有什么用什么,一股脑全激发出来。 一时间,两人身边宝光乱闪,符纸飘飞,叮当作响。 但倒也勉强在灾劫的缝隙中支撑着,没有立刻被淹没。 可这就像是用一堆劣质的柴火去阻挡滔天洪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能延缓片刻,根本无力真正抵挡! 照这个消耗速度,顶多再撑个十几二十息,就得直接暴露在罡风毒瘴和怨灵幻象之下! 以潇沉那凡人之躯,怕是瞬间就得没命! 石九州眉头紧锁,心中焦急,那缕收回的刀意再次蠢蠢欲动,甚至想着要不要暂时放弃最佳位置,先下去护住二人再说。 然而,就在他心念电转犹豫不决的刹那—— 下方,额头上贴着“破妄符”的潇沉,目光忽然透过铜镜那微弱的反光瞥见了不远处那如同烈焰骄阳般牢牢守护着天光神庭众人的“圣辉天幕”。 赤金色的光罩煌煌正大,至阳至刚。 在周围一片混乱和黑暗中,显得如此醒目,如此安全。 潇沉眼睛猛地一亮!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下额头已经快要失效的“破妄符”,反手拉住正勉力维持念珠的林之一,低吼一声: “跟紧我!” 林之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潇沉扯着朝着神庭“圣辉天幕”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两人身上贴着即将失效的“神行符”,速度倒也不慢。 潇沉一边跑,一边将手里那面已经布满裂痕的青铜镜朝着身后扑来的几道怨灵幻象狠狠砸去。 同时将怀里最后几张皱巴巴的符纸,也不知道是什么功能的,一股脑全向后撒出! 噼里啪啦一阵微弱的爆响和光芒闪烁,勉强阻滞了一下追兵。 而潇沉自己则已经冲到了“圣辉天幕”的边缘! 那赤金色的光罩如同实质的火焰墙壁,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将内外完全隔绝。 内部,是天光神庭众人沉稳肃立的身影。 外部,是疯狂咆哮的灾劫。 潇沉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敲门”或者请求。 猛地将用破布包裹的苍生取出,握住刀柄,将那暗沉无光的刀尖对准了面前那凝实无比的光罩边缘,一处还未完全合拢的位置… 狠狠地捅了过去! 不是劈,不是砍,就是最直接蛮横的——捅! 这一幕,看得高空中正准备有所行动的石九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小子… 他要干什么?! 硬闯神庭的护罩?!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石九州以及光罩内正全神贯注维持“圣辉天幕”的天光神庭众人,全都目瞪口呆! 只见那暗沉无光的苍生刀尖,触碰到赤金色光罩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 那连阴煞罡风和蚀骨毒瘴都无法撼动的“圣辉天幕”,竟然被苍生轻易举地捅出了一个一人能过的缝隙。 窟窿边缘的赤金色火焰剧烈跳动扭曲,似乎想将这“异物”排斥出去,修复缺口。 但苍生就那样蛮横地“钉”在那里,刀身纹丝不动,那缺口竟一时无法愈合! 而潇沉就借着这个短暂出现的小缺口,一手死死握着苍生柄维持缺口,另一只手拽着还没完全回过神的林之一,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下一刻,外面肆虐的罡风、毒瘴、幻象的咆哮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内部,是温暖光明又安全的神庭领域。 而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天光神庭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地上那两个不速之客。 尤其是烈苍穹身后,那个名叫炎锋的冷峻年轻弟子。 他本就对石九州和潇沉没什么好感,此刻见到这二人竟如此蛮横无理的闯进神庭的防护圈,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一股炽烈的剑意锁定了潇沉! 烈苍穹也转过身,熔岩般的眸子落在潇沉和林之一身上,眉头深深皱起,脸上看不出喜怒。 石九州悬在高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先是愕然,随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瞬间明白了潇沉的意图。 这小子…… 他不是要去硬闯,更不是要去挑衅神庭。 他是在… 找靠山! 找保镖! 自己选了个最危险也最显眼的“天”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和潜在的敌意,却把潇沉和林之一置于险地。 虽然有苍生和僧道给的一些破烂玩意,但显然抵挡不住真正的天地灾劫。 而神庭的“圣辉天幕”,无疑是此刻场上最坚固最持久的防御之一。 更重要的是,神庭要脸。 作为正道魁首,天下表率,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两个“求助”的“弱者”,神庭能怎么办? 难道能把他们直接踢出去,任由他们被外面的灾劫撕碎? 那神庭“庇护苍生”、“正道楷模”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烈苍穹这位御座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所以,只要潇沉能成功“挤”进去,哪怕方式不雅,甚至有些无赖,神庭也大概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仅不能赶他们走,还得顺便保护他们! 这样一来,自己就不用再分心担忧他们的安危,可以全力争夺天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烈苍穹呢? 他不仅要维持大阵,保护自家弟子,现在还多了两个“累赘”要看着! 无形中就被牵制了更多心神和力量! 此消彼长! 好小子! 这算计… 真是把人心和面子利用到了极致! 石九州想通此节,心中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这小弟虽然手段无耻了点,脸皮厚了点,但这保命和利用形势的本事,真是绝了。 果然,只见下方光罩内,潇沉那病殃殃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仿佛见到了再生父母般的表情! 朝着烈苍穹的方向,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多谢烈前辈!多谢神庭的各位前辈高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啊!” 直起身,拍了拍胸口,继续用那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道: “方才外面实在太可怕了!那风!那毒雾!那些鬼影!晚辈这点微末本事,带的几件破烂家当,瞬间就全碎了!眼看就要小命不保!幸亏!幸亏看到了神庭这如同烈日般的圣光!这才知道,这世间还有如此安全温暖的地方!晚辈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冒死闯了进来!惊扰了前辈和各位,实在是罪过!罪过!” 一边说,一边又连连作揖,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狂拍马屁: “烈前辈不愧是正道擎天巨柱!神庭不愧是天下表率!这护体圣光,真是煌煌正大,万邪不侵!也只有神庭,才会在这等危难关头,还能庇护一方,让我等这些无依无靠的小辈,也能有一线生机!晚辈对神庭的敬仰,真是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番表演行云流水情真意切,将“误入贵地”、“感激救命”、“仰慕神庭”这几个点结合得天衣无缝。 仿佛他闯进来不是故意的,而是被灾劫逼得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 至于用刀捅破光罩… 那不是在“闯”,那是在“急切求救”时“不小心”用力过猛! 高台上,烈苍穹看着下方那个滔滔不绝满脸“崇敬”的少年,脸上的肌肉也忍不住微微抽动。 他活了百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潇沉这点小心思,他如何看不透? 这小子,分明就是算计好了,厚着脸皮来蹭神庭的“保护伞”来了! 可偏偏,对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马屁拍得这么响,一口一个“正道表率”、“庇护苍生”,句句都扣在神庭最看重的名声和大义上。 这让他怎么发作? 难道能冷着脸说“滚出去,我们神庭不庇护你这种投机取巧的无赖”? 那神庭成了什么? 见死不救的伪君子? 更何况,这小子还是石九州“名义上”的结拜兄弟。 不看僧面看佛面。 烈苍穹心中一阵憋闷,有种吞了苍蝇般的恶心感,却又无可奈何。 可他身后的炎锋却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冷声喝道: “住口!谁允许你们擅闯我神庭护阵?!还不速速退出去!” 潇沉似乎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看向炎锋,脸上露出“委屈”和“不解”: “这位师兄,为何如此说?烈前辈方才在外主持公道,一言九鼎,公正严明,晚辈心中佩服不已。如今外面灾劫肆虐,晚辈侥幸寻得一丝生机,来到这正道光明之地,师兄却要赶我们出去……难道神庭的庇护只给自家弟子,不给天下苍生吗?还是说烈前辈之前的公正只是做做样子?” 这话,以退为进,绵里藏针。 先是捧了烈苍穹,再把问题抛给炎锋,最后甚至隐晦地质疑烈苍穹的“公正”只是表面文章。 炎锋被他噎得脸色涨红,怒道: “你……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们……” “锋儿。” 烈苍穹终于开口,声音沉缓,打断了炎锋的话。 看了潇沉一眼,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既已进来,便暂且待着吧,外面凶险,莫要乱动,扰乱阵法。” 终究是认了。 没办法,这少年脸皮太厚,话术太刁钻。 与其跟他纠缠,徒惹笑话,不如大方一点,显得神庭气度恢弘。 “多谢烈前辈!前辈仁德!神庭万岁!” 潇沉立刻打蛇随棍上,又是一通马屁,然后乖巧地拉着林之一退到了光罩内一个不影响阵法运行的角落,还顺手把依旧插在光罩缺口上的苍生收了回来。 那缺口在苍生离开后,赤金色火焰迅速流转,很快便恢复如初。 光罩内,神庭众人看向潇沉和林之一的目光依旧充满了不善和审视。 但至少,没人再出声驱赶。 高空中,石九州看着潇沉成功“赖”在了神庭的保护伞下,并且三言两语就把烈苍穹架了起来,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 收回目光,重新将全部心神投注到下方祭坛顶端。 那里,刺目的白光已经开始向内收敛,一个奇异光影正在缓缓成形。 第62章 刀撼白骨阵 所有目光都死死盯着祭坛顶端。 下一刻,那团刺目的白光向内急剧坍缩,光华流转,逐渐显露出其核心的形态。 并非预想中的晶石、液体或气流,而是一种更接近“光”与“意”结合,一种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存在”。 约莫拳头大小,核心是混沌深邃的暗,外层却流转着七彩迷离的光晕。 静静悬浮在祭坛上方三尺处,无声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引动周围空间微微扭曲,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磅礴造化之气。 这,便是玄牝天精,夺天地造化的本源之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贪婪、渴望、激动、戒备… 无数情绪在每个人眼中燃烧。 烈苍穹熔岩般的眸子里精光暴涨,周身赤金色火焰无声升腾。 冷月心面纱下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素手之上冰霜凝结。 石破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土黄色的肌肤下仿佛有岩浆流动。 葬花长老怀中的古剑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颤。 彩霞婆婆手中的云拂停止了拂动。 各方势力的首领强者,气息都在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只待那根“箭矢”真正脱离束缚的刹那! 石九州悬停在百丈高空,俯瞰下方。 离得最近,感受也最清晰。 那团天精散发出的气息纯粹而浩瀚,对他这种已臻武道巅峰的强者而言,吸引力同样巨大。 但他心中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刀意如同最精密的网,笼罩着下方每一寸空间,不仅锁定了天精,更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而就在这死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刻—— 嗡——!!! 玄牝天精,猛地一震! 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恐怖吸力,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爆发出来! 不是吸收灵气,而是拉扯空间! 以天精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的天地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朝着它涌去! 速度快得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 不仅如此,地面上的碎石、尘埃,甚至距离较近的一些残破兵器、尸体碎块,都被这股狂暴的吸力卷起,朝着天精飞去。 然后在靠近的瞬间,被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直接绞成最细微的粉末! “不好!灵气暴乱!” “退!快退!” “稳住身形!” 惊呼声四起! 那些距离祭坛较近人只觉得体内真元气血一阵翻腾,竟隐隐有被抽离出体的迹象! 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催动功法拼命向后暴退! 就连烈苍穹、冷月心等人撑起的防御光罩,都在那狂暴的灵气乱流冲击下,剧烈波动起来! 天地灵气,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 而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 那团吸收了海量灵气的玄牝天精,动了! 不是缓缓升起,而是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向上冲去!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七彩的残影,其本体已然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流光,直冲云霄! “向上去了!!” 几乎在天精启动的同一刹那,一个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在神庭的“圣辉天幕”内响起! 潇沉! 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边缘,双手拢在嘴边,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用力而暴起,脸色涨红。 喊的! 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冲天而起的七彩流光,用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往上去了!我大哥的——!!!”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不仅把身边猝不及防的天光神庭众人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更是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混乱的广场! 所有人的动作都因为这无耻至极的一嗓子,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就连正准备出手拦截天精的烈苍穹,那抬到一半的手臂都僵了一下。 猛地转头看向潇沉,熔岩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错愕”的情绪。 这小子… 他疯了吗?! 在这种时候,喊这么一嗓子?! 然而,电光石火间,烈苍穹便明白了潇沉的用意! 阴险! 太阴险了! 此刻场面大乱,灵气暴走,灾劫未平,所有人都在提防彼此,准备出手抢夺。 天精向上冲,速度极快,位置瞬息万变,谁也没有十足把握能第一个抓住。 所以接下来的,必然是场惨烈无比的混战。 石九州虽强,也未必就能在各方顶尖强者的围攻和混乱中稳操胜券。 可潇沉这一嗓子,喊的是什么? 往上去了! 我大哥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包含了最关键的信息和宣告! 第一,指明了天精的动向,向上! 这正是石九州所在的方位! 第二,直接宣示了所有权。 我大哥的! 等于是在所有人出手前,就给天精“盖了章”! 这样一来,性质就变了。 如果大家一拥而上混战,谁抢到算谁的,事后也没太多可说的。可现在,潇沉当众喊出了“我大哥的”,石九州又是第一个占据“天”位,离天精轨迹最近的人。 如果石九州成功抓住天精,那是“名正言顺”,是他“应得的”。 如果被别人中途抢走,那石九州就有了充足的理由。 你们抢了我的东西! 以石九州的性格和实力,事后追讨,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这等于是在混乱的规则之外,强行又给石九州加上了一层“先占”和“宣告”的“道理”! 虽然这“道理”近乎耍无赖,但在某种程度上,却能影响一些人的心态和选择。 要不要冒着彻底得罪石九州,事后被不死不休追杀的风险,去抢这件已经是他的东西了? 许多原本蓄势待发准备出手的强者,此刻心中都闪过一丝犹豫,看向潇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滔天怒意! 这病秧子! 脸皮厚也就罢了,心肠竟也如此歹毒! 一句话就给石九州创造了最大的优势! “杀了他!” 有人心中甚至涌起了这个念头。 但看着高空那气息已然锁定了天精轨迹的石九州,再看看神庭光罩内那个一脸“我喊得对”表情的潇沉,终究没人敢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也就在这因为潇沉一嗓子而出现的短暂迟滞中—— 高空中,石九州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无需任何蓄势,周身那凝练如实质的刀意轰然爆发! 整个人与刀意合而为一,化作一道比那天精流光更加凌厉更加决绝的灰色刀芒,精准无比地截在了那道七彩流光的前方! 然后,伸出右手。 那只手看似寻常,甚至有些粗糙,指节分明,布满了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向前一抓。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然而,就在五指合拢的刹那—— 嗡!!! 以石九州手掌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间仿佛骤然凝固! 那狂暴的灵气乱流、肆虐的阴煞罡风,全部被一股无形却霸道的意志强行镇压! 那道速度惊人的七彩流光,仿佛撞进了一片粘稠至极的泥沼,速度陡然减缓,显露出其中那团混沌而瑰丽的光影本体。 石九州的手,便在这光影速度减缓到极致的瞬间,稳稳地将其攥在了掌心! 入手并非实质的触感,而是一种温润中带着磅礴生机又隐隐刺痛神魂的奇异能量流。 在掌心跳动,如同有生命的心脏,试图挣脱,却被那蕴含着武道巅峰意志的手掌死死禁锢! 抓住了! 石九州,第一个抓住了玄牝天精! 下方广场,无数人心中咯噔一下,眼中瞬间充血! 然而,几乎就在石九州抓住天精的同一时间—— 异变,再起! 而且这一次,是蓄谋已久的剧变! “动手!” 一声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女子低喝,不知从广场哪个角落响起。 下一刻! 嗖!嗖!嗖!嗖! 四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从人群中暴射而出!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目标明确,正是高空中刚刚抓住天精的石九州! 其中两人,潇沉瞳孔骤然收缩! 正是他早已发现却隐忍未发的—— 伪装成离恨天女弟子的颜画心! 以及伪装成泥丸宫弟子的苗赤练! 此刻的颜画心早已撕去了伪装,恢复了清秀少年的本来面貌。 只是那双眼睛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右手六指紧握着一柄青灰色鱼鳞纹古剑。 苗赤练更是赤发飞扬,额间暗红色的蛇形魔纹如同活物般扭动。 双眼赤红如火,手中名器“蛇吻鞭”如同一道择人而噬的毒蛇! 而另外两人,则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小势力阵营,此刻也都显露出魔功气息,显然同样是魔宗潜伏的高手! 可这四人没有直接攻击石九州。 齐齐从怀中掏出一件物品,朝着空中四个不同的方位,狠狠掷出! 那四件物事,赫然是四根表面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骨锥! 骨锥出手的瞬间—— 轰!轰!轰!轰! 地面之上,祭坛周围的四个隐秘角落同时爆发出四道粗大且同样惨白阴森的骨色光柱,冲天而起! 天地呼应! 四根飞出的骨锥,与地面升起的四道光柱,在高空瞬间连接! 下一刻,一个由惨白色骨光构成的正方体牢笼,刹那间成型! 将刚刚抓住天精的石九州,连同他手中那团七彩光影,彻底笼罩在内! 白骨为柱,阴魂为索,死亡与怨念的气息弥漫。 正是魔宗凶名赫赫的禁锢大阵,“八方白骨锁灵阵”! 这还没完! 正方体白骨牢笼成型的瞬间,两道更加恐怖的凶戾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骤然苏醒,从广场两个截然不同的方位轰然爆发! 东北角,那片原本被几个散修占据但此刻已空无一人的废墟中,一道血色刀光冲天而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刀光凄艳绝伦,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离别之痛、断情之伤。 刀光之中,一名女子身影显现。 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容貌冷艳到了极致,肌肤欺霜赛雪,眉目如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眉心处,一点如同泪痕又似火焰的印记,为她平添了几分妖异与威严。 身穿一袭似血非血的暗红色长裙,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古的长刀,刀身血红,仿佛饮尽了众生离殇。 正是天极魔宗副宗主,叛离离恨天、自创“斩红尘”刀法的——苏红泪! 而正南方,那片一直笼罩在阴影中的石柱林深处,一声低沉诡异的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一道惨白的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僧人,或者说,曾经是僧人。 身上的僧袍破旧不堪,颜色晦暗。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露在外面的头颅、手臂、脖颈,几乎看不到血肉。 完全是一层紧贴在骨骼上的干枯如同树皮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 脖颈、手腕、甚至耳垂上,都挂着用细小骨骼串成的饰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双目深陷,眼窝中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手持一串由不同大小头骨磨制而成的念珠。 正是天极魔宗杀戮堂主,修炼《白骨观》大成的白骨僧,释无骨! 苏红泪! 白骨僧! 两位魔宗真正的破五境巨头,终于现身! 而且,一现身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苏红泪那凄艳绝伦的“斩红尘”刀光,白骨僧那蕴含着无尽死寂与怨念的枯骨大手印,几乎不分先后,撕裂空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轰向被困在“八方白骨锁灵阵”中的石九州! 目标,不是抢夺他手中的天精。 而是—— 拖住他! 与此同时,那正方体白骨牢笼光芒大盛,边缘处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波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空间波动!他们想传送!” 下方,有见识广博的老者失声惊呼! “不好!他们要连人带天精一起传送走!” 烈苍穹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魔宗的完整计划! 以颜画心、苗赤练等潜伏高手启动早已布置好的“八方白骨锁灵阵”,困住第一时间夺取天精的最强者。 再由苏红泪和白骨僧两位破五境巨头联手强攻,不求击杀,只求拖延和干扰。 最后,激活大阵的空间传送之力,将被困的强者和天精,一同传送到他们早已设下重重埋伏的地点! 到了那里,便是魔宗的主场! 任你实力通天,陷入重围,也难逃被围攻至死人财两失的下场! 好狠毒的算计! 好周密的布置!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潇沉喊出那一嗓子,到石九州抓住天精,再到魔宗四人启动阵法,苏红泪白骨僧现身强攻,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快! 太快了! 下方各方势力的强者们,此刻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于魔宗的胆大包天和周密布局。 忌惮于苏红泪和白骨僧的恐怖实力。 同时… 也隐隐有一丝阴暗的期待。 石九州已经被困,魔宗两大巨头联手强攻,还要启动传送。 石九州再强,恐怕也难以兼顾。 万一他脱手,天精便会再次成为无主之物! 到时候传送或许会中断,或者天精会掉落… 那便是他们的机会! 至于石九州的死活… 关他们什么事? 甚至,少一个石九州这样的竞争对手,未尝不是好事! 所以,尽管烈苍穹脸色铁青,尽管冷月心眼神冰寒,尽管石破天怒吼出声,尽管葬花长老剑意升腾… 但在那最初的本能反应之后,他们竟没有一个人在第一时间出手,去帮助被困阵中的石九州! 人性的自私与贪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们都在等,等石九州支撑不住,等天精脱手,等变数出现! 高空之中,白骨牢笼内。 石九州一手死死禁锢着掌中越来越不稳定的天精,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斩出数道凌厉无匹的刀芒,将苏红泪那凄艳的刀光和白骨僧那阴森的骨掌挡下。 但他能感觉到,掌中的天精因为没有合适的“载体”依附,其内部那磅礴浩瀚的造化能量正在变得极度不稳定,隐隐有种要自行溃散返归天地的迹象! 一旦天精溃散,便等于竹篮打水,此番争夺彻底失败! 更要命的是,周遭白骨牢笼的空间波动越来越剧烈,传送之力已然开始牵引他的身体! 苏红泪和白骨僧的攻势更是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蕴含着断情绝性蚀骨腐魂的可怕意境,让他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应对! 危急! 万分危急! 石九州眼神冰冷到了极致,也凌厉到了极致! 他石九州纵横一生,何曾被人如此算计,陷入如此被动境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传送我? 想夺我宝? 想借刀杀人? 做梦! 就在那空间波动达到顶峰、传送即将发动的千钧一发之际—— 石九州猛然抬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仿佛有两轮炽烈的太阳轰然炸开! 一股霸道绝伦逆转乾坤恐怖刀意,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自体内轰然爆发! “给我——开!!!” 一声怒吼如九天雷落,震得整个白骨牢笼都剧烈摇晃! 不再去管掌中那即将溃散的天精,也暂时无视了苏红泪和白骨僧轰来的攻击! 将全身的精、气、神、意,所有的一切,全部灌注到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上! 并指,为刀! 朝着头顶上方,那白骨牢笼能量流转最为剧烈、也是空间波动核心的顶点位置—— 狠狠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的裂痕,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悄然浮现。 那道裂痕,仿佛直接划在了空间的“本质”上。 下一刻—— 嗤啦——!!! 如同最坚韧的布帛被绝世神兵骤然撕裂! 那由魔宗精心布置的“八方白骨锁灵阵”,其底部,竟被石九州这凝聚了武道意志的一记“指刀”,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三尺来长的裂缝! 裂缝之外,是古城广场的地面! 裂缝之内,是狂暴紊乱的空间乱流和阵法之力! “什么?!” 苏红泪冰冷绝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容。 “阿弥陀……佛?!” 白骨僧眼眶中的鬼火剧烈跳动,诵佛声都带上了惊疑。 他们万万没想到,石九州在被围攻、镇压天精、面临传送的三重压力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直接在他们最核心的阵法上撕开缺口! 而就在阵法被撕裂的瞬间,石九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目光如同穿越了空间,瞬间锁定了下方神庭光罩内,正仰着头看着的潇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一刹那的交汇。 潇沉看到了石九州眼中那决绝意味。 下一刻,石九州将掌中那团玄牝天精,朝着那道被他撕开的阵法缺口,狠狠掷了出去! 天精化作一道略显黯淡的流光,精准无比地穿过那道扭曲的裂缝,然后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妙的弧线,避开几道拦截的法术光芒,直直地射向了潇沉。 或者说,射向了苍生! 天精需依附有灵之物。 而苍生,可以。 “接住!” 石九州的吼声如同滚雷,追着那道流光落下。 下方,潇沉在那目光交汇的瞬间,便已明白了石九州的意思。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苍生向上举起。 下一瞬—— 噗! 那道略显黯淡的七彩流光,穿过圣辉,不偏不倚正中苍生刀身!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耀眼的光芒。 七彩流光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苍生刀身之中。 刀身微微一震。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 暗沉的刀身上开始浮现出一缕缕极其细微却灵动非凡的七彩纹路。 如同血管脉络,又似大道铭文,在刀身上缓缓流淌蔓延。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本源气息,自刀身散发出来。 天精,暂时稳住了! 依附在了苍生刀上! 而就在掷出天精的同一时间,石九州那并指撕开阵法缺口的右手,并未收回。 反而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对着下方那正方体的白骨牢笼,以及牢笼之外方圆百丈的空间,狠狠一握! “既然要玩——那就都进来吧!!!” 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霸气! 随着他这一握—— 轰!!! 那原本只笼罩他一人的白骨牢笼,其边缘的惨白色骨光如同受到了无形巨力的疯狂拉扯,骤然向外向下疯狂膨胀扩张!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的苏红泪和白骨僧! 两人只觉得周身空间一紧,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从下方爆发,竟将他们二人也朝着那膨胀的白骨牢笼拉扯过去! 紧接着,是下方广场上,正站在阵法前方的烈苍穹、冷月心、石破天等人。 他们只觉得脚下一空,周身景物疯狂扭曲旋转,一股强大的空间撕扯之力骤然降临! “不好!” “石九州你——!” “放肆!” 惊呼声、怒喝声响起! 烈苍穹周身赤焰暴涨,冷月心冰封天地,石破天怒吼撼地,三人同时爆发出破五境的恐怖力量,试图挣脱这突如其来的空间拉扯! 然而,石九州这一下汇聚了自身刀意,又引动了被扰乱阵法之力,甚至还借了一丝天精出世时残留的天地伟力! 其爆发的空间扰动,范围之大、力量之强、时机之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强如烈苍穹等人,在猝不及防之下也被那狂暴的空间乱流卷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不由己地朝着那已然膨胀了数倍的巨大白骨牢笼中坠去! 苏红泪和白骨僧更是不必说,他们本就离得最近,又是魔功同源,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吸入了阵法的核心范围! 白骨牢笼光芒骤然大亮,将石九州、苏红泪、白骨僧、烈苍穹、冷月心、石破天,以及几乎所有破五境的高手,全部笼罩了进去! 而此刻,那被石九州强行扰乱的传送之力,也终于累积到了极限,轰然爆发! 嗡——!!!! 一声震动整个古城的巨响赫然出现! 下一刻,白骨牢笼光芒乱闪,连同其中被困的所有人,彻底消失不见! 而就在众人消失的瞬间,石九州嘴唇微动,看向彩云间的方向,说了句话。 然后,只留下了原地一圈圈疯狂扩散的空间涟漪,以及那被抽空了能量化为齑粉的四面骨锥和地面阵基。 整个古城核心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片突然变得空旷的天空,望着那残留的空间波动。 烈苍穹……冷月心……葬花……石破天……苏红泪……白骨僧…… 这么多跺跺脚就能让天下震动的绝顶强者,就这么被一起传送走了? 被石九州,以近乎蛮横霸道的方式,强行拉走了? 目的地是哪里? 魔宗的陷阱? 或者,还能算是魔宗的陷阱吗?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所有人心头。 而此刻,神庭的“圣辉天幕”内。 潇沉手里的苍生,彻底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仰着头,望着石九州消失的那片天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紧抿。 刚才石九州消失前,嘴唇的微动,他看见了。 “拜托了…”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潇沉立马转过头,目光越过依旧处于震惊中的神庭众人,投向了广场东南角,那片依旧被柔和霞光笼罩的区域。 彩霞婆婆手持云拂,静静站在那里。 云霖站在她身侧,脸上带着担忧。 方才石九州消失前,那一声“拜托”,正是朝着彩霞婆婆的方向。 第63章 遁走草原夜 下一刻,无数道目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转向了天光神庭“圣辉天幕”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了光罩内,那个脸色苍白,正握着苍生的少年身上。 天精依附在了石九州的苍生上! 贪婪、杀意、嫉妒、疯狂… 种种情绪如同野火般在无数双眼睛里瞬间点燃! 天精! 近在咫尺! 就在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废物手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广场各处,数十道身影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急促。 空气再次凝固,但这一次,凝固的是无声的杀机和即将爆发的争夺! 神庭“圣辉天幕”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失去了烈苍穹的坐镇,虽然阵法仍在几位精锐弟子的维持下运转,但那赤金色的光罩明显黯淡了不少,波动也剧烈起来。 神庭众人自身也处于震惊之中,御座突然被传送走,生死未卜,让他们心神大乱。 此刻,又成为众矢之的,被无数贪婪凶狠的目光包围,更是让他们压力倍增。 炎锋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炽烈火焰的眸子死死盯住潇沉,尤其是他手里的苍生。 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师尊被卷入传送的震惊和愤怒,此刻全都转化为了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的敌意。 若不是这个小子,师尊怎会… 还有那天精! 其他神庭弟子也纷纷看向潇沉,眼神复杂。 有警惕,有排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觊觎。 天精就在眼前,就在这个外人手里,而师尊不在… 潇沉握着苍生,无奈至极。 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机缘,而是随时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催命符! 林之一一步踏前,挡在了潇沉身侧,易容后的平凡面孔上满是凝重,惊蛰虽未出鞘,但袖中剑气已然引而不发。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么多人,但无论如何,不能坐视潇沉被撕碎。 怎么办? 林之一想着。 潇沉脑子活泛,立马就想到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是她? 潇沉心思电转。 彩云间素来与世无争,彩霞婆婆更是德高望重,名声极佳。 石九州显然与她相识,而且似乎颇为信任。 他二人之前目光交汇时那丝难以言喻的默契,别人或许看不出,但潇沉看得见。 他们不是普通的认识,那是一种交情。 这是唯一的生机! 潇沉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拉林之一的衣袖,低吼一声: “走!” 在林之一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潇沉已经拉着她到了边缘。 那里,由于烈苍穹离开,阵法波动光芒明显比之前薄弱了许多! “拦住他!” 炎锋厉喝一声,拔剑欲追。 但潇沉的动作太快,也太出人意料。 在冲到光罩边缘的瞬间,他再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皮直跳的举动! 双手握住苍生刀柄,刀尖向前,依旧是那副蛮横不讲理的架势,对着那已经不太稳定的赤金色光罩内壁,狠狠一捅! 嗤——! 又是一声轻响。 在失去了烈苍穹这位最强者的核心支撑后,“圣辉天幕”的防御力显然下降了不少。 苍生这次捅进去,虽然依旧遇到了阻力,但比上次轻松了许多,瞬间便在光罩上“撬”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你!” 维持阵法的神庭弟子又惊又怒,想要阻止,却因阵法被破开一角而气息反冲,闷哼一声,光罩波动更剧。 潇沉根本不管这些,一手死死撑着刀柄维持缺口,另一只手回身一捞,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紧跟而来的林之一的手腕。 然后两人以一种比上次更加狼狈却异常迅捷的速度,从那缺口处“挤”了出去! 外面,阴煞罡风、蚀骨毒瘴、怨灵幻象虽然因为天精消失能量源头转移而威力有所减弱,但依旧存在。 不过潇沉和林之一身上还贴着僧道给的“神行符”和微弱的护体灵光。 两人咬着牙顶着风瘴,认准彩霞婆婆的方向,埋头猛冲! “站住!” “留下天精!” “追!” 身后,怒喝声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只是神庭的人,广场上其他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势力,见到潇沉竟然主动冲出神庭护罩,如同闻到血腥的饿狼。 瞬间便有十几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扑出,各色法宝光芒、法术灵光,朝着两人的背影笼罩而去! 林之一反手拔出惊蛰,剑光霍霍,开始阻拦。 还好她够厉害,没有破五境强者的情况下,暂时还没有别人能近身。 不过蚁多咬死象,二人背腹受敌,也不知林之一能撑多久。 而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轻叹在混乱的广场上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杀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彩霞婆婆。 她一直静立在那片霞光之中,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看着石九州消失,看着潇沉冲出神庭护罩,看着那些贪婪的身影扑向那两个年轻人。终于动了。 轻轻抬起了手中的云拂,朝着潇沉和林之一冲来的方向,以及他们身后那一片追兵,看似随意地拂了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眼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片柔和的七彩霞光如同天边最温柔的晚霞,自云拂尘尾流淌而出,瞬间铺展开来。 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又仿佛蕴含无尽绵力的霞光屏障,挡在了潇沉二人与追兵之间。 噗噗噗噗——! 那些疾射而来的法宝光芒、法术灵光,撞在这看似柔弱的霞光屏障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溅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修士,收势不及,一头撞在霞光屏障上。 那感觉不像撞上墙壁,而像是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中。 所有的冲力、杀气都被瞬间化解。 身形一滞,便被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推”了回去,踉跄落地,满脸骇然。 七彩霞光屏障之后,彩霞婆婆手持云拂,鹤发童颜,慈眉善目,气息祥和。 甚至没有看那些被挡回去的追兵一眼,目光落在刚刚冲到霞光屏障前的潇沉和林之一身上。 潇沉瞧见,没有任何迟疑,拉着林之一直接就冲到了彩霞婆婆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看起来格外真实,格外可怜。 “婆婆!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带着哭腔,从潇沉喉咙里迸发出来。 一边喊,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抓住彩霞婆婆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外面……外面那些人!他们都要抢我大哥留给我的刀!他们还要杀我!婆婆!您德高望重,慈悲为怀!求您救救我们!我们……我们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啊!我大哥被那该死的魔宗阵法弄走了,生死不知,就留下这把刀给我做念想,他们……他们连念想都要抢啊!婆婆——!!!” 潇沉声泪俱下,语速极快,将“孤苦无依”、“兄长蒙难”、“歹人欺凌”、“祈求庇护”这几个点演绎得淋漓尽致。 配合那副病弱苍白、此刻又满脸泪痕的模样,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 至少彩霞婆婆身后那位温婉的云霖姑娘,眼中已经流露出明显的同情和不忍。 林之一站在旁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这不是装的,是刚才全力奔逃和抵挡后的虚弱,以及对潇沉这登峰造极的“表演”感到的无地自容。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凄惨”和“无助”过。 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彩霞婆婆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刀身流转七彩纹路的苍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无奈的笑道。 这小子跟石九州当年,还真是不一样。 石九州是宁折不弯的倔强,这小子却是能屈能伸的滑头。 但石九州信任他,将刀和人都“拜托”给了自己。 这就够了。 “没事儿,孩子…” 彩霞婆婆的声音温和慈祥,带着一种能抚平人心躁动的力量: “有老身在,无人能动你们…” 她的话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潇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谢谢婆婆!谢谢婆婆救命之恩!晚辈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婆婆!” 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拉着林之一就躲到了彩霞婆婆和云霖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又“委屈”地看着霞光屏障外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伙。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那“自来熟”的劲儿,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彩霞婆婆身后,仿佛彩霞婆婆就是他亲奶奶。 霞光屏障外,那些被挡住的各方势力之人,此刻脸色都难看至极。 眼看着天精唾手可得,却被彩霞婆婆横插一手! 若是别人,他们或许还敢争一争,闹一闹。 可这是彩霞婆婆! 彩云间的太上长老! 虽然他们与世无争,但实力和威望摆在那里,谁敢轻易招惹? 更何况,她明显是铁了心要护着那小子。 此刻场上,唯一还剩下的破五境强者就是彩霞婆婆了。 其余人,最强的也就是法相境巅峰。 谁敢上去触霉头? 那不是抢宝,那是送死。 一时间,虽然人人眼中都喷着火,心中满是不甘和贪婪,却无人敢真的上前,更无人敢出言不逊。 只能眼睁睁看着潇沉抱着那柄藏着天精的刀躲在彩霞婆婆身后,一脸“有本事你来啊”的表情。 而就在这时,广场上的环境,再次恶化! 失去了玄牝天精这个“核心”和“目标”,地底因为天精出世而被压制了许久的狂暴能量,失去了最后的约束,开始更加疯狂地爆发!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动,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喷涌出更多的蚀骨毒瘴和阴煞之气! 残余的建筑废墟成片坍塌,烟尘滚滚。天空中的铅灰色雾气翻滚搅动,变得更加沉重,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 那些怨灵幻象因为失去了“生机”的吸引,变得更加狂躁和无序,漫无目的地四处冲撞,攻击着视线内的一切活物。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各大势力防御,在失去了烈苍穹、冷月心、石破天这等顶尖强者的坐镇和主导后,开始出现明显的松动和崩溃迹象! “不好!此地不宜久留!” “快走!” “离开荒原!” 惊惶的呼喊声从各处响起。 比起抢夺那遥不可及的天精,保住自己的性命显然更加重要。 天光神庭那边,炎锋虽然满脸不甘,死死盯着潇沉的方向,但在几位同门的连声催促和越发危急的形势下,也只能咬牙狠狠地一跺脚,下令收缩阵型,护着剩余的人,开始朝着古城外撤退。 离恨天、泥丸宫、万剑冢等势力,同样如此。 首领不在,群龙无首,又有环境剧变威胁,只能选择暂避锋芒,撤离古城。 临走前,自然也都不忘深深看一眼彩霞婆婆身后的潇沉,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中小势力和散修们更是如同退潮般,争先恐后地朝着各个方向涌去。 整个古城,彻底陷入了崩溃和逃亡的狂潮。 彩霞婆婆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手中的云拂再次一拂,笼罩着他们的那片七彩霞光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个移动的堡垒,护着她们几人,也开始朝着古城外行去。 霞光所过之处,罡风辟易,毒瘴消融,幻象退散。 走得从容不迫,与周围仓皇奔逃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潇沉紧紧跟在彩霞婆婆身侧,半个身子都藏在云霖姑娘后面,只露出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与此同时,目光在混乱溃逃的人群中快速扫视,搜寻着特定的目标。 几个呼吸过后,瞳孔微微一缩,找到了。 在离他们大约几十丈外,一群正随着人流拼命往外挤的散修中,一个身材中等面貌普通的青年,正低着头,脚步匆忙。 但就在他侧身避让前方一块坠落的碎石时,那只扶着旁边同伴肩膀的右手,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了小半截手腕。 手腕之上靠近虎口的位置,一点凸起一闪而逝。 颜画心! 他果然没走! 而且又换了伪装! 从一个离恨天女弟子,变成了一个散修青年! 潇沉心中冷笑,目光却不露痕迹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扫过。 不能长时间盯着,会引起对方警觉。 同时,余光也在另一个方向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惶恐之色的女子,正挤在泥丸宫撤退队伍的边缘,跟着往外跑。 脖颈侧后方,衣领与头发之间,一缕暗红色纹路若隐若现。 苗赤练! 她也换了伪装! 很好。 两条毒蛇,都还在视线内。 而且… 潇沉敏锐地注意到,无论是颜画心还是苗赤练,他们在随着人流移动的同时,看似慌乱的眼神,其实都有意无意地朝着自己这边扫过。 虽然只是一瞥,迅捷无比,隐藏得极好。 但逃不过潇沉的眼睛。 他们盯上自己了。 或者说,他们盯上了自己手里的苍生。 天极魔宗费尽心思布下如此大局,连副宗主和杀戮堂主都亲自出手,结果天精没到手,岂能甘心? 他们一定会设法夺取天精! 而自己,这个看起来最弱却又偏偏带着天精的“突破口”,无疑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不怕你们来,就怕你们不来。 潇沉心中一定,踏实了许多。 收回目光,凑到彩霞婆婆身边,低说道: “婆婆……这里……这里太吓人了,咱们……咱们也快些离开吧?我……我害怕……” 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攥紧了苍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副依赖和信任的模样,仿佛彩霞婆婆已经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 彩霞婆婆侧头看了潇沉一眼,目光落在那苍白的脸上和那双深黑却清澈的眼睛上。 又看了看苍生,眼中温和之色更浓。 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慈和: “莫怕,跟紧婆婆便是…” “嗯!” 潇沉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最大的保证,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一般: “婆婆,我大哥……我大哥他临走前,跟我约好了的,万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走散了,就在北边草原上一个有月牙形湖泊的地方会合,咱们……咱们往那边走,好不好?说不定……说不定大哥已经脱险,在那里等我们了!” 说这话时,眼神“期盼”地望着彩霞婆婆,带着担忧和希冀,演得天衣无缝。 彩霞婆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她与石九州相识多年,深知石九州性格。 那家伙独来独往惯了,做事随心,极少会与人提前约定什么会合地点,尤其是这种充满变数的争夺之地。更别说… 月牙形湖泊? 北冥草原辽阔无边,这种地形虽然不罕见,但具体是哪一个? 所以瞬间就明白了。 这小子,又在耍心眼。 他根本不是和石九州约好了,而是在为自己这行人指明一个“安全”的撤退方向。 原因很简单。 现在天精在他们身上,是最大的目标。 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虽然看似安全,但人多眼杂,变数太多。 万一哪个势力不甘心,联合起来,或者魔宗潜伏者趁机发难,在混乱中偷袭,自己或许能自保,但要护住他们两个“累赘”,未必能周全。 不如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目标反而小一些。 彩霞婆婆心中暗叹: 好机灵的小子,也好厚的脸皮。 石头从哪儿认来这么个“兄弟”? 但她并没有拆穿。 一来,潇沉说的确实有道理。 此刻脱离混乱的人群,利大于弊。 二来,石九州的“拜托”言犹在耳。 她既然答应了,便会护这少年周全。 三来… 她也想看看,这少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彩霞婆婆点了点头,手中云拂微调方向,笼罩四人的七彩霞光便朝着潇沉所说的“北方”缓缓移动,逐渐脱离了主要的人流。 云霖有些担忧地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潇沉, 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林之一自然也明白潇沉的用意,心中稍定,紧握惊蛰,警惕地护卫在潇沉另一侧。 七彩霞光如同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在混乱溃逃的洪流中逆流而上,朝着北方,朝着古城之外,平稳而坚定地行去。 一路上,自然又吸引了不少不甘和觊觎的目光。 但看到霞光中那位鹤发童颜气息深不可测的老妪,以及那柄隐隐散发造化之气的刀,所有人都只能咬牙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潇沉一边走,一边还在不停地“指路”。 “婆婆,这边人少一点!” “前面那处废墟好像不太稳,咱们绕一下。” “唔……大哥说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一段,就能看到草原了……” 潇沉煞有介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的和石九州有过详细约定。 彩霞婆婆也不点破,只是依言调整方向。 她修为高深,感知敏锐,能察觉到潇沉指的路虽然迂回,但确实避开了几处能量特别狂暴紊乱或者人群特别密集的区域。 这小子,对危险和环境有种异乎寻常的直觉。 终于,在穿过了最后一片枯黄后,眼前豁然开朗。 身后,古城已经消失了。 身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夜风拂过草原,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七彩霞光缓缓收敛,潇沉深深吸了一口草原上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总算安全了。 第64章 成人之美 没有停留,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 “婆婆,休息下吧…” 彩霞婆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潇沉。 目光温和慈祥,没有说话。 这个被石九州称为“兄弟”的少年,身上藏着太多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他能在混乱中精准抓住唯一的生机,能厚着脸皮赖上自己,能随口编出与石九州汇合的谎言却又不惹人厌烦… 眼底深处,那抹探究的意味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温和掩盖。 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慈和: “也好,此地暂时还算安稳,便歇息片刻吧…” 说着,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闭目休息。 云霖姑娘也安静地在一旁坐下,取出一个水囊,默默递给潇沉。 潇沉接过水囊,道了声谢,递给了林之一。 抱着苍生,靠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那双深黑的眼睛却并没有完全闭上,依旧保持着一种半开半阖的状态,警惕而敏锐地扫视着四周的草原,尤其是他们来的方向。 林之一则选择了一个既能照看潇沉又能兼顾四面警戒的位置坐下,惊蛰横放膝上,调息恢复。 一时间,草原上只剩下风声,和几人细微的呼吸声。 彩霞婆婆看似闭目,实则神念笼罩着周围数百丈范围。 她能感觉到潇沉那看似放松实则依旧紧绷的神经,也能感觉到林之一那份沉默的戒备。 至于云霖… 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子。 云霖的目光,正落在潇沉怀中那柄苍生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刀身上那些缓缓流转明灭不定的七彩纹路上。 眼神很专注,很清澈,没有寻常人见到天地至宝时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和占有欲,只有纯粹的兴趣和探究。 她看得很认真,甚至微微蹙起了秀眉,似乎在分析那七彩纹路中蕴含的能量属性和运行规律。 那份专注,让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清香都似乎更加明显了些。 彩霞婆婆心中微叹。 就在这时—— 嗡! 一声带着些许挣扎和不稳的震颤,从潇沉怀中的苍生上传来。 刀身上那些原本流转顺畅的七彩纹路,骤然一亮,随即开始剧烈地波动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刀身内部冲撞,想要挣脱出来! 连带着,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磅礴的造化之气,也从刀身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如同挣脱囚笼的流光! “嗯?” 彩霞婆婆瞬间睁开了眼睛。 云霖也轻呼一声,站了起来。 潇沉更是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把刀扔出去。 只见那刀身上的七彩光晕明灭不定,时而炽亮如星,时而黯淡欲熄,刀身也传来一阵阵忽冷忽热的触感。 仿佛这柄承载了苍生血泪刀,无法完全容纳和安抚天精那桀骜不驯的灵性。 潇沉脑中猛地闪过释尘和尚和万鹤道士当初的话: “玄牝天精,乃造化之根,生机之源。此物灵性极强,出世后需依附‘至阳’或‘至阴’之物,方能稳定成形,否则便会逐渐溃散,返归天地…” 苍生虽是不凡,蕴含苍生意念,但其性‘中和’,非极阳极阴,只能作为临时载体,时间久了估计是镇不住了… “婆婆!它……它好像要跑!” 彩霞婆婆目光一凝,也不见如何动作,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对着苍生的方向虚空一按。 一股柔和却浩瀚无比的绵柔力量,如同无形的云霞般笼罩而下,瞬间将苍生连同那躁动的七彩光晕一起包裹。 说来也奇,那原本剧烈波动的天精气息,在这股柔和力量的抚慰和压制下,竟如同被安抚的孩童般,渐渐平复下来。 七彩纹路的闪烁频率减缓,外溢的造化之气也被缓缓压回刀身之中。 刀身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七彩纹路依旧存在,显示着其中不凡。 潇沉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彩霞婆婆,开口道: “婆婆!您真厉害!一下子就把它镇住了!” 彩霞婆婆听着,轻轻摇了摇头。 潇沉顿了顿,提着刀站起身,走到彩霞婆婆面前,深深一揖。 “婆婆,这天精是大哥拼了命才夺下,又冒险扔给我保管的,大哥信任我,我本该拼死护住,可我自知没这个能力,别说护住这等天地至宝,就是保住自己的小命都难,今天要不是有婆婆您庇护,我恐怕早就死在那些红了眼的人手里,这天精也早就易主了…” 声音很诚恳,带着少年人的坦诚。 “所以…” 潇沉抬直视着彩霞婆婆温和的眼睛,双手将苍生刀往前一递,语气斩钉截铁道: “这东西我留着是祸害,也守不住,婆婆您修为高深,德高望重,又是大哥信任的长辈,这天精…晚辈斗胆想将它赠与婆婆!请婆婆务必收下!”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彩霞婆婆,连一旁刚刚松了口气的云霖,以及始终保持着警惕的林之一,全都愣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赠… 赠与? 这可是玄牝天精! 足以让天下顶尖势力打破头,让破五境强者都心动的无上至宝! 就这么… 轻飘飘地,要送人? 可看潇沉那神情,那语气,竟然是真的! 没有半分不舍,没有一丝作伪,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而不是刚刚经历九死一生才到手,还没捂热的天地造化! 云霖微微张开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出身彩云间,虽不慕名利,但也深知天精的价值。 这少年… 怎能如此? 林之一更是心头震动。 她了解潇沉,贪财,至少表面如此,惜命、油滑,但也知道他重情义、有底线。 可这般毫不犹豫地将可能是此生能接触到的最大机缘拱手送人,这完全超出了她对潇沉的理解。 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还是另有所图? 彩霞婆婆看着双手捧着刀的潇沉,又看了看那刀身上缓缓流转的七彩纹路,沉默了片刻。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为了珍宝奇缘兄弟反目、师徒成仇、血流成河。 像这般主动将到手的至宝送出的… 不能说没有,但凤毛麟角。 且往往伴随着极其苛刻的条件或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少年… 图什么? “孩子…” 彩霞婆婆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慎重: “此物乃是你兄长所夺,又是他托付于你,老身岂能无功受禄?此等重礼,万万不可。” “婆婆!” 潇沉似乎急了,连忙道: “这怎么能是无功受禄呢?您救了我们的命,这就是天大的恩情!再说,这东西在我手里,非但不是福,反而是催命符!我大哥若是知道我将它交给您保管,他只会高兴,绝不会怪我的!婆婆,您就收下吧!就当……就当是晚辈孝敬您的!” 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点耍赖般的恳求,仿佛彩霞婆婆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他,就是不给他报恩的机会。 彩霞婆婆看着潇沉焦急的样子,心中那份好奇和探究更浓了。 她隐隐感觉到,这少年此举绝非单纯报恩或摆脱麻烦那么简单。 “此物对彩云间,确有些用处…” 这回,彩霞婆婆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话锋微转,坦诚道: “老身也不瞒你,天精中蕴含的造化生机,对炼丹、疗伤、乃至某些特殊功法的修炼,都有奇效,彩云间确需一份,但是…” 看着潇沉,目光清澈而通透: “但是,老身不会白拿你的东西,你若真心想给,老身可以取用其中一部分,最多十分之一,用于炼丹济世,剩余的部分,老身会设法帮你封存稳固,依旧归你,此外,彩云间会以等价的丹药、功法、或是出手相助的承诺作为补偿,你看如何?” 这是极公平,甚至可以说是极为优厚的条件了。 既满足了彩云间的部分需求,又保全了潇沉对这天精的大部分所有权,还给予补偿。 然而,潇沉却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羞涩”的笑容,挠了挠头,说道: “婆婆您太客气了,什么补偿不补偿的,晚辈真的不用,这天精,晚辈是真心实意送给您的,不过嘛…” 顿了顿,那双深黑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丝狡黠,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过什么?” 彩霞婆婆嘴角微微扬起,果然来了。 潇沉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 “婆婆,晚辈之前不小心惹了点麻烦,被魔宗的人盯上了,他们现在恐怕就跟在后面呢…” 彩霞婆婆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魔宗? 立刻将神念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仔细感知着周围每一丝气息波动。 风吹草动,虫鸣兽迹,天地灵气的细微流转… 一切都在感知之中。 然而,半晌过去。 没有异常。 除了他们四人,以及草原上一些弱小生灵的气息,并没有感知到任何隐藏的诡谲气息。 “孩子…” 彩霞婆婆收回神念,看向潇沉,眼中带着疑问: “老身并未察觉有人跟踪…” “他们隐藏气息的法门很厉害…” 潇沉立刻解释道,语气笃定: “之前在古城里,他们就伪装成离恨天和泥丸宫的弟子,连冷殿主和石宗主那样的人物都没能当场发现,现在跟踪我们,肯定用了更厉害的手段…” “哦?” 彩霞婆婆眼中讶色更浓,“那你是如何发现的?” 潇沉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晚辈没别的本事,就是眼神好点儿,看东西比较清楚…” 说着,抬起手指,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约莫三里外一处起伏的草坡阴影处,虚虚一点: “喏,婆婆,就在那儿呢,草坡后面,靠左边那丛较高的枯草旁边,藏着两个人,再往右边,那块褐色石头后面还有两个,一共四个…”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指出地上有几只蚂蚁。 彩霞婆婆顺着潇沉指的方向,再次凝神感知。 这一次,将神念集中到那两处地方,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遍遍梳理。 起初,依旧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石头本身的冰冷触感。 但当将神念的“密度”和“精度”提升到某个极限,并且刻意去“感受”那片区域与周围环境的“不协调”时—— 果然! 在那丛较高的枯草根部,以及那块褐色石头的背面,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 那波动微弱到如同呼吸,且与周围的风声和草叶摩擦声完美同步。 若非潇沉明确指出,她即使全力感知,也未必能第一时间发现! 好高明的隐匿法门! 至少是魔宗核心弟子才能掌握的顶级潜踪术! 彩霞婆婆心中凛然,再次看向潇沉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这小子… 他说他“眼神好”,这哪里是“好点儿”?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洞察力! 隔着三里距离,在对方施展了如此高明隐匿术的情况下,他居然能精准地指出位置和人数?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眼力了,恐怕是某种罕见的天赋神通! 潇沉见彩霞婆婆神色变化,知道她定有所察觉,便继续压低声音,恳求道: “婆婆您看,这几个魔宗的兔崽子阴魂不散,跟了我们一路,晚辈实在是心里发毛…” 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继续道: “您能不能帮我把他们抓来?也不用您老人家打打杀杀,就出手制住他们就行,要活的,晚辈有点私事儿还想问问他们…” 先送惊天重礼,再提一个“小要求”。 而且这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 我被魔宗追杀,您收了礼,帮我解决一下追兵,不过分吧? 彩霞婆婆看着潇沉那张写满“真诚”和“恳求”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意义非凡的刀,心中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 算计得明明白白。 用天精这等至宝作为“酬劳”,请自己出手擒拿跟踪的魔宗之人。 既解决了追兵,又送出了烫手山芋,还显得他知恩图报,有情有义。 偏偏你还不好拒绝。 收了礼,能不帮忙吗? 况且,魔宗之人行事诡谲,残害生灵,本就为正道所不容。 出手擒拿,也是分内之事。 彩霞婆婆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孩子,你既将天精相赠,老身承你的情,魔宗几个小辈,既然敢跟踪于你,便是与老身过不去,此事老身应下了…” 顿了顿,看着潇沉,认真道: “不过老身方才所言依旧作数,天精于彩云间确有大用,但老身不会全取,日后只取所需一份,其余依旧为你封存,彩云间也会给你相应的补偿,这是规矩,不可废…” 语气温和却坚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原则和风范。 潇沉本想再推辞,但看到彩霞婆婆眼中的坚持,知道这位前辈是认真的,绝非客套。 也不再矫情,躬身道: “那晚辈就厚颜谢过婆婆了…” “在此稍候…” 彩霞婆婆微微一笑,手持云拂,身形未动,整个人却如同化作一缕轻烟,悄无声息融入草原的夜色与微风之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仿佛凭空消失。 云霖、林之一、潇沉三人留在原地。 云霖眼中带着好奇和一丝担忧,望向彩霞婆婆消失的方向。 林之一则更加警惕,手握剑柄,靠近潇沉。 潇沉则拿着刀,看似紧张地张望着,实则心中大定。 有彩霞婆婆出手,对付几个最多法相境的魔宗弟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果然,没过多久。 也就半盏茶的光景。 远处的草坡方向,传来几声极其短促的闷哼和挣扎声,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又过了片刻,彩霞婆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 手中云拂随意地提着,云拂尘尾不知何时变长了许多,如同几道柔韧的霞光锁链,末端捆着四个如同粽子般昏迷不醒的人。 正是潇沉指出的那两处藏身点抓来的四人。 彩霞婆婆将四人随手丢在潇沉面前的草地上,如同丢下几捆柴火。 拍了拍手,脸上带着一丝赞许,对潇沉道: “你小子的眼力确实了得,这四个小崽子隐匿气息的法门颇为精妙,与草原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你提前指明,老身即便发现,也要多费些手脚…” 潇沉嘿嘿一笑,连忙道: “婆婆神功盖世,对付他们自然是小菜一碟。” 说着,蹲下身,仔细打量地上昏迷的四人。 其中两人,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目标。 颜画心和苗赤练! 虽然他们此刻又换了新的伪装,但潇沉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骨相和气息中那股独特的阴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外两人则是生面孔,应该是魔宗派来配合他们行动或者负责接应的其他高手,修为也都不弱。 潇沉走到两个不认识的人身边,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易容用的那些瓶瓶罐罐和膏体,开始飞快地在那人脸上涂抹、勾勒、修饰…… 不多时,那人变成了潇沉现在的样子,连那种苍白和畏缩的气质都模仿了七八分! 接着,潇沉又如法炮制,在另一个人脸上忙碌起来。 样子,是林之一现在的样子。 做完这些,长长舒了口气。 最后,将颜画心和苗赤练两人背靠背牢牢捆在一起,打了数个死结,确保他们即便醒来也绝对无法挣脱。 做完这一切,才走到旁边一个小水洼边,就着冰冷的水开始清洗自己脸上的易容药物。 随着那些灰扑扑的药物被洗去,本来面目显露出来。 虽然依旧苍白,但眉眼清晰,深黑色的眼睛如同不见底的漩涡,与之前那个“仆从”形象判若两人。 林之一见状,也默默走到水边,洗去了脸上的伪装,恢复了那张冷峻英气的容颜。 潇沉洗干净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然后整了整衣衫,走到彩霞婆婆面前,再次深深一揖,神情郑重: “晚辈潇沉,这位是玄天鉴掌镜使,林之一,之前不得已易容伪装,欺瞒了婆婆,还请婆婆恕罪…” 顿了顿,指着地上被易容成他们模样的二人,又指了指被绑起来的二人,解释道: “婆婆,实不相瞒,晚辈与林大人身负要案,与这魔宗二人有莫大关联,必须将他们带回审问…” 彩霞婆婆一听,笑了笑,你小子还是朝廷命官呢。 “所以晚辈斗胆,想请婆婆帮最后一个忙…” 潇沉目光清澈,看着彩霞婆婆: “请婆婆带着这二人以及天精继续往北走,做出我们依旧与您同行的假象…” 这话说的真诚,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这番谋划,清晰明了。 金蝉脱壳,李代桃僵。 让彩霞婆婆带着“假潇沉林之一”继续吸引火力,充当明面上的靶子。 而真正的潇沉和林之一,则带着昏迷的真凶,暗中潜行,安全撤离。 这样一来,既保证了押送人犯的安全和隐秘,又让彩霞婆婆这边压力大减。 毕竟这两个人可以随时放弃,甚至还可能让魔宗投鼠忌器。 彩霞婆婆听完,看着眼前这个洗去伪装后更显清秀机敏的少年,久久不语。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一丝戏谑? “你小子…” 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吐出三个字: “真阴险…” 这不是贬义,而是赞赏的感慨。 这份算计,这份脸皮,这份对人心和局势的把握,简直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潇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让婆婆见笑了,晚辈也是没办法,怕死得紧…” “罢了…” 彩霞婆婆摆了摆手,笑容温和: “老身既然应了你,便会做到底。这两个家伙,老身会带着他们往北再走一段,你们自己也小心…” “多谢婆婆…” 潇沉说着,将苍生递了过去。 接过潇沉再次递上的苍生,彩霞婆婆的云拂在刀身上轻轻拂过。 只见刀身上那流转的七彩纹路,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七彩光团,悬浮在掌心。 下一刻,手一翻,天精消失不见。 “老身只取一成,用于炼制几炉救治疑难杂症的丹药,余下九成,会以彩云间的云封霞印封存,三年之内无虞,你若需要,随时来彩云间…” 说着,将苍生递还给潇沉,然后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以及一枚雕刻着云纹的令牌。 递给潇沉,道: “这两瓶,一瓶是‘九转还元丹’,疗伤保命之用,一瓶是‘清心玉露丸’,可解百毒,静心凝神,这枚令牌是彩云间的‘云客令’,持此令可随时来彩云间寻老身,若遇难处,也可凭此令向世间与彩云间交好的门派求助,他们多少会给些面子…” 这份回礼,不可谓不重。 丹药是保命圣品,令牌更是代表着彩云间的一份人情和庇护。 潇沉这次没有推辞,郑重接过,躬身行礼: “多谢婆婆厚赐!晚辈铭记于心!” “那我们便走了,早些离开,你们也能安全些…” “婆婆保重,云霖姑娘保重,等空了一定前去拜访你们!” 第65章 静夜火映心 彩霞婆婆带着那片柔和的七彩霞光,以及霞光中那两个傀儡朝着北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草原起伏的地平线上。 潇沉和林之一则拖着颜画心与苗赤练,转向东南。 林之一走在前面。 虽说拖着两个人,步伐依旧稳健,甚至有意控制着速度。 潇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重新裹好的苍生。 刀身内封存的天精已经尽数给了彩霞婆婆,此刻的苍生恢复了最初的暗沉古朴。 重量依旧,但倒也谈不上吃力。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从暮色初临,走到夜色渐深。 估摸着走出离彩霞婆婆分开的地点已有数十里,周围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属于修士的杂乱气息,只有草原本身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林之一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住了脚步。 这里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旁边还有几块散落的巨石可以稍作遮挡。 “在这里休息吧…”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走到一块比较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将苍生刀放在身侧,然后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小口。 林之一将颜画心和苗赤练丢在稍远一些的草地上,确认他们依旧昏迷,且体内被彩霞婆婆留下的禁制封住了修为。 然后,才走到空地中央,从随身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些干燥的柴火,熟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灰暗和寒意,也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林之一在火堆对面坐下,取出水囊和干粮,默默吃了起来。 动作带着简洁和效率,眼神却有些飘忽。 时不时地,会落在对面那个抱着膝盖盯着火苗出神的少年身上。 火焰在潇沉深黑的瞳孔里跳动,却仿佛照不进那眼底的深处。 没有了油滑的嬉笑,也没有了算计时的狡黠光芒,只是静静地坐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林之一看着潇沉,心绪不由得开始翻涌。 认识潇沉不过短短数日,可这数日之间,她所经历、所目睹的,比她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还要匪夷所思。 从最初那具看似无痕的皇子尸体,他能推断出蛊虫的存在。 面对乌维律的咄咄逼人和深不可测,他能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占据话语的上风。 北邙山上,面对大妖的胁迫,他能临危不乱。 而这次寂灭荒原之行… 林之一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如同梦境。 本是去追查线索,从两个可能只是执行者的年轻高手身上撬开皇子案的真相。 这任物本身,在那种龙潭虎穴群雄汇聚的环境下,已是九死一生。 可潇沉做了什么? 他凭着一张嘴,和天下第一侠石九州结拜成了兄弟。 他能在烈苍穹、冷月心这等破五境巨擘定下的规矩里钻出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空子,硬生生为石九州抢下了最有利的“天”位。 玄牝天精现世,魔宗阴谋爆发,石九州身陷绝境… 可最终的结果呢? 天精他送给了彩霞婆婆,换来了庇护和人脉。 石九州的随身神兵“苍生”也暂时由他保管。 他还顺手… 借彩霞婆婆之力,轻而易举地擒获了他们原本需要拼死追寻的目标。 颜画心和苗赤练。 更让林之一细思极恐的是,潇沉自始至终,似乎真的只是“动动嘴”。 在古城里舌战群儒胡搅蛮缠,把烈苍穹都架起来下不了台的那个“病弱仆从”,是易容后的他。 而真正认识那张脸,并且知道他是谁的,除了石九州、彩霞婆婆和云霖,就没了。 这意味着,哪怕现在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返回玄周的路上,迎面撞上那些在古城里恨他入骨的人,对方也只会把他们当做不相干的路人。 所有的仇恨、贪婪、注意力,都被彩霞婆婆和她带着的那两个“傀儡”吸引走了。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简直炉火纯青,天衣无缝。 林之一默默地咬了一口干硬的肉脯,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是自己来查呢? 可能会按部就班地勘查现场,询问相关人员,动用玄天鉴的情报网,追踪可疑人物… 或许最终也能查到魔宗头上,查到寂灭荒原。 但之后呢? 可能会请求玄天鉴增派高手,甚至请动某位与林家交好的前辈同行。 然后强闯荒原,与各方势力周旋,与魔宗正面冲突,经历一场场血战。 可最后能否擒获目标,能否活着回来,都是未知之数。 而潇沉… 他靠着自己那张能把石九州都“忽悠”住的嘴,靠着对人心和人性的精准把握,竟然兵不血刃就完成了任务,还附带了惊人的“收获”。 这其中的差距,让林之一感到深深的无力。 以及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好奇,甚至是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异样。 “如果……我带一个破五境强者去,能做到他这样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然后,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能。 绝对不可能。 即便有破五境强者护持,或许可以保证她的安全,但绝不可能像潇沉这样,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在规则的缝隙里跳舞。 最终不仅达成目标,还结交了最顶尖的强者,全身而退,甚至将最大的“麻烦”也顺手送了出去,换来了更实在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实力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天赋,是近乎妖孽的生存智慧和谋算能力。 火光跳跃,映照着潇沉安静而苍白的侧脸。 林之一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又像之前在小院里那样被吸引了过去,定定地落在了潇沉脸上。 自己并未察觉,下意识的就这么看着。 而潇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在想石九州。 那个灰布旧衣貌不惊人的大哥。 之前听林之一讲述,看他随手解决北冥蛮骑,潇沉只觉得“厉害”,但究竟有多厉害,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直到古城那一战。 面对足以困杀破五境强者的白骨锁灵大阵,面对苏红泪和白骨僧两位同境界巨头的联手强攻,面对即将被传送至未知绝地的危局… 石九州做了什么? 先是悍然撕开了阵法,将天精扔给了自己。 然后,在间不容发的瞬间做出了最疯狂也最霸道的选择。 不是独自逃离,也不是仅仅拉上魔宗的人,而是强行改变阵法范围,将烈苍穹、冷月心、石破天… 所有当时站在最前方,实力最强,威胁也最大的破五境强者,一股脑全卷了进去!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需要对阵法,对空间,对自身刀意何等精微到极致的掌控? 更重要的是,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竟然还能分出一丝心神,精准地将彩霞婆婆“摘”了出来,留在了外面。 这份举重若轻,这份在绝境中依旧能掌控全局甚至反手将对手拉入自己节奏的霸气,让潇沉真正明白了“天下第一侠”五个字的分量。 猛。 真猛。 不是那种莽夫式的凶狠,而是一种屹立于武道巅峰睥睨天下,我自一刀破万法的绝世风采。 至于石九州的安危,潇沉并不太担心。 原因很简单,苍生。 这刀有灵,与石九州心血相连。 如果石九州真的遭遇不测,甚至陨落,苍生绝不会如此平静地待在自己这里,恐怕早就灵性大损,甚至自行飞走了。 现在刀身虽然暗沉古朴,但那股内蕴的与他心意隐隐相连的苍茫刀意依旧平稳。 这说明石九州至少性命无虞,状态可能还不错。 潇沉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当传送光芒在魔宗预设的接应地点消散,烟雾中走出来的不是志得意满的苏红泪和白骨僧,而是冷笑的石九州,怒火中烧的烈苍穹,冰寒刺骨的冷月心,摩拳擦掌的石破天,哀伤而锋利的葬花…… 那场面,估计魔宗接应的人脸都得绿了。 原本的“瓮中捉鳖”,瞬间变成了“请君入瓮”,还是请了一群猛虎恶龙入瓮。 到时候谁围剿谁,还真不好说。 所以,石九州那边说不定比他们这里还要“热闹”。 想到此处,潇沉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一分。 然而,就在这时—— “唔……哼……” 一阵压抑的闷哼声从土坡根下传来。 潇沉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去。 只见被丢在那里的颜画心和苗赤练,身体开始轻微地扭动挣扎,眼皮颤动,似乎正从昏迷中缓缓苏醒。 然后潇沉看了一眼对面的林之一。 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里拿着半块肉脯,目光… 嗯,好像又定在自己脸上了。 眼神飘忽,显然又陷入了“发呆”状态,对那边的动静毫无反应。 潇沉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林大人什么都好,就是这动不动就盯着自己发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上次在小院里这么盯着,自己下意识伸手过去,差点落个残废。 这次可不敢再乱动了。 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之一没反应。 又稍微提高了点声音: “林大人?” 林之一眼神动了一下,似乎回过了一点神。 但目光还没完全聚焦,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带着点茫然的尾音。 潇沉指了指土坡根的方向。 林之一这才顺着潇沉的手指看去,看到了正在苏醒的颜画心和苗赤练。 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峻和锐利,脸上那丝茫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戒备。 放下手里的东西,手无声地按在了惊蛰之上。 土坡下面,苗赤练和颜画心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跳跃的篝火,以及火堆旁那两个有些模糊却又隐隐熟悉的身影。 两人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立刻意识到自身的处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被坚韧的绳索捆缚,体内真元被封,如同待宰的羔羊。 猛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绳索纹丝不动,体内的禁制更是牢固得让他们绝望。 然后,当目光聚焦到了火堆旁的两人身上,当看清潇沉和林之一容貌的刹那,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 他们两个?! 在颜画心和苗赤练的记忆里,他们最后的清晰印象是隐藏在草原的阴影中,遥遥追踪着那片移动的七彩霞光,以及霞光中隐约可见的两个身影。 那个病恹恹的“石九州的结拜兄弟”,以及他身边那个相貌普通的同伴。 他们的任务是盯紧这两人,尤其是藏着天精的刀,并沿途留下隐秘标记,等待宗门后续力量的接应或指令。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降临,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醒来,却发现自己落在了这两个人手里? 这两个在北邙山有过一面之缘,抢了他们“竹妖”目标的生猛女子和那个烦人的多嘴小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爬上两人的心头。 颜画心到底是心思更缜密的那个,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容,目光率先投向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潇沉。 “二位…” 颜画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控制得还算平稳: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顿了顿,见潇沉和林之一都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便继续道: “上次在北邙山是我们不对,贸然出手,但那也是因为二位先一步抢了我们要抓的竹妖,我们也是奉迫不得已,所幸双方都未有什么实质性损失…” 试图将冲突轻描淡写,定性为一场“误会”和“小摩擦”。 “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颜画心看着潇沉,眼神尽量显得诚恳: “二位若是觉得心中不快,我们愿意做出赔偿,只求化干戈为玉帛,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可否先将我们松开,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若是一般的江湖仇怨,或许还真有转圜余地。 然而,他面对的是潇沉。 潇沉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颜画心说完,用带着询问和期待的眼神望过来时,潇沉才微微歪了歪头。 深黑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地倒映出颜画心此刻的模样。 一张平平无奇甚至带着点憨厚的“樵夫”脸。 然后,潇沉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神情。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衣却坚信自己身处盛夏的傻子。 颜画心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下意识地顺着潇沉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扮。 粗糙的麻布衣服,沾着草屑和尘土,完全是一个落魄草原樵夫的样子。 电光石火间,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易容! 自己此刻是易容状态! 而且是极为高明,甚至连气息都做了伪装的状态! 可对方从看到自己的第一眼起,眼神里就没有丝毫陌生或疑惑! 他看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早就知道这张“樵夫”脸下面,是自己颜画心! 他是有备而来! 而且目标明确! 所以自己刚才那番试图化解“误会”的说辞,在对方眼里,恐怕跟耍猴戏没什么区别! “坏了…” 颜画心脸上的“诚恳”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点的冰冷。 那双眼眸里,属于“画皮”的锐利和寒意再也掩饰不住,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刺向潇沉。 潇沉看着颜画心脸上神色的急剧变化,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却格外刺耳。 “你们魔宗…” 潇沉开口,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些懒洋洋: “是不是练功把脑子都练傻了?还是说你们觉得这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们一样蠢?” “你——!” 颜画心被这毫不留情的讥讽刺得脸色瞬间铁青,胸中怒火腾地燃起,刚要厉声喝骂,却见潇沉已经漫不经心地转过了头。 目光,落在了身边的林之一身上。 林之一还站在原地,手按剑柄,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但她的眼神似乎又有些飘忽了? 并没有完全聚焦在颜画心和苗赤练身上,反而… 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严肃的问题,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有些沉凝。 潇沉无奈地抿了抿嘴。 得,又开始了。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颜画心和苗赤练,脸上的那丝嘲弄笑意也淡去了,只剩下审视的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颜画心被潇沉晾在一边,又见他与身边的女子似乎“交流”了一个眼神,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炸开。 但他终究是“画皮”,最擅隐忍和算计。 强行压下怒火,开始飞速思考现在的处境和脱身之策。 对方能识破自己的伪装,说明眼力或者感知有特异之处。 那女子法相境修为,不好对付。 所以他们抓自己和苗赤练,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北邙山的事情报复? 还是另有图谋? 最关键的是,他们是怎么抓到自己的? 自己昏迷前,明明在追踪彩霞婆婆和那个“病秧子”…… 等等! 彩霞婆婆……病秧子……抱着刀…… 颜画心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潇沉。 火光下,少年脸色苍白,身形清瘦。 身边靠着一件用布裹着的长条状东西… 这个形象,开始与他记忆中那个被彩霞婆婆护着的“石九州结拜兄弟”的形象,隐隐重叠! 难道…… 一个可怕也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了心脏。 难道这个家伙… 就是那个在古城里上蹿下跳、舌战群儒、把天下英雄都耍得团团转的“病秧子”? 如果真是这样…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就是奔着自己和苗赤练来的! 这个少年,太可怕了。 他的算计,他的伪装,他的胆量,简直不像个活人。 苗赤练虽然脾气暴烈,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她也从颜画心骤变的脸色和潇沉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赤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潇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那是极度愤怒和杀意被强行压抑的声音。 草原的夜,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的燃烧声,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四个人或急促或平缓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潇沉似乎并不着急。 看看眼神阴沉变幻的颜画心,又看看怒目而视的苗赤练,最后又瞥了一眼身边依旧在“沉思”的林之一。 现在人醒了,该审问了。 可是… 审问犯人这种技术活,难道不是应该由专业的玄天鉴掌镜使来主导吗? 他一个仵作,擅长的是跟死人打交道,从尸体上找线索。 跟活人,尤其是魔宗这种硬骨头活人打交道,他倒不是完全没办法,但总觉得有林之一在,自己好像没必要开口吧。 可林大人,现在好像指望不上啊。 潇沉苦笑了下。 看着林之一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却又带着点莫名呆气的侧脸,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当然,是保持了一定距离的。 “喂——” 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无奈和催促: “林大人,林掌镜使,回神啦!干活啦!” 林之一被潇沉的声音和动作惊动,猛地回过神来,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咳咳…” 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目光立刻转向颜画心和苗赤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知道了。” 说着,走到潇沉身边也蹲了下来,与他肩并肩,面对着被捆成粽子的两个魔宗弟子。 四个人,两个背靠背坐着,两个肩并肩蹲着。 八目相对。 篝火在中间跳跃,将四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身后的土坡和巨石上。 夜风似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沉默,再次蔓延。 然后,潇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无奈,甚至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 稍稍偏过头,凑近林之一一点,开口道: “你……审……啊……” 那语气,那神情,仿佛在说: 林大人,您是专业的玄天鉴掌镜使,审问犯人这种活儿,难道不该您来吗?您这么严肃地看着我干嘛?等我给您递个惊堂木,或者变个戏法,让他们自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吗? 林之一: “……” 脸上的冷峻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随即,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从脖颈悄然爬上耳后。 迅速转回头,避开潇沉那带着促狭意味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冰冷的视线锁定在颜画心身上。 “颜画心,玄冥魔宗‘画皮’。” 林之一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冰刃,打破了夜的寂静: “苗赤练,天极魔宗‘赤练魔女’,你们涉嫌参与谋害金汗七皇子乌维则,现在,我问,你们答。” 开场干脆利落,直指核心。 颜画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眼神却毫无波动: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我们不过是两个误入荒原侥幸逃生的散修罢了…” 林之一听着,眉心一皱。 颜画心说的没错,眼下确实没有可以证明他们是魔宗的证据。 潇沉听着,轻轻“啧”了一声。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像是有些头疼。 然后看向颜画心,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散修?” 潇沉的声音不高,却让颜画心心头莫名一紧: “右手六指,天生剑骨,玄冥魔气凝而不散,修炼的是《玄阴九变》的路子,对吧?” 颜画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第66章 夜火试人心 潇沉的声音不高,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凿穿了颜画心试图维持的最后一丝伪装。 颜画心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尽管脸上那层冰冷阴沉的面具依旧维持着,但那双瞳孔深处骤然收缩又极力扩张试图恢复平静的细微变化,以及那一瞬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阴寒气息,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潇沉却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说完颜画心,目光便转向了旁边一直怒目而视的苗赤练。 眼神在苗赤练身上扫过,尤其是脖颈侧后方那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 然后,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笃定: “南疆十万大山出来的,自小与毒虫蛊物为伴,身上至少有十七种蛊虫留下的共生印记,如果我猜得不错…” 顿了顿,目光直视苗赤练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赤色瞳孔。 “给金汗七皇子乌维则身上下蛊,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是你吧?” “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苗赤练脑子里炸开。 如果说颜画心只是被揭穿了底细,那潇沉这句话,就是直接将她钉死在了七皇子案的执行凶手位置上! 而且,点明了手法——蛊!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颜画心和苗赤练几乎是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两人眼中最初的错愕愤怒,迅速被惊疑和寒意所取代。 看着潇沉,看着这个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少年,感受到了恐惧。 然而,恐惧之后,便是更加决绝的冰冷。 身份彻底暴露,底牌被掀开大半,落在玄天鉴手里,又是涉及皇子命案这等滔天大罪… 还有什么可说的? 求饶? 不可能。 魔宗之人,宁可站着死,也绝无跪着生的道理。 合作? 更不可能。 说出来是死,不说也是死,那还不如咬紧牙关,让这两个该死的家伙什么都得不到! 想通了这一点,颜画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脸上那层伪装的冰冷彻底褪去,只剩下漠然的死寂。 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潇沉和林之一一眼,直接扭过头,望着旁边黑黢黢的土坡,仿佛那里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值得研究。 苗赤练的反应更直接。 眼中的怒火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但那火焰里,掺杂了浓烈的怨毒和决绝。 死死地盯着潇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而恶毒的低吼: “小杂种……今日之辱,我苗赤练记下了!我就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在寂静的草原夜里回荡,令人脊背发凉。 潇沉听着苗赤练的诅咒,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惊奇”的表情。 “哟呵?” 歪了歪头,看着苗赤练那张因为愤怒和怨毒而略显扭曲的脸,“还挺倔?”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调侃,仿佛对方不是在发毒誓,而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完,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然后开始解他们身上的绳索! 颜画心身体一僵,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他修为被封,但身体本能还在,绳子一松,第一反应是挣脱反击!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对方敢解开,必然有所依仗。 那个女子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自己现在和普通人无异,反抗只是自取其辱。 潇沉将颜画心身上的绳子完全解开,随手丢到一边,然后像丢破麻袋一样把颜画心往旁边一推,让他踉跄着滚到了几步开外的草地上。 接着又转向苗赤练,开始解她身上的绳子。 解完绳子,看都没看滚到一旁的颜画心,转头对着林之一说道: “把这个弄远点儿,带到那边石头后面去…” 指了指土坡另一侧几块更大的风化岩石,“别让他在这儿碍事,耽搁我办事。” 林之一愣住了。 她不明白潇沉想干什么。 解开绳索已经够冒险了,虽然修为被封,但魔宗之人诡计多端,谁知道有没有后手? 现在还要把两人分开? “你要干什么?” 林之一忍不住问道。 潇沉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 很古怪。 和平时那种或油滑、或狡黠、或平静的笑容完全不同。 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浮,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勃勃”,甚至有点猥琐? 林之一看着这个笑容,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潇沉嘿嘿一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不舒服。 林之一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尽管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这一路走来,潇沉的每一个看似荒唐的决定,最后似乎都指向了最正确的结果。“你,小心…” 林之一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颜画心身边,毫不客气地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 颜画心试图挣扎,但失去修为的他在林之一手中如同小鸡仔,只能被半拖半提地拽着,走向土坡另一侧的岩石后面。 现在,火堆旁只剩下了潇沉和坐在地上一脸警惕和茫然的苗赤练。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扭曲晃动。 潇沉没有立刻动作。 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苗赤练,脸上的那丝古怪笑容慢慢扩大,眼神也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目光如同带着钩子,从苗赤练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扫过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又落到她那张虽然带着怒意却依旧难掩艳丽的面庞上。 然后,慢悠悠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是的,解腰带。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点装模作样的“急切”。 一边解,一边朝着苗赤练走近了两步,嘴里发出“嘿嘿”的低笑声。 “你虽是魔宗妖女,身上还有这些我不太喜欢的……嗯,纹身…” 潇沉的目光在苗赤练的脖颈和手腕的赤红魔纹上扫过,语气轻佻: “不过嘛,这姿色倒真是不错,啧啧,南疆水土养人啊……” 这话,配合着那解腰带的动作和越来越近的距离,以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淫邪笑容,意图昭然若揭! 苗赤练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用来逼供的手段。 严刑拷打,精神折磨,药物控制,甚至以颜画心的性命相威胁… 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 这… 这算什么?! 羞辱! 最原始也最卑劣的羞辱! “你……你要干什么?!” 苗赤练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变得尖锐。 失去了修为,此刻就是一个力气稍大些的普通女子。 面对一个步步逼近意图不轨的男子,那种源自女性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她身为魔宗高手的骄傲和狠戾。 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去,试图拉开距离。 但身后就是土坡,退无可退。 眼神里愤怒依旧,但已经掺杂了清晰的慌乱和无措。 潇沉见状,笑声更加“得意”,脚步不停,已经凑到了她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腰带似乎解得不太顺利,还在摆弄。 可嘴里的话却更加不堪入耳: “你说我能干什么?嗯?” 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光: “荒郊野岭,月黑风高,一个姿色不错的魔宗妖女,我一个……身强力壮……呃,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你说能干什么?嗯?哈哈哈……” 故意将“血气方刚”四个字咬得很重,配上那愈发猥琐的笑声和不断靠近的身体,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苗赤练窒息。 苗赤练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死死地瞪着潇沉,牙齿几乎要咬碎。 她想反抗,想撕碎这个混蛋,但身体却因为恐惧和修为被封而微微发抖。 苗赤练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如此刻般感到无助和绝望。 “放心…” 潇沉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戏谑和恶意的语气道: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那同伴自身难保,你叫啊?就算叫破了喉咙也没用,嘿嘿…” 说着,作势就要往前一扑! “你敢——!!!” “你敢——!!!” 两声怒喝,几乎在同一瞬间,如同炸雷般响起! 第一声,是苗赤练的。 那是恐惧和屈辱达到顶点后的本能爆发,声音凄厉尖锐,充满了绝望的挣扎。 而第二声…… 来自土坡另一侧的岩石后面。 是林之一的声音。 那声音里蕴含的怒火,比苗赤练的尖叫更加冰冷,更加凛冽,仿佛蕴含着风暴将至的雷霆! 潇沉往前扑的动作,被这两声怒喝硬生生止住了。 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林之一的身影已经从岩石后面转了出来。 站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脸色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潇沉身上。 潇沉的脸上,那刻意伪装的猥琐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无踪。 然后,看了一眼苗赤练。 苗赤练此刻也正看向林之一的方向,眼中的惊恐尚未完全褪去,但已经迅速被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她不是傻子。 潇沉刚才的举动太过突兀,太过不合常理。 若他真有此心,何必等到现在? 何必在林之一还在附近的时候? 而且他那笑容和眼神虽然逼真,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对了,是那种真正赤裸的欲望。 他的眼神深处,太冷静了。 刚才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羞辱方式冲昏了头脑。 此刻林之一的怒喝如同冷水泼面,让苗赤练瞬间清醒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个圈套! 他在演戏! 他想用这种方式扰乱自己的心神,让自己在极度的恐惧和羞辱下崩溃,从而露出破绽,甚至屈服。 想通这一点,苗赤练看向潇沉的眼神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被戏耍的屈辱。 潇沉看着苗赤练眼神的变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 功亏一篑。 自己好不容易拉下脸皮,扮出这副自己都恶心的模样 眼看就要突破苗赤练这烈女子的心理防线,或者至少能逼得颜画心那边有所异动,结果被林之一这一嗓子,全毁了。 无奈地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和疏离,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得逞的惋惜。 低头,把自己那根本没打算解开的腰带重新系紧,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走到苗赤练身边,在对方警惕而怨毒的目光中,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绳子,手法熟练地再次将她捆了起来。 这次捆得更结实了些,还特意在她手腕和脚踝处多绕了几圈。 做完这些,才拍了拍手,走回火堆旁,经过林之一身边时,低声说了句: “把人带回来吧…” 林之一冷冷地看了潇沉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潇沉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但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岩石后,片刻后,提着如同木偶般僵硬的颜画心走了回来,将他丢在重新被捆好的苗赤练身边。 潇沉走过去,同样把颜画心也重新捆好。 然后,走回自己之前坐的那块石头旁,一屁股坐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林之一也沉默地走回火堆对面,坐了下来。 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橘红的光映着两人的脸。 林之一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跳跃的火苗,脸色依旧冰冷,但耳根处那抹未褪尽的红晕,在火光下隐隐可见。 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潇沉则仰起头,看向铅灰色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草原的夜风不知何时又吹了起来,掠过草尖,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带来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几声啼叫。 土坡的阴影将火光照耀的范围切割成明暗两块,更远处是深邃无边的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潇沉忽然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林之一。 眼神很平静,带着点探究,开口道: “林大人…” 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才慢悠悠地问道: “你刚才那么激动地喊‘你敢’……” 眨了眨眼睛,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林之一骤然抬起的脸。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嗯? 林之一以为自己听错了。 甚至下意识地歪了歪头,好看的眉毛蹙起,那双深紫色的眸子直直看向潇沉,里面充满了困惑。 他在说什么? 喜欢他? 怎么可能?! 然而,潇沉脸上的表情却很认真,不像开玩笑,也不像刚才那种刻意的猥琐。 下一刻,林之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冰冷到错愕,再到冰冷。 “你想多了…” 声音比刚才更冷,如同冰珠砸在石板上: “奸淫妇女乃是重罪!即便对方是魔宗囚犯,也自有国法玄律惩处,岂容你私刑折辱,行此龌龊之事?我方才开口是怕你一时糊涂,误入歧途,玷污了玄天鉴的名声,也枉费了你这一路走来的心思!” 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正直和撇清。 潇沉听着,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如释重负? “那就好…” 说着,语气轻松了不少。 然后,不再看向林之一,身体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身后干燥的草地上。 双手枕在脑后,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亘古不变的灰色天幕,仿佛要开始“欣赏”这草原没有星星的夜空。 林之一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那就好”? 什么意思? 听他那语气,好像很怕自己喜欢他一样? 发现自己不喜欢他,他反而放松了? 庆幸了? 自己… 有那么不堪吗? 让他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被轻视的憋闷感。 我林之一,镇北将军之女,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天赋卓绝,容貌… 也不算差吧? 你竟然…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之自己吓了一跳,随即便被强行按了下去。 荒唐! 自己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就在这时,潇沉的声音又从草地上飘了过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讨论正事时的平静: “后面,恐怕就得看你们玄天鉴的手段了…” 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 “这俩玩意儿都是不要命的主儿,经刚才这么一闹,再想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怕是更难了,常规的法子估计对他们没用…”林之一被潇沉这迅速切换的话题弄得又是一愣,但涉及到正事,立刻收敛了心神,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暂时压下。 看了一眼颜画心和苗赤练,冷冷道: “玄天鉴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办法让他们开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属于玄天鉴掌镜使的自信和不容置疑。 潇沉躺在草地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就好…” 声音拖得有点长,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或者只是单纯的敷衍。 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 林之一看着潇沉躺在那里的背影,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潇沉刚才凑近苗赤练的一幕。 然后,想起自己那一声不受控制的怒喝。 为什么? 她问自己。 真的是因为“律法不容”、“怕他误入歧途”吗? 固然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当时那股瞬间冲上头顶的怒火,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律法”…… 此时的林之一心里有些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理不清头绪。 就在这时,潇沉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打破了林之一的思绪。 “林大人,别忘了啊,回去之后得给我涨俸禄…” 林之一眉头一皱。 又来了。 钱钱钱! 这一路上,他提了多少次钱了? 之前在义庄,就变着法地想从她这里抠钱。 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擒获了魔宗重要人犯,立下大功,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钱? 可如果他真这么爱钱,怎么会把玄牝天精那种无价之宝说送人就送人了? 虽然换来了彩霞婆婆的庇护和人脉,但那终究是天地至宝啊! 他就一点不心疼? 林之一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少年了。 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潇沉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或者升官也行,我不挑…” 林之一: “……” 第67章 安宁血案 一夜无话。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偶尔被风吹起几点火星,转瞬即逝。 潇沉从草地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一夜休整,疲惫淡去了不少。 站起身,走到依旧被捆着的颜画心和苗赤练身边,检查了一下绳索和禁制。 林之一也从调息中醒来。 睁开眼,深紫色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昨夜那短暂的波动和尴尬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潇沉身边,接过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默契地转身朝着东南方向继续赶路。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 一路上,潇沉好像又变回了林之一最初在安宁县义庄认识的那个少年仵作。 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说话时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寡淡,与在古城里巧舌如簧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不是冷漠,也不是寡言。 有时甚至还会开林之一的玩笑。 比如路过一片水洼时,林之一下意识地避开泥泞,潇沉会在一旁慢悠悠地说: “林大人这身料子是好料子,就是不太耐脏,下次出门不妨备两身粗布衣裳,便宜又实用…” 林之一瞪他一眼,没理他。 又比如,在分辨一处岔路口时,林之一稍显迟疑,潇沉会指着其中一条路说: “这条近但据说不太平,前些年有商队在这附近被劫了,死得挺惨,听说到现在还没找到全尸…” 林之一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斥道: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些?” 潇沉便一脸无辜: “我说的是事实啊,林大人办案不就是要了解这些‘不太平’的地方吗?” 气得林之一又瞪了他几次。 次数多了,林之一便也习惯了,甚至隐隐觉得,这样的潇沉似乎更真实一些。 那个在荒原上搅动风云算计天下英雄的少年,更像是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幻影。 而眼前这个苍白疏离,偶尔有些讨人嫌的仵作,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不由得想起他自己提过,小时候说话晚,被村里孩子叫做“小死孩儿”。 这样的经历,本应养出孤僻甚至阴郁的性子才对。 可在潇沉身上,除了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却丝毫看不出孤僻或怪异。 他甚至有点过于“正常”了。 林之一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深想。 就这样,两人押着俘虏一路东行。 穿越了寂灭荒原边缘最后一段荒芜地带,逐渐靠近了北邙山的余脉。 路上的植被开始变得茂盛,空气也湿润了许多,风中那股属于草原和荒原的干燥腥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特有的清新与微凉。 又走了一日,终于进入了北邙山地界。 熟悉的巍峨群山在望,虽然只是外围,但那起伏的轮廓和苍翠的林木,依旧让潇沉和林之一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仿佛只有踏进这片土地,才真正从荒原那场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梦境中醒来,回到了相对熟悉的“人间”。 然后沿着山脚,继续向东。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了熟悉的三岔路口。 潇沉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林之一。 “林大人…” 声音在午后略显闷热的风中响起: “荒原上的事情,回去之后除了必要的案情汇报,其他的尽量别对人提起…” 林之一看着潇沉,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她理解潇沉的顾虑。 那些经历牵扯太广,知道的人多对他们二人,尤其是毫无背景的潇沉来说,未必是好事。 顿了顿,林之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规劝: “那个,你牧叔终究是占山为王的……嗯,绿林中人,你日后还是离他们远些为好,交往过密,对你名声无益…” 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玄天鉴毕竟是朝廷机构,与土匪牵扯太深,总是不妥。 潇沉听了,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不置可否的意味。 “林大人…” 望着远处连绵的北邙山,声音很轻: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耳朵听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 转过头,看向林之一,深黑的眼睛里映着山林苍翠的倒影: “所以,别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所谓‘身份’。因为有时候,连眼睛也会骗人…” 林之一听着,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你会骗人吗?” 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 潇沉似乎也有些意外。 眨了眨眼,反问道: “你吗?” 林之一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我。” 潇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我没骗你…” 林之一听着,脑海中却瞬间浮现出在义庄时的情景。潇沉指着她身后,一脸惊恐地说“有鬼”,吓得她差点拔剑… 忍不住撇了撇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 “瞎说!你还骗我说有鬼呢!” 话音落下,本以为潇沉会像往常一样,露出那种油滑或无辜的笑容,插科打诨过去。 然而,没有。 潇沉的脸色,在她提到“鬼”字的瞬间,忽然沉了下来。 不是生气,而是骤然降临的阴冷。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似乎在这一刻又褪去了几分血色,呈现出透明的惨白。 那双深黑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勾勾地看向林之一。 眼神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认真。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林之一的耳朵: “林大人,你真的确定……我那时候是在骗你吗?” 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锁着林之一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或者说…” 声音更轻,带着诡异的蛊惑感: “你真的觉得我的‘阴阳眼’,是假的吗?”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周围的虫鸣鸟叫也消失了。 三岔路口,只剩下潇沉那低沉而认真的话语在回荡。 林之一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升。 难道… 当时自己身后,真的有鬼?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了林之一的心。 她想起义庄那种阴森的环境,想起潇沉身为仵作常年与死人打交道… 难道他真的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他才总是那么苍白,那么疏离? 所以村里人才叫他“小死孩儿”? 寒意越来越重,林之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却又不敢。 而就在这时,林之一忽然看到潇沉的眼睛里极其隐蔽地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 就像平静水面下,一尾鱼儿调皮地吐了个泡泡,转瞬即逝。 但林之一捕捉到了! 瞬间反应了过来! “你——!” 林之一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一股被戏耍的羞恼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恐惧: “你又骗我!!!” 咬牙切齿,声音里充满了怒气。 几乎在林之一话音出口的同时,潇沉脸上那副阴冷诡异的模样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二话不说,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脚下发力,朝着南边通往安宁县的小路,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速度之快,与平日里那副病弱模样判若两人。 风中,只留下渐行渐远的声音: “林大人,你怕鬼的样子……还挺好看……” 那声音飘飘忽忽,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林之一的耳朵。 “潇——沉——!!!” 林之一气得脸颊绯红,狠狠一跺脚,也运起身法,提着人朝着潇沉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蜿蜒的山路上追逐。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林寂静,只有衣袂破空的声音和偶尔惊起的飞鸟。 这一刻,无论是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少年仵作,还是冷峻严肃肩负重任的玄天鉴掌镜使,都仿佛卸下了身上沉重的担子和复杂的面具,显露出属于十七八岁少年少女应有的意气和心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快要到安宁村的时候,已是戌时末刻,夜色深沉。 潇沉在距离义庄北面约莫百丈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 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壮虬结,枝叶繁茂,在夜色中如同一团浓墨。 树下,有一座不起眼的土坟。 老许头的坟。 潇沉走到坟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零星的光斑,落在苍白的脸上和那座孤零零的土坟上。 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动作很慢,很郑重。 林之一也停下了脚步,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 拜祭完,潇沉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比刚才更沉静了些。 然后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小院,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七天前离开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这几天风带来的尘土。 角落里那口用来洗验尸工具的石缸里,水已经半干,缸壁爬满了青苔。 牧善之这几天似乎没来过,院子里没有他留下的痕迹。 潇沉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角落。 七日的奔波,恍如隔世。 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林之一,又瞥了一眼她身后被丢在地上的颜画心和苗赤练。 “林大人…” 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早点审早点有结果,省得夜长梦多…” 林之一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她准备提起人犯告辞的瞬间,潇沉却忽然愣住了。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夜…… 不对。 潇沉想着,猛地抬起头。 今夜,太安静了。 不是小院的安静,而是整个环境的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安宁村里,就算人们大多歇息了,也该有零星的犬吠声。 或许还有哪家晚归汉子沉重的脚步声,妇人哄孩子睡觉的轻柔哼唱…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掠过田野,穿过小院破败的门扉,发出单调的呜咽。 不安,上了心头。 潇沉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小院外,投向了安宁村的低矮屋舍轮廓。 月光清冷,勉强能照亮近处。 可只能看到一片片高低错落的剪影,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没有灯光。 一家都没有。 现在是戌时末,寻常农家或许已经歇下,但总该有那么一两户人家还亮着油灯,做些缝补或收拾的活计。 尤其是村口那家开小酒铺的瘸腿王老头,往常这时候,他的铺子门口总会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能照亮一小片路面。 可是现在,那片剪影漆黑一片。 不仅仅是漆黑。 是… 死寂。 潇沉不再犹豫,提着苍生朝着安宁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之一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因为她从未见过潇沉如此失态。 哪怕在荒原面对魔宗巨头,面对彩霞婆婆,面对石九州被传送走,他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和算计。 可现在… 林之一瞬间意识到——出事了! 一定是出大事了! 来不及多想,迅速出手在颜画心和苗赤练身上补了几处重穴,确保他们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动弹或发声。 然后随手将他们提到义庄东南角那个堆放杂物的棚子角落里,用一些破席子和杂物草草掩盖。 做完这些,立刻转身朝着潇沉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 她的身法比潇沉快得多,几个起落便已追上了潇沉。 然而,越是靠近安宁村,潇沉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林之一追到潇沉身边,正要开口询问,鼻翼却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闻到了一丝味道。 很淡,混杂在夜风带来的青草和泥土气息中,几乎难以察觉。 是血腥味。 若有若无,丝丝缕缕。 从前方那片死寂的村庄方向飘来,缠绕在人的鼻端,也缠绕在人的心头。 林之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潇沉…” 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潇沉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她。 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村庄剪影,那双在夜里向来如同白昼般清晰的眼睛,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深的阴影。 不再迟疑,也不再放慢脚步,走进了村口那条熟悉的小路。 林之一紧紧跟上。 月光勉强照亮了村中的土路。 路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黑黢黢的,像是一张张没有眼睛的巨口。 平日里熟悉的鸡窝、柴垛、石磨,此刻都成了沉默而怪异的黑影。 没有狗叫,没有虫鸣,没有人声。 只有他们两人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和那越来越清晰的甜腥。 潇沉的目标很明确。 径直走向村西头,两间破旧的土坯房。 那是柳丫的家。 然后,停在了简陋院门前。 门,没有关紧。 潇沉伸出手,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推开了院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然后,更浓烈的血腥味如同潮水,猛地扑了出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月光,惨白地照进小小的院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槛内,背靠着门框坐在那里的一道佝偻身影。 是柳丫的祖母。 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眼睛浑浊却永远带着温和笑意,每次见到潇沉都会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块糖或一把炒豆子,硬塞给他的老太太。 此刻,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 但她没有笑。 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身上,能清晰地看到那布满皱纹的脖颈上,横着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线。 血,早已凝固。 将胸前的衣襟染成了一片深褐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一剑封喉。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伤口。 老太太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针线散落在脚边。 像是劳作累了,坐在门口歇息,然后… 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潇沉站在门口,月光将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 看着老太太凝固的面容,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微微睁着,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茫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或者恐惧? 想起很多个黄昏,柳丫拉着他的手,硬把他拖来家里吃饭。 老太太总会摸着他的头,叹气说: “沉娃儿,太瘦了,多吃点…” 然后把桌上仅有的几片肉全夹到他碗里,柳丫在一旁撅着嘴抗议,老太太却只是笑。 想起老太太摸索着给他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衣袖,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 想起她总念叨: “等丫丫再大点,找个好人家,沉娃儿你也…” 声音犹在耳边。 人,却已冰冷。 潇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然后,像是猛然惊醒,一步跨过门槛,冲进了屋里! “柳丫?!” 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厉害。 屋里很暗,月光只能照进门内一小片区域。 屋里陈设简陋,却整洁。 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一个土灶,还有里间一张用布帘隔开的床。 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但… 也没有柳丫的身影。 前前后后,屋里屋外,潇沉飞快地找了一遍。 没有。 柳丫,不见了。 林之一一直跟在潇沉身后,看着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小小的屋里寻找,看着那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急切,然后慢慢变成冰冷的死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潇沉。 “我去别处看看!” 林之一低声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她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个案。 纵身跃出小院,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向隔壁的院落。 潇沉没有阻止她。 深吸口气,走出了柳丫家。 林之一也从一个院落中掠出,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对上潇沉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契地开始分头,挨家挨户地搜寻。 月光惨淡,村庄死寂。 一扇扇门被推开,一扇扇窗被查看。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景象。 人都在。 但都死了。 死法几乎一模一样,脖颈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一剑封喉。 干净,利落,手法专业得令人心寒。 有些人死在床上,有些人死在桌边,有些人死在院子里。 甚至有几家的看门狗,也无声无息地倒毙在窝旁,同样的致命伤痕。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仿佛死亡是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方式,悄无声息地降临到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 潇沉沉默地走着,看着。 他看到村东头的铁匠张叔,那个膀大腰圆声如洪钟的汉子,此刻趴在他的铁砧旁,手里还握着打了一半的锄头。 粗壮的脖颈上那道血线,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张叔曾因为他体弱,特意给他打过一把轻巧结实的小锄头,让他“没事儿松松土,活动活动筋骨”。 他看到村中那棵大柳树下,常聚在一起闲聊的几个老人,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闲谈的表情。 他看到开小酒铺的瘸腿王老头,倒在自家柜台后面,手里还擦着一只粗陶酒碗。 王老头酿酒的手艺不错,偶尔会赊给老许一小壶最劣质的酒,说“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他看到村尾的寡妇赵婶和她的一双儿女,死在自家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相拥在一起,仿佛在睡梦中被一同带走。 赵婶胆子小,以前总怕他身上的“死人气”,后来熟悉了,也会让他帮忙读读远方儿子的来信……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此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死在了他们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潇沉走在死寂的村庄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只剩下近乎麻木的死寂。 林之一也沉默地跟在潇沉身边,手中的惊蛰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冰冷的剑气在周身萦绕。 她的脸色同样难看,眼中除了震惊和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寒意。 这是屠杀,灭绝人性的屠杀! 终于,查完了最后一户人家。 两人在村中央那棵大柳树下停下。 月光透过柳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也照亮了树下那几具熟悉的老人尸体。 林之一的声音干涩而沉重,在寂静中响起: “九十六户……九十五具尸体,村正家的名册上,登记在册的九十六口人……除了……” 顿了顿,看向潇沉。 潇沉缓缓抬起头,看向柳丫家所在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柳丫……不见了。” 全村九十六口人。 死了九十五个。 唯一失踪的,是柳丫。 夜风吹过,柳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潇沉站在柳树下,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也没有任何愤怒的咆哮。 第68章 杀 意染青竹 月光依旧清冷,泼洒在死寂的安宁村。 大柳树下,横陈的尸体,凝固的血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腥铁锈味,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之一站在潇沉身边,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那双平日里时而狡黠时而沉静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光都被吸走,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林之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愤怒、寒意,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她是玄天鉴掌镜使,职责所在,此时应该立刻冷静下来,勘查现场,收集证据,分析凶手动机手法,然后调派人手,追查真凶。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得如同死去一般的少年,看着这片沦为鬼域的土地,那些条条框框的职责和流程,忽然变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合时宜。 想说点什么,说“节哀”,说“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说“你要冷静”……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言语,在此刻的惨剧和潇沉的沉默面前,都显得如此轻飘,如此无力。 只能默默地走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承受这片死亡带来的沉重。 夜风似乎也感知到了此地的悲怆,呜咽着吹拂过来,掠过柳树枝条。 沙沙……沙沙…… 细长的柳叶在风中轻轻摆动,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悲泣。 几片叶子承受不住风的力量,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缓缓落在潇沉脚边,落在那几具熟悉的老人尸体旁。 林之一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她不能再沉默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 给潇沉一个承诺。 转过头,看着潇沉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用尽可能沉稳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潇沉,你放心,他们不会白死,我林之一以玄天鉴掌镜使之名起誓,无论凶手是谁,藏身何处,我必……” 誓言刚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潇沉忽然动了。 缓缓蹲下了身子。 手,伸向了地上那片翠绿的叶子。 林之一的视线随之落下。 那不是柳叶。 柳叶细长,但末端圆润。 而地上这片叶子,更加狭长,边缘带着极其细微的锯齿,叶脉的走向也略有不同。 虽然同样是翠绿色,在月光和灯光下几乎能以假乱真,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差异。 这是……竹叶?! 北地边陲,气候并不特别适宜竹子生长。 安宁村附近,除了潇沉义庄后坡上有几丛稀疏的苦竹,就只有北邙山深处才有大片大片的竹林! 潇沉的手指,捏起了那片竹叶。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但林之一清晰地看到,潇沉捏着叶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蹲姿,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开始一寸寸地扫视周围的地面。 很快,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另一具老人尸体旁边的草丛里。 那里,也静静地躺着一片几乎一模一样的竹叶! 紧接着,开始在附近的几具尸体周围仔细寻找。 第三片… 第四片… 林之一的呼吸猛地一窒!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地上那些尸体脖颈上那细如发丝的血线。 之前被惨状和愤怒冲击,没有细想。 此刻结合这两片突兀出现的竹叶,再看那道伤口… 细、长、边缘极其平滑整齐,如同被最锋利的薄刃瞬间划过… 那形状,那感觉… 不正是像极了被一片坚韧而锋利的竹叶,割过喉咙的样子吗?! 一股寒意,比刚才更加冰冷刺骨,瞬间从林之一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竹叶……伤口……大妖…… 青衫竹妖! 北邙山! 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林之一脑海中炸响!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屠戮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凡人村庄? 是因为他们没能按时找出真凶?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紧接着,更加清晰的逻辑链迅速在林之一脑中形成。 石九州在草原上曾惊退过暗中跟随的竹妖。 竹妖知道潇沉的来历和住处。 石九州让竹妖吃了亏,丢了面子。 所以……他来报复了? 用这种残忍方式,屠了村庄,为了泄愤? 或者… 是为了逼迫潇沉现身? 而无论是哪种原因,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凶手,极有可能就是那个青衫竹妖! 一位破五境的大妖! 林之一猛地转头,看向潇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潇沉!这叶子……伤口……” 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潇沉的动作打断了。 潇沉已经直起了身。 不再看地上的竹叶,也不再看周围的尸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提着刀,转身。 没有再看林之一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脚步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以近乎奔跑的速度,朝着村口的方向冲去! 不是回义庄的方向。 是北边! 北邙山的方向! “潇沉!” 林之一心头大骇,连忙追了上去,几步便挡在了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你冷静一点!” 林之一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拔高: “你看清楚了!那可能是竹叶!伤口也像!这很可能是……是那个青衫竹妖干的!” 她必须点明利害。 “他可是破五境的大妖!连石大侠当初都只是惊退他,没有拿下!你我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你现在去找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潇沉似乎没心思听,正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北邙山轮廓。 深黑的眼睛里,空洞和麻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林之一从未见过的冰冷。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那是杀意。 林之一被潇沉眼中的冰冷刺得心头一颤,继续急声道: “你在这里等我!我立刻回去调人!玄天鉴在附近有秘密据点,我可以最快速度调集高手,甚至……甚至可以尝试联系附近可能路过的前辈!我们一定能把那妖物抓住,给乡亲们报仇!你相信我!” 话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是目前最理智的办法。 然而,潇沉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那冰冷的杀意似乎更加凝实了些。 然后抬起手,拨开了林之一拦在他身前的手臂。 动作并不粗暴,甚至有些僵硬,但那力量却不容抗拒。 然后,迈步绕开林之一,继续朝着北方而去。 “潇沉!” 林之一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又急又怒,再次抢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用了力。 她是法相境,即便不运真元,手上的力气也远非常人可比。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你听见没有?!” 林之一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等等我!很快的!我保证很快就把人带来!我们一起去找他!你现在一个人去,除了把自己的命也搭上,还能做什么?!”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潇沉终于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林之一紧抓着他手臂的手上。 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了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脸上。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只是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没有丝毫改变。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林之一紧抓着他手臂的手。 手指冰凉,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掰开林之一的手,潇沉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提着苍生朝着北方那片黑暗的山林,大步走去。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死寂的村路上。 孤绝,决绝…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着潇沉的背影迅速融入夜色,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怎么办? 追上去? 可就像她说的,两人加起来,面对一个破五境的大妖,也几乎是必死无疑。 而且潇沉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 不追?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难道任由他一个人去面对那可怕的妖物?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林之一的心就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不。 不能。 她做不到。 这一刻,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在义庄里敏锐地分析案情… 在北邙山开口帮助自己… 在草原上厚着脸皮与石九州结识… 在古城里舌战群儒… 他陪着自己闯过龙潭虎穴,在绝境中擒回了魔宗要犯。 现在,他要去赴死。 自己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去“调人”,然后等着可能传来的死讯吗? 一股热血,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上了林之一的头顶。 什么理智,什么权衡,什么最优选择… 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潇沉一个人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破五境的大妖,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她也要跟上去。 至少,要死,也死在一起。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坚定,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惊讶。 但此刻,没有时间去细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和恐惧,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死寂的村庄,看了一眼义庄的方向,眼中闪过决断。 人犯固然重要,但此刻,潇沉更重要。 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潇沉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身法远比潇沉快,很快便追上了他。 潇沉察觉到林之一追来,脚步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林之一也没有再试图劝阻。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如果把他绑回去,她知道,他一定会恨她一辈子。 只是默默地跟在潇沉身侧,与他并肩而行,惊蛰剑已然完全出鞘,握在手中。 冰冷的剑意在身周无声流淌,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 越往北邙山深处走,夜色越浓,树木越密。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在地面投下斑驳恍惚的光影。 空气中的温度也在下降,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阴冷湿气。 后半夜,月已西斜。 二人终于再次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平台。 依旧幽深,夜雾如轻纱般在山林间缓缓流淌。 月光比外面更暗淡,只能勉强勾勒出四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竹林的轮廓。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阴森。 潇沉停了下来。 提着苍生,搜寻着。 可没有发现那道身影。 山谷里,除了风声竹响,一片死寂。 仿佛那个曾经在此地展现出恐怖威压的大妖,从未存在过。 潇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猛地抬起手中的苍生,狠狠地朝着旁边一丛茂密的翠竹砍了下去! 嗤! 刀锋割破空气,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斩在坚韧的竹竿上! 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林之一站在一旁,看着潇沉状若疯狂的样子,握紧了惊蛰,警惕地环顾四周。 竹妖很可能就在附近,潇沉这样闹出巨大动静,一定会惊动他。 果然。 就在潇沉再次抬刀之时,一道平和却清晰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仿佛直接响在两人的心底: “何故毁我山林清静?” 声音温润如玉,不带丝毫烟火气。 随着话音落下,前方竹林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之中,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缓缓显现。 月光似乎在这一刻明亮了些,清晰地照出了来人的模样。 一身简单的苍青布衣,玉白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清辉。 翠绿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碧潭。 正是青衫竹妖。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的竹林融为一体,气息平和深邃,与潇沉身上那狂暴冰冷的杀意,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潇沉的砍伐动作,戛然而止。 猛地转过身,手中的刀直指竹妖所在的方向。 潇沉死死地盯着竹妖,苍白的脸上,多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没有立刻冲上去。 只是那样站着,握着刀,死死地盯着。 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身影,一寸一寸地刻进灵魂深处。 林之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步踏前,挡在了潇沉侧前方,惊蛰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 冰冷的剑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锁定竹妖。 虽然明知不敌,但她绝不能退。 竹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林之一身上,在她手中的惊蛰和周身剑气上停留了一瞬,翠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然后,目光越过了林之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少年身上。 当目光触及潇沉的眼睛时,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头。 不是恐惧,也不是恼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此刻散发出的那股杀意不是虚张声势,也绝非简单的愤怒所能解释。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毁灭意志。 仿佛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将眼前的目标彻底抹杀。 而就在这时,一股无形气流以潇沉为中心轰然炸开! 林之一离得最近,感受也最清晰。 骇然转头,看向潇沉。 只见潇沉依旧站在那里,姿势未变,但那双深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而是从瞳孔最深处透出的妖异幽光! 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油滑算计的仵作,不再是那个沉默悲怆的少年。 而像是一柄饮了无数鲜血,只为杀戮而生的绝世凶刃! 林之一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潇沉…… 他身上怎么会有… 这么重的杀意?! 第69章 虚影证清白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 潇沉身上那股冰冷凝实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风暴,在竹林间咆哮冲撞。 站在那里,像一柄渴饮鲜血的凶刃,所有锋芒和毁灭意志,都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青衫身影。 林之一似乎受到了潇沉身上杀意的影响,盯着竹妖,冷冷道: “你为什么要杀人?”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清晰,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的重量。 “他们只是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甚至连北邙山都很少深入!你堂堂破五境大妖,为何要行此灭绝人性滥杀无辜之事?!” 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质问。 “你让我们找出杀害你同族的真凶,我们并未食言!人,我们已经抓到了!此刻就押在义庄!只等审问清楚,便会将真凶带来交予你处置!” 林之一的胸口剧烈起伏,握住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可你呢?!不等我们回来,甚至不问缘由,便直接屠了全村!九十五条人命!九十五条活生生的人命!一夜之间,全都变成冰冷的尸体!”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的颤抖: “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天理昭昭,因果循环,终有一日会遭天谴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山谷中激起层层回音,撞击着四周的山壁和竹林,带着凄厉的控诉意味。 随着话语,林之一周身的气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 法相境的力量被她毫无保留地催动,真元光芒在她体表隐隐浮现,惊蛰上的剑气更是吞吐不定,发出“嗤嗤”的破空轻响。 而青衫竹妖,一直静静地听着林之一的控诉和质问。 脸上始终没有任何波澜。 翠绿色的瞳孔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碧潭,倒映着林之一激愤的身影和潇沉冰冷如死的面容。 直到林之一说完,山谷中的回音渐渐平息。 竹妖才微微动了动。 不是攻击,也不是辩解。 只是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那眉头蹙起的幅度极小,却清晰地表达了他心中的不解。 然后,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和温润,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过光洁的卵石,与林之一那激烈的控诉形成了极致反差。 “我杀谁了?” 只问了四个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仿佛林之一方才那一番血泪控诉,说的是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甚至闻所未闻的事情。 林之一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滞,随即怒火更炽!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装傻充愣?! “安宁村!九十五口人!” 林之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的味道: “就在昨夜!全村被屠,一剑封喉!现场留下了这个!” 说着,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几片在路上小心收好的竹叶,摊在掌心,伸向前方,让月光清晰地照亮叶片上那隐隐流转的灵气光华。 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竹叶。 “这上面有精纯的木属灵气残留,与你的气息同源!而且村民脖颈上的伤口,细长平滑,形状与这竹叶边缘完全吻合!” 林之一的声音冰冷如铁,“这,是不是你的叶子?!”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林之一死死盯着竹妖,等待着他的狡辩,或者恼羞成怒的出手。 然而,竹妖的目光只是在那几片竹叶上轻轻扫过。 甚至没有仔细去看叶片上的灵气流转,只是很随意地点了点头。 “是我的…” 他承认了! 可声音却依旧平淡。 林之一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惊蛰几乎要立刻刺出去! 他承认了! 他真的承认了! 可紧接着,竹妖却摇了摇头,开口道: “但,我没杀人…” 林之一愣住了。 承认叶子是他的,却又坚决否认杀人? 这算什么? 抵赖? 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正想厉声驳斥,这叶子就是铁证,气息同源,伤口吻合,时间也对得上。 石九州惊走他之后,他完全有时间回来报复。 可就在这时—— 旁边不远处,一丛看起来格外翠绿的修竹,忽然轻轻摇曳起来。 竹身上光华流转,如同水波荡漾。 紧接着,在那柔和的光华中,竹身渐渐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了一道有些虚幻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女子身影。 正是当初在北邙山被颜画心和苗赤练袭击,本应该魂飞魄散的那个竹妖! 她竟然… 还“活”着?! 或者说,被救回来了? 女子的身影虽然虚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对竹妖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感激。 她有些艰难地迈动脚步,挡在了竹妖和林之一之间。 面向林之一,虚弱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坚定。 轻声开口,声音如同风吹过竹叶般轻柔,却异常清晰:“请……请你们冷静,陶醉大人他……他这几天,一直就在这里,寸步未离,他一直在耗费本源生机,助我稳固魂魄,重塑灵体,若非…若非…大人日夜不息,以自身生机为我续命,我早已彻底消散了…” 说着,目光转向陶醉,眼中充满了孺慕和愧疚: “大人为了救我,损耗极大,我用我的性命,用我的灵核发誓,陶醉大人从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山谷!他不可能去杀人的!” 她用性命发誓。 林之一眉头紧锁,看向这突然出现的女子竹妖。 她能感觉到对方灵魂的虚弱和那种源自本源的与陶醉紧密相连的气息波动。 这做不了假。 一个濒临消散的灵体,不可能有如此精湛的伪装。 “证据呢?” 林之一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已经少了几分刚才的咄咄逼人。 她不是不信这女子的话,但人命关天,仅凭一面之词,不足以洗脱嫌疑。 尤其是那几片带有陶醉气息的竹叶,是无法回避的铁证。 女子竹妖闻言,伸出那只有些虚幻的手臂。 手臂的皮肤开始发生变化,从人类肌肤那种细腻光滑的质感,逐渐变得粗糙。 然后浮现出清晰的如同竹子表皮般的纹理和节痕。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那“竹皮”之下,隐隐有淡绿色的光华流动,那光华的源头和流转的韵律,赫然与陶醉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完全同源! 那就是陶醉的生机之力,在源源不断地渡入这女子体内,维系着她虚幻的灵体不散! 林之一瞳孔微缩。 她看懂了。 这是“生机轮回”! 妖族中,尤其是植物类的妖族,若同族濒死,修为高深者可以自身生机为引,与濒死者建立一种紧密的“共生”联系。 将自身生机缓缓渡给对方,助其稳固魂魄,重塑灵体。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也极为耗费心神和本源。 施救者必须时刻维持这种联系,一旦中断不仅前功尽弃,濒死者会立刻魂飞魄散,施救者自身也会受到严重的反噬,甚至伤及根基。 看这女子竹妖恢复的程度,以及她身上那清晰无比的痕迹,这渡送生机的过程应该才刚刚中断! 换句话说,从陶醉开始救她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牢牢“锁”在了这里,根本无法离开,更不可能分身去数十里外的安宁村杀人! 林之一的心,开始剧烈动摇。 快速在心中推算时间线: 石九州在草原惊退陶醉,大约是四天前的夜里。 陶醉返回北邙山,开始救治同族。 安宁村惨案,根据尸体情况和环境推断,发生在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间。 而救治这种濒临消散的灵体,尤其是最初也是最关键的几天,施救者必须全神贯注,生机绑定不能有丝毫中断…… 时间上,陶醉确实没有作案的可能! 除非… 还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 北邙山深处,还藏着另一只修为同样高深而且气息与陶醉几乎一模一样的竹妖? 但这可能太小了。 竹妖本就稀少,能达到破五境更是凤毛麟角,怎么可能恰好就有两只,还气息如此相似? 而且,另一只竹妖又有什么动机去屠杀安宁村? 这完全说不通。 或许,凶手可能真的不是陶醉? 林之一的剑尖,不自觉地微微垂落了几分。 脸上的愤怒和决绝,被深深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如果不是陶醉,那会是谁? 那带着陶醉气息的竹叶,又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林之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 潇沉。 林之一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潇沉。 只见方才还杀意冲天的潇沉,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周身那可怕的杀意。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神也冰冷得没有温度,但那要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消失了。 潇沉紧紧抓着林之一的手腕,力道很大,手指冰得吓人。 然后,一点点将林之一握着惊蛰的手臂压了下去。 同时,自己也松开了紧握苍生的手,让刀身垂落,刀尖轻轻点地。 做完这一切,潇沉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陶醉和那女子。 然后,林之一看到了让她几乎不敢相信的一幕。 潇沉的脸上,竟然缓缓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勉强,甚至因为脸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有些怪异。 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之前……是我犯了糊涂。” 潇沉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平和的语调: “一时间被被愤怒冲昏了头,没想清楚,误会,误会了啊前辈…” 一边说,一边甚至还朝着陶醉和女子竹妖点了点头,那姿态,竟然带着点歉意和讨好?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救…” 潇沉继续说道,语气甚至有些“识趣”: “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之前的约定依旧作数,等我们回去审问清楚那两个人,一定把人给您送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他又特意看向那女子竹妖,语气“关切”: “你好好恢复,可千万别枉费了陶醉大人这一片…呃,好心,那个,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不打扰…” 此刻的潇沉,与方才那个杀意冲霄状若疯魔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在安宁县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小仵作,脸上堆着勉强却足够“真诚”的笑容,说着圆滑得体的话。 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到几乎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对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林之一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完全懵了。 尽管心中疑窦重重,尽管对安宁村的惨案依旧充满了愤怒和不解,但林之一知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配合潇沉。 微微垂下了剑,眼神依旧警惕,但身上的敌意收敛了不少。 陶醉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潇沉“表演”,看着他那生硬的笑容和刻意的讨好。 翠绿色的瞳孔里,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既没有因为被冤枉而恼怒,也没有因为潇沉的“道歉”而释然。 那女子倒是松了口气,对着潇沉和林之一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潇沉见状,不再停留,拉着林之一的手腕,转身就要往山谷外走。 然而,就在转身的瞬间——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女子竹妖微微敞开的衣领下方,胸口的位置。 那里,白皙的肌肤上,赫然有一个小小的金色印记! 不是痣。 那形状… 分明是一只蜷缩着的虫子! 蛊虫?! 潇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拉着林之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盯在了那个金色的虫子印记上。 林之一被潇沉突然停下弄得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潇沉这样盯着一个女子,哪怕是竹妖,尤其还是那个位置,实在太失礼了! 正要开口提醒或制止。 潇沉却已经松开了她的手,上前两步,走到了那女子面前。 目光依旧落在那金色虫印上,眼神里的“油滑”和“讨好”消失不见。 “那个小虫子…” 潇沉开口,带着点小心翼翼: “也…复活了?” 女子似乎对潇沉的目光并不在意,或者说她根本不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印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 “嗯,大人生机通天,那小家伙当初虽然几乎被彻底抹杀,但还残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本源,被大人的生机滋养,竟然也活了过来,不过现在还很虚弱,需要慢慢喂养才能恢复…” 说的很自然,显然对这个“小家伙”颇有感情。 潇沉听着,眼中精光一闪。 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请求: “那……能把它还给我们了吗?” 指了指那金色虫印: “这小家伙,对我们很重要…” 林之一瞬间明白了潇沉的用意! 苗赤练种在乌维则和竹妖体内的蛊虫! 如果这只蛊虫真的还“活着”,并且能被他们带走,那将是锁定苗赤练罪行的铁证! 甚至可能从中找到更多关于魔宗计划的线索! 这比单纯撬开苗赤练和颜画心的嘴,可能更加直接和有效! 女子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陶醉。 陶醉依旧沉默,只是那翠绿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出言阻止。 女子见大人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 “好,它本来就是你们的,如今物归原主也是应该…” 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胸口的金色虫印上。 只见那虫印微微一亮,仿佛活了过来,缓缓从肌肤上“剥离”,化作一只米粒大小的小虫,蜷缩在指尖。 女子又渡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给那小虫,勉强维持着它不至于立刻死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小虫递向潇沉。 潇沉连忙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虚弱的金色蛊虫接了过来。 入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生命跳动。 只有一丝与苗赤练身上那股火煞阴毒气息同源的联系。 “多谢…” 潇沉对着女子,也对着她身后依旧沉默的陶醉,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然后,不再有丝毫停留,将蛊虫小心收好,拉起还有些发愣的林之一,转身快步朝着山谷外走去。 山谷中,重归寂静。 月光清冷,竹影婆娑。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陶醉,忽然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指缝间,一缕暗绿色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玉白色的肌肤下,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灰败。 “大人!” 女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愧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陶醉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放下手,看着掌心那抹刺眼的暗绿色血迹,翠绿色的瞳孔里,泛起了一丝疲惫。 缓缓抬起头,望向潇沉和林之一消失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竹林和山峦。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平静了太久的碧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 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涌上的另一股腥甜强行压了下去。 另一边。 潇沉拉着林之一,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冲出了北邙山深处。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驱散了部分夜色,但山林间依旧弥漫着清晨的薄雾和寒意。 二人来到了之前回程时曾经歇息过的那条小河旁,那片熟悉的营地。 河水潺潺,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岸边草地上还残留着他们之前生火留下的灰烬痕迹。 到了这里,潇沉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了一些。 停下了脚步。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潇沉?你怎么了?” 林之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 话音刚落。 “哇——!” 潇沉猛地弯下腰,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鲜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暗沉的近乎褐色的色泽,喷在碧绿的草地上,触目惊心! “潇沉!” 林之一大惊失色,连忙扶住。 她能感觉到潇沉的身体此刻冰凉得吓人,而且虚弱得如同大病初愈,不,比那更糟! “我……我没事…” 潇沉靠着石头,艰难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 “什么没事!你这叫没事?!” 林之一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快速检查潇沉的情况,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可就毫无征兆的吐血了。 “是不是那竹妖暗中下了什么手段?!” “不是竹妖……” 潇沉摇了摇头,又咳嗽了两声,牵动脏腑,脸色更加难看: “气的…” 他这话,林之一哪里会信。 气的? 气能气到吐血? 气到元气大伤? 她看着潇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中又急又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里荒郊野外,没有医者,没有丹药。 潇沉似乎看出了林之一的焦急和无措,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只依旧萎靡的金色蛊虫,递给林之一。 “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会儿就好…” 气若游丝地说道: “这东西收好…” 林之一接过蛊虫,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 她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但现在,她更担心潇沉。 “好,我们休息,你……你别说话了,好好调息…” 林之一扶着潇沉,让他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石头。 潇沉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呼吸依旧微弱而紊乱,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一睡,格外长。 期间林之一不敢离开半步,紧紧守着。 夜幕再次降临。 篝火燃起,橘红的光映照着潇沉睡着的脸。 脸色似乎比白天好了一些,不再那么吓人的惨白,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苍白。 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嘴唇也紧紧抿着。 林之一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他。 手中的惊蛰横放膝上,剑身映着火光,也映着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深紫色眼眸。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远处山林模糊的声响。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70章 暗影重重 夜色如墨,河边篝火噼啪作响。 橘黄色的火光在潇沉脸上跳跃,林之一盯着他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与往日格外不同。 昨天在安宁村外发现竹叶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潇沉动怒。 不,不仅仅是动怒。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当时潇沉捏着那片染血的竹叶,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油滑、贪财、疏离的仵作,倒像是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猎物。 北邙山中,潇沉提着苍生。 林之一站在旁边,能清楚地感受到潇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近乎疯狂的杀气。 他是真的想杀人。 而等陶醉出现后,潇沉身上那丝毫不掩饰的杀意,更是让林之一心惊。 她毫不怀疑,如果查明那些村民真是陶醉所杀,潇沉真的敢提着苍生跟这个破五境的大妖拼命,甚至会杀了陶醉。 一个小仵作,一个破五境的大妖。 天差地远。 这想法荒谬得让林之一自己都觉得不自在。 就在这时,潇沉睁开了眼睛。 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 看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面色依旧苍白,不过疏离和安静回来了。 瞧见林之一看向自己,潇沉开口道: “若是你总这么盯着我看,可要收钱了…” 林之一心思恍惚,没注意潇沉的玩笑,下意识开口道: “你方才身上的杀意那么重…” 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会就是草原上那几个杀神吧?” 话一出口,林之一愣了下。 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篝火对面,潇沉抬起头,开口道: “那是自然…” 嘿嘿一笑,伸手拨了拨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我十四岁破五境,纵横草原无敌,杀得北冥蛮子哭爹喊娘,不敢再来,无趣,所以放下屠刀,立地成呃……成了县衙的仵作…” 说得一本正经,脸上甚至露出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感。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十四岁破五境? 你当是大白菜吗? 潇沉瞧见林之一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撑着身下的石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 “饿不?” 他问。 一说饿,林之一瞬间想起了上次在这儿吃的野兔。 然后,点了点头。 潇沉转身,朝着北邙山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身形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林之一坐在火堆旁,看着潇沉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潇沉提着两只野兔两只山鸡回来了。 手脚麻利地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着。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 但潇沉的心思似乎不在野味儿上,放上去以后就盯着火堆发呆。 “你在想什么?” 林之一问。 过了好一会儿,潇沉才开口道: “在想安宁村的事儿…” 声音很平静,但林之一听出了压抑的情绪。 “凶手不是陶醉…” 潇沉继续道: “那会是谁?” 林之一以为潇沉又想起了村民的惨状,便开口道: “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的…”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 “你知道么…” 低声道: “我和那些村民,其实感情不算深…” 林之一看向潇沉。 “我从小在义庄长大,老许把我养大,村民们…怎么说呢,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有些异样…” 潇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的意味: “毕竟我是个仵作的养子,整天跟死人打交道,他们觉得我不吉利,晦气,小时候,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意跟我玩,说我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转动烤架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是啊…” 潇沉顿了顿: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十几年了,总是有几分感情的,老许头生病的时候,柳丫的祖母会熬了药送过来,村东头的王婶,每年冬天都会给我缝一双手套……” 声音越来越低。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 她能理解潇沉的心情。 若是一两个人死了,潇沉或许不会那般愤怒。 但整个安宁村,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这不是关系亲近与否就能放下的。 而且那些人里,还有柳丫的祖母。 那是对潇沉好的人。 “你想说什么?” 林之一轻声问。 潇沉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我在想,凶手是谁,或许不那么重要…” 林之一一愣: “什么意思?” “凶手杀人的目的,比凶手本身更重要…” 潇沉抬眼看向林之一,开口道: “安宁村这些村民都是普通人,他们不可能与人结下血海深仇,所以仇杀的可能性很小,现场也没有邪修炼制生魂抽取精血的痕迹,所以邪修作祟的可能性也不大…”停顿了一下,继续分析: “至于魔宗,也不太可能,咱们在草原擒获颜画心和苗赤练的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魔宗就算要报复,也应该冲着咱们来,没必要屠戮整个村子…” 林之一点了点头。 潇沉的分析很冷静,也很透彻。 “那你想到了什么?” 潇沉眼睛一眯,锐利得像刀子。 “杀人不重要,后面的事儿才重要…” 一字一顿道,“而后面是什么事儿呢?” 林之一下意识回道: “杀竹妖!”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潇沉却眼前一亮: “没错!但是,谁去杀呢?” 林之一刚想说“你”,但转念一想,手指指向了自己: “我?” “没错,你…” 潇沉点点头。 “为什么?” 林之一不解。 潇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如果我们方才和陶醉打起来,结果会是什么?” 林之一想了想,认真地说: “会死,不是我们死,就是陶醉死。” 潇沉看了林之一一眼,忽然笑了: “你还挺自信…” 林之一白了他一眼: “谁还没点儿拼命的东西了。” 说这话时,神情很平静,但潇沉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镇北将军林震之女,若说身上没有几件保命的底牌,那才是怪事。 潇沉没有纠结林之一的底牌,而是继续分析: “所以杀村民,其实后面的目的是杀你,但要借别人的手杀你…” 听到这里,林之一神色一黯。 如果是为了杀她,那安宁村那些村民,就是因她而死了。 想到此,林之一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自责,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潇沉看得出她的心思,开口道: “你别多想,这只是猜测,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也怪不得你…” 顿了顿,看向林之一: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之一听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应该没有…” 她这话说得并不确定。 虽说身为玄天鉴掌镜使,查案办案,得罪人是难免的。 但她只是个新手,而且还是靠关系进去的。 而这之前,一直在天地玄门中修行,不太可能得罪人。 潇沉一边翻动烤肉,一边喃喃道: “假设一下,如果今天的局真的是为你设的,那么想杀你却又要借别人的手杀你,就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打不过你,第二,怕露出破绽被你发现…” 说着,看向林之一: “所以凶手应该是认识你,甚至很了解你,甚至有可能你也认得他,所以他才会如此大费周章,设下这么一个局…” 林之一听着,眼中疑惑更甚。 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 玄天鉴的同僚? 父亲朝堂上的政敌? 还是江湖上的仇家? 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谁会如此恨她,恨到要屠戮整个村子来设局。 然而潇沉的分析还没停。 “还有第二个可能,或者说第二个原因,就是即使杀不了你,也要把你引走……” 说到这里,潇沉忽然顿住了。 猛地抬起头,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也同时想到了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颜画心和苗赤练!” 话音落,二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在哪儿?” “义庄!” 潇沉和林之一几乎是同时起身,连火堆上已经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山鸡都顾不得了,转身就朝着义庄的方向奔去。 夜色如墨,北邙山的山道崎岖难行。 但两人都是心急如焚,脚下速度极快。 潇沉常年在山林中行走,对这里的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 林之一更不必说,法相境的修为全开,身形如电,在夜色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对方的目标不仅是引开我们,很可能还要劫走那两个人!” 林之一没有说话,只是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心头沉甸甸的。 如果真如潇沉所说,那这一切就太可怕了。 凶手屠戮了整个安宁村,算准了他们的反应。 知道他们在发现竹叶后,一定会怀疑到陶醉头上,一定会进山找陶醉对质。 而这段时间,足够对方做很多事情。 比如,劫走那两人。 林之一记得很清楚。 当时情况紧急,只是封了颜画心和苗赤练的几处大穴,确保他们无法动用真气,然后随手扔在了义庄西南角的杂物堆后面。 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草席、废弃的木箱,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在这样偏僻的边陲小县,又是深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现在想来,这个决定太草率了。 如果凶手的目标真是那两个人,那么此刻人或许已经被劫走甚至杀人灭口了。 林之一不敢再想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疾驰。 北邙山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两旁的竹林哗哗作响。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潇沉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考。 如果凶手的目标真是颜画心和苗赤练,那对方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魔宗的人。 只有魔宗,才会如此在意这两个人的死活。 可问题是,魔宗怎么会知道颜画心和苗赤练在他们手里? 他们在草原上的行动,应该很隐秘才对。 这一路上,除了石九州和彩霞婆婆,几乎没有与任何人接触。 魔宗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潇沉心头一凛。 还有一个可能。 就是有人知道林之一的行动,知道她要去抓人。 怕她成功,所以先动了手。 潇沉想着,眉心微微皱起。 好像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阴谋,正在缓缓展开。 而他潇沉和林之一,不过是这个阴谋中的两颗棋子。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回去看看。 想着,继续朝着义庄赶去。 约莫一刻钟后,义庄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院子的大门虚掩着。 潇沉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大门。 林之一跟在他身后,惊蛰已经出鞘三寸,暗银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潇沉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月光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惨白。 正屋的门关着,东厢房和西厢房的门也关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是,颜画心和苗赤练,不见了… 林之一瞧见,眉头皱了起来。 潇沉则叹了口气,开口道: “还真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怎么办?” 林之一问着。 好不容易抓到了人,现在却没了,而且还死了那么多人,林之一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潇沉听着,没有开口,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 几个呼吸后,潇沉抬眼看向林之一,开口道: “我想到一件事…” 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安宁村,继续道: “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竹叶,是为了把嫌疑引向陶醉,但前提是凶手必须知道北邙山中有竹妖,而且知道陶醉的存在…” 林之一想了想,开口道: “这应该很正常吧,北邙山有竹妖不算什么秘密,上次回来我派人调查过,很多进山的猎户、采药人都见过,只是不知道陶醉的具体身份罢了…” “不…” 潇沉摇头,“不只是知道有竹妖那么简单…” 顿了顿,继续道: “凶手必须知道陶醉是个破五境的大妖,否则他不可能指望一个不成气候的竹妖对付你…” 林之一一愣。 潇沉说得对。 如果凶手不知道陶醉的实力,那么留下竹叶这个线索就显得很可笑。 只有破五境的大妖,才有能力留住自己。 “所以…” 潇深深吸一口气,“凶手不仅知道北邙山中有竹妖,还知道陶醉的具体修为,知道他是个破五境的大妖,甚至可能知道陶醉的性格、习惯、活动范围…” 林之一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谁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之一喃喃道。 潇沉摇了摇头: “不知道,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竹叶是从哪儿来的…” 第71章 血色破晓时 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决地割开了夜幕。 “这案子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林之一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层层算计,层层阻碍,如今好不容易把人抓了,证据也找到了,眼看着就能定他们的罪了…” 没说下去。 不需要说。 人没了。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带着北邙山特有的清冽和凉意。 这一刻,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从乌维则死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追、在查、在拼命。 追凶手的线索,查案件的真相。 可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没了。 苗赤练和颜画心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活着,想再抓他们,难了。 魔宗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绝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而且,时间也没了。 “对不起…” 林之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 潇沉侧过头看她。 晨光里,这位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这位平日里总是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姑娘,此刻脸上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愧疚。 “是我粗心了…” 林之一低声道: “当时我只封了他们的穴道,随手扔在这里,我应该设下禁制,应该安排人看守,应该…” “不怪你…” 潇沉打断了她的话。 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浇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种时候,没人能冷静…” 潇沉抹了把脸,把水瓢扔回缸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看了看空空的角落,笑了笑,开口道: “这凶手的心思,居然缜密到这个地步,他算准了我们的每一步…” 潇沉转过身,背靠着水缸,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将身形勾勒出一道黯淡的轮廓: “算准了我们会在村发现竹叶,算准了我们会怀疑陶醉,算准了我们会进山找陶醉对峙,甚至算准了我们会回来…” 林之一心头一凛。 “他把人心玩到了极致…” 潇沉道。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是从安宁村方向传来的。 混着马蹄声、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人语。 在清晨寂静的田野间,显得格外清晰。 潇沉抬眼望去。 只见村口的方向,一队人马正缓缓进入村子。 为首的是县衙捕头陈大勇,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重温吞,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跟在他身后的,是县令周德福和师爷王守仁。 周德福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上此刻一片惨白,走得很慢,几乎是挪着步子。 王守仁在一旁搀扶着他,眼睛却像两粒算盘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村子里的景象。 除了县衙的人,队伍里还有不少玄天鉴的人。 数量比之前多了不少,至少有二十多人,都是陌生的面孔。 身着统一的墨色劲装,步履整齐,行动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他们进入村子后,迅速分散开来。 一部分人开始检查地上的尸体,一部分人挨家挨户地搜查,还有一部分人在村子外围设下警戒。 整个安宁村,转眼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动静闹得够大的…” 潇沉轻声说。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盯着村子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村子里跑出来,正朝着义庄的方向过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稚嫩,跑得很快,脚步有些慌乱。 赵活。 赵活一路小跑,直奔潇沉住的小院。 他跑到院门口,抬手就要敲门,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干什么去?” 赵活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晨光里,林之一站在义庄的院子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依旧锐利。 “大、大人!” 赵活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几步冲到院墙边,隔着矮墙看着林之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您可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 林之一眉头一皱: “怎么了?” “您和潇兄弟突然失踪,音讯全无,我们一边要顶着乌维律的压力,一边要配合查案,还得应付上头一次次的催问,我、我都快撑不住了!” 说着说着,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林之一沉默了片刻,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现在情况如何?” “首座来了…” 赵活压低声音道。 林之一神色一变。 “首座?” “是:” 赵活点头。 “这边案子迟迟破不了,乌维律给的压力太大,朝廷那边也催得紧,首座就亲自带人来了,前天刚到…” 顿了顿,补充道:“首座吩咐了,如果找到您就让您立刻去见他,他们现在在村里呢,对了,村里出大事儿了,人全死了……” “我知道…” 林之一打断了赵的话,“我看见了。” 赵活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那、那您现在过去吗?” 赵活小心翼翼地问。 林之一看了一眼潇沉。 潇沉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林之一点点头,跟着赵活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潇沉没动,只是走到义庄的墙边,找了个能看到村子情况的角落,背靠着墙,静静地站着。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看得清楚。 晨光越来越亮,整个安宁村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九十五具尸体被并排摆放在草席上,用白布盖着。 白布不够,有些尸体只盖了一半,露出僵硬的四肢和青灰色的脸。 晨风吹过,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空洞的眼眶和扭曲的嘴角。 那画面,像一幅地狱的图景。 衙役们低着头,默默地将尸体一具具抬出来,摆好,盖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泣声。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尸体堆的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周德福那张圆脸此刻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王守仁在一旁搀着他,但这位师爷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完了……全完了……” 周德福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九十五口一夜之间全死了,别说乌纱帽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王守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大人,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周德福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很快又弱了下去: “九十五条人命……玄天鉴首座亲临……金汗三皇子还在县衙等着……我、我……” 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摇头。 而就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身着一身玄天鉴的官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是一柄样式古朴的直刀。 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一排排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惊讶。 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程万里。 玄天鉴首座,玄周王朝第一神捕。 在玄周,你可以不知道当朝宰相是谁,可以不知道镇北将军林震驻守何处,但你一定听说过“程万里”这个名字。 此刻,这位传奇就站在安宁村的废墟里,站在九十五具尸体前,平静得令人心悸。 这时,林之一走到了他面前,躬身行礼: “首座…” 程万里看向林之一,眼神中多了一丝宠溺,温和道: “去哪儿了?” “调查线索去了…” 林之一回答得很简洁。 “找到了吗?” 林之一沉默了片刻。 想到了苗赤练和颜画心。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又丢了。 “原本有的…” 说着,叹了口气,继续道: “现在没了…” 程万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好了,去歇着吧,看看弄成什么样子了…” 程万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 “要是让你爹知道,非得来骂我几句不可…” 林之一心头一暖,但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看着地上那些尸体,看着周德福和王守仁绝望的脸,看着整个安宁村的惨状,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首座,我……” “去吧…” 程万里打断了她的话,“这里交给我…” 林之一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程万里的一个属下正好过来汇报情况。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沉稳,步履稳健。 走到程万里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潇沉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那人的表情和手势来看,应该是在汇报尸体的检验结果。 程万里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人说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几句话。 很快,侍卫们开始行动。 一部分人继续搜查村子,寻找可能的线索。 一部分人将尸体一具具抬走,装上事先准备好的马车。 还有一部分人在村子外围加强了警戒。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任何慌乱。 周德福和王守仁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周德福几次想凑过去说什么,但都被程万里身边的人拦住了。 最终,程万里带着人离开村子,朝着县衙的方向去了。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原地,看着程万里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福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 “快!快跟上去!配合首座大人调查…” 村子里的镜卫和衙役也陆续撤离,只留下几个看守现场的。 晨光里,整个安宁村又恢复了寂静,只是,再也没有热闹的机会了。 潇沉站在义庄的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你知道吗?村东头的王婶家又吵架了,因为她儿子想娶隔壁村的姑娘……” “我昨天在山里采到了一株老参,可大了!等卖了钱,我就给奶奶买件新棉袄……” “你说这世上真有破五境的高人吗?我听说北疆那边……” 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柳丫的声音。 那些声音,那些话语,此刻像潮水一样涌进潇沉的脑海。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仿佛柳丫就坐在那里,就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豆荚,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潇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空荡荡的。 只有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最终轻轻落在石桌上。 安宁村九十六口人,死了九十五个。 却唯独没见柳丫的尸体。 她,活着吗? 第72章 夜雨对坐时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 从午后开始,天上的云就渐渐聚拢,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潇沉坐在院子里唯一那张还完好的椅子上。 说是椅子,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成的简易凳子,连靠背都没有。 挪了挪身子,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但椅子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忽然想起这院子里原本是有张木桌的。 老许头在世时亲手打的,用了十几年的老木头,桌面被磨得光滑,边角都包了浆。 平日里,潇沉总喜欢坐在桌边,整理验尸的笔记,或是翻看老许头留下的那些古旧书册。 柳丫来的时候,也喜欢趴在桌边,一边剥豆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可是那张桌子,被林之一一巴掌拍碎了。 一掌下去,桌子四分五裂。 如今墙角那堆碎木还在,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潇沉看着那堆碎木,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那时他觉得林之一是个不通人情世故,是个只会仗着身份和修为压人的官家小姐。 后来呢… 一起追查凶手,一起上北邙山,一起被青衫竹妖胁迫。 一起闯草原、入古城、夺天精。 生死边缘走了几遭,渐渐看清那个外表冷峻的姑娘,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重义。 只是她太直了。 直得不会拐弯,直得认死理,直得让人觉得她不通世故。 可这样的“直”,在这个世道里反而显得珍贵。 天色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风开始大起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也吹得潇沉的衣襟猎猎作响。 起身,把椅子挪到了门口,重新坐下。 门是开着的,就坐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看着院子外的夜色。 夜色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县衙的方向,隐约有些灯火的光亮,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风吹得更急了。 然后,雨来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来得猛。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接着,雨点密了起来,连成了线,织成了帘,最后汇成一片哗啦啦的声响,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门前形成一道雨幕。 潇沉坐得靠里,雨溅不到身上,但那种潮湿的水汽还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有点凉。 潇沉缩了缩身子,把衣襟拢紧了些。 就这么坐着,看着雨,看着夜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安宁村的惨状,那片染血的竹叶,北邙山中陶醉的眼神,还有柳丫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当仵作啊?这活儿又脏又累,还不招人待见。” “我听说京城可大了,有十来个安宁县那么大呢!你以后要不要去京城看看?” “我昨天梦见我爹娘了。他们说我长大了,该嫁人了……你说,我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啊?” 那些话语,那些笑声,此刻都淹没在雨声里,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雨越下越大。 院子里开始积水,雨水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朝着低洼处流去。 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摆,枝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撑着伞,伞面是青色的,在夜色中不太显眼。 走得不快,但很稳,脚步踏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手里除了伞,还拿着一样东西。 用油纸包着,隐约能看出是几个包子的形状。 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伞面抬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月白色的长衫,书生打扮。 牧善之。 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牧善之走到院门口,收起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然后迈步进了院子。 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真切。 “就知道你小子没吃饭…” 牧善之走到潇沉身边,把油纸包递了过去。 看了眼院子里那口冰凉的炉灶。 灶膛里连一点火星都没有,锅也是冷的。 潇沉接过油纸包,入手还是温的。 打开油纸,里面是三个包子,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面皮松软,馅料是猪肉白菜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来。 “找到了吗?” 潇沉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牧善之摇了摇头,在潇沉旁边的门槛上坐下,也不管那上面还沾着雨水。 “没…”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潇沉点了点头,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油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必须找到…” 语气很平静,但牧善之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牧善之再次点头。 “知道…” 说着,看了眼潇沉,继续道: “你别掺和…” 潇沉听着,沉默了片刻。 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 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雨水在地面上汇成的小溪,看着那棵在风雨中摇摆的老槐树。 “嗯…” 最后,还是回了一声。 然后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山上的竹子今年长得不错,村里的老井水质还是那么清,县衙那边最近又来了些什么人。 谁也不提安宁村的惨案,谁也不提柳丫,谁也不提那些失踪的尸体和消失的凶手。 仿佛那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雨一直下着。 哗啦啦的,绵绵不绝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刷一遍。 屋檐下的雨幕连成了线,院子里积水越来越深,已经能没过脚踝了。 不知过了多久,牧善之拍了拍潇沉的肩膀,站起了身。 月白长衫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沾上了泥点,但似乎并不在意。 只是把伞重新撑开,回头看了潇沉一眼。 “走了…” 他说。 潇沉点点头: “路上小心…” 牧善之笑了笑,转身,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 身影很快被夜色和雨水吞没,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终也消失在雨声里。 院子里又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继续坐着,看着雨。 雨好像小了些,从之前的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但天色还是那么黑,云层还是那么厚,没有一点要放晴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 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程万里。 有些出乎潇沉的预料。 他没有撑伞,但身上却几乎没怎么湿。 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处,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弹开,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就这样在雨中走着,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进了院子,看向坐在门口的潇沉。 潇沉也看向他。 此时的程万里换下了一身玄天鉴官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样式普通,料子也很普通,就像是街边随便一个中年男子会穿的衣服。 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那不是靠衣服撑起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你就是老许的养子?” 程万里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潇沉点了点头。 没有问程万里是怎么知道的。 林之一不可能和程万里说这些,以林之一的性子,不会在这种时候特意向首座介绍一个仵作的身份。 所以只有一个原因。 程万里不是认识他潇沉,而是认识老许。 果然,程万里下一句便是: “我能给他上柱香吗?”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潇沉自然是点头。 起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引着程万里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正对着门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 左手边是灶台,右手边是一张木板床。 床头挂着一幅画像,那是老许头的画像。 潇沉画的,画得不算传神,但眉眼间有几分老许生前的神态。 画像下面,摆着一个牌位。 字是潇沉亲手刻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程万里走到牌位前,静静地看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从桌上的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在油灯上点燃。 香头冒出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持香,对着牌位,躬身,三拜。 动作很慢,很郑重。 拜完之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是陶土的,很粗糙,里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香灰。 做完这一切,程万里依旧站在那里,看着牌位,看着牌位上的字,眼神里似乎有几分惆怅。 潇沉站在他身后,也静静地看着。 忽然想起老许头生前说过的一些话。 “年轻的时候啊,我也走过不少地方。京城去过,江南去过,连北冥草原都去过,见的人多了,经的事多了,就觉得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儿…”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认识了不如不认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太较真,较真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就落下这一身病…” 那时潇沉还小,听不懂这些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老许又在说胡话。 现在想来,那些话里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的过往。 而他一直不知道,老许居然认识程万里。 玄天鉴首座,玄周王朝第一神捕。 这样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居然和老许这样一个偏远小县的仵作有过交集。 终于,程万里转过身,看向潇沉。 “聊聊…” 说着,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坐在刚才潇沉坐的位置,也不管门槛上还湿着。 潇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又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 院子里积水映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泛着粼粼的波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又绵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程万里忽然开口。 “我认识老许,很多面前的事儿了…”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我还是玄天鉴的一个小捕快,刚从外地调回京城,老许也是个小仵作,在京城府衙当差,我们配合办案,他验尸,我抓人。” “他验尸很仔细,一点细节都不放过,有时候为了确定死因,他能对着尸体看上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我说他太较真,他说,死人不会说谎,但活人会,我们做这行的,就得替死人说话…” 程万里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夜色,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几年,我们破了不少案子,有大案,要案,也有不起眼的小案,每破一个案子,老许都会在验尸录上记一笔,他说这是给自己积阴德…” “可是后来,他忽然不干了。” 程万里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复杂。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看够了,看够了死人,看够了活人为了利益互相残杀,看够了那些所谓的‘真相’背后,都是一个个血淋淋的阴谋…” “他说,他累了…”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段话伴奏。 “我劝他留下来,我说以他的本事,在玄天鉴当个掌镜使都绰绰有余,但他不肯,他说京城太大,人心太复杂,他待不下去,他要回安宁,回这个小地方,安安心心的活着…” 程万里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他不回来,如果他还留在京城,或许不会这么早就没了…” 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下来。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老许头临终前的样子。 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给你这个饭碗,虽然不体面,但能养活自己,记住,见死守生,咱们这行不是为了破案,不是为了抓凶手,是为了给死人一个交代,给活人一个安心…” 那时潇沉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不懂。 程万里转过头,看向潇沉。 眼神很锐利,像两把刀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之一给你请命的文书已经到了…” 顿了顿,又道: “玄天鉴欢迎你…” 潇沉又点了点头。 “你这两天收拾一下…” 程万里继续道: “过两天和我一起回去…” 潇沉听着,眉心一皱。 “案子查清楚了吗?” 程万里摇了摇头。 “没…” 说得很坦然,“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不是那么好抓的…” “而且…” 顿了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乌维则的死,安宁已经压不住了,必须给一个交代。” 潇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你回京,是要查乌维则一事?” 程万里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说着,看向雨夜: “有时候凶手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件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牵扯到金汗,牵扯到朝堂,牵扯到边境的局势,所以,必须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潇沉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嘲讽。 “哪怕结果是错的?” 程万里摇头。 “不是错,也不是对,而是适合,符合所有人的预期,金汗的预期,朝廷的预期,边境将士的预期,百姓的预期…” 潇沉不笑了。 看着程万里,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神捕,看着这个老许头曾经的朋友,忽然觉得和传闻中的那个人有些陌生。 “那这九十五条人命呢?” 潇沉,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们不管了吗?” 程万里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安宁县衙自己查就行了…” 得理所当然。 可潇沉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那不就是查不到了吗?” 声音有些发紧。 周胖子是个水货,不可能查的出来。 “你们就不能留下查吗?以玄天鉴的手段,以你的本事,查这种案子……” “没时间…” 程万里打断了潇沉的话。 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必须要回了,乌维则的案子等不起…” 潇沉听着,目光盯着程万里。 盯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九十五条玄周百姓的命…” 一字一顿道: “比不上一个金汗人的命?” 程万里听着,竟然点了点头。 “有时候,是…” 潇沉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夜的凉气灌进肺里,冷得打了个寒颤。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这世道…” 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程万里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雨夜里这个破败的小院,看着这个坐在他身边脸色苍白的少年。 雨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程万里站起身。 “两天后,去县衙找我…” 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和来时一样,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处就被弹开。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子里,又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继续坐在门槛上,看着雨。 雨好像停了。 又好像没停。 第73章 晨光碎木时 天刚蒙蒙亮,潇沉就醒了。 雨后的晨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墙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儿。 坐起身,舀水洗脸。 水很凉,扑在脸上,清醒了几分。 擦干脸,推门出去。 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还滴着水。 墙角那堆碎木也湿了,木头纹理被雨水泡得发暗。 潇沉走到碎木边蹲下,开始一块块捡起来拼。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阳光渐渐爬过院墙,照在背上。 不知拼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潇沉没抬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木块。 “潇沉…” 是林之一的声音。 潇沉这才抬眼。 林之一站在院门外,换了身干净的墨色官服,头发束得整齐,但眼圈还有些青,显然昨夜没睡好。 “县衙那边怎么样了?” 林之一走进院子,在他旁边蹲下。 低声道: “今早已经都焚烧了,现在正通知附近村县,看有没有亲人能来认领骨灰…” 潇沉手顿了顿,又继续拼木头。 “这么快就烧了?” “没办法。” 林之一轻轻叹气,“仲夏天热,尸体存不住,万一腐烂生了疫病,整个安宁县都得遭殃。” 潇沉点点头,没说话。 他是仵作,自然懂这些。 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的安危更重要。 这个道理从小就知道,但还是觉得心里发闷。 林之一看着潇沉拼木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平时做事干脆,今天却有些扭捏,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潇沉余光扫见了,手上继续拼着,嘴里问: “怎么了?有话就说呗…” 林之一深吸口气,看向潇沉。 “玄天鉴所属,明天便要启程回京…” 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你……” 没说下去。 潇沉听懂了。 如果是之前,林之一不会这么犹豫。 那时候潇沉开口闭口要钱,林之一肯定觉得他会毫不犹豫跟着回京。 毕竟京城富贵,玄天鉴俸禄又高。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安宁村九十五口人死了,柳丫失踪了。 潇沉昨天那副模样,林之一看在眼里。 他放不下。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玄天鉴明天就走,这意味着什么,潇沉心里清楚。 这意味着上面已经决定,安宁村的案子不会再深查了。 最多发个悬赏通缉,说是邪修屠村,时间久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以潇沉的脑子,不会不明白。 林之一看着他,莫名有些紧张。 等着潇沉的回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潇沉抬眼,对她笑了笑。 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没照出什么血色。 “我知道:” 他说,“昨天你们那位首座来过了。” 林之一微微惊讶: “程叔叔?他来做什么?” 潇沉指了指屋里老许头的牌位。 “他们以前认识,他来上柱香…” “然后呢?” “然后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回京…” 林之一盯着他: “那你意思呢?” 问完,小手微微攥紧,等着潇沉的回答。 潇沉瞧见她的动作,笑了: “你很紧张吗?” 林之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松开些,别过脸: “没有…” 在潇沉对面坐下,眼睛一直盯着他,等着答案。 潇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死了那么多人,总要查查的…” 说道,语气很淡,“万一没人给他们申冤,他们到了下面碰见老许,还不把我脊梁骨戳断啊。”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但林之一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不走。 林之一也不知怎的,心里忽然一酸。 老许没了,柳丫失踪了,村里熟悉的人都死了。 潇沉现在,该有多孤单。 这念头一起,眼眶微微泛红。 “我也不走…” 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哑,“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查,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潇沉听着,抬眼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眼眶泛红,眼神却坚定。 晨光落在脸上,把那双深紫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潇沉又笑了笑,苍白脸上似乎多了一分血色。 “你还是回去吧…” 他说,“跟着我很危险。” 这话意思很明白。 如果真找到凶手,那人的功夫一定很高。 林之一留下,就得护着他,危险自然加倍。 林之一却晃了晃手里的剑。 “没我,你也会很危险…” 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事是因我而起,如果查不清,我……” “昨天只是分析推测…” 潇沉打断林之一,“是有这个可能,但不是绝对,你不用这样…” 林之一摇头。“破案不就是从可能中寻找真相吗?既然可能与我有关,我便不能坐视不管,反正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说得斩钉截铁。 说完这话,瞧见潇沉又笑了笑,忽然有些愣。 难不成自己说错话了? 仔细一想,那句“反正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林之一脸上一热,刚想开口解释,潇沉却说话了。 “那就多谢林大人了…” 说得自然,像是没听出什么歧义。 林之一松了口气,问: “那我们从哪里查起?” 潇沉放下手里的木块,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天分析,凶手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顿了顿,又道: “但也可能是冲着我来的,毕竟咱们两个是一起的…” 说“一起”两个字时,故意咬得重了些。 林之一就算再心思单纯,也听得出来。 再联想自己刚才那句有歧义的话,神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抬手就要拍桌子—— “你……” 潇沉赶紧把刚拼好的桌板往旁边一拉。 “好不容易弄起来的,可别再给我拍碎了…” 林之一手停在半空,瞪了潇沉一眼,收回手。 潇沉拍拍手上的灰,回归正题。 “咱们两个是一起的,所以可能针对你,那就也可能针对我…” 说着,盯着林之一,“我一个小仵作,能有什么好针对的?” 林之一眼睛一亮。 “你在帮我查案,所以是有人不想让这案子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潇沉点头。 “所以赵活是不是被行刺了?” 这是他们之前定下的计策,让赵活当靶子,引敌人上钩。 吴铁带来的人提前埋伏,就等凶手现身。 林之一听着,可脸色却沉下来。 “是,真来了,不过人没抓到…” 潇沉挑眉。 “没抓到?” “嗯…” 林之一点头,“我带来的那些人都有功夫在身,提前布置好了,但还是让人跑了…” 潇沉听着,轻轻摇头。 “水真深啊…” 感叹道。 林之一问: “什么意思?” “其实看似是两个案子…” 潇沉道,“七皇子案,安宁村案,但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有人不想让咱们查出真相…” 顿了顿,深吸口气。 “不想,我便偏要查…” 说这话时,林之一忽然感觉潇沉变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冷冽,锐利,像刀子。 可随后,潇沉话锋一转。 “不过林大人您可要保护好我…” 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笑,“还有,我虽然暂时不去玄天鉴入职,但俸禄可不能少,按你们掌镜使的标准给就行,我不挑…” 林之一瞧着潇沉这副模样,刚才那种感觉瞬间消失。 这家伙,又变回那个贪财惜命的潇沉了。 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对了,已经下了命令…” 林之一轻声说,“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柳丫…” 这话说得认真。 昨夜回县衙后,第一时间就调了人手,让赵活带人在附近搜寻,又发了悬赏告示。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潇沉点点头。 “多谢。” 说得诚恳。 林之一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本就是她该做的,潇沉却还要道谢。 两人沉默片刻。 晨光又爬高了些,照得院子里的积水闪闪发亮。 “现在线索全断了…” 林之一开口,声音有些涩,“从哪里查起呢?” 看着潇沉,眼里还带着一丝期待。 潇沉没立刻回答。 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远处安宁村的方向。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鸡鸣狗吠都没有,死寂一片。 “只要来过…” 缓缓道,“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林之一眼睛一亮。 “你想到了?” 潇沉苦笑了下,摇头。 “我又不是神仙…” 林之一神色黯了黯。 也是,潇沉和自己知道的一样多。 他们都看到了现场,都看到了尸体,都看到了竹叶。 她知道的他都知道,她不知道的他大概也不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潇沉一直望着村子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林之一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怎么了?” 她问。 潇沉转过头,看向林之一。 “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声音有些低,“被那几片竹叶引了全部心思,只顾着去找陶醉,忘了仔细观察现场了。” 林之一明白他的意思。 她和潇沉是最先到现场的。 如果当时能冷静些,仔细些,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线索。 凶手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他们当时都被愤怒冲昏了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满村尸体,看到柳丫家的惨状,谁能冷静? 然后玄天鉴和官府的人来了。 那么多人进出,抬尸体,搜查,现场就算有什么证据,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昨夜还下了场雨。 夏天的雨又急又猛,冲刷过后,什么痕迹都得泡没了。 林之一看着潇沉,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 “不怪你…” 顿了顿,又道: “如果是换一处地方,你都不会那般失去冷静…” 这话是真的。 潇沉平日里油滑、贪财、怕死,可对他在意的人和事,却比谁都较真。 安宁村是他长大的地方,柳丫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看到那样的惨状,谁能保持冷静? 潇沉没说话,只是又望向村子。 “现在怎么办?” 林之一问。 “等…” “等什么?” “等地干一些。” 林之一明白。 地面干了之后,踩踏的痕迹会变得明显,尤其是脚印。 泥土半干不湿的时候,脚印轮廓会特别清晰。 只要把玄天鉴和官府的人的脚印排除掉,或许真能找到凶手留下的痕迹。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 然后,两人就在院子里等。 等地面干。 时间过得很慢。 阳光一点点移动,影子一点点缩短。 潇沉继续拼那张桌子,林之一在一旁帮忙。 两人很少说话,各怀心事。 林之一偶尔抬头看潇沉。 潇沉拼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张苍白的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 地面干得差不多了。 积水退了,泥土从深褐色变成浅黄,踩上去不再黏脚,而是有些硬。 潇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林之一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朝安宁村走去。 雨后的村子,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毫无生气的死寂。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语,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都开着。 那是昨天搜查时被推开的,有些门板歪斜着,像张着嘴的怪物。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一些淡褐色的水渍。 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腥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闻着让人不舒服。 林之一握紧了剑。 不是怕,只是觉得压抑。 这种死寂,比刀光剑影更让人难受。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正寻找痕迹。 从村口开始,一寸一寸地找。 弯腰,蹲下,凑近了看,用手拨开杂草,用树枝划开泥土。 动作很慢,很仔细。 林之一跟在他身后,也帮着找。 可找了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发现。 地面上的脚印太多了。 衙役的,镜卫的,仵作的,大夫的,杂乱无章,重叠交错。 想从这么多脚印里找出凶手的,几乎不可能。 而且昨夜那场雨太狠了。 雨水把泥土泡软,脚印都变形了。 浅的脚印被冲没了,深的脚印灌满了水,干了之后边缘模糊,根本看不清原本的形状。 潇沉不说话,只是继续找。 从村口找到村尾,从东头找到西头。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 林之一道。 潇沉摇头,继续蹲在一处墙角,用手指轻轻拨弄泥土。 “这里…” 忽然说。 林之一凑过去。 墙角处,泥土里嵌着半个脚印。 脚印很浅,边缘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 比普通男子的脚小些,窄些,像女子的脚。 “是柳丫的?” 今天来的人除了她没有女子,林之一才有此一问。 不过潇沉没回答,只是盯着那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林之一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找到夜幕降临。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残红。 村子里的光线暗下来,视线开始模糊。 潇沉终于停下。 站在柳丫家门前,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门边,在门槛上坐下。 林之一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凶手杀人,一定是连续的…” 潇沉开口,“从第一家到最后一家,他得走动,得进出屋子,所以他的脚印也应该是连续的…” 顿了顿,继续道: “可村中的痕迹却没有连续的,有的地方有脚印,有的地方没有,有脚印的地方,也都杂杂乱重叠的,分不清谁是谁…” 林之一明白他的意思。 这有两种可能。 要么凶手轻功极高,能做到踏雪无痕。 要么凶手熟悉村子,知道哪里走不会留下痕迹。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潇沉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林之一看着潇沉苍白的脸,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夜色终于彻底降临。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 村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生气。 风又起了,凉飕飕的。 潇沉睁开眼,准备起身回去。 就在起身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动作一顿,重新蹲下,凑到门框边仔细看。 门框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漆都掉光了,露出原本的木色。 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很新,木茬还是白的。 “怎么了?” 林之一问。 潇沉没回答,只是盯着那道划痕看。 划痕的位置很奇怪。 在门框最下面,离地面只有一寸。 这个高度,正常进出根本碰不到。 除非…… 潇沉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划痕很细,很浅,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过的。 …… 第74章 天女临尘 潇沉的手指停在门框那道浅痕上。 痕迹很新,木茬儿白生生的,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 正要凑近细看,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活那带着哭腔的喊声: “大人!出事儿了!” 林之一转身,眉头已经皱起: “又出什么事儿了?” 赵活跑进院子,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金汗……金汗的吉祥天来了!” 这话一出,林之一和潇沉同时愣住。 吉祥天。 这三个字有着特殊的重量。 那不是一个人名,是一个称呼,一个象征。 金汗草原上有句话: “天狼星照耀草原,吉祥天守护子民。” 天狼星是金汗王族的图腾,吉祥天则是草原的守护神,或者说,是金汗人心中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历代吉祥天都是女子,三岁被选为圣女,七岁接受灌顶传承,从此背负圣女的修为责任。 是草原上最神圣的存在。 而吉祥天极少离开金汗王庭。 上一代吉祥天踏足玄周地界,还是二十年前两国签订和约的时候。 这一次吉祥天来,意义完全不同。 兴师问罪! 林之一脸色沉了下来: “到哪儿了?” “已经进县衙了!” 赵活急道,“乌维律陪着,首座正在应对…” 潇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 三人匆匆离开柳丫家,朝县衙赶去。 路上,潇沉心里盘算着。 吉祥天亲至,说明金汗对七皇子乌维则之死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命案,而是可能引发两国争端的外交事件。 而乌维律… 他这个时候请吉祥天来,真的是为了讨公道,还是别有用心? 正想着,县衙到了。 门口已经戒严。 两队金汗武士站在门外,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眼神锐利。 玄周这边的衙役和镜卫站在另一侧,气氛紧绷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潇沉跟着林之一进去,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了那股压抑。 正堂里灯火通明。 乌维律站在堂中央,一身金汗王子的华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正对着程万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程首座,我弟弟客死异乡,你们玄天鉴号称天下第一神捕机构,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甚至连如何死的都查不出?这就是玄周?” 程万里站在他对面,一身玄天鉴官服,腰杆笔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乌维律。 “三殿下,查案需要时间…” “时间?” 乌维律冷笑, “我给的时间还不够多吗?七天!你们玄天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现在连首座都亲自驾临,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我弟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 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且我听说你们明日就要启程回京?怎么,查不出来就想一走了之?”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一旁,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周德福想插话打圆场,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场合,没他说话的份。 程万里依旧平静: “回京是为了调阅更多卷宗,并非放弃此案。” “借口!” 乌维律声音抬高,“都是借口!你们就是想拖延!我告诉你程万里,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 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堂内气氛更压抑了。 而就在乌维律身侧不远处,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坐在太师椅上,姿势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 一身白色镶金边的牧袍,布料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赤足,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铃铛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银发。 不是老人的那种灰白,而是月光一样的银。 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 额间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形状像一颗竖着的眼睛。 那是天珠纹,吉祥天的标志。 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寻常人的琥珀色或浅褐色,是真正的金色。 像融化的黄金,在烛光下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但没人敢忽略她的存在。 因为她是吉祥天。 有她在,乌维律才有底气如此嚣张。 因为她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整个金汗的意志。 她亲至安宁县,意味着金汗王庭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经上升到可能影响两国关系的层面。 如果玄周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程万里身后,一个年轻的侍卫忍不住开口: “我们程大人乃是天下第一神捕,定能查清此案!” 乌维律听着,不怒反笑。 “第一神捕?” 笑得讽刺,“你们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林掌镜使信誓旦旦说七日破案,现在呢?七日早过了,凶手在哪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程万里脸上。 “七天期限过了几天了?三天?四天?凶手呢?证据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借口!” 越说越激动,手指着程万里: “我弟弟死在你们玄周的地界上,你们却连个说法都给不出!” 程万里依旧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了。 乌维律占了理,所以嚣张。 玄周这边理亏,就只能忍着。 “哦,对了…” 乌维律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堂内搜寻。 “那个林之一呢?她不是说要破案吗?人呢?该不会是没脸见人,躲起来了吧?”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脚步声。 林之一走了进来,潇沉跟在她身后。 乌维律看见林之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林掌镜使,你可算来了…” 往林之一方向走了两步,继续道: “怎么样?七天期限已过,凶手抓到了吗?还是说你当初那番豪言壮语,只是随口说说?” 林之一看着他,神色冷峻。 如果潇沉的推测是对的,眼前这个乌维律就是杀害七皇子的幕后黑手,至少是参与者之一。 可她没证据。 到手的证据丢了,苗赤练和颜画心被人救走了。 心里有火,却发不出来。 乌维律的目光又落到潇沉身上。 “还有你…” 盯着潇沉,“你个小仵作,你不是挺能查案的吗?这么多天过去了,查出什么了?还是说你只会验尸,不会抓凶手?” 潇沉没想到乌维律这么记仇。 但没心思理乌维律。 注意力,大部分都在那个银发金瞳的女子身上。 依旧安静地坐着,小口抿茶,似乎对堂上的争执毫不关心。 但潇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那种目光很淡,很轻,却让人莫名心悸。 那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注视。 仿佛堂上这些人争吵的生死、对错、国仇家恨,在她眼里都只是过眼云烟。 而更让潇沉惊讶的,是吉祥天的修为。 就像当初看石九州一样,不是深不可测,是根本感觉不到修为的存在。 她坐在那里,就像个普通人,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强。 这样的人,如果被激怒…… 潇沉不敢想。 所以当林之一要开口反驳时,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 林之一顿了顿,看了潇沉一眼,最终没说话。 程万里这时开口: “三殿下,安宁县线索已断,在此争执无益。此案玄天鉴定会查清,还请殿下再给些时间。” “时间?” 乌维律冷笑,“我给的时间还少吗?我再问一遍,如果查不清呢?是不是该一命抵一命?” 目光落在了林之一身上。 “她的命,可没我弟弟的命金贵。”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威胁。 林之一脸色一白,手指握紧了剑柄。 乌维律却不再看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今天必须给一个交代…”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堂安静下来,“否则,雁门关怕是要不安宁了。” 雁门关。 玄周与金汗的边境关隘。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果今天没有满意的答复,金汗就要出兵了。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德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王守仁扶住他,自己也在发抖。 程万里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凝重。 盯着乌维律,一字一顿: “殿下,此言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 乌维律放下茶杯,“我弟弟不能白死,如果玄周给不出公道,金汗自己来讨!”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顶点。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 乌维律的嚣张,程万里的凝重,周德福的恐惧,林之一的愤怒。 还有吉祥天。 依旧安静,只是终于放下了茶杯,抬眼看了乌维律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 但乌维律的话头停了停。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有人要动兵?”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凝固的气氛。 众人回头看去。 一行人从院外走进来,大约七八个,都穿着统一的服饰。 天光神庭。 为首那人行走间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烈苍穹。 天光神庭天火圣殿御座。 潇沉看见他,心里先是一惊,随后松了口气。 烈苍穹来了,说明荒城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 而他既然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那石九州应该也没事。 烈苍穹走进正堂,目光扫过全场。 视线在乌维律脸上停了停,又看向吉祥天,最后落在程万里身上。 “程首座…” 抱拳,“许久不见啊…” 程万里回礼:“烈御座,你怎么来了?” “路过…” 烈苍穹说得轻描淡写,“听说这边有些热闹,过来看看…” 说着,转向乌维律,目光如炬: “刚才听说,有人要动兵?” 乌维律面对烈苍穹,气势弱了几分,但依旧死撑强硬: “我弟弟死在玄周地界,至今凶手未获,若玄周给不出公道,金汗自然要讨个说法…” “讨说法可以…” 烈苍穹点头,“但动兵……不妥…” 顿了顿,继续道: “神庭的职责是维护世间和平,若有人无故挑起战事,神庭不会坐视。” 这话说得很明白。 你们吵归吵,闹归闹,但真要打起来,天光神庭会插手。 乌维律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吉祥天这时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草原上的风。 “烈御座说得是…”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金汗要的是公道,不是战火。” 站起身。 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脚踝上的银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七殿下之死,必须查清…” 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查案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 看向程万里: “程首座,玄天鉴还需要多久?” 程万里沉吟片刻: “一个月…” “太长…” 吉祥天摇头,“七日。” “七日不可能…” 程万里皱眉,“此案复杂,线索已断…” “那就重新找…” 吉祥天打断他,“七日之后,若还没有结果,我会亲自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吉祥天亲自查案?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如果玄周七日内查不出真相,吉祥天就会插手。 而她一旦插手,就代表金汗不再信任玄周,两国关系将彻底恶化。 程万里的脸色凝重了些。 看了看吉祥天,又看了看乌维律,最终点头: “好,七日。” 吉祥天微微颔首,转身朝外走去。 赤足踏出正堂门槛,银发在夜风中微微一扬。 脚踝上那串细小的银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得像是露珠坠地。 走了,没有回头。 乌维律却没有立刻跟上。 站在门槛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堂内玄周众人,最后落在林之一和潇沉身上。 “还有件事儿” 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程万里抬眼看他,眉头微皱。 乌维律伸手指向林之一,又指向潇沉。 “他们两个…”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个是我弟弟死时负责安全的玄天鉴掌镜使,一个是负责验尸查案的仵作。” 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如果七日之后,玄周依旧不能给我弟弟的死一个交代——” 盯着程万里,“那么他们两个,必须以血祭我弟冤魂!” 话音落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火光跳动着,映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 程万里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慌,是凝重。 一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凝重。 林之一是玄天鉴掌镜使没错,但她的身份远不止于此。 她是镇北将军林震的独女,而林震是玄周军方的脸面,同时她是“天地玄门”这一代最优秀的弟子之一。 如果她真因为失职之罪被金汗处死,那后果不堪设想。 林震会怎么做? 天地玄门会怎么做? 二十万边军会怎么做? 那将是玄周内部的巨大动荡,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可乌维律占着理。 皇子死在异国,负责安全的官员和负责查案的仵作,按律确实该担责。 失职之罪,尤其是皇子死亡的失职,陪葬是说得过去的。 别说金汗,就是玄周自己的律法里,也有类似条款。 烈苍穹站在一旁,眉头也皱了起来。 神庭维护世间和平,但这种“按律处置”的事,他们不好插手。 总不能说“你们不能按规矩办事”。 规矩就是规矩。 乌维律看着程万里变幻的脸色,冷笑一声。 “程首座,这要求不过分吧?我弟弟不能白死,总得有人负责…” 程万里沉默片刻,缓缓道: “三殿下,七日之期未到,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不早…” 乌维律摇头,“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七日后若没有结果,这两个人我要带走…” 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 金汗武士跟着撤出县衙,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内只剩下玄周这边的人,还有烈苍穹带来的几个神庭弟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潇沉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也没想到,乌维律会把自己也扯进去。 是,我是仵作,负责验尸查案。可我就是个小人物,一个边陲小县的仵作,怎么配给金汗皇子陪葬? 但乌维律偏偏指名道姓要自己的命。 为什么? 潇沉脑子里飞快转动。 是因为他验出了蛊虫痕迹? 是因为他追查到了苗赤练和颜画心? 还是因为乌维律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是个麻烦? 这时,想起老许的话: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认识了不如不认识…” 知道得太多,认识得太多,真的会要命。 林之一瞧见潇沉的神色,以为他怕了。 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别怕。”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潇沉看了林之一一眼,苦笑。 “我没怕…” 他说,“就是觉得有点冤…”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程万里这时开口: “烈御座,多谢解围。” 烈苍穹摆摆手: “我只是路过,说了几句该说的话,但七日之后,我也帮不了你们…” 顿了顿,看向林之一: “林姑娘,你父亲可知道此事?” 林之一摇头: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快些通知吧…” 烈苍穹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们几个年轻人能解决的了…” 说完,朝程万里点点头,带着神庭的人也离开了。 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周德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这下真完了……” 王守仁扶着他,手也在发抖。 程万里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林之一和潇沉。 “我知道你们尽力了,但形势逼人,现在不只是查案的问题,是你们两个人的命,还有两国关系的问题…” 说着,走到潇沉面前,看着他。 “潇沉,希望你从老许那学了真本事,从现在开始,自我之下,玄天鉴的人你随意调动…” 潇沉抬起头,看着程万里。 沉默片刻,点头。 “我知道,我会查…” 程万里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林之一和潇沉,还有几个镜卫。 赵活凑过来,小声说: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之一没回答,只是看向潇沉。 潇沉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七日。 只有七日了。 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林之一。 “回柳丫家…” 第75章 月下初见时 潇沉和林之一回到柳丫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县里透来的零星光亮,勉强照出个轮廓。 潇沉蹲回门框边,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划痕。 木茬还是白的,在火光下泛着新鲜的色泽。 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位置太特殊了。 离地面只有一寸,像是有人蹲着或跪着时,手里的东西不小心划到的。 “会是柳丫吗?” 林之一也蹲下来。 潇沉摇头: “柳丫如果蹲在这里,手的位置应该更高些。” “那…”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之一瞬间起身,手按在了剑柄上。 光影里,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白色的牧袍,银色的长发,金色的瞳孔。 吉祥天。 就站在那里,赤足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踝上的银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林之一眉头一皱,潇沉也吃了一惊。 拉了拉林之一的袖子,示意她别冲动,然后看向吉祥天。 “有何贵干!” 吉祥天走进院子。 步子很轻,赤足踩过湿泥,却没沾上一点污渍。 “我来看看。” 说着,声音很轻,带着奇异的柔软: “乌维律说的话,你们别太在意…” 嗯? 什么意思? 林之一眉头皱得更紧。 吉祥天看着她,眼神温和。 “我没有恶意,也不想要任何人的命,所以你们要好好查…” 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们放心,就算七日之后没有查出来,我也会保下你们…”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林之一听着,心里的警惕却更深了。 吉祥天是金汗的象征,是金汗王庭的代表。 她来是为了给七皇子讨公道,现在却说要保下两个玄周的人,这不合逻辑。 除非,她别有企图。 如果是之前,林之一或许就信了。 但和潇沉经历的这几天,面对了太多事,疑心自然重了些。 更何况,对方是吉祥天。 可潇沉听着,心里却是另一种感觉。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近乎天真的真诚。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变过,语气也没有变过。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想看到有人死,真的想保下他们。 哪怕他们是玄周的人,哪怕他们“失职”导致了金汗皇子的死。 这份善意太纯粹,纯粹得让人不敢相信。 难怪乌维律说要他和林之一命的时候,吉祥天的眼神会有微微的变化。 那不是默许,是……不赞同? 潇沉心里忽然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林之一的袖子,正要开口说话,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清朗温和,像山涧里的流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真诚得近乎直白。 几人看去。 只见牧善之站在院门口,一手拿着折扇,一手负在身后,月白长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没看潇沉,也没看林之一,眼睛直直地盯着吉祥天。 眼神里没有猥琐,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痴迷的欣赏。 就像看见了一件绝世珍宝,或者一道绝美的风景。 潇沉愣住了。 林之一也愣住了。 只有吉祥天,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似乎没意识到那几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只是看了一眼牧善之,又转回头,继续看着潇沉和林之一,似乎在等他们的回答。 可牧善之却已经走进院子。 走到吉祥天面前,收起折扇,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 “小生牧善之,见过姑娘。” 牧善之长得本就英俊,剑眉星目,肤色白皙,配上那身月白长衫和书生打扮,确实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气质。 此刻躬身行礼,动作优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吉祥天瞧见牧善之,微微点头。 这是礼貌。 她是吉祥天,是金汗的守护神,但也是人,基本的礼节她懂。 可牧善之接下来的话,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直起身,看着吉祥天,眼神清澈,语气认真: “不知姑娘可曾婚配?” 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林之一眼睛瞪大,潇沉嘴角抽了抽,就连一直平静的吉祥天,脸上也露出一丝错愕。 可牧善之却像是没察觉到这气氛的异常,继续说了下去。 “小生一见姑娘,便心生倾慕…” 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前世见过,今生重逢,这或许,便是一见钟情…” 顿了顿,看着吉祥天的眼睛,语气更认真了: “敢问姑娘,可愿与小生共结连理?” 下一刻,死一般的寂静。月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夜风吹过,带起吉祥天银色的发丝,也带起牧善之的衣角。 吉祥天脸上的错愕渐渐变成惊讶。 她是吉祥天。 从被选为圣女开始,她的人生就与“普通”两个字无缘。 她见过无数人,金汗王族的敬畏,草原牧民的虔诚,敌国将领的忌惮,甚至那些想利用她身份谋利的人的谄媚。 但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 从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用这种近乎直白的方式,表达爱慕。 更没有人敢说“可愿与小生共结连理”。 这是第一次。 吉祥天看着牧善之。 牧善之也在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诚,没有任何掩饰。 那种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能一眼看透。 他是认真的。 是真的对她一见钟情,真的想娶她。 吉祥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反感。 是… 新奇? 就像第一次尝到中原的糕点,第一次听见江南的小曲,第一次看见雪山上开出的花。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吉祥天站在原地,沉默了下。 潇沉和林之一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讶变成了古怪。 潇沉看着牧善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家伙…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对面站着的是谁吗? 那是吉祥天,金汗的守护神! 圣洁的代名词… 而林之一,则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大胆的,但没见过这么大胆的。 或许,这已经不是大胆了,是疯了。 可牧善之看起来却很正常。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就像任何一个向心上人表白的年轻人一样,忐忑,紧张,又满怀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吉祥天开口了。 “我不认识你…” 她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可我不能答应你…” 牧善之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 “为什么?” 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好奇。 吉祥天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 潇沉和林之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算什么回答? 可吉祥天却像是没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转向潇沉,又说了一遍: “你们不用太大压力…” 说完,转身要走。 牧善之瞧见,开口道: “请留步…” 吉祥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牧善之。 没有说话,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 还有什么事? 牧善之上前一步,看着吉祥天,眼神依旧清澈。 “我确实是发自内心,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答复?” 潇沉差点没忍住扶额。 林之一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无语神色。 这家伙… 还真是执着。 可吉祥天似乎真的在思考牧善之的问题,这让二人更加意外。 这姑娘,也太单纯了吧。 而就在这时,吉祥天开口了。 “我想不明白,所以不能给你答复…” 牧善之开口道: “那怎么才能想明白?” “不知道…” 吉祥天道。 又是不知道。 说完,又转身要走。 牧善之再次开口: “等等。” 吉祥天居然真的又停了下来。 转过身,看向牧善之,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解。 不是不耐烦,是真的不解。 似乎在问: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潇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女娃……也太有修养了吧。 换成别人,被一个陌生人这样纠缠,早该生气了。 可吉祥天没有。 她一次次停下来,一次次认真回答,哪怕回答都是“不知道”。 可她是真的在认真对待牧善之的每一句话。 然后牧善之看着吉祥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阳光下的雪山。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吉祥天看着牧善之,沉默片刻。 “他们都叫我吉祥天…” “那是你的称号…” 牧善之说,“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吉祥天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夜风吹过,吹起银发,也吹起眼里一丝淡淡的茫然。 名字? 她有过名字吗? 三岁之前,母亲叫她“宝音”,金汗语里是“福气”的意思。 可三岁之后,她就成了“吉祥天”。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就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我…” 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名字…” 牧善之愣住了。潇沉和林之一也愣住了。 没有名字? 吉祥天看着牧善之眼里的惊讶,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吉祥天…” 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牧善之还站在原地,看着吉祥天的背影,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潇沉走过去,拍了拍牧善之的肩。 “你啊…” 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是谁吗?” 牧善之转头看潇沉,眼神依旧清澈。 “知道了啊…” 他说,“吉祥天,金汗的守护神嘛…” “那你还……” “那又怎样?” 牧善之打断潇沉,“她是吉祥天,就不能喜欢了吗?” 潇沉被问住了。 林之一也走过来,皱眉看着牧善之: “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牧善之道,语气认真,“尤其是这种事…” 看着吉祥天的背影,眼神里有奇异的光。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牧善之轻声道: “像雪山上的月光,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看着她,我就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争斗,都变得没意思了…” 潇沉听着,忽然想起老许头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聪明人,是干净的人…” 而吉祥天,就是干净的人。 牧善之… 好像也是。 “可她不会答应你的…” 林之一道,“她是吉祥天,是金汗的象征,她的命运从被选为圣女开始就不属于她自己了…” 牧善之听着,笑了笑。 “我知道,可那又怎样?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能不能在一起是老天的事,三不相干…” “好了…” 牧善之收回目光,看向潇沉,“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潇沉这才想起正事。 “查线索…” 说着,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眼睛一眯,望向了村口方向。 而原本准备离去的吉祥天,也停下了脚步,望向潇沉看去的方向。 只见村道尽头的黑暗中,缓缓走出四道身影。 当看清那四人的模样时,潇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林之一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握住剑柄,呼吸变得很轻,很缓。 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人,像是在盯着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狼。 牧善之站在潇沉身侧,脸上倒是没什么恐惧,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而吉祥天,转身折返。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像两盏安静的灯。 然后,四个人一字排开,停在了院子外三丈处。 最左边的是个女子。 一身红衣,苗赤练。 苗赤练旁边,是颜画心。 再往右,是个僧人。 或者说,看起来像僧人。 穿着僧袍,但那僧袍是灰色的,很旧,布满了污渍。 身体瘦得可怕,皮包着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白骨僧,释无骨。 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而站在最右边的,是个女子。 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狭长,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苏红泪。 就在这时,苗赤练开口了。 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愤怒。 “林之一,潇沉…”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你们两个必须死…” 潇沉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眼睛下意识的眯了起来。 林之一握剑的手紧了几分,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苗赤练。 牧善之“啧”了一声。 “哇,你和我女神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说着,看向吉祥天,继续道: “天,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这话像是在调侃,但潇沉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牧善之在试探吉祥天的态度。 吉祥天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来到了牧善之身前。 苗赤练却根本没把吉祥天当回事儿,看着潇沉,狠厉道: “荒原之仇,今日必报!” 林之一看着苗赤练,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潇沉身前。 “你可以试试…”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苗赤练冷笑一声,手中的长鞭猛地一抖。 鞭身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像毒蛇的嘶鸣。 这时,苏红泪开口了。 声音很冷,很淡,像冬天的风。 “交出天精!” 说得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他们为玄牝天精而来…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在自己这儿,绝对是苗赤练和颜画心说的。 可天精已经给了彩霞婆婆,这是事实。 但苏红泪会信吗? 不会。 就算信,她也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今天这一战,避不开了。 林之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剑已经出鞘了三寸,暗银色的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见几人没有反应,苏红泪开口道: “最后一遍!” 声音依旧很冷,“交出天精,或者死。” 话音落,手中的刀微微抬起。 那是“斩红尘”刀法的起手式,刀意凝聚,斩断红尘。 这一刀若出,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吉祥天,恐怕没人能接下。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而吉祥天,依旧安静地站着。 赤足踩在泥地上,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眼睛看着苏红泪,看着那把泛着蓝光的刀,眼神里还是没有任何情绪。 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苏红泪出刀? 等林之一反击? 还是等……别的什么? 没人知道。 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落下。 一片叶子,落在了苏红泪的刀锋上。 无声地断成了两半,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苏红泪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手,动了。 第76章 月下对峙 苏红泪的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 那道弧光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撕裂,发出“嘶嘶”的轻响。 刀光未至,那股斩断一切的刀意已经笼罩全场。 那是“斩红尘”刀法特有的气息,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也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林之一的剑也已经出鞘。 惊蛰暗银色的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身上剑气缭绕,发出轻微的嗡鸣。 挡在潇沉身前,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刀光。 就在刀光即将临身的刹那,一道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刀光与几人之间。 吉祥天。 她就那么站着,赤足踏地,银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没有光芒,没有声势,甚至没有真元波动。 可那道足以斩断红尘的幽蓝刀光,就在她掌心前三尺处无声无息地停下了。 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刀光悬在半空,幽蓝色的光芒剧烈颤抖着,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对抗。 但无论它如何挣扎,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苏红泪的瞳孔,骤然收缩。 刀停在半空,刀锋上的蓝光微微闪烁。 盯着吉祥天,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魔宗?” 吉祥天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像草原上的风。 金色的眼睛看着苏红泪,又看了看白骨僧,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像是在看两个误入歧途的迷途者。 牧善之眼睛一亮,立刻凑到吉祥天身边。 “仙女!” 惊喜道:“你好厉害啊!” 吉祥天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嗯,你躲我后面,小心些…” 不是对牧善之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她善良。 而此时,苏红泪盯着吉祥天,眼神冰冷。 “滚开!”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但吉祥天没动。 通透的心思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红泪和白骨僧身上的杀意。 那不是杀十人八人就能积攒下的,那是屠戮过千百人后才能有的戾气。 可脸上没有丝毫惧怕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金色的眼睛清澈如初。 林之一这时也动了。 一步踏前,与吉祥天并肩而立,惊蛰横在身前,剑尖指向苗赤练和颜画心。 苗赤练冷笑一声。 “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手中的长鞭已经甩出。 漆黑的鞭身在夜色中像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鞭梢的暗红色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林之一的咽喉。 与此同时,颜画心也动了。 他没有用剑,而是伸出右手,那只六指的手。 五根手指并拢如剑,第六根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泛起青灰色的光芒,在空中虚点。 刹那间,三道青灰色的剑气凭空出现,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射向潇沉。 他要的不是和林之一缠斗,而是直接杀了潇沉。 可林之一怎么可能让他得手? 面对苗赤练的长鞭,连看都没看,只是左手捏了个剑诀,惊蛰在手中一转,剑身上的剑气骤然爆发。 一声轻叱,剑气化作一道光幕,挡在她和潇沉身前。 苗赤练的长鞭抽在光幕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鞭身被弹了回去。 而那三道青灰色剑气撞在光幕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无法穿透。 林之一一步踏出,惊蛰直刺颜画心。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刺。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剑,却让颜画心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了,这一剑里蕴含的剑意竟然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剑尖都会如影随形。 颜画心来不及多想,右手六指并拢如剑,迎着林之一的剑尖点去。 指剑相交。 没有声音。 但空气中爆发出一圈无形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地上的积水被震得飞溅起来,周围的草叶纷纷碎裂。 颜画心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右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颜画心,眼神冷冽。 “就这点本事?” 话音未落,再次出手。 这一次,不是一剑,是千百剑。 惊蛰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剑影,剑气纵横交错,将颜画心和苗赤练都笼罩了进去。 每一剑都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狠如雷霆。 苗赤练的长鞭舞得密不透风,在身前布下一道道鞭影,抵挡着林之一的剑气。 可她的鞭法虽然狠辣,却少了林之一剑法中的那种堂皇正大。 那是“天地玄门”嫡传的剑意,煌煌如日,堂堂如岳。 鞭影与剑影碰撞,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每一次碰撞,苗赤练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发现林之一的剑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击中她鞭法中最薄弱的地方。 那不是巧合,那是眼力,是经验,是天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女子,竟比前几天交手的时候又强上了许多! 这才几天啊… 这种天赋,只能用夸张来形容。 而另一边,吉祥天与苏红泪的对峙也在瞬息间打破了平衡。 苏红泪见吉祥天不退,眼神一冷,不再试探。 手中的刀再次抬起。 这一次,不是一道刀光,是九道。 九道幽蓝的刀光从刀锋上迸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着吉祥天罩去。 每一道刀光都带着斩断红尘的决绝,每一道都足以让寻常破五境强者退避三舍。 这是“斩红尘”刀法里的“九劫斩”,一刀九劫,劫劫斩心。 可吉祥天依旧没动。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点在了九道刀光交织的中心。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九道足以斩断一切的刀光,在吉祥天指尖前停下了。 在空中微微颤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却也在拼命挣扎,试图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苏红泪脸色凝重。 她感觉到吉祥天那一点中蕴含的力量,不是真元,不是神通,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 像是规则,像是秩序,像是天地间的本源之力。 可她是苏红泪。 是天极魔宗副宗主,是自创“斩红尘”刀法的绝顶强者。 她的刀,斩的就是规则,斩的就是秩序,斩的就是一切束缚。 “破!” 冷喝一声,手中刀锋一转。 九道刀光骤然收缩,汇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蓝光,朝着吉祥天的指尖狠狠刺去。 那是她百年修为的凝聚,是她一生执念的爆发。 这一刀,她要破开这层屏障! 吉祥天金色的眼睛,终于微微一闪。 她感觉到了这一刀的分量。 不再托大,双手在胸前结印,额间的天珠纹骤然亮起。 金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溢出,在她前凝聚成一面光盾。 光盾很薄,像一层金色的水膜,在夜色中微微荡漾。 可就是这薄薄的一层光盾,却硬生生挡住了那道凝聚了苏红泪百年修为的蓝光。 蓝光与金盾碰撞。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只有两股力量在空中无声地对抗消磨。 蓝光一点点侵蚀着金盾,金盾也在一点点消融着蓝光。 两股力量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就在这时,白骨僧动了。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此刻见苏红泪与吉祥天僵持,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两团幽绿的火焰,在眼眶里熊熊燃烧。 抬起枯瘦如骨的手,朝着吉祥天一按。 刹那间,整个院子的温度骤降。 地面上结出了厚厚的冰霜,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而在吉祥天脚下,泥土突然裂开,一只只白骨手爪从地下伸出,抓向她的脚踝。 《白骨观》大成后的神通,“白骨地狱”。 这些白骨手爪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 它们蕴含着白骨僧苦修百年的怨念和死气,一旦被抓住,就会被死气侵蚀,生机断绝。 而另一边,林之一与苗赤练、颜画心的战斗,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林之一的剑越来越快,剑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两人死死困住。 苗赤练的长鞭已经出现了破绽,颜画心的指剑也越来越慢。 两人虽是魔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但林之一的天赋比他们更强。 特别是打起来的那股狠劲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所以二人从开始的主动进攻,逐渐转为了防御。 专心防御以后,林之一虽然能胜,但需要时间。 而且从二人的反应来看,林之一感觉到这两人在拖时间。 等什么? 等苏红泪和白骨僧那边分出胜负? 另一边… 随着白骨僧出手,吉祥天金色的眼睛微微一动。 她感觉到了,那股死气正在侵蚀她的护体神光。 那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缓慢持续的侵蚀,就像毒药渗入清水,悄无声息,却致命。 所以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调动神光抵御死气的侵蚀。 而这一分神,给了苏红泪机会。 苏红泪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刀锋猛然一震。 那道与吉祥天僵持的幽蓝刀光骤然爆开,化作数百道细小的刀芒,从各个角度刺向吉祥天身前的金色光盾。 这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技巧上的突破,以点破面。 吉祥天眉头微皱。 她很少与人交手。 从被选为圣女开始,她的人生就被限定在了金汗王庭和草原圣地。 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站在那里,接受牧民的朝拜,主持祭祀的仪式,或者… 以吉祥天的身份,震慑那些对金汗有敌意的势力。 真正的生死搏杀,几乎没经历过。 不是弱,是缺少经验。 她太年轻了… 所以在面对苏红泪这种变化多端的刀法时,吉祥天本能地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以力破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用绝对的力量压制对方,让对方无法施展技巧。 可白骨僧的加入,打乱了她的节奏。 数百道细小的刀芒撞在金色光盾上,发出密集的“嗤嗤”声。 每一道刀芒都像一根针,试图刺穿光盾的防御。 虽然绝大多数都被挡下了,但还是有几道穿透了光盾,射向了吉祥天的身体。 吉祥天反应极快,身形微动,躲开了那几道刀芒。 可这一躲,防御出现了空隙。 苏红泪抓住了这个空隙。 手中的刀再次抬起,这一次刀锋上的光收敛到了极致,几乎看不见。 但那股斩断一切的刀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这一刀,她要破开吉祥天的防御! 刀出。 无声无息。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刀是苏红泪今夜迄今为止最强的一刀。 吉祥天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感觉到了危险。 真正的危险。 不再犹豫,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额间的天珠纹亮到了极致。 身后的虚影再次出现,那尊古老的神女虚影手持天珠权杖,对着苏红泪的刀轻轻一点。 这一点,蕴含着八代吉祥天的传承之力。 刀与权杖虚影相撞。 这一次,有了声音。 “轰——” 一声闷响,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爆发开来。 地上的冰面瞬间碎裂,碎石泥土被掀飞,院子里的草席、木箱被卷到半空,又重重落下。 苏红泪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手中的刀微微颤抖,刀锋上的蓝光黯淡了几分。 吉祥天也退了三步,身后的虚影晃了晃,光芒黯淡了些许。 这一击,两人都受了些震荡。 可就在这时,白骨僧的第二波攻击到了。 趁着吉祥天与苏红泪硬拼后的短暂空隙,双手猛地一合。 “地狱开!” 沙哑的声音响起。 刹那间,吉祥天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无数白骨手爪从地下伸出,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 每一只白骨手爪上都缠绕着浓郁的黑色死气,这些死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着吉祥天当头罩下。 吉祥天脸色变了。 她感觉到了,这张死气大网里蕴含的怨念和死气比她想象的要浓郁得多。 白骨僧这一击,是真正下了杀手。 而另一边,林之一敏锐地察觉到了吉祥天那边的战况变化。 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吉祥天的实力绝对在苏红泪和白骨僧之上,可不知为何,总是束手束脚,出手时总会留一分余地,好像在顾忌什么。 是善良? 还是… 没经验? 林之一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吉祥天会吃亏。 所以她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敌人。 眼中寒光一闪,惊蛰上的剑气骤然暴涨。 苗赤练脸色大变。 她能感觉到——这一招,她挡不住。 颜画心也意识到了危险,不再保留,右手六指同时并拢,青灰色的光芒从指尖爆发,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指剑虚影。 “破!” 他冷喝一声,指剑虚影朝着林之一狠狠刺去。 他要以攻代守,逼林之一回防。 可林之一根本不躲。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她战斗时的本能。 你要拼,我就陪你拼! 手中惊蛰一引,数十道剑影同时飞出,一半迎向颜画心的指剑虚影,另一半直取苗赤练。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颜画心的指剑虚影与紫色剑影碰撞,在空中炸开一团青灰色的光雾。 光雾中,指剑虚影寸寸碎裂,而剑影也消散了大半。 苗赤练咬牙,手中的长鞭舞成了一团黑影,试图挡下这些剑影。 “啪啪啪啪——” 密集的碰撞声响起。 林之一欺身而上,每一击,苗赤练就后退一步。 当挡下第七剑时,手中的长鞭“啪”的一声断裂——那是被剑气硬生生震断的。 第八道、第九道攻击接踵而至。 苗赤练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扛。 “噗——噗——” 一剑穿透了她的护体真元,在她肩上和腿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 苗赤练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 颜画心见状,伸手将苗赤练拉走,就往后退去。 林之一没有追击。 转身,看向吉祥天那边。 此时,吉祥天依旧在撑着,牧善之躲在后面,盯着白骨僧,不知在想什么。 而苏红泪已经缓过气来,手中的刀再次抬起。 白骨僧也在催动死气,那张大网越来越密,越来越紧。 吉祥天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林之一眼中寒光一闪,就要冲过去帮忙。 可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很诡异,不像苏红泪那么凌厉,不像白骨僧那么阴冷,而是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气息。 就像… 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第77章 深山暂避 局势其实并没有到必败的地步。 真正麻烦的,是苏红泪和白骨僧的联手。 但这两人要压制吉祥天,也并非易事。 吉祥天的实力明显在二人之上,只是她太善良,出手时总留有余地,又缺少生死搏杀的经验,才渐渐落入下风。 如果有林之一从旁协助呢? 不,不是协助,是引导。 吉祥天不是没有实力,是发挥不出来。 她的修为、她的传承、她的神性力量,都远胜苏红泪和白骨僧,可她就像握着一柄绝世神剑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用。 而林之一不一样。 她是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是镇北将军林震的女儿,是从小在军营和玄天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或许查案不行,但战斗本能和修行天赋,绝对是顶尖的。 如果有她带着吉祥天,局面一定会不同。 更何况,还有潇沉。 那双眼睛好用到过分。 在北邙山那次,林之一在他的指点下,那种“长了一双天眼”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对手的每一个破绽,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都被潇沉精准捕捉,然后通过最简单的提示传达给林之一。 如果这次也能那样配合…… 林之一带着吉祥天在前面打,潇沉在后面查缺补漏,未必会输给苏红泪和白骨僧。 而且只要这里的动静闹大,安宁县那边一定会有所感应。 程万里就在县衙,烈苍穹也没走远,以他们的修为,察觉到这边的战斗波动并不难。 到时候他们赶过来,形势就会逆转。 可在那个新出现的气息,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那气息从西边来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已经到了附近。 而且那种压迫感完全不弱于苏红泪、白骨僧,甚至不弱于吉祥天。 又是一个破五境。 而从苏红泪和白骨僧的反应来看,来人是他们一伙的。 潇沉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股气息出现的瞬间,苏红泪眼底没有半点紧张或疑惑,反而闪过一丝“终于来了”的释然。 白骨僧眼眶里的绿火也跳动了一下,那是认可,是默契。 这眼神虽小,但瞒不过潇沉的眼睛。 而林之一和吉祥天自然也感觉到了。 林之一的战斗本能让她在瞬间就判断出了形势。 多出一个破五境,她和吉祥天必败。 没有任何胜算,连僵持都做不到。 所以林之一没有任何犹豫。 在苏红泪的刀光再次袭向吉祥天的刹那,林之一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潇沉的手臂。 剑气化作一道屏障,暂时封住了苏红泪追击的路线。 然后脚下一点,抓着潇沉腾空而起,直奔北方而去。 不是县衙的方向,那个方向绝对已经被封死了,强冲就是找死。 所以林之一选了北边。 北邙山的方向。 吉祥天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林之一会这么果断,打都不打,转身就跑。 可她也不是傻子,林之一的判断她相信,因为她也感觉到了那股新气息的强大。 而且牧善之正朝她伸出手,像是要说什么。 吉祥天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把抓住牧善之的手臂,动作和林之一如出一辙,直接把牧善之到了嘴边的话顶回了嗓子里。 然后腾空而起,又一道攻击逼退苏红泪和白骨僧,紧跟着林之一逃离的方向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 被接连阻隔的苏红泪皱了皱眉。 她没想到吉祥天和林之一会这么果断。 按理说,以吉祥天的身份和实力,至少该挣扎一下,至少该放几句狠话,至少…… 可她们就这么跑了。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红泪看向苗赤练和颜画心。 “你们先回分舵等着…” 声音很冷,“养好伤,等消息…” 苗赤练咬牙点头,颜画心也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交代以后,苏红泪也不再多说,和白骨僧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腾空,朝着林之一和吉祥天逃离的方向追去。 在他们身后,那道新出现的气息,也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三道破五境的气息,紧追不舍。 …… 北邙山的范围很大。 纵横上千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平日里就算熟悉地形的猎户也不敢轻易深入,因为山里不仅有野兽,还有妖族,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险地。 而林之一带着潇沉,一头扎进了这片茫茫山林。 潇沉被她抓着手臂,整个人几乎是半吊在空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后退的树木。 侧过头,看向身后。 吉祥天也跟上来了。 抓着牧善之,动作和林之一差不多,只是更轻盈些。 银发在风中飘动,赤足踏空而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阶梯上,优雅得不像是在逃命。 而牧善之的样子就有些滑稽了。 被吉祥天抓着手臂,整个人歪歪斜斜的,月白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他似乎毫不在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吉祥天,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仿佛现在不是逃命,而是郊游。 潇沉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这家伙… 没救了。 几人一路向北,深入山林。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之一的速度慢了下来。 落在一处山坳里,松开潇尘,随即迅速收敛了自身气息。 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显然,刚才那场搏杀和这一路的逃亡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和心神。 吉祥天也落了下来,松开牧善之,同样收敛了气息。 看起来比林之一从容些,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也带着一丝茫然。 不是害怕,是困惑。 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进山…” 潇沉低声道,“北邙山覆盖极广,他们未必能找到咱们…”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摆脱追兵的办法了。 回县衙? 找程万里或烈苍穹求助? 不现实。 且不说回去的路可能已经被封死,就算能回去,以魔宗行事的风格,必然还有后手。 刚才出现的第三个破五境气息,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第四个、第五个? 魔宗做事,一向严谨。 既然敢在安宁县附近动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所以现在最安全的,就是这片茫茫大山。 吉祥天点了点头。 潇沉话音刚落,林之一已经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 “走。” 声音很急。 然后不由分说,拉着潇沉就往更深的山里跑去。 吉祥天如法炮制,也抓起牧善之,跟着林之一前行。 于是,山林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在山林间疾驰。 手里各抓着一个男子,动作干净利落,速度极快。 而被抓着的两个男子,样子就不太雅观了。 潇沉还好些,毕竟不是什么翩翩公子模样。 只是手臂被林之一抓得生疼,林之一的手劲很大,又是情急之下,根本没控制力道。 而牧善之就狼狈了。 月白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污,头发上挂着几片枯叶,可脸上却还挂着笑。 潇沉侧头看向牧善之,眼中满是无奈。 而牧善之此时根本没有心思看他,那一双眼睛全都落在了吉祥天身上。 从侧脸,到银发,到赤足,再到那身白色的牧袍。 潇沉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他。 几人一路疾行,专挑难走的山路,专钻茂密的林子。 就这样,一直跑到了第二天清晨。 天色蒙蒙亮,山林里起了雾。 潇沉说着休息下把,几人停了下来。 林之一落在一处溪流边的空地上,松开潇尘,整个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着气。 汗水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身形。 吉祥天也停了下来,松开牧善之。 牧善之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又捋了捋头发,看向吉祥天。 吉祥天却没看他。 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方向,闭上眼睛,释放出微弱的气息感知。 银发在晨雾中微微飘动,额间的天珠纹泛着淡淡的金光。 半晌,收回气息,睁开眼睛。 “暂时没有追来…” 潇沉也在同时收回了目光。 “先休息…” 揉了揉被林之一抓得通红的手臂: “那几个家伙都不是善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追过来…” 看向牧善之,又道: “去弄点吃的…” 此时牧善之正盯着吉祥天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没听见潇沉的话。 潇沉皱了皱眉,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着牧善之扔了过去。 石子速度不快,但很准。 牧善之头也不回,轻轻一侧身,石子擦着衣角飞过,落入溪流里,溅起一朵水花。 “干啥?” 这才转过头,看向潇沉。 “去弄点吃的…” 潇沉重复道。 “哦…” 牧善之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眼睛又瞟向了吉祥天。 潇沉叹了口气。 “快去吧,少看一会儿少不了块肉…” 牧善之听着,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旁边的林子。 不多时,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兜野果,另一只手提着两只山鸡。 山鸡还活着,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 吉祥天看见山鸡挣扎,眉心微微一皱。 没说话,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 牧善之瞧见,瞬间心领神会。 二话不说,直接松开了手。 两只山鸡落地,扑腾了几下,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的草丛,消失不见。 牧善之走到吉祥天身前,脸上带着笑。 “仙女不杀生,小生便也不吃…” 说着,把那兜野果递到了吉祥天面前。 “这果子可新鲜了,给……” 吉祥天看向牧善之,又看了看那兜野果,没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无奈。 “人家是破五境强者,根本不用吃这些东西,赶紧给我拿过来,我饿了…” 可牧善之却头也不回。 “破五境怎么了?破五境也是人,这跑了一路口干舌燥的,还不能吃点水果了?” 说着,又把野果往吉祥天面前递了递。 吉祥天这次接了一个。 “多谢…” 声音很轻。 然后拿着那个果子走到一旁,靠着树坐下。 没有吃,只是握着果子,眼睛望着来时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潇沉看着牧善之,眼神像是在说: 你够了。 牧善之这才悻悻地转过身,把剩下的野果扔给潇沉。 “给你给你,就知道吃,等一会儿咋了…” “重色轻友…” 潇沉接住野果,挑了挑眉。 牧善之听着,也不理潇沉,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格外完好的果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的。 又走到吉祥天面前,递了过去。 “这几个更甜,你尝尝…” 吉祥天收回目光,看了牧善之一眼。 然后接过果子,不过放在了身边,依旧没吃。 牧善之也不介意,在吉祥天旁边坐下,眼睛还是盯着她看。 潇沉摇了摇头,懒得再理牧善之了。 走到林之一身边,把几个野果递过去。 林之一接过果子,胡乱擦了擦,咬了一口。 果子很酸,皱了皱眉,但还是吃了下去。 潇沉自己也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看着几人来时的方向,眼睛微微眯着。 晨雾越来越浓,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溪流潺潺的水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可潇沉心里清楚,这份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吃完,潇沉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雾气的深处。 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思索。 眉头轻轻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这动作引起了林之一的注意。 侧过头,看着潇沉: “想什么呢?” 潇沉从思索中退出来,转头看向林之一。 “在想苗赤练和颜画心为什么会来。” 林之一想都没想,道: “不是回来报仇的吗?”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苗赤练和颜画心在草原上被她和潇沉设计擒获,虽然被人救走,但心里肯定憋着火。 如今带着师门长辈杀回来,合情合理。 可听着林之一的话,潇沉却摇了摇头。 “魔宗没这么小家子气,特别是在苏红泪和白骨僧面前,两个小辈哪里敢造次?” 林之一愣了一下。 潇沉说得对。 魔宗等级森严,苏红泪是副宗主,白骨僧是杀戮堂主,都是魔宗顶尖的高层。 苗赤练和颜画心虽然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但在这种级别的长辈面前,根本没有自主行动的权力。 他们来,一定是得到了苏红泪或白骨僧的允许。 甚至可能是被带来的。 “他们还说了…” 林之一又说,“是为了天精而来…” 潇沉点点头。 “是,是这么说了,可这也不是他们必须来的理由…” 顿了顿,继续道: “一个苏红泪,一个白骨僧,对付咱们两个还不够?还需要带着两个小辈来?” 林之一沉默了。 是啊,苏红泪和白骨僧都是破五境强者,对付她和吉祥天都行,更别说对付她和潇沉了。 带苗赤练和颜画心来,确实有些多余。 除非…… “那你什么意思?” 林之一问道,“想到了什么吗?” 潇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们不用必须来,却来了,那便一定有目的…” 顿了顿,手指忽然停止了敲击。 眼神一亮,然后猛的一拍大腿,开口道: “我觉得他们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拆穿咱们两个的身份!” 说完,看向林之一,似乎在等着她问为什么。 可林之一的脸沉了下来。 下一刻,伸手指着自己的大腿,咬牙切齿道: “下次拍大腿,拍你自己的!” 潇沉一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思考入神,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搭在了林之一的大腿上。 赶紧把手收了回来,脸上露出尴尬的笑。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林之一瞪了潇沉一眼,没说话。 潇沉赶紧转移话题。 “苗赤练和颜画心知道咱们两个的身份但苏红泪不知道…” 林之一皱眉: “他们两个就不会告诉苏红泪吗?” “当然会…” 潇沉点头,“但他们还是来了,这不就有问题吗?” 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种做法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要告诉咱们,我知道天精在你身上是因为苗赤练和颜画心,而不是因为别的…” 说着,看向林之一。 “所以,是不是觉得有点儿多此一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确实多此一举。 如果苏红泪从苗赤练和颜画心那里知道了天精的事,直接来就是了,没必要带着两人一起来。 带他们来,除了“表明消息来源”,似乎没有其他作用。 可苏红泪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这多此一举的举动,估计就是怕现在这种情况发生…” “咱们跑了?” 林之一下意识道。 潇沉点头。 “聪明,咱们跑了,第一件事会想什么?一定是苗赤练和颜画心说出了咱们的身份,所以魔宗才来的,才来夺天精,杀人…”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他们根本不用如此,直接来就是…” “所以他们在隐藏别的目的!” 林之一脱口而出。 潇沉再次点头。 “对…” 潇沉说着,起了身,肯定道: “所以苏红泪和白骨僧根本就不是奔着咱们两个来的!”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晨风吹过,带起林间的雾气,也带起一丝凉意。 林之一的视线,缓缓转向了另一边。 溪流对岸,吉祥天靠着一棵老树坐着,手里握着那个野果,依旧没吃。 牧善之坐在她旁边,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倾慕。 吉祥天似乎没在听。 眼睛望着远方,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像是在看雾,又像是在透过雾气看着别的什么。 林之一收回目光,看向潇沉。 “你是说…” 轻声道,“他们的目标,是吉祥天?” 潇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推测很大胆,可仔细想想,却合情合理。 吉祥天是什么人? 金汗的守护神,草原的圣女。 她的身份,她的象征意义,都远非潇沉和林之一可比。 魔宗为什么要对付她和林之一? 为了天精? 天精已经给了彩霞婆婆,这是事实。 魔宗不会不知道! 以他们的情报能力,肯定能查到彩霞婆婆带着石九州的结拜兄弟离开的事儿。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 除非,天精只是个借口。 真正的目标,是吉祥天。 “可他们为什么要对付吉祥天?” 林之一道:“吉祥天是金汗的象征,对付她等于和金汗开战,魔宗虽然嚣张,但还没到敢和一个大国全面开战的地步…” 潇沉默了片刻。 “也许不是对付,是利用…” “利用?” “吉祥天很单纯…” 潇沉点点头,分析道: “她善良,没心机,容易被骗,如果魔宗能控制她,或者影响她,那对金汗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你别忘了,乌维律还在安宁呢…” 林之一脸色一变。 “你是说,乌维律和魔宗勾结,想对吉祥天不利?” “不一定是不利…” 潇沉摇了摇头,“可能是想利用她达成某种目的,比如借她的手,对付玄周…” 这个推测更可怕。 如果乌维律真的和魔宗勾结,想利用吉祥天对付玄周,那事情就复杂了。 吉祥天是金汗的守护神,她一旦出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意味着两国必然开战,边境将血流成河。 而魔宗,就可以在乱局中浑水摸鱼。 “这只是推测…” 林之一道,“没有证据…” “是…” 潇沉点头,开口道: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 …… 第78章 瞒天过海 说着,朝着吉祥天方向望去,想了想,走了过去。 “你不是为了皇子案而来的吗?” 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吉祥天转过头,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 “是。” 金瞳清澈,额间天珠纹若隐若现。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其实这案子已经破了呢?” 话音落下,溪边的空气微微一滞。 林之一抬起眼帘,深紫色瞳孔看向潇沉。 吉祥天怔了怔。 “破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那你为何不与乌维律说?如果案子破了,真凶找到,玄周与金汗便可不大动干戈。” 潇沉笑了笑。 不过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凶手我和林大人已经抓到了…” 顿了顿。 “但是被人设计给救走了…” 吉祥天微微前倾身体。 “凶手是谁?” “你方才见过…” 潇沉的目光望向安宁方向,“就是苗赤练和颜画心,那两个魔宗的小崽子…” 溪水哗哗流淌,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吉祥天听着,沉默了片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牧袍边缘的金线刺绣。 “我信你…” 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 “但是需要证据…” 吉祥天继续道: “我自然是信你们的,但只有证据才能说服乌维律,他是皇子,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潇沉点点头,确实。 叹了口气,开口道: “原本证据是有的,但有人从中作梗,证据现在没有了…” 吉祥天蹙起眉头。 潇沉转回头,看向吉祥天。 “不过你不是会听人真假吗?只要抓住苗赤练和颜画心,你一问便知…” 吉祥天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跑了…” “跑了也有办法抓回来,就是会很危险…” 顿了顿,盯着吉祥天。 “你敢吗?” 吉祥天几乎没有犹豫。 “自然是敢的…” 说话时候,金瞳在晨光中明亮如初升的太阳。 “只要真相水落石出,双方不动刀兵,什么都可以…” 话音落下,一旁的牧善之轻轻鼓掌。 站在吉祥天身后半步处,月白长衫随风微动,左眉尾那道浅白断痕清晰可见。 “深明大义,心地良善。” 牧善之的声音温润,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仙女如此胸怀,当真令人敬佩…” 潇沉听着,白了牧善之一眼。 牧善之却浑然不觉,依旧微笑看着吉祥天,那笑容真诚得仿佛能融化山间的晨雾。 潇沉收回目光,继续道: “那咱们就去魔宗抓人!” 此话一出,林之一愣住了。 “去魔宗抓人?”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潇沉你是不是疯了?” 吉祥天也看向潇沉,金瞳中满是惊讶。 “魔宗是什么地方,不说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去抓人?” 林之一顿了顿,“再说了,要是知道魔宗在哪儿,魔宗也不至于在大陆上屹立这么多年不倒…” 吉祥天点头附和。 “魔宗高手众多,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就算能找到,咱们几个也不可能进去抓人,再全身而退…” 看向潇沉,深紫色瞳孔里满是凝重。 “苏红泪是破五境,白骨僧也是破五境,昨夜那个神秘人恐怕也是,我和她能逃,你们呢?” 吉祥天依旧下意识点点头。 牧善之则依旧站在吉祥天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她银发上,似乎根本没在意林之一在说什么。 而潇沉等林之一说完,才慢悠悠开口: “硬闯自然是不行的…” 顿了顿。 “但咱们可以用计进去啊,而且不是魔宗总部,只是分舵,高手再多也多不到哪去…” 听着潇沉的话,林之一和吉祥天对视一眼,似乎在琢磨这个可能。 潇沉则没那么多心思,看向林之一,开口道: “苏红泪他们几男几女?” 林之一下意识回答: “两男两女。” 潇沉又看向吉祥天。 “那咱们呢?” 吉祥天开口,“两男两女…” 潇沉一拍手,“这不就结了嘛…” 站起身,深黑色眼眸扫过三人。 “咱们四个,就易容成他们四个的样子进去。” 溪边的空气再次凝固。 林之一瞪大眼睛。 吉祥天也愣住了。 “至于功法气息之类的不用管… ”潇沉继续道,“魔宗里面谁敢查他们的气息?苏红泪是天极魔宗副宗主,白骨僧是杀戮堂主,下面的人见了他们,躲还来不及,哪敢仔细探查?”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 “潇沉,你…”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刻,似乎有些不认得眼前这个少年了。 那个在义庄里验尸时油滑贪财、遇到危险第一个想跑的仵作,那个被她强征来查案时满口抱怨的少年——现在居然说要易容潜入魔宗分舵? 他不是最惜命了吗? 但转念一想,林之一忽然明白了。 安宁村血案。 九十五条人命。 柳丫失踪… 所以,有些事是放不下的。 “怎么样?” 潇沉看向林之一和吉祥天。 “敢不敢玩儿一把?” 林之一沉默了片刻,想起程万里曾经说过的话。 “查案之人,最忌畏首畏尾,有些真相藏在最危险的地方,你敢不敢去,决定了你能查到多深…” 握紧惊蛰。 “敢。” 声音干脆利落。 吉祥天也点头。 “敢。” 金瞳明亮,没有半分犹豫。 潇沉瞧见二人的反应,笑了。 一拍手,开口道: “那就这么定了…” 顿了顿,继续道: “如果有可能的话,或许还能找到点儿魔宗和凶手通信的线索呢,到时候谁是幕后真凶,或许也能一并查出来…” 而一直沉默的牧善之忽然开口,问道: “就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潇沉耸了耸肩。 “反正你的仙女去,你去不去随意…” 牧善之一听,立刻走到吉祥天身边。 “我去!” 声音郑重,瞳孔直视吉祥天。 “上刀山下火海也去,我会保护你的!” 说得那叫一个真诚。 吉祥天点点头。 “多谢…” 语气礼貌,也只是礼貌。 牧善之却毫不在意,依旧微笑站在她身侧,姿态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林之一看向潇沉。 “去可以,但是现在根本不知道魔宗分舵在哪里…”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昨天逃走的时候,我看见苏红泪和颜画心说让他们先回分舵,那便一定有分舵的存在,而且不会太远,你们等我,我想想…” 说着,闭上了眼睛。 溪水声。 风声。 竹叶沙沙声。 声音渐渐远去。 潇沉的脑海里,开始回放昨夜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月下。 吉祥天挡在最前,金瞳在夜色中明亮如星。 林之一的惊蛰出鞘,剑光撕裂黑暗。 苏红泪的狭长刀斩来,刀身上倒映着月光。 白骨僧枯槁的身躯,眼眶中幽绿鬼火跳动。 苗赤练的蛇吻鞭如毒蛇吐信。 颜画心的青灰色古剑刺出,剑尖寒芒一点。 潇沉的思绪在那些画面中穿梭。 不是战斗本身。 不是招式的精妙。 而是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苏红泪出刀时,衣袖翻飞的弧度。 苗赤练挥鞭时,衣摆飘动的轨迹。 白骨僧施展白骨地狱时,僧袍下摆沾染的尘土。 颜画心收剑时,衣襟上细微的褶皱。 这些画面在潇沉脑中慢放,然后反复回放。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林之一看着潇沉,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少年在想事的时候,最好别打扰。 吉祥天也安静等待着。 只有牧善之依旧站在吉祥天身边,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偶尔扫过四周山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一炷香后。 潇沉忽然睁开了眼睛。 深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 “衣服。” 吐出两个字。 林之一愣了愣。 “什么衣服?” “苏红泪的衣服…” 潇沉道,“还有苗赤练的…” “魔宗人,哪怕是破五境的强者,也得穿衣服,而他们自然不会自己做,就一定是别人做,然后送去…” 林之一皱眉。 “这种小事儿……” “放在平时不值一提…” 潇沉接过话头,“但现在,用处可大了…” 说着,转头看向林之一。 “昨夜我仔细看了,苏红泪和苗赤练衣服的料子是一样的。” 林之一努力回忆,她记得衣服样式,但具体的料子… “都是云纹锦!” 潇沉道:“纹路是一样的,月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细微的云状暗纹,昨天她们两个的衣服是同一批料子做的,而之前咱们见她们的时候,她们穿的是不同的,也就是说,她们一定在某个时间聚在了一起,而且是能换衣服的隐密地方…” 林之一怔住了。 她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昨夜那种生死搏杀的局面,谁还会去注意对手衣服的料子? 但潇沉注意到了。 这个少年的观察力,有时候简直妖孽得可怕。 “所以呢?” 吉祥天问。 “所以只要找到哪里有卖这种云纹锦的布料,然后顺藤摸瓜,就有可能查到是谁买了这批料子,最后送到哪里去…” 然后看向吉祥天,继续分析道: “这种小事儿,估计是魔宗下面的仆役去办的,而那些仆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是在为魔宗服务,魔宗做事向来隐秘,采购生活物资这种事,多半会通过几层掩护…”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意思是…” “只要查布庄,就能找到线索…” 顿了顿,“然后找到买货或者收货的人,” 林之一看着潇沉。 半晌,缓缓开口: “潇沉…” “嗯?” “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声音里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就这点儿线索,你就能想到查布料,然后顺藤摸瓜查到魔宗分舵去……” 摇摇头,缓缓道: “我算是服了…”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等找到再说,现在都是推测,而且云纹锦这东西,安宁县根本没有卖的…” 林之一眉头一皱。 “没有?” “那料子太贵了…” 潇沉道,“一匹云纹锦,够安宁县普通百姓一家三口吃穿用度一整年,这种奢侈品,在边陲小城根本卖不动,所以安宁县的布庄从来不进这种货…” 吉祥天听见,开口问道: “那附近哪里能有?” 潇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一带的地图。 北邙山。 安宁县。 西边… “雁门关…” 睁开眼睛。 “西边的雁门关虽然是军事关口,但没有战争的时候,就是个大型集散地,南北商旅汇聚,通商十分热闹,是个大城。” 顿了顿。 “而且雁门关驻军将领的家属,朝廷派来的官员,这些人都有钱,买得起云纹锦,那里的布庄一定有这种料子…” 林之一点头。 “有可能。” “还有一个地方…” 潇沉继续说,“离安宁东南方向大约百里,青州城…” 青州城。 那是北疆重镇,繁华程度远非安宁可比。 青州城和安宁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雁门关在西,青州城在东南。” 潇沉分析道,“魔宗分舵如果在北邙山附近,从这两个地方采购物资,都算方便…” 说着,看向三人。 “所以布料来源,八成是这两个地方之一…” 林之一皱眉。 “但我们现在去不了,无论是雁门关还是青州城,都得先出北邙山,而山外…” “山外有魔宗守着…” 潇沉接话。 空气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衬得溪边的沉默更加沉重。 牧善之摇着折扇,忽然开口: “那就得有人去引开他们…” 林之一看向牧善之。 “谁去?” 牧善之正要说话,吉祥天先开口了。 “我去…” 站起身,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金瞳清澈坚定。 “我有信心,就算遇到苏红泪三人围攻,也能全身而退…” 潇沉抬眼看向吉祥天,摇了摇头。 “不行…” 吉祥天蹙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标就是你,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吉祥天还要再说,林之一开口了。 “那我去…” 潇沉再次摇头。 “你也不行…” 林之一瞪眼。 “为什么?” “你死了麻烦也不小…” 昨天在安宁县衙的时候就看得出来。 林之一沉默了。 牧善之看着潇沉接连拒绝两人,忽然笑了。 折扇一指自己。 “你该不会是让我去吧?” 潇沉看了他一眼。 “你一边去…” 牧善之: “……” 潇沉不再看他,而是望向北邙山深处。 那里竹海连绵,一眼望不到边。 晨风吹过,竹叶如海浪般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之一顺着潇沉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想…” “陶醉…” 潇沉吐出两个字。 北邙山竹妖,破五境大妖。 “他熟悉北邙山地形,修为又高,由他去引开魔宗的人最合适不过…” …… 第79章 青州暗流涌 说干就干。 潇沉一行人开始朝着北邙山深处行进。 山路难行,密林蔽日。 四人放轻脚步,收敛气息,在林间穿行如履薄冰。 潇沉走在最前,深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指不时在树干上轻叩几下,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 林之一紧随其后,惊蛰虽已归鞘,但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昨夜一战消耗颇大,此刻面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深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微光。 吉祥天走在中间,赤足踩在落叶上,无声无息。 她的感知最为敏锐,金瞳偶尔扫过某个方向,眉头便会微微一蹙。 银发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中,像流动的月光。 牧善之跟在最后,目光始终关注着吉祥天的背影,再无其他。 这般小心翼翼地走了约莫四个时辰,天色渐晚。 夕阳西下,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金红。 “到了…” 潇沉停下脚步,低声说道。 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隐蔽的山坳,三面环壁,入口处被茂密的藤蔓遮掩。 若不是潇沉和林之一之前来过,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另有乾坤。 还好此地距离上次见到陶醉的地方不远。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隐没在山峦之后。 北邙山的夜晚来得格外快,几乎是眨眼间,四周便陷入了一片深蓝。 平台周围长满了翠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就在这时,吉祥天忽然压低声音,开口道: “我感觉他们快来了…” 潇沉看向吉祥天,见她金瞳中闪过一丝凝重,便知道她的感觉不会错。 吉祥天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那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知却远超常人。 虽然还没看见人影,也没察觉到气息,但吉祥天的直觉向来很准。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把你们的武器给我用一下…” 林之一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 将惊蛰剑递过去,剑鞘入手微沉,暗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吉祥天犹豫了一瞬,也取出自己的法杖。 那法杖通体雪白,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色宝石,散发着温和的神性气息。 将法杖递给潇沉时,眼中有些不舍,这是历代吉祥天圣女的传承之物。 潇沉接过两件兵器,入手便感觉到截然不同的气息。 惊蛰凌厉肃杀,法杖神圣温和。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 说完,独自一人走上平台,深吸一口气。 夜色中的平台格外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月光洒下,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银霜。 潇沉将两把兵器放在脚边,双手抱拳,朗声道: “陶醉大人,请出来一见。” 声音在山坳中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片刻后,平台中央的竹林中,一道青影缓缓浮现。 正是陶醉。 他走到平台边缘,看着潇沉,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深潭,看不出情绪。 潇沉迎着陶醉的目光,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与之前恨不得杀了陶醉时的满身杀意截然不同,又换成了他那副要忽悠人时的油滑样子。 眉眼弯起,嘴角上扬,但深黑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冷静的算计。 “陶大人,好久不见…” 潇沉拱手,语气恭敬却不谄媚,“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陶醉依旧沉默,只是看着他。 潇沉也不尴尬,自顾自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我们遇到麻烦了,有人追了我们一整夜,这会儿还在后面呢…” 顿了顿,观察着陶醉的反应。 陶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不过好消息是…” 潇沉话锋一转,“我们已经找到杀害您同族的真凶了…” 这句话终于让陶醉有了反应。 眉头轻轻一蹙,声音平静: “是谁?” “苗赤练和颜画心,那两个魔宗的小崽子,我们在寂灭荒原上碰见他们了…” 这些都是实话。 陶醉沉默了片刻。 “人呢?” “跑了,我们现在就准备去抓,可是…” 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 “可现在的问题是,后面那三位追得太紧,我们根本没机会去抓人,再这样下去,估计他们早就跑没影儿了…” 说到这里,潇沉叹了口气,那表情真诚得几乎能骗过任何人: “所以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帮忙了…” 弯腰捡起地上的惊蛰剑和法杖,双手捧着,递向陶醉。 “您只需帮忙引开他们,在北邙山里绕几圈,给我们争取点时间,等我们抓到真凶,立刻带来见您…” 潇沉的表情诚恳,眼神真挚。 就连那微微前倾的身体,都透着一股“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的无奈。 陶醉看着潇沉,看了很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目光清澈,似乎能看透人心。 潇沉心里微微发紧,但面上笑容不变,眼神也没有躲闪。 终于,陶醉开口了。 “你想让我怎么引?” 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潇沉心里松了口气,成了! 没有任何犹豫,赶紧道: “很简单,您只需模仿这两件兵器的气息,然后在北邙山里转悠就行,时不时暴露一下位置,让他们觉得在追我们,不用正面交手,只要把他们引得越远越好…” 说着,潇沉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他们是三个破五境的强者,您千万小心些…” 这话一半是关心,一半是提醒。 让陶醉知道对手的分量,不至于轻敌。 陶醉点点头。 如果是正面与三人搏杀,他未必能占上风。 但在北邙山中躲藏游走,没几个人比得过他。 毕竟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很,带着几个人兜圈子,不是问题。 “还要给他们一种马上就能抓住的感觉…” 潇沉继续叮嘱,“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就吊着他们…” 陶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知道了。” 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潇沉见好就收,立刻闭嘴。 陶醉伸手,轻轻拂过惊蛰和法杖,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光华。 随着他的动作,两件兵器上残留的气息被一点点抽取、解析、模仿。 那是草木成精特有的天赋。 亲近自然,感知万物气息,并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模仿。 潇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月光下,陶醉周身泛起淡淡的绿光,那些光芒如藤蔓般缠绕,渐渐勾勒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轮廓。 一种是林之一的凌厉剑意,如镜如影,虚实难辨。 一种是吉祥天的神圣气息,温和却浩瀚,带着神性的威严。 两种气息在陶醉的操控下,缓缓融合、调整,最终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既不会太强引起怀疑,也不会太弱被轻易识破。 就在这时,平台旁的竹林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翠绿的衣裙。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正是之前被潇沉和林之一救下的小竹妖。 走到陶醉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陶醉点点头,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女子的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一根三寸长的翠绿短竹,飞入陶醉手中。 陶醉将短竹别在腰间,用一根青丝系好。 做完这些,才看向潇沉: “还缺什么?” 潇沉赶紧从自己衣摆上撕下几块碎片,又跑回巨石后,向林之一等人简单说明了情况。 三人虽然不解,但还是各自从衣角撕下几块布料。 潇沉将所有的碎片收集起来,回到平台,递给陶醉: “每隔一段时间扔下一点,最好沾点血…” 陶醉接过碎片,在手中轻轻一握。 “可以…” 潇沉连忙抱拳,开口道: “那我们就告退了,您忙着…” 说着,拿回惊蛰和法杖,转身匆匆离开平台。 还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了动静。 一股凌厉的剑意和一道神圣的气息同时爆发,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那气息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连潇沉都差点以为真的是林之一和吉祥天在逃窜。 紧接着,三道强大的魔宗气息从南面追来,速度极快,显然是发现了“目标”。 “走!” 潇沉低喝一声,带着三人朝着东南方向潜行。 林之一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潇沉,也不知那张嘴怎么长的,竟然真能把陶醉说动。 不过也没时间多想了。 四人趁着夜色,在山林中疾行。 潇沉对北邙山的地形颇为熟悉,专挑隐蔽难行的小路,尽量避免留下痕迹。 这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身后的追兵气息已经远去,显然是被陶醉成功引开了。 潇沉这才松了口气,放缓脚步。 回头看了看三人。 林之一还好,惊蛰是常见的制式规格,不算太引人注目。 但吉祥天…… 那一头银发在月光下太显眼了。 还有那身白色牧袍,虽然沾了些尘土,但用料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加上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神圣气质,走在人群里,简直就是活靶子。 “能不能换换?” 潇沉开口道,“要不太容易被人认出来…” 吉祥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出来的太匆忙,什么都没有带…” 林之一想了想,开口道: “我有…” 说着,拉着吉祥天便朝旁边的林子走去。 潇沉和牧善之留在原地等待。 夜风吹过林间,带来丝丝凉意。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吼,更衬得夜色深沉。 牧善之摇着折扇,忽然听到林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眼神一动,几乎是想都没想,伸手就用扇子挡住了潇沉的眼睛。 潇沉: “……” 无奈地白了牧善之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我是那种人吗? 牧善之却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潇沉眼神有多好,他是知道的,隔着三十丈都能看清人脸上有几颗痣。 这要是不挡着,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真要闯魔宗老巢?” 牧善之转移话题道。 潇沉强调道: “是分舵。” “没区别…” 牧善之收起折扇,神色难得认真起来,“她们两个哪个都不能出事儿,否则牵扯就大了…” 潇沉点点头。 “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林子那边传来脚步声。 吉祥天和林之一走了出来。 林之一还是之前的打扮,只是将惊蛰收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而吉祥天… 换上了一身林之一的备用衣物。 一件深蓝色的劲装,裁剪合身,料子普通。 那身白色牧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寻常江湖女子的打扮。 法杖化成了一只金色的手环,戴在腕上。 手环样式古朴,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饰品,不会引人注意。 最让潇沉和牧善之意外的是,吉祥天穿了鞋。 那是一双普通的布鞋,显然是林之一的备用之物。 吉祥天似乎有些不习惯,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还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头银发。 那是吉祥天最显眼的特征,也是无法隐藏的标记。 “这个…” 潇沉指了指她的头发,“能不能处理一下?” 吉祥天摇头,开口道: “不能剪…” 潇沉想了想,也没说什么。 若是真给剃了,估计草原上的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自己淹死。 而牧善之看着吉祥天,眼睛都直了。 倒不是有什么淫邪的念头,只是纯粹的欣赏。 此刻的吉祥天,少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距离感,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清新。 深蓝色的劲装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银发在月光下如瀑布般披散,美得惊心动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牧善之下意识吟道。 潇沉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把他拨到一边: “行了行了,咱们走…” 四人趁着夜色,继续朝东南方向行进。 北邙山绵延数百里,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青州城,大约百里路程。 若是平时,这段路骑马只需半日。 但如今他们要躲避魔宗耳目,只能徒步走山路,速度慢了许多。 好在有陶醉在北边吸引注意力,这一路还算顺利。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终于走出了北邙山的地界。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一条官道蜿蜒向东。 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青州城。 北疆重镇,繁华程度远非安宁县可比。 至于为何选青州,只是因为离着近。 此时正值夏日清晨,天气还不算太热。 晨风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四人走上官道,混入早起赶路的人群中。 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板车的农夫、骑驴赶路的行商… 各色人等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河,朝着青州城涌去。 赶集的日子… 吉祥天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她从小在金汗草原长大,后来又被供奉为圣女,很少有机会这样混在普通百姓中赶路。 那些挑担的小贩、吆喝的货郎、讨价还价的妇人,对她来说都是新鲜景象。 林之一虽然比吉祥天好些,但眼中也藏着好奇。 自幼在天地玄门修行,后来又进了玄天鉴,生活大多在宗门和衙门之间,很少这样深入市井。 牧善之则显得从容许多,摇着折扇,嘴角含笑,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青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约三丈,青砖垒砌,历经风雨却依旧坚固。 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 青州! 笔力遒劲,据说是百年前某位大儒所题。 此时城门已经大开,守城的士卒懒洋洋地站在两侧。 偶尔检查一下进出的车辆,对行人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四人混在人群中,顺利进了城。 一进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街心还有杂耍班子,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在表演吞剑,周围围了一大圈人,叫好声不断。 另一边,几个孩童围着一个卖糖人的老者,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油炸果子的油香、还有瓜果蔬菜的清新气息。 吉祥天的脚步慢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目光被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吸引了过去。 那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发簪、耳环、手链,大多是铜制或木制的,做工不算精细,但样式别致。 其中一支翠竹形状的发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吉祥天停下脚步,弯腰拿起那支发簪,仔细端详。 潇沉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无语。 姑娘,你之前戴的那些首饰,随便一个上面掉块宝石碎片都能买下这一整条街的摊子了,有什么好看的呢?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牧善之已经走了过去。 “喜欢这个?” 牧温声问道。 吉祥天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是觉得好看…” “这是青州本地的竹雕手艺…” 牧善之拿起另一支发簪,仔细讲解起来: “取三年生的翠竹,在夏至前后砍伐,这时候的竹子水分适中,不易开裂,雕刻时要顺着竹纹走刀,不能逆纹,否则容易崩口…” 顿了顿,指着发簪上的纹路: “你看这里,这是模仿竹节的自然纹理,工匠用斜刀浅浅地划出,再浸入特制的药水中染色,染出来的颜色青翠欲滴,经年不褪…” 吉祥天听得认真,金瞳中闪着好奇的光。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牧善之微笑,开口道: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以前来过青州,曾在一家竹器坊住过几日,跟老匠人学过一些皮毛…” 说得轻描淡写,但潇沉知道,这“一些皮毛”可不止如此。 林之一也被吸引了过来,拿起一支雕着梅花的发簪细看。 动作比吉祥天自然许多,毕竟常年在市井间行走,对这些小玩意儿不算陌生。 只是眼中那种女性天生的喜爱,却是藏不住的。 于是,逛街的队伍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潇沉叹了口气,只能跟在后面。 这两个,一个金汗圣女,一个玄天鉴掌镜使,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牧善之陪着吉祥天和林之一,从一个摊位逛到另一个摊位。 学识渊博,口才又好,每样东西都能说出个来历典故,听得二女一愣一愣的。 吉祥天对什么都好奇,时不时就会忍不住停下脚步观望。 林之一稍微克制一些,但眼中的欣喜也是藏不住的。 潇沉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青州城虽然繁华,但也鱼龙混杂。 他们现在身份敏感,不能掉以轻心。 尤其是吉祥天那一头银发,虽然用一条深蓝色的头巾包住了大半,但还是有几率暴露。 好在赶集日人多眼杂,暂时没人注意。 逛了约莫两刻钟,潇沉终于忍不住了。 “几位…” 压低声音,“咱们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牧善之这才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 吉祥天也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中把玩的一枚玉佩放回摊子上。 “哦…” 林之一道,恢复了往日冷静的神色。 四人离开喧闹的集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潇沉开口: “青州城有三大布庄,‘锦绣坊’在东市,‘云裳阁’在南街,‘天衣坊’在城西,咱们得一家一家查…” 林之一看向潇沉,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的?” 潇沉白了林之一一眼,开口道: “你们逛街的我打听的…” 呃… “怎么查?” 林之一转移话题道。 “云纹锦是高档料子,买得起的人不多,所以每笔交易布庄都会有记录,咱们要查的就是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人一次性购买大量云纹锦,而且要黑色的…” 顿了顿。 “不过不能明着查,得用点手段…” “什么手段?” 吉祥天好奇。 潇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狡黠。 “你们看着就行…” 第80章 账本藏玄机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四人出现在锦绣坊后门的小巷里。 巷子窄,两侧的墙高,月光只能从顶上漏下来一线。 墙根底下堆着些杂物,破筐烂木头,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潇沉站在后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 门是厚重的榆木,锁是黄铜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回头,发现另外三人都看着他,眼神有点古怪。 白天在街上,他们还以为潇沉会用什么精妙的计策,把线索从布庄里套出来。 谁能想到,天黑之后,潇沉直接带着他们摸到了人家后门。 这是要… 偷? 林之一看着潇沉,深紫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更暗了些。 她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吉祥天则直接多了,金瞳里满是困惑。 看看门,又看看潇沉,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牧善之摇着扇子,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里也有几分无奈。 潇沉瞧见三人的眼神,撇撇嘴: “你们这副样子干嘛?”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又不是神仙,还能掐指一算不成?” 话说得理直气壮。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办法虽然笨,但有用,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林之一和吉祥天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也是。 只怪潇沉这人给人的感觉太特殊了。 他能一眼看出魔宗隐藏的目的,能根据衣服料子重新找到线索,能请竹妖帮忙引走追兵。 这一切靠的都是极致的敏锐心思。 这种感觉就像,潇沉所做的所有事都经过惊人的算计,每一步都精妙得像棋局。 所以当他们发现潇沉要用最笨拙的办法,偷账本时,第一反应是诧异,然后是古怪。 但转念一想,也对。 不是什么事情都关乎人心算计。 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反而最有效。 潇沉见两人神色缓和,这才看向牧善之。 “你去…” 牧善之的扇子停了。 “我去什么?” “开门…” 潇沉说着,语气理所当然。 牧善之瞪眼,开口道: “我是读书人,怎能做那些勾当?” 潇沉也瞪他,开口道: “你不管你仙女的死活了?” 这话戳中了牧善之的软肋。 看看吉祥天,吉祥天也正看着他,金瞳清澈,似乎在等他的决定。 牧善之深吸一口气,把扇子别在腰后,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前。 锁是黄铜的,有些旧了,但还算结实。 牧善之左右看看,从墙根底下折了根细树枝,蹲下身,开始捣鼓那把锁。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从巷顶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容的脸,此刻表情有些憋屈。 难怪不愿意做。 这是怕在吉祥天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树枝在锁眼里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牧善之一边捣鼓,一边低声嘀咕: “我好歹是个读书人,讲究的是礼义廉耻,如今被你个小死孩儿带得,连偷鸡摸狗的勾当都干上了…” 潇沉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翻了个白眼。 吉祥天却好奇了。 “小死孩儿是谁?” 牧善之用嘴撇了撇潇沉。 吉祥天听着,看向潇沉。 潇沉面色苍白,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白,身形又清瘦,乍一看确实像个体弱多病的少年。 所以牧善之那声“小死孩儿”虽然刻薄了些,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吉祥天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牧善之说的,没错。 潇沉瞧见吉祥天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辩解,只是催促道: “快点。” 牧善之“哼”了一声,手上用力。 只听“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站起身,往后一退,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牧善之让开位置,道: “我是读书人,不能做这些事,后面的你自己来…” 潇沉无所谓的耸耸肩。 “你随意…” 说着,伸手推开门。 屏息,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 院子不大,中间摆着几个大缸,里面养着睡莲,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潇沉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得像猫。 眼睛在黑暗里眯着,深黑色的瞳孔几乎看不见。 布庄夜里有人看守,但不是防贼。 这种地方,值钱的是布料,布料又重又大,一般人偷不走。 看守主要是防走水,顺便防老鼠。 院里有个老仆,正靠在一间屋子的门廊下打盹,怀里抱着根棍子,鼾声细细的。 潇沉从远处,脚步没停。 老仆没醒,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林之一跟在他身后,更不会被发现。 她修为高,真要收敛气息,就算从人面前走过去,对方也只会觉得是一阵风。 就在这时,吉祥天也跟了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本想让她在外面等着的,可一回头,发现她已经进来了。 而且眼神里透着紧张和兴奋,那副模样,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新手。 潇沉心里苦笑。 肯定是第一次啊。 金汗圣女,从小被供着,别说偷东西,怕是连“偷”这个字都很少听人提起。 现在倒好,跟着他半夜摸进人家院子,瞧那眼神,紧张是紧张,但兴奋更多。 牧善之最后一个进来,轻轻把门带上。 摇着扇子,表情有些无奈。 吉祥天都进来了,他在外面也没什么可守的了。 然后也没犹豫,四个人在黑夜里摸到了账房。 账房在院子东侧,门上同样挂着锁。 牧善之继续开锁,这次熟练了些,没费多少工夫就打开了。 推门进去。 屋子里黑,但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四面都是书架,上面堆满了账簿,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潇沉示意牧善之: “你去门口看着…” 牧善之瞪眼: “凭什么又是我?” 潇沉道: “因为你最闲…” 这话没法反驳。 牧善之撇撇嘴,还是退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潇沉走到书架前,开始翻看账本。 没有点灯,但他眼睛好,借着月光也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一本本翻过去,动作快而稳。 林之一和吉祥天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潇沉翻了一会儿,忽然余光瞥见两人的神色。 林之一的表情还算平静,但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闪着好奇? 吉祥天就更明显了,金瞳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怕笑出声。 潇沉心里摇头。 自己可别把这两个人带坏了。 玄天鉴掌镜使,草原圣女,跟着他半夜偷账本… 这要是传出去,麻烦大了。 压下心头杂乱,继续翻看,一本接一本。 锦绣坊的账本记得很细,哪年哪月哪日,什么人买了什么布料,花了多少钱,一笔笔清清楚楚。 潇沉看得快,脑子里记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放下最后一本,点点头。 “走…” 四人退出账房,牧善之把门锁重新锁好,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 接下来是云裳阁。 这次不用潇沉说,牧善之主动去开了锁。 吉祥天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树枝,似乎想学。 潇沉看得眼皮直跳。 等到第三家天衣坊的时候,四个人已经相当熟练了。 牧善之开锁,潇沉侦查,林之一和吉祥天警惕四周。 而让潇沉无语的是,这两人居然刻意把修为隐藏了起来,完全不用。 那架势,就是要以普通人的身份,把这件事干好。 吉祥天甚至还学会了躲在阴影里,月光照不到她的银发,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 林之一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擅长隐匿,现在更是收敛得干干净净。 潇沉一边翻账本,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她们俩学坏可和我没关系啊… 我是帮她们办事的… 一夜忙碌。 等四人从最后一家布庄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吱吱呀呀地往集市去。 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凉意。 四人找了个不起眼的客栈,要了间房。 房间在二楼,临街,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潇沉拉开桌子,研墨。 牧善之心领神会,挽起袖子,拿起笔。 “开始吧…” 潇沉道。 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三月初七,王记商行,云纹锦三匹,黑色,纹银六十两…” 牧善之笔下不停,字迹工整。 “三月十五,李府管事,云纹锦两匹,一黑一青,纹银四十两…” “三月廿二,周家娘子,云纹锦一匹,黑色,纹银二十两…” “四月初三…” “四月十一…” 潇沉一口气不停,把三家布庄近三个月的云纹锦交易记录,全部报了出来。 他的记忆力惊人,那些数字、人名、日期,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一字不差。 牧善之写得手都有些酸了,但字迹依旧工整。 等到潇沉说完最后一条,房间里已经铺了十几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林之一拿起几张,仔细看着。 吉祥天也凑过来看。 但两人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记录太多了,人名杂乱,金额不一,时间也分散。 潇沉没说话,继续整理。 把三家布庄的记录分开摆,一张桌子摆一家,然后开始对比。 “王记商行,锦绣坊有记录,云裳阁没有,天衣坊也没有…” 低声道: “但王记商行主要做茶叶生意,买云纹锦做什么?送礼?三匹不多不少,正好够做几身衣裳…” 顿了顿,把那张纸放到一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府管事,三家都有记录…” 潇沉继续,“但时间对不上,锦绣坊是三月十五,云裳阁是三月十八,天衣坊是三月十二,同一个人,为什么分三次,在三家不同的布庄买云纹锦?” 林之一皱眉: “也许是要的量多,一家凑不齐?” “有可能,但李府是青州大户,如果要的量多,完全可以提前订货,让布庄调货,没必要自己跑三家…” 把李府管事的记录也放到一边,但不是完全排除,而是暂时搁置。 就这样,潇沉一条条分析,一张张筛选。 有些记录明显不合理,比如一个小货郎,居然买了两匹云纹锦,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直接打上记号。 有些记录看似合理,但仔细推敲就有问题。 比如某家酒楼,说是要给伙计做新衣裳,但买的却是最贵的云纹锦。 酒楼伙计穿云纹锦? 骗鬼呢。 这些也被潇辰记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街上的人声也越来越喧闹。 房间里,四个人围在桌边,纸张铺了一地。 终于,经过一整天的排查和整理后,潇沉终于停下了。 手里拿着三张纸,摆在一起。 “刘氏布庄,陈记杂货,孙掌柜,跑不出这三个,从他们身上一定能找到线索…” 林之一看着潇沉,眼神复杂。 吉祥天也是。 她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潇沉是怎么从那么多杂乱无章的信息里,找出这三条记录的。 那些记录她们也看了,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可潇沉就是能看出来。 就像他能从苏红泪和苗赤练的衣服料子上,想到查布庄一样,这种近乎妖孽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让人不得不服。 潇沉见两人盯着自己看,摸了摸鼻子。 “怎么了?” 林之一摇摇头,没说话。 潇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吧,该去找那三位‘掌柜’聊聊了…” 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客栈。 先去了刘全的成衣铺,也就是刘氏布庄。 铺子在东市,门面不大,里面挂着些成衣,料子还算不错,但款式普通。 刘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微胖,脸上总是堆着笑,见人就打招呼,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 潇沉扮作客人,进去看了一圈,问了问价钱。 刘全很热情,介绍这介绍那,但一谈到大宗订货,就支支吾吾,说最近料子紧张,接不了大单。 从铺子里出来,林之一低声道: “他心虚…” 潇沉点头: “心里有鬼的人,说话眼神都会飘。” 接下来是陈记。 杂货摊在城南一条小巷里,就是个简单的木板搭的摊子,上面摆着些针线、蜡烛之类的日用品。 掌柜的三十出头,瘦瘦的,眼神很活,见人来就招呼,但总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潇沉买了块皂角,随口问了句: “老板,你这儿有云纹锦卖吗?” 陈二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客官说笑了,我这儿哪卖得起那种好东西。” “可我听说你前阵子进了不少…” 潇沉装傻。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谣言,都是谣言,我这种小本生意哪进得起云纹锦…” 潇沉也没说什么,付了钱从巷子里出来。 吉祥天上前,轻声道: “他在撒谎。” 潇沉再次点头。 最后是孙有财。 这个人最难找。 他是个掮客,没有固定店面,整天在茶馆、酒楼、赌场这些地方转悠,给人牵线搭桥。 潇沉他们打听了一圈,才在一家茶馆里找到他。 五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手里端着茶杯,正跟人谈生意。 潇沉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 “晚上动手…” “好…” 夜幕降临。 青州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些,但灯火通明,别有一番繁华。 刘全关了铺子,哼着小曲往家走。 他家住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小巷里,独门独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 刘全瞪大眼睛,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一股寒气从那只手上传来,瞬间封住了他全身经脉。 被人拖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阴影里站着三个人。 刘全借着月光看清了其中两个人的脸。 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一个摇着扇子的书生。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刘全刚要喊,一把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剑身冰凉,寒气顺着皮肤往里钻。 “别喊,喊了命就没了…” 刘全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潇沉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 “刘老板,问你点事,答得好你就能活着回家,答得不好…”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刘全拼命点头。 “三个月前,你在锦绣坊买了二十匹黑色云纹锦,布料去哪儿了?” 刘全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我就是进货,做衣裳卖…” “啪!” 扇子收拢的声音。 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 牧善之笑眯眯看着刘全,开口道: “刘老板,我们既然找上你,就是知道底细,再撒谎,可是浪费自己的命…” 刘全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我真的……” “布料去哪儿了?” 潇沉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很冷。 刘全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发毛。 那眼神不像是在审问,倒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哆嗦着道: “卖、卖给了一个人……” “谁?” “别人都叫他甲三,大名我不知道…” 潇沉听着,起了身。 “今晚的事别说出去,否则你活不过三天…” 刘全拼命点头。 四人消失在阴影里,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半个时辰后,同样的手法,陈掌柜也被“请”到了巷子里。 陈掌柜比刘全胆小,没等剑架脖子,自己就先跪下了。 问什么答什么,最后也是同一个名字,甲三。 所以,就剩最后一个孙有财了,如果他嘴里也是这个名字,那基本就没跑了。 潇沉四人等在赌场外的一条暗巷里,孙有财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今晚手气不错,赢了些钱,心情很好,哼着小曲往家走。 刚拐进巷子,便被拖进暗巷深处。 这次,四个人都站在他面前。 孙有财借着月光看清了四人的脸,心里一沉。 这四个人,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孙老板…” 潇沉开口,“问你点事…” 孙有财眼珠转了转,赔笑道: “几位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你买的那十五匹云纹锦,布料去哪儿了?” 潇沉单刀直入。 孙有财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什么云纹锦?我不知道啊……” “啪!” 这次收折扇吓唬人的是吉祥天。 吉祥天没玩儿过,这一下力道没控制好,扇子打的稀碎。 几块木屑正好刺进了孙有财脸上。 孙有财惨叫一声,捂着脸,眼泪直流。 吉祥天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学着林之一的样子,冷着脸。 “再撒谎,会更重…” 潇沉听着,揉了揉眉心。 完了,真教坏了。 而孙有财瞧见潇沉的样子,以为他怒了。 不敢再耍花样,哭丧着脸道: “我、我也是帮人办事……” “帮谁?” “一个叫甲三,他是‘春风楼’的三当家。” 春风楼。 青州城最大的青楼。 潇沉眯起眼睛。 “甲三让你做什么?” “他给了我钱,让我找人去买云纹锦,买完送到春风楼就行,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中间人,赚点跑腿钱…” “甲三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他是春风楼的管事,平时很少出门,但春风楼里的事他都能做主…” 潇沉看着孙有财,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便消失,但逃不过潇沉的眼睛。 “除了买布料,他还让你干过什么?” 孙有财犹豫了一下。 林之一瞧见,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说!” “还、还让我找过几个人…” 孙有财哆嗦着,“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或者外地来的流民,他说春风楼缺人手,让我找些人过去…” “找了多少?” “十、十几个吧,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潇沉和林之一对视一眼。 找乞丐、流民去青楼“干活”? 这听起来就不对劲。 青楼就算缺人手,也该找些机灵的,长相周正的人。 找乞丐流民做什么? 扫地下苦力? 除非… 那些人的作用,不是扫地下苦力。 潇沉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没说出来。 站起身,对孙有财说: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敢说出去…” “不说!绝对不说!” 孙有财拼命摇头。 四人离开暗巷,消失在夜色里。 --- 青州城的夜晚,春风楼灯火通明。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 这里是青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大的销金窟。 潇沉四人站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看着春风楼的大门。 “甲三…” 林之一低声说,“青楼的三当家,居然和魔宗扯上关系。” “青楼这种地方,本来就是鱼龙混杂,正常…” 潇沉道: “而且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魔宗想要用人,走青楼的路子最方便,这里每天进进出出多少人,多几个少几个,根本没人注意…”吉祥天蹙眉: “所以那些乞丐和流民…” “凶多吉少…” 潇沉说得很直接,“魔宗需要人手,可能是做苦力,也可能是更糟糕的用途…” 没说“更糟糕”是什么,但林之一和吉祥天都明白。 魔宗有些功法,需要活人做祭品。 或者,需要活人试药、试蛊。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失踪了,也没人会在意。 “现在怎么办?” 牧善之问。 潇沉看向春风楼。 灯火映在他深黑色的瞳孔里,像两簇幽暗的火。 “进去看看…” 林之一一愣: “现在?” “现在…” 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我们不能一起进去,青楼这种地方,女子可不能去…” “那怎么办?” 林之一问道。 潇沉看向林之一和吉祥天,开口道: “你们扮作姐妹去后门,说是来青州投亲的,路上盘缠用完了,想来春风楼找点活干…” 林之一皱眉: “这能行?” “能行…” 潇沉点点头,解释道:“这里人源流动很大,招工是常事儿…” 没说透,但林之一懂。 这里,被打死的使唤丫头,比任何地方都多。 刚要点头同意,却见牧善之反对: “不行!仙女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只是混进去,又不做别的,再说了,有林大人在,出不了事…” 林之一点头,道: “可以…” 这样一来,她们能从后面看住人。 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快点来帮忙。 又看向潇沉: “你们呢?” “我们扮作客人进去喝花酒,顺便打听打听甲三这个人。” 牧善之听着,摇头道: “我不去,我是读书人,怎能去那种烟花之地?” 潇沉看他一眼。 “你仙女的安危,你不顾了?” 牧善之: “……” 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小死孩儿,你真不是个东西。” 潇沉无所谓地耸耸肩。 “走吧,记住,进去之后见机行事,万一出事,以自保为先…” “嗯…” 林之一回着。 “化埋汰点儿,要不不可能让你们去当使唤姑娘的…” “知道了…” 四人分开。 林之一和吉祥天绕到春风楼后门,那里是伙计和姑娘们进出的地方。 潇沉和牧善之则走向正门。 春风楼门前,两个打扮妖艳的女子正在揽客,见两人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两位公子,里边请呀——” 声音又甜又腻。 潇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油滑又世故,活像个常年在风月场里打滚的老手。 “两位姐姐好…” 拱拱手,“给我们找个雅间,再叫两个姑娘来…” “好嘞!” 女子娇笑着,把两人迎了进去。 门内,灯火辉煌,香气扑鼻。 丝竹声、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晕。 潇沉走在前面,深黑色的眼睛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第81章 春风楼夜劫 春风楼的大厅里,灯火晃得人眼花。 潇沉跟在引路的女子身后,深黑色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厅里的每个角落。 丝竹声太吵,脂粉气太浓,这些都让他不太舒服,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油滑的笑容。 牧善之走在他旁边,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皱着眉,用扇子半遮着脸,好像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那副模样,倒真像是个第一次进烟花之地的书生,既好奇又拘谨。 两人被领上二楼,进了一间雅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桌上摆着酒壶和果盘,靠窗的地方还放着一张琴。 “两位公子稍坐,姑娘们马上就来。” 引路的女子娇笑着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潇沉的眼睛骤然眯起。 他看见了。 就在门缝合拢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楼梯口闪过一个身影。 四十多岁,微胖,左边眉毛上一道清晰的疤痕。 甲三。 潇沉心里有了底,脸上却不动声色。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冲淡了屋里浓腻的香气。 街对面就是春风楼的后巷,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 牧善之也跟过来,压低声音: “人找到了?” “嗯…” 潇沉点头,“在楼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两个打扮妖艳的女子端着酒菜进来。 一个穿粉衣,一个着绿裙,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带笑,一进来就贴了上来。 “公子久等了——” 声音甜得发腻。 粉衣女子端着酒杯就往潇沉嘴边送: “公子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潇沉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伸手接过酒杯,却没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酒…” 皱了皱眉,“陈年的竹叶青?不对,掺了新酒!” 粉衣女子脸色微变,但很快笑道: “公子好厉害的鼻子,这确实是去年的竹叶青,兑了点新出的米酒,调和口感…” 潇沉把酒杯放下,摇头。 “兑酒也讲究比例,你这兑的,新酒压过了陈香,糟蹋了…” 说着,又看向桌上的菜。 四碟小菜,看着还算精致。 潇沉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 “盐放多了。” 粉衣女子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绿裙女子见状,赶紧打圆场: “公子若是不满意,奴家让厨房重做……” “不必了…” 潇沉摆摆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仕女图前。 盯着画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赝品…”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个耳光抽在两个女子脸上。 粉衣女子终于忍不住了,语气也冷了下来: “公子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找茬的?” 潇沉转过身,看着她。 “我花了银子,自然是想喝好酒,看好画,听好曲,可你们这儿的酒是兑的,菜是咸的,画是假的,怎么,春风楼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股子挑剔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这就是故意找茬了。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恼怒。 绿裙女子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 “公子息怒,奴家这就去请管事的来,一定让公子满意。” 说完,福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粉衣女子留在屋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只是冷冷地看着潇沉和牧善之。 潇沉也不在意,重新走回窗边。 从窗口往下看,正看见林之一和吉祥天从后门进来。 两人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简单挽起,看起来就像两个来投靠亲戚的乡下姑娘。 吉祥天还有些拘谨,走路时总是低着头。 林之一则大方得多,拉着她跟在引路的伙计身后,往楼里走。 潇沉伸出手,在窗口轻轻招了招。 林之一似乎有所感应,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林之一微微点头,拉着吉祥天拐进了一条走廊。 潇沉收回目光,看向楼内。 果然,没过多久,就从门缝里瞧见了外面的动静。 那个绿裙女子匆匆下楼,在楼梯口找到了甲三。 低声说了几句,还指了指二楼雅间的方向。 甲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抬头看向二楼,眼神阴冷。 然后迈步,朝楼梯走来。 潇沉在心里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甲三上了二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与此同时,窗户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正是林之一和吉祥天。 两人动作极轻,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粉衣女子背对着窗户,还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林之一上前,手臂轻轻一敲。 粉衣女子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吉祥天顺手接过,拖到了角落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干净利落。 潇沉看得眼皮直跳。 这两个人,这才多大功夫? 从盗窃到抢劫,进步也太快了。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要是放到青山寨,绝对能混个当家的当当。 心里默默想着: 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要是让别人知道,自己把金汗圣女和天地玄门的天才培养成这样,绝对会有一群老不死的出来收拾自己。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潇沉给牧善之使了个眼色。 牧善之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栓,然后迅速往旁边一闪。 门被推开了。 甲三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正要开口说什么,林之一的剑鞘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 “进来…” 林之一说。 甲三脸色一变,想要后退,但吉祥天已经从门后绕出来,一掌拍在他后颈上。 这一掌力道拿捏得极准,既没要他的命,又让他瞬间失去意识。 甲三眼睛一翻,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之一伸手接住他,没让他摔出声音。 从开门到放倒,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看见。 潇沉快步走到门边,正要关门,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潇沉眼疾手快,从林之一腰间抓过钱袋。 从里面摸出一锭银子,开口道: “妈妈来的正好…” 脸上堆起笑容,把那锭银子扔到老鸨手里: “没事儿别来打扰我们…” 老鸨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立马道: “行,行!公子放心,绝对没人打扰!” 潇沉笑着,往屋里退了一步,“砰”地关上了门。 看向倒在地上的两个女子和甲三,又看向林之一和吉祥天。 两人站在窗边,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尤其是吉祥天,呼吸有些急促,金瞳里闪着复杂的光。 紧张,兴奋… 得,彻底学坏了。 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道: “把人弄走…” 林之一点头,和吉祥天一起,把甲三从窗口带了出去。 两人动作依旧利落,一人一边架着甲三,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潇沉和牧善之也跟了出去。 临走前,潇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女子。 她们只是被打晕了,过一会儿就会醒。 醒来后顶多觉得是自己喝多了,不会想到别的。 至于甲三…… 春风楼少了个三当家,明天肯定会乱一阵子。 但青楼这种地方,人员流动本来就大,管事的不见了,老鸨顶多报个失踪,不会深究。 四人带着甲三,在夜色中穿行。 青州城的夜晚不算太黑,街上有灯笼,巷里有月光。 专挑僻静的小路走,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半个时辰后,出了城。 城东有片小树林,离官道不远,但夜里没人会来。 四人进了林子深处,找了块空地。 林之一把甲三扔在地上,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确保他醒不过来,也动不了。 潇沉蹲下身,在甲三身上搜了搜。 搜出了一些碎银子,几张银票,还有一块铜牌。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元”字,背面刻着“癸七”两个字。 “癸七…” 潇沉皱眉,“这是他在魔宗的编号?” 林之一接过铜牌看了看,点头: “应该是,魔宗内部等级森严,普通成员都用天干地支编号,癸七,说明他的地位不算高,但也不算最低…” 潇沉收起铜牌,又在甲三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几页,上面记着一些数字和人名。 “三月廿八,送米十石,肉五十斤,菜若干。” “四月初五,送布十五匹,针线若干。” “四月十二,送‘货’三,两男一女。” “四月廿三,送‘货’五,三男两女。” …… 潇沉一页页翻下去,脸色越来越冷。 册子上记的,都是甲三给魔宗分舵送的东西。 米面粮油,布匹衣物,这些还算正常。 但那些“货”,明显就是人。 而且从记录看,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送一批“货”过去。 “畜生…” 林之一咬牙道。 吉祥天看着那些记录,金瞳里也满是怒意: “他们……他们把人当什么了?” “当货物…” 潇沉合上册子,声音很冷。 牧善之摇着扇子,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容。 “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潇沉没说话,示意林之一把人弄醒。 林之一点点头,几个呼吸后,甲三缓缓醒来。 睁开眼睛,先是茫然,随即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想动,却发现全身僵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嘶哑,“你们是什么人?” 潇沉蹲在他面前,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甲三,或者说,癸七,春风楼的三当家,魔宗分舵的外围成员,我说的对吗?” 甲三瞳孔一缩。 “你、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知道?” 潇沉笑了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 说着,把那本小册子扔在甲三面前。 甲三看着册子,脸色惨白。 “这些‘货’,都送去做什么了?” 潇沉问。 甲三咬紧牙关,不说话。 林之一瞧见,一剑鞘抵在他喉咙上,红了一条。 “说!” 甲三浑身发抖,但还是摇头: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让送哪儿就送哪儿…” “送哪儿?” 潇沉追问。 “城、城东……十里外的山庄…” “山庄?” “嗯,外面没挂牌子,但青州人都知道,那是周老爷的庄子。” “周老爷?” 潇沉皱眉。 “周明远,青州城有名的富商,做药材生意的,那庄子是他五年前买的,说是用来避暑、招待朋友…” “庄子有多大?有多少人?里面什么布局?” 潇沉一连串地问。 “庄子占地二十亩左右,三进院子,平时有三十来个护卫,都是练家子,里面具体什么布局我不清楚,我只送到门口,有人接货,不让我进去…” 潇沉盯着甲三看了片刻,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外围成员,确实不太可能知道分舵内部的详细情况。 甲三交代完最后一句,潇沉点点头。 林之一动手,几处重穴封得极准,至少三天内别想动弹。 四人将甲三藏在树洞深处,用枯枝落叶掩盖好。 等处理完魔宗的事儿,自然有官府收拾他。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在林间弥漫,鸟鸣声此起彼伏。 退回树林边缘,在一处隐蔽的土坡后坐下歇息。 林之一看向潇沉,这回的惊讶和荒原时候不同。 从遇见苏红泪几人到现在,只过了四天。 而四天时间,潇沉真的找到了魔宗分舵。 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多看了苏红泪和苗赤练几眼。 就那几眼,他记住了衣服料子的纹路。 就那几眼,他想到去查布庄。 就那几眼,他一路从布庄查到刘全、陈掌柜、孙有财,又从孙有财查到甲三,最后从甲三嘴里掏出周明远的庄子。 这中间有多少环扣? 有多少可能断掉的线索? 但凡潇沉在任何一个环节判断失误,或者任何一个环节的人守口如瓶,这条线就断了。 可潇沉硬是一路追了下来,像猎犬嗅着血腥味,一步没偏。 这脑子,真不知是怎么长的。 而吉祥天倒是没什么异常。 坐在一块石头上,赤足踩着湿润的泥土,正低头看自己鞋上的泥点。 那双林之一给她的布鞋,已经沾了不少泥污。 似乎想擦,又觉得擦不干净,只好作罢。 对她来说,这几天的经历更像是一场新奇的冒险。 从偷账本到劫人,从恐吓刘全到审问甲三,每一步都紧张刺激,每一步都出乎意料。 她不懂这背后的难度,只觉得和潇沉、牧善之他们一起,随意走走闹闹,就把事情查清楚了,很好玩。 至于牧善之,则没什么意外表情。 摇着扇子,站在吉祥天身后半步处,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整理鞋袜。 “现在怎么办?” 林之一开口,打破了沉默。 潇沉从怀里掏出那块“癸七”铜牌,在手里掂了掂。 “先回城买点东西,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易容的材料。” 林之一点头。 四人趁着晨雾未散,悄然返回青州城。 进城时天已大亮,街道上人来人往,早市正热闹。 混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 潇沉带着三人,先去了药铺。 要买的东西很杂: 明矾、朱砂、蜂蜡、鱼胶、还有一些特殊的草药。 每样都要得不多,但种类不少。 药铺伙计一边抓药,一边好奇地问: “公子买这些做什么?” 潇沉笑笑: “家里老人做皮影戏,需要这些调颜色。” 伙计“哦”了一声,也不多问。 从药铺出来,又去了杂货铺。 这次要的是: 细炭粉、各色矿物颜料、特制的胶泥、还有几把极细的小刷子。 杂货铺老板见他们要的多,笑着问: “客官是做彩绘的?” 潇沉点头: “对,修复老物件。” 老板竖起大拇指: “行家。” 买完这些,潇沉想了想,又去了布庄。 这回他要的不是云纹锦,而是几种常见的黑色布料,还有几卷细线。 林之一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家家店地逛,一样样东西地买。 每次付钱时,潇沉都会很自然地回头看她。 付钱。 林之一也不含糊,每次都掏出银子。 只是第三次付钱时,忍不住道: “潇沉,你这是把我当钱袋了?” 潇沉一脸理所当然: “林大人,这必须是公费,查案嘛,开销自然该玄天鉴出…” 林之一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继续付钱。 牧善之在旁边看得直笑。 吉祥天则一直好奇地打量着潇沉买的东西,时不时拿起一样细看。 等所有东西买齐,已经快到中午了。 四人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潇沉和牧善之一间,林之一和吉祥天一间。 午饭在房里吃的,简单几个菜,吃完就开始准备。 潇沉把买来的材料一样样铺开,开始调配。 都弄好后,天已经黑了。 几人趁着夜色出了城,到了距离山庄不远的一处凉亭前。 …… 第82章 画皮易骨 凉亭里,月光从四面漏进来,照得雪亮。 潇沉把准备好的材料一样样摆开,那些瓶瓶罐罐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看着有些唬人。 “开始吧…” 首先看向林之一,道: “林大人,你扮苏红泪…” 林之一点头,没有异议。 她和苏红泪气质上本就有些接近,都是冷峻果决的女子。 林之一来扮苏红泪,不费事,也不容易露馅。 潇沉让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深黑色的眼眸仔细端详林之一的脸。 要易容,先得记住“底子”。 林之一的脸型偏瘦,颧骨微高,下颌线条清晰。 苏红泪的脸则更冷艳一些,眉眼更上挑,鼻梁更高挺。 然后潇沉开始调配底胶,不再是荒城时候的随意抹抹。 明矾和蜂蜡熬出的半透明胶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用小刷子蘸了,一点点涂在林之一脸上,先从额头开始,然后是颧骨、鼻梁、下颌。 底胶凉丝丝的,带着药草的气味。 林之一闭着眼,任由潇沉摆弄。 她能感觉到那刷子在脸上轻轻滑动,动作很稳,没有一点犹豫。 潇沉的手很巧。 那些底胶在他手里,像泥塑匠人手里的黏土。 潇沉在林之一颧骨处加高了一点,把下颌线条修得更柔和些,又把眉骨塑得更突出。 半个时辰后,底胶定型。 开始上色。 苏红泪的肤色是冷白,不是林之一这种健康的小麦色。 潇沉用特制的白色颜料,一层层薄薄地涂上去,每一层都要等干了再涂下一层。 涂到第三层时,林之一的脸已经白得像雪。 然后画眉眼。 苏红泪的眉毛细长,眉尾上挑,像两把锋利的刀。 潇沉用细笔蘸了深黑色颜料,一笔一笔描画。 手腕极稳,笔尖在林之一眉上行走,没有丝毫颤抖。 接着是眼线。 苏红泪的眼角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睥睨。 潇沉用更细的笔从内眼角开始,沿着眼睑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最后在眼尾微微上扬。 画完,林之一睁开眼,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再配上那冷白的肤色、上挑的眉眼,此刻的林之一已经有了七分苏红泪的神韵。 潇沉后退两步,仔细打量。 “还差一点…” 拿起一小撮黑发,那是用真发做的假发片,梳理得极顺。 小心地贴在林之一鬓角,又调整了额前碎发的弧度。 最后,从包裹里取出一套黑衣。 那是下午在布庄买的黑色料子,让裁缝紧急赶制的,款式尽量模仿苏红泪那身。 林之一去凉亭后面换了衣服。 等再走出来时,潇沉眼睛微微一亮。 月光下,一身黑衣的林之一站在那里,面色冷白,眉眼上挑,眼神凌厉。 那股子久居高位的威严,扑面而来。 “像吗?” 林之一问,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带着冷意。 “像…” 潇沉点头,“但说话时语气再硬一点,苏红泪是天极魔宗副宗主,下面的人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喘…” 林之一点头,记在心里。 接下来是吉祥天。 “你扮苗赤练…” 吉祥天乖乖坐下,倒没什么意见。 就两个女的,她不扮苗赤练,总不能让潇沉或者牧善之去扮? 可牧善之在旁边却有些担心。 “仙女的眼神和那个魔宗女子不一样…” 上前几步,开口道: “苗赤练的眼神是暴烈凶戾的,仙女的眼神太干净,我怕她一时半会儿学不来,别露馅了…” 潇沉笑了笑,“这个简单…” 看向吉祥天,继续道: “一会儿你看人,无论看谁,就斜着眼睛去看,眼神要狠,要凶,保准可以…” 吉祥天眨了眨眼,试着斜眼看人。 先是看向潇沉。 金瞳斜睨,眉头微蹙,嘴角下压。 可那眼神… 怎么说呢… 像是努力在学凶狠,但骨子里还是太温柔,看着反倒有些可爱。 牧善之忍不住笑了。 潇沉摇头,道: “不对,不是这样…” 想了想,走到吉祥天面前。 “看着我…” 吉祥天抬头看向潇沉。 下一刻,潇沉的眼神变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微眯着,带着几分懒散或算计。 但此刻,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瞳孔收缩,眼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凶戾。 那是真正的看人如看死物的眼神,特别是斜眼看牧善之的时候。 吉祥天只觉着浑身一震。 “就是这种眼神,记住这种感觉,你看人的时候不要把他们当人,当成碍事的物件,想打碎,想踢开,想碾过去…” 潇沉说着,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吉祥天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次,金瞳斜睨,眼神里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冰冷的漠然。 那不是凶,是更可怕的东西,不把人当人。“对了!” 潇沉拍手,连忙称赞。 可牧善之却皱眉,开口道: “这眼神……会不会太过了?” “不会…” 潇沉道,“苗赤练就是这种人,她鞭子抽过来的时候,可没把人命当回事…” 吉祥天点点头,记下这种感觉,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然后潇沉开始给她易容。 苗赤练的易容比苏红泪简单些,五官没那么复杂。 但难点在于,苗赤练是赤发赤瞳,额有暗红色蛇形魔纹。 头发好办,假发是现成的。 眼睛难办。 吉祥天的金瞳是传承所赐,不能用药水染。 所以没有办法,只能让吉祥天尽量低头,实在不行再看人。 而且现在是夜里,别人也不一定能看得清。 最后是魔纹。 苗赤练额头的蛇形魔纹,潇沉记得很清楚。 用细笔蘸了暗红色颜料,在吉祥天额头一笔笔勾勒。 蛇身蜿蜒,蛇头昂起,蛇信微吐。 画完,那魔纹像是活了过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最后是衣服。 苗赤练的衣着比苏红泪更张扬,是紧身的黑色劲装,袖口和领口镶着暗红色边纹。 吉祥天换好衣服出来时,连潇沉都愣了一下。 月光下,赤发赤瞳的“苗赤练”站在那里,额间蛇纹妖异,眼神斜睨漠然。 那股子暴烈凶戾的气质,扑面而来。 和原本那个银发金瞳,神圣温柔的吉祥天,完全是两个人。 “像……太像了…” 潇沉喃喃道,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手艺。 可牧善之却皱紧了眉。 看着吉祥天,眼神复杂。 既有惊艳,又有担忧。 惊艳于潇沉的手艺,担忧于… 这要是被金汗那边的人看见,怕是要出大事。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接下来轮到两个男角了。 白骨僧和颜画心。 牧善之立刻开口,道: “我扮颜画心!” 语气斩钉截铁。 潇沉看了他一眼,问道: “为什么?” “因为…” 牧善之顿了顿,找借口道,“颜画心容易扮,他冷静理智,我正好也是这种人。” 这话半真半假。 其实真实原因是:白骨僧太丑了。 那枯槁如白骨的身躯,眼眶里燃着的幽绿鬼火,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牧善之好歹是个讲究仪表的人,让他扮成那副鬼样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潇沉却摇了摇头。 “我扮颜画心…” “为什么?” 潇沉看了牧善之一眼,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练习斜眼看人的吉祥天。 “为了你的仙女…” 潇沉压低声音,“白骨僧太难画,那些枯槁的皮肤、凹陷的眼眶,得一层层塑形,我自己往自己脸上弄,不好操作,只能你来…” 牧善之: “……” 看看吉祥天,又看看潇沉,最终咬牙点头。 “行!” 为了仙女,忍了。 潇沉也没耽搁,开始给牧善之易容。 白骨僧的易容是最麻烦的。 先要把牧善之那张温润俊朗的脸,变成枯槁如白骨的模样。 潇沉用了三层底胶,一层层塑出凹陷的眼眶、高耸的颧骨、干瘪的嘴唇。 每一层都要等干透,再塑下一层。 牧善之坐在石凳上,闭着眼,脸色越来越黑。 潇沉一边塑形,一边跟他斗嘴。 “忍一忍,想想你的仙女…” “我想着呢…” 牧善之咬牙,“不然早跟你翻脸了…” “这就对了…” 潇沉笑道,“等这事儿完了,你英雄救美,说不定仙女一感动…” “闭嘴…” 牧善之道。 潇沉却不闭嘴,继续逗他: “说起来,白骨僧那眼眶里的鬼火得用特殊颜料画,画完之后晚上会发绿光,跟真的似的,要不我给你来一个永久的?” 牧善之白了潇沉一眼,没好气道: “你没话就赶紧干活…” “急什么…” 潇沉慢条斯理,“易容是精细活儿,快不得。” 说着,塑完第三层底胶,开始上色。 白骨僧的肤色是死人般的苍白,不是雪白,是那种透着青灰的惨白。 潇沉调了三种颜色,一层层叠加,最后调出那种诡异的肤色。 然后是眼眶。 白骨僧最吓人的就是那双眼睛,眼眶深陷,里面燃着幽绿鬼火。 潇沉用特制的荧光颜料,在牧善之眼眶里画了两个绿色的光点。 画完,牧善之睁开眼睛。 连潇沉都忍不住后退半步。 “像…太像了。” 牧善之站起身,走到凉亭边,借着月光看水中的倒影。 水里映出一个枯槁如白骨的身影,面色惨白,眼眶深陷,里面两簇鬼火幽幽燃烧。 牧善之: “……”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潇沉憋着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忍忍,就一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牧善之深吸一口气,认命了。 最后是潇沉自己。 扮颜画心。 颜画心的易容相对简单。 清秀少年,右手六指,眼神冷静理智。 潇沉对着水盆,开始给自己易容。 没有用底胶塑形,而是直接用药水改变肤色,再用颜料修饰细节。 动作很快,比给其他人易容时快了一倍。 但和颜画心那种瞬间改变面容和骨骼的功法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潇沉一边画,一边嘀咕: “等抓住他,一定得把他的易容办法弄过来。” 林之一在旁边开口: “不好办,他那是功法的原因,能随意改变面容骨骼,是需要长期练习的…” 潇沉“嗯”了一声,“我就那么一说…” 继续。 颜画心的面容清秀,眉眼干净,眼神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潇沉把自己的眉眼画得更柔和些,把嘴唇画得更薄些,又在右脸上添了一颗小痣,那是颜画心的特征。 最后是六指。 不过这东西没法弄,只能小心点儿藏着手。 做完这些,潇沉站起身,看向水中的倒影。 水面映出一个清秀少年的脸,眉眼干净,眼神冷静。 “好了…” 下一刻,四人站在一起,互相打量。 林之一的苏红泪,气质神似,那股子冷艳威严几乎能以假乱真。 牧善之的白骨僧,面目全非,枯槁如鬼,眼眶里的幽绿鬼火让人不敢直视。 潇沉的颜画心,中规中矩,清秀冷静,挑不出毛病。 而吉祥天的苗赤练…… 可以说是完全颠覆了几人的印象。 赤发赤瞳,额间蛇纹妖异,眼神斜睨漠然。 那股子暴烈凶戾的气质,和原本那个神圣温柔的吉祥天,完全是两个人。 再加上那一身紧身黑色劲装,袖口领口的暗红边纹…… “啧啧…” 潇沉忍不住摇头。 这要是被金汗那边的人看见,怕是要出大事。 牧善之也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一幕可千万别传出去,否则那些供奉吉祥天的草原部族,非得把自己和潇沉剥皮抽筋不可。 四人互相看着,一时间都没说话。 月光从凉亭顶漏下来,照在四张完全陌生的脸上。 牧善之活动了一下脖子,那层层叠叠的假皮肤让他很不舒服。 看向潇沉,开口道: “等等,咱们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 潇沉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答。 “苗赤练和颜画心,他们可能已经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林之一和吉祥天也反应过来,齐齐看向潇沉。 对啊。 魔宗分舵那边,真正的苗赤练和颜画心,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如果他们四人现在顶着这四张脸去分舵,一进门就撞上正主… 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不,不止尴尬。 是找死。 “那怎么办?” 吉祥天问,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那是她自己的情绪,不是苗赤练的。 潇沉却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现在这张清秀少年的脸上,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怎么办,照原计划去…” 牧善之皱眉,开口道: “万一一开门撞上那两个真的怎么办…”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来,咱们来分析分析…” 声音很平静,“如果苗赤练和颜画心真的回去了,他们现在在分舵里,是什么处境?” 三人看着他,等下文。 “第一…” 潇沉竖起一根手指,“他们身边没有苏红泪和白骨僧,苏红泪和白骨僧去哪儿了?追我们去了,那他们俩为什么先回来?” “因为受伤了…” 林之一接话。 “对…” 潇沉点头,“他们是受伤需要休整回来的,可他们是跟着谁出去的?” 说着,看向吉祥天。 “苏红泪和白骨僧…” 吉祥天想了想,继续道: “他们两个是破五境强者,带着两个弟子,不可能被你和林姑娘伤到…”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聪明,所以受伤这个理由,就成了他们的破绽,到时候咱们这边有苏红泪和白骨僧,他们是真的也成假的了,甚至咱们都可以命令里面的魔宗之人把他们抓出来!”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虫鸣。 月光下,四张陌生的脸上,表情各异。 林之一看着潇沉,深紫色的瞳孔被药水染成了黑色,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却藏不住。 这个少年,心思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从易容到身份,从可能出现的问题到应对之策,他全都想到了。 而且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把对手可能的路全都堵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聪明了。 这是……妖孽。 吉祥天也是同样的感觉。 看着潇沉,眼睛里满是惊叹。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阴谋算计,但潇沉刚才那番话的逻辑,她听懂了。 很简单,很清晰,却很致命。 就像猎人布下的陷阱,猎物无论往哪边走,都会掉进去。 潇沉见二人盯着自己看,咳嗽了一声。 “那个…” 指了指吉祥天和林之一,“眼神,注意眼神…” “都记住了…” 潇沉交代道: “进去之后少说话,需要说话的时候我开口就行…” 四人点头。 “最后一点…” 潇沉顿了顿,“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打起来了,记住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查线索抓人,不是剿灭魔宗分舵,情况不对,立刻撤…” “明白…” 三人齐声。 潇沉深吸一口气,看向城东方向。 “走…” 第83章 夜入龙潭 四人出了凉亭,沿着官道往东走。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能带走身上的汗意。 月光还算亮,能看清路,但远处山峦的轮廓就显得模糊了,像是用淡墨画在宣纸上的影子。 牧善之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不是他想慢,是身上那层假皮实在难受。 那枯槁如白骨的质感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眼眶里的幽绿鬼火还时不时会晃一下眼睛。 忍不住抱怨道: “你这手艺能不能改进改进?这玩意儿穿着太难受了。” 潇沉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忍忍,就一晚…” “你说得轻巧…” 牧善之叹气,“换你来试试?” “我试过…” 潇沉白了牧善之一眼,继续道: “给死人化妆的时候比这难受多,死人不会动,你得一直弯着腰,一弯就是几个时辰,腰酸背痛不说,还得忍着那股子味儿。” 牧善之闭嘴了。 跟一个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人比吃苦,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林之一和吉祥天走在中间。 林之一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腰背挺得笔直。 那是苏红泪的仪态,冷艳威严,不容置疑。 而且林之一还刻意放慢了呼吸,让气息显得更深沉些。 吉祥天则要随意些。 额间的蛇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走路的姿态也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轻盈,而是带着点蛮横的劲儿,脚落地时会重一些,肩膀也会微微晃动。 那是苗赤练的感觉。 暴烈,不羁,带着一股子野性。 潇沉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对了,就保持这样…” 吉祥天“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得意的笑,但很快又压下去,换上了苗赤练该有的冷漠。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了庄子的轮廓。 庄子建在山脚下,背靠着黑黢黢的山影,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庄子占地不小,围墙很高,墙头上能看到巡逻的人影。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成暗红色,黄铜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靠在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旁,正打瞌睡。 四人走到门口。 脚步声惊醒了家丁。 其中一个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伸手拦下: “站住!什么人?这儿是私人庄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潇沉假扮的颜画心上前一步,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家丁一愣,抬头看去。 月光下,四张脸映入眼帘。 最前面的是个清秀少年,右手六指,腰间挂剑。 后面是个赤发赤瞳的女子,额间蛇纹妖异,眼神斜睨。 再后面是个枯槁如鬼的僧人,眼眶里燃着幽绿鬼火。 最后是个冷艳的黑衣女子,面色冷白,眉眼上挑。 家丁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 另一个家丁也醒了,看到这四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之一假扮的苏红泪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严和不耐。 家丁们更怕了。 潇沉上前,冷冷道: “还不滚去开门!” 两个家丁连忙往两旁一闪,让出路来。 林之一抬腿便要往里走。 可就在这时,那个先开口的家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咬了咬牙,颤抖着又伸出手。 “大、大人…” 声音抖得厉害,“还请……对下口令…” 林之一的身影微微一滞。 口令? 她哪里知道什么口令? 下意识就想转头看向潇沉,但马上又克制住了。 苏红泪不会在这种时候看别人。 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家丁看着林之一,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疑惑。 潇沉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庄子守卫,比预想的要严。 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个家丁脸上。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家丁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眼神里满是惊恐。 潇沉冷冷看着他,声音更冷: “宗主的脸就是口令,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顿了顿,盯着那家丁: “还要不要口令了?” 家丁哪里还敢说话,拼命摇头,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另一个家丁也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之一这才迈步,走进大门。 潇沉、吉祥天、牧善之跟在后面。 四人进了庄子。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外,两个家丁这才松了口气。 挨打的那个捂着脸,低声抱怨: “我就是按规矩问问,至于打这么狠吗?” 另一个家丁瞪了他一眼,开口道: “以后你少说话!你也不想想,谁敢假扮咱们宗主大人?找死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挨打的叹了口气,看着潇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嘀咕道: “唉,我记得颜大人他们不是前两天就回来了嘛,什么时候出去的?” “都跟你说了别管闲事!” 另一个家丁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想挨打?你管他们什么时候出去呢,守好你的门就行了!” “知道了…妈的,今天真背…” 门内。 四人站在院子里,抬眼打量。 庄子很大。 三进的院子,青石板铺地,两侧是回廊,廊下挂着灯笼,灯火稀疏,勉强照亮。 院子里种着些花草,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远处能看到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林之一看向潇沉,用眼神询问: 往哪儿走? 潇沉微微摇头,示意随便。 本来就是进来查线索的,没有固定目标,走到哪儿算哪儿。 四人沿着回廊往里走。 回廊很长,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里面黑着灯。 偶尔会碰上巡逻的护卫。 护卫们看到四人,都是远远地就停下脚步,低头行礼,等四人过去后才继续巡逻。 没有人敢上来搭话,更没有人敢探查他们的气息。 就像潇沉预料的,在魔宗分舵里,苏红泪和白骨僧这种级别的人物,下面的人见了躲还来不及,哪敢多事? 四人走得很慢,看似随意,实则眼睛一直在观察。 潇沉注意到,这庄子虽然大,但人似乎不多。 巡逻的护卫每隔一刻钟才有一队,而且队与队之间间隔很长。 “有点不对劲…” 潇沉低声说。 “怎么?” 林之一问。 “人太少了…” 潇沉道,“这么大的庄子,又是魔宗分舵,不应该只有这点守卫,而且…” 顿了顿。 “你们注意看那些房间…” 说着,伸手一指。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 回廊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窗户也黑着,看上去像是没人住。 但潇沉的眼睛毒,指着其中一扇门,低声道: “门缝底下有光。” 林之一眯眼看去,果然,那扇门的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灯笼的光,更像是烛光。 “房间里有人,而且把光遮得很严…”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房间里的人不想被人发现。 或者说,房间里的人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 继续往前走。 穿过第一进院子,来到第二进。 第二进院子更大,中间有个水池,池里养着荷花。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池边假山,假山后面有间屋子,门开着,里面透出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屋里走出来。 一身青衫,身形修长,右手六指,腰间挂着一柄青灰色鱼鳞纹古剑。 颜画心。 真正的颜画心。 林之一和吉祥天瞧见,眼前一亮。 潇沉真的把魔宗的分舵找到了! 如果说之前的所有都是猜测,那么颜画心的出现,则把这些猜测证实了。 四人藏在假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颜画心似乎没发现他们,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出了门便往后去。 潇沉打了个手势,低声道: “跟着他…” 本就是几人的目标,自然不会错过。 潇沉又低声交代: “一会儿把苗赤练也找到,然后把他们都控制住,咱们就能多些时间找别的线索…” “要是找不到呢?” 吉祥天问。 “那就抓他们俩走…” 潇沉道: “但那是下策,乌维则一案牵扯太多,光抓他们两个不够…” 林之一点头。 四人悄然跟着,又到后进,颜画心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潇沉从窗户缝往里看了看,里面点着蜡烛,光线昏暗。 颜画心坐在桌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而颜画心房间不远处,还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窗子没关,正是苗赤练。 齐了! 潇沉眼前一亮,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潇沉阴影里,低声和吉祥天还有林之一交代了几句。 林之一和吉祥天点头。 计划很简单。 林之一假扮的苏红泪去敲苗赤练的门,吉祥天假扮的苗赤练去敲颜画心的门。 以她们现在的身份,接近两人轻而易举,然后迅速控制。 至于怎么控制… 她们两个已经轻车熟路了。 安排好后,潇沉和牧善之藏在阴影里,林之一走到苗赤练的房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不轻不重。 下一刻,里面传来苗赤练不耐烦的声音: “谁?”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又敲了敲门。 苗赤练“啧”了一声,起身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苗赤练那张脸露出来,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谁啊大晚上的……” 话说到一半,看到了门外的“苏红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脸色瞬间变了。 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林之一没给她机会。 抬手,将毫无防备的苗赤练直接敲晕了。 伸手接住她,没让她摔出声音。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干净利落。 另一边,吉祥天也敲响了颜画心的门。 颜画心比苗赤练谨慎。 先问了句: “谁?” 吉祥天没说话,只是用苗赤练的声音“哼”了一声。 颜画心似乎听出了声音,这才开门。 门开时,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苗赤练大晚上来找他做什么? 然后同样的剧情上演,颜画心也没逃得了吉祥天的“魔爪”。 吉祥天伸手扶住,动作比林之一稍显生疏,但也没出岔子。 两人把昏迷的苗赤练和颜画心拖回阴影里。 潇沉和牧善之从暗处走了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 林之一问。 潇沉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四周。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们不在,几人便更不容易暴露,寻找探查的时间也会充裕一些。 “好…” 林之一和吉祥天拖着二人,找到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木柴和干草,味道不太好闻,但够隐蔽。 把人扔进去,关上门。 潇沉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有两个选择…” 潇沉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道: “第一,带着人赶紧走,但那样的话,后面基本查不动了。” “那第二呢?” 林之一和吉祥天异口同声。 潇沉看了两人一眼,心里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她们是真想破案,还是觉得这个“游戏”好玩。 “第二就是继续找,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但从目前来看,这里应该是有密室或者地道,重要的东西多半存在那里,那里的守卫应该会更严,咱们随时都可能暴露…” 顿了顿。 “至于这里有多少高手,不知道,所以风险未知,而且能不能有线索,同样不知道…” 林之一想了想,开口道: “苗赤练和颜画心根本不够,就算抓了他们,也没有实质的证据,而且他们已经把主意打到草原圣女头上了,不查清楚,后患无穷…” 吉祥天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坚定: “我不想有战争发生,所以如果能查清楚,最好…” 潇沉看着两人,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姑娘,一个是为了职责,一个是为了信念。 都是认真的。 “那就找,但还是之前那句话,事不可为,咱们必须先走为上…” 两人同时点头。 说完这些,林之一忽然想起什么,在柴房角落翻找起来。 吉祥天也跟着找。 不多时,两人各拖出一个麻袋。 那种装粮食用的粗麻袋,口子用草绳系着,看着有些旧,但还算完整。 潇沉一愣: “你们找这个做什么?”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把麻袋抖开,走到苗赤练身边,弯腰,动作麻利地把人往麻袋里塞。 吉祥天也如法炮制,把颜画心装进另一个麻袋。 两人动作相当熟练。 抖袋、装人、系口,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息功夫。 装完,两人还把麻袋往柴堆深处推了推,用干草盖住。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两个人。 做完这些,林之一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如常。 吉祥天也站起身,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黑暗中的牧善之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拍了拍脑门,压低声音哀叹: “这下可毁了,一个正直的玄天鉴掌镜使,一个神圣的草原圣女,活生生被培养成了两个土匪…” 看向潇沉,眼神复杂。 “你这‘教导’能力,可真是一绝…” 潇沉也笑了笑,有些无奈。 “这可真不是我教的,是她们学得太快了…” 这点,潇沉是可以用人格担保的。 牧青山拉他入伙都没心动,坚持做个仵作。 所以这只能怪她们俩抵抗力太差… 牧善之瞧见,嘴角抽了抽。 潇沉赶紧岔开话题道: “行了,人藏好了,咱们继续查…” 四人离开柴房,重新回到夜色里。 柴房的门轻轻关上,里面只剩下两个鼓囊囊的麻袋,在柴堆深处安静地躺着。 院子里,月色依旧。 四人沿着回廊继续往里走。 第二进院子查完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些房间要么空着,要么里面只是些寻常摆设,看不出异常。 “去第三进…” 潇沉低声道。 第三进院子在最里面,也是最深的一进。 院门是两扇木门,关着,但没上锁。 潇沉轻轻推开门。 四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里面没动静,这才鱼贯而入。 第三进院子比前两进都小,但更精致。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中间假山,旁边小水池,池里养着几尾锦鲤,月光下能看到鱼影游动。 院子的三面都是房间,门窗紧闭。 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在正北面,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四人藏在假山后面,静静观察。 亮灯的房间里有说话声。 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声音沙哑,女的声音尖细。 说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声音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 门被推开,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衫,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和气,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精明。 后面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深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两人站在门口,又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妇人转身,朝院子东侧的一间屋子走去。 男人则站在原地,看着妇人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潇沉眯起眼睛。 那个妇人手里的钥匙有点不寻常。 不是普通的门钥匙,而是那种铜制的造型复杂的钥匙,看起来像是开锁或者开柜子用的。 而且她走的方向,是东侧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门窗紧闭,外面还挂着锁。 刚才潇沉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来得及细看。 “跟着…” 潇沉低声道。 四人从假山后悄然摸出,跟在妇人身后。 妇人走得很慢,脚步很轻,边走边左右张望,显得很警惕。 走到东侧屋子门前,停下脚步,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妇人推门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潇沉四人摸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很暗,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屋里摆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都是锁着的。 妇人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又挑出一把钥匙,打开箱锁。 箱盖掀开。 里面……是账本。 厚厚的一摞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妇人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借着月光看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然后盖上箱盖,重新锁好。 接着是第二个箱子。 打开,里面是信件。 一沓沓的信件,用丝带捆着,上面还贴着标签。 妇人拿起一沓,翻了翻,又放回去。 第三个箱子。 打开,里面是……兵器? 潇沉眯眼细看。 不是寻常的刀剑,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兵器。 弯钩、短刺、飞镖,还有一些瓶瓶罐罐,不知道装着什么。 妇人没碰那些兵器,只是看了一眼,就盖上了箱盖。 最后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最小,但锁最复杂。 妇人试了三把钥匙,才打开。 箱盖掀开时,潇沉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是……金银。 不是银锭,是金条。 一根根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妇人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然后盖上箱盖,重新锁好。 做完这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转身往门口走。 潇沉四人赶紧退开,藏到暗处。 妇人走出屋子,重新锁上门,然后沿着原路返回,消失在了夜色里面。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潇沉四人从暗处走出来,互相对视一眼。 “那些箱子…” 林之一低声说,“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 ”潇沉点头,“账本、信件、兵器、金银,估计是魔宗犯罪的证据,如果咱们要找的东西有,多半就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 牧善之问道,“进去看看那些箱子?” 第84章 密室藏机 “看看…” 几人来到门口。 锁是铜制的,造型复杂,看起来颇为结实。 牧善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蹲下身,把铁丝插进锁眼,轻轻转动。 “咔哒。” 锁开。 潇沉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闪了进去。 林之一、吉祥天、牧善之紧随其后。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那些箱子的轮廓。 四个大箱子,静静地摆在屋子中央。 潇沉走到第一个箱子前,就是妇人看过的那个,里面是账本。 锁已经开了,妇人刚才没重新锁上,大概是觉得在自家庄子里没必要。 箱盖掀开。 里面果然是厚厚的账本,摞得整整齐齐。 潇沉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林之一凑过来看。 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 低声道:“往来账目,但记的不是买卖,是人…” “人?” 吉祥天眉头微微一皱。 “对…” 林之一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四月十二,收三人,两男一女,货银一百五十两,’这不是买卖货物,是买卖人口。” 说着,又翻了几页。 “‘四月廿三,收五人,三男两女,货银二百五十两。’” “‘五月初七,收四人,三男一女,货银二百两。’” 每一笔,都是“收”了多少人,付了多少银钱。 “这些人…” 吉祥天声音有些发颤,“就是甲三送来的那些‘货’?” “应该是,他们把活人当货物买卖,记在账本上,就像买卖牲口一样…” 林之一合上账本,脸色很难看。 “畜生。” 潇沉没说话,继续翻看其他账本。 第二本记的是支出。 随后继续翻着,但内容都差不多。 牧善之瞧见,摇了摇头,开口道: “这些东西都没什么用,审判他们也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牧善之说的没错。 潇沉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看了起来。 如果有密室之类,会在哪里? 书架后面? 墙壁里面? 还是地板下面? 潇沉站在屋子中央,深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靠墙摆着书架,上面堆满了书。 书桌摆在窗前,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墙角有个柜子,里面放着些杂物。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但潇沉的眼睛不一样。 从小跟着老许头学验尸,练出了一双能看透细节的眼睛。 尸体上一个微小的伤口,衣服上一处不起眼的污渍,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泥土,这些在别人眼里无关紧要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线索。 现在,他用这双眼睛,来看这间屋子。 先从地面看起。 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但靠近书架的那几块石板,青苔明显比其他地方稀疏,像是经常被人踩踏。 潇沉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石板。 入手冰凉,但有一块石板的温度,似乎比其他石板稍高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差别,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潇沉在那块石板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沉闷,实心的。 不是暗门。 站起身,看向书架。 书架是普通的木架,分三层,每层都摆满了书。 书摆放得很整齐,但…… 潇沉走近书架,仔细看那些书的书脊。 大多数书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很正常,书房里的书,不是每本都会经常看。 但有几本书,书脊上的灰尘明显比其他书少。 尤其是第二层中间位置的那几本。 潇沉伸出手,轻轻抽出其中一本。 书很厚,是《青州府志》。 翻开书页,里面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府志。 把书放回去,又抽出旁边一本。 《北疆风物志》,同样普通。 潇沉皱眉,把书放回原位。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 退后一步,重新打量整个书架。 书架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书架顶部…… 潇沉仰起头,看向书架顶部。 那里落了一层灰,很均匀,但靠近墙面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方的灰尘……似乎被什么东西蹭过。 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潇沉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 入手是木头的质感,没什么特别。 但他注意到,书架顶部的木板,有一道非常细微的缝隙。 不是木板拼接的缝隙,而是像是可以活动的暗板。 潇沉试着推了推那块木板。 没动。 又试着往旁边推。 还是没动。 跳下椅子,重新审视书架。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架上投出淡淡的影子。 潇沉的目光落在书架的侧面。 侧面是平整的木板,但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处磨损。 那磨损很轻微,像是经常被人用脚踢到。潇沉蹲下身,仔细看那处磨损。 磨损的位置,正好在书架底部那块手感不一样的木板旁边。 伸手,在那处磨损上按了按。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书架底部那块木板,突然弹开了一条缝。 找到了! 潇沉眼睛一亮。 他轻轻把木板完全推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大约一尺见方,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没有锁,直接就能打开。 潇沉取出木盒,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块玉佩。 信是折叠的,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雕着龙纹。 潇沉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拆开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事成之后,人,处理干净…”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而就在这时,吉祥天来到了潇沉身边,看了眼信,开口道: “这字迹怎么感觉很熟悉…” 潇洒眼前一亮,开口道: “熟悉,你儿见过?” 吉祥天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神色,片刻后,开口道: “我想起来了,这是乌维律的字,我在他送来的文书上见过…” 潇沉听着,嘴角起了一抹笑意: “当真?” 吉祥天点头,开口道: “不会错…” 潇沉嘿嘿一笑,那就好。 把信重新折好,和玉佩一起放回木盒,揣进怀里。 现在不是管为什么会有信留下的时候,谁知道是不是魔宗想留个把柄以后咬乌维律呢? 反正现在是便宜几人了。 “走…” 潇沉说着,几人跟上。 四人悄然退出房间,重新关上门。 院子里依旧安静。 四人沿着来路返回。 经过柴房时,潇沉停下脚步。 “把苗赤练和颜画心带上…” 林之一和吉祥天进去,把两个麻袋拖出来。 一人一个,扛在肩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牧善之看着这一幕,再次叹气。 “造孽啊…” 潇沉没时间感慨,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快到大门时,忽然听到脚步声。 一队巡逻的护卫,正从对面走过来。 四人连忙闪到回廊的柱子后面。 护卫队有六个人,走得不算快,但很整齐。 眼看就要走到柱子前。 潇沉脑子飞快转动。 硬闯? 不行,会惊动整个庄子。 躲? 来不及了,护卫队已经走近。 那就… 潇沉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迎面朝护卫队走去。 林之一三人愣了一下,但也只好跟上。 护卫队看到四人,连忙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大人…” 潇沉假扮的颜画心冷冷“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护卫队让到一旁,等四人过去。 眼看就要擦肩而过。 忽然,护卫队里一个年轻护卫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吉祥天肩上的麻袋。 “大人…” 开口,“这麻袋里是…” 潇沉脚步一顿,回头,眼神冰冷。 “你问这个做什么?” 年轻护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属下……属下就是好奇……” “好奇?” 潇沉冷笑,“好奇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人。” 顿了顿,声音更冷: “宗主大人的东西,你也敢问?” 年轻护卫脸色一白,连忙低头: “属下不敢!属下多嘴!” “滚!” 潇沉吐出一个字。 护卫队如蒙大赦,连忙退开,让出路来。 四人这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门前。 守门的还是那两个家丁,正靠着石狮子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两人惊醒,看到是潇沉四人,连忙站直。 “大人…” 挨打的那个家丁下意识捂了捂脸。 潇沉看都没看他,直接推开大门。 四人扛着麻袋,大步走出庄子。 门外,夜色正浓。 月光洒在官道上,泛着银白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寂静。 四人沿着官道,朝青州城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里地,潇沉才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林之一和吉祥天把麻袋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牧善之摇着扇子,脸上露出笑容。 “成了…” 潇沉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取出信和玉佩。 月光下,信纸泛着淡淡的黄,字迹清晰可见。 玉佩温润,龙纹栩栩如生。 “有了这个,皇子一案便怎么也怪不到玄周头上了…” 林之一点头,深紫色的瞳孔里闪着光。 吉祥天也松了口气,金瞳里的忧虑终于散去些许。 潇沉看着吉祥天,笑了笑。 她这人很单纯,是真的单纯。 玄周犯错,她便来帮乌维律讨说法。 而乌维律犯错,她也没有丝毫偏袒。 若是这圣女真的藏着什么私心,便也不会告诉这封信是乌维律所写。 牧善之似乎看出了潇沉的意思,也笑了笑,那眼神仿佛在说: 那是自然,这可是圣女… …… 第85章 归途定局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在田野间弥漫,像一层薄纱。 路边的草丛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潇沉向后望去。 只见远处那座山庄的方向,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升起,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隐约听到人声喧哗、惊呼哭喊。 林之一也凑过来看,眉头微蹙: “他们动作真快…” “魔宗做事,向来不留尾巴…” 潇沉叹了口气,“咱们刚出来,他们估计就发现端倪了,这一把火烧下去,什么线索都不会留下…” 原本还想着等回到安宁禀报程万里,调集人手回来把这分舵一锅端了,说不定还能查出更多东西。 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一场大火过后,估计只剩灰烬。 不过潇沉也没太失落。 人抓到了,证据也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 一个分舵而已,就算端了,也不能让魔宗伤筋动骨。 “烧了就烧了吧,反正咱们要的东西都拿到了…” 林之一点点头,没说话。 几人继续赶路,回到青州城时,天已经大亮。 四人先去客栈换回了原本的装扮。 洗掉易容的胶泥颜料,换回平常的衣服。 吉祥天重新穿上那身白色牧袍,银发披散,金瞳清澈,又恢复了草原圣女的神圣模样。 林之一也换回了墨色官服,惊蛰重新挂回腰间。 潇沉还是那身朴素的布衣,脸色苍白,眼睛习惯性眯着,看起来像个体弱多病的少年。 牧善之则换回了月白长衫,手中折扇轻摇,又恢复了那副温润书生的模样。 只是那两个麻袋里的“货”,还得继续装着。 潇沉去车马行买了辆大马车,足够六人乘坐。 车厢宽敞,帘子厚实,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当然,钱依旧是林之一付的。 四人把苗赤练和颜画心重新塞进麻袋,扔进车厢,然后上车出发。 马车驶出青州城,沿着官道,朝安宁方向驶去。 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默。 潇沉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分舵出了这么大的事,魔宗安排在安宁的埋伏估计也不会继续留守了。 毕竟他们的目标已经离开,再守在那里也没什么意义。 至于北邙山那边… 陶醉应该没事。 那竹妖在北邙山待了那么多年,对地形熟悉得很,苏红泪他们想抓住他,没那么容易。 安宁现在有程万里坐镇,加上可能还没走的天光神庭烈苍穹等人,魔宗就算想报复,也不敢贸然闯进去。 所以此时的安宁,对他们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 潇沉叹了口气。 这次把魔宗得罪死了。 不过也没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最多就跟着林之一赶紧回京城,不在这安宁待了。 想着,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娘的,明明做了好事儿,弄到最后家都没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安宁村九十五口的命,凶手是谁还不知道。 这件案子,很可能会成为一件无头冤案。 想着,潇沉又叹了口气。 林之一坐在潇沉对面,听见这声叹气,抬眼看了看。 她知道潇沉在想什么。 安宁村那些百姓,柳丫的奶奶,还有柳丫… 这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潇沉心里。 想了想,伸手,轻轻拍了拍潇沉的肩膀。 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清楚: 我明白。 潇沉抬起头,看着林之一那张冷峻的脸,忽然嘿嘿一笑。 “林大人…” 开口,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样子,“我这算不算是结案立功?是不是俸禄能涨涨啊?” 林之一: “……” 刚才那点安慰的心思,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用力捏了下潇沉的肩膀,板着脸收回了手。 潇沉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似的,往林之一身边凑了凑,继续道: “不涨俸禄,升升官儿也行啊,你看我这次,查出了皇子案的真凶,找到了乌维律勾结魔宗的证据,还顺藤摸瓜端了个魔宗分舵,虽然是被他们自己烧的,但好歹也是因为我啊,这功劳,怎么着也该…” “闭嘴!” 林之一打断潇沉,干脆闭上了眼睛。 虽然没说,但林之一心里清楚,潇沉这次的功劳,确实不小。 别说涨俸禄升职,估计只要回到玄天鉴,各部门都得争抢他。 只是这些,现在才不会告诉潇沉呢。 抻着他,似乎也不错。 潇沉瞧见林之一不理自己,也不在意,转头看向车窗外。 吉祥天正坐在车辕上,听牧善之口若悬河地说着故事。 牧善之摇着扇子,声音温润,讲的是北疆的风土人情。从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讲到雪山上的隐世宗门,再讲到荒漠里的古城遗迹… 学识确实广博,讲得又生动,吉祥天听得入神,金瞳里闪着好奇的光。 潇沉掀开车帘,探出头。 “让让…” 牧善之正讲到精彩处,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潇沉挤到牧善之身边,也坐在车辕上。 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农夫田里劳作,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有事跟你说…” 潇沉开口。 吉祥天转过头,看向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你说…” 潇沉默了一下,组织语言。 “魔宗这次是奔着你来的,但他们隐藏了这个目的,用天精做了幌子,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吉祥天认真听着。 “第一,回去禀告金汗,让金汗做好准备,但这法子应该没什么大用,魔宗这一次无功而返,或许就不会有下次了,所以想把人揪出来几乎不可能…” 吉祥天想了想,问: “不是乌维律吗?” 潇沉摇头。 “他的分量还不够,苏红泪和白骨僧出手,只是借着苗赤练和颜画心与乌维律私下约定的幌子,是顺水推舟,真正在背后布局的,另有其人。” 吉祥天蹙眉,似乎没太明白。 牧善之瞧见,在旁边开口解释: “乌维律只是个小角色,他就是想用乌维则的死,达成他的目的,可能是争储,也可能是别的,但有人借着这件事情在后面做了更大的文章,牵扯出了魔宗,甚至还有别的势力,而且不止局限于金汗和玄周之间…” 顿了顿,摇着扇子继续道: “只是现有的证据太少,咱们了解的也太少,只能查到这儿,所以一句话就是,案子结了,但事儿没完…” 吉祥天点点头,这次听懂了。 “那第二个办法呢?” 她问。 潇沉也没藏着掖着,继续道: “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当苏红泪和白骨僧是奔着我身上的天精来的就行,按兵不动,或许之后会发现线索,当然了,也可能没有…” 牧善之听着,又补充道: “总之一句话,乌维律应该不会死,但估计也不会安然无恙地返回金汗,你也是…” 吉祥天不解,开口道: “为什么?” “因为那天在县衙,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牧善之看向吉祥天,“他让林大人和潇沉付出代价,所以如果查不出真凶,林大人和潇沉必死无疑,玄周也会陷入乱动…” 看了潇沉一眼,继续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真凶找到了,证据也找到了,形势逆转,现在是玄周占理,所以乌维律得为他的言行付出代价,至少得去京城,给玄周朝廷一个交代…” 吉祥天明白了。 “所以,我得跟着他去京城赔罪?” “对…” 牧善之点头,“金汗皇子在玄周境内言行失当,差点引发两国争端,身为金汗守护神的你,得代表金汗出面,平息事端。” 吉祥天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我明白了。” 林之一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对话,轻轻摇了摇头。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人心和脑子,怎么可以复杂到这种程度? 一个简单的皇子命案,背后牵扯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朝堂争斗、宗门算计、种族恩怨… 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而潇沉和牧善之,却能在这团乱麻里理出清晰的线头。 这两人,一个心思缜密如妖,一个洞察世事如镜。 配合起来,简直可怕。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阵响动。 林之一转头看去,苗赤练和颜画心已经睁开了眼睛。 潇沉也退回了车厢,看向二人。 两人被绳子捆着,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苍白。 但看着潇沉的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怨毒。 尤其是苗赤练,赤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潇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在草原被抓还可以说是大意,而这次,竟然是在自己的地盘被抓的! 这是耻辱! 潇沉可没管那些,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客气,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又见面了…” 苗赤练“呸”了一声,但因为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潇沉也不在意,继续道: “咱们马上就要到安宁了,到了那儿,会有人好好招待你们的…” 笑了笑,站起身。 “行了,好好待着吧,到了地方有的是时间聊…” 说着,重新坐回林之一身边,闭上眼睛养神。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第二天的清晨,马车驶入了安宁县地界。 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白杨树依旧挺拔,树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野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散在晨雾里,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安宁县,还是那个安宁县。 从外面看,似乎什么都没变。 安静,平和,甚至有些乏味。 可谁知道,就是这表面的安宁底下,隐藏着那么多东西? 皇子命案、魔宗阴谋、屠村惨祸、朝堂博弈… 全在这小小的边陲县城里上演过。 潇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象,心里有些复杂。 有时候,不知道这些事,或许更好。 就像县里那些普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柴米油盐发愁,为儿女婚事操心。 他们不知道什么皇子魔宗,不知道什么朝堂争斗,日子过得简单,却也踏实。 知道了,反而添烦恼。 这世界,总是这般。 马车驶入县城,沿着熟悉的街道前行。 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 挑着担子的小贩、提着菜篮的妇人、赶着牛车的老农。 看见这辆大马车,只是好奇地看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没人知道,这辆车里坐着能改变两国关系的人,装着魔宗的重要人物,藏着足以掀翻一位皇子的证据。 马车驶到一处偏僻的街角,停了下来。 牧善之拉起缰绳,把马勒住。 转过身,把缰绳递给潇沉,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潇沉接过缰绳,看了他一眼: “真不去?” 牧善之摇头,摇着扇子,语气轻松: “我是读书人,不喜欢衙门那种地方,再说了,你们去交差,我去做什么?凑热闹?” 顿了顿,看向吉祥天,眼神温柔: “仙女,你要稳住,不懂的就听潇沉的,咱们有缘再聚…” 吉祥天点点头,没说话。 潇沉也不勉强,点点头: “行了,走了…” 牧善之下车,站在街角,目送马车离开。 晨风吹起月白长衫,像一片飘动的云。 摇着扇子,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县衙方向驶去。 清晨的县衙,安静得有些肃穆。 两尊石狮子蹲在大门两侧,在晨雾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两只沉睡的巨兽。 石料粗糙,历经风雨,表面已经有些斑驳,但那股子威严还在。 西北的夏天来得迟。 六月了,早晚仍带着凉意。 晨雾湿润,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只是到了白日,太阳一出来,又会晒得人发慌。 衙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叹息。 潇沉坐在车辕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个轮回。 从这里开始,现在又要在这里了结。 只不过当初,是一声惊慌的叫喊打破了宁静。 现在,所有的事情总算有了个了结。 马车停在了县衙门口。 …… 第86章 归衙对峙 潇沉跳下车辕,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 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深色的光泽。 抬眼看向那两扇朱红色的衙门大门,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闪着暗沉的光。 就在此时,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地冲出来,差点与潇沉撞个满怀。 陈大勇。 这位平日里总是温吞稳重的县衙捕头,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之色,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一手提着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潇沉?!” 陈大勇看见潇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上前一把抓住潇沉的胳膊,声音又急又重: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安宁村那边是怎么回事儿?还有打斗的痕迹!村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你们…”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马车帘子掀开,林之一从车上下来了。 陈大勇立刻松开了潇沉的胳膊,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语气瞬间变得恭敬: “林大人!您…您可算回来了!” 顿了顿,脸上焦急之色未减,反而更重了几分: “您不知道,这几天衙门里快翻天了!金汗的三殿下乌维律,天天在议事厅里坐着,从早到晚,不走!非要我们交出……交出您和潇沉!” 说着,偷偷看了一眼潇沉,压低声音: “还有…金汗的圣女,吉祥天,失踪了!” 潇沉站在一旁,听着陈大勇的话,心里瞬间明白了这几日安宁县衙的处境。 他和林之一吉祥天失踪,安宁村又出现了打斗痕迹。 这些事凑在一起,足够有心人编出一整套“故事”了。 内容不用想也清楚。 林之一和潇沉查出皇子案真相,但真相涉及某些不能言说的人或事,于是两人“畏罪潜逃”。 吉祥天作为金汗圣女,前去追捕或调查,结果“遭遇不测”,甚至可能“被玄周方面灭口”。 至于安宁村的打斗痕迹,自然可以解释为双方交手留下的。 如此一来,玄周方面不仅要承担皇子命案的责任,还要背上“谋害金汗圣女”的罪名。 而乌维律,则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可以名正言顺地发难。 好手段。 潇沉心里冷笑。 林之一听完陈大勇的话,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着,声音平静,“带我们进去,乌维律现在在哪儿?” 陈大勇连忙道: “在议事厅!程首座和天光神庭的烈御座也在!” 林之一点头,迈步朝衙门里走去。 潇沉转身,牵起马车的缰绳,跟在后面。 陈大勇愣了一下,看着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潇沉,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敢开口。 只是快步跟上,在前面引路。 县衙议事厅。 这里是安宁县衙最大的一间屋子,平日里用来处理重大案件,接待上官商议要事。 此刻,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正上方的主位空着。 那是县令周德福的位置,但他此刻并不在。 或许是不敢在,或许是……不想在。 主位下方,左右两侧各摆着一排太师椅。 左侧首位,坐着程万里。 一身玄色官服,面容刚毅,坐姿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一尊石像。 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压抑的怒意和疲惫。 这几日,他坐在这里听着那些指责、威胁、污蔑,却不能发作,只能忍耐。 右侧首位,坐着烈苍穹。 天光神庭天火圣殿御座,一身赤红长袍,须发皆白,面容威严刚烈。 他闭着眼睛,似在养神,但周身那股破五境强者的威压即使刻意收敛,也让人不敢直视。 他本已打算离开安宁,返回神庭,但安宁村出现魔宗踪迹,尤其是可能与苏红泪等人有关,这才暂时留下。 而此刻,在议事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乌维律。 背着手在厅中踱步,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声音在厅中回荡,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压迫: “程首座,烈御座,不是我不讲道理,也不是我金汗非要与玄周为难…” 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程万里,眼神锐利: “我七弟死在你们玄周的驿馆里,死因不明,凶手未获,我作为兄长,作为金汗使臣,前来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程万里点头,声音平稳: “不过分,此案玄周必会给金汗一个交代。” “交代?” 乌维律冷笑,“怎么交代?你们玄天鉴最年轻的掌镜使林之一,还有那个协助查案的仵作潇沉,人在哪里?” 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跑了!畏罪潜逃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厅中侍立的几名衙役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出声。程万里面色不变,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些。 “林掌镜使与潇沉外出查案,乃职责所在,并非潜逃…” “查案?” 乌维律嗤笑,“查什么案需要消失好几天,音讯全无?而且…” 转过身,看向烈苍穹,语气变得“恳切”了些: “烈御座,若是这两人失踪还好,可我金汗圣女也跟着失踪了,谁知道是不是玄周人起了什么坏心里,烈御座,神庭可要为我金汗做主啊:” 烈苍穹缓缓睁开眼睛。 “圣女之事,老夫亦感忧虑…” 缓缓开口,声音浑厚,“但真相未明之前,不宜妄下断言…” “真相?” 乌维律摇头,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真相就是林之一和潇沉查出了某些不该查出的东西,或许是涉及玄周内部的某些人,或许是别的什么,他们怕了,跑了,而吉祥天姑娘,心地善良,一心只想查明死亡的真相,前去追查,结果…” 故意停住,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吉祥天,凶多吉少。 “而这,都发生在玄周境内…” 乌维律看向程万里,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程首座,你说,我该不该怀疑,这一切都是你们玄周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惜杀害我七弟,甚至可能加害我金汗圣女?” 这话说得极重。 厅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几名衙役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冒汗。 程万里放在膝上的手,握得更紧,指节微微发白。 但依旧没有发作。 不能发作。 此刻发作,便等于承认。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声音依旧平稳: “三殿下,此言过重,玄周与金汗睦邻多年,绝不会行此卑劣之事,林掌镜使与潇沉,还有吉祥天圣女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才会失去联系,玄周已在全力搜寻……” “全力搜寻?” 乌维律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讥讽,“搜了几天了?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呢?什么都没有!” 再次转身,看向烈苍穹,语气又变得“恭敬”起来: “烈御座,您是神庭御座,执掌天下修行界秩序,维护各族和平,您说,玄周如此行事是不是在公然挑衅神庭定下的规矩?是不是在破坏金玄,乃至整个天下的和平?”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连烈苍穹都微微蹙眉。 天光神庭确实超然,有维持世间平衡之责。 但具体到两国纠纷,尤其是这种涉及皇室命案、圣女失踪的复杂事件,神庭也不能随意偏袒一方。 烈苍穹沉默片刻,缓缓道: “神庭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一切当以证据和结果来定夺…” 这话说得很“官方”,既没有支持乌维律,也没有维护玄周。 乌维律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掩饰过去。 他要的,本来就不是神庭明确的支持。 他要的,是神庭“不反对”。 只要神庭不明确站在玄周一边,他就可以借势施压。 “好!” 乌维律点头,脸上露出“悲愤”之色,“既然烈御座如此说,那我也把话放在这里——” 转过身,面向程万里,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传遍整个议事厅: “今天!就在今天日落之前!” “我要见到林之一和潇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也要见到吉祥天圣女!她若安然无恙,便请出来相见!她若有丝毫损伤……” 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是玄周蓄意谋害金汗圣女!是公然挑衅金汗国威!” 上前一步,逼近程万里,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慑人: “程首座,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今日日落之前,若见不到人——” 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厅中: “我乌维律便立刻修书,传回前线!” “届时,我金汗铁骑,将直指雁门关!” “我倒要看看,你们玄周能不能担得起挑起两国战端的罪名!” 话音落下,厅中死寂。 周胖子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程万里放在膝上的手,青筋暴起。 烈苍穹也微微睁开眼睛,看向乌维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乌维律站在厅中,背着手,昂着头,像一只胜利的公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无声无息。 而厅内的空气,却沉重得几乎凝滞。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有些刺眼。 逆光中,几个人影站在门口。 最前面的是陈大勇,侧身让开,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接着,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 一身墨色官服,腰悬长剑,面色冷峻。林之一。 走进议事厅,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乌维律身上。 “三殿下…” 开口,声音清晰,不带丝毫情绪,“你要见我?” 乌维律愣住了。 脸上的倨傲和“悲愤”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之一… 回来了? 那潇沉呢? 吉祥天呢? 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接着,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一身朴素布衣,脸色苍白,眼睛习惯性眯着,手里还牵着一根……缰绳? 潇沉。 潇沉走进来,像是没看见厅内凝重的气氛似的。 然后,转过身,对着门外道: “进来吧…” 门外,一个人影缓缓走进来。 银发,金瞳,白色牧袍,赤足。 吉祥天。 走进议事厅,目光清澈,额间的天珠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看向乌维律,微微点头: “三殿下。” 乌维律彻底僵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门口这三人,又看看僵在厅中的乌维律。 程万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看着林之一,又看看潇沉,再看看吉祥天,眼中闪过如释重负以及一丝赞许。 烈苍穹也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而乌维律… 脸色从错愕,到慌乱,再到… 阴沉。 议事厅内,空气在吉祥天踏入的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数息。 乌维律脸上的错愕与僵硬,像一幅精心描摹的面具突然碎裂,露出底下来不及掩藏的惊疑与慌乱。 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那丝慌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 深吸一口气,硬朗的面容上重新堆砌起更深的、混合着“惊喜”与“担忧”的复杂表情,快步上前。 “圣女!你…” 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后怕,“你没事!太好了!这几日你究竟去了何处?可让本王担心坏了!” 伸出手,似乎想去扶,以示关切。 吉祥天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金瞳平静地看着,声音清澈却疏离: “有劳三殿下挂念,我与林掌镜使、潇仵作一同追查凶手线索去了…” “一同……追查?” 乌维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林之一和潇沉,又迅速回到吉祥天脸上,露出“恍然”与“责备”夹杂的神情。 “原来如此!那也该派人传个讯息回来,免得引起误会,平白让程首座和烈御座忧心,也让本王心急如焚。” 将“误会”二字咬得略重,目光转向程万里和烈苍穹,带着一丝“歉意”与“无奈”。 程万里依旧端坐,面色平静,只是对林之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烈苍穹则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厅内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而那份超然物外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周德福小跑过去,体型微胖,这几日显然也没睡好,眼袋浮肿,额上带着细汗。 先是惶恐地对着上首的程万里和烈苍穹方向拱了拱手,然后便径直小跑到潇沉面前,脸上堆起既热情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傻子都能看出潇沉如今在林之一心中的分量,更别提他这次“失踪”显然是办大事去了。 “哎呀,潇仵作!林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周德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这几天可真是辛苦了辛苦了!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是不是查出什么紧要的东西了?” 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潇沉对周德福点了点头,没理会他语气中的变化,只是平静地道: “劳周大人挂心,是查出了一些东西。” 顿了顿,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若有深意地在乌维律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走向停在院中的马车。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聚焦在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上。 阳光斜照,车厢的帘子低垂,里面静悄悄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潇沉走到车旁,伸手,抓住了车厢门的木闩。 “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用力一拉,车厢门被完全打开。 阳光迫不及待地涌入有些昏暗的车厢内部,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车厢角落里,两个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正靠坐在那里。 一人赤发凌乱,额间暗红蛇纹黯淡,赤色的眼睛里满是屈辱与凶狠,正是苗赤练。 另一人清秀面容苍白,右手六指特征明显,眼神冷静中带着一丝阴郁,正是颜画心。 两人身上都沾染着尘土草屑,显然这一路并不好过。看清车厢内两人的模样,院中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烈苍穹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苗赤练和颜画心。 在他二人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深邃。 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审视。 程万里的反应则更内敛。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同样在苗赤练和颜画心身上仔细打量了下。 周德福和王守仁则是在看清人后,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德福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脸上露出“终于来了”的庆幸表情。 对他们来说,真凶是谁或许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有人被抓回来了”。 这滔天的干系和压力,总算有了一个可以交接的着力点,不至于让他们这小小的县衙被彻底碾碎。 而乌维律… 在看清里面两人的瞬间,背在身后的双手几不可察地猛然收紧了一下! 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惊喜”与“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瞳孔在阳光下骤然收缩。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但那一瞬间从他眼中闪过的,绝非是看到“杀害弟弟的凶手”时应有的愤怒或痛恨,而是慌乱! 很快,但潇沉看得见。 他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着乌维律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从乌维律骤然收紧的拳头,到瞳孔瞬间的收缩,再到那眨眼即逝的眼神… 所有这些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潇沉敏锐的洞察力瞬间串连起来。 果然。 不过乌维律的城府确实极深,这丝失态几乎在眨眼间就被更汹涌的“震惊”与“怒意”所覆盖。 猛地踏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车厢,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变调: “他们……他们是?!” 潇沉收回目光,看向乌维律,开口道: “他们,就是杀害乌维则殿下的真凶。” 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魔宗,万化归元宗门下——” “苗赤练,颜画心。” …… 第87章 蛊虫指凶 “当真?” 乌维律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堆砌起混合着震惊、悲痛与愤怒的复杂表情,手指颤抖地指向车厢,“我七弟……我七弟真是被这两个魔宗妖人所害?!” 眼眶瞬间泛红,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那演技逼真得几乎能骗过所有人,如果忽略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算计的话。 潇沉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没看见他这番做作,转头对旁边侍立的陈大勇示意了一下。 陈大勇立刻会意,带着两个精干的衙役上前,将车厢里被捆成粽子般的苗赤练和颜画心拖了出来。 像扔两袋货物般,噗通噗通两声丢在议事厅中央冰凉的石板地上。 两人闷哼一声,苗赤练赤红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潇沉。 颜画心则更冷静些,只是抿着苍白的嘴唇,目光低垂,看不清神色。 吉祥天在金汗随从的簇拥下,默默走到一旁空着的椅子坐下。 神色平静,金瞳扫过地上的两人,又掠过乌维律,最后落在潇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潇沉办完了交接,习惯性地就想往厅角的阴影里缩。 这是多年来作为仵作养成的本能,不习惯站在聚光灯下,更愿意在暗处观察。 可脚步刚一动,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之一。 她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程万里身后的位置,但刚才那一步跨出,一拉一带的动作,却做得极其自然。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深紫色的眸子看了潇沉一眼。 然后松开手,重新退回程万里身后站定,姿态恭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要把这揭露真相呈递证据,了结大案的“高光时刻”,全部让给潇沉。 案子能破,两人都有功。 没有林之一的剑、她的身份和一路护卫,潇沉纵有千般算计,也难以走到这一步。 但这最后最关键的一步,林之一不需要。 她出身将门,师承名门,年纪轻轻已是掌镜使,清白与功绩自有公论。 她更需要的是洗脱“畏罪潜逃”的污名,而这一点,随着她和潇沉带着真凶与圣女安然返回,已然达成。 可潇沉不同。 他只是个边陲小县的仵作,无根无基。 这次奇案告破,是他鲤鱼跃龙门进入更高视野的最重要台阶。 所有的功劳、所有的瞩目、所有的“奇功”,此刻都必须也只能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这是林之一能给他的,最实际也最珍贵的“报答”。 潇沉被林之一拉到厅中央,脚步微顿。 侧头,看了林之一一眼。 林之一已经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剑柄上,仿佛厅内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潇沉心里清楚,林之一这一让,让出去的是什么。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过身,面向厅内诸人,站定。 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驼的背,抬起了习惯性低垂的眼。 既然站到了这里,那就站好。 程万里的目光落在潇沉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厅中回荡: “潇沉,你指认此二人为杀害金汗七皇子乌维则之真凶,可有确凿证据?” 顿了顿,语气加重,“我玄周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证据必须确凿无误,经得起任何推敲…” 这话是说给潇沉听,更是说给乌维律和烈苍穹听。 他要潇沉把案子办成铁案,把所有漏洞都堵死,让魔宗和金汗那边都找不到任何翻盘的借口。 端坐上首右侧的烈苍穹也适时开口,这位天光神庭的御座声音浑厚,带着超然的威严: “少年人,你只管将你所查、所见、所获如实道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有天光神庭在此见证,你不必顾虑魔宗报复,亦无须畏惧其他风险,但说无妨。” 有程万里的“铁案”要求,有烈苍穹的“公正”背书,潇沉知道,舞台已经搭好。 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 声音起初还带着点干涩,但很快便稳定下来。 清晰、平稳,如同在义庄里对着尸体陈述伤情般条理分明。 “此案始于数日前,七皇子殿下于驿馆内离奇身亡…” 潇沉的目光扫过众人,“当时尸检,殿下周身无外伤,无毒迹,五脏六腑完好,初看之下,死因成谜,在下与林大人当时所言‘需详查’,并非推诿…” 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被堵着嘴的苗赤练。 “实则,当时便已有所发现,殿下虽无外伤毒迹,但印堂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异种气息残留,且神魂消散之状,与寻常暴毙或功法反噬截然不同,更像是被某种阴邪之物从内部吞噬了心神本源…” 蛊虫二字并未直接点出,但吞噬心神异种气息和阴邪之物这些描述,足以让在场有见识的人心中浮现出那个答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几道目光立刻锐利地投向了地上的苗赤练。 苗赤练虽被堵着嘴,但赤瞳之中凶光更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挣扎了一下。 烈苍穹带来的神庭弟子中,一人上前,在烈苍穹微微颔首示意下,解开了苗赤练嘴里的布团。 布团刚离口,苗赤练便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狠戾: “我是魔宗之人不假!今日落在你们这些伪君子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没做过的事,我苗赤练绝不会认!那什么狗屁七皇子,我见都没见过,素不相识,我为何要杀他?空口白牙就想栽赃?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她这番话,倒也有几分光棍气概,咬死了不认。 潇沉并不着急,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证据自然是有的,你且稍安勿躁…” 转回身,继续对着程万里和烈苍穹讲述: “发现疑点后,我与林大人判断,若真是蛊术所为,那蛊虫或许便有回到主人身边的可能,于是第二日深夜,我与林大人便在义庄等待…” “果不其然,蛊虫出现,自义庄飞出,直奔北邙山深处…” “我与林大人一路追踪,深入北邙山,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追至蛊虫主人之时,遭遇了伏击…” 潇沉伸手,再次指向苗赤练和一直沉默的颜画心。 “正是他们二人,当时假扮成入山猎妖的散修,交手之间,他们‘恰好’击杀了那只我们正在追踪的蛊虫…” 苗赤练立刻尖声反驳: “胡说八道!那日本就是去猎杀一只作乱的竹妖!什么蛊虫?我看是你们查案不利,胡乱攀咬!你说我们杀了蛊虫,蛊虫呢?尸首呢?谁能证明那就是害死皇子的蛊虫?谁又能证明那蛊虫是我的?!” 句句反问,看似刁钻,实则依旧在回避核心。 咬死没有直接证据将她与蛊虫、与皇子之死联系起来。 潇沉闻言,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要证据?” 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在众人目光聚焦下,伸手探入自己怀中的布囊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温润的细小玉盒。 缓缓将玉盒取出,托在掌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个小小的玉盒吸引。 乌维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程万里身体微微前倾。 烈苍穹的目光也落在了玉盒之上。 就连一直低垂着眼睑的颜画心,也抬起了头,清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疑之色。 苗赤练的呼吸更是瞬间屏住,赤瞳死死盯着那个玉盒,里面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她记得那蛊虫! 她亲手用指风将其“击碎”! 怎么可能… 还活着?! 当日潇沉在请青衫竹妖陶醉模仿气息引开苏红泪等人时,心思缜密的他便以“需留蛊虫残体作为可能线索”为由,私下又恳请陶醉,能否以草木生灵的温和生机,暂时吊住那蛊虫一线生命。 陶醉虽不解其相,但看在他帮忙追查同族真凶的份上,便随手渡了一丝精纯的乙木灵气,封住了那蛊虫即将彻底溃散的本源。 潇沉随后用特制药液和这简陋的封禁玉盒,竟真地将这奄奄一息的蛊虫,一路带到了现在。 没有去看苗赤练的表情,潇沉双手托着玉盒,转身,面向烈苍穹,微微躬身: “烈御座见多识广,神通广大,此盒中之物,想必您一看便知…” 上前几步,将玉盒恭敬地递到烈苍穹面前的桌案上。 烈苍穹接过玉盒,两根手指轻轻拂过盒盖,无声滑开。 厅内光线明亮,但众人依旧需要凝目细看,才能发现玉盒底部,静静趴伏着一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虫子。 一动不动,翅膀破损,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化为飞灰。 但在场修为高深如烈苍穹、程万里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微若萤火的气息中气息。 正是食心蛊! 烈苍穹仔细观察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带着肯定: “确是食心蛊无疑,而且是颇为阴毒的‘食心蛊’变种,专噬生灵心神本源…” 此言一出,等于从权威角度确认了此虫的来历和性质。 苗赤练的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乌维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质疑: “潇仵作,即便此虫是蛊,你又如何证明它便是害死我七弟的那一只?而非你从别处得来,用于栽赃陷害?” 这话颇为诛心,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潇沉的人品和动机。 潇沉对乌维律的质疑并不意外,转向乌维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三殿下所虑甚是,此事,也需验证…” 说着,问道: “敢问三殿下,七皇子殿下的遗体现在何处?保存状况如何?” 乌维律眉头微皱: “七弟遗体自然还存放在驿馆行宫冰窖之内,由我金汗护卫严加看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补充道,“保存方法,仍是按你当日所言…” “还是用我之前的方法?” 潇沉追问。 “正是…” 乌维律颔首。 潇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再次转向烈苍穹,拱手道: “烈御座,此蛊虫虽被重创,本源几乎溃散,但当日它吞噬七殿下心神之力时,必然将七殿下独特的神魂气息烙印了一丝在其本源最深处,这种烙印如同水入海绵,极难彻底抹除,尤其在此虫本源将散未散的状态时…” 顿了顿,看向烈苍穹,语气恳切而自信: “烈御座修为通天,神魂之力已臻化境,只需将七殿下遗体请来,您以无上神念同时探查此蛊虫残存本源与七殿下遗体残存的神魂印记,两相印证,便可判断其气息是否同出一源,若同源,则此虫必是弑杀七殿下之凶器无疑…”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更是直接提出了一个可供顶尖强者验证又难以作伪的方法。 程万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林之一站在他身后,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恍然与惊讶。 她这才明白,为何当日潇沉坚持要用那种复杂的方法保存乌维则的尸体,甚至还特意叮嘱了几个保存细节。 原来,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可能需要“气息溯源”的这一步! 这份心思之深、算计之远,让她再次感到震撼。 烈苍穹听了潇沉的提议,沉吟片刻,看向乌维律: “三殿下,此法倒是可行,老夫以天光神庭之名担保,必会公正探查,绝无偏私,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乌维律脸色变幻,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潇沉提出的方法合情合理,更有烈苍穹这位身份超然的大人物作保,他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目光扫过地上脸色灰败的苗赤练,又看了一眼平静的潇沉,最终咬了咬牙,对身旁一名金汗护卫首领道: “去,将七殿下遗体……请来。” “是!” 护卫首领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厅内某些人来说,却格外煎熬。 苗赤练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颜画心依旧沉默,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乌维律则背着手,在厅内缓缓踱步,看似沉痛焦急,余光却不时扫向那个小小的玉盒。 约莫两刻钟后,四名金汗护卫抬着一副寒气森森的白玉冰棺,小心翼翼地进入议事厅,将冰棺置于中央。 棺盖是半透明的寒玉,能隐约看到里面躺着的身影。 烈苍穹起身,走到冰棺旁。 程万里、乌维律等人也围拢过来。 烈苍穹先是以神念扫过冰棺,确认保存完好,无外力干扰痕迹。 然后,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分别对着冰棺和桌案上的玉盒。 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磅礴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住冰棺与玉盒。 厅内修为稍低者,如周德福、陈大勇等人,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而林之一、程万里等人,则能感受到那股神念中蕴含着的对细微气息恐怖至极的洞察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烈苍穹闭着双眼,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神庭御座的裁决。 终于,约莫一盏茶后,烈苍穹缓缓收回了神念,睁开了眼睛。 那双仿佛蕴藏火焰的眼眸此刻一片清明。 先是看向乌维律,沉声道: “其眉心深处确有一缕极其微淡的异种气息残留,与神魂消散的创伤完全吻合…” 然后,转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潇沉身上,声音清晰,传遍大厅: “而这只玉盒中的食心蛊,其本源最深处,老夫探查到了一丝与乌维则神魂本源同出一脉的气息,二者气息相连,因果明确…” 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老夫以天光神庭‘天火圣殿御座’之名担保,乌维则确系被此蛊虫吞噬心神而亡,此蛊虫,便是杀害他的直接凶器!” 神庭御座的亲口认证,掷地有声! 乌维律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仿佛承受不住这“真相”的打击,踉跄后退半步,被护卫扶住。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悲怆的长叹,掩面不语。 程万里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潇沉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林之一紧握紧的手,微微松了松。 潇沉听到烈苍穹的结论,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 再次上前,对烈苍穹躬身一礼: “谢烈御座明鉴。” 然后,直起身走到桌案旁,看着玉盒中那只气息奄奄的灰黑蛊虫,缓声道: “凶器已明,那么,接下来便是找出操控这凶器的主人…”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似乎随时会彻底死去的蛊虫,然后,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松开了手指。 那蛊虫薄翼微颤,竟真的晃晃悠悠地悬浮起来。 它似乎极其虚弱,飞得歪歪扭扭,在低空盘旋了几圈,仿佛在辨认方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这只小小的虫子。 只见它盘旋片刻后,仿佛终于感应到了什么,翅膀一震,虽然依旧无力,却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 大厅中央,被捆缚于地的苗赤练! 苗赤练猛地抬头,赤瞳中终于涌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那蛊虫飞到她身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翅膀最后颤动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但它选择的方向和落点,已经说明了一切。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苗赤练肩头那只死去的蛊虫,以及她惨白如纸的脸上。 皇子被害一案,至此—— 水落石出。 第88章 真相后的真相 可就在这寂静之中,异变陡生! “妖女——!害我七弟!拿命来——!!” 一声饱含悲愤与暴怒的嘶吼猛然炸响! 只见乌维律双目赤红,面目狰狞,仿佛被丧弟之痛彻底冲垮了理智。 竟猛地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金汗弯刀,刀光雪亮,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气势,朝着地上被缚的苗赤练猛扑过去! 那架势,分明是要当场将这“杀弟仇人”斩于刀下!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突然! 谁都没想到,这位身份尊贵的金汗皇子竟会亲自动手,而且是在神庭御座面前! 几名离得近的衙役惊呼出声,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程万里眉头一拧,但身体却稳坐未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眼看那弯刀就要劈中苗赤练的头颅—— 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悄然漾开,瞬间笼罩了乌维律周身。 乌维律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高举的弯刀凝在半空,仿佛陷入了一池粘稠的金色琥珀之中,任凭他如何咬牙瞪目,肌肉贲张,竟再难移动分毫! 吉祥天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掌心向上,金瞳平静无波。 那道定住乌维律的金光,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神圣气息所化。 “三殿下…” 吉祥天开口,声音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真相既明,凶手在此,自有律法与公义裁决,殿下悲痛之情可以理解,但亲自动手于礼不合,亦有失皇子风范…” 话客气,但动作却毫不客气。 金光束缚下,乌维律动弹不得,只有脸上那扭曲的“愤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鸷,暴露了他真实的内心。 杀人灭口。 潇沉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乌维律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冲动”,演技比刚才更加浮夸。 无非是想抢在苗赤练可能开口说出更多东西之前,将其毙于当场,死无对证。 可惜,吉祥天反应更快,或者说,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潇沉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吓之色,仿佛真的被乌维律的突然暴起吓到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然后,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转向程万里,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为难之色。 “首座大人…” 声音带着点后怕的微颤,“这…这凶手虽是抓到了,蛊虫也指认了,但…但此案之中,似乎还有几处关节,未能完全理清…” 程万里目光如电,扫过被定住的乌维律,又落在潇沉脸上,心中已然明了。 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事关两国邦交,皇子性命,任何疑点都必须查清,水落石出,你但说无妨,本座与烈御座自会为你做主…” 有了程万里这句话,潇沉仿佛有了底气。 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其实我与林大人早在数日之前,便已设法擒住了苗赤练与颜画心…”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早就抓住了? 程万里眉头微挑: “哦?何时擒获?为何不曾押解回衙?” 潇沉露出回忆的神色,斟酌着道: “具体时辰……大约是那天傍晚,就是三殿下在县衙之中,要求我与林大人以死为七殿下偿罪那天傍晚…” 特意点出了“以死偿罪”这个时间点。 果然,程万里和烈苍穹的眼神同时微微一凝。这个时间点,太过微妙。 乌维律被金光束缚,无法言语,但听到这里,脸色却更加阴沉了几分。 潇沉继续道: “那日我与林大人离开县衙,心中想着案情未明,岂能轻言生死?便决定返回安宁村附近,看看能否再找到些线索,谁知就在安宁村,遭遇了苗赤练、颜画心,以及…”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吐出了两个让厅内气氛骤然凝滞的名字: “天极魔宗副宗主,苏红泪,还有魔宗杀戮堂主,白骨僧…” “苏红泪?白骨僧?!” 烈苍穹沉声开口,眼中精光一闪。 “他们去安宁村作甚?” 潇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后怕与恍然,看向烈苍穹,反问道: “烈御座明鉴,当时我与林大人已经锁定了真凶,并几乎将其擒获,您说,真凶逃脱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 烈苍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 “自然是清除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或者,灭口?” “烈御座高明!” 潇沉一拍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正是灭口!他们就是冲着可能知情的我与林大人来的!” 烈苍穹眉头紧锁,开口道: “苏红泪与白骨僧皆是破五境,加上苗赤练与颜画心,你们如何脱身?” 这才是关键。 四个魔宗高手,其中两个破五境,围杀一个法相境的林之一和一个毫无修为的潇沉,跟捏死两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潇沉脸上那丝后怕更明显了,苦笑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烈御座说得是,当时情势可谓千钧一发,苗赤练与颜画心知道不是林大人对手,便暗中唤来了苏红泪与白骨僧,就在我与林大人几乎绝望之时,幸得吉祥天圣女路过,仗义出手,方才勉强挡住魔宗四人,让我等寻得一线生机…” 看向吉祥天,投去感激的目光。 吉祥天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那之后呢?” 程万里追问,“既然脱身,为何不回安宁求援,反而音讯全无数日?” 潇沉叹了口气,笑容更加苦涩: “首座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回,是回不来啊,魔宗势大,紧追不舍,我方虽有吉祥天圣女这位破五境强者,但圣女心善,不愿多造杀孽,且对方有备而来,苏红泪与白骨僧皆非易与之辈……我们只能被一路追赶,在北邙山中周旋,根本无力折返安宁…” 这话半真半假,将吉祥天缺乏生死搏杀经验说成了心善,将魔宗的目标明确说成了被追杀得无力返回,既抬高了吉祥天,又合理解释了失踪的原因。 烈苍穹微微颔首,这解释倒说得通。 吉祥天的性子与实战能力,他也有所耳闻。 “那你们最终是如何摆脱追兵,反而将人擒回来的?” 烈苍穹问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潇沉一听这话,眼圈居然微微有些泛红,当然是装的。 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烈御座……您是不知道,那几日,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潇沉开始了他的“表演”。 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如何在北邙山险峻之地与魔宗高手周旋,如何几次三番险死还生。 说林之一如何剑法超群,以弱敌强,数次击退强敌,身上添了无数伤。 说吉祥天如何慈悲为怀,为了保护他和林之一甚至“耗损了不少本源神力。 说他自己如何凭借对北邙山地形的一丝熟悉领着大家钻山洞、绕密林、布疑阵。 说到九死一生时,声音颤抖。 说到绝处逢生时,眼中含泪。 说到最后机缘巧合发现苗赤练与颜画心因伤势过重偷偷潜回青州分舵疗伤时,更是握紧了拳头,一副天赐良机拼死一搏的决绝模样。 然后,描述了“勇闯魔宗分舵”的“壮举”。 在他的叙述里,那分舵守卫森严,高手如云,他们三人是靠着圣女神光开路,林大人剑斩八方。 加上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内部,四处放火制造混乱,才侥幸在击伤数名魔宗头目又浴血奋战后,将苗赤练和颜画心抢了出来。 最后逃离时,身后是冲天大火和无数魔宗追兵的怒吼…… 整个叙述过程,跌宕起伏,险象环生,情感饱满。 潇沉那苍白的脸上时而惊恐,时而坚毅,时而庆幸。 将一个智勇双全忠诚无畏又带着点小人物后怕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厅内众人,除了早知道内情的林之一和吉祥天,其他人,包括程万里、烈苍穹带来的神庭弟子、周德福等县衙中人,甚至不少金汗护卫,都被这惊心动魄的逃亡与反击吸引了心神,时而屏息,时而惊叹。 林之一站在程万里身后,听着潇沉那夸张了至少十倍的描述,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赶紧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靴尖,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吉祥天也是微微侧过脸,银发遮掩下,金瞳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恢复平静。 程万里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虽然觉得有些细节可能过于传奇,但大体逻辑连贯。 尤其是结果摆在这里,人抓回来了,这就足以证明过程的艰难。 听到最后,忍不住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沉声赞道: “好!临危不乱,智勇兼备,不负我玄天鉴之名!” 烈苍穹看着潇沉,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赞赏之色,缓缓点头: “少年人,有胆识,有谋略,更难得一片赤诚,此番,确实辛苦了…” 潇沉连忙躬身,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和愧不敢当的复杂表情: “首座大人、烈御座过誉了,此乃分内之事,更是多亏林大人与圣女舍命相护……” 适时地将功劳分了出去,显得更加谦逊得体。 然而,就在厅内气氛因为这段英雄事迹而略有缓和,众人对潇沉三人刮目相看之时,潇沉却话锋一转,脸上的余悸与庆幸慢慢收敛,重新变得严肃而凝重。 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脸色铁青的乌维律身上,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不过……首座大人,烈御座,此案虽抓住真凶,但其中仍有一大疑点,令我……与林大人、圣女,始终心中难安。” 程万里神色一正: “讲…” 潇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 “苗赤练与颜画心,当初明明已被我与林大人设计擒获,看押在隐秘之处,他们……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魔宗高手精准找到并救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乌维律: “时间如此巧合,就在三殿下施压局势最紧张微妙之际,救走他们的人对我和林大人的行动,甚至对安宁村附近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 潇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魔宗此次行动的背后,是否另有其人指点?甚至,是否与金汗内部有所勾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乌维律身上! 勾结魔宗,谋害亲弟,陷害玄周官员… 这任何一条,都是滔天大罪! 乌维律在金光束缚中,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潇沉再次伸手入怀。 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普通深色布料包裹着的小包。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紧紧跟随着那个小包。 潇沉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木盒。 但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潇沉托着木盒,语气中带着庆幸与不可思议,缓缓说道: “此物是在魔宗分舵一间密室暗格中找到,按理说这等涉及机密的信物,事后本应立即销毁,不留后患……但魔宗行事向来诡谲莫测,或许是觉得留下此物,日后还能作为要挟或交易的筹码,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它留了下来,也让我们侥幸寻得…” 一边说,一边打开木盒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至少,在潇沉完全打开盒盖后展示给众人看时,里面只有一封信。 潇沉小心地用两根手指,将那封信从木盒中拈了出来。 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信微微举起。 “这信上的内容…” 潇沉的声音清晰,又带着揭露真相的沉重: “我与林大人、圣女都已看过,其内言辞,虽然隐晦,但足以证明苗赤练与颜画心并非主动谋害七皇子,而是受人指使,暗中行事,对方许以重利,或许是钱财,或许是别的承诺,换取他们出手…” 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定格在乌维律身上。 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伸直食指,毫不避讳地指向乌维律! 朗声道: “而这个以重利买凶、谋害亲弟、嫁祸玄周、意图挑起两国争端、陷无数百姓于战火的幕后真凶——” “便是他!” “金汗三皇子,乌维律!” “哗——!” 尽管之前已有诸多疑点和铺垫,但当潇沉如此明确如此直接地指认乌维律时,厅内还是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抽泣声! 玄州衙役们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汗的护卫们则是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看向自家皇子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周德福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被身后的王守仁死死扶住。 王守仁的呼吸也变得粗重,精明的眼睛里满是骇然。 程万里放在扶手上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烈苍穹那双仿佛蕴藏火焰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如同实质,牢牢锁定了乌维律。 而被指认的乌维律,在潇沉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剧烈地一震!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但他毕竟是乌维律。 几乎在那震动的下一刻,被污蔑的滔天愤怒与皇子威严受辱的暴戾气息,轰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放肆——!!!”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从乌维律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狂怒,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嘈杂! 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潇沉,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那模样,真像是蒙受了世间最大的不白之冤,恨不得将潇沉生吞活剥! “区区一个下贱仵作!竟敢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本王?!!” 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凭一封信和一块玉佩就想栽赃本王?!做梦!!” 话音出口的刹那,乌维律自己就愣住了。 等等… 玉佩? 潇沉刚才只说了信! 他只展示了信! 从头到尾,根本没提过“玉佩”两个字! 自己… 自己怎么就说出了“玉佩”?! 一股冰水般的彻骨寒意,瞬间席卷了乌维律的全身! 而厅内,在乌维律那句“一封信和一块玉佩”脱口而出后,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诡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茫然和困惑看向潇沉手中的木盒。 玉佩? 什么玉佩? 潇沉… 刚才提到玉佩了吗? 好像… 没有啊? 就在这时,一直平静地举着信的潇沉,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惊讶表情。 眨了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乌维律,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三殿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击: “您……刚才说什么?” 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一个非常费解的难题,一字一顿反问道: “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特意在“玉佩”二字上,加了重音。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光聚焦的动作。 将手中的木盒微微倾斜,盒口朝向乌维律和众人,还用右手在里面虚虚地拨弄了一下。 空空如也。 “这盒子里,自始至终都只有这一封信啊…” 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乌维律,那眼神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三殿下,您是从何处得知此物之中本该还有一块‘玉佩’的呢?” “……”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冰冷。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从那个空空如也的木盒移到了乌维律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程万里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冰冷的锐利。 烈苍穹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仿佛要将乌维律的灵魂都灼穿。 而乌维律本人…… 呆立在金色光晕中,仿佛一尊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泥塑木雕。 脸上的愤怒、委屈、倨傲… 所有精心伪装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恐! 以及,被彻底看穿的绝望! 他知道。 他完了。 这一句脱口而出的“玉佩”,在潇沉那看似天真困惑的反问下,已经成了最致命且最无法辩驳的自供状! …… 第89章 尘埃初定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潇沉又动了。 没有去看乌维律那惨白的脸色,也没有再乘胜追击地逼问。 只是再次伸手探入自己怀中。 这一次,掏出的不是木盒,也不是信件。 而是一块温润洁白,在略显昏暗的厅内隐隐泛着柔和光泽的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半个掌心大小,雕工精细,正面是一条盘旋的云龙,龙鳞爪牙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尊贵威严之气。 这块玉佩的出现,仿佛在已经冻结的冰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千钧巨石! 哪怕方才乌维律说的是别的东西而不是玉佩,事情都有狡辩的余地。 但说了玉佩,便没了。 这块玉佩,潇沉之前并未拿出。 他一直只展示了那封信。 直到乌维律在恐慌之下,自己脱口说出了玉佩二字,他才仿佛恍然大悟,将这块决定性的证据,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一下,连最后一丝可能是潇沉诈他的微弱可能性,也被彻底掐灭了。 乌维律眼睁睁看着那块属于自己的玉佩出现在潇沉手中,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潇沉拿着玉佩和信,转身面向程万里和烈苍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条理: “首座大人,烈御座,信上的字迹与乌维律殿下在金汗国内的公文笔迹或有不同,但其书写习惯、笔锋转折处的细微特征,乃至所用墨迹的成色,相信以玄天鉴和天光神庭的手段,不难进行比对鉴定,而这块玉佩……” 将玉佩与信并排托在掌心: “更是金汗皇室工匠独有的雕工,所用羊脂白玉的产地质地皆可查证,两相印证,足以证明此二物确为乌维律殿下所有,且曾一同送往某处。” 没有再说魔宗分舵,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某处”指的是哪里。 陈大勇在周胖子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用一方干净的布帕,从潇沉手中接过了那封信和玉佩,然后恭敬地分别呈递给程万里和烈苍穹。 程万里接过信,仔细审视着蜡封和信纸,又对着光线看了看墨迹,面色沉凝。 烈苍穹则拿着那块玉佩,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质。 下一刻,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吉祥天。 吉祥天脸上并无太多震惊或愤怒,只有深沉的平静。 没有为乌维律辩驳一句,也没有质疑证据的真实性,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而她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确认这些证据,是她与潇沉、林之一一同带回,确认潇沉所言非虚。 在吉祥天这位金汗守护神的认知里,乌维则是皇子,乌维律同样是皇子。 守护的是金汗的安定与和平,而非某个具体的个人。 当证据确凿地指向一位皇子犯下谋害亲弟、勾结外敌的重罪时,她的立场,便只剩下基于事实的判断与对公义的维护。 不偏袒,不争辩,这便是她的态度。 烈苍穹将玉佩轻轻放在身旁的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看向面如死灰的乌维律,声音浑厚而威严,不再有丝毫转圜余地: “证据确凿,关联清晰,乌维律,你还有何话说?” 乌维律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烈苍穹、程万里,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潇沉那张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里的怨毒、愤恨、不甘,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像是一条濒死的毒蛇,死死盯着将它置于死地的猎人。 但他没有开口。 没有辩解,没有怒骂,甚至没有求饶。 因为他知道,在铁证如山和吉祥天的默证面前,任何言语都已苍白无力。 更因为,他心底还残存着一丝政治博弈的算计。 他谋杀的是金汗的皇子,是“自家事”,并非直接杀害玄周官员或百姓。 他威胁林之一和潇沉,甚至勾结魔宗,这些罪名虽然严重,但在没有造成玄周实质性重大损失的情况下,玄周朝廷未必会敢直接判处一个邻国皇子死刑,那将引发不可预测的外交风暴甚至战争。 最大的可能,是剥夺自由,软禁,然后作为政治筹码,与金汗进行谈判、交易。 所以,他不会死。 至少,不会立刻死在玄周。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闭嘴,是等待,是熬过这段被软禁的时光。 等待金汗国内的反应,等待可能出现的转机。 于是,乌维律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沉寂。 看到他这副样子,烈苍穹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不满。 他执掌天火圣殿,最厌恶的便是这种为一己私利不惜搅动风云,甚至妄图将天光神庭也拖下水当枪使的阴谋家! 乌维律之前口口声声“请神庭主持公道”,不过是利用神庭超然的地位向玄周施压,其心可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别提因此事,他这位御座不得不在安宁这小小县城滞留多日,以防雁门关局势失控。 “此案既已查明,真相大白…” 烈苍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金汗方面,必须就皇子买凶、意图构陷邻国、破坏和平之举,给予天光神庭与玄周王朝一个交代!此事,老夫会亲自呈报神庭总殿!” 这是来自神庭高层的正式问责,压力将直接给到金汗王庭。 程万里此时也彻底挺直了腰板,先前被乌维律步步紧逼不得不隐忍的憋闷一扫而空。 主动权,如今完全掌握在了玄周手中。 目光锐利,沉声下令: “来人!” “将魔宗凶犯苗赤练、颜画心,押入县衙死牢,严加看管!等待后续审问发落!” “将金汗三皇子乌维律…” 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不语的乌维律,补充道: “请至驿馆单独院落,‘妥善安置’,未经本座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一应护卫,暂由县衙派人接管!” 没有用关押囚禁这样的字眼,用了请和妥善安置,这是给金汗皇室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政治上的谨慎。 但谁都知道,这就是软禁。 “这件事,本座会即刻撰写详文,以玄天鉴最高规格密报,火速呈送京师!一切最终处置,静候圣裁!” 处理一个皇子的最终命运,确实不是他一个玄天鉴首座能独自决定的,必须由皇帝和朝廷重臣商议定夺。 最后,目光落向吉祥天,语气缓和了些,但同样带着不容商议的意味: “圣女殿下,此案牵涉贵国皇子,且亲身参与查证,为彻底理清案情,给两国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恐怕也需烦请随同前往洛京一行…” 吉祥天平静地点了点头,对此毫无意外。 牧善之和潇沉在回来的马车上,已经将这种可能性分析给她听了。 作为金汗圣女,同时也是此案的亲历者和关键证人,她确实需要前往玄周京城,代表金汗给出一个态度,并参与后续可能的交涉。 “理当如此…” 吉祥天的声音清澈而肯定。 命令下达,厅内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陈大勇带着衙役,将满脸怨毒却不再挣扎的苗赤练和沉默的颜画心拖了下去。 金汗护卫们在程万里锐利的目光和衙役的陪同下,面色复杂地护送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乌维律离开了议事厅。 周德福和王守仁也识趣地躬身退下,去安排相关事宜。 不多时,原本拥挤肃杀的议事大厅,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程万里、烈苍穹、潇沉、林之一几人。 烈苍穹率先起身,高大的身躯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热量,让厅内的温度都回升了些许。 几步走到潇沉面前,停下脚步,低头打量着这个身形清瘦脸色苍白的少年。 “小子…” 烈苍穹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充满威压: “你很不错…” 顿了顿,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眸在潇沉脸上仔细逡巡,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老夫怎么觉得…” 烈苍穹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短须,若有所思,“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潇沉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这老家伙眼力真毒! 但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极其憨厚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些,语气诚惶诚恐: “烈御座说笑了!小子不过是边陲小县一仵作,身份低微,哪能有幸见过您这般神仙人物?若说‘见过’,那定是小子不知哪次在街上,远远瞻仰过您率领神庭高足路过时的风采,心中仰慕,记下了您的威仪,许是小子面相太过普通,满大街都是,让您老人家一时走眼,记岔了也是有的…” 这话说得又快又溜,把自己贬到尘埃里,把烈苍穹捧到天上。 还顺带解释了可能记错的原因,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烈苍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拍了拍潇沉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把他拍散架: “哈哈,可能真是老夫记错了!年纪大了,眼力不如从前喽!走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赤红长袍拂动,大步流星地朝厅外走去。 随行的几名神庭弟子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烈苍穹似乎又想起什么,回头又看了潇沉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然后才真正离去。 送走烈苍穹,程万里也走了过来。 看着潇沉,目光中的赞赏不再掩饰: “此番你立了大功,若非有你,此案恐怕真要酿成大祸,两国兵戎相见亦未可知…” 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此件事了,安宁……你也无甚牵挂了吧?可愿随我回返洛京,入玄天鉴?以你之能,之功劳,朝廷必有厚赏,玄天鉴也必会给你一个应有的位置和前程…” 潇沉默然。 之前他不想离开,是因为安宁村那九十五条人命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无法心安。但现在,魔宗分舵被焚,线索几乎全断,屠村现场又被破坏,真凶难觅。 继续留在这里,除了触景伤情,恐怕也难以再有实质进展。 去京城,入玄天鉴,或许是一条新的路。 虽然前路未知,凶险或许更多,但至少… 能离真相更近一些。 抬起头,看向程万里,恭敬地拱手: “多谢首座大人提携,愿听从安排…” 程万里满意地点点头: “好!你且先歇息两日,待我将此地首尾料理清楚,便一同启程回京…” 说完,也转身离开了大厅,还有许多文书和安排需要他亲自处理。 大厅内,只剩下了潇沉和林之一。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是连日紧绷后骤然松弛的疲惫,也有共渡难关后的无声默契。 潇沉看着林之一依旧清冷但眼神柔和了些许的面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嘿嘿一笑,打破了沉默: “林大人,这回总该能涨点俸禄了吧?实在不行,升个一官半职也成啊,您看我这又是深入魔窟,又是智斗皇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也有惊吓不是?” 林之一刚刚浮起的那点复杂心绪,瞬间便被潇沉这财迷官迷的样子冲散得干干净净。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嗓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就这么缺钱?” “缺啊!” 潇沉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掰着手指数起来: “以后去京城,吃喝住行哪样不花钱?老许留下的那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再说了,我这次可是替玄天鉴、替朝廷立了大功,拿点赏钱,天经地义嘛!” 说得摇头晃脑,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和金光闪闪的官印。 林之一看着他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要再说什么—— 突然! 潇沉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 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平日里那种病态的白更加吓人,是近乎透明的惨白。 猛地弓下腰,一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噗——!” 一声压抑的闷响。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溅落在身前冰凉的石板地上,绽开刺目的痕迹。 “潇沉!” 林之一脸色骤变,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扶他。 潇沉却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挡住了林之一伸来的手臂。 低着头,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然后用手背用力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带着粗粝的狼狈。 “没…没事儿…” 抬起头,挤出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无比虚弱: “老毛病了,真没事儿。” 声音有些沙哑,气息也不稳。 林之一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紧蹙起,深紫色的瞳孔里满是惊疑和担忧: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见潇沉吐血了。 上一次,是在找陶醉问罪后回来的路上,他说是气的。 这一次,又是什么? 潇沉避开林之一锐利的目光,眼神有些飘忽,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憋的……刚才在大厅里,跟那乌维律斗智斗勇,情绪起伏太大,一口气没顺过来,憋的…” 这个借口,比上次的“气的”还要敷衍。 林之一根本不信。 紧紧盯着潇沉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但潇沉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慢慢直起身,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 摆了摆手,示意林之一别靠近。 “真没事,歇会儿就好…”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大人您先忙着,这儿也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先回了…” 说完,不再给林之一追问的机会,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大厅侧门走去。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着潇沉离开,伸出的手缓缓放下,攥成了拳。 “憋的…” 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锁得更紧。 第一次是“气的”,第二次是“憋的”。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这个看似油滑怕死实则心思深沉的少年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大厅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摊血迹默默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阳光偏移,慢慢将那片暗红笼罩,却无法驱散林之一心中升起的疑虑与不安。 县衙外,长街之上。 烈苍穹带着几名神庭弟子,不疾不徐地走着。 西北的夏风带着干燥的热意,吹动赤红的袍角。 脸上那随意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脑海中,那个在荒原古城跟在“石九州”身边的少年身影,越来越清晰。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面对强者时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算计的精明,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渐渐地,那个身影与方才议事厅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仵作的身影… 缓缓重合。 烈苍穹的脚步微微一顿。 跟在身后的亲传弟子炎峰,低声询问: “师父,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烈苍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起一丝笑意。 而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期待。 “没什么…” 淡淡说道,目光望向西南天际,仿佛看到了那座雄伟繁华的玄周都城。 “洛京,怕是要热闹了…” …… 第90章 坟前夜话 潇沉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经西斜,挂在了远山如犬牙般的轮廓上。 西北的夏日黄昏,天色仿佛掺了金粉的橘红。 泼洒下来,将安宁县那条主街的青石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街边店铺开始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与天光交织,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收摊的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步履匆匆。 归家的妇人挎着菜篮,低声交谈着今日的菜价。 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白日里残留的尘土气息。 一切都和以往无数个黄昏没什么两样。 仿佛县衙里刚刚发生的那场足以影响两国格局的对峙,只是水面下的暗流,并未惊扰这县城表面一如既往的宁静。 潇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夕阳的光有些刺目,让本就苍白的脸更显透明。 迈开步子,往回走去。 出了城,远离了人烟,暮色仿佛一下子浓重起来。 到了安宁村,瞧见小路上已经长了草。 或许再过一段时日,野草会彻底吞没这条小路。 这里会成为真正的死地,像义庄一样,被人们有意无意地避开、遗忘。 然后在茶余饭后,在夏夜乘凉时,变成老人们口中又一个带着恐惧和叹息的“故事”。 “从前啊,那边有个村子,一夜之间人都死光了,邪门得很……” 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了柳丫家原先的位置。 哪里还有什么家… 潇辰默默地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晚风吹起额前散落的碎发,拂过毫无血色的脸颊。 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焦土,仿佛能透过它,就能看见那个身影。 最终,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转身,朝着小院走去。 路过义庄时,脚步顿了顿,朝那黑漆漆、静悄悄的门洞望了一眼。 月光还未升起,义庄完全隐没在沉沉的暮色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和以前无数个黄昏一样,安静,死寂,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收回目光,到了小院前。 几天没人打理,院子里落了些枯叶,石板缝隙里钻出了几丛顽强的杂草。 那棵立在院墙边的老槐树,枝叶依旧繁茂。 晚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声音比柳树低沉些,也更绵长。 潇沉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 打了井水,简单地清扫了院子,又把屋内的灰尘擦了擦。 动作有些慢,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做得很仔细。 做完这些,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几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木和井水清冽的味道,是熟悉的气息。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朗的星子,冷冷地缀在天幕上。 潇沉没有点灯,摸黑出了院门,朝着义庄后面那片背阴的山坡走去。 走到坟前,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墓碑被擦拭得很干净。 蹲下身,用手将坟前新冒出来的几棵野草拔掉,又拢了拢有些散开的坟土。 然后,在墓碑前坐了下来。 夜风更凉了,带着山野间的湿气,吹得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望着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方向。 “我要走了…”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墓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去京城,玄天鉴…”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艰难。 “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才又极低地含糊地吐出半句: “我不能像他一样…” 话没有说完,后半句消散在风里,模糊不清。 然后,就这样坐着,不再言语,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没有回头。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月白色的长衫在暗夜里微微泛着光。 牧善之低头看着潇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平静: “怎么样?” 潇沉依旧望着山下,声音平淡无波: “没事儿。” 牧善之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将墓碑夹在中间,姿势放松。 仿佛不是坐在一座坟前,而是像许多年前,他们还都是半大孩子时,围坐在老许身边听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你心里有数就行…” 牧善之说着,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风声穿过山坡上的灌木,发出细碎的呜咽。 牧善之深吸了一口气,夏夜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 目光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极遥远的地方。 “也不知那小丫头…” 轻声开口,“现在过得怎么样…” 潇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她聪明,应该过得很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安慰。 牧善之点了点头,重复道: “但愿吧…” 然后,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潇沉模糊的轮廓。 星光太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和眼睛微弱的反光。 “你一直骗林之一…” 牧善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不怕她以后知道了再也不理你了?” 潇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骗她…” 牧善之闻言,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是,没骗…” 慢悠悠道,“就是隐瞒了不少‘事实’吧…” 潇沉侧过头,看向牧善之。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似乎短暂地对撞了一下。 潇沉的眼里有被点破的瞬间锐利,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那是我的事…” 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牧善之却并不在意潇沉的态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可她不一定会这么想…”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潇沉。 沉默了很久,久到牧善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几乎叹息般的回答: “那我……便管不了了…” 牧善之听着,轻轻摇了摇头。 “小死孩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没有鄙夷和挖苦。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下土地传来的凉意。 “你们什么时候走?” 牧善之问。 “就这两天吧…” 潇沉答。 “你呢?”反问。 “也差不多…” 牧善之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尽管夜里并无热意,“不过不和你们同路…” 潇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那祝你一路顺风…” 牧善之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在黑暗中无人看见的弧度: “要祝……金榜题名。” 他是读书人,此番离开,自然是要去赶考,去搏一个功名,走那条无数寒门士子梦想中的“正道”。 潇沉闻言,也笑了笑,尽管那笑容在黑暗中也无人得见: “那就祝你金榜题名…” “我也祝你…” 牧善之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前程似锦,早日在玄天鉴混出名堂…” 说完,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泥土。 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轻轻合上。 “走了…” 丢下两个字,没有再看潇沉,也没有再看老许的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最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只剩下潇沉一人,守着孤坟,对着寂夜。 又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带来浸入骨髓的寒意。 “走了…” 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又或许,是说给地下的老许听。 “若是不成…” “你在下面等我,做个伴儿…” 说完,撑着冰凉的地面,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回到小院,点了油灯。 昏黄如豆的灯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简陋的灶台和那张前几天才勉强修好的木桌。 生了火,淘了米。 米缸里,糙米所剩无几,多加了些精米。 又从腌菜坛子里捞出一小碟咸菜疙瘩,想了想,拿起角落那个小油瓶,小心地往里滴了几滴珍贵的香油。 香油融入咸菜,立刻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浓郁香气。 把饭菜端到桌上,一碗米饭,一碟拌了香油的咸菜。 在桌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米饭都细细咀嚼,每一根咸菜丝都慢慢品味。 油灯的光芒将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显得格外孤单。 以前,也总是在这张桌子前吃饭。 有时候是老许默默扒着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有时候柳丫会像只小猫一样突然从门外冒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碗。 然后老许便会笑骂着给她也盛上一碗,三个人挤在这张小桌旁,虽然清苦,却总有生气。 村子的方向,以前在这个时候总会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传来隐约的狗吠和人语。 那是活着的人间烟火气。 但现在,都不会了。 柳丫不会突然出现了。 安宁村也没有灯火了。 义庄永远是黑的。 因为,真的没人了。 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起初很轻,渐渐密集起来。 下雨了。 夏天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雨点打在院中的石板上,打在老槐树宽大的叶片上,打在屋檐的旧瓦上,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 吃完那碗特意加了精米拌了香油的饭,潇沉将碗筷拿到院角的木盆里,就着雨水仔细地洗干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用布巾擦干,放回灶台边那个掉了漆的旧碗柜里。 做完这些,走到屋檐下,取下那件挂在墙上的老旧蓑衣。 蓑衣是用棕榈丝编的,已经用了很多年,颜色发黑,边缘有些毛糙,但还算结实。 抖了抖上面的浮尘,披在身上,又戴上了同样老旧的斗笠。 推开院门,径直朝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雨夜的义庄,比平日更加阴森。 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嘴。 门口那两盏白灯笼早已熄灭,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发出“吱扭”的轻响。 潇沉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雨声中并不明显。 进屋,取下斗笠,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没有点灯,然后,开始动手。 先去后院工具房取了扫帚、抹布、还有一把小铲子。 先从大堂扫起。 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与门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灰尘扬起,在微弱的光线下形成翻滚的烟柱。 他潇尘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积尘也不放过。 扫完地,打了一桶井水,浸湿抹布,开始擦拭。 香案、板床边缘、窗台、门框… 那些老许生前每天都会擦拭的地方,一点点擦过去。 忙活完,转头看向北墙。 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棂是旧的,几天前林之一与那神秘黑影在此交手时撞坏了一角,窗纸也破了,在风雨中发出“噗噗”的颤动声。 潇沉走回工具房,找了几块合适的旧木料,又拿了锤子、钉子和一些鱼胶。 走到那扇坏掉的窗前,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光,仔细看了看破损的地方。 然后,将带来的木料比划着,用柴刀小心地削出合适的形状和榫卯。 做得很仔细,不仅仅是将破损处补上,还将松动的窗框重新加固,老旧的合页也上了油。 最后,换上了韧性更好的窗纸,小心地糊好。 做完这一切,伸手,轻轻推动窗扇。 窗扇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合上。 严丝合缝,不再有任何异响。 然后,开始检查义庄里其他在之前打斗中被波及的地方。 一张被撞歪的条凳,扶正,用木楔加固了松动的凳腿。 一个被震落在地磕出缺口的陶罐,捡起来,用鱼胶小心地将碎片粘好,虽然留下了明显的裂纹,但不再漏水。 …… 就这样,在昏暗的义庄里,借着门口和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还有对这里每一寸地方的熟悉,默默地做着这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修补工作。 此时的潇沉像一个最忠诚的守墓人,又像一个最固执的工匠。 试图将这个地方,恢复成它原本的样子。 那个老许还在时的样子,那个虽然阴森却有秩序和“人”气的样子。 时间在雨声和敲打声中悄然流逝。 当潇沉将最后一块松动的青砖重新嵌好,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暗沉了些。 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哗啦啦的雨声几乎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 深夜了。 义庄里,被整理过的地方显出异样的整洁和有序。 虽然依旧空旷阴冷,但那种破败和荒废的感觉似乎被驱散了许多。 潇沉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板床,扫过擦拭一新的香案,扫过那把空着的藤椅,最后落在那扇被他修好的、紧闭的窗户上。 眼神很平静,没有满足,也没有伤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走到门后,取下已经半干的斗笠戴上,又紧了紧身上的蓑衣。 推开门,走了出去。 又反身,将门仔细地关好,插上门栓。 雨更大了,如同瓢泼。 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和蓑衣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地面上积水横流,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一条条蜿蜒的银色小蛇。 潇沉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小院。 脱下湿透的蓑衣和斗笠,挂在屋檐下的横杆上。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没有进屋。 就在屋檐下,门槛上,直接坐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双腿微微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雨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潇沉静静地听着,看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老许临死前未说完的话… 也许在想柳丫失踪前最后的笑容… 也许在想安宁村那九十五条再也无法开口的亡魂… 也许在想乌维律那怨毒的眼神… 也许在想林之一冷峻面容下偶尔流露的关切… 也许在想牧善之那句“小死孩儿”背后复杂的意味… 也许在想京城洛京那未知的前路… 也许,什么都没想。 夜,深得不见底。 雨,下得没有头。 …… 第91章 辞山问道 雨在黎明前停了。 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坠落,在地上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抹极其清淡的鱼肚白,然后迅速被晕染成温暖的橘红。 最后,一轮红日跃出远山,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 被一夜骤雨洗刷过的天地,显得格外清朗透彻。 天空清澈,毫无杂质,几缕薄如蝉翼的云丝闲散地飘着。 远山如黛,轮廓清晰。 靠在门框上的潇沉,被透过院门缝隙斜射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唤醒。 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黑色的瞳孔起初有些茫然,映着满院子的金光和晃动的水光。 保持着姿势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过于明亮的光线。 脸上还带着夜露留下的湿润凉意,衣衫的下摆和裤脚都还是潮的。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片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在阳光下划出短暂而明亮的光痕。 看了好一会儿,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 腿脚因为蜷缩太久而麻木刺痛,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松开手。 走到院角的井台边,打了一小桶冰凉的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抬起头,任由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和下颌滴落,砸在井台边的青苔上。 洗漱完,站在院子里,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往日这个时辰,若是没有案子,他要么在义庄里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工具和记录,要么就是被老许头指使着去采买些零碎,又或者… 等着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墨色官服眉眼清冷的女子,从那条小路上走来,或是征召,或是询问,或是… 别的什么。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院外那条通往县衙方向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碎石小路。 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将两侧野草的影子拉得斜长。 几只麻雀在路边蹦跳着,啄食着草籽,发出清脆的啁啾声。 林之一没来。 昨日对质之后,尘埃初定,程万里还有许多文书和安排要处理,林之一作为掌镜使,自然也要协助。 况且,案子既然已破,她似乎也没有再专门来找他这个“仵作”的必要了。 潇沉的目光在那条空寂的小路上停留了很久。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之一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有着一双独特深紫色瞳孔的脸。 想起她第一次闯进义庄时的强势,想起她在北邙山中挥剑的决绝,想起她在青州城里易容成苏红泪时的冷艳威严,想起她在议事厅里不动声色将他推到中央时的决断,想起她看到他吐血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 那身影,不知何时,竟好像成了一种习惯。 一种… 此刻面对这空荡小路时,心里也莫名空了一块的“习惯”。 潇沉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个过于清晰的身影从脑海中甩出去。 湿漉漉的碎发甩动,在阳光下甩出细小的水珠。 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我没骗……”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没骗吗? 骗了吗? 自己也说不清。 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再看那条路,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囊。 几件换洗衣物,老许头留下的一些笔记和零碎工具,还有那柄用破布包裹着的苍生。 然后锁上院门,朝着北面,迈开了脚步。 沿着官道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了北邙山的边缘。 拐了个弯,开始沿着山脚向西而行。 山路并不好走,尤其是雨后,泥泞湿滑。 潇沉却走得稳稳当当,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处坑洼,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了如指掌。 中午时分,日头正烈。 来到了那个熟悉的三岔路口。 没有犹豫,选择了向北的那条上山路。 那是通往青山寨的路。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声故作凶狠的熟悉呼喝: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路旁的大树后跳了出来,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鬼头刀,正是二虎。 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但眼底那丝熟悉的促狭笑意却藏不住。 不过,当看清来人只有潇沉一个,而且潇沉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沉寂和疏离时,二虎脸上的“凶恶”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 张了张嘴,把“二当家”三个字咽了回去,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 “咋一个人来了?上次那个冷美人呢?” 潇沉摇了摇头,没说话。 二虎见状,也不再玩笑,收起了鬼头刀,拍了拍潇沉的肩膀:“走,上山!大当家前儿个还念叨你呢!正好,寨子里刚打了头野猪,晚上有肉吃!” 潇沉点了点头,跟着二虎往山上走。 沿途遇到的寨众,看到潇沉,依旧是热情地招呼,不少人还是喊“二当家”。 潇沉依旧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青山寨还是老样子。 粗犷的木屋,飘扬的旗帜,操练的汉子,喧闹的孩童。 空气中飘散着酒肉和汗水的味道,混杂着山林的气息。 听到潇沉来了,牧青山第一个从聚义厅里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干儿子!可算来了!老子还以为你把咱这山头忘了呢!” 牧青山重重拍了拍潇沉的背,力道比二虎大得多,拍得潇沉一个趔趄。 接着,文墨先生摇着羽扇,笑眯眯地踱了出来。 五当家… 苏芸… 山寨里的热闹和人情味,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晚上,聚义厅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那头野猪被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寨众们高声谈笑,划拳行令,喧闹声几乎要掀翻这山林的寂静。 潇沉坐在牧青山下首的位置,面前也摆着酒碗和肉。 但他只吃了几口肉,那碗酒,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牧青山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看着火光映照下,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潇沉,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带着几分醉意,含糊却又像是有意无意地感慨道: “这世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留不住啊……”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座如文墨、苏芸等心思敏锐之人,却都听出了其中深意。 牧青山的目光掠过潇尘,掠过头顶的星空,又仿佛看向了更远更虚无的某个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潇沉垂着眼,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仿佛没听见。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 潇沉却没有立刻休息。 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山寨后山。 那里,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坟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潇沉走到坟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寨子里隐约的喧嚣和近处虫豸的鸣叫。 月光很淡,勉强能勾勒出坟茔的轮廓。 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 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与某个沉睡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良久,弯下腰,伸手将坟前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捡起,又拢了拢坟土。 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坟头,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山,也离开了青山寨。 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潇沉离开山寨不久,聚义厅旁的阴影里,文墨摇着羽扇走了出来。 望着潇沉下山方向那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轻轻却笃定地叹了口气: “这回,是真留不住了。” 身后,苏芸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闻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本就不属于这里…” 文墨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缓缓走回了自己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潇沉下了青山寨,却没有返回安宁。 继续沿着北邙山蜿蜒的山路,向西而行。 山路愈发陡峭难行,人迹罕至。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 然后顺着蜿蜒小路上山。 走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 正是释尘和尚与万鹤道士这对欢喜冤家的修行之所。 潇沉还未走近,便已听见从那平台方向传来的中气十足的争吵声。 “牛鼻子!你偷喝我埋在后山的桂花酿!还敢不认?!” 这是释尘和尚的声音,洪亮如钟。 “放屁!秃驴!明明是你自己嘴馋挖出来喝了,还想赖到道爷头上?你那酒酸得跟马尿似的,道爷我才不稀罕!” 万鹤道士的声音尖细一些,却同样响亮。 接着,便是“乒乒乓乓”、“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夹杂着两人的呼喝和叫骂,显然又动上手了。 潇沉走到平台边缘时,正看到两个身影在寺庙门前那片空地上滚作一团。 释尘和尚的僧袍被扯开了半边,露出精壮的胳膊。 万鹤道士的发髻歪了,道袍上沾满了泥土草屑。 两人互相揪着衣领,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毫无章法,却又虎虎生风,尘土飞扬。 “沉小子!你来得正好!” 释尘眼尖,一眼瞥见了潇沉,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喊道: “快过来评评理!看看是这牛鼻子无耻,还是佛爷我冤枉了他!” 万鹤也扭头喊道: “沉小子别听这秃驴胡说!快来看道爷我今天怎么降服这泼僧!” 潇沉看着地上滚得跟泥猴似的两人,脸上却没有往日看他们打闹时那种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沉默地走到旁边的石凳旁,坐了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了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平局算了…” 开口道,声音没什么起伏,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正准备让潇沉“评理”的释尘和万鹤同时一愣,手上动作都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日潇沉来了,虽然也拿他们这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架势没辙,但总会带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或是无奈劝架,或是跟着插科打诨几句,断不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人仿佛罩在一层无形的壳里,连眼神都是散的。 两人互相松开了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又互相嫌弃地推了一把,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草叶。 没再争吵,也没再去纠缠什么桂花酿,而是默契地一左一右走到潇沉身边,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释尘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打量着潇沉苍白的侧脸: “沉小子,有心事了?” 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平时的洪亮,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关切。 万鹤也收起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样子,用还算干净的道袍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点,接口道: “要不……跟道爷我学道吧?清静无为,逍遥自在,保管你什么烦恼都能忘了。” “跟我学佛!” 释尘立刻瞪眼,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不为世间任何事苦。”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望着月亮,没说话。 释尘和万鹤又对视一眼,这次,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担忧。 他们认识这少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怎么了?” 万鹤难得正经地问道,声音温和: “说出来听听,道爷我别的不行,解个签、听个心事还是可以的…” 释尘也双手合十,努力做出宝相庄严的样子: “说说,老衲……贫僧帮你解忧。” 潇沉依旧沉默着,目光在月亮和远山之间游离。 就在释尘和万鹤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潇沉却忽然低声问道,声音飘忽得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原谅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释尘和万鹤都是一愣。 随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得看是怎么骗的!善意的谎言还是恶意的欺骗?性质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这是万鹤,开始引经据典,分析起“骗”的种类和动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骗即是妄,妄即是罪!不过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诚心悔过…” 这时释尘,开始搬弄佛理,在“罪”与“恕”之间摇摆。 两人各执一词,又开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争论起来,从道德伦理谈到人性本心,从因果报应说到逍遥自在,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然而,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坐在中间的潇沉却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月亮,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释尘和万鹤吵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时住口,看向潇沉。 只见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他们的争论而困惑,也没有得到答案的释然。 两人忽然间都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心疼。 这臭小子,心里藏的事,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释尘清了清嗓子,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 “谁……骗了你?” 万鹤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还是……你骗了谁?” 潇沉听着,摇了摇头。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寂静的山林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不再看月亮,也不再理会身边两个欲言又止的人。 用手撑着石桌,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释尘和万鹤同时站起身,异口同声地追问: “谁啊?” 潇沉没有回答。 只是背对着他们,抬起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 然后,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小路一步步走下山去。 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和茂密的山林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释尘和万鹤,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良久,释尘才喃喃道: “无心便不是骗,骗也不是骗…” 这话像是在对万鹤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万鹤望着潇沉消失的方向,接口道: “有心便是骗,不骗也是骗…”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都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夜风拂过平台,吹动寺庙檐角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又孤寂的叮当声。 月光依旧清冷,静静地照着这山,这庙,这道观,也照着山下那个渐渐远去的少年。 …… 第92章 夜访竹妖 潇沉沿着山路返回安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 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但经过一夜雨水的涤荡,空气中少了些燥热,多了几分清爽。 远处的北邙山峦叠翠,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田埂边的野花舒展着沾着露珠的花瓣,几只蜻蜓在低空盘旋。 走得不快,心里想着昨夜释尘与万鹤的争论,想着牧青山那句“留不住”的感慨,也想着那空无一人的小院和即将到来的京城之行。 推开虚掩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院子里,那把原本空着的小竹椅上,此刻坐着一个人。 一身简洁利落的黑色常服,并非玄天鉴那套威严的官服。 长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和颊边。 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低垂,午后温暖而慵懒的阳光透过槐树繁茂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也给平日里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之一。 似乎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还搭在放在身旁的一个蓝布包裹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那姿态,少了几分掌镜使的凌厉,多了几分静谧,甚至还带着点少女的柔美。 潇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更没想到会看到她这副模样。 短暂的愣怔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牵起一个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笑意。 没有出声惊扰,也没有绕开她直接进屋,而是放轻了脚步。 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子另一侧那张更小的小木凳旁,坐了下来。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背靠着有些粗糙的土墙,目光落在林之一身上,偶尔又移开,看看院子里被风吹动的光影,听听远处隐约的蝉鸣。 时间,在这午后静谧的小院里,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格外缓慢。 阳光一点点西斜,光斑在林之一身上缓慢移动,从肩头移到腰际。 林之一睡得似乎很沉,头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点一下,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潇沉看着,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直到日头偏西,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芒将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林之一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起初还有些迷蒙,映着满院的霞光。 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然后便看到了坐在对面正安静看着她的潇沉。 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般的窘迫,但很快又被明亮的光彩取代。 “你去哪儿了?” 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微微沙哑,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听起来有些不同。 潇沉笑了笑: “出去了一趟,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林之一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和衣襟。 那股子熟悉的冷峻气息又慢慢回到了她身上,只是眼神依旧比平时柔和: “见你不在,就等了一会儿…” 没说等着等着怎么就睡着了。 “衙门里的事儿都忙完了?” 潇沉问着。 林之一点点头: “差不多了,程首座的意思是后天一早就启程回京…” 顿了顿,伸手拿起旁边那个蓝布包裹,朝潇沉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潇沉接过,入手有些分量: “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林之一示意。 潇沉解开包裹的系带,里面是两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盖着朱红印鉴的文书。 纸质考究,墨迹清晰,抬头是醒目的“玄天鉴”三个字。 下面则是名字和一些正式的任命措辞,正是他的入职文书。 文书下面,叠放着一套衣物。 玄天鉴特有的墨色官服。 料子厚实挺括,入手微凉,针脚细密。 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的暗线绣着简洁的云纹,样式和林之一常穿的那套掌镜使官服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细节处少了些彰显高阶身份的复杂纹饰,但比起赵活穿的标准制服显然要精致考究得多。 “叫人连夜赶出来的…” 林之一解释道,“尺寸是我估的,可能不太准,等回了京城再找专门的裁缝给你量体,重新做几件合身的,你先试试看…” 潇沉闻言,放下包裹,伸手就要去解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 “进去换…” 林之一板起了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潇沉“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抱起官服和文书,转身进了屋里。 门关上,留下林之一独自在院子里。 微微侧过身,看似望着天边的晚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潇沉走了出来。一身崭新的墨色官服穿在清瘦的身形上,竟出乎意料地合身。 衣服的剪裁很好地修饰了过于单薄的身形,肩线平直,腰身收束,下摆垂顺。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在这身沉静威严的服饰衬托下,少了往日那种市井仵作的油滑与卑微,多了几分属于“官身”的挺拔与内敛的锐气。 林之一的目光在潇沉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武器还没给你配…” 开口道,目光落在潇沉放在屋门旁的苍生上,“不过,你已经有刀了…” 说着,抬手,纤长的手指在腰间惊蛰那暗银色的剑鞘上轻轻一抹。 一道微光闪过,一柄刀鞘凭空出现在了手中。 刀鞘通体呈暗沉的玄黑色,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流动般的天然纹路,在霞光下隐隐泛着幽光。 样式古朴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股子内敛而厚重的气息,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凡品。 尺寸,正好与苍生吻合。 “苍生虽不惹眼…” 林之一将刀鞘递给潇沉,“但还是藏起来好些…” 潇沉接过刀鞘,入手微沉,触感极佳。 拿起苍生,解开破布,暗沉无光的刀身与这玄黑刀鞘竟有种莫名的契合感。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苍生刀纳入鞘中。 “咔嚓”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拿起挂绳,将带鞘的苍生挂在了腰间右侧。 就在这一刻,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腰间悬刀,身着墨服,虽然身形依旧清瘦,面容依旧苍白,但站在那里,已有了几分行走于朝堂与江湖之间的玄天鉴所属的味道。 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手指触到了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色泽温润如羊脂,雕着一朵简化的云纹。 用一根黑色的丝绦系着,随着他刚才换衣服,便挂在了这新官服的腰带上。 之前没注意,此刻拿起细看,这玉佩的样式和质地,似乎并非玄天鉴统一的制式配饰。 “这个……也是统一的?” 疑惑地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玉佩上,语气平淡: “这个是我送你的。” 潇沉一愣。 林之一走上前,从他手中拿过玉佩,走到院中那张被潇沉修好不久木桌旁,将玉佩的背面,轻轻往桌面上一贴。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不算小的木桌,就在潇沉眼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吞噬,瞬间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小片空地。 潇沉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惊喜的笑意。 这玉佩,竟然和林之一的惊蛰剑鞘一样,内藏乾坤。 他想起之前林之一说过,她那剑鞘颇为珍贵,是师门所赐。 这枚玉佩,显然也是同类宝物,价值恐怕同样不菲。 “这人情可是大了…” 潇沉玩笑道,语气夸张,“这东西,我怕是要给玄天鉴打十辈子工,也还不起了…” 林之一见潇沉那副故意做出来的愁苦样子,也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晚霞映在脸上,将那抹清浅的笑容染上了暖色。 “那就继续还…” 说道,语气随意,“别丢了就行…” “谨遵林大人命令!” 潇沉立刻躬身,动作夸张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林之一被他逗得又是一笑,随即又板起脸,瞪了他一眼: “少贫嘴…” 潇沉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问道: “饿了吧?我去做饭。” 林之一点点头: “好。” 潇沉转身回屋,换下了那身新官服,叠好收起来,重新穿上自己的旧布衣,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依旧是简单的饭菜。 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碗蒸蛋,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 只是今日的蒸蛋里,特意多滴了几滴香油。 饭菜上桌,两人相对而坐。 林之一拿起筷子,目光扫过被潇沉随意放在墙边凳上的带鞘苍生,想起一事,问道: “石大侠教你的那几式刀法你练得怎么样了?有苍生配合,即便你修为尚浅,练好了,总也能多几分自保的能力…” 潇沉正扒着饭,闻言含糊道: “练成了练成了……” 林之一抬起眼,淡淡地瞥了潇沉一眼。 她可没忘记,当初石九州在一旁认真讲解修行要义和刀法精要时,这家伙听着听着直接睡了过去。 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戳穿他。 修行之苦,本就不是谁都能吃也都愿意吃的。 人各有志,他既然志不在此,或是有其他考量,不练便不练吧。 至少,他有那近乎妖孽的脑子… 不再追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潇沉说着话。 说的多是回京路上的安排,洛京玄天鉴总衙的一些基本规矩和人事,偶尔也提及几句程万里对她此行的嘉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大多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粗茶淡饭,相对而坐。 小院里只剩下碗筷轻碰和低语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林之一吃着饭,目光时不时会落到潇沉脸上。 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肤色,习惯性微眯的眼睛,吃饭时偶尔会不自觉地用筷子戳戳碗底的小动作… 忽然有些恍惚。 不久之前,她第一次闯进义庄,看到的那个油滑、贪财、怕死、被她用权利压着才肯乖乖验尸的小仵作,和眼前这个会坐在自己对面安静吃饭、一起经历了北邙山胁迫、荒原夺宝、青州冒险、公堂对质,如今即将成为玄天鉴同僚的少年…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命运的轨迹,有时候真是奇妙得让人措手不及。 想着想着,竟又入了神,筷子停在半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潇沉。 潇沉正专注地对付碗里最后几粒米饭,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灼的视线。 动作一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果然对上了林之一那有些放空的目光。 心里咯噔一下。 两次了! 这次学聪明了。 默默低下头,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安心把最后几口饭吃完。 然后,放下碗筷,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之一依旧没反应。 潇沉无奈,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凳子往后挪,试图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一直挪到后背快抵到墙壁了才停下,然后提高了一点音量,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大人?” 林之一猛地回神,目光瞬间聚焦。 当看清潇沉已经躲到墙角、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没好气地瞪了潇沉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 我有那么可怕吗? 潇沉接收到她的眼神,嘿嘿一笑,没说话,但那表情和之前躲到墙角的动作,意思再明显不过。 都两次了! 能不怕吗? 林之一被潇沉的样子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懒得再计较。 饭后,潇沉收拾了碗筷,回到院子里,对林之一说道: “和我出去一趟呗…” 林之一正用井水净手,闻言抬头: “去哪儿?” “北邙山…” 潇沉道,“得去给陶醉一个交代…” 林之一点点头。 苗赤练和颜画心毕竟已经擒获,真凶身份也已查明。 于情于理,都应该去告知那位青衫竹妖一声。 而且,当初他们能顺利从魔宗围追中脱身,也多亏了陶醉帮忙引开苏红泪等人。 “好…” 两人趁着月色,再次踏入北邙山。 夜色中的山林,比白日多了几分神秘和幽深。 月光如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虫鸣阵阵,夜鸟偶尔啼叫一声,更衬得山路寂静。 他们对这条路已不陌生,很快便来到了那片幽静的山谷。 山谷里,月光似乎格外清亮。 夜雾如纱,在竹林间缓缓流淌。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语。 潇沉走到山谷中央那片空地,停下脚步,朗声道: “陶醉大人,潇沉前来拜访…”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片刻后,前方竹林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中,青衫身影缓缓浮现。 月光照在清雅的面容和玉白色的肌肤上,泛起淡淡清辉。 翠绿色的瞳孔平静无波,看向潇沉和林之一。 没有说话,依旧是以前样子。 潇沉拱手,开门见山: “人已经抓到了…” 陶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翠绿色的瞳孔微微转向林之一,似乎是在确认。 林之一微微颔首。 “如今此二人已被玄天鉴收押,不日将押解回京,等待朝廷审判…” 潇沉继续道,“依玄周律,勾结魔宗、谋杀皇子、意图挑起战端,皆是死罪,他们必死无疑,这一点我可以向前辈保证…” 陶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潇沉顿了顿,解下苍生,双手捧着,递向陶醉。 “此次能擒获真凶,多亏前辈当日出手相助,引开强敌。此恩,潇沉铭记…” 诚恳说道,“另外,关于贵同族受损之事,有人曾以玄牝天精之力灌注此刀,虽大部分天精之力已被收走,但刀身之内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天精最本源的气息…” 将苍生刀又往前递了递: “前辈不妨探查一番,若真有一丝残留,或许能对贵同族那位后辈的恢复,略有裨益,算是我等未能及时交人、累及贵同族伤势迁延的一点赔罪之意…” 听到“玄牝天精”和“最本源气息”这几个字,陶醉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翠绿瞳孔,终于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苍生的刀鞘,然后握住了刀柄。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草木灵气,如同最细腻的触须,悄然探入刀身之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片刻后,陶醉的指尖微微一顿。 抬起眼,看向潇沉,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讶异之色。 “确有残留…” 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波动: “虽极其微弱,近乎于无,但确是玄牝天精最纯粹的那一缕生机本源,对草木精灵而言,确是难得的补益…” 松开手,将刀递还给潇沉。 “此物珍贵,你确定要将其让出?” 陶醉问道,目光直视潇沉。 潇沉没有接刀,点了点头: “刀还是我的刀,只是借前辈之手将其中一丝本不属于它的东西取出罢了,若能帮到那位小姑娘,也算是了一桩心事…” 陶醉看着潇沉,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微微颔首。 “好…” 说着,手一抹,天精最后的气息被陶醉收了去。 “既如此,便不打扰前辈清修了。” 潇沉再次拱手,“告辞。” 林之一也微微欠身。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朝着山谷外走去。 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的山林小径上,陶醉依旧站在原地未动。 月光下,青衫微拂。 一道纤细的翠绿身影,从他身后的竹林中悄然走出,正是那个曾化身为短竹挂在他腰间的小竹妖所化的少女。 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眼神也灵动清澈,好奇地望着潇沉和林之一离去的方向。 “他们……走了?” 少女轻声问。 “嗯。” 陶醉应道。 “人类的地方好吗?” 少女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和迷茫。 陶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去过…” “北邙山呢?” 少女又问。 “北邙山是我们的家…”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道: “我…想下山看看…” 陶醉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同族后辈清澈的眼睛。 月光映在脸上,那双和竹叶一样翠绿的眼眸里,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驱散了一些他周身常年萦绕的沉寂。 “想下山吗?” 轻声重复。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 陶醉抬起头,望向潇沉和林之一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更远处的世界。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那翠绿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下。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声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 …… 第93章 星火家常 潇沉与林之一踏着月色,走出了北邙山幽深的山谷。 山路在脚下延伸,耳边的虫鸣鸟叫逐渐被更开阔地带的风声取代。 月光比在山谷中时更加清朗明亮,银辉洒在两人身上,托出时而交叠的影子。 谁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仿佛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仿佛在享受这风波暂息后难得的宁静。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条熟悉的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流淌,泛着细碎的银光,潺潺水声比白日里更显清晰悦耳。 岸边那块被他们几次用作修整的平坦大石,静静躺在那里,表面被夜露打得微微湿润。 潇沉习惯性地走到河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河水让人精神一振。 直起身,刚想招呼林之一继续赶路,身后却传来了平静的声音: “我饿了…” 潇沉动作一顿,回头。 林之一没有跟上来,而是停在了那块大石边。 月光勾勒出挺直的身影和墨色官服的轮廓。 微微侧头,看向潇沉,深紫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 “饿了…” 潇沉眨了眨眼,看看天色。 月已中天,估摸着子时都过了。 这个时辰,荒郊野外…… 刚想说“再忍忍,天亮回城就能吃上热乎早饭了”,目光却扫过林之一脚下那块石头,还有石头旁依稀可辨的些许焦黑痕迹。 电光石火间,明白了。 这哪是饿了。 这是馋了。 “等着…” 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河边不远处的林子。 林之一看着潇沉消失在林木阴影里的背影,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在河边那块大石上坐了下来,惊蛰横放膝头,静静等待着。 林中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窸窣声,间或有一两声短促的动物惊鸣,很快又归于平静。 不多时,潇沉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左手提着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右手则拎着两只羽毛斑斓的山鸡,收获颇丰。 走到河边,就着月光和河水,开始利落地处理猎物。 拔毛,去皮,开膛,清洗。 然后,解下了腰间的苍绳。 林之一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柄此刻看起来依旧暗沉无光的刀上。 潇沉握着刀柄,手腕微动。 不见什么寒光,甚至听不到明显的破风声,只见那坚硬的野兔骨骼、韧性十足的肌腱,在刀锋过处,如同最柔软的豆腐般悄然分开。 去皮剔骨,分切肉块,大小均匀,筋膜尽去。 处理山鸡亦是如此,刀光过处,骨肉分离,羽毛与内脏被精准地剔除一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柄传闻中重逾三千六百斤的天下名刀,此刻在他手中与一把寻常的庖丁厨刀似乎并无区别。 林之一看着,表情渐渐变得有些… 古怪。 想起石九州传授潇沉刀法时那严肃认真的模样,想起这柄刀曾经的威势… 想起无数江湖人对神兵利器的憧憬与争夺。 然后,再看看眼前—— 苍生,正在被用来切兔子肉和山鸡肉。 这画面,若是让石九州本尊看见,怕是会当场瞪圆眼睛,然后气得跳起来,追着潇沉揍上三天三夜。 若是让天下那些嗜刀如命的武者们看见,恐怕会集体呕血三升,恨不得扒了潇沉的皮,再把苍生供起来日夜忏悔。 简直是… 暴殄天物! 亵渎神兵! 可偏偏潇沉做得无比自然,无比顺手,脸上没有任何“我在用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干一件很普通的事”的自觉。 仿佛苍生生来就该这么用,切肉和砍人并无本质区别,都是“用”而已。 林之一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转开了视线。 算了,眼不见为净。 好在潇沉还算有点“良知”,或者说,有点基本的洁癖。 肉切好后,拿着苍生走到河边,就着清澈的流水,仔细地将刀身冲洗了一遍。 洗净刀,将其重新挂回腰间。然后捡来干柴,在河边空地熟练地架起篝火。 火折子一闪,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很快舔舐着干燥的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湿气。 用削尖的树枝将处理好的肉块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油脂受热滴落,在火中激起更旺的焰苗和滋滋的声响。 很快,一股混合着肉类焦香和原始野趣的诱人气息,便在河边夜风中弥漫开来。 林之一鼻翼微微翕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跳跃火光上那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烤肉吸引。 潇沉坐在火堆对面,专注地翻动着肉串,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等到烤肉表面泛起诱人的焦糖色,油脂充分渗出时,伸手在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轻轻一抚。 一小罐粗盐,凭空出现在手中。 打开盐罐,用手指拈起一小撮细白的盐末,均匀而精准地撒在“滋滋”作响的烤肉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盐粒遇热融化,瞬间激发出肉类更深层的鲜美。 原本就令人食欲大动的香气,仿佛被注入灵魂,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勾人味蕾。 林之一的视线从烤肉移到了潇沉手中的盐罐,再移到他腰间那枚玉佩上。 用石九州的苍生刀切肉。 用自己送的玉佩… 装盐巴。 林之一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好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物尽其用”? 只是这“用”法,实在有些挑战寻常认知。 无论是石九州那份托付的沉重,还是自己送出玉佩时那份隐晦的心意,到了这家伙手里,似乎都变得无比“家常”起来。 轻轻叹了口气,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可送都送了,刀是他的,玉佩也是他的。 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至少,这盐撒上去之后,烤肉确实更香了。 “给,小心烫…” 潇沉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肉递了过来。 林之一接过,指尖感受到竹签传来的温热。 她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一块。 外皮微焦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咸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野物本身的醇香。 简单的烹饪,纯粹的味道,却比任何珍馐美馔更贴合此刻的肠胃与心境。 两人就这样坐在河边的篝火旁,就着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火焰,安静地吃着烤肉。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河水流动的潺潺声,以及细微的咀嚼声。 吃完最后一块肉,潇沉将竹签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之一也用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饱食之后的慵懒和暖意弥漫开来。两人谁也没提立刻赶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向后靠在了身后冰凉平滑的大石上。 石头被夜露浸润的凉意透过衣衫传来,身前却是篝火持续散发的温暖,冰火交织,反倒有种别样的舒适。 夜空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上面缀满了璀璨的星子,银河横亘,清晰可见。 远离了城镇的灯火,山野的星空格外壮丽震撼。 “潇沉,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呗…” 林之一忽然开口。 潇沉听着,也没拒绝。 “小时候…”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点篝火暖意熏染下的松弛: “街坊邻居的小孩,背地里都叫我‘小死孩儿’…” 林之一侧过头,看着那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 “大概是因为我总在义庄待着,身上总沾着点洗不掉的那股子…阴气?死气?” 潇沉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朋友,后来多了个牧善之,再后来…好像也就没了…” 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最大的乐趣,大概就是看老许摆弄那些尸体,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江湖传闻,或者偷偷翻他藏起来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杂书…” 很平淡,甚至有些灰暗的童年。 没有父母的温暖,没有玩伴的喧闹,只有义庄的寂静,尸体的冰冷。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然后,也开了口,声音同样平淡: “我也差不多…” 潇沉看向她。 “镇北将军的女儿…” 林之一望着星空,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这个身份,在洛京那个圈子里,本身就意味着隔阂,靠近你的大多别有目的,小时候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将门子弟一起习武,稍大些,男女有别,便也疏远了,后来就去了天地玄门…”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描述。 “那里很好,什么都教,修行、兵法、策论、星象、医药、机关……包罗万象,能进去的,都是各州遴选出的佼佼者,能顺利出师的,更是世人眼中的人中龙凤…” 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但那里,也更没什么‘朋友’,同门之间,论道切磋者有之,竞争较劲者更多,大家都很忙,忙着领悟更高深的道理,掌握更精妙的技艺,争取更宝贵的资源,人情……很淡…” 潇沉听着,想起了石九州对她的评价。 天赋心性,就算是放在天光神庭,也怕是要被那群眼高于顶的老家伙抢破头,当宝贝疙瘩供起来。 “天地玄门…” 潇沉重复着这个名字,带着点好奇,“听起来很厉害,在玄周境内?和朝廷关系好像很近?” “嗯…” 林之一点头,“宗门所在是‘八卦玄山’,山势天然成八卦图案,阴阳二气流转不息,据说建筑都按先天八卦排列,暗合天地至理,护山大阵叫‘周天星斗阵’,能引动星辰之力推演万物变化。” 简要介绍着,这些都是玄周境内几乎人尽皆知的信息: “玄门与玄周皇室渊源极深,互相扶持,朝廷为玄门提供资源与便利,玄门则为朝廷培养治国安邦、守土卫道的人才,很多朝廷重臣、军中大将,甚至玄天鉴的高层,都有玄门修行的背景…”“推演天机,执掌造化,这口气可不小。” 潇沉咂咂嘴: “什么都教?那岂不是像个特别厉害的大学堂?” “可以这么理解…” 林之一被他这个朴素的比喻说得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玄门宗旨本就是‘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无论你擅长武道、术法、炼丹、制器、治国、用兵……只要通过考核,都能找到合适的师长和路径。门中藏书阁号称收尽天下典籍,藏有无尽奥秘…” “难怪…” 潇沉了然。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又与朝廷深度绑定,其影响力和底蕴,确实难以估量。 林之一能在其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年轻的掌镜使,其天赋和努力,可见一斑。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关于北疆的风沙,关于南方的烟雨,关于江湖上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 话题很散,有一搭没一搭,想到什么说什么。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添了几次柴,火光依旧温暖。 夜越来越深,星光越发璀璨。 旷野的寒意逐渐加重,但靠着石头、对着余烬,倒也还能忍受。 不知何时,话语声渐渐停了。 林之一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望着跳跃的火焰残余,眼皮有些发沉。 连续多日的紧张、查案、奔波、战斗,此刻在这熟悉的河边、安全的氛围里,被暖意和饱足感一催,困倦如潮水般涌上。 潇沉也安静下来,靠着石头,微微仰头看着星空,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放空。 最终,谁也没说“休息吧”,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添柴。 火光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兀自散发着持久的热量。 林之一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惊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潇沉也往下滑了滑,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苍生连鞘抱在怀里,刀身的微凉贴着胸口,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河边只剩下风声、水声,以及两人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星光洒落,默默守护着这荒野河畔,依偎着篝火余烬安然入眠的两人。 一夜无梦。 第一缕天光刺破深蓝色的天际时,潇沉准时睁开了眼睛。 炭火已彻底熄灭,只余灰烬。 晨雾在林间河面缓缓流淌,空气清冷沁人,带着草木与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对面。 林之一几乎在他醒来的同时,也睁开了眼。 深紫色的瞳孔清澈明净,不见丝毫刚醒的迷蒙。 站起身,轻轻拍打了一下官服上沾的些许草屑露水,动作利落。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潇沉将灰烬用泥土掩埋,确保没有半点火星残留。 林之一则走到河边,掬水漱洗。 简单的整理后,便踏着晨露,沿着来路,向着安宁县的方向走去。 老槐树的叶子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昨夜残留的露珠闪闪发亮。 墙角那丛野菊开得正盛,明晃晃的黄色点缀着灰扑扑的土墙。 一切都和昨日、和前日、和过去无数个晌午没什么两样,安静,熟悉,甚至有些破败的亲切。 林之一目光扫过小院,最后落在潇沉身上。 “收拾一下吧…” 声音比平时更轻缓些,“准时启程…” 潇沉闻言,“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先回县衙,还有些交接文书需要处理。” 林之一又道,视线在潇沉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黑色的漩涡眼眸里,除了映着晨光,看不出太多波澜。 “好…” 潇沉应道,笑了笑: “我这儿破烂多,收拾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别熏着你…”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复又掩上。 小院里,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看了很久。 阳光一点点移动,将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 终于动了。 先是走到那口老井边,俯身,手搭在冰凉湿润的井沿上,往下望。 幽深的井水映出一小片变形的天空和他模糊的倒影。 拿起旁边挂着的的旧木桶,熟练地扔下去,手腕一抖,提起半桶清冽的井水。 倒进旁边一个缺了角的瓦盆里,然后走到墙根那丛野菊旁,慢慢地将水浇下去。 水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浇完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完成了一项每日必行的仪式。 然后,进了屋。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漆的木箱,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套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起了毛边。 拿起最上面那件,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把它放到一边,这是要带走的。 穿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拿出来,解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些铜板,用细绳串着。 这是全部积蓄,老许的。 布包最底下,是一块褪了色的红布,里面包着一枚生锈的铜钱,样式很古旧,边缘都磨平了。 看了片刻,用红布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收好。 木箱很快见了底。 又走到墙角那堆杂物前,蹲下身,开始翻拣。 挑拣了很久,最后要带走的也不过一个小包袱就能装下。 几件旧衣,一点钱,几瓶药,一小包草药,那枚铜钱,还有老许留下的几本边角卷烂字迹模糊的笔记。 把包袱仔细系好,放在桌上。 然后,开始打扫。 收拾完,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每一处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节。 墙上那块因为漏雨留下的水渍形状像只歪嘴鸟… 桌角那个被他不小心磕出来的凹痕… 窗棂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是前年冬天冻出来的… 然后看向西边,那里有一处土墙相对低矮。 墙头上被磨得光滑,甚至还微微有些凹陷。 小时候,个子矮,够不着,就搬来几块碎砖垫在脚下,才能爬上去。 后来长大了,一撑就能翻上去。 深吸口气,翻身,便稳稳地坐在了那处墙头上。 视野豁然开朗。 小时候,他就经常坐在这里,晃着两条腿,看着老许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仵作服,背着一个旧褡裢,从那巷口转出来,渐渐走远,去县衙应差,或者被请去某个村镇验看尸体。 他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到老许头的背影消失在人流或拐角。 然后,就开始等。 有时候等半天,有时候等一天。 看着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再慢慢西斜。 看着外面人来来往往,卖炊饼的吆喝,挑货郎的摇鼓,孩子们追逐打闹。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披着一身夕阳的余晖,慢慢走回来。 老许抬头看见墙头上的他,总会笑骂一句: “小死孩儿,又爬那么高!还不快下来,小心摔着!” 他便会“嘿嘿”一笑,灵巧地跳下来,跑过去接过老许头手里或许提着的一包卤豆干,或者半只烧鸡。 那是老许得了赏钱,偶尔的奢侈。 后来,他长大了,也开始跟着老许头出去干活,这墙头便坐得少了。 再后来,老许不在了,这墙头,就再没坐过。 此刻,他又坐了上来。 墙头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触感依旧熟悉。 望着外面,只有一只黄狗慢悠悠地走过,影子拖得老长。 不会再有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老头,从那里走出来,笑骂他一句,然后递给他一点好吃的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一个半大少年,坐在这里,满怀期待地等待那个归来的人了。 第94章 洛京路迢迢 晨雾未散,安宁县衙门口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五辆玄黑色的马车停在石阶下,拉车的皆是神骏健壮,蹄腕处隐隐有鳞纹的北地异种“踏烟驹”。 马车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车厢侧壁烙印着一个简单的银色云纹徽记。 玄天鉴。 前三辆用以载人,后两辆装载卷宗、证物及少量补给,每辆车旁除车夫外,另配一名骑马的玄天鉴镜卫随行护卫。 车队前后,更有十余名气息精悍身着便装的骑士控马肃立,他们是程万里带来的亲随,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衙门口,看着这堪称“小型军阵”的阵仗,脸色都有些发白。 陈大勇带着捕快们帮忙固定最后几个箱子,动作也透着十二分的小心。 程万里已换乘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龙驹“乌云踏雪”,立在车队最前方。 未着官服,一身玄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 腰佩直刀,目光沉静地掠过准备就绪的车队,最终落在正从县衙侧门走出的几人身上。 潇沉依旧穿着他那身旧布衣,腰间悬着玄黑刀鞘的苍生,步履随意,与这肃杀的车队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被那股气氛包容。 林之一走在他身侧,墨色官服笔挺,惊蛰悬于左腰,面色平静。 低声对潇沉道:“此去洛京,正常赶路需一月有余,程首座已下令,沿途换马不歇,日夜兼程,预计十日可抵。” 潇沉闻言,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梢。 十日急行,横跨数州,这已不是简单的押送,而是姿态的彰显。 落后几步,是吉祥天与乌维律。 吉祥天已换下圣女白袍,穿了一身素净的玄周式样湖蓝色襦裙,银发用同色布巾束起,仅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小半张脸。 然而,那份源自血脉与信仰的圣洁气度,以及那双即便在晨雾中依然清澈璀璨仿佛蕴藏着星光的金色眼瞳,却无法完全掩去。 她并非囚徒,而是以金汗守护者,汗国代表的身份同行,既是证人,也是一种无形的担保与威慑。 乌维律仍穿着皇子常服,只是神色较之前几日公堂上的失态,已恢复了大半的沉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层。 两名程万里的亲随高手一左一右,看似陪同,实则气机隐隐锁定,将他与吉祥天隔开半步距离。 行至程万里马前,潇沉、林之一站定。 “首座…” 林之一抱拳。 程万里目光落在潇沉身上,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沉声道: “此行非比寻常。路途遥远,难免风波,尔等需谨守本分,听从号令…”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目光扫过乌维律时,格外意味深长。 “是…” 众人应诺。 “上车…” 程万里不再多言,拨转马头。 潇沉与林之一走向第二辆马车。 这辆车规格稍高,车厢更宽敞,用以安置潇沉、林之一、吉祥天及乌维律,那两名亲随高手则骑马护卫在车厢两侧。 掀开车帘,内部陈设简洁却舒适。 两侧长椅铺着厚实的软垫,中间固定着一张可收放的小几。 车窗内衬厚绒,私密性好。 吉祥天率先上车,径直走到车厢最深处,面朝车门的方向端正坐下,将包裹着的权杖轻轻横置于膝上。 这个位置,恰好能观察到整个车厢。 乌维律随后上车,在吉祥天斜对面的位置坐下,闭目不语。 林之一选了吉祥天同侧靠前的位置,潇沉则在她对面坐下。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安宁县衙。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踏烟驹的蹄声轻快而富有韵律。 车厢内安静下来。 只有马车行进的声音和窗外渐行渐远的市井喧嚣。 吉祥天端坐着,腰背挺直,双手轻抚膝上权杖,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冥想,又仿佛只是习惯性地保持着守护者的仪态。 周身气息内敛圆融,若非早知身份,几乎感受不到那具纤细身躯内所蕴藏的足以令北冥铁骑止步的恐怖力量。 乌维律依旧闭目,呼吸平稳,宛如老僧入定。 林之一从身旁暗格里取出水囊和一份北疆至洛京的简略舆图,铺在小几上,低声与潇沉讨论着可能的行进路线和补给点。 潇沉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地理或风物的问题。 时间在沉默与低语中流逝。 日头渐高,车队已驶出安宁县界,进入官道。 路旁田野开阔,远山如黛。 约莫午时前后,车队在一处河边开阔地短暂休整,人马饮水,众人简单用了干粮。 程万里策马巡视四周,警戒未曾松懈。 再次上路后,道路逐渐进入丘陵地带,林木开始茂密。 一直闭目养神的乌维律,忽然毫无征兆地,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 尽管他立刻控制住,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气息的细微紊乱,并未逃过车厢内几人的感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吉祥天抚着权杖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之一停下与潇沉的交谈,手悄然搭上了惊蛰剑柄。 潇沉眼睛微眯,目光扫过乌维律,又迅速投向车窗外侧前方那片愈发幽深的树林。 几乎就在下一瞬—— “咻——!” 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前方山坡密林的高处迸发! 那声音凄厉无比,仿佛冤魂哭嚎,瞬间压过了所有风声马嘶! 来袭之物并非实体箭矢,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黑色能量束! 速度之快,超乎肉眼捕捉,目标明确。 直指第二辆马车,更准确地说,是乌维律所在的右侧车窗位置! “哼。” 一声冷哼,自吉祥天唇间溢出。 甚至没有抬头,膝上横置的权杖布套无风自动,顶端那抹温润白光骤然亮起,如同月华般柔和洒出,瞬间充盈整个车厢。 袭至车窗外的黑色能量束,一头撞入这片柔和的月白光华之中。 “滋…” 没有剧烈的碰撞轰鸣,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侵蚀与消融之声。 那足以洞穿精钢腐蚀元气的黑色能量束,在那看似毫无侵略性的月白光华里,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变淡缩小,尚未真正触及车窗厚绒,便已消散了九成以上。 残余的一缕黑气勉强穿透光华,触及车窗。 “嗤啦!” 内衬金属丝网的车窗厚绒,被腐蚀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焦黑小洞,一缕刺鼻青烟冒出。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乌维律毫发无伤,甚至那缕穿透的黑气也未能侵入车厢内。 整个拦截过程,吉祥天只是动了动嘴唇,抬了抬眼皮。 甚至没有拿起权杖,没有念诵咒文,只是心念微动,引动了圣器一丝自动护主、祛除邪祟的本能威能。 “吁——!” 车外传来车夫的惊呼和踏烟驹受惊的嘶鸣,车队急停。 程万里冰冷彻骨蕴含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山林: “何方宵小,敢袭玄天鉴车驾?!结阵!拿下!” “轰!” 前后五辆马车车厢上的阵纹同时炽亮,银光流转,瞬间连成一片半透明的光罩,将车队核心区域笼罩。 随行骑士反应迅捷,已然拔刀张弩,策马向袭击方向合围。 守在车门外的两名亲随高手,一人“锵”地拔刀,凛冽刀意锁定树林。 林之一在车队急停的瞬间,已如一道黑色闪电掠出车外,惊蛰虽未出鞘,但剑意已冲天而起,遥遥指向袭击来源。 潇沉没有贸然出去。 扫视了一眼车厢内: 吉祥天依旧端坐,只是金色眼眸中已染上一丝属于守护者的冰冷威严。 乌维律终于睁开了眼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果然如此的阴沉与讥诮。 车窗上的小洞正对着他刚才头颅的位置。 “灭口…” 潇沉低语,吐出两个字。 吉祥天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我面前,无人可伤我金汗皇子。” 与此同时,山坡密林深处。 几道身影立于阴影之中。 为首者,一身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宽大黑袍,脸上覆盖着一张无面的苍白面具。 手中,握着一张用漆黑脊椎骨拼接而成的长弓,弓弦犹自微微震颤。 在他身后,数道气息晦涩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沉默了片刻,手中骨弓缓缓垂下。 “一击不中,已失先机…” 嘶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如同锈铁摩擦: “玄天鉴程万里在此,更有那位圣女,强攻代价太大。” 身后一人低声道: “那任务……” “乌维律命硬,暂不动他…” 黑袍面具人的声音毫无起伏,“但宗主有令,那个仵作需格外留意,传令下去,沿途各点,关注此人动向,若有可乘之机,宗主想‘请’他一叙…” 说完,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缓缓变淡。 其余几道身影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坡下,程万里神魂如怒涛般扫过那片区域,却只捕捉到几缕迅速消散的阴冷死气,以及一处被强大能量轻微扭曲的空间痕迹。 收回神识,面色冷峻如铁,“手段诡异,非寻常匪类…” 命令传来: “检查车损,加固防护,此地不宜久留,加速前进,今夜务必抵达青州卫城!” 车队再次启动,速度明显加快,带着紧绷的肃杀气氛,向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洛京,疾驰而去。 马车内,潇沉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头。 十日急行,方才第一日,便已遇袭。 前路迢迢,不知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待着这支承载着边陲秘密、皇室阴谋、魔宗觊觎的车队。 暮色四合时,车队终于抵达青州卫城。 此城并非繁华的青州主城,而是位于其南方向百里处的一座军事要塞。 城墙高厚,以黑色巨石垒砌,透着冷硬的边塞气息。城头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巡逻士卒的甲胄与兵刃在残阳下反射着寒光。 程万里显然早已通传,车队未受任何盘查,径直由西门而入。 城门守将是一名面色黝黑气息精悍的校尉,远远见程万里策马而来,便在城楼上抱拳为礼,目送车队入城,随即下令紧闭城门,加强戒备。 城内景象与安宁县乃至一般州城迥异。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屋舍整齐划一,多为石木结构的营房或衙署。 商铺寥寥,行人亦多是军士或眷属,市井气息淡薄,取而代之的是整肃紧绷的氛围。 车队最终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院子占地不小,围墙高耸,门口有士卒持戈而立,显然是卫城中专门用以接待过往紧要官员或羁押特殊人犯的馆驿。 程万里下马,对迎上前来的驿丞低声吩咐几句。 驿丞连连点头,迅速安排人手引导车辆入院,安置马匹,又将潇沉等人引入内院。 内院有数间独立的厢房,围成一个清净的小院。 程万里指定了房间: 他与两名亲随高手住正房,潇沉与林之一分住东厢两间,吉祥天独居西厢一间,而乌维律则被安置在西厢另一间,其房门窗外皆有程万里亲随轮班值守,房间本身似也有阵法禁锢气息。 晚膳是驿卒送至各房的,简单的军伍伙食,分量扎实,味道寻常。 潇沉在自己房里吃完,走到院中。 天色已完全暗下,院墙上挂着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之一正在院中与一名亲随低声交谈,见潇沉出来,对他点了点头。 “程首座已加派了暗哨,卫城驻军也会加强这一带的夜巡…” 林之一走到潇沉身边,声音压低: “袭击者虽退,但未必远离,首座判断,他们或许会尝试在途中其他地段再次下手,尤其是进入中州平原后,地形开阔,官道纵横,更易设伏。” 潇沉望着被高墙切割成四方的夜空,问道: “袭击者的路数,能确定吗?” “除了魔宗,估计也不会有别人了,他们要杀乌维律?”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或许并非一定要在途中截杀乌维律…” “为何?” 林之一问。 “拖慢我们的行程,让我们疑神疑鬼,步步为营,甚至被迫改变路线,绕行险地,只要延误我们抵达洛京的时间,京中与金汗方面就可能生出变数,有些人就有更多机会运作,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制造新的‘意外’…” 看向乌维律房间的方向: “押送一个活着的皇子回京,和押送一具尸体,或者一个‘伤重不治’的皇子回京,对朝堂、对金汗、对幕后之人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政治博弈的复杂与冷酷,远超民间仇杀。 “那我们…” 林之一蹙眉。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深沉,青州卫城如同一头匍匐在荒野中的巨兽,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而遥远的东方,洛京的轮廓,在重重关山与迷雾之后,依旧遥不可及。 第95章 京华初入眼 青州卫城的清晨是在肃杀与警醒中开始的。 程万里天未亮便已起身,亲自巡查了驿馆内外的防卫,又反复确认了乌维律附近的看守力量。 早餐是送至各房的干粮,众人默默吃完,便在愈发凝重的气氛中再次登车。 车队驶出卫城,踏烟驹的步伐比前一日更加急促。 所有护卫骑士,包括车辕两侧的亲随,眼神都锐利如鹰隼,目光不断扫视着官道两侧的丘陵树林乃至天空。 弓弩上弦,刀剑半出鞘,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着整支队伍。 林之一与潇沉同车,惊蛰横放膝头,双目微阖。 吉祥天依旧端坐,神色恬静,但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圣洁气韵。 将整个车厢,尤其是乌维律所在的方位,牢牢护持在内。 乌维律闭目不语,脸色比昨日更加晦暗。 潇沉靠窗坐着,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透过帘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在等,等待预料中接踵而至的袭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日过去,风平浪静。 两日过去,除了路遇几支寻常商队,别无他物。 三日、四日… 车队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北疆州郡,越过海河支流,进入更为广袤平坦的中州腹地。 而预料中的袭击,一次也未曾到来。 官道愈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渐多,沿途城镇的规模与繁华也远非边陲可比。 气候也在悄然变化,西北的干热被抛在身后,越往东南,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风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虽在盛夏,却不至于燥热难当。 起初的紧绷和戒备,在日复一日的平静行程中,不可避免地有些松懈下来。 当然,程万里与核心护卫的警惕未曾真正降低,但那种如临大敌随时准备厮杀的氛围,确实淡去了不少。 车厢内,林之一不再时刻保持神识外放的战斗姿态,更多时候是闭目调息,或与潇沉低声交谈几句沿途风物。 吉祥天有时会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或星罗棋布的村落出神,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片与她家乡截然不同的中原景象。 乌维律则愈发沉默,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 潇沉心中的疑惑却随着平静而愈发堆积。 魔宗那日的袭击绝非无的放矢,可如此虎头蛇尾中途放弃,不像他们的作风。 是忌惮程万里和吉祥天的实力,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亦或是… 京中局势有变,让他们改变了策略? 没有答案。 只有车轮不停转动,载着重重谜团,向着那座天下中枢不断靠近。 第十二日午后。 一直匀速前行的马车,速度明显放缓了下来。 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透过厚实的车厢壁隐隐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潇沉心中一动,轻轻掀开了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帘角。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各种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他,也微微一怔。 首先感受到的是“大”。 目之所及,是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高大城墙,墙体呈沉肃的暗青色,厚重如山岳。 墙头垛口如锯齿,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仅是他们正通过的这个城门,门洞便深达十余丈,高阔得足以让数辆马车并行。 然后是“繁”。 城门内外,人流车马汇成滚滚洪流。 身着各色服饰、口音各异的人群摩肩接踵。 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满载货物的驼队缓缓而行,装饰华美的马车在仆从前呼后拥中驶过。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五颜六色,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当铺… 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药材的苦辛、还有牲畜与尘土混合的市井气息。 既有天子脚下的堂皇气象,宽阔笔直可容十马并驰的朱雀大街,两旁植着整齐的槐柳。 远处隐约可见巍峨宫阙的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金辉。 巡城兵马司的骑兵盔甲鲜明,队列整齐地穿行而过。 亦有活色生香的烟火人间。 巷口卖胡饼的炉火正旺,馄饨摊的热气蒸腾。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引来阵阵喝彩,孩童举着糖人在人群中嬉笑穿梭。 穿城而过的洛水支流上,画舫游船往来,丝竹笑语随风飘来。 这是充满生命力的繁华,与安宁县的凋敝、北疆的肃杀、草原的苍茫截然不同。 它庞大,有序,却又充满了无序的活力。 像一头正在阳光下慵懒呼吸却蕴藏着无尽力量的巨兽。 林之一不知何时也凑到了窗边,顺着潇沉掀开的缝隙望去。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冷峻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我们刚进的是永定门,北向正门之一…” 低声开口,为潇沉指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前这条是朱雀大街,直通皇城承天门,左边那条岔路通往西市,胡商云集,货物繁杂,右边通往东市,多售绫罗绸缎、文玩古董…” 手指虚点,“看到远处那条泛着波光的水道了吗?那是洛水支流玉带河,穿城而过,两岸多酒楼画舫、青楼楚馆…” 顿了顿,指向东北方向一片被高大树木和建筑遮挡的区域。 “玄天鉴在皇城东侧,毗邻六部衙门,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潇沉听着,将这些信息记下。 目光所及,每一处细节都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就是洛京,玄周的心脏。 另一侧,吉祥天也微微掀开了自己那边的窗帘一角。 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景,那繁华到近乎炫目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与茫然。 草原的辽阔让她心境开阔,金帐的威严让她恪守职责,但如此密集、如此精巧、如此充满烟火人情的城市景象,是她十九年生命中未曾真正体验过的。 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握紧了权杖。 车队并未在繁华的主干道上过多停留,在巡城兵马的引导下,转入相对清净但依旧宽敞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驶去。 越是靠近皇城区域,街面愈发整洁肃静。 行人衣冠楚楚,车马规制严明,那股无形的威仪感也越发厚重。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终于缓缓停下。 潇沉再次掀帘望去。 他们停在一处极为开阔的广场边缘。 广场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纤尘不染。 正前方,是一道比沿途所见任何府邸都要高大、森严的门户。 门楼高达五丈以上,通体由某种深灰色的巨石砌成。 线条冷硬方正,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两扇巨大的玄铁门紧闭,门上各铸有一个线条简约却充满力量的银色云纹徽记。 与马车上的标识一致,但放大了无数倍,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门楣之上,是一块同样材质的巨匾,以古朴刚劲的笔法镌刻着三个大字: 玄天鉴。 字迹仿佛蕴含着无形的锋锐与重量,仅仅注视,便能感到一股肃杀威严又不容侵犯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楼两侧,是同样材质砌成的围墙,向两边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墙头可见细微的阵法流光偶尔闪过。 门前左右,各立着八名按刀而立的守卫,身着玄天鉴特有的墨色劲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气息沉凝。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形成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这里没有喧哗,没有车马,甚至连行人都远远避开这片区域。 极致的安静与威严,笼罩着这座代表着玄周王朝最高监察权力的中枢之门。 程万里策马来到第二辆马车旁,对车内沉声道: “到了。” 众人下车。 脚踏在平整坚硬的青石板上,感受着与车厢内截然不同的开阔与肃穆。 程万里对林之一点了点头: “人犯与证物需即刻入库,金汗圣女亦需安置,你先回家吧,出来月余,回去给林将军报个平安…” 林之一抱拳: “是,首座。” 程万里不再多言,示意亲随押着神色晦暗的乌维律,又对吉祥天做了个“请”的手势。 吉祥天微微颔首,手持权杖,步履从容地跟随程万里,向着那扇巨大的玄铁门走去。 守卫无声地让开道路,厚重的铁门在低沉的机括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足够数人通过,随即又迅速合拢,将内外隔绝。 转眼间,广场上便只剩下林之一潇沉,以及几名负责安置马车移交文书的普通侍卫。 潇沉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玄铁巨门,以及门楣上那三个沉甸甸的大字。 以后,这里就是自己要待的地方了。 心中并无太多激动或憧憬,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压力感。 这门后的世界,必然比边陲更加复杂,更加凶险。 “这里没有住的地方…” 林之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潇沉转头看她。 林之一指了指高墙: “总衙之内,除轮值守卫和少数高层,多数人员都散居在城中各处,新入人员,会统一安排在城南的官舍,但需等文书流程走完,分配落实,至少也得三五日之后…” 潇沉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 “三五日?林大人,您当初在安宁县衙,可是亲口说过——‘管你吃住’的…” 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分明是在提醒林之一当初那句有些歧义的话。 林之一显然听出了潇沉的弦外之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脸颊似乎微微热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惯常的冷峻压下。 “少贫嘴。” 转身,“跟我来,总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咧嘴一笑,提起自己那个小包袱,快步跟上。 林之一与留下的镜卫简单交代几句,便带着潇沉,徒步离开了玄天鉴总衙前那片令人压抑的广场,再次汇入洛京繁华的街巷之中。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天际泛起橙红与靛蓝交织的晚霞。 白日的喧嚣并未完全褪去,但街上华灯初上,酒楼茶肆传出笙歌笑语,又别是一番风情。 林之一对道路极为熟悉,领着潇沉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 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走的路径相对清净,却也能从两旁高门大院的门第,精致的园林影壁,感受到此地非富即贵。 天色渐渐擦黑,星光未显,弦月初升。 终于,林之一在一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与玄天鉴总衙那种纯粹权力象征的冷硬威严不同,眼前的府邸透着一股厚重庄严,历经岁月沉淀的巍峨感。 朱漆大门足有丈余高,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北将军府”五个大字,笔力雄浑,铁画银钩,隐隐透出金戈铁马之气。 门前左右各立一尊巨大的石狮,鬃毛怒张,目如铜铃,威风凛凛。 高高的青砖围墙向两侧延伸,墙头覆着深色的简瓦,偶有古树枝桠探出墙外。 虽处繁华之地,门前却颇为清净,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照亮门前石阶与那对石狮。 林之一上前,握住门环,轻轻叩击。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传开。 不多时,大门侧边一道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整洁青布衣的老仆探出头来。 当他借着灯光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 “小、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老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猛地拉开小门,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林之一,眼眶迅速红了: “真是小姐!老爷前天还念叨呢!快,快进来!” 一边说着,一边扯开嗓子朝门内高喊: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府了——!”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方才还寂静庄严的将军府,瞬间被注入了滚烫的活力。 门内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惊喜的呼叫声、器具碰撞声。 光影晃动,越来越多的人从各处涌向前院。 有穿着体面的管事,有步履匆匆的仆役,有探头探脑的丫鬟…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激动。 “真是大小姐!” “快去禀报老爷!” “厨房!快准备热水热饭!” “小姐的房间收拾了吗?赶紧再去看看!” 方才引路的老仆,此刻俨然成了临时指挥,尽管声音激动,却也有条不紊地分派着事项: “阿福,快去通知老爷!刘嬷嬷,带人准备小姐惯用的物事!李管事,看看晚膳备得怎么样了,再加几个小姐爱吃的菜!” 整个将军府,因为林之一的归来,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忙碌得如同过年。 在这片骤然升腾的热闹与忙乱中,无数道目光,自然也落在了跟着林之一进门的潇沉身上。 惊讶、好奇、探究、打量… 种种视线交织。 但很快,这些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恍然与谨慎的恭敬。 安宁县的事情,早已通过玄天鉴的渠道传回洛京。 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仵作,在边陲掀起的波澜,其智谋与胆识,早已不是秘密。 能被小姐亲自带回来,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问题。 而就在这片喧闹达到一个小高潮时,前厅方向,厚重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大手掀开。 两道身影,前一后,从厅内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 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家常的藏青色锦袍,也难掩那股久经沙场统御千军的威严气度。 面容方正,肤色微深,眉浓如墨,鼻梁高挺,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不怒自威。 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鬓角已见霜色,却更添沉稳。 正是镇北将军,林震。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子。 身姿颀长,穿着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 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绝非外表看上去那般简单。 两人的目光,越过庭院中纷乱的人群,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刚刚归家的林之一身上。 林震虎目之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慰,但那情绪很快被惯常的威严压下。 而那年轻男子的笑容则愈发真切温暖,目光柔和地看着林之一。 随即,两人的视线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稍稍偏移,落在了潇沉身上。 庭院中的喧嚣,在这一刻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 第96章 朱门夜宴与陋巷惊堂 潇沉自然不认得此人,但从其气度衣着,以及与林震并肩而出的姿态,也能猜出身份绝非寻常。 此时,林之一已上前几步,对着林震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爹…” 林震虎目之中暖意一闪而过,上前虚扶了一下,沉声道: “回来就好,一路辛苦…” 声音洪亮中带着金铁质感,是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 说完,目光便越过了女儿,又落在了潇沉身上。 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沉凝威势,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底的虚实。 林之一侧身,为双方引见: “爹,这位便是安宁县的仵作,潇沉,此次边陲案能顺利告破,他居功至伟…” 又转向潇沉,“潇沉,这是我父亲…” 潇沉上前一步,依着寻常百姓见官长的礼节,拱手躬身: “草民潇沉,见过林将军…” 动作规矩,语气不卑不亢。 在那沉凝如山的目光注视下,并未露出丝毫怯懦或慌乱,苍白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只是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长者。 林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赞赏。 他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少年并非强作镇定,而是心性使然。 这份在权势面前不改颜色的定力,在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实属罕见。 “不必多礼…” 林震抬手,语气放缓了些,“程首座已在密报中详述你之功绩,智勇兼备,心思缜密,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能入玄天鉴,是朝廷之幸…” 这时,那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也走了过来,笑容和煦如春风: “林将军所言极是,本王在宫中亦听闻边陲之事,能于七日之限内,周旋于朝堂、江湖、妖族、魔宗之间,抽丝剥茧,擒获真凶,揭露金汗皇子阴谋,潇沉,你此番可是为玄周立下了大功,后生可畏啊…” 自称“本王”,又提及宫中,身份已呼之欲出。 林之一适时低声补充: “这位是五皇子殿下…” 潇沉心中了然,再次行礼: “草民见过五皇子殿下,殿下过誉,草民只是尽本分,幸赖程首座与林大人运筹指挥,方侥幸成事…” 五皇子明秀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拘谨谦逊,功劳便是功劳,玄周赏罚分明,你能得程首座亲自招揽,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说话时目光温和,态度亲切,毫无皇室贵胄的盛气凌人,却自有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气度。 老管家此时已安排妥当,上前躬身道: “殿下,老爷,小姐,晚膳已备好,是否移步花厅?” 林震点头: “殿下,请…” “林将军请…” 明秀谦让一下,便与林震并肩而行。 林之一和潇沉跟在后面。 穿廊过院,来到一处布置雅致却不失大气的花厅。 厅内灯火通明,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了菜肴,不算奢靡,但极为丰盛。 多是北地风味,大块炖肉、炙烤羊排、时鲜菜蔬、精致面点,香气扑鼻,显然是为长途归来的林之一特意准备的。 众人落座。 林震居主位,五皇子在客首,林之一与潇沉坐在下首。 席间,林震问了林之一一些路上细节,尤其是遭遇袭击之事。 林之一言简意赅地答了,提到吉祥天出手与程万里的判断。 林震听得眉头微蹙,哼了一声: “魔宗宵小,愈发猖獗,看来北疆乃至京畿的清理,还得加些力度…” 这话是对五皇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五皇子颔首: “北疆安宁关乎国本,林将军镇守之功,父皇时常念及,魔宗之事,玄天鉴责无旁贷,想必程首座已有计较…” 话题一转,看向潇沉,语气随意地问道: “潇沉,听闻你精通验尸、蛊术、药理诸多偏门学问,可是家学渊源?” 潇沉放下筷子,恭谨答道: “回殿下,是养父所授,他是安宁县的老仵作,杂书看得多,懂些偏门…” “哦?令尊如今何在?” “已于月前过世…” “节哀…” 五皇子点点头,不再深究,转而称赞起菜肴,又说起近日洛京文人雅士间流传的几首新诗,气氛轻松不少。 潇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只有被问到才简略回答,举止得体,却也没有刻意逢迎。 从他们的对话中,潇沉隐约感觉,这位五皇子今夜前来,似乎并非为了拉拢林震或探听边陲案细节,至少主要目的不是。 言谈间对林之一颇为熟稔亲切,提起儿时林之一随父在京,他们几个年纪相仿的皇室子弟与将门之后一同玩耍的旧事,林之一虽仍表情不多,眼神却柔和了些许。 看来,这位“雅王”殿下,倒真有几分是冲着儿时玩伴归家,过来看看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震放下酒杯,看向潇沉,语气郑重了几分: “玄天鉴是个好去处,程万里此人刚正不阿,能力极强,在他手下做事能学到真本事,也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你既无修行根基,便更需多依仗头脑与细心,京城不比边陲,各方关系错综复杂,凡事多看、多听、多想,谨言慎行…” “谢将军教诲,潇沉谨记…” 潇沉认真应道。 林震顿了顿,又道: “你初来乍到,玄天鉴的官舍安排恐需时日,府中空房甚多,若不嫌弃,便暂且住下…” 五皇子也笑道: “林将军府上安全清净,确是暂居的好所在…” 潇沉尚未答话,林之一看了他一眼。 “多谢将军美意…” 宴席又持续了片刻,五皇子便起身告辞,言道宫门将下钥。 林震亲自送至府门。 林之一和潇沉送至二门。 回到花厅附近,林震对林之一道: “带你朋友去客房歇息吧,今日奔波,早些安顿…” 又对潇沉点了点头,便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 林之一领着潇沉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客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房厢房俱备。 “你住这间…” 林之一推开正房门,里面桌椅床榻洗漱用具一应俱全,被褥都是新的。 “需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说便是…” “有劳林大人。” 潇沉将小包袱放在桌上。 林之一站在门口,道: “那你休息,我先回了…” “好…” 潇沉回头,笑了笑。 林之一离开。 夜色渐深,将军府复归宁静,只余巡夜家丁细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潇沉洗漱后,躺在柔软舒适却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鼻尖萦绕着房间内淡淡的檀香,与义庄里那股陈旧木头的味道截然不同。 身下的褥子太软,周围的寂静也不同于乡野的虫鸣风声。 翻了个身,毫无睡意。 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洒在地上。 走到院中石凳旁,却没有坐下,而是仰头望着洛京的夜空。 这里的星空似乎不如北疆或安宁县那样清澈璀璨,被城市的灯火氤氲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显得疏远而暧昧。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回过头,林之一也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站在月洞门下。 墨发未束,松散地垂在肩头,少了官服的束缚,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单薄。 “你也睡不着?” 潇沉问。 林之一走到另一张石凳旁坐下,轻轻“嗯”了一声: “习惯了警醒,况且…” 顿了顿,“换回这里,有时反而不如在你那里或路上睡得踏实…” 潇沉笑了笑。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望着同一片朦胧的夜空。 谁也没刻意找话题,安静在庭院中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潇沉忽然开口: “明天,跟我出去看看房子吧,找个离玄天鉴近些,便宜点的…” 林之一侧头看他: “这里你真的不考虑?安全,方便,也无人敢扰…” 潇沉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淡: “这里太好了,好得我不安心,林大人,你知道的我住惯了义庄,闻惯了那股味儿,一下子住进将军府,就像野狗被套上了金项圈,浑身不自在,怕踩脏了地,怕碰坏了东西,怕规矩多累得慌…” 顿了顿,又打趣道: “再说了,被别人听去可不好,说林府招了个赘婿…” 林之一听着,白了潇沉一眼。 二人熟络的很,开个玩笑不算什么。 “你想找什么样的?” 林之一问着。 “能睡觉、做饭、放点东西就行,最好独门独院,清净点,价钱嘛…” 潇沉摸了摸怀里那点可怜的积蓄,“越便宜越好…” 林之一沉默了一下,道: “洛京居,大不易,靠近皇城和衙门的地段,租金高昂,便宜的房子往往有各种问题…” “问题不怕…” 潇沉无所谓道,“只要不是塌了不能住,别的都能将就,凶宅、闹鬼、死过人都行,我不忌讳这个…” 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天气。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 “好,明日我带你去寻…” 又坐了片刻,夜露渐重,两人才各自回房。 翌日清晨,潇沉早早起身。 将军府的下人已备好早饭,林之一也换了身简便的鹅黄色衣裙,墨发依旧用木簪绾起,少了官服威严,多了几分清丽。 两人用过早饭,便出了将军府,汇入洛京清晨的人流中。 林之一对洛京极熟,避开主要干道,穿行在大小街巷之间。 先带潇沉去看了几处玄天鉴小吏常租住的区域,多是些大杂院里的单间,嘈杂拥挤,看了直摇头。又去看了两处稍远些的独门小院,环境尚可,但租金让潇沉听了嘴角直抽。 一个上午过去,毫无所获。 午后,两人在路边摊简单吃了碗面,继续寻找。 林之一想了想,带着潇沉拐进了皇城东侧一片略显老旧的街区。 这里离玄天鉴总衙只隔了两条街,位置不错,但房屋大多低矮陈旧,巷道狭窄。 “这里曾是前朝小吏聚居区,后来没落了些,或许有便宜的院子房租…” 林之一解释道。 然后沿着一条名叫“猫儿巷”的狭窄巷子慢慢走着,留意着墙上的招租红纸。 终于,在巷子中段一个岔口角落,看到一扇略显斑驳的黑漆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帖,字迹歪斜: “独院急租,价格面议,非诚勿扰。” 没有标价,往往意味着要么极贵,要么极便宜且有猫腻。 林之一上前叩门。 等了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多看了林之一几眼,见她衣着气质不凡,更是紧张: “二位……找谁?” “看房子…” 林之一言简意赅。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 “进、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正房两间,西边一间下屋。 院中有一口井,一棵半枯的石榴树。 房屋确实老旧,瓦片残缺,窗纸破烂,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打扫一下勉强能住。 “多少钱?” 潇沉直接问。 男人搓着手,眼神飘忽: “这个地段好,离衙门近,一个月,嗯,五两银子?” 报了个比之前看的大杂院单间还低的价钱,显然自己都没底气。 林之一皱眉: “这房子,有什么问题?” “没、没问题!就是旧了点!” 男人连忙摆手。 “说实话…” 林之一语气转冷。 那男人被林之一气势所慑,又看到她腰间令牌一角,顿时脸色一白,腿肚子有些转筋,结结巴巴道: “是、是……这房子,前段时间……刚死了人,是原来租客,一个老秀才,说是……半夜突发急病没了,然后、然后就有人说……夜里听见奇怪声响,看见白影……闹、闹鬼,所以一直租不出去……” 说啥来啥。 凶宅,还是新鲜出炉的。 潇沉听了,眼睛微微一亮。 走到正房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往里看了看。 灰尘蛛网,空空荡荡,确实有股子久无人气的阴冷霉味。 但对他来说,这味道可比将军府的檀香亲切多了。 “死了多久?” 男人被潇沉问得一愣,下意识答: “七、七天前发现的,官府来看过,说是自然病死,没留东西,就让拉去义葬了。” 潇沉点点头,走出屋子,对林之一道: “就这里吧…” 林之一眉头蹙得更紧: “你再考虑一下,凶宅不吉,且死因未必…” “没事儿…” 潇沉打断她,语气平静,“老死的、病死的、横死的,没什么区别,鬼?” 扯了扯嘴角,“若真有鬼,我倒想问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房东听得毛骨悚然,看潇沉的眼神像看怪物。 林之一知道潇沉主意已定,且这理由对他而言确实不算理由。 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那房东道: “租了。契约拿来…” 房东如蒙大赦,赶紧跑进厢房取来早已写好的简陋契书。 潇沉仔细看过条款。 主要是钱和租期,见无陷阱,便爽快地按了手印。 林之一掏出钱袋,付了一年的租金。 房东接过银子,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飞快地说了句“钥匙在门上”,便一溜烟跑了,连院门都忘了关。 潇沉拿起那串生锈的钥匙,环顾这闹鬼院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里虽然残破,但独门独院,清净,离玄天鉴近,最关键的是。 便宜,而且完全属于他,不必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和规矩。 “需要找人修缮打扫吗?” 林之一问。 “不用,我自己慢慢弄就行…” 潇沉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好熟悉熟悉。” 林之一看着潇沉苍白脸上那点鲜活气,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这里,或者说,喜欢这种“自在”。 也不再劝,只道: “缺什么,跟我说…” “好…”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对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巷子对面,隔着一人宽的巷道,是一间门面不大的茶馆。 此刻正是下午闲时,里面坐了不少茶客。 一个嗓门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传了过来: “啪!” 醒木拍在桌面上的脆响,清晰无比。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市井味道的说书人嗓音,拖着长调响彻了整个猫儿巷: “书——接——上——回——!” 第97章 巷口听九极 “书——接——上——回——!” 醒木声落,茶馆里嗡嗡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说书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钻过喧嚣直入耳膜。 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在午后略显闷热的猫儿巷里,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 潇沉和林之一刚定下凶宅,正站在破败的小院门口。 这一声穿透巷弄的“书接上回”,让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望向对面那间门庭若市的茶馆。 茶馆名叫“忘尘轩”,门脸不大,招牌旧得漆色斑驳。 此刻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多是些街坊百姓、走卒贩夫,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落魄文士的挤在角落。 众人皆仰着脖子,目光聚焦在茶馆中央一个简易的木台子上。 台上站着一位说书先生。 青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处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身形清瘦,略显佝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松柏般的挺拔气度。 三缕花白的长须垂至胸前,面容儒雅,眼角皱纹深刻,仿佛每一道都镌刻着一段过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悲悯与审视交织的复杂神色。 仿佛看的不是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而是他们身后流淌的历史长河。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拿着一方黑黝黝的醒木,拇指与食指处的厚茧清晰可见。 方才那一声清脆的响动,正是由此物发出。 “列位看官…” 说书先生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山涧溪流,娓娓道来: “上回咱们说到,那天武太祖皇帝,于雁门关外赤手空拳,搏杀北冥那头成了精的‘插翅虎’,为大军劈开血路,奠定北疆三十年太平基业…”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催促: “史先生,这段英雄传奇咱耳朵都听出茧子啦!今儿个能不能讲点新鲜的?比如那些神仙妖怪打架的事儿?俺听说书的王麻子讲西边有什么‘洞天’,镇守着吃人的‘魔窟’哩!” 被称为“史先生”的说书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如秋水,却莫名让人心安。 轻轻捋了捋长须,道: “王麻子说的是《西游释厄传》,话本演绎,做不得真,不过嘛…” 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这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神仙妖怪,或许虚无缥缈,但守护我人族疆土,抵御外邪侵扰的隐世高人传承之地,却是古已有之,并非空谈…”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竖起了耳朵。 连巷子对面,原本只是随意听个响动的潇沉,也不由得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了台上。 史先生将手中醒木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旁边一把扇骨呈暗红色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扇面竟是空白的,无一字一画。 轻摇折扇,仿佛在扇动历史的尘埃,缓缓道: “今日,老朽便与诸位说一说,这天地间不为常人所知的‘九极’之秘…” 九极? 这个词一出口,潇沉眼神微凝。 他在北邙山时,曾听释尘与万鹤偶尔提及“九极”“洞天”之类的字眼。 没想到,在这洛京陋巷的茶馆里,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说书先生,竟会以此为话题。 史先生仿佛没有察觉台下细微的变化,或者说,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摇着空白折扇,声音平缓而富有磁性,将一段仿佛来自遥远时光彼岸的叙述送入每个人耳中: “话说天地初开,清浊分立,清灵之气上浮为天,化生万物,滋养众生,沉浊之气下沉为渊,归寂虚无,本是天地循环之理,然则,清浊虽分,却非永隔,天地如一体双面,光暗相生,缺一不可,故此,在天地交接之处,便有九处……嗯,可称之为‘窍穴’也罢,‘缝隙’也可,连通着清灵世界与那沉浊之渊…” 用了“沉浊之渊”这个词,而非魔窟、妖洞之类耸人听闻的说法。 “这九处窍穴,若任其开合无度,沉浊之气倒灌而入,便会污秽灵气,侵蚀地脉,扭曲法则,使得生灵涂炭,万物凋零,上古之时,便曾有浩劫,浊气弥漫三万里,山河失色,人族几近断绝…” 茶馆里鸦雀无声,连喝茶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众人虽未必全懂“污秽灵气”、“扭曲法则”是什么意思,但“生灵涂炭”“人族几近断绝”的惨状,却能想象。 “幸而…” 说书人话锋一转,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有无上大能悲悯苍生,于九处窍穴所在立下传承,筑起‘洞天福地’,这些传承者世代镇守于此,非为堵死那连通之窍,须知清浊需有微末流通,天地方能长久平衡,而是如同最精巧的筛子、最坚韧的堤坝,将那汹涌有害的沉浊之气细细过滤、疏导、化解,只容许一丝维持天地平衡的‘必要之浊’通过,将其危害降至最低,甚至转化为无害,此乃‘镇守’真义,非拒之于外,乃疏导于内,维系天地大平衡也…”这番解释,颠覆了常人“镇守即是死死挡住”的朴素认知。 连潇沉听了,都觉耳目一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之一,发现林之一眼中也掠过一丝深思。 “这九处镇守之地,便是‘九大洞天’,其名号或许诸位也曾风闻一二…” 说书人如数家珍,声音平稳: “北地极寒有‘冰魄洞天’,镇玄冥之窍,南荒火海有‘离焰洞天’,镇赤霄之窍,西极流沙有‘厚土洞天’,镇流砂之窍,东海归墟有‘沧澜洞天’,镇沧溟之窍…” 一一道来,语气平淡,却在众人眼前展开了守护人族疆界无声烽火线的壮阔画卷。 每一个洞天名称,都对应着一种天地法则,也对应着一处常人难以想象的绝地与职责。 “那…” 台下又有人忍不住问,声音带着敬畏,“这些洞天里的神仙……不,高人们,他们厉害不?和咱们玄周的天光神庭比,谁更厉害?” 说书人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 “天光神庭,执修行界牛耳,教化万方,自是了不起,然九洞天之责,在于‘镇’,在于‘守’,在于‘平衡’,与神庭传道授业、领袖群伦,路数不同,难分高下,好比军中猛将善于冲锋陷阵,朝中能臣长于治国安邦,各司其职罢了,且九洞天隐世不出,鲜涉俗务,与神庭少有交集…” “不过…” 说书人话锋又是一转,眼中那抹悲悯之色似乎浓了些: “镇守九极,并非一劳永逸,那沉渊之虚并非死物,其力时有潮汐涨落,每逢大周期,侵蚀之力便会剧增,九洞天压力倍增,需合力应对,甚至需外界援手,此乃天地定数,亦是我人族头顶始终高悬的利剑之一!” “更有甚者…”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神秘的引导感: “近些年来天地间似有隐晦征兆。有高人推演,恐百年内,或有‘九极动荡’之虞,届时,沉渊侵蚀加剧,随机裂隙频现,甚至可能有前所未见之物,自彼端而来…” “前所未见之物?” 台下众人倒吸凉气。 “或是形态更诡谲的沉渊生物,或是带有沉渊气息的奇异造物…” 说书人缓缓道,“老朽曾闻,上古有残碑记载,沉渊深处,或有‘倒影’,或有‘回响’,非单纯毁灭,而似在模仿,学习我等生灵世界,此说荒诞,却也不可不防…” 模仿? 学习?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怕了这沉渊之物。 那说书人似乎很满意台下被调动起来的情绪,不再深入那令人不安的“模仿”话题,转而用一种总结般的口吻道: “总而言之,九大洞天,镇守九极,维系清浊平衡,护佑此方天地安宁,已不知历经多少万载,其门下弟子,代代相传,默默付出,鲜为人知,诸位只需记得,我等能在此安居乐业,品茶听书,除了边疆将士浴血,朝廷百官操劳,亦有那九极之地的隐士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抵御着天地间最深沉的威胁,他们,亦是英雄…” 一番话,说得台下不少百姓心生感慨,连连点头。 “好了,今日这‘九极’之秘,便说到此处,扯得远了,列位怕是要嫌老朽啰嗦…” 说书人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醒木: “咱们呐,还是言归正传,接着讲那天武太祖,雁门关外,如何以凡人之躯,硬撼妖虎,其智其勇,又是如何…” “啪!” 醒木再响,话题已然转回了脍炙人口的英雄传奇。 茶馆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众人跟着说书人的讲述,或紧张,或喝彩。 巷子对面,潇沉和林之一却依旧站在原地。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凶宅”破旧的门板上。 茶馆里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巷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这个说书先生…” 潇沉默然片刻,开口道。 “口才真不错…” 林之一回着。 二人相视一笑,开始收拾起了屋子。 晚些时候,林之一走了。 潇沉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将正房中间那间屋子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模样。 灰尘扫去大半,蛛网清理干净,破了的窗纸暂时用旧衣服塞住。 屋里的霉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尽,便干脆将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搬到院门口。 就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和巷子里渐次亮起的微弱灯火,坐下来歇口气。 刚坐下,便见对面茶馆“忘尘轩”门口,那说书人竟又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个半旧的布褡裢,肩上搭着条汗巾,步履从容,丝毫没有白日里连说几个时辰的疲态,反倒像是歇够了,精神头正足。 “嗬,还挺敬业,晚场接着来?” 潇沉心里嘀咕了一句,觉得有趣。 这洛京的市井行当,看来竞争也激烈,说书先生都得赶场子。 只见史留真走进茶馆,不多时,里面原本有些稀疏的人声又渐渐汇聚热闹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显然,这晚场生意也不差。 很快,那清朗中带着岁月沙哑的嗓音,便再次穿透薄暮,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回讲的不再是天地秘辛或英雄传奇,而是换成了佛宗与道门的典故。 “话说那西方极乐净土,有佛陀讲经,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说书人声音悠扬,将佛门种种祥瑞妙相描绘得栩栩如生,却又点到即止,不涉深奥经文。 转而便讲起中土道门,“太上道祖骑青牛过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留下道德真言五千字,暗合天地至理…” 都是些流传甚广老生常谈的故事,市井百姓大多耳熟能详。 但经说书人之口说出,偏偏就别有一番味道。 语调抑扬顿挫,时而庄严,时而诙谐,将佛道两家的源流,一些着名祖师的轶事,甚至两教间某些有趣的理念差异娓娓道来,既不深奥晦涩,也不流于庸俗戏说。 潇沉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着。 这比起老许当年抱着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残破话本,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即便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也能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引来茶馆里阵阵会意的轻笑或低声议论。 “这说书人肚子里确有墨水…” 潇沉心想,“不光知道那些吓人的‘九极’秘闻,连这些正统的佛道典故也能信手拈来,讲得通俗有趣…” 正听着,说书人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又滑向了另一个超然的存在。 “故而,我玄周境内,佛寺道观众多,香火鼎盛,此乃陛下仁德,允百姓各依其心,寻个寄托,然则,在这片大陆之上,还有一方势力,超然物外,其光普照,其威远播——那便是‘天光神庭’。” 声音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崇敬与神秘: “列位或曾听闻,在那九天之上,云霭之巅,矗立着一座巍峨圣塔,名曰‘九霄天光’,塔顶有一面神镜,唤作‘永恒天光镜’,无论昼夜晴雨,始终洒落柔和而恢弘的金色圣辉,照耀着我们所处的这片大地,此乃神庭至高象征,寓意‘圣辉照世,永恒守护’…” 描绘的景象恢弘而神圣,引得茶馆里一片低低的惊叹向往之声。 “神庭之尊,号曰‘圣辉主尊’,已守护世间三百载春秋,其下更有四大圣殿,各由一位‘御座’执掌,皆是修为通天彻地的大能,还有十二位‘辉耀使’,如同神明行走世间的使者,巡守大陆,荡涤妖邪,护佑安宁…” 潇沉听得入神。 这些信息,有些他知道,有些则是第一次听闻。 “那天光神庭如此厉害,为何咱们玄周不多供奉他们?” 台下有年轻人好奇问道。 说书人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 “这位小哥问得好,我玄周以武立国,太祖皇帝曾言:‘人事尽而天命归’,朝廷尊佛重道,是为教化民心,安定社稷,而天光神庭其道浩瀚,其光普照,然与我玄周治国理念略有参差,故而陛下圣明,许其存在,敬而远之,既不禁止其道流传,亦不举国奉其为尊,此乃大国气度,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解释得含蓄,但台下不少老人却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玄周皇权至上,岂容另一套“神权”体系凌驾? 不禁止已是开明,不支持才是常态。 “至于神庭所言的‘守护世间’、‘抵抗域外天魔’…” 史留真话音略微拖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感慨,似沉吟: “此说渊源流长,或为真有其事,或为凝聚信仰所需,老夫一介说书人,不敢妄断,只知神庭确曾于历史诸多关头出手,化解大灾大难,其功不可没,然其中细节,非我等凡人所能尽知矣…” 巧妙地游离在肯定与存疑之间,既维护了神庭的崇高形象,又留下了一丝可供琢磨的余地。 这种说法,显然很符合玄周百姓对这类超然势力的普遍认知。 敬畏,但保持距离。 相信其力量,但不全信其说辞。 潇沉正听得若有所思,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 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士卒,约莫十来人。 身着暗红色号服,腰佩制式长刀,在一个小旗官的带领下,正沿街巡视而来。 火光在他们手中的灯笼和冰冷的刀鞘上跳跃。 这队士卒的出现,仿佛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 茶馆里原本热烈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下。 台上,说书人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极其自然地顿了顿。 手中醒木轻轻一搁,脸上那探讨超然秘辛的神情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意,话锋转得流畅无比: “哎哟,瞧老夫,说着说着又扯远了,这些神神道道的事儿哪有咱们凡间英雄来得痛快!列位可还记得,前些时日,北边荒原之上,那场震动天下的争夺?”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热情: “天下第一侠,石九州!单刀赴会,于寂灭荒原,群雄环伺之下,为护挚友,一刀惊退魔宗副宗主苏红泪,更引动上古阵法,改天换地!那是何等的豪气,何等的义薄云天!”话题瞬间从天光神庭,跳到了不久前刚刚发生、且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京城的“荒原夺宝”事件。 巡城的士卒小队恰好经过茶馆门口,那小旗官朝里面瞥了一眼,带队继续往前走去。 茶馆里,说书人松了口气。 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将荒原之战讲得跌宕起伏。 虽然其中添加了大量戏剧性的夸张描写,但核心情节倒也八九不离十。 潇沉坐在对面幽暗的院门口,听着说书人将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以如此方式演绎出来,心中感觉颇为奇异。 尤其是听到说书人描述“石大侠那位神秘结拜兄弟,虽无修为,却智计百出,于绝境中巧得至宝,更设计擒拿魔宗妖人”时,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这传得,也太离谱了些… 晚场说书在一片喝彩与意犹未尽中结束。 茶客们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还讨论着石九州的武功到底有多高,那玄牝天精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说书人独自在台上,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他的东西。 将那方刻着“春秋”“直笔”的醒木用一块软布仔细包好,放入褡裢。 那把空白的湘妃竹折扇轻轻合拢,插在腰间。 又将桌上几个铜板的打赏小心收好。 收拾停当,提起褡裢,吹熄了台子旁那盏专门为他照明的油灯。 茶馆掌柜过来笑着说了几句,似在感谢他今日两场带来的好生意。 说书人含笑拱手还礼,姿态谦和,全然看不出方才台上挥洒自如牵引满堂情绪的名家风范。 然后,便撩开门帘,走了出来,融入了洛京深沉的夜色里。 青灰色的背影在巷中昏暗的灯火下,很快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不知哪家婴儿的夜啼。 潇沉依旧坐在门口,望着说书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佛道典故、天光神庭、荒原之战… 这个说书人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讲。 而且,他懂得何时该讲什么,何时该收口。 这,已然有了大家风范。 潇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 “吱呀——” 第98章 夜雨门前疯癫客 正要转身回屋,忽地,一个古怪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响起。 飘飘忽忽,穿透渐起的夜风,钻入耳中。 那声音不像常人说话,倒像是几种声音糅杂在了一起。 有孩童的尖细,有老人的沙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非男非女的扭曲感。 念诵着,文绉绉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癫味儿: “哎——呀呀,这宅子,门朝阴煞,檐角藏锋,门板斑驳如裹尸布,砖缝渗着怨气儿……啧啧,头顶三寸,死气聚而不散,脚下七分,阴湿侵骨入髓,非吉非凶,是块……绝地里的孤坟头儿,专招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来安家落户哟——” 潇沉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回头望去。 巷口昏黄的灯笼光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存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道袍,却穿得极其诡异。 左黑右白的阴阳鱼纹路本该泾渭分明,此刻却整个反了过来 白的在左,黑的在右,而且破旧不堪,缝满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补丁,仿佛将无数块毫不相干的破布强行拼凑在一起。 袍子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泥垢油渍和可疑的深色痕迹。 往上,是一头乱糟糟如同枯草般支棱着的灰白头发,上面竟然插着七根材质各异的簪子。 木的、竹的、玉的、骨的,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 花白的长须被编成了十七个可笑的结,每个结里似乎都塞了东西,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 腰间用十三色布条搓成的怪异腰带上,拴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七个葫芦,随着微微晃动的身体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铜钱串成的“剑”,背上还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影影绰绰,似乎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物什。 左脚趿拉着一只破草鞋,右脚却套着一只同样破旧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官靴,都没穿袜子。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刺鼻药味、淡淡尸臭和泥土腥气的怪味,隔着一段距离就隐隐飘来。 整个人,就像是从无数个荒诞噩梦的碎片里,被强行拼凑出来,然后随手扔到了现实世界的街角。 潇沉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朝黑洞洞的屋门走去。 这种装神弄鬼、言语疯癫的人,他在安宁县也见过。 多半是混迹市井,靠吓唬人或故弄玄虚讨生活的“半仙”“神汉”之流,只是眼前这位,打扮得格外“用心”些罢了。 “哎?小友留步,留步哇!” 那疯癫道人见潇沉不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急切,脚步踢踢踏踏地就追了过来,身上的葫芦铜钱串叮当作响: “贫道观你印堂……呃,隔着门板看不真切,但听你脚步虚浮,气息短浊,周身笼着一层‘无根晦气’,恐有‘阴债’缠身,夜梦惊魂之虞啊!来来来,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今日发发善心,为你卜上一卦,解上一忧,如何?” 潇沉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不停,只丢下硬邦邦两个字: “没钱。” “哎——谈钱多俗气!” 道人一甩那打结的长须,黑白异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脚下却不慢,几乎跟到了门边: “贫道乃方外之人,视钱财如……如那个……嗯,粪土!小友若手头不便,给口吃的也行啊!你看贫道这肚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跟那画上的饿死鬼投胎似的!” 潇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迈过门槛,头也不回: “没米。” “那……给口水喝总行吧?这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 道人扒着门框,探进半个乱糟糟的脑袋,黑白眼珠子在昏暗的屋内扫视,那股混合怪味更浓了。 “没碗…” 潇沉放下椅子,走到窗边,试图推开那扇卡死的破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没太阳。 道人被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少年油盐不进到如此地步。 在门口顿了顿,忽地一拍大腿:“哎呀!小友你看,这天色阴沉,乌云盖顶,怕是要下雨了!贫道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风吹雨打哟!你瞧你这院子,虽破了点儿,好歹有片瓦遮头。不若……让贫道借宿一晚?就一晚!贫道睡觉不打呼,不说梦话,保证安安静静,比那屋角的老鼠还老实!” 潇沉终于转过身,看向这个堵在门口喋喋不休的怪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你骗鬼呢”的表情: “就一间屋子能住人,没地儿。” 见过脸皮厚的江湖骗子,但像眼前这位,从要钱到要饭、要水、最后直接要住下,层层递进、锲而不舍的,倒真是头一遭。 京城的人物,果然“不凡”。 疯道人被接连拒绝,却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那十七个胡须结跟着乱晃。 退后半步,站在门槛外,仰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又低头瞅了瞅潇沉,嘴里啧啧有声: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小友,你这宅子……嘿嘿,阴气重,怨念深,怕是早晚……有小鬼找上门来跟你亲近亲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本来已经懒得理他,准备关门送“神”了,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这人过分了啊,东西是我的,爱给不给,你怎么还咒上人了?江湖规矩,骗不着就走,哪有死缠烂打还带咒人的?” 疯道人闻言,把黑白眼珠子一翻,叉着腰:“嘴是我的,我愿意说什么说什么!贫道就说这宅子有小鬼,又没指名道姓说你!不过嘛…” 凑近些,那双重瞳异色的眼睛盯着潇沉苍白的脸,故意拖长了腔调: “看你印堂……嗯,这次看清楚了,死气沉沉,眉间带煞,一副短命相……啧啧,活不了几天喽!” 潇沉眉头瞬间皱紧。 “会说话你就说,不会说话哪凉快哪待着去!” 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愠怒。 疯道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黑白眼珠同时亮了一下。 非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潇沉刚才搬出来忘了拿回去的那把破椅子上,翘起那只穿着官靴的右脚,二郎腿晃悠着,老神在在,模样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哪也不去!” 梗着脖子,“贫道看这儿就挺凉快!而且啊,我看你快凉了,我就在这儿待着,等着瞧热闹!嘿嘿。” 潇沉被这无赖行径气得笑了出来,摇摇头,也懒得再跟这疯子纠缠。 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还顺手将那根不太牢靠的门闩插上。 眼不见为净。 屋内,那股陈腐的阴冷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窗纸破洞处灌进来的夜风,带着湿意。 潇沉走到墙角那张铺了层薄褥子的破木板床边坐下。 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那疯道人哼着不成调怪曲的声音,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不多时,窗外猛地一亮,一道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破败的房间。 紧接着,“轰隆隆——”一声沉闷的惊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瓦片、地面、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瞬间掩盖了世间其他一切声响。 潇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牵起一丝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让你赖着不走! 活该! 起身,走到门后,侧耳听了听。 除了暴雨声,似乎还有别的细微动静。 轻轻拉开一道门缝,朝外望去。 只见院门口那片狭窄的屋檐下,那个疯癫道人果然没走。 蜷缩着身子,紧紧贴着门板,试图躲避被狂风卷进来的瓢泼大雨。 但雨实在太大了,屋檐又浅,道袍下摆和那只穿着草鞋的左脚裤管,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雨水顺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结往下淌,滴落在他脚边汇成的小水洼里。 抱着胳膊,时不时哆嗦一下,黑白异色的眼睛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嘴里似乎还在嘟嘟囔囔着什么,但被雨声彻底吞没。 看着他那副落汤鸡般的凄惨模样,再对比方才坐在椅子上翘二郎腿说风凉话的嚣张,潇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那疯道人似有所觉,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潇沉从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和那抹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小死孩儿!” 疯道人尖利的声音竟然穿透了雨幕,带着三分气恼七分滑稽: “你笑什么?!看见贫道淋雨你很开心是不是?!没良心的东西!” 潇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小死孩儿… 这个在安宁县伴随他整个童年的绰号,这个疯道人怎么可能知道? 是巧合? 还是…… 疯道人瞧见潇沉瞬间变化的脸色,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猛地拍着自己湿漉漉的大腿,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呵——哼!” “还真给老道猜对了!你个小死孩儿!哈哈哈哈!这外号起得妙,起得贴切!一脸死气,不是小死孩儿是什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雨水都甩进了嘴里也不在乎。 潇沉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看笑话的心情荡然无存。 拉开门,冷冷地瞪着檐下笑得肆无忌惮的疯子: “嘴下留点德,别一会一个雷把你劈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仿佛是为了应和潇沉的话,话音刚落—— “咔嚓——轰!!!” 一道刺目至极的闪电仿佛撕裂了天空,紧接着一声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炸雷,几乎就在巷子上空爆开!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条巷子的房屋似乎都晃了晃,对面茶馆屋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摆,忽明忽灭。 疯道人正笑得忘形,被这近在咫尺的惊雷吓得“嗷”一嗓子,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低矮的屋檐。 捂着耳朵,黑白眼珠瞪得溜圆,惊魂未定地看向黑沉沉的天空,又猛地指向门口的潇沉,手指都在哆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你、你也嘴下留点德!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这雷……这雷怕是听得懂人话!” 潇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看到疯道人那副吓破胆的模样,心头恶气倒是出了大半。 索性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对着雨幕大声道: “我就不留!你能怎么样?我看一会儿还有雷来劈你…” 话音刚落,天上云层中电光再闪,虽然没有直接劈下,但那沉闷滚动的雷声,仿佛巨兽在乌云深处不停地低吼,充满了威慑力。 疯道人吓得脖子一缩,刚才那点嚣张气焰彻底没了。 指着潇沉,想骂又不敢大声,最后只能气鼓鼓地蹲回墙角。 抱着膝盖,把自己尽量缩成一团,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多半是在诅咒潇沉。 潇沉见状,哈哈一笑,心中畅快了不少。 不再理会这疯疯癫癫的怪人,再次“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狂风裹挟着雨点,疯狂抽打着门窗。 潇沉躺在床上,听着这喧嚣的雨声,思绪却飘远了。 老许、北邙山、荒原、石九州、魔宗、金汗皇子… 还有今天见到的说书人,门口这个疯道人… 洛京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不知过了多久,下意识地又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门缝里面透过微弱的光,映出一个微微颤抖的影子。 那疯子… 竟然还没走。 就在那窄窄的门檐下,硬扛着狂风暴雨。 潇沉皱了皱眉。 虽说这怪人言语可恶,行迹疯癫,但终究… 罪不至死? 这冷夜冷雨,他又湿透了,真在外面淋一夜,怕是真要出人命。 自己这“凶宅”第一天入住,门口就冻死个疯道士,传出去好像也不怎么吉利。 盯着那抖动的影子看了半晌,听着外面似乎永无止境的暴雨声,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闩,将门拉开。 冰冷的雨气和风瞬间灌入。 檐下,那疯道人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黑白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带着警惕和一丝茫然。 潇沉抬手指了指院子西边那间堆放杂物的下屋,声音没什么温度: “就一晚,天亮雨停,立刻走人…” 疯道人愣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 随即,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瑟瑟发抖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灿烂到近乎谄媚的古怪笑容,连滚带爬地从湿漉漉的地上站起来,连连作揖: “哎呀!小友果然宅心仁厚!不不不,是善心大发!福星高照!吉人天相!贫道就知道没看错人!你放心,贫道最有分寸了,绝不打扰!而且…” 拍着胸口那串叮当作响的铜钱剑和几个葫芦,信誓旦旦: “若真有不开眼的小鬼敢来扰你清净,贫道一定出手,打得它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潇沉懒得听他这些鬼话,转身从屋里拿出路上剩下的硬面饼,看也没看,随手朝他一扔。 疯道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也不管饼子沾没沾雨水,立刻宝贝似的揣进他那件阴阳颠倒的脏道袍怀里,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道谢。 潇沉不再多言,指了指西厢下屋,然后转身回房。 再次关上了门,将风雨和那疯癫道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暴雨敲打瓦片的喧嚣,以及隐约从西边方向传来搬动杂物和那疯子满足地哼哼唧唧的声音。 潇沉躺回床上,闭上眼,在嘈杂的雨声中,慢慢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而西边下屋里,那疯道人啃着干硬的饼子,黑白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疯言疯语,偶尔还会发出几声低低的古怪笑声。 夜雨滂沱,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帝都,也笼罩着猫儿巷深处,这座小小的“凶宅”。 第99章 铁镜府内初点卯 天光大亮,昨夜那场滂沱大雨将洛京的天空洗得碧蓝如洗,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猫儿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积水在低洼处映着天光。 潇沉起得早,推开房门时,院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昨夜雨声太大,睡得并不算踏实。 临时收拾出来的下屋,此刻正传出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呼噜声,忽高忽低,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和吧唧嘴的声音。 显然,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睡得正香。 潇沉走到窗边,透过破窗纸的缝隙朝里瞥了一眼。 只见屋里那堆杂物被勉强推到了一角,空出的地方用几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木板和砖头搭了个极其简陋的“床铺”。 疯道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身上胡乱盖着他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阴阳颠倒道袍。 花白乱发披散,胡子结散开了一半,嘴里还叼着昨夜扔给他的那半块硬面饼的一角。 睡得口水横流,胸膛起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黑白异色的眼睛紧闭,那副毫无防备酣畅淋漓的睡相,与他清醒时那疯癫诡谲的模样判若两人。 潇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倒真是随遇而安。 或者说,脸皮厚得足以安眠。 不再理会,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漱。 刚收拾妥当,院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拉开院门,门外站着林之一。 已换回了玄天鉴那身墨色官服,身姿挺拔,深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清澈明净。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黑漆食盒。 “早…” 林之一点头致意。 “林大人早…” 林之一走进小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院子虽破旧,但经过潇沉昨日一番收拾,倒也不算太过杂乱。 视线掠过西间传出响亮呼噜的下屋时,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 “还没吃吧?” 走到院中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干净些的石桌旁,将食盒放下,“家里带的…” 说着,打开食盒盖子,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上层是两碟清爽的时蔬小炒,下层是一大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旁边还有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正冒着丝丝热气。 潇沉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在石凳上坐下。 反正当初说好了“管吃管住”,这早饭也算在“管吃”的范畴内。 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青菜,西厢下屋那震天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带着浓重睡意和无限渴望的声音,幽幽地从破窗户里飘了出来: “嗯……什么东西……这么香……” 潇沉动作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之一也听到了声音,放下正欲给潇沉盛粥的勺子,目光再次投向那间下屋,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 “你这里……有客人?” 潇沉放下筷子,没好气地朝下屋方向努了努嘴: “昨天半夜赖上门的一个疯道士,撵都撵不走,非要借宿,让他住一晚,天亮了滚蛋…” 将昨夜的情景简单说了几句,略去了那些咒骂和斗嘴的细节。 林之一听完,秀眉微蹙。 一个来路不明行迹疯癫的道人,出现在潇沉刚租下的“凶宅”,这组合听起来就透着不寻常。 正想提醒潇沉小心,却见下屋那扇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疯道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那只破草鞋和官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头发比昨天更乱,脸上还带着睡痕,嘴里那半块饼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也没发觉。 黑白异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视了一圈,然后便死死盯住了石桌上那几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的菜肴,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 看看菜肴,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潇沉,再偷眼瞧瞧一旁气度冷峻官服在身的林之一,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也想起了昨天潇沉那油盐不进的模样。 嚣张气焰顿时蔫了下去,挠了挠乱发,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走到院子角落,挨着井台蹲了下来。 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黑白眼珠却时不时朝石桌方向瞟一眼,那可怜巴巴又带着点馋相的样子,活像个受了委屈又眼馋糖果的孩子。 潇沉瞧他这副作态,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昨天骂人时那副“活不了几天”的刻薄嘴脸,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想蹭饭? 门儿都没有。 林之一见潇沉没有邀请的意思,而那道人虽然形容怪异,眼神却似乎并无太大恶意,便也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更不会对一个陌生疯道人产生过多好奇。 只要这人不威胁到潇沉的安全,她懒得理会。 潇沉则专注于食物,那几碟小菜味道清爽可口,小米粥暖胃,肉包子馅料扎实,显然是将军府厨子的手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得很快,但每样菜都只动了一半,粥也只喝了大半碗,包子吃了两个便放下了。 林之一见他停下,问道: “不合胃口?” “不是,很好…” 潇沉随口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那道眼巴巴的视线。 林之一点点头,不再多问。 等潇沉漱了口,便道: “走吧,今天去衙上看看,熟悉一下,也把你的入职手续彻底办妥…” “好…” 潇沉将碗筷简单归拢到食盒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潇沉甚至懒得再去叮嘱那疯道人什么,随手带上了门。 院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林之一带来的这个食盒和剩菜了,至于其他… 本就身无长物,稍微重要的物品都随身携带或在玉佩里,这破院子,随那疯子折腾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蹲在井台边的疯道人立刻“噌”地站了起来。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嘴里嘟囔着: “年轻人,火气大,不懂得尊老爱幼……唉,世风日下啊!”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了石桌桌面,那些被潇沉吃过的菜碟。 几碟菜,潇沉都只动了一半。 而且,动筷子的那一侧,是靠近他自己座位的那一边。 另一边的菜肴,却一筷子都没碰过。 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菜汁都没有溅过去。 这显然不是无意的。 疯道人盯着那泾渭分明的半碟菜,黑白眼珠定住了片刻,随即,脸上慢慢咧开了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玩味… “嘿……小死孩儿……还挺善良。” 低声自语,声音里那三重音的特质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摇了摇头,没再回下屋,坐在石桌山,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另一边,潇沉跟着林之一,再次来到了玄天鉴总衙,那座被称为“铁镜府”的森严建筑群前。 前天只是匆匆一瞥,今日才得以细观。 那股沉甸甸的威压感,比隔着马车车窗感受时,更加真切。 林之一亮出腰牌,守门校尉验看后,恭敬放行。 厚重的玄铁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走进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厚重的黑色石板。 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主殿。 殿宇高耸,飞檐斗拱,同样是沉肃的玄黑色调,檐角悬挂着巨大的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 主殿两侧,各有数座稍矮但同样威严的配殿和连绵的厢房回廊。 整个建筑群布局严谨,气势森严,处处透着一种高效、冷酷、不容置疑的权力气息。 往来之人皆步履匆匆,身着各色官服,神色肃穆,低声交谈,绝无寻常衙门的散漫喧嚣。 “这里便是玄天鉴总衙,又称‘铁镜府’。” 林之一边走边低声为潇沉介绍,“玄周正式立国虽只有三十余年,但玄天鉴作为先皇潜邸时便秘密组建的机构,存在时间更久,它直属于皇室,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身为其中一员的淡淡自豪与凝重。 “府内主要分为四大‘镜厅’,各司其职…” 林之一指了指远处几座颜色基调略有差异的殿宇: “青镜厅,监察百官,着青灰袍,赤镜厅,侦办血案重案,着暗红袍,白镜厅,负责情报搜集与分析,着便装,行踪不定,黑镜厅,专司缉捕修士罪犯、镇压邪魔,着纯黑袍,常戴铁面…” 潇沉仔细听着,目光扫过那些行色匆匆服饰各异的身影,默默记下。 “你此番入职,按程首座的意思,以及你所长,是进入‘鉴证司’…” 林之一继续道,“鉴证司隶属赤镜厅,但地位特殊,独立办案权有限,主要为各镜厅提供验尸、证物分析、药理毒理鉴定等技术支持,司内人员称为‘鉴镜师’,按能力定品级,不参与外勤搏杀,但也需随队出现场…” 这安排倒符合潇沉的预期和现状。 “玄天鉴内官职等级森严,大致分‘天、地、玄、黄’四级,每级又有正从之分…” 林之一看了潇沉一眼,“我目前是玄级掌镜使,有独立带领小队办案之权,你初入鉴证司,按理应是黄级起步,但程首座破格招揽,且你立下大功,入职便会定为玄级鉴镜师…” 不过潇沉听得懂,玄级与玄级亦有不同。 林之一之‘玄级’有实权,可调动部分资源人手。 自己这‘玄级’更侧重技术等级与待遇,初期恐无直属下属,需听从司内上官及外勤主官调派。 点头表示明白。 但能直接定为玄级,已远超预期,至于实权,他本就不在意。 林之一带着潇沉穿过广场,走向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 路上,简要介绍了玄天鉴几位核心人物。 除了首座程万里,还有左右两位都督,以及四大镜厅的指挥使。青镜厅指挥使陆文渊,乃文官出身,手无缚鸡之力,却智谋超群,监察百官从无疏漏。 赤镜厅指挥使雷万钧,性情火爆,武道强横,专破大案要案。 白镜厅指挥使花无影,神秘莫测,执掌情报网络。 黑镜厅指挥使封不平,曾是离恨天高徒,剑术通神,专克邪魔歪道。 这些都是站在玄天鉴权力顶端的大人物,林之一语焉不详,显然其中牵扯甚多,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挂着“鉴证司”牌匾的院落前。 院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和器物碰撞声。 林之一停下脚步: “我便送你到此,鉴证司主官姓秦,名墨,是位老鉴镜师,为人严谨刻板,但极为公正,专业知识无可挑剔,你进去后,自有人引你去办手续,领取衣袍、腰牌、案牍等物,我已打过招呼,流程会快些…” “有劳林大人…” 潇沉拱手。 林之一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办完手续,若不忙,可来赤镜厅寻我,今日我需整理边陲案的最终卷宗归档…” 说完,转身,墨色官服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朝着广场另一侧的赤镜厅殿宇走去。 潇沉目送林之一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与这威严府邸格格不入的旧布衣,迈步走进了鉴证司的院门。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分布着几间大屋。 有的门扉紧闭,有的敞着门,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书籍卷宗,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器械。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水、草药和一种类似石灰的味道。 几个穿着浅灰色制式袍服的吏员抱着卷宗或提着木箱匆匆走过,看到潇沉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一瞥。 潇沉正寻思该找谁,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吏员迎了上来: “这位可是新来的潇沉潇鉴师?” “正是…” 潇沉应道。 “秦司正已吩咐过了,请随我来…” 吏员笑着引路,将他带进正对院门的一间公廨。 手续办得果然很快。 验看程万里手令,登记姓名、籍贯、特长。 测量身形尺寸以便制作官服,领取一块刻有“玄·鉴”字样的铁制腰牌。 一套浅灰色的鉴镜师常服,几本厚厚的《玄天鉴律令辑要》《鉴证司规程》以及一些空白案牍。 整个过程,那姓秦的司正并未露面,据吏员说正在检验一批紧要证物。 一切妥当,吏员客气地送潇沉出来,告知他官服需两日后才能做好,明日可先着常服来司内熟悉环境,会有资深鉴镜师带他了解司内各项事务与器械。 走出鉴证司院落,潇沉掂了掂手中那块沉甸甸的腰牌,心中感慨。 从今日起,自己便是这铁镜府中的一员了。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第一步算是稳稳踏了进来。 按照记忆,朝着赤镜厅的方向走去,想去找林之一。 刚绕过鉴证司院墙,走到一条连接几大镜厅主殿的宽敞廊道时,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两名身着暗红色赤镜厅官服的男子。 左边一人约莫四十岁,身材高大,面庞方正,浓眉虎目,留着短髯。 行走间龙行虎步,自带一股剽悍之气,腰间佩着一柄宽刃长刀,气息沉凝,赫然已是知天境的修为。 右边一人稍年轻些,三十五六模样,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嘴唇很薄,给人一种精明而不好相与的感觉,修为也在见己境巅峰。 他们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身着赤镜厅服饰的校尉,个个精气饱满,眼神警惕。 这两人的暗红官袍,无论是质地纹饰还是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都远非寻常校尉可比,显然是赤镜厅中的高层人物。 潇沉不欲生事,正想侧身让路,那面容清瘦的男子目光却已扫了过来,先是在潇沉那身旧布衣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落在了他手中那套崭新的浅灰色鉴证司常服和腰牌上。 “站住…” 清瘦男子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闲逛?手中所持,可是鉴证司新制衣物?” 潇沉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在下潇沉,新入鉴证司,今日前来办理入职,正要前往赤镜厅寻林之一林大人。” “林之一?” 清瘦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上下打量着潇沉,尤其在听到“新入鉴证司”时,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那个从边陲来的仵作,听闻你在安宁县破了个案子,程首座破格将你招入鉴证司,还直接定了玄级?” 语气平淡,但话里话外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似是好奇,又似是不以为然。 旁边那位身材高大虎目短髯的汉子也看了潇沉一眼,目光在苍白瘦削的脸上和毫无修为波动的身上扫过,浓眉微挑,瓮声瓮气地开口,声如洪钟:“你就是潇沉?听之一提起过,不错,有点胆色,不过鉴证司那地方,规矩多,闷得很,以后若想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可以来找我雷万钧!” 雷万钧? 赤镜厅指挥使?! 潇沉心中微凛,再次拱手: “原来是雷指挥使,见过指挥使大人。” 雷万钧摆了摆手,显得不拘小节: “行了,不必多礼,之一在厅里整理卷宗,你自去寻她吧…” 他似乎对潇沉并无太大兴趣,说完便要继续前行。 但那清瘦男子却未动,目光依旧停留在潇沉身上,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冷: “潇沉是吧?进了玄天鉴,便是自己人了,以后同在赤镜厅辖下办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乃赤镜厅同知指挥使,姓周,名子瑜,日后若有疑难,也可来寻我…” 同知指挥使,从二品大员,仅次于雷万钧! “周大人…” 潇沉再次行礼,心中却提高了警惕。 这位周子瑜周同知给他的感觉远不如雷万钧那般直接坦荡。 周子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那锐利的目光又扫了潇沉一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这才与雷万钧并肩离去。 身后那几名校尉经过潇沉身边时,也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眼神各异。 潇沉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拐过廊道尽头,消失不见。 雷万钧的豪爽,周子瑜的深沉… 这赤镜厅的水,看来也不浅。 握了握手中的腰牌和衣物,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着赤镜厅的方向走去。 第100章 太平无事夜雨惊 找到林之一所在的公廨时,她正伏案疾书,墨色官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案头堆满了卷宗,正是从安宁带回的乌维则命案、屠村案、青州追凶等一应文书。 需要将这些案件的始末、证据、口供、处理结果分门别类,整理成标准格式的最终卷宗,封存入库。 这是结案的必要流程,琐碎而耗时。 见潇沉进来,林之一停笔,抬眼看他。 “如何?可还顺利?” 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清冷。 “手续都办妥了,见到了鉴证司的吏员,官服过两日才能取…” 潇沉简单答道,将那套浅灰常服和腰牌放在一旁的空椅上。 林之一点点头: “秦司正今日忙于检验一批紧要证物,无暇见你,明日你早些来,他会安排人带你熟悉司内事务,今日…” 看了看案头堆积的卷宗,又看了看窗外天色: “若无他事,你可在府内各处走走,熟悉环境,或去藏书阁看看,玄天鉴藏书颇丰,尤其刑名、律法、各地奇闻异事、乃至一些偏门杂学的书籍,都有收录,凭你的腰牌便可进入前两层…” 潇沉应下。 他确实需要多了解这个新环境。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天,潇沉便在铁镜府内度过。 先是在赤镜厅外围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厅堂、各司公廨、校场、膳房、乃至茅厕的位置。 铁镜府占地极广,建筑布局复杂,初来者极易迷路。 好在各处路口皆有简略的方位指示牌,加上他记性本就不错,半天下来,已将主要道路记了个七七八八。 午后,去了林之一提到的藏书阁。 那是一座独立的五层黑石塔楼,门口有守卫查验腰牌。 凭着那块新得的玄级腰牌,得以进入前两层。 第一层是各类朝廷律令、公文格式、史书方志等。 第二层则丰富许多,有各种刑案实录、验尸图谱、毒物药理、机关消息、乃至江湖各派简史、各地风物志等杂书。 虽不算什么绝密功法,但对于需要广博知识的鉴证工作而言,已是难得的宝库。 潇沉一头扎了进去,寻了几本关于洛京地理风物,前朝秘闻野史以及较为冷门的蛊术残篇翻看起来,倒也自得其乐。 期间,还遇见了赵活。 这位年轻的玄天鉴镜卫,在经历了边陲的生死考验后,似乎成熟稳重了些,但见到潇沉,依旧难掩激动和恭敬。 主动帮潇沉指路,介绍一些不成文的规矩,甚至跑去膳房帮两人取了午饭。 看着他忙前忙后尽心尽力的样子,潇沉心中感慨,这赵活倒是个实心眼儿。 就这样,一天时光,在平静到近乎沉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当潇沉合上手中那本讲述前朝宫廷奇案的杂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藏书阁内开始点灯,橘黄的光晕洒在层层书架和泛黄的书页上。 站起身,将书放回原处,走出藏书阁。 铁镜府内,各处廊庑也已亮起灯火。 白日里行色匆匆的官吏校尉们,此刻大多已下职归家,府内显得空旷寂静了许多。 找到林之一时,她正无聊等着。 “走吧…” 林之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带你去个地方…” “嗯?” “算是接风洗尘…” 林之一语气平淡,“毕竟到了洛京,也算是我的地盘…” 潇沉笑了笑,没拒绝。 两人出了玄天鉴,并未乘坐马车,而是步行。 林之一领着潇沉,穿行在暮色渐浓的洛京街巷中。 华灯初上,夜市初开,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换上了另一种慵懒而繁华的面貌。 酒楼茶肆飘出饭菜香气与丝竹之声,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 最终,停在一处门脸不大但看起来颇为干净雅致的酒楼前,招牌上写着“听潮阁”三个字。 店面临着玉带河的一条小支流,坐在二楼雅间,能听到隐约的流水声。 林之一显然是熟客,掌柜亲自迎上来,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一间临窗的雅间。 菜肴不算奢靡,但极为精致可口,多是洛京本地风味,清淡鲜美,与北疆的粗犷豪放截然不同。 林之一要了一壶清淡的果酒,自己只浅酌了一小杯,其余都推给了潇沉。 不过潇沉不喝酒,这怕是要浪费了。 “这里清净,味道也还行…” 林之一夹了一箸清炒笋尖,说道,“玄天鉴的膳房只是为了果腹…” 潇沉尝了一口熘鱼片,鲜嫩爽滑,确实美味。 点点头:“比安宁县最好的酒楼强多了。” 席间话不多。 林之一本就不是善谈之人,潇沉也习惯了安静。 两人偶尔评论一下菜肴,或说说白日里在玄天鉴的见闻。 林之一提醒他,那位周子瑜周同知,心思深沉,与京中某些世家走得颇近,让他日后若与之打交道,需多留个心眼。潇沉记在心里。 这顿饭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结账时,自然是林之一掏钱。。 潇沉也没抢着付,他知道自己那点积蓄,恐怕还不够这顿饭钱。 走出听潮阁,夜风微凉。 林之一看向潇沉: “认得回去的路吗?” 潇沉想了想猫儿巷的大致方位,点头: “应该可以…” “嗯,那你自己小心。明日早些到…” 林之一嘱咐一句,便转身朝着将军府所在的街坊走去。 背影很快融入洛京璀璨的夜色中。 潇沉独自站在街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洛京的夜晚,比白日更显繁华魅惑,却也更加陌生。 凭着记忆,朝着猫儿巷的方向走去。 起初还算顺利,但拐过几个路口,穿过几条似是而非的巷子后,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 洛京的街巷纵横交错,许多地方看起来极为相似,夜晚又难以分辨远处的标志建筑。 两次走错了方向,不得不向路边的更夫或尚未收摊的小贩打听,这才磕磕绊绊地找到了猫儿巷的入口。 站在巷口,看着里面昏黄稀疏的灯火和熟悉的破败轮廓,潇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洛京,确实太大了些。 走进巷子,远远便看见自家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有个人影。 走近了,正是那疯道人。 没赖在屋里,也没坐在门槛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昨晚搬出来的那把破椅子上,面朝着对面的“忘尘轩”茶馆。 茶馆里灯火通明,晚场说书似乎正到精彩处,说书人那清朗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茶客们阵阵的喝彩与惊呼。 疯道人听得聚精会神,连潇沉走到近前都似乎没察觉。 今天把那件阴阳颠倒的道袍穿得稍微整齐了些至少扣子扣上了。 花白乱发依旧支棱着,黑白异色的眼睛盯着茶馆方向,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直到潇沉的影子投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潇沉,“嘿”了一声,很自然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说着: “回来了?坐,坐!” 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旁边井台边的石头上,把椅子让了出来。 潇沉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将那把破椅子往门口檐下挪了挪,坐了下来。 听听不花钱的书,倒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茶馆里,说书人正在讲一个新故事,似乎是什么前朝将军与异族公主的悲恋传奇。 情节跌宕,辞藻华美,讲得声情并茂,将一段铁血与柔情交织的往事描绘得感人肺腑,引得不少茶客唏嘘不已。 潇沉也听得入了神。 这说书人的说书技艺确实高超,能将一个或许并不算特别新奇的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 然而,这份沉浸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旁边的疯道人,那张嘴就跟是租来的急着还似的,一刻也不消停。 “嗤——” 当说书人讲到那位将军为救公主,单骑闯入万军阵中时,疯道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胡扯!什么‘银枪白马,如入无人之境’?真当北冥铁骑是纸糊的?那领兵的‘血狼王’拓跋野,当年可是能跟林震掰腕子的狠角色!这么冲进去,早被射成刺猬了!” 潇沉: “……” 过了一会儿,说书人又讲到公主为救将军,甘愿饮下毒酒,香消玉殒。 茶客中已有女子低声啜泣。 疯道人又咂咂嘴,黑白眼珠翻了翻: “狗屁!那‘雪莲公主’我……咳咳,听老人说,精着呢!她那是假死!用的是一种西域奇药‘龟息散’,能闭气七日,状若死亡,后来被她的贴身侍女用解药救醒,隐姓埋名,跑到江南开了家绣庄,活到八十多岁才没的!这说书的,尽捡些骗人眼泪的桥段!” 潇沉忍不住侧目看他。 这家伙,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似的。 再后来,说书人渲染将军得知公主死讯后,悲痛欲绝,于公主坟前自刎殉情。 疯道人直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还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坐在家门口纳凉的邻居都看了过来。 他浑然不觉,拍着大腿: “殉情?拉倒吧!那将军后来官至兵部尚书,娶了三房妻妾,生了七个儿子两个闺女,晚年儿孙满堂,好不快活!坟前自刎?他坟在城东皇陵边上,我去看过,碑文上刻着‘寿终正寝,享年七十有三’!这编故事的,真能瞎掰!” 这一通“剧透”加“打假”,生生把一场凄美绝伦的悲情大戏,解构成了满是算计与现实的世俗闹剧。 虽然不知真假,但着实煞风景。 可偏偏,他一边鄙夷着反驳着,一边还听得挺有滋味儿。 说书人讲到关键处,他依旧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黑白眼珠瞪得溜圆。 听到某些夸张处,又会忍不住撇嘴摇头,低声骂一句“胡扯”。 那副又爱听又爱挑刺的模样,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被他搅得,再也无法沉浸在故事里,只好权当是听一场另类的说书了。 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茶馆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和攒动的人影,听着说书人依然投入的讲述和疯道人煞风景的嘀咕。 忽然觉得,这洛京的市井夜晚,倒也别有一番“热闹”。 时间在说书声,喝彩声和疯道人的“画外音”中悄然流逝。 夜色渐深,茶馆里的喧嚣逐渐平息。 终于,随着一声清脆的醒木响,今日的晚场说书结束了。 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茶馆伙计开始收拾桌椅。 巷子里重归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潇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准备回屋。 “哎,等等!” 疯道人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堆起那带着点讨好和赖皮的笑容: “那个……小友啊,你看这天色已晚,贫道……” “打住!” 潇沉抬手制止了他,“已经收留你一夜了,够意思了,自己找地方去…” 他可不想让这疯疯癫癫嘴还损的家伙变成长期住户。 疯道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黑白眼珠转了转,正想再说什么—— “轰隆隆——” 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乌云不知何时已聚拢过来,遮蔽了星月。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片。 雨,说来就来,又快又急。 疯道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点僵硬瞬间化作狂喜。 “嘿嘿”一笑,指着瞬间已成瓢泼之势的雨幕,对潇沉道: “你看!天意!这就是天意!小友,再收留贫道一晚!就一晚!明天,明天雨一停,贫道立马走人!绝不食言!” 说着,也不等潇沉回答,生怕他反悔似的,抱着脑袋,踢踢踏踏地就冲进了院子。 熟门熟路地直奔西间下屋,身影瞬间没入黑暗和雨声中。 潇沉站在屋檐下,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帘,又看了看下屋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雨… 下得还真是时候。 摇摇头,也进了屋,反手关上门,将风雨声隔在外面。 屋里,经过一天通风,那股陈腐的霉味和阴冷气息确实淡了不少。 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简陋的房间。 换了身干燥的旧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思绪渐渐放空。 来洛京第三天。 没有惊心动魄的案子,没有诡谲的阴谋,只有熟悉环境、看书、吃饭、听书,以及应付一个赖皮的疯道士。 太平岁月,大抵便是如此吧。 雨声潺潺,催人入眠。 就在潇沉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梦乡之际—— “笃笃笃!笃笃笃!” 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猛地将寂静的雨夜撕裂! 潇沉瞬间惊醒,翻身坐起。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个有些焦急又带着点熟悉的年轻声音: “潇沉在吗?开门!玄天鉴公干!” 是赵活的声音。 潇沉心中一凛,立刻披衣下床,快步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了门。 门外,雨势未歇。 昏黄的灯笼光下,站着四五个人,都穿着玄天鉴的制式蓑衣斗笠,雨水顺着边缘不断滴落。 为首一人摘下斗笠,正是赵活。 身后几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是玄天鉴的精干校尉。 潇沉皱眉,“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速很快: “打扰了!有紧急案子发生!赤镜厅雷指挥使亲自点名,请您立刻过去看看!” “现在?” 潇沉看了一眼门外瓢泼的大雨和漆黑的夜色。 “对!现在!情况紧急,死者身份特殊,现场有些诡异…” 赵活语气急促,“雷指挥使说,可能需要您的专业手段,马车就在巷口等着!” “好,我收拾下…” 转身,抓起桌上那件尚未穿过的玄天鉴浅灰色鉴镜师常服,迅速套在旧衣外面,又将那块冰凉的玄级腰牌塞进怀里。 “走吧…” 声音平静,已无半分睡意。 第101章 书院惊魂夜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 潇沉跟着赵活钻进停在巷口的玄黑色马车,踏烟驹在车夫的驱策下,踢踏着湿滑的石板路,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响。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厢壁上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随着车行摇晃,投下跳跃的光影。 赵活神情紧绷,坐在对面,不断搓着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深夜任务感到紧张又兴奋。 潇沉则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任由雨水和黑暗包裹着车辆。 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命案而已。 以前是安宁,只是这次地点换成了洛京,又是雨夜,平添了几分诡谲。 马车穿行在空旷无人的街道,偶尔能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瞥见巡夜兵卒灯笼那一点微弱的光芒。 越往南,建筑似乎越发高大密集,但风格与城北皇城附近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威严奢华,多了几分庄重与书卷气。 “前面就是四五书院了…” 赵活忽然开口,指着窗外雨幕中一片影影绰绰灯火较为集中的庞大建筑群轮廓: “这边是城南文教区,除了四五书院,还有砺锋书院和开源书院,是咱们玄周朝廷三大官办学府,专门培养文官和实务人才的,这四五书院是其中最大的…” 潇沉睁开眼,顺着赵活所指望去。 雨夜中看不太真切,但能感受到那片建筑群的规模。 高墙大院,飞檐重重,即便在暴雨冲刷下,也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势。 与玄天鉴的铁血森严,将军府的巍峨庄严。乃至市井的喧嚣繁华都截然不同。 “书院……清净之地,怎会发生命案?” 潇沉随口问道。 赵活压低声音: “听说死的是一位书院里的学子,身份好像不一般,具体还不清楚,雷指挥使只吩咐速请您过去…”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门楼前。 门楼高大,飞檐斗拱,即便是雨夜,门前也悬挂着数盏气死风灯,照出“四五书院”四个古朴遒劲的金字匾额。 此刻,大门洞开,门内灯火通明,却无平日的书声琅琅,反而弥漫着一股压抑紧张的气氛。 几名身着书院青色学袍的年轻仆役守在门口,见到玄天鉴的马车,连忙上前指引。 潇沉和赵活下车,立刻有校尉递上油纸伞。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脚下青石板铺就的甬道早已湿透,积水倒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和匆匆往来的人影。 穿过门楼,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庭院,正中一条笔直的青石主道通向深处的大殿。 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斋舍、书阁、讲堂,皆以长廊相连。 此刻,几乎每间屋舍都亮着灯,许多窗口都挤着人头,朝着庭院深处某个方向张望。 窃窃私语声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那种惊疑、恐惧、好奇交织的气氛,却弥漫在空气里。 主道尽头,一处独立的精舍院落前,聚集的人最多。 数十名玄天鉴的校尉披着蓑衣,手持灯笼和兵器,将院落入口牢牢封锁。 外面围了上百名书院学子,大多只披着外衣,面带惊惶,朝着院内指指点点,又被维持秩序的玄天鉴人员低声呵斥着退后。 赵活引着潇沉分开人群,亮出腰牌,进入封锁圈内。 精舍院落不大,但布置雅致,有假山小池,几丛修竹在风雨中簌簌作响。 此刻,院中灯火通明,几盏特制的大灯笼将雨丝照得纤毫毕现。 院子中央,青石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身穿月白色书院学子的常服,身形清瘦,面朝下俯卧着。 双臂微微张开,头发散乱,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身体周围的地面,雨水混着一种暗沉的颜色,正被不断冲刷稀释。 尸体旁,站着几个人。 最显眼的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雷万钧。 未穿蓑衣,只一身暗红色赤镜厅指挥使官服,此刻也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更显筋肉虬结。 浓眉紧锁,虎目圆睁,正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凝重,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雷万钧身侧,站着两位文人打扮的老者。 其中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穿着深青色绣有云纹的书院山长服,此刻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正是四五书院的副院长。 另一位五十许岁,儒雅中带着精明,是书院的监院。 两人皆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惶恐模样。 稍远些,还站着一名青年。 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雨过天青色锦袍,外罩同色披风。 即便在如此狼狈的雨夜,依旧显得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面容俊朗,剑眉星目,此刻却布满悲痛与难以置信。 眼眶泛红,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具尸体上,仿佛要将那身影刻进骨子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边跟着两名小厮为他撑着伞,但他似乎浑然不觉雨水已打湿了肩头。 潇沉的目光在青年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其气度衣着以及雷万钧对其隐隐流露出的客气态度,绝非寻常学子。 雷万钧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到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大步迎了上来,雨水在脚下溅起水花。 “你来了!快,过来看看!” 雷万钧的声音如同闷雷,压过了雨声,一把将潇沉拉到尸体旁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这个面容苍白的清瘦少年身上。 副院长和监院眼中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而那悲痛青年则抬起通红的眼睛,带着审视和一丝希冀看了过来。 潇沉没理会这些目光。 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先小心地将尸体头部附近的积水拂开一些,然后开始仔细检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因浸泡了雨水而显得异常惨白的脸。 死者很年轻,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最多十七八岁。 面容清秀,眉目间与旁边那位悲痛青年有四五分相似。 此刻,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骇的表情。 嘴巴微张,仿佛想要呼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角甚至能看到暴起的青筋。 潇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压死者颈部、眼睑,又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嘴唇、查看口腔。 手指触及的皮肤冰凉而略显僵硬,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个时辰。 口鼻处没有明显的水渍或泥污,排除溺毙或掩埋窒息。 颈部没有勒痕,颅骨后部也无明显击打凹陷。 继续检查尸身。 月白色的学袍前襟和袖口有少许凌乱的褶皱和泥土痕迹,像是跌倒时挣扎所致。 双手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皮屑或血迹。 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皮肤苍白,未见明显外伤淤青。 潇沉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死者的胸口偏左位置,心脏上方。 那里的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显出一种不正常的淡青色,极其细微。 若非目力过人且专注查看,几乎难以察觉。 轻轻按压,感觉皮下组织略有异样,不是肿胀,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僵硬感。 又凑近,仔细嗅了嗅。 雨水的土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道。 但这味道太淡,被雨水冲刷和周围气息干扰,无法确定。 “怎么样?” 雷万钧蹲在潇沉身边,压低声音问,虎目中带着急切。 潇沉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退后两步,目光再次扫过整个院落。 院落整洁,除了尸体周围因踩踏和雨水显得有些凌乱外,并无激烈打斗的痕迹。 精舍的门窗都紧闭着,窗户纸完好。 “初步看…” 潇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和众人屏息中格外清晰: “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无勒痕,无溺毙特征,面部惊骇表情明显,瞳孔扩散,符合受到极端惊吓的特征,但仅此不足以断定死因…” 顿了顿,指向尸体胸口,“此处肤色有细微异常,皮下触感略僵,或有内伤,或死前气血极度逆乱淤积所致,结合其表情,有可能是…” 抬起头,看向雷万钧: “惊吓过度,导致心脉骤停或气血冲脑而亡,也就是俗称的,吓死的…” “吓死的?” 雷万钧浓眉一挑,声音陡然提高。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副院长和监院面面相觑,那悲痛青年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悲痛之外,更添震惊与不解。 “只是可能…” 潇沉补充道,语气严谨,“单从体表检查无法完全确定,若要查明确切死因,是否有药物作用,是否存在极其隐蔽的内伤或病灶,乃至是否中了某些特殊手段,需要将尸体运回鉴证司,进行详尽的剖验…” “剖验”二字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什么?!剖验?!” 副院长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不可!万万不可!云公子乃斯文之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岂可受此刀斧之辱?!这成何体统!” 监院也连连摆手,语气激动: “潇……潇鉴师是吧?此言差矣!云公子不幸罹难,已是大不幸,怎能再损其遗体?此事断不可行!” 就连雷万钧,在听到“剖验”时,粗犷的脸上肌肉也明显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犹豫。 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位悲痛青年。 潇沉眼睛微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那位一直沉默的悲痛青年,此刻缓缓抬步上前。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更衬得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而沉痛。 先是对雷万钧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转向潇沉,声音因为悲痛而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条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鉴师,在下云逸尘,地上这位是舍弟,云逸风…” 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情绪,“逸风他自幼体弱,但性情温和,一心向学,绝无仇家,今夜莫名惨死于此,我云家上下悲痛欲绝,还望玄天鉴能尽快查明真凶,为我弟申冤,告慰他在天之灵…” 云逸尘。 这个名字,加上“云家”… 潇沉瞬间明白了。 四大世家之一,清贵文宗云家的核心子弟,上一届科举探花,翰林院编修,难怪雷万钧态度如此客气。 这死的,竟是云家的公子! 虽然看年纪是次子或幼子,但同样是云家嫡系,身份非同小可! 雷万钧立刻抱拳,语气郑重: “云公子节哀,云家书香传世,今遭此难,雷某亦感同身受,请云公子放心,玄天鉴定当倾尽全力,查明真相,绝不会让令弟死得不明不白!” 转向潇沉,眉头紧锁: “潇沉,你说可能是吓死的?若真是如此,那必然是遇到了极其可怖之物或之事!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帮本官想想,这书院之中有何物能生生将一个活人吓死?又或者,是有人装神弄鬼?” 潇沉眉头皱得更紧。 心中暗叹:果然来了… 我就是个仵作,只负责从尸体上找线索推断死因,查案追凶、分析人心动机,那是你们赤镜厅的事,怎么推到我这来了? 而且,这案子涉及云家,水深得很。 自己初来乍到,毫无根基,贸然卷入这种世家公子的命案,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只想在鉴证司安安稳稳混口饭,可不想被当枪使,或者成为某些势力博弈的牺牲品。 念及此,潇沉后退半步,拱手道: “雷大人,我……” 话刚出口,就被雷万钧粗声打断: “从现在开始,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本官带来的赤镜厅校尉,以及书院相关人等,都听你指挥调度!务必尽快找出线索!” 潇沉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发苦。 这雷万钧,看着粗豪,心思却不简单! 一句话就把自己架到了火堆上。 自己若是推辞,不仅当场打了雷万钧的脸,驳了云家的面子,恐怕明日就不用再去玄天鉴点卯了。 可若是接下这烫手山芋…… 电光石火间,潇沉心念急转。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诚恳,开口道: “雷大人,非是小的推诿或不愿效力,只是这破案缉凶非同小可,绝非单凭一具尸体和一点猜测就能成事,这需要大量情报支撑,死者云公子平日的交友往来、人际关系、有无仇怨纠葛、近来情绪有无异常、今夜活动轨迹、最后见过何人、这处精舍平日谁常来、书院近期有无怪事传闻……凡此种种,千头万绪…” 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雷万钧脸上,语气更加恳切: “小的初入京城,今日方是第三日,莫说这四五书院,便是洛京的街道尚且认不全,这院子里的人,除了您雷大人和赵活,其余诸位我是一个都不认得,其背后关系更是两眼一抹黑,如此情形,如何入手?如何指挥?只怕胡乱发号施令,反而耽误了正事,扰乱了大人您的部署…” 微微躬身:“雷大人您久经案牍,威震赤镜,又与云公子相熟,对此地人事了解远胜于小子,此案关系重大,理当由大人您亲自坐镇指挥,小子从旁协助,查验尸体、分析物证,方是正理,小子愿听从大人一切调遣…” 一番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 姿态放得极低,却把指挥权这口沉甸甸的锅,稳稳地扣回到了雷万钧自己头上。 周围几个心思活络的玄天鉴校尉,甚至那位副院长,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这少年仵作反应好快,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雷万钧闻言,虎目盯着潇沉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嘴角向下一撇,非但没有被将住军的恼怒,反而咧开了一个极淡的笑纹。 然后看向潇沉,开口道: “这个好说,赵活!” “属下在!” 赵活一个激灵,挺直腰板。 “从现在起,你就跟着潇沉!他需要什么情报、要询问何人、要查看何地,你全力配合!需要调动人手、查阅案卷,只要在我权限范围内的,无需再请示,立刻去办!记着,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是!” 赵活大声应诺。 雷万钧又转向面色悲痛的云逸尘,抱拳道: “云公子,这位别看年轻,却是破获边陲金汗皇子案、擒拿魔宗凶徒的关键人物!程首座亲口赞他‘智勇兼备,心思如妖’!有他在此主持勘察,相信定能抽丝剥茧,为令弟讨回公道!” 云逸尘闻言,再次仔细打量了潇沉一番,眼中的悲痛被一丝审视和惊异取代。 边陲皇子案震动朝野,他身在翰林院自然有所耳闻,没想到眼前这个苍白瘦削的少年,竟是其中关键。 深吸一口气,对潇沉郑重拱手:“原来阁下便是潇公子,失敬,逸风之事就劳烦潇公子费心了,若有任何需要云某或云家配合之处,但请直言,云某义不容辞…” 潇沉心中暗骂雷万钧老狐狸。 这家伙,根本不接自己扔回去的锅,反而顺水推舟,把赵活和一部分权限塞给自己,还当着云逸尘的面把自己架得更高了! 现在自己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不给云家面子,也辜负了程万里的“赞誉”和雷万钧的“信任”。 他算是看出来了,雷万钧今晚是铁了心要把他推到前面。 是单纯想看看自己这“少年奇才”有多少斤两? 还是因为这案子牵扯云家,太过棘手,他自己不想冲在前面,要找个“脑子活”的来顶雷探路? 可无论哪种,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潇沉面色平静,心里却把雷万钧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看了一眼满脸期待望着自己的赵活,又看了看神色郑重的云逸尘,以及周围那些或怀疑、或好奇、或紧张的目光。 最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对云逸尘还礼: “云公子言重了,在下既入玄天鉴,自当尽责,令弟之事必当尽力…” 然后,转向雷万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雷大人,既如此,小人便僭越了。” 雷万钧大手一挥: “尽管放手去做!” 潇沉不再废话。 先对赵活道: “赵活,立刻安排人,将现场严密保护起来,以尸体为中心,三丈为界,拉起警戒,不许任何人踏入,保护好地面所有痕迹,尤其是脚印、拖拽痕等,雨水冲刷前尽量固定,尸体……” 看了一眼云逸尘和副院长等人瞬间又紧张起来的神色,顿了顿: “小心包裹,暂时移至避雨干燥处,派专人看守,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移动或处置…” “是!” 赵活大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校尉行动。 “另外…” 潇沉目光扫过精舍,“这间屋子以及相邻的几间斋舍全部封锁,贴上封条,钥匙由我们的人保管,里面的一切物品保持原样,等待查验…” 立刻有校尉应声去办。 “还有…” 潇沉看向那位副院长和监院: “劳烦二位,立刻清点今夜书院所有人员,尤其是学子、教习、杂役,确认各自行踪,有无人员失踪或异常,同时,提供一份云逸风公子平日在书院的交友名单、课业记录、近日有无异常表现或与人争执的记录,越详细越好…” 二人对视一眼,虽然面色依旧不好看,但见雷万钧虎视眈眈,云逸尘也微微颔首,只得应下: “我们这就去办。” “云公子…” 潇沉最后看向云逸尘,语气缓和了些: “还请节哀,稍后可能需要向您了解一些令弟平日在家中的性情喜好、健康状况、以及近日有无特别提及书院中的人或事,还望公子能拨冗相助…” 云逸尘点头: “理所应当,我就在书院客舍等候,潇公子随时可来寻我…” 安排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原本有些混乱的现场迅速变得有序起来。 玄天鉴的校尉们显然训练有素,立刻执行命令。 书院方面也开始配合。 雷万钧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确实有点门道,指令清晰,考虑周全,瞬间就掌控了局面。 做完这些初步安排,潇沉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夜雨冰寒,但后背却隐隐有些汗意。 不是累的,是心累。 “赵活…” 唤过刚刚跑回来的赵活。 “有什么吩咐?” 赵活气喘吁吁地问,眼神亮晶晶的。 潇沉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逐渐被控制住的现场,以及那些依旧在远处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书院学子。 “这里先按刚才的安排进行,你留在这里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潇沉说道。 赵活一愣: “那…你去哪儿?是去线索吗?我陪你去!” 潇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打了个哈欠,声音平淡无波: “我去睡觉…” “啊?!” 赵活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不远处要离开的雷万钧,耳朵也微微动了一下。 潇沉却不再解释,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湿的浅灰色常服,寻了间空房间。 赵活看着潇沉关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睡觉去了? 雷指挥使不是让他主持勘察吗? 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第102章 静观波澜起 房间里很干净,潇沉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了下来。 雨依旧在下,只是势头比先前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瓦片和石板。 寒气顺着墙壁侵入骨髓,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闭上眼,方才书院精舍院落中的景象,如同清晰的画卷,开始在脑海中回放。 死者的姿态,面部惊恐的表情,胸口那细微的淡青,周围地面的痕迹,甚至每个人脸上的神色—— 雷万钧的凝重与深沉,云逸尘的悲痛与克制,副院长和监院的惶恐与抵触,还有那些围观学子眼中或惊惧、或好奇、或茫然的复杂光芒…… 所有细节,纤毫毕现。 以前,老许曾半开玩笑地说这双眼睛和记性,不去当贼或者当账房先生真是可惜了。 潇沉并非真的束手无策,也并非想推诿。 只是这案子正如他对雷万钧所言,千头万绪。 而他对核心的“人”与“关系”一无所知。 冒然行动,如同盲人骑瞎马,不仅查不出真相,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落入他人眼中。 老许教过他,当现场线索混乱无从下手时,有两个方向: 一是“等”,等时间发酵,等更多人更多事被牵扯进来,水面下的鱼才会冒头。 二是“比”,仔细对比案发最初到后续调查介入期间,现场任何细微的变化,哪怕是一根草茎的位置,一丝灰尘的痕迹。 因为有些凶手,尤其是自诩聪明或心理扭曲者,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重返现场,观察结果,甚至可能无意识地“修正”某些自认为的破绽。 所以,他需要赵活带来最早抵达现场的玄天鉴同僚所做的记录。 他需要知道,在他到达之前,现场究竟是怎样的。 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东西被移动过? 有没有什么痕迹被无意地破坏了? 哪怕只是某处水渍的形状、某片落叶的位置不同,都可能指向某些被忽略的细节。 至于主动调查?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对云家、对书院、对洛京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无所知。 贸然询问只会暴露自己的无知和急切,甚至可能问出一些不该问的,触动敏感的神经。 所以潇沉需要先“看”,看这件事会惊动哪些人,看各方势力如何反应。 云家公子暴毙书院,这绝非小事。 天亮之后,消息传开,必定会有各色人等前来。 是真心关切? 是借机示好? 是打探虚实? 还是心中有鬼,前来观望? 每多来一个人,每多说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微妙的表情,都可能成为拼图的一块。 夜雨渐渐停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潇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感觉头脑愈发清醒冷静。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出了门。 便见赵活急匆匆地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卷宗。 “正要去寻你呢!” 赵活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亢奋: “这是昨夜最先赶到现场的两名铜镜校尉所做的勘察记录,还有书院方面提供的云逸风公子的简单情况、昨夜人员初步清点记录,按你的吩咐,现场保护完好,尸体已移至旁边闲置的干爽厢房,有四人轮班看守,精舍及相邻三间斋舍也已封锁…” 潇沉接过油布包,点点头: “辛苦了,雷指挥使呢?” “雷大人天未亮时就离开了,说是要回玄天鉴向程首座和左都督禀报此案,并协调后续,他留下话,让您全权负责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一应所需,赤镜厅全力配合…” 赵活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早上书院这边来了好几位大人物询问情况,副院长他们接待的,我没凑近,但看着阵仗不小:” 潇沉目光微闪: “都有谁?” “具体的没看清楚,但听守门的兄弟嘀咕,好像有宫里来的内侍,还有几位穿着朱紫官袍的大人……哦,对了,云家的人也一大早就来了,是云逸尘公子接待的,似乎在商量灵堂设在哪里、如何发丧的事…” 潇沉没急着打开卷宗,而是指了指书院外一家刚刚支起摊子的早点铺: “走,边吃边说,一夜没合眼吧?” 两人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要了两碗热豆浆,几根油条。 滚烫的豆浆下肚,人也热了起来。 “跟我说说云家…” “这云家啊…” 赵活咬了一口油条,开始将他所知的信息倒出来: “是咱们洛京,不,是整个玄周都数得着的顶尖世家,号称‘清贵文宗’!跟另外三家——萧家、苏家、南宫家,并称‘洛京四大家’。” 掰着手指头数: “萧家最厉害,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二皇子的外家,盐铁钱庄啥都沾,权势熏天,苏家最有钱,老爷子‘苏半城’,意思是他家的钱能买下半座洛京城!粮业、漕运、酒楼,遍布天下,南宫家比较特别,半江湖半商贾,管着好多镖局和运输,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云家呢?” 潇沉问。 “云家就不同了…” 赵活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敬畏,“他们家不出武将,也不怎么直接经商,就是世代读书,出大儒,出状元!祖上不知道出了多少进士、翰林,现在朝中好多清流文官,要么是云家的子弟,要么是云家门下的学生,他们掌控着好多有名的书院,像这四五书院,背后就有云家的影子,天下读书人的口碑,很大一部分都握在云家手里,他们推崇‘王道’‘仁政’,讲究礼法规矩,对萧家那种外戚掌权、苏家那种满身铜臭,是有些看不上的…” “所以,云家公子死在书院才会震动这么大?” 潇沉若有所思。 “那可不!” 赵活用力点头,“死的这位云逸风公子是云家嫡系,他亲哥哥云逸尘是上一届的科举探花,现在翰林院当编修,被誉为云家下一代的领军人物,前途无量!兄弟俩据说感情很好,而且云家门清贵,极少与人结怨,这种横死太不寻常了…” 潇沉慢慢喝着豆浆,消化着这些信息。 清贵文宗,书香门第,影响力在士林与朝堂… 这样的家族,其子弟在象征文教圣地的书院内离奇暴毙,确实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除了云家自己人,还有谁会特别关心这件事?” 潇沉问。 赵活想了想: “那可就多了,首先肯定是朝廷,陛下估计都会过问,然后其他世家肯定会关注,尤其是跟云家关系微妙的,还有书院系统内部,其他两家书院,砺锋书院和开源书院,恐怕也会盯着,哦,对了,听说大皇子殿下素来亲近清流士风,与云家走得颇近,说不定也会派人来问…” 潇沉点点头,没再追问。 拿起那个油布包,解开系绳,取出里面的卷宗,就着晨光仔细翻阅起来。 最先抵达现场的两名铜镜校尉记录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都有。 发现尸体的时间、报案人、当时尸体的姿态、初步检查体表无明显外伤、周围无明显打斗痕迹、精舍门窗紧闭从内闩住。 还画了一张简单的现场方位草图,书院提供的云逸风情况也很简要。 年十七,入院两年,性情温和,学业上等,无不良记录,平日与同窗关系尚可,未闻与人结怨。 昨夜晚膳后独自回精舍温书,戌时左右有同窗路过还见他窗内有灯。 亥时巡夜老仆发现异常。 昨夜人员清点记录显示,书院内所有登记在册的学子、教习、杂役均在,无人失踪,也无人承认亥时前后靠近过云逸风的精舍院落。 潇沉的目光在那张草图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合上卷宗递给赵活: “收好,回书院看看…” 两人回到四五书院时,日头已高。 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书院显得格外清新宁静,但那层宁静之下却弥漫着压抑沉重的气氛。 学子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看到玄天鉴的人,尤其是潇沉这个陌生的“负责人”,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现场依旧被封锁着,看守的校尉见到潇沉,立刻行礼。 潇沉再次进入精舍院落,对照着脑海中的记忆和卷宗上的草图,仔细比对每一处细节。 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昨夜可能的痕迹已几乎消失。 重点查看了精舍门窗,尤其是那扇从内闩住的窗户,窗纸完好,插销也无撬动痕迹。 “发现尸体的老仆呢?” 潇沉问赵活。 “已经问过话了,就在那边厢房候着,可以再问。” 赵活答道。 潇沉点点头,正要过去,书院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行人正从大门处进来,为首两人,气度非凡。 左边一人,三十出头,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与深沉,正是大皇子明德。 身旁落后半步,是一位年约六旬,身着深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的老者。 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睿智与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当朝首辅宰相,兼领四五书院院长的张景渊。 他们身后跟着数名随从内侍,以及书院的副院长监院等人。 这一行人径直朝着案发现场这边而来。 周围的学子纷纷避让行礼,不敢直视。 潇沉和赵活也退到一旁。 大皇子和张景渊在警戒线外停下脚步,副院长连忙上前,低声汇报着情况。 张景渊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封锁的院落,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潇沉,微微颔首,并未过多询问。 明德则神色平静,目光在潇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淡无波,却仿佛能将人看透。 并未进入现场,只是在外围听了一会儿汇报,慰问了几句陪同的云逸尘,叮嘱玄天鉴务必查清真相,给云家、给朝廷一个交代,便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也并未与潇沉有直接交流。 他们一走,现场的气氛似乎更压抑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紧接着,又有几波人来探问情况。 有刑部的官员,有大理寺的司直,有都察院的御史,甚至还有天工院的一位管事,据说云逸风对机关术略有兴趣,曾去请教过。 这些人大多也只是询问案情进展,表达关切,并未提出具体意见或干预调查。 潇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正如所料,水波已经开始荡漾。 来的这些人,代表各方势力,他们的态度、关注点、甚至离开时的细微表情,都在传递信息。 然后,潇沉按部就班地开始了调查工作。 首先再次详细询问了发现尸体的老仆,印证了卷宗记录。 然后开始挨个询问昨夜可能与云逸风有过接触或可能听到、看到异常的人。 主要是他的几名同窗,相邻斋舍的学子,以及几位当晚有课或留在书院的教习。 过程冗长而琐碎。 时间在枯燥的盘问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天际。 潇沉结束了最后一轮问询,揉了揉眉心。 “有思路了吗?” 赵活凑过来,脸上也带着疲惫和一丝焦虑。 这一天他跑前跑后,安排询问,记录口供,忙得脚不沾地。 潇沉看了他一眼,走到廊下,望着天边绚烂却即将逝去的晚霞,缓缓道: “杀人,无非几种可能,情杀、仇杀、财杀、或者……意外。” 赵活点头: “云公子不像是有情债或钱财纠葛的人,仇杀似乎也没听说,意外……被吓死也算意外?” “还有一种可能…” 潇沉声音低沉了些,“更麻烦…” “什么?” 赵活追问。 “有人并非单纯要云逸风死,而是要利用他的死做文章…” 潇沉目光悠远,“他的死本身,或者死的方式,死的地点,就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目的是要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能搅动多少原本沉在水底的东西,或者,是为了掩盖另一件事,转移视线,甚至是为了达成某个更隐蔽更长远的目的…” 赵活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 “这……这么复杂?那……那咱们怎么查?” 潇沉默然,拍了拍赵活的肩膀: “忙了一天了,让大家收队吧,留下必要的人看守现场,剩下的明日再说…” 赵活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确实疲惫,便去传令。 潇沉独自走出书院大门,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 回头望去,“四五书院”的匾额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沉重。 这里发生的死亡就像一块污迹,玷污了这片象征着文教清流的圣地,也势必在洛京的权力棋盘上,投下难以预料的变数。 潇沉摇了摇头,信步朝着猫儿巷走去。 等晃回猫儿巷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巷子里各家各户透出温暖的灯火,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对面“忘尘轩”茶馆又是灯火通明,晚场说书已然开始。 说书人那清朗悠扬的声音,正讲述着一个新的故事,似乎是关于海外仙山的传说,辞藻华丽,想象奇瑰,引人入胜。 潇沉走到自家院门口,那把破椅子依旧摆在老位置。 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将书院里发生的一切都暂且抛在了脑后。 不多时,旁边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疯道人从院子里晃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颠倒阴阳的破道袍,头发乱得像鸟窝。 看到潇沉,黑白异色的眼睛眨了眨,也没打招呼,很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翘起那只穿着官靴的脚,开始听书。 说书人讲得精彩处,茶客们阵阵喝彩。 疯道人听得也入神,黑白眼珠盯着茶馆方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然而,好景不长。 当说书人讲到那仙山之上,有神鸟“毕方”,衔来不死神药,赐予有缘人时—— “嗤——” 疯道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毕方?那玩意儿不是灾鸟吗?见之大旱,赤地千里!还衔神药?它不把药烧成灰就不错了!瞎编!” 过一会儿,说书人又讲到仙山守护神兽“开明兽”,九首人面,威严无比。 疯道人又撇嘴: “开明兽镇守的是昆仑天门,跟海外仙山有屁关系!这说书的,地理都没学好,尽瞎糅合!” 一边鄙夷着,反驳着,拆台着,一边却又听得极其认真。 说书人语速加快,情节紧张时,疯道人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讲到滑稽处,他也会跟着嘿嘿低笑。 那副又嫌弃又沉迷的模样,与昨夜别无二致。 潇沉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对疯道人的“画外音”和茶馆里的喧嚣都充耳不闻。 脑中似乎空空如也,又似乎还在反复推演着书院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表情话语。 夜渐深,说书声歇,茶馆打烊。 第103章 偷得浮生几日闲 听完说书,巷子里的喧嚣随着茶馆打烊而渐渐散去。 潇沉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破案的焦虑,也无思考的凝重,仿佛刚才听的那场书,真的就只是一场消遣。 转身,正要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身后立刻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疯道人那张布满皱纹、黑白异色眼珠乱转的脸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堆着那副带着点赖皮和讨好的笑容。 “小友,夜深了,该歇息了。” 搓着手,身上的葫芦和铜钱串叮当作响。 潇沉回身,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 “今天没下雨,自己找地方住去…” 疯道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哎哟”一声,竟一屁股坐到了门口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手脚胡乱舞动,开始撒泼打滚,声音带着夸张的委屈: “哎呀呀!没天理啦!卸磨杀驴啦!我老头子辛辛苦苦忙活了一整天,帮你把这破院子收拾得里里外外能见人,累得腰都快断了!你可倒好,一回来就要赶人!你个小死孩儿,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不成?” 潇沉刚想开口讥讽他“谁让你收拾了”,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院内。 这一看,到了嘴边的话不由顿住。 院子里确实干净整洁了许多。 杂草被粗略拔过,碎石归拢,井沿擦净。 西边下屋里的杂物被码齐,空处用旧门板搭了个光板床。 正房里窗纸糊好,桌椅擦净,霉味淡去不少。 但这疯道人来路不明,潇沉也懒得搭理他。 耸了耸肩,开口道: “这些就当抵你这两天的房钱了…” 疯道人一听,哭声戛然而止,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潇沉: “啥?房钱?你啥房子啊这么金贵?就这破地方,闹鬼的凶宅!除了你这不怕死的‘小死孩儿’,还有哪个冤大头愿意租?根本就租不出去!你还跟我算房钱?” 潇沉白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是我的房子,房钱当然我说了算,现在钱货两讫,趁着天还没下雨,你赶紧的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着,作势就要关门。 “哎别别别!” 疯道人连忙扒住门框,脸上的赖皮瞬间又换成了凄苦可怜: “小友啊,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老人家吧!我真是没地方去了啊!城里那些破庙早被乞丐混混占了,我去就得挨打!桥洞底下又冷又潮,我这把老骨头哪受得了?你看我忙活了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肚子现在还饿得咕咕叫……你就真忍心把我这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老头子赶出去露宿街头,冻死饿死吗?” 说得声情并茂,眼眶居然真的泛起了浑浊的泪花。 潇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下,疯道人脸上的沟壑和那双写满哀求的诡谲眼睛,格外清晰。 这老疯子… 确实挺能磨人。 算了,多个人,也多点… 热闹? 反正不怕偷,这破院子也确实需要人看着点,免得被什么真乞丐或者野狗占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转身,径直走回了屋里。 疯道人扒在门框上,看着潇沉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黑白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那副凄苦表情瞬间收了大半,嘴角咧开一个得逞的、无声的窃笑。 不多时,潇沉又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床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棉被。 看也没看疯道人,抬手就把被子扔了过去。 疯道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是干净的棉布触感。 脸上的窃笑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嘿嘿傻笑,抱着被子,踢踢踏踏地跑回下屋,嘴里还念叨着: “这就对了嘛!远亲不如近邻!” 把被子铺在那张光板床上,然后整个人躺上去试了试,舒服地叹了口气,又猛地坐起来,对着院子里的潇沉喊道: “嘿!还挺舒服!跟睡在棺材里似的,安稳!” 潇沉刚在院中那张破椅子上坐下,闻言眉头一皱,冷冷地瞥向下屋窗口。 疯道人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潇沉的眼神,连忙摆手: “玩笑!玩笑话!小友别介意!我意思是,踏实!特别踏实!” 潇沉懒得理他,重新靠回椅背,仰头望着洛京的夜空。 没想案子,没什么好想的。 今天做的事,都是给人看的。 云逸风是谁? 云家是什么? 皇子争斗关他屁事? 自己只是一个刚来三天连路都认不全的小仵作,被那个看着粗豪心眼却不少的红脸指挥使硬推到前面挡风罢了。 查? 拿什么查? 对这里的人和事一无所知,动一下都可能踩到不知道谁的尾巴。 干脆放空脑袋,看着稀稀拉拉的星星,听着巷子深处隐约的虫鸣,感受着秋夜微凉的晚风。 无所事事,其实也挺好。 至少不用费脑子。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疯道人的声音又从窗口飘出来,带着点无聊的好奇:“是不是为了昨天夜里书院死人的事儿发愁呢?听说死的是个大人物?” 潇沉收回目光,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嘁!” 疯道人嗤笑一声,“这是洛京!啥消息传得不比鸟飞得快?昨天后半夜就开始有风声了!死的可是云家的二公子,云逸风!啧啧,听说才华比他那个探花哥哥还厉害,这次秋闱最有希望夺魁的人物,还是张景渊那老头的得意门生,可惜喽……” 潇沉“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你对洛京倒是了解…” 随口敷衍了一句。 “那当然!” 疯道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直接从下屋里蹿了出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老道我在这洛京城里混了几十年,上到皇宫轶事,下到坊市沟渠,多少都门儿清!小友你要是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开口!” 潇沉看着他这副“包打听”的架势,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问道: “那杀害云逸风的凶手是谁?” 疯道人表情瞬间僵住,黑白眼珠瞪得像铜铃: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毛病?” 潇沉一脸无辜: “不是你说的,你什么都知道吗?” “问题!那叫问题吗?!” 疯道人气得胡子乱颤,“我问你前天晚上吃了啥你能答上来不?你那叫抬杠!” “哦…” 潇沉点点头,换了个说法: “那你不说会算吗?算算凶手是谁,这总行了吧?” 疯道人彻底无语,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有那本事,能掐会算直接算出凶手,我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耗?我早跑去云家领赏钱,吃香喝辣去了!” 潇沉耸了耸肩,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聊: “就这水平?还好意思吹呢。” “你!” 疯道人被他一激,盘腿坐正,摆出一副“今天非要说道说道”的架势: “听着!这死人嘛,无外乎几种情况:情杀,仇杀,财杀,意外……” 掰着乌黑的手指头数着,分析了一通,和潇沉给赵活分析的差不多。 最后煞有介事地总结: “……所以啊,说来说去,其实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 拖长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黑白眼睛盯着潇沉。 那意思很明显: 快问我!问了我才好拿捏你! 然而,潇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好奇,眼神甚至有点像是在看耍猴。 疯道人等了几息,见潇沉毫无反应,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潇沉没等他再开口,直接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服,转身,推开正房门,走了进去。 “砰。” 门被关上了。 疯道人: “……” 独自坐在冰凉的门槛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愕然,再到无奈,最后扯了扯嘴角,低声笑骂了一句: “小死孩儿,还挺聪明…” 摇摇头,也站起身,晃悠着回了自己那间下屋。 翌日清晨,林之一准时提着食盒出现。 看到疯道人还在,眼神略顿,依旧未问。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潇沉依旧是只吃一半。 然后一同出门。 疯道人凑到石桌边,看着那剩下的半份早餐,黑白眼珠转了转,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天天混在一处,也不知谁会害死谁…” 然后便不客气地开始享用。 前往玄天鉴的路上,林之一问起昨日情况。 潇沉把大致情况复述了一遍。 “你有什么打算?” 林之一问。 “打算?” 潇沉想了想,“没什么打算,查呗…”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进入玄天鉴,两人分开。 潇沉回了他的地方。 赵活立刻迎上来,一脸期待: “今日有何安排?需要提审什么人?还是再去书院勘查?” 潇沉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那本《玄天鉴律令辑要》,翻了两页,又合上。 太枯燥。他抬头,对赵活道: “去找些…嗯,闲书来,话本,游记,杂谈,什么都行,有趣点的…” 赵活一愣: “啊?要这些做什么?” “看呗…” 潇沉回答得简单直接。 赵活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应声去了。 然后,搬来了一摞杂书。 《侠客恩仇录》、《南疆风物志》、《洛京俚语考》,潇沉随手拿起一本,便慢悠悠地翻看。 看得很随意,有时凝神读几段奇闻异事,有时快速翻过枯燥的章节,完全是一副百无聊赖消磨时光的模样。 桌上摊开的纸上,偶尔会用炭笔画几笔,不是什么线索图,倒像是随手涂鸦的古怪花纹或毫无意义的线条。 一个上午,一直没有起身。 然后,潇沉的举动,很快传开了。 鉴证司的吏员们窃窃私语,赤镜厅那边也听到了风声。不少人暗自摇头,嘀咕道: 本以为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被云家的案子一压,直接就躲起来混日子了? 看来边陲破案,多半是运气,或者沾了林掌镜使和石大侠的光。 甚至连林之一都听说了。 来到鉴证司院子,透过门,看见潇沉正抱着一本《前朝美食拾遗》看得津津有味,桌上还摊着一本《花卉鉴赏》。 走进去。 “你干什么呢?” 林之一的声音响起。 潇沉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到是她,也没什么局促,放下书: “看书啊,不然呢?林大人有何指教?” “云逸风的案子…” 林之一提醒。 “嗯,我知道…” 潇沉点点头,语气甚至有点无辜: “雷指挥使让我负责,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云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书院里的人也问不出什么,我能怎么办?” 摊了摊手,“总不能硬着头皮瞎查,万一捅了娄子,或者被人当枪使,不是更麻烦?还不如等等看,说不定过两天雷指挥使觉得我没用就把案子收回去,派别人去头疼了…” 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林之一看着潇沉。 那副惫懒油滑明哲保身的样子,和当初在安宁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似乎更理直气壮了些,因为有了“初来乍到一无所知”这个完美的借口。 林之一沉默了片刻,但看不出潇沉的打算。 “雷指挥使既然把案子交给你,自有他的考量…” 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开。 午时,潇沉叫上赵活去膳房吃饭。 赵活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 “咱们下午……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云家的案子……” 潇沉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头也不抬: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雷指挥使,程首座,还有朝廷里那么多大人物,不比我们着急?咱们啊,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那……咱们的分内事是?” 赵活迷茫。 潇沉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想了想,对赵活道: “明天你带两个兄弟去四五书院附近转转…” 赵活眼睛一亮: “去查线索?” 潇沉点点头,语气随意: “去转转露个脸,让书院的人,还有外面盯着的人知道,玄天鉴的人还在关注这事儿,没完全撒手不管,至于查什么…” 耸耸肩,“你们看着办,听听街谈巷议也行,看看热闹也行,别惹事就行…” 赵活愣住了: “就……就去转转?露个脸?” 潇沉点头,站起身: “不然呢?走吧,回去睡觉…哦不,回去看书…哦不…回去查卷宗…” 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膳房,留下赵活一个人站在原地。 满脸的困惑和失落。 接下来的两三日,猫儿巷与铁镜府之间,便如此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近乎慵懒的节奏。 每日天刚亮,林之一提着的食盒便会准时出现在巷口。 饭菜依旧精致,潇沉依旧只吃一半。 用罢早饭,潇沉便与林之一并肩出门,汇入洛京清晨渐起的人流,走向那座森严的玄黑色建筑。 进了玄天鉴,两人分道。 潇沉踏入他那间愈发有了个人气息的地盘。 赵活找来的杂书在墙角堆起了小小一摞,桌上除了那几本必备的规程,还多了个粗陶茶杯,里面泡着最便宜的茶叶梗。 日程规律得近乎刻板。 辰时正点到达,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泡上杯茶,然后从书堆里随手抽出一本,可能是《江湖异闻录》,也可能是《前朝诗鬼杂谈》,往椅子上一靠,便能看上一个多时辰。 目光专注,仿佛书页间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而非打发时间的消遣。 偶尔会提笔在废纸上写画,赵活偷偷瞥过几次,有时是几行莫名其妙的草药名,有时是某个话本里奇形怪状的地图临摹,与云逸风的案子看不出半点关联。 临近午时,会准时放下书,叫上赵活,去膳房用饭。 路上若遇见其他玄天鉴的同僚,无论是寻常校尉还是其他司的官吏,只要对方不主动招呼,他便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 若有人出于好奇或别的什么心思上前搭话,询问案子的进展,便两手一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茫然: “唉,难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得仰仗诸位同僚多多指点…” 姿态放得极低,理由无可指摘,堵得对方不知再说什么好。 午后,便不怎么待在玄天鉴了。 要么是带着赵活,有时再随意点上一两个当值的铜镜校尉,慢悠悠地晃出玄天鉴。 有时在四五书院外围的街巷里走一走,不进大门,只是沿着高高的院墙漫步,偶尔驻足,听听墙内隐约传出的读书声,或是看看门口往来学子、访客的声色。有时则去更远的坊市,在茶楼里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上个把时辰,听周围茶客高谈阔论。 话题从东家的婆媳矛盾到西市的物价涨跌,偶尔也会听到几句关于“云家公子”“书院闹鬼”的零星碎语,大多荒诞不经。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记录,也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来喝茶听闲话的。 赵活跟在他身边,心情却日益复杂。 腰杆挺得笔直,手时刻按在刀柄附近,努力做出精干护卫的样子。 雷万钧那句“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像一道无形的光环,让他们这一小撮人在玄天鉴内外行走时,确实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盘问和阻碍,甚至能感觉到一些隐约的打量和忌惮。 这让他起初有些兴奋,觉得自己参与进了重要的事情。 可几天下来,越来越困惑,也越来越憋闷。 这就是查案? 每天看书、喝茶、闲逛? 云家每日都有人来询问进展,朝中隐约有催促的声音传来,连他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可潇沉呢? 他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 那份被雷指挥使亲自赋予的“权责”,在他手里仿佛成了一块可以随意搁置的石头。 有两次,在书院外转悠时,赵活忍不住低声建议: “咱们要不要进去再看看现场?或者,找那晚当值的教习再仔细问问?” 潇沉只是瞥他一眼,语气平淡: “进去?以什么名义?雷指挥使让我负责,可没给我强闯书院反复盘问教习学子令其生厌的权限,打草惊蛇,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你担着?” 赵活顿时语塞。 也有同队的校尉私下抱怨,觉得跟着这位纯属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操练或者接些别的差事。 赵活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却又无法反驳。 他知道潇沉不是无能之辈,在安宁县的表现足以证明。 可眼前这近乎消极的应对,又让他看不懂。 这日下午,从西市逛回来。 赵活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与潇沉并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虑: “咱们真的就这么一直转下去吗?云家的案子,是不是该查查了?” 潇沉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点“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不是在查吗?” “啊?” 赵活一愣。 “这不天天在查么?” 潇沉语气自然,“去书院附近看看情况,听听街面上有什么风声,这不都是查案的一部分?” 赵活张了张嘴,想说这跟“查案”似乎不太一样,但看着潇沉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一时语塞。 “就是还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潇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还没查到。别急慢慢来,查案这事儿急不得…” 说完,不再看赵活纠结的脸,背着手,继续晃晃悠悠地朝前走去。 那悠闲的背影,仿佛真的只是在执行一项需要“耐心”和“细致观察”的长期调查任务。 赵活看着他的背影,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日头西沉时,潇沉会准时“下值”。 有时林之一会与他一同离开,有时则各自回去。 回到猫儿巷的小院,疯道人多半已经在院子里鼓捣着什么,或是试图修补那扇总吱呀作响的院门,或是蹲在墙角研究那几株半死不活的野草。 晚饭照旧是疯道人用潇沉留下的“饭钱”,有时是几个铜板,有时是顺手带回来的干粮,简陋但能吃饱。 时辰差不多了,潇沉便坐在院门口。 巷子对面的灯火准时亮起,说书人那清朗的说书声如约而至。 疯道人总是适时地出现,坐在石头上,一边聚精会神地听,一边低声驳斥讥讽,乐此不疲。 潇沉偶尔会回呛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说书声歇,巷子重归寂静。 潇沉便会起身回屋,简单洗漱,倒头便睡。 至于案子,查着呢。 查不出… 第104章 忽邀入局中 第五日,午时,玄天鉴膳房。 巨大的厅堂里弥漫着饭菜和人群聚集特有的嘈杂气息。 各色官服的官吏、校尉们三五成群,或埋头吃饭,或低声交谈。 潇沉和赵活打了饭,寻了处靠墙的角落坐下。 饭菜简单,两菜一汤,糙米饭管够。 起初还算安静,但没过多久,周围几桌的低声议论,便如同水面的涟漪逐渐扩散开来,并且音量有意无意地拔高了些,清晰地钻进他们耳中。 “啧啧,瞧瞧,那位就是新来的潇鉴师吧?听说一来就定了玄级,了不得啊…” 一个穿着赤镜厅普通校尉服的年轻人端着碗,朝潇沉这边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可不是嘛,破了边陲那么大的案子,程首座亲自招揽,雷指挥使也看重,前途无量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伴接话,声音不大不小: “就是不知道这回云家公子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这都三四天了吧?” “嗨,你懂什么?人家那叫‘谋定而后动’!云家是什么门第?书院是什么地方?能随便查吗?不得先‘熟悉环境’‘了解情况’?”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明显的讥诮: “我昨儿还看见潇鉴师带着人在西市茶馆喝茶听书呢,那叫一个气定神闲,估摸着是在体察民情,寻找破案灵感吧!哈哈哈!” “喝茶听书?嗬,那叫会享受!” 先前那白净校尉嗤笑一声: “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跑腿办差,人家一杯茶一壶酒,玄级的俸禄就到手了,还能在掌镜使大人跟前露脸……啧,这运道,真是没得比,要我说啊,边陲那案子指不定怎么回事呢,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嘿嘿,沾了哪位贵人的光?” 这话意有所指,矛头隐隐指向了与潇沉关系密切的林之一。 果然,另一桌一个看着有些桀骜的年轻百户哼了一声,筷子重重搁在碗上: “运气好罢了!真要有本事,云家的案子会拖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天天看书闲逛,这叫查案?我看是混日子还差不多!玄?他也配?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 “小声点,王百户!” 旁边有人劝,但语气里也没什么真心阻拦的意思: “人家现在可是负责大案的,小心给你小鞋穿!” “我怕他?” 那王百户声音更高了: “一个边城来的小仵作,毛都没长齐,靠着点运气和……哼,攀上了高枝,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查案?我看是借着查案的名头,天天在城里游手好闲,浪费玄天鉴的粮饷!林大人也是,怎么就…” “咳!” 旁边的人猛地咳嗽一声,打断了后面更不敬的话。 但那一句“林大人”和未尽之语,已经足够让周围不少人浮想联翩,看向潇沉那桌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暧昧与鄙夷。 赵活听着这些越来越露骨的讽刺和诋毁,脸涨得通红,握着筷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猛地抬头,怒视着声音最大的那几桌,胸口起伏,眼看就要站起来反驳。 一只苍白却稳定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潇沉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饭,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着嘴。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羞辱的愤怒,也无被误解的委屈,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对着赵活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 别理会。 “他们…” 赵活压低声音,又急又气。 “吃饭…” 潇沉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饭菜要凉了…” 赵活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但终究不敢违逆潇沉的意思,只能愤愤地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饭粒,味同嚼蜡。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虽然稍微压低了些,但那些充满嫉妒、不屑和恶意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背上。 潇沉却恍若未觉,甚至端起粗陶茶杯,喝了口里面寡淡的茶水,目光扫过膳房喧嚣的人群,眼神空茫,仿佛在神游天外。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两人起身离开膳房。 那些目光和低语依旧如影随形。 走出膳房所在的院落,来到相对安静些的廊道,赵活终于忍不住,问道: “下午……咱们是不是还是召集人手,去……去转转?” 问得有些迟疑,甚至带了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转,又能转出什么来? 不过是给那些人更多嚼舌根的料。 潇沉刚要点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潇沉。” 两人回头,只见林之一正站在廊柱旁,不知来了多久。 依旧是那身墨色官服,身姿笔挺,深紫色的瞳孔平静地望过来。 “林大人…” 潇沉拱手。 “下午有空吗?” 林之一开门见山。 潇沉下意识想编个“要去查案”的借口推脱,但目光对上林之一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得出来,林之一找他并非随意。 “有空…” 改口道。 “跟我来…” 林之一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潇沉对赵活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然后快步跟上了林之一。 两人没有去往玄天鉴大门,而是绕到了后方的马厩。 林之一牵出两匹早就备好的健马,一匹是她常骑的黑色骏马,另一匹是毛色栗黄,看起来颇为温顺的母马。 “上马…” 林之一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动作利落。 潇沉看着那匹栗黄马,犹豫了一下。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抖缰绳: “驾!” 黑马当先驰出。 潇沉连忙夹紧马腹,控制着栗黄马跟上。 两骑马并未在城内奔驰,而是沿着特定的道路,很快从北侧一道专供车马通行的偏门出了洛京城。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官道上,路两旁是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秋山。 潇沉心中疑惑渐深。 看这方向,似乎是往城东的猎场附近? 默默控着马,跟在林之一身后约半个马身的距离,没有发问。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林地的边缘,几座供贵人休憩的简易木屋和一片平整的空地映入眼帘。 空地上,已有数人等候。 首先便是身形高大不怒自威的镇北将军林震。 未着甲胄,只一身便于骑射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正与身旁几人谈笑,声若洪钟。 林震身旁,站着一位男子,面容俊朗,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杏黄色骑射服,外披玄色绣金斗篷,正是二皇子明瑾。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听着林震说话,偶尔颔首,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稍远些,是一名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红润如枣的老将,穿着一身暗红色武官常服,须发虽已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开阖间精光闪烁,顾盼自雄。 正是掌管洛京十万禁军的京营提督,武威侯赵莽。 正微微侧身,与旁边一位年轻女子说着话。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骑装,外罩月白色披风,身段窈窕,容颜姣好,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清澈灵动,顾盼生辉。 并未刻意打扮得英气逼人,反而透着大家闺秀的温婉雅致,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场中众人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慧黠与沉静,显露出其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正是萧家嫡女,皇后侄女,萧玉妍。 林之一带着潇沉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 潇沉也连忙跟着下马。 “爹,二殿下,侯爷,萧公子,萧小姐…” 林之一依次招呼,声音清冷依旧,但面对父亲和皇子时,礼节周全。 潇沉跟在后面,也依样画葫芦地拱手行礼: “草民潇沉,见过众位…” 姿态放得极低,自称“草民”,面色平静,并无面对如此多大人物的惶恐不安,但也绝无半分逾越。 林震哈哈一笑,声震四野: “不必多礼!潇沉,过来…” 招了招手,态度颇为亲切,随即对二皇子等人介绍道: “殿下,侯爷,玉妍侄女,这便是小女之前提过的,在边陲立下大功的潇沉,年纪虽轻,胆识谋略却是不凡…” 二皇子明瑾目光落在潇沉身上,脸上笑容温和,微微颔首: “果然英雄出少年,边陲之事本王亦有所闻,潇公子以布衣之身,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抽丝剥茧,擒获真凶,实乃大才,能入玄天鉴,是朝廷之幸…” 语气恳切,赞赏之意听起来颇为真诚。 旁边的萧玉妍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潇公子有礼了,早就听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与众不同…” 这时,站在二皇子身后,一位年纪与云逸尘相仿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 穿着靛蓝色绣银线云纹的骑射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与二皇子有几分相似。 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深沉,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矜贵。 正是萧家核心三代,萧文远,现任禁军羽林卫中郎将,二皇子的表兄。 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对潇沉拱手道: “潇公子,久仰了!在下萧文远,说起来,咱们这‘潇’和‘萧’,音同字近,听着倒像本家,也是有缘!” 语气热情,态度显得颇为亲近,仿佛真是偶遇同姓友人。 潇沉连忙再次拱手,语气依旧谦逊: “萧将军说笑了,将军乃国之栋梁,皇后娘娘亲族,草民微末之名,实不敢高攀…” 分得很清,眼前这位是真正的外戚贵胄,羽林卫实权将领,可不是他能随便“攀本家”的对象。 萧文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潇公子太谦了!能得程首座和林将军看重,又得之一妹妹引荐,必有过人之处,今日既来了,便是朋友,不必拘礼…”说话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静立的林之一。 眼神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欣赏,但很快便收敛了,显得坦荡大方。 林之一面色平静,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林震大手一挥,打断了这些寒暄: “好了,客套话不多说,今日天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潇沉啊,查案子也不能一直绷着弦,该放松时就得放松,下午没事,就跟我们一起去林子里转转,活动活动筋骨!” 林之一站在父亲身侧,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目光略显无奈地瞥了潇沉一眼。 绷着弦? 她这位“搭档”这几天在玄天鉴过的日子,跟“放松”也没什么区别了。 潇沉心中念头急转。 林震突然把自己叫来,参与到这种明显是高层权贵私人聚会的狩猎活动中,究竟是何用意? 是单纯赏识提携? 还是另有深意? 眼前这阵容: 手握北疆兵权的林震,最有希望继位的二皇子及其表兄,掌控京城防卫的赵莽,还有萧家备受瞩目的嫡女…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休闲打猎。 但此时此刻已被架到这里,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再次拱手: “多谢将军厚爱,多谢殿下、侯爷、萧将军、萧小姐不弃,草民恭敬不如从命,只是骑射粗陋,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无妨!狩猎嘛,重在参与,图个乐呵!” 林震豪爽地笑道,随即吩咐下人准备。 很快,众人各自上马。 除了萧玉妍和林之一表示留在空地木屋附近休憩等候,其余男子皆翻身上马。 侍从们递上弓箭、箭囊。 林震、二皇子、赵莽用的都是特制的强弓,箭矢簇新锐利。 萧文远用的也是一张制作精良的骑弓,显然弓马娴熟。 唯独递给潇沉的,是一张看起来较为轻便、适合初学者的软弓,箭矢也只给了半囊。 “潇沉,你用这张,省力些…” 林震说道,似是体贴。 潇沉接过,入手果然轻飘。 “出发!” 林震一马当先,朝着林地深处而去。 二皇子、赵莽、萧文远紧随其后。 潇沉控着那匹温顺的栗黄马,跟在最后面。 皇家猎场,林木疏密有致,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惊起几只飞鸟或草丛中的小兽。 林震等人显然是常客,对地形颇为熟悉,马速不快,但目光如电,扫视着林间。 很快,前方灌木丛一阵晃动。 “鹿!” 萧文远眼尖,低呼一声,几乎同时,他已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迅捷。 林震和二皇子也几乎同时勒马,抽箭上弦。 “咻!”“咻!”“咻!” 三支利箭几乎不分先后地离弦而出,朝着那惊惶窜出的灰影射去。 那是一只颇为雄壮的雄鹿。 “噗!” 林震的箭最先命中,深深扎入雄鹿的后臀。 雄鹿惨嘶一声,身形踉跄。 几乎同时,二皇子的箭擦着雄鹿的脖颈飞过,钉入后方树干。 萧文远的箭则射空了,没入草丛。 受伤的雄鹿负痛狂奔,但速度已大减。 “好箭法!林将军宝刀不老!” 二皇子笑着赞道,似乎对自己那一箭的失手毫不在意。 “殿下承让了…” 林震大笑,策马便追。 赵莽和萧文远也呼喝着跟上。 潇沉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几人矫健的身姿和娴熟的弓马,默不作声。 众人追出一段,那鹿终究伤重,被林震赶上补了一箭,倒地毙命。 侍从上前麻利地处理。 接下来一段时间,几人又陆续发现了野兔、雉鸡等猎物。 林震箭无虚发,显露出顶尖武将的功底。 二皇子亦射中两只野兔,姿态从容优雅。 赵莽沉默寡言,但箭法狠准,专挑跑动迅捷的猎物,箭箭致命,显示出扎实的实战功底。 萧文远虽然偶有失手,但整体命中率也颇高,且骑术精湛,在林间纵马腾挪,颇有锐气。 唯有潇沉,一直默默地跟在队伍末尾。 偶尔也会试着瞄准那些惊慌逃窜的小兽,但要么是拉弓的力道和时机不对,箭软绵绵地飞出没多远就坠地。 要么就是瞄准偏差,箭矢离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一次瞄准一只呆立的野兔,结果箭擦着兔耳朵飞过,把兔子惊得蹦起老高,窜入深草不见了。 引得前面勒马回望的萧文远忍俊不禁,调侃道: “潇公子,你这是给兔子吓唬着玩儿呢?” 潇沉也不恼,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手生,手生,让萧将军见笑了…” 林震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眼神却似乎深了一些。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柔和。 收获颇丰,侍从的马匹后面已经驮了不少猎物。 “前面有片空地,歇歇脚,差不多该回了…” 林震指了指前方。 众人驱马来到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纷纷下马,活动筋骨,取水囊饮水。 二皇子用丝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走到溪边,望着清澈的流水,状似随意地开口: “以前云兄也是常来,只是这会儿怕是没心情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萧文远倚在马鞍旁,擦拭着自己的弓,接口道: “云逸风可惜了,我与他兄长逸尘相熟,听闻此事,亦是扼腕,玄天鉴接手,想必很快能水落石出,给云家一个交代…” 看向潇沉,笑容爽朗,“对了,潇公子,这案子听说现在是你在负责?可有什么进展?若需羽林卫协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潇沉听着,心下叹了口气。 问题,终于还是抛了过来。 看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溪边掬水的二皇子,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潇沉身上。 …… 第105章 不系舟… 萧文远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溪流的一颗石子,荡开了原本看似只关乎狩猎的闲适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溪边掬水的二皇子明瑾,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溪畔正低头洗手的潇沉身上。 潇沉动作未停,就着清凉的溪水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要洗去并不存在的污渍。 然后,才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略显惫懒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浅笑。 “正在查…” 语气平淡地开口,回答了萧文远的问题。 “不过嘛…” 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线索太少,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萧文远挑了挑眉,倚着马鞍,擦拭弓身的手停了下来: “哦?可是遇到了什么阻碍?若是需要帮忙疏通关节,或者调用些人手,潇公子不必客气,羽林卫虽不直接办案,但在洛京城内,行个方便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敞亮,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仿佛一切都能摆平的底气。 潇沉笑容不变,摆了摆手: “阻碍倒是没有,雷指挥使放了权,让在下便宜行事,衙门里的同僚也都很配合,查起来挺顺当的…” 轻飘飘一句话,将“配合”的功劳归给了雷万钧,无形中把这位赤镜厅指挥使也拉进了“查案顺利但无进展”的责任圈里。 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初出茅庐者的青涩与不安: “只是……这查案子的事儿,真不是想查就一定能查到线索,更不是保证就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在下入行不久,经验还差得远,对这京城的人情世故、各方关系,更是两眼一抹黑,有时候,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就是抓不住那根线头,有时候,看着像线索的东西,追下去却发现是死胡同…” 摊了摊手,一脸“我已经尽力了但实在能力有限”的表情: “所以,只能说是尽力而为,不敢打包票,云公子这案子牵扯又大,在下更是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耽误了大事,也辜负了雷指挥使的信任…” 这一番说辞,圆滑周全,姿态放得极低。 既说明了“在查”,又强调了“困难”,还表达了“尽力”的态度,最后更巧妙地把“可能查不出”的风险,归咎于客观条件和个人能力的“局限”上。 完美地契合了这几日在玄天鉴“看书闲逛”的做派。 不是不查,是能力有限,查得慢,查得艰难。 林之一站在稍远些的树荫下,静静听着。 秀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潇沉什么脑子,她再清楚不过。 那个能从尸体最细微的异常,从现场最不起眼的痕迹里抽丝剥茧,近乎妖孽地推断出真相的少年,会真的因为“经验不足”“环境不熟”而束手无策? 会真的如此“谦逊”地承认自己“能力有限”? 她看到的潇沉,不是没有破案的能力,而是不想查。 或者说,不能查。 他在用这种近乎消极的方式,把自己从这潭浑水的中心摘出去,至少是表面上摘出去。 可为什么呢? 是因为云家的压力? 是因为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势力? 还是……他察觉到了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这些疑问在林之一心中盘旋,但她绝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表露半分。 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一个最合格的旁观者。 二皇子明瑾此时已擦净了手,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走到近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权威感: “潇公子不必过于自谦,查案之事,本王虽不精通,但也知其中艰辛,非一蹴而可就,云逸风乃我玄周栋梁之材,青年才俊,不幸罹难,朝廷上下皆感痛惜,无论如何,总要查个明白,给云家,也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他语气恳切,目光落在潇沉身上,带着鼓励:“你既有程首座和林将军举荐,雷指挥使信任,必有过人之处,按你自己的想法,按部就班去查便是,不必有太大压力,若真遇到难处,玄天鉴自会为你撑腰…” 这番话,既有身为皇子的高度,又有对下属的体恤和勉励,还隐含了背后的支,可谓滴水不漏,既施加了压力,又给予了空间。 潇沉立刻躬身: “殿下教诲,草民谨记,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态度恭敬无比,挑不出半点错处。 之后,众人的话题便转开了。 谈论起刚才狩猎的趣事,点评各自猎获,偶尔扯几句北疆风物、京城轶闻,气氛似乎又重新轻松起来。 只是,那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偶尔夹杂的只言片语,依旧绕着朝局、边事、乃至各家年轻子弟的表现打转。 潇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及时,才简单答上两句,绝不多言,更不发表任何见解。 日头彻底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残霞。 林震发话回城。 众人上马,沿着来路返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简单的告别后,二皇子、萧文远、赵莽等人自有车驾仆从前呼后拥地离去。 萧玉妍临行前,还特意对林之一和潇沉含笑点头致意,礼仪周全。 林震翻身上马,对潇沉道: “一起回城?” 潇沉连忙拱手: “不敢再劳烦将军和林大人,天色尚早,认得路了,自己回去便好…” 林震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只道: “路上小心…” 便与林之一策马先行,显然是回将军府方向。 潇沉目送两骑马消失在暮色中,这才牵着自己那匹栗黄马,慢悠悠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夜里凉风拂面,带着城外旷野特有的清新气息。 潇沉没有立刻进城,反而牵着马,沿着官道旁缓缓踱步,脑海中将下午的种种细节一一复盘。 狩猎是假,见自己才是真。 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是谁想见自己? 或者说,是谁主导了这次会面? 林震? 可能性很大。 他是引荐人,也有足够的理由“提携”或“观察”自己这个被他女儿和至交程万里看重的新人。 但以林震的性格,若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大可在将军府设宴,无需摆出如此阵仗。 二皇子明瑾? 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对云逸风的案子表示“关切”,合情合理。 但特意通过这种私人狩猎的方式,来见自己这个小小的玄天鉴鉴镜师,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是想亲自评估自己这个“变量”? 还是想借此向林震示好,或传递某种信息? 萧文远? 作为萧家年轻一代在军方的代表,二皇子的表兄,他的出现顺理成章。 那些看似热情爽朗的“帮忙”话语,是真心拉拢,还是试探? 亦或是替二皇子问出那些问题? 武威侯赵莽? 这位掌控京城兵权的勋贵,沉默寡言,但存在感极强。 他的出席,更多是象征意义,代表着京城防卫体系对这次私下会面的某种默许或关注? 还有那位萧玉妍小姐… 她的出现,仅仅是为了陪伴林之一,还是另有含义? 潇沉揉了揉眉心。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浑浊不堪。每个人似乎都有动机,每个细节都可能被多重解读。 而他,就像是被无意间抛入水中的一片叶子,根本看不清水下的暗流究竟涌向何方。 “见自己”的目的,也模糊不清。 是真为了云逸风的案子? 想探探自己的口风和能力? 还是想看看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边城奇才”,是否能为己所用? 或者,仅仅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个“麻烦”,需不需要提前“处理”? 想起二皇子那句“按你自己的想法来”,想起萧文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的许诺,也想起林震那句“查案不能一直绷着弦”的看似随意的话… 这些话里,有敲打,有拉拢,也有看似放任实则观察的意味。 “呵…” 潇沉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反正自己已经表明了态度:能力有限,尽力而为,结果未知。 打定主意继续维持现状,潇沉感觉轻松了些。 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已然在望的洛京永定门驰去。 进城时,华灯初上。 夜晚的洛京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换上了另一种繁华喧嚣的面孔。 主要街道上车马如龙,灯火璀璨,酒楼茶肆传出阵阵丝竹与欢笑。 潇沉控着马,避开车流密集的主干道,选择穿行在相对安静的坊间街巷,朝着猫儿巷的方向行去。 记路的本事不错,加上白日跟赵活“闲逛”时有意留心,回程很是顺利。 穿过两条略显昏暗的巷子,前方豁然开朗,是一条颇为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行人如织,比猫儿巷那边要热闹许多。 空气中飘来阵阵脂粉香气、酒菜香味,还有隐约的丝竹管弦与婉转歌喉。 潇沉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洛水之畔,一座占地颇广楼阁连绵的建筑矗立,檐角挂着成串的红色灯笼,将门前照得一片暖融辉煌。 朱漆大门敞开,不时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进进出出,门前还有几个衣着体面笑脸迎客的伙计。 楼阁最高处,悬挂着一方巨大的匾额,以飘逸灵动的行书写着三个大字——不系舟。 潇沉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不系舟,听赵活提起过。 不是特意介绍,而是前两天“闲逛”时,路过附近,赵活随口指了一下: “喏,那边就是不系舟,洛京城里最有名的,嗯,风月地儿,听说里边的姑娘个个色艺双绝,消费也高得吓人,去的都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 当时潇沉只是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此刻夜色中再看,果然气派非凡,与周围其他酒楼妓馆截然不同,少了几分赤裸裸的媚俗,多了几分高雅与神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想牵马绕开,却听二楼露台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儒衫看起来像是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酒杯。 “张兄此句化用得好,但接下句,意境虽美,却稍显绵软,未能尽抒胸中块垒!” 一个微胖的书生摇头晃脑地点评。 “不然不然!李贤弟此言差矣!愁绪如丝,正需此等幽微意境方能烘托,若一味追求慷慨激昂,反倒落了下乘!” 被称作“张兄”的清瘦书生反驳。 “二位兄台且听我一言…” 另一个年长些的书生笑道,“不若以‘钟声’接续,更显空灵悠远,愁绪绵长……” 原来是在吟诗作对。 即便是在这等风月场所门前,文人的习性依旧不改,倒也成了一道别样的景致。 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或赞赏或讥笑。 潇沉对诗词没什么兴趣,正欲离开,忽见那灯火通明的门内,盈盈走出一人。 一抹鲜艳夺目的红。 那是不正但极其亮的红,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炽烈明媚的光彩,裁剪成合体的衣裙,裹在一具窈窕玲珑的身段上。 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烈焰红莲。 来人是一名女子。 身量高挑,约五尺六七,体态匀称,行走间自带一股风流袅娜的韵致。 肤色极白,在红裙和灯火的映衬下,宛如上好的羊脂暖玉,透着健康莹润的光泽。 一张标准的桃花美人脸,柳叶眉细长入鬓,杏眼顾盼生辉,鼻梁小巧挺直,唇若点朱,不笑时已有三分春意,一笑更是媚态横生。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灯光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 此刻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目光扫过争执的书生和围观的众人。 那笑意便如春风化雨,瞬间拂过每个人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舒畅愉悦。 细看之下,她左眼角下还有一颗极小极小的朱砂痣,被用胭脂巧妙地点染成了一片精巧的桃花瓣形状,平添了无数妩媚风情。 乌黑浓密的长发松松地绾成一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斜插着一支赤金打造的衔珠步摇。 几颗晶莹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咚声,与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相和,竟有种奇妙的韵律感。 “几位公子好雅兴…” 女子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媚,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在这阁前月下,以诗会友,真是给咱们这不系舟增色不少呢…” 那几个正在争论的书生闻声看来,顿时眼睛都直了,脸上的争执之色瞬间化为惊艳与局促,纷纷拱手: “红姑娘!” “见过红姑娘!” 红姑娘微微一笑,眸子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张公子方才那句‘月落乌啼’化用得极妙,李公子的点评也切中要害,王兄的‘夜半钟声’更是空灵之笔,要我说呀,几位都是才华横溢,不过是意境偏好不同罢了,这等风雅之争,正是我不系舟求之不得的佳话呢…” 几句话,轻描淡写便化解了书生的争执,还巧妙地捧了每个人,听得那几位书生心花怒放,连道“红姑娘过奖”、“红姑娘慧眼”。 红姑娘目光流转,又看向周围一些衣着华贵明显是常客或富商模样的人,笑意更深了些: “诸位贵客站在门外做什么?快请里面坐,今日新到了江南的‘醉芙蓉’,还有西域的葡萄美酒,正等着懂行的雅客品评呢,阁里新排的‘霓裳羽衣舞’也快开场了,可别错过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亲和力与诱惑力。 立刻便有几位客人笑着应和,迈步进了阁内。 “红姑娘,听说前几日苏杭来的那批绸缎,你留了最好的一匹?可得给我府上留着点!” 一个腆着肚子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高声笑道。 红姑娘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刘员外消息真灵通!放心,最好的云锦,自然先紧着您这样的老主顾,已经让绣娘按您上次说的花样开始裁了,保准让尊夫人满意…” 又有一位穿着武将常服气息精悍的汉子粗声道: “红姑娘,上次托你打听的那把前朝古剑,可有消息了?” “赵校尉莫急…” 红姑娘应对自如,笑容不变: “正在几个老藏家手里问着呢,一有确切消息,立刻告知您,这东西急不得,得看缘分,您说是吧?” 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间,无论是附庸风雅的书生,还是追逐利益的商人,或是手握权柄的武官,都能找到恰当的话题和态度应对。 言笑晏晏间,既维护了不系舟高雅的格调,又不着痕迹地推动着生意与人情往来。 那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本事,令人叹为观止。 爱财吗? 自然是的。 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言必及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些金银交易人情请托,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风雅或义气的薄纱,不那么刺眼,反而成了“交情”和“眼力”的体现。 聪明吗? 毋庸置疑。 能在这龙蛇混杂的洛京城,将不系舟经营得如此红火,成为达官贵人文人骚客都趋之若鹜的销金窟与情报集散地,没有过人的智慧手腕和背景,是绝不可能的。 看她与各方人物打交道时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样子,便知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潇沉牵着马,站在街对面稍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落在那个红衣如火笑靥如花的女子身上,尤其是她左眼角下那枚桃花瓣状的朱砂痣,和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的眼眸。 看着看着,苍白的脸上,那惯常的疏离与平静慢慢褪去,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勾勒出一个清晰而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恍然,有玩味,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静静地看了片刻。 红姑娘将最后几位客人迎进阁内,对着门外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 街市依旧喧闹,不系舟的灯笼依旧红艳。 潇沉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疏离。 轻轻拍了拍栗黄马的脖子,低声道: “走吧…” 牵着马,转身,融入了通往猫儿巷的街巷阴影里。 第106章 舟影惊鸿夜又案 潇沉牵着马,转身融入通往猫儿巷的昏暗街巷。 就在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巷口阴影里的一刹那,不系舟那灯火辉煌的门槛内,正含笑的红姑娘仿佛心有所感,倏地转头,目光锐利如箭,射向街对面潇沉方才驻足的那个角落。 然而,只来得及瞥见一截栗黄色的马尾,在巷口转角处一闪而逝,人影已没入黑暗,看不真切。 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涟漪。 几乎是在转瞬间,脸上那抹锐利与疑惑便消弭于无形,重新换上了那副春风化雨般的盈盈笑意。 转过身,对着另一位正要进门的官员柔声招呼起来,仿佛刚才那一霎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另一边,潇沉牵着马,走在回猫儿巷的路上。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流淌在鼻尖的脂粉香。 “不系舟…” 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忽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喊: “你在这儿吗?” 是赵活的声音。 而且,这声音里的焦急和匆忙,隔着老远都能听出来。 潇沉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下来,他对赵活这个实心眼儿又有点愣头青的年轻人,也算摸清了七八分脾气。 赵活这人,勤恳,忠心,有点轴,但心地不坏。 潇沉不怕他,但有点“怕”他这副火急火燎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因为根据认识他这些天的“经验”,赵活每次这样神色匆匆,准没好事。 “这小子…” 潇沉心里泛起一丝不妙的预感,牵着马快走几步,转出巷口,正好与埋头猛冲的赵活差点撞个满怀。 “吁——” 潇沉连忙勒住马,皱眉看着差点刹不住车的赵活, “喂,干嘛去?火烧屁股了?” 赵活猛地抬头,看见潇沉,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喘匀气,急声道: “出、出事儿了!” 潇沉: “……” 此刻心里只想叹气,甚至有那么一丝想哭的冲动。 真他娘的准! 这赵活简直就是个“事儿精”,他一来,准没好事! “又出什么事儿了?” 潇沉按捺住扶额的冲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又、又死人了!” 赵活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在、在砺锋书院!死的是书院的一个学子,名叫…叫孙文柏!” 砺锋书院? 另一个官办书院? 孙文柏? 这名字完全陌生。 潇沉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死的?又是…” 下意识地,脑子里闪过云逸风那张惊恐的脸,“吓死的?” 赵活连忙摇头: “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砺锋书院那边直接报了官,刚好是咱们赤镜厅接手,周指挥使接到消息,立刻让我务必找到你,请你马上过去看看!” 周子瑜? 潇沉眼神微凝。 这位心思深沉的同知指挥使,也直接点名找自己? 不是通过雷万钧? 看来,这起新发生的命案,因为涉及另一个重要书院,且紧随云逸风案之后,已经引起了高层的格外重视。 “走吧…” 潇沉则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调取关于砺锋书院的信息。 赵活之前介绍过,那是专攻刑名、军务、外交的官学,与刑部、兵部、玄天鉴关系密切,院长是兵部尚书李牧之。 约莫两刻钟后,赶到了砺锋书院所在街区。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四五书院的古朴厚重强调文气不同,更加方正、冷硬,围墙更高,门口甚至能看到类似小型校场的设施。 此刻,书院正门前灯火通明,已有多名玄天鉴的校尉封锁了入口。 周围同样聚集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书院学子和附近百姓,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 出示腰牌,进入书院。 在书院一名脸色发白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的杂役引导下,潇沉很快来到了事发地点。 位于书院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斋舍区。 一间比普通学子斋舍稍大些的独立屋子前,已经拉起了警戒。 周子瑜已经到了。 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赤镜厅官服,背着手站在警戒线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常。 正低声与一名穿着书院教习服、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的男子交谈着。 旁边还站着几名书院管事模样的人,个个面色凝重。 看到潇沉走来,周子瑜停止了交谈,目光转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来了,进去看看吧…” “周大人…” 潇沉拱手行礼,没多废话,从旁边校尉手中接过一双特制的薄皮手套戴上,矮身钻过警戒线,走向那间敞开着门的斋舍。 刚走到门口,混合着墨汁灰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灯笼光和身后校尉举着的火把照明,光线昏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根粗实的房梁横亘在屋子中央偏后的位置。 此刻,一条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灰色布带,一端系在房梁上,另一端…… 潇沉的目光向下移动。 一个穿着砺锋书院常见青色学子服的年轻男子,悬挂在那里。 背对着门口,双脚离地约莫一尺,头微微歪向一侧,双臂自然下垂。 身形略显瘦削。 地面上,有一张被踢倒的圆凳,滚落在一步开外。 上吊自杀? 潇沉目光沉静,先没有立刻靠近尸体,而是站在门口,快速扫视整个房间。 房间比云逸风的精舍要简朴得多,更像是一个苦读学子的住所。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桌上摊开着书本和写满字的纸张,笔墨砚台齐全,一盏油灯里的灯油几乎燃尽。 房间收拾得还算整齐,没有明显打斗或翻找的痕迹。 窗户紧闭,从内闩住。 初步看来,像是一个封闭空间内的自尽现场。 这时,赵活也带着两名鉴证司的吏员和勘查箱赶到了。 潇沉示意他们先在门口待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可能存在的痕迹,慢慢走到尸体侧面。 抬眼看去,看清了死者的脸。 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面容普通。 表情谈不上惊恐,反而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又仔细查看了看布带勒出的索沟。 位置在颈前部,绕过两侧耳后,在颈后上方提空,呈“八”字不交状,索沟颜色深紫,有皮下出血和轻微的水泡,符合生前缢死的特征。 布带系在房梁上的绳结,是一种颇为常见的“牛桩结”,系得很紧。 又看了看死者的双手。 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皮屑或衣物碎片。 手掌和手指也没有明显的抵抗伤或抓挠伤。 查看颈部索沟周围,除了勒痕,没有其他损伤。 初步检查体表,也无其他明显外伤。 他又走到那张倒地的圆凳旁。 凳子很普通,木质,不算高。 比划了一下高度,又看了看死者悬空的双脚距离地面的高度,大致吻合。 凳面上有轻微的灰尘被蹬踏的痕迹,边缘处有一处可能是鞋底刮擦留下的浅痕。 接着,检查了书桌。 桌上摊开的是一本《玄周刑律疏议》,旁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一篇似乎未完成的策论,题目是关于“边地军屯法与刑名适用之辩”。 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专注甚至有些用力。 砚台里的墨半干,毛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迹已凝固。 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多是律法、兵书、案牍范文之类,夹杂着几本地理志和算学基础。 书页间夹着不少写有批注的纸条。 在书架底层,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 很普通,锁也很小。 “钥匙呢?” 潇沉问向门口的书院管事。 管事连忙看向那名与周子瑜交谈的严肃教习。 教习沉声道: “孙文柏平日独来独往,杂物钥匙都是自己保管,我们未曾见过匣子钥匙…” 潇沉点点头,没要求强行开锁,将木匣原样放回。 又检查了床铺,被褥叠放整齐,枕头下压着几封家书,看信封上的地址,来自一个北方的小县城,家境似乎一般。 信中内容多是父母叮嘱用功读书、注意身体,以及告知家中近况,言辞朴实。 整个勘查过程,潇沉异常仔细,不放过任何角落。 但越看,心越沉。 太像了。 太像一个因学业压力过大,或遭遇某种难以承受的挫折一时想不开,选择在夜深人静时悬梁自尽的寒门学子现场。 封闭空间,无明显外人侵入痕迹。 大约一刻钟后,潇沉结束了初步勘查。 摘下手套,走到门外。 周子瑜立刻看了过来,目光带着询问。 那名严肃的教习和书院管事们也紧张地望向他。 “周大人…” 潇沉声音平稳,清晰地说道,“经初步勘查,现场为封闭室内,门窗完好,自内闩住,死者孙文柏符合生前缢死特征,体表无其他明显致命外伤及抵抗伤,室内物品整齐,无打斗翻动迹象,桌上留有未完成课业,枕下有家书,现场初步判断……” 顿了顿,迎上周子瑜锐利的目光,缓缓吐出结论: “倾向于自杀…” “自杀?” 周子瑜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 “确定吗?可有疑点?” “目前未发现他杀的确凿证据…” 潇沉回答得很严谨,“但有几个细节需要进一步确认,死者颈部索沟的细微形态需与所用布带仔细比对;其近日情绪、学业、人际关系需详细调查,那个上锁的小木匣,需要设法打开查看,另外,死亡具体时间需更精确测定,建议将尸体运回鉴证司,进行详细检验,并同时展开对书院相关人员、以及死者近日行踪的询问…”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倾向于”和“需进一步确认”的空间,这是仵作的职业习惯,也是对案件复杂性的基本尊重。 周子瑜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潇沉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屋内悬挂的阴影,最终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赵活,配合潇鉴师处理现场押运尸体,询问之事,我会安排其他人同步进行…” 特意强调了“配合潇鉴师”,似乎是在强调潇沉在此案中的负责人地位,至少是技术上的。 “是!” 赵活应道。 很快,吏员们小心地将孙文柏的尸体从房梁上解下,用专用的裹尸布包好,抬上带来的担架。 潇沉亲自将那个上锁的小木匣也作为重要证物封存。 现场再次仔细检查后,贴上了封条。 一切处理妥当,已是子夜时分。 砺锋书院恢复了表面的寂静,但那无形的压抑感,却比来时更加浓重。 潇沉跟着运送尸体的马车,一同返回玄天鉴。 赵活跟在旁边,脸色有些沉重。 忍不住低声问,“真的是自杀吗?这……这才几天,两个书院,两个学子……” 潇沉坐在马车辕上,望着前方空旷无人的街道,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车旁掠过。 自杀? 现场看上去确实像。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云逸风离奇暴毙,案件悬而未决,各方目光都聚焦在书院系统的时候? 砺锋书院,专攻刑名军务,院长是兵部尚书… 孙文柏,一个看似普通的寒门学子…… 巧合吗? 想起云逸风脸上那极度的惊恐,又想起孙文柏那近乎麻木的平静。 两种截然不同的死态,发生在短短几日之内,两个重要的官方书院里。 “先回去,验过再说…” 潇沉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融入了辚辚的车轮声中。 尸体被运回玄天鉴时,已近子时。 铁镜府内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巡夜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楼声在厚重的墙壁间回荡。 鉴证司的院落里却亮起了灯火,那间专用于验尸的静室内,人影晃动。 这一次,没有云家那样的显赫门第在旁盯着,也没有阻拦。 周子瑜只交代了一句“仔细查验,尽快给出结论”便离开了,将空间完全留给了潇沉和他带来的鉴证司吏员。 灯光被调整到最适宜查验的角度,特制的无影灯将静室中央石台上的尸体照得毫发毕现。 空气冰冷,带着防腐药剂的淡淡气味。 潇沉换上了一身鉴证司特制的深灰色罩袍,戴上了口罩和更厚实的鹿皮手套。 脸上的疲惫在进入工作状态后便一扫而空,眼神锐利而专注。 赵活和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鉴证司老吏在一旁协助,递送工具,记录口述。 详细的体表检验首先展开。 潇沉再次仔细检查了颈部索沟,用特制的尺规测量其宽度、深度、走向,并与从现场带回的那条灰色布带进行反复比对。 布带的纹理、宽度与索沟形态完全吻合,边缘摩擦痕迹也符合自缢时身体重量下坠、布带与皮肤摩擦的特征。 索沟周围皮下出血明显,有生活反应,确系生前形成。 “记录:索沟位于甲状软骨与舌骨之间,呈马蹄形,斜行向上,于枕外隆突上方提空。索沟处皮肤呈深紫红色,伴有表皮剥脱和点状出血。与证物三号形态吻合。” 潇沉声音平稳清晰地口述,一旁的老吏奋笔疾书。 又小心地剃去死者部分头发,检查枕部、颅顶,无打击伤。 翻开眼睑,结膜有少量针尖状出血点,符合窒息征象。 口鼻处未见捂压痕迹,口腔内无异物,舌尖有轻微齿痕,系自缢时牙齿自然闭合所致。 解开衣物,对胸腹部、背部、四肢进行系统检查。 皮肤苍白,尸斑出现于下肢及背部低下部位,指压褪色,符合死亡时间及悬挂姿态。 体表除颈部索沟外,无其他任何新鲜外伤、抵抗伤、约束伤。 指甲缝在放大镜下观察,依旧干净,未发现皮屑、血污或异物。 “体表检验完毕,未见他杀所致损伤…” 潇沉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接下来是内部检验。 在赵活有些发白的脸色注视下,潇沉操起了解剖刀。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精准地划开了皮肤。 胸腔、腹腔被依次打开。 脏器位置正常,无破裂、出血。心脏、肺脏表面可见因窒息导致的淤血点。 胃内容物被小心取出、测量、记录性状,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在发现前三到四个时辰,也就是前半夜。 这与现场油灯将尽、桌上未完成课业的状态大致吻合。 最关键的颈部解剖。 潇沉手法极其细致,逐层分离皮下组织、肌肉,暴露舌骨、甲状软骨。 舌骨大角处有轻微骨折,骨折断面有生活反应,是缢吊时颈部受到强力牵引所致,常见于自缢,尤其是脚离地有一定高度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颈部深层肌肉、血管、未见撕裂性损伤,排除了被人扼颈或勒死后伪装自缢的可能。 “颈部深层检验:舌骨右侧大角骨折,骨折处伴有出血。颈部肌肉、血管、神经未见对冲性损伤及大面积出血,符合自缢所致。” 整个解剖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潇沉全程冷静、精准,如同在完成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又像是在与死者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从每一处细微的痕迹中读取信息。 最后,小心地缝合了切口,尽量恢复遗容的完整。 “综合现场勘查及尸体检验所见…” 潇沉洗净手,面向负责记录的老吏和一旁紧张等待结论的赵活,声音在寂静的验尸房里格外清晰: “死者孙文柏,系生前缢死,体表及内部检验均未发现他杀所致损伤,现场为密闭空间,门窗自内锁闭,无外人侵入迹象,其死亡姿态、索沟形态、内部损伤均符合自缢特征,其胃内容物、尸斑等指示死亡时间与现场情况吻合…” 顿了顿,最后总结道: “结论:自杀。” 两个字,清晰而肯定,为这个寒夜里的忙碌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记录的老吏迅速写下结论,并请潇沉签字确认。 赵活长长地松了口气,但眉头却并未舒展,似乎这个“自杀”的结论,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多少。 “那……那个小木匣?” 赵活指了指旁边证物台上那个上了锁的盒子。 潇沉走过去,拿起木匣看了看。 锁很小,结构简单。 找来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想象中的遗书或惊天秘密。 只有几样东西: 一叠写得工工整整但被反复涂抹修改的策论草稿,题目正是桌上那篇关于军屯法与刑名的延伸。 几封来自同一个地址的信件,内容含蓄,但隐约流露出少女情愫,似是笔友或青梅竹马。 还有一小块用帕子仔细包好的已经干硬发黑的馍馍,上面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牙印,似乎被珍藏了很久。 匣子最底下,压着几张当票和欠条,数额不大,但加起来对一个寒门学子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一个努力、清贫、背负压力、或许还怀着某些隐秘情感或愧疚的年轻人形象,通过这些琐碎物品,依稀浮现出来。 学业压力? 经济困窘? 情感纠葛? 前途迷茫? 或许兼而有之。 这些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潇沉默默地将物品放回,锁好木匣。 “这些东西连同验尸记录和现场报告,一并归档吧,自杀结论,可以报上去了…” 一切处理妥当,窗外的天色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已是后半夜,接近黎明。 潇沉脱下罩袍,仔细清洗了手脸,换回自己的常服。 一夜未眠,加上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让苍白的脸上透出浓浓的倦意,眼眶下泛起淡青。 “赵活,剩下的事你盯着,按流程走,我回去了…” 潇沉声音有些沙哑。 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走出了鉴证司的院落,身影很快消失在铁镜府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回到猫儿巷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巷子里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与宁静。 推开院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出乎意料,下屋的窗户前一个人影正靠在门框上,不是坐着,而是斜倚着,抱着胳膊,像是等了很久。 疯道人。 黑白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正直勾勾地盯着走进门的潇沉。 “哟,回来了?” 疯道人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带着点怪异的清醒: “这一天一宿的,跑哪儿野去了?道爷我还饿着肚子呢,你知不知道?” 潇沉根本没心思搭理他,看也没看疯道人一眼,径直朝着自己正房走去。 疯道人见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也不恼,反而咂了咂嘴,黑白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喂,小死孩儿,看你这副死了爹妈的晦气样,该不会又碰上死人了吧?” 潇沉回头白了疯道人一眼。 疯道人脖子一缩,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乱发: “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潇沉不再理会,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脱下外衣,正准备往床上倒,动作却停住了。 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然后对着疯道人,声音平淡地扔下一句: “明天不管谁来找我,都说我不在…” 正准备回下屋的疯道人闻言一愣,转过身,隔着院子问: “不在?你干啥去?又躲清闲?” 潇沉没回答,只是“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然后走到床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屋外,疯道人站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死孩儿……又琢磨啥呢?” 摇摇头,也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下屋。 猫儿巷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天际那一线曙光,正缓慢而坚定地撕开夜幕,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第107章 巷口闲言 天色擦黑时,潇沉推开房门,院子里那股子晚间的凉气扑面而来。 伸了个懒腰,骨骼噼啪作响。 睡了整整一日,反倒觉得身子有些沉,这是睡过头的后遗症。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时激得打了个寒噤,昏沉的脑袋总算清醒了几分。 疯道人还坐在门口那把破椅上,蒲扇搭在膝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望天。 “今天都有谁来过?” 潇沉擦着脸问。 “三拨…” 疯道人眼皮都没抬,“第一拨是天快亮时来的,两个穿黑衣的,腰上挂着玄天鉴的牌子,我说你出门查案了,他们留了句话,说是周同知让带的话——‘云家催得紧’。” 潇沉动作顿了顿,继续擦脸。 “第二拨是晌午过后,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仆役,说是云府管事,送些点心…” 疯道人歪了歪头,“点心我留下了,人我打发走了…” “第三拨呢?” “傍晚,就刚才…” 疯道人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瘆人,“一个姑娘,没报身份,只说来看看,我说你不在,她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姑娘?” 潇沉把布巾搭在井沿上。 “年纪不大,外面罩了件青绸斗篷…” 疯道人回忆着,“模样记不清了,就记得她左眼角有颗痣,点成了桃花样…” 潇沉动作停住。 桃花痣。 “她说什么了?” 他声音很平。 “什么都没说…” 疯道人摇头,“就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走了…” 潇沉默然片刻,目光投向巷子对面。 猫儿巷不宽,从院门口到对面茶馆,也就七八丈距离。 傍晚时分,茶馆门口挂了盏昏黄的灯笼,里头人声嘈杂,正是热闹时候。 说书台就设在茶馆临街的窗口,窗子大开,里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疯道人瞥了潇沉一眼,把椅子让出来,自己又坐石头上去了。 茶馆里,正说到兴头上。 “听说了没?京城里来了天光神庭的人!” 说话的是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声音洪亮,隔着巷子都听得真切。 “拉倒吧你,天光神庭的人能来咱们这儿?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 “嘿,你还别不信!我昨儿个在城南亲眼看见的!好家伙,一个个穿着白袍子,腰间佩剑,走路都带风!人家说了,那叫‘腾云驾雾’,能飞天!” “飞天?后生,你当是戏文呢?真要能飞天,那不成神仙了?天光神庭再厉害,那也是人,也得吃饭睡觉。” “你懂什么!人家是修行之人!修行你懂不懂?就是练气,练到高深处,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 “移山填海?那要这么说,天光神庭那么厉害,怎么不直接把整个大陆都占了?还跟咱们玄周客客气气的?” 巷子这边,潇沉靠着门框,听着对面茶馆里的争执,脸上没什么表情。 疯道人在藤椅上忽然嗤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移山填海?真能移山填海,还用在人世间打滚?” 茶馆里,争执还在继续。 “就是!我读史书,史书上记载,以前天光神庭与北冥有过一场大战,打了一个月,最后怎么样?两败俱伤…” “由此可见,修行者再厉害,终究是少数,真打打起国战来,靠的还是千军万马…” “就说八十年前,琅琊海闹妖潮,朝廷派了五百修士——里头还有三个第五境的大能!配合三万海军,三百艘战船,这才把妖潮给压下去,那一战,修士死十个,海军死五百,你们算算,一个修士顶五十个兵?听着是厉害,可朝廷要是单靠那五百修士去打,早全军覆没了!” 巷子对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高声喊: “史先生!您给评评理!您见识广,您说说,修行之人到底有多厉害?” 说书人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隔着巷子传过来,带着茶馆特有的回响。 “各位客官…” 声音不高,却清晰:“修行之人厉不厉害?厉害,天光神庭强不强?强。” 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这世上啊,从来不是‘厉害’二字就能定乾坤的,我年轻时游历四方,曾见过一位剑仙,那是在北境雪原上,我亲眼见他出剑,一剑,就一剑——” 茶馆里传来“唰”的折扇展开的声音。 “三十丈宽的冰河从中断开,断口光滑如镜,河水停滞了三息才重新合拢…” 茶馆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巷子这边,疯道人又嗤笑一声,嘟囔道: “三十丈?吹吧。真能一剑断三十丈冰河,那种人物会在雪原上让你个说书的看见?” 潇沉没接话,依旧静静听着。 史留真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可后来呢?后来我在北境边关待了三个月,看见十万铁骑出关,那阵仗——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那位剑仙当时也在关内,可他没出关,只是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后来问他,以你的剑,何惧千军万马?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说书人停下来,茶馆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然后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我曾以为,一剑断江便是无敌,后来看见十万铁骑过处,才明白——断江的剑,护不住一城百姓,而十万铁骑中每个士兵,身后都有一个等他回家的家庭…’” 顿了顿,缓缓道: “所以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能摧毁多少,而是能守护多少…” 巷子这边,疯道人忽然不笑了。 坐在石头上,那双总带着几分疯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守护?” 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说得轻巧。” 茶馆里,众人已经议论开了。 “这话在理!修行之人再厉害,也就那么几个,可咱们玄周有百万雄兵!” “活得再长,也得吃饭喝水,也得有地方住,天光神庭再强,也得跟各国打交道,也得做生意,也得买粮食布匹!” 说书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笑意: “各位说得都对,修行者与军队,本就是相辅相成。就像刀与盾,缺了哪个都不行,咱们玄周能立国,靠的便是文武并举,既有铁骑雄兵,也有供奉院的各位仙师坐镇…” “就是…” “说的对…” 巷子对面热闹非凡。 巷子这边,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潇沉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对面茶馆那盏昏黄的灯笼上。 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 疯道人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茶馆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又有人起了新话头: “说到仙师……史先生,您听说最近城里那两桩命案了吗?” 潇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书人的声音从茶馆窗口飘出来,带着说书人特有的从容: “客官说的是云家公子和砺锋书院那位寒门学子的事吧?这事儿啊,如今满城皆知,老朽倒也听了几耳朵。” 茶馆里立刻安静下来,众人都竖起耳朵。 巷子这边,潇沉依旧靠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 “要说这两桩命案,坊间传言可多了去了,老朽这几日坐在这茶馆里,听各路客官议论,倒是总结出几个说法来…” 喝了口茶,继续道: “这第一说,是厉鬼害人…” “有人说了,四五书院那地方,前朝时是处刑场,阴气重,云家公子死得蹊跷,浑身没外伤,就是脸吓得扭曲,这不是撞见厉鬼是什么?至于砺锋书院那位孙学子,悬梁自尽,说不定也是被厉鬼迷了心窍,这才想不开…” 茶馆里有人低声附和: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有人半夜路过书院外墙,听见里头有女人哭声!” “女人哭声?” 有人疑惑,“男舍里哪来的女人?” “所以才说是鬼嘛!” 史留真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 “这第二说,是魔宗作祟…” “魔宗?” 有人惊呼,“那不是江湖邪派吗?怎么敢来京城害人?”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 有人压低声音,“我有个表亲在衙门当差,他说啊,前阵子边陲出了个大案,就跟魔宗有关!据说魔宗在青州的分舵都被朝廷给端了,这是报复来了!” “报复?报复朝廷,杀两个书生有什么用?” “这你就不懂了,杀鸡儆猴嘛!再说了,云家可是清贵世家,杀他们家公子,那不是打朝廷的脸?” 茶馆里议论纷纷。 史留真也不打断,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 “这第三说嘛,就是意外…” “云家公子可能是突发恶疾,孙学子则是寒窗苦读压力太大,一时想不开,毕竟书院那种地方,学子们日夜苦读,出点事儿也不稀奇…” “这话不对!” 有人反驳,“云家公子才十七,身体好着呢!孙学子虽然家境贫寒,可听说在书院里成绩不错,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怎么会突然想不开?” “就是!我看啊,肯定有蹊跷!” 说书人笑了,开口道: “各位客官,老朽只是个说书的,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真相如何,还得等玄天鉴的官爷们查清楚…” 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不过啊,老朽倒是觉得,这两桩命案有几点有意思的地方…” 茶馆里又静下来。 “第一,时间近,云公子是六天前死的,孙学子是三天前死的,前后就差三天…” “第二,都在书院。一个四五书院,一个砺锋书院,都是朝廷官办的书院…” “第三,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云家嫡子,世家公子,一个是寒门子子,无依无靠…” 说书人缓缓道: “这三样凑在一起,就耐人寻味了,若说是厉鬼害人,厉鬼还挑身份?若说是魔宗报复,杀两个书生能起多大作用?若说是意外……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听得入神。 巷子这边,疯道人忽然低声嘟囔: “这说书的,倒是不蠢。” 潇沉没说话,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茶馆里,有人忽然问: “史先生,您说会不会是前朝冤魂回来索命了?” 这话一出,茶馆里瞬间安静。 昏黄的灯笼光从茶馆窗口透出来,映得说书人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手里那柄折扇停在半空,扇面上的泼墨山水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 “前朝……” 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客官这话,可就说到忌讳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喝茶的声音都没有。 说书人慢慢收起折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咱们玄周立国几十年,前朝旧事,早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老朽劝各位客官,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外传,这洛京城里有些事能说,有些事说不得…”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刚才问话那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嘴,低头喝茶。 茶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史留真却忽然笑了,重新展开折扇,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桩命案闹得满城风雨,玄天鉴那边压力肯定不小,我听说啊,负责查案的是个新来的仵作,年纪轻轻,据说在边陲破过一桩大案,这才被破格提拔进京…” “新来的仵作?” 有人好奇,“靠谱吗?” “谁知道呢…” 说书人摇摇头,“不过啊,我倒是听说这位仵作自从接手云家公子的案子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云家催了几次,玄天鉴内部也有不少议论,都说他……不作为…” “不作为?那不就是没本事?” “说不定是知道案子棘手,不敢查呢!” 众人又开始议论。 巷子这边,疯道人瞥了潇沉一眼。 潇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的节奏,稍微快了一丝。 说书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不老老朽倒是觉得,这位仵作说不定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 “你们想啊,云家公子死在四五书院,那里头读书的都是什么人?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官宦之后,孙学子死在砺锋书院,那里头又都是什么人?寒门学子,无依无靠…” “这两桩命案,一桩牵动世家,一桩牵动寒门,而这位仵作呢?既不急着查云家公子的案子,又把孙学子的案子快速定性为自杀,这摆明了是不想趟浑水…” 有人恍然大悟: “哦!他是想拖!拖到上面换人查!” “聪明…” 说书人笑了,“这洛京城的水深得很,一个刚从边陲来的仵作贸然往里跳,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装傻充愣,等风头过去,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茶馆里响起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 巷子这边,疯道人看向潇沉,说着骂你呢。 潇沉终于动了,白了疯道人一眼。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院里走。 疯道人扭头看他: “不听了?” “今天说的没意思…” 巷子对面,茶馆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模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潇沉进屋,和衣躺下。 黑暗中,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茶馆里那些议论还在耳边回响: 厉鬼、魔宗、意外、前朝冤魂……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一下接一下。 潇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院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喊声: “潇鉴师在吗?” 是赵活的声音。 潇沉起身开门,果然看见赵活站在门外,一身玄天鉴的黑衣已经汗湿了后背,显然是跑过来的。 “怎么了?” 潇沉问。 “出事了!” 赵活喘着粗气,“又死了一个!” 潇沉瞳孔微缩,问道: “哪里?谁?” “砺锋书院!又一个学子!死法和孙文柏一模一样——悬梁自尽!” 赵活抹了把汗,“周同知让我立刻来找你,现场已经封锁了,就等你去验!”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说着就来。 走到院门口时,回头对疯道人道: “今天,谁来找我,都说我出门查案了。” 疯道人打着哈欠点头: “知道了…” 第108章 三连索命 清晨的猫儿巷还未完全醒来,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 潇沉和赵活快步穿过巷子,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巷口卖早点的小贩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第一缕白气,带着面食的香气飘散开来。 潇沉没看那些早点摊,步子很快,下摆被晨风微微扬起。 赵活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一边跑一边还在喘息中试图汇报更多情况。 “死者叫刘平安,青州平安县人,和孙文柏是同乡,还同一年考进砺锋书院,分在同一个斋舍,住了快三年了…” 赵活语速很快,“今天早上天刚亮,斋舍里另一个学子起来如厕,发现刘平安吊在房梁上,和孙文柏一模一样…” “现场动过吗?” 潇沉问,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近的砺锋书院那冷硬的灰墙。 “没!书院监院一听说又出事了,吓得脸都白了,立刻派人封锁了那间斋舍,然后马上报到了玄天鉴…” 赵活抹了把汗,“周同知亲自下的令,让赤镜厅的人第一时间赶到,把现场保护起来了,就等去验…” 潇沉点点头,没再说话。 砺锋书院的大门比四五书院要简朴得多,没有精美的牌楼,只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透着一股军伍般的冷硬气息。 门两侧立着石刻的刀剑交叉图案,这是书院的标志。 此时大门敞开,门外站着四名身穿玄天鉴黑衣的镜卫,面色凝重。 看见潇沉和赵活过来,其中一人立刻抱拳: “潇仵作,赵兄弟,周同知和雷指挥使都在里面…” 潇沉脚步一顿: “雷指挥使也来了?” “是,刚到的…” 潇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迈步走进书院。 上次来是晚上,没怎么仔细看过。 砺锋书院的布局与四五书院不同,没有那么多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而是一排排规整的房舍,道路横平竖直,像个军营。 此时正是早课时间,但路上几乎看不到学子,偶尔有教习或杂役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面色惶恐。 斋舍区在最北边,是一排两层的砖木结构楼房。 刘平安所住的丁字七号斋舍在一楼最西头,此时门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的绳索,七八人守在四周,气氛压抑。 周子瑜和雷万钧站在斋舍门口,正在低声交谈。周子瑜依旧是那副清瘦儒雅的模样,但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 雷万钧则背着手,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满脸的络腮胡子因为眉头紧锁而显得更加虬结,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看见潇沉过来,两人都停止了交谈。 “潇鉴师…” 周子瑜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又得辛苦你了,情况赵活应该都跟你说了?” 潇沉点头: “大致清楚,我先看看现场…” “去吧…” 雷万钧开口,声音低沉,“仔细验!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在洛京城里接二连三地杀人!” 这话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接连三起命案,两起在书院,一起比一起引发更大的震动,玄天鉴的压力可想而知。 尤其是雷万钧这个赤镜厅指挥使,首当其冲。 潇沉没接话,只是对两人微微颔首,然后示意赵活拉开警戒绳,走进了斋舍。 一股熟悉的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斋舍的格局和孙文柏那间几乎一样。 进门是个小小的厅堂,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潇沉站在厅堂,没有立刻进入卧房,而是先环顾四周。 方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陶制水壶和两个倒扣的粗瓷碗。 地面是青砖铺就,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什么杂物。 窗户紧闭,窗栓从里面插着。 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栓和窗框,没有撬动的痕迹。 又检查了门窗,同样完好。 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卧房。 卧房内的景象,与孙文柏的房间惊人地相似。 一张简单的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对面靠墙是一张书桌,桌上摊开着书本和纸张,一支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干。 油灯立在桌角,灯油将尽,灯芯烧成了灰白色。 而在书桌与床之间的房梁上,悬挂着一个人。 刘平安。 穿着白色的寝衣,赤着脚,脖子上套着一条灰色的布带。 和孙文柏上吊用的布带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布带的另一头系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 身体微微晃动着,在清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投下摇曳的影子。 脸是青紫色的,舌头微微吐出,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 潇沉的目光在死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移动。 先检查地面。 青砖地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脚印,也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 死者脚下的位置,倒着一张小木凳,和孙文柏房间里的那张几乎一样,也是斋舍标配的凳子。凳子倒地的角度、位置,都显得很“自然”。 像是人站上去、踢开、然后悬挂这一系列动作的结果。 潇沉蹲下身,仔细检查凳腿和凳面。 凳面上有新鲜的鞋底摩擦痕迹,边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灰白色粉末,像是墙灰。 抬头看了看房梁。 房梁上积着一层薄灰,系布带的位置,灰尘有明显的擦蹭痕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像自杀。 赵活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紧,“这,这也太像了…” 潇沉没回答,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一本《刑名律例疏议》,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故杀与斗杀之辨”。 旁边的纸张上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但略显急促,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修改。 最上面一张纸的末尾,写着一行字: “故杀者,心蓄杀机,谋定后动,其罪重,斗杀者,忿争相殴,失手致命,其情可矜,然二者皆需明证,不可臆断…” 笔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断”字的最后一笔有些拖沓无力,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潇沉的目光移向桌上的其他东西。 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毛笔的笔尖有些分叉,显然用了很久。 除此之外,没有茶杯,没有食物,没有任何能显示死者死前状态的特殊物品。 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书本、纸张、笔墨等文具。 在最底层,压着一个薄薄的木匣子。 和孙文柏那个几乎一样大小,也上了锁。 潇沉拿出木匣,掂了掂,很轻。 同样用细铁丝打开了锁。 木匣里的东西,却与孙文柏的大不相同。 没有策论草稿,没有情书,也没有干硬的馍馍。 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幅画。 简陋的房屋,屋前站着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天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平安”。 这显然是孩童时期的涂鸦。 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钱,用红绳穿着。 铜钱是前朝“大夏”的制式,正面是“永通万国”,背面是模糊的星月图案。 这种前朝铜钱如今已不多见,大多是百姓留着避邪。 “赵活…” 潇沉转身,“去找书院监院,问问这个刘平安和孙文柏,除了同乡同舍,还有什么别的联系,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是!” 赵活立刻应声,转身出去了。 潇沉重新将目光投向悬挂的尸体。 戴上手套,开始进行初步的体表检验。 颈部索沟的形态、位置,与孙文柏几乎一致。 眼睑、口鼻的征象也相同。 体表同样没有其他外伤。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自杀。 这时,赵活回来了。 “问过了,监院说刘平安和孙文柏关系一直很好,两人都是青州平安县人,家里都穷,在书院里互相照应,刘平安性格比孙文柏更内向一些,平时话不多,但读书很刻苦,成绩也不错,在书院里没什么仇人…” “可有什么异常?” “监院说,孙文柏死前那几天,确实有些魂不守舍,但刘平安好像没什么特别,就是孙文柏死后,刘平安情绪很低落,有教习还开导过他,让他节哀,没想到…” 潇沉默然。 好友突然自杀,性格内向的刘平安承受不住打击,也选择了同样的方式结束生命? 鬼才知道: “尸体运回鉴证司…” 潇沉说着,出了门。 周子瑜和雷万钧还在外面等着。 周子瑜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雷万钧的脸色则更加阴沉。 “怎么样?” 雷万钧劈头就问。 “现场初步勘查完毕,尸体已运回鉴证司等待详细检验…” 潇沉回答得很官方,“目前来看,现场呈现自杀特征,与孙文柏案高度相似,但具体结论需等解剖后才能做出…” “又是自杀?” 雷万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两个同乡同舍的学子,三天之内接连自杀?还都用同一种方式?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吧!” 周子瑜看了雷万钧一眼,然后看向潇沉: “依你看,这两桩案子有没有关联?” 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同乡同舍,死法相同,时间接近,现场特征高度一致,从概率上讲,这种巧合极低,但若要证明关联,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目前,没有…” 这话说得很谨慎,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巧了,巧得不正常。 雷万钧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查!给老子往死里查!这两桩案子,还有云家那个小子的案子,都给老子并案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周子瑜却摇了摇头: “指挥使,并案需有确凿证据,目前三案除了都发生在书院,并无其他明显关联,云逸风案死因不同,现场也不同,贸然并案,恐打草惊蛇,也容易让真正的线索被混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雷万钧瞪着眼,想反驳,但周子瑜说得在理,一时语塞,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潇沉…” 周子瑜转向潇沉,“刘平安的尸体你尽快检验,给出明确结论,至于是否并案,等你检验结果出来我们再议…” “是…” 潇沉点头。 “还有…” 周子瑜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云逸风案的调查,你也不能放松,云家那边已经催问好几次了,虽然暂时没有进展,但该走的流程,该问的人,还是要继续…” “明白…” 潇沉应道。 离开砺锋书院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书院上空的阴冷气息。 潇沉没有回玄天鉴,而是回了猫儿巷。 走到巷口时,茶馆已经开门了,说书人还没上台,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茶客,议论声隐约传出来。 “又死了一个!砺锋书院的!” “我的天,这都第三个了!真是闹鬼了!” “听说死法和前两天那个一样,都是上吊!” “这……这不会是……索命吧?” 潇沉脚步不停,径直进了院子。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 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活气喘吁吁的声音: “出事了!” 潇沉眉头一皱,起身开门。 赵活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带着惊惶。 “又怎么了?” 潇沉问着,心里已经有不祥的预感。 赵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又一个学子……刚才……刚才在书院后院的井里……被发现了!” 第109章 盛夏流言与冷眼旁观 夏天的午后,猫儿巷被燥热的空气笼罩。 阳光白晃晃地砸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尘土与老旧木料的气味。 巷子两侧的屋檐投下狭窄的阴影,成了仅有的庇荫之所。 蝉在不知哪棵树上嘶鸣,声音拖得又长又尖,搅得人心头发烦。 潇沉就坐在院门槛的阴影里,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 换了身单薄的灰布夏衫,领口敞着,露出苍白瘦削的锁骨。 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巷子对面茶馆的屋檐。 仿佛在发呆,又仿佛在透过那片被热浪扭曲的空气,看向更远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浓荫,将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但潇沉偏不坐过去,就要挤在门口这点可怜的阴影下,好像这逼仄和闷热,能让他更清醒些。 疯道人没坐在石头上,那石头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摸上去烫手。 挪到了西厢下屋的门槛里面,那里好歹有片屋檐遮着,还有些穿堂风。 依旧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道袍,领口敞得比潇沉还开,露出精瘦黝黑的胸膛,手里也拿着把破蒲扇,扇得呼呼作响,嘴里还不停嘟囔: “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要把人熬出油来,小死孩儿,你就不能弄点井水来泼泼地?这点凉气都没有…” 潇沉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距离赵活匆匆来报“名单上又一个学子溺亡”的消息,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潇沉哪里也没去。 没去玄天鉴点卯,没去砺锋书院再看现场。 甚至没去鉴证司对刘平安的尸体做计划中的详细解剖,尸体还停在静室里,用冰块镇着,等他去。 但他没去。 他就这么待在猫儿巷这间小院里,像一尊泥塑木雕,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门口发呆。 偶尔疯道人絮叨得厉害了,他才懒洋洋地回一句“聒噪”。 或者干脆连话都懒得说,只给个眼神让疯道人自己体会。 对面的茶馆,倒是比往日更加热闹。 大热的天,没什么比坐在阴凉的茶馆里,灌一肚子凉茶,听一耳朵闲话更舒坦的了。 尤其是这几天,闲话的内容格外刺激。 “听说了吗?又死一个!井里捞上来的,泡得都发白了!” “我的老天爷,这都第四个了!云家公子,孙学子,刘学子,现在又来个李学子……这才几天啊!” “邪门,太邪门了!你们说,会不会真是……那个?” “哪个?” 问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在这闷热的午后,那点刻意压低的音量反而透着股诡秘: “前朝冤魂索命啊!” 茶馆里瞬间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轰”地一下炸开,比刚才更加热烈,也更加惶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前朝大夏有七个皇子,都是死在咱们玄周手里的!死法还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快说说!” “我也记不全,就听说有一个是被吓死的!你们想想,云家公子,不就是活活吓死的?” “嘶——你这么一说……” “还有两个是自杀的!孙文柏,刘平安,不都是上吊自杀?” “对对对!还有一个是溺死的!刚死的那个李学子,不就是淹死在井里?”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杂着茶碗磕碰的脆响。 巷子这边,疯道人摇蒲扇的手停了停,黑白异色的眼睛瞥向潇沉。 潇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摇蒲扇的频率都没变,仿佛对面茶馆里那些惊悚的议论,不过是另一阵蝉鸣。 史留真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嘈杂: “各位客官,坊间传言,多是穿凿附会,听听便罢,当不得真,咱们玄周立国已近甲子,四海承平,那些前朝旧事,早该随风去了。” 这话说得温和,却没什么说服力。 立刻有人反驳: “史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无风不起浪啊!您想想,这几个学子死法跟前朝皇子那么像,又都死在书院里,这能是巧合?” “就是!再说了,当年太祖皇帝……呃,那也是顺应天命,前朝气数已尽嘛,可那些皇子毕竟是龙子凤孙,含冤而死,阴魂不散,回来索命也不是没可能啊!” “索命?索谁的命?” 有人疑惑,“这几个学子,跟当年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啊!” “这你就不懂了!冤魂索命,有时候不讲道理!说不定就是冲着‘书院’这块地方来的!当年…当年那些皇子,不也有很多是在类似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嘴,低头猛灌茶水。 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前朝皇子,死在与“文教”、“储才”相关之地。 而如今死的这几个,都在书院。 一种阴森恐怖的逻辑,在燥热的空气中悄然滋生蔓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史留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摇着折扇,等着到时间开开场。 潇沉依旧没什么反应。 而传言,像盛夏里的一场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洛京城里扩散。 “前朝七皇子冤魂索命”的说法,越传越具体,越传越“真实”。 甚至有人“考证”出了当年七位皇子各自的死法、地点、时间,与如今这几起命案一一对应,严丝合缝,仿佛亲眼所见。 云逸风惊吓致死,对应前朝三皇子被俘后囚禁,惊惧而亡。 孙文柏、刘平安自缢,对应前朝五皇子、六皇子城破后不愿受辱,自尽于宗庙。 李学子溺水,对应前朝七皇子城破时落井身亡。 还剩下三个: 一个据说被毒杀,一个被乱箭射死,一个最惨,被车裂。 那么,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死? 会怎么死? 恐慌,像无声的潮水,最先淹没了三大书院。 原本朝气蓬勃的学府,如今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 学子们无心读书,教习们惶惶不安。 尤其是那些籍贯姓氏甚至长相可能与“前朝”扯上那么一点点关系的学子,更是成了惊弓之鸟,有人甚至偷偷收拾行李,想要告假回家。 玄天鉴的压力骤增。 雷万钧在赤镜厅里发了不止一次火,拍坏了两张桌子。 周子瑜的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眼底的青色浓得化不开。 派出大量镜卫,在各大书院巡逻、安抚、调查,同时严禁传播谣言。 衙门也贴出了安民告示,声称几起案件正在全力侦办,绝非什么“冤魂索命”,请百姓勿信谣、勿传谣。 但效果甚微。 嘴是堵不住的,尤其是在恐惧的驱使下。 官方的否认在某些人听来,反而成了“欲盖弥彰”的证据。 更麻烦的是,之前已经被潇沉“盖棺定论”为自杀的孙文柏案,甚至刘平安案,都开始被人重新质疑。 “真是自杀吗?会不会是被索命了,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那个仵作不是新来的吗?靠不靠谱啊?” “我听说他这两天连门都不出了,是不是查不出来,躲起来了?” 流言蜚语,也渐渐烧到了潇沉身上。 这些,潇沉都知道。 赵活后来又来过两次,一次是宋玄天鉴催他回去点卯和处理积压文书的函件,一次是周子瑜让他来问问对刘平安尸体的检验安排。 两次,潇沉都让疯道人挡在了门外,只说“抱恙在身,需静养几日”。 赵活站在院门外,隔着门缝看见潇沉好端端地坐在院子里乘凉,哪有一点病态?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苦着脸回去复命。 疯道人关上门,回头对潇沉咧嘴笑: “小死孩儿,你这‘病’装得可不高明。” 潇沉没理他,继续摇他的蒲扇。 就像一座孤岛,固执地隔绝在越来越汹涌的舆论漩涡之外。 白天,坐在门口发呆,听对面茶馆的喧嚣。 晚上,早早就熄灯睡下,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疯道人起初还絮絮叨叨,后来见潇沉油盐不进,也懒得说了。 自顾自地捣鼓他那些瓶瓶罐罐,或者对着天空掐算,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直到这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白日的燥热稍稍退去,晚风里终于带上一丝凉意。 潇沉坐在井边,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彩出神。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墨色的玄天鉴常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林之一。 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深紫色的瞳孔里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血丝。 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履稳定,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潇沉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身上,看了看,点了点头: “来了…” 很平淡的招呼,就像昨天才见过一样。 林之一走到他面前,将油纸包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顺路买的,水晶肘子,很好吃…” 潇沉看了一眼油纸包,没动: “谢了…” 林之一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又看向潇沉。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传言…” 林之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说了吗?” “嗯…” 潇沉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远处,“茶馆里一天说八遍,想不听说都难。” “你怎么看?” 林之一问,目光紧盯着他。 “坐着看,躺着看,还能怎么看?” 潇沉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林之一的眉头蹙了起来: “你就一点不着急?现在满城风雨,玄天鉴压力很大,雷指挥使的头发都快揪光了,周同知也…” “他们压力大,跟我有什么关系?”潇沉打断林之一,语气平淡: “我是仵作,只管验尸,尸体验完了,结论给出了,我的事就完了,破案抓人那是镜卫的活儿…” “可你是云逸风案的负责人!” 林之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焦躁: “孙文柏、刘平安的尸检也是你做的!现在案子变成这样,流言四起,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躲在这里,什么都不管?” 潇沉转过头,那双深黑色的漩涡眼眸静静地看着林之一,里面没有波澜,只有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管什么?” 反问,“林掌镜使,你告诉我,我现在该去管什么?” “去查案啊!” 林之一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火气,“去把真相查出来!去把凶手揪出来!去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什么冤魂索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真相?” 潇沉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讥诮: “云逸风案,现场干干净净,是吓死的,甚至被猫狗,被飞过来的一只鸟吓死的都有可能,怎么查?查谁?孙文柏案,我验了,自杀,刘平安案,现场我也看了,还是自杀的样儿,李学子溺亡,我没去现场,但听说也是毫无痕迹,你让我查什么?去哪查?” “那你就坐在这里干等?”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等下一个?下下一个?等到流言把玄天鉴淹没?等到书院人心彻底涣散?等到真的再有学子莫名其妙地死去?” 潇沉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些突兀,让林之一愣了一下。 “林之一…” 这是潇沉第一次叫她名字,而不是官称,声音也低了一些: “你觉得,我在意吗?” 林之一怔住。 “云逸风,我不认识,孙文柏、刘平安、李学子,我连面都没见过…” 潇沉缓缓说道,“他们的命,我需要在意吗?说在意,你信吗?” 林之一张了张嘴,想说“你是玄天鉴的人,这是你的职责”,但话到嘴边,看着潇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却说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 潇沉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就算我想管,我管得过来吗?” 抬起手指向院墙外,仿佛指向整个庞大的洛京城。 “京城学子成千上万,三大书院多少人?籍贯、出身、长相、习惯……千差万别,如果真像传言说的,是前朝冤魂无差别索命,或者是什么人模仿前朝皇子死法杀人,那下一个目标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怎么防?” 收回手,看向林之一: “你告诉我,怎么防?把三大书院的人都关起来?派镜卫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每一个学子?可能吗?” 林之一哑口无言。 潇沉说的是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问题。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面对一个可能隐藏极深且不明的凶手,预防几乎是不可能的。 玄天鉴现在做的巡逻安抚,更多是姿态,是尽力,但谁心里都清楚,如果凶手真想继续作案,这些措施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所以…” 潇沉总结道: “急有什么用?上火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林之一坐在渐渐浓重的黑暗里,看着对面潇沉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冷,也更清醒。 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剥开了所有情绪化的外壳,直指问题最核心也最无力的部分: 在信息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个体的努力和焦虑,改变不了大局。 不知过了多久,林之一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疲惫: “就没有一点办法吗?哪怕一点线索?” 潇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之一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冰冷的话时,潇沉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也不是完全没有…” 林之一精神一振,立刻抬头看向他。 潇沉却没有看林之一,依旧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 “至少,现在知道可能还会死三个…” 林之一一愣。 “你…” 喉咙有些发干,喃喃道: “你是说传言可能是真的?凶手真的在模仿前朝皇子的死法?那接下来…” “可能吧…” 潇沉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有人借题发挥,但无论如何,七这个数现在被摆到台面上了,凶手如果还想继续,或者背后的人还想把这场戏唱下去,三就是下一个目标…” 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也可能到此为止,毕竟闹得太大引来的关注也越多,对凶手越不利…” 林之一的心沉了下去。 潇沉的分析很冷静,甚至冷酷,但逻辑上却无懈可击。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连环凶手,并且他的行为模式真的与“七皇子”相关,那么接下来的三起命案,几乎是“预定”的。而对应的死法是毒杀、乱箭、车裂,一个比一个更残酷,更匪夷所思,也更难防范和调查。 “所以…” 林之一声音艰涩,“你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知道可能还会死三个?” 潇沉终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林之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平静的声音: “知道目标总比完全盲目好,虽然这个目标大得让人绝望,当然,前几人的死是个巧合也说不定,毕竟他们真的是自杀…” 所以,便没有什么凶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林之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晚风渐凉,带着夜露的气息。 林之一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潇沉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院门。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直,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疯道人细微的鼾声。 潇沉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这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许久,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墩旁,拿起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还带着一点点温热,散发着酱肉特有的咸香。 打开油纸,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里面色泽红亮的水晶肘子。 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不错,咸香适口,肥而不腻。 吃了两口,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拎在手里,转身朝正房走去。 走到房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侧头对西厢那边说了一句: “明天,继续挡客…” 下屋那边,疯道人的鼾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含混地“嗯”了一声。 潇沉推门进屋,反手关上。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很快,灯光熄灭。 猫儿巷深处这座小院,彻底沉入了盛夏夜晚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天边一弯细瘦的新月,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 第110章 暗流无声各自行 镇北将军府。 府门前两尊石狮子沉默伫立,门楣上“敕造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沉肃的光泽。 林之一踏着熟悉的石阶走上府门,守门的亲兵行礼: “小姐…” 微微颔首,径直入内。 穿过前院宽阔的演武场,地面铺着坚硬的青石板,边缘摆放着石锁、兵器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部属们操练时的汗水与金铁气息。 绕过正厅,沿着抄手游廊走向后院自己的小院。 游廊两侧栽着几丛修竹,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为这武将府邸添了几分难得的清幽。 推开正房门,瞧见院子里有人。 墨蓝色的劲装,挺拔如松的身形,一张虽然年轻却已初具棱角的脸。 “楚惊澜?” 林之一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儿?” 楚惊澜站在离林之一几步远的地方,抱拳开口道: “林师姐,事出有因,冒昧了…” 林之一认识他。 天地玄门乾殿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乾元子师伯的关门弟子,辈分上算是她师弟。 虽然两人修行的殿宇不同,在玄门时交集不算太多,但同为核心真传,在一些宗门大比或任务中也有过照面。 她知道这家伙是个修炼狂人,性格孤冷,但品性正直,实力强横。 “什么事?” 林之一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楚惊澜没有落座,依旧站着,开门见山: “坤静师叔让我给你带个口信…” 林之一心头一跳: “我师父?怎么了?” “情况……不太好…” 楚惊澜眉头也微微皱起,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出关后,乾师伯召见我,除了交代我下山历练之事,还特意嘱咐,若我来洛京,务必找到你,告诉你一声,坤静师叔近况有异,让你得空最好回去一趟看看…” “有异?” 林之一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个有异法?受伤了?还是修行出了岔子?” 楚惊澜摇了摇头: “乾师伯未细说,只言‘气息不稳,心境似有波澜’,让你不必过于担忧,但最好能回去陪伴一段时日…” 顿了顿,补充道,“我来洛京本就有历练之意,顺路带话…” 林之一沉默了。 师父修为高深,心境更是早已圆融通透,寻常事情绝难“气息不稳,心境有波澜”。 难道真是修行上遇到了难关? 还是玄门内部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林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显然已经知道了楚惊澜的到来。 “爹…” 林之一唤道。 林震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楚惊澜身上,打量了一下这个气质冷峻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看向女儿: “楚贤侄带来的消息,我也听说了…” “爹,师父…” 林之一语气带着担忧。 林震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楚惊澜也坐。 楚惊澜略一迟疑,还是在下首坐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你师父是得道高人,自有福缘…” 林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不过既然师门传信让你回去,你便回去看看吧,为人弟子,孝道当先…” “嗯,我明白…”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尽快安排,回玄门一趟…” 林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好,路上小心,替我向你师父问安…” 楚惊澜见话已带到,便起身告辞: “林将军,林师姐,话已带到,惊澜告辞…” 林震起身相送: “有劳贤侄,初到洛京,可需安排住处?” “已有落脚之处…” 林震送他到院门口,楚惊澜转过身,瞧见林之一并没有跟出来。 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压低了声音: “林伯父,这骗人的活计下次还是别找我了,我真怕说露了,或是林师姐看出破绽,以后就没脸见她了…” 林震闻言,也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楚惊澜的肩膀,低声道: “委屈你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没有说下去,但楚惊澜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林师姐重情义,我明白,只是…” 迟疑了一下,继续道: “那潇沉我略有耳闻,似乎并非寻常仵作,林师姐与他走得近,或许也有她的道理…” 林震目光微动,看着楚惊澜: “你也听说了?” “来时路上,茶馆酒肆议论颇多,边陲七日破奇案,入京即接书院命案,如今却闭门不出,是个有意思的人…” 楚惊澜语气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麻烦…” 林震摇了摇头,“罢了,你先去吧,在洛京小心行事,若有需要,可来府上…” “谢伯父…” 楚惊澜再次抱拳,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震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京城这潭水,因为几起命案和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小仵作,似乎搅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让女儿暂时离开,是对是错,他也难以预料。 只希望玄门那片清静地,能让林之一暂时远离这些纷扰。 林之一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惊蛰横放在膝头,冰凉的剑鞘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师父… 到底怎么了? 京城的案子… 潇沉会怎么做? 种种疑问在心头盘旋。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林之一便起身了。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跟父亲打了个招呼,便牵了匹马,离开了将军府。 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道去了猫儿巷。 清晨的猫儿巷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零星行人。 牵着马走到那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可能是听见了声音,潇沉出来了。 “来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嗯…” 林之一把马拴在院外的老槐树上,走进院子。 注意到潇沉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些,眼底的青色也更重,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疯道人不在院子里,可能还在下屋睡着。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晨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 林之一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得回玄门一趟,师父那边有点事…” 潇沉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点了点头: “哦,路上小心…” 很平淡的反应,平淡得让林之一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但随即又觉得,这才是潇沉。 “我…” 林之一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之前是我急了,京城这案子水太深,牵连太广,我这些天确实有些乱了方寸…” 潇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点儿…” 林之一看着潇沉,语气认真: “这案子查与不查,你自己权衡,京城不比边陲,这里的人心更复杂,有时候装傻充愣未必是坏事儿…” 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如果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有人想对你不利,你可以去找我爹,虽然有时候古板,但会帮你的…” 这几乎是林之一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关心和安排了。 她知道自己父亲对潇沉未必有多看好,但看在她的面子上,护他周全应该没问题。 潇沉看着林之一眼底的担忧和认真,沉默了几息,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知道了,谢了…” 还是那么简短,但语气里的那点随意似乎收敛了一些,多了点认真的意味。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个笑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填平了一些。 “那我走了…” 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院门。 “嗯…” 潇沉在她身后应了一声。 林之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解开马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渐行渐远。 潇沉坐在门槛上,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西厢下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疯道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打着哈欠,嘴里嘟嘟囔囔: “走了?大清早的,吵人清梦…” 瞥了潇沉一眼,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潇沉听,声音含糊不清,仿佛梦呓: “分开了…也会被害死…” 潇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侧头看向疯道人: “你说什么?” 疯道人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摇头,眼神迷茫: “啊?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困死了,我再睡会儿…” 说着,又缩回了下屋,关上了门。 坐了一上午,潇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去哪儿?” 疯道人趴在窗口问着。 “出门…” 潇沉只说了两个字,便朝院外走去。 “出门?” 疯道人眼睛一亮,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去哪儿?带上我带上我!你这凶宅闹鬼,今天日子不好,我害怕!” 潇沉脚步不停,回头白了他一眼: “用你管?” “腿长我身上,你管我?” 疯道人理直气壮,紧紧跟着: “再说了,我这是保护你!万一你被鬼抓了去,谁给我弄吃的?” 潇沉懒得再理他,任由他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猫儿巷,汇入洛京午后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潇沉走得并不快,似乎并无明确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着,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行人、车马。 疯道人跟在他身后半步,东张西望,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一身阴阳颠倒的道袍和疯疯癫癫的模样,引来不少行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清雅的街区。 旁边一条河,洛水。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加精致,空气中似乎隐隐飘荡着脂粉香气和丝竹乐声。 前方,一座临河而建的三层木楼格外显眼。 楼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挂着无数精致的灯笼,虽未到夜晚,但也能想象入夜后的辉煌。 楼前一方小广场,立着一块奇石,石上刻着三个飘逸的大字。 不系舟。 这里,便是洛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场所,也是消息最灵通,背景最神秘的交际之地。 潇沉在不系舟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找了间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小茶馆。 走了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不系舟正门和部分临河的窗景。 “一碗粗茶…” 对迎上来的伙计说道。 疯道人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也嚷嚷着: “我也要一碗!” 然后便扒着窗户,瞪大眼睛朝对面不系舟张望,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嚯,这地方真气派!一看就贵得要死!小死孩儿,你是不是馋这里头的姑娘了?我告诉你,色是刮骨钢刀…” 潇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对面。 不系舟此时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门前客人不多,但进出之人无不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偶尔有软轿或马车停下,下来的或是富商巨贾,或是文人雅士,甚至能看到穿低级官服的身影。 而潇沉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不系舟三楼一扇临河的窗户被轻轻推开。 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身段窈窕高挑,一袭红衣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乌发梳成堕马髻,斜插着一支步摇,随着微微侧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那个身影似乎只是站在那里凭栏远眺,望着楼下流淌的河水,又或者,是在看河对岸的街景,看这熙熙攘攘的人间。 潇沉的目光定格在那红色身影上。 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是轻佻或淫邪的笑意,更像是了然。 看得并不专注,只是偶尔瞥一眼,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喝茶,或者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疯道人顺着潇沉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红衣女子,眼睛瞪得更圆了,嘴里又开始嘟囔: “红衣服…红色好,红色旺…不过这个女人…啧,看不清楚,但感觉不简单,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 潇沉忽然问了一句,眼睛依旧看着窗外。 “嗯?” 疯道人一愣,挠了挠头: “什么什么味儿?我说了吗?哦…钱味儿!铜臭味儿!还有脂粉味儿!对,就是脂粉味儿!” 胡乱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潇沉也没再追问。 那红衣女子在窗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转身离开了,窗户也随之关上。 潇沉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杯中的粗茶喝完,才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 疯道人赶紧把碗里最后一点茶汤灌进肚子,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疯道人似乎有些累了,不再叽叽喳喳,只是低着头跟着。 回到猫儿巷时,天色已经擦黑。 巷子里飘起了各家各户做饭的炊烟气味。 推开院门,走进寂静的小院。 “没事儿别来烦我…” 潇沉丢下一句,径直进了正房,关上了门。 疯道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潇沉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自己那间破败的下屋,摇了摇头,也走了过去,嘴里念叨着: “我睡觉…我睡觉…” 推开下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天光。 疯道人没有点灯,径直走向自己那张简陋的床铺。 脚步忽然一顿。 低下头,看向地面。 靠近门口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 此刻,在那层薄灰上,清晰地印着两个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但又似乎比寻常女子脚印略大一些。 印痕很清晰,显然是刚刚留下不久。 疯道人盯着那两个脚印看了几秒,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摇了摇头,用脚随意地将那脚印抹去,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哪里来的野猫…也不怕鬼…” 说完,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正房那边。 潇沉进了屋,也没点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脱了外衣,便躺到了床上。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婴孩啼哭。 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潇沉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极快,带着绷紧到极致的僵硬。 身子向前一躬,左手猛地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咳咳……咳……呕——” 痛苦的闷咳声从指缝里溢出。 下一瞬,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放下手,头一低—— “哇——” 一口暗红色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洒在了床前的地面上。 在昏暗的光线下,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气。 潇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细密的光。 脸色,在吐血的瞬间,变得如同死人一般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去了嘴角残留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未发生。 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什么痛苦或恐惧的表情,只有平静,甚至带着点早就料到的漠然。 起身走到屋角,拿起水盆和布巾,从水缸里舀了些冷水,沾湿布巾,开始仔细地擦拭地上的血迹。 动作不疾不徐,一丝不苟,直到地面恢复干净,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 又将染血的布巾在冷水里仔细搓洗,直到洗不出颜色,拧干,晾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走回床边,脱鞋,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悠长。 西厢下屋。 本该“睡着”的疯道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没有起身,依旧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鼻子,在黑暗中微微翕动了几下。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里含糊嘟囔了句。 “又一身死人味儿……” 说完这句话,像是突然被自己这句话困惑住了,动作停顿了一下。 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低声自语,带着浓浓的疑惑: “嗯?为什么要说……‘又’?” 夜,深了… …… 第111章 雨声与令牌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瓦片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春蚕食叶。 到了黎明时分,雨势渐大,成了连绵不绝的雨帘,哗哗地冲刷着洛京的街巷屋宇。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连远处皇城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猫儿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低洼处积起一汪汪浑浊的水,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两侧湿漉漉的屋檐。 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屋檐下串成晶莹的珠帘,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潇沉醒来时,窗外已是雨声一片。 躺在床上,听着那单调而持续的哗哗声,没有立刻起身。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潮湿和微凉,混合着老房子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穿上衣服。 推开门,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冲洗过的清新味道,但也带着更深重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水珠不断从叶尖滚落。 地面湿漉漉的,疯道人那把破藤椅孤零零地放在西厢屋檐下,椅面也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片。 疯道人没在椅子上。 下屋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在避雨。 潇沉走到屋檐下,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淋不到雨,但飘进来的水汽还是很快打湿了衣摆和鞋面。 但并不在意,只是抱着膝盖,目光空茫地望着院中密集的雨幕,听着那仿佛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雨水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巷子里几乎没有行人,对面的茶馆也迟迟没有开门。 这种天气,谁愿意冒雨出来喝茶听书? 整个猫儿巷似乎只剩下这雨声,和这座小院里两个沉默的人。 但今天,有个“好消息”。 截至此刻,没有新的命案消息传来。 距离上次砺锋书院李学子溺亡,已经过去了三天。 按照之前几乎三天一案的诡异节奏,今天本可能是下一个“节点”。 许多人,尤其是三大书院的师生以及关注此事的洛京百姓都在暗中捏着一把汗,等待着不知会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坏消息。 但,没有。 玄天鉴没有紧急出动,街头巷尾没有新的恐慌流言,各大书院在雨中保持着一种紧绷而诡异的平静。 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或许凶手收手了? 或许之前的真的只是巧合和意外串联? 然而,这“没有消息”的平静,在很多人心里,却比接到噩耗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恐慌。 就像刑场上的犯人,不知道铡刀何时会落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是煎熬。 未知的恐惧,永远比已知的灾难更折磨人心。 三大书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学子们坐在讲堂里,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或者警惕地扫过身边每一个同窗。 往日朗朗的读书声变得稀落而沉闷,教习们的讲课也时常走神。 课间休息时,往日热闹的走廊和庭院空无一人,大家都宁愿挤在室内,仿佛人多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那种“等死”的感觉,像无形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越收越紧。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会以怎样恐怖的方式。 人心,在这场秋雨里愈发惶然,也愈发荒芜。 疯道人下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黑白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惺忪。 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屋檐下发呆的潇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鬼天气…”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小死孩儿,发什么呆呢?” 疯道人歪着头看潇沉,“是不是琢磨着今天没人死,是好事还是坏事?” 潇沉没回头,也没答话,依旧望着雨幕。 “要我说啊…” 疯道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没人死才是真麻烦,说明那藏在暗处的家伙要么是憋着更大的坏,要么就是在等人心自己先垮掉,杀人诛心,诛心可比杀人厉害多了…” 潇沉的眼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疯道人也不在意,从怀里摸出半个不知哪弄来的一小块扔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含混不清地继续说: “你看对面那茶馆,今儿个都没开门,史留真那老小子肯定躲被窝里睡懒觉呢,没书听,无聊啊…” 潇沉的目光,却在这时微微偏转,不再看雨,而是看向了院门的方向。 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似乎藏着等待。 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等某个时刻。 疯道人注意到了潇沉这个细微的动作,黑白眼珠转了转,啃馍馍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但没再说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雨,淅淅沥沥,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从清晨到晌午,巷子里除了偶尔有披着蓑衣的行人匆匆走过,再无其他动静。 潇沉就那样在门槛上坐了一上午,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疯道人一会儿打盹,一会儿醒过来看看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直到午时刚过。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缓缓抬起了头。 疯道人也停止了嘟囔,黑白异色的眼睛望向院门,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就那样直接走进了雨幕。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场所阻隔,在离身体还有寸许距离时便悄然滑开,竟未沾湿半分衣角。 一身玄天鉴首座才能穿着的墨黑色官服,衬得身形更加挺拔威严。 玄天鉴首座——程万里。 潇沉看着程万里走进来,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程万里微微躬身: “首座大人…” 很平静的招呼,既无惶恐,也无谄媚,就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程万里在院子中央站定,距离潇沉大约五步之遥。 没有立刻说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潇沉。 从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到身上那件普通的灰布夏衫,再到脚上那双已经被屋檐飘雨打湿的旧布鞋。 目光最后落回潇沉的眼睛,那深黑色的漩涡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你就打算…” 程万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么一直拖下去?”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潇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挠了挠头,语气诚恳: “回首座,不是拖,是正在查,赵活他们天天出去找线索,鉴证司那边也在反复核对证据,只是这案子实在棘手,线索太少,进展慢了些…” 这套说辞,他对很多人都说过,包括周子瑜,包括雷万钧,包括任何来催问的人。 听起来合情合理,态度端正,但实质上就是“没进展”。 程万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他自然不信潇沉这套官面文章。 这个从边陲来的小仵作,心思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说吧…” 程万里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需要什么?” 他看得出来,潇沉不是在消极等待,而是在等一个“条件”,或者一个“时机”。 一个让他可以放开手脚,或者至少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凭恃”。 潇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显得更加无奈和无辜,摊了摊手: “首座,我真的什么也不需要,查案是分内之事,哪敢跟首座提条件?” 这话说得谦卑,眼神清澈坦然,仿佛真心实意。 程万里沉默地看着潇沉,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雨丝依旧在他身外滑落,整个人像一尊矗立在雨中的墨色雕像。 几息之后,程万里忽然笑了笑。 “你不就是想求一道护身符吗?” 话音未落,右手在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储物玉佩上轻轻一抹。 一道乌光闪过。 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令牌,被他随手抛向潇沉。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稳稳落在潇沉下意识抬起的手中。 入手微沉,质地奇异。 令牌通体呈玄黑色,正面浮雕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是一面古朴的镜子,镜框缠绕着云雷纹,镜面却是一片空白。 背面,则是一个铁画银钩的“程”字。 玄天鉴最高等级的“铁镜令”,而且是首座亲赐,带有个人印记的铁镜令。 见令如见首座本人,在玄天鉴内部拥有极大的权限,对外也代表着程万里的意志。 “拿着…” 程万里看着潇沉握住令牌,声音依旧平淡,“只要你不造反,没人能奈何你…” 这话的份量,重如山岳。 它意味着,从此刻起,潇沉在洛京所做的一切,只要不触及“造反”这个底线,都将被视为程万里的意志延伸。 无论他查案的方式多么出格,触及多少人的利益,惹来多少非议和敌视,最终的压力和后果,都将由程万里一力承担。 周子瑜不够,雷万钧也不够。 能扛住洛京这潭深水里所有明枪暗箭的,只有这位执掌玄天鉴,深得皇帝信任的首座大人。 这是一道真正的“护身符”。 说完这句话,程万里没有再多看潇沉一眼,也没有等他回答或道谢,直接转身,迈步向院外走去。 雨水依旧无法近身,一步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口的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去如风,干脆利落。院子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个站在原地的人。 潇沉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沉甸甸的玄黑色令牌。 指尖摩挲过令牌上那面空白镜子的浮雕,触感冰凉而坚实。 然后,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啧啧啧…” 旁边传来疯道人夸张的咂嘴声。 凑到了潇沉身边,黑白异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潇沉收起令牌的动作,脸上写满了“了不得”。 “你这小死孩儿…” 疯道人摇着头,语气半是惊叹半是调侃: “连程万里你都敢算计?还让他心甘情愿把护身符送到你手上?了不得,了不得啊!” 潇沉侧头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恢复了平常表情,耸了耸肩: “你别瞎说,首座体恤下属,赐下令牌方便查案,怎么就叫算计了?” “体恤下属?” 疯道人嗤笑一声,指了指潇沉: “你看你这样子像需要体恤的吗?我看你是早就算准了他会来,也算准了他会给你这块牌子!你这几天猫在这儿不动弹,不就是等着他憋不住主动来找你,然后你好狮子大开口吗?” 潇沉听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望向巷子对面。 茶馆的门终于开了,但里面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伙计无精打采地擦着桌子。 说书台那里也是空的,说书人没来。 雨天,生意总会差些。 没书听,也没热闹可看。 “出去了…” 潇沉默然片刻,忽然说道。 “又出去?” 疯道人挑眉,“还去对面看那红衣服的小娘子?” 潇沉没理他,径直走向院门。 疯道人立刻跟上,嘴里嚷嚷着: “等等我!我也去!一个人在家,我怕鬼!” 潇沉脚步不停,任由他跟着。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进洛京午后依旧阴雨绵绵的街巷。 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行人的衣衫,空气湿冷,带着萧瑟的秋意。 走的路线和昨天一样,穿过几条街,来到了那片相对清雅的街区,停在了不系舟对面的那间简陋茶馆前。 进去,还是昨天的位置,靠窗。 潇沉点了一碗粗茶,静静地坐下,目光投向对面那座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华丽楼阁。 雨水顺着不系舟的飞檐瓦当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 楼前的奇石被雨水冲刷得更加黑亮,“不系舟”三个字在水光中仿佛在流动。 门口悬挂的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晃,显得有些寂寥。 这样的天气,即使是“不系舟”,客流量也明显减少,门口只停着寥寥几顶轿子。 疯道人照例坐在他对面,一碗最便宜的茶,然后便扒着窗户,瞪大眼睛朝对面张望,嘴里依旧嘀嘀咕咕,点评着偶尔进出的人影,或着抱怨天气。 潇沉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雨,时断时续。 茶馆里客人寥寥,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 时间在茶水的热气和不绝的雨声中缓慢流逝。 直到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不系舟的灯笼一盏盏点亮,在雨夜中晕开一团团温暖而迷离的光晕,丝竹乐声和隐约的笑语声透过雨幕传来,为这冷清的雨夜增添了几分虚幻的热闹。 潇沉碗里的茶早已凉透。 放下几文茶钱,起身离开。 疯道人赶紧跟上。 回猫儿巷的路上,雨已经很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 夜色深沉,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朦胧的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 回到小院,一切如常。 “没事别来烦我…” 潇沉丢下这句话,进了屋。 疯道人也嘀咕着回了下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 天光放亮,持续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被洗刷过一般,呈现出带着水汽的湛蓝色。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虽然不算强烈,却给湿漉漉的洛京城带来了暖意和光亮。 空气清新得有些凛冽,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猫儿巷里,早起的人们开始忙碌,清扫门前的积水,晾晒受潮的衣物。 孩童的嬉笑声重新响起,为小巷注入了活力。 潇沉起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推开房门,站在屋檐下,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阳光照在苍白的脸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后,转身回了屋。 片刻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随意的灰布夏衫,而是玄天鉴鉴证司的制式官服。 浅灰色的长衫,布料挺括,剪裁合身,领口、袖口和下摆处用墨线绣着简约的云纹。 腰间系着代表玄级鉴镜师身份的玄色腰带,左侧悬挂着一块乌木腰牌。 官服穿在清瘦的身上,竟意外地合衬。 最后,拿起苍生。 解开布套,玄黑色的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将其仔细系在腰间右侧。 然后,迈步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疯道人正蹲在井边,用木桶打水洗脸。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黑白异色的眼睛看到潇沉这身打扮,明显愣了一下。 “哟?” 眨了眨眼,甩了甩手上的水: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死孩儿你要去衙门点卯了?” 潇沉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径直走向院门。 “喂!等等!” 疯道人连忙起身,“还回来吃饭不?” 潇沉已经拉开了院门。 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 “没空,要查案…” 话音落下,人已迈步而出,消失在了巷口明亮的阳光里。 疯道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和身上脏兮兮的道袍。 半晌,歪了歪头,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低声嘟囔了一句: “查案?嘿……这下可要有热闹看喽…” 说完,拎起水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下屋。 猫儿巷,在雨后清新的晨光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与生气。 …… 第112章 佛寺道观观风雨 洛京东南,清凉山,普渡寺。 盛夏的阳光炽烈,却被千年古柏那浓密如华盖的枝叶筛滤。 落到青石庭院时,只剩下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香烛的沉静气息,混合了柏树被晒出的松脂清香,以及远处佛堂隐约传来的梵唱与木鱼声。 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单调而执着的“知了——知了——”声,反而衬得这古寺庭院愈发幽深宁静。 后院深处,一方小小的石亭。 亭子很旧了,石柱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檐角褪了色的风铃纹丝不动。 一丝风也没有,夏日的午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亭内石桌两侧,对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僧。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袈裟,白眉几乎垂到腮边。 面容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但每一条纹路都仿佛透着祥和与智慧。 半闭着眼,手里慢慢捻动着一串油光乌亮的念珠,指尖摩挲过每一颗珠子,不疾不徐。 阳光从亭外漏进来,照在半边脸上,那松弛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聆听什么无声的禅机。 对面是一位年轻的僧人。 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剃度的头皮泛着青茬。 穿着整洁的浅黄色僧衣,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合十置于膝上,目光恭敬地落在石桌的棋盘上。 棋盘是普通的榧木盘,上面零星落着黑白子,一局棋似乎已近尾声。 年轻的僧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僧人特有的平和与清晰的吐字: “近日洛京城中人心惶惶,前来寺中进香、求取平安符的香客比往日多了三成不止,许多人跪在佛前念念有词,都是祈求家人平安邪祟不侵,有些女眷更是面色惊惶,言语间多有不安…” 老僧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露出底下清澈而深邃的目光。 看了对面一眼,又缓缓垂下。 目光落在棋盘一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上,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哚。” 一声轻响,棋子叩在木质棋盘上,声音清脆。 “皆是缘法…” 老僧的声音很苍老,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世人惊惧是因心中有挂碍,有未了的因果,来佛前寻求庇护亦是向善向安之心,寺中可还安好?” 年轻僧人微微颔首: “寺中一切如常,只是香客增多,知客僧与洒扫人手略有些吃紧,已从后山调拨了些杂役弟子帮忙,只是…” 顿了顿,语气里有些担忧: “师父,城中流言汹汹,皆言前朝冤魂作祟,索命夺魂,是否需做一场盛大的法事,超度亡魂,亦安顿人心?也可显我佛慈悲,普渡众生之意…” 说完,目光看向棋盘。 棋局已进入官子阶段,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 他执白,刚刚在右下角的一手“小飞”,看似扩张己方模样,实则隐隐牵制着黑棋中腹一条尚未完全安定的孤龙。 这手棋,与他此刻提议做法事的心思,隐隐相通。 既是顺势而为,巩固自身,亦是间接施加影响,安定局面。 老僧没有立刻回答。 枯瘦的手指在棋篓里摸索了片刻,拈起一枚黑子,却没有立刻落下。 望着棋盘,目光仿佛穿透了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前朝…” 老僧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冤魂索命这传言起得蹊跷,传得迅猛,如今悬在头顶的刀,似乎停下了?” 年轻僧人点头: “距离上次砺锋书院李学子溺亡,已过去四日,按之前几乎三日一案的‘惯例’,本该再有消息,可至今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 老僧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人心里的风浪何曾平息?悬而不落的刀才最是磨人…” 将黑子轻轻落下,位置很偏,是一手“二路小尖”。 看似笨拙保守,远离中腹主战场,却恰好卡在白棋刚刚“小飞”形成的薄味上。 让白棋后续的种种借用和扩张意图,顿时变得滞涩起来。 “你的心,乱了…” 老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年轻僧人: “提议做法事,是想安定人心,还是想安定你自己的心?” 年轻僧人被说中心事,并不慌张,只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师父明鉴,弟子近日接待香客,耳闻目睹,皆是惶惶之色,虽知佛法广大,不惧邪祟,但见众生受苦,心头总有些惦记,想着若能做些事情,哪怕只是让信众们夜间睡得安稳些,也是好的…” 承认了自己的焦虑。 这焦虑不是出于恐惧,而是责任。 老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归于古井无波。 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年岁已高。 走到亭边,望着庭院里那片被烈日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芭蕉叶,背对着年轻僧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冤魂…” 年轻僧人闻言,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也站起身,恭敬垂首: “弟子明白…” 没有冤魂。 那便意味着,所有的死亡,背后都有活生生的人在操纵。 是凶手,而非鬼怪。 这判断与山下玄天鉴那些焦头烂额的镜卫们并无本质不同,只是从这位老僧口中说出,却带着笃定。 老僧转过身,重新走回石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上那些冰冷的棋子。 “玄天鉴那位新来的鉴师……听闻,态度颇为消极?” 像是随口提起。 年轻僧人略一沉吟,点头道: “据城中传闻,以及几位与玄天鉴略有往来的居士所言,确实如此,云家公子案发后,他被推为现场负责人,却数日未有进展,孙文柏案、刘平安案虽经他手勘验,但结论皆是‘自杀’,其后便闭门不出,连玄天鉴衙门都甚少踏足,外界多有非议,言其或是无能,或是畏难…” “畏难?” 老僧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或许不是畏难,是怕…” “怕?” 年轻僧人有些不解,“职责所在,即便心有畏惧,也应勉力前行才是,何况听闻他在‘金汗皇子案’中表现颇为果敢,甚至曾独闯魔宗分舵,这般胆色,不应是胆小畏事之人…” 老僧抬眼看他,缓缓道: “有些人怕的不是刀光剑影,不是邪魔歪道。他们怕的是这洛京城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规矩,人心,还有那张无形的大网…” 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闯魔宗分舵,需要的是匹夫之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可也是九十五口安宁村亡魂的注视,那是动力,是火焰,能烧尽恐惧…” “如今呢?” 老僧轻轻叩了叩棋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如今这洛京城里,死的是云家的公子,是寒门的学子,他们与他非亲非故,甚至素未谋面,这些人的命在他眼中,与边城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父老的命,能一样吗?” 年轻僧人怔住了。 “不认识的人,死了便死了,即便死得蹊跷,即便背后可能有阴谋,但那终究是‘别人’的事…” 老僧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为别人的事,去触碰洛京这潭不知深浅的浑水,去得罪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吗?” “怕死,人之常情…” 老僧最后总结道,“当怕死超过了职责带来的压力,或者当职责本身并不足以点燃他内心的火焰时,选择退缩、观望、自保,岂不是最合理的选择?” 年轻僧人沉默了许久。 想起自己接触过的那些香客中的官员,世家子弟,想起他们言谈中对那个边城仵作或明或暗的轻视揣测,甚至隐隐的排斥。 或许,师父说的,才是那个年轻人正在面对的真实处境。 “如此说来…” 年轻僧人轻声道: “倒与外界传来的描述,颇为一致了…” 老僧没有对这个评价发表看法。 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缓缓坐回石凳,目光重新投向棋盘,仿佛那纵横十九道,比山下沸反盈天的尘世更有吸引力。 “玄门大比定在什么时候?” 忽然,换了个话题。 年轻僧人立刻收敛心神,答道: “秋闱之后…” 老僧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在棋局上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 “玄门大比三年一度,选拔俊才,充实朝廷与宗门,不知这一届又会是谁能脱颖而出,名动京城?” 年轻僧人想了想,回道: “不知,玄周能人无数,隐士高人亦是不少…” 老僧抬起眼,看了小僧一眼,开口道。 “你想去吗?” 年轻僧人合十道: “弟子确有此心,玄门集天下英才,其选拔比试必多精彩,弟子虽为佛门中人,但观摩道法玄功,触类旁通,或对修行亦有益处,且亦可借此机会与玄门新一代俊杰结个善缘…” 老僧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最终落在棋盘一角,将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提起,放入棋篓,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想去,便好好准备吧…” 老僧最终道,“你代表普渡寺前往,一言一行皆关乎我寺颜面,多看,多听,少言,佛门清净地,不必卷入那些纷争,但也莫让人小觑了…” “是,师父,弟子谨记…” 年轻僧人恭敬应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老僧不再说话,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似乎要将这局残棋看到地老天荒。 亭外,蝉鸣依旧炽烈,阳光炙烤着大地,但石亭内,仿佛自成一方清凉世界。 洛京西南,太乙山,真武观。 与普渡寺的幽深庭院不同,真武观建筑依山势而上,飞檐斗拱掩映在苍翠山林与缭绕云雾之中,更有一种“仙家气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值盛夏,山间气候却比山下凉爽许多,清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气,令人心旷神怡。 后山一处突出的悬崖平台,被人工开辟得平坦开阔,边缘以古朴石栏围护。 此处名为“望气台”,据说是历代观主观测天象感应地脉之处。 平台上简单地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此刻,石桌两侧也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一位老道。 穿着极其朴素的青色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洁净。 头发雪白,梳成道髻,以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面容清癯,三缕银髯随风微微飘动。 双目半开半阖,望向平台外翻滚的云海,眼神空茫,仿佛神游天外,与这云海山岚融为一体。 手中并无拂尘,只是自然垂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对面是一位中年道士。 面容儒雅,肤色白皙,蓄着整齐的短须。 穿着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坐姿端正。 面前石桌上摊开着一卷古旧的竹简,但此刻并未阅读,而是微微侧身,恭敬地对着老道说话。 “洛京近日风波,想必师伯已有耳闻…” 中年道士声音清朗,吐字清晰: “几起书院命案闹得满城风雨,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前来观中求取符箓询问吉凶的香客,亦是络绎不绝,许多人都问是否真有前朝冤魂作祟,道门可有辟邪镇煞之法?” 老道目光依旧望着云海,仿佛那翻腾不息的云雾中藏着无穷奥秘。 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符箓不过是心之凭依,吉凶,存乎一心,世人惶恐,是心失了安宁,非外邪所能侵…” 顿了顿,目光终于从云海上收回,落在那中年道士脸上,眼神清澈澄明: “流言止于智者,亦止于事实,至今,未有第四起命案发生?” 中年道士点头: “正是,已逾四日,风平浪静,但这平静反而让山下人心更加不安,仿佛悬剑于顶,不知何时落下…” “悬剑?” 老道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若真是悬剑,握剑的手此刻或许也在权衡,这一剑落是不落?落在何处?又能换来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玄奥,但中年道士似乎听懂了,沉吟道: “师伯的意思是,凶手或有其目的,如今是在等待,或观察?” 老道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投向云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心诡谲,更胜自然,是鬼怪,还是人心,终有水落石出之时,观中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清心,静气,毋添乱,毋助澜…” 中年道士领会,应道: “是,弟子已约束观中上下,不得妄议朝堂与案件,只专心为香客解惑释疑,宣讲清静之道…” 稍作停顿,又道: “只是玄天鉴那边,似乎对此案负责人颇有微词,那位新晋的潇姓鉴师,听闻自接手后便消极怠工,闭门不出,引得云家不满,玄天鉴内部亦多有议论…” 老道闻言,眼皮微微抬了抬,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云影天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怕了?” 轻轻吐出两个字。 中年道士一愣,随即道: “或许有之,洛京城非边陲小县,水深浪急,他初来乍到,骤逢大案,涉及世家显贵,心存畏惧,裹足不前,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既食君禄,担此职责,畏难不前,恐非为臣为吏之道。” 老道缓缓摇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暗合某种韵律。 “有些人,并非怕事,而是怕死得不明不白,边陲之地,刀光剑影,敌我分明,纵是魔窟,闯了也就闯了,生死胜负,各凭本事,干净利落…” “可这洛京城里…” 老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云海,看到了山下那座繁华而复杂的巨城: “杀人,往往不用刀,一句流言,一次弹劾,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冷落或‘提点’,甚至一杯恰到好处的茶,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复,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边城仵作,凭什么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凭什么去揭开可能牵扯出惊天秘密的盖子?” 中年道士默然。 久在洛京,深知其中利害。 真武观看似超然,实则亦需在各方势力间小心周旋。 所以那个小仵作的处境,可想而知。 “所以…” 老道总结道,“装傻充愣,闭门不出,看似消极,或许是此刻对他而言,是最‘聪明’的活法,至少,能活得久一些…” 中年道士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苦了那些枉死的学子,和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的书院师生…” 老道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天地不仁,个人的生死荣辱,在更大的棋局里,或许本就微不足道…” 这话说得近乎冷酷,却又是现实。 他显然也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 “天地玄门那边…” 中年道士开口: “说是定在了秋闱之后…” 老道点点头,看向中年道士: “你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若有兴趣,届时可代观众前往一观,记住,多看,少言,我道门清静无为,不争一时长短,但心中需有丘壑…” “弟子遵命…” 中年道士恭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老道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垠的云海,仿佛那里才是他永恒的关注所在。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银髯与道袍,飘飘然有出世之姿。 悬崖之下,洛京城在盛夏午后的炽热阳光中蒸腾着,那几起尚未破解的命案引发的暗流与惶恐,仿佛被这高山清风与缥缈云雾暂时隔绝。 但无论是佛寺的幽深庭院,还是道观的凌云绝壁,那来自山下尘世的波澜,终究还是在两位方外之人的心中,投下了深浅不一的影子。 而他们口中那位“消极畏难”“聪明自保”的边城仵作,此刻正穿着玄天鉴的官服,腰悬那柄名为“苍生”的刀,怀揣着程万里所赐的铁镜令,一步一步走向了洛京这潭深水之中。 …… 第113章 令牌显威震玄天 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玄天鉴铁镜府那高大肃穆的黑瓦灰墙上,将门楣上“玄天鉴”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照得有些刺眼。 空气燥热,连门前两排挺立如松的玄甲卫士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身形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一切。 潇沉踏着被晒得微微发烫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走上玄天鉴的正门。 面色依旧苍白,深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守门的卫士认出了他。 查验了腰牌,放他入内。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前院。 前院是各厅司来往交汇之地,此时正值清晨点卯后不久,院子里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有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的吏员,有低声交谈等待分派任务的镜卫。 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趁着上官未到,抓紧时间闲聊几句的同僚。 潇沉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池塘。 不少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惊讶、好奇、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幸灾乐祸。 “哟?瞧瞧这是谁?咱们鼎鼎大名的潇仵作,终于舍得从猫儿巷那‘凶宅’里出来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率先响起,来自院子东侧廊下一群聚集的镜卫。 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面色微黄,眼神带着几分刻薄。 名叫吴仁,是赤镜厅一名资历颇老但升迁无望的黄级镜卫。 他家在京中开着几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也算有点家底,平时在衙门里就喜欢捧高踩低,尤其看不惯潇沉这种“一步登天”又“毫无背景”的新人。 以往潇沉听到这种话,多半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 这更助长了吴仁这类人的气焰,觉得潇沉不过是个只会躲在林之一身后的软柿子。 果然,今天潇沉似乎也“延续”了之前的风格,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着通往鉴证司方向的侧门走去。 吴仁见状,胆子更大,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对着身旁几个同样面带讥笑的同僚说道: “也是,不出来不行啊,林掌镜使这一走,某些人没了靠山,再不赶紧出来露个脸,怕是要被周同知扫地出门喽!” “就是!” 旁边一个瘦高个镜卫立刻附和,他是吴仁的跟班,叫孙三: “听说云家都催了好几次了,咱们这位潇仵作倒好,直接躲家里‘养病’去了,这病怕是‘心病’吧?查不出来,急的?” “嘿嘿,我看不是心病,是吓破了胆!” 又一个镜卫嗤笑道,“边陲小地方,没见过大世面,云家那样的门第,死个嫡子,那压力,啧啧,可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要我说啊,早点跟上面认个怂,把这烫手山芋交出来,省得耽误大家工夫!” “交?拿什么交?案子一点头绪都没有,首座大人和周同知的脸往哪儿搁?这不是害人吗?” 吴仁故作忧心忡忡状,语气里的嘲讽却浓得化不开: “要我说啊,当初就不该让某些滥竽充数的人进玄天鉴!坏了规矩不说,还净惹麻烦!” “吴哥说得对!我看啊,某些人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个边陲小案子,瞎猫撞上死耗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到了京城,原形毕露了吧?” “何止原形毕露,简直是丢人现眼!害得我们赤镜厅这几天都跟着被指指点点,说我们办事不力!”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周围一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其他司衙吏员,也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轻蔑和不以为然。 潇沉这几日的消极怠工,加上之前因林之一而受到的特殊关注,早已让他在玄天鉴内部树敌不少。 如今林之一离京,正是落井下石看他笑话的好时机。 赵活刚从鉴证司的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待核销的文书,准备去前厅找司正秦墨用印。 一出来,就听到了这不堪入耳的议论声,看到了被众人指指点点的潇沉。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愤慨和无奈交织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潇沉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边陲破案的经历,以及后来接触中潇沉展现出的敏锐与冷静,都让赵活心生敬佩。 但潇沉自己一直采取退避策略,从不与这些人正面冲突。 赵活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虽然有心维护,却也不敢贸然出头。 怕给潇沉惹来更多麻烦,也怕自己人微言轻,反而被牵连。 快步朝着潇沉走去,准备像往常一样,赶紧把潇沉拉进鉴证司的院子,避开这些无聊的纷扰。 然而,这一次,潇沉的脚步却在距离侧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转身,也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背对着吴仁那伙人,静静地站着。 院子里的议论声因为他的停顿而稍微低了一些,但那些戏谑嘲讽的目光,却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背上。赵活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只见潇沉缓缓地转过身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苍白的疏离。 深黑色的眼眸扫过吴仁、孙三那几人,又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看热闹的面孔。 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水。 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有近乎漠然的审视。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前院。 “说完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吴仁等人一愣。 这语气,和他们预想中的慌乱羞愤或者强自镇定完全不同。 潇沉的目光落在吴仁脸上,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吴仁,黄级镜卫,赤镜厅甲字队,入玄天鉴八年,累计参与大小案件四十七起,其中独立负责三起,两起悬而未决,一起错抓无辜,事后补偿由你家绸缎庄出钱摆平,我说得对吗?” 吴仁的脸色瞬间变了,由嘲讽的微黄变成了难看的酱紫色。 他没想到潇沉竟然知道这些不算光彩的“旧账”,而且说得如此精确! “你…你血口喷人!” 吴仁色厉内荏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那件事虽然被压下了,但圈子里知道的人并不少。 潇沉没理会他的反驳,目光转向孙三: “孙三,进来三年,主要职责是整理文书、跑腿传话,上月因传递消息延误,导致一次围捕行动失败,被记过一次,罚俸半月…” 孙三的脸也白了,嗫嚅着不敢再吭声。 潇沉又看向刚才几个附和最起劲的人,随口点出他们近期的差错或平庸表现。 虽然不是什么大罪,但被当众揭短,尤其是在这种场合,足以让他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一时间,刚才还喧闹的院子,只剩下潇沉平静却带着寒意的声音,和一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们说我查不出来…” 潇沉的目光重新回到吴仁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那你们谁来查?” 吴仁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太怂,硬着头皮道: “这……这是你潇仵作的案子!是雷指挥使和周同知点你将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的案子?” 潇沉嘴角扯起一丝弧度: “好,就算是我负责…” 忽然伸出手,探入怀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只见潇沉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幽光,正面浮雕着一面古朴的云雷纹镜,背面一个铁画银钩的“程”字,清晰无比! 玄天鉴首座,程万里的铁镜令! “嘶——”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潇沉手中那块令牌。 程万里的令牌! 见令如见首座本人! 这令牌,怎么在潇沉手上? 吴仁的眼睛都直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和茫然。 潇沉拿着令牌,径直走到吴仁面前,几乎将令牌怼到他的鼻尖。 玄黑色的令牌,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首座大人有令,见令牌,如见他本人…” 潇沉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我以首座令牌持有者的身份命令你,吴仁,黄级镜卫,立刻接手洛京书院连环命案的调查,限你三日之内查明真相,擒获真凶…” “我…” 吴仁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令牌,那上面冰冷的触感和那个“程”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查案? 他查什么查? 这案子连雷指挥使和周同知都头疼,他一个混日子的老油条,哪有那个本事? 之前挖苦潇沉,纯粹是出于嫉妒和逞口舌之快,哪想过真要把这要命的差事揽到自己头上? “我……我……” 吴仁结结巴巴,冷汗瞬间从额头后背冒了出来,浸湿了里衣。 求助似的看向周围,但刚才还和他一起哄笑的同僚们,此刻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生怕被潇沉注意到。 潇沉的目光从吴仁那张惨白的脸上移开,转向院子里的其他人。 拿着令牌,缓缓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还有谁?”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有谁觉得我潇沉查不出来,耽误了大事,或者觉得自己比我更有能力查清此案?” 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躲闪的脸。 “现在,机会来了…” 潇沉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令牌在此,谁有胆量,有本事,现在就过来从我手里把这令牌接过去,只要案子能破,功劳全是你的,我潇沉半点儿不沾,并且亲自向首座为你请功,如何?” 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才还充斥着各种噪音的院落,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视线。 没有人敢去看那块令牌,更没有人敢上前去接。 开什么玩笑? 接令牌? 那等于接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一个弄不好,别说功劳,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云家的压力,寒门学子的冤屈,前朝冤魂的流言,朝堂各方的目光… 这案子早已不是简单的刑案,而是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旋涡! 之前看潇沉笑话,是因为他站在漩涡中心,大家乐得看热闹。 可现在要自己跳进去? 谁有那么傻? 潇沉举着令牌,等了足足十几息。 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动弹。 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扩大了些,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笑。 缓缓放下手臂,将令牌握在手中,目光再次扫过院子里那些噤若寒蝉的身影。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潇沉开口,“一个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天下事尽在尔等胸中沟壑,怎么,真到了要做事的时候就全都哑巴了?怂了?” 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原以为,玄天鉴,铁镜府,天子亲军,监察天下,是个何等威严高贵的地方,里面的人即便不是个个顶天立地,也该是有些担当有些血性的…” 顿了顿,继续道: “今日一见,真是大开眼界…” “原来,所谓玄天鉴精英,就是一群只会聚在院子里,像村头长舌妇一样嚼人舌根、搬弄是非、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许多人的心上。 不少人脸上涨得通红,眼中冒出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们何时受过这种气? 尤其还是被一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边城仵作”当众羞辱! 可是… 那怒火刚刚燃起,一接触到潇沉手中那块玄黑色的令牌,就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难堪。 令牌在,如程万里亲临。 此时此刻,潇沉代表的就是程万里的意志! 谁敢动? 谁又敢反驳? 那种憋屈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让许多人几乎要吐血。 赵活站在不远处,已经完全看呆了。 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还是那个总是能躲就躲、能让就让的潇沉吗? 这凌厉如刀的语言,这步步紧逼的气势,这,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而且,他手里怎么会有首座大人的令牌? 赵活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不过看到潇沉眼中的寒意似乎稍微消退了一些,知道这口恶气出得差不多了,连忙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低声对潇沉道: “秦司正那边还在等…” 想赶紧把潇沉带走,免得再生事端。 毕竟得罪这么多人,就算有令牌在手,以后在衙门里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潇沉看了赵活一眼,点了点头,准备转身。 院子里的众人见状,如蒙大赦,也纷纷想要趁机溜走,离开这个让他们无比难堪和压抑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们脚步刚刚挪动的时候。 潇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让你们走了吗?”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潇沉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僵立的身影。 “听好了…” 举起手中的令牌,开口道: “我以首座令牌持有者身份宣布,从现在开始,赤镜厅甲字队、乙字队,以及今日在此处当值的所有鉴证司、文书房、库房吏员,总计……嗯,大概就是你们在场的这些人吧…” 随意地用手划了个圈,“全部被我临时征用了!” “什么?!”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征用?凭什么?” 一个穿着鉴证司低级吏员服饰的年轻人忍不住叫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愤懑: “潇大人!我是鉴证司的人不假,但你是玄级鉴镜师,无权直接征调我!更别说他们赤镜厅的人了!你这不合规矩!” 潇沉的目光,落在了这个敢于出声的年轻吏员身上。 他认得这人,叫王砚,是鉴证司一个负责整理档案的笔帖司,有点小聪明,平时也有些傲气。 “不合规矩?” 潇沉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砚心里莫名一紧。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潇沉手臂一扬—— 那块代表着程万里无上权威的玄黑色铁镜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朝着王砚飞了过去! 王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微沉,冰凉。 那个“程”字,仿佛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手心。 他愣住了,低头看看手里的令牌,又抬头看看潇沉,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周围的人也全都傻眼了。 “你现在…” 潇沉看着他,继续道: “拿着这块令牌,去内衙,找程万里…” 直呼了程万里的名字。 “然后告诉他,他给的这块牌子,说的话,在玄天鉴里不管用!” “!!!” 王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拿着首座的令牌,去找首座本人,说他的命令不管用?! 这…这不是找死吗?! 不,这比找死还可怕! 这是要诛九族的忤逆大罪啊! 手一哆嗦,差点把令牌扔出去。 脸色瞬间变得比吴仁刚才还要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潇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潇沉却不再看他,转身就要往鉴证司的侧门走,仿佛真的要把令牌留给王砚。 “等……等等!潇大人!潇大人留步!” 王砚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傲气了,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潇沉面前,双手捧着那块仿佛有千钧重的令牌,高高举起,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惶恐, “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胡言乱语!小人该死!这令牌…这令牌还请潇大人收回!小人…小人一切听从潇大人调遣!绝无二话!求潇大人开恩!求潇大人开恩啊!” 吓得几乎要跪下了。 周围所有人,包括吴仁、孙三在内,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潇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王砚,又瞥了一眼他手中捧着的令牌。 伸出手,两根手指随意地夹起令牌,重新收回怀中。 然后,目光再次扫向院子里那些呆若木鸡的身影。 “还有谁…” 慢悠悠地问,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对我刚才的征用命令,有意见的?” 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说还来得及,别浪费我时间,或者学王砚,拿着令牌去找首座说道说道也行…” 鸦雀无声。 刚才还敢怒不敢言的人们,此刻连怒都不敢了,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服从。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看似苍白瘦弱的年轻人,一旦亮出獠牙,是多么的可怕。 不仅心思深沉,手段更是凌厉狠辣,不动声色间就能把人逼到绝境。 谁还敢有意见? 除非是真的活腻了。 潇沉看着这群终于老实下来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厌烦。 看向还处在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赵活。 “赵活。” “啊?在!” 赵活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走…” 潇沉只吐出一个字,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通往鉴证司的侧门。 赵活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 经过那群呆立的人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对潇沉手段的震撼和隐约的畅快。 院子里,只剩下几十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身影,在盛夏炽热的阳光下,冷汗涔涔,久久不能动弹。 第114章 蛛丝马迹起旧事 鉴证司的院子比前院要小一些,也更加安静。 几间厢房是存放证物、处理文书、以及进行初步物证检验的地方。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特殊气味。 正对着院门的一间屋子,是司正秦墨处理公务和接待来访的地方。 潇沉和赵活一前一后走进院子,穿过那几棵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榆树投下的稀疏阴影,来到正屋门前。 门虚掩着。 赵活抢先一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 推开门,屋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窗户敞开着,穿堂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房间布置极其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了卷宗和几样简单的文房用具。 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档案簿册。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茶几和两张椅子。 书案后,坐着一个老人。 司正,秦墨。 看起来年纪很大,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皮有些松弛地耷拉着,但那双眼睛却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玄天鉴常服,款式与潇沉他们的一样,只是料子更旧,领口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手里正拿着一卷打开的案卷,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刚刚走进门的潇沉身上。 目光很平静,没有前院那些人或好奇或戏谑的情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 只是职业性的打量,就像他平时审视一具尸体或一件证物。 看了潇沉足足两三息,才放下手中的卷宗,身子向后靠了靠,声音平淡地开口: “终于肯来了?” 很平淡的一句问话,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询问。 潇沉在距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比面对程万里时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秦老好…” 秦墨是他在玄天鉴内部,少数几个会保持基本敬意的人之一。 原因有三: 其一,秦墨是真正的老资格,在鉴证司这个需要深厚经验和极强专业性的位置上稳坐多年,其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在衙门里有口皆碑。 其二,是因为老许也是一位仵作,同样在专业领域浸淫一生。 这种对“老匠人”的敬意,让潇沉对秦墨天然多了一分亲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潇沉有种隐约的感觉,这位秦司正,很可能认识老许。 老许当年曾在玄天鉴待过,以秦墨的资历和职位,没道理对那样一位后辈毫无印象。 果然,听到潇沉的称呼,秦墨眼皮似乎抬了抬,目光在潇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道: “你没学了明远的性子…” 老许,全名许明远。 潇沉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那深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果然认识,而且听起来,关系似乎还不一般。 没有接话,只是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秦墨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什么。 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在对着卷宗说话,又像是在对潇沉说: “当年,明远和程万里……嗯,那时候他还不是首座,只是个跟你现在差不多的位置吧,他们俩,也像你们现在这样,搭档办案…” 秦墨的声音带着点回忆的悠远: “不过,他们那时候敢查,也敢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骨头也硬,不像现在有些人,案子还没查,先想着明哲保身,想着背后牵扯了多少东西,畏手畏脚,裹足不前…” 这话说的,傻子都听得出来什么意思。 潇沉依旧保持着那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语气谦和: “小子年轻识浅,哪能跟首座大人当年相比,不过是按部就班,尽力而为罢了…” 秦墨抬起眼,又看了潇沉一眼。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似乎对潇沉的这种“滑不溜手”早有预料。 将手中的卷宗往前推了推。 “云逸风、孙文柏、刘平安,三人的验尸记录、现场勘查记录、以及初步的询问笔录,我都仔细看过了…” 秦墨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和职业化: “说不可疑,也不可疑,尸体征象、现场痕迹,都指向自杀…” 顿了顿,手指在卷宗上轻轻点了点: “但说可疑,也可疑,时机太巧,死法有模仿痕迹,流言起得太快、太猛,指向性太明确,最重要的是,这种明显带有仪式感和舆论引导性的死亡,不是单纯的个人情绪崩溃能解释的…” 抬起头,目光直视潇沉: “这三条线,如果真想查,总能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线头,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去费那个力气,有没有人敢去顺着那些线头往下捋…” 盯着潇沉,缓缓问道:“你今日换了官服,腰上挂了刀,前院还闹了那么一出,是终于求到了护身符,准备动手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潇沉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秦墨果然消息灵通,前院的事情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试探? 提醒? 还是单纯的好奇? “秦老说笑了…” 潇沉语气诚恳,“首座大人赐下令牌是为了方便我查案时遇到阻滞能便宜行事,也是为了表明玄天鉴对此案的重视,督促我等尽快查明真相,还洛京一个安宁,绝无他意…” 秦墨看着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官面文章”,也没有表示相信。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 “明远当年要是能有你这般性子,懂得些进退迂回,也许就不会被迫离开洛京,去那苦寒边陲之地了此残生了…” 这话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飘散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 潇沉听着,但没说话。 秦墨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出老态。 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院子里被烈日炙烤的几棵榆树,沉默了片刻。 “需要查阅旧档,或者遇到什么鉴证上的疑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别的用处没有,帮你们这些年轻人掌掌眼,翻翻故纸堆,还是可以的…” 说完,径自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潇沉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潇沉站在原地,看着秦墨有些佝偻但依旧稳重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然后被院子的阴影吞没。 久久没有动弹。 “潇……潇沉?” 赵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响起,带着关切和疑惑。 潇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转过身,看向赵活。 “嗯?怎么了?” 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赵活眼中又冒出兴奋的光芒,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 “你真要开始动手调查了?” 潇沉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无辜和疑惑: “说什么呢?调查不是一直在进行吗?你们不是天天出去找线索,鉴证司这边也在反复核对证据,怎么能说‘开始’呢?” 赵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挠了挠头: “对对对,一直在查,一直在查!是我说错了!” 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有些事儿,能做,但不能说。 笑过之后,赵活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搓了搓手,带着跃跃欲试的劲头问道: “那咱们现在该从哪里入手?死个案子,云逸风是吓死的,孙文柏、刘平安是上吊,李德是溺亡,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直接联系,除了都在书院,是不是先从云家公子开始?他家催得最紧,而且死因也最奇怪!” 在他看来,云逸风案是起点,也是压力最大的点,从最难最受关注的案子入手,一旦突破,或许能带动全局。 然而,潇沉却摇了摇头。 “自杀是自杀…” 走到秦墨刚才坐的那张紫檀木书案旁,随手拿起上面一份关于孙文柏案的卷宗,翻了翻,目光落在验尸结论那一行字上,语气平淡: “但自杀,不代表没有凶手…” 赵活又是一愣,有些跟不上潇沉的思路了。 眨了眨眼,疑惑道: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自杀就代表没有凶手吗?孙文柏和刘平安的结论,不都是你亲自下的吗?” 他记得很清楚,在孙文柏案后,潇沉明确说过“自杀,没有凶手”。 潇沉合上卷宗,侧过头,斜睨了赵活一眼。 眼神里带着“你是不是记错了”的理所当然。 “我什么时候说过?” 反问,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从未说过那句话。 赵活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你明明说过”,可一接触到潇沉那平静无波却又隐隐带着“你敢再说试试”意味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下一刻,反应了过来。 之前的“自杀结论”,是权宜之计,有别的考量。 总之,现在不能认。 “呃……对,对!没说过!是我记错了!” 赵活连忙改口,脸上挤出笑容: “你从来没说过自杀就没凶手!” 潇沉这才收回目光,似乎满意于赵活的“识趣”。 将卷宗放回原处,走到旁边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 这张椅子似乎是秦墨偶尔会客用的,比他那张硬邦邦的官椅舒服一些。 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望着房梁,似乎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赵活…” 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杀有很多种,有真心觉得生无可恋,了无牵挂,自己结束生命的,这种通常原因明确,现场和遗物能找到支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活点点头,认真听着。 “但也有一种…” 潇沉的目光从房梁上移开,落在赵活脸上。 “是被逼到绝路,看似有选择,实则无路可走,不得不‘选择’死亡的,比如,被人抓住了致命的把柄,受到无法承受的胁迫,陷入了精心设计的心理绝境,这种情况下,死者自己结束了生命,从法理和现场证据看,是自杀,但逼他走上这条路的人,就是凶手。” 赵活听得心头一凛。 他办案经验还浅,更多的是按照规矩流程做事,很少深入思考这种“无形逼迫”导致自杀的情况。 但经潇沉这么一说,立刻觉得这种可能完全存在! 尤其是联想到孙文柏、刘平安这些寒门学子的处境和压力。 “你的意思是,孙文柏他们可能是被人逼得不得不自杀?” 赵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震惊。 “有可能…” 潇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还有一种可能,自杀是表演,是凶手精心布置的现场,用来掩盖他杀的真相,不过…” 顿了顿,回想起对孙文柏和刘平安尸体的详细检验: “以我验尸的结果来看,孙、刘二人确实符合自缢致死的所有特征,现场也几乎没有伪造的痕迹,被逼自杀的可能性比伪装自杀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那……那这可怎么查?” 赵活感到一阵头疼,“如果是被人拿住把柄胁迫,或者设计了什么心理陷阱,这些都是在暗处进行的,死者已经死了,我们上哪儿去找线索?之前询问他们的同窗、师长、亲友,也都说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所以我说,如果只是三起孤立的自杀案,没有别的因素,其实没必要,也很难深入调查下去…” 潇沉接过他的话,“个人情绪崩溃,压力过大,这种原因除非有非常明确的指向性证据,否则很难追查,也不符合玄天鉴介入重大命案的标准,毕竟,每天洛京城里因为各种原因自尽的人,并不少见…” 赵活点头,这确实是实情。 如果只是普通的自杀,即便有些疑点,在缺乏明确他杀证据的情况下,玄天鉴也不可能投入大量资源无限期追查。 “但是…” 潇沉话锋一转,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的情况不同了,有了前朝冤魂索命这个传言,而且这个传言与这几起自杀案在时间、地点、甚至某种程度上死法象征上高度契合,迅速发酵,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那么,这三起看似孤立的自杀,就和这个极具煽动性的流言绑定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场针对洛京稳定,尤其是针对书院体系和年轻学子群体的舆论攻击,或者说,心理战…” 赵活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制造或利用这几起自杀案,散播‘前朝冤魂’的流言,来达到某种目的?” 急切地问。 “不是可能,是必然…” 潇沉语气肯定,“流言不会凭空产生,更不会在短时间内传播得如此精准、广泛,并且与案件细节严丝合缝,背后一定有推手…”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活还是不明白,“散播这种谣言,除了制造恐慌,还能有什么好处?而且,万一玄天鉴真的查出了真相,证明不是冤魂,他们的谣言不就破了吗?” 潇沉看着赵活那充满求知欲的脸,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为什么?” 轻轻吐出两个字,给出了答案: “利益…” 赵活屏住了呼吸。 “只有触及了核心利益,才会有人不惜动用如此复杂、阴险、甚至带着仪式感的手段,死几个学子,本身可能不值一提,但他们的死被包装上前朝冤魂的外衣,在特定的时,针对特定的人群,引发大范围的恐慌和猜疑,这所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和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晃晃的日光,背对着赵活。 “或许,是为了干扰即将到来的秋闱,让某些人心神不宁,发挥失常,或者直接吓退某些竞争者…” “或许,是为了打击侧重寒门的砺锋书院的声望,影响其生源和朝廷的重视程度…” “或许,是为了在朝堂上制造话题,攻击某些主张改革书院制度、增加寒门机会的官员…” “或许,是为了转移对某件更重大更隐秘之事的注意力…” “又或许…” 潇沉转过身,叹了口气: “这些死去的学子本身,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的利益链条,他们的死既是灭口,也是警告,而前朝冤魂的流言,则是用来掩盖真实动机,搅乱调查视线的烟幕弹…” 一口气说出了多种可能性,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利益方和潜在动机,每一条都足以在洛京掀起波澜。 赵活听得目瞪口呆,后背阵阵发凉。原本只觉得案子诡异,人心惶惶,却从未想到背后可能牵扯如此深广的利益纠葛。 哪怕潇沉的推测方向哪怕只有一条接近真相,那他们将要面对的,就绝不仅仅是某个隐藏的凶手,而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顶层的争斗! “那……那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查?” 赵活的声音有些干涩,既感到压力巨大,又有一股莫名的热血在涌动。 跟着潇沉,似乎总能接触到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局面。 潇沉走回书案旁,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动着。 “流言是关键,也是突破口…” 缓缓说道,“查流言的源头,是谁最先散播前朝七皇子对应如今几起命案这种说法的?是在哪个茶馆、酒肆、或者通过什么渠道流传开的?散播流言的人,是单纯的蠢货,还是别有用心的棋子?” “同时…” 目光微凝,“重新审视三名死者,不,现在是四名,包括溺亡的李德,抛开‘自杀’的结论,把他们当成‘非正常死亡’的受害者来查,查他们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所有行踪、接触的人、处理的事情、甚至看过的书、写过的字,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自杀’动机无关的细节。” 赵活一边听,一边拼命点头,努力记住潇沉说的每一个要点。 “最后…” 潇沉的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书院内部的动向,尤其是砺锋书院和四五书院,命案发生后,书院内部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事变动、政策调整、或者资源倾斜?有没有人因此得益,或者因此失势?” 最后总结道: “我们的调查要像梳子一样,从流言、死者、历史信息、书院动态这几个方向,一遍一遍地梳理过去,凶手和幕后推手无论藏得多深,只要他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现在…” 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铁镜令。 “我们有了足够的时间和权限,去把这些痕迹,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赵活看着潇沉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前院那些人…” 想起被潇沉“征用”的那些同僚。 “让他们先去查流言源头,告诉他们,我要知道十天之内,关于前朝冤魂和书院命案的所有议论,最初是从哪些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又是怎么传开的,谁敢敷衍了事…” 没有说下去,但赵活明白那未尽之意。 程万里的令牌,就是最好的鞭子。 “是!” 赵活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准备去传达命令。 当他走到门口时,潇沉忽然又叫住了他。 “赵活!” “嗯?” 赵活回头。 “小心点儿…” 赵活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紧张但更多是兴奋的笑容: “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完,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带着几分“狐假虎威”气势的呼喝声和分配任务的声音。 潇沉独自留在秦墨的房间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重新坐回那张椅子,缓缓闭上眼睛。 一切,似乎都在这个燥热的夏天午后,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潇沉,这个从边陲小城走来的仵作,已经被推到了舞台的中央。 第115章 夜半访客来 盛夏的午后,玄天鉴地下深处的停尸房,是整座铁镜府为数不多能避开地面滚滚热浪的清凉之地。 沿着幽深而略显潮湿的石阶向下,光线逐渐黯淡,空气也变得阴冷起来。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发出微弱磷光的特殊矿石,提供着仅能勉强视物的照明。 越往下走,那股混合着石灰和药材的气息便越发浓重。 这里是鉴证司所属的停尸房,专用于存放尚未了结的命案尸体,或者需要进一步检验的遗骸。 特殊的石材墙壁和地面,以及角落堆积的大量冰块,让这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极低的水平,有效延缓尸体的腐败。 潇沉独自一人,踏着冰冷的石阶,缓缓走了下来。 “吱呀——”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寒气混合着防腐药剂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停尸房内空间不小,被隔成几个区域。 此刻,正中央的石台上空空如也。 而靠墙的一排特制石柜中,有几个柜门紧闭,上面贴着白色的封条和标签。 潇沉的目光扫过那些标签。 云逸风、孙文柏、刘平安… 死者都安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真相,或者被遗忘。 没有走向孙文柏他们的柜子,而是在标注着“云逸风”的石柜前停了下来。 伸出手,揭开了封条,然后用力拉开了沉重的石制柜门。 更加冰寒的白气涌出。 柜内,云逸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白布。 由于低温保存,尸体腐败迹象被极大延缓,除了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僵硬,面貌依稀可辨。 潇沉没有立刻去动尸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白布下隐约的轮廓。 地下室的幽光映在苍白的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才缓缓伸出手,揭开了白布。 云逸风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再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眼睛依旧半睁着,瞳孔散大,空洞地对着上方。 嘴唇微张,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想要呼喊什么。 潇沉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 然后弯下腰,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尸体脸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尸体的面部、颈部、耳后、发际,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不放过。 同时嘴里也不停的念叨着。 “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确是惊悸致死无疑…” “面部肌肉扭曲程度,与瞬间受到超乎想象的惊吓吻合…” “眼睑、结膜…未见外力压迫痕迹…” “颈部无扼痕,胸腹部无外伤…” “指甲缝…依旧干净…” “那么…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见惯世面的世家公子,在书院自己的寝舍里,被活活吓死?” “不是外力,不是毒物,那就只能是信息或者景象?” “什么样的信息或景象,具有如此恐怖的冲击力?” “还是说根本没有人?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或者说接收到了只有他能看到或理解的恐怖?” “幻术?还是……” 嘀咕声越来越低,眉头越皱越紧。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柜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寂静阴冷的停尸房里回荡。 良久。 潇沉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寒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缺了一环…” 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将白布重新为云逸风盖好,动作仔细而轻柔,带着对死者基本的尊重。 然后,缓缓推上石柜的门,将那张扭曲的面容重新封存于黑暗与冰冷之中。 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最终,转过身,不再看其他几个石柜,径直沿着来路,踏上石阶离开了这片寒冷与死寂交织的空间。 重新回到地面,炽热的阳光和燥热的空气瞬间将潇沉包围,与地下室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微微恍惚了一下。 穿过鉴证司的院子,走向前院。 一路上,遇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吏员或镜卫。 看到潇沉,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眼神闪烁,然后要么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要么就是绕道而行,尽量避免与潇沉正面接触。 上午在前院那一幕的余威仍在。 潇沉那毫不留情的当众羞辱,那直接祭出程万里令牌的雷霆手段,以及随后毫不讲理的“征用”命令,已经在玄天鉴内部迅速传开。 现在,在很多普通吏员眼中,这个新来的仵作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取笑拿捏的软柿子了。 而是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煞星。 或者灾星。 立功? 跟着他查那个诡异的连环命案? 别开玩笑了! 那案子明显是个巨坑,跳进去能不能爬出来都是问题,还谈什么功劳? 躲都来不及! 所以,看到潇沉,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避开,生怕被他注意到,抓了“壮丁”。潇沉对这一切恍若未见,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疏离的表情,脚步不疾不徐,径直朝着玄天鉴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两排值守的玄甲卫士依旧挺立如松,目不斜视。 潇沉在他们面前停下。 见潇沉停下,守卫心中暗自叫苦,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职业的严肃,抱拳道: “潇鉴师,可是要外出?” 潇沉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守卫身上扫了扫,忽然问道: “你们几个功夫怎么样?” 几个守卫都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卫士头领谨慎答道: “能入铁镜府值守,身手自然过得去,不知潇鉴师有何吩咐?” “哦,没什么大事…” 潇沉语气随意,“就是想找几个人跟我去趟案发现场再看看,你们有空吗?” 卫士头领眉头微皱,为难道: “我等职责是守卫衙门门户,不得擅离职守,恐怕不便随行…” “守卫门户?” 潇沉挑了挑眉,目光扫过空旷的门口街道和远处偶尔走过的行人。 “这光天化日,皇城根下,玄天鉴门口,难道还有人敢闯不成?你们在这儿也就是站站样子,吓唬吓唬普通人罢了,走吧,就你们几个了,跟我走一趟,很快回来…” 这话说得随意自然,几个人差点就信了。 不过职责在身,确实不能轻易离开。 卫士头领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再次拒绝。 “哟,潇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潇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赤镜厅镜卫服饰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正是吴铁。 林之一的老部下,曾跟随林之一一起去过安宁县,和潇沉也算打过交道。 为人性格直爽,功夫扎实,也算一枚得力干将。 见到吴铁,潇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吴大哥…” “别别别,叫我老吴就行…” 吴铁摆手笑道,走到近前,看了看那几个面露难色的守卫,又看看潇沉,“怎么?要出门办事缺人手?” “嗯,想去四五书院,云逸风案发现场再看看…” 潇沉如实道,“想找几个人一起去,万一有点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吴铁一听,拍了拍胸脯: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正好我刚交完差手上没事儿,我跟你去!这几个兄弟要守门,确实走不开,走吧,我陪你去,保准没事!” 他本就对潇沉印象不错,加上林之一离京前也曾私下嘱咐过,若潇沉有事,能帮就帮一把。 此刻见潇沉需要人手,立刻主动请缨。 潇沉看了吴铁一眼,点了点头: “那辛苦吴大哥了…” “客气啥!走!” 吴铁很是干脆,对那几个守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安心值守,然后便跟着潇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玄天鉴衙门。 留下几个守卫面面相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对吴铁投去一丝同情。 跟着这位“煞星”去查那烫手山芋般的案子,可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四五书院环境清幽,时值盛夏午后,书院内绿树成荫,蝉鸣聒噪。 但更多的,是各个讲堂里传来的讲课声。 有老教授抑扬顿挫讲解经典的苍老声音,有年轻学子齐声诵读的朗朗书声,间或夹杂着辩论和问答的声响。 本该是一派生机勃勃文气盎然的景象,然而,或许是因为近日的命案阴影,这读书声总让人觉得有些中气不足,少了往日的纯粹与激昂。 路上偶遇的学子也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少了少年人应有的飞扬神采。 潇沉和吴铁没有惊动太多人,在门口验过腰牌后,便径直朝着云逸风生前所住的斋舍走去。 斋舍区很安静,似乎特意减少了这边的课程安排。 云逸风那间出事的斋舍依旧拉着警戒的绳索,有两个书院派来的杂役在远处守着,防止闲人靠近。 潇沉示意吴铁在稍远处等候,自己则轻轻拉开警戒绳,再次走进了这间院子。 一切几乎还保持着原样。 潇沉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进行细致的勘查,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感受着什么,又或者,在脑海中重构当时可能发生的场景。 就这样站了很久,偶尔走动几步。 吴铁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同时心中也有些纳闷: 这现场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还能看出什么花来? 就在潇沉似乎一无所获,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斋舍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小径尽头,正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来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朴素的深灰色儒衫,手里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 面容温和,眼神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以及阅尽千帆后的沧桑与智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是当朝首辅宰相,兼四五书院院长,张景渊。 潇沉看到张景渊,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这里是四五书院,张景渊作为院长,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而且,以云逸风的身份和此案的敏感性,这位日理万机的宰相亲自过问,甚至时常来书院看看,也并不奇怪。 走出院子,对着张景渊躬身行礼: “见过张相…” 张景渊在几步外停下,目光先是扫过那间拉着警戒绳的斋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然后才落到潇沉身上。 目光很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故作亲切的虚伪,就像一位普通的长者看着一个晚辈。 “潇公子不必多礼…” 张景渊的声音温和,缓缓道: “可是有了新的线索?” 潇沉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坦诚: “回张相,尚无线索,只是心有不甘,想再来现场看看,或许能发现之前忽略的细节…” 张景渊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也无奈。 向前走了两步,也望向那间寂静的斋舍,目光悠远。 “逸风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张景渊缓缓开口,像是陷入了回忆,又像是在对潇沉诉说。 “聪慧,雅致,心性纯良,是块难得的璞玉,读书极有灵性,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我本想着以他的资质和家学,今岁秋闱,高中解元不敢说,但金榜题名应不在话下,假以时日,多加磨砺,未必不能成为我玄周朝堂之上,一位能匡扶社稷的文臣栋梁…” 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惋惜和痛心,没有半点官场套话的味道。 潇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啊,还不只是书读得好…” 张景渊继续道,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对民生经济也颇有见解,前年书院组织学子去京郊考察农事,他回来后竟自己琢磨着改进了几样常见的农具图样,虽略显稚嫩,但思路奇巧,切合实用,老夫曾将图样拿给工部的老友看过,说是颇有可取之处,稍加完善或可推广,还有,他对算学、水利也颇感兴趣,时常来找我讨论一些古籍上的疑难…” 张景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将云逸风所有的优点和闪光点都一一列举出来。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向办案人员提供线索,不如说是一位师长在缅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位老人在对一个逝去的年轻生命做最后的追忆和肯定。 这些信息,潇沉早就了解。 因为这是调查中必须了解和核实的部分。 云逸风的才华、兴趣、人际关系、甚至可能无意中触及的领域,都可能成为解开谜团的关键。 最后,张景渊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追忆之色被更深的痛惜取代。 转过头,看着潇沉: “逸风之死不仅是云家的损失,也是我书院之痛,更是朝廷未来之憾,老夫恳请你务必查明真相,给这孩子,给云家,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潇沉迎上张景渊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相放心,云公子英才早逝,确是朝廷与百姓之损失,下官职责所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此案,以告慰逝者…” 张景渊看着潇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 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好,好,你且忙吧,若查案过程中有何需要尽管来寻老夫,老夫多数时候都在这书院之中…” “谢张相…” 潇沉再次躬身。 张景渊不再多言,拄着竹杖,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离开。 潇沉目送张景渊走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吴铁示意,两人离开了斋舍区。 在书院门口,意外地碰到了另一个人。 云逸尘。 云逸尘显然也是刚到,正准备进入书院。 看到潇沉从里面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声音有些沙哑: “潇鉴师…” “云编修…” 潇沉还礼。云逸尘是翰林院编修,正经的朝廷命官。 “可是为舍弟之事而来?” 云逸尘直入主题。 “正是,再来现场看看…” 潇沉道。 云逸尘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方才去了一趟玄天鉴…” 潇沉目光微动: “哦?” “是想将舍弟的遗体接回府中…” 云逸尘的声音低沉下去,“家母自得知噩耗便病倒了,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就盼着能让逸风早日入土为安,魂归故里,为人子者,实在不忍见母亲如此煎熬,所以斗胆前去,想询问接回遗体的规程…”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只是负责此事的吏员说案子未结,遗体作为重要证物,不能轻易发还,而且他们说此案一直是由你主导负责,最终还需你的首肯和流程走完才行…” 潇沉默然。云逸尘说得合情合理,死者为大,早日入土为安是人之常情。 云家催要遗体,于情于理,都无可指责。 玄天鉴那边把皮球踢给自己,也是预料之中。 若是云家态度强硬,甚至以势压人,他反倒好处理,直接以“案件未明,证物需存”为由顶回去便是,有程万里的令牌在手,也不怕云家施压。 可偏偏云逸尘态度如此谦和恳切,句句在理,字字含情。 完全是站在一个悲痛兄长和孝顺儿子的角度请求,让他很难硬起心肠直接拒绝。 看着云逸尘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潇沉心中暗叹一声。 “云编修的心情,下官理解…” 潇沉斟酌着言辞,“令堂慈母心切,下官亦感同身受,只是此案确实尚未了结,许多细节仍需反复推敲核实,令弟遗体是目前最直观也最关键的物证之一,若此时发还,万一后续查案需要复验,或有新的发现需要对照,恐生不便,也可能耽误查明真相的时机…” 见云逸尘神色黯然,又补充道: “不过云编修请放心,下官回衙后会立刻催促相关吏员,加快对令弟遗体的检验流程梳理和文牍归档,一旦确认现有检验已完备,无需再行复验,且符合衙门发还遗体的规定,下官定当尽全力,尽快办理手续,让令弟早日归家,入土为安…”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既没有完全拒绝,留有余地,也表明了需要遵循程序,同时给出了一个看似积极的承诺。 云逸尘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再次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潇鉴师体谅,逸尘代家母谢过了…” 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没有世家公子的架子,这让潇沉心中那点因为“被甩锅”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云编修客气了,分内之事…” 潇沉扶了他一下。 云逸尘直起身,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告辞,进了书院大门,大概是去找张景渊或其他师长。 吴铁在一旁全程看着,这时才走过来,低声道: “云家确实家风不错,这云逸尘口碑向来很好,他这么低声下气地来求,也确实不好驳回去,一直押着尸体不放,时间长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容易激化矛盾…” 潇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走吧…” 对吴铁道。 吴铁应了一声,两人离开了四五书院。 回到猫儿巷时,已是夕阳西下。 燥热了一天的空气,终于开始缓缓退去热度,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巷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对面的茶馆,灯火已经亮起。 说书台后,史先生已经开始了。 不过,今天他讲的却不是时下最热门的“前朝冤魂索命”,也不是什么新近的奇闻异事,而是一个古老的神话传说——《夸父逐日》。 “却说那夸父,见日行匆匆,万物焦渴,遂发下宏愿,要追上太阳,让它听从人的安排……于是迈开大步,日夜不休,向着西方追去……” 声音依旧从容舒缓,将那个悲壮而充满远古洪荒气息的故事娓娓道来。 或许是因为命案流言被官府严查,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该换换口味,总之,今晚的茶馆里,暂时远离了那些令人不安的现实阴霾。 潇沉在门前坐下,背靠着门框,静静地听着。 疯道人也出来了,坐在石头上,一边竖着耳朵听,嘴里时不时还点评几句: “嘿,这夸父,傻不傻?太阳是能追上的吗?” “渴了喝干黄河渭水?吹吧!那得多大的肚子?” “最后渴死了?哎,可惜了,是个好汉……” 评论得津津有味,仿佛完全沉浸在那个遥远的神话世界里。 潇沉没有理会疯道人的絮叨,只是听着故事。 夜幕,在故事声中渐渐降临。 星辰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 故事讲完,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潇沉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进了屋。 疯道人也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那间下屋。 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夏夜的虫鸣,在墙根草丛里此起彼伏。 潇沉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 今天经历的种种,见过的各色人等,听到的各类信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张景渊的惋惜,云逸尘的恳求,秦墨关于老许的暗示,程万里的令牌,前院那些同僚的畏惧与疏离… 还有,云逸风那张扭曲惊恐的脸。 到底,是什么吓死了他? “前朝冤魂”的流言背后,究竟是谁在推动? 目的何在? 秋闱在即,玄门大比也将开始,这些时间节点,与案件有何关联?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袭来,潇沉的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睡梦的边缘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声响,从院门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吹的。 那声音,是有人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潇沉睁开眼睛,却没了声音。 没有脚步声。 来人似乎停在了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虫鸣声,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潇沉知道,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深更半夜不请自来的人。 谁… 右手,移向了枕边。 那里,是苍生。 第116章 井边闲语与死讯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和墙角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虫鸣。 就在这时,西边下屋传来了声音。 “嗯…好酒…再来一壶…嗝…这酒…劲儿大…” 疯道人在说梦话。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紧接着,是一阵翻身的响动和砸吧嘴的声音,然后鼾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响亮了。 而那人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就在潇沉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梦游者或者误入此地的醉汉时—— “梆——梆梆——” 远处,传来了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吆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三更天喽——” 更声传来,那黑影仿佛被这声音惊动了,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道被推开的门缝重新合拢。 轻微的“咔哒”一声,似乎是门闩被重新带上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迅速远去。 很快便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再也听不见了。 走了。 潇沉眉头微微蹙起。 谁呢… 起身,看了一眼西厢下屋。 疯道人的鼾声依旧响亮,似乎对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摇了摇头,回到床边,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闭上眼,沉沉睡去。 西边下屋。 疯道人的鼾声停了下来。 黑暗中,无声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侧过头,透过自己那扇破窗户上更大的缝隙,朝着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歪了歪头,黑白异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梦中的插曲。 第二天清晨。 潇沉推开房门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洛京上空,遮蔽了所有的阳光,空气闷热而潮湿,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风很小,树叶都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糟糕的天气。 站在屋檐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往常这个时候,林之一若是在京,多半会顺路带些早点过来,或者干脆拉着他一起去吃。 但如今她回了玄门,这份福利自然也就没了。 疯道人钻了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看到潇沉,眼睛转了转,凑过来: “小死孩儿,今儿个早上吃啥?道爷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潇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去玄天鉴膳堂吃…” “膳堂?” 疯道人眼睛一亮,“带上我!我也去!” “你?” 潇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就你这身打扮和疯癫模样,能进得了玄天鉴的大门? 疯道人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撇了撇嘴,悻悻道: “那你给我带点回来?” “没空…” 潇沉一口回绝,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系好腰牌,刀挂在腰间,便准备出门。 “嘿!你这没良心的小死孩儿!” 疯道人在他身后跳脚,“道爷我帮你看了这么久的门,连口热乎饭都混不上?小心我回头在你门口撒泼打滚,坏了你的官声!” 潇沉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 “随你…” 他确实不怎么担心疯道人会饿死。 这老道身上那几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似乎从来没空过,虽然很少见他真的喝,但里面肯定有东西。 而且,以疯道人那奇厚的脸皮,饿不死。。 走出猫儿巷,街道上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都行色匆匆,想赶在雨落下来之前到达目的地。 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来到玄天鉴,守门的卫士看到潇沉,查验腰牌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走进前院,果然清净了不少。 昨天那些聚在一起嚼舌根的身影不见了,偶尔有路过的吏员或镜卫,也都是远远地看见他就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生怕被他叫住征用。 权力的威慑,立竿见影。 潇沉径直走向鉴证司的院子。 赵活已经在了,正伏在桌上,对着一份名单和几张记录皱着眉头写写画画,很是专注。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潇沉,连忙站起身。 “你来了!” 招呼道,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很精神。 “嗯…” 潇沉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桌案后坐下,“怎么样?昨天让你们查的流言源头,有进展吗?” 赵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几张纸递过来: “难,太难了,我们按照你的吩咐重点查了东西两市几个最大的茶馆,可是人太多了,流动也大,消息传得太杂、太快…”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你看,光是‘前朝七皇子冤魂索命’这个说法,我们记录到的‘最初’听到的时间、地点和传播者,就有不下十几个版本,有的说是三天前在‘悦来茶馆’听一个行脚商人说的,有的说是五天前在‘四海酒楼’听一个喝醉的老兵讲的,还有的说是更早之前在城南‘莲花坊’听巷口晒太阳的老头子嘀咕的……而且,每个人转述的细节都略有不同,有些明显是添油加醋,以讹传讹…” “至于流言内容和命案细节的对应…” 赵活叹了口气,“就更乱了,有人是先听说‘前朝有皇子被吓死’,然后才联想到云逸风案的,有人则是先知道云逸风是‘吓死’的,然后才听说‘前朝有类似死法’,时间顺序根本理不清,而且很多人都是‘听别人说’,再问‘别人’是谁,就支支吾吾说不清了,或者说‘街上好多人都在说’…” 看向潇沉,语气带着无奈: “想要从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里准确找出最初散播流言的人,或者确定是不是真的有组织、有目的地推动,就像大海捞针,需要大量时间和人手去交叉比对核实,短期内恐怕很难有明确的指向…” 潇沉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情况确实如赵活所说,混乱而庞杂。 流言一旦扩散开来,就像泼出去的水,很难再回溯其最初的源头,尤其是当背后可能有心人故意搅浑水的时候。 放下纸张,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早已料到会是这样。 “不急,难找就慢慢找,告诉外面那些人不必急于求成,但要仔细,每条听到的流言,无论多么荒诞离奇,都要记录下来,包括听到的时间、地点、传播者的大致样貌特征以及当时周围的环境和人群,我们要做的不是立刻揪出源头,而是先把这张‘流言扩散网’尽可能完整地勾勒出来…” 顿了顿,补充道: “有时候,找不到最初的‘点’,但看清了‘网’的形状和走向,也能推断出‘点’的大致位置…” 赵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出于对潇沉的信任,立刻应道: “好,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嗯,去吧…” 潇沉点头。 赵活收起桌上的东西,转身快步出去了,干劲十足。 潇沉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将昨天张景渊和云逸尘的话,以及那个深夜黑影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起身,也走出了鉴证司。 再次来到玄天鉴大门口。 几个守卫见他去而复返,心里都是一紧。 “几位兄弟…” 潇沉走到他们面前,脸上带着随和的笑容。 “今天天气不好,估计也没什么事儿,闲着也是闲着,跟我出去一趟?” 守卫头领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再次抱拳: “潇鉴师,职责所在,真的不能擅离,还请见谅…” 其他几个守卫也纷纷低下头,不敢看潇沉的眼睛。 “行吧…” 潇沉也没强求,点了点头: “那你们好好守着…”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独自朝着励锋书院的方向走去。 守卫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长长松了口气。 励锋书院与四五书院的清贵文雅不同,这里的建筑更加规整冷硬,透着务实气息。 灰墙黑瓦,道路笔直,连院子里的树木都修剪得棱角分明。 天气阴沉,书院里更是显得光线不足,有些压抑。 学子们大多行色匆匆,往来于讲堂和斋舍之间,交谈声都压得很低,气氛凝重。 潇沉亮出玄天鉴的腰牌,守门的院丁不敢阻拦,恭敬地放他入内。 潇沉穿过几条冷清的走廊和庭院,来到了那片区域。 在靠近一堵高墙的角落里,有一口看起来颇为古老的石砌水井。 井口不大,用青石垒成,边缘被磨得光滑。 井轱辘和木桶被放在一旁,井口上方临时搭了个简陋的草棚,似乎是为了遮挡雨水,也像是临时的“遮蔽”。 此时,井边正有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学子,穿着励锋书院统一的青灰色学子服,身形有些单薄。 没有进行什么正式的祭拜仪式,只是静静地站在离井口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对着那口井说着话: “李兄……一路走好……”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别再这么苦了……” “那边……应该没这么多烦心事儿了吧……” 声音很轻。 潇沉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那学子猛地抬起头,看到穿着玄天鉴官服的潇沉,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就想要转身离开。 “这位兄台,请留步…” 潇沉开口。 那学子脚步顿住,转过身,有些拘谨不安地看着潇沉。 潇沉没有立刻走近,而是走到井边不远处的一段回廊下,那里有一条供人休息的长凳。 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那学子也过来坐。那学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潇沉平静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口井,最终还是慢慢走了过来。 在长凳的另一端坐下,和潇沉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 坐下后,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互相摩挲,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你是他的朋友?” 潇沉开口问道,语气随意,像拉家常。 那学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是…同窗,也住得不远…” 顿了顿,似乎鼓起勇气,反问道: “大人是想问什么?” “随便聊聊…” 潇沉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我看你刚才在跟他说话,想来关系不错…” “还…还行…” 学子含糊道。 “你很紧张?” 潇沉忽然问道,目光落在那双依旧在互相摩挲的手指上。 那学子身体一僵,连忙摇头,语气急促: “没……没有!大人说笑了。” 潇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那就好…” 靠向身后的廊柱,目光投向那口幽深的古井,沉默了片刻,随意问道: “你觉得他真的是自杀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那学子明显愣住了,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潇沉,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位玄天鉴的官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道: “大…大人…你们玄天鉴不是已经…已经结案了,说是…自杀吗?” 潇沉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别管玄天鉴怎么结案,我就想听听你的感觉,你和他熟,你觉得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那学子迎上潇沉的目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审视,只有平静。 低下头,看着自己互相绞紧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久到潇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觉得不是…” 潇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为什么?” 那学子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因为他怕水,很怕水…” “怕水?” “嗯…” 学子点头,眼神里带着回忆。 “我们有一次去城外河边踏青,别人都下水嬉闹,他就只敢站在岸边远远看着,脸色发白,后来有人开玩笑推了他一把,掉进齐腰深的水里扑腾得厉害,被人拉上来后咳了半天,脸都吓青了,后来还病了一场,从那以后,连靠近深一点的池塘水缸都小心翼翼…” 说着,语气变得笃定起来: “就算……就算他真的想不开要寻短见,以他对水的恐惧,他绝不会选择跳井!他宁可……宁可找根绳子,或者别的什么……也绝不会跳进那又黑又冷的井水里!” 潇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怕水。 一个极度怕水的人,最终却“溺死”在井中。 这不合情理的矛盾点,之前的初步调查和询问,没有提到这一点。 是疏忽了? 还是有人刻意隐瞒或忽略了? 看向那学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学子似乎因为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安: “大人…我…我说的这些,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不会…” 潇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你提供的是有价值的线索…” 那学子也连忙站起身,似乎想告辞离开。 就在这时,回廊另一头的月亮门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学子们恭敬的问候声: “院长好!” “院长!” 潇沉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简朴深蓝色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久居上位和军旅生涯磨砺出的干练与威严气息。 正是励锋书院院长,同时也是当朝兵部尚书,李幕。 李幕显然也看到了潇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径直走了过来。 那学子见状,连忙躬身行礼,然后趁着李幕还未走近,对潇沉飞快地低语了一句“大人,我先告退了”,便匆匆从另一侧离开了。 李幕走到潇沉面前几步外站定,目光先是扫过那口井,眼中闪过一丝沉痛,然后才重新看向潇沉。 “想必你就是玄天鉴的潇沉了…” 李幕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可是有了新的线索?” 潇沉微微躬身: “见过李尚书,尚无线索,只是例行再来现场看看…” “哦?” 李幕的目光在潇沉脸上停留,“可我那三个学生死亡的卷宗,听说玄天鉴已经以‘自杀’结案了,既是结案,为何还要‘例行查看’?” 带着明显的质疑。 潇沉面不改色,开口道: “回尚书,结案是基于现有证据做出的判断,但案件复核查漏补缺,亦是玄天鉴职责所在,下官既负责此案,自当尽心,确保无有疏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幕看着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忽然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信…” 三个字,斩钉截铁。 潇沉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 “李尚书,断案讲求证据,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结论便已做出,并非不信便能改变…” “是吗?” 李幕也笑了笑,不过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我猜你也不信,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才会问我学生那些问题…” 显然听到了刚才潇沉和那学子的部分对话。 潇沉脸上笑容不变,开口道: “尚书大人说笑了,不过还真让您猜对了,其实下官久闻励锋书院大名,想着过来瞻仰一番,既然到了这儿,出了这等事,自然便想着顺道过来看看,至于问话纯粹是好奇,闲聊罢了…” 李幕听着潇沉这番明显是托词的辩解,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你对书院感兴趣,正好我一会儿要给他们上一堂‘军械演变与边防实务’的课,不妨来听听?或许也能有所启发…” 发出了邀请,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别有深意。 潇沉眼睛一亮,立刻露出感兴趣的样子,拱手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能聆听尚书授课,是下官的荣幸!” “请…” 李幕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潇沉连忙跟上。 李幕果然将潇沉带到了一间宽敞的讲堂。 里面已经坐满了励锋书院的学子,看到院长亲自带着一个穿玄天鉴官服的陌生人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幕让潇沉在讲堂后方一个空位坐下,自己则走上讲台。 课程很快开始。 李幕不愧是兵部尚书,又曾久在边关,讲起军械演变、边防布防、实战案例,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结合实物图样和亲身经历,讲得生动详实,精彩纷呈。 讲堂里不时响起学子们恍然大悟的惊叹声和热烈的讨论声。 然而… 这一切对潇沉来说,不啻于一场煎熬。 强打精神听了不到一刻钟,那枯燥繁杂的军械名称、数据、布防图、还有李幕那虽然生动但语速偏慢、咬字清晰的讲述方式,就像是最有效的催眠曲。 加上昨晚没睡好,午后本就容易困倦,讲堂里又有些闷热… 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头,一点,一点… 努力想保持清醒,用手撑着下巴,目光强行聚焦在讲台上,但李幕的身影和声音,都逐渐变得模糊、遥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讲堂里的学子们注意力都在李幕身上,倒没人注意后排这个“不速之客”的窘态。 好不容易熬到课程结束,李幕宣布下课时,潇沉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只觉得脖颈有些酸,嘴角似乎还有点湿意,连忙不动声色地擦了一下。 抬头,正好看到李幕被几个意犹未尽的学子围住,还在解答问题。 潇沉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悄悄溜到讲堂门口,对着李幕的背影遥遥行了一礼,也不管对方看没看见,然后便快步离开了讲堂,生怕李幕再叫住他。 走出讲堂,被外面的闷热空气一冲,瞬间精神了不少。 “呼…” 长长舒了口气,辨明方向,快步朝着书院外走去。 路上,听到有学子低声议论: “刚才院长带来的那人是谁啊?玄天鉴的?” “不知道,好像听说是负责咱们书院案子的那个仵作?” “他来干嘛?听课?我看他后面好像睡着了…” “嘘,小声点…” …… 潇沉只当没听见,脚下步伐更快。 终于走出励锋书院的大门,重新呼吸到虽然依旧闷热相对自由的空气,才觉得活了过来。 看看天色,更加阴沉了,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加快脚步,朝着猫儿巷的方向走去。 紧赶慢赶,回到猫儿巷时,天色已经昏暗得如同傍晚。 说书人似乎也刚摆开架势,茶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不怕雨的茶客。 潇沉在门口刚要坐下,只见巷子口一个身影正狂奔而来! “潇大人!潇大人!不好了——!!” 潇沉起身。 “怎么了?” “赵…赵活!赵活他…他要死了!” 第117章 令牌怒,刀锋寒 孙三那句变了调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潇沉的耳畔。 “赵活他……他要死了!!!” 潇沉脸上的疏离消失,眼眸收缩。 “说清楚!怎么回事?!” 孙三被潇沉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冷厉气势所慑,打了个寒噤,混乱的思绪被强行按了下去。 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语速极快但总算连贯起来: “是、是天光神庭的人!在‘清源茶馆’那边!离不系舟不远!赵活……赵活带我们在那边查流言,碰到了他们……他们……他们说赵活偷了他们的东西!一个什么……‘曦光佩’!赵活不承认,双方就吵起来了,然后……然后就动了手!” “具体点,谁?几个人?什么模样?” 潇沉追问,手依然攥得很紧。 “领头的是一男一女,都穿着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白金袍!男的特嚣张,叫林初阳!女的叫沐晓月,没怎么动手……但他们身边还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神庭弟子服饰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着锦袍的玄周本地年轻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围着他们捧场!” 孙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赵活真的没偷东西!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查事儿!那林初阳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动手!赵活一下就被打倒了,吐血!我们想拦,那些神庭弟子和那几个本地公子哥就把我们隔开了,根本靠近不了!他们还起哄!” 天光神庭。 林初阳。 沐晓月。 十几名神庭弟子。 几个本地纨绔。 潇沉脑海中信息飞转。 “赵活伤得很重!胸口挨了一掌,当时就吐了血,爬不起来了!我们把他扶到茶馆门口坐着,那林初阳还不依不饶,带着人堵着不让走,非要赵活交出‘曦光佩’!周围围了好多人看热闹,可……可没人敢管啊!” 孙三急得眼睛都红了,“那可是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天才弟子,还带着那么多人!咱们玄天鉴没人愿意为了赵活去得罪他们,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跑回来找您!” 没人敢管。 因为势单力薄,因为身份悬殊,因为代价太大。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对赵活处境的担忧,从潇沉心底升腾而起。 赵活勤恳单纯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 “带路!” 潇沉只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是!” 孙三如蒙大赦,转身狂奔。 潇沉紧随其后,步伐迅疾,官服猎猎,腰间的苍生刀仿佛感应到了少年的心绪,鞘身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嗡鸣。 清源茶馆门前,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的海洋。 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在看着圈子中心,那场实力悬殊的对峙。 靠近茶馆门口的台阶下,赵活瘫坐在地,背靠石阶,面如金纸,胸前一片刺目的血污,呼吸微弱而艰难。 四五个玄天鉴镜卫持刀围在他身边,刀锋对外,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对方人多势众且背景惊人,他们这几把刀,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对面,阵容则要“华丽”得多。 核心是两名身着曦光圣殿白金袍的年轻人。 男子俊美耀眼,负手而立,周身淡金光晕流转,神色倨傲,正是林初阳。 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疏离,是沐晓月。 微微蹙着眉,站在林初阳侧后方半步,似乎对眼前的场面并不十分赞同,但并未出言阻止。 在这两人身后和两侧,呈半圆形站着十几名同样穿着神庭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年纪皆不大。 脸上大多带着与林初阳相似的优越感,或冷笑,或抱臂旁观,隐隐将林初阳拱卫在中心。 更外围,则是五六个穿着各色锦袍佩戴玉饰的玄周本地年轻人,看衣着气度,虽非萧、云、苏、南宫那等顶级世家出身,但也是官宦或富商子弟。 此刻围拢在神庭众人旁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不时出声附和,或对玄天鉴几人投去鄙夷的眼神,显然是林初阳在洛京结识的“朋友”或跟班。 一方是势单力孤的底层小吏,另一方是背景通天的天才骄。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玄天鉴这边毫无胜算,只能忍气吞声。 “啧,这小子骨头还挺硬,偷了东西还敢嘴硬!” “林师兄的曦光佩可是殿内赐下的宝物,岂是这等腌臜小人能觊觎的?” “玄天鉴现在什么人都收吗?手脚不干净的东西也配穿官服?” “赶紧交出来,磕头认错,说不定林师兄大发慈悲,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跟他们废话什么,直接搜身!搜不出来,就是藏到别处了,抓回去慢慢审!” 神庭弟子和那几个本地公子哥中,不时响起刺耳的嘲讽和叫嚣。 让围观的众人摇头叹息,也让守护赵活的几名玄天鉴镜卫脸色涨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真的动手。林初阳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轻蔑地扫过赵活和那几个敢怒不敢言的镜卫,最后落在赵活惨白的脸上,声音清晰而冰冷: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曦光佩,自断一臂,本公子便饶你不死,否则……哼…” 冷哼一声,那哼声里蕴含的灵力威压,让本就重伤的赵活身体一颤,又是一口血沫咳出。 赵活艰难地抬起头,因为疼痛和失血,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没偷…你…血口喷人…” “冥顽不灵!” 林初阳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抬脚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低呼。 “让开!都让开!” “玄天鉴办案!闲人退避!” 孙三连推带搡,分开人群,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后面,正是潇沉!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场上所有的目光。 守护赵活的几个人,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如同看到了主心骨: “潇大人!”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也为之一滞,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官员。 看他官服品级,似乎并不高,但那种沉静中带着刺骨寒意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 林初阳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微微侧头,看向潇沉,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和更加浓重的不屑。 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 那几个本地公子哥也好奇地看向潇沉,交头接耳: “这谁啊?玄天鉴还有敢出头的?” “不认识,看腰牌是个仵作?呵,验尸的也来凑热闹?” “怕是来收尸的吧?哈哈哈!” 潇沉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 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台阶下奄奄一息的赵活身上。 看到赵活胸前那片刺目的血红,看到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潇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快步走到赵活身边,蹲下身,伸手搭在赵活的腕脉上。 触手冰凉,脉象紊乱虚弱,内腑受创极重。 若非赵活本身年轻,底子还算可以,又及时被同伴护住心脉,恐怕真的已经凶多吉少。 潇沉的脸色在触摸到赵活脉搏的瞬间,又白了几分,但那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褐色药丸,塞进赵活嘴里助他咽下。 做完这些,才缓缓站起身。 转过身,目光终于投向了对面的林初阳,以及他身后那十几名神庭弟子和几个本地公子哥。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仵作,面对如此悬殊的势力和嚣张跋扈的林初阳,到底会怎么做。 是低声下气地赔罪询问? 还是据理力争地辩驳? 亦或是忍气吞声,带着伤员离开? 林初阳好整以暇地看着潇沉,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仿佛在等待对方的“表演”。 身边的神庭弟子和公子哥们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潇沉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却清晰地传遍了场中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也没有说“我是玄天鉴潇沉”。 只是看着林初阳,然后,右手缓缓抬起,伸入怀中。 下一刻,正面浮雕云雷纹镜的令牌,被高高举起! 玄天鉴首座,程万里的铁镜令! “玄天鉴所属听令!” 潇沉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响在寂静的空气中: “传我命令!持此令牌,即刻调集玄天鉴洛京本部,凡是还能喘气的,无论职司,无论手头有何事务,全部给我赶到清源茶馆!把这里——” 手臂猛地一挥,划过整个茶馆门前的空地,以及对面林初阳那一大群人: “给我围了!这里的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离开半步!!” “违令者,以抗命论处!!” 轰! 这番话,如同第二道惊雷,比孙三的呼喊更具冲击力,狠狠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孙三和那几名守护赵活的镜卫彻底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神色冰冷如铁的潇沉。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我的天!他疯了吗?!” “调集整个玄天鉴?围了这里?包括神庭的人?!” “他手里拿的什么令牌?口气这么大?” “好像是玄天鉴首座的铁镜令?!见令如见首座本人!” “这是要捅破天啊!问都不问,直接就要动手围人?!” 那几个本地公子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慌乱。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仵作,行事竟然如此暴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直接就要调兵围场? 这、这简直是不计后果! 就连林初阳身后那些原本倨傲的神庭弟子,此刻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玄周的地盘上,被玄天鉴大批人马围住?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虽然他们自恃身份,但对方若真不顾一切… 沐晓月清丽的脸上,眉头蹙得更紧,看了一眼林初阳,又看向气势惊人的潇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林初阳本人,脸上的玩味和不屑也终于消失了。 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潇沉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潇沉那张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 他确实有恃无恐,但对方这种毫不讲理直接掀桌子的做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 林初阳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仗着人多以势压人吗?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乃天光神庭曦光圣殿林初阳!我父乃…” “我管你是谁!” 潇沉厉声打断了林初阳的话。 握着令牌的手缓缓放下,但另一只手却按在了腰间那柄玄黑色长刀的刀柄上。 “孙三!” 潇沉头也不回地喝道。 “在、在!” 孙三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令牌拿去!按我说的做!立刻!马上!” 将令牌直接抛向孙三。 孙三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沉甸甸,冰凉一片。 看着潇沉的背影,又看看对面脸色难看的林初阳一伙,一咬牙,豁出去了! “是!!” 高声应道,紧紧攥住令牌,转身就朝着玄天鉴总衙的方向疯狂跑去! 这一幕,更是让所有人心脏狂跳。 这架势,是玩真的! 不是虚张声势! 林初阳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盯着潇沉,眼中金光流转,法相境的气势不再掩饰,如同无形的浪潮般朝着潇沉压迫过去,声音也变得森寒: “很好,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神庭为敌了?为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贼?” 面对那足以让普通修士筋骨酸软的威压,潇沉的身体动都没动一下。 按在刀柄上的手,稳如磐石。 然后迎着林初阳的目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潇沉右臂抬起,连鞘带刀笔直地指向了五步之外的林初阳! 刀虽未出鞘,但那玄黑沉重的刀身,那古朴无华的造型,以及潇沉此刻眼中那几乎要凝为实质的冰冷杀意,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潇沉看着林初阳,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给我闭嘴,老实待着。” 顿了顿,刀尖微微抬起,遥指林初阳的眉心,补充道: “敢再多说一句话——” “我劈了你!” 馆门前,剑拔弩张,杀气凛然。 潇沉那柄未出鞘的刀如同一根冰冷的定海神针,又像是点燃炸药桶的最后火星,将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而在这风暴中心的周围,一些不易被常人察觉的僻静所在,几道目光也正穿透距离与喧嚣,静静地注视着那里发生的一切。 临街酒楼,顶层雅间“观澜阁”。 这间雅间位置极佳,推开临街的雕花木窗,恰好能将清源茶馆门前的混乱景象尽收眼底,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和隐秘性。 窗前,负手立着两人。 左侧一人,正是玄天鉴首座,程万里。 依旧穿着那身墨黑色绣暗金云雷纹的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 窗外的喧嚣与紧张似乎完全影响不到他,只是平静地望着那里,望着那个高举他令牌后又以刀指向神庭天才的年轻仵作。 右侧一人,身形比程万里略矮,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温和,乍一看像是个寻常的富家老翁。 但若细看,会发现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有星河流转般的深邃光芒一闪而逝。 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其修为境界,估计不在程万里之下! 此刻,这布袍老者看着窗外潇沉那毫不退让甚至显得有些“蛮横”的举动,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侧过头,对身旁的程万里说道: “这小家伙行事倒是霸道得很啊,一点儿亏也不肯吃,啧啧,洛京城里持令调兵,举刀威胁天光神庭的曦光圣子……这胆子,这做派,可不像许明远那个老好人能教出来的…” 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浓,瞥了一眼程万里那毫无表情的侧脸: “倒有几分你年轻时的影子,不,是比你还浑不吝些,至少你当年对着神庭的人多少还会先讲两句场面话,他这是连场面话都懒得讲,直接就要掀桌子了,程老弟,你把这烫手令牌给他,是真不怕他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程万里依旧望着窗外,目光锁定在潇沉那苍白却坚定的侧脸上,以及那柄指向林初阳的玄黑长刀。 良久,才缓缓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若真那么容易捅破,也不会安稳这么多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 布袍老者闻言,呵呵低笑了两声,也不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饶有兴致地继续“看戏”。 不系舟。 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凭栏立着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 红姑娘今日未施浓妆,只薄薄敷了一层粉,眉如远山,唇若点朱。 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依旧鲜艳夺目,衬得肤光胜雪。 乌黑的堕马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目光越过楼下流淌的河水,越过对岸的屋脊和街道,精准地落在了远处清源茶馆门前。 看着潇沉毫不退让地踏前一步,用刀直指林初阳,说出那句“我立马劈了你”时,红姑娘那双总是含着春风化雨般笑意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惊讶? 了然? 玩味? 亦或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丰润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那笑容不似平日待客时的八面玲珑,也不似独处时的慵懒随意。 红唇微启,近乎喃喃。 “小死孩儿……” 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反而带着点无奈又有些纵容的叹息。 “到哪儿都不消停。” 话音落下,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拢了拢耳畔被河风吹乱的一缕发丝,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 …… 第118章 寸步不让 玄黑色的刀鞘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只剩下那一点冰冷的锋芒,遥遥锁定在林初阳那张俊美却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林初阳盯着那近在咫尺却始终未曾出鞘的刀锋,又看向潇沉那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眸。 脸上那股习惯性的傲慢,被一丝被冒犯的惊怒和冰冷所取代。 “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初阳的声音不再刻意保持那种高高在上的清越,而是带上了冷硬。 周身的淡金色光晕微微波动,法相境修士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朝着潇沉压迫过去。 然而,潇沉只是握刀的手稳了一稳,身形依旧挺直如标枪。 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刀尖,纹丝未动。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 开口,声音不大,却冷硬干脆。 目光如刀,刮过林初阳的脸。 “但我现在告诉你——” 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天这事儿,如果你没有一个交代,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 这话,狂! 狂得没边! 一个毫无修为根基,只是凭着玄天鉴官身和一块令牌的仵作,竟然对着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天才说出“让你知道我是谁”这种近乎威胁的话! 围观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了,这简直是找死啊! 林初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活了十九年,先天光耀体的绝世天赋,在神庭内备受尊崇,在玄周也因家世背景被各方礼遇。 何曾受过这等当面顶撞? 甚至近乎羞辱的威胁? 一股凛冽的杀意,从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站在他侧后方的沐晓月,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阻,但感受到林初阳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和杀气,终究还是没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就在林初阳似乎要有所动作的瞬间—— “呔!” 一声厉喝,打破了两人之间危险的对峙。 一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猛地跳了出来,指着潇沉,声色俱厉地吼道: “放肆!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是林初阳林公子!是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嫡传!是已故英烈林越将军之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边陲来的仵作,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敢在林公子面前持刀逞凶大放厥词?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人显然是急于在林初阳面前表现,声音尖利,唾沫横飞,恨不得把潇沉踩进泥里。 潇沉的目光,终于从林初阳脸上移开,淡淡地瞥了这跳出来的公子哥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 平淡得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或者空气。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情绪。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目光便重新落回林初阳身上。 仿佛刚才那番声色俱厉的指责,那刻意点出的显赫身份,都不过是耳旁刮过的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彻底的忽略! 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堪的轻视! 那公子哥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 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憋闷和羞辱感,让他几乎要气炸了肺! “你……你……” 指着潇沉,手指都在哆嗦,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似乎想要冲上来动手。 “唰!” 几乎是同时,守护在赵活身边的那四五个玄天鉴镜卫也齐齐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刀扬起,刀锋对准了那公子哥,也隐隐指向他身后的林初阳等人! 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屈辱,有对神庭的畏惧,但此刻,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赵活偷没偷东西的问题了。 潇沉站了出来,用令牌调兵,用刀直指林初阳。 无论他个人如何,无论之前内部有多少龃龉,此时此刻,他代表的是玄天鉴,他在为玄天鉴被打成重伤的同僚讨说法! 关起门来,自家人可以斗得你死我活。 但当着外人的面,当着神庭和这么多看热闹的人的面,玄天鉴的人必须站在一起! 这是衙门里最基本的规矩,也是他们这些人最后的尊严和底线! 否则,今天玄天鉴的面子,就彻底被踩在泥里了! 以后谁还敢穿这身衣服? 那公子哥被几把明晃晃的刀指着,吓了一跳,脚步顿时僵住,脸色发白,不敢再往前。 身后的其他几个本地跟班和部分神庭弟子,也下意识地做出了戒备姿态,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潇沉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几名虽然紧张却毅然持刀上前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隐去。 抬起左手,对着那几名镜卫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然后,重新看向那个跳出来的公子哥,刀尖依旧指着林初阳,但口中却对那公子哥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凶狠的表情。 就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可偏偏那公子哥听到这句话,再对上潇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家伙是个疯子! 是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甚至不计后果的疯子! 跟一个手握重权的疯子较劲? 尤其是在对方明显占着“维护同僚”的大义名分,而己方林公子确实先动了手,打伤了人,还理亏的情况下? 公子哥的勇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无意义的响动,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再也不敢挪动半分。 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其他跟班身后。 这一幕落在林初阳眼里,让他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自己这边的人,竟然被对方一句话就吓退了? 简直丢人现眼! 胸腔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周身金光剧烈波动,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林师兄。”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拉住了林初阳的袖袍。 沐晓月。 依旧蹙着眉,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劝阻,对着林初阳轻轻摇了摇头。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看口型,似乎是: “众目睽睽,玄天鉴大队将至,不宜再生事端…” 沐晓月虽然性情温婉,不喜争执,但并不愚笨。 她很清楚,林初阳固然身份尊贵,实力强横,但这里毕竟是洛京,是玄周的都城。 对方已经摆出了不惜一切的架势,甚至调来了玄天鉴的大批人马。 真要是冲突升级,演变成玄周官方武力与天光神庭弟子的正面冲突,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更何况… 沐晓月的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赵活,心中暗叹。 林师兄出手确实太重了,而且“曦光佩”是否真是这小小镜卫所偷,她也心存疑虑。 此事,于情于理,己方都已落了下风,暂时退让,从长计议,才是明智之举。 林初阳感受到了袖袍上传来的轻微拉力,也读懂了沐晓月眼中的劝阻。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然后死死盯着潇沉,仿佛要将这张苍白冷漠的脸刻进骨头里。 半晌,猛地一甩袖袍,挣脱了沐晓月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然后,竟然… 转过了身! 看样子,竟是要带着人离开! 哗——! 这一幕,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围观人群中引发了巨大的骚动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走……走了?林公子要走了?” “我的天!他……他竟然先让步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林初阳啊!天光神庭的曦光圣子!林将军的世侄!竟然被一个玄天鉴的小仵作逼退了?” “那仵作手里有程万里的令牌,调了兵……” “有令牌又怎样?林公子若真铁了心要走,凭他的身份和修为,玄天鉴的人真敢拦?拦得住?这分明是不想把事态闹到不可收拾,主动退了一步啊!”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这潇沉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让林初阳吃瘪?” 各种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在众人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比较,林初阳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身份、背景、实力、甚至人数… 他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强硬到底。 可他,偏偏选择了退让。 这背后传递出的信号,让许多心思敏锐的人看向潇沉的目光,变得愈发惊疑不定。 这个年轻的仵作,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初阳听着身后的议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每一步迈出,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心中的屈辱和恨意,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但终究还是压下了立刻翻脸的冲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日后再找机会,千百倍地报复回来! 沐晓月微微松了口气,连忙示意其他神庭弟子和那几个本地公子哥跟上。 那些人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簇拥着林初阳,就要分开人群离去。 看热闹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似乎,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就要以林初阳的“忍气吞声”和潇沉的“险胜”而告终了。 然而—— 就在林初阳等人即将踏入人群让出的通道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让你们走了吗?” 声音落下。 林初阳的脚步,猛然顿住。 缓缓转回身。 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扭曲,狰狞得可怕。 眼中的杀意和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死死地锁定在潇沉身上。 “你——”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嘶哑,又带着冰寒刺骨的恨意: “是真的活腻了吗?!” 他已经退了一步! 已经给了对方天大的面子! 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竟然还敢得寸进尺?! 沐晓月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想到潇沉竟然如此不依不饶! 可潇沉却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杀意。 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林初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疑惑: “我说了,谁也不能走,你聋吗?!” 聋吗?!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骂了! 他真的骂出来了! 虽然不是脏话,但这比任何脏话都更具侮辱性! 他竟然敢当面骂林初阳“聋”?! 人群彻底炸了! “疯了!他绝对疯了!” “我的老天爷!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初阳都退让了,他还不依不饶?这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完了完了,这下真没法收场了!” 林初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周身的淡金色光晕疯狂暴涨,如同失控的火焰,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离得近的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甚至感觉呼吸一窒,脸色发白地向后退去。 “林师兄!冷静!” 沐晓月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死死拉住林初阳的胳膊,能感觉到林初阳已经处在了彻底爆发的边缘! 那几个本地公子哥和神庭弟子,也全都色变,纷纷亮出兵刃或运起灵力,死死盯着潇沉,只要林初阳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扑上去! 守护赵活的几名玄天鉴镜卫,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握刀的手满是汗水,但也咬牙再次上前,与潇沉并肩而立,哪怕对面气势如虹,也半步不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京营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一阵嘈杂的呼喝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紧接着,围观的人群被粗暴地分开。 一队约莫三十人,身穿玄周制式黑色皮甲,腰佩长刀。 在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正是负责洛京城内日常治安巡逻的京营士兵! 那为首的军官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面皮微黑,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的剽悍之气。 一进来,目光先是在场中扫了一圈,看到林初阳时,眼睛明显一亮,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林贤侄!” 军官的声音洪亮,带着亲近: “这是怎么回事?老远就听到这边闹哄哄的,谁惹你不痛快了?” 完全无视了潇沉和地上重伤的赵活,直接走到了林初阳身边,态度热络,仿佛长辈见到了疼爱的子侄。 林初阳见到此人,暴涨的气势微微收敛了一些,但脸上的怒色丝毫未减。 冷冷地瞥了潇沉一眼,对那军官说道: “王世叔,你来得正好!此人——” 指向潇沉,“纵容手下偷盗我神庭曦光圣殿的重要信物‘曦光佩’,被我撞破后不但不交还,反而聚众持械,意图反抗!还出言不逊,侮辱我神庭!请世叔为我做主!” 这番话颠倒黑白,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先动手将赵活打成重伤,只说是“撞破盗窃”、“对方反抗侮辱”。 那姓王的军官一听,眉头倒竖,脸上怒容浮现,猛地转头看向潇沉,目光凌厉如刀: “好大的胆子!在洛京城里,偷盗神庭宝物,还敢持械拒捕,侮辱上使?来人——” “等等…” 潇沉忽然开口,打断了王军官的话。 王军官被打断,很是不悦,眯着眼看向潇沉,这才好像“刚刚”注意到他一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又是谁?玄天鉴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潇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看穿把戏的嘲弄。 “你是个什么东西?” 潇沉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 王军官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官阶不高的小崽子,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放肆!” 王军官勃然大怒,声如洪钟: “本官乃京营南城巡防司校尉,王豹!你玄天鉴的人偷盗行凶,人赃并获,你还敢辱骂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现在,立刻让你的人把偷的东西交出来,然后统统跟我回京营衙门听候发落!否则,别怪本官按律行事,将你们当场拿下!” 他这话看似秉公执法,实则偏袒到了极点。 直接采信林初阳一面之词,定了“偷盗行凶”的性,还要将潇沉等人“拿下”。 围观众人鸦雀无声,都看出这王豹是来给林初阳撑腰的,而且是明目张胆地拉偏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天鉴虽然也是强力衙门,但京营负责治安,在这种街头冲突中确实有管辖之权。 王豹若铁了心要拿人,玄天鉴这几个残兵剩将,还真不好硬扛。 林初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看向潇沉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沐晓月眉头紧锁,欲言又止,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几个守护赵活的警卫,脸上也露出了绝望和愤懑之色。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对方是手握治安实权的京营校尉,还明显站在林初阳一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潇沉这次终于要踢到铁板,不得不屈服的时候。 潇沉却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上下打量了王豹一番,就像在打量一个跳梁小丑,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 “王校尉是吧?你是不是练武把脑子练傻了,还是耳朵真的不好使?” 王豹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潇沉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加快,字字清晰: “京营职责是维护洛京城内治安,处置突发骚乱,没错吧?” 王豹下意识点头: “是又如何?” “那查案呢?” 潇沉盯着他,“盗窃案的调查、取证、审讯、定罪,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京营来管了?” “……” 王豹一窒。 潇沉继续道: “玄天鉴,铁镜府,直属陛下,监察天下,侦缉重案,凡涉及官员、要员、他国使节、以及疑难重案,皆由玄天鉴负责侦办,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你京营,有什么资格越权插手玄天鉴正在经办的案件?还要将涉案人员‘拿下’?谁给你的权力?嗯?”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接点出了京营与玄天鉴的职权划分。 王豹以“偷盗行凶”为由抓人,看似合理,实则已经越权干涉玄天鉴的办案权。 王豹脸色变了变,强辩道: “胡言乱语!什么玄天鉴办案?本官只看到你们在这里聚众闹事,持械对峙,扰乱治安!本官按治安条例管束,有何不可?!” “聚众闹事?” 潇沉嘴角的讥诮更浓,指了指地上重伤的赵活,又指了指林初阳身后那十几个神庭弟子和五六个本地公子哥: “王校尉,你眼睛要是没瞎的话,就应该看清楚,是谁动的手,是谁把人打成这样?又是谁带着十几二十号人,堵着玄天鉴的办案人员不让走,还伙同本地闲杂人等起哄?” “我们玄天鉴在此查案,遭遇不明身份者暴力袭击,同僚重伤,本官持首座令牌,调集人手保护现场、缉拿凶徒、维持秩序,何来‘聚众闹事’之说?反倒是你——” 潇沉目光如刀,直刺王豹: “不问青红皂白,只听一面之词,便欲强行带走受害方办案人员,包庇行凶者,我倒要问问,王校尉,你到底是玄周的京营校尉,还是他天光神庭私设在这洛京城的看门狗?” “看门狗”三个字,如同毒针,狠狠扎进王豹的耳朵里! “你……你找死!” 王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潇沉,对身后士兵吼道: “给我拿下这个狂徒!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你敢!” 守护赵活的几名镜卫嘶声吼道,横刀在前,虽然面对三十名全副武装的京营士兵,气势已落下风,但寸步不让。 林初阳脸上的笑容更加畅快,仿佛已经看到了潇沉被狼狈拿下、跪地求饶的场景。 围观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冲突眼看就要从“对峙”升级为“武装对抗”! 就在京营士兵挺起长枪,即将合围上前的瞬间—— 潇沉忽然抬起手,不是握刀的手,而是空着的左手。 做了一个“且慢”的手势。 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校尉…” “我劝你,现在最好赶紧带着你的人——”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锋利的枪尖和京营士兵紧绷的脸。 “离开…” “立刻,马上…” 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然后,补充了一句。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第119章 环环相扣局中局 潇沉那句“别说我没提醒你”的余音尚在空气中回荡。 王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额头青筋暴跳。 身为京营校尉,手握实权。 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被人如此当众轻视甚至近乎侮辱地“提醒”过? 尤其是对方还只是个玄天鉴的年轻仵作! 他身后的三十名京营士兵也感受到了上官的怒火,眼神不善地盯着潇沉和那几名护着赵活的玄天鉴镜卫,只等一声令下。 林初阳脸上则重新浮起一丝冷笑,在他看来,王豹的插手已经让局势偏向了己方。 潇沉越是强硬,越是口出狂言,就越是给了王豹动手拿人的借口。 只要人被带进京营衙门,黑的白的,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到时候,别说一个赵活,就连这个嚣张的潇沉,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然而,就在王豹眼神一厉,即将下令强行拿人之际—— “让开!玄天鉴办案!闲杂人等速退!” “踏!踏!踏!踏!” 比之前京营士兵到来时更加整齐也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四面八方朝着清源茶馆门口汇聚而来! 围观的人群被更大力度地分开,不是被粗暴推开,而是被一股肃杀凝练的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地向两侧潮水般退去。 只见一队队身穿玄天鉴黑色制式劲装,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的镜卫,如同黑色的洪流,从各个街口涌出,迅速而有序地占据了茶馆周围的所有关键位置。 行动迅捷,配合默契,转眼间就将以茶馆为中心的这片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粗略一看,竟有近百人之多! 而且不同于普通巡街的差役或京营士兵,这些玄天鉴镜卫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明显是常年在第一线执行抓捕护卫任务的精锐。 为首几人更是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如电,显然是修为不弱的武道好手。 这阵势,这气场,瞬间就将刚才还显得颇有威势的三十名京营士兵给比了下去! 孙三气喘吁吁地跟在队伍旁边,见场面已被控制,连忙小跑到潇沉面前,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块玄黑色的铁镜令捧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禀……禀潇大人!赤镜厅甲、乙、丙三队,黑镜厅戊队,及鉴证司护卫班,奉令已到!请大人示下!” 潇沉接过令牌,随手揣入怀中,对孙三微微点了点头。 孙三如释重负,退到一旁,胸膛却挺得老高。 刚才去调兵,当把令牌一亮,又把潇沉“违令者以抗命论处”的话原封不动一传,尤其是提到程万里的名头,那些原本还有些犹豫的队正班头,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就点齐了手下最得力的人手跟着他狂奔而来。 此刻看到这黑压压一片的自己人,看到刚才还嚣张的京营和林初阳等人被围在中间,孙三只觉得扬眉吐气,浑身舒坦! 玄天鉴大队人马的到来,让场中的形势瞬间逆转。 王豹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铁黑。 他带来的三十名京营士兵,面对近百名精锐玄天鉴镜卫那沉默而充满压迫力的包围,气势上立刻就矮了不止一头。 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不安,阵型也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些。 王豹死死盯着潇沉,尤其是他揣入怀中的那块令牌,眼中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 “你……你竟然敢如此调动玄天鉴镜卫?!” 王豹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色厉内荏: “无端聚众,围堵京营官兵,你是想造反吗?!” 试图给潇沉扣上更大的帽子。 潇沉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王豹一眼。 那眼神里的轻蔑,简直如同看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调动镜卫,是奉首座令牌行事,维护玄天鉴办案现场,缉拿袭击官差的凶徒…” 潇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书: “至于你……” 顿了顿,终于正眼看向王豹,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你算哪门子‘京营官兵’?未经核实,偏听偏信,越权干涉玄天鉴办案,包庇嫌犯,意图强行带走受害方人员……王校尉,你的所作所为,我很怀疑你是否还配得上这身皮…” “我现在,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潇沉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王豹和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就当刚才路边路过一条狗,没看见…” 狗! 而且这次说得更加直白,更加赤裸裸! 当着近百名玄天鉴镜卫,当着数百名围观百姓,当着林初阳和神庭弟子,还有那几个本地公子哥的面,潇沉竟然直接骂王豹是“狗”! 还是“路边路过”的野狗! 这已经不是不客气,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把王豹作为军人的尊严和脸面,直接踩在脚下,还狠狠地碾了几下!“嘶——” 全场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那些刚刚赶到尚且不明具体缘由的玄天鉴镜卫们,听到自家这位年轻的“潇大人”如此彪悍的言论,也是面面相觑,心中震撼不已。 这位大人也太生猛了吧? 对方好歹是个京营校尉啊! 就这么指着鼻子骂? 王豹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血色,然后又迅速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 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致的屈辱和暴怒! “你……你找死!!!” 王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闪过一道寒光,直直地指向潇沉的咽喉! 他是军人! 是在边军见过血立过功,靠着真刀真枪拼杀上来的校尉!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上官的训斥,甚至可以接受同僚的排挤,但绝不能忍受侮辱!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在他看来靠着歪门邪道爬上去的小仵作! 这一刀,杀气凛然! 守护赵活的几名镜卫和刚刚赶到的玄天鉴精锐们,瞳孔都是一缩! 站在潇沉侧后方的吴铁,更是眼神一厉,右手猛地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 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要王豹的刀再往前递一寸,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然而,被刀锋直指的潇沉,却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甚至… 又向前迈了两步。 直接走到了王豹的刀尖之前! 那闪着寒光的刀尖,距离他的咽喉不过尺许距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难道他真不怕死? 潇沉微微仰起头,露出苍白的脖颈,然后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喉咙位置。 动作很慢,很随意。 然后,看着因暴怒而面孔扭曲的王豹,开口道: “来…” “动我下试试…”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 却像六把重锤,狠狠砸在了王豹的心口,也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疯子! 绝对的疯子! 他竟然用自己的命,去挑衅一个已经被彻底激怒又手持利刃的军人! 王豹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刀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死死盯着潇沉那双深不见底却没有丝毫畏的眼睛,他想一刀捅过去,把这个侮辱自己的混蛋捅个对穿! 可是… 理智残存的一丝声音在尖叫: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对方是玄天鉴正式官员,此刻正奉首座令牌办案! 周围有近百名玄天鉴精锐虎视眈眈! 自己这一刀下去,无论能否杀死对方,都等于公然袭击玄天鉴办案官员,形同谋反! 届时,别说自己这个校尉,就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乃至整个京营系统,都要承受玄天鉴和朝廷的滔天怒火! 更何况… 对方那有恃无恐,更是让王豹心底发虚。 这家伙,难道真的背景通天? 或者… 他根本就是在故意激怒自己,让自己犯错? 这一瞬间的犹豫和挣扎,让王豹僵在了原地,进不得,退… 更是羞刀难入鞘! 潇沉却根本不给他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就在王豹内心天人交战的当口,脸上的那丝嘲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不再看王豹,而是扫过那三十名同样紧张无比的京营士兵,然后猛地一挥手: “来人!” “拿下!” “是!” 早就蓄势待发的吴铁第一个应声而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王豹! 目标明确,夺刀,制人! 身后的数名玄天鉴精锐镜卫也同时动了,两人一组,扑向那些京营士兵,目标直指他们手中的长枪和腰刀! “你们敢?!” 王豹又惊又怒,下意识就想挥刀格挡吴铁。 “玄天鉴办案!敢反抗者,视同袭官谋逆,就地格杀勿论!” 潇沉冰冷的声音如同判决,再次响起! 这话如同最后的通牒,也彻底击溃了那些京营士兵反抗的勇气。 袭官谋逆,就地格杀! 这罪名他们背不起! 看着如狼似虎扑上来的玄天鉴镜卫,再看看自家校尉那进退维谷的窘境,大部分士兵都下意识地松开了握枪的手。 或者按住了刀柄不敢抽出,任由镜卫们迅速卸除了他们的武器,并将他们控制住。 王豹这边,吴铁的功夫本就扎实,又是蓄势而发,王豹心神已乱,仓促间挥刀格挡,却被吴铁巧妙地一引一扣,手腕一麻,佩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吴铁和另一名警卫一左一右,瞬间就将王豹反剪双臂,死死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我是京营校尉!你们无权抓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豹拼命挣扎,嘶声怒吼,脸上充满了屈辱和不敢置信。 他没想到潇沉真的敢下令动手! 更没想到,自己带来的三十名士兵,竟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被解除了武装! 场面,彻底被玄天鉴掌控。 林初阳,沐晓月以及他们身后的神庭弟子,本地公子哥,此刻脸色全都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原本指望王豹能压制住潇沉,没想到局势急转直下,王豹自己反而成了阶下囚! 看着周围那眼神冷冽的玄天鉴镜卫,感到了压力和不安。 围观的百姓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这热闹,真是一波三折,高潮迭起! 这年轻仵作的手段和胆魄,简直骇人听闻! 就在吴铁等人刚刚控制住王豹和京营士兵,现场气氛依旧紧绷的刹那—— “哟,这是怎么了?都是自家人,怎么还动上手了?刀枪无眼,万一伤着可不好。”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让原本肃杀紧绷的气氛微微缓和了一丝。 人群再次分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绣长袍的年轻公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正是萧家嫡子,羽林卫中郎将,萧文远。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 萧文远目光在场中扫过,看到被按在地上的王豹,被围在中间脸色难看的林初阳等人,地上重伤的赵活,以及被玄天鉴镜卫重重护卫在中央潇沉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和煦。 径直走到潇沉面前,拱了拱手,语气熟稔而客气: “潇公子,好久不见,围猎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碰面了,还是这般热闹的场合…” 潇沉看着萧文远,脸上也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微微欠身还礼: “萧将军,好久不见,确实凑巧了…” 萧文远点点头,目光转向地上还在挣扎怒骂的王豹,又看了看被围住的林初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 “这是发生了何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校尉乃是京营干将,林贤弟更是神庭俊杰,林将军故人之子,怎么闹到这般田地?” 这话看似在询问,实则已经点明了王豹和林初阳的身份背景,暗示此事牵扯不小,最好能“误会”化解。 潇沉侧过身,将身后的赵活让了出来。 赵活胸前的血迹依旧刺目,气息微弱。 “萧将军请看…” 潇沉的声音平静,没有控诉,只是陈述: “我玄天鉴镜卫赵活,奉命查案,在此遭遇袭击,重伤垂危,袭击者,正是这位林公子及其同伴,至于王校尉……” 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王豹: “不问缘由,偏听偏信,意图强行带走我玄天鉴办案人员及伤者,涉嫌包庇凶徒,妨碍公务,潇某持首座令牌,维护现场,缉拿凶徒及妨碍公务者,乃是分内职责…” 没说“希望是误会”,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人都快打死了,证据确凿,还想用“误会”搪塞? 萧文远看着赵活那凄惨的模样,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和煦。 转向林初阳,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温和责备: “林贤弟,年轻人火气盛,言语几句不合,动起手来也是有的,只是这下手未免太重了些,你看,这位小兄弟伤得不轻啊…” 林初阳此刻也冷静了一些,看到萧文远出面,心中稍定。 压下心中的憋屈和怒火,勉强对萧文远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地道: “萧兄明鉴,此事因他偷盗我神庭信物而起,我一时气愤,出手失了分寸…” “诶…” 萧文远摆手打断了他,笑道: “偷盗之事或有隐情,还需详查,但伤人毕竟是事实,依我看啊……” 目光转向潇沉,脸上带着商量的笑容,语气恳切: “潇公子,林贤弟年少气盛,出手不知轻重,确实有错,好在赵活小兄弟性命似已无碍,不若这样,由我做主,让林贤弟负责赵活小兄弟的一切诊治费用,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此外,再额外补偿一笔银钱,给赵活小兄弟压惊养伤。今日之事,便就此揭过,如何?” 顿了顿,环视四周黑压压的玄天鉴镜卫和王豹等人,语重心长道: “毕竟都是为朝廷效力,玄天鉴与京营更是同袍,神庭与我玄周也向来交好,闹得太大,兴师动众,伤了和气,于国于己都无益处,潇公子你看,可否给萧某一个面子,也给大家一个台阶下?” 萧文远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林初阳动手伤人的事实,提出了看似合理的赔偿方案,又抬出了“朝廷体面”“同袍和气”“两国邦交”的大帽子,最后还以商量的口吻,给了潇沉“面子”和“台阶”。 在许多人看来,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既能保全玄天鉴的面子,又能避免与神庭、京营彻底撕破脸,还能彰显萧文远居中调停的能耐和萧家的影响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潇沉身上。看他如何回应。 --- 临街酒楼,观澜阁 窗前,那布袍老者看到萧文远出场,并且说出那番调停的话后,不禁抚须轻笑,转头对依旧面无表情的程万里说道: “看,我就说嘛,这小子面子不小,把萧家那位麒麟儿都引出来了,萧文远这话说得漂亮,给足了台阶和里子,我看啊,今天这出热闹怕是要到此为止,雷声大雨点小了…” 说着,似乎觉得戏已看完,直起身,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准备离开。 然而,程万里却依旧站在原地。 身形纹丝未动,目光锁定在楼下那个清瘦的灰色身影上,仿佛没有听到老者的话。 布袍老者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程万里: “嗯?程老弟还不走?戏都快散场了。” 程万里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戏还没完…” “没完?” 布袍老者挑眉,重新看向楼下: “萧文远都这么说了,那小子难道还敢不给萧家、不给二皇子这个面子?他胆子再大,也得掂量掂量吧?” 程万里听着,嘴角起了一丝笑意。 “连我都敢算计,你说呢?” 布袍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浓烈的兴趣,哈哈低笑起来: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老夫还以为京城这些年被那些规矩框得死气沉沉,没想到还能冒出这么个妙人!连你程万里都敢算计的主儿,确实不会轻易被萧文远几句话就按下去。” 不再提离开,反而兴致勃勃地重新趴到窗前,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紧紧盯着潇沉,喃喃道: “好,好!老夫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京城安静了这么多年,上次如此热闹,还是……嘿,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 不系舟。 浣姑娘依旧凭栏而立,红色的衣袖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自然也看到了萧文远的出场,听到了他那番看似圆满的调停之语。 当萧文远说完,等待潇沉回应时,红姑娘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唇角那一直未曾消失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玩味。 仿佛一切,都未曾超出她的预料。 轻轻抬起手,对着一直安静侍立在雅阁角落的一名青衣仆役,招了招手。 仆役无声上前,躬身聆听。 红姑娘微微侧首,红唇凑近仆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 仆役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恢复恭顺。 重重一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迅速离开了雅阁。 做完这一切,红姑娘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清源茶馆门口的潇沉。 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桃花盛开。 --- 清源茶馆门前。 萧文远说完,便含笑看着潇沉,等待他的答复。 他自信,自己给出的解决方案,于公于私,都无可挑剔。 对方只要不是真的疯子,就该懂得顺势而下。 林初阳虽然不甘,但想到能尽快脱身,避免更深的麻烦和可能的惩罚,也勉强忍下了这口气,只是冷冷地看着潇沉。 沐晓月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王豹被按在地上,虽然屈辱,但看到萧文远出面,也升起一丝希望。 所有玄天鉴镜卫、京营士兵、神庭弟子、本地公子哥、以及围观的数百百姓,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潇沉的最终决定。 现场,落针可闻。 潇沉站在那里,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平静地看着萧文远,脸上那礼节性的微笑慢慢收敛。 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而就在萧文远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林初阳眼中重新冒出不耐烦,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时—— 潇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 然后,缓缓开口: “萧将军的好意,潇某心领了…” 萧文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潇沉继续道: “但国有国法,衙有衙规。” “赵活是否偷盗,需证据说话,玄天鉴自会查清,但林初阳当街重伤玄天鉴办案人员,事实清楚,众目睽睽,此乃袭官重罪!” “王豹身为京营校尉,越权干政,偏袒嫌犯,意图强行带走受害方人员及伤者,妨碍公务,事实亦清楚。” 看向萧文远,目光清澈: “萧将军所言赔偿、医药,固然是应有之义,但——” 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法理昭昭,岂能以银钱赎买?公道人心,又岂能因身份权势而偏废?” “今日若因林公子身份特殊,王校尉稍有职权,便可伤人袭官而逍遥法外,便可越权枉法而无需担责,那我玄天鉴律令何存?朝廷法度何存?今日重伤的是赵活,明日又会是谁?” “潇某奉首座令牌在此,非为私怨,只为维护玄天鉴之尊严,朝廷法度之公正!” 猛地一挥手,指向被按在地上的王豹和被围住的林初阳: “所有人犯一律带回玄天鉴!依律审讯,依法处置!” “谁敢阻挠——” 目光如电,扫过萧文远,扫过所有神庭弟子和公子哥,最后落在萧文远有些错愕的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同罪论处!”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萧文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第120章 事了拂衣去 潇沉那句“同罪论处”,如同一声惊雷,将萧文远脸上那看似通情达理的笑容,劈得支离破碎。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看着潇沉。 他竟然连萧文远的面子,也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 而且是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萧文远是谁? 萧家嫡子,皇后亲侄,二皇子的表兄,羽林卫中郎将,洛京城最顶层的权贵子弟之一! 他亲自出面调停,给出如此优厚的台阶,几乎已经是给了潇沉天大的面子。 换做任何其他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会顺坡下驴,既得实惠,又结善缘。 可潇沉偏偏不! 他不仅驳了,还搬出了“国法”、“衙规”、“袭官重罪”、“妨碍公务”这些冷冰冰的词。 将萧文远那番充满人情世故的“调停”之言衬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萧文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亲和笑意的明亮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寒意一闪而逝,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城府掩盖。 看着潇沉,足足看了三息。 然后,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化开。 不是之前的和煦,而是更淡、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貌性微笑。 “潇公子…” 萧文远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被驳了面子的恼怒: “言重了,在下并非干涉玄天鉴办案,只是念在同朝为官,又恰逢其会,想着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免去一场风波,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被按着的王豹和被围着的林初阳,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既然潇公子职责在身,认定必须依法办事,那在下自然也无话可说…” 话一出,不少人瞪大了眼睛。 他竟然……就这么让了?! 不仅让了,还主动退开了两步,将道路让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绝不干涉”的姿态! 这一幕,比潇沉刚才的拒绝,更让围观百姓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林初阳让了,王豹让了,现在萧文远竟然也主动退让了?! 这潇沉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手里那块令牌,难道真的代表了程万里首座不惜一切代价的支持? 还是说,这年轻人本身就有着让人忌惮到连萧家嫡子都不敢轻易撕破脸的背景? 无数猜测和惊疑的目光,聚焦在潇沉身上。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边城仵作,在众人心中的形象,瞬间变得神秘莫测,高深无比。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品味出萧文远这番退让背后的深意。 他不是怕了潇沉,更不是怕了那块令牌。 他是看清了,潇沉此刻摆出的是一副不惜一切依法办事的愣头青姿态。 在这种姿态下,任何试图讲人情、讲利益、讲背景的举动,都会被对方那套冷硬的法理话语挡回来,甚至可能被反手扣上更大的帽子。 与其当众争执,落人口实,甚至被卷入妨碍公务包庇嫌犯的嫌疑,不如暂且退让,示人以尊重法度顾全大局的姿态。 把难题和麻烦,全部甩回给潇沉,甩给玄天鉴。 你潇沉不是要依法办事吗? 好,人你带走。 但带走之后呢? 如何审讯? 如何定罪? 如何平衡各方关系? 如何处理由此引发的、涉及神庭、京营、萧家,乃至二皇子一系的连锁反应? 这些烫手山芋,现在全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潇沉和他背后的玄天鉴手里。 萧文远这一退,看似失了面子,实则是以退为进,将更复杂的局面推给了对手。 他自己则立于尊重法度的不败之地,静观其变。 无论后续如何发展,他都有转圜的余地。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手段,于无声处听惊雷。 潇沉看着萧文远那挑不出错处的客气笑容和退让姿态,深黑色的眼眸中,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飞快掠过。 脸上的肃穆和冰冷也瞬间冰雪消融,重新换上了那副带着点疏离却又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对着萧文远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萧公子深明大义,体谅下官难处,潇某感激不尽,今日实在是职责所在,身不由己,绝非有意驳您面子,待此间事了,若有机会,定当登门向萧公子赔罪…” 这话说得漂亮,既接了萧文远给的台阶,又把依法办事的帽子戴得更稳,同时还留了日后“赔罪”的活话,让人挑不出毛病。 萧文远笑容不变,也拱手回礼: “潇公子言重了,公事公办,何罪之有?他日若有闲暇,欢迎来府上喝茶…” 两人一番看似客气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让围观者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两位年轻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然而,有人却不想再玩这种表面文章了。 林初阳。 此刻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 看着萧文远竟然也退了,看着潇沉那副“公事公办”的虚伪嘴脸,林初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将最后一丝理智也焚烧殆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林初阳,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百年不遇的天才,先天光耀体,法相境修为! 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受人敬畏? 就连玄周的高官显贵,对他也是客客气气! 可今天,在这洛京城里,众目睽睽之下,他先是被一个蝼蚁般的小仵作用刀指着鼻子威胁,接着又被对方调兵围困,现在连萧文远出面,对方都丝毫不给面子,还要把他“依法”带走?! 带走? 他林初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比杀了他还难受! “呵…呵呵…” 林初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疯狂。 周身的淡金色光晕不再内敛,而是如同沸腾的火焰般轰然爆发,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如同怒潮般席卷开来。 离得近的几个玄天鉴镜卫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法相境修士全力释放的气息,足以让筑基境修士心神震颤,呼吸困难! “好一个‘依法办事’!好一个‘职责所在’!” 林初阳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住潇沉,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潇沉是吧?我记住你了,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依法’把我带走!” 林初阳是打定主意,绝不束手就擒! 以他的修为和神庭功法,就算对方人多,想要毫发无损地拿下他,也绝非易事! 一旦动起手来,场面失控,这责任,看你潇沉怎么背! 沐晓月脸色大变,急声道: “林师兄!不可!” 萧文远也微微蹙眉,但并未出声劝阻,只是静静看着,眼神深邃。 而围观众人只觉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眼看这年轻仵作就要大获全胜,将所有人都带走,没想到这神庭天才竟然要硬抗到底! 法相境修士一旦拼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清源茶馆门口,恐怕立刻就要变成修罗场! 而面对林初阳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澎湃的气势,潇沉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甚至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如同炸毛公鸡般的林初阳。 “你是不是有病?” 潇沉忽然开口,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疑惑和嫌弃。 “啊?” 林初阳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气势都为之一滞。 潇沉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玄天鉴镜卫,又指了指林初阳和他身后那几个吓得不轻的公子哥。 “我这么多人,还需要亲自动手抓你?” “你——” 林初阳被潇沉这近乎侮辱智商的问话气得差点吐血,周身金光再次暴涨,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来人!” 潇沉却根本不给他爆发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正好退到了吴铁和几名修为最高的镜卫身后。 “嫌犯林初阳,暴力抗法,意图袭官!给我拿下!” 顿了顿,声音冷如寒冰,补充道: “敢反抗——”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杀意! “得令!” 早已严阵以待的吴铁第一个应声! 他早就看这嚣张跋扈的林初阳不顺眼了! 此刻听到命令,毫不犹豫,长刀出鞘,刀光如雪,率先扑上! 他身边另外五六名修为不弱于他的高手也同时厉喝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将林初阳笼罩! 没有单打独斗,而是结成了玄天鉴内部用于对付高手的合击阵势,彼此呼应,攻守兼备! 林初阳怒吼一声,双掌泛起刺目的金光,曦光圣殿的功法运至极限,悍然迎击! 一时间,劲气四溢,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围观众人惊呼连连,纷纷后退。 然而,正如潇沉所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林初阳固然是天之骄子,法相境修为强横,但他实战经验未必丰富,更不擅长应对这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军阵合击。 吴铁等人也不求立刻将他击败,只是死死缠住他,消耗他的灵力和体力,同时防止他突围或伤害他人。 眼看冲突升级,真的动起手来,而且林初阳在几人围攻下虽然勇猛,但明显左支右绌,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那几个神庭弟子和本地公子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见血的关头—— “林贤弟!住手!” 萧文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严肃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被吴铁等人缠得怒火中烧却又难以脱身的林初阳听到萧文远的声音,动作下意识地缓了一缓。 萧文远走上前几步,避开纷乱的战圈,目光看向林初阳,语气沉静而有力: “林贤弟,听我一言,既然玄天鉴的潇大人坚持要依法办理,你便随他们去一趟,又有何妨?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玄天鉴执掌刑狱监察,乃朝廷法度所在,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歹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玄天鉴捧得很高。 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不要再动手硬抗了,先跟他们走。 林初阳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不甘。 就这么认栽? 跟犯人一样被押去玄天鉴? 萧文远看着他,又缓缓补充了一句。 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足以让近处的林初阳和潇沉等人听清: “你放心,你父亲与林震将军乃是生死之交,你更是神庭寄予厚望的英才,玄周朝廷断不会让忠良之后蒙受不白之冤…”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更是一种隐晦的承诺和施压。 提醒林初阳他的背景和靠山,承诺玄周高层会关注此事,不会让他吃亏。 同时也是在向潇沉和玄天鉴施压,此人身份特殊,你们要“依法办理”,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林初阳听懂了萧文远的暗示。 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又狠狠瞪了潇沉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最终,周身的金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停下了手。 吴铁等人见状,也立刻收刀后退,但仍保持着高度警惕,将他围在中间。 林初阳昂着头,虽然不再反抗,但依旧是一副倨傲不屈的模样,冷冷道: “好!今日我便跟你去玄天鉴!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花样来!若不能还我清白,我神庭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算是口头服软,但态度依旧强硬。 潇沉仿佛没听到他后面的威胁,见对方不再反抗,脸上也没什么高兴的表情,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对吴铁等人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带走啊,把他们所有人的兵器都下了,分开看押…”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公子哥,补充道: “那几个也别忘了,都是涉案人员,一并带回去问话…” 那些人闻言,顿时慌了神,有人想开口辩解,有人想悄悄往后缩。 但在周围玄天鉴镜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敢造次,被分开看管起来。 王豹和他带来的三十名京营士兵,早已被彻底控制,此刻更是毫无反抗之力,垂头丧气地被押在一边。 一时间,刚才还嚣张无比的一方,转眼间全成了阶下囚。 这场面变化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潇沉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对着周围看热闹人群,提高了声音: “散了散了!都别看了!玄天鉴办案,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围观百姓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但议论声却如同嗡嗡的蜂群,迅速朝着洛京各条街巷蔓延开去。 可以预见,今天发生在清源茶馆门口的这场冲突,很快就会成为整个洛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驱散了闲人,潇沉这才走到气息平稳了许多但依旧虚弱的赵活身边。 赵活半躺在临时找来的门板上,看着潇沉,嘴唇翕动,眼眶发红,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感激? 委屈? 后怕? 或许都有。 潇沉蹲下身,看着赵活,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冰冷和方才驱散闲人的不耐烦都消失了,只剩下平淡的温和。 “别急,别说话,好好养伤…” 顿了顿,又道:“调查的事儿你不用管了,交给别人去办,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赶紧恢复…” 自始至终,从冲突开始到现在,潇沉没有问过赵活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偷东西?”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关心真相本身。 仿佛他根本就不在乎赵活是否真的偷了那劳什子“曦光佩”。 他在乎的只是赵活被打了,被打得很重。 赵活听懂了潇沉话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潇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对孙三和另外两个镜卫吩咐道: “找医馆,用最好的药,费用都算在鉴里,谁也不准打扰他养伤…” “是!大人放心!” 孙三连忙应下,如今他对潇沉已是心悦诚服,言听计从。 安排好了赵活,吴铁走了过来。 脸上还带着刚才动手时的些许兴奋和凝重,低声问道: “这些人都带回去,后面怎么办?是连夜就审还是先关起来?” 潇沉闻言,却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真情实感,眼角甚至都挤出了一点泪花。 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倦意。 “审?审什么审,这都什么时辰了?忙活了大半天,累都累死了…” 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对着吴铁道: “我先回家睡觉了,你们也辛苦了,把人带回去分开看押,弄点吃的喝的别饿着渴着就行,其他的明天再说…” 说完,竟然真的不再理会吴铁那错愕的表情,也不再去看林初阳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王豹等人复杂的目光。 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猫儿巷的方向,悠悠然地走了回去。 第121章 将军来访 回到猫儿巷凶宅小院时,夜色已浓。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院子里,疯道人竟然没睡。 不过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下屋门口,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空。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只有几颗特别顽强的星子,在云隙间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疯道人就那样仰着头,黑白异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云层,看到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表情很罕见地没有了平日的疯癫和嬉闹,反而带着肃穆的专注。 潇沉走进来,仿佛没有察觉。 既没有像往常一样嚷嚷着“小死孩儿回来啦,带吃的没”,也没有念叨什么疯言疯语。 潇沉也懒得搭理他。 烦。 没来由的烦。 这种烦,不是边陲验尸时的枯燥,不是面对魔宗时的紧张,而是深陷泥潭令人窒息的疲惫。 这洛京城,当真比安宁的日子让人心累。 径直走向自己的正房,只想赶紧躺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暂时抛开。 就在伸手即将推开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疯道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像梦呓,却又异常清晰: “云从龙,风从虎…风云际会,龙虎相争…” “星晦光隐,紫气东来又散…乱了,都乱了…” “嘿嘿…这世道啊,要不太平喽…要大乱喽…” 又念叨了几句像是道家谶语又像是胡言乱语的话,然后忽然“嘿嘿”低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不过啊…关我老道屁事!” 疯道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没心没肺的畅快: “睡觉睡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下去有胖的填着!老子就睡他个天昏地暗,地老天荒!管他外面洪水滔天,还是刀山火海!” 说完,“嚯”地一下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的响声,然后看也不看潇沉,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那间破败的下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紧接着,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极有节奏的鼾声便从那破门板后面传了出来,仿佛刚才那番神神叨叨的话,真的只是梦话。 潇沉站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疯道人紧闭的房门,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风云将起? 世道不太平?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这世道,什么时候真正太平过? 不再多想,推门进屋,反手关上。 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脱了外衣,只留中衣,将苍生放在触手可及的枕边,然后躺下,拉过薄被盖好。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脑海中不时闪过林初阳狰狞的脸、萧文远深不可测的笑容、赵活胸前刺目的血、程万里那块沉甸甸的令牌… 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混杂,光怪陆离。 感觉没睡多大会儿,天亮了。 打着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推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疯道人已经起来了,而且正在享受一顿极其丰盛的早餐! 石桌上,此刻摆满了各色碗碟。 热气腾腾的雪白肉包子、金黄油亮的炸果子、晶莹剔透的虾饺、碧绿清脆的凉拌小菜、还有一瓦罐香气扑鼻、似乎熬了很久的肉粥… 林林总总,竟有七八样之多,将不大的石桌摆得满满当当。 疯道人正坐在桌旁,手里抓着一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听到开门声,抬眼瞥了潇沉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醒啦?快过来吃!这一半儿没动过的,专门给你留的!” 说着,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桌子另一边几样明显没动过的点心和小菜。 潇沉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桌丰盛早餐,眉头微微蹙起。 “哪儿来的?”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疯道人咽下嘴里的包子,又抓起一个虾饺扔进嘴里,才含糊道: “唔……刚才有人送来的,几个穿着体面的下人,放下食盒,说了句‘给潇大人和道长准备的早点’,然后就走了,话都不多一句…” 咂咂嘴,回味着虾饺的鲜美: “别说,这味儿像是‘福瑞轩’的手艺,那地方可不便宜!小死孩儿,你这是发达了?还是有人想讨好你?” 潇沉没回答,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早点。 食盒已经被疯道人丢在墙角,是很普通的竹编食盒,看不出出处。 有人送早点? 怕不是送早点那么简单。 这是在示好? 还是在试探? 管他呢,吃就是了。 想着,撸开袖子开吃。 “喂,小死孩儿…” 疯道人见状,一边继续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含混不清道,“你就不怕这玩意儿里有毒?” 潇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毒也是先毒死你…” 疯道人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嘟囔道: “没良心的小死孩儿,狗咬吕洞宾!道爷我好心给你留一半,你还咒我!” 潇沉没再理他,确实饿了,筷子动起来便停不下。 这些早点做得确实精致可口,比玄天鉴膳堂的粗茶淡饭不知好了多少倍。 另一边,疯道人也风卷残云般扫荡着自己那边的食物,一边吃一边眯着眼,露出极其享受的表情,嘴里还不忘念叨: “美中不足啊美中不足,这要是再来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或者‘女儿红’,啧啧,那才叫逍遥似神仙!” 潇沉当他是空气,专心吃饭。 疯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对了,小死孩儿,跟你说个事儿,你这次可是彻底出名了!响当当的名人!” 潇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抬头。 “你是不知道,外面都传疯了!” 疯道人吞下一口粥,抹了抹嘴,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掩都掩不住: “说你们玄天鉴啊,这几年夹着尾巴做人,低调得都快让人忘了还有这么个衙门了,为啥?得罪人太多呗!监察百官,先斩后奏,权力是大,可盯着你们、恨你们的人更多!这几年皇帝身体不好,朝廷里暗流涌动的,你们那位程首座聪明,懂得韬光养晦…” 顿了顿,看着潇沉,嘿嘿笑道: “结果呢?你倒好!昨天那一出,嘿!直接把京营一个校尉的刀下了,把人抓了!把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天才弟子也给抓了!还当众驳了萧家公子皇后亲侄的面子!好家伙!这一下可把你们玄天鉴这几年攒下的那点‘低调’全给掀了!现在满洛京谁不知道玄天鉴新来了个叫潇沉的愣头……咳咳,猛人?” 疯道人差点把“愣头青”说出来,赶紧改口,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疯道人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 “你小子现在是名人了,走在街上怕是都有人能认出你来,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点儿,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有人想给你使绊子,或者套你麻袋打闷棍!” 潇沉终于抬起头,瞪了疯道人一眼,语气不耐: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疯道人嘿嘿一笑,毫无愧色: “我这不是好心给你汇报下外面的‘风声’嘛!省得你两眼一抹黑,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潇沉又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废话,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疯道人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多话,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 饭后,潇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出门,也没有回屋。 搬了那把破藤椅,放到院子的阴凉里,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眯着眼,看着猫儿巷里偶尔走过的行人,和对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茶馆。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带着不再那么灼人的暖意。 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仿佛要化在这片慵懒的时光里。 疯道人也没进屋,从墙角搬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在潇沉旁边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嘴里又开始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古怪音节,时而摇头晃脑,时而掐指计算,神神叨叨,自得其乐。 两人一坐一躺,谁也不打扰谁,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直到日头偏西,光线变得柔和。 对面的茶馆里,说书人再次登台。 今天他说的,依旧是话本上的传奇故事,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或许是受到了昨日事件的警示,绝口不提任何时政或近期传闻,只讲那些早已尘封在岁月里的旧事。 台下的茶客也比往日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 故事讲到一半,台下有个胆大的茶客起哄喊道: “史先生!别老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啦!说说昨晚清源茶馆那边的事儿呗?听说可热闹了!” 这话一出,茶馆里为数不多的茶客们都竖起了耳朵,看向史留真。 史留真手里摇着的折扇停顿了一下,脸上那从容的微笑不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客官说笑了,老朽只是个说书的,混口饭吃,有些事能说,有些事说不得…” 经此一打岔,原本就有些沉闷的气氛,更显凝滞。 剩下的茶客也意兴阑珊,没过多久,便有人付了茶钱,摇头离开了。 看来,今天的生意确实不怎么好。 潇沉躺在藤椅上,将对面茶馆里的小插曲听得清清楚楚。 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不得? 是啊,这洛京城里,说不得的事情,太多了。 眼见日头西沉,暮色渐起,从藤椅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正朝着小院这边走来。 林震。 潇沉看到林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可以从容应对萧文远,可以无视林初阳,甚至可以某种程度上利用程万里的令牌。但面对林震,他不能,也不会摆出那副公事公办或疏离冷淡的姿态。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林之一的父亲。 站起身迎了上去,在院门口停下,微微躬身: “林将军…” 林震在潇沉面前三步外站定,锐利的目光在潇沉脸上扫过,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嗯…” 简单的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潇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军请屋里坐,只是寒舍简陋,怕污了将军的眼…” 林震没说什么,迈步走进了院子。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老槐树,破石桌,疯道人坐过的石头,潇沉的藤椅,还有西厢那间紧闭的下屋。 最后,目光在石桌上那些还没收拾的残骸上停留了一瞬。 走进潇沉那间同样简陋的正房,林震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椅子上坐下。 潇沉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稍侧的位置,以示恭敬。 拿出自己平日喝的最便宜的粗茶叶,用干净的碗沏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放到林震面前的小几上,歉然道: “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粗茶…” 林震端起粗瓷碗,看了看里面寡淡的茶汤,没说什么,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潇沉脸上。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开口,声音不高。 潇沉挠了挠头: “您这话可把我问住了,我哪能猜到您为什么大驾光临我这破地方啊…” 装傻。 林震看着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拆穿,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道: “你若是猜不到我会来,早在踏进这洛京城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这话,说得很重。 也很直接。 直接戳破了潇沉那点故作不知的伪装。 你不是蠢,你是太聪明。 聪明到能预料到各方反应,能利用规则和人心,能把自己置于看似危险实则有利的位置。 所以,你不可能猜不到,动了林初阳,我这个与他父亲有旧的人,会来找你。 潇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但依旧没有“承认”,只是眼神变得清澈平静,迎上林震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自嘲: “林将军您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从边陲小地方来的仵作,侥幸破了个案子,得了程首座赏识,这才在玄天鉴混口饭吃,贱命一条,无足轻重,谁会没事儿专门来针对我啊?您太高看我了…” 一番话,把自己摆在最低的位置。 仿佛昨天那场震动全城的冲突,真的只是“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 林震听着,目光盯着潇沉。 一眨不眨,看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力。 终于,林震缓缓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话题毫无关联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洛京呢?” 为什么来洛京? 为了玄天鉴的招揽? 为了更广阔的天地? 还是别的什么? 可林震问了,却似乎不准备听潇沉回答。 因为问完这句话,便缓缓站起了身。 “林初阳,不能死。” 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这是底线…” 顿了顿,补充道: “剩下的…随你怎么折腾…” 说完,不再看潇沉,迈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出了房门,穿过小小的院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猫儿巷渐浓的暮色之中。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潇沉望着林震消失的院门方向,眉心微微蹙起。 林震的到来并不意外,但他带来的这句话… “林初阳不能死,这是底线…” 底线。 谁的底线? 朝廷的? 军方的? 萧家的? 还是林震个人的? 良久。 潇沉轻轻叹了口气。 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 …… 第122章 池畔夜话 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着玄周皇城。 白日里巍峨庄严的宫殿楼阁,此刻在月光与稀疏宫灯的映照下,只剩下沉默而庞大的剪影,仿佛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巡逻禁军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更添几分肃穆与幽深。 皇宫深处,御花园一隅,有一片不大的池塘,名为“太液池”。 池水引自宫外活水,虽在夜间,亦能听见潺潺的细微水声。 池畔遍植垂柳,此时柳枝在夜风中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几盏造型古朴的琉璃宫灯挂在柳树下,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池边一方天地。 此刻,池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正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深蓝色棉布常服,布料柔软,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纹饰。 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几缕银丝夹杂在乌发间,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微微躬着身,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青竹鱼竿,鱼线垂入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面容方正,线条清晰,肤色是健康的微黄。 额头宽广,眉毛浓密而平直,鼻梁挺直,嘴唇有些薄,抿成一条线时显得格外坚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算很大,但异常深邃明亮,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仿佛能映照出池水的波光和夜空中的星子。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坐在那里,气息平和,与周围静谧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没有丝毫迫人的威压。 若非身在这皇城禁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夜晚垂钓以怡情养性的富家翁。 然而,他却是这玄周王朝真正的至尊。 皇帝,明承天。 也是破五境门槛的武道强者。 坊间传言,若非年轻时南征北战,落下那纠缠肺脉的旧伤,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与本源,或许他早已迈入更高的境界,成就玄周前所未有的武道盛世。 那旧伤如同一个公开的秘密,人尽皆知,却又无人敢轻易提及。 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安静地侍立着一个老太监。 这老太监看起来年纪很大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背微微有些佝偻。 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紫色宦官服饰,站在那里,身形却异常稳当,气息更是圆融绵长。 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仿佛睡着了一般。 伺候明承天已经超过四十年,从潜邸到东宫,再到这九五至尊之位。 他是明承天最信任的内侍,也是这深宫之中少数几个能真正看懂皇帝心思的人之一。 名字早已被人淡忘,宫中都尊称一声高公公。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池边的夏虫发出细碎的鸣叫,与远处宫禁的脚步声交织。 忽然,水面上的浮漂轻轻一沉。 明承天握着鱼竿的手腕一抖,随即稳住。 没急于起竿,而是耐心地等待了几息,直到浮漂被猛地拉入水下,才手腕一抬,向上一提! 鱼竿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花溅起,一条约莫半尺来长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空中徒劳地挣扎摆尾。 “陛下,上钩了…” 高公公适时地出声,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恭敬喜悦。 上前一步,动作熟练地将那尾鲫鱼从鱼钩上取下,放入旁边一个盛着少许清水的木桶里。 桶中已有两三条大小不一的鱼儿,正静静游动。 明承天看了眼木桶里的鱼,随口道: “这池子里的鱼是越来越精了,咬钩都这么刁钻…” 高公公一边将新的鱼饵挂上鱼钩,一边笑着应道: “精了才好,说明这池水养人,陛下您钓着也有趣些,若是傻乎乎地见了饵就吞,反倒没意思了…” 明承天接过重新上好饵的鱼竿,手腕一抖,鱼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再次没入池水深处。 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仿佛闲聊般问道: “最近,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高公公退回原来的位置,双手重新拢回袖中,微微佝偻着背,声音平稳地开始汇报: “新鲜事儿倒是有一件儿,挺热闹的…” 顿了顿,“昨儿个晚间,南城清源茶馆那边,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玄天鉴的人把京营南城巡防司的一个王姓校尉,连人带他手下三十名军士给缴械拿下了,同时被拿下的还有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几名弟子,领头的叫林初阳,是林震将军那位故去结拜兄弟的独子,另外还有几个在旁边帮腔的富家子弟…” 说得很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关键信息。 明承天握着鱼竿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好奇: “为了什么事儿?闹这么大阵仗?” “起因是玄天鉴一个叫赵活的小镜卫,被那林初阳指控偷了神庭的一件什么‘曦光佩’,双方争执起来,林初阳动手,将那赵活打成了重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公公缓缓道,“玄天鉴那边,一个刚从边陲安宁县调来没多久的年轻仵作,叫潇沉的,闻讯赶到,手里有程首座给的令牌,当场就调集了玄天鉴近百名镜卫把现场围了,不但要拿下打人的林初阳,连想拉偏架的京营王校尉也一并给拿下了…” “哦?潇沉…” 明承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破了金汗皇子案,被程万里招进京的那个小仵作?” “正是他…” 高公公点头,“听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大得很…” 明承天闻言,轻笑了一声,“仵作嘛,成天跟死人打交道,胆子不大才怪…” 高公公也跟着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这个略带冷幽默的玩笑逗乐了。 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明承天的神色,试探着问:“陛下似乎挺看好这年轻人?” 明承天没有立刻回答。 望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浮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胆子大是好事,但光有胆子没脑子,就是蠢货,光有脑子没担当,就是滑头,程万里肯把令牌给他,总不会是瞎了眼…”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看好”,也没否定。 高公公顺着话头,补充了一些细节,“这潇沉先是当众驳了萧文远公子的调停,坚持要‘依法办事’,后来又面对林初阳的武力威胁和王校尉的官威,寸步不让,直接下令拿人,最后,硬是把所有人都带回了玄天鉴,一点情面都没留…” “萧文远也去了?” 明承天问。 “是,萧公子当时恰好在附近,闻讯赶去调停,话说得很漂亮,给了双方台阶,不过潇沉没接,咬死了‘袭官’‘妨碍公务’的罪名…” 明承天点了点头,没对萧文远的行为发表看法,只是又问: “程万里呢?他就看着自己手下这么闹?” “程首座…” 高公公的声音更压低了一些,“据下面人回报,事发时程首座就在附近‘观澜阁’雅间里,和一位老友在一起,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但没露面,也没派人干涉…” “呵…” 明承天又笑了一声,“他倒是沉得住气…” 高公公垂首不语。 “林震呢?” 明承天忽然换了个话题,“他那个故人之子被抓了,他没动静?” “林将军…” 高公公回道,“今天下午去了猫儿巷,就是那潇沉租住的地方,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明承天问。 “具体说了什么,外边听不清,不过林将军走后,那潇沉在屋里坐了会儿,似乎在琢磨什么…” 高公公如实禀报,“另外,萧文远公子昨天事发后也进宫了一趟,说是皇后娘娘想侄儿了,召他进去说话…” 想侄儿了。 明承天仿佛没听见一般,目光依旧落在水面的浮漂上,但眼神似乎幽深了些。 夜风渐起,吹动池畔柳枝,沙沙作响。 琉璃宫灯的光晕也跟着摇曳不定。 “最近这洛京城里,还真是多事…” 明承天忽然感慨了一句,“先是云家那小子死得不明不白,接着又是砺锋书院接连死了几个寒门学子,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现在,连神庭的弟子和京营的校尉,都当街动起手来了…” 顿了顿,开口问道: “你说前面那几个书院里死掉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也太直接。 高公公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陛下,您这话可折煞老奴了,查案断狱那是玄天鉴诸位大人的职责,老奴一个深宫阉人,两眼一抹黑,哪里知道这些?真真是不知道。”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也绝不敢妄加揣测。 明承天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真不知?” 又问了一遍,语气平淡。 高公公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坦诚和恰到好处的惶恐,用力点头: “真不知,陛下,老奴伺候您几十年,从不敢在您面前妄言,这案子诡异得很,流言又传得凶,说什么的都有,在潇鉴师没把真相查出来、摆在大家面前之前,老奴以为没有人能真正‘知道’是谁干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承天听着,没再继续追问。 池塘边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水声虫鸣。 就在这时,水面上的浮漂又动了! 这一次,动静比刚才大得多! 浮漂猛地被拉入水下,鱼竿瞬间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明承天眼神一凝,手腕发力,稳稳控住鱼竿。 水下的力道极大,显然是一条不小的鱼上钩了! 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一场人与鱼的角力,在静谧的池边悄然展开。 明承天并不急于将鱼拉出水面,而是熟练地运用着巧劲,时而放松,时而收紧,消耗着鱼的体力。动作沉稳老练,显然垂钓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的行家。 高公公也屏息凝神地看着,随时准备上前帮忙。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水下的挣扎力道终于减弱。 明承天瞅准时机,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一尺多长的大鲤鱼被提出了水面,奋力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溅起更多的水花。 然而,就在即将被完全提出水面的刹那—— “啪!” 那绷得紧紧的鱼线,竟然断了! 大鲤鱼带着半截鱼线,重重地跌回水中,迅速摆尾,沉入幽深的池底,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哎哟!跑了!” 高公公惋惜地轻呼一声,上前查看鱼线断口。 明承天瞧见,忽然笑了。 “跑了…” 低声重复了一遍,随手将断了的鱼竿放在一旁。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 “总归是跑不出这池子的…” 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只要还在这池子里,迟早还能再钓上来…” 高公公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陛下说的是,这太液池就这么大,它还能游到天边去不成?只是下次再钓上来,不知还是不是方才脱钩的那条了…” 这话里,似乎也藏着点别的意思。 明承天转头看了高公公一眼,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池塘,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夜风吹起他深蓝色常服的衣角,那背影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清瘦,却又异常挺拔。 声音随着夜风,轻轻飘了过来。 “只要钓上来了,就是那条…” 不是,也是。 --- 夜色褪尽,晨光熹微。 猫儿巷小院的正房里,一片安静。 潇沉侧卧在简陋的床榻上,呼吸声轻而绵长,几乎微不可闻。 院外渐渐有了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洛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慢慢移动,由淡金转为炽白。 直到日头高悬,临近正午,暑气开始蒸腾,潇沉才睁开眼睛。 深黑色的眼眸有些迷蒙。 活动了一下因为保持同一姿势过久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下床穿衣。 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布衣,将玄天鉴的官服随意叠放在一旁。 推开房门,炽热的阳光和更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石桌上,又摆满了。 与昨日相似的丰盛,但细节略有不同。 雪白的肉包子换成了皮薄馅大的灌汤包,炸果子变成了小巧精致的酥饼,虾饺还在。 凉拌小菜换成了清脆的蓑衣黄瓜和爽口的凉拌三丝,肉粥则变成了一盅熬得金黄浓郁的老母鸡汤,旁边还配着一小碟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疯道人正对着那盅鸡汤发起猛烈进攻,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气,然后“吸溜”一声。 眯着眼,露出极其陶醉的表情,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鸡汤,而是琼浆玉液。 听到开门声,抬眼瞥了潇沉一下,含混道: “醒啦?快,趁热!今天这汤绝了!啧啧,这火候,这滋味…” 说着,又指了指桌子另一边同样未动的几样点心和凉菜,“你的,道爷我嘴下留情了。” 潇沉走到桌边,目光扫了下。 没说什么,拉开凳子坐下,拿起筷子,也默默地开始进食。 风卷残云般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消灭干净,疯道人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还在慢条斯理喝汤的潇沉,忽然开口: “我说,小死孩儿,你这算不算是旷工啊?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去你那玄天鉴衙门点卯?” 掰着油乎乎的手指头算着:“抓了那么些个烫手山芋回去,你倒好,自个儿跑回来睡大觉,今儿个日上三竿才起,你们玄天鉴现在都这么闲散?还是说你小子仗着有块牌子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可跟你讲,再这么下去,小心你上官看你不顺眼,把你那身皮给扒喽!” 潇沉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汤匙,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疯道人: “那感情好啊。” 疯道人被他这回答噎得一瞪眼: “好?好什么好?丢了饭碗,喝西北风去?” 潇沉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屋檐下,熟练地将那把破藤椅拖到阴凉处,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一副又要补觉的模样。 “西北风也挺好,清静…” 疯道人被潇沉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给气笑了,骂了句“没出息的小死孩儿!” 骂完,也不回屋,又从墙角搬了那块石头,坐到树荫下,离潇沉的藤椅不远不近。 摇着破蒲扇,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古怪东西,或者只是单纯地消食。 院子里再次陷入奇特的宁静。 一个躺着假寐,一个坐着神叨,只有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对抗着午后的闷热。 潇沉躺在藤椅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稍稍偏西。 就在这午后的慵懒几乎要将人彻底融化的时候—— 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大、大人!潇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惶恐,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潇沉眼皮动了动。 只见孙三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额头上全是汗珠,脸色涨红,身上的玄天鉴镜卫服也有些凌乱。 一眼看到躺在藤椅上的潇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急声道: “哎哟我的大人啊!您、您怎么还在这儿…在这儿打盹儿呢?!” “出、出大事了!咱们玄天鉴衙门里,都快、快乱成一锅粥了!” …… 第123章 众声喧哗 孙三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尖锐,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有话好好说,急什么…” 慢悠悠地坐直身体,“到底怎么了?” “大人,现在咱们玄天鉴衙门口聚集了好多人!乌泱泱一片,都快把街堵了!一个个群情激愤的,都喊着要您出去给个交代!” 潇沉听着,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孙三瞧见潇沉居然还在笑,更是急了: “大人!您还有心情笑呢?那群人……那群人看起来恨不得把您给生吞活剥了!有书生,有看起来像世家的人,还有…还有穿着军服的!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啊!” “生吞活剥?”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他们要是真想‘吃’了我,就不会去玄天鉴衙门口聚集了…” 顿了顿,目光投向院门外猫儿巷空荡荡的街道。 “我这儿又不是龙潭虎穴,想来早就来了…” 孙三被潇沉这么一点,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如果对方真要找潇沉麻烦,或者施加压力,直接来这猫儿巷不是更直接? 何必去玄天鉴衙门口,那毕竟是朝廷衙门,聚众围堵本身就是犯忌讳的事。 去衙门,更像是造势… 施压… 还是表演? 想明白这一层,孙三心中的慌乱平息了不少,但担忧依旧。 他服潇沉,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有理就敢硬顶的狠劲儿和急智。 昨日调兵抓人的一幕,深深震撼了这个在玄天鉴底层小心翼翼多年的小人物。 不知不觉间,对潇沉的称呼,已从最初的“潇鉴师”变成了更显尊敬的“大人”。 深吸口气,看着似乎又要闭目养神的潇沉,试探着问: “那大人,您不过去看看吗?周同知和雷指挥他们怕是也顶不住这么大压力…” 潇沉抬眼看了看偏西的日头,阳光依旧炽烈。 “今天太晚了…” 语气随意,“明天去…” 说着,瞧见对面茶馆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起身走到门口椅子上坐下,对面茶馆,“要不坐这儿听会儿?” 孙三哪里有这个闲情逸致? 手上还有一堆善后的事情没处理完,衙门口又闹成那样。 可见潇沉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苦笑着拱手: “卑职手头还有差事,实在没这个福分,改天,改天一定来听…” “行,那你忙去吧…” 潇沉挥挥手,不再看他,目光已经投向了对面的茶馆。 孙三无奈,只得告退。 一场书说完,暮色渐起。 茶客们散场,说书人也收拾东西下了台。 疯道人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拍拍屁股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回他那间破败的下屋睡觉。 “道长…” 潇沉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疯道人脚步一顿,回过头,黑白异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 还没等潇沉说下去,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一脸警惕: “打住!打住!你这小死孩儿突然这么客气叫我,道爷我心里直发毛!有主意别往我身上打啊!道爷我就想安安生生混口饭吃,睡个安稳觉!” 他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潇沉平时要么叫他疯道士,要么干脆直接无视,这般郑重其事地叫“道长”,确实是破天荒头一遭。 潇沉瞧见,嘿嘿一笑,脸上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有时候,他的脸皮确实厚得堪比城墙拐角。 “没危险…” 潇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惑,“帮个忙,我抵你一个月房钱…” 这院子是潇沉租的,疯道人算是赖着白住。用房钱当筹码,算是直击要害。 疯道人眼睛一亮,但立刻又眯了起来,伸出三根油腻的手指,在潇沉面前晃了晃: “三个月…” “就一个月…” 潇沉斩钉截铁。 “两个月!” 疯道人讨价还价。 “一个半月…” 潇沉语气不容置疑,“多一天都不行…” 疯道人眼珠子转了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摆出一副无赖相: “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不然免谈!道爷我就睡这儿了!” 潇沉瞪了他一眼,“行,就两个月,不过…” “你放心!” 疯道人立刻打断他,从门槛上弹起来,拍了拍胸脯,油渍在道袍上留下更明显的印记。 浑不在意,脸上露出我懂你的神秘笑容,“保证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潇沉挑眉: “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疯道人白了潇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指着自己的脑袋,得意道: “道爷我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呃,反正能知道点!还能算不出你要干啥?不就是让我给你煽风点火嘛…” 潇沉听着,笑了: “道长高明…” “过奖过奖…” 交易达成,疯道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回屋了。 潇沉也起身回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夜,猫儿巷小院格外安静。 疯道人的鼾声依旧震天响,潇沉躺在床上,苍生依旧放在触手可及的枕边,呼吸平稳。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潇沉比往常起得早些。 仔仔细细洗漱,换上那身代表着玄天鉴鉴证司玄级鉴镜师的常服,将腰牌端正佩好,苍生悬于左侧。 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 推开院门,晨光微熹,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 出了门,径直朝着玄天鉴衙门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点个卯,处理些寻常公务。 越靠近玄天鉴所在的街区,气氛便越发不同。 平日这里虽也算衙门重地,但往来多是公门中人或办事的百姓,总体还算有序。 今日却不同,隔着两条街,便能听到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如同集市般喧闹。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玄天鉴威严门楼便映入眼帘。 然而,此刻门楼前的景象,却与这威严格格不入。 只见衙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聚集了不下百人,将原本宽阔的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分作几堆,泾渭分明。 最显眼的是一群约莫二三十人的书生打扮者,大多穿着青衿或素色长衫,年纪从弱冠到不惑皆有,一个个脸上带着愤慨的神情。 手中并无器械,但言辞激烈,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仔细听去,多是“云公子蒙冤”、“书院清誉”、“学子寒心”、“速查真相”之类的字眼。 云逸风的死,显然深深刺激了洛京的文人圈子,尤其是书院体系。 另一侧,则是十余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哥模样的人。 他们不像书生们那样情绪外露,大多抱臂而立,神情倨傲,或冷眼旁观,或低声交谈。 这些人喊话不多,但偶尔出声,便是“林公子乃英烈之后,岂容如此折辱”、“玄天鉴办案,也需讲个章程体面”之类的,直接指向被扣押的林初阳。 还有七八个身穿京营制式军服但未披甲的军汉,簇拥在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军官身旁。 那军官身材魁梧,留着短须,眼神不善地盯着玄天鉴的大门,正是王豹所属巡防司的另一位队正。 他们人数最少,但煞气最重,不时高喊“无故扣押军中同胞,视军法为何物?”、“速放王校尉!给京营一个交代!” 声音粗豪,引得周围百姓侧目。 除此之外,便是数量最多的围观百姓。 挤在外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纯粹看热闹,有人对近日的命案流言心有余悸,此刻也趁机喊上几嗓子: “到底什么时候能破案啊?” “天天死人,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当官的就知道抓人,案子倒是不见破!” 言辞杂乱。 几股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混乱而喧哗。 玄天鉴大门紧闭,只留一条缝隙。 当值守卫手握刀柄,警惕地看着下方。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一个高潮时,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 “他来了!”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街角。 只见潇沉一身官服,腰悬长刀,面色平静地走了过来。 没有隐藏行迹,也没有加快脚步,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玄天鉴大门前,那几堆人的正面。 所有的喧哗,在这一刻诡异地低了下去。 书生们停止了呼喊,世家子弟们收起了漫不经心,京营军汉们瞪圆了眼睛,百姓们伸长了脖子。 潇沉在离大门尚有数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潇沉!你终于敢出来了!” 一个年轻书生率先发难,指着潇沉,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云逸风云公子到底因何而死?你们玄天鉴调查多日,可有结论?若是意外便罢,若是有人加害,凶手何在?你在此扣押无关之人,拖延正案,是何道理?!” 这番话立刻引起周围书生们的附和,纷纷出声质问。 一个世家子弟冷哼一声,上前一步。 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但眼神倨傲。 “林初阳林公子乃林震将军故人之子,天资卓绝,更代表天光神庭与我玄周交好之谊!你无凭无据,仅凭一面之词便将其扣押,岂非寒了忠良之心,损了邦交之谊?速速放人,并向林公子赔罪!” “没错!放了林公子!” 其他世家子也纷纷叫嚷。 “还有王校尉!” 京营那位队长声如洪钟,带着军人的煞气。 “王校尉奉公执法,维护治安,何错之有?你玄天鉴越权抓人,视我京营为何物?今日若不给我等一个交代,休怪我等向上峰禀明,参你一本!” “破案!我们要知道真相!” “天天躲在衙门里,是不是查不出来了?” “耽误了秋闱,你担待得起吗?”百姓的呼声也夹杂其中,虽杂乱,却代表了普遍的情绪。 几股声音再次混杂,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直接地指向潇沉本人。 要求放人的,要求破案的,质疑他能力的,甚至隐含威胁的… 站在大门前的几名守卫,手握刀柄,看向潇沉。 这几人,正是前几日潇沉常问“要不要一起出去查案”却总被婉拒的那几位。 就在这时,只见潇沉快走几步,到了几人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几人交代道: “喂!你们几个可守好门啊!别让他们进来,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冲撞…” 语气里竟带着点… 怂? 被他当作“盾牌”的几名守卫,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其中一位,正是当初对潇沉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指使人颇为不满的那位,闻言脸皮抽动了一下,硬邦邦地回道: “我等自当尽力守卫衙门,但能不能拦得住那就不一定了…” 话里透着一股不忿。 显然,潇沉这几日凭借程万里令牌在衙门里作威作福,又惹出天大的麻烦,引得各方势力围堵衙门,让许多原本就对他不满的同僚更加看他不顺眼。 这守卫的回答,客气中带着撇清和幸灾乐祸。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扛,我们“尽力”,但后果自负。 潇沉一听,立刻从守卫身后探出更多身子,瞪了那守卫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恼怒”和“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然后,转过头,重新面向外面群情激愤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大声喊道: “你们的诉求——我都知道了!” 声音勉强压过了一些嘈杂。 “回吧!” 挥挥手,语气带着敷衍和不耐烦: “别在这儿聚着了!再不走……再不走一会儿放狗咬你们了啊!” 放狗? 这话从一个朝廷命官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儿戏! 荒唐! 甚至是对在场所有人的侮辱! 人群瞬间炸了! 怒骂声、斥责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那书生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岂有此理!斯文扫地!有辱官体!” 世家子弟们脸色铁青: “放肆!竟敢如此戏弄我等!” 京营队正更是勃然大怒: “竖子安敢!” 百姓们也哄然,觉得这官儿简直胡闹。 而潇沉,在扔下这句堪称“神来之笔”的威胁后,根本不等众人反应,扭头看了刚才那守卫一眼,也不管对方脸上是何等惊愕加鄙夷加茫然的表情,一把推开虚掩的衙门侧门,滋溜一下,闪身钻了进去。 砰! 侧门在身后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瞬间飙升到顶点的愤怒声浪。 门外,是更加沸腾的喧哗和怒骂。 门内,是通向玄天鉴内部的寂静回廊。 潇沉脸上的那点“怂样”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平淡。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了整衣襟,仿佛刚才门外那场闹剧与他无关。 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朝着赤镜厅所在的正堂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便见回廊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如同铁塔,正是赤镜厅指挥使雷万钧。 抱着双臂,浓眉紧锁,瞧见潇沉,眼神复杂无比。 另一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赤镜厅同知指挥使周子瑜。 背着手,神色相对平静,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凝重和审视。 显然,两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外面的喧哗,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潇沉刚才那番“精彩”的应对,怕也落入了他们耳中。 “潇鉴师,来了?” 周子瑜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潇沉走上前,对着二人客气地拱了拱手: “雷指挥,周同知,让二位大人见笑了,外面是有点吵哈…” 雷万钧哼了一声。 “岂止是有点吵,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一个马蜂窝,林初阳,王豹,还有那几个世家子弟,现在好了,书院、世家、京营,全堵到衙门口来了,案子还怎么查?衙门还怎么运转?” 这话说得很重,作为赤镜厅主官,衙门被围,压力首当其冲。 周子瑜轻轻拍了拍雷万钧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潇沉: “潇鉴师,你持首座令牌行事,雷厉风行,维护我玄天鉴威严,擒拿袭官凶徒与妨碍公务之人,于法于理皆无不当,我与雷指挥亦深感佩服…” 话锋随即一转: “只是,这人抓回来了,总这么关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外面群情汹汹,各方关切,林初阳身份特殊,王豹毕竟是京营校尉,那几个世家子背后也各有牵扯,一直扣押,不审不问,恐生变数,亦会授人以柄,说我玄天鉴滥用职权,非法拘禁…” 顿了顿,看着潇沉的眼睛,语气更加委婉,但意思明确: “依我之见,是否尽快安排审讯,查明原委?该放的放,该罚的罚,该结的案,也给了结?总拖着,于案情,于衙门,于你…恐怕都非良策…” 雷万钧在一旁点头,瓮声瓮气道: “周同知所言极是,人是你抓的,这后续如何处理,你也得拿出个章程来,总不能一直让衙门替你挡着吧?”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人你抓了,威风你也耍了,现在麻烦来了,你得负责解决。 潇沉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着二人再次拱手: “二位教训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给衙门添麻烦了…” 态度放得很低,给足了两位上官面子。 “下官这就去审,尽快查明昨日冲突原委,给各方一个交代…” 雷万钧和周子瑜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潇沉答应得这么痛快。 周子瑜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掩去,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需要什么人协助,或有何章程,可随时来报…” “多谢周同知…” 潇沉应道,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审? 当然要审。 但这审法,恐怕不会如某些人所愿。 第124章 虚晃一枪 玄天鉴内部,回廊曲折,光线幽深。 穿过几重门户,绕过演武场,潇沉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这里不似寻常衙门大堂那般威严高敞,但气氛肃穆,门口有镜卫肃立,门上悬着“问询堂”三个字的匾额。 玄天鉴虽有审问之权,但更多专注于案情的查证与复核,正式的刑讯判决通常移交大理寺或刑部。 此处“问询堂”,便是进行初步盘问、核实案情、获取线索的地方。 此刻,问询堂内已经简单布置过。 上首一张黑木长案,案后一把高背椅,算是主位。 下方左右各有几张椅子,是给书记、协办人员或证人准备的。 光线从高窗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映出堂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孙三、吴铁,还有两名日前清源茶馆表现颇为硬气的年轻镜卫,都已经肃立堂下。 见到潇沉进来,孙三立刻迎上一步,吴铁等人也抱拳行礼,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潇沉对几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径直走到上首长案后,一撩官袍下摆,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姿势算不上端正,甚至有些随意,苍白的脸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更添几分病态的疏离感。 “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 孙三连忙应道,“林初阳已经带到,就在隔壁厢房候着…” “嗯…” 潇沉从鼻孔里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带上来…” 孙三应声,转身对门口一人示意,那镜卫快步离去。 不多时,林初阳被带了进来。 依旧穿着那身曦光圣殿标志性的月白色绣金边长袍,纤尘不染,质地华贵。 头发一丝不苟地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除了脸色因怒气而显得有些阴沉外,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被囚禁的狼狈。 显然,即便被扣押在玄天鉴,以他的身份背,也没人敢真的把他当普通犯人对待。 然而,林初阳此刻的心情,却与这整洁的外表截然相反。 怒! 极致的怒! 憋屈的怒! 被潇沉当众拿刀指着,被当街拿下,关进这玄天鉴已经两三天了! 两三天! 这个该死的潇沉,竟然一次都没有露面! 没有审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交代! 就把他这么晾在这里! 他是什么人? 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百年不遇的天才! 先天光耀体! 法相境修为! 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 何曾受过这种冷落和轻慢? 这简直比打他一顿骂他几句更让他感到屈辱! 仿佛他这个人,这件事,在潇沉眼里根本不值一提,随手丢在角落里,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骄傲和耐心。 若不是萧文远离开前特意派人悄悄递话进来,让他“暂且忍耐,勿要妄动,一切自有计较”,他早就按捺不住,就算拼着受些损伤,也要冲出去先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仵作再说! 此刻,终于被带到这所谓的“问询堂”,看到端坐在上首却漫不经心的潇沉,林初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那双总是带着高傲和光亮的眼眸,死死盯着潇沉,里面的恨意和杀机几乎凝成实质,毫不掩饰。 如果眼神能杀人,潇沉此刻早已被凌迟了千万遍。 堂下的孙三等人感受到林初阳身上那股毫不收敛的怒意和隐隐波动的灵力威压,都是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盯着他。 然而,坐在上首的潇沉,却仿佛对那吃人般的目光毫无所觉。 甚至没有正眼看林初阳,只是端起孙三提前准备好的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啜饮了一小口。 然后微微蹙眉,似乎嫌弃茶水粗劣,随手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完全将下方的林初阳当成了空气。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挑衅更让林初阳愤怒! 林初阳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潇沉,等着看这个混蛋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终于,潇沉的目光这才懒洋洋地落在了林初阳身上。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不耐烦: “行了,别杵那儿了,赶紧交代吧,大家都好过…” 交代? 交代什么? 堂上堂下,所有人,包括满腔怒火的林初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都愣了一下。 这口气… 这姿态… 这哪里是问询? 这分明是主审官在让已经认罪伏法的犯人赶紧画押结案的口吻! 可林初阳是犯人吗?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证明他指控赵活偷窃是诬陷。 退一步说,就算他打人不对,也轮不到潇沉用这种“赶紧认罪”的态度来对待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初阳本就到了爆发边缘的情绪,被潇沉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脸上那最后一点强装的平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怒意和被羞辱的涨红。 “交代?呵…” 林初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上前一步,周身那淡金色的光晕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死死盯着潇沉,一字一句,如同冰碴: “倒是你,潇沉!无故扣押神庭弟子,滥用职权,挑衅邦交!你才该好好想想,怎么向神庭、向林将军、向朝廷交代!” 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世家天才居高临下的质问和威胁。 堂下孙三等人脸色微变。 吴铁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隐现。 可潇沉听着林初阳这番声色俱厉的质问,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甚至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了问询堂敞开的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雷万钧和周子瑜的身影已经悄然出现。 两人显然一直在关注着这里的动静。 此刻,周子瑜面色沉静,目光深邃。 雷万钧则眉头紧锁,看着堂内对峙的两人,尤其是怒气勃发的林初阳,脸上写满了“麻烦大了”几个字。 潇沉的目光与门外二人短暂接触,苍白的脸上,非常适时地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神色,甚至还微微耸了耸肩,那表情仿佛在说: 看,不是我不问,是人家根本不配合,还反过来威胁我。 然后,转回头,不再看林初阳,也不再看门外的周雷二人。 挥了挥手。 动作随意得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既然林公子没什么好交代的,那就继续收押吧…” 顿了顿,似乎想了想措辞: “什么时候想‘交代’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看样子是准备结束这次问询了。 甚至想抬手说退堂,但手抬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这里不是正式公堂,说退堂不太合适,于是又放下了手,改成随意地挥了挥: “散了吧…” 散了吧? 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孙三瞪大了眼睛。 吴铁张了张嘴。 另外两名镜卫面面相觑。 就连门外一直看着的雷万钧和周子瑜,脸上也同时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这就… 完了? 从林初阳被带进来,到开口问话,再到林初阳愤怒回应,潇沉宣布继续收押… 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问了一句“赶紧交代”。 得到一句愤怒的“没什么好交代”。 然后,就结束了? 晾了人家两三天,兴师动众地把人带到问询堂,摆开架势,结果就问了一句话? 一句话不合,就直接宣布继续关押? 这… 这算什么审问? 这连走过场都算不上! 这简直是儿戏! 是赤裸裸的敷衍! 甚至可以说是挑衅! 林初阳也彻底懵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潇沉可能会严厉审问,会威逼利诱,会拿出所谓的“证据”,会试图让他承认错误或妥协… 他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应对,如何反驳,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背景施压。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对方根本就没打算“审”他! 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就像随手翻开一本书,看了一眼封面,觉得没兴趣,又随手合上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荒诞愣神时,潇沉已经站起了身。 看也没看堂下依旧站着的林初阳,径直转身,朝着问询堂侧面的一扇小门走去。 直到潇沉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侧门后,林初阳才猛地惊醒过来。 “潇沉!!!” 一声蕴含着狂暴灵力的怒吼,猛地从林初阳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问询堂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俊美的脸庞彻底扭曲,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你竟敢如此辱我!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先是被无视,被晾着,然后被像逗弄阿猫阿狗一样“问”了一句,接着就像丢垃圾一样被宣布继续关押,最后对方竟然拍拍屁股就走了?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什么萧文远的交代,什么师妹的叮嘱,什么神庭的规矩,朝廷的法度,全都去他妈的! 此刻的林初阳,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狂怒之下,周身淡金色的光晕轰然爆发,如同燃烧的火焰! 法相境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离得最近的孙三和一名年轻镜卫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 吴铁怒喝一声,长刀“锃”地出鞘半寸,横身挡在前面,但面对全力爆发的林初阳,他也感到呼吸一窒,压力如山! 林初阳根本看也不看吴铁等人,目光死死锁定在潇沉即将消失的背影上。 脚下一点,身影如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和凛冽的杀意,猛地朝着潇沉扑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指成爪,指尖金光吞吐,直取潇辰后心! 这一下含怒而发,毫无保留,显然是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大人小心!” 吴铁目眦欲裂,想要阻拦,但速度根本跟不上! 孙三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门外,雷万钧脸色大变,怒喝一声: “放肆!” 就欲冲入。 周子瑜眼神也是一厉,手指微动。 然而,就在林初阳的手即将落在潇沉身上时,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潇沉消失的那扇侧门后方,如同无形的怒潮般汹涌而出! 这气息并不霸道,也不暴烈,甚至没有明显的属性特征。 只是沉重、凝实、浩瀚无边。 林初阳那势若奔雷的身形,在这股气息出现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砰! 一声闷响。 前冲的身影戛然而止! 周身的金色光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剧烈地闪烁明灭,然后骤然黯淡下去! 整个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硬地定在了半空中,距离潇沉消失的门口,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却再也踏不出去。 林初阳的脸上愤怒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取代。 他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周身上下,甚至体内的灵力流动都牢牢锁死! 这… 这是?! 破五境?! 玄天鉴里,除了程万里,竟然还藏着这等恐怖的强者?! 林初阳心中的狂怒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他可以瞧不起潇沉,可以不把孙三、吴铁甚至雷万钧放在眼里,但他绝不敢轻视一位破五境的存在! 那已经不是数量或身份可以抗衡的层次! 在这等存在面前,他这点法相境的修为,他引以为傲的先天光耀体,他神庭弟子的身份,全都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初阳的内衫。 而那股恐怖的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林初阳惊骇僵立的下一刻,那股如同实质的沉重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林初阳身体获得自由后,却没有再向前冲。 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瞬间的恐惧和无力感,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缓缓放下僵硬的右手,眼中的杀意和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憋屈。 这时,潇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侧门后的回廊深处远远飘来: “袭击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多收押七日,我考虑考虑要不要以此为由,正式状告天光神庭,治你一个‘意图袭杀朝廷命官’之罪。” 这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林初阳的脸上。 状告天光神庭? 若是在平时,林初阳只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潇沉虚张声势。 但此刻,刚刚经历了那恐怖威压的震慑,再听到潇沉这平淡却斩钉截铁的话,林初阳心中却第一次没了底。 潇沉这家伙行事诡异,无法以常理度之。 若他真的一意孤行,拿着“现场意图袭杀”这事大做文章,即便神庭能保下他,也必然要付出代价。 自己也少不了一顿严厉惩戒,甚至可能影响他在神庭的前途… 更让他憋屈的是,潇沉说完这话,根本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脚步声已然远去,显然是真的走了。 林初阳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几乎要吐血。 打,打不过。 骂,对方根本不听。 走,走不了。 身份背景,似乎也压不住潇沉那混不吝的劲儿和暗中的依仗… 这时,吴铁等人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看向林初阳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后怕,也有一种微妙的同情? 他们虽然也敬畏林初阳的背景和实力,但看到这位天之骄子被潇沉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有效”的手段搞得进退失据狼狈不堪,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这潇沉… 吴铁收起长刀,上前一步,语气比刚才硬气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客气: “林公子,请吧…” 林初阳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吴铁一眼,那眼神依旧凶狠,但比起刚才的疯狂杀意,已经多了几分外强中干。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 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孙三连忙示意另外两人跟上,自己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门外,雷万钧和周子瑜将堂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雷万钧压低声音对周子瑜道: “刚才那股气息是谁?鉴内除了首座,竟还有如此高手?我怎么从未感知到?” 周子瑜锐利的眼中也充满了疑惑和深思,他缓缓摇头: “不知,气息一闪而逝,难以捉摸,但绝对是破五境…”看向潇沉消失的侧门方向,“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这人的存在?还是说,这本就是程首座安排的后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玄天鉴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或许还要深。 就在这时,脚步声再次响起。 潇沉竟从侧门转了回来。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到站在门口的周、雷二人,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抱怨道: “周同知,雷指挥,你们也看到了,这人嘴太硬,上来就喊打喊杀的,根本没法问…” 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我看啊,就得先饿上几天,杀杀他的骄横之气,等过几天,他火气消了,脑子清醒了,我再来问问看…” 顿了顿,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 “那个,书院那几桩命案的线索,我还有些头绪要理一理,得赶紧去查查,这边就先这么着吧…” 说着,对周、雷二人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恭敬,无可挑剔。 然后不等二人回应,再次转身。 这一次,是朝着玄天鉴侧门出口的方向。 那步伐,甚至带着点赶紧去查案的急切意味。 雷万钧和周子瑜看着潇沉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再次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饿上几天? 过几天再来问? 这… 这算哪门子审案章程? 把人抓回来,晾几天,过来问一句,挑动对方怒火,然后借口对方“不配合”,继续晾着,自己拍拍屁股走人,还美其名曰“去查别的案子”? 这潇沉,到底想干什么? 他抓林初阳回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关着? 为了出口气? 还是说… 另有目的? “罢了…” 周子瑜最终叹了口气,眼神恢复了平静,“首座既然将令牌给了他,必有深意,且看着吧,只要不闹出人命,随他去吧…” 雷万钧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憋屈得够呛,但也知道周子瑜说得在理。 程万里至今未露面,态度暧昧,他们这些下属,确实不好过多干涉。 潇沉从玄天鉴侧门出来,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便混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没有回猫儿巷。 也没有去任何可能与案情相关的地方。 就这么在洛京城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逛着。 走得不算快,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摊贩、行人。 偶尔会在某个卖小吃的摊子前停下,买上一块热腾腾的糕点或一碗冰凉的甜羹,蹲在路边或靠在墙角,慢悠悠地吃完,然后又继续前行。 “听说了吗?玄天鉴把天光神庭的林公子给扣了!” “何止!连京营的王校尉都抓了!” “那个新来的潇鉴师,胆子也太肥了!”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书院那几起命案,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这都多少天了……” “我看悬,没准真是前朝……” “别瞎说!不想活了?” 各种各样的声音,汇集成洛京城最真实的脉搏。 恐惧、好奇、猜测、不满、期待… 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发酵、蔓延。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 …… 第125章 蛛丝 日头又向西沉了几分,将洛京城的轮廓拉得绵长。 潇沉离开了相对繁华的街市,脚步转向城南。 不同于内城坊市规划齐整,朱门大户鳞次栉比,越往南走,街巷便越发狭窄曲折。 房屋多是低矮的土木结构,墙面斑驳,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路面也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间或铺着几块碎裂的石头。 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底层市井的复杂气味。 潮湿、陈旧、却又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这里是洛京城最庞杂、最喧嚣、也最真实的部分。 没有高大的城墙隔阂,边界在这里模糊不清,与更外围的村野棚户区连成一片,形成了一片庞大而混乱的居住带。 贩夫走卒、工匠苦力、小商小贩,是这里的主要居民。 声音嘈杂。 孩童的追逐嬉闹,妇人的高声叫骂,男人们粗鲁的谈笑,锅铲碰撞,柴火噼啪。 还有不知哪家作坊尚未停歇的叮当敲击声… 潇沉穿行其间,官服在这片以灰褐土黄为主色调的环境里并不突兀。 按照之前孙三告知的大致方位,又向几个坐在门口择菜闲谈的老妪打听了几句,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排同样破旧的院墙间,找到了赵活的家。 那是一个很小的院子。 土坯垒成的院墙不过半人高,顶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杂草。 院门是两扇歪斜的木板,漆皮早已剥落殆尽。 露出木头粗糙的原色,用一根麻绳勉强拴着。 地上胡乱堆着些柴火和破旧的陶罐,一口石井半掩在角落里。 房子是土坯房,只有一间正房,屋顶铺着黑瓦,但有好几处明显修补过的痕迹。 窗户是简陋的木格窗,糊着发黄的窗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 潇沉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活是玄天鉴的正式镜卫,虽然是最底层的,但每月俸禄加上各种补贴,养活自己甚至供养一个小家庭,在这南城维持一个稍显体面的生活,应该不算太难。 至少,不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这院子,比他在猫儿巷租的那间“凶宅”看起来还要破败几分。 正想着,目光无意中扫过正房敞开的房门。 屋内光线有些暗,但能看见靠窗的土炕上,赵活半倚着身子坐着,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 脸色有些蜡黄,精神却似乎好了不少。 炕沿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穿着半旧的浅蓝色粗布衣裙,身形略显单薄。 正小心翼翼地从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用勺子舀起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赵活嘴边。 赵活低头喝药,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子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里,是近乎傻气的满足和温柔。 而那女子虽背对着,但从轻柔耐心的姿态,以及偶尔抬手为赵活擦拭嘴角时的亲昵,任谁看了都能明白他们的关系。 潇沉站在院门外,静静看了几息,然后抬手,在那歪斜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人。 赵活闻声抬头,望向门口,看到是潇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挣扎着就要坐直身体下炕: “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一蹙,笑容不减。 那女子也连忙放下药碗,转过身来。 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秀,算不上绝色。 但眉眼干净柔和,透着一种小家碧玉的温婉。 许是常年操持家务,皮肤不算白皙,双手也略显粗糙,但眼神清澈。 看到门口穿着官服的潇沉,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和紧张,连忙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潇沉摆手,阻止了赵活的动作: “别动,好好躺着…” 说着,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那女子已迎到屋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地对潇沉福了福身,声音细细的: “民女见过大人…” 潇沉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不必多礼,我来看看赵活…” 笑容和语气显然让女子放松了一些,连忙侧身让开: “大人请进。屋里简陋,您…您别嫌弃…” 说着,飞快地看了一眼赵活,又看了一眼潇沉,低声道: “你们先聊,我晚些把饭给你们送过来…” 语气自然,仿佛已是这家的女主人。 赵活对她点点头,眼神温柔: “嗯,你去吧,小心些…” 女子应了一声,又对潇沉微微屈膝,这才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潇沉扫了眼,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寒酸。 一炕,一桌,两把旧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股属于老房子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靠墙的一张老旧木桌上,端正地摆放着两个牌位,前面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几支燃尽的香梗。 牌位上写的名字,应该是赵活的父母,亡故于十一年前。 潇沉的目光在牌位上停留片刻,走到桌前,从旁边取了三支线香,就着油灯点燃,对着牌位拜了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 动作自然,带着对亡者的尊重。 做完这些,才拖过一把椅子,在炕边坐下,看向赵活,脸上露出些许打趣的神色: “怪不得你小子放着玄天鉴好好的医馆不去,非要折腾着回来养病,原来是金屋藏娇,有人贴心伺候着啊…” 赵活被潇沉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嘿嘿傻笑了两声,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主要是医馆里药味太重,我闻着难受,回来清静些…” 嘴上否认,但眼角眉梢那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早已出卖了他。 潇沉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目光再次环视这间过于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清贫的屋子。 “你这俸禄也不算低,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这屋子…” 顿了顿,“比我在猫儿巷租的那间瞧着还破些。” 赵活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窘迫,但很快又化为坦然。 没有隐瞒,语气平静地叙述: “我小时候家里就穷,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后来赶上灾年,收成不好,他们身子骨本来就不算硬朗,为了还债、养活我,没日没夜地操劳,七年前相继病倒了,没熬过去…” 语气平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黯然,却没有逃过潇沉的眼睛。 “爹娘没了,我就成了孤儿,那时候才十来岁,啥也不会,差点饿死,幸亏这街坊邻居,东家给口饭,西家给件旧衣裳,就这么拉扯着我,我才活了下来…” 赵活的目光看向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后来年纪稍大些,能做点零工了,再后来运气好,赶上玄天鉴招人,我胆儿还算大,身子骨也还行,就进去混口饭吃…” 收回目光,看向潇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无奈: “进了玄天鉴,总算有了份正经收入,可我总不能……总不能自己日子好过了,就忘了当初是谁一口饭一口水把我喂大的,这钱啊,左手进,右手也就出去了…” 说的轻描淡写,但潇沉却能想象出。 一个半大少年,是如何靠着微薄的薪俸,在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要尽力回报那些曾经给予他温暖的街坊们。 这份情义,在人心叵测的洛京城里,显得尤为珍贵。 “反正这房子…” 赵活拍了拍身下的土炕,又指了指四周,“能住人就行,不漏风,不漏雨,夏天阴凉,冬天,嗯,多盖床被子也还行,挺好…”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潇沉,眨了眨眼“再说了,大人您住的地方不也这样嘛,咱们这叫,嗯,清贫自守…” 潇沉被他这话逗得真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行,算你会说…” 他没想到,赵活这小子看着憨厚单纯,内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性子。 “刚才那位姑娘…” 潇沉问道。 提到那女子,赵活的眼神立刻又柔和起来,脸上也重新泛起笑意: “她叫小莲,就住隔壁巷子,我们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我爹娘还在的时候,两家就常走动,后来我爹娘没了,她家也没少帮衬我,她爹年前也走了,就剩她和她娘…” 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憧憬,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也正想着,最近多攒些钱,等手头宽裕了,就…就把她娶过来…” 潇沉点点头,语气真诚: “挺好,到时候记得给我捎个信,喜酒我得来喝一杯…” 赵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那肯定的!给你留主位!”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赵活动了动身子,似乎牵扯到伤口,眉头微蹙了一下,但他更关心的显然是另一件事。 看向潇沉,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大人,衙门里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 潇沉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人关着,外面吵着,你就安心养你的伤,这些不用你操心…” 赵活点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 “总是惦记的,这事儿因我而起,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 “麻烦不麻烦的,不是你该想的事…” 潇沉放下杯子,“把伤养好,早点回来当差,比什么都强…” 赵活“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屋内的光线更暗了些,夕阳的余晖几乎完全褪去。 可赵活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身体向潇沉这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有件事,得跟你说…” 潇沉抬眼看他: “说…” “之前不是让我去查那些关于‘前朝冤魂’流言的源头吗?我查到了一些眉目,顺着线摸到了城西老鼠巷附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专注,“不过在查流言的时候,我无意中听见了另一件事,跟孙文柏、刘平安有关…” 潇沉的眼神微微一凝,“什么事?” “他们三个…” 赵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死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哪里?” “不系舟…” 潇沉瞳孔微缩。 不系舟。 洛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之一,背景神秘,消费高昂。 别说孙文柏、刘平安这样的寒门学子,就是许多小有家资的商贾,进去一次恐怕也得肉疼许久。 “你确定?” 潇沉问。 “确定…” 赵活用力点头,“那地方贵得吓人,他们根本不可能自己消费得起,所以一定是有人请他们去的…” 潇沉点点头,“查到请客的人了?” “查到了…” 赵活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萧家中正书斋的掌柜,姓钱,叫钱贵。” “萧家?中正书斋?” 潇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中正书斋是萧家名下的一处产业,主要经营书籍刊印、文房四宝,也兼做替人抄录、整理文稿的生意,在文人学子中有些名气。 “对…” 赵活解释道,“书斋常有整理、汇总文稿的活计,比如把散乱的诗词文章归类誊抄,或者替一些着书立说的老先生整理草稿,这活儿繁琐耗时,给的酬劳也不算特别高,一般家境尚可的学子都不太愿意接,但对于孙文柏刘平安他们这样家境贫寒的学子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的活计了,不仅能赚些钱补贴用度,运气好,碰到大方的主顾,一次酬劳够他们几个月的开销…” “钱贵请他们去不系舟,就是作为额外酬谢?” 潇沉问。 “应该是…” 赵活点头,“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钱掌柜对这次书稿汇总的结果非常满意,说是几位学子‘文笔精到,用心良苦’,所以特意做东,请他们去不系舟‘开开眼界’,‘结交些朋友’,对于孙文柏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既能见识洛京顶级的繁华,又能结识可能对自己前途有帮助的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潇沉沉默着,手指敲击的节奏并未停止。 赵活看着潇沉,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那天萧文远公子,可是亲自去给林初阳出头了…” 话不用说完,意思已然明了。 萧家,先是可能与三名书生的“意外”死亡有关,接着又在林初阳打伤赵活的事件中明显偏袒。 这两件事之间,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赵活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带着后怕和一丝愤怒: “而且我之前刚从中正书斋附近打听消息出来,进了清源茶馆,想叫上孙三他们收工回衙门,就碰上了林初阳,他上来就诬陷我偷东西,然后不由分说就下了狠手!我当时感觉如果不是旁边正好有几个人路过,他下意识收了些力气,我…我恐怕真的已经死了…” 抬起头,看着潇沉,眼中闪过一抹惊悸和坚定: “大人,林初阳,或者说萧家……他们这分明是想杀人灭口!怕我继续查下去,查到什么!”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活将自己查到的线索和盘托出,目光灼灼地看着潇沉。 等待着他的反应,期待着他立刻行动,顺着这条看似清晰的线索追查下去,揭开萧家可能隐藏的阴谋。 然而,潇沉却并没有如赵活预料般立刻起身。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或惊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手指依旧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没有丝毫紊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狗吠声。 赵活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焦急,动了动嘴唇,想要催促,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是小莲提着食盒来了。 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盘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 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腊肉炒豆干,还有一小盆熬得浓白的鱼汤。 又拿出一小壶酒和两个粗瓷酒杯。 “家里没什么好菜,大人您别嫌弃…” 小莲摆好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酒是隔壁王叔自己酿的,味道还行,您和活哥喝点,暖暖身子…” “有劳了…” 潇沉对她点点头,语气温和。 小莲摆好饭菜,又看了一眼赵活,低声道: “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照顾我娘了…” “嗯,路上小心…” 赵活嘱咐道。 小莲应了一声,对潇沉又福了福身,这才离开,依旧细心地带上了院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饭菜的香气在简陋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冲淡了药味和潮湿气。 赵活挣扎着想下炕,被潇沉用眼神制止。 “行了,别乱动…” 潇沉起身将饭菜端到炕边一个矮凳上,又给赵活倒了一杯酒。 酒液清澈,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气。 不过潇沉没喝。 拿起筷子夹了菜,尝了尝,点点头: “味道不错…” 然后便不再客气,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赵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急得像猫抓一样。 哪里有胃口吃饭? 满脑子都是自己发现的线索和萧家可能存在的阴谋。 勉强喝了几口鱼汤,食不知味,目光一直偷偷瞟着潇沉。 但见潇沉似乎没有说下去的心思,终于忍不住了。 放下汤匙,看着潇沉,声音带着急切和不解: “不去查查吗?中正书斋,钱贵,还有不系舟,这条线下去,肯定能查出东西!” 潇沉夹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之后,才抬起眼,看向一脸焦急的赵活。 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你听过一句话吗?” 赵活一愣: “什么话?” 潇沉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当很多巧合同时出现在一件事情里的时候,那往往就不再是巧合了…” 赵活怔住了,咀嚼着这句话。 巧合? 孙文柏、刘平安,三个看似没有直接关联的寒门学子,都曾在死前受雇于萧家的中正书斋,并且都被书斋掌柜钱贵请去消费不起的不系舟。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之际,自己刚刚从中正书斋附近调查出来,就“恰好”遇到了嚣张跋扈背景深厚的林初阳,被其“恰好”诬陷偷窃,并差点被“恰好”打死。 萧文远“恰好”在冲突发生时路过,并“恰好”出面调停,试图息事宁人。 萧家… 中正书斋… 不系舟… 流言… 林初阳… 萧文远… 这些点,看似散乱,却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串联着,指向萧家。 太顺了。 顺得就像有人刻意摆好的一盘棋,每一步都等着人去发现,去联想,去将矛头指向那个显眼的目标。 潇沉看向发愣的赵活,缓缓说道: “有人,希望我们看到这些‘巧合’…” 第126章 涟漪渐起 赵活怔怔地看着潇沉,咀嚼着这句话。 “有人,希望我们看到这些‘巧合’…” 赵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有人想谋害萧家?或者栽赃萧家?” 这是赵活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推论。 毕竟,所有的“巧合”都明晃晃地指向了萧家的产业和人。 如果这些不是真的,那就是有人在故意布局,将嫌疑引向萧家。 可潇沉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证据,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也许是栽赃,也许是有人想利用萧家做点什么,也许萧家本身也并不完全干净,只是被人用这种方式点了出来,真相没浮出水面之前,任何预设都可能让我们走偏…” 说完,拿起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桌上的菜,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活看着潇沉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因为发现重大线索而燃起的火焰,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嗤地一下弱了下去,只剩下些不甘的余烬和浓浓的失落。 线索… 又断了? 或者说,这条看似清晰的线索,反而把水搅得更浑了? 颓然地靠回炕头,望着屋顶黑乎乎的梁木,叹了口气: “那咱们这条线是不是就算又断了?白忙活了?” 潇沉夹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咽下后才抬眼看向赵活。 “断了?也不全是…” 说完这句,便停了下来。 赵活被潇沉看得有些发毛,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你看我做什么?” 潇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孺子不可教”的无奈。 “现在不就有线索了吗?” 赵活一愣,眼睛瞬间睁大,脑子飞快地转着: “啥…啥意思?” 潇沉看着赵活依旧茫然的脸,心里那点无奈更重了。 这小子,忠心是忠心,重情重义,胆子也不小,可这脑子是真的一点都不活泛。 也难怪在玄天鉴混了几年还是个底层。 “唉…” 潇沉又叹了口气,说得再明白些: “你仔细想想,原本这几件案子,云逸风惊吓致死,毫无外伤和外人闯入痕迹,孙文柏、刘平安悬梁自尽,现场毫无破绽,还一个溺水的,虽有矛盾点,但也可能是意外失足,如果没有外力介入,没有新的线索出现,这些案子最终会怎么结?” 赵活皱眉思索: “云公子那案子,云家催得紧,可能会勉强找个‘突发急症’或‘意外受惊’的结论,孙文柏他们多半就是自杀了,顶多加上‘因学业压力或生活困顿’之类的原因,至于流言,查无实据,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没错…” 潇沉点头,“这就是一潭死水,无论我们怎么查,都很难找到真正的突破口,因为凶手,当然,如果有的话,他做得太‘干净’了,或者,事情本身可能就不是我们最初想象的那种‘凶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潇沉话锋一转,手指在炕沿上轻轻点了点。 “有人开始往这潭死水里扔石头了,就是你说的那些‘巧合’,不管扔石头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潭水,活了…” 赵活的眼睛随着潇沉的讲述,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逐渐点燃的火星。 “水活了,就会有波动,有涟漪…” 潇沉看着赵活,“只要有动静,我们就能顺着这动静去查,以前是无从下手,现在至少有了方向,是谁在制造这些‘巧合’?为什么要指向萧家?萧家对此有何反应?顺着这些线挖下去,就算挖不到最终的真相,也一定能挖出一些藏在淤泥底下的东西…” 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而且,现在有一件事几乎可以确定了,学子案绝对不是自杀,他们的死和背后这股开始搅动死水的力量,必定有着联系,这背后,有人!” 最后几个字,斩钉截铁。 赵活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之前的失落、沮丧、迷茫瞬间被拨云见日的兴奋和震撼取代! 看向坐在对面的潇沉,心中的敬佩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自己只看到了线索指向萧家,或者怀疑有人栽赃,思维就僵在了那里。 可潇沉却看到了更深一层。 线索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这四起案子,看似毫无关联,死亡方式各异,调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整个玄天鉴上下,包括周子瑜、雷万钧这样的老手,甚至可能连程万里首座,都感到了棘手。 而现在,不仅案子有了追查下去的可能,更重要的是,确认了案件背后确实有黑手! 这比找到任何单一的证据都更具突破性! 赵活看着潇沉,明明这个年轻的仵作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可这洞察力、心智… 简直让他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以前只是服潇沉的胆气和手段,现在,是彻底服了他的脑子!潇沉被赵活那几乎要冒出星星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放下碗筷,站起身。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留着这眼神去看你的小莲妹妹去,我走了,你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是正经…” 说着,便朝门口走去。 走到那扇歪斜的木门前,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今晚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了…” 赵活连忙坐直身体,用力点头,神色郑重: “放心,我明白!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潇沉“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 赵活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简单的饭菜和那杯没动的酒,只觉得胸口那股因为重伤和调查受阻而淤积的闷气,此刻竟消散了大半。 他相信,跟着这位看似不着调实则智珠在握的潇大人,一定能查清真相! 潇沉回到猫儿巷时,天色已经全黑。 巷子里各家灯火昏黄,勾勒出屋檐窗棂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飘荡着各家各户晚饭的余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哭闹。 对面的茶馆里,灯火通明,说书人史留真那温润平和的声音还在,正讲到一段剑仙仗剑行侠、一剑断山河的传奇故事。 台下茶客不多,但听得颇为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小院门口,疯道人在那块“御用”石头上坐着,津津有味的听着。 听到精彩处,他还会撇撇嘴,低声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清的点评。 潇沉走过去,刚要坐下,旁边就伸过来一只脏兮兮的手。 疯道人的手。 “干嘛?” 潇沉眼皮都没抬。 “钱…” 疯道人言简意赅。 “没钱…” 潇沉回答得同样干脆。 疯道人转过头,黑白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小死孩儿,道爷我可是替你办事儿!跑腿费、辛苦费、材料费,哪样不要钱?你总不能让我老人家自掏腰包吧?” 潇沉斜眼着他,语气一本正经: “道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这哪里是替我办事?你这是替朝廷办事,替玄天鉴办案,是为了洛京的安宁,为了玄周百姓的福祉!这是大义,是功德!怎么能用区区铜臭来衡量呢?我们应该…” “打住!打住打住!” 疯道人赶紧收回手,捂住了耳朵,一脸嫌弃地打断了潇沉的长篇大论,“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道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大义功德没听过?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换烧鸡?能打酒喝?你就说给不给钱吧!” 潇沉被他打断,也不恼,反而两手一摊,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我是真没钱,你也看见了,我这日子过得比你也强不到哪儿去,俸禄还没发呢,上次抓人的赏钱也没下来,要不你先垫着?等我领了俸禄,双倍……不,三倍还你!” “先垫着?” 疯道人眼睛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个小死孩儿,说得倒轻巧!道爷我那点儿棺材本,攒得容易吗?风吹日晒,坑蒙拐骗…呸!是辛苦积攒!凭什么给你垫?再说了,就你现在这到处树敌朝不保夕的样子,谁知道你能不能活到领俸禄的那天?万一你明天就被人套麻袋扔护城河里了,我找谁要去?找阎王爷吗?” 潇沉听着疯道人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那点无奈的表情反而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更欠揍的笑容: “那没办法,大不了等你死了,我多烧点纸钱给你…” “我去你大爷的!” 疯道人被他这无赖样气得差点跳起来,破口骂道: “小死孩儿你真不会说人话!道爷我福大命大,肯定长命百岁!要死也是你先死!你绝对死我前头!” 潇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开口道: “这忙你得帮,你看,我现在确实没钱,但你帮我办了这事儿,不仅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啊,你想,要是我真因为查不出案子,或者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弄死了,你这免费住的地儿不就没了?还得重新找地方风餐露宿,多麻烦,不如帮我一把,说不定我还能多活几天,你也能多混几顿……嗯,混几天安稳日子,是吧?”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软中带硬,又带着点推心置腹的为你着想,把疯道人噎得直翻白眼。 疯道人指着潇沉,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个小滑头!无赖!泼皮!比道爷我还不要脸!” 潇深嘿嘿一笑,坦然接受: “过奖过奖,这不都是跟道长您学的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疯道人被气得没脾气了,知道斗嘴皮子占不到便宜。 喘了几口粗气,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 “行!算道爷我倒霉,碰上你这么个主儿!钱我可以先垫着,但是——” 拖长了声音,“你得给我打个欠条!白纸黑字,画押为证!利息……利息也得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欠条?行啊…” 潇沉爽快答应,“等我回屋就给你写,不过利息嘛…” 摸了摸下巴,“道长,你看我这穷得叮当响,利息就算了吧?就当积德行善了?” “想得美!” 疯道人断然拒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利息必须算!就按…就按市面上最高的算!” “最高的?道长你这比放银子钱的还狠啊!” 潇沉叫屈。 “那不然呢?道爷我担着风险呢!” 疯道人寸步不让。 两人就在这安静的猫儿巷,就着茶馆说书的背景音,为了几个铜板的利息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终于达成协议,利息按普通市价算,但潇沉需额外承诺,等事成之后得请疯道人去“福瑞轩”好好吃一顿。 疯道人这才心满意足,重新靠回石头上,摇起了蒲扇,嘴里又开始对说书人讲述的“剑仙一剑断山河”评头论足。 一会儿说“这剑气描写得不行,软绵绵的”,一会儿又说“那反派死得太快,没意思”,但眼睛却一直盯着茶馆方向,听得津津有味。 潇沉也重新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在听故事,又似乎在养神。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日上三竿。 小院里,石桌上果然又摆上了丰盛的早餐,与昨日又有不同,但精致依旧。 送食的人仿佛在变着花样展示其能量和体贴。 潇沉和疯道人相对而坐,默默进食。 吃到一半,疯道人忽然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斜眼看着潇沉: “小死孩儿,今天还去衙门点卯?继续去气那个什么‘林公子’?” 潇沉咽下嘴里的小笼包,喝了口粥,才慢悠悠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俸禄又不是白拿的…” “嘁…” 疯道人嗤笑一声,“我看你是去添乱的吧?就你这‘审案’法,能把人活活气死,道爷我要是那林小子,早就跟你拼了…” “那是你没被关在玄天鉴大牢里…” 潇沉淡淡回道,“人在屋檐下,有时候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有些人需要的不是审问,而是晾着…” 疯道人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饭后,潇沉换上官服,悬好苍生,出了门。 玄天鉴衙门口,不出所料,依旧聚集着不少人。 比起昨天,似乎还多了几个面孔,情绪也依旧激动。 看到潇沉出现,各种质问、斥责、要求放人的声浪再次涌起。 潇沉熟练地快走几步,躲到了门口那几位依旧脸色不豫的守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人群方向,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喊道: “都散了都散了!再聚在这儿,影响衙门办公,小心我……我哪天真放狗咬你们啊!” 又是这句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可笑的“威胁”。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闹和怒骂。 而潇沉则趁着这个空档,一把推开侧门,滋溜一下钻了进去,留下门外更加沸腾的喧嚣和守卫们复杂难言的目光。 走进衙门,穿过回廊,问询堂里,孙三已经在了,另外还有两个镜卫。 见到潇沉,孙三连忙上前。 “大人,您来了。” “嗯…” 潇沉应了一声,径直走到上首案后坐下,打了个哈欠,仿佛还没睡醒: “林初阳那边想好没有?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孙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回大人,这个卑职不知,林公子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潇沉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案上的惊堂木,随手往案面上一拍! “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内颇为清晰。 “既然不知道,那就带上来问问,来人啊,把犯人…呃,把林初阳林公子带上来…” 孙三应声,示意一名镜卫去提人。 不多时,林初阳又被带了上来。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绣金袍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张俊美的脸上,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看到潇沉的瞬间,就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剜了过来。 潇沉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杀人的目光,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等林初阳在堂下站定,潇沉才好像刚发现他来了似的,抬了抬眼皮。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朝着孙三随意地摆了摆手,开口道: “算了,带下去吧,本官还有别的事儿,走了…” 说着,竟然真的站起身,拍了拍官袍,就要从侧门离开。 “???”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三张大了嘴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天好歹还问了一句“交不交代”,今天连问都不问了? 看一眼脸色就断定人家不交代? 这… 这也太离谱了吧? 就连一直强压怒火的林初阳,也被潇沉这近乎儿戏的举动给弄得懵了一瞬。 随即,一股比昨天更甚的羞愤和暴怒,轰然涌上!这混蛋!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吗?! 看一眼就决定带下去? 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大人!大人请留步!” 孙三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两步,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硬着头皮,脸上挤出极其勉强的笑容,试图配合一下这荒唐的场面: “您……您日理万机,是不是忙忘了?这……这还没问呢?” 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潇沉。 潇沉闻言,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恍然和疑惑,仿佛真的才想起来: “哦?还没问吗?” “没…没问呢大人…” 孙三心里叫苦不迭,脸上还得保持着僵硬的笑容。 “这样啊…” 潇沉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走回案后坐下,“那行,那就问问…” 坐正身体,目光终于“正式”地投向堂下已经处于爆发边缘的林初阳。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林公子,交不交代?” “!!!” 林初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又是这句! 又是这句毫无意义纯粹是为了走个过场的废话! 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冷哼,就要开口怒斥,将这两天积攒的所有怒火和屈辱,全部倾泻出来! 然而,就在他嘴唇刚动,第一个音节还没吐出的刹那—— 潇沉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到了孙三身上。 脸上露出了然和“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无奈。 “你看吧…” 潇沉指着林初阳,对孙三说道,“我就说嘛,林公子是什么人?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百年不遇的天才!先天光耀体!法相境的高人!更是林震将军故人之子,身份尊贵,心高气傲!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交代’?那岂不是堕了神庭的威严,折了林公子的傲骨?” 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体谅”和“通情达理”: “所以啊,强求不得,林公子既然不想说,那我们就不要勉强了,毕竟咱们玄天鉴办案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尊重一下当事人的意愿和身份嘛…” 说完,再次站起身,对着孙三挥了挥手,语气果断: “带下去吧,好好照看,别怠慢了林公子…” 然后,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转身,迈步,动作流畅自然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话的余音在堂内回荡: “等林公子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交代’了,咱们再问…” 堂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孙三和另外两名镜卫,目瞪口呆地看着潇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的林初阳,只觉得一股荒诞至极的感觉充斥全身。 这… 这就完了? 问了一句“交不交代”,不等人家回答,就自己下了结论,然后就走人了? 这已经不是审案了,这连走过场都算不上了! 这简直就是… 赤裸裸的挑衅! 不,是蔑视! 是根本没把林初阳当回事! 林初阳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感觉自己的脸颊火烧火燎,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几乎要炸裂的暴怒! 他死死地盯着潇沉消失的那扇侧门,眼神里的恨意和杀机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如果目光有温度,那扇门早已化为灰烬。 如果目光有力量,潇沉所在的那片区域恐怕早已被夷为平地! “林公子…” 孙三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声音干涩,“您,这边请?” 他真怕这位爷下一刻就彻底爆发,不管不顾地动手。 毕竟昨天那股恐怖的威压还让他心有余悸。 林初阳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狠狠瞪了孙三一眼,那眼神吓得孙三倒退半步。 然而,林初阳并没有动手。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潇沉的脸上。 孙三等人连忙跟上,不敢有丝毫怠慢,直到将林初阳送回关押之处,看着房门关上,才齐齐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位潇大人… 真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而且这得罪人的方式,还如此别致。 而就在林初阳带着满腔怒火被“请”回关押之处的同时。 猫儿巷,那座被称作“凶宅”的小院里。 “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正是疯道人。 不过,他今天的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身油渍麻花看不出本色的破旧道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天青色道袍。 道袍的料子普通,但裁剪合体,袖口和衣摆处还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云纹。 头发也不再是乱蓬蓬如同鸟窝,而是用一根看似朴素实则木质温润的簪子,整整齐齐地束成了一个道髻。 脸上似乎也用水胡乱抹了一把,少了些油垢。 虽然胡子拉碴依旧,但有那双黑白异色的眼睛,在收拾过后,竟隐隐透出几分与往日疯癫截然不同的… 嗯,勉强可以说是“仙风道骨”? 站在院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又低头扯了扯衣襟,嘴里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这劳什子衣服,勒死道爷了,不过为了那两个月的房钱,还有福瑞轩……忍了!”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挺了挺那没几两肉的胸膛,努力做出一种“世外高人”的姿态。 然后迈开步子,晃晃悠悠,离开了猫儿巷。 第127章 洛京三异 接下来的两日,洛京城并未因潇沉那近乎儿戏的“审问”和林初阳的持续扣押而恢复平静,反倒因几桩突如其来的“异事”,平添了几分诡谲莫测的气氛。 这些事看似互不关联,荒诞不经,却如同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早已暗流涌动的京城,激起了层层猜疑的涟漪。 第一日,清晨。 四五书院外围,一段平日少有人至的僻静围墙下。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书院里一个负责洒扫的老仆。 他像往常一样,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清理墙根的落叶和尘土。 当扫帚拂过一片爬满枯藤的墙面时,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只见那原本斑驳灰暗的墙面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大片奇形怪状的痕迹! 那痕迹不是用普通颜料或墨汁写成,在尚未完全升起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黏腻的暗金色泽。 边缘处还隐隐泛着极淡的微光。 图案完全无法辨认,既非文字,也非已知的符箓,倒像是孩童信手涂鸦,又带着古老韵律。 有些线条纠缠如蛇虫,有些则突兀地裂开,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 “这…这是啥东西?” 老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 凑近了些,甚至能闻到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古怪味道,像是融化的饴糖混合了铁锈和草药。 很快,更多的早课学子途经此地,也被这面突然出现的“怪墙”吸引。 好奇的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快看!墙上是什么?” “好像……是字?又不像……” “啧,这画得,鬼画符一样!” “你们闻到了吗?一股怪味!” “会不会是……前朝那些巫祝留下的诅咒符文?” 一个胆子较小的学子低声猜测,立刻引来一片驳斥和更激烈的讨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书院。 授课的先生,管事的学正都被惊动,纷纷前来查看。 学识渊博的老先生们对着墙壁研究了半天,也是面面相觑,无人能解其意。 有人猜测是某种失传的古文字,有人认为是江湖术士的恶作剧,更有人将其与近日甚嚣尘上的“前朝冤魂”流言联系起来,面色凝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堵塞了巷口。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各种离奇的解读开始滋生。 就在这片嘈杂之中,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天青色道袍的老道士。 背着手,仰头望着墙上的“天书”,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似是而非的“洞悉”光芒,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天水垂痕,木朽虫生…” 老道士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的耳中。 “这洛京的文华之地,锦绣文章堆成的气象,怕是要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喽!” “消”字,咬得略重。 立刻有胆大的学子凑过去询问: “道长,您认得这墙上的字?什么意思?是不是不祥之兆?” 老道士,正是乔装后的疯道人。 闻言,猛地转过头,那黑白异瞳直勾勾地盯着发问的学子,把对方看得心里发毛。 然后,忽然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老道我要折寿的!”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的追问和疑惑,背着手,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几下就挤出了人群。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身后一片更加茫然和猜疑的议论。 “消磨?他说的是消失的消,还是那个‘萧’?” “文气被消磨?难道是指书院近日接连出事?” “别瞎猜!一个道士的话怎能当真!” “可他说的‘天水’、‘木朽’,还有那‘消’字…总感觉意有所指啊!” 墙上的“天书”依旧诡异地存在着,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官府的差役很快赶到,试图清理,却发现那黏腻的痕迹异常顽固,用水冲刷反而使其晕开,范围更大,气味更浓。 最后不得不暂时用布幔将其围起,禁止靠近。 但“天书”和道人那翻云散雾的话语,却像一颗种子,迅速在学子士人圈中生根发芽,与之前的命案流言交织在一起,催生出更多不安的联想。 同日,傍晚时分。 位于城东勋贵聚居区域的几条幽静巷弄,平日里肃静少人,只有各府邸的下人偶尔穿行。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萧府后门轮值的一个年轻门房。 正打着哈欠准备换岗,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扑通”声,还有类似鱼尾拍打石板的“啪啪”声。 “啥动静?” 疑惑地拉开一条门缝,朝外望去。 这一看,差点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自家后门的铜制门环上,赫然挂着一条一尺来长的大鲶鱼!那鱼显然还没死透,有力的尾巴正徒劳地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发出“啪啪”的闷响。 鱼身上湿漉漉的黏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哎哟我的娘!” 门凡吓得往后一跳,心脏狂跳。 谁干的? 恶作剧? 还是某种巫蛊之术? 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用门闩将那条鲶鱼拨弄下来。 鲶鱼落地后,竟然还扭动了几下,朝着旁边一条排水沟的方向滑去。 那滑不留手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还没等他处理完这条,隔壁李尚书家后门也传来了仆役的惊叫声。 紧接着,附近好几家高门大户的后门或角门,都陆续发现了同样的情况。 门环上挂着活蹦乱跳的大鲶鱼! 一时间,这片平日里最重体面规矩的区域,竟显得有些鸡飞狗跳。 各家的管事、护院都被惊动,提着灯笼四处查看,低声议论,面色惊疑不定。 挂活鱼上门,这绝非寻常恶作剧。 “鱼?水物……挂门上?” “鲶鱼钻泥打洞,滑不留手……” “这是何意?诅咒我家族如鱼入网?还是暗指门户不紧?” “快去禀报老爷!” 而就在各家慌乱查探猜测纷纷之际,巷子口一棵大槐树的阴影下,一个穿着天青道袍的干瘦身影,正倚着树干,看得津津有味。 又是疯道人。 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豪仆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 眼见萧府那个惊魂未定的门房提着死鱼和灯笼,四下张望,似乎想找找有无可疑之人,疯道人眼珠一转,故意清了清嗓子: “游鱼入户,非福即祸,这宅子的风水‘润’得有些过分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润草木,也能泡烂根须,这‘木’根要是被泡烂了,再大的树也得倒哟!” “木”字,似是随意带出,但在“萧”字的联想下,听在有心人耳中,格外刺耳。 那萧府门房耳朵尖,立刻循声望去,只见树影下一个道士模样的身影一闪,似乎要离开。 连忙提着灯笼追过去几步,喊道: “喂!那道士!你刚才说什么?!” 疯道人回头,灯笼光映亮了他那黑白异色的瞳孔和古怪的笑容,把门房又吓了一跳。 “我说…” 疯道人故意拉长了声音,指着巷子里那些仍旧灯火惶惶的府邸: “这地方的水汽太重!小心木质家具发霉,草坪烂根!走了走了,没啥好看的!” 说完,不再停留。 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留下那门房在原地愣神,咀嚼着“水汽重”、“木烂”、“草腐”这些字眼。 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连忙转身跑回府内禀报去了。 这一夜,城东数家高门,尤其是与萧家关系密切或同属一个派系的府邸,注定难以安眠。 第二日,午后。 内城最为热闹的“聚贤茶楼”二楼,座无虚席。 茶客们品着香茗,听着台上一段寻常的侠义评书,享受着午后的闲暇。 忽然,靠近楼梯口的一张桌子旁,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老道士,“嘭”地一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杯碟乱跳! 正是疯道人。 面前摆着几个空酒壶,显然已喝了不少。 “胡说八道!纯属放屁!” 指着台上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舌头有些打结,声音却洪亮得压过了说书声: “什么一剑光寒十九州?屁!剑气是这么使的吗?软绵绵,娘们唧唧!还有那反派,死的太便宜!应该抽魂炼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满堂茶客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住了,愕然望来。 说书先生也尴尬地停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 茶楼掌柜连忙带着两个伙计上前,赔着笑脸: “这位道爷,您喝多了,要不小的扶您去后面歇歇?” “歇什么歇!道爷我没醉!” 疯道人一把推开伙计,摇摇晃晃地走到茶楼中央,瞪着一双醉眼,扫视着四周被他吸引目光的茶客,忽然捶胸顿足,做痛心疾首状: “你们啊!就知道听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知不知道真正的危机就要来了?!大祸临头,还在饮茶听书!可悲!可叹!”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觉得有趣,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被他的话勾起了一丝好奇。 “道长,有何危机啊?” 一个胆大的中年茶客笑着问。 疯道人猛地看向他,黑白异瞳在酒意下显得愈发诡异: “危机?天大的危机!道爷我昨夜观星,你们猜怎么着?” 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众人注意力更集中了,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青龙七宿,知道吧?主文运,主东方,主…木德!” 手指胡乱指着天花板,仿佛真的在看星图,“其中的角木蛟星宿,原本该熠熠生辉,护卫我玄周文脉!可昨夜晦暗不明啊!旁边还绕着一团‘潇潇’的雨气云翳,侵扰星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顿了顿,看到不少人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预言式的肃穆: “此乃天象示警!文章锦绣之地,恐怕已被蛀虫蠹空,需以浩然清流涤荡污浊,否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草’长莺飞,终遇寒霜!这洛京城怕是要有一场针对文华根基的‘肃’杀之劫啊!” “木”、“草”、“肃”,几个关键词,被巧妙地嵌入了这段看似醉后狂言的天象解读中。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各种反应。 有人嗤之以鼻: “疯道士喝多了胡吣!” 有人若有所思,低声与同伴交谈。 也有人脸色微变,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掌柜的见场面有些失控,赶紧给伙计使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把还在嚷嚷“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疯道人往楼下“请”。 疯道人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回头对着茶楼里的众人喊道: “等着瞧吧!等着瞧!道爷我的话…嗝…迟早应验!到时候你们别后悔没请道爷我多吃两只烧鸡!”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茶楼里恢复了喧嚣,但气氛已然不同。 说书先生重新开讲,却有不少茶客心不在焉,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那疯道士的“醉话”。 “角木蛟晦暗…文脉被侵?” “‘潇潇雨气’?是指阴雨连绵,还是暗指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草遇寒霜…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在说某些世家大族,树大招风?” “还有那‘肃杀之劫’,最近城里确实不太平啊…” “你们说,这疯道士是真看出了什么,还是纯粹借酒装疯,胡言乱语?” “难说,不过无风不起浪,他干嘛偏偏说这些?” “聚贤茶楼疯道士醉语示警”的消息,很快随着茶客们的离去,散播到了洛京各个角落。 三桩“异事”如同三颗带着火星的种子,迅速在洛京这片早已因疑案和流言而干燥异常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起初,人们只是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新奇谈资,惊叹于“天书”的诡异、“鱼祸”的荒唐和疯道士“醉语”的耸人听闻。 但很快,在市井坊间那些嗅觉最灵敏的“包打听”和别有用心者的有意串联解读下,一些令人不安的“共识”开始悄然形成。 矛头,渐渐指向了萧家。 “你们发现没?那道士的话,句句都藏着‘萧’家的影儿!” 酒馆里,有人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天水垂痕’,水属阴,萧字草头下带‘肃’,肃杀亦属阴水,是不是暗指萧家手段阴损,侵蚀了书院文气?” “‘游鱼入户’,鱼乃水中物,暗合‘萧’字水意。挂在高门,岂不是说萧家的‘水’已经漫溢到不该去的地方,连别人家门都要淹了?” “‘角木蛟晦暗’,木主东方,亦主仁德文华。萧家权倾朝野,把持朝政,是不是他们的气运太盛,反而压制污浊了国家的文脉龙气?” “那道士还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草遇寒霜’,这不就是在说萧家如今权势滔天,就像那最高的树,最茂盛的草,已经招了天妒人怨,要遭劫难了吗?” “连着三件怪事,哪有这么巧?肯定是上天借疯道人之口,在警告萧家!” 这种联想和解读,如同瘟疫般扩散。 萧家这些年势力膨胀,触角伸及朝堂、军伍、商贾乃至文教,固然权势熏天,但也暗中积怨无数。 那些被排挤的官员、竞争的世家、利益受损的商贾,乃至一些秉持正统、厌恶外戚专权的清流士人,此刻都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和攻击的由头。 于是传言开始升级,从最初的猜测联想,渐渐演变成言之凿凿的“指控”。 核心论调越来越清晰: 萧家根基已乱,气数将衰,近日种种异象,皆是上天降下的警告与惩罚! 理由也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萧家这些年手伸得太长,朝中六部、地方州府、军中要害,哪里没有萧家的人或影子? 俨然已是“萧氏朝廷”。 萧家子弟骄横跋扈,侵占田产,垄断商路,欺压良善,怨声载道,已失人和。 萧家作为后族,本应谨守臣节,辅佐君王。 如今却处处以皇亲国戚自居,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皇室之上的势头,这已然动了玄周的根本。 玄周姓明,不姓萧! 国之龙脉,承载天命,岂容外姓权臣长久侵蚀混淆?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到最后,甚至连街头巷尾追逐嬉戏的孩童口中,都开始传唱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新鲜童谣。 童谣节奏简单,朗朗上口,却字字如刀: “东市瓦,西市砖,垒起高台不见天。” “草头王,水中蛟,搅得文曲星摇摇。” “风来了,雨潇潇,大树小草一起凋!” “明晃晃,日月照,真假龙鳞看分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童天真无邪的吟唱声,回荡在洛京的大街小巷,却让无数听闻的萧家门人、姻亲、乃至只是与萧家有些来往的官员富户,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童谣最容易传播,也最难以追查源头,其蕴含的恶意和尖锐的指向性,比任何正式的弹劾奏章都更令人心惊。 这已不仅仅是市井流言,而是一场针对萧家政治声望和合法性的舆论风暴! 而萧府之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下人们行走间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喧哗,唯恐触怒主家。 萧肃次辅虽然依旧每日上朝处理公务,脸色却比往日阴沉了十分,回府后常常独坐书房,直至深夜。 府中幕僚清客们更是绞尽脑汁,分析局势,商议对策。 但面对这种看似荒诞无稽却又直指核心且传播极广的“天谴”传言,寻常的辟谣手段似乎都难以奏效。 弄不好,反而容易落下欲盖弥彰的口实。 萧文远等年轻子弟,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他们何时受过这等污蔑和诅咒? 若非被家中长辈严厉约束,早就要带人出去揪出散播谣言者,狠狠惩治了。 而萧家的困境在于其“臣”的身份。 作为臣子,尤其是外戚权臣,有些事情是“能做,不能说”的潜规则。 扩张势力,安插亲信,攫取利益,只要不过分触及皇权底线,皇帝或许可以为了后宫稳定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一部分。 这是权力游戏的灰色地带。 但一旦这些事情被摆到明面上,被冠以动摇国本招致天谴的可怕名头,形成汹汹舆论,那就完全不同了。 皇帝可以容忍一个有权势的萧家,但绝不能容忍一个“被天下人认为正在危害玄周国运,甚至招致上天不满的萧家! 天意即民意,至少在表面上必须如此。 当“上天警告萧家”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街知巷闻时,皇帝就不得不对此做出反应。 哪怕他内心未必全信,哪怕他知道背后可能有推手,但为了安抚人心,彰显“天命在我”,也必须有所表示。 轻则申饬,削减权柄,冷落萧家子弟… 重则… 谁也不敢想。 这就是舆论的杀人刀,不见血,却足以伤筋动骨,甚至动摇家族根基。 “查!给我狠狠地查!” 萧府书房内,萧肃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对着心腹幕僚低吼,“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还有那些童谣的源头!一定要揪出来!” 幕僚们连声应诺,额头见汗。 他们知道,这次萧家是真的遇到了大麻烦。 对手没有在朝堂上正面攻击,也没有动用武力,而是选择了最阴险也最难防范的方式。 利用民间最朴素的天命观和积压的不满情绪,编织出一张“天谴”的大网,将萧家罩了进去。 这张网看似脆弱可笑,可却恰好卡在了萧家作为“权臣”最尴尬也最无法强力挣脱的位置上。 如今,整个洛京的目光,似乎都隐晦地投向了萧家。 审视、猜忌、幸灾乐祸,或是冰冷的等待。 他们在看,萧家如何应对这“上天”的警告。 他们更在等,看那至高无上的“天听”,最终会如何裁决。 第128章 明暗交契 城东高门的“鱼祸”余波未平,聚贤茶楼疯道士的“醉语”仍在街头巷尾发酵,书院墙上的“天书”已被厚重的布幔层层遮起,官差们还在为那黏腻顽固的痕迹头疼不已。 而这一切“异事”的始作俑者之一,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猫儿巷小院的破藤椅上,和另一个“始作俑者”没心没肺地斗着嘴。 疯道人又换回了那身油渍麻花看不出本色的破旧道袍,似乎那身勉强浆洗过的天青色道袍让他浑身不自在。 摇着破蒲扇,斜眼看着旁边同样瘫着的潇沉,嘴里啧啧有声: “小死孩儿,你这招借刀杀人……哦不,是借‘天’骂人,玩得挺溜啊。现在满大街都在说萧家要遭天谴,连三岁娃娃都会唱那劳什子童谣了,道爷我这两天走在街上,都感觉有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会是认出我来了吧?” 潇沉闭着眼,享受着午后树荫下难得的凉爽,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道: “认出来又如何?你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说些神神叨叨的疯话,谁能把你怎么样?就算萧家知道是你干的,他们敢动你吗?动了你,岂不是坐实了‘做贼心虚’、‘意图掩盖天谴’?现在啊,他们巴不得你消失得无声无息,或者干脆就是个纯粹的疯子…” “嘿!你个小死孩儿,利用完道爷,还咒我消失?” 疯道人瞪眼,蒲扇拍得啪啪响: “两个月房钱!福瑞轩!别忘了!道爷我可是担了风险的!” “放心,忘不了…” 潇沉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你这风险担得值,至少现在没人再整天盯着我什么时候去审林初阳,放不放王豹了,都忙着琢磨天书鱼祸和童谣呢,清净…” “清净?” 疯道人嗤笑,“我看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萧家那老狐狸和小狐狸能咽下这口气?指不定在憋什么坏呢…” “那就让他们憋着…” 潇沉重新闭上眼睛,“水越浑,底下藏着的鱼才越容易自己蹦出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直到对面茶馆的灯笼亮起,说书人那温润平和的嗓音准时响起。 今天说的依旧是某个前朝名臣的轶事,四平八稳,绝不涉及时政半分。 潇沉立刻安静下来,仿佛真的被故事吸引。 疯道人也不再聒噪,只是摇着扇子,黑白异色的眼睛望着茶馆方向,偶尔撇撇嘴,不知是在点评故事,还是在琢磨别的。 一场书听完,夜色已深。 史先生鞠躬下台,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潇沉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疯道人也跟着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晃悠着走回他那间西边的破败下屋,“砰”地关上门,震天响的鼾声很快传出。 潇沉回到正房,却没有立刻躺下。 吹熄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空中,一弯残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庭院,在地上投下窗棂和树枝斑驳的影子。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入,驱散屋内的闷热。 潇沉倚在窗边,仰头望着那弯冷月,眼神有些放空。 月光落在苍白的脸上,映照出那双深黑色眼眸中微微闪烁的光点。 翌日,依旧是日上三竿。 石桌上的早餐准时出现,花样翻新,依旧精致。 疯道人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点评几句“今天的汤不如昨天的鲜”。 饭后,更衣,悬刀,出门。 玄天鉴衙门口,人群依旧。 经过几日的锻炼,那些要求放人、要求破案、质疑潇沉的声音似乎已经成了固定的背景音,甚至有些人脸上都带上了疲惫和麻木,但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 潇沉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躲过几声有气无力的质问,滋溜一下闪进侧门,将喧嚣关在门外。 门内,孙三已经候着了,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大人,您来了…” 孙三上前行礼。 “嗯…” 潇沉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今天还‘审’吗?” 孙三压低声音问着。 潇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点了点头,声音含糊: “审,为什么不审?流程总要走完,把人带上来吧…” “是…” 孙三应声,快步去安排。 不多时,问询堂内,林初阳再次被带了上来。 几日不见,这位曦光圣殿的天之骄子,外表依旧光鲜,月白绣金袍服纤尘不染,发髻一丝不乱。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烦躁疲惫,以及被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连续数日的“晾晒”和近乎羞辱的“审问”,已经将他所有的耐心磨损到了临界点。 潇沉则慢悠悠地踱到上首案后,没有正襟危坐,而是歪歪扭扭地往那把高背椅里一瘫。 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林初阳身上,仿佛在看一件不太感兴趣的摆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堂内一片寂静。 孙三和另外两名镜卫屏息凝神,看着上方那位仿佛随时会睡着的大人,又看看下方那位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林公子,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按照前几日的“流程”,接下来潇沉大概会随口问一句“交不交代”。 或者干脆不问,直接挥挥手让人把林初阳带下去,然后他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林初阳显然也预见到了这个结果。 胸膛微微起伏,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就在潇沉似乎又要例行公事般地开口或挥手时—— “潇沉!” 林初阳猛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你今天若是还敢像前几次那样,问都不问清楚就走…” 顿了顿,周身那淡金色的光晕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 “我林初阳对天发誓,哪怕拼着这条性命不要,哪怕事后被神庭严惩、被天下人唾骂,今日也定要与你斗到底!”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疯狂。 显然,这位心高气傲的天才已经被潇沉那猫戏老鼠般的态度彻底逼到了绝境,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肯再受这等屈辱! 堂内温度骤降。 孙三等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紧张地看向潇沉,又戒备地盯着林初阳。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潇沉再敢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事,这位被激怒的曦光圣子,真的会不顾一切地动手! 而那股神秘的恐怖威压是否还会出现,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歪在椅子上的潇沉,眉毛向上挑了一下。 然后,脸上懒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惊讶。 “呦呵?” 潇沉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林初阳身上,语气带着点夸张: “威胁朝廷命官?”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话,摇了摇头,随即脸色一板,声音陡然转厉: “来人啊——!” “!!!” 孙三等人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又要来了?! 林初阳眼中厉色更盛,周身金光暴涨,眼看就要爆发! 然而,潇沉那声“来人啊”喊出口后,后半句“把他给我拿下”或者“罪加一等”之类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没有立刻接上。 只是看着林初阳,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和决绝,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林初阳被他这戛然而止的呼喝弄得气息一滞,凝聚的力量都微微一松,有些错愕地瞪着潇沉。 “你——!” 林初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潇沉却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情真意切,仿佛充满了无奈和委屈。 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但不再是瘫软的姿态,而是带着点疲惫的正坐。 看向林初阳,开口道: “林公子,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伤人心了…” “?” 林初阳和孙三等人都是满头问号。 潇沉继续说道,语气竟然带上了推心置腹的“诚恳”: “咱们第一次在清源茶馆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只要你好好配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交代清楚,证明那‘曦光佩’确实不是赵活所偷,或者中间有什么误会,咱们把误会解开,你何至于在这儿一等就是这么多天?” 顿了顿,脸上那委屈的神色更浓了,甚至伸出手指,虚点着空气,像是在细数自己的“辛劳”: “我天天在外面东奔西跑,查那几桩要命的书院案子,脑袋都快想破了,每天还要挤出宝贵的时间专门过来处理你这档子事儿,问问你的想法,看看有没有进展,我容易吗我?你以为我想天天这么折腾?”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配上那张苍白中带着倦意的脸,若不是孙三等人天天亲眼看着他睡到日上三竿,点卯溜号,听书逛街的“辛劳”日常,差点就要信了! 孙三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脸颊有些发烫。 大人啊大人,您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您那叫“挤出宝贵时间”? 您那叫“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吧? 还有“东奔西跑查案”… 您老人家大部分时间是在街上“闲逛”吧? 林初阳也被潇沉这番厚颜无耻的“诉苦”给震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明明是自己被无故扣押,怎么到了对方嘴里,反而成了他潇辰日理万机,为自己操碎了心? 潇沉似乎没看到众人古怪的脸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 见林初阳不说话,趁热打铁: “林公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玄天鉴规矩来评判,若真是误会,咱们当场说开,握手言和,我立刻恭送你出去,绝无二话!若其中另有隐情,比如有人陷害,或者别有用心之人挑拨,那咱们就更得一查到底!必须给林公子你,也给神庭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得掷地有声,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 说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了旁边的孙三一眼,责怪道: “孙三!你怎么回事?林公子是来配合我们调查案情的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一直站着?一点规矩都不懂!还不赶紧给林公子看座!” 孙三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吩咐弄得一愣,但反应极快,瞬间明白了潇沉的意图。 这是要“安抚”加“给台阶”了。 连忙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连连躬身: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是卑职疏忽了!林公子恕罪,卑职这就去搬椅子!” 说着,小跑着到堂侧,搬来一把结实的椅子,放在林初阳身侧,还殷勤地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公子,您请坐。” 林初阳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看一脸“诚恳”的潇沉和“殷勤”的孙三,脸色变幻不定。 心中怒气未消,但潇沉突然转变的态度和给出的“台阶”,又让他犹豫。 站着确实显得僵持,可坐下似乎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受现状”和“配合”。 最终,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但身体依旧挺直,并未坐下。 不过,那紧绷的气势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 潇沉见状,嘿嘿一笑,也不强求。 自己也从案后站了起来,走出来靠在宽大的黑木案几边缘。 姿态放松,拉近了与林初阳的距离。 “林公子,关于‘曦光佩’丢失一事…” 潇沉开口,语气乐观,“我之前仔细问过受伤的赵活,也复核了当时在场的几位同僚的证词,并调阅了最初的现场记录,赵活坚称,他从未见过、更未拿过林公子的玉佩。这一点,当时在场的几位玄天鉴镜卫均可作证,而事后我们对赵活本人以及茶馆相关区域进行了彻底的搜查,确实未曾发现那枚‘曦光佩’,详细的询问笔录和搜查记录,都已归档,林公子若是心存疑虑,随时可以查阅核实…” 这番话,听起来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仿佛一切程序公正,证据确凿。 然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门道”。 第一,证人是玄天鉴的自己人,证词真实性全凭潇沉一张嘴。 第二,所谓“围观百姓”的证词? 谁敢来玄天鉴作证指认神庭弟子诬陷? 更何况当时场面混乱,谁能说得清? 第三,记录? 那更是玄天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潇沉这番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我说没偷,就是没偷。 我说查无实据,就是查无实据。 证据和解释权,在我手里。 你若不服,不认这个结论,那就只能继续在这里“配合调查”。 林初阳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胸中怒气再次翻腾,但看着潇沉那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表情,再看看周围严阵以待的镜卫,想起这几日被困在此处的憋闷和暗处可能存在的恐怖强者…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权衡利弊的理智,最终压过了冲动。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有人能轻而易举把自己捞出去,自己也不会被晾在这里这么多天。 萧文远的“暂且忍耐”或许有其深意,但眼下的困境,似乎只能靠自己妥协才能解开。 潇沉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初阳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犹豫和挣扎。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立刻开口,语气变得更加“善解人意”和“通情达理”: “当然,林公子,我始终相信这很可能是一场误会,或许…” 故作沉思状,“或许是林公子你一时心急,记错了地方?又或者那珍贵的‘曦光佩’其实并未丢失,只是不小心遗落在住处或其他地方了?要不林公子你回去之后再仔细找找看?” 这话,已经是在赤裸裸地递台阶了。 只要林初阳顺着这个台阶下,承认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或“忘带了”,那么“盗窃”的指控就不成立,冲突的性质就变成了“误会引发的争执”。 林初阳脸色变幻,内心剧烈挣扎。 承认自己“记错了”,无疑等于当众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诬陷了那个小小的镜卫,这对他高傲的自尊是极大的打击。 但若是不认… 难道真要一直被关在这玄天鉴,像个犯人一样被这个潇沉每天“审问”戏耍? 权衡再三,尤其是想到离开此地的迫切,以及出去之后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最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或许,是忘在别处了…” 声音低不可闻,但在这寂静的堂内,却清晰无比。 潇沉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一拍手: “这不就结了嘛!我就说肯定是误会!林公子你若是早这么说,咱们当初在清源茶馆也就没必要起那点儿小小的摩擦了,对不对?” 小摩擦… 孙三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大人,您管那调动上百人,震动全城的冲突叫“小摩擦”? 林初阳脸色铁青,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潇沉。 潇沉也不在意,转身踱回案后,重新坐下。 这一次,坐得端正了些。 拿起那方作为惊堂木用的镇纸,轻轻在案面上一拍。 “记!” 旁边一直沉默的书记官立刻提笔蘸墨,凝神待命。 潇沉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经查,玄天鉴镜卫赵活与天光神庭曦光圣殿弟子林初阳,于日前在清源茶馆因琐事产生误会,引发争执,现双方均已澄清,所谓‘曦光佩’失窃一事,实属林初阳记忆有误,乃误会一场…” 顿了顿,看向林初阳,继续道: “然,林初阳在误会未明之时出手伤人,致使玄天鉴镜卫赵活重伤,事实清楚,虽事出有因,但袭击朝廷命官,触犯律例,依律,应监禁七日,以儆效尤…” 听到“监禁七日”,林初阳眉头一皱。 潇沉话锋立刻一转: “但念在林初阳已被玄天鉴问询多日,羁押时间已足,且其已认识到错误,态度尚可,故不再另行加处监禁之罚…” 林初阳眉头稍松。 然而潇沉下一句话,又让他心头一紧。 “不过…” 潇沉语气加重,“赵活伤势沉重,经医官诊治,恐会留下痼疾,影响日后生涯,此事虽因误会而起,但后果确系林初阳造成,为弥补赵活损失,抚慰其身心,本官裁定,由林初阳赔偿赵活汤药费、抚恤金等,共计纹银三千两…” 三千两! 这个数字让孙三都暗暗咋舌。 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赵活那样的家庭富足地生活许多年,甚至置办一份不错的产业了。 潇沉说完赔偿数额,还特意朝着林初阳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似乎在“征求”对方意见。 但根本没给林初阳开口质疑或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上述赔偿,需尽快赔付至玄天鉴,由本官转交赵活,林初阳,你可有异议?” 林初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极其僵硬地摇了摇头。 “既无异议…” 潇沉再次一拍镇纸,声音清朗,“此案就此了结!即刻释放林初阳!” “结案”二字落下,给这场牵动多方视线的风波,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略显怪异的句号。 潇沉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绕过案几走到堂中,对着林初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 “林公子,误会澄清,案子已结,我送送你…” 林初阳看着潇沉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屈辱、憋闷、一丝解脱,还有深深的不甘和忌惮。 他明明可以轻易捏死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仵作,但此刻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对方身后那若隐若现的支撑,以及这几日展现出的难以捉摸的行事风格,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迈步向问询堂外走去。 潇沉落后半步,陪同在侧。 两人刚走出问询堂,来到通往衙门正门的回廊上,迎面便见一队人簇拥着一位气度雍容华贵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身着杏黄色常服,上绣四爪蟒纹,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天生贵胄的从容与温和,正是明瑾。 潇沉眼神微动,脚步不停,脸上已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快步迎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下官潇沉,参见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玄天鉴这小地方来了?” 语气热情,姿态放得很低。 明瑾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扫过潇沉,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的林初阳,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虚扶了一下: “潇鉴师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正好路过附近,想起前几日清源茶馆那场风波,心中记挂,便顺道过来看看,事情可是解决了?” 问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顺道和记挂。 潇沉直起身,笑容满面,指着身后的林初阳道: “托殿下的福,刚刚已经查清楚了,纯属一场误会,林公子记错了玉佩去向,赵活也确实未曾拿取,下官已当堂结案,林公子这便可以离开了…” 绝口不提赔偿和“袭击朝廷命官”的裁定,只强调“误会”和“结案”。 明瑾闻言,脸上笑容加深,看向林初阳,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怀: “原来如此。既是误会,解开便好,初阳啊,年轻人火气盛,以后行事还需更稳重些才是…” 林初阳面对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尤其是其背后代表的萧家势力,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关怀,初阳谨记…” 明瑾点点头,又转向潇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叹了口气道: “潇鉴师办案神速,化解误会,本王甚慰,不过还有一事,本王本不想多问,奈何手下一些人总是聒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看着潇沉: “听说,那日冲突之后,京营南城巡防司的王豹校尉及其麾下一些军士,也被带到了玄天鉴?此事……是否其中也有什么误会?本王并非干涉玄天鉴办案,只是这京中治安,毕竟还需京营将士出力,若是长久羁押,恐怕…”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王豹等人,也该放了。 潇沉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极度惊讶和恍然的表情,转头看向一直跟在旁边的孙三,语气带着“责怪”: “孙三!我那天不是交代过你,王统领他们只是带回来核实一下情况,做个笔录,记录清楚当日冲突原委和他们赶到后的所见所行之后,若无其他问题便礼送他们回去吗?怎么回事?这都过去几天了?!” 孙三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甩锅”和“戏精”附体弄得一愣,但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领会了潇沉的意图。 脸上立刻堆起万分愧疚和惶恐的表情,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大人!大人恕罪啊!您那天确实是这么吩咐的!卑职也仔细记录完了,王统领他们都很配合,卑职本想着第二天一早就恭送各位军爷回去,可……可手头正好又接到别的紧急差事,是城西一桩失窃案,忙得脚不沾地,一转头就把这事儿……就给忙忘了!卑职该死!卑职糊涂!”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因为工作繁忙而犯下了天大的疏忽。 潇沉听着,面色“沉痛”,指着孙三,对二皇子道: “殿下您看,就是这些不中用的手下!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整日丢三落四!回头下官定要好好整顿!” 说罢,厉声对孙三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王统领他们都请出来,赔礼道歉,恭送回去!若是王统领他们有半分不满,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卑职这就去!这就去!” 孙三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然后一溜小跑着朝大牢方向奔去,那背影看起来充满了“将功补过”的急切。 潇沉这才转过身,对着明瑾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歉然”: “殿下,实在是下官御下不严,让手下人出了这等纰漏,耽误了王统领等人的公务,也劳烦殿下亲自过问,下官一定严加管教!待王统领出来,下官亲自向他赔罪!辛苦殿下为这点小事跑一趟,实在罪过…” 明瑾将潇沉和孙三这一唱一和的“双簧”尽收眼底,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演戏,但潇沉给出了完美的台阶和解释,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他没必要在此刻戳穿深究。 “呵呵,无妨,无妨…” 明瑾笑着摆摆手,“既然是手下人一时忙碌疏忽,说开便好,京营与玄天鉴同朝为官,都是为朝廷效力,些许小误会解开了就是,潇鉴师不必过于自责…” 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殿下宽宏,下官感激不尽…” 明瑾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林初阳,温和道: “初阳,既然事了,便随本王一同出去吧,你离家数日,家中长辈想必也挂念了…” 林初阳连忙应道: “是,多谢殿下…” 明瑾又对潇沉道: “潇鉴师忙于查案,本王就不多打扰了,那几桩书院学子的事还望潇鉴师多多费心,早日查明真相,以安人心…”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潇沉肃然应道。 “好,那本王就先走了…” 明瑾说罢,对着潇沉微微颔首,便带着随从,与林初阳一同,朝着玄天鉴大门方向走去。 潇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最终,只剩下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 第129章 棋局已动 离玄天鉴两条街的“望月楼”,二楼临窗雅间。 窗棂半开,恰好能看见玄天鉴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程万里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常服在渐暗的天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身后半步处,依旧是那布袍老者,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慢条斯理地用小铜壶煮着茶。 茶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晕开一丝清苦。 “他真把林初阳放了…” 老者开口,声音温和缓慢。 “二皇子亲自出面,总要给个面子…” 程万里淡淡道,依旧望着窗外。 老者将一杯茶推至桌案对面: “是给二皇子面子,还是本来就想放?” 程万里终于转过身,在老者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 窗外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远处天际有闪电劈开云层。 “你怎么看这几天的动静?” 程万里问。 老者啜了口茶,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茶香,又像是在斟酌字句。 半晌,才缓缓道: “动静?何止是动静,那小子用一根竹竿,把这潭死水搅得底朝天…” 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乱拳…” 程万里道。 “是乱拳…” 老者点头,眼里却有了笑意,“可乱拳打倒了老师傅,这洛京城规矩太多了,多得让人动弹不得,四条人命,按规矩查,查云家?查萧家?都是死路…” “所以他不按规矩来…” 程万里道。 “按规矩来,这潭水就永远是一潭死水…” 窗外开始落下零星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者倒了杯茶,开口道: “他不仅搅水,他还拉人下水…” 笑了笑,继续道: “他查不出,但有人能查的出,现在萧家不得不下场了…” 程万里听着,开口道: “你说他这是借刀杀人,还是病急乱投医呢…” 老者闻言,笑意收敛了些。 “那就要看萧家干不干净了…” 程万里看向窗外,雨已经下起来了,连成一片雨幕。 “你觉得他知道吗?” 老者想了想,摇头: “说不准,这小子心思太深,我看不透…” “他有自己的目的…” 程万里道。 “而且目的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大…” 老者喝了口茶,“老许是个直肠子,认死理,不然当年也不会……所以他这些手段是跟谁学的?” 看向程万里,意味深长: “倒像是你教出来的…” 程万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我没教过他…” “所以这才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 老者轻叹一声,“无师自通?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窗棂。 良久,看向程万里,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底气是什么呢?” 程万里依旧望着玄天鉴的方向,久久不语。 雨幕中,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大门内走出,撑起一把油纸伞,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 老者也看到了那个身影,等着程万里的回答。 但程万里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来洛京,为的是什么呢?” 洛水边。 “不系舟”三楼最里间的书房,窗子开着,能看见河上烟雨朦胧。 红姑娘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瞳孔映着窗外的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侍女垂手立在书案前,正低声汇报: “林初阳午后已离开玄天鉴,是二皇子亲自去接的,听守在附近的伙计说,出来时脸色铁青,上马车时差点摔了一跤,天光神庭那边还没动静,但沐晓月姑娘下午去了趟萧府…” 红姑娘“嗯”了一声,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划过。 侍女继续道: “道人还没找到,萧家动用了城防司的人手,全城搜查,但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另外,市井里那些童谣传得更厉害了,连西城贫民窟的孩子都在唱…” “萧肃什么反应?” “据说今日早朝后,萧次辅在值房发了好大的火…” 侍女低声道,“二皇子去玄天鉴前,先去了趟萧府,应该是去安抚,但似乎没什么用,萧家几个旁支子弟今天在酒楼议论此事,被羽林卫的人当街带走,说是‘妖言惑众’…” 浣姑娘嘴角微微上扬,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更添了几分生动。 放下账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雨景。 河上,几艘画舫在雨中缓缓而行,船头挂着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诗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忽然问。 侍女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回姑娘,都是按前两年的规矩办的,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场地布置也差不多了,受邀的学子名册在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前一步,将一本烫金名册放在书案上。 红姑娘没有去翻,只是淡淡道: “今年的最终奖赏,先不要公布…” 侍女愣住了: “姑娘,这…” 往年不系舟的“揽月诗会”,之所以能吸引洛京大半才子,除了诗会本身的雅致和与会者的身份,最重要的就是最终的奖赏。 那奖赏往往极其珍贵。 前年是一幅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去年是一方产自昆仑山巅的暖玉砚台。 奖赏是什么,通常会在诗会开始前半个月就公布出去,引得学子们争相准备。 “为何要暂缓公布?” 侍女不解,“往年这最后的奖赏最是吸引人,也是重头戏,许多学子都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红姑娘转过头,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期待,又像是玩味。 “因为…” 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怕被土匪抢去…” 侍女更迷惑了:“土匪?洛京城内哪来的土匪?就算有,谁敢抢我们不系舟的东西?” 红姑娘却没有解释,只是望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轻声道: “你不懂,有些土匪看着文文弱弱,病病殃殃,可抢起东西来比谁都狠…” 侍女似懂非懂,但还是应道: “那……奖赏要何时公布?” “诗会当天…” “对了…” 她忽然问,“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侍女知道“他”指的是谁,答道: “从玄天鉴出来后,先回了一趟住处,待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换了身衣裳去了一趟西市的‘回春堂’,抓了几副药,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 “抓药?” 红姑娘挑眉,“病了?” “不像…” 侍女道,“抓的都是些安神补气血的药,剂量不大,另外还买了一罐蜜饯。” 红姑娘笑了: “蜜饯?” “是,回春堂隔壁就是蜜饯铺子,顺手买的…” 侍女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还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便宜了五个铜板…” “倒像是他会做的事…” 红姑娘轻声道。 “真是…” 轻声自语,“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城南,赵活家。 潇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小莲的声音: “谁呀?” “是我。” 门很快开了,小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手里还拿着针线,看样子是在缝补衣物。 见到潇沉,眼睛一亮: “潇公子?快进来,外头雨大…” 潇沉进了院子,小莲朝屋里喊: “赵大哥,潇公子来了!” 赵活从屋里走出来,见到潇沉,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快进屋坐…” 小莲麻利地倒了碗热水递给潇沉: “喝点儿暖暖身子…” “谢了…” 潇沉接过,在桌边坐下。 赵活在对面坐下,小莲则继续坐在窗边做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眼里带着温婉的笑意。 “伤怎么样了?” 潇沉问。 赵活活动了一下肩膀: “好多了…” “多歇歇…” 潇沉拿出包裹放在桌上: “回春堂配的伤药,外敷的,比玄天鉴发的好用…” 赵活愣了愣,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那儿还有——” “让你拿着就拿着…” 潇沉打断他,“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赵活这才收下,道了谢。 潇沉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样卤味,猪耳朵、豆干、花生米,还有半只烧鸡。 蜜饯也在里面,拿起扔给了小莲。 然后把东西往桌上一推: “晚饭还没吃吧?一起。” “这…” 赵活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潇沉已经开始动手撕烧鸡了。 小莲抿嘴笑了笑,起身去拿了碗筷和酒。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最普通的米酒,但温热过后,在雨夜里喝正好。 三人围桌坐下,赵活给潇沉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小莲不喝酒,只盛了碗饭,安静地吃着。 潇沉也不喝酒,看得小莲以为他看不上。 赵活嘿嘿笑了两声,问道: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玄天鉴那边没事吧?” 潇沉夹了块猪耳朵,嚼了几下才道: “暂时没事了,林初阳放了…” 赵活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放了?” “嗯,二皇子亲自来捞的人…” 潇沉说得轻描淡写。 赵活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那……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潇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呢?” 赵活想了想,老实道: “我不知道,按说他吃了那么大的亏,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可是二皇子都出面了,他要是再闹,岂不是不给二皇子面子?” “说得不错,这几天养伤也连带养脑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活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三人吃着吃着,话题渐渐轻松起来。 潇沉问起赵活和小莲的婚事,赵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定日子呢,我想着等秋后吧,那时候天凉快,办酒席也舒服…” 小莲低着头,脸颊微红。 “聘礼准备好了?” 潇沉问。 赵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还差一些,我这些年攒的银子差不多够了。就是酒席可能办不了太体面…”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 “告诉你个好消息…” “啥?” 赵活抬头。 “我从林初阳那儿坑了三千两…” 潇沉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等钱到了,就给你送来…” 赵活愣住了。 三… 三千两? 赵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在玄天鉴当镜卫,一个月的俸禄是八两银子,已经算不错的收入了。 三千两,那是他三十多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目。 赵活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 潇沉挑眉。 赵活看着潇沉,确定他不是在说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千两,足够他在洛京买一处不错的宅子,办一场体面的婚事,还能省下不少做小买卖的本钱。 他不是爱财的人,但… 小莲是个好姑娘,不嫌他穷,不嫌他傻,愿意跟着他过苦日子。 可是赵活知道,哪个姑娘不想风风光光地嫁人? 不想住干净宽敞的屋子? 不想过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能忍受粗茶淡饭,但他不想让小莲跟着他一起忍受。 可这钱,总觉着有些不踏实… 赵活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潇沉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要?” “那是你的钱…” 赵活说。 “是林初阳赔的钱…” 潇沉纠正道,“而且本来就是因为打伤了你他才赔的,这钱就该是你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潇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你就收着,拿着这钱买处好宅子,办场风光的婚礼,让小莲姑娘风风光光地嫁给你,剩下的留着好好过日子…” 赵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里的湿意涌出来。 小莲站起身,走到赵活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然后转向潇沉,深深行了一礼: “谢潇公子大恩…” 潇沉摆摆手: “别这么见外,赵活是我兄弟,应该的…” 他就喜欢赵活这一点。 实诚,不虚伪。 想要就是想要,感激就是感激,不会假惺惺地推脱,也不会贪婪无度。 “行了,别哭了,大男人的…” 给赵活倒了一碗酒,“喝酒…” 雨还在下,屋里的烛火温暖明亮。 喝到后来,赵活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说起小时候在乡下放牛,说起刚进玄天鉴时的忐忑,说起第一次见到小莲时的心动… 潇沉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绵长的曲子。 夜深,潇沉起身告辞。 赵活要送他,被按了回去: “好好歇着,伤还没好利索呢…” 小莲送潇沉到门口。 “潇公子慢走…” 潇沉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幕。 走出胡同,回头看了一眼。 赵活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光在雨夜里格外温暖。 继续往前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想起刚才赵活和小莲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挺好的。 这洛京城太大,太冷,能有这么一处温暖的地方,挺好。 …… 第130章 夜归猫儿巷 潇沉撑着伞回到猫儿巷时,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的积水映着零星的灯火,坑坑洼洼的路面像是碎裂的镜子。 推开院门,院子里安静得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抬眼望去,看见下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疯道人。 老道没披外袍,只穿着那件阴阳道袍,盘腿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在夜色中泛着灰白的光。 肩头微微耸动,似乎正在低语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梦呓,又像是诵经。 潇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见过疯道人这个样子,不止一次。 绝大多数时候,这老道虽然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但至少神志是清醒的。 他会耍赖,会讨价还价,会装可怜,会突然说出几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谶言。 但偶尔,就像现在这样,会陷入一种完全脱离现实的状态。 坐在那里,对着空气说话,或者只是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眼睛里的光都散了。 潇沉观察过几次。 只要开口说话,不是喊他,而是说一句完整的话,比如“吃饭了”,或者“明天要去哪里”,老道就会像突然从梦里醒来一样。 转过头,露出那副惯常的惫懒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失神的人根本不是他。 而且事后问起,他不记得。 就是不知道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潇沉站在院门口,看着老道的身影。 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老家伙绝对不简单。 潇沉从一开始就知道。 能随口说出“洛京三异”这种话,能在一夜之间让童谣传遍全城,能躲过萧家全城搜捕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疯子? 但他不在意。 或者说,他不在意疯道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至少现在不在意。 这老道虽然麻烦,虽然赖着不走,虽然时不时发疯,但至少,他能说话。 在洛京这座城里,能说话的人太少了。 林之一走了,赵活有自己的生活,玄天鉴的同僚们要么忌惮,要么嫉妒,要么想利用。 只有疯道人,可以毫无顾忌地斗嘴,可以一起坐在茶馆听史留真说书,可以在院子里下盘棋,虽然十盘有九盘都是老道耍赖。 但有个能说话的人,还是不错的。 潇沉想着,抬脚走进院子。 脚步声很轻,但疯道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肩膀的耸动停了下来。 潇沉走到主屋门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没有回头看疯道人,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听见下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疯道人伸懒腰时骨骼发出的脆响,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哈欠。 “回来了?” 疯道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潇沉在屋里应了一声: “嗯…” “酒味…” 疯道人在门外抽了抽鼻子,“喝了点?好事啊,年轻人就该喝点酒,不然整天死气沉沉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酒是赵活喝的。 潇沉没理他,脱了外袍挂在架子上。 疯道人又在门外说了几句闲话,见潇沉不搭腔,也觉无趣,打着哈欠睡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潇沉吹熄了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种种。 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窗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格子。 躺着没动,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有扫地声,哗啦哗啦的,一听就是疯道人在装模作样。 还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应该是停在老槐树上的麻雀。 又躺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潇沉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穿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疯道人正拿着把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见到潇沉出来,他咧嘴一笑: “哟,醒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潇沉没理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 冷水刺激着脸颊,彻底清醒过来。 “送饭的!” 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疯道人屁颠屁颠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手里提着个三层的大食盒。 小厮把食盒递给疯道人,就转身走了。 疯道人提着食盒回来,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打开。 第一层是四个菜: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酱爆鸭脯、蒜蓉青菜。 第二层是一大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第三层是米饭和两碟点心。 “啧啧啧…” 疯道人搓着手,“丰盛,真丰盛…” 两人坐下吃饭。 疯道人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真好吃,就是这个汤要是再浓一点就好了,哎,这个狮子头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吃得慢,但也不少。 吃完饭,疯道人摸着肚子靠在椅子上,一脸满足: “要是晚上还能有这么一顿,那就更好了…” 潇沉白了他一眼: “想得美…”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声音。 疯道人和潇沉同时看向院门。 萧文远。 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轻甲的侍卫,一左一右站着,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 见到潇沉,萧文远微微一笑,抱拳道: “潇公子,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潇沉起身前去开门,客气道: “萧将军请进…” 萧文远示意两个侍卫在门外等候,自己一个人走了进来。 进院后,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石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碟,还有坐在那里剔牙的疯道人,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位是…” 萧文远看向疯道人。 “一个借住的朋友…” 潇沉淡淡道,“萧将军请坐…” 萧文远在石桌旁坐下,潇沉坐在他对面。 疯道人见状,识趣地站起身: “你们聊,我回屋睡个午觉…” 说完就溜进了下屋,还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潇沉和萧文远两人。 萧文远看着潇沉,笑道: “早就听闻潇公子的院子别具一格,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潇沉尴尬一下,开口道: “萧将军说笑了,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出来。 萧文远也不意外,依然保持着笑容: “确实有事,不过,不妨先喝杯茶?” 潇沉起身去屋里倒了杯茶出来,放在萧文远面前。 萧文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缓缓道: “潇公子最近不是在查云逸风还有砺锋书院的几个寒门学子的案子吗…” “是…” 潇沉点头,“萧将军有线索?” 萧文远放下茶杯,看向潇沉,开口道: “说来也巧了,我这几天处理家里的一些事务,刚好发现了一点儿东西,和潇公子查的案子有些联系…” 潇沉眼神微凝: “哦?” 萧文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 “说来惭愧,是我萧家治下不严,出了败类…” 顿了顿,继续道: “潇公子应该知道,我萧家在洛京有些产业,其中有一家中正书斋,是家父当年为了提携寒门学子而设的,书斋掌柜叫钱贵,跟了萧家十几年,一直勤勤恳恳,家父和我都很信任他…” 潇沉静静地听着。 “可谁知道…” 萧文远摇摇头,“这钱贵表面上老实,背地里却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他利用书斋掌柜的身份,暗中放印子钱,专找那些家境贫寒急需用钱的学子…” 潇沉眼神微动: “印子钱?” “对…” 萧文远点头,“利息极高,九出十三归都是轻的,那几个死去的寒门学子——孙文柏、刘平安,还有溺死的那个,都曾向他借过钱…” 喝了口茶,继续道: “钱贵这人狡诈,每次放贷都只收口供,不留字据,学子们还不上钱,他就威逼恐吓,孙文柏死前那段时间,据说就被他逼得走投无路,连着好几天都没上课,刘平安也是,家里老母病重,借了钱治病,结果利滚利,根本还不清…” “萧将军是怎么发现这些的?” 萧文远苦笑: “说来也是巧合,前几日,家父因为‘天谴’之事大发雷霆,责令府中上下自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法之事,我亲自带人查了中正书斋的账目,表面上一切正常,但我多了个心眼,派人暗中查访那些常去书斋的学子,结果…” 叹了口气: “结果就查出了这事。钱贵手下有个伙计,前些日子因为分赃不均和他闹翻了,我一审全招了,还交出了一本暗账,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放贷,包括那三个学子的名字、借款数额、利息、还款期限。” 潇沉沉默片刻: “所以萧将军的意思是,那三个学子是因为被钱贵逼债,走投无路,才自杀的?” “至少孙文柏和刘平安是这样…” 萧文远道,“至于李学子,他确实借了钱,但死因是溺死,是否与债务有关,我不敢断言,不过我听说他在死前曾向同窗透露过‘不想活了’之类的话,想来也是压力太大…” 又补充道: “而且,钱贵为了掩人耳目,还故意请那几个学子去不系舟消费,制造他们‘生活奢靡、不像缺钱’假假象,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死了,别人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是债务问题…” 潇沉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 “萧将军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萧文远看着潇沉,眼神诚恳: “潇公子,我知道你一直在查这几桩案子,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现在真相大白,虽然说出来有些丢人,但我萧家绝不包庇家奴,钱贵和他的同伙已经被我控制起来了,人证、物证俱全,只要潇公子需要,随时可以移交玄天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家父的意思,这件事毕竟涉及萧家声誉,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潇公子在结案时能够酌情处理,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点到为止就好,毕竟学子们已经死了,再闹下去,对他们的家人也是一种伤害…” 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案子可以破,凶手可以交,但不要把萧家牵扯得太深。 潇沉没有立刻回答。 萧文远见状,又加了一句: “当然,不会让潇公子白忙,家父说了,潇公子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愿意,萧家很乐意在朝中为潇公子铺路,另外…”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放在石桌上,推向潇沉。 “这里是一点心意,算是感谢潇公子这些日为案子奔波劳苦,另外,听说潇公子有个手下叫赵活,之前被林初阳打伤了?这里还有一些,算是萧家代林初阳赔的医药费…” 锦囊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显然不是小数目。 潇沉看着那个锦囊,又抬头看向萧文远。 萧文远脸上依旧带着诚恳的笑容,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虚伪。 两人对视了片刻。 潇沉伸出手,拿起了锦囊。 萧文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但潇沉没有打开锦囊,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了石桌上。 “萧将军…” 缓缓道,“这钱,不能收…” 萧文远笑容不变: “潇公子不必客气,这只是…” “不是客气…” 潇沉打断他,“查案是玄天鉴的职责,不需要额外酬劳,至于赵活的医药费,林初阳已经赔了三千两,够了…” 萧文远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潇公子果然清廉,不过,这只是萧家的一点心意,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 潇沉点头,“钱贵的事我会去查,如果证据确凿,该抓人抓人,该结案结案…” 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如何结案,会按规矩来…” 这句话说得很模糊。 既没有答应萧文远“点到为止”的要求,也没有明确拒绝。 萧文远听懂了。 深深地看了潇沉一眼,站起身,抱拳道: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潇公子了,钱贵和他的同伙,还有那些证据,我会派人送到玄天鉴,告辞,留步…” “慢走…” 萧文远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潇沉。 “潇公子…” 轻声道,“洛京城很大,水很深,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说完,推门出去,带着两个侍卫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下屋的门开了。 疯道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走了?” “走了…” 疯道人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潇沉,开口道: “那钱咋还不要呢…” “要了,就欠人情了…” 潇沉淡淡道。 “也是…” 疯道人看了眼门口,“不过话说回来,你让我帮你散布的那些传言,效果还真不错…” 潇沉看向疯道人。 疯道人得意地挑了挑眉: “萧肃那老家伙现在肯定坐立不安,这不,急着找替罪羊了…” 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道爷我没想到还真是萧家干的…” 潇沉没说话。 疯道人看着潇沉,忽然笑了: “有时候啊,糊涂点儿挺好,你看,现在案子破了,凶手找到了,你立了功,萧家也撇清了关系,皆大欢喜,再说了…” 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你当初不就是想把萧家拉下水,让他们帮你查案吗?现在不仅查了,还帮你破了案,虽然只是个小喽啰,可你这也算立了大功,把这‘前朝冤魂索命’的案子破了,是不是俸禄能涨涨?赶紧还我钱啊!” 潇沉白了他一眼: “又饿不死你…” “话不能这么说…” 疯道人理直气壮,“我老人家帮你干了那么多活,还陪你住了这么久凶宅,收点报酬不过分吧?” 潇沉没理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对面的茶馆。 茶馆还没开始说书,门口空荡荡的。 靠在门框上,脑海里快速转动着。 案子… 算是破了吗? 表面上,是的。 三个寒门学子的死因找到了。 被中正书斋掌柜钱贵逼债,走投无路自杀。 人证物证俱全,只要抓人审问,很快就能结案。 逻辑上也说得通。 寒门学子缺钱,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逼死。 这种事情,在洛京并不罕见。 而且萧文远既然敢把钱贵推出来,就说明证据一定是完整的,是经得起任何推敲的。 钱贵会认罪,供词会和证据严丝合缝,不会有任何破绽。 就像边城乌维则的案子一样。 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真相大白了。但是… 后面的隐情呢? 钱贵真的是自作主张? 还是有别人指使? 他放印子钱的钱是哪来的? 真的只是为了贪财,还是另有目的? 这些,都不会有答案。 因为萧文远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点到为止。 第二个问题: 云逸风的案子,还是悬案。 学子的死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么云逸风的死呢? 是巧合? 还是另有隐情? 现在,只证明了一件事。 这几个学子的死和云逸风的死,可能没有直接关系。 三个寒门学子是因为债务问题自杀,云逸风是受惊吓而死。 两起案子,只是因为发生的时间接近,死者都是书院学子,所以被拢在了一起。 这种巧合是有的,不是只存在于话本之上。 只不过… 这个巧合,很难让人接受。 太巧了。 巧得就像有人故意安排的一样。 第三个问题: 林之一走了。 如果林之一还在洛京,她现在一定还在自己身边,甚至和自己一起查案。 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因为一点压力就退缩。 但林震把她支走了。 用了一个很拙劣的借口,师父有恙。 林震手握兵权,是玄周数一数二的实权将领。 连他都不敢让女儿留在洛京,可见这件事背后的水有多深,有多危险。 所以,自己从踏入洛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不,或许更早。 从边城案结束,程万里招揽自己进玄天鉴开始,就已经有人把自己当成了棋子。 潇沉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第二天,起得比平时早了些。 换了身干净的玄天鉴常服,腰悬玄级腰牌和苍生,出了门。 直接去了赤镜厅。 雷万钧不在,周子瑜在值房里。 见到潇沉,周子瑜挑了挑眉: “稀客啊,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有进展…” 周子瑜眼神一凝: “什么进展?” “学子案…” 潇沉把萧文远昨天说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周子瑜听完,沉默了片刻。 “钱贵…” 重复着这个名字,“中正书斋的掌柜?” “是…” 潇沉点头,“萧文远说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以移交玄天鉴。” 周子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看?” “证据确凿的话,按律抓人…” 潇沉说。 周子瑜看了他一眼: “萧家那边…” “我只查案…” 周子瑜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而是带着几分玩味。 潇沉转身离开,带了一队人,一行人出了玄天鉴,直奔中正书斋。 中正书斋在东城,门面不小,三层楼阁,装修典雅。 门口挂着“中正书斋”四个大字的匾额,据说是萧肃亲笔所题。 此时书斋已经关门歇业,门口站着两个萧家的护卫。 见到潇沉一行人,护卫上前询问,潇沉亮出腰牌,说明来意。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 不多时,萧文远从里面走了出来。 今天没穿轻甲,只穿着一身青色长袍,看起来像个儒雅的文士。 见到潇沉,点了点头: “潇公子来了。钱贵就在里面,还有他的几个同伙,都已经控制起来了,暗账、口供、人证,都准备好了…” “有劳萧将军…” 萧文远侧身让开: “请。” 潇沉带人进了书斋。 一楼是卖书的地方,书架林立,此时空无一人。 二楼是雅间和账房,三楼是仓库。 钱贵被关在二楼的一间雅间里。 潇沉推门进去时,看见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身边还跪着三个伙计模样的人,都是同样的神情。 见到潇沉进来,钱贵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就是钱贵?” 潇沉问。 “是…是…” 钱贵声音都在颤。 “孙文柏、刘平安等人,认识吗?” 钱贵身体一颤,低下头: “认…认识…” “他们向你借过钱?” “借过…” “利息多少?” “九出十三归…” 钱贵的声音越来越小。 潇沉问一句,钱贵答一句。 供词和萧文远说的基本一致。 利用书斋掌柜的身份,暗中放印子钱,专找寒门学子。 几个学子都借过钱,还不上,被他威逼恐吓。 问完话,潇沉让人把钱贵和他的同伙押下去。然后开始查封账目。 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放贷,包括那三个学子的名字、借款日期、数额、利息、还款期限。 字迹和钱贵的供词对得上。 此外,还找到了几个借钱学子的口供。 都是被钱贵逼债,但还没到自杀地步的。他们的证词也能佐证。 证据链完整,毫无破绽。 潇沉带着人证物证回到玄天鉴时,已经是午时。 周子瑜亲自审了钱贵。 钱贵供认不讳,甚至把细节都说得很清楚,怎么放贷,怎么逼债,怎么伪造账目掩盖。 审完后,周子瑜把潇沉叫到一边。 “你怎么看?” 他问。 “证据确凿,可以结案了…” 潇沉说。 周子瑜看着他: “你觉得,钱贵真的是主谋?” 潇沉默然。 周子瑜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既然证据齐全,那就结案吧,三个寒门学子的死因查明是自杀,诱因是被钱贵逼债,我写个结案文书,上报首座…” “好…” 做完这一切,潇沉走出玄天鉴的大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 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案子破了。 半天时间,抓人、审问、结案。 效率高得惊人。 他的名声,从今天起,会有一个很大的提升。 新来的鉴镜师,破获连环命案,虽然只是“自杀案”,但至少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可是… 潇沉抬头看向天空。 暮色沉沉,看不到星星。 前朝冤魂索命的传言,潇沉有数。 有人真的想生事,但是萧家被拉下水了,便不敢了。 所以可能是萧家做的,也可能是别人。 所以,这可能就是老许的无奈。 有些事,明明后面还有事,但没法查,也不能查。 只能结案,只能如此… 第131章 无解的真相 这些问题,不会再有答案了。 因为萧文远已经明确表示——“点到为止”。 因为程万里批了结案文书。 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一个交代,而钱贵,就是这个交代。 至于钱贵会怎么判… 潇沉闭上眼睛,想起周子瑜的话。 “按《玄周律》,私放印子钱,利过三成者,杖八十,罚银五百两,流放三千里,钱贵这个利过一倍,情节严重,罪加一等,不过若是能主动退赃,赔偿死者家属,态度诚恳,也不是不能酌情减刑…” 酌情减刑。 潇沉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钱贵是萧家的人,萧家不会让他死,也不会让他流放。 最好的结果,就是关几个月,罚点钱。 然后“因病保外”,消失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换个地方继续做事。 三条人命,换来的只是几个月牢狱,几百两罚银。 这就是洛京。 人命,有时候真的不值钱。 钱贵被抓、三学子命案告破的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洛京。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 宰相府,书房。 张景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结案文书摘要。 书房里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官服,是张景渊的学生,现任刑部郎中,杨文。 “老师,您怎么看?” 杨文轻声问。 张景渊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结案了…” 杨文犹豫了一下:“学生总觉得有点太巧了…” 张景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这世上,有些事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让人接受的解释…” 杨文一愣。 张景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萧家这次栽了个跟头…” 缓缓道,“‘天谴’之说虽然荒谬,但舆论已成,他们不得不做出姿态,推出一个钱贵,把三个学子的命案了结,既能平息民怨,又能撇清关系,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是…” 杨文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张景渊转过身,看着他,“你要明白,这不是查案,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要怎么收场…” 走回书案旁,重新坐下: “萧肃那个老狐狸这次是感觉到危险了,而这危险不是潇沉,而是水面下的东西…” 杨文眼神一凝: “老师是说…” “是谁不重要…” 张景渊摆摆手,“潇沉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很聪明,他知道这案子查不下去,所以干脆顺着萧家的意思,把案子结了,但他也不是完全按萧家的剧本走,他硬生生把萧家拖下水了…” 杨文远不解:“他把萧家拖下水?” 张景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萧府,密室。 萧肃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萧文远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父亲,事情已经办妥了…” 萧文远低声道,“钱贵认了罪,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个人行为,潇沉那边看来也是点到为止了…” 萧肃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着扶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潇沉,你觉得他真会点到为止?” 萧文远犹豫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 萧肃挥了挥手,萧文远退出了密室。 密室里只剩下萧肃一个人。 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深邃。 傍晚时分,潇沉回到猫儿巷。 巷子里的茶馆已经坐满了人。 史先生坐在最前面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块醒木,正要开讲。 潇沉回到门口坐下,疯道人也从院儿里出来,坐在了石头上。 说书人今天说的不是历史,也不是传奇,而是今天传播开来的学子案。 台下安静下来。 说书人将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清楚楚,只不过都是玄天鉴结案的内容。 有些东西,是不敢乱编的。 潇沉坐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苍白疏离的样子。 故事讲完了,茶馆里一片安静。 史留真站起身,拱了拱手,下了台。 潇沉坐在原地,没动。 “这说书的老头,嘴是真利索…” 疯道人摇头晃脑,“句句都在夸你…” 潇沉没理他。 疯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不过这世间的遗憾确实挺让人无语的,明明知道后面还有东西,就是不能查,憋屈,真憋屈…” 看向潇沉,忽然咧嘴一笑: “哎,我说,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潇沉终于抬眼看他: “没钱。” “别啊!” 疯道人叫屈,“你把案子都破了,玄天鉴还能不奖励你…” 话没说完,潇沉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 “哎!你去哪儿?” 疯道人喊道。 “有事儿…” 潇沉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上买了盒点心和补品,去了南城赵活家。 赵活的伤好了很多,小莲正在院子里晒衣服,见到潇沉,连忙迎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公子来了…” 潇沉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一些补药,还有点心…” “您太客气了…” 小莲接过,引他进屋。 赵活正在屋里走路,见到潇沉,高兴道: “来了!” “坐下说…” 潇沉扶他坐下,自己也拉了张凳子。 小莲去倒茶了。 赵活看着潇沉,犹豫了一下,问: “我听说案子结了?” “结了…” 潇沉说。 “真是那个书斋掌柜干的?” “表面上是…” 赵活愣了一下: “表面上是什么意思?” 潇沉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钱贵认罪,证据确凿,但背后的隐情,不能查了。 赵活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 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明明后面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查,怎么就能这么结案呢?” 潇沉看着他。 “这世间本就很多遗憾,乌维则的案子是如此,三学子的案子也是如此,有时候不是查不清,是不能查…” 赵活握紧了拳头: “可是那是三条人命啊!就、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样?” 潇沉反问,“继续查?查到萧家头上?查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头上?然后呢?” 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赵活,你要明白,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查就能查的,这洛京城里有太多我们惹不起的人,有太多我们碰不得的线…” 赵活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潇沉拍了拍他的肩膀: “案子结了,至少给了死者家属一个交代,钱贵会赔钱,他们的家人还能活下去,这已经是对得起他们了…” 这话说得很无奈,但也是现实。 赵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我就是觉得憋屈…” “我知道,可是憋屈没用…” 站起身,看着窗外:“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好起来,找个地方置几间房子,把人家姑娘娶过门,这才是正事儿…” 小莲端着茶进来,听到这话,脸微微一红。 赵活看了看小莲,又看了看潇沉,终于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潇沉笑了笑,没说话。 在赵活家待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些闲话,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赵活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潇沉慢慢走着,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赵活的不甘,他懂。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这世道,就是这样。 第二天,潇沉照常去了玄天鉴。 刚进门,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一样。 不少人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复杂了。 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走到鉴证司,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 “潇鉴师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喧哗声立刻停了下来。 潇沉推门进去,看见鉴证司的同僚们都围在一起,见到他,纷纷让开一条路。 秦墨坐在最里面,见他进来,站起身,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来了…” 他说,“程首座回来了,要见你…” 潇沉心里一动: “现在?” “现在…” 秦墨点头,“在赤镜厅…” 潇沉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这次要论功行赏……” “潇鉴师这次立了大功,肯定要升了。” “啧啧,才来几天啊……” 潇沉没回头,径直去了赤镜厅。 赤镜厅里,程万里坐在主位上,雷万钧和周子瑜分别站在两侧。 下面还站着十几个人,都是这几天参与办案的人。 见到潇沉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程万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雷万钧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肃静。” 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雷万钧拿出一份文书,开始念: “经查,鉴证司玄级鉴镜师潇沉,主办学子案,期间恪尽职守,明察秋毫,查明孙文柏等三人死因,抓获案犯钱贵及其同伙三人,证据确凿,案犯供认不讳,特此嘉奖!” 顿了顿,继续道: “潇沉升任地级鉴镜师,俸禄加倍,赐金百两,其余参与办案人员,各赏银十两,记功一次…”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地级鉴镜师! 玄天鉴的鉴镜师分为天地玄黄四级,黄级是入门,玄级是普通,地级已经是中坚力量了。 一般来说,从玄级升到地级,至少要三五年资历,还要有重大功绩。 潇沉才来几天? 这升迁速度,简直夸张。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至少当面不敢。 程万里这时才开口: “潇沉。” “在!” 潇沉上前一步。 程万里看着他,眼神深邃: “云逸风的案子,抓紧查…” “是。” 潇沉应道。 程万里站起身,往外走去。 经过潇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潇沉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双手递上: “首座,令牌…” 程万里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先拿着吧…” 说完,就走了。 潇沉愣在原地。 雷万钧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小子,好好干…” 周子瑜也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厅里的其他人围了上来,纷纷道贺。 “恭喜潇鉴师!” “不对,现在该叫潇地师了!” “潇地师,以后多关照啊!” 潇沉被围在中间,有些无奈地应付着。 …… 第132章 悬镜无痕 云逸风的案子,没法查。 这不是推诿,不是怯懦,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从下手。 潇沉坐在鉴证司的矮榻上,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卷宗,已经翻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记得,每一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依旧找不出那条能往深处走的线。 老许以前说过: 这世上有些案子,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答案。 不是因为凶手太狡猾,不是因为线索被抹得太干净,而是因为,可能根本没有“逻辑”。 比如一个人走在街上,掉下一块瓦片,正好砸中他的头,死了。 这是意外。 又比如一个人半夜惊醒,看见窗外有影子晃动,以为是鬼,活活吓死了。 这也是意外。 但如果是被人设计,故意制造出“意外”的样子呢? 那就不一样了。 云逸风的死,就介于这两者之间。 表面上看,是惊吓致死。 他死在书院,没有打斗的迹象,身上没有外伤,体内也没有毒物。 死前的表情极度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可是那东西是什么? 可能是只飞鸟,可能是声犬吠。 所以,这样的案子,怎么查? 所以,云逸风的案子会成为悬案。 不是玄天鉴的人不负责,不是办案的人不尽力,而是真的没法查。 没有线索,没有动机,没有嫌疑人。 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凶手”。 除非凶手自己跳出来承认,否则这个案子永远破不了。 这一点,潇沉清楚,程万里清楚,周子瑜清楚,云家也清楚。 所以云家虽然催,但并没有真的施加太大的压力。 因为他们也知道,这案子希望渺茫。 但不会说,至少不会明说。 有些话,说出口就是错。 有些事,做不了,但态度要有。 所以还是要“查”,只是查的方式要换一换。 结果… 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这个“努力”的过程。 想到此,起身出了门。 潇沉找到孙三的时候,孙三正在院子里跟几个镜卫吹牛。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潇大人那气势,直接拿刀指着林初阳,眼睛都不带眨的……” “孙三。” 潇沉叫了一声。 孙三回头,看见潇沉,立刻收了声,小跑过来: “潇大人,您找我?” “嗯…” 潇沉点头,“之前让你查的传言源头,继续查,多带几个人,把洛京城里传得最凶的那几个地方,都摸排一遍,重点查查,最开始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孙三愣了一下: “还查啊?现在不是…” “案子还没完…” 潇沉打断他,“云逸风的死可能和这些传言有关,你只管查,有线索随时报我…” “是!” 孙三挺直腰板。 潇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知道孙三心里肯定在嘀咕,传言都平息了,还查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查”的过程。 中午,照常去膳堂吃饭。 刚走进去,原本嘈杂的膳堂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潇沉面不改色,拿了碗筷,去打饭。 打饭的师傅见是他,手都不抖了,满满一勺肉扣在他碗里,还堆了个尖。 “潇大人,您多吃点…” 师傅笑着说。 潇沉点点头: “谢了…” 找了个空位坐下。 原本坐在那附近的几个镜卫,见他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腾出更大的空间。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形的“隔离感”,比以前更明显了。 以前那些人看潇沉的眼神,是排斥,是轻蔑,是“你一个外来的凭什么”。 现在,是敬畏,是忌惮,还有几分疏离。 潇沉低头吃饭,心里清楚这是为什么。 升得太快了。 从玄级到地级,得了程万里的赏识,还拿着铁镜令。 在玄天鉴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再加上潇沉行事风格太出格,得罪的人太多。 天光神庭、萧家,还有玄天鉴内部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 所以现在,没人敢惹潇沉,但也没人敢亲近他。 除了… 那些从他这里得了好处的人。 比如孙三等人。 这就够了。 潇沉吃完饭,把碗筷放回回收处,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看见没?那就是潇沉,新升的地级鉴镜师。” “真年轻啊……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人家有本事啊…” “切,那案子……谁知道怎么回事。” “嘘,小声点…” 潇沉脚步没停,径直走了出去。 下了职,出了玄天鉴。 门口很清净,没有了那些堵门喊冤的人,也没有了看热闹的百姓。 只有两个值守的镜卫,见他出来,恭敬地行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大人…” 潇沉点点头,走了。 回到猫儿巷时,天色还早。 夕阳把巷子染成金黄色,墙根的青苔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 推开院门,疯道人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壶酒,自斟自饮。 见到潇沉,眼睛一亮。 “哟,回来了?” 放下酒杯,搓着手,“听说你升官了?地级鉴镜师?” 潇沉看了他一眼: “你消息倒灵通…” “那是…” 疯道人得意,“这洛京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潇沉懒得理他,往屋里走。 “哎哎哎,别走啊!” 疯道人站起来,拦住他,“升官了,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还钱啊!” 疯道人理直气壮,“你欠我的钱,该还了吧?” 潇沉停下脚步,看着他: “钱还没到手呢,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疯道人瞪眼,“万一你哪天死了,我找谁要去?” 潇沉也瞪他: “你死我都不会死…” “嘿!” 疯道人上下打量他,“你这一副短命相,能活这么大都不知道吸了谁的福气,我告诉你,我略懂相术,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闭嘴…” 潇沉打断他,“把我惹恼了,钱我带进棺材也不还你…” 疯道人一愣,随即笑了: “带进棺材?你以为带进棺材我就拿不到了?我告诉你,我略懂一点儿风水堪舆之术,保准把盗洞打你头顶,直接摸进棺材里拿钱。” 潇沉: “……” 瞪着疯道人,半晌,吐出几个字: “你真不要脸…” 疯道人嘿嘿一笑: “没你不要脸。”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对面的茶馆里传来“啪”的一声醒木响。 晚间场的说书,开始了。 潇沉不理他,来到院门口,坐下听书。 疯道人也出来了,坐在他专属的石头上。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疯道人在旁边撇了撇嘴: “这老头,还真能昧着良心说话…” 说着,还鄙夷地白了潇沉一眼。 潇沉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正听着,茶馆里有人问: “史先生,那云家公子的案子呢?破了没?” 史先生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道: “云家公子的案子听说还在查,不过结果如何,谁也不知…” 顿了顿,又道: “这世上的案子,有的能破,有的破不了,不是人不尽力,是天意如此…” 说完,“啪”的一声醒木响。 “今日就到这里,散场…” 茶馆里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声,然后客人们陆续散去。 潇沉起身,伸了个懒腰。 疯道人也站起来,一边往西厢房走,一边嘀咕: “说书人不怎么样,前几天看走眼了…” 前几天夸了次,今天听着说书人夸潇沉,自然是不愿意的。 主要是潇沉不还他钱,他气不过。 潇沉摇摇头,回了屋。 正准备睡下,院门被敲响了。 潇沉皱了皱眉,披上外袍,走到院子里。 “谁?” “云逸尘…”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潇沉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身后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夜色里,身影单薄。 “云大人?” 潇沉侧身,“请进。” 云逸尘点点头,走了进来。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 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么晚过来,打扰了…” 云逸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无妨,云大人有事?” 云逸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逸风的案子…” 潇沉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云逸尘会来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云公子的案子还在查,目前还没有新的线索…” 云逸尘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明白,这案子难查…” 顿了顿,又道: “今日来,除了问案子,还有一事,家父的意思,逸风的尸身能否领回安葬?已经停了许久了,也该入土为安了。” 潇沉看着他。 云家之前确实提过要认领尸身,但当时案子还没头绪,自己以“需要进一步勘验”为由搪塞过去了。 现在云逸尘又来问,态度又这么诚恳,没法再推。 “可以…” 潇沉点头,“明日云家派人去玄天鉴,办理手续即可…” “多谢…” 云逸尘深深一礼。 潇沉扶住他: “云大人不必多礼。” 云逸尘直起身,看着潇沉,眼神复杂。 “潇大人…” 轻声道,“逸风的案子还请多费心。我知道难查,但他是我弟弟…” “我会尽力…” 不是敷衍,是真的会尽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知道,可能尽力也没用。 云逸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潇沉送他到门口,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上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 第二天,没有睡到日上三竿。 早早去了玄天鉴,找到负责尸身保管的典吏,给云逸风的尸身办理了认领手续。 签完字,盖好章,交代清楚,然后回到鉴证司,继续“整理线索”。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 坐在那里对着卷宗,一看就是一上午。 下午,正在鉴证司打瞌睡,外面有人通报: 云家来人了。 走出去,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家丁,正在办理尸身交接手续。 手续办完,管家走到潇沉面前,深深一礼。 “潇大人,多谢,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大人有时间,还请赏光…”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双手递上。 请柬是黑底白字,透着肃穆。 潇沉接过,点点头: “节哀…” 管家又行了一礼,带着人走了。 潇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里捏着那份请柬。 请柬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翻开,里面写着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小字: 谨邀玄天鉴潇沉大人莅临。 下面是云家的落款。 潇沉默然看了一会儿,把请柬收进怀里。 云逸风的丧事要办了。 案子还没破,凶手还没找到,尸身就要入土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家可能已经接受了现实,这个案子,破不了。 意味着玄天鉴的压力会小一些,人已经下葬,关注度自然会降低。 也意味着自己的拖字诀,可以继续用下去了。 可是,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反而更沉重了。 因为云逸风的死,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会吓死? 这个问题,可能会成为洛京城里又一个无解的谜,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人遗忘。 只有云家的人,会在每年的忌日,想起那个早逝的孩子。 只有潇沉这样的办案者,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这个解不开的案子,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遗憾。 这就是人间。 真相永远藏在迷雾里,能看清的只有眼前这一小段路。 潇沉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暮色四合,云层低垂。 又要下雨了。 第133章 寻常巷陌 从玄天鉴出来,没有回猫儿巷,而是折向南城。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巷弄,卷起几片落叶。 柳条胡同比猫儿巷更窄,两侧的院墙也更矮些,有些地方用木桩撑着,显得有些破败。 赵活家的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潇沉推门进去,看见赵活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小莲在一旁给他换药。 赵活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出声。 看着小莲,眼神温柔,笨拙地安慰: “没事,不疼了,真的。” 潇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看见小莲换完药,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然后在赵活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活咧嘴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莲脸一红,想抽回手,但赵活握得紧,没抽动。 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挣扎,任由他握着。 潇沉看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赵活和小莲同时抬头,看见潇沉,都愣住了。 一丝尴尬上脸。 潇沉走进院子: “怎么样了?” “好多了…”赵活动了动肩膀,“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力…” 潇沉在桌旁坐下,小莲去屋里倒了碗水出来,放在他面前。 “那就多歇歇,玄天鉴那边我给你续了假,再休半个月…” 赵活一愣: “这…” “这什么这…” 潇沉打断他,“伤没好利索就别逞强,玄天鉴不缺你一个镜卫,但小莲姑娘缺你…” 小莲脸又红了,低下头。 赵活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谢了…” 潇沉摆摆手,拿起碗喝了口水。 三人在院子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赵活问起云逸风的案子,潇沉只说还在查,没有多说。 赵活也没多问,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得太细。 聊了一会儿,潇沉起身告辞。 “留下来吃饭吧…” 赵活说。 “不了…” 潇沉摇头,“还有点事…” 离开赵活家,潇沉没有回猫儿巷,而是往洛水畔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河两岸的灯笼陆续亮起,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画舫在河上缓缓而行,丝竹声、笑声、歌声隐隐传来,繁华如梦。 不系舟的楼阁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华丽的马车,有锦衣华服的客人进进出出,一派热闹景象。 潇沉在对面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茶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客在喝茶闲聊。 今天,没有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 红姑娘不在门口迎客,也不在楼上凭栏。 只有几个侍女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一壶茶喝完,潇沉正要起身结账,忽然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仆从衣服的人匆匆走进茶馆,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潇大人…” 那人走到潇沉面前,躬身行礼。 潇沉看了他一眼: “你是?” “小的是镇北将军府上的…” 那人低声道,“将军请大人过去一叙…” 林震? 潇沉心里一动,点点头: “带路…” 那人引着潇沉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不算繁华的街市。 街市上大多是些小铺子,卖些日常杂物,此时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 在一间挂着“刘记火锅”招牌的铺子前,那人停下脚步。 “将军在里面…” 说着,掀开帘子。 潇沉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此时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 林震。 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袍,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个铜锅,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肉片、青菜、豆腐,还有几碟蘸料。 听到脚步声,林震抬起头,看见潇沉,脸上露出笑容。 “来了?坐…” 潇沉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吃了吗?” 林震问。 “没…” 潇沉老实说。 刚才喝了一肚子茶,现在闻到火锅的香气,还真觉得饿了。 “那就吃…” 林震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然后蘸了蘸料,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潇沉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埋头吃。 肉很新鲜,汤底很香,蘸料调得恰到好处。 在这微凉的秋夜里,吃上一顿热乎乎的火锅,确实是一种享受。 吃了一会儿,林震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潇沉。 “怎么样?好吃吧?” “嗯,好吃…” 潇沉点头。 林震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 “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爹娘带我来这里吃了一顿火锅,那是我第一次吃火锅,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后来家里更穷了,就再也没来过,直到得了营生,不用为生计奔波,才又想起来这个地方…” 潇沉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林震是寒门出身,但没想到穷到这个地步。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能一步步爬到镇北将军的位置,付出的努力和经历的磨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林震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 “这洛京城啊,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底下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有些人,你看着明白,其实糊涂,有些事,你看着有头有尾,其实没头没尾…” 转向潇沉,“云逸风的案子就是这样,你查得再细,挖得再深,可能也查不出什么来,因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查清楚…” 潇沉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所以啊…” 林震继续说,“有时候糊涂一点儿不是什么坏事儿,该查的查,该放的放,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道理你懂吧…” “懂…” 潇沉点头,“多谢将军指点…” 林震摆摆手: “谈不上指点,就是说几句闲话,对了,听说你接了云府的请柬?” “是…” 林震“嗯”了一声: “那天可能会有点热闹,云家是清流领袖,云逸风的丧事去的人不会少,少不了有人嚼舌头,说你案子没破还有脸去,你有个准备…” 潇沉笑了笑: “我这人耳朵不好,听不进去的…” 林震看着他,也笑了: “那我的话,你是不是也没听进去啊?” 潇沉嘿嘿一笑: “那不一样,咱们离得近啊…” 林震听着,哈哈一笑,“好小子,吃肉!” 两人继续大快朵颐。 这一顿火锅吃了很久。 林震说了很多话,有些是朝堂上的事,有些是军中的事,有些是家长里短。 潇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半夜时分,两人吃饱喝足,起身离开。 林震拍了拍潇沉的肩膀: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将军府找我…” “多谢林将军…” 潇沉躬身。 林震点点头,转身走了。 潇沉站在原地,看着林震的背影,久久没动。 第二天,一件事传遍了大街小巷。 金汗三皇子乌维律,要离开了。 同时离开的,还有金汗圣女吉祥天。 消息是上午传来的,说是金汗使团已经准备好了车马,午后就要启程离京。 乌维律因为“皇子案”中企图嫁祸玄周官员,虽然罪不至死,但金汗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据说割让了边境的三座草场,还赔了一大笔金银。 潇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鉴证司整理卷宗。 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卷宗,起身往外走。 周子瑜正好从外面进来,“去哪儿?” “送个人…” 潇沉说。 周子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潇沉出了玄天鉴,骑马往城门方向赶去。 到的时候,金汗使团的车队已经准备好了。 十几辆马车,几十个护卫,还有一队玄周兵士护送。 说是护送,其实也是监视。 乌维律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帘子垂着,看不清表情。 吉祥天则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车窗开着,正探头往外看。 见到潇沉,吉祥天眼睛一亮,朝他挥手。 潇沉骑马过去,在马车旁停下。 “要走了?” 他问。 吉祥天点头,脸上带着纯净的笑容: “嗯,要回去了,草原上的草黄了,要回去准备过冬的仪式…” 声音还是那么清脆,那么单纯,好像这趟洛京之行只是一次普通的游历。 没有阴谋,没有杀戮,没有那些肮脏的东西。 潇沉看着她,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多谢…” 吉祥天点头,下意识往后面看了眼。 潇沉笑了笑,说着他最讨厌送别,多半不会来。 吉祥天也笑了笑,不知笑的什么。 顿了顿,看着潇沉,眼神认真: “你要小心,洛京城比草原上的狼群更危险…” “多谢…” 吉祥天还想说什么,前面的马车里传来乌维律不耐烦的声音: “该走了。” 吉祥天朝潇沉挥了挥手,关上了车窗。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潇沉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城。 送别吉祥天,像是送别了一段过去。 边城案,乌维则的死,苗赤练、颜画心的落网… 那惊心动魄的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现在,他是洛京玄天鉴的地级鉴镜师,手里有查不清的案子,身后有看不清的敌人。 前路漫漫。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平静。 白天,去玄天鉴上工。 云逸风的案子,继续“查”。 但查不出什么新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家心照不宣。 晚上,回猫儿巷。 疯道人依旧赖着不走,每天变着花样讨债。 潇沉不理他,他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念叨。 “还钱啊还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再不还钱,我就去玄天鉴门口喊,说你欠钱不还…” “哎,我说,你升了地级,俸禄涨了吧?该还钱了吧?” 潇沉被他念得烦了,就瞪他: “你再念,我就把你赶出去…” 疯道人立刻闭嘴,但第二天又继续。 两人就这样斗嘴,成了日常。 只有听史先生说书时,两人能安静一会儿。 史留真现在不说案子了,改说些历史传奇、神仙志怪。 偶尔会说一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像是在点拨,又像是在感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不像话。 很快,云府丧事的日子到了。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 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 潇沉起了个大早,其实也不算太早,辰时三刻,比平时上工的时间还晚些。 换了一身玄天鉴新发的地级官服,带着云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疯道人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门口,倚着门框,上下打量他。 “啧啧啧…” 摇头晃脑,“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么一穿还真像那么回事…” 潇沉没理他,继续整理衣袖。 “不过啊…” 疯道人话锋一转,“穿得再像,也掩盖不了你那一身穷酸气,欠钱不还的穷酸气…” 潇沉终于抬眼看他: “你今天要跟我去云府吗?” 疯道人一愣: “我去干什么?” “去要钱啊…” 潇沉淡淡道,“云家是洛京四大世家之一,有钱,你去了说不定能要到…” 疯道人瞪眼: “你当我是要饭的?” “不是吗?” 潇沉反问。 疯道人被噎住,半晌,才悻悻道: “我才不去,那种地方规矩多,烦人,再说了,我是修道之人,不喜俗世喧嚣…” 潇沉嘴角微扬: “那就老实看家…” 整理完毕,走出屋子。 院子外,孙三和吴铁已经等在那里了。 “大人…” 见潇沉出来,两人同时行礼。 潇沉点点头: “走吧…” 三人出了院子,往巷口走去。 疯道人在后面喊: “早点回来啊!别死外面!” 潇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巷口停着一辆玄天鉴的马车,黑色的车厢,挂着玄天鉴的徽旗。 车夫是个老镜卫,见到潇沉,恭敬地掀开车帘。 潇沉上了车,孙三和吴铁坐在他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猫儿巷,汇入洛京城早晨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 孙三和吴铁都有些紧张,尤其是孙三,不停地搓着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汗。 “紧张?” 潇沉问。 孙三点头: “有点,云家那可是四大世家之一,咱们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潇沉看着他。 “会不会被人说啊,毕竟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而且云家是清流领袖,文人雅士多,咱们这些武人出身的去,怕是…” 潇沉笑了笑: “怕什么?咱们是去吊唁的,不是去论诗的,把腰挺直了,别给玄天鉴丢脸…” “是!” 孙三挺直腰板。 潇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云府在洛京东城,这一带是文教区,环境清幽,街巷整洁,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墨香。 马车驶入云府所在的街道时,潇沉就感觉到了不同。 街道两旁停满了各式马车,有官府的制式马车,有世家的华丽马车,也有书院的朴素马车。 车夫们聚在街角低声交谈,护卫们守在车旁,眼神警惕。 越靠近云府,人越多。 有穿着素色长袍的书院学子,有穿着官服的朝廷官员,有穿着布衣的民间长者。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压抑的气氛。 云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白幡,门两侧贴着白色的挽联。 字体遒劲有力,是宰相张景渊亲笔所题。 英才早逝,痛失麟儿… 玉树临风,空余遗恨… 门口站着云家的管家和几个下人,正在迎客。 见到玄天鉴的马车,管家眼神微动,快步迎了上来。 马车停下,车夫掀开车帘。 潇沉第一个下车,孙三和吴铁紧随其后。 管家上前,躬身行礼: “潇大人。” 潇沉点头: “节哀…” “多谢大人…” 管家侧身,“请…” 潇沉带着孙三吴铁,走进了云府。 一进府门,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竹丛,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甬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个池塘,池水清澈,几尾红鲤缓缓游动。池塘上架着一座石桥,桥栏上刻着诗文。 庭院四周是回廊,回廊的柱子上挂着素白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奠”字。 回廊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茶水点心,供来客休息。 再往里走,是正厅。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摆好了灵堂。 白色的帷幔,白色的花圈,正中央摆着云逸风的灵位和画像。 画像上的少年眉清目秀,笑容温和,正是最好的年纪。 灵堂前已经有了一些人,大多是云家的亲眷,穿着孝服,低声啜泣。 潇沉站在庭院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云家。 清贵,雅致,有底蕴,有风骨。 可再清贵,再雅致,也挡不住生死无常。 “潇大人。”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潇沉回头,看见云逸尘走了过来。 穿着一身素白衣服,眼睛红肿,神情憔悴,但举止依旧从容。 “云大人…” 潇沉拱手。 “多谢大人前来…” 云逸尘还礼,“请到里面坐。” 引着潇沉往正厅旁边的偏厅走去。 偏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大多是朝廷官员和书院山长。 见到潇沉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 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也有不满。 潇沉面不改色,在云逸尘安排的位置上坐下。 孙三和吴铁站在他身后,目不斜视。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交谈声。 潇沉听见旁边几个官员在议论: “那就是潇沉?这么年轻?” “听说就是他破了学子案。” “云逸风的案子呢?还没破?” “谁知道…玄天鉴现在…” 声音压得很低,但潇沉听得清楚。 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逸尘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 “潇大人,别在意,有些人就是喜欢说闲话…” 潇沉摇摇头: “没事儿…” 他确实不在意。 这些闲话,早就预料到了。 只是看着云逸尘憔悴的样子,看着灵堂里那幅画像,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案子没破,凶手没找到,来参加丧礼,就像是… 像是来承认自己的无能。 这种感觉,不太好。 但必须承受。 不多时,葬礼开始。 仪式很繁琐。 诵经,上香,行礼,致辞,每一项都严格按照礼制进行。 云家是文宗,对礼仪极其看重,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潇沉跟着众人行礼,上香,然后回到偏厅。 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 潇沉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宰相张景渊来了,神色肃穆。 在云逸尘的陪同下进了偏厅,和几位老臣低声交谈。 兵部尚书李牧之来了,上香后,朝潇沉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萧文远也来了,代表萧家。 一身素色锦袍,举止得体,在灵前行礼时甚至流了几滴眼泪,显得情真意切。 还有书院的学子,民间的名士,朝廷的中低层官员。 络绎不绝。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先看一眼灵堂,然后目光扫过偏厅,最后大多会落在潇沉身上。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 潇沉坐在那里,像是感觉不到这些目光。 慢慢地喝着茶,神情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但孙三和吴铁就没这么淡定了。 两人站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已经出汗了。 尤其是孙三,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压力。 那些人是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可现在,他们都在看潇沉,也在看他们。 吴铁低声说: “孙三,放松点,咱们是来吊唁的,不是来受审的…” 孙三苦笑: “我知道,可是这气氛太压抑了…” 确实压抑。 潇沉听着,放下茶杯,站起身。 “大人?” 孙三问。 “出去透透气儿…” 第134章 惊澜骤起 云府的丧礼还在继续。 没引起什么风波,一切似乎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连潇沉自己都隐约觉得,今天大概就会这样平淡收场了。 不光是他,偏厅里其他宾客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低声交谈声开始响起,话题从云逸风的死,慢慢转向了即将到来的秋闱,朝堂上的某些风声,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谈。 就在这气氛稍缓的时候,几个状似无意地踱步到潇沉这边。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五品文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精明。 潇沉认得他,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姓王,据说和云家有些姻亲关系。 “潇大人…” 王郎中拱了拱手,笑容客气却疏离。 潇沉转身还礼: “王大人…” “今日能见到潇大人,真是幸会…” 王郎中语气随意,“学子一案,潇大人办得雷厉风行,令人钦佩啊…” “分内之事…” 潇沉淡淡道。 “是啊,分内之事…” 王郎中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只是云家公子这案子似乎还没什么进展?不知潇大人何时能给云家一个交代?” 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原本的低声交谈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这边。 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道: “案子正在全力侦办,一有进展,定会及时通报…” “全力侦办…” 王郎中重复了一句,笑容淡了些: “可这都多久了,云公子尸骨未寒,凶手却逍遥法外,云家痛失爱子,我等也是心急如焚啊…” 身后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潇大人,这案子拖不得…” “秋闱在即,学子们人心惶惶,总得有个说法。” “玄天鉴办案,向来神速,这次…”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你破了那三个寒门学子的案子倒是快,怎么到了云逸风这里就拖拖拉拉? 潇沉抬眼看向王郎中,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那股深不见底的寒意,却让王郎中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王大人…” 潇沉缓缓开口,“查案不是猜谜,云公子一案,现场无痕迹,无目击,无线索。玄天鉴上下连日排查,走访百余人,验看所有证物,至今未得关键突破,若王大人在刑名一道上有高见,不妨直言,潇某洗耳恭听…”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 王郎中被噎住了。 他哪里懂什么刑名?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受人暗示,想当众给潇沉难堪,顺便向云家卖个好。 没想到潇沉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偏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几个老成的官员微微摇头,显然对王郎中这种不知深浅就贸然发难的行为很不以为然。 王郎中脸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再说点什么挽回颜面。 一声高亢的通传,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云府上空。 那一瞬间,整个云府都安静了。 灵堂里的诵经声停了,偏厅里的交谈声停了,连庭院里学子们的啜泣声都停了。 所有人,无论身份高低,都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府门。 然后,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身形匀称中年男人慢慢踱步进来。 身边没有侍卫,没有内侍,甚至连一个随从都没带。 就那么孤身一人,像是一个寻常的访客,走进了这座满目缟素的府邸。 开始还没人认出来。 直到有人看清了他的脸。 “陛……陛下?!” 一声颤抖的低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哗啦—— 灵堂前,偏厅里,庭院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白茫茫一片,如同被风吹倒的芦苇。 云家家主云鹤卿,在文坛政坛都德高望重的老人,此刻也颤巍巍地被人搀扶着,就要跪下。 “免了…” 明承天开口。 “今日是私访,不必行大礼…” 摆摆手,目光扫过满院跪伏的人群,“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明承天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灵堂。 脚步很稳,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步幅有些小,旧伤留下的痕迹。 云鹤卿在下人的搀扶下,连忙上前引路,声音哽咽: “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明承天看向他,缓缓开口: “云老节哀…” 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对云家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宠和肯定了。 然后明承天走进灵堂。 没有立刻上香,而是先抬头,看向灵位上方悬挂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云逸风,眉眼含笑,意气风发。 “天妒英才…” 明承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 接过管家颤抖着递来的香,点燃,对着灵位一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整个过程庄重而自然,没有刻意表演的悲痛,更显真诚。 上完香,在云家家主等人的簇拥下,走向偏厅旁边的落座区。 那是专门为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区域,此刻早已空了出来。 经过偏厅门口时,明承天的脚步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了潇沉身上。 “你就是玄天鉴新提的那个地级鉴镜师?” “回陛下,正是微臣潇沉…” 潇沉的声音平稳。 明承天点点头:“学子案办得不错…” “分内之事,理当尽力…” “乌维律他们已经离京了?” 明承天又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是,昨日已离京…” “嗯,这件事你办得也不错,给玄周长了脸,也要回了面子…” 顿了顿,看着潇沉: “说吧,想要什么封赏?”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亲口问你要封赏! 这是多大的荣耀? 多大的恩宠?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潇沉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期待。 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典”。 潇沉却只是更深地躬下身: “职责所在,不求封赏…” 明承天看着潇沉,没有立刻说话。 偏厅内外,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里鱼儿跃出水面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明承天才微微动了动身体,完全面向潇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云逸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仍在全力侦办,尚未有突破性进展…” “嗯…” 明承天没有不满,只是缓缓道: “抓紧查,争取早日查出真相,给云家一个交代,也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顿了顿,声音加重了些: “秋闱将近,切莫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朝廷取士的大局…” “微臣明白…” 潇沉拱手,“定当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明承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云家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整个云府压抑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但随即,更加汹涌的暗流开始涌动。 “陛下竟然亲自来了……” “多少年了?至少有五六年没出过宫了吧?” “看来云家圣眷未衰啊……” “未必,你们没听陛下最后那几句话吗?重点在‘秋闱大局’上。” 偏厅里,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激烈地讨论着。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有人认为,皇帝亲至,是因为云家一直是秋闱的主持者之一。 云逸风的死引发学子恐慌,皇帝是来安抚人心,确保秋闱顺利进行。 这个说法最符合明面上的逻辑,也最容易被接受。 但也有人提出异议。 若只是为了安抚,派一位皇子或重臣前来,同样能达到效果,何必御驾亲临? 陛下多年不出宫,旧疾缠身是众所周知的事。 这次突然现身,是否另有深意? 更深层的猜测则在少数人心中盘旋。 陛下是否在用这种方式,敲打某些人? 或者是在向某些藏在暗处的人,传递某种信号? 没人知道哪个猜测是真的。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皇帝的这次突然现身,绝不仅仅是参加一场丧礼那么简单。 而潇沉没有再在偏厅停留,他向云逸尘告辞,带着孙三和吴铁,离开了云府。 走出云府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白幡和挽联。 天妒英才。 回到猫儿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茶馆正在收摊。 史先生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说书台,几个老茶客意犹未尽地散去。 见到潇沉,史留真抬头看了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比平时深了些。 毕竟总坐在对面免费听书,想不认得都难。 疯道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见到潇沉,立刻跳了起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可惜了可惜了,今天说的故事可精彩了!讲的是一朝忠良如何被构陷,如何沉冤得雪,又如何……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你没听到,亏大了!” 潇沉没理他的聒噪,推开院门就要进去。 “诶,等等!” 疯道人拦住他,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把旧铲子,又从灶台边端了一簸箕炉灰,走到门口。 潇沉站在门口,看着他。 只见疯道人蹲在门槛外,用铲子将炉灰细细地撒在地上,围着门槛,撒出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圆形。 那灰线歪歪扭扭,断断续续,既不规整,也没什么美感,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随手乱画的。 做完这一切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潇沉看了半晌,终于开口: “你个道士,还信这个?” 民间用灶灰香灰等在门口画圈,用以“辟邪”、“阻晦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疯道人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你懂啥?这叫‘隔阴灰’,不是你们凡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道门正宗…” “道门正宗用灶台灰?” 潇沉打断他。 疯道人被噎住,瞪了他一眼: “灶台灰怎么了?取自人间烟火,最接地气,最能隔断阴阳两界的杂气!你这种外行,不懂就别瞎说。” 潇沉懒得跟他争辩,进了院儿。 疯道人在外面喊: “喂!我这是为你好!今天你去了那种地方,身上肯定沾了晦气!不隔一下,小心晚上做噩梦!” 潇沉关上了门。 门外,疯道人又嘀咕了几句,这才悻悻地回了下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一道歪歪扭扭的灰线,横亘在门槛之外,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灰白色。 第二天一早,潇沉照常起床。 推开房门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槛外。 那道灰线还在,经过一夜,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疯道人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见到潇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潇沉没在意,洗漱完毕,换上常服,准备去玄天鉴点卯。 就在拉开院门,一只脚刚要迈出去的时候——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清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潇沉抬眼望去。 吴铁。 正从巷口狂奔而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官服的衣襟都跑散了。 跑得太急,差点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绊倒,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然后继续朝着潇沉的小院冲来。 潇沉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出现,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吴铁冲到潇沉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大…大人…” 吴铁终于喘过气,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出什么事了?” 潇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吴铁抬起头,看着潇沉,嘴唇哆嗦着,又张合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两个字: “死…死人了…” 又有学子死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哪个书院?死者是谁?现场……” “不是学子!” 吴铁猛地摇头,打断了潇沉的话。 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着。 “是…是赵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巷子里的风停了,远处隐约的叫卖声消失了,连院子里落叶被扫动的沙沙声也听不见了。 潇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疯道人,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手里还拿着那把破扫帚,目光却没有看潇沉,而是望向了阴沉沉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灰线…隔不住了啊…” “完喽…” 第135章 秋雨如刀 去南城的路上,潇沉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些。 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什么。 吴铁跟在他身后半步,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死的?” 潇沉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剑伤…” 吴铁低声道,“胸口一剑,很深,刺穿了肺,还有…还有脖子上一剑,差点把脖子砍断…” 潇沉脚步没停: “谁干的?” 吴铁的气息骤然一滞。 潇沉瞬间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盯着吴铁。 那张惯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空洞的。 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却像是两个旋涡,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吴铁是法相境强者,在玄天鉴赤镜厅也是排得上号的好手,平日里雷万钧发火他都能面不改色。 可这一刻,面对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少年,竟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那双眼睛… 太冷了。 冷得像隆冬腊月结了冰的井水,深不见底,寒气透骨。 “说…” 潇沉吐出一个字。 吴铁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有…有目击者说…看见…” 顿了顿,一咬牙: “看见是林初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潇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官服下摆,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悲伤或愤怒的表情,反而像是一个猎手终于锁定了猎物踪迹时的神情。 冷静,专注。 “林初阳…” 潇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吴铁连忙补充: “但林初阳不承认是故意的,他说是误伤,当时天黑,赵活在他身后跟着,他以为是有人偷袭,出于自保动了手,慌乱之中没注意分寸,才失手杀了人…” 潇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从现场的痕迹和脚印来看,确实是赵活在跟踪林初阳,脚印的间距、方向、深浅,都符合跟踪的特征,而且赵活最后倒下的位置,也确实是在林初阳身后约三丈处…” 说完,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潇沉的眼睛。 跟踪。 误伤。 失手杀人。 每一个词都那么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都那么严丝合缝。 就像是为这起命案量身定做的一套说辞。 潇沉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吴铁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他以为潇沉会暴怒,会质问,会立刻冲去找林初阳算账。 可什么都没有。 潇沉只是安静地走着,安静得让人害怕。 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要恐怖。 南城柳条胡同。 此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玄天鉴的镜卫,有巡防司的兵士,还有胆大的街坊邻居,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见到潇沉和吴铁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潇沉走了进去。 现场已经被简单清理过,血迹用石灰标出了轮廓。 几个镜卫正在仔细勘察,记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潇沉的脚步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影身上。 赵活。 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还有一丝来不及消散的茫然。 潇沉见过很多尸体。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赵活不是案子里的一个名字,不是卷宗里的一页记录。 他是那个会在自己睡懒觉时帮自己打掩护的同僚。 是那个受了委屈也只会憨笑的年轻人。 是那个为了三千两银子红了眼眶,却又坚持说“太多了我不能要”的傻小子。 是那个看着小莲时,眼神温柔得像化不开的蜜的准新郎。 他是潇沉在这座冰冷庞大的洛京城里,为数不多的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朋友。 林之一是一个。 他是一个。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潇沉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蹲下身,伸出手,停在赵活的脸旁。 手指,轻轻拂过赵活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真诚和勤恳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映不出任何东西。 手往下移,停在赵活的眼皮上,然后,轻轻地将它们合上。 做完这一切,站起身,目光开始扫视四周。 现场已经被标记得很清楚。 几处关键的脚印用石灰圈了出来,箭头的方向指示着行动的轨迹。 从巷子深处延伸出来,一路跟到巷口,然后在这里发生打斗,最终赵活倒下。 确实符合跟踪和遭遇战的模式。 但潇沉的目光,在那些标记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本复杂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看向现场负责的那个镜卫队长。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在赤镜厅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此刻却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潇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队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忙上前,声音都在发抖: “潇大人,林初阳他被曦光圣殿的人带走了。” 潇沉的眼神微动。 “带走?” 开口,声音很平静。 “是…” 刘队长吞了口唾沫,“我们赶到的时候,林初阳还在现场,他说是误伤,愿意配合调查,但没过多久,曦光圣殿来了一位长老,说这是神庭内部事务,他们要带林初阳回去询问,我们…我们拦不住…” 越说声音越低:“说如果需要配合,随时可以去找他,他们现在在‘曦光别院’,就在城…” 凶手,在案发后不久,就被自家长辈以“内部事务”为由带走了。 这是天大的失职。 传出去,玄天鉴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刘队长说完,已经做好了承受潇沉雷霆之怒的准备。 甚至已经想好了请罪的措辞,能力不足,阻拦不力,甘受任何处罚。 可潇沉没有发火。 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情绪。 只是平静开口道: “送赵活回家…” 刘队长一愣: “回家?可是…这尸体是重要证物…” “他是人…” 潇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不是证物。送他回家…” 刘队长看着潇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悲伤,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 “是!属下这就安排!” 而就在几人将赵活的尸体抬起时,潇沉的目光扫见,赵活身下的地面上有痕迹。 像是用手指写出来的,两个字。 科考! …… 赵活家的院门半掩着。 潇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小莲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木盆里泡着几件衣物,手里拿着一件赵活的旧官服,仔细地搓洗着袖口的污渍。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嘴里似乎还在哼着什么小调。 潇沉隐约能听出,那是洛京民间办喜事时常用的调子。 听到脚步声,小莲抬起头。 看到潇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身: “潇公子,您怎么来了?赵大哥他昨天出去了,还没回来,说是去…” 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潇沉身后,那四个抬着担架走进来的人。 还有担架上,那具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人形。 嘴角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消失。 手里的那件湿衣服,“啪”的一声掉进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副担架。 一个镜卫上前,想要说什么,被潇沉抬手制止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其他衣物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小莲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眼睛依旧盯着那副担架,眨也不眨。 走到离担架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停下了。 然后,她伸出手,颤抖着,一点点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赵活那张苍白僵硬的脸。 小莲的身体,猛地一晃。 潇沉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莲没有看他,也没有推开。 目光死死地盯在赵活的脸上,从额头,到眉眼,到鼻子,到嘴唇… 每一个细节,都看得那么仔细,那么贪婪。 然后,嘴唇开始颤抖。 眼眶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赵…赵大哥…” 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挣脱潇沉的手,扑倒在担架旁,双手颤抖着抚上赵活的脸,触手是一片冰凉。 “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小莲啊…” 声音开始失控,带着哭腔,破碎不堪: “你起来啊…你起来啊…” 只重复着这一句话,一句她希望的话。 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剐在每个人的心上。 玄天鉴几人,包括吴铁,都低下了头。 几个年轻的甚至红了眼眶,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潇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小莲趴在赵活身上,哭得浑身颤抖。 看着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赵活已经僵硬的衣袖,指节泛白。 看着她把脸埋在赵活的肩窝里,像一只失去了一切庇护的幼兽。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秋雨如刀,冷冽刺骨。打在小莲单薄的衣衫上,打在散乱的头发上,打在哭得红肿的脸上。 也打湿了赵活身上的白布,洇出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迹在雨水中慢慢晕开,像一朵狰狞的花,开在纯白的布面上。 潇沉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落进眼睛里,冰凉刺骨。 没有眨眼。 夜幕降临时,赵活家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灵堂。 白布幔帐,简单的香案,赵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寿衣。 躺在临时拼凑的木板床上,脸上盖着黄纸。 街坊邻居来了一拨又一拨,上香,行礼,说几句安慰的话,又叹息着离开。 小莲的母亲也已经赶来了,老人哭得几近昏厥,被邻居搀扶着到屋里休息。 小莲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火光明灭,映着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瓷娃娃。 潇沉没有走。 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坐在灵堂旁边的棚子下面。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顺着棚檐流下来,连成一道道水线,在灵堂前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帮忙的街坊陆续回家,玄天鉴的人也都被潇沉打发回去,只留下吴铁和另外两个人在院外守着。 夜越来越深。 灵堂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小莲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小莲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脚步虚浮,眼神涣散,走到潇沉面前时,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潇沉伸手扶住了她。 小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近乎绝望的清醒。 推开潇沉的手,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潇大人…”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求您给他做主…” 浑身颤抖: “赵大哥…他是冤枉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去跟踪别人…更不会偷袭…他是冤枉的…” 潇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莲的脸上全是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可是…可是赵大哥他…他是个好人啊…他那么老实…那么勤快…他明明…明明马上就要…” “我会的…” 潇沉看着小莲,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的…”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个雨夜里。 小莲看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莲,我问你一件事。” 小莲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来的这两天…” 潇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赵活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跟你说了什么特别的事?” 小莲眉心一皱,似乎在组织语言。 “慢慢说…” 潇沉声音平静。 小莲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制住汹涌的悲痛,开始回忆: “昨天我与他一同出门,他说要去看看宅子…” 潇沉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小莲抹了抹眼泪,继续道: “我们去了,看了两处都不太满意,要么院子太小,要么房屋太破,修葺起来花费太大,赵大哥说还有一处,在巷子深处,可能更便宜些,就是位置偏,我们……我们就往巷子里走…”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那条巷子叫‘槐安巷’,离这里不太远,很僻静,没什么人走动,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我们刚走到槐树下面…” 小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赵大哥忽然停下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侧着头,像是听见了有什么人在说话…” “谁?” 小莲摇了摇头,开口道: “我不知道…” “你听见了什么吗?” 潇沉追问。 小莲摇了摇头:“没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清,但赵大哥像是听清了,然后让我先回去,他要过去看看…”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以前与他一同出去闲逛,也会遇见这样的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便没怎么在意,叮嘱他小心些便先回了…” “然后你就回来了?” 潇沉问着。 小莲点了点头: “嗯,我想着他是玄天鉴的镜卫,在洛京城里,谁还敢真对玄天鉴的人怎么样?顶多就是耽误些时辰…” 潇沉听着,眉心微微皱起。 “小莲…” 看着眼前几乎被击垮的女子,声音低沉,“赵活让你回来前,有没有说别的,任何一句你觉得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小莲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潇沉,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 第136章 雨中刀锋 雨,没有停过。 潇沉坐在赵活家院子里那张潮湿的条凳上,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在面前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坑。 身上的素色布衣早已湿透,紧贴着单薄的躯体。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水珠沿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浸泡的石像。 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亮得吓人。 心里,是翻江倒海的自责与懊悔。 像无数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五脏六腑。 赵活的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自己造成的。 自己把三学子案“破”了,用一个合情合理也各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钱贵逼债,学子自杀。 给了程万里一个交代,给了萧家一个台阶,给了舆论一个平息的理由。 潇沉知道背后还有东西。 那指向萧家却又过于顺畅的线索,那看似巧合实则诡异的死亡时间… 他都感觉到了。 但他选择了“点到为止”。 因为林震说得对,有时候糊涂一点,不是坏事。 因为说书人讲得明白,这世间的遗憾,十有八九都是真相被掩埋。 他的选择,在洛京这个棋盘上,是对的,是最符合规则也最能保全自身的下法。 甚至因此升了官,得了赏。 可赵活呢? 这个心里揣着一份朴素正义感的年轻人,他看不透这些弯弯绕绕,或者说,他不愿意看透。 他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在槐安巷听到的那些话,触动了他作为玄天鉴人最本能的警觉和执着。 他跟上去了。 他试图去查清楚。 然后,他就死了。 潇沉几乎能拼凑出那个过程。 赵活听到了关键信息,冒险跟踪,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掌握了什么。 然后,他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而林初阳,这把背景雄厚又性格跋扈的“刀”,就被恰到好处地推了出来,完成了一场“合情合理”的“误杀”。 所以… 如果自己没有选择“点到为止”,如果自己顶着压力继续往下查,揪出背后真正的主使。 是不是赵活就不会因为独自追查而暴露,就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如果”,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潇沉的心上。 这种自责近乎无理。 查案本就凶险,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 赵活的选择,源于他自身的性格和职责感。 可潇沉无法说服自己。 因为赵活,是他在这冰冷洛京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而现在,这个朋友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几步之外的灵堂里,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雨声淅沥,带着寒意。 潇沉深深地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刺得生疼,却也让混乱翻腾的思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懊悔无用。 自责无用。 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找出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灰白。 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绵不绝的丝线。 潇沉动了。 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坐了一夜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到屋檐下,拿起昨夜放在那里的“苍生”。 刀鞘漆黑,触手冰凉。 将刀悬在腰间,束紧革带。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然后,推开了院门。 门外,吴铁和另外两名镜卫正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疲惫和忧虑。 见到潇沉出来,吴铁立刻站直了身体。 “大人!” 声音有些沙哑。 “走…” 潇沉只说了一个字,迈步向前。 吴铁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去哪儿?” 潇沉没有回答,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曦光别院的方向。 吴铁的心猛地一沉。 “大人!” 吴铁快走几步,挡在潇沉身前,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道: “大人三思!那是曦光别院,天光神庭在洛京的驻地!相当于神庭的地盘!玄周与各方有约定,在其驻地内,不得擅动刀兵,否则……” 否则就是公然挑衅,可能引发外交争端,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玄周固然不惧天光神庭,但如今四方暂且和平,朝廷绝不会因为一个镜卫的死,就轻易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这些道理,潇沉难道不懂吗? 可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吴铁一眼,只是侧身从他旁边走过,继续前行。 吴铁急了,又追上去: “大人!我知道您心里难受,赵活他是个好兄弟!可是现场证据确凿,确实是赵活在跟踪,林初阳反击,就算是误杀,有神庭护着,我们也很难…” “证据?” 潇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这秋雨还要冷上三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亲眼看见赵活跟踪林初阳了?” 吴铁一滞: “这…现场痕迹…” “痕迹可以做…” 潇沉打断他,脚步依旧,“证词可以编…” “可是…” “没有可是…” 潇沉停下脚步,第一次转过头看向吴铁。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让吴铁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吴铁张了张嘴,看着潇沉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双仿佛燃烧着冰焰的眼睛,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想起了赵活憨厚的笑容,想起了他提到小莲时眼里的光,想起了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想起了小莲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吴铁咬牙,重重点头,“我跟你去!大不了这身官皮不要了!” 另外两名镜卫对视一眼,也都默然跟了上来。 潇沉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前行。 曦光别院位于城西一处清静的街巷,占地颇广,院墙高大,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天光神庭特有的“曦日徽记”。 一轮初升的朝阳,周围环绕着神圣的光纹。 即便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那徽记也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与周围肃杀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潇沉在距离别院大门约三十步的街心停下了脚步。 就那么站着,面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一动不动。 雨水打在身上、脸上,顺着发梢滴落。 吴铁和另外两名镜卫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淋着雨,手按在刀柄上,神色紧张地戒备着四周。 起初,这条街还很安静。 只有雨声,和偶尔路过的行人匆匆投来的诧异目光。 但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听说了吗?玄天鉴那个潇沉,带着人去曦光别院门口堵着了!” “哪个潇沉?就是前几天破了学子案、抓过林初阳的那个?” “对!就是他!他手下一个镜卫被林初阳打死了,说是误杀,他不信!” “嚯!这是要替手下出头?胆子不小啊!” “出头?我看是找死!那可是神庭别院!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渐渐变得嘈杂。 越来越多的好事者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远远地站在街角屋檐下,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有普通百姓,有闲散江湖客,甚至还有一些小官吏和书生模样的人。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将整条街的两头都堵住了。 低声的交谈、猜测、争论,混杂在淅沥的雨声中,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看这架势,潇沉这是要跟神庭硬顶啊?” “硬顶?拿什么顶?就凭他带着那两三个人?别院里面随便出来个高手,就能把他们全收拾了!” “那倒不一定,别忘了,潇沉背后站着玄天鉴,站着程万里!” “玄天鉴又怎样?程首座再厉害,还能为了一个死去的镜卫,跟神庭开战不成?朝廷第一个不答应!” “我听说,这次去接林初阳回别院的,是曦光圣殿的御座大人亲自出面!御座啊!那可是神庭最顶尖的大人物之一!潇沉敢抓林初阳,难道还敢对御座动手?” “也未必就是潇沉的错,我有个在玄天鉴当差的远房亲戚说,现场那痕迹有点太‘标准’了,像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得了吧,证据确凿,就是那个叫赵活的镜卫跟踪林初阳,林初阳自卫反击,失手打死了人,神庭都承认是误杀了,愿意赔偿,还要怎么样?” “赔偿?一条人命,是钱能赔的吗?要我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偿命?你想让神庭的曦光四秀之一给一个玄天鉴镜卫偿命?做梦呢!”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街心那个孤零零站立的身影上。 他在等什么? 他会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没人知道。 时间,在细密的雨丝和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从清晨,到正午,再到午后。 潇沉就像脚下生了根,钉在了那里。 雨水早已将他浇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但站得笔直,眼神始终锁定在那扇朱红大门上,没有丝毫动摇。 吴铁几次想劝他去旁边避避雨,或者至少找个地方坐下歇歇。 但看到潇沉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动。 汇聚而来的人群,也渐渐从最初的喧闹,变得安静下来。 无形又沉重的压力,弥漫在湿冷的空气里。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再是简单的看热闹,而是一场对峙。 一场个人意志与庞大势力的对峙。 一场微末真相与既定“事实”的对峙。 一场冰冷雨水也浇不熄的沉默怒火,与高高在上的傲慢之间的对峙。 午后未时左右。 “吱呀——” 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开了一道缝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门内走出一个人。 一身素白镶金边的神庭服饰,身姿窈窕,撑着一把油纸伞。 沐晓月。 缓步走下台阶,在距离潇沉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看着潇沉,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潇公子…” 声音清澈温和,透过雨幕传来,“赵镜卫的事我很遗憾,但这真的是一场意外,当时天还未亮,巷中昏暗,赵镜卫突然出现在林师兄身后,他以为是敌袭,情急之下出手过重,等他发现是赵镜卫时,已经来不及了…” 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 “对于赵镜卫的不幸,曦光圣殿愿意提供一切合理的补偿,确保他的家人后半生无忧,林师兄他也会受到严厉的惩处,面壁思过,深刻反省…” 话说得很客气,姿态也放得不算高。 赔偿,惩处,都有了。 按照常理,这已经是神庭能给出的相当大的让步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潇沉。 他会接受吗? 潇沉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看沐晓月,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大门上,仿佛眼前这个神庭的杰出弟子,并不存在。 沐晓月等了一会儿,见潇沉毫无反应,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别院。 大门重新关上。 街心,只剩下雨声,和那个依旧站立的身影。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神庭这态度,可以了啊…” “赔偿加惩处,还能怎样?难道真让林初阳偿命?” “潇沉这是不满意?他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他是骑虎难下了,不接受,难道还能打进去不成?” 时间继续流逝。 雨,似乎又大了一些。 申时左右,门第二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曦光别院的管事,宁烛。 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神庭服饰,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街心的潇沉,声音洪亮,带着权威: “潇鉴师,赵镜卫之事,圣殿已查明,确系误伤,沐姑娘方才所言便是圣殿的态度,圣殿向来慈悲,不愿见悲剧蔓延,故愿给予丰厚抚恤,并严惩失手弟子,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他的语气比沐晓月强硬了许多,带着“通知”而非“商议”的意味。 “至于林初阳…” 宁烛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他受此惊吓,心神受损,此刻正在静室休养,无法亲自出来致歉,还望潇鉴师体谅…” 这话一出,街边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心神受损? 无法出来致歉? 这简直是把护短和傲慢写在了脸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 人,我们不会交! 道歉,也没有! 给点钱,就算完了! 吴铁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另外两名镜卫也是怒目而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潇沉身上。 愤怒吧? 爆发吧? 或者……退缩? 可潇沉依旧沉默。 雨水顺着低垂的眼睫滑落,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一下。 宁烛等了一会儿,见潇沉还是毫无反应,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别院。 大门再次紧闭。 这一次,街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先那些觉得神庭态度可以的人,也闭上了嘴。 神庭的傲慢,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是藐视。 对死者生命的藐视,对玄天鉴的藐视,也是对洛京律法的藐视。 “欺人太甚…” 有人低声骂道。 “这简直不把咱们玄周放在眼里!” “潇沉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玄天鉴还怎么在洛京立足?” “可不算了又能怎么办?打进去?那可是神庭别院!” 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在人群中弥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雨幕中的曦光别院,轮廓开始模糊,只有门楣上的曦日徽记,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显得格外刺眼。 酉时初,天色将黑未黑之时,门第三次打开了。 出来的,还是宁烛。 但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因为街两边聚集的人,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比下午更多了! 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站在雨里,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压在那扇朱红大门上,也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潇沉虽然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里站了一天,却已经将这件事从一桩简单的误杀案,变成了一场万众瞩目的公开对峙。 神庭的傲慢回应,更是激起了围观者朴素的不平之心。 这次没有站在高处,而是走到了潇沉面前约五步处,微微欠身。 这个姿态,比之前放低了许多。“潇公子…” 声音也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你在这里站了一天了,你的意思,圣殿已经知晓。只是林初阳必竟是圣殿悉心培养的弟子,更是曦光四秀之一,关乎圣殿颜面,让他偿命实难从命,你看是否还有其他方式可以弥补?圣殿愿意付出任何合理的代价…” 这是第一次,神庭的人把态度放了下来。 潇沉,终于动了。 看向面前的宁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淅沥的雨声,传遍了整条寂静的长街: “公事公办。” 四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公事公办。 按玄周律法,杀人偿命。 按玄天鉴规矩,凶手伏法。 潇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要赔偿,不要道歉,不要任何形式的“弥补”。 他只要林初阳的命。 为了赵活。 为了那条被轻描淡写定为“误杀”的人命。 为了那份被肆意践踏的公理。 长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潇沉那四个字,仿佛还在冰冷的秋雨中,铮然回响。 宁烛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目光死死钉在潇沉脸上,仿佛要从那一片冰封的苍白中,榨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者畏惧。 但他失望了。 眼前这少年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凝结着万年不化的玄冰。 那里面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悲伤的涟漪,甚至连一丝常人应有的情绪波动都寻觅不到。 只有平静。 可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宁烛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不是故作姿态,也不是虚张声势。 这个叫潇沉的年轻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打算用他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撼动神庭这棵参天大树,去讨要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公道”。 没有再说什么。 宁烛深深地看了潇沉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踏回那象征着神庭威严的台阶。 走到那扇即将重新隔绝内外的朱红大门前时,宁烛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背对着潇沉,背对着长街上黑压压的人群,开口道: “林初阳就在里面…” 顿了顿,侧过半边脸,余光扫向街心那个依旧挺直如枪的身影: “能不能抓到他…看你本事!” 话音落下,不再停留,推门而入。 砰! 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将那象征着绝对庇护的内里世界与外面冰冷残酷的现实,彻底隔绝开来。 那一瞬间的关门声,仿佛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 “哗——!!” 长街之上,压抑了许久的哗然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听见了吗?他刚才说什么?!” “看本事?!这……这是明摆着要护到底了啊!” “何止是护到底!这简直是骑在脸上羞辱!” “神庭……这也太霸道了!” “废话!人家可是天光神庭!曦光圣殿!一个玄天鉴的小小鉴镜师,在他们眼里算个屁!” “话也不能这么说,潇沉毕竟代表玄天鉴……” “代表?他现在孤零零站在这儿,玄天鉴高层可有一个露面的?程万里呢?雷万钧呢?” “唉……说到底,赵活只是个镜卫,林初阳却是曦光四秀,这分量,天差地别啊。”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杀人不用偿命,躲进别院就万事大吉?那还要王法干什么?” 议论声、愤慨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在雨幕中嗡嗡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街心的潇沉,目光里充满了同情惋惜,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神庭的态度果决而傲慢,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 他们将“护短”二字,赤裸裸地写在了脸上。 你潇沉不是要“公事公办”吗? 好啊,人就在里面,有本事,你就进来拿。 这是阳谋。 也是蔑视。 他们吃定了潇沉不敢,也没能力强闯神庭别院。 他们吃定了玄周朝廷为了大局,不会允许事态升级。 他们吃定了,一条微不足道的人命,在庞大的势力博弈面前,轻如鸿毛。 潇沉站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倒下去。 听着身后传来的各种声音,听着那扇紧闭大门后无声的嘲讽,缓缓地,抬起了头。 然后,开口了。 “如果林初阳,一辈子躲在这里…” 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那和死了也没有区别…” 此言一出,满街喧哗,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这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林初阳一辈子躲在曦光别院,那和死了没区别? 不,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的话外之音。 只要林初阳敢踏出曦光别院一步… 潇沉,就会杀他! 这不是请求,不是交涉,甚至不是威胁。 这是一个宣告。 一个来自玄天鉴地级鉴镜师潇沉,对天光神庭曦光圣殿,对曦光四秀之一林初阳的死亡宣告! 他要凭手中刀,心中理,要林初阳的命! 长街之上,再无人言语。 只有风雨呼啸,和那无声却磅礴的杀意,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137章 风声渐起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大人…” 吴铁声音有些哑,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吃点东西…” 潇沉接过,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小莲怎么样了?” 潇沉问,声音很平。 “哭晕过两次,医馆的大夫来看过,开了安神的方子…” 吴铁低声道,“孙三在那儿守着…” 潇沉点了点头,将东西递回给吴铁: “你吃吧…” 说完,径直朝前方走去。 吴铁愣了下,连忙跟上,两名镜卫也紧随其后。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槐安巷…” 吴铁脚步一顿: “可那地方…” “赵活是在那儿听到不该听的东西才跟上去的…” 潇沉没有回头,“他死了,总得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 不多时,到了地方。 站在巷口,目光缓慢地扫过两侧的门户。 巷子里的百姓已经陆续开门,有人泼水清扫门阶,有妇人提着菜篮出来,几个孩童在积水边踩着玩。 见几个穿着玄天鉴官服的人走进来,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或好奇或畏惧地望过来。 潇沉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扇门、每一扇窗上停留片刻。 “等等…” 潇沉忽然开口,“吴大哥,你站到那家米铺门口去…” 指了指巷子中段右侧的一间铺面,对另一人道: “你去对面那家裁缝铺门前…” 两人依言站定。 潇沉自己退回到巷子入口处,然后朝吴铁做了个手势。 吴铁会意,以平常交谈的音量说了几句话,潇沉凝神听了片刻,摇头。 “再往巷子深处走五步…” 如此反复试了几次,当吴铁站在一家门楣上挂着“周记木器”招牌的铺子斜对面时,潇沉终于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 他说。 那位置正对着两户人家。 左侧是家棺材铺,门面很窄,招牌上“福寿斋”三个字已经斑驳。 右侧是座带小院的两进宅子,门楣简朴,但门环擦得锃亮。 潇沉走到棺材铺门前。 铺子里很暗,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几口未上漆的白坯棺材,一个老匠人正佝偻着背在刨木头,刨花簌簌落下。 “老丈…” 潇沉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老匠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又低头继续刨木头: “官爷,买棺材?” “打听个人…” 潇沉走进铺子,目光扫过那些木料和工具,“前天下午,可曾见过一个年轻镜卫在巷子里停留?大概这么高,圆脸,穿玄天鉴的赤色戎服…” 老匠人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推: “没见过。” “当真?” “官爷,我这儿是做死人生意的,活人从门前过,我不抬头…” 老匠人声音沙哑,“您要问,去问对面王主事家,他家门户高,来往的人多…” 潇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那户宅子。 “王主事?” “户部清吏司的主事,王仁…” 老匠人这次说得详细了些,“住了七八年了,平日挺和气,街坊都熟…” 潇沉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片刻,转身出了棺材铺。 没有立刻去敲那扇门,而是沿着巷子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墙角蹲下身。 墙角青苔湿滑,但在接近地面的位置,有几道很浅的刮痕像是有人曾在此处用力蹬踏过。 潇沉伸手摸了摸刮痕的边缘,又在周围仔细察看,终于在墙根的一丛杂草里,发现了一小块儿被雨水打湿的布片。 和赵活遇害时穿的衣服一样。 潇沉将碎片握在掌心,布片的皮革上还沾着泥。 闭上眼睛,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赵活站在这个位置,听到了对面传来的谈话声。 他可能起初只是随意一听,但听到与案子有关的事情时,警觉了起来。 躲到墙角,想听得更清楚些… 然后呢? 谈话结束,有人从对面宅子里出来? 赵活决定跟上,却在此处绊了一下。 “大人?” 吴铁走近,看见潇沉手里的东西,脸色一变。 潇沉默不作声地将碎片收进袖中,动作很慢,慢得让吴铁觉得有些不安。 “去敲门。” 潇沉说。 吴铁犹豫了一下:“大人,户部的人,要不要先通报…” “敲!” 吴铁不再多言,上前扣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开了条缝,一个仆役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见玄天鉴的官服,愣了一下。 “几位官爷…” “玄天鉴办案。” 潇沉上前一步,深黑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请王主事一见。” 仆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道: “老爷上值去了,这会儿不在府上…” “何时出门的?” “卯时三刻便走了…”仆役答得很快,“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去户部点卯…” 潇沉看了看天色,现在已是辰时末了。 没有离开,反而又向前迈了一步: “前天下午,王主事可在府中?” “这…” 仆役面露难色,“小人记不清了…” “那就等王主事回来…” 潇沉淡淡道,“我们进去等…” 说罢,直接推门而入。 仆役想拦,但吴铁和另两名镜卫已经跟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个煞星进了院子。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前院种了些花草,此刻秋菊正开得盛。 正堂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陈设简单,但桌椅都是上好的楠木。 潇沉径直走进正堂,在客座上坐下。 吴铁使了个眼色,一人守在了门口,另一人绕到后院去查看。 仆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沏茶…” 潇沉说。 仆役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去准备茶水。 吴铁压低声音问: “大人,我们这样硬闯…” “赵活死前最后接触的地方是这里…” 潇沉的声音很轻,“他不是在街上随便听到的谈话,谈话的人就在这宅子里,要么是王仁本人,要么是那天来拜访他的人…” 吴铁心头一凛: “可如果真是王仁,他为何…” 潇沉打断他: “赵活放不下学子一案,所以能引起他兴趣的必是这个,而他身下有两个字,是他死前留下的,科考…” 吴铁眉心一皱,开口道: “那和王任有什么关系?” 潇沉叹了口气,开口道: “学子案,钱贵不过替罪羊,如果真和科考有关,那么真正在背后运作科场关节的人还没露面,王仁在户部清吏司,管的正好是历年科考的簿册归档,他若想接触考生名录、试卷誊录的流程,再方便不过…” 潇沉端起仆役刚奉上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这就是线索,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就被灭口了…” 堂内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潇沉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冰雕,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偶尔转动,扫过堂内的每一件器物。 他在等。 等这宅子的主人回来,等一个或许会出现的破绽,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会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有所动作。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吴铁警觉地站起身。 潇沉却依旧坐着,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户部六品文官的青色常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正是王仁。 身后还跟着一人,穿锦袍,戴玉冠,面容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明瑾。 王仁的脸色有些苍白,进门看见潇沉,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容: “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潇沉缓缓站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殿下,王主事…” 明瑾含笑点头: “潇鉴师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去户部办事,正巧遇见王主事,听说玄天鉴的官差在府上等候,便一同过来看看,可是有什么案子需要王主事协助?” 话说得温和,但意思很明白: 这人我罩着,你要查,得有个说法。 潇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仁: “下官确有一事请教,前日下午,王主事可在府中?” 王仁顿了顿: “那日…那日休沐,下官在家。” “可曾会客?” “这…” 王仁看了眼明瑾,见明瑾神色不变,才道: “是有两位同僚来访,我们在此堂中喝茶闲谈…” “谈了些什么?” 王仁的笑容有些勉强: “不过是些朝中闲事,风闻趣谈,记不清了…” “可曾谈及科考?” 潇沉追问,“比如试卷,考生名录?” 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王仁的额角渗出细汗,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明瑾先开了口: “潇鉴师,科考乃国之重典,朝中官员私下议论确有不妥,不过王主事既说记不清,或许只是随口提及,未必真有什么关窍…” 说话时始终面带微笑,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圆润而坚硬。 潇沉默然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块儿碎布,放在桌上。 “前日下午,我玄天鉴一名镜卫在此巷中听到有人谈及试卷、名录,疑与三学子案有关,遂尾随调查…” 声音很平,“当日深夜,他死了,尸体在三条街外被发现,被伪装成与天光神庭弟子冲突误杀…” 王仁的脸色彻底白了。 明瑾的笑容也淡了些许,但语气依旧温和: “我对此事亦有耳闻,甚为惋惜,你怀疑王主事与那名镜卫之死有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官只查证据…” 潇沉看向王仁,“王主事,那日来访的两位同僚,姓甚名谁?在何处任职?谈了什么,真的一句也记不得么?” 王仁的嘴唇颤抖着,求助似的看向明瑾。 明瑾轻轻叹了口气: “潇鉴师,查案追凶是玄天鉴的职责,本王不便干涉,不过—” 话锋一转,“凡事要讲证据,更要讲分寸,王主事是朝廷命官,若只因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便要带走盘问,只怕会寒了朝臣的心…” 向前走了一步,离潇沉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况且眼下洛京正值多事之秋,云府丧礼刚过,秋闱在即,天光神庭那边……潇鉴师昨日在曦光别院外的举动,已经让父皇很是为难了…”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潇沉看着明瑾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下官明白了…” 潇沉躬身,“今日打扰,告辞…” 转身就走,没有再看王仁一眼。 吴铁和另外两人连忙跟上。 出了宅门,巷子里的秋风扑面而来。 吴铁紧走几步跟上潇沉,低声道: “大人,就这么算了?那王仁分明有问题…” “他有问题,我们都知道…” 潇沉脚步不停,“但二皇子亲自出面保他,硬查不行…” “那怎么办?” 潇沉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很长,两侧的屋檐切割出狭窄的天空。 没有回答。 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又厚了些,像是要酝酿另一场雨。 “回玄天鉴。” 说罢,转身便走。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吴铁看着潇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此刻像一把正在缓慢出鞘的刀。 刀锋很冷,冷得刺骨。 而在他们身后,那扇宅门内,明瑾站在堂前,看着潇沉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王仁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殿下,那潇沉会不会…” “他查不下去…” 说着,转身看了王仁一眼,叮嘱道: “你最近安分些,告假几日,他们两个暂时离开洛京,避避风头。” 王仁连连称是。 --- 玄天鉴,鉴证司档案库。 这里终日不见阳光,只有长明灯在石壁的灯座上静静燃烧。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从地面延伸到屋顶,上面堆满了用牛皮纸封存的卷宗。 潇沉站在一架标着“丙午年-科场”的木架前,抽出一卷厚重的案卷。 这是六年前的旧案。 当时礼部一位郎中收受贿赂,泄露秋闱试题,牵扯出十七名考生,最终被斩首示众,牵连者近百。 案卷里详细记录了审讯过程、证据链条、涉事人员的关系网。 极其复杂,像一棵盘根错节的树。 潇沉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 目光在某些名字上停留,在某些供词的细节处反复揣摩。 吴铁守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在昏黄灯光下专注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潇沉在找什么。 找一个模式,一个可以套用到眼下三学子案上的模式。 可是太难了。 科场舞弊的手段千变万化,每次都不一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档案库里的沙漏已经翻转过两次。 潇沉终于放下那卷案卷,揉了揉眉心。 “要不先歇歇?” 吴铁忍不住道,“已经看了三个时辰了…” 潇沉摇头,又抽出一卷。 这次是十一年前的案子,牵涉到当时的会试,手法更加隐蔽。 不是直接泄露试题,而是通过誊录试卷的环节,调换了考生的答卷。 看着看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案卷里提到一个细节: 当年负责誊录的吏员中,有一人姓沈,名阳。 在案发前三个月调入礼部,案发后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而沈阳调入礼部前的任职地点,是户部清吏司。 潇沉迅速翻到案卷末尾,找到了沈阳的履历附件。 上面记录着他的籍贯、年貌、亲属关系…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与户部主事王仁系同乡,有旧。” 同乡。 潇沉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王仁的籍贯是江州庐陵县,他在户部的履历显示,已在洛京为官十二年。 十二年前,正是丙午科场案发的那一年。 “吴大哥…” 潇沉睁开眼,“去查一个人,沈阳,江州庐陵县人,十一年前在礼部任誊录吏员,丙午科场案后失踪,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和王仁到底有多‘旧’…” 吴铁精神一振: “是!” 转身要走,潇沉又叫住他: “小心些,暗中查,别惊动任何人。” “明白。” 吴铁快步离开了档案库。 潇沉重新看向手中的案卷,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乡、旧识、前后调入关键部门、一人案发失踪、另一人安然无恙至今… 太巧了。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将案卷放回架上,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转身走出了档案库。 长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刚走出长廊,迎面撞见一人,周子瑜。 这位赤镜厅同知依旧是一副清瘦斯文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见潇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潇鉴师,这么晚还在忙?” “周同知…” 潇沉拱手。 周子瑜走近了些,目光在潇沉脸上停留片刻: “脸色不太好,累着了?赵镜卫的事还请节哀,玄天鉴会给他一个公道…” “多谢周同知关心…” 潇沉淡淡道,“只是做些分内之事…” 周子瑜点了点头,看了眼手中的卷宗。 “对了,方才曦光别院递了正式文书过来,说林初阳那日确系‘失手’,神庭已对他施以禁闭思过之罚,并愿对赵镜卫家属给予丰厚抚恤…” 顿了顿,观察着潇沉的反应: “首座的意思是让赤镜厅拟个回复,潇鉴师,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试探。 潇沉抬起眼,看着周子瑜: “我的看法?” 潇沉笑了笑,“在曦光别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子瑜听着,笑容淡了些: “潇老弟,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神庭势大,连陛下都要权衡再三,何况我们玄天鉴?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 “周同知…” 潇沉打断他,“赵活马上就要成亲了…” 声音很平静。 “可现在他死了,死在一条暗巷里,被伪装成意外,而杀他的人躲在曦光别院里活的好好的…” 潇沉看着周子瑜的眼睛: “你告诉我,这一步,该怎么退?” 周子瑜沉默了。 良久,叹了口气,拍了拍潇沉的肩膀: “你还年轻,有些事以后会明白的…” 潇沉摇了摇头,开口道: “那是以后的事儿…” 第138章 逐风而去 天色快要暗下来时,潇沉才从玄天鉴出来。 守门的两个侍卫认得他,见他出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潇大人…” 潇沉点了点头,迈步跨出门槛。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前面站着一人。 穿着玄天鉴首座的深紫色官服,背对着玄天鉴,仰头看着天空。 程万里。 潇沉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程万里缓缓转过身,那张总是威严冷硬的脸竟显得柔和了些,但也更显疲惫。 “下值了?” 程万里开口。 “是…” 潇沉应道。 程万里看着潇沉,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他那张苍白的面皮,看到里面的骨头。 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别查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门前的安静里,像石头砸进深潭。 潇沉听着,微微眯起眼睛。 深黑色的眸子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首座是让我放过林初阳?” “不只是他…” 程万里向前走了两步,离潇沉更近了些,“学子案,赵活的事,所有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都别查了…” 顿了顿,声音压低: “越往下查,牵扯出来的东西就越多,有人想让那些东西出来,也有人不想,这水很深比你想象的要深…”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程万里,玄天鉴首座,破五境的强者。 他掌握的东西一定比自己更多。 他不查,不是因为查不到,而是因为不能查。 有些盖子,一旦揭开,流出来的就不只是脓血,而是整个洛京甚至整个玄周都要动荡的祸事。 潇沉听着。 夜风渐渐大了,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抬手拢了拢衣襟,简单的动作做得极慢。 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赵活怎么办?”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程万里看着潇沉,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是个镜卫…”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潇沉心上,却重如千钧。 他只是个镜卫。 意思就是,没必要因为一个小人物而大动干戈。 没必要因为他的一条命,去触碰那些不能碰的东西。 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让活人身陷险境。 这道理潇沉懂。 他一直都懂。 在安宁的时候他就懂。 有些案子不能查得太深,有些人不能得罪得太狠。 可是… 潇沉忽然笑了。 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扬起,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荒诞。 抬眼看向程万里,深黑色的眸子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他是我朋友…” 程万里眉头一皱。 “我这个人朋友很少…” 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现在他死了…” 风吹过大街,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潇沉的声音混在风里,飘忽又清晰: “首座,您说,我该怎么办?” 程万里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潇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下去。 他懂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继续查。 这回,要查一个水落石出。 不是因为心中有什么狗屁正义,只是因为赵活。 可程万里,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了潇沉腰间的令牌上。 潇沉看得懂。 从腰间解下那块深紫色的铁镜令,程万里当初亲手给他的,象征着玄天鉴最高权限的令牌。 令牌很沉,入手冰凉,正面刻着“铁镜”两个古篆,背面是玄天鉴的徽记。 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扔了回去。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程万里伸手接住。 潇沉知道,劝自己是假,要回这块儿令牌才是真。 其实令牌的意义不大,因为远没有程万里的话好用。 但要回去,意义便不一样了。 这块令牌还回去,就意味着自己从此不能再动用玄天鉴的任何资源,不能再调动任何镜卫。 而程万里选择在门口要回令牌,而不是在衙署内,也是一种表态。 他在告诉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 这是他程万里的态度,也是玄天鉴的态度。 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活的死,只能是意外。 林初阳只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许是禁闭,或许是罚俸,或许是别的什么不痛不痒的惩戒,这件事就会这么过去。 至于学子案,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勾当,至于这洛京城里盘根错节的网,都不会再查了。 盖子盖回去,大家相安无事。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程万里握着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看着潇沉。 没有玄天鉴的支持,他一个初入京城毫无根基的小仵作,便没了任何能继续查下去的可能。他不可能对付得了林初阳,不可能对抗天光神庭。 哪怕他不愿,也没有办法。 这是现实。 残酷,但真实。 至于公理,至于正义,至于真相… 在更大的利益面前,都不重要。 程万里以为潇沉会争辩,会愤怒,会不甘心。 但潇沉没有。 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便越过程万里,朝着外面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五步时,潇沉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别忘了把这些天的俸禄结给我…” 要回自己的俸禄,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潇沉说的是“结算”,而不是“发放”。 这意味着,他不打算再在玄天鉴待下去了。 这不是被开除。 这是他自己要走。 随后,继续往前,没有任何停留。 程万里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想叫住潇沉,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令牌。 猫儿巷。 这条巷子永远比别处醒得晚,也睡得晚。 此刻天色已黑透,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上回书说到,那齐天大圣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一晃就是五百年,这一日,忽闻马蹄声响,但见远处来了一人一马…” 茶馆里在讲《西游记》。 这些天洛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太敏感,云府丧礼、学子案、赵活之死、曦光别院对峙… 哪一件都不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的。 稍有不慎,就可能惹祸上身。 所以说书人只讲些老故事,讲些神仙鬼怪才子佳人,讲那些远离现实的传说。 没有进院,而是坐在了门口,听着。 “哟,回来了?” 声音在耳边响起。 疯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的石头上。 “嗯…” 潇沉应了一声。 疯道人凑近了些,眼睛在潇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腰间。 “令牌呢?被开除了?” 潇沉默了片刻,闷声道: “是我开除了他们…” “嚯!” 疯道人咧嘴笑了,“有志气!不过小子,玄天鉴都不好伸手的事儿,你可千万别犯浑,虽说你这一副短命相,但能多活几天还是好的…” 压低声音,又道: “神庭比你想象的可怕多了,你以为玄周朝廷会和神庭硬碰硬?要是会的话,大陆目前能是这种形势?神庭在意的不过是深宫里的那位…” 潇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懂…” “你以为道爷这么多年白活的?” 疯道人翻了个白眼,“我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爹娘都还没出生呢!” 潇沉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股狠劲就能办成的,赵活那孩子可惜了,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算把天捅破了他也活不过来…” 潇沉默然。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有些事情,还是得做。 “累了,回去睡觉了…” 疯道人摆摆手: “去吧去吧,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 潇沉站起身,刚要往回走,来了一个人。 林震。 潇沉站在原地,没有动。 按礼数,应该上前行礼。 但此刻,忽然不想动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林震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程万里找过你了?” 林震开口,声音低沉。 “嗯…” “令牌收回去了?” “我扔回去的…” 林震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打量了潇沉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潇沉当然记得。 林震说过,无论怎么折腾都行,但有一个底线,林初阳不能死。 “现在也一样…” 林震没等潇沉回答,“林初阳不能死,为了一个赵活,不值得…” 不值得。 又是这三个字。 潇沉听着,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笑、会哭、会为了查案彻夜不眠、会为了几文钱跟小贩讨价还价… 现在他死了,为了查案死了… 死在一条暗巷里,尸体冰凉。 而这些人,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给他的评价只有三个字: 不值得。 凭什么? 因为他只是个镜卫? 因为他没有背景? 因为他在这座城里,像一粒尘埃一样微不足道? 潇沉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 只是抬起手,伸向腰间。 不是去摸刀,而是摸向腰带内侧,那里系着一块玉佩。 林之一送的那块。 莹白色的玉佩,触手温润。 这是一件储物法器,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装些随身物品。不过潇沉根本没什么东西可装,玉佩里空空如也。 解开系绳,将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还带着体温,暖的。 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将玉佩扔了过去。 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林震伸手接住。 动作很稳。 但接到玉佩的瞬间,眉头却微微一皱。 不是因为潇沉的不礼貌。 而是因为这块被退回的玉佩。 他明白这代表什么。 潇沉将玉佩退回,只有一个解释: 他要和将军府,和林震,甚至和林之一,划清界限。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林震,与将军府无关。 潇沉要做什么,是他的事。 他闯什么祸,惹什么人,生死如何… 都不再需要林震过问,也不再需要林震担责。 “你…” 林震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必说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震今天之所以会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怕潇沉真的不管不顾去弄死林初阳。 从表面上看,潇沉和林初阳的实力天差地别。 一个仵作,一个法相境的神庭天才。 一个孤身一人,一个背后站着整个天光神庭。 怎么看,潇沉都没有胜算。 可林震不敢确定。 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做过什么。 在安宁,他能在苏红泪、白骨僧这些魔宗高手的围追堵截下,带着林之一擒了苗赤练和颜画心。 在洛京,他能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硬生生把萧家拉下水,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 这个人,智近乎妖。 他有脑子,有胆量,有那股子不计后果的狠劲。 如果他一心想要弄死林初阳,林震真的不敢确定,那个被保护在曦光别院里的神庭天骄,能不能活过这个秋天。 所以他来了。 想劝,想拦,想用将军府的威势,用长辈的情分,用现实的利弊,让潇沉清醒一点。 让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动。 可现在,玉佩退回,界限划清。 一切都晚了。 潇沉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是为了公理正义,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赵活。 为了那个在很多人眼里“不值得”的小人物。 林震征战半生,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无奈。 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 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好自为之。” 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林震转身离开。 “那唐三藏收了孙悟空为徒,师徒二人继续西行,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磨难…” 说书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潇沉没心思听,进了屋。 没有点灯,不需要。 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床板很硬,被褥单薄,躺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硌着骨头。 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黑暗中,房梁像一条蛰伏的巨蛇。 脑子里很乱,无数画面在翻涌。 赵活憨厚的笑脸… 小莲撕心裂肺的哭声… 曦光别院那扇紧闭的大门… 程万里收回令牌时的神情… 林震握着玉佩时微皱的眉头… 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话: 不值得。 不值得。 不值得。 潇沉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出去。 但没用,像生了根一样,在脑子里盘旋不去。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贴着额头,能感觉到上面粗糙的纹理。 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飘得很远,很远。 第139章 旨意风波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洛京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消息最初是从玄天鉴的几个文吏嘴里漏出来的。 他们在衙门里值夜,天亮换班时,在早点摊子上多说了几句。 很快,就像水滴入滚油,炸开了。 “听说了吗?程首座把给潇沉的那块铁镜令收回去了!” “什么?那不是说潇沉以后不能再调动镜卫了?” “何止啊,我听说啊,他那‘地级鉴镜师’的身份也悬了,搞不好就是个空衔……” 清晨的茶楼里,人声鼎沸。 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桌间,热腾腾的水汽混着茶香、早点香,在空气中弥漫。 但今天,没人认真喝茶,都在交头接耳。 靠窗的一张桌子围了五六个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做小买卖的商贩。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要我说啊,程首座这是明智之举,你们想想,潇沉那小子才来洛京几天?仗着有玄天鉴撑腰,在曦光别院门口放话要杀人,这哪里是办案,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对面一个年轻人不服气: “可赵活的案子总得查吧?那是玄天鉴自己的人,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就…” “查?怎么查?” 老者打断他,“你没听见神庭那边怎么说的?,误杀,赔偿,思过,这已经给足面子了!非要揪着不放,惹恼了神庭,到时候倒霉的是谁?不还是玄天鉴!” 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听说啊,昨天程首座亲自拦下潇沉,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潇沉把令牌扔回去了,你们品品,这是程首座要保他呢!让他从这个漩涡里抽身,免得真出了什么事,连命都保不住…” “保他?” 年轻人冷笑,“我看是怕他惹祸,连累玄天鉴吧!” “话不能这么说…” 老者摇头,“程首座执掌玄天鉴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这洛京城里的水啊,深着呢…” 茶楼另一角,几个穿玄天鉴低级吏员服饰的人也聚在一起。 声音压得更低,但脸上都带着愤愤不平。 “赵活那小子我认得,老实勤快,见谁都笑呵呵的…” 一个胖乎乎的吏员眼圈有点红,“就这么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瘦高个叹气,“潇大人虽然脾气怪了点,但护短是真护短…” “可有什么用?” 第三个年纪稍大的吏员苦笑,“现在令牌收回了,潇大人自身难保,程首座…唉,也能理解吧,毕竟要顾全大局…” “大局大局,总是大局!” 胖吏员忍不住提高声音,“那咱们这些小人物呢?就该死吗?赵活是玄天鉴的人,他死了,玄天鉴连查都不敢查,这让人心寒啊…” “嘘!小点声!” 瘦高个连忙拉他,“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就做好自己的事吧…” 几个人都沉默了,闷头喝茶。 茶楼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但渐渐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程万里做得对,是在保护潇沉,保护玄天鉴。 另一派则觉得憋屈,觉得玄天鉴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让人心凉。 而此时此刻,玄天鉴内部,气氛更加微妙。 赤镜厅的议事堂里,几个指挥使,同知分坐两侧。 程万里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文书,正低头看着。 雷万钧第一个坐不住,粗声粗气道: “首座,就这么把潇沉的令牌收回来了?那小子虽然惹事,可赵活那案子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子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雷指挥使,首座自有考量,潇沉这几日行事过于激进,昨日在曦光别院门口公然放话杀人,已经触了神庭的逆鳞,若再任由他闹下去,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冲突…” “冲突就冲突!” 雷万钧一拍桌子,“还怕了神庭不成?赵活是我赤镜厅的人,他死了,我这个指挥使连查都不能查,以后谁还肯给玄天鉴卖命?” “雷指挥使慎言…” 周子瑜声音冷了下来,“玄天鉴行事,要考虑的是整个朝堂的平衡,是陛下的旨意,不是一两个人的意气…” “那赵活就白死了?” “不是有补偿吗…” 周子瑜转向程万里,“首座,依下官看,神庭那边提出的‘赔偿’方案可以接受,赵活虽然没了亲人,但还有个未过门的妻子,总是要生活的,至于潇沉,下官觉得暂时调离赤镜厅,让他去负责些闲职,避避风头,等此事平息了再说…” 程万里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着。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良久,程万里合上文书,抬起头。 “潇沉调任鉴礼司,负责今科秋闱期间贡院的护卫巡查…” 雷万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子瑜躬身: “下官遵命…” 程万里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有人心里不服,觉得玄天鉴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觉得我这个首座太软弱…” 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但玄天鉴不是江湖帮派,不能快意恩仇,赵活的死我很痛心,但如果我们因为这件事和神庭彻底撕破脸,因此引发的动荡会死多少人?会牵连多少无辜?” 说完,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雷万钧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椅背上。 周子瑜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衣袖,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公告出的很快。 告示贴在玄天鉴衙门外面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赤镜厅的大印。 内容很简单: 鉴镜师潇沉因另有任用,即日起调任鉴礼司,负责今科秋闱期间考场的护卫巡查事务。 原赤镜厅所领铁镜令,暂由首座收回。 短短几句话,却传递出太多信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就传遍了洛京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 “啧啧,我就说嘛,程首座不会任由潇沉胡闹的…” “这下好了,没了玄天鉴的支持,他拿什么跟神庭斗?那天在曦光别院门口说的话,成了天大的笑话!” “也不一定,说不定程首座是在保护他呢?你们想想,他要是继续查下去,神庭能放过他?” “保护?我看是弃车保帅吧!玄天鉴惹不起神庭,只好把潇沉推出去…” 众说纷纭。 但有一点是共识——潇沉完了。 一个失去了玄天鉴支持的乡下小子,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就像没了牙的老虎。 不,连老虎都算不上,顶多是只病猫。 猫儿巷。 潇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睁开眼,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布衣。 哪也没去,和疯道人吃着准时送来的饭菜,然后院子里躺了一下午。 斗嘴,消食儿。 傍晚听书,天黑睡觉。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猫儿巷还沉浸在睡梦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打破了宁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巷口停下。 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的铿锵声,还有一道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潇沉接旨——”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瞬间惊醒了所有人。 一扇扇门打开,一个个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巷口。 那里停着一队宫廷禁卫,铠甲鲜明,腰佩长刀。 禁卫中间,站着一个身穿深紫色宦官服饰的老者,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是宫里的太监,高公公。 巷子里炸开了锅。 “圣旨?给潇沉的?” “我的天,这又是怎么回事?” “快去看快去看!” 人们蜂拥而出,围在巷子两边,不敢靠近,但都伸长了脖子看。 高公公对周围的喧闹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潇沉住的那座小院走去。 禁卫分列两侧,将人群隔开。 来到院门前,高公公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圣旨到——潇沉接旨——” 声音洪亮,传遍整条巷子。 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高公公等了片刻,又喊了一遍: “圣旨到——潇沉接旨——” 还是没动静。 围观的街坊们开始窃窃私语。 “潇沉不在家?” “不可能啊,我起的早,没见他出去啊…” “该不会是……不敢接吧?” 高公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朝旁边一个禁卫使了个眼色。 禁卫会意,上前推了推院门。 门没锁,应声而开。 正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高公公迈步走进院子,禁卫紧随其后。 来到正屋门前,第四次开口,声音更洪亮了些: “圣旨到——潇沉接旨——请出来接旨——” 这次,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嘎吱”一声,窗户开了。 潇沉出现在窗口。 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看了一眼院里的阵仗,皱了皱眉。 “什么事?” 声音里透着不耐。 高公公愣了一下,传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问。 但没什么不悦神色,开口道: “潇公子,陛下有旨,请出来接旨…” 潇沉摇摇头: “没空儿…” 两个字,轻飘飘的。 围观的街坊们全都傻了。 没空儿? 对圣旨说没时间? 这… 这简直是… 高公公也怔住了,但他毕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温和道: “潇公子若是不便,不必出来,咱家就在这里宣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也不等潇沉开口,展开手中的明黄色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玄天鉴鉴镜师潇沉,虽年少,然明察秋毫,心系社稷,前破学子一案,智勇双全,忠勤可嘉,特赐…” 圣旨很长,文绉绉的,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潇沉破获学子案有功,体现了忠诚、勤勉、智慧等各种优良品质。 因此,即日起任“秋闱总巡使”,全权负责秋闱一事。 念完,高公公合上圣旨,看向窗口的潇沉。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震住了。 秋闱总巡使? 那可是… 那可是天大的差事啊! 秋闱是什么? 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最高规格考试,关乎国运! 历来负责秋闱总巡使,要么是德高望重的老臣,要么就是云家担任,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来主导? 这“总巡使”虽然是个临时职务,但权力极大。 可以调动京营的部分兵力,可以协调各衙门配合,甚至可以临机处置考场内外的一切突发事件! 所有人看向潇沉的眼神都变了。 从之前的同情、怜悯、幸灾乐祸,变成了震惊、羡慕、嫉妒、不解…… 高公公见潇沉没反应,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窗下,双手捧着圣旨,恭敬地递上去: “潇公子,请接旨。” 潇沉低头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卷轴,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接圣旨,而是指了指桌子。 “放那儿吧…” 高公公又是一愣,但依旧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 “潇公子既然不愿意动弹,那便不动弹…” 说着,真的将圣旨轻轻放在了桌子上,还仔细地摆正了。 “这差事不急,潇公子什么时候想了,空了,过去一下就行…” 高公公温和道,“陛下说了,秋闱还有时间,您慢慢准备…”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带着禁卫退出了院子。 整个过程,恭敬得不像话。 仿佛不是在给一个平民传旨,而是在伺候一位亲王。 禁卫退去,马蹄声渐远。 巷子里,死寂终于被打破。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秋闱总巡使?” “这……这怎么可能?潇沉才多大?他有这个资历吗?” “资历?陛下说他有,他就有!你没看见刚才那太监的态度吗?那是对待普通人的态度?” “可是…可是玄天鉴不是刚把他调去闲职吗?怎么转眼陛下又…” “玄天鉴是玄天鉴,陛下是陛下!程首座收回令牌,是想让他避风头;可陛下给他这个差事,分明是要重用他啊!” “重用?重用他干什么?对付神庭?”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而窗口,潇沉看着桌子上的圣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砰”一声关上了窗。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一片昏暗。 圣旨的事,比玄天鉴的公告传播得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洛京都知道了。 这个消息,比潇沉在曦光别院门口放话杀人更让人震惊。 因为这意味着潇沉非但没有失势,反而更上一层楼了? 可仔细想想,又不对。 秋闱总巡使虽然权力大,但那只是在秋闱期间。 而且这个职务主要管的是秋闱一事,跟对付神庭完全不搭边。 甚至可以说,这是个远离旋涡的职务。 秋闱期间,谁敢在考场上闹事? 那不是找死吗? 所以这个差事看似重要,实则清闲。 但油水丰厚! 想到此,不少聪明人反应了过来。 结合玄天鉴的调任,潇沉现在名义上归鉴礼司管,而鉴礼司正好负责秋闱的礼制安排等事务。 可以说,秋闱一事,潇沉已经一把抓了! 所以,这是……在给潇沉补偿? 然后有人想起了几天前云府丧礼上的一幕。 陛下亲自到场,还问了潇沉要什么奖赏。 当时潇沉说“不要”。 也许,这个“秋闱总巡使”,就是陛下给的奖赏? “可这也太丰厚了吧?” 茶楼里,有人不解,“秋闱总巡使,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职务!历来都是由重臣或者云家担任,给一个十七岁的仵作,前所未有啊!” “你懂什么?”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陛下这是在保他!你们想想潇沉之前什么处境?玄天鉴把他踢出来了,将军府也划清界限了,他孤身一人,拿什么跟神庭斗?可陛下给他这个职务,就等于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他现在是钦点的秋闱总巡使,神庭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有道理,可这护身符也护不了他一辈子啊,秋闱一结束,这职务就没了,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呗!至少这期间,他是安全的…” “我觉得给他这个职务不过是给他个台阶下,让他别再揪着赵活的案子不放,好好去管秋闱,别惹事,明面上捞点功劳,私下里捞点儿油水,就行了…”“这么说……陛下也是在劝他收手?” “不然呢?难道真让他去杀林初阳?那不可能!” 议论纷纷,但渐渐地一个共识形成了。 给潇沉这个职务,既是奖赏,也是安抚,更是告诫。 告诫他: 适可而止。 赵活的案子,到此为止。 林初阳,不能动。 好好去管秋闱,别再生事。 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整个朝堂的意思。 外面议论纷纷之时,潇沉的小院门口,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鉴礼司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姓李,是鉴礼司的主事。 带着两个吏员,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屋门,有些尴尬。 “潇大人?” 李主事试探着喊了一声,“下官是鉴礼司的主事,奉程首座之命,来跟您交接秋闱的事务…” 屋里没动静。 李主事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潇大人…” 还是没动静。 两个吏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 “李大人,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李主事犹豫了一下,摇头: “不行,首座交代了,今天必须把文书印信都送过来…” 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 “潇大人!秋闱在即,事务繁杂,还请出来一见!” 这次,屋里终于有了回应。 “进。” 一个字,冷冰冰的。 李主事松了口气,连忙推门进去。 正屋的门也开了,潇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李主事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鉴礼司主事李庸,见过潇大人…” 潇沉抬起头,深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李主事一愣: “可是…还有很多事务需要跟您交代…” “没空儿…” 李主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潇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示意吏员把带来的文书印信放在桌上,然后躬身道: “那下官告退,大人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潇沉没应声。 李主事带着吏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潇沉看着桌上那堆文书、印信,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拿起那枚“秋闱总巡使”的铜印。 印不大,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篆字。 摩挲着印上的纹路,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带着嘲讽的笑意。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巷子里的说书声又响起来了,今天讲的还是《西游记》。 说到“三打白骨精”,孙悟空被唐僧赶走那段。 “那唐僧肉眼凡胎,不识妖怪,反怪悟空滥杀无辜,悟空百口莫辩,只得含泪拜别师父,一个筋斗云,回花果山去了…” 第140章 七日之祭 天没亮透,潇沉就醒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声。 货郎的叫卖、挑夫的吆喝、妇人的交谈。 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提醒这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可今天不寻常。 今天是赵活的头七。 潇沉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衣,官服还叠在箱子里,没碰。 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背在了身上。 出门前,看了眼桌上那堆东西。 圣旨、印信、文书,还有那枚“秋闱总巡使”的铜印。 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院子里,疯道人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漱口。 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地问: “这么早?” “嗯…” 潇沉应了一声,朝院门走去。 “去哪儿?” “城南。” 疯道人动作一顿,吐掉嘴里的水,直起身: “今天是头七?” 潇沉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疯道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去吧,早点回来。” 潇沉没应声,推门出去。 巷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早秋特有的清冷。 几个早起的街坊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然后匆匆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潇沉也不在意,径直朝巷口走去。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路上,看见了几张告示。 玄天鉴的调任公告,今科秋闱的总巡使人选。 白纸黑字,盖着玉玺大印。 两张告示并排贴在一起,有种荒诞的对比。 几个早起看告示的百姓正在议论: “看见没?宫里都下旨了,潇沉现在是秋闱总巡使!” “可玄天鉴那边不是说把他调去闲职了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管他怎么回事?反正现在人家是陛下钦点的总巡使…” “又怎样?赵活的案子不还是没查?要我说啊,这职务就是陛下给的安抚,让他别闹了…” 潇沉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议论声钻进耳朵,又飘出去。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没听见一样。 走到城南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赵活家门敞开着,能看见院子里摆着简单的灵堂。 一张供桌,上面摆着赵活的牌位,还有香炉烛台。 供桌后面挂着一幅白布,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小莲。 穿着一身素白衣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脸上没有脂粉,眼睛红肿着,但已经没了前几日的崩溃。 正往火盆里添纸钱,动作很慢,很轻。 潇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小莲,抬起头,看见潇沉,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起身: “潇……潇公子。” 声音还有些哑。 潇沉点了点头,走到供桌前,看着赵活的牌位。 牌位是普通木头做的,上面刻着“赵公讳活之灵位”几个字。 供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两个苹果,还有一小壶酒。 潇沉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几天还好吗?” 潇沉开口,声音有些低。 小莲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就是总觉得他还在似的,有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就以为是…” 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潇沉没说话,将身上的包裹取下。 “这是赵活在玄天鉴的东西…” 小莲看着那个布包,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个掉了漆的水壶,一把用秃了的毛刷。 还有几本卷了边的册子,上面是赵活歪歪扭扭的字迹。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但小莲捧着它们,眼泪就掉下来了。 潇沉掏出另一个小包。 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 “这些是破案子的奖赏…” 潇沉把银票推到小莲面前,“拿着…” 小莲愣住,连忙摆手: “不、不用了,上次给的已经够多了,我…” “拿着…” 潇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些是他应得的…” 小莲看着潇沉,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布包上,浸湿了布料。 潇沉别开脸,看向院外。 “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莲擦了擦眼泪,低声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想搬走了…” 潇沉点了点头。 一个伤心地,离开也正常。 两人就这么守着,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高,巷子里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 有孩童的嬉闹,有货郎的叫卖,有邻里的交谈。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知过了多久,小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潇大人,别查了…” 潇沉转过头,看着她。 小莲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听说您为了赵大哥的事,手里的权被收走了,现在在玄天鉴就是个闲职,赵大哥已经走了,您要是再为了他…不值当的…” 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这是赵大哥的命,您好好的,别让他走得不安心…”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忽然轻轻笑了笑。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散。 没说话,只是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 小莲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莲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素色的书生袍。 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潇沉身上。 潇沉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小莲不认得这个人,下意识看向潇沉。 见潇沉没什么反应,知道是认识的,便起身行了个礼。 书生走进院子,朝小莲微微躬身: “节哀…” 声音温润清朗,很好听。 小莲连忙回礼: “多谢公子…” 书生走到供桌前,看着赵活的牌位,沉默了片刻。 “能上香吗?” 他问小莲。 “自然可以…” 小莲连忙道,“公子是…” “故人…” 书生淡淡道,“在安宁时,见过几面…” 小莲恍然,不再多问。 上完香,书生走到潇沉身边,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没有看潇沉,只是看着供桌上的牌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小死孩儿,还真是克人…” 潇沉白了他一眼: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书生笑了笑,没在意。 “想好了吗?” 潇沉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 “总要有个交代的…” 书生又叹了口气,“惹谁不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潇沉笑了笑,语气轻松: “不用你…” 书生也笑了,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供桌上的香一点点燃尽。 过了许久,书生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潇沉,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对了,你小子是升官了吧?那我高中的事儿,是不是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潇沉点点头,一本正经: “对,你放心,就算你答得一个字不对,我也给你弄个状元当当…” 书生白了他一眼: “我用你?我有真才实学的好不好?” “那不管了。” 潇沉耸耸肩。 “别啊…” 书生凑近了些,“该帮忙的时候还是要帮帮的…” 潇沉没应声,只是笑了笑。 旁边的小莲听着这两人公然在这里“徇私舞弊”,有些吃惊,但也没说什么。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关系极好,这些话不过是玩笑罢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渐渐西斜。 巷子里的喧闹声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 小莲中途去做了些简单的饭菜,三人就坐在院子里吃了。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盆清汤,但谁也没挑剔。 饭后,继续守着。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小莲点起了蜡烛。 烛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头七,按习俗,死者的魂魄会在今夜回来。 看看家人,然后彻底离开。 所以小莲一直等着,眼睛不时看向门口,像是在期待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 只剩下远处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子时过了。 丑时也过了。 赵活的魂没有回来。 小莲眼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站起身,朝着供桌拜了三拜,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潇沉和书生也站起身,帮忙收拾。 灵堂撤了,供品收了,火盆里的灰烬倒掉。 院子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还萦绕着,提醒着这里刚刚举行过一场丧事。 收拾完,小莲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小莲: “一点心意,姑娘收着。” 小莲连忙推辞: “公子已经上过香了,这…” “收着吧…” 书生温和道,“我和赵活也算故人,一点心意…” 小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下了,躬身道谢。 又说了几句话,潇沉和书生便告辞。 走出院子,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晃着,投下昏黄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 走到巷口,书生停下脚步,看着潇沉: “走了…” 潇沉点了点头,没说话。 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也听不见了。 潇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猫儿巷的方向走去。 回到猫儿巷时,天已经快亮了。 推门进院,正看见疯道人坐在下屋门口。 疯道人扭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没回来…” 疯道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魂魄,都是活人自己骗自己罢了…” 潇沉没应声,进了屋。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长。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疯道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又回了屋,躺在床上。 什么都不想干。 不想去玄天鉴点卯,不想去鉴礼司交接,不想管什么秋闱总巡使的职责。 就想躺着。 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躺了没多久,外面传来了说书声。 今天讲的还是《西游记》,说到“真假美猴王”那段。 “那假悟空与真悟空一般无二,连唐僧、八戒、沙僧都分不清,二人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南海打到西天,最后打到如来佛祖面前…” 潇沉听着,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以前听这些故事还觉得有意思,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就是听不进去。 那些神仙鬼怪、打打杀杀,都显得那么虚假,那么遥远。 然后关上了窗。 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可说书声还是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说书声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刚安静没多久,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潇沉坐起身,皱眉看向窗外。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接着是敲门声。 很轻,很谨慎。 “潇…潇总巡使在家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 潇沉没应声。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声音提高了些: “潇总巡使?下官是鉴礼司的吏员,奉李主事之命,来给您送些文书…” 潇沉依旧没应声。 外面的人又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潇沉重新躺下,闭上眼。 可刚躺下没多久,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脚步声更杂乱。 到了院门口,又是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接着是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 “潇总巡使?小的是城南绸缎庄的掌柜,听说您高升了,特来道贺…” 潇沉皱起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外面的人喊了几声,见没人应,又等了一会儿,最后也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敲门声此起彼伏。 有鉴礼司的同僚,有各衙门的吏员,有商号的掌柜,有勋贵府上的管事… 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形形色色的礼物,都想见一见这新任的“秋闱总巡使”。 可潇沉一次也没应。 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敲门声、呼唤声、交谈声,像听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直到天快黑时,疯道人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堆了一大堆东西。 锦盒,木箱,布包,大大小小,堆得像座小山。 “嚯!” 疯道人吓了一跳,“这什么情况?成货栈了?” 推开院门,敲了敲潇沉的窗口: “小子,外面那些东西怎么回事?” 屋里传来潇沉闷闷的声音: “不知道…” “不知道?” 疯道人推门进去,看见潇沉躺在床上,忍不住笑了: “你这总巡使官威不小啊,送礼的都来了…” 潇沉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疯道人嘿嘿一笑,回了自己的下屋。 接下来的两天,猫儿巷的“凶宅”彻底热闹了起来。 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从早到晚,几乎没断过。 鉴礼司的同僚、各衙门的官员、商号的东家、勋贵府上的管事… 甚至还有一些读书人打扮的,说是来“拜会”潇总巡使,顺便“请教”秋闱事宜。 而潇沉一次也没出来。 就待在屋里,门也不出,窗也不开。 有人敲门,不应。 有人喊话,不理。 那些送来的礼物,全堆在院门口,越堆越高,快把门堵住了。 疯道人倒是乐坏了,每天蹲在门口翻捡礼物。 挑挑拣拣,留下值钱的,把不值钱的扔到一边。 “啧啧,这玉佩成色不错…这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啊…这茶叶,明前龙井,好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边翻一边嘀咕,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偶尔有送礼的人还没走,看见疯道人在翻捡礼物,便凑上来套近乎: “这位老丈,潇总巡使他…什么时候有空?” 疯道人头也不抬: “不知道。” “这些礼物…” “放那儿吧,我替他收着…” 疯道人摆摆手,“放心,都会交到他手上的。” 送礼的人将信将疑,但也不敢多问,放下礼物就走了。 就这么过了两天,院门口堆的礼物已经成了一座小山。 巷子里的街坊们看着,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疑惑。 “这潇沉到底在干什么?这么多礼物,他一次面都不露?” “你懂什么?这叫摆架子!他现在是陛下钦点的总巡使,架子当然要大!” “可这也太大了吧?连宫里的太监来传旨,他都敢不开门……”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议论纷纷,但谁也摸不清潇沉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第几天下午,疯道人又蹲在门口翻捡礼物。 今天来送礼的人少了一些,但礼物却更贵重了。 有整匹的蜀锦,有成箱的珠宝,甚至还有一尊半人高的玉佛。 疯道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这得值多少钱啊……” 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些东西弄进屋,门忽然开了。 潇沉走了出来。 疯道人愣了一下: “哟,舍得出来了?” 潇沉没理他,只是看着门口堆成小山的礼物,皱了皱眉。 “都拿出去,打发乞丐去…” 疯道人瞪大眼睛: “都、都打发乞丐?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你看这玉佛,这成色,这雕工…” 潇沉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舍不得就自己留着,但别放我院子里…” 瞧见潇沉那副样子,疯道人叹了口气,开口道: “行吧行吧,听你的…” 潇沉不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疯道人又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收拾那些礼物。 找来几个大麻袋,把那些锦盒、木箱、布包一股脑装进去,然后扛在肩上,朝巷口走去。 巷子里的街坊们看见,都惊呆了。 “这、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是要扔了?” “扔了?这些可都是值钱的东西啊!” 疯道人也不解释,扛着麻袋走到巷口,找了块空地,把麻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珠宝、绸缎、玉器、茶叶… 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路过的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 疯道人拍了拍手,扯着嗓子喊道: “都来看啊!潇总巡使说了,这些礼物他不要,谁想要谁拿走!先到先得!”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轰”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 “白送?” “快抢啊!” 人们蜂拥而上,争抢着地上的东西。 有抢到珠宝的,有抢到绸缎的,有抢到玉器的… 场面一片混乱。 疯道人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世道,就是这样。 有人为了几文钱拼命,有人却把价值连城的礼物随手扔掉。 有人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有人却为了所谓的大局,连人命都可以不要。 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凶宅,到了潇沉窗口,开口道: “都处理了…” “嗯。” “你小子…” 疯道人看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第141章 蛰伏与暗涌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秋意渐浓。 猫儿巷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金灿灿一片。 晨起扫街的老汉慢悠悠挥着扫帚,将落叶归拢到墙角,堆成一个个小丘。 潇沉的日子也像这些落叶,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自打那天让疯道人把堆积如山的礼物全部分给乞丐之后,猫儿巷这间“凶宅”门前果然清静了许多。 再没见那些提着锦盒、堆着笑脸的各色人物来敲门。 大约都觉着这位新晋的“秋闱总巡使”性情古怪,油盐不进,索性也懒得再来热脸贴冷屁股。 也好,落个清净。 潇沉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百无聊赖的日子。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被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声吵醒。 直到腹中空空,咕噜作响,才慢吞吞爬起来。 依旧有饭菜送来,日日不重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午后,史先生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惊堂木一拍,便开始讲那些千百年前的故事。 今天讲“武松打虎”,明天讲“黛玉葬花”,后天又讲“八仙过海”,信手拈来,从容不迫。 潇沉依旧蹭着免费的书,疯道人依旧坐在他的石头上。 听到兴起处,还会跟着情节哼哼两声,或是鄙夷地评点几句。 巷子里的街坊们起初还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可时间长了,见潇沉每日只是吃饭、听书、发呆,像个没脾气的泥塑木雕,便也失了兴趣。 只有那些闲汉懒婆娘,茶余饭后还会扯上几句。 “瞧见没?潇沉那小子,废了。” “可不是嘛,当初在曦光别院门口多威风?现在呢?天天窝在家里,屁都不敢放一个。” “嗨,能怎么办?玄天鉴不要他了,陛下给的差事他又不去上任,手里没人,拿什么跟神庭斗?” “要我说啊,他当初就是逞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跟神庭叫板?现在好了,傻眼了吧?” “可惜了赵活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啊。”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神庭都定了是‘误杀’,你还敢嚼舌根?” 议论声不大,却总能顺着风飘进潇沉的耳朵。 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疯道人有时会斜眼瞥他,见他无动于衷,便撇撇嘴,继续听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洛京城里的传言也渐渐转了风向。 起初还有人讨论潇沉为何不去上任,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可半个月过去,他依旧每天窝在猫儿巷,别说去鉴礼司点卯,连秋闱总巡使的衙门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于是,共识形成了。 潇沉,认怂了。 当初在曦光别院门口放出的那句“公事公办”,成了一句天大的笑话。 那看似风光的“秋闱总巡使”,不过是个明升暗降的虚衔。 给足面子,让他别闹而已。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干脆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识时务,知进退。 至于赵活的仇? 一个小人物的命,在滔天权势面前,算得了什么? 舆论渐渐一边倒,多是嘲讽潇沉自不量力的。 人性便是如此。 当你手握利刃气势汹汹时,众人畏惧。 当你锋芒尽失颓然退缩时,众人便迫不及待地涌上来。 踩上几脚,以彰显自己的“先见之明”。 而洛京城太大,每天都有新鲜事。 很快,人们的注意力又被新的传闻吸引。 秋闱在即,各地学子陆续抵京。 某某大儒要开讲学。 某位国公家的千金要抛绣球选婿。 甚至东市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舞跳得极好… 潇沉和他那句未能兑现的“豪言”,渐渐淡出了茶楼酒肆的谈资,成了偶尔被提及的旧闻。 曦光别院,深处。 这里的景致与外界的秋意肃杀截然不同。 庭院深深,奇花异草依旧盛开,小桥流水潺潺不息。 阳光透过精心布置的琉璃瓦顶和疏密有致的藤蔓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像是混合了檀香、花香和奇特的草药味。 林初阳坐在临水的轩榭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和衣襟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曦光纹路,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明显骄矜之色的脸。 先天光耀体赋予他的不仅仅是修行上的天赋,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凡俗的轻蔑。 坐在他对面的,是萧文远。 这位羽林卫中郎将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棋局已近尾声,黑子大势已去。 萧文远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彻底封死了黑棋最后的气眼。 “承让…” 淡淡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初阳看着棋盘,脸色有些难看。 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罐: “没意思。” 萧文远笑了笑,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棋子: “棋如人生,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输…” “退?” 林初阳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的人生里没有‘退’这个字…” 萧文远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林初阳,目光深邃: “初阳,我知道你心气高,但有些事急不得,潇沉那边…” “潇沉?” 林初阳嗤笑一声,打断他: “一个跳梁小丑罢了,没了玄天鉴那身皮他算什么东西?现在躲在那破巷子里不敢露头,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后悔那天在门口说了大话,下不来台…” “不要小看他…” 萧文远正色道,“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诡谲,在安宁县,他能从苏红泪、白骨僧那等人物手底下逃生,还把苗赤练和颜画心擒了,在洛京,他单枪匹马就能搅动风云,虽然暂时失了势,但难保不会暗中谋划什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谋划?” 林初阳身体向后靠进铺着软垫的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倒是巴不得他谋划,巴不得他动手,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捏死他…” 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仿佛掌中真的握着谁的咽喉。 “玄天鉴里受的屈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潇沉是第一个敢那般对我的人,他必须付出代价…” 萧文远看着林初阳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轻轻一叹。 他知道林初阳的性子,骄傲、自负、受不得半点折辱。 潇沉当日在玄天鉴公堂上对他的压制和算计,已经成了他心头一根刺,不拔不快。 “那天的事儿…” 萧文远转移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都处理干净了吧?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林初阳神色稍稍收敛,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现场布置得天衣无缝…” 笑了笑,带着玩味,“再说,不是已经赔偿思过了吗?还要怎样?” 萧文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林初阳背后站着天光神庭,更站着那位深不可测的曦光御座明无涯。 只要神庭不倒,林初阳就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站起身,开口道: “时辰不早,先回去了…” 林初阳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萧文远走到轩榭门口,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再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迈步走了出去。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林初阳这等高傲性子,是听不进“好自为之”这种劝诫的。 萧文远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轩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流水潺潺的声音。 不一会儿,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沐晓月走了进来。 “走了?” 轻声问。 “嗯…” 林初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放着一个描金请柬上。 沐晓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那请柬上“不系舟”三个飘逸的字,微微一怔: “不系舟的诗会请柬?他们送来的?” “刚送来的…” 林初阳拿起请柬,在手中把玩,“在洛水畔的画舫上,以文会友…” 沐晓月蹙起秀眉,犹豫了一下,劝道: “师兄,我看还是别去了吧,一群文人墨客的聚会没什么大意思,而且师父临行前特意叮嘱,让你在别院里好好待着,静心修行,不要外出…” 林初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师父也太小心了,不就是处置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吗?至于这般如临大敌,把我关在这里?” 将杀字轻巧地换成了处置,语气理所当然。 “师兄!” 沐晓月语气加重了些,“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潇沉那边终究是个隐患,师父也是为了你好…” “隐患?” 林初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与讥诮,“一个躲在小巷子里听书度日的废物也配叫隐患?” 晃了晃手中的请柬,开口道: “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沐晓月不解地看着他。 “听说这不系舟的诗会广邀洛京才子名流,很是热闹…” 林初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你不是一向喜欢诗词吗?师兄带你去见见世面,反正师父也不在,咱们悄悄出去,谁会知道?” “可是…” 沐晓月仍不放心。 “没什么可是的…” 林初阳站起身,望着庭院里明媚的“曦光”。 “一个仵作,就算有点小聪明又怎么样?他还敢在不系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动手?” 回过头,看向沐晓月,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阴冷而残忍: “不过,我倒真希望他能动手,这样…” 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那眼中骤然迸发凛冽杀意,已说明了一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沐晓月看着这样的师兄,心头没来由地一寒。 她知道师兄对潇沉的恨意,也知道师兄的骄傲绝不容许那日的“屈辱”就此揭过。 可她总觉得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 但看着林初阳志在必得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 猫儿巷,黄昏时分。 史留真今天的书说到正讲到慷慨激昂处,围观的街坊们听得入神。 疯道人今天没怎么评论,眯着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 潇沉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夕阳的余晖给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看起来竟有几分不真实的安宁。 这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来到潇沉面前,恭敬地递上了一个淡青色封套。 “潇公子…” 小厮声音很低,“有人让小的给您送这个…” 潇沉睁开眼,深黑色的眸子看向那封套。 封套很素雅,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伸手接过,指尖触感光滑微凉,是上好的宣纸。 小厮完成任务,立刻躬身退开,很快消失在巷口。 潇沉拆开封套,里面是一张制作极为精良的请柬。 请柬以洒金笺为底,边缘绘着淡淡的云水纹,中间用清俊飘逸的行书写着几行字: “洛水揽月舫,设诗文小会,以文会友,以诗佐酒,素闻潇公子才识不凡,风骨卓然,特奉尺素,恭请光临,不系舟,谨启。” 请柬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形似一叶扁舟,正是“不系舟”的标记。 潇沉的目光在“不系舟”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揽月舫”“诗文小会”等字样。 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一直用眼角余光瞥着他的疯道人,恰巧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挑了挑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怪腔怪调地问: “哟,捡着钱了?笑得这么渗人…” 潇沉没理他,只是将请柬重新折好,塞回封套,然后揣进了怀里。 此时,史留真的故事恰好讲到尾声。 惊堂木最后重重一拍,满堂喝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拱手行礼,结束了今日的说书。 茶客意犹未尽地散去,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日常的喧嚣。 潇沉站起身,就要回屋。 疯道人跟在后面,嘟囔着: “诶,我说,今儿晚饭吃啥?” 潇沉脚步没停,径直朝自己屋里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没空…” 疯道人一愣,追到门口: “没空?你干啥去?这太阳都下山了,你要出门啊…” 潇沉推开屋门,侧过身,回头看了疯道人一眼。 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磨刀…” 第142章 山月不知心底事 洛京的秋意刚刚染上枝头,天地玄门所在的八卦玄山,却仿佛独立于四季之外。 此山坐落于中原腹地,远离尘嚣,终日云雾缭绕。 山势不是寻常的巍峨险峻,而是以玄奥的韵律起伏延展。 从极高处俯瞰,隐约可见八道主山脉天然构成一幅巨大的八卦图案。 阴阳二气在此流转不息,白昼阳气升腾,山间草木蓊郁,灵气盎然。 入夜阴气沉降,星辉如瀑,垂落山巅殿阁,映照得整座山脉都笼罩在一层清冷神秘的辉光中。 山中的建筑,无论大小,皆按先天八卦的方位排列。 乾殿高踞主峰,威严庄重。 坤殿沉稳卧于山坳,厚德载物。 离、坎、兑、震、巽、艮六殿分列各处,各具气象。 殿宇楼阁多以黑、白、灰为主色,线条简练古朴,与山势云雾浑然一体,暗合着“道法自然”的玄机。 护山的“周天星斗大阵”无声运转,引动苍穹星辰之力。 不仅守护山门,更能推演万物变化,窥探一丝天机。 这里便是“天地玄门”。 一个以“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推演天机,执掌造化”为宗旨。 奉行“通天地之变,究阴阳之理,辅社稷之安,养浩然之气”的古老宗门。 坤殿位于八卦玄山的西南腹地,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气息厚重温和。 殿宇不像乾殿那般巍峨,而是以沉稳的格局依山而建,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柏竹林之中。 殿前的庭院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许多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灵株,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此刻,坤殿深处,一间素净的静室里。 林之一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膳,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一身玄门内门弟子常穿的月白色道袍,广袖流云,长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褪去了在洛京时的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山间修行的清冷与恬静。 只是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忧色。 静室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蒲团、一香案而已。 香案上供着一尊非佛非道的玉像,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宁静祥和之气。 此刻,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妪,正半靠在床上。 穿着深灰色的朴素道袍,面容慈和,眼角嘴角的皱纹里都仿佛盛满了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澄净,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 此刻正含笑看着走进来的徒弟。 这便是林之一的师父,天地玄门的太上长老,坤殿之主,坤静师太。 “师父,该用药了。” 林之一走到床边,将温热的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想去搀扶。 坤静师太却微微摆手,自己慢慢坐直了些,动作看起来确实有些迟缓乏力。 接过药碗,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碗中色泽清亮的药膳,叹了口气: “又是这些苦汤水。之一啊,师父这老毛病,静养便好,不必每日这般劳心费力…” “师父说的哪里话…” 林之一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目光关切地落在师父脸上: “您气色看着比前几日更差了些,这药是弟子按古籍所载,特意调整了方子,加了几味温养心脉灵草,您趁热喝了,总会好些的…” 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师父露在袖外的手腕,那手腕皮肤光滑,并无病者常见的枯槁或浮肿,脉搏… 林之一心中微动,几次想借机为师父把脉,却总被师父巧妙地避开,或是用别的话题岔开。 坤静师太仿佛没注意到徒弟探究的目光,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药,喝了几口便放下,咳嗽了两声,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人老了,不中用了。这身子骨就像那风雨里的老树,看着还行,内里却空了,不过啊,每天能看见你在我眼前晃悠,我这心里就舒坦,心情一好,说不定这病就好得快些…” 抬眼看向林之一,眼神里满是慈爱: “倒是你,从洛京回来,好像清瘦了些?在那里可是吃了苦头?还是心里头惦记着什么?” 林之一闻言,心中一紧,脸上却若无其事地摇头: “师父多虑了,弟子在洛京一切安好,只是初入玄天鉴,事务繁杂,有些疲累罢了,回到山里,见师父安泰,弟子便心安了…” “是吗?” 坤静师太笑了笑,也不深究,只道: “心安就好。这八卦玄山虽不比洛京繁华,却最是养人,你既回来了就好好待着,陪陪师父,也静静心,外头那些纷扰,暂且都放下吧…” 林之一低下头,轻声应道: “是,师父。” 又陪师父说了会儿话,多是山中琐事修行心得,坤静师太精神似乎不济,说一阵便要歇一歇。 林之一见状,便起身告退: “师父您好生休息,弟子晚些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 坤静师太靠在软枕上,对她摆了摆手,又叮嘱道: “记得按时用功,你刚破境不久,根基还需稳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弟子谨记…” 林之一躬身行礼,端起空了的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静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室内那股淡淡的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林之一站在廊下,轻轻舒了口气。 不知为何,每次从师父房里出来,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师父的病看起来是虚弱,说话气短,动作迟缓,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澈有神。 还有那脉搏… 师父总不让她碰触腕脉,本身就很奇怪。 但还是摇了摇头,将这点疑虑暂时压下。 或许是师父修为高深,病症异于常人吧。 父亲特意传信让回山探望,总不会骗自己。 端着药碗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在坤殿侧院的住处。 屋子比师父的静室稍大些,陈设同样简单,临窗的书案上摊开着几卷经文和阵法图谱。 林之一将药碗放在一旁,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正对着后山的一片竹海。 此时刚入秋,山下的树叶或许才刚泛黄。 但这八卦玄山灵气充沛,四季如春,这片竹林依旧苍翠欲滴。 山风过处,竹涛阵阵,如海浪轻吟。 远处,更高处的几座山峰隐在流云之中,偶有仙鹤振翅飞过,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景色清幽绝俗,足以涤荡尘虑。 可林之一看着这片看了十几年的山景,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洛京喧闹的街巷,潮湿阴冷的停尸房,玄天鉴肃穆的公堂,还有那张总是苍白疏离。 会在验尸时格外专注,在算计人时微微眯起,偶尔露出惫懒或讥诮神情的脸。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离开时,云逸风的案子刚掀起波澜,三学子案又接踵而至,洛京城暗流涌动。 自己被迫匆匆回山,甚至没来得及跟他好好道别。 只记得那天凶宅,他用那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路上小心…” 然后,就转身回去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现在呢? 那些棘手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玄天鉴里那些老狐狸,有没有为难他? 他那样聪明又那样执拗的性子,在洛京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林之一忽然有些烦躁地攥紧了窗棂。 心下…终究是放不下的。 那个从安宁县带出来的小仵作,是她把他扯进洛京这潭浑水的。 现在自己抽身离开了,却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面对未知的风浪。 “但愿…一切安好吧…” 林之一望着起伏的竹海,低声自语。 山风拂过脸颊,带着竹叶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 坤殿静室。 林之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 床上,方才还气息奄奄的坤静师太,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孩童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哪还有半分虚弱浑浊? 精光内蕴,深邃如潭。 坐直身体,动作利落,与刚才判若两人。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淡青色道袍的女子走了进来。 年约三十,容貌清秀,气质温婉。 正是林之一的师姐,名唤“静云”。 静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气息悠长的师父,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父,咱们这般骗之一师妹,是不是不太好啊?” 坤静师太将手中的蟠龙木杖靠在床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为师也是没法子,林将军,亲自传信,言辞恳切,说洛京局势诡异,风波将起,之一性子单纯刚直,恐卷入其中受害,托我寻个由头让之一暂时远离那是非之地…”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林之一离去的方向,目光悠远: “洛京的水啊,深不见底,云家那孩子的死只是个引子,下面牵扯的东西连林震都觉得棘手,甚至需要动用这份人情把女儿送回来避祸,之一太重情义,又缺些圆融,在那里确实不如回山安全…” 静云也走到师父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师父用心良苦,弟子明白,只是您看师妹这几日,人虽在山上,魂却好像丢了一半,练功时常走神,对着后山发呆,方才我来时,瞧见她站在窗边,那眼神可不像是在想洛京的事儿…” 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倒像是在想洛京城里的某个人…” 坤静师太闻言,回头看了大徒弟一眼,也笑了: “看来,她这趟安宁之行,不只是破了案,怕是还遇见了什么特别的人吧?” 静云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些许感慨和怜惜: “怕只怕,她这趟玄门避祸之行,安稳是安稳了,心里头却要失去些什么,或是牵挂着什么,再也静不下来了…” 这话说得委婉,坤静师太却听懂了。 林之一的到来,本身就说明了洛京局势的凶险。 若非没有十足的把握护女儿周全,以林震的脾性和地位,何须将独女送回师门,托她这个师父用装病来“骗”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能让林之一这般魂不守舍的“某个人”,恐怕已深深陷入了洛京那片深水之中,吉凶难料。 坤静师太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窗边,重新坐回床上,那根蟠龙木杖又回到了手中。 轻轻摩挲着杖身上古朴的纹路,低声道: “个人的缘法,个人的劫数,之一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我们做长辈的能护一时是一时,其余的且看天意吧…” “但愿…” 最后轻轻一叹,不知是在为谁祈愿,“都平平安…” 静云躬身,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静室。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坤静师太闭上双眼,仿佛入定,只有手中木杖顶端那颗不起眼的珠子,偶尔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晕。 --- 林之一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忽然停住脚步,看向自己方才随手放在桌上的一个巴掌大的锦囊。 里面是她前两日下山,在山下小镇为师父寻到的一小块“温阳暖玉”。 据说贴身佩戴,对体寒虚弱的老人有温养之效。 方才去送药,心里乱,竟忘了给师父。 几乎没怎么犹豫,林之一抓起锦囊,转身便再次朝师父的静室快步走去。 来到静室外,刚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平稳绵长的气息流动之声。 那声音… 绝非一个病重虚弱之人所能发出… 林之一心中一凛,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推门而入。 静室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门口。 只见坤静师太并未卧床,而是盘膝端坐在室中央的蒲团上。 双目微阖,双手在身前结着一个玄奥的手印。 周身不见光华大作,却有一股浑厚磅礴,如大地般沉凝厚重的气息在缓缓流转。 那气息圆融无碍,生生不息,哪里还有半分病气? 分明是修为高深气血旺盛之象! 似乎是听到推门声,坤静师太气息一滞,手印微散。 睁开眼,看到门口目瞪口呆的林之一,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慌乱。 紧接着,身体一晃,仿佛力竭般向后软倒,一只手捂住胸口。 脸上瞬间又换上了那副虚弱不堪的表情,气若游丝地呻吟道: “哎…哎哟…为师方才运功,想强压一下病气,没想到…没想到反而更难受了…之一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若是从前的林之一,见师父这般模样,定然心急如焚,立刻上前搀扶,绝不会再怀疑什么。 可现在的林之一,在洛京经历了那么多,跟着那个最擅察言观色和演戏的小仵作耳濡目染了那么久,又结合这几日的种种疑点,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便明白了。 什么病重! 什么虚弱! 全是装的! 父亲和师父,联手演了一出戏,把她从洛京“骗”回了八卦玄山! 想通这一点,委屈,还有深深的不安瞬间冲垮了心绪。 不是为自己被骗而生气,是想到父亲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让德高望重的师父装病来将她调离,那洛京的局势,该凶险到了何种地步? 而潇沉,还一个人在那里! “师父!” 林之一的声音带着颤抖,“您…您怎么能这样!” 坤静师太看着徒弟瞬间泛红的眼圈和眼中清晰无误的了然与质问,知道瞒不下去了。 脸上那精心伪装出的虚弱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坐直了身体,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叹气中气十足。 起身,走到林之一面前,试图去拉徒弟的手。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慈爱,却多了几分凝重: “之一,听师父说,这非是为师本意,是你父亲忧心你的安危,最近洛京城暗流汹涌,几件大案背后牵扯甚广,水实在太深,他怕你卷入其中遭遇不测,这才恳求为师找个理由让你回山暂避,师父也是…” “所以你们就一起骗我?” 林之一打断师父的话,声音带着哽咽: “爹怕我涉险,师父您就装病把我诓回来?那潇沉呢?云逸风的案子,三学子案,都压在他身上!他是我带去洛京的,现在洛京那么危险,我却把他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他是她带出安宁县的。 她承诺过,会照应他。 可现在呢? 坤静师太见徒弟这般模样,更是心疼,连忙安抚: “之一你别急,听师父说完,那孩子为师虽未见过,但听你提过几次,知其心智不凡,自有应对之法,或许…” “或许什么?” 林之一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师父: “师父,您和爹都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若非情势真的危急到无法掌控,你们会用这种方式让我离开吗?爹连您的人情都动用了!这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潇沉他再聪明,也只是一个人,毫无根基,可他面对的可能是整个洛京最盘根错节的势力!我不能…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后退一步,对着坤静师太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决绝: “师父,徒儿不孝,但洛京,我必须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冲出了静室。 “之一!等等!” 坤静师太急唤,可林之一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回廊拐角。 恰在此时,静云师姐端着一盘鲜果走了进来,迎面撞见林之一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又看见屋内师父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 愣了愣,将果盘放下,迟疑道: “师父…您…暴露了?” 坤静师太望着徒弟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轻轻摇了摇头,拄着蟠龙木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幽幽叹道: “唉……女大不中留啊…” 山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早早飘落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八卦玄山依旧静谧祥和,周天星斗大阵无声运转,推演着浩渺天机。 可有些事,不是星盘阵法所能测算,也不是清幽山境所能阻隔的了。 林之一回到自己房中,几乎是胡乱地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和紧要物品,又将长剑佩好。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去跟师姐或其他同门道别,便径直朝着下山的路疾行而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回洛京。 去找他。 山门在望,守山的弟子看见她,正要行礼询问,林之一却已如一阵风般掠过。 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石阶尽头,融入那茫茫云海之中。 身后,是清修了十数载的仙山净土。 前方,是波涛诡谲杀机暗藏的万丈红尘。 而她,义无反顾。 第143章 洛水诗会(上) 如果说洛京城的秋天,除了日渐浓郁的桂子香和枫叶红,还有什么能牵动整座城池的神经,那无疑是“揽月诗会”了。 这诗会是三年前由神秘而风雅的“不系舟”发起的,今年不过第三届,风头之盛,却已隐隐压过了洛京许多传承多年的文坛盛事。 原因无他。 前两届诗会上,都诞生了足以名传千古的绝妙诗篇。 一首《秋夜泊》写尽了羁旅愁思,被翰林院学士赞为“百年一见”。 另一首《咏洛水》气象雄浑,据说连深宫里的陛下听闻后都击节称赏,亲口说了句“有盛唐遗风”。 这还只是其一。 更令人趋之若鹜的是,似乎受了这两首传世之作的文气所钟,前两届与会的大多数才子,在随后的秋闱中,几乎都榜上有名。 高中者十有六七,其中更有数人位列三甲。 一时间,揽月诗会几乎成了科场吉兆的代名词。 于是,这诗会的邀请函便成了洛京今秋最炙手可热的物事之一。 不系舟的主人“红姑娘”定下的规矩很简单: 凭请柬登船。 受邀者,无论出身贵贱、年纪长幼、男女之别,皆可参与。 而诗会当日,洛水畔那座闻名遐迩的巨型画舫揽月舫上将备下美酒佳肴,所有花费,皆由不系舟承担。 这既是文人墨客以文会友一展才学的绝佳平台,也是众多渴望步入仕途的学子们难得一遇的露脸机会。 即便秋闱时因紧张或其他缘由发挥不佳,若能在诗会上留下佳作,或有惊艳表现,同样可能被座中某位达官贵人文坛巨擘青眼相加。 日后或受举荐,或得延请,前程便多了一分光亮。 一连几日,洛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谈论最多的不再是潇沉的失势或林初阳的跋扈,而是这即将到来的揽月诗会。 谁收到了请柬,谁的诗才最近又有精进,谁可能在此次诗会上一鸣惊人… 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然而,就在诗会的前一日,一个消息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激起了层层涟漪。 曦光别院的林初阳,也接到了不系舟的请柬,并且表示会出席。 这消息一出,原本单纯围绕诗文才学的议论,瞬间又掺入了复杂难言的火药味。 “林初阳?他去干什么?他又不会作诗!” “嘿,这可说不准,神庭家大业大,网罗天下奇才,说不定人家私下也请了名师教导诗文呢?” “教导诗文?我看是去找茬的吧?别忘了潇沉现在可挂着‘秋闱总巡使’的名头,也在受邀之列!” “嘶…你这么一说…难道不系舟这次是想看热闹?” “保不齐!红姑娘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你们说,这俩人要是在诗会上撞见了…” 街头巷尾,压低声音的猜测此起彼伏。 很快,舆论便分成了几派。 有少数人觉得,林初阳或许不敢去。 毕竟上次在玄天鉴公堂上,他被潇沉一番算计,当众落了面子,堪称奇耻大辱。 如今潇沉虽然看似失势,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万一在诗会上再起冲突,以潇沉那诡谲心思,林初阳未必能讨到好。 但这种说法很快被更多人嗤之以鼻。 “得了吧!上次潇沉能占上风,那是借了玄天鉴的势,借了程首座默许撑腰!再加上神庭和京营那边当时不想把事情彻底闹大,才让他侥幸得手,现在呢?玄天鉴把他踢出来了,陛下给的差事他连门都不进,他手里还有什么?” “就是!他现在身边连个跑腿的镜卫都没有,孤家寡人一个,林初阳可是曦光四秀,法相境的高手!跟咱们那位林将军的千金,玄天鉴的掌镜使林之一都不相上下!要杀潇沉,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所以啊,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林初阳敢不敢去,是潇沉敢不敢露面!万一林初阳在诗会上失手再误杀一个…嘿,神庭大不了再赔点银子,禁闭几天,这事儿也就过了,可潇沉那条小命可就真没了…” “我看潇沉八成不敢去,他那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屁用没有。躲在小巷子里听书,虽然丢人,但至少能活着…” 诸如此类的议论甚嚣尘上。 随着诗会临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倾向于认为潇沉会当缩头乌龟,不敢出现在有林初阳的场合。 毕竟,二人之间的差距,无论从实力背景还是当下的处境来看,都如同云泥之别。 说着说着,日子便到了。 诗会当天,秋高气爽。 洛水两岸早已是人头攒动。 许多未能收到请柬的百姓、士子,也都早早聚在岸边。 希望能远远一睹“揽月舫”的风采,或许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几句妙语佳篇。 午后,一个消息如风般传遍两岸: 林初阳出门了,朝着洛水方向来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很快,便有人看见数名身着曦光圣殿服饰的神庭弟子簇拥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行至洛水畔专用的码头。车帘掀起,神色倨傲的林初阳迈步下车,目光随意地扫过围观人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在那几名神庭弟子的随侍下,登上了早已停靠在码头边的精美小舟,朝着河中那座宛如水上宫殿的巨型画舫驶去。 他果然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猫儿巷的方向。 那位新任的秋闱总巡使,敢来吗? 猫儿巷。 潇沉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窗外秋阳正好,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 慢吞吞地起身,推开屋门,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抬起头,水珠沿着苍白的脸颊和下颌滑落,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开几点深色。 疯道人面前摆着那个熟悉的黑漆描金食盒,正一手抓着个汁水丰盈的肉包子,一手端着碗香气四溢的粥,吃得啧啧有声。 看见潇沉出来,含糊地招呼: “起了?快来吃!今天这水晶虾饺绝了!” 潇沉用布巾擦了擦脸,看了一眼食盒里精致依旧的早点,摇了摇头: “不吃了…” “咋了?没胃口?” 疯道人咽下嘴里的食物,“这可都是好东西,不吃白不吃。” “吃太饱…” 潇沉将布巾搭在井沿上,转身往屋里走,“不好活动…” 疯道人拿着包子的手顿了顿,斜眼瞥向潇沉的背影,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腰间。 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专心对付他的早餐。 潇沉回到屋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衣衫。 衣服很普通,没有任何纹饰,穿在身上,竟有几分利落。 最后,将苍生刀连鞘挂在腰间,做完这一切,推门而出。 疯道人已经吃完了,正拿着根细竹签剔牙,看见潇沉这身打扮出来,尤其是腰间那把毫不掩饰的刀,眼皮跳了跳。 “出门啊?” 他问,语气难得没有调侃。 “嗯…” 潇沉应了一声,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晚饭自己解决…” 说完,推门出去了。 疯道人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院门,半晌,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小死孩儿……活着回来,要不道爷我上哪儿蹭这么好吃的饭去……” 声音很低,很快消散在秋日午后的微风里。 潇沉走在去往洛水畔的路上。 路上行人不少,许多都是朝着洛水方向去的。 不少人认出了他,目光顿时变得惊异好奇,甚至有些兴奋。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在身后或身侧低低响起。 “看!是潇沉!他真出来了!” “他还真敢去啊?不怕林初阳?” “嘶……你们看他腰间,带着刀呢!” “带刀去诗会?这……这也太……” “小声点!人家现在好歹是秋闱总巡使,有官职在身的,你别乱说话惹祸……” 那些目光和议论,潇沉恍若未闻。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走着,深黑色的眼眸望着前方,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走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前方拐角处,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拦在了路中央。 吴铁。 这位赤镜厅的镜卫今日没有穿公服,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短打,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 看见潇沉,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道: “大人!您…您真要去?” 潇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有事?” “大人!” 吴铁语气焦急,“林初阳已经上船了,神庭还跟了几个弟子守着,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兄弟们…兄弟们实在是…” 想说“实在是没法插手”,可话到嘴边,看着潇沉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苦涩和无力。 潇沉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吴铁愣了一下。 “我像是冲动的人吗?” 潇沉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吴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眼前这个人,时而惫懒油滑,时而冷静得可怕,时而执拗得不顾一切… 他到底是不是冲动的人? 吴铁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 潇沉没等他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吴铁心头一沉。 “行了,回去吧,不需要你们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便绕过吴铁,继续朝前走去。 吴铁站在原地,看着腰悬长刀的背影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光影里。 重重地叹了口气,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也只能颓然地垂下。 洛水畔,码头。 比起方才林初阳登船时,此刻这里更加热闹。 各式各样的马车小轿停靠,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文士书生络绎不绝,手持精美的请柬,踏上通往“揽月舫”的小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岸边聚集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议论声、赞叹声、羡慕的目光交织成一片。 当潇沉的身影出现在码头时,这片喧闹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腰间那把与周围文人雅士格格不入的长刀。 潇沉对所有的注视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负责查验请柬、引导登船的不系舟仆役。 那仆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整洁的深蓝色短衫,显然是见过世面的。 自然也认出了潇沉,更看见了那把刀。 脸上立刻堆起了极为恭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笑容,躬身行礼: “潇总巡使安好,您的请柬…” 潇沉从怀里掏出那淡青色的封套,抽出请柬递过去。 仆役双手接过,仔细验看无误,脸上的笑容更盛,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为难。 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客气地提醒道: “潇总巡使,今日这是诗会雅集,以文会友,您这佩刀怕是略有些不太文雅,您看是不是…” 话说得极其委婉,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眼前这位爷,虽然看似失势,可毕竟是陛下钦点的总巡使。 而且前些日子在曦光别院门口的“壮举”和随后“打发乞丐”的做派,都让人摸不清底细。 他一个小小的仆役,哪敢得罪? 潇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又不是文人,为何不能带刀?” 仆役一噎,额角见汗。 这话… 没法接啊! 规矩是没说不许带刀,可历来这种场合,谁不是羽扇纶巾玉佩香囊? 哪有明晃晃挂着兵刃来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抬眼,正好瞧见不系舟一扇敞开的雕花轩窗前,一道窈窕的身影凭栏而立。 只见那身影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仆役心中一定,立刻收回目光,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换上了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 侧身让开通道,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潇总巡使说的是,是小人多嘴了,您请登船,小心脚下…” 潇沉也没在意他态度的转变,点了点头,迈步踏上了通往画舫的跳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画舫入口的珠帘之后,码头上的凝滞才被打破,轰然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进去了!他真的进去了!” “还带着刀!” “不系舟竟然让他带刀进去了?!” “我的天,今晚这诗会怕是要出大事啊!” “……” 揽月舫不愧其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水上宫殿。 画舫主体分为三层,长约三十丈,宽逾八丈,船体以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檐角悬挂着无数琉璃宫灯,此刻天色未暗,已提前点亮。 与秋日夕阳的余晖交相辉映,将整艘船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舫内空间开阔,布置精巧。 底层是开阔的宴饮大厅,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每张案几后都设有锦垫。 案上早已备好了时令鲜果、精致点心、各色美酒香茗。 身着统一淡绿色衣裙的侍女们步履轻盈,穿梭其间,为陆续登船的宾客引路、斟酒。 二层是半开放的回廊和若干雅间,凭栏可俯瞰底层大厅和舫外洛水风光,适合私密交谈或小团体聚会。 三层则是最高处,视野最佳,通常只对最尊贵的客人或不系舟的主人开放。 此刻,舫内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林初阳早已到了,被引至一层最靠近前方主台的一张上好席位。 斜倚在锦垫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神情慵懒中带着惯有的倨傲。 周围簇拥着不少主动上前攀谈的年轻公子和官员子弟,个个脸上带着或真诚或谄媚的笑容。 有人称赞他气度不凡,有人恭维神庭威仪,有人则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诗会,试图探听这位曦光天骄是否真有诗才。 林初阳对大多数奉承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应答。 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入口处的珠帘。 与他相隔不远,另一处颇受瞩目的席位上,坐着几位身份同样显赫的年轻人。 云逸尘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衫,神情温润,正与旁边几位同年进士低声交谈。 云逸风的丧事已过,眉宇间仍有淡淡的哀伤,但举止依旧从容得体,只是目光偶尔会放空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文远也来了,他代表的是萧家,也代表着二皇子一系对文坛的某种关注。 身边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清丽动人的少女,正是他的妹妹,皇后侄女萧玉妍。 此女在洛京颇有才名,外柔内刚,此刻正含笑与几位相熟的闺秀交谈,举止优雅,眼神却明亮而聪慧。 另一边,气氛则活跃许多。 苏家家主半城的次孙苏慕云,一身华贵锦袍,手摇折扇,正与几位同样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公子哥高声谈笑,言语间挥金如土的做派和广阔的人脉显露无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他那位名声在外的妹妹苏浅浅,也破例出现在这种场合。 穿着一身利落的淡紫色劲装,不施粉黛。 正与南宫家那位负责生意的南宫文低声讨论着什么。 两人面前甚至摊开了一卷账目似的东西,与周围吟风弄月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除此之外,洛京三大书院的知名才子,各地进京赶考且小有名气的学子也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紧张期待,或故作矜持,或跃跃欲试。 整个画舫内,文雅与奢华交织,权势与才学并存,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雅盛宴。 就在这时,入口处的珠帘再次被掀起。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衫,腰悬长刀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与舫内锦衣华服羽扇纶巾的氛围显得十分突兀。 以至于靠近门口的几人下意识停下了交谈,愕然望去。 紧接着,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多,低低的惊呼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潇沉!” “他真的来了!” “他还带着刀…” 窃窃私语声在华丽的大厅里蔓延,原本轻松热闹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温度骤降。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畏惧的、幸灾乐祸的… 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面容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而几乎是同时,原本斜倚在锦垫上的林初阳,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身影。 四目相对。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 画舫内,所有的声音,谈笑声、吟哦声、丝竹试音声,都诡异地消失了。 只剩下洛水轻拍船身的汩汩声… 一片死寂。 第144章 洛水诗会(下) 死寂如同有形的水银,沉重地弥漫在揽月舫华丽的大厅里。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那个刚刚踏入的年轻人身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高的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投在光滑如镜的檀木地板上,那影子里刀鞘的轮廓清晰得刺眼。 潇沉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诡异的寂静和聚焦的视线。 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掠过一张张或惊愕、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与那双隔着人群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的眼睛对上。 林初阳。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没有火花,却比火花更令人窒息。 短暂的凝固后,是林初阳嘴角缓缓勾起的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嘲弄,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性致。 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宣告: 你居然真的敢来。 潇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深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层在无声冻结。 收回目光,没有再看林初阳,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迈开脚步,朝着大厅一侧相对空旷的角落走去。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腰间的苍生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刀鞘与粗布衣摆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直到他在角落一张空置的案几后坐下。 那张案几位置偏僻,离主台和前方那些核心席位都很远,灯光也相对昏暗些。 坐下后,便垂下了眼眸,自顾自地提起案几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后慢慢啜饮,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仿佛他只是来喝茶的。 这副做派,让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就这么坐下了? 无视了林初阳那赤裸裸的挑衅? 难道真是来参加诗会的? 但无论如何,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了。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退去后又重新涌上的细浪,再次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只是音量比之前压低了许多,内容也更加隐秘和复杂。 “他竟然真坐下了……” “还喝茶?心可真大!” “我看是强作镇定吧?你没看见林初阳那眼神?” “嘘!小点声,别惹祸上身…” 林初阳看着潇沉那副全然无视自己的模样,眼中的戾气更盛,握着夜光杯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坐在他旁边的几位公子哥察言观色,连忙低声劝慰,或是说些别的话题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如同山间清泉般,从画舫上层缓缓流淌下来。 琴声初时轻柔舒缓,如微风拂过竹林,很快便转为明快灵动,似鸟鸣春涧。 这琴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大厅内许多人心头的躁动和不安,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诗会”本身。 随着琴声,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长裙。 那红并非正红,而是更偏向桃花的绯色,鲜艳却不刺目,热烈中带着几分柔媚。 长裙质地轻薄,行走间如流云拂动,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成一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柳叶眉弯弯,一双杏眼在烛火和琉璃灯光下明亮如春水。 左眼角下那颗被点染成桃花瓣状的朱砂痣,随着她的微笑微微颤动,平添了三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正是“不系舟”的主人,洛京有名的神秘美人,这次揽月诗会的发起者,红姑娘。 她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方才因潇沉和林初阳对峙而产生的压抑气氛,瞬间被好奇与讨好的热情所取代。 红姑娘步履轻盈地走到大厅前方临时搭起的小小主台中央。 那里只设了一张琴案,一把古琴,一个蒲团。 并未落座,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含笑,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温柔而包容,仿佛能看进每个人心里。 当她的视线扫过角落里的潇沉时,没有丝毫停顿,笑容也未曾改变,仿佛他只是众多普通宾客中的一员。 扫过林初阳时,同样如此,只是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诸位才子佳人,各位贵客…” 红姑娘开口,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承蒙不弃,莅临这第三届揽月诗会,红衣在此先行谢过…” 微微欠身,姿态优雅。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回应之声。 “红姑娘客气了!” “能得红姑娘邀请,是我等荣幸!”“早就听闻‘揽月诗会’盛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红姑娘直起身,笑容不变: “诗会本为以文会友,以诗佐酒,不拘一格,诸位且放宽心,稍后自有美酒佳肴,丝竹管弦助兴,今日诗题嘛…” 顿了顿,目光投向舫外波光粼粼的洛水,以及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轻声道: “便以这‘洛水秋夕’为意,或诗或词,或赋或联,皆可,诸位可随意发挥,稍后自有专人收取佳作,供大家品评…” 又简单说了几句诗会的流程和规矩,无非是自由创作互相切磋,最后会由几位特邀的洛京文坛名宿匿名评点,选出几篇最佳,不系舟自有薄礼相赠云云。 声音温和,措辞得体,将一场可能暗藏风波的诗会,重新拉回了风雅趣味的轨道。 大厅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不少自负才学的士子已经开始低声构思,或是与同伴探讨起来。 侍女们开始更频繁地穿梭斟酒,乐师们也调整了丝竹的调子,奏起更加轻松愉悦的曲调。 仿佛之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林初阳在浣红衣出现后,神色也略微收敛了些,只是那目光仍时不时地瞟向潇沉所在的角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身边围拢的人更多了,除了原本的趋附者,一些想要结交神庭或是单纯想看看热闹的年轻权贵也凑了过来,场面一时颇为热闹。 萧文远与妹妹萧玉妍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也若有深意地往潇沉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神色恢复了沉稳。 云逸尘则是真的沉浸在即将开始的诗文较量中,已经开始提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苏慕云那边依旧笑语喧哗,苏浅浅和南宫文则干脆换了个更僻静的角落,继续他们的账目讨论。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诗会应有的样子。 只有角落里的潇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 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参与任何交谈。 只是偶尔,会抬眼望向舫外的洛水。 暮色渐浓,洛水两岸开始亮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金星。 秋夜的凉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时间在琴声笛语和酒香中悄然流逝。 陆续开始有人将自己写好的诗稿交给侍立的侍女。 侍女们用托盘小心收好,送到后面专门负责记录和整理的房间。 林初阳那边,也有人代笔或献上了诗作,他本人对此似乎兴趣缺缺,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旁人的恭维。 更多的注意力,显然还是在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终于,当又一阵稍显热烈的议论声过后,红姑娘再次走到主台前,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诸位…” 她笑道,“已有不少佳作呈上,后面的先生们正在加紧品评,趁此间隙,不若我们换个玩法,活跃一下气氛如何?” 目光流转,笑意盈盈: “听闻今日到场才俊中,不乏文武双全之辈,诗文本是雅事,但若一味埋头苦思也未免沉闷,不若我们行个‘飞花令’,以‘秋’字为题,如何?不拘诗词曲赋,但凡带‘秋’字,或意境属秋皆可,接不上者罚酒一杯,或是表演个小才艺亦可…” “飞花令”是文人聚会常玩的游戏,考校机智和诗词储备。 红姑娘这个提议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尤其是一些自觉诗才敏捷的年轻士子,更是摩拳擦掌。 “红姑娘此议甚好!”立刻有人附和。 “就依红姑娘所言!” “从谁开始呢?” 红姑娘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仿佛随意地,落在了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清晰柔和地响起: “既然是为活跃气氛,不若就从我们今日最特别的客人开始吧?” “潇公子…” 看向潇沉,杏眼中波光流转,“您意下如何?” 潇沉抬了下眼,目光落在主台上那个笑靥如花的绯红身影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而周围不少人都带着看热闹或审视的目光望向潇沉,等着看他如何回应这看似友善实则微妙的邀请。 在众人注目下,潇沉只是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清晰而简短的字: “不会。”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修饰或客套。 说完,便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而这份毫不掩饰,甚至可以说近乎无礼的拒绝,让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一些本就对潇沉带刀入场破坏诗会风雅氛围颇为不满的人,尤其是红姑娘的几位拥趸,借着几分酒意,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忿之色。 这潇沉也太不识抬举了! 红姑娘主动给他台阶下,让他参与这文人雅士的游戏,他竟如此生硬回绝,连基本的客气都没有! 可不满归不满,终究没人敢真的站出来说什么。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潇沉腰间那柄长刀,又想起他那个“秋闱总巡使”的名头。 虽然看似闲职,但毕竟挂着“总巡”二字,名义上对今科举子乃至考场事务都有监察之权。 他或许不能直接让你高中,但若真想给哪个不顺眼的学子使点绊子,或者在科举流程中挑些毛病,那可太容易了。 官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却绰绰有余。 扶持一个人飞黄腾达或许艰难,但要毁掉一个人的前程,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不顺眼”就够了。 因此,那些不忿的目光最终也只能悻悻收回,化作几声压抑的冷哼或低语。 而面对潇沉这几乎算是当众落她面子的回应,红姑娘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减退,那双弯如月牙的杏眼里反而闪过一丝无奈和了然的笑意。 “潇公子真是坦诚…” 声音依旧清亮悦,“这般真性情之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潇沉的无礼化解为坦诚和真性情。 既给了自己台阶,也悄然消解了场中那点因潇沉而起的尴尬和紧绷。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跳了出来。 是一位穿着宝蓝色长衫的年轻举子。 或许是有意在红姑娘面前表现,也或许真是为了缓和气氛,起身朝着主台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 “红姑娘此言甚是,飞花令本是游戏,图个热闹罢了,潇大人公务繁忙,或是不擅此道,也无妨,小生不才,近日偶得几句拙作,恰合‘秋’意,愿抛砖引玉,请诸位方家品鉴。” 红姑娘含笑点头: “公子请。” 那举子清了清嗓子,略一沉吟,吟道: “洛水萧萧起暮烟,孤鸿影里渡寒川。 谁家玉笛吹残月,散入西风又一年。” 诗句工整,意境清冷,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瑟与时光流逝的感怀。 虽算不上惊才绝艳,但也算中规中矩,颇合此时此景。 “好!” “王兄此诗,深得秋意!” “尤其‘散入西风又一年’,余韵悠长啊!” 立刻便有不少人捧场地叫好称赞。 那王姓举子面露得色,谦虚了几句,方才落座。 有了这个开头,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飞花令继续进行,不断有人接令吟诵,或是早有腹稿的佳句,或是临时拼凑的急就章,水平参差不齐,但胜在热闹。 浣红衣时而含笑倾听,时而妙语点评,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着场中的节奏和氛围。 穿插在诗文之间的,还有不系舟精心安排的歌舞。 数位身着彩衣身段曼妙的舞姬翩然入场,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引得不少年轻士子目眩神迷,击节赞叹。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整个揽月舫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真正呈现出一派盛世风流的诗酒盛会景象。 林初阳那边也颇为热闹。 不少人围着他敬酒攀谈,虽依旧带着那份天生的倨傲,但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与人交谈时,嘴角也偶尔会扯出一丝笑意。 尤其是几位出身勋贵的公子哥,似乎与他颇为投契,言谈甚欢。 整个大厅,似乎只有角落里的潇沉,与这热闹繁华格格不入。 他面前案几上的茶壶早已被撤下,换上了一壶清茶。 自那句“不会”之后,便再未开过口。 不参与飞花令,不对任何诗文发表看法,也不看歌舞,只是默然独坐。 偶尔会拿起筷子,夹一两口面前摆放的精美菜肴,但吃得很少,动作也很慢。 更多的时候,只是垂眸看着手中那杯清茶。 或是望向舫外沉沉的夜色和洛水上的点点渔火,深黑色的眼眸里一片沉寂,仿佛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诗会渐入佳境,佳作频出。 当一位来自江南的寒门学子吟出一首格调高远气象开阔的《洛水秋怀》时,更是引得满堂喝彩。 连红姑娘和几位在二层雅间的老者都忍不住出声赞叹。 那学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作揖。 就在这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时,不知是谁借着酒意,忽然朝着林初阳所在的方向高声笑道: “林公子!今日盛会,佳作纷呈,您身为曦光翘楚,想必文采斐然,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不少附和之声。 “对啊!林公子也来一首!” “久闻神庭底蕴深厚,林公子定然才学不凡!” “还请林公子不吝赐教!” 一时间,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到了林初阳身上。 其中不乏真正想看这位天之骄子是否真有文才的,也有纯粹凑热闹起哄的,更有一些心思更深想借此机会与神庭攀上关系的。 林初阳正与旁边人谈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自幼被神庭发掘培养,重心全在修行“大日曦光诀”上,虽然幼时也读过些诗书,但于诗文一道实在谈不上精通,更无甚兴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被当众点名,心中首先涌起的是一丝不耐。 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惯有的疏离: “诗词小道,非我所长,诸位玩得尽兴便好…” 可不知是谁带的头,起哄声更盛。 “林公子太过谦了!” “就是就是,随便吟两句也好嘛!” “让我等瞻仰一下神庭风采!” 林初阳被众人拱得有些下不来台,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愠色,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殷切目光,心知若不表示一下,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或是真无才学。 沉吟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盛情,林某便献丑了…” 略一思索,念道: “曦光映晚波,金风动玉珂。 舟行琉璃境,人在画中歌。” 诗句描绘的是眼前“揽月舫”华灯初上,金风送爽的景象。 用词华丽,紧扣“曦光”,意象也算贴切。 平仄对仗虽不算精严,但也勉强过得去。 以他并非专攻文墨的背景来看,能即席做出这样一首诗,已算不错。 果然,话音刚落,喝彩声便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好一个‘舟行琉璃境’!贴切!绝妙!” “林公子大才!短短四句,尽显我辈风流!” “不愧是曦光天骄,文武双全!” “此诗当浮一大白!”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许多人是真心觉得不错,更多人则是为了讨好神庭而极力吹捧。 林初阳听着这些奉承,脸上重新露出了矜持的笑意,方才那点不快似乎也消散了。 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众人的恭维。 整个大厅都沉浸在对这首诗的赞美中,气氛热烈。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声浪里,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过层层嘈杂,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这也算诗?” 声音来自那个一直被众人有意无意忽略的角落。 刹那间,所有的喝彩声、谈笑声、丝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整个“揽月舫”,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潇沉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依旧坐在那张偏僻的案几后,身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林初阳所在的方向。 深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挑衅,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纯粹的疑惑? 仿佛他真的只是很不理解,这样一首东西,怎么能被称为“诗”。 那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比最锋利的刀剑更致命,比最响亮的耳光更清脆。 狠狠抽在了林初阳那张刚刚浮起笑意的脸上,也抽在了所有正在高声喝彩的人脸上。 林初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为一片铁青。 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 那双总是带着倨傲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冰冷而狂暴的怒火,死死盯住了角落里的潇沉。 周围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连主台上的红姑娘,脸上的笑容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看向潇沉,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似是无奈,又似叹息。 萧文远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濒临爆发的林初阳,又看向那个依旧平静得可怕的潇沉,心中警铃大作。 云逸尘停下了笔,苏慕云也收敛了嬉笑,苏浅浅和南宫文从账目中抬起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骤然紧张到极致的一幕。 空气凝固,落针可闻。 只有舫外洛水的流淌声,和晚风吹过船桅的呜咽,还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潇沉迎着林初阳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问: 我说错什么了吗? 第145章 刀出洛水寒 死寂,如同有形质的墨汁,迅速浸透了揽月舫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洛水潺潺的流淌声,远处岸上隐约的喧哗,甚至画舫内丝竹管弦的余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被吸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黑洞之中。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个角落。 岸上远远观望的人群也仿佛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或许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骤然降临的安静,如同冰冷的水银灌入耳鼻,昭示着风暴的降临。 林初阳自登船以来,甚至自潇沉出现在曦光别院门口以来,都未曾主动挑衅。 他享受着众星捧月,他等待着猎物入彀,他有着绝对的自信和耐心。 而潇沉,这个本该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祈求他高抬贵手的“蚂蚁”,却竟然率先发出了声音? “这也算诗?”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凿穿了林初阳用傲慢和身份构筑的外壳。 是谁给他的胆子? 就凭他腰间那把破刀? 就凭他那个有名无实的“总巡使”虚衔?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十次? 不知道神庭的怒火足以让整个玄天鉴都噤若寒蝉? 林初阳死死盯着潇沉,瞳孔微微收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初阳铁青的脸上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并非狂怒,而是病态的兴奋。 是的,兴奋。 因为他怕的不是潇沉挑事,他怕的是潇沉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始终缩在阴影里,让他找不到光明正大动手的理由。 而现在,理由来了,如此突兀,却如此完美! “林公子的诗格调高远,意境开阔,怎能不算好诗?” “正是!潇大人,您虽身居要职,但诗文本是风雅之事,您方才自承‘不会’,此刻却出言讥讽,未免有失风度吧?” “林公子即席赋诗,已显才情,潇大人若觉不妥,何不自己也作一首,让大家品评?” 短暂的死寂后,几个急于讨好林初阳,或是本就对潇沉带刀闯入文雅之地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有年轻气盛的举子,也有依附神庭的小家族子弟。 或义正辞严,或阴阳怪气,试图为林初阳挽回颜面,同时将矛头指向潇沉。 潇沉却仿佛根本没听见这些声音。 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仿佛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比在场所有人的话语都更有趣。 那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难堪。 林初阳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的人闭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暴风雨前的平静。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潇沉,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什么意思?” 潇沉终于动了。 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与林初阳撞在一起。 深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口古井。 耸了耸肩,在此刻显得格外挑衅。 “你聋吗?” 潇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你的诗不行…” 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是垃圾。” “哗——!” 画舫内,岸边上,一片哗然! 垃圾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这已经不是质疑,而是赤裸裸的侮辱! 是对林初阳个人,更是对他背后天光神庭的羞辱! “放肆!” “粗鄙!下流!” “此等污言秽语,也配登此大雅之堂?!” “潇沉!你不过一介仵作,侥幸得了个闲职,就敢在此大放厥词,侮辱神庭弟子?!” 更多的人群情激愤,指着潇沉口诛笔伐。 他们未必都真心维护林初阳,但此刻站在“风雅”、“规矩”、“神庭威仪”的道德高地上,指责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无疑是安全且正确的选择。 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到潇沉脸上。 潇沉依旧不为所动。 甚至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某个方向喷来的唾沫星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目光越过那些激动的人群,依旧只锁定在林初阳身上。 林初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方才那一丝病态的兴奋已经完全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那杀意如此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流,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让靠近他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萧文远坐在不远处,眉头紧锁。 看着林初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心中警铃疯狂作响。 然后,不动声色地朝着林初阳的方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冷静。 不要上当。 这是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林初阳的视线死死黏在潇沉身上,对萧文远的暗示视若无睹。坐在林初阳侧后方的沐晓月,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焦急和不安。 悄悄伸出手,拉了拉林初阳的衣袖,动作很轻,带着恳求。 可林初阳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给她半点回应。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主台上的红姑娘。 这位诗会的主人,方才两次巧妙化解尴尬的浣红衣,此刻却沉默着。 依旧站在那里,绯红的衣裙在灯光下鲜艳夺目,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淡去了许多,杏眼深深,望着下方对峙的两人,却没有任何开口干预的意思。 这种沉默,在此时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然后,林初阳动了。 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像猛兽出笼前的蓄势,让整个空间都为之一紧。 “你说我的诗是垃圾…” 林初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沸腾的岩浆,“那你,来做一首?” 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潇沉。 他在等,等潇沉继续口出狂言。 等潇沉给他那个梦寐以求的可以“怒而出手”“失手杀人”的完美借口。 潇沉听着林初阳的话,眼神忽然变了变。 那深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荒谬感,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蠢话。 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方才说我不会…” 声音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你没听见?你是真聋啊。” 第二次。 这是今天,潇沉第二次毫不客气地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林初阳“聋”。 画舫内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疯了! 这潇沉绝对是疯了! 他难道真的不想活了?! 林初阳的牙关骤然咬紧,发出“咯”的一声轻响,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你——想——死——吗?” 这四个字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许多人头皮发麻。 可潇沉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看了看四周那些华丽奢靡的陈设,又看了看面前案几上精美的杯盘,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 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这里是高雅之地,怎能有这般污言秽语?” 顿了顿,语气一转,“我只说我不会作诗,又没说我不会教人作诗…” 教人作诗?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潇沉,要教林初阳作诗? 下一刻,潇沉竟朝着林初阳随意地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如同在招呼一个熟人。 “你过来,我教教你哪里不对…” 这一幕,彻底看傻了所有人! 岸上的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画舫内更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看向潇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教人作诗? 在这种时候? 用这种口气? 对林初阳?! 荒谬!滑稽!不可思议! 然而,林初阳的反应,却出乎众人意料。 没有暴怒,没有嗤笑,反而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机会。他等待的机会,终于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更完美的形式出现了。 潇沉竟然“邀请”他过去? 所以只要自己走过去,只要潇沉再敢说一句侮辱性的话,甚至只要潇沉的态度让自己“感觉”受到了冒犯,自己就可以“怒不可遏”“愤而出手”!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林初阳有绝对的把握一击必杀! 事后完全可以解释为“受辱过甚,一时激愤,失手伤人”。 神庭自会为他周旋,最多不过又是禁闭罚俸而已。 至于潇沉的刀? 不过是笑话。 一个连“见己”境都未踏入的普通人,拿着刀又能如何? 能砍破法相境强者的护体圣辉吗? 所以,下一刻,林初阳迈开了脚步。 走得很稳,带着从容不迫的优雅,一步一步,朝着角落那张案几走去。 月白色的锦袍下摆轻轻拂过光洁的地板,脸上甚至还残留着那一丝冰冷的笑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画舫内的气氛,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 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林初阳移动的身影,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雷霆万钧的爆发。 不少人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预感: 林初阳今日就是奔着潇沉来的。 无论潇沉是否挑衅,结局或许早已注定。 而现在,潇沉自己将脖子送到了刀下。 今天,这位刚刚崭露头角便又迅速“失势”的秋闱总巡使,非死即残。 下一刻,林初阳走到了潇沉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不大的紫檀木案几。 案几上,杯盘碗盏整齐,一壶清茶犹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初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潇沉,对方那张苍白疏离的脸在昏暗的角落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我过来了…” 林初阳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画舫: “让我看看你如何教我…” 刻意在“教我”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嘲弄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在等,等潇沉开口,等那个动手的信号。 潇沉抬起眼,看了看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莫名让林初阳心头微微一跳。 然后,潇沉抬起了左手,朝着林初阳再次招了招手。 这次的动作更轻,幅度更小,像是在示意他再靠近一点,好听清接下来的“教诲”。 林初阳心中冷笑,暗骂一句“装神弄鬼”,身体却下意识地微微前倾,将耳朵凑近了些。 他想听听,这只濒死的老鼠,临死前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就是现在! 就在林初阳身体前倾,注意力似乎被潇沉左手吸引的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潇沉的右手,动了。 快!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肉眼能捕捉的极限! 快得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仿佛那只手本就该在那个位置,握住那柄名为“苍生”的刀! 握柄,抽刀! “苍啷——!” 一声清越得近乎凄厉的刀鸣,骤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那不是寻常刀剑出鞘的摩擦声,而像是一道沉寂了万古的寒冰骤然崩裂,又像是一道积蓄了无尽黑夜的雷霆猛然炸响! 刀身出鞘的瞬间,画舫内所有的烛火,光芒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一道雪亮到无法形容的刀光,如同暗夜中骤然升起的惨白弦月,又像是九幽深处挣脱束缚的寒冰恶蛟。 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斩”意,毫无花哨,毫无保留,直直朝着林初阳前倾的头颅,斩落! 目标明确,轨迹笔直。 这一刀,没有呼啸,没有罡风,甚至没有杀意。 或者说,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决绝、所有的冰冷恨意,都已被压缩凝练到了这简单到极致的一“斩”之中! 它不是为了威吓,不是为了试探,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收割生命! 林初阳的眼睛在刀光亮起的瞬间,猛然眯起! 心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涌起一股狂喜! 机会! 果然是机会! 潇沉竟然真的敢先动手!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拔刀!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而面对这迎面斩来的一刀,林初阳心中充满不屑。 一个普通人的刀,再快又能如何? 就算有些蛮力,能破开法相境强者自动护体的圣辉吗? 笑话! 心念电转,体内的“大日曦光诀”瞬间催动,雄浑的圣辉如同苏醒的烈日,就要透体而出。 接下来的画面,已经出现在了林初阳的脑海之中。 在刀光及体前的一刹那,自己后发先至,捏碎潇沉的喉咙,或者直接震碎他的心脉! 然而,就在圣辉即将透体而出的那一瞬—— 林初阳的身体,猛然一滞! 不是被外力束缚,而是来自神魂诡异的凝滞感! 仿佛周围的空间瞬间变成了粘稠的琥珀,而他则是被封印其中的虫豸! 调动圣辉的意念明明已经发出,身体却仿佛失去了与天地灵气的联系。 那股磅礴的力量在体内奔腾咆哮,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被牢牢禁锢在躯壳之内! 怎么回事?! 林初阳心中巨震,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椎! 他战斗经验丰富,遇到过各种对手,却从未有过这种诡异的感觉! 这凝滞只持续了也许百分之一息,甚至更短! 但对于高手相争,尤其是对于这已然临头的一刀来说,这短暂的凝滞,便是生死天堑! 林初阳眼中的不屑和狂喜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来不及思考这诡异凝滞的来源,生死关头,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一点。 调动圣辉! 护住要害! “嗡——!” 璀璨夺目的神圣气息的曦光圣辉,终于在他脖颈要害处亮起! 如同实质的金色水晶,瞬间凝聚,光华流转,散发出强大的守护之力。 这圣辉足以抵挡同境界强者的全力一击,更遑论一个普通人的刀? 下一刻,刀光,斩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 没有罡气爆裂的光芒四射。 那雪亮冰冷的刀锋,触及那璀璨神圣的护体圣辉时… 就像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牛油。 就像锋锐的冰棱刺破单薄的宣纸。 那光华流转的曦光圣辉,竟没有起到丝毫阻碍的作用! 怎么可能?! 林初阳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思维!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道越来越近的刀锋,还有刀锋后面,潇沉那双平静得令人绝望的眼睛。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奇怪地拔高旋转。 看到了下方穿着月白锦袍的熟悉身躯,还保持着微微前倾准备出手的姿势,脖颈断口处平滑如镜,鲜血正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看到了自己手中还没来得及出鞘的佩剑。 看到了案几对面,潇沉缓缓收回的刀,和那只稳定的手。 甚至还看到了自己飞起的头颅下方,那张紫檀木案几上,自己无头的躯体喷溅出的滚烫鲜血,正染红那些精致的杯盘碗盏… 原来… 是这样… 原来圣辉,对那把刀…没用… 原来他说的“教你”,是这么个“教”法……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不是自己给他机会,而是自己走进他的刀锋之内… 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前,林初阳听到了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他逐渐黑暗的灵魂深处。 “我说了,你出来,我会杀了你…” 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洛水沉沉的黑夜,也劈碎了画舫内所有凝固的思维和呼吸。 第146章 来抓我 死寂。 林初阳那颗还残留着惊骇与茫然表情的头颅,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滚了两圈,终于停下,正面朝上。 那双曾经充满倨傲的眼睛,此刻空洞放大。 正好对着画舫中央璀璨的琉璃灯盏,映不出丝毫光彩。 断颈处,血液最初是喷射状的泉涌。 随后变成汩汩的流淌,迅速染红了精致的杯盘,浸透了深色的桌布。 滴滴答答,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尖叫,甚至不是愤怒。 是愣怔。 一种头脑被彻底清空的巨大空白。 潇沉… 真的杀了林初阳。 就在这洛水之上,灯火辉煌的揽月舫内。 当着洛京几乎半城有头有脸的年轻才俊,世家子弟,赴考学子的面。 在诗酒风流的间隙,用最野蛮的方式,抽刀杀了曦光四秀之一,天光神庭寄予厚望的先天光耀体,法相境的天之骄子林初阳。 所有人都知道潇沉想杀林初阳。 从他独自一人站在曦光别院门外冰冷的秋雨里,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宣告“公事公办”那一刻起,杀意就已昭然若揭。 那不是一个姿态,那是一句誓言。 可然后呢? 玄天鉴收回了他的令牌,将他调去有名无实的闲职。 陛下看似重用,实则安抚,给了个远离旋涡的“秋闱总巡使”。 将军府划清界限。 舆论从最初的同情迅速转向嘲讽,认定他不过是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徒有凶相。 实力? 林初阳是法相境,他潇沉手无缚鸡之力。 背景? 神庭威震天下,他潇沉孤家寡人。 手段? 就算他智计百出,在绝对的实力鸿沟和神庭的严密保护下,又能如何? 所以,今晚这场诗会,绝大多数人心中预演的剧本是这样的。 潇沉或许会来,或许会与林初阳有几句言语交锋,或许会再次展现他那令人忌惮的口舌之利,或许会让林初阳当众难堪… 但那又如何? 最终,在神庭的威势和现实的残酷面前,他只能悻悻退走,用沉默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那句誓言终将成为洛京茶余饭后又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谈。 没人,真的没人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没有阴谋,没有诡计,没有铺垫,甚至没有预兆。 就在林初阳带着戏谑和杀意走到他面前,以为主动权尽在掌握的那一瞬间。 刀出,头落。 简单,粗暴,高效,残酷。 撕破所有虚伪算计,将那句誓言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震惊的浪潮在短暂的空白后,才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堤坝。 角落一隅。 一个穿着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手中握着一把寻常的竹骨折扇,方才喧闹时,扇子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 就在刀光闪过人头落地的刹那,那敲击的动作停了。 握着扇骨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随后,又极快地放松开来。 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清亮的琥珀色眼眸望向场中那个收刀的清瘦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 主台之侧。 红姑娘站在那里,绯红的衣裙在满堂华彩中依旧醒目。 没有后退,没有惊呼,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杏眼,此刻静静地凝视着潇沉。 眼神深邃如古潭,映着跳跃的烛火和尚未散尽的锋锐之气。 勋贵席间。 萧文远脸上的沉稳和从容,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片片剥落。 瞳孔急剧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又仿佛想确认这并非幻觉。 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身边的萧玉妍,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但在这惊骇深处,竟也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震撼。 苏慕云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张大了嘴,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洒在昂贵的锦袍上也浑然不觉。 身边的几个纨绔同伴,有的呆若木鸡,有的面如土色,更有人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苏浅浅和南宫文停止了他们的“账目讨论”。 苏浅浅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案几上的头颅和潇沉手中的刀,秀眉紧蹙,似乎在急速计算着什么。 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对突发巨大变量的评估。 南宫文则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咳嗽了两声,眼中满是忧虑。 云逸尘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墨迹污了刚写好的诗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怔怔地看着那具无头尸身和滚落的头颅,脸上温润的表情彻底碎裂,只剩下茫然。 神庭一方。 沐晓月是最先从灵魂出窍般的震骇中“醒”过来的。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头颅滚落鲜血喷溅的瞬间,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嘣然断裂。 “啊——!!!” 充满了崩溃与绝望的惊叫,从喉间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这声惊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 “轰——!” 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掀翻画舫顶棚的喧嚣! “杀……杀人了!” “林公子!林公子被杀了!” “潇沉!是潇沉杀了他!” “我的天!他真的敢……他真的敢啊!” “快……快离他远点!离远点!” 尖叫、惊呼、怒吼、哭喊、桌椅碰撞、杯盘碎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胆子小的女眷和文弱书生,早已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向后缩去,拼命想远离那个持刀而立的“煞星”。 有人被绊倒,有人撞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然而,画舫孤悬洛水中央,离岸边尚有数十丈距离,漆黑的水面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无处可逃的恐惧,更放大了现场的混乱和绝望。 在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混乱中,几个心志稍坚的人,脑中不由自主地同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疑问: 潇沉……是怎么做到的? 他明明没有修为! 在场稍有境界的人,无论是第二境“知天”,还是第三境“合道”,甚至几位隐藏的第四境“法相”。 在潇沉抽刀斩落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气血运转或者武道真意! 他就那么坐着,然后抬手,抽刀,斩落。 动作流畅。 可就是这样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却实实在在地斩下了一个法相境强者的头颅! 林初阳呢? 他为什么没躲? 没挡? 那瞬间亮起的圣辉呢? 为何形同虚设? 这完全违背了常识! 法相境强者的护体罡气或道则领域,岂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能破开的? 就算是偷袭,就算林初阳大意,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被一刀枭首! “不可能…这不可能…” 有人失神地喃喃自语。 “我看错了…一定是障眼法…” 有人用力揉着眼睛。 “那刀…那刀有古怪!” 终于有人将目光死死盯在了潇沉手中那柄已然归鞘的刀上。 是啊,一定是那把刀! 可什么样的刀,能无视法相境强者的防御? 难道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兵? 可为何从未听闻? 潇沉一个乡下仵作,从哪里得来这等宝物? 疑问如同毒藤,在每个人心中疯长,伴随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神庭即将降临的怒火的惊悸,让这混乱的场面更添了几分诡异和压抑。 风暴中心。 潇沉似乎对周围的混乱,恍若未闻。 手腕轻轻一震,将刀上沾染的几滴血珠甩落,在地板上溅开几朵小小的梅花。 然后,用左手拇指缓缓抹过刀镡与鞘口结合处,确认血污已清,这才完全松开手,让刀自然垂挂在腰间。 动作从容。 仿佛刚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杂活,而非斩下了一个当世大势力天之骄子的头颅。 做完这些,潇沉像是想起了什么。 抬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 最后,摸出了两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钱。 捏着那两枚铜钱,在指尖掂了掂。 然后抬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主台边那个绯红的身影。 手腕一抖,两枚铜钱划过两道低低的弧线,朝着红姑娘飞去。 “清理的费用…” 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付一碗面钱。 “算我的…” 红姑娘几乎没怎么动,只是素手微抬,那两枚铜钱便已稳稳落入掌心。 低头看了看掌中那两枚寒酸的铜板,又抬起眼看向潇沉。 没有怒意,只有无奈。 “潇公子…” 声音依旧清亮,却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实质,“这点钱怕是不够…” 潇沉闻言,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双手向两侧一摊,做了个空空如也的姿势。 “那没钱了…” 红姑娘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深邃的杏眼中,无奈之色更浓,几乎要满溢出来。 轻轻吸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将那两枚铜钱紧紧攥在了手心。 而就在这短暂对话间隙—— “潇沉!!” 一声饱含惊怒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炸响! 是方才一直簇拥在林初阳身边的一个年轻公子。 指着潇沉,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光天化日……不!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悍然杀人!杀的是神庭高徒!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声吼,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对!杀人偿命!潇沉,你跑不了!” “林大人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你这凶徒!” “你这是在挑衅神庭!是在给整个玄周招惹祸端!陛下绝不会饶你!” “林师兄只是失手!是误杀!而你……你是故意杀人!是谋杀!罪加一等!” 群情瞬间被点燃。 那些方才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人,此刻在有人带头的情况下,迅速站在了道德和法律制高点。 指责、咒骂、扣帽子…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未必都真心为林初阳悲痛,也未必不知赵活枉死的隐情。 但此刻,指责潇沉是与“凶手”划清界限,向神庭表露立场,发泄内心恐惧最正确的方式。 潇沉安静地听着这些喧嚣。 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激动、或义愤填膺的脸,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指责,脑海中却莫名地闪过许多画面。 赵活憨厚的笑脸… 小莲绝望的哭泣… 程万里的叹息… 林震那句“不值得”… 还有宁烛站在曦光别院门口,用傲慢而轻佻的语气说的—— “看你本事”。 明明是林初阳杀人在先,杀的是一个勤恳尽责的玄天鉴镜卫。 明明神庭包庇纵容,企图用银钱和所谓的思过抹平一条人命。 他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给了该给的交代。 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自己就成了十恶不赦祸国殃民的凶徒? 而那些真正的恃强凌弱者,反而成了需要被同情,被维护的“受害者”。 荒谬。 深深的荒谬感,如同洛水底的寒气,浸透了潇沉的四肢百骸。 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对这种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的世道的疲惫。 发自心底的厌倦和无奈。 下一刻,缓缓正了正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正骂得起劲的几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跳,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潇沉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最开始吼叫的那个锦袍公子,以及他旁边另一个叫嚣得最凶的矮胖青年脸上。 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想出气?” 顿了顿,朝他们极其随意地勾了勾手指,“过来抓我…” 轻飘飘的七个字。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甚至没有情绪。 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两人,以及所有正在叫嚣的人头上。 过来抓我。 抓一个刚刚当众斩杀林初阳的人? 锦袍公子和矮胖青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都不敢向前,甚至不自觉地又往后缩了缩。 方才鼓起的勇气和正义感,在潇沉那平静的目光和腰间那柄刚刚饮血的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整个画舫的叫骂声,因为这几个字,出现了尴尬难堪的凝滞。 看着他们畏缩的样子,潇沉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看他们。 目光扫过画舫内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复杂难言的脸,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就在这时,萧文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毕竟是羽林卫中郎将,是见过血的人,此刻虽然内心震动无以复加,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镇定。 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潇沉还有数丈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潇公子…” 萧文远看了一眼林初阳的尸首,眉头紧锁,“你可知道,你闯下了何等泼天大祸?” 语气中带着惋惜和规劝,“赵活之死若真有冤情,自有朝廷法度和玄天鉴规制去查,你身负皇命,更应知晓律法威严,如此当众行凶,以暴制暴,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将事情推向无法挽回的境地!你这是在将自己,也将玄周置于火上烹烤啊!”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理有据,站在了大局和法度的层面。 潇沉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文远脸上。 看了他片刻,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然后开口。 “那你来抓我…” 萧文远的表情瞬间僵住,准备好的所有劝诫警告,乃至暗中施压的话语,都被这五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洛水两岸,原本璀璨的灯火似乎微微暗了一瞬。 下一刻,浩瀚如海的气息,直奔画舫而来! 神庭的怒火,来了。 第147章 红衣掩刀锋 洛水之上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抽空,然后又被灌入了沉重的水银。 实实在在属于第五境“通玄”的磅礴威压! 气息炽烈堂皇,带着天光神庭特有的光与热的道韵。 可此时却因主人的暴怒而扭曲沸腾,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杀意。 那道则近乎圆满,甚至开始触及大道本源的恐怖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啸,拍打着揽月舫的每一寸空间。 雕花窗棂咯咯作响,琉璃宫灯的光芒剧烈摇曳,将船舱内众人惊恐变形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一些普通人已是脸色煞白,胸闷欲呕,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炽白流光,自洛水岸边电射而至。 不带任何花哨,径直穿透画舫侧面的珠帘,轰然落在中央大厅的血泊之旁。 来人是曦光别院在洛京的管理者,宁烛。 甫一落地,目光便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案几上林初阳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以及那具鲜血染红华服的尸身上。 周身的气息骤然一窒。 随即,怒意如同火山爆发前的岩浆,在体内疯狂涌动。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潇沉身上。 “你……杀……的?” 宁烛的声音像是从极北冰原深处刮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齿缝间摩擦的杀意。 通玄境强者的威压随这句话,如同无形的重锤,精准地朝着潇沉碾压过去。 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法相境强者都心神失守的恐怖威压之下,潇沉却没什么反应。 抬起眼,迎上宁烛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杀的…” 承认了。 干脆,平静,仿佛是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 这态度,彻底点燃了宁烛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你——找——死——!!!” 怒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宁烛的身形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和炸裂的空气! 通玄境强者的含怒一击,速度快到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地步! 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术法,只是将周身沸腾的圣辉凝聚于右掌,简简单单却暴露意志的一掌,携带着撕裂空间般的尖锐啸音,朝着潇沉的头顶狠狠拍下! 掌风未至,潇沉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彻底排空。 身上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纯粹的威压撕成碎片! 这一掌下去,莫说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就算是一座精钢浇铸的铁人,也要被拍成齑粉! 画舫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惊恐、不忍、快意、茫然,种种情绪交织。 同一个念头升起: 潇沉完了。 然而—— 就在那毁灭之掌即将落下的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绯红的身影,如同凭空幻化,又像是早已等候多时,精准无比地插入了宁烛与潇沉之间那狭窄的死亡空间! 红姑娘。 她是什么时候动的? 没人看清。 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 她的出现很突兀,却很自然。 宁烛那雷霆万钧的一掌,在距离红姑娘身前三尺之处,硬生生顿住! “宁执事…” 红姑娘开口,声音依旧清亮悦耳。 “何事如此动怒?还请暂息雷霆。” 宁烛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他认得她。 “不系舟”的主人,洛京有名的神秘美人红姑娘。 “红姑娘!” 宁烛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怒火而嘶哑,“你这是什么意思?此人杀我神庭天骄,罪该万死,你难道要包庇凶徒不成?!” 红姑娘听着,脸上露出带着些许无奈和正色的表情,轻轻摇头,开口道: “宁烛执事误会了,红衣并非包庇任何人,只是此地是玄周都城洛京,脚下是洛水,这艘揽月舫更是在不系舟名下,无论发生何事,都需依循玄周律法,林公子之事固然令人痛心,但凶手应由朝廷,依律论断,执事此刻盛怒之下出手,于法不合,于理有亏,还请暂且息怒,待官府介入,自有公道…” 话语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句句扣在“法理”“规矩”和“玄周地界”上。 听起来,是在劝诫宁烛要依法办事,不要动用私刑。 似乎完全是站在一个守法商人和地主的角度,维护最基本的秩序。 然而,这番话在此刻说出来,味道就完全变了。 画舫内,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了红姑娘身上。 萧文远眼神闪烁,心中惊疑不定。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强硬! 这是在用“玄周律法”作为挡箭牌,直接对抗神庭的怒火和私刑! 她凭什么? 苏浅浅秀眉微蹙,飞快地计算着。 红姑娘的态度,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不系舟,或者说她本人,选择在此刻介入,不惜直面神庭的锋芒,这意味着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宁烛听着红姑娘这番话,怒极反笑! “律法?公道?” 声音阴冷,带着刻骨的讥讽: “红姑娘,你莫不是以为,凭你这‘不系舟’,凭你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阻我为初阳报仇,就能挡得住神庭的怒火?!闪开!否则,休怪本执事拳脚无眼,连你一并处置!”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周身刚刚稍有平息的圣辉再次开始躁动,通玄境的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更加狂暴地压向红姑娘。 如果红姑娘再敢阻拦,他便要以绝对的力量,碾碎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然后捏死后面的潇沉! 面对宁烛这赤裸裸的威胁和再次攀升的恐怖气息,红姑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但,没有退让半步。 甚至,微微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然后,抬起眼,直视着宁烛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杀意的眼睛。 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 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依旧清晰悦耳。 但内容却让所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了,这是玄周地界,这是不系舟,是我浣红衣的地方…” 顿了顿,目光在宁烛因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和潇沉方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三个字: “你聋吗?” 你聋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比林初阳人头落地时更加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聋…吗… 这三个字,在寂静的画舫内反复回荡,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灵。 骂人了! 红姑娘,那个永远笑靥如花八面玲珑,说话滴水不漏,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的红姑娘… 她竟然… 骂人了?! 而且骂的还是神庭之人! 如此直接,如此粗鄙,如此不留情面! 这和她一贯的形象,和她方才还在讲律法公道的姿态,形成了何等荒诞而剧烈的反差!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这骂人的话,这语气,这神态,和刚才潇沉骂林初阳时,一模一样! 同样的平静,同样的冷漠,同样的带着“你怎么这么蠢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的讥诮!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怀疑潇沉和浣红衣的关系仅限于“秋闱总巡使”与“诗会主办方”那点微弱的交集。 那么此刻,这如出一辙的骂人方式,这毫不掩饰的维护姿态,已经将他们的关系,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们是一伙的! 宁烛呆滞了足足两息的时间。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被彻底羞辱后的暴怒! “你……找……死!!!” 这一次的怒吼,比之前更加狂躁,更加歇斯底里! 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顾忌! 浣红衣这毫不留情的三个字,彻底践踏了他作为神庭执事和通玄强者的所有尊严! 狂怒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不再保留,通玄境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 炽烈到刺眼的曦光圣辉从身上喷薄而出,将整个人映照得如同一个小型太阳! 整个画舫的温度急剧升高,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中的水分瞬间被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双掌齐出,不再是简单的拍击,而是神庭一门颇为厉害的攻击术法,“曦光破煞掌”! 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之前! 这才是通玄境强者的真正实力!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或者偏过头,不忍再看。 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下一刻,那袭绯红的身影和那个苍白的年轻人,将在这样恐怖的攻击下灰飞烟灭。 然而—— 砰! 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吐血的声音。 然后是“哗啦”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碎了什么东西。 预期的毁灭光芒和惨叫并未出现。 众人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看向场中。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浣红衣依旧站在原地,绯红的衣裙纤尘不染,连发髻上的赤金衔珠步摇都没有晃动一下。 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防御或攻击姿势,只是微微侧着身,一只手似乎刚刚收回来,随意地垂在身侧。 而宁烛… 那个刚才还如同太阳般耀眼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通玄境,此刻正以狼狈的姿势,向后倒飞着! 人在空中,口中狂喷的鲜血在琉璃灯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轰隆——!” 身体重重地撞在画舫侧面另一处坚固的墙壁上,去势不减。 然后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头,划过一道抛物线,再次“扑通”一声,砸进了洛水之中。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亭亭玉立的绯红身影上。 一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甚至可能都不是一掌。 只是随手一挥? 一个通玄境强者,神庭在洛京的执事,就这么被打飞了? 吐血坠河? 这需要什么样的实力?! 破五境! 绝对是破五境! 这一刻,所有关于“不系舟背后有神秘靠山”,“红姑娘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猜测,全部被碾得粉碎! 不系舟的靠山,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背景。 它的靠山,就是这个永远笑靥如花,此刻却展现出惊天实力的主人,浣红衣! 这位红姑娘,本身就是一座足以让洛京绝大多数势力仰望的巍峨高山! 难怪她能在这龙蛇混杂的洛京站稳脚跟,建立起庞大的情报和商业网络! 难怪她敢在潇沉闯下如此泼天大祸后,依然站出来,用看似劝诫实则强硬的态度,甚至用骂人的方式,来维护他! 她不是在依靠什么规则或律法,她本身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她维护潇沉的底气,来自于她自身深不可测的实力! 震撼如同滔天巨浪,冲刷着每个人的认知。 就在这时,浣红衣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外面漆黑的水面。 脸上的平静与那丝若有若无的冷诮迅速褪去。 仿佛刚才那个轻描淡写击飞通玄强者的绝世高手只是众人的幻觉。 然后,看向身后的潇沉。 脸上浮现出无奈、嗔怪、心疼,甚至还有点气呼呼的表情。 伸出白皙纤柔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潇沉的鼻子。 “小、死、孩、儿!” 一个古怪的称呼。 画舫内,刚刚从“红姑娘是破五境强者”的震撼中勉强抽离一丝心神的人们,再次感到一阵眩晕。 浣红衣则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呆滞的目光,继续用那带着明显抱怨和算账意味的语气说道: “等这件事过了…” 强调着,“你!必须!赔我一个不系舟!” 伸出一根如葱玉指,在潇沉眼前用力晃了晃。 然后,似乎觉得这笔账算得有点亏,又飞快地伸出第二根手指。 凑到潇沉面前,用“你占了大便宜”,“我已经很让步了”的娇蛮语气,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两个!” 第148章 三重浪至 死寂被打破,但画舫内的空气,却比死寂更加压抑。 从林初阳被杀,到浣红衣轻描淡写击飞通玄执事宁烛,再到此刻理所当然地向潇沉索要“两个不系舟”作为赔偿… 这一连串的言行,将无数巨大的疑问,如同惊涛骇浪般拍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一个问题: 潇沉与浣红衣,是什么关系?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三岁孩童也看得明白,这两人绝非泛泛之交。 不是简单的秋闱总巡使与诗会主办方,也不是寻常故旧。 洛京城中,无人不知不系舟红姑娘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也无人不知她背景神秘,深浅难测。 这个销金窟同时更是近年来崛起速度惊人的情报网络枢纽,能屹立不倒,本身就代表了巨大的能量和权衡。 而潇沉呢? 一个多月前,他还只是安宁县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仵作。 即便在玄天鉴短暂崛起,却也迅速失势,成了众人眼中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这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如何会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浣红衣为了保潇沉,不仅公然与神庭执事动手,甚至不惜将整个不系舟都置于险地。 与神庭彻底撕破脸,不系舟在洛京乃至玄周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而她做这一切,还是在潇沉当众行凶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这需要什么样的信任,才能让浣红衣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第二个问题: 浣红衣,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颜绝美,气质慵懒妩媚,是洛京无数权贵富商心中可望不可即的风景。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轻描淡写间便将神庭通玄境执事宁烛一掌拍飞,吐血坠河! 破五境!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破五境强者?! 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近几十年来,被誉为最天才的一代豪侠石九州,突破五境桎梏时,也已年近三十! 可那已是惊世骇俗的成就。 而浣红衣,如果她的年龄属实,那她的天赋、她的际遇、她的传承… 将可怕到何种程度? 她来自哪个隐世宗门,或是继承了何等惊天的传承? 为何从未有过关于她修为的半点风声传出? 这个疑问,让所有看向浣红衣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第三个问题: 今夜之局,浣红衣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两张分别送到潇沉和林初阳手中的请柬,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味道。 她是否早就知晓潇沉的计划,甚至这本就是她和潇沉共同布下的一个局? 一个以揽月诗会为舞台,以林初阳为目标的杀局? 她提供场地,制造机会,然后在潇沉动手之后,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以绝对的实力为他挡住神庭的怒火? 第四重问题: 也是萦绕在许多人心中最大的诡异之处,林初阳,到底是怎么死的? 此刻冷静下来回想,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潇沉出刀之前,林初阳明明已经有所戒备,甚至带着戏谑和杀意。 可当刀光亮起时,他却像是傻了一般不闪不避,连护体的曦光圣辉都显得仓促而脆弱,最终被一刀枭首。 那不是托大,那更像是身不由己! 仿佛在潇沉抽刀的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瞬间禁锢了林初阳的行动。 或者干扰了他的反应,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修为远高于林初阳的人。 浣红衣? 可她当时明明在主台附近,与潇沉和林初阳都有相当距离。 而且,在潇沉动手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有出手的迹象或气息波动。 哪怕她是破五境,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蔽地瞬间制住一个法相境天才而不露丝毫痕迹,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么,是谁? 这画舫之上,难道还隐藏着第二个能与浣红衣比肩,甚至更擅长隐匿的破五境强者? 这个想法让许多人心头寒气直冒。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夜这揽月舫,根本就是一个为林初阳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而布局者的实力与心机,堪称恐怖! 一道道惊疑的目光,在潇沉和浣红衣身上来回扫视。 然而,作为风暴绝对核心的两人,却似乎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潇沉看着浣红衣那两根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手指,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丝。 露出一个无奈苦笑,伸出手,将浣红衣几乎要点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拨开。 “之前都说了…” 声音平淡,“没钱…” 浣红衣被潇沉拨开手指,也不着恼,只是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转,依旧妩媚。 却少了平日的柔媚多情,多了几分只有亲近之人才有的娇嗔与不满。 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嘟囔道: “小死孩儿,跟你沾边儿就没好事儿…” 语气里满是抱怨,可那双清亮剔透的杏眼里,却分明没有丝毫真正的责怪。就在这诡异而又透着莫名亲昵的互动间隙— “哗啦!” 洛水翻涌,一道湿漉漉的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难以压抑的怒火,从画舫破洞外的水面一跃而起,重新落在了甲板之上。 宁烛。 方才被浣红衣一掌重创,跌落洛水。 此刻月白长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嘴角胸前尽是血迹。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比起之前萎靡了不知多少。 眼中的暴怒炽烈,只是这份暴怒深处已掺杂了浓重的惊惧与忌惮。 死死盯着浣红衣,胸膛剧烈起伏: “浣红衣!你竟敢公开对抗神庭,包庇杀人凶徒!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吗?!” 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意味。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怒吼,也是为了展现神庭不容侵犯的威严—— “轰!轰!轰!”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洛水两岸骤然响起! 只见两岸原本看热闹的人群被迅速分开,一队队身着统一制式银白色铠甲的武士,从夜色中列队而出。 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肃杀而精悍的气息,显然都是久经训练修为不俗的好手。 粗略看去,竟有百人之众! 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手中或持散发着淡淡辉光的长矛,或握持刻满符文的盾牌与长剑,隐隐结成战阵。 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锁定了河中央的揽月舫,尤其是舫上的浣红衣与潇沉。 “是‘曦光卫’!” 岸边有见识的百姓失声惊呼。 “神庭的护教卫队!他们怎么来了?!” “天呐,竟然出动曦光卫了!这可是神庭最精锐的武力之一!” “看来神庭是真的怒了!不惜动用直属武力也要拿下潇沉!” “那红姑娘再厉害,能挡得住这么多曦光卫吗?还有宁烛执事…” 人群骚动,议论纷纷,既恐惧又兴奋。 曦光卫的出现,代表着神庭的意志已经正式以武力形式介入。 这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上升到了势力对抗的层面! 然而,面对两岸杀气腾腾的曦光卫,浣红衣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银甲生辉的武士。 然后重新落回狼狈的宁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 “曦光卫…” 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悦耳,却带着漠然,“好大的威风…” 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不过,小女子若是没记错的话,曦光卫的职责,是护卫神庭别院的安全,以及执行神庭内部的惩戒,按玄周与神庭的旧例,以及我朝《神庭约束令》所载,曦光卫在玄周境内,并无于公开场合动用武力、缉拿玄周子民之权,宁烛,你调动曦光卫围困画舫,意欲何为?是准备在洛水之上,当众行凶,还是想挑衅我玄周朝廷法度?” 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宁烛最痛的地方。 宁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气息一滞,竟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浣红衣说的,是事实! 曦光卫虽然强大,但在玄周境内,其行动确实受到严格限制,尤其是在洛京这样的天子脚下,更是敏感。 他们此番出动,更多是震慑。 真要不顾一切动手,引发的将是严重的外交和政治事件,甚至可能给神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烛方才盛怒之下调动他们围船,已是逾矩,此刻被浣红衣当众点破,顿时让他陷入了被动。 “你……你休要胡言!潇沉杀害神庭弟子,罪证确凿!本执事有权将其擒拿,交由神庭裁决!” 宁烛强行辩驳,但底气已然不足。 “交由神庭裁决?” 浣红衣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 “宁执事怕是忘了,此地是玄周,杀人嫌犯自当由玄周官府依玄周律法审理判决,神庭若有异议,可依规呈文朝廷,交由有司交涉,私自动用武力擒人,呵,神庭何时凌驾于玄周国法之上了?” 这番话,再次将法理的大旗竖起,而且扣的帽子更大,直接质疑神庭是否想凌驾国法。 画舫内外,许多玄周出身的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看向宁烛和曦光卫的目光也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审视。 无论私下如何,明面上,玄周子民的自尊与对国法的认同,是刻在骨子里的。 宁烛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一时无法反驳。 神庭势大不假,但在洛京这地方,有些规矩和脸面,还是需要维持的。 方才被愤怒冲昏头脑,此刻被浣红衣用“规矩”牢牢套住,进退两难。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刻—— “哒哒哒哒!”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铿锵之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又一队人马,高举着火把,如同一条火龙,迅速逼近洛水河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队人马穿着玄周京营的制式军服,刀枪明亮,队形严整。 虽无曦光卫那般个个气息精悍,但人数更多,带着军队特有的肃杀与铁血之气。 为首一员将领,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眼神凶狠。 正是之前被潇沉借题发挥关了几日禁闭的京营校尉,王豹! 王豹策马来到河边,一眼就看到了画舫上的潇沉,还有他脚下林初阳那惨不忍睹的尸体。 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怨毒! “潇沉小儿!!” 声如洪钟,充满了暴怒与杀意: “你胆大包天,竟敢在洛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忠良之后,你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天理!!” 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画舫上的潇沉,厉声喝道: “画舫立刻靠岸!凶徒潇沉束手就擒!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吼声,身后的京营士兵齐声应和,刀枪并举,杀气腾腾,大有立刻就要冲上画舫拿人的架势。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 神庭的曦光卫受限于规矩,暂时被浣红衣用言语僵住。 但王豹率领的京营不同,他们是玄周正规军,维护洛京治安,缉拿凶犯本就是职责所在! 而且王豹与潇沉有旧怨,此刻更是名正言顺,来势汹汹! 画舫内外,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神庭的武力威胁或许还能用“规矩”暂时挡住,但玄周自己的军队来抓人,浣红衣还能用什么理由阻拦? 难道她要公然对抗朝廷军队?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浣红衣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岸上气势汹汹的王豹和他身后的京营士兵。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抬手,对着不系舟仆役吩咐道: “靠岸。”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画舫缓缓调整方向,朝着王豹所在的码头靠去。 王豹脸上露出狞笑,以为浣红衣终究不敢对抗朝廷大军,选择了妥协。 握紧刀柄,只等画舫靠稳,便要第一个冲上去,亲手拿下潇沉,以雪前耻! 船板刚刚搭上码头,王豹就要带人上前。 浣红衣上前一步,正好挡在了舷梯口,拦在了王豹和京营士兵与画舫之间。 目光平静地看向王豹,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让所有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我让你们动了吗?”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京营士兵。 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谁敢动他,试试?” 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从她这个刚刚一掌拍飞神庭通玄执事的破五境强者面前,把人抓走?! 王豹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脸色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 带来的士兵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不傻,方才画舫上的动静,早有人汇报。 眼前这个绝美的红裙女子,是个连神庭执事都敢打的绝世凶人! 对抗神庭,或许还能扯扯规矩。 对抗朝廷军队,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可问题是… 他们打得过吗? 一个破五境强者若铁了心要保一个人,他们这京营普通士卒,冲上去恐怕只是送死! 除非调集大军围剿,或者有同级别的强者出手制衡。 可眼下,没有。 王豹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青筋跳动。 他前来拿人,本以为手到擒来,还能趁机报复,却没想到会碰到浣红衣这块铁板! 而且是一块他完全啃不动也不敢轻易去啃的铁板! 进,不敢。 退,丢尽颜面。 僵在原地,骑虎难下。 画舫上,浣红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绯红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绝美的面容上无喜无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一夫当关的慑人气势。 这一刻,所有围观者,无论是岸上的百姓勋贵,还是画舫内幸存的宾客,都彻底看呆了,也看明白了。 浣红衣,已然彻底撕下了那层温婉神秘的面纱。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周旋,需要权衡的红姑娘。 她就是规矩,她就是底气。 她要保潇沉,那么今夜,除非有能压倒她的力量出现,否则,谁也别想动潇沉一根头发! …… 洛水对岸,一处高楼阴影之下。 程万里负手而立,玄天鉴深紫色的官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身旁,站着那位总是穿着朴素布袍的老者。 老者望着画舫,望着那个以单薄身影拦住京营大军的绯红女子。 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低声叹道: “这就是那小子的底气所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破五境?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女娃子,到底是何来历?” 程万里沉默着,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夜色,看清画舫上每一个人的细微表情。 听到老者的感叹,他并未接话,只是那紧抿的嘴角,似乎又向下沉了沉。 “你还不出手?” 老者看向程万里,“神庭的人吃了瘪,京营的人被镇住,但此事不可能就此了结,接下来来的恐怕就不是王豹这种角色了,你再不把人捞出来,难道真要等他被神庭撕碎?还是说你想看看这两个年轻人背后还藏着多少东西?” 程万里听着,缓缓摇了摇头。 “不够…” 开口,只有两个字。 老者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程万里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再次将目光投向洛水,喃喃道: “你还想等什么?等更大的浪头拍过来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者的话—— 第三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混合着甲胄铿锵与马蹄声,再次从长街尽头传来! 这一次,声音来自另一个方向,更加整齐,更加训练有素。 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与肃杀之气,绝非京营可比! 火光映照下,一队队身着玄色轻甲的精锐府兵,簇拥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向洛水河畔! 马背上,端坐一人。 身形挺拔如松,面容硬朗。 镇北将军,林震! 第149章 惊蛰龙吟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松脂,洛水在沉重的威压下都似乎停止了流淌。 浣红衣立于船头,绯红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将画舫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王豹带来的京营士兵在这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早已噤若寒蝉,握着兵刃的手心满是冷汗。 若是武威侯赵莽在此,或许还能凭借其身份与底气周旋几句,但王豹区区一个校尉,已彻底失了方寸。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刚刚抵林震身上。 他的到来,理应是压垮潇沉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初阳是他故交遗孤,是他照拂多年的侄儿。 血仇当前,于情于理,他都该站到潇沉的对立面,甚至应该成为擒拿“凶徒”最坚定的力量。 可是,洛京的水太深,人心更幽微。 林之一与潇沉在安宁县的纠葛,并非秘密。 若无潇沉智破悬案,林之一作为护送者难辞其咎,甚至会牵连林震。 这份人情,分量不轻。 更微妙的是,潇沉归还玉佩,是主动为之,非林震索回。 这一个小小的细节,传递出的信号截然不同。 是潇沉单方面划清界限,断绝了林震回护的可能,免去了林震在道义与立场间的两难。 而且,潇沉初入洛京第一夜便宿于将军府,其后更有人目睹两人同桌而食,相谈甚欢。 这一切,都让林震对潇沉的真实态度变得扑朔迷离。 他究竟如何看待这个从边陲小城走来的少年? 是纯粹的欣赏利用,还是有几分惜才之意? 在猜疑中,林震策马缓缓前行,越过僵立的京营士兵,来到码头最前沿,与画舫船头的浣红衣隔着数丈水面遥遥相对。 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先是深深看了一眼浣红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惊异。 今夜潇沉悍然斩杀林初阳,已足够震撼。 可浣红衣这突兀显露的破五境修为,带来的冲击力同样石破天惊! 一个如此年轻的破五境,她的潜力,她的背景,她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根本无法估量。 与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强者为敌,哪怕是林震,也需再三权衡。 目光从浣红衣身上移开,林震望向画舫深处,沉声开口,声音浑厚有力: “红姑娘,潇沉何在?” 他没有质问,没有喝令,只是平静地询问,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情绪。 浣红衣闻言,脸上笑容未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林将军这是来落井下石了?” 林震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 目光依旧投向画舫深处,仿佛能穿透船板,看到那个静坐的身影。 “林初阳是我侄儿,潇沉对小女有恩,我确实不愿见他们如此,如今初阳身死,潇沉自然不能一直躲着,总要出来给个交代,说句话…” 这番话,滴水不漏,又意味深长。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将自己置于复仇者的位置。 但也明确表示,他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偏袒潇沉。 “给个交代,说句话”,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既顾及了与林初阳的情分,也给了潇沉一个说话的机会,而非直接定罪。 然而,这个交代在神庭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又能是什么? 这无异于将潇沉从浣红衣的绝对保护下,推向一个需要直面各方质询和压力的境地。 浣红衣听懂了。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了摇头: “林将军的好意,心领了,不过…” 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岸虎视眈眈的曦光卫和进退维谷的京营: “潇沉,不会跟任何人走,至少今夜不会…” 这是最直接的拒绝。 她要以一己之力,将潇沉庇护到底。 画舫内,潇沉依旧坐在那张染血的案几旁,对船头的对话恍若未闻。 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苍生刀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就在浣红衣话音落下的刹那—— “不和任何人走?”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以及居高临下的鄙夷。 话音未落,两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如同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凶兽,骤然降临! 这两股威压,比方才宁烛的气息强大了何止数倍! 纯粹、凝练、磅礴,带着曦光圣殿特有的神圣与灼热。 破五境! 而且是两位! 威压出现的瞬间,两道身影已如同瞬移般,撕开了洛水上空的夜幕,出现在画舫上空。 他们的目标明确,分工精准。 一人身着简单的月白布袍,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眉眼温和。 不过此刻却布满寒霜,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悯与怒火。 目光,直指画舫内静坐的潇沉! 正是曦光御座——明无涯! 另一人则身着华贵的金边白袍,仪态雍容,风度翩翩,面上带着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出现的位置,恰好截断了浣红衣回援潇沉的路径! 神庭辉映使——金鸿羽! 两位破五境强者,竟在此时联袂出手,而且毫无征兆,毫无缓冲! 明无涯的目标只有一个,潇沉! 甚至没有多看浣红衣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纯粹的光,带着净化一切的毁灭意志,直扑而下! 那光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灼烧的噼啪声,画舫上坚固的木材瞬间焦黑碳化! 这一击,绝非擒拿,而是毫不留情的灭杀! 他要在这瞬息之间,将这个胆敢杀害他爱徒,践踏神庭尊严的蝼蚁,从世间彻底抹去! 金鸿羽则面带微笑,双手优雅地在身前结印,无数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曦光锁链凭空生成。 如同活物般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无声无息地罩向浣红衣。 不求伤敌,只求将其困住哪怕一息! 他的目标同样明确: 缠住浣红衣,为明无涯创造那必杀的一击之机! 电光火石! 兔起鹘落! 从声音响起到威压降临,再到两人现身攻击发动,整个过程快得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反应极限! “你敢!” 浣红衣的厉喝几乎与明无涯的攻击同步响起! 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绯红的身影猛然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就要不顾一切地回身救援! 破五境的力量不再掩饰,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要将那金色锁链撕碎! 然而,金鸿羽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从容的微笑,口中轻吐一个玄奥的音节。 那金色锁链大网光芒大盛,柔韧到了极致,竟真的将浣红衣那狂暴的冲击稍稍阻了一阻! 哪怕只是一刹那的迟滞,对于明无涯这等强者而言,已经足够! 完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岸边的林震瞳孔骤缩,握紧了缰绳,却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王豹脸上甚至露出了残忍的快意。 画舫内的宾客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神庭竟然如此果决,如此狠辣! 两位破五境的强者,不顾身份,不惜打破默契,直接对一个小辈下杀手! 他们要碾碎所有变数,彻底终结此事! 面对明无涯这含怒而来的一击,潇沉依旧坐在那里。 甚至没有抬头,没有拔刀。 仿佛已经认命,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却正常不过。 差距太大了。 如果说他杀林初阳,是凭借算计和刀的锋利,在对方轻敌的情况下完成的奇迹。 那么此刻,面对全力出手的曦光御座,任何算计、任何侥幸,都显得苍白可笑。 破五境,那是真正掌控了部分大道规则的恐怖存在,与之下境界有着本质的鸿沟。 明无涯那化作炽白光焰的手掌,已近在咫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的瞬间—— “你敢!!!” 一声清越怒喝,蕴含着滔天怒意与决绝,如同惊雷般炸响! 不是浣红衣的声音! 声音响起的刹那,一道身影以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速度,从洛水岸边某处阴影中电射而出! 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在夜空中拖出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后发而先至,竟抢在明无涯的手掌落下之前,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挡在了潇沉身前! 身影站定的瞬间,所有人看清了她的模样。 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略显风尘的深青色披风。 长发简单束成马尾,随着急停的动作在身后扬起。 正是从天地玄门星夜兼程赶回的林之一! 然而,此刻的林之一与平日里那个英气飒爽的掌镜使判若两人! 原本深紫色的眼眸,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之色,如同蒙上了一层死寂的尘埃。 周身原本属于第四境“法相”的真气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狂暴的恐怖气息。 仿佛不属于她自身! 而那气息似乎也并不属于已知的五境体系,非合道,非法相,非通玄,更非破五境的圆融道韵。 那感觉,就像是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绝世凶兽,在纤细的身体里骤然苏醒。 正挣扎着要撕裂束缚,咆哮世间! 凶戾、蛮横、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原始欲望! 与此同时,手中那柄名为“惊蛰”的暗银色长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状态,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嗡鸣! 剑身之上,原本内敛的暗银光泽如同水银泻地般流淌起来,越来越亮,最后竟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炽白雷光! 雷光跳跃,隐隐化作龙形。 惊蛰出鞘,雷龙乍现! 面对明无涯那遮天蔽日的曦光巨掌,林之一毫无惧色。 灰白的眼眸锁定那炽白的光芒中心,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握紧惊蛰,全身那狂暴混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着那碾压而来的手掌,一剑刺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决绝的突刺! “嗤——!!!” 雷光剑芒与炽热曦光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啸! 炽白的曦光与银白的雷光疯狂纠缠! 刺眼的光芒让所有人瞬间失明,恐怖的冲击波以对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 画舫剧烈摇晃,靠近的船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洛水被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光芒稍敛,众人骇然看到,明无涯那必杀的一掌,竟然真的被林之一这决绝的一剑,硬生生挡住了! 林之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鲜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 身形更是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重重撞在潇沉身前的案几上,将案几撞得粉碎。 但她,确是挡下了曦光御座含怒的必杀一击! 这一刻,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所有人,包括半空中眉头微蹙的明无涯,以及另一边刚刚摆脱金鸿羽纠缠的浣红衣,都无比震惊地看向了那个挡在潇沉身前的身影。 破五境强者的一击… 被一个法相境的女子,挡住了? 不,那绝不是法相境的力量! 那灰白的眼眸,那凶兽般的气息,那让惊蛰爆发出前所未有威能的诡异状态… 林之一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如同雕塑的潇沉,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挺拔如松的背影,落在了那因力量激荡而飞扬的马尾。 然后落在了染血的手,最终,落在了那灰白色的眼眸深处。 想起了不久之前,在自己去找陶醉报仇回来的路上。 当时月很好,林之一的眼睛还是漂亮的深紫色。 她说过,“谁还没点儿拼命的东西了?” 当时潇沉没太在意,只当她在指将军府千金的身份和玄天鉴的背景。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诡异而强大的“变身”,感受到那不属于她的凶戾狂暴的力量,潇沉才明白她口中的“拼命的东西”,是什么。 另一边,明无涯也在看着林之一。 含怒而发的一击,蕴藏通玄之上曦光真意,莫说一个初入法相境的年轻弟子,便是许多浸淫通玄多年的老牌强者,也绝不敢正面缨其锋芒。 可偏偏,被挡住了。 被眼眸灰白的林之一,硬生生挡了下来。 明无涯的目光,一寸寸刮过林之一苍白的脸庞,染血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最终,定格在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瞳孔上。 下一刻,眼中的怒意稍稍收敛。 他可以不在乎浣红衣的威胁,因为浣红衣再强,终究是无根浮萍,至少表面如此。 但他不能不在乎林之一背后的林震,那位手握数十万铁血边军的镇北将军。 神庭虽强,也绝不愿在玄周腹地,与一位实权大将的倾国之兵彻底撕破脸。 “让开!” 明无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有方才那雷霆般的暴怒,却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神只宣判。 “此事与你无关,今日潇沉必死,莫要自误,引火烧身…” 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回荡,既是说给林之一听,也是说给岸按剑欲动的林震听。 林之一的身体因为强行承受反噬和明无涯的威压而微微晃动,灰白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里面的混沌似乎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掀起波澜。 张开嘴,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了那句曾在青山匪寨说过的话: “他——是——我——的——人!” 同样的五个字,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面对不同的人,再次从她口中吐出。 这一次,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她挡下明无涯一击的瞬间! 岸边的林震,眼中神色复。 有惊愕,有担忧,更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无奈。 画舫上,刚刚摆脱金鸿羽的浣红衣,身形微微一顿。 双总是含笑的杏眼,此刻看向林之一挺直的背影,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嘴角带笑,周身气息再次升腾,锁定了金鸿羽和明无涯。 而始终静坐于林之一身后的潇沉,在听到这五个字时,那紧抿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块坚冰被投入温水中,边缘悄然融化的细微痕迹。 深黑色的眼眸里,映着身前女子染血却倔强的背影,仿佛有极淡的光晕流转了一下。 明无涯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林之一的执拗和表态,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眼中的冰冷杀意再次凝聚,虽然不能杀林之一,但若她执意阻拦,将其重伤制服也并非不可行。 只要不取其性命,事后总有转圜余地。 而就在明无涯气息微沉,曦光圣辉再次于掌心流转时—— “等…等等!各位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突兀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声音毫无修为,平凡至极,甚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变调,与现场破五境强者对峙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这声音吸引,循声望去。 只见从洛水岸边通往码头的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玄天鉴低级镜卫服饰的身影,正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这边跑来。 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高高举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孙三! 平日里跟在潇沉身后跑腿打杂的镜卫。 一边拼了命地跑,一边用那破锣嗓子,带着哭腔高声喊道: “潇…潇大人!哎呀我的潇大人啊!您…您怎么又…又把东西落下了!首座…首座大人前儿个才说给您换了块新的令牌,让您务必收好,您…您怎么转头就给忘在鉴里了!可急死小的了!” 跑得踉踉跄跄,几乎要摔倒,终于冲到了码头最前沿,距离画舫不远的地方。 停下脚步,弯腰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直起身,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朝着画舫的方向,展示出来。 那是一块令牌。 在码头和画舫上尚未完全熄灭的灯火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不是之前程万里给的铁镜令。 而是一块通体玄黑的令牌。 令牌本身并无强横气息散发,看起来甚至有些陈旧古朴。 但就在孙三将它高高举起,喊出那番话的瞬间—— 半空中,正准备再度出手的明无涯,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悲悯与威严并存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从潇沉和林之一身上移开,落在了孙三手中那块其貌不扬的黑色令牌上。 身旁,负责牵制浣红衣的金鸿羽,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眼中闪过极快的惊疑与审视。 岸边,林震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死死盯住了那块令牌,仿佛要从上面看出花来。 就连船头,一直保持高度戒备的浣红衣,杏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孙三和他手中那块突然出现的黑色令牌,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怪石,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原本清晰的对峙线条,骤然变得模糊起来。 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疑问: 这… 又是什么路数? 在这个时候,送来一块“新令牌”? 这令牌,代表着什么? 孙三那番看似抱怨潇沉丢三落四实则高声宣告“首座大人给您换了块新的”的话语,又是在传递怎样的信号? 程万里,这位始终隐于幕后的玄天鉴首座,终于要以这种方式,表明态度了吗? 第150章 惊堂木落定风波 “潇大人!接住!” 孙三高喊一声,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手中令牌朝着画舫上潇沉的方向奋力抛了过去。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优美的弧线,没有光芒,没有异象,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无数道目光,却死死追随着这道弧线。 潇沉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恰好在那令牌即将掠过身侧时,轻轻一握,将其稳稳抓在掌心。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握着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脸上没有什么获得“新令牌”的喜悦或激动。 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苦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细微的表情,被许多人捕捉在眼里。 角落暗影中。 一个书生看到潇沉接下令牌,又看到他脸上那抹无奈,一直虚握在竹骨折扇上的修长手指,终于完全松开了。 姿态闲适地向后靠了靠,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眼眸在杯沿后微微弯起,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悄然漾开,随即隐没在平静之下。 仿佛一场好戏终于到了该收场的时刻,而他只是个满意的看客。 就在潇沉接下令牌,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牵引,暗自揣测这令牌究竟代表程万里何种态度,玄天鉴到底意欲何为之时——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不疾不徐地传来。 不重,却奇异地压过了洛水涛声和尚未平息的细微骚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万里正负手缓步而来。 身后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只有两三名穿着玄天鉴服饰的文吏,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紧紧跟着。 终于不再隐藏于幕后,亲自出现在了这风暴的最中心,洛水之畔!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玄天鉴的最高执掌者,破五境的绝世强者,亲自上场! 程万里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地走到码头前沿,先是向着脸色依旧复杂难明的林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即,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地望向了半空中那位曦光御座,明无涯。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解释缘由。 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夜空下: “明御座,诸位,在下此刻前来,是为通报一桩旧案,兼论今日之事…” 顿了顿,目光扫过画舫上眼神灰白的林之一,气息未平的浣红衣,最终,落在了手持令牌的潇沉身上。 又很快收回。 “数日前,我玄天鉴镜卫赵活,在追查云逸风案及后续三学子悬案过程中,于案发前一日,于城南槐安巷,偶然截获关键线索,此线索,牵涉到数年前一桩已结但余孽未清的秋闱舞弊大案!” 话语如同冰冷的法槌,敲击在众人心头。 许多人立刻想起了潇沉之前曾去槐安巷调查,以及那个户部主事王仁。 “涉案者,包括时任户部清吏司主事王仁,及其三名同谋,赵活已初步掌握证据,证明此伙人并未收手,且正在暗中运作,意图在今科秋闱再行舞弊之事!三学子之死,根源便在于他们无意中触及此网络,遭人灭口!” 程万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 “而灭口执行者,经玄天鉴连日密查,多方取证,人证物证链已然完整——” 抬手,指向画舫上那具无头尸身的方向,语气陡然转厉: “正是曦光别院弟子,林初阳!” “证据表明,非是误杀,更非失手!乃是王仁等三人为掩盖罪行,恳请林初阳出手,行杀人灭口之实!林初阳应允行事,于暗巷之中袭杀我玄天鉴镜卫赵活,并伪装现场!” 身后一名文吏上前一步,将手中厚厚一摞卷宗高高举起。 灯火下,能看到卷宗封面上朱红的“密”字和玄天鉴的印鉴。 “所有口供、证词、物证、往来记录,皆已录档在案,铁证如山!” 程万里目光再次转向明无涯,语气沉凝: “明御座,贵庭弟子林初阳,涉嫌参与科举舞弊、收受贿赂、谋杀朝廷公干人员,证据确凿,按玄周律法及玄天鉴规制,本座今日前来,本是要传唤林初阳,回玄天鉴接受讯问调查!” 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在了潇沉身上,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责备。 “然,本座属下,秋闱总巡使潇沉查案心切,为同僚之死激愤难平,虽有抓捕之权,却未等命令便于今夜擅自行动,更在冲突中未能控制事态,致嫌疑人林初阳死亡…此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终究是行事操切,有违程序!” 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宣判: “故此,本座裁定,潇沉办案有功,查明赵活被害真相及牵扯之舞弊旧案,功过相抵之余,仍有过失,现罚没其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望其日后行事,谨守规矩,不可再如此冲动!” 话音落下,洛水两岸,一片死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夜风吹过破碎画舫的呜咽声,以及远处百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 程万里这一番话,看似在通报案情训斥下属,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惊天逆转的“定性”! 他带来了“铁证”,将林初阳的死从“潇沉为友复仇的私刑谋杀”,扭转为“玄天鉴官员在查案过程中,与拒捕且身负命案的嫌疑人发生冲突,致其死亡”! 而程万里敢说这些话,就证明身后那几个文吏手中的卷宗,是经得起任何人查的。 那是真正的铁证,绝无脱罪的可能! 所以赵活成了查明大案的关键人物,死得其所,至少官方意义上。 林初阳成了科举舞弊、杀官犯科的罪犯,死有余辜。 潇沉成了破案有功但行事略有瑕疵的执法人员,功过相抵,小惩大诫。 而那三个月的俸禄… 在这样泼天的大事面前,简直就像是在说“下不为例”一样轻飘飘! 更关键的是,程万里亲自到场,出示“铁证”,并以玄天鉴首座的身份做出“裁定”。 这意味着,玄周朝廷最重要的司法侦查机构之一,已经正式为潇沉的行为背书! 将此事纳入了“玄周内部执法”的框架内! 这不仅仅是保潇沉。 这是在用官方权威和既成事实,硬生生堵住了神庭以“私仇”“谋杀”为借口发难的所有路径! 你不是要说法吗? 我给你说法: 林初阳是罪犯,潇沉是执法者,冲突中罪犯死了,执法者程序有点小问题,罚点钱了事。 至于神庭弟子犯罪? 那是你们管教不严,我们玄天鉴依法办事。 岸上、船上、空中,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转折。 百姓们目瞪口呆,脑子几乎转不过弯来。 刚才还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转眼间就变成了官府办案? 这… 这弯转得也太急了! 王豹带来的京营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玄天鉴首座亲自定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抓人? 林震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程万里此举,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强硬无比,既保下了潇沉,又最大限度地维护了玄周的脸面和法度,甚至还隐隐将了神庭一军。 浣红衣周身澎湃的气息渐渐收敛,但美眸中的锐利并未减少,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半空中的金鸿羽和明无涯,只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看向程万里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林之一灰白的眼眸中,那狂暴混乱的光芒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官方结论”而波动了一下。 身体晃了晃,用惊蛰勉强支撑住,急促地喘息着,显然刚才的爆发和抵挡消耗巨大。 而风暴中心的潇沉,听完程万里的话,脸上那丝无奈的苦笑似乎更深了些。 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又看了看程万里那张威严莫测的脸。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令牌默默收入怀中。 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或者说并不意外。 半空中。 明无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悲悯与威严交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铁证如山”“杀人灭口”等字眼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当程万里说完最后那句“罚没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时,明无涯的目光从程万里身上,缓缓移到了潇沉身上。 就那样看着潇沉,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没有怒吼,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极其平淡地,连说了三个字: “好!” “好?” “好!” 一个字比一个字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冷。 最后一个“好”字吐出时,让听到的人骨髓都感到一阵刺痛。 说完这三个字,明无涯没有再去看程万里,也没有去看林震或任何人。 没有言语,但所有人都从那目光中,读出了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那是宣告: 今日之事,玄周朝廷给了说法,神庭暂且接下。 但潇沉此人,已上了神庭必杀的名单。 今日不杀,来日方长。 最终,明无涯什么也没再说。 宽大的月白袍袖,轻轻一挥。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曦光卷过画舫甲板,将林初阳的尸体和失魂落魄的沐晓月一同裹住。 下一刻,与金鸿羽化作两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洛京深沉的夜空之中,只留下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神庭,竟然真的就此退走了! 宁烛见状,不敢有丝毫停留,忍着胸口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惧,朝着剩余的曦光卫打了个手势。 训练有素的曦光卫迅速收队,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转眼间便从两岸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震深深地看了一眼画舫上的女儿和潇沉,又看了一眼岸上面无表情的程万里,最终,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府…” 镇北将军府的府兵整齐划一地转身,铁甲铿锵,簇拥着林震的身影,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王豹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青红交加。 神庭退了,将军走了,玄天鉴首座亲自定案… 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抓人?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狠狠地瞪了画舫方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收队!” 然后带着手下京营士兵,灰溜溜地撤离,背影狼狈。 画舫上,那些早已吓破胆的宾客们,见最大的危机解除,哪里还敢停留? 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涌向舷梯,争先恐后地逃离这艘仿佛被诅咒了的揽月舫,甚至顾不上什么体面风度。 程万里看了眼潇沉,开口道: “满意了?” 说着,也不等潇沉回答,带着玄天鉴的人也离开了。 原本喧嚣繁华的画舫,变得一片死寂狼藉。 碎裂的杯盘,倾倒的案几,烧焦的痕迹,以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 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夜风吹过,带着洛水的湿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一场席卷洛京的滔天风波,似乎就在程万里那番义正辞严的宣告和明无涯三个冰冷的好字中,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画舫之上,只剩下了三个人。 身子微微颤抖的林之一。 站在船头的浣红衣。 以及,面色苍白的潇沉。 三人呈三角之势站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林之一身上那逐渐平息的诡异波动。 周身那如同苏醒凶兽般狂暴混乱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内敛消散。 那双呈现死寂灰白色的眼眸,颜色如同被清水洗涤的墨迹,渐渐晕开变淡,最终重新恢复成了原本清澈而深邃的深紫色。 只是此刻这紫色显得格外黯淡,仿佛耗尽了所有神采。 手中紧握的惊蛰,剑身上那璀璨刺目的雷光也悄然隐没,重新变回了内敛沉稳的暗银色。 只是剑身微微嗡鸣着,仿佛也在诉说刚才那一击的负荷。 随着那不属于她的力量褪去,林之一挺拔如松的身姿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原本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透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状态极差。 方才那短暂的爆发,挡下曦光御座含怒一击,绝非没有代价。 那种力量的动用,显然对她自身造成了巨大的负担,甚至是反噬。 潇沉的目光,从程万里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了这个固执地挡在他身前的女子背影上。 他没想到她会回来。 更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星夜兼程,风尘仆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如同神兵天降,为他挡住了那必死的一击。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动了。 浣红衣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绯红衣袖,步态依旧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宴席间一段不太和谐的小插曲。 绝美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抹惯常笑意,只是这笑意此刻带着一丝玩味,目光在林之一和潇沉之间逡巡。 她与林之一,彼此闻名已久。 一个是洛京神秘莫测手腕通天的红姑娘,一个是将门虎女,玄天鉴新锐掌镜使。 但今夜,却是第一次正式照面。 都为同一个人,不惜与庞然大物般的神庭正面冲突。 浣红衣的目光在林之一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潇沉身边。 然后,伸出白皙纤柔的手臂,带着点撒娇意味,抱住了潇沉的胳膊。 “潇~公~子~” 拖长了音调,声音娇柔婉转,与方才冷斥宁烛的模样判若两人。 抬起另一只手,故作姿态地抚了抚胸口,黛眉微蹙,一副心有余悸楚楚可怜的模样: “奴家今夜为了你,可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露出来了,差点连不系舟这安身立命的根本都赔了进去呢…” 说着,还故意将脸往潇沉胳膊上蹭了蹭,眼角余光却带着明显挑衅意味地瞟向旁边僵立的林之一。 这番做派,与平日八面玲珑却又保持距离的形象大相径庭,分明是故意做给林之一看的。 潇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弄得一愣,眉头微蹙,看向浣红衣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 然而还没等潇沉开口,站在一旁的林之一身体猛地一颤!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紧接着…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她身前的地板,也溅上了她自己的衣襟和下摆。 “林之一!” 潇沉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急! 猛地甩开浣红衣抱着的手臂,瞬间便到了林之一身前。 在她身体软软向下倒去的刹那,伸出手臂,稳稳地将她揽住,扶在了怀里。 入手之处,一片冰凉。 林之一似乎还想强撑,紫色眼眸看了潇沉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眼帘无力地垂下,彻底晕厥了过去。 潇沉扶着昏迷的林之一,白了眼浣红衣。 浣红衣眨了眨眼,嘿嘿一笑,开口道: “呃…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谁知道…谁知道你这林姑娘气性这么大…” 第151章 夜话与旧痕 潇沉的目光落在浣红衣脸上,并没有什么怒意,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子了。 外表千变万化,时而妩媚如狐,时而锋利如刀,时而又像此刻这般,带着点促狭的顽劣,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从小到大,这般情景,经历得不少。 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的林之一,又抬头看向浣红衣。 “别闹了,过来搭把手…” 男女有别。 潇沉虽非迂腐之人,但林之一毕竟是将军府千金,此刻又人事不省,直接抱着行走终究不妥。 浣红衣听着,非但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双妩媚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声音轻快: “哟,又不是来帮我的,人是为你挡灾才这样的,你自己惹的‘麻烦’当然要自己解决咯…” 说完,竟是理了理裙摆,脚步轻盈地一转身,看也不看潇沉和他怀中的人,径直踏上了连接画舫与码头的跳板。 绯红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朵飘然而去的火莲,朝着不远处的“不系舟”主楼走去。 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潇沉看着浣红衣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摇了摇头。 不再犹豫,手臂微微用力,将林之一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轻,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异常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她靠得舒服些,然后迈开步子,稳而快地跟上了前面那个“见死不救”的红衣女子。 穿过有些空荡冷清的码头,步入“不系舟”灯火通明的主楼。 与往日笙歌燕舞宾客盈门的盛况不同,此刻楼内寂静得有些诡异。 方才画舫上的惊天变故显然早已传回,无论宾客还是寻常寻欢客,早已避之唯恐不及,作鸟兽散。 只剩下一些面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仆役和侍女,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浣红衣对这一切恍若未见,步履不停,径直穿过华丽的大厅,走向后方更为幽静的庭院区域。 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 “热水、干净的布巾、温补的参汤,再让李大夫把他的金针和‘宁神散’送过来…” 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立刻有侍女低声应喏,快步离去安排。 潇沉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远离主楼的独立小院。 院中整洁雅致,植着几株晚桂,幽幽香气在夜风中浮动,冲淡了几分血腥与紧张带来的滞闷感。 浣红衣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开: “放里间榻上…” 潇沉依言而入,将林之一小心地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卧榻上。 动作间,注意到林之一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唇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浣红衣走了进来,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林之一身上,方才那副玩笑促狭的模样彻底收敛。 对潇沉挥了挥手:“出去等着。” 潇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退出了里间,在外间的圆桌旁坐下。 没有点灯,就借着从里间门扉透出的微弱光线和窗外洒落的清冷月光,静静地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院外偶尔传来侍女轻盈的脚步声和低语,更衬得屋内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浣红衣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 一眼就看到了外间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促狭的笑意重新爬上嘴角。 故意放轻脚步走到潇沉面前,俯下身,凑近了些,带着点戏谑的调子,压低声音道: “小死孩儿,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怎么,真动心了?” 潇沉像是被她的突然靠近惊了一下,但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地解释: “毕竟她是为我而来,又受了伤…” “哦~” 浣红衣拉长了声音,直起身,双手抱臂,倚在桌边,一副“我懂”的表情: “如果今晚有个人肯为了我连命都不要地去挡曦光御座的攻击,我只怕当场就要以身相许了呢!啧啧,林姑娘这胆色、这情义,而且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哪样配不上你这小死孩儿?别不好意思承认嘛…” 潇沉转过头,白了浣红衣一眼,语气无奈又肯定: “只是朋友…” “朋友?” 浣红衣撇撇嘴,显然不信: “可别骗人了,刚才她冲出来挡在你前面的时候,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你那眼神…啧啧,生怕你的‘林姑娘’少了一根头发似的!那可不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 潇沉懒得跟她争辩这种无意义的话题,又瞪了她一眼: “你还是这么无聊…” “我无聊?” 浣红衣也瞪圆了杏眼,双手叉腰,一副被气到的模样:“我天天派人不重样地给你送好吃的,怕你在那破巷子里饿死!今晚更是把整个不系舟都押上陪你玩这一把!你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有没有良心啊,小死孩儿!” 潇沉面无表情,语气却难得带上了点孩子气的硬邦邦: “我就这脸色,从小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浣红衣被他噎了一下,鼓了鼓腮帮子,最终还是泄了气般,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死孩儿…” 斗嘴归斗嘴,潇沉终究还是记挂着正事。 不再看浣红衣,目光重新投向里间,问道: “她怎么样了?” 谈起正事,浣红衣也收起了玩笑姿态,在潇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道: “她体内有道很厉害的封印,或者说是共生,具体是什么我看不透,自我防护意识极强,强行深入探查恐怕会直接触发反噬,要了你‘心上人’的小命…” 刻意加重了“心上人”三个字,但潇沉似乎没注意,只是眉头微蹙,追问道: “对她自身可有影响?会不会有危险?” 浣红衣摇摇头: “只要不强行完全解开或过度调用那股力量,平时和正常人无异,甚至身体素质可能比一般人还强些,毕竟有股‘备用’的力量在那儿,不过这股力量显然并非完全驯服,一旦控制不住,反噬起来会很麻烦,看她气息,这力量她动用得极少,恐怕也是知道其中风险…” 潇沉闻言,紧绷的脊背似乎放松了一丝,缓缓点了点头。 收回一直望向里间的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浣红衣静静地看着潇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 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后面什么打算?真打算继续在洛京这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染缸里待下去?” 潇沉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吐出口气,低声道: “东西还没拿到呢…” 浣红衣的目光随着潇沉的话,扫了一眼里间昏睡的林之一,又落回潇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知道吗?” 潇沉摇了摇头。 浣红衣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她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你一直在骗她?利用她?” 这话,不久前牧善之也曾问过,带着相似的担忧。 潇沉再次摇头,语气很是肯定: “我没骗…” “是,没骗。” 浣红衣接过话头,“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对吧…” 潇沉抿紧了唇,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浣红衣瞧见,换了个话题。 “小心点儿程万里这个人…”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矛盾。 毕竟,刚刚正是程万里带着“铁证”和官方定论出现,才将一场几乎无法收拾的死局暂时压了下去,解了潇沉的困局。 但潇沉听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疑惑或不解。 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心知肚明。 浣红衣见状,也不意外,继续压低声音道: “如果今晚我没有出手,没有展现出破五境的实力,林之一也没有赶回来,程万里不会出现…” 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表面那层“秉公执法”的薄纱。 “那三个可怜虫是明瑾的人,程万里把他们钉死,等于直接打了明瑾的脸,他这么做不是因为他有多正义,多看重赵活那条命,或者多欣赏你…”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潇沉: “是因为你展现出了‘价值’,你有我,一个年轻的破五境强者不惜一切站在你这边,你有林之一,镇北将军的独女肯为你拼命,你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舍弃无足轻重的小仵作,你有了足够分量的‘背景’和‘筹码’,所以那块令牌送来了,所以他‘恰好’带着证据出现了,这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后的交易,或者说投资,他看中的是你现在展现出来的‘势’,以及未来可能的回报…” 潇沉听着,既没有肯定浣红衣的分析,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道: “互不干扰便好,他有所图,我也有所求,如果他的算计…” “你最好别乱动什么心思!” 浣红衣突然打断潇沉,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总是含笑或狡黠的杏眼里,此刻闪烁着护犊子的锐光: “有我呢…” 潇沉抬起头,迎上浣红衣认真的目光。 那张苍白疏离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 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浣红衣看着潇沉点头,自己也像是松了口气。 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话题再次跳跃: “安宁那事儿查清楚了吗?” 潇沉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下去,摇了摇头: “线索太少了,只知道凶手用剑,而且剑法极高,但天下用剑的高手太多了,符合‘快’这个特点的也不少,光凭这个查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浣红衣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也一直托人在暗中查访,北境、江湖、甚至一些隐秘势力,都没有符合所有条件的人…”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浣红衣忽然挪了挪凳子,坐到了潇沉身边。 这个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没有看潇沉,目光有些飘忽,声音也轻了下来: “柳丫那小妮子当初若是肯听我的,跟着我一起来洛京,或许就不会闹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了…” 提到那个名字,潇沉的眼神也柔和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低声道:“老许以前给她算过,那丫头不是短命相,命硬着呢,所以她应该还活着,一定…” 浣红衣听了,转过头看着潇沉,嘴角又扯出一点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 “许伯还说你活不长呢,一副短命鬼的相,这不也快让你‘混’到成年了?” 潇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什么叫‘混’?我很努力地在活着了好不好…” 看着他一副难得有些孩子气的反驳模样,浣红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驱散了些许沉郁的气氛。 笑着笑着,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潇沉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却又无比自然。 没有男女之间的暧昧旖旎,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信任与亲昵。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在安宁县某个星空下的屋顶,或者某次劫后余生的荒野,他们也曾这般互相依靠,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潇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动,只是任由她靠着。 浣红衣闭着眼睛,声音带着点疲惫,又有些慵懒: “你都不知道这洛京城有多无聊,规矩多,人心杂,个个戴着面具说话,累死了,还好你们来了…”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潇沉肩膀上弹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哎呀!差点儿把那个土匪给忘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子,留下潇沉有些错愕地坐在原地。 不多时,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脸上写满了怨念,一边走一边气鼓鼓地嘟囔: “这个败家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好不容易在洛京城攒下这点家底儿,他倒好,大手大脚,四处散财……气死我了!” 潇沉看着浣红衣这副模样,了然一笑,慢悠悠道: “他散出去的,本来不就是给别人准备的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浣红衣一屁股坐在潇沉对面,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放下茶杯时仍是一脸委屈: “他就是个天生的散财童子!打小就这样!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一个‘弱女子’,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洛京摸爬滚打,攒下这点产业有多不容易!” 特意加重了“弱女子”三个字,配上她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得潇沉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要是弱女子,那这世上便没有强的了。” 浣红衣被潇沉噎得又是一瞪眼,刚想反驳,潇沉却已经站起身来。 “好了,别念叨他了,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想想明天怎么用你‘红姑娘受神庭欺压,为护友人仗义出手’的名头,好好赚上一笔,弥补你‘受伤的心灵’和‘损失的家底’吧…” 提到赚钱,浣红衣眼睛瞬间亮了,方才那点委屈怨念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精明光彩。 嘿嘿一笑,开口道: “早就想好了,得罪了神庭这么大个噱头不用白不用,明天不系舟就推出‘御座惊魂’限定宴席,‘曦光卫退散’主题游船,再让说书的把今晚的事儿好好编排编排,保管日进斗金!” 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金元宝滚滚而来。 忽然又看向潇沉,一本正经道: “对了,你明天赶紧去秋闱总巡使那个衙门点个卯,挂个名,你这身份是个肥差,好好运作一下绝对能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算你一份,不过一码归一码啊,今晚帮你打架、提供场地、还有后续这些安排的‘工钱’,你得另付!” 看着浣红衣瞬间切换到精明商人模式,两眼放光算计着如何将今晚的危机转化为商机的样子,潇沉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些人,并不真的贪恋钱财,却极度享受这赚钱的过程。 “我考虑考虑:” 潇沉说着,抬步朝门外走去。 “哎!你就这么走了?” 浣红衣在他身后喊道,“你的林姑娘还在这儿躺着呢!” 潇沉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你这‘青楼’,我可消费不起…” 浣红衣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提高声音反驳: “什么青楼!说话真难听!我们这是高雅之地!风雅之所!文人墨客交流学问的地方!”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如平时那么足,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毕竟,“不系舟”再怎么包装,其核心业务的一部分,终究难以完全脱离风月。 潇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反驳,只是背对着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融入了院外的夜色中。 浣红衣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精明和娇嗔渐渐淡去,化为一片沉静的思索。 站了一会儿,招了招手。 一直候在院外的贴身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安排一下,把林姑娘送回去…” “是…” 侍女低声应道,迅速退下去安排。 浣红衣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洛京秋夜清冷的星空,许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潇沉走出“不系舟”的后门时,已是后半夜。 秋夜的寒意浸入骨髓,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他没有回猫儿巷,而是辨明方向,朝着城南走去。 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沉稳而孤独。 出了南城门,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来到了城外一片新起的坟茔地。 这里安葬的多是洛京的平民或外地客死之人,坟墓大多简陋。 在其中一座新坟前停下。 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赵公讳活之灵位”。 没有带香烛纸钱,也没有酒。 只是静静地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夜风呜咽,穿过坟地间稀疏的枯草,如同低低的悲泣。 “赵活…” 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林初阳已经死了,你要查的事情也已经查清楚了,等明个空了,我写下来烧给你…” 说完这些,不再多言。 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回到猫儿巷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对昨夜洛水畔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一无所知。 潇沉推开凶宅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里,西边下屋的门口,疯道人不知是刚起还是根本没睡。 正披着那件油腻破烂的道袍,蹲在门槛上,拿着个豁口的粗瓷碗,慢悠悠地喝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走进来的潇沉。 打量了一番,咧开嘴道: “哎呦…活着回来啦?” 第152章 满城风雨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刺破洛京厚重的云层时,昨夜的惊涛骇浪,已经化作了席卷全城的舆论风暴。 每一处街巷,每一座茶楼酒肆,甚至深宅大院的内堂,都回荡着关于昨夜洛水之畔那场巨变的窃窃私语或高声议论。 宁静被彻底打破,洛京这座古老的帝都,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激荡起无数层叠的涟漪。 讨论最多的,便是潇沉。 “听说了吗?那潇沉真的在揽月舫上,一刀把林初阳的脑袋给砍了!” “我的天!他真敢啊!我还以为他当初在曦光别院门口就是放狠话撑场面呢!” “谁能想到?一个没了玄天鉴撑腰的小子,竟有这等魄力和手段!” 林初阳只要敢出曦光别院,就必死无疑,这话,如今再也没人敢当笑话听了。 潇沉用林初阳的人头,把这句誓言烙进了洛京每个人的心里。 昨日还嘲讽潇沉“蚍蜉撼树”“自不量力”的声音,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潇沉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聪明的小仵作或失势的总巡使,更添上了一层言出必行手段狠绝的凶悍色彩。 其次,便是浣红衣。 “红姑娘!不系舟的浣红衣!她竟然是破五境的强者!” “一掌!就一掌啊!把神庭那个通玄境的执事打得吐血落水!我的老天爷……” “以前都猜她背后是哪个王爷国公,或是隐世宗门,谁能想到,她自己就是最大的靠山!” “二十岁左右的破五境,这天赋,比当年石大侠还要恐怖吧?石大侠破五境时都快三十了!” “不系舟以后怕是要成为洛京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庞然大物了,情报网本就厉害,再加上一个如此年轻的破五境主人…” 浣红衣的惊天一击,彻底粉碎了外界对她所有的猜测。 一个拥有如此实力又掌握着庞大情报和财富网络的年轻女子,其未来的影响力和可能达到的高度,让所有势力都必须重新评估。 最后,便是程万里带去的卷宗。 “玄天鉴程首座昨夜亲自到场,拿出了铁证!说林初阳是受王仁等人请托,杀人灭口!” “王仁?不就是那个户部主事?他背后…” “嘘!小声点!牵扯大了!学子案背后是秋闱舞弊旧案重燃,王仁他们是二皇子的人!” “程首座这是直接把案子钉死,把二皇子和萧家给架到火上了啊!” “他向来不站队,这次为了保潇沉,竟然不惜彻底得罪皇后和萧家一脉?这代价也太大了!” “要是将来二皇子……那程首座和玄天鉴,恐怕…” 程万里昨夜那番“义正辞严”的宣告,其政治影响迅速发酵。 表面上是依法办案,澄清真相,实则是一记精准而强硬的政治回击。 将林初阳之死定性为“罪有应得”,等于公开指认二皇子明瑾一系涉嫌包庇甚至参与科举舞弊。 这对于一向以温润贤德示人的明瑾而言,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也将其与萧家推到了更加被动和尴尬的境地。 程万里此举,看似保潇沉,实则也将玄天鉴和他自己推向了与后党势力公开对抗的前沿。 朝堂的平衡被狠狠打破,暗流变成了明面上的裂痕。 之后,便是将军府与京营。 “林将军当年在北境的旧部,不少都在京营任职,对林初阳这个故帅遗孤可是照拂有加。” “如今林初阳被杀,还是以那种方式,那些人能咽下这口气?” “王豹昨天就想拿人,被红姑娘挡住了,后面肯定还有动作…” “遗孤被杀,这是打整个边军老卒的脸啊,潇沉以后在洛京怕是更要步步惊心了…” 林震虽未公开表态,但其麾下势力盘根错节。 林初阳作为故人之子,在军方系统内自有其同情者和维护者。 潇沉当众斩杀林初阳,无疑激起了这部分力量的强烈不满与敌意。 京营的动向,将成为悬在潇沉头顶的另一把利剑。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神庭的沉默。 “最奇怪的还是神庭,曦光御座亲自出手,竟然被挡住了,最后还退了?” “以神庭一贯的行事作风,吃了这么大的亏,死了这么重要的弟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现在没动静,只怕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会不会直接向朝廷施压?或者动用其他更隐秘的手段?” “总之,这事儿肯定没完,神庭的报复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明无涯的退走,并非事情的终结,反而更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神庭的威严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份屈辱和仇恨,必将以某种形式加倍奉还。 洛京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随时可能降下毁灭性的雷霆。 最后,是两个谜团。 “潇沉到底怎么杀的林初阳?林初阳可是法相境!就算潇沉偷袭,也不该连躲都不躲,护体圣辉也没用啊?” “还有林将军的女儿,林之一!她不是才法相境吗?怎么挡得住曦光御座全力一击的?当时她眼睛都变颜色了,气息也邪门得很……”“是啊,太诡异了!这两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关于潇沉的刀,关于林之一的力量,衍生出无数个版本离奇夸张的猜测。 在茶馆酒肆间飞速流传,越传越玄乎。 一夜之间,洛京的局势变得空前复杂微妙。 潇沉、浣红衣、程万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系舟的未来,潇沉的生死,程万里的仕途,萧家与二皇子的反击,神庭的报复… 每一个问题,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神经。 看似一切因程万里的介入而暂时平息,或许,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猫儿巷,午后。 秋阳懒洋洋地斜照进小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与外界沸沸喧天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依旧宁静。 潇沉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慵懒,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将昨夜耗费的所有心神与气力都补回来,以至于醒来时四肢都有些发麻,头脑也昏沉沉的。 站在屋檐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有些刺眼的阳光,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院子里,疯道人坐在下屋门口,面朝着巷子。 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饶有兴致地望着巷子对面。 对面,早已不是平日那三三两两的街坊。 小小的茶馆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翘首以盼的百姓和闲汉。 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好奇,还有急于分享和获取最新内幕的表情。 显然,大家都等着这位见多识广说书人对昨夜那场惊天巨变,给出一个权威的“解读”。 潇沉走到院门口,在那张常坐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热闹非凡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 疯道人瞧见,慢悠悠站起来,径直走到被他盘得光滑的青石旁,坐了上去。 那是他听书的“专座”。 坐下后,忽然朝着潇沉的方向,伸出了手。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潇沉瞥了他一眼,问道: “干啥?” 疯道人也不回头,理直气壮地说: “还钱啊。” “还什么钱?” 潇沉皱眉。 “嘿!小死孩儿,装傻是吧?” 疯道人转过脸,瞪着他,“上次你让道爷我去散布谣言,行头都是我垫的钱,这都过去几天了?想赖账?” 潇沉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没钱。” “没钱?!” 疯道人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昨天不是刚领了…哦对,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酸溜溜的,“啧啧,砍了个神庭的天才弟子,闹出这么大风波,最后就罚了三个月俸禄,程万里对你可真是‘爱护有加’啊…” 潇沉白了他一眼: “嫌少?那你去跟玄天鉴说说,多罚点儿…” “道爷我可没那闲工夫…” 疯道人撇撇嘴,重新转回头望着对面,“就是不知道你这三个月的俸禄有没有命领到喽…” 潇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你天天咒我死,我要是真活不下去了,第一个就拉你当垫背的…” 疯道人也不生气,反而咧开嘴,笑得有些猥琐: “哪是咒你?道爷我这是陈述事实,你看看你现在,神庭恨你入骨,二皇子那边也记上仇了,京营那帮家伙想扒你的皮,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这洛京城,想让你死的人能从这儿排到玄武门,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潇沉没再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 就在这时,对面茶馆,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惊堂声! “啪!”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史先生身上。 今天的史先生,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神色温和从容,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并未影响到他分毫。 环视了一圈周围殷切的目光,缓缓开口: “诸位街坊,今日人多,老朽便不说什么《西游》、《水浒》了,咱们就说说昨夜,洛水之上那场惊动了半个洛京的风波…” 人群顿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催促声。 史先生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这事儿啊,说来话长,得从根儿上捋,诸位可知,为何潇总巡使要对那神庭的林公子下如此狠手?” 巧妙地避开了名字,用上了官称。 “不是因为私怨,至少不全是…” 史先生目光变得悠远,“根源在一桩旧案,几个枉死的书生,还有一个勤勤恳恳却莫名其妙丢了性命的年轻镜卫身上…” 然后,史先生开始从学子案讲起,隐去了具体姓名和势力,却将科举舞弊权钱交易和灭口肮脏的脉络勾勒得清清楚楚。 讲到赵活的“偶然”发现,讲到某些人的“惊慌失措”,讲到“买凶杀人”,讲到“伪作意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未点名道姓,但听众结合昨夜程万里公布的“王仁”等人,哪里还猜不到背后的影射? “所以说,这林公子之死…” 史先生轻轻放下惊堂木,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慨叹: “看似是潇总巡使快意恩仇,实则是那枉死的镜卫赵活,借他之手,为自己,也为那三个不明不白死了的读书人,讨回了一份迟来的公道,这背后是权贵的漠视,是规则的崩坏,是一个小人物用命换来的真相火苗…” 这番解读,瞬间将潇沉的行为拔高到了“替天行道”“为弱者申冤”的悲情英雄层面,引发了在场许多平民百姓的深深共鸣。 是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玩弄手段,死的却是他们这些蝼蚁般的小人物! 潇沉杀了林初阳,杀得好! 立刻有人高声问: “史先生,那红姑娘呢?她真是破五境?她为什么要帮潇总巡使?” 史先生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红姑娘之事,老朽不敢妄言,不过,世间奇人异士众多,有些人生来便与众不同,至于为何相助…”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或许,是看不惯某些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行径,或许是故交旧友,情深义重,也或许这洛京城平静得太久,有些人,有些事,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变数’来打破了…”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却更引人遐想。 看不惯? 故交? 打破平衡? 每一个词都足以让人脑补出一部长篇故事。 “那程首座呢?他拿出证据,岂不是得罪了…” 有人压低声音,指了指皇城方向。 史先生轻轻摇头,笑容有些淡: “程首座执掌玄天鉴,职责所在,便是纠察不法,伸张正义,证据确凿,依法办事,有何过错?至于得罪不得罪…” 抬起眼,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巷子对面潇沉的小院,缓缓道: “这世间的对错,有时候并不取决于你做了什么事,而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又有谁站在你身后…”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让许多有心人陷入了沉思。 程万里的选择,真的只是“依法办事”吗? 还是因为潇沉身后,站着浣红衣,站着林之一,站着让他觉得“值得”的力量? 史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开始讲述一些历史上类似“小人物掀翻大阴谋”的典故,看似离题,实则句句暗合当下,引导着听众的情绪和思考。 潇沉坐在巷子这边,安静地听着。 说书人的话,七分真,三分引。 将昨夜的血腥冲突包装成了一个颇具传奇色彩和悲剧正义感的故事,无形中为他化解了不少潜在的民间敌意,甚至赢得了一些同情。 这说书人,不简单。 不知不觉,日头又西斜了些。 史书人一段书讲完,惊堂木再响,今日便到此为止。 意犹未尽的听众们渐渐散去,边走边热烈地讨论着,将史留真解读的“版本”带往洛京各个角落。 潇沉也准备起身回屋。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一阵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猫儿巷略显杂乱的街面上。 换下了昨夜那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穿了一身素雅的鹅黄色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轻裘披风,长发挽成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单髻,用一根朴素的玉簪固定。 脸上依旧带着些许疲惫的苍白,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明亮。 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些复杂情绪。 林之一。 独自一人,朝着潇沉的小院,径直走来。 看到那个独自走来的鹅黄色身影,潇沉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的笑容。 站起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迎了两步。 “怎么样了?” 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寻常,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挡刀,吐血,昏迷,都未曾发生。 林之一在潇沉面前停下脚步。 秋日柔和的夕阳光线描摹着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恢复了神采的深紫色眼眸。 听到潇沉的问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没事了。” 目光越过潇沉,落在慢悠悠往小院里晃荡的疯道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出去走走?” 潇沉点点头,“好啊…”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推诿客气。 林之一闻言,便很自然地转过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步伐不快,似乎在等他。 潇沉跟了上去,两步便与她并肩。 两人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靠近或远离。 就这样沉默地走出了猫儿巷狭窄的巷道,汇入了洛京傍晚逐渐喧闹起来的人流之中。 此刻正值黄昏与黑夜交替的时分,天边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盒,泼洒出大片大片绚烂却又带着几分凄艳的橘红与绛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线已经变得柔和而暧昧,不足以照亮所有的角落,却给这座古老帝都的街巷楼宇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薄纱。 白日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夜市的灯火却已迫不及待地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街道两旁,卖吃食的小贩支起了冒着热气的摊子,汤饼、馄饨、烤饼的香气混合着秋日傍晚微凉的空气,飘散开来。 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平民、闲逛的士子、匆匆归家的行人… 形形色色的人流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穿梭,谈论着柴米油盐,也夹杂着对昨夜洛水之变的兴奋议论。 潇沉和林之一穿行其中,却仿佛与周遭的嘈杂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步调出奇地一致。 潇沉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面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放空。 林之一则微微侧着头,目光扫过路旁渐渐亮起的灯火和行人各异的脸庞,深紫色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没有走向繁华的东市或酒楼林立的朱雀大街,而是不约而同地拐进了相对僻静的巷道,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市井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凉意,以及河水流动的汩汩声响。 最终,来到了一处位于洛京外城西侧一段相对荒僻的河岸。 岸边生长着大片已经开始枯黄的芦苇,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株叶子落了大半的柳树垂着光秃的枝条,静静地立在河边。 河面在此处显得开阔而平缓,映照着天边最后一点残霞和初升的星月微光,安静地向着远方流淌,仿佛亘古未变。 这里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几点渔火,和更远处洛京城隐约的轮廓与灯火。 两人在岸边栏杆前停下,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面前沉静流淌的洛水。 暮色四合,天地间最后的光线正在迅速褪去,深蓝色的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缓缓覆盖下来。 河水变成了深沉的墨色,只有靠近岸边被微弱天光照亮的地方,还能看到水波细细的纹路。 晚风带着河水清冽微腥的气息,吹拂着两人的衣袂和发梢。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水声,以及彼此清浅可闻的呼吸声。 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得缓慢而粘稠。 远处洛京城的灯火与喧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只有眼前这条沉默的大河,和身边这个同样沉默的人,是真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长。 林之一忽然动了。 她没有看潇沉,依旧面朝河面,抬起一只手,伸入了自己鹅黄色衣裙的内襟里。 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样东西。 莹润的光泽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清晰可见。 正是那块之前被潇沉退还的玉佩。 玉佩静静地躺在白皙的掌心,被她托着,递到了潇沉的身侧,几乎是挨着他的手臂。 动作很稳,手臂没有一丝颤抖,目光也依旧平视着前方。 仿佛只是随手拿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又异常清晰地钻入潇沉的耳中。 “这玉佩…” 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还是用了最简单直接的问法: “是你还的…” “还是我爹要回去的?” 第153章 湿漉漉的答案 玉佩的光芒,在暮色沉沉的河边,显得格外醒目。 静静地躺在林之一白皙的掌心,像一颗凝固的水滴,又像无声的质问。 潇沉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苍白的面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尴尬神情,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掠过平静的脸,又飞快地隐去。 这玉佩,是林之一送的。 收下,便是承了情。 可后来,为了杀林初阳,为了将可能波及将军府的风险降到最低,也为了心头那股被反复劝诫不值得而激起的执拗,把将这玉佩扔了回去。 当时还的时候,心中有气。 林震那句不值得,程万里收回令牌时的沉默,周子瑜权衡利弊的眼神… 都像一根根刺,让潇沉觉得在这座庞大的洛京城里,赵活那条命轻飘飘的,只有他自己在乎。 而现在,这块被他亲手丢回的玉佩,被它的原主人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拷问的方式,重新递到了眼前。 这份尴尬,便不仅仅是还东西那么简单了。 你把人送你的东西扔了,人家又捡回来问你。 你当初是真心还的,还是被迫还的? 这问题,怎么答,都显得狼狈。 所以一向伶牙俐齿的潇沉,此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迟疑着,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解释当时的处境? 自己的不得已? 或者,干脆承认自己就是一时冲动? 可看着林之一那分明不怎么开心的神色,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显得苍白无力。 忽然,林之一的脸一板!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等待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手腕轻轻一抖,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给潇沉反应的时间,托着玉佩的掌心向下一翻! “我送出去的东西…” 声音比河风更冷,“没有收回来的习惯。” 话音未落,那枚莹润的玉佩已然脱手,划出一道短暂而决绝的弧线,直直地坠向下方的洛水! “不要,那便丢了吧…” 噗通。 玉佩瞬间没入墨色的河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消失了踪影。 潇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脚尖在河岸粗糙的石栏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矢,毫不犹豫地朝着玉佩落水的方向纵身跃下! “你——!” 林之一显然没料到潇沉反应如此激烈,惊呼声脱口而出。 方才还板着的脸上瞬间被惊愕和担忧取代,下意识地就要跟着跳下去。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潇沉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河水。 夜色和水光映照下,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湿透的头发紧贴在额角和脸颊,显得有些狼狈。 但举起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正是方才的玉佩! 莹白的光芒在水渍中显得格外温润。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着岸上明显松了口气却又瞬间重新板起脸的林之一晃了晃手,笑了笑,开口道: “看清楚,这是我从河里捡到的!” 特意加重了“捡到的”三个字,眼神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现在,它可…咳咳…可不是你的了!” 说完,不再耽搁,划着水,朝着岸边游来。 秋夜的洛水已经相当寒冷,冰凉的河水浸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游到岸边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伸出手,朝着岸上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很自然地求助: “喂,搭把手,上不去了…” 声音带着点喘,听起来颇为费力。 林之一站在岸上,看着潇沉伸出来的手,抱起双臂,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冷淡: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连曦光御座都敢算计,神庭天骄说杀就杀,自己上来呗…” 潇沉在水里看着林之一故意板起来的小脸,知道她气还没消透。 反而嘿嘿一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再厉害也没林大人您厉害啊,您可是能跟破五境强者过招的人,我这等凡夫俗子哪比得上?” 说着,便开始往上爬。 双手扒住湿滑的岸石,脚蹬着水下的淤泥,试了几次,非但没上去,反而因为用力不当,呛了好几口水,咳嗽得更厉害了。 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下一刻,沉入了水底。 林之一以为潇沉又在装模作样,想骗自己心软,便咬着牙硬着心肠不理。 可等了片刻,水面却不见他再次冒头挣扎,只有几个微弱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心里那点硬气瞬间被慌乱取代。 “潇沉?” 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回应。 只有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 “潇沉!” 她提高声音,探出身子,焦急地向下张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色的河水吞没了一切,哪里还有人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落水更冷。 他刚才脸色那么白… 难道是真的力竭了? 这河水这么冷… 再也顾不得赌气,林之一一咬牙,就要解开披风跳下去救人。 就在脚尖即将离开岸边的刹那—— “哗啦!” 水面猛地破开! 一只冰凉有力的手,如同潜伏已久的鳄鱼,猛地从水下伸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林之一的手腕! 林之一猝不及防,被这力道一带,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 但反应极快,腰腹发力,顺势一拧,非但没有被拉下水,反而将水下的人猛地提了上来! 砰! 一声闷响。 潇沉像个被甩上岸的麻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岸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和尘土。 蜷着身子,咳嗽了两声,然后才抬起头,脸上哪里有半分痛苦力竭的模样? 虽然被摔得有点灰头土脸,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明亮又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揉着被摔疼的胳膊和后背,龇牙咧嘴地抱怨: “哎哟,女孩子家家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差点给我摔散架了…”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着潇沉那副虽然狼狈却明显在装可怜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都红了。 方才的担忧瞬间化为被戏弄的羞恼,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你——!” 她指着潇沉,手指都有些发抖,“怎么不摔死你呢!” 潇沉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凑近了些,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开始解释: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该吓你…” 先认错,然后正色道,“玉佩的事是我不对…” 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声音低了下来: “当时情况你不知道,我要杀林初阳,程万里、你父亲,还有玄天鉴里很多人都觉得为了赵活不值得,劝我收手,我把玉佩还回去不是冲你,也不是觉得你送的东西不好…” 抬起头,看着林之一的眼睛,语气认真: “我是不想连累将军府,不想让你父亲难做,当时心里憋着火,觉得这世道不公,做法冲动了些,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啊…” 道歉不算华丽,甚至有些直白笨拙,但语气里的那份认真和坦诚,却做不了假。 尤其是那句“不想连累”,让林之一心头那点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悄然泄了大半。 她当然明白潇沉当时的处境和决心。 那孤注一掷近乎自毁的疯狂,她在安宁县就见识过。 他能想到不连累将军府,其实已经算是在那极致愤怒中,保留了一丝理智和对她的在意。 只是这方式,实在让人生气。 心里已经原谅了潇沉,但林之一脸上却依旧绷着,不肯轻易松口。 别过脸,哼了一声: “谁要你解释了?还给我!丢了的东西就是丢了,我不要了你捡了也不是你的!” 潇沉见林之一语气虽然还硬,但眼神已经软化,知道危机基本解除。 嘿嘿一笑,非但没有把玉佩递回去,反而飞快地将它塞进了紧贴着胸膛的衣襟里。 然后,挺了挺胸膛,那玉佩的轮廓隐约可见。 故意晃了晃身子,带着点无赖的痞气,看着林之一: “现在它在我这儿,贴着我的心口放着呢…” 眨了眨眼,“你要是真想要回去,那就自己来拿啊?” 这话说的,近乎调戏了。 林之一被他这副惫懒无赖的样子弄得又羞又恼,脸颊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无赖!” 潇沉见林之一脸颊飞红,眼中嗔怒却无真正厌恶,知道她是害羞多于生气,心里更放松了。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和水光映衬下格外显眼: “嘿,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一句插科打诨的玩笑,终于让林之一紧绷的脸再也板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立刻又努力收敛笑意,重新板起脸,但那眼底漾开的笑意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已将她出卖。 气氛,终于从方才的紧张尴尬彻底缓和了下来。 潇沉一边拧着湿透的衣摆和袖子,试图拧出些水来,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你身体真的没事了?昨天那样子…” 林之一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 “没事儿,歇歇就好…” 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迅速转移了话题,目光锐利地看向潇沉: “那个浣红衣…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但那双紧盯着潇沉的眼睛,却泄露了她对这个问题的在意。 潇沉拧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头也没抬,语气如常地回答: “朋友啊,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从小一起长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探究: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破五境强者,在安宁县那种小地方,和你是朋友?” 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破五境,那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存在,每一个都是传奇。 浣红衣如此年轻便达到此境,其天赋、机遇、传承必然惊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潇沉这样一个出身平凡的仵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而且,看昨夜浣红衣不惜与神庭为敌也要维护潇沉的架势,这“朋友”二字,恐怕还是不够。 潇沉终于拧完了袖子上的水,直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溅了几滴到林之一脸上,惹得微微蹙眉。 这才看向林之一,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破五境怎么了?破五境不也是人吗?你又不是没见过破五境的,程首座不就是?再说了…” 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昨天不也把明无涯的招给挡下来了吗?真要论起来,你也有‘破五境’的实力嘛…” 一句反问,把林之一噎得说不出话来。 眉头皱起,嘴唇抿紧。 潇沉瞧见,心知不妙,刚哄好的人可不能再惹毛了。 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正儿八经地解释道: “我们真是在安宁长大的,浣红衣她修行天赋是高,从小就显出来了,不过我们那地方偏,消息传不出去,她也没什么扬名立万的心思,就想赚钱,前两年她说想来洛京看看,顺便赚点钱,就自己来了,我来洛京的时候,真不知道‘不系舟’是她的产业…” 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就咱们打猎回来的那天,在街上碰巧看见她站在不系舟楼上才认出来,后来的事儿你差不多都知道了…” 林之一听着,半信半疑。 潇沉的话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有些轻描淡写,仿佛隐藏了更关键的细节。 尤其是“赚钱”这个理由… 一个破五境强者,跑到洛京开青楼赚钱? 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怪异。 看着潇沉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深黑平静的眼眸,知道再追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更多了。 换了个角度,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继续问道: “她那样的强者,又是那般长相气质,你就没点别的心思?”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听起来太像吃醋了,连忙又板起脸,试图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 潇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上下打量了林之一一眼,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调侃: “林大小姐,您这话说的,您自己也不比她长得差吧?真要动起手来,您那‘老毛病’一犯,我看未必输她多少,那我是不是也得对您有点‘别的心思’?” “你!” 林之一被潇沉这歪理和直白的比较弄得脸颊又是一热,羞恼道: “你别转移话题!” 潇沉笑了笑,不再逗她,语气认真了些: “我们真是朋友,很纯粹的那种,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再说了…” 耸耸肩,湿透的衣服随着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破五境强者怎么了?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之前我还天天揍她呢,打哭过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这句带着点孩子气炫耀的话,让林之一彻底无语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浣红衣那样一个风华绝代实力恐怖的女子,小时候被潇沉打哭是什么场景…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她也看出来,潇沉和浣红衣之间,确实有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熟稔与信任。 那或许真的是一种超越了男女之情的关系。 自己再追问下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 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和疑惑压下,换了个更实际的话题: “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提到这个,潇沉的脸色垮了下来,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 “浣红衣让我赶紧去秋闱总巡使衙门点卯挂名,说我这身份现在还有用,能帮她赚钱,算是抵昨晚她出手的‘工钱’。” 林之一: “……” 再次被潇沉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和内容震撼到了。 用朝廷官职帮青楼老板赚钱,抵救命之恩的工钱? 这种离谱的事情,他怎么就能说得这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看着林之一那副“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潇沉无奈地摊了摊手,湿漉漉的袖子又甩出几点水珠: “没办法啊,她说不系舟昨晚损失惨重,我得负责…”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被债主逼迫的可怜模样,又想起浣红衣那精明算计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两人能成为朋友,或许也不是没有道理? 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秋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冷,也让她感到了一丝寒意。 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潇沉,终究还是心软了。 “先回去吧,你这样子小心着凉…”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潇沉点点头,刚迈开步子,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揉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这水是真凉…”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朝着灯火渐明的洛京城内走去。 湿漉漉的脚印,印在尘土小路上,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身后的洛水,依旧沉默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记住。 第154章 重返与暗访 翌日清晨,秋日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猫儿巷深处那扇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潇沉走了出来。 没有穿那身寻常的粗布灰衣,而是换上了那套象征着玄天鉴地级身份的深靛色官服。 虽略显宽大,却也有了几分不同于市井的肃整之气。 腰间,苍生依旧悬挂。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清明,步履沉稳,径直朝着玄天鉴衙门的方向走去。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但那些早起营生或是赶着去各衙门点卯的小吏,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 这张脸,在喧嚣传遍全城后,已经变得极具辨识度。 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如同见了瘟神,远远瞥见便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拐进旁边的巷子。 生怕与他扯上半点关系,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避之唯恐不及。 也有人面带复杂的好奇与敬畏,忍不住偷偷打量,低声与同伴议论,却不敢上前。 更有少数人,或许是心底仍存着几分热血,或单纯钦佩他言出必践的狠绝,竟主动停下脚步,朝他微微拱手,算是无声的致意。 这些人多半是些年轻的读书人或底层小吏,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快。 潇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着。 那些躲闪、议论、致意,仿佛都只是拂过身侧的微风,未能在深潭般的眼眸里激起半点涟漪。 一路行至玄天鉴大门前。 今日守在门口的,已不是上次那对他不冷不热的老卒,换成了两名较为年轻的镜卫。 显然已接到风声,看见潇沉走来,便立刻挺直了腰板。 毕竟,眼前这位爷,可是刚刚在洛水之上,当着神庭御座的面,宰了人家天骄,最后还能穿着官服大摇大摆来点卯的主儿! 而且,他如今头上还顶着“秋闱总巡使”的帽子,名义上比他们这些守门镜卫高了不知多少级。 更重要的是,程首座昨日那番“铁证如山”的宣告,无疑是为他重新撑起了玄天鉴的伞。 “见过潇大人!” 两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潇沉脚步微顿,看了他们一眼,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影消失在门内,两名镜卫才直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兴奋。 能近距离接触这位如今洛京城风口浪尖上的传奇,也算是一种谈资了。 再次踏入玄天鉴,感觉已然不同。 第一次持铁镜令来时,感受到的是好奇审视,当然,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排斥。 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仵作,凭什么执掌令牌? 而这一次,一道道目光从各处投来,依旧复杂,却再无鄙夷。 因为他做到了。 他说要杀林初阳,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气话,是笑话。 可他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兑现了。 这样一个“说到做到”“睚眦必报”人,谁还敢轻易招惹? 更重要的是,对于许多在玄天鉴底层熬资历、受气、看惯了权贵脸色行事的小吏镜卫而言,潇沉的行为,像是一剂猛药,狠狠冲击了他们早已麻木的神经。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种事可一不可再,风险巨大,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忍不住生出一股“爽快”之感。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看似不可侵犯的大人物,也不是真的不能碰。 原来,一个小人物的血仇,真的有可能得到清算。 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让潇沉在玄天鉴内部的形象,从一个“外来搅局者”,隐隐带上了一丝“自己人”的硬气色彩。 尤其在那些同样出身不高的底层人员心中。 “潇大人!您来了!” 孙三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小跑着迎了上来。 依旧穿着那身赤色戎服,但精神面貌与之前大不相同,腰板挺直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原因无他,因为他这个跟随潇沉跑腿的小镜卫,竟然破天荒地得了一个小小的升迁,从普通的执勤镜卫,调到了鉴礼司做文书协理。 虽然还是底层,但好歹是“京官”体系内,比纯粹武职的镜卫前途要稍好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对潇沉“有功”的变相奖赏,也是对他身边人的安抚。 孙三心里门儿清,对潇沉更是感激涕零。 “嗯…” 潇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鉴证司那边,学子案的卷宗整理好了吗?” “好了好了!秦司正昨夜亲自督促,已经全部归档封存,就等您过目了!” 孙三连忙道。 潇沉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鉴证司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其他玄天鉴人员,无论官职高低,大多都会停下脚步,朝他微微颔首示意,态度客气了许多。 来到鉴证司,秦墨已等在门口。 这位严谨刻板的老司正,看着潇沉的目光也复杂难明。 他认识老许,对潇沉最初的印象是“故人之后,有些小聪明”。但后来的一系列事件,尤其是洛水上的一刀,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卷宗在此,请过目…” “秦老辛苦…” 潇沉躬身行礼,态度谦卑。 厚重的紫檀木案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三摞卷宗。 潇沉在案后坐下,示意秦墨和孙三可以自便,然后便低下头,一份一份极其仔细地翻阅起来。 阳光从高大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看得很慢,手指偶尔会在一行字上停留片刻,深黑色的眼眸里,思绪翻涌。 卷宗记录详尽,从云逸风尸体被发现开始,到三学子案发,再到赵活秘密调查王仁,最终赵活被杀,线索中断… 以及昨夜程万里带来的“铁证”,将王仁及其三名同谋定性为舞弊旧案余孽,为掩盖罪行买凶杀害赵活,并间接导致三学子因触及舞弊而灭口。 逻辑链完整,人证物证齐全。 潇沉的目光,最后落在卷宗末尾那鲜红的“结案”大印和程万里的签名上。 轻轻合上最后一页,背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 至少,在玄天鉴的官方档案里,在程万里昨夜那番宣告之后,这三桩缠绕洛京许久的案子,就此了结了。 萧家推出来的那个书斋掌柜钱贵,成了无足轻重的替罪羊。 真正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是王仁这几条“小鱼”,以及已经死无对证的林初阳。 至于王仁背后是否真的有萧家的影子? 萧文远与林初阳的密切交往是否知情甚至参与? 二皇子明瑾对王仁等人的舞弊行为是否默许甚至纵容? 卷宗里只字未提。 也不可能提。 把皇后的娘家萧家彻底扳倒? 把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二皇子明瑾拉下马? 这念头本身,就近乎天方夜谭。 只要深宫里那位皇帝陛下不发话,没有如山铁证和压倒性的政治力量,没人能动得了他们。 即便昨夜浣红衣展现了破五境的实力,即便程万里看似强硬地站在了潇沉这边,但那更多是一种权衡和表态,而非真的要掀起一场颠覆朝堂的腥风血雨。 最重要的,是程万里林震的反复强调: 动手杀害赵活的,是林初阳。 如今,林初阳已死。 这已经是赵活能得到的最“公道”的结局了。 若非潇沉的疯狂与坚持,若非浣红衣的强势介入,若非程万里最后的“盖棺定论”,赵活之死,很可能就像洛京城每天发生的无数起“意外”一样,悄无声息地被淹没,最多换来一点微薄的抚恤,和亲人无声的眼泪。 潇沉能做的,似乎也只能到这里了。 将明面上的凶手正法,扯出几条不大不小的“鱼”,让某些人心惊肉跳一番。 更深处的黑暗与勾连,像盘踞在洛京地下的庞大根系,非他一人一刀所能斩断。 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窗外传来玄天鉴内隐约的办公声响,远处街市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壁。 阳光一点点移动,案几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幻。 午时将近,孙三小心翼翼地端来简单的饭食。 潇沉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下午,换了个地方。 礼部考功清吏司旁院,“秋闱总巡使署”。 这是一个临时设置的机构,院子不大,位于礼部衙门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黑底金字,“秋闱总巡使署”。 潇沉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收拾得还算整洁,正堂三间打通,摆着几张公案。 几个文吏正在埋头处理文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几名文吏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潇沉和他身上的深靛色官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讶,然后是忙不迭的恭敬。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青色的文官常服。 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 “下官礼部考功清吏司主事,兼署秋闱总巡使署协理,范文轩,参见潇总巡使!” 身后另外四名文吏也赶紧起身行礼,各自报上姓名职务: “下官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周明,负责考场布置与礼仪器物核对。” “下官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郑武,负责各考场护卫兵力调配联络。” “下官京兆府法曹参军,钱益,负责考场律令条文释疑与违禁稽查。” “下官太学博士,卢文清,负责考生资格初审与试卷保管流程监督。” 这五人,便是秋闱总巡使署目前的班底。 分别来自礼部、兵部、京兆府、太学,算是临时抽调组成的一个协调小组。 范文轩是实际上的负责人,经验老到,行事谨慎。 周明是个有些古板的中年人,一板一眼。 郑武身材精悍,带着点军人气质。 钱益面皮白净,眼神灵活。 卢文清则是一身儒雅书卷气。他们早就知道这位“总巡使”是谁,也听说了那场惊天风波。 本以为这位爷根本不会来,没想到竟然真的穿着官服来了。 “范主事,各位,不必多礼…” 潇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我就是挂个名,来熟悉一下情况,秋闱事务繁杂,你们都是前辈,一切按旧例和规矩办就行…” 这话让范文轩等人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煞星,并不打算在这里也掀起什么风浪。 “总巡使言重了,下官等定当竭力辅佐…” 范文轩连忙道,引着潇沉来到正堂最里面一张稍大些的公案后,“这是您的位子,一应文书卷册都已备好…” 潇沉点点头,坐下。 案上果然堆着不少册子,主要是今科秋闱的流程总纲、考场图、考生名录、以及历年秋闱的一些规章和注意事项。 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戊辰科秋闱总览》,翻开看了起来。 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研读。 范文轩等人见状,也不敢打扰,各自回到座位,继续处理手头事务。 只是动作都放轻了许多,时不时偷偷瞥一眼那位安静看书的年轻总巡使,心里各怀心思。 这位爷,是真打算认真履职? 还是另有所图? 他看这些,能看懂吗?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请示中悄然流逝。 潇沉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秋闱的历史渊源、本届主副考官人选、考试日程、考场规则、试卷印制保管流程、到巡考监察制度、舞弊惩处条例… 一页页,一行行,不疾不徐。 偶尔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一点,似乎在思考什么,深黑色的眼眸里光芒微闪,随即又恢复平静,继续往下看。 中途,周明拿着几份关于考场号舍修缮的预算文书,犹豫着是否要请潇沉过目签字。 范文轩悄悄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这等琐事不必打扰。 周明会意,自己处理了。 郑武也接到兵部传来的几份考场护卫交接班次调整的文书,同样被范文轩以眼神制止。 整个下午,潇沉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翻阅着那些对普通人来说枯燥无比的文书。 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没有做出任何指示,甚至没有离开座位一步。 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满公堂,也落在潇沉身上,给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册子,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啊——哈——” 这声音在安静的公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范文轩等人吓了一跳,连忙望过来。 潇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对着几位神情紧张的下属点了点头: “今日先到这里,辛苦各位,有什么紧要事务,范主事酌情处理便是,不必等我…” 语气依旧平淡,带着点事后的慵懒。 “是,总巡使慢走…” 范文轩连忙躬身,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相送。 潇沉摆了摆手,转身朝署衙外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身深靛色官服在暖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寻常官员下值归家的疲惫感。 走出秋闱总巡使署的大门,傍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市井的气息。 潇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又看了看街上逐渐多起来的归家人流。 就在准备迈步离开时,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潇总巡使,今日履新,可还顺利?” 潇沉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一位老者正负手而立,含笑看着他。 当朝首辅,张景渊。 潇沉的目光与他对上,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张相…” 张景渊缓步走近,目光在潇沉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块“秋闱总巡使署”的牌子,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地问道: “可有空暇?老夫正欲去前面茶楼小坐,若潇总巡使不嫌叨扰,可愿同行,品一杯清茶?” 潇沉直起身,随即点了点头: “自然有空…” 第155章 暗流与画舫 首辅张景渊邀人喝茶的地方,自然不会是什么街边小店。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停在一处名为“静观斋”的茶楼前。 这地方离皇城不远,却颇为幽静,门面不显奢华,只挂着一块素净的木匾,字迹清隽有力。 潇沉跟着张景渊下车时,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街道干净,行人不多,两侧店铺也多是文玩字画古籍书铺之类。 能在这里开店的人,背景都不会简单。 这里不是市井之地,而是洛京另一个层面的“市井”。 茶楼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朴素青衫。 见张景渊进来,只是微微躬身,并不言语,便引着二人上了二楼最里间的一个雅室。 雅室里陈设简单,一桌四椅,靠窗处摆着一张琴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应是某位大家的真迹。 桌上已摆好茶具,一壶热水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坐吧…” 张景渊随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在主位坐下。 潇沉依言落座,张景渊亲自沏茶。 手法很稳,不疾不徐,洗茶、冲泡、分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经年累月养成的从容。 茶香随着水汽蒸腾而起,是上等的云顶雾尖,清香中带着些许凛冽。 “潇小友,尝尝…” 张景渊将一杯茶推到潇沉面前,语气自然地换了称呼: “这茶产自南境云雾山,每年只得三十斤,宫中占去大半,流出来的不多…” 潇沉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先看了看茶汤色泽。 清澈透亮,淡黄中泛着些许绿意。 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旋即回甘,香气在唇齿间萦绕不散。 “好茶…” 潇沉放下杯子,说了两个字。 张景渊笑了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潇小友可知,我玄周何以立国?” 潇沉抬眼看他,没接话。 张景渊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八十年前,太祖皇帝于乱世中起兵,以武平定四方,马踏十三州,这才有了玄周天下,所以咱们这个王朝骨子里是尚武的,军功爵制武者为尊,便是到了今日,朝堂之上,军中将领的话语权依然不轻…” 顿了顿,目光透过氤氲茶气看向潇沉: “正因为以武立国,根基够硬,所以即便面对天光神庭这样的超然势力,朝廷也敢说不,明无涯御座含怒而来,最后也只能暂退,凭的是什么?不是玄天鉴,不是程万里,而是陛下身后站着整个玄周的铁骑与甲士…” 潇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 “但武是武,文是文…” 张景渊话锋一转,“打天下靠刀枪,治天下却要靠文章,想要王朝延续社稷安稳,光有武力不够,还得有人才,有规矩,有传承,所以正是立国后第三年,便下旨设立三大书院,广纳天下贤才,所以才有科举,有秋闱,有殿试…” 说到这里,语气加重了几分: “秋闱,便是为朝廷遴选未来栋梁的入口,牵扯无数寒门学子的前程,也牵扯着朝堂各方势力,陛下对秋闱极为重视…” 潇沉点了点头,依旧没说什么。 张景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若是换做旁人,能被当朝首辅单独邀来喝茶,还以“小友”相称,早已诚惶诚恐感恩戴德,话也会多说几句。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 但张景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继续平和地说道: “此次秋闱,学子案算是敲响了一记警钟,舞弊、买凶、灭口,触目惊心啊,但这背后的利益太大,牵扯太广,即便王仁等人伏法,林初阳已死,只怕也难绝后来者…” 说着,抬眼直视潇沉: “潇小友,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潇沉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市井痞气,与这雅室的清幽格格不入。 “首辅大人说笑了…” 搓了搓手,语气轻松,“我就是一个仵作,蒙陛下恩典才混了个虚衔,哪里懂这些,秋闱怎么办,自然是由范文轩主事、周明员外郎他们几位,还有您这样的朝廷肱骨做主,我就是去点个卯,走个过场,不给大家添乱就成…” 说得坦然,眼神里透着“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真就是个来洛京混口饭吃的闲人。 张景渊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是林初阳案之前,或许真没人会把潇沉当回事。 一个从边陲小城来的仵作,即便破了个案子,得了陛下封赏,在洛京这潭深水里,也不过是一粒不起眼的石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身后站着浣红衣,站着那个敢公然与曦光圣殿对峙的“不系舟”楼主。 一个破五境以上的强者,足以改变太多平衡。 而浣红衣为了保潇沉,不惜公开显露实力,这意味着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意味着潇沉这个人,在浣红衣心中的分量,重到可以让她放弃多年来的低调与隐藏。 所以潇沉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在别人眼中,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潇小友过谦了…” 张景渊喝了口茶,语气依旧平和,“陛下让你担任秋闱总巡使,那可不是虚衔,而是对你寄予厚望…” 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 “最近这段时间,会有很多人找上你,许以重利,或是暗中威胁,总之,不会让你清净,我只希望无论面对何种诱惑或压力,潇小友都能守住本心,给这届秋闱一个公平清澈的环境,这不仅是陛下的期望,也是天下寒门学子的期盼…” 潇沉听着,脸上那点痞笑收敛了些,但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 “首辅大人放心…” 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喝完: “我这人不爱喝酒,只爱喝茶,酒会乱性,茶能醒神,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分内那点事儿做好,其他的不懂,也不掺和…” 说得含糊,却又带着界限。 我只管我该管的,别的,别来找我。 张景渊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又坐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洛京的风物、各地的茶品、近日的天气。 潇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绝不多言。 最后,潇沉起身告辞。 张景渊没有挽留,只是送到雅室门口,便由掌柜引着潇沉下楼。 出了茶楼,潇沉没再叫马车,而是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 秋夜的凉意随着晚风扑面而来,紧了紧身上衣服,脚步不疾不徐。 脑海里,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张景渊亲自来找自己,真的只是为了秋闱的公平? 或许有这部分原因。 但潇沉总觉得,这位首辅大人话里有话。 那句“守住本心”,那句“会有很多人找上你”,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还有那一声声“潇小友”,看似亲切,实则是姿态的表明。 张景渊在以清流领袖的身份,向自己释放某种信号。 可惜,潇沉对这些信号,暂时没什么兴趣。 现在只想做好两件事: 一是把秋闱总巡使这个虚职应付过去… 二是… 走到猫儿巷附近时,果然如张景渊所言,接连有三四伙人迎了上来。 第一伙人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管家,笑容可掬,说是奉家主之命,请潇总巡使过府一叙,车马已备好。 潇沉摆摆手: “今日乏了,改日吧。” 管家还想再说,潇沉已经绕过他,径直往巷子里走。 没走几步,第二伙人出现了,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自称是某位大人的门生,特意在此等候,想请潇沉去附近酒楼小酌。 潇沉脚步不停: “不会喝酒,抱歉…” 等回到凶宅时,疯道人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半个冷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见潇沉回来,抬头咧开嘴笑了笑: “哟,回来啦?没被人绑了去?” “差点儿…” 潇沉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 疯道人嘿嘿笑: “你小子现在可是香饽饽,不过也是,背后站着个破五境的小丫头,换谁都得来巴结巴结…” 潇沉没接这话,擦了脸,走到厨房看了看。 还有点儿菜,生火热了热,盛了碗,端到院里石桌上,又拿出两个硬邦邦的饼子。 两人就这么对付了一顿晚饭。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说书人那温和清朗的嗓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悠悠传来。 “书接上回,那白衣剑客独闯龙潭,面对三百悍匪,面不改色,只见他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潇沉来到门口,疯道人则盘腿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两人一起听起了书。 夜风微凉,带着秋意。 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匆匆。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一快: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史先生的说书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情节跌宕,人物鲜活,讲到精彩处,连疯道人都忍不住拍腿叫好。 “这免费的就是比花钱的好听…” 疯道人咂咂嘴,意犹未尽。 潇沉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夜空。 洛京的夜空,不如安宁县清澈,总有一层薄薄的雾霭,星光显得朦胧。 但还是找到了北斗七星的位置,看着那勺柄指向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说书声歇了,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起身回屋。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敲门声就响了。 潇沉睁开眼,躺在床上没动。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接着是推门的声音。 潇沉推开窗子,林之一从外面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食盒。潇沉瞧见,笑了笑,“早啊…” 走到井边洗漱,然后坐到桌前,拿起一个包子就咬。 “你倒是不见外…” 林之一在他对面坐下,看着。 “你做的?” 潇沉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 “买的…” 林之一说,“西街王记,你说好吃的那家…” 潇沉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 吃完早饭,把剩下的包子和粥给疯道人留好,便和林之一一起出门。 清晨的猫儿巷已经开始苏醒,有早起挑水的人,有生火做饭的炊烟,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 这一切平凡而鲜活,与洛京另一面的权谋诡谲刀光剑影,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到巷口,林之一问: “去哪儿?” 潇沉现在两个地方能去,一是玄天鉴,而是巡使署。 “去趟不系舟…” 林之一的神色立刻变了。 不系舟,在正常人看来,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即便知道潇沉和浣红衣是朋友,即便知道浣红衣是破五境强者,但“青楼”这两个字,在许多人心中依然带着暧昧不清甚至低俗的色彩。 林之一眉头皱起,哼了一声: “我也去。” 潇沉侧头看她: “你去做什么?” “上次她帮我看了病,还把我送回去,我还没谢…” 林之一说得理直气壮,“去道个谢,不行吗?” 潇沉看了看林之一,点点头: “行…” 一路上,林之一都没怎么说话,嘴唇抿得有些紧。 潇沉也没开口,只是平静地走着。 等到不系舟时,人不多。 也正常,没人会早上来逛青楼。 潇沉和林之一刚走到门口,一个眼尖的侍女就认出了潇沉。 连忙迎上前,态度恭敬却又不失热情: “潇公子,您来了!楼主正在画舫上,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说着,又看向一旁的林之一,“林姑娘请…” 林之一眉头依然皱着,但还是点了点头。 浣红衣正站在舫边凭栏远眺,目光扫过河面,又偶尔落回舫上某处,像是在寻找什么。 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见到潇沉,脸上原本带着的些许疑惑瞬间消散,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潇公子,您来了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啊?奴家好去迎接您呀…” 声音柔婉,伸手就去挽潇沉的胳膊,眼神却似笑非笑地瞥了旁边的林之一一眼。 林之一的脸顿时绷得更紧。 潇沉不着痕迹地将手臂从浣红衣手里抽出来,语气平静: “怎么了?” 浣红衣也不在意,顺势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指了指画舫: “有人来过…” 潇沉目光扫过舫板。 这画舫显然已经收拾过,前日的痕迹几乎看不到了,地面光洁如新。 “神庭的人?” 潇沉问。 “可能吧…” 浣红衣点点头,“你一刀砍了林初阳,总会有人心生疑惑的…”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不用管,你自己小心点儿就行了…” 浣红衣点点头,看向林之一,笑了笑,开口道: “林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不系舟?可是也想听曲赏舞?我这儿新来了几个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要不要…” “不用…” 林之一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我是来道谢的…” 说得简短,但态度还算诚恳。 浣红衣瞧见林之一板起的脸,也没了逗她的心思,随意坐在椅子上,看向潇沉,开口道: “对了,听说你去秋闱总巡使署点卯了?感觉如何?” 潇沉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走个过场…” 浣红衣眉头一皱,“光走个过场可不行,你得赶紧熟悉起来,我可都跟人吹出去了,你要是掉链子,我脸上可不好看…” 潇沉喝了口茶: “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浣红衣瞪他,“你得赚钱赔我啊!前日为了保你,我这画舫被打坏了不少东西,修缮要钱吧?为了挡住那些想来‘慰问’你的人,我多派了多少人手,这些人的工钱要钱吧?还有…” 掰着手指头数,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潇沉等她数完,才慢悠悠道: “你这青楼不是没倒闭嘛?生意还这么好。” 浣红衣脸色一沉: “小死孩儿,跟你说多少遍了,我这是高雅之地,文人雅士交流才学、欣赏艺术的场所!你要是再敢说‘青楼’两个字,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作势要打。 潇沉侧身躲开,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行,高雅之地…” 浣红衣哼了一声,重新坐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正色道: “说正经的,秋闱这事你真打算就这么混过去?” 潇沉看向她: “不然呢?” “秋闱是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浣红衣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反正我不管,答应我的事儿你必须办…” 潇沉无奈笑了笑,开口道: “我尽量,但不保证…” 浣红衣听着,嘿嘿一笑,开口道: “小死孩儿你最好了,我这不系舟能不能继续开下去,可就全靠你了…” 又聊了会儿,潇沉和林之一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浣红衣送二人到舫下,忽然叫住潇沉。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压低声音,“昨日有人看到,萧文远去见了王豹,这两人凑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事。 潇沉点点头: “知道了。” 浣红衣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小死孩儿,你自己小心点,洛京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 “嗯…” 潇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林之一跟在他身后,走出不系舟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浣红衣还站在画舫边,一身绛红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目光深沉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到玄天鉴,已是巳时。 林之一有自己的公务要处理,和潇沉在间内分开。 潇沉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房间,在屋里坐了一上午。 午饭后,出了屋子,在玄天鉴内漫无目的地闲逛。 玄天鉴占地极大,分前后数进院落,各司厅衙署分布其中,还有库房、练武场、藏书阁等设施。 逛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门口没有挂牌匾,但守卫明显比其他地方森严。 两名身穿黑色劲装的镜卫守在门前,气息沉稳,至少是法相境的修为。 潇沉走上前。 “止步!” 左侧的镜卫抬手拦住,“此处是重地,闲人免入。” 潇沉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好奇: “重地?这里面是什么?” 右侧镜卫看了一眼,认出他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潇沉,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存放一些机密卷宗和物品,只有首座大人和少数核心成员有权进入。” “机密卷宗?” 潇沉眼睛亮了亮,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我听说玄天鉴藏着很多记载奇闻异事秘辛档案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这里?” 两名镜卫对视一眼,左侧那人道: “潇大人,此处确实存放着重要档案,但并非您所说的奇闻异事,要进入此地,需要首座大人的令牌,还需具备天级鉴师身份,并在阁内留下血印…” “血印?” 潇沉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一种身份认证的秘法…” 镜卫解释道,“只有核心成员才能留下,有了血印加上首座令牌,才能在特定时辰进入…” 潇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失望: “这么麻烦啊,我还想着进去开开眼界呢…” 叹了口气,摆摆手: “那算了,打扰了。” 说着,转身离开。 又在鉴内转了一圈,去了赤镜厅。 林之一正在处理文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有事?” “没事…” 潇沉走到她桌边,随手拿起一份卷宗翻看,“来看看你…” 林之一一把将卷宗抢回来: “这是机密…” 潇沉耸耸肩,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看着林之一埋头处理文书的样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侧脸上,映出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看什么看?” 林之一察觉他的目光,抬头瞪他。 “看你好看…” 潇沉说。 林之一脸一红,抓起桌上的一支笔就扔过去。 潇沉抬手接住,笑了。 又闲扯了几句,大多时候是潇沉在说些没营养的话,林之一偶尔回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但嘴角却微微翘着。 直到有人来找林之一禀报公务,潇沉才起身离开。 走出赤镜厅时,脸上的笑容收敛,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疏离的样子。 在玄天鉴又混了一个下午,临近散衙时分,才慢悠悠地往外走。 刚出大门,就看见林之一站在街对面,似乎是在等他。 潇沉走过去,开口道: “怎么?” “回家吗?” 林之一问。 潇沉摇头: “不回…” “去干嘛?” “晚饭还没着落呢…” “一起…” “你请…” “真扣…” “不是扣,被罚了三个月俸禄,真没钱…” …… 第156章 山雨欲来 随后的几天,潇沉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单调又充实。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洗漱,然后与前来送早饭的林之一一同吃完,两人并肩走出猫儿巷,在巷口分开。 林之一去玄天鉴赤镜厅处理公务,潇沉则晃晃悠悠地前往秋闱总巡使署点卯。 范文轩、周明几人都是老成持重的办事官员,对潇沉这个空降的年轻上司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公事公办,绝不多话。 潇沉也乐得清闲。 上午在署里坐半把时辰,翻翻送来的文书。 大多是秋闱考场的布置进度,各地考生名录,安保安排之类的例行公事。 看得很快,往往扫几眼就放到一边,很少批示。 然后,带着孙三和玄天鉴的人去了秋闱考场。 今年的秋闱考场设在城东的贡院,占地极大,可容纳数千考生同时应试。 此刻贡院内正忙得热火朝天: 工匠们在检修号舍,衙役们在搬运桌椅,礼部的官员在核对座次安排,兵部调来的军士在布置外围岗哨。 潇沉一行人走进贡院时,引来不少目光。 毕竟前几日当众斩杀林初阳的事已经传遍洛京,再加上“秋闱总巡使”这个头衔,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巡视一圈下来,基本没什么问题。 实际上,在这种敏感时期,也没人敢在秋闱考场上动手脚,至少明面上不敢。 学子案刚结,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所以所谓的巡视,更多是走个过场。 下午,便回玄天鉴,在自己的小屋里待着。 有时翻翻书,有时看着窗外发呆,有时甚至趴桌上小睡一觉。 偶尔有属官前来请示,只回一句: “按规矩办。” 态度敷衍得近乎任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 晚上,便回猫儿巷。 听书,下棋。 疯道人的棋艺奇臭无比,还总耍赖,潇沉也不计较,输了就输了,赢了就当没赢。 偶尔林之一会来找他,两人在洛京的夜市里逛逛,买些小吃,看看杂耍,或是去河边走走。 林之一的话依然不多,但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绷着。 整个洛京,似乎也和潇沉一样,在前段时间的喧嚣过后,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注定不会长久。 首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玄天鉴的情报系统。 进入八月下旬,洛京城中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商旅或赶考的学子,而是江湖人士。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气息不算太强,大多是合道境以下的散修。 或是投宿客栈,或是租赁民居,行为低调,并不惹事。 玄天鉴的镜卫例行巡查时注意到他们,但没太在意。 但很快,情况就不对劲了。 进入九月初,涌入洛京的江湖人士数量开始激增。 而且这些人的修为,明显高了不少。 法相境变得常见,甚至偶尔能察觉到通玄境的气息。 这些人也不再掩饰行踪,反而堂而皇之地在城中活动,出入酒楼茶肆,结交同道。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宗门势力,也开始在洛京露面。 天地玄门来了三位长老,带着十几名弟子,住进了城西的一处道观。 神庭方面,除了原本就驻守曦光别院的宁烛等人,又陆续来了两批人,为首的是两位辉映使,都是破五境的强者。 此外,还有南疆的巫蛊修士、西域的苦行僧、东海群岛的剑修,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短短十几天时间,洛京城中汇聚的强者,竟有数百之众! 这绝对不正常。 就算秋闱再热闹,也不至于吸引这么多高手前来。 更何况,这些人大多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趣。 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世俗的功名利禄早已看淡,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大道与长生。 那么,他们为什么来? 答案,很快就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九月初三,一则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洛京,继而传向整个玄周,乃至周边诸国。 地阙洞天,出现异动! 地阙洞天,位于中原王屋山地心深处。 最近,出现了沉渊之气涌动的迹象!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沉渊,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偶尔出现在古籍传说或说书人的故事里。 但对于修行界的高层,对于那些传承悠久的宗门大派而言,沉渊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是悬在所有生灵头顶的剑。 沉渊并非外敌,而是与此方世界共生对立的暗面。 如同光与影、生与死,是构成完整天地的两极之一。 其存在形态有三重,最表层的便是“沉渊之气”,能蚀万物灵性,污秽灵气。 上古时代,人族先贤以九大洞天镇守世界九大薄弱处,将沉渊之气封锁于地心深处,这才有了后世的太平。但每隔数百年,洞天封印便会松动,浊气外泄,引发灾难。 如今,地阙洞天出现异动,是否意味着新一轮的“沉渊之劫”即将到来? 没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尽快查明情况,加固封印! 地阙洞天位于玄周境内,玄周朝廷责无旁贷。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皇帝明承天便下旨,命镇北将军林震率精兵五万,并调集钦天监与工部高手,即刻前往王屋山探查,务必稳住局势。 林震领命出发,日夜兼程赶往王屋山。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猜测开始在洛京城中悄悄流传。 地阙洞天在玄周腹地,离洛京不过千里之遥。 如果那里真的出现沉渊之气泄露,那么作为玄周都城的洛京,会不会也受到影响? 甚至洛京地下,会不会也藏着某个尚未被发现的“薄弱处”?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九大洞天镇守的是已知的九大薄弱处。 但世界广大,谁能保证没有第十处、第十一处? 历史上,就曾有过沉渊之气在非洞天区域突然泄露的先例,造成巨大灾难。 如今地阙异动,浊气涌动,是否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其他地方的封印也变得不稳? 没有人敢下定论。 但这并不妨碍许多人做出“以防万一”的选择。 于是,天地玄门的长老来了,神庭的辉映使来了,各方散修高手也来了。 他们未必都相信洛京会出事,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值得亲自来看一看。 更何况,若真出现沉渊之气,既是危机,也是机缘。 浊气中有时会伴生罕见的天地灵物,对修行大有裨益。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暗地里,许多有心人察觉到了另一层不对劲。 神庭来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曦光圣殿原本就在洛京有别院,有宁烛等一干执事弟子常驻。 如今又来了两批人,为首的两位辉映使都是破五境强者,随行的执事、弟子加起来超过五十人。 这个阵容,已经远超“探查可能出现的沉渊之气”所需。 他们想干什么? 而疑点还不止于此。 洛京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沉渊之气泄露的迹象。 钦天监日夜观测地气,玄天鉴遍查全城,连一丝一毫的浊气波动都没发现。 城中一切如常,地脉平稳,灵气清正。 那么,神庭如此兴师动众,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个难以避免的联想,浮现在许多人心中。 潇沉。 潇沉当众斩杀曦光四秀之一的林初阳,让神庭颜面尽失。 曦光御座明无涯含怒而来,却被浣红衣和程万里所阻,最终只能暂退。 神庭高高在上,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明面上说为了沉渊之气而来,暗地里,会不会是冲着潇沉来的? 这个猜测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但却没人敢公开说。 一来没有证据,二来神庭势大,谁也不想平白惹祸上身。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越来越多人开始暗中观察神庭的动向,观察潇沉的动向,观察玄天鉴和不系舟的反应。 洛京的气氛,在表面的平静之下,开始变得微妙而紧绷。 而在这股暗流之上,还有另一片更厚重的乌云,正在悄然汇聚。 皇宫。 自参加完云逸风的葬礼之后,皇帝明承天,再没有上过朝。 起初,朝臣们以为陛下只是哀恸过度,需要静养几日。 明承天与云逸风的父亲云尚书是多年君臣之交,对云逸风这个后辈也颇为赏识,如今云逸风惨死,陛下心中悲痛,可以理解。 但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几天过去了… 陛下依然没有露面。 所有政务,都由内阁三位辅臣代为处理。 重大决策需呈报御前,也只是得到朱批“依议”或“再议”,从未见皇帝亲自召见大臣。 流言,开始悄悄蔓延。 明承天有旧伤,这不是秘密。 三十年前,玄周与北疆蛮族大战,明承天身为太子亲征,在战场上受过重伤,虽经救治保住了性命,但留下了病根,多年来时有发作。 只是以往每次发作,最多休朝三五日,便会重新临朝听政。 但这次,时间太长了。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不敬的猜测,开始在极少数人的心底滋生。 陛下… 是不是快不行了?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没人敢说出口,甚至连想都不敢深想。 但它就像鬼魅一样,萦绕在许多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明承天的身体状况,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玄周的未来,甚至影响整个大陆的格局。 明承天在位三十八年,雄才大略,手腕强硬,将玄周治理得国力鼎盛,压得周边诸国抬不起头。 连天光神庭这样的超然势力,在玄周境内也得遵守朝廷法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玄周的定海神针,是各方势力平衡的支点。 如果他真的倒下… 皇位之争,将瞬间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明承天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 公主们早已出嫁,与皇位无缘。 五位皇子中,大皇子早夭。 二皇子明瑾最年长,才华出众。 母族萧家势力庞大,是太子的热门人选。 三皇子明瑜性格温和,不喜争斗,在朝中支持者不多。 四皇子明珏勇武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 五皇子明秀年纪尚轻,根基更浅。 若明承天真的驾崩,谁将继承大统? 是背后站着后党与萧家的二皇子明瑾? 还是军中支持者众多的四皇子明珏? 亦或是… 会有出人意料的变数? 这个问题,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于是,另一个猜测出现了。 神庭、天地玄门以及那些散修高手齐聚洛京,或许根本不是冲着什么沉渊之气,也不是单纯为了报复潇沉。 他们是为玄周的未来而来。 是为这天下第一强国的皇位更迭而来。 如果明承天真的命不久矣,那么新皇的人选,将直接决定未来几十年玄周的国策走向,决定与神庭、与各大宗门的关系,决定无数人的利益得失。 这种时候,各方势力怎能不提前布局? 怎能不亲自到场观察风向,结交未来的掌权者? 这个猜测,比“神庭要报复潇沉”更加惊心动魄,也更能解释为何洛京会突然汇聚如此多的高手。 但这依然只是猜测。 没有人敢公开讨论,甚至私下里也只敢隐晦地提上几句,说完便立刻转移话题,仿佛多说一句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皇宫那边,依旧沉默。 明承天没有露面,没有解释,没有给出任何信号。 只有一道道加盖玉玺的诏书,从深宫之中传出,维持着朝廷的正常运转。 但诏书上的朱批字迹,似乎比往日更加潦草,更加无力。 九月初十,傍晚。 潇沉从秋闱总巡使署出来,没有直接回猫儿巷,而是沿着内城墙慢慢走着。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潇沉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暴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行人的脚步似乎比往日匆忙了些,交谈声压低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与戒备。 走过一家茶楼,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王屋山那边,林将军已经到地阙入口了,说是情况不太妙…” “何止不太妙!我有个表兄在钦天监当差,他说地心浊气已经渗出第三重地阙了,要是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唉,多事之秋啊,前有学子案,现在又是地阙异动,听说宫里那位…” 声音到这里忽然压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潇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一条街,看到一个穿着神庭白色长袍的年轻修士,正与几个同伴站在街角,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修士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道,与潇沉的眼神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潇沉像是没看见,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神庭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真的只是为了沉渊之气而来吗? 潇沉不知道,也不在乎。 现在只想做好两件事: 一是应付好秋闱总巡使这个差事… 二是… 其他的,暂时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走到猫儿巷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火,说书声还没响起,大概今天不来了。 潇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疯道人正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见潇沉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小子,感觉到了吗?” “什么?” 潇沉走到井边打水。 “风…” 疯道人用树枝指了指天空,“要变天了…” 潇沉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 夜空阴沉,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 “是啊…” 轻声道,“要变天了…” 地阙异动,沉渊之忧,神庭云集,皇位疑云… 与此同时,明瑾正坐在府中案后,身着一件月白色的云纹常衫,腰间松松系着丝绦,长发未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 烛光映照下,那张与皇后萧氏有六七分相似的俊逸面容,少了几分人前的温润笑意,多了几分沉静的深邃。 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目光在字句间缓缓移动,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殿下…” 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响起。 “进来…” 明瑾没有抬头。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无声地掩上门,然后躬身行礼。晋王府暗卫统领,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青影”。 “如何?” 明瑾放下密信,抬眼看过来。 青影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宫中今日传出的消息与昨日无异,陛下依旧未出寝宫,所有奏章皆由高公公代收,内阁呈报的折子,朱批仍是‘依议’或‘留中’,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值守,但从未见他们开方煎药,所用药物皆由内侍省直接从库房提取,旁人不知明细…” 明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在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高公公那边可有异常?” 青影答道: “如常当值,神色平静,未见焦虑悲戚,但这两日他私下见了个人…” “谁?” “钦天监监正袁天风…” 明瑾的眼神微微一凝。 袁天风是玄周钦天监监正,精通星象占卜地气风水,地位超然,很少插手朝政。 “说了什么?” 明瑾问。 “无法探知…” 青影摇头,“袁监正是入夜后从侧门进宫,停留约半个时辰,离开时面色都颇为凝重,但未与任何人交谈…” 明瑾沉默片刻,又问: “母后那边呢?” “皇后娘娘这几日一直在佛堂诵经,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陛下寝宫请安外,很少见外人,萧大人昨日进宫探望,娘娘也只说了些家常,未提及陛下病情…” “舅舅可有说什么?” “萧大人出宫后,只吩咐我们继续留意宫中动向,未有其他指示…” 明瑾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青影垂手而立,静静等待。 良久,明瑾才重新睁开眼: “继续留意,宫中的、内阁的、还有他们几个,都要盯紧,尤其是老四那边儿…” “是…” 第157章 画中秘,局中局 玄天鉴。 时值午后,秋阳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旋。 潇沉歪在靠墙那张半旧不新的黄花梨木圈椅里,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面前的桌案上,手里捧着一本蓝皮线装的话本子,正看得入神。 话本封皮上印着三个大字: 《捉妖记》。 内容无非是些书生遇狐仙,道士降僵尸的老套桥段,文笔粗疏,情节雷同。 但胜在字数够多,足够消磨这漫长而无聊的午后时光。 看得极快,一页纸扫几眼就翻过去,偶尔看到实在离谱的地方,嘴角会扯出点点弧度,随即又恢复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墙角的小炭炉上坐着个铜壶,水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壶嘴喷出的水汽在阳光下形成一小片朦胧的雾。 整个公房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水沸声。 直到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很轻的敲门声。 潇沉眼皮都没抬: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孙三那颗略显圆润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着恭敬又带点讨好的笑: “大人,忙着呢?” 潇沉终于把目光从话本上移开,瞥了他一眼: “不忙。” 孙三噎了一下,讪笑着推门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身上穿着鉴礼司的青色文吏服,布料比从前做镜卫时好了不少,人也显得精神了些,只是那副谨小慎微的神态没变。 “有事?” 潇沉把话本合上,随手丢在桌上,两条腿依然架着,没放下来的意思。 “是…是有点事…” 孙三搓了搓手,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着身: “下面报上来一桩案子,牵扯有点特别,几位主事大人拿不准,想着您见多识广,想请您帮着掌掌眼…” “掌眼?” 潇沉挑了挑眉,“我只会看死人,不会看案子…” “不是一般的案子…” 孙三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是京兆府那边转过来的,起初就是一桩古董店失窃,丢了一幅画,本来这种小事,京兆府自己就办了,可查着查着,扯出了点别的东西…” 潇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孙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那幅画叫《夏宫春宴图》,前朝末年的东西,不算顶珍贵,可店主报案时紧张得很,私底下还托了重金,京兆府的人觉得蹊跷,就细查了那幅画的来历,结果发现…”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发现那画原先是宫里的东西,三十多年前玄周立国时,从旧宫库里流出来的,这倒也没什么,前朝旧物流散的多了,可怪就怪在,装裱那画的绫绢夹层里藏着一份血书…” “血书?” 潇沉终于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是…” 孙三点头,“用特殊药水写的,平时看不见,得用火烤或者用特定药水浸泡才显形,京兆府的一人恰好懂这个,试了试,结果吓了一大跳…” 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上: “这是拓下来的内容,大人您看看…” 潇沉接过,展开。 纸上是几行略显潦草的字迹,墨色暗红,果然是血书: 景寅绝笔。 吾儿夏渊,托于陈氏。 若天不灭夏,待其成年,以此画为凭,复我山河。 画中藏图,可得宝藏,助尔起事。 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扭曲印记,形似螭龙。 潇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景寅,夏景寅,前朝大皇子。 夏渊,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史或野史中。 陈氏,一个过于普通的姓氏,无从查起。 “画呢?” 潇沉问。 “被偷了啊…” 孙三道,“京兆府找到血书后立刻封锁了消息,想先把画追回来,可那盗贼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线索都没留下,京兆府尹觉得事大,不敢擅转,就把案子和血书拓本一起转到了咱们玄天鉴了…” 潇沉把纸折好,递还给孙三: “然后呢?” “然后…” 孙三苦着脸,“几位主事大人看了,都觉得烫手,这牵扯到前朝遗孤,搞不好就是谋逆大案,按规矩,该转交给赤镜厅或者直接呈报首座大人,可赤镜厅最近忙着地阙的事,抽不出人手,首座大人又一直没表态,几位主事商量来商量去,觉得您…您最近比较清闲,或许…或许能帮着看看…” 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这案子风险太大,功劳未必有,麻烦肯定多,谁也不愿沾。 你这个背景通天的闲人,正好拿来顶缸。 潇沉听懂了。 重新靠回椅背,又拿起那本《捉妖记》,翻开: “没空儿…” 孙三一愣: “大人…” “我很忙…” 潇沉头也不抬,语气平淡:“秋闱在即,那么多事要处理,我哪有工夫管什么前朝旧画血书遗诏?让他们按程序走,该报谁报谁,该谁查谁查。” “可是大人,这案子…” “孙三…” 潇沉打断他,抬眼看了过来。 眼神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但孙三却觉得脊背一凉,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明白了…” “明白了就出去…” 潇沉重新看向话本,“把门带上…” 孙三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铜壶里的水还在滚着,蒸汽顶得壶盖微微跳动,发出“噗噗”的轻响。 潇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盯着那一行行粗劣的文字,眼神却透过纸面,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前朝遗孤。 血书密诏。 夏景寅的私生子,夏渊。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夏渊现在应该多大? 按照时间推算,夏景寅死于三十八年前,若当时真有私生子,如今也该是四十岁上下的人。 有妻有子,甚至可能有孙辈。 那么,血书里说的“复我山河”,是要交给这个“夏渊”,还是交给他的后人? 那幅画里藏的“图”,又是什么? 宝藏? 兵力布置? 还是联络名单? 盗走画的人,是谁? 是前朝余孽想取回信物? 还是有人想利用这画做文章?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闪过,但潇沉一个都没去深想。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碰不得。 如今的洛京,本就是暗流涌动。 地阙异动,沉渊之忧,神庭云集,皇位疑云… 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而“前朝遗孤”这四个字,就是最大的一颗火星。 玄周灭大夏而立国,至今不过三十八年。 对于朝代更迭而言,这个时间并不算长。 朝堂之上,还有不少历经两朝的老臣,民间更有无数心念旧主的遗民。 大夏统治中原近三百年,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彻底抹去。 玄周朝廷对此心知肚明,所以立国以来,一直采用铁血手腕镇压。 凡有“复夏”言论者,重则抄家灭族,轻则流放千里。 对前朝皇室血脉,更是赶尽杀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三十多年来,不知多少自称“夏氏后人”的人头落地,真真假假,早已难以分辨。 但也正因如此,“前朝遗孤”才更具象征意义。 如果这次是真的呢? 如果夏景寅真的有一个私生子流落民间,并且留下了血脉呢? 那这个人,就是大夏皇室最后的正统。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可以凝聚所有不甘的前朝旧臣,遗民,以及那些在玄周统治下失意的势力。 而如今,恰逢明承天病重疑云,皇位悬而未决,朝局动荡。 这个时机,太巧了。 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不是有一双手在刻意推动。 潇沉放下话本,仰头看向天花板。 就这样,看了很久。 直到铜壶里的水烧干了,壶底传来焦糊的气味,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炉边,把壶拎下来。 壶底已经烧黑了一块。 拎着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玄天鉴内来来往往的人影。 每个人都在忙碌,或真或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或明或暗。 而这幅《夏宫春宴图》和那封血书,就像一颗投入棋局的石子,不知道会砸中哪颗棋子,又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捉妖记》。 这一次,看进去了。 第二天,洛京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尽管玄天鉴和京兆府极力封锁消息,但“前朝遗孤”这四个字,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洛京的官场和坊间。 源头已不可考,可能是某个京兆府小吏酒后的失言,可能是玄天鉴内部有人故意泄露,也可能是那幅画失窃本身,就是计划的一环。 总之,消息传开了。 而且穿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 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前朝大皇子有个私生子,没死,留下血脉了!” “何止!我听说还有血书密诏,藏在画里,指名要复国呢!” “真的假的?这都多少年了……” “千真万确!京兆府已经立案了,玄天鉴都惊动了!那幅画叫《夏宫春宴图》,里头藏着前朝的宝藏地图!” “我的天,这要是真的,岂不是要变天?” “变不变天不知道,但肯定要死人,朝廷对前朝余孽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万一真有遗孤,而且还有人支持呢?我听说朝中有些老大人,当年就是大夏的臣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类似的对话,在洛京无数个角落重复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恐慌、好奇、兴奋、担忧…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座本就紧绷的城池,更加躁动不安。 而朝堂之上,暗流更为汹涌。 一些历经两朝的官员,表面沉默,私下却开始频繁走动。 他们的门生故旧、姻亲同乡,构成了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 这张网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此刻,却因为“前朝遗孤”四个字,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并非所有人都想复国。 但很多人,确实也对玄周有不满。 或是因玄周立国时的清洗而家道中落,或是在新朝不得志,或是单纯怀念旧日的秩序与荣光… 种种情绪,平日里被铁血镇压所掩盖,此刻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原本潜伏极深的前朝势力,似乎也开始活动了。 京兆府接连收到几起报案。 城西一处荒宅半夜有可疑人影聚集… 南城某书肆突然大量购入前朝史籍… 北郊一座废弃的夏氏宗祠,近来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前去祭拜… 虽然尚未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些事与“遗孤”有关,但时间点的巧合,让所有人都产生了联想。 而在这片暗流之上,另一个猜测也开始浮现。 神庭,会不会插手?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玄周灭夏,天光神庭是明确反对的。 大夏皇室世代信奉神庭,历代皇帝都受神庭加冕,双方关系紧密。 玄周明家起兵时,神庭曾多次调停,希望维持大夏国祚。 但明家动作太快,手段太狠,短短三年便攻破都城,改朝换代,根本没给神庭太多反应时间。 玄周立国后,对神庭的态度也远不如大夏恭敬。 明承天雄才大略,强势霸道,虽未公然与神庭决裂,但处处限制神庭在玄周境内的势力扩张,更从不允许神庭干涉朝政。 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脆弱平衡。 这种平衡,在斩杀林初阳后玄周朝廷力保潇沉时,已经出现了裂痕。 如今前朝遗孤一事出现,神庭会作何反应? 如果神庭想给玄周制造麻烦,甚至想推翻明氏统治,那么扶持一个“前朝遗孤”作为傀儡,无疑是一步妙棋。 大夏皇室本就与神庭亲近,若复国成功,神庭在玄周的地位将恢复甚至超越从前。 而眼下,洛京又恰巧汇聚了众多神庭高手。 两位辉映使,数十名执事弟子,这个阵容,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 于是,一个更惊人的猜测出现了。 神庭来洛京,或许根本不是因为沉渊之气,也不是单纯为了报复潇沉。 他们是为前朝遗孤而来,是为颠覆玄周而来! 当然,这个猜测有个前提: 明承天必须倒下。 只要明承天还在,以他的手腕和威望,神庭就不敢轻举妄动,前朝余孽也掀不起大浪。 但如果明承天真的病重不治… 那么,皇位之争、前朝遗孤、神庭干涉,这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足以将整个玄周拖入一场巨大的动荡。 洛京,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深到让人看不清底,也摸不着边。 三天后。 潇沉依旧在自己的公房里看话本。 这三天,外界的风波似乎与他无关。 按时点卯,按时巡视考场,按时回玄天鉴发呆。 关于“前朝遗孤”的种种传闻,听到了,但从不参与讨论,也从不表露任何态度。 直到这天下午,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潇沉抬起头,看见程万里站在门口。 首座大人今天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潇沉放下话本,站起身: “首座大人…” 程万里走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散乱的文书,看了一半的话本,烧焦的铜壶,以及那个面色依旧疏离的少年。 “坐…” 程万里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淡。 潇沉依言坐下,没说话。 程万里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前朝遗孤的案子,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潇沉道。 “京兆府转到鉴里,几位主事推诿,最后推到你这里,你没接…” 程万里看着他,“为什么?” 潇沉默然片刻,道: “职权不符,能力不足…” “是吗?” 程万里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我以为你是怕惹麻烦…” 潇沉没否认。 程万里也不在意,继续道: “这案子,现在归你了…” 潇沉抬眼: “首座大人,我…” “这是命令…” 程万里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秋闱总巡使有协理京城治安、稽查不法之责,此案牵扯前朝余孽,可能危及秋闱,正在你的职权范围内,由你负责名正言顺…” 潇沉与他对视。 程万里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潇沉能感觉到,那里面的决断不容更改。 知道自己躲不掉,顿了顿,开口道: “查可以,但我不敢保证结果,前朝旧事时隔多年,线索难寻,那幅画丢了,血书是真是假也难辨,最后很可能查不出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推脱。 程万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潇沉…” 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态度…” 潇沉心头微动。 “陛下还在…” 程万里声音压低了些,“朝廷的威严,玄周的国本,不容动摇,前朝遗孤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朝廷对此事的态度,绝不姑息,绝不纵容,绝不给予任何幻想…” 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案子你必须查,而且要查得认真,查得细致,查得让人无话可说,至于最后是抓到真凶还是不了了之,那是后话,但过程必须到位…” 潇沉默然。 他听懂了。 程万里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姿态,一个朝廷对前朝余孽零容忍的姿态。 这个姿态是做给朝中那些心怀异动的人看的,是做给民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的,也是做给神庭看的。 而他潇沉,就是摆出这个姿态的那枚棋子。 “明白了…” 潇沉终于道。 程万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屋里又只剩下潇沉一人。 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捉妖记》,看了很久。 窗外秋风渐起,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发出沙沙的声响。 洛京的秋天,真的来了。 第158章 暗语与暖阳 三四十年前的旧事,一幅丢失的画,一封真假难辨的血书,一个早已死去的“陈氏”,一个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前朝遗孤”… 查? 怎么查? 夏渊是生是死? 他还有没有后人? 没有,查他一个,还有点可能。 若是有的话,如今也该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茫茫人海,洛京城中这个年纪的人何止万千? 没有画像,没有特征,没有线索。 想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这件事,只能如程万里所说那般,做做样子。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靛色官服外袍,慢悠悠地披上,系好衣带,整了整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贡院。 秋闱考场的主体建筑已经修缮完毕,青灰色的高墙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墙内,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每间仅容一人。 狭小逼仄,却是无数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方寸之地。 潇沉背着手,在贡院外围的甬道上慢慢走着。 孙三和另外两名镜卫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既不离得太近惹他烦,也不离得太远失了护卫之责。 三人都很安静,只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巡查的注意事项。 贡院内外,工部的匠人、礼部的书吏、兵部的军士各自忙碌着。 见了潇沉,大多只是远远躬身行礼,便继续手头的工作。 没人上前攀谈,也没人汇报请示。 这些日子下来,大家都已摸清了这位年轻总巡使的脾性。 不爱管事,不挑毛病,最好谁都别去烦他。 潇沉也乐得清闲。 在一处向阳的墙根下找了块平整的大青石,拂了拂上面的浮灰,便坐了下来。 背靠着被晒得暖烘烘的砖墙,眯起眼睛,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很高,几缕薄云被风吹得丝丝缕缕,慢慢飘向远方。 就这么坐着,几乎要睡着了。 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身前不远的地方。 “潇巡使,忙着呢?” 潇沉缓缓睁开眼睛。 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暗紫色宫监常服的老者,正站在身前五步远的地方。 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微笑。 高公公。 潇沉见过他一次,在猫儿巷的凶宅里。 那时高公公捧着圣旨而来,宣读了“秋闱总巡使”的旨意。 如今再见,潇沉自然不会像当时那般失礼。 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下摆沾上的灰尘,脸上露出客气笑容: “高公公安好,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高公公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显得更为慈和: “老奴奉陛下口谕,前来问问这潇总巡使,秋闱准备的如何了?” 潇沉心中一凛。 陛下问的? 明承天已经多日不朝,连内阁重臣都难得一见,如今却派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来问自己这个挂名总巡使“秋闱是否顺利”?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这个人问出来,就绝不平常。 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答道: “回公公的话,秋闱筹备一切顺利,礼部、兵部、京兆府及太学诸位同僚尽心尽力,考场修缮、考生核查、安保布置都已就绪,只待吉日开考…” 回答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听不出任何个人倾向。 高公公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 “那就好,陛下虽在静养,心中却一直记挂着秋闱大事,常言道,科举乃国朝抡才大典,关乎社稷未来,万万马虎不得,潇公子能尽心履职,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不敢当…” 潇沉微微躬身,“都是分内之事,仰赖各方协力。” “分内之事…” 高公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来: “是啊,在其位,谋其政,做好分内之事便是本分。这世上能把本分事做好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话似有深意,又似乎只是寻常感慨。 潇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高公公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贡院这边平日往来人多不多? 附近街市可还安宁? 秋日天干,防火事宜准备得如何?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问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潇沉一一作答,语气平和,有问必答,但绝不多说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站在秋日的阳光下,一问一答,气氛居然显得有几分和谐。 远处,孙三和两名镜卫早已退到更远的地方。 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贡院里忙碌的众人,偶尔有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高公公那张脸,在洛京官场混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没人敢上前打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高公公似乎问完了。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 “时候不早了,老奴还得回宫复命,潇公子您忙着,老奴这就告退了…” “公公慢走…” 潇沉拱手。 高公公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瞧老奴这记性…”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方才路过前面街口,有家糕点铺子,叫‘陈记酥糖’,排了好长的队,老奴记得潇公子似乎是北边人?这‘陈记’好像是北边的老字号,手艺相当不错,若是得闲可以去尝尝,这秋日干燥,吃些甜润的也能润润嗓子…” 说得极其自然,就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说完,也不等潇沉反应,便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潇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望着高公公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静,眉心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陈记酥糖。 北边的老字号。 润润嗓子。 每一句话都平常至极,合在一起,却像是一道隐晦的谜题。 高公公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一家糕点铺子,更不会特意强调“北边”“陈记”这两个词。 他在提醒什么? 潇沉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这几天接触到的一切信息。 前朝遗孤… 血书… 陈氏… 北边… 陈氏。 那个据说是夏景寅私生子乳娘的女人,姓陈。 病故于北境小城。 高公公特意点出“北边”“陈记”,是不是在暗示那个“陈氏”,或者与陈氏有关的人、事、物,与北边有关? 甚至可能与北边来的“陈记”有什么关联? 还有“润润嗓子”… 是让自己说话小心些? 还是另有所指? 潇沉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远处贡院里传来的嘈杂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转身走回那块大青石旁,重新坐了下去。 重新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再无半分慵懒。 “这破地方…” 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破事儿真多…” 酉时三刻,准时下值。 回到猫儿巷时,茶馆已经摆开了摊子。 今天来听书的人似乎比往日更多些,茶馆门口那块空地上挤挤挨挨坐了不少人,连带着旁边卖瓜子花生的小贩生意都好了几分。 “话说那神庭辉映使,一身白衣如雪,踏云而来,立于洛水之上,只说了一句:‘此子,我神庭必了!’您猜怎么着?那玄周镇北将军林震,一身铁甲,按刀而立,身后三千玄甲精骑肃然无声,他只回了三个字,‘请赐教’!” 史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将一段明显经过夸张演绎的“林震对峙神庭强者”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底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或议论。 “真的假的?林将军真敢跟神庭的人这么说话?” “那还有假?林将军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会怕神庭?” “可我听说,神庭的辉映使,是破五境的大高手啊…” “破五境怎么了?咱们玄周以武立国,军中高手如云,还能让他们在洛京撒野?” 议论声嗡嗡作响,带着市井百姓特有的、对遥远大事的兴奋与臆测。 潇沉安静听着。 疯道人坐在青石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炒豆子,一颗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却说那潇沉潇总巡使,面对神庭威压,面不改色,只将手中刀往地上一拄,说了句…” 史先生的声音忽然在这里顿住,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吊足了众人胃口。 “他说了什么?” 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史先生放下茶碗,捋了捋胡须,才慢悠悠道: “他说,‘要杀便杀,废话忒多。’” “好!” “有种!” 茶客们轰然叫好,仿佛亲眼见证了那日的场景。 疯道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喷出几粒豆子碎屑,扭头看向潇沉: “他说你说过这话?” 潇沉眼皮都没抬: “你信?” “我信个鬼…” 潇沉没理他,依旧看着说书摊的方向,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疯道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小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那事儿,你真一点儿不上心?” “什么事儿?” “装什么傻?” 疯道人压低声音,“前朝遗孤啊!满洛京都在传,说你接手查这案子了,怎么着,真有个前朝的龙子凤孙藏在咱们这洛京城里?你怎么看?” 潇沉终于侧过头,看了疯道人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我坐着看…” 疯道人一愣: “什么坐着看?” “你不是问我怎么看吗?”潇沉淡淡道,“我坐着看…” “……” 疯道人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没劲,跟你说话还不如跟这块石头说…” 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青石板,嘟囔道: “石头啊石头,你说说,这世道是不是越来越乱了?地底下冒黑气,天上掉神仙,宫里那位没动静,前朝的鬼魂又蹦出来…啧啧,怕是要出大事哦…” 青石自然不会回答他。 潇沉也没接话。 说书声还在继续,史留真已经换了个话头,茶客们听得更加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潇沉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疯道人抬头: “干啥去?不听了?正讲到要紧处呢。” 潇沉没回话,径直穿过小小的院子,回了屋。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又出来了。 身上的深靛色官服已经换下,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衣衫。 头发也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少年。 “你这是…” 疯道人上下打量他。 “出去转转…” 潇沉说着,便往巷子外走。 “这么晚了转什么转?” 疯道人在后面喊,“小心点儿,别让人套了麻袋…” 潇沉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昏黄的灯光与渐浓的暮色里。 疯道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里嘀咕了几句什么,终究没跟上去,只是又抓了把豆子,一边嚼一边继续听书,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城南,葫芦巷。 这条巷子不算宽,仅容两辆马车勉强交错而过。 巷子两边多是些老旧的民宅,墙皮斑驳,门扉紧闭,偶有几户窗内透出昏黄的灯火,显得颇为冷清。 与巷民的喜庆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潇沉站在巷口,目光缓缓扫过。 高公公提到的“陈记酥糖”铺子,就在巷子中段。 此刻铺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已经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陈记”两个模糊的字。 旁边小字标注“北点酥糖,百年老号”。 门板缝隙里透不出光,显然已经打烊。 铺子对面,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处不大的空地,临街搭了个简陋的布棚,棚前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围了二三十人,有老有少,都仰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棚内传出锣鼓铰钹的喧闹声响,间或有人高声叫好。 皮影戏。 潇沉走到人群外围,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布棚正中挂着一幅约莫丈许见方的白布幕,幕后灯火通明,几个皮影人正在幕布上灵活地跃动、翻飞、对打。 演的是《天外飞仙》的段子,讲的是上古仙子下凡除妖的老套故事,但演得着实精彩。 操纵皮影的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师傅。 坐在幕后的条凳上,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 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指缝间夹着数根细细的竹签,竹签另一端连着幕布上皮影人物的关键关节。 手指极快极稳,时而捻动,时而拨挑,时而轻抖,幕布上的皮影人便随之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 腾空、旋转、对剑、甩袖… 灵动得仿佛有了生命。 老师傅旁边,蹲着个十二三岁的小跟班,黑瘦机灵,负责敲打锣鼓家伙什,偶尔递个皮影,或是调整灯烛的位置。 眼睛很亮,时刻关注着老师傅的动作和台下观众的反应。 戏正演到高潮处,仙子与妖魔大战三百回合,妖魔不敌,吐出黑雾遁逃,仙子凌空而起,衣袖翻飞,就要施展绝技“天外飞仙”将其斩杀。 就在这时,那小跟班忽然将幕布后的一盏主灯猛地向上一抬! 灯光角度骤变。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映在丈许白布幕上的皮影仙子,影子被骤然拉长放大,竟透过薄薄的棚顶和棚后空旷的夜空,隐隐约约投射到了更高处的夜幕之中! 那一瞬间,围观的人群发出齐声惊呼。 只见夜空中,一个衣袂飘飘的仙子虚影凌空而立,仙光缭绕,做出挥剑下击的姿势,当真宛如“天外飞仙”,自九天而落! “好!” “神了!” “真是仙术啊!” 叫好声、鼓掌声轰然响起,夹杂着铜钱、碎银落入面前铜锣的叮当声。 潇沉站在人群后,看着夜空中那渐渐淡去的虚影,嘴角也轻轻扯了一下。 这手法… 有点意思。 不是简单的光影技巧。 那灯抬起的角度、皮影的材质、幕布的透光性、甚至当时天空的暗度,都需要精确计算和巧妙配合。 这个演皮影戏的老师傅,不简单。 不过洛京城里藏龙卧虎,一个神秘的皮影艺人,也不算什么奇事。 戏散了。 观众们心满意足地议论着离去,铜锣里的钱积了浅浅一层,看来今晚收入不错。 小跟班喜滋滋地开始收钱,老师傅则慢悠悠地从幕后走出来,开始拆卸皮影和支架。 动作不疾不徐,透着经年累月磨炼出的从容。 潇沉的目光在那老师傅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移开视线,又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陈记酥糖”铺子。 门还是关着。 巷子里除了皮影戏棚这边还亮着灯,其他地方都已隐入黑暗。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发出簌簌的声响。 看来,今晚是查不到什么了。 高公公的提示或许有用,但显然不是立刻就能揭开的谜底。 潇沉不再停留,朝着巷子外走去。 走到巷子口,正要拐入主街,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往旁边岔道扫了一眼。 只一眼。 脚步骤然顿住。 身体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那条黑黢黢的岔道深处。 潇沉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怎么… 是这里? 第159章 旧地影 四五书院。 云逸风遇害的地方。 也是他来到洛京后,真正卷入的第一场旋涡中心。 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葫芦巷… 陈记酥糖… 四五书院侧门… 这几者之间,难道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是巧合,还是那高公公看似随意的提示,本就包含了更深层的指引? 潇沉站在明暗交界的巷口,晚风拂动额前的碎发。 静静地望着那片黑暗中的院落,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管它呢。 来都来了。 抬步转向那条岔道,朝着四五书院侧门的方向走去。 岔道很窄,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根下生着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味。 书院特有的气息。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有侧门檐下挂着的那两盏旧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洒下一圈昏黄模糊的光晕。 灯笼纸上似乎还贴着褪了色的“静”字,字迹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侧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潇沉正欲上前,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迈步出来,手里似乎还抱着几卷书册,差点与门外的潇沉撞个满怀。 “哎哟!” 那人惊呼一声,后退半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借着灯笼的光,潇沉看清了来人的脸。 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 正是当初云逸风案发时,负责接待和协助调查的那位书院教习,周文彬。 周文彬也看清了潇沉,脸上的惊愕瞬间变成了错愕。 “潇大人?” 声音里带着些难以置信,“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儿?” 潇沉神色平静,“路过。” “路过?” 周文彬显然不信。 这小门偏僻,离潇沉平日活动的区域和猫儿巷都远,大晚上“路过”这里,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但也不敢追问,只是将手中的书卷抱得更紧了些,试探着问: “那潇大人可是要进去看看?虽然夜已深了,但还有不少学子在用功…” 潇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侧门,点了点头: “也好…” 周文彬连忙侧身让开: “您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侧门。 门内是一条不算长的回廊,连接着几间用作藏书和教习休息的厢房。 此时廊下无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潇大人,这边请…” 周文彬在前引路,声音刻意压低了些,似乎怕打扰到谁: “前些日子因为逸风那事儿,书院里确实人心惶惶,好些学子晚上都不敢单独出门。不过这几日好多了,大家心思都放回了秋闱上,毕竟这才是头等大事…” 说着,引着潇沉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书院主院。 院中古柏森森,石板路被月光和零星灯火照得泛着清冷的光。 两侧是一排排学舍,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但仍有七八间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伏案苦读的身影,偶尔还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您看…” 周文彬指着那些亮灯的窗户,“秋闱在即,谁都不敢懈怠,这些孩子都不容易…” 潇沉的目光扫过那些灯火,没说话。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脚步放慢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潇大人,您是秋闱总巡使,有些话下官本不该说,但…” 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道: “东院甲字三号房的李墨,西院乙字七号的赵文轩,还有南舍的刘子安,这几个孩子天分极高,用功也最苦,文章策论在下都看过,确有经世之才,只是家世都清寒了些,若无人提携,只怕…” 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在向潇沉“推荐”有潜力的寒门学子,希望潇沉能在秋闱中“行个方便”。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书生气的好心与天真。 这种事,哪有当面这么直白说的? 更何况是对着一位身份敏感风评复杂的“总巡使”。 潇沉看了周文彬一眼。 这位周教习眼神诚恳,脸上带着些局促和恳切,倒不像是包藏祸心或刻意贿赂,更像是一个真心为学生前途着想可又不太通晓官场规则的读书人。 “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潇沉默然片刻,缓缓道,“但能否高中,终究要看他们的文章,看考官的评判,看陛下的圣裁…” 没答应,也没拒绝,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文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讪讪地笑了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在下只是…只是希望这些好苗子莫要被埋没了…” 两人继续在书院中缓步而行。 夜色下的书院,比白日多了几分沉静肃穆。 风吹过古柏,枝叶发出海浪般的涛声。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们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注意。 几个出来透气或打水的学子,认出了潇沉,这位最近洛京风头最劲的年轻官员,斩杀神庭天骄的传奇人物。 尽管传闻中他性情古怪难以接近,但此刻出现在书院,还是让这些学子既惊讶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拱手行礼: “学生见过潇大人。” “潇大人安好。” “晚生有礼了。” 潇沉停下脚步,对着这些或紧张、或期待、或单纯好奇的年轻面孔,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笑意。 “用功是好事,但也要顾惜身体,秋夜寒凉,莫要熬得太晚。” 很平常的关怀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那几个学子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谢。 潇沉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便继续向前走去。 周文彬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潇大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酷不近人情。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书院深处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前。 院门紧闭,门上贴着玄天鉴的封条,虽然已经有些破损,但依旧显示着此处的不同。 这里,就是当初云逸风遇害的现场。 周文彬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的神情黯淡下去,望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逸风他如果还活着,今科秋闱定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惋惜,“他的才学,便是院长也曾亲口赞许过的,可惜,天妒英才…” 潇沉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残破的封条上。 张景渊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云逸风的才名,在洛京士林中确有流传,并非虚誉。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秋闱前夕,死因至今成谜。 对外公布的“受惊过度,心脉骤停”结论,无法解释太多疑点。 潇沉上前,小心地揭下那些已经没什么约束力的封条,推开了院门。 “案发后这里就封了,逸风的遗物,云家后来都取走了,书院本想将这院子收拾出来,给其他学子用,但总感觉不太好,便一直空着…” 周教习解释道。 潇沉走到院中那片最平整的空地上,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星辰稀疏。 周文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看天,也下意识地跟着抬头看了看,除了几颗星星,什么也没看到。 “潇大人…” 周文彬犹豫着开口,“逸风的案子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潇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夜空的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良久,才缓缓低下头,看向周文彬。 “周教习,云逸风死前可曾与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或是对什么事表现得特别在意?” 周文彬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逸风性子沉静,除了读书,便是与三五好友切磋学问,案发前那几日,他也与往常无异,只是似乎更用功了些,常熬夜,我还劝过他要注意休息…” 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恳求: “潇大人,我知道这案子难查,牵扯又大,但逸风是个好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若是可能,还请您继续查下去,哪怕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至少要知道个真相,让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潇沉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悲伤与期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尽力…” 还是那三个字,和回答张景渊时一样,听不出多少分量,却也没有敷衍。 周文彬深深一揖: “多谢潇大人。” 潇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小院。 这一次,没有再让周文彬引路,而是自己凭着记忆,朝着书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周文彬连忙跟上。 一路无言。 到了书院正门,守门的老仆认得周文彬,连忙开门。 潇沉迈步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街道的黑暗中。 周文彬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轻轻掩上了大门。 书院重归寂静。 只有那些亮灯的窗户里,依旧映着不知疲倦的苦读身影。 和这个夜晚一起,沉默地等待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秋闱。 几乎就在潇沉离开四五书院时。 葫芦巷,皮影戏棚旧址。 棚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竹竿架子还立着。 老师傅正慢悠悠地将最后几件皮影和锣鼓家什收进一个半旧的大木箱里。 小跟班在一旁帮忙,动作麻利,嘴里却不停。 “师父,刚才过去那人就是最近传得很厉害的潇沉吧?那个杀了神庭林初阳的潇沉?” 小跟班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老师傅“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将一张彩绘的仙子皮影用软布仔细包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鼻子还真灵…” 老师傅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啊?什么鼻子灵?” 小跟班没听懂。 老师傅没解释,只是抬眼,朝潇沉离去的方向,也是四五书院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很淡,随即又垂下,继续收拾东西。 “他来这儿干嘛呀?” 小跟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也盯上陈记了?还是盯上咱们了?” “不用管…” 老师傅合上木箱的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收拾好了?” “好了好了…” 小跟班连忙点头。 老师傅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巷,目光在对面紧闭的“陈记”铺门上停留了一瞬。 又扫过地面,那里还残留着观众留下的些许瓜子壳和碎纸屑。 “明天换个地方…” 忽然说道。 “啊?为啥?” 小跟班立刻苦了脸,“师父,这儿生意多好啊!今儿晚上挣的比前几天在城东加起来都多!这些人可大方了!” “生意好,容易惹人眼红…” 老师傅语气平淡,弯腰提起那个沉甸甸的木箱,背在肩上。 木箱看上去很重,但他提得轻松稳当,身形没有丝毫摇晃。 “哦…” 小跟班虽然不舍,但也不敢违逆师父,嘟着嘴问,“那咱们去哪儿?” 老师傅已经迈步朝巷子外走去,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略作思索。 晚风送来远处洛水隐隐的水声,还有河畔夜市隐约的喧嚣。 “洛水边吧…” 老师傅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依旧平淡无波,“那儿人多,热闹…” “好嘞!” 小跟班一听又高兴起来,洛水边可是洛京晚上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人多,有钱人也多! 连忙抱起剩下的零碎家伙,小跑着跟上师父的背影。 一老一少,背着行囊,很快也消失在葫芦巷的尽头。 巷子彻底空了下来。 只剩下“陈记酥糖”那块褪色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 又仿佛,只是在等待着推开它的人。 离开四五书院,潇沉没有立刻返回猫儿巷。 沿着书院外的街道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梳理着今晚所见的一切。 葫芦巷、陈记酥糖、诡异的皮影戏、高公公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提醒、以及绕来绕去最终指向的四五书院。 这些碎片之间,是否存在一条隐秘的连线? 但这种感觉太过模糊,缺乏确凿证据支撑。 或许也只是多虑了。 洛京的夜晚,巷道错综复杂。 虽然潇沉走过不少次,但今夜心思浮动,又拐了几个弯避让打更人,不知不觉竟走入了一片相对陌生的街巷区域。 这里的房屋比猫儿巷那边要齐整些,多是中等人家的宅院。 门楣虽不显赫,但也干净体面。 只是巷子更窄,岔路更多,在夜色中如同一座微型的迷宫。 潇沉放缓脚步,借着稀疏的月光和偶尔从门缝窗隙漏出的灯火,辨认着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的气味,混杂着秋夜特有的凉意。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岔路口,隐约能听见主街上传来的车马声和人语声。 松了口气,正要转向主街,眼角余光却瞥见岔路口另一侧的小巷里,正有一队人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 火光摇曳,映出他们身上制式的皮甲和腰间的佩刀。 京营巡夜的兵卒。 人数约莫十来个,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队正,此刻正大声指挥着手下: “仔细点!那边巷口看看!上头有令,最近不太平,但凡形迹可疑深夜独行的,都盘问清楚!” 最近洛京涌入大量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治安压力陡增,京营加强夜间巡逻和盘查倒也说得过去。 潇沉不欲多事,脚步微顿,准备等这队人过去再走。 这身灰布短衫在夜色中毫不起眼,只要不主动招惹,这些巡夜兵卒未必会留意到他。 然而,就在停下脚步的瞬间,那队人中,一个脸上有道醒目刀疤的军士,目光恰好扫了过来。 刀疤脸先是随意一瞥,随即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厉色。 猛地抬起手,指向潇沉,声音粗嘎而响亮,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那个穿灰衣服的!过来!” 这一指,立刻吸引了整队人的注意力。 火把的光集中照了过来,将潇沉清瘦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来。 队正和其余兵卒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远处主街的喧嚣似乎也远去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 潇沉站在原地,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刀疤脸军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 “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清晰可闻。 刀疤脸军士似乎这才“仔细”看清潇沉的脸,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表情,甚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哟!瞧我这眼神!原来是潇大人!失敬失敬!” 嘴上说着“失敬”,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敬意,反而带着刻意的高声和做作。 快步从队伍中走出,来到潇沉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了抱拳,但腰板挺得笔直。 “没想到这么晚了,潇大人还在街上……体察民情?” 咧了咧嘴,笑道: “实在对不住,方才光线暗没认出您来,不过…” 话锋一转,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些,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 “上头最近严令,要加强夜间巡查,尤其是对独行之人,需得例行检查,以防宵小混入,这也是为了洛京安危着想,所以还请潇大人行个方便,配合一下咱们兄弟的工作。”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周围的兵卒也都围了过来,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将潇沉围在中间。 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或好奇、或冷漠、或带着隐隐敌意的面孔。 不远处,几个原本匆匆路过的百姓,听到动静也停下了脚步,躲在阴影里朝这边张望,低声议论着。 “那是谁啊?京营的人怎么围着他?” “好像是那个潇沉?杀了神庭林初阳的那个?” “是他!他怎么穿成这样?还被拦下了?” “你没听那军爷说吗?例行检查呗,不过这架势可不像是例行检查那么简单…” 窃窃私语声飘进潇沉的耳朵,恍若未闻。 目光落在刀疤脸军士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 这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六,身材壮实,气息在合道境初期左右,不算弱。 脸上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嘴角,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狰狞的痕迹,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更重要的是,潇沉认出了这张脸,或者说,认出了这道刀疤。 赵横。 那天跟着王豹过来的人,就有他一个。 所谓的“例行检查”,不过是个找茬的借口。 潇沉脸上没什么变化,开口道: “行啊,怎么检查?” 赵横没料到潇沉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上下打量着潇沉那身再普通不过的灰布短衫,开口道: 简单,按照规矩,深夜独行需查验身份凭证,说明去处缘由,另外最近城里不太平,为了防止有人携带危险器物,也需要简单搜一下身,当然,潇大人是朝廷命官,咱们自然不会无礼,只是…” 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潇沉身上扫来扫去: “只是规矩就是规矩,还望潇大人体谅。” 搜身。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对一位朝廷命官搜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例行检查,而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了。 几个围观的百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潇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担忧。 赵横身后的兵卒中,有人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但碍于赵横的积威和军令,也不敢出声。 队正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赵横阴沉的侧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潇沉身上。 火把的光在苍白的脸上晃动,映得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愈发幽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赵横,看了几息。 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好…” 第160章 刀重三千六,夜话两三人 潇沉那声平静的“好”,让赵横嘴角的狞笑更盛了几分。 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害死少主的小子,在自己面前狼狈受辱的模样。 “潇大人痛快!” 赵横假意赞了一句,目光落在潇沉腰间的长刀上,“那就先从兵器查起吧,还请潇大人先把刀卸了,交给在下查验…” 特意加重了“查验”二字,眼中闪着戏谑的光。 谁都知道,这把刀是潇沉的随身兵器,更是斩杀林初阳的凶器。 让潇沉亲手交出这把刀,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制和羞辱。 周围的兵卒和看热闹的百姓,心都提了起来。 不过潇沉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没听出赵横话里的恶意。 甚至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好。” 然后,抬起右手,握住苍生刀柄。 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迟疑或抗拒。 没有出鞘,双手平托刀身,朝着赵横递了过去。 递出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刀身重心所在的中段。 “赵大人,请查验。” 赵横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刀,心中闪过一丝得意,更有一丝好奇。 就是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刀,斩了少主的头? 他倒要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根本没去想刀会有多重。 一把随身佩刀,能有多重? 十斤顶天了。 以他合道境的修为和常年打熬的气力,便是千斤重物也能单手提起。 于是,带着一丝轻蔑,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潇沉递来的刀身中段,稳稳抓去。 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凉刀身的一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重感,如同山崩海啸般,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那重量,毫无征兆地压在了手上! “嗯?!” 赵横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骇。 体内的气血本能地疯狂运转,试图抵抗这股恐怖的下坠之力,但—— 太沉了! 沉得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被那无法承受的重量带得向前一个趔趄,抓刀的手臂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狠狠拽向地面! 想松手,但五指已经下意识地扣紧,那冰凉沉重的触感仿佛粘在了他手上! 电光火石之间,赵横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放手! 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松开手指。 而就在这时,潇沉递刀的手似乎“恰好”也松开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炸裂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 灰尘微扬。 刀身死死压着赵横,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坚硬的青石板以接触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而赵横,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跪在地,右臂被拉得笔直,手掌被死死压在刀身与石板之间。 剧痛如同电流般从手掌瞬间窜遍全身,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掌骨在恐怖重压下发出的碎裂声。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赵横的喉咙,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额头青筋暴起,脸色因为剧痛和极度的震惊而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瞬间就从额头鬓角滚落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从潇沉递刀,到赵横接手,再到刀落人跪,惨叫出声,不过两三息时间。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把的光芒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瞠目结舌的面孔。 京营的兵卒们瞪大眼睛,看着平日里也算勇武的赵横,竟然连一把刀都拿不住? 还被带得跪倒在地,惨叫连连? 围观的百姓更是目瞪口呆,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压抑的惊呼。 “我的天!怎么回事?” “那刀…那刀怎么了?赵军爷怎么…” “没看见吗?赵军爷根本拿不动那把刀!” “胡说!一把刀能有多重?赵军爷可是修行者!” “可…可你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装的啊…” 场面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横压抑不住的痛哼和粗重喘息声。 潇沉此时已经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甚至还微微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 “赵大人,您这是…” 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是刀太重拿不稳吗?那您早说啊,我换个方式给您查验就是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落在赵横和他手下耳中,却比刀子还扎人。 “你!” 一个站在赵横身后的年轻兵卒又惊又怒,猛地抽出半截腰刀,指向潇沉: “你耍的什么妖术?!竟敢暗算赵大人!” 潇沉侧过头,淡淡地瞥了那兵卒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兵卒没来由地心底一寒,后半截呵斥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你长眼睛了吗?” 潇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赵大人要查验我的刀,我递给他,他拿不住,自己摔了,这也怪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兵卒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确实是赵横主动要刀,潇沉配合递刀,然后赵横自己没拿住… 道理,完全不在他们这边。 潇沉不再理会那兵卒,目光重新落回半跪在地的赵横身上。 蹲下身,与赵横痛苦扭曲的脸平视,语气依旧平淡: “赵大人,还查吗?” 赵横疼得眼前发黑,听到潇沉这句话,更是气得几欲吐血。 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和羞愤,嘶声道: “潇沉!你…你卑鄙!用这等阴损手段…” “手段?” 潇沉打断他,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嘲意,“赵大人要查刀,我给了,刀重,拿不住,是你自己本事不济,何来阴损?” 顿了顿,缓缓站起身,不再看赵横,而是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赵大人暂时是查不了了…” 潇沉语气轻松,“那我先走了,哦,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依旧压着赵横手掌的刀。 然后看向赵横,笑道: “明日午时之前,劳烦赵大人亲自将刀送到玄天鉴,刀若有丝毫损毁,赵大人,你很清楚后果…” 说完,竟真的转身,迈步就要离开。 “等…等等!” 赵横这下真的慌了。 他的手还压在刀下! 那恐怖的重压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时间的推移,麻木过后是更钻心的剧痛。 毫不怀疑,再这样压下去,不用等到明天,一会儿他这只手就彻底废了! 什么面子,什么仇恨,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这只手重要! “潇…潇大人!留步!” 赵横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急迫而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哀求: “是…是误会!都是误会!是卑职…卑职莽撞了!还请潇大人高抬贵手!先把刀…先把刀拿开!” 潇沉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 几息的沉默,对赵横而言却像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潇沉缓缓转过身,走了回来。 再次蹲下,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刀柄末端。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拈起的不是一把重如山岳的奇兵,而是一根羽毛。 然后,手腕微微一抬。 那把将赵横压得惨叫连连的刀,就这么被他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提了起来。 刀身离开地面的瞬间,赵横感觉压着手掌的万钧之力骤然消失。 闷哼一声,连忙将血肉模糊的手掌抽了回来,另一只手死死捂住。 疼得浑身哆嗦,却再也不敢惨叫出声,只是用惊惧交加的眼神看着潇沉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刀。 潇沉提着刀,站起身,随意地将刀重新挂回腰间。 整个过程轻松得仿佛只是挂上了一件寻常饰物。 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赵横,“这是第一次…”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影很快消失在主街的拐角,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京营兵卒和一个捂着手惨哼的赵横。 一场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羞辱与刁难,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莫名其妙地开始,又狼狈不堪地结束了。 主街拐角不远处,一座两层酒楼的临窗雅座。 窗户开着一道细缝,恰好能将方才巷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窗前站着两人。 左边一人,正是曦光别院的执事,曾被浣红衣一掌重创的宁烛。 穿着一身素白常服,气息比前几日平稳了不少,但眼神中的阴郁却更深了。 右边一人,则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子,同样身着神庭制式的白袍,但袖口和领口绣着更加繁复的金色日轮纹饰,气息沉凝如山,赫然是一位破五境的辉映使。 “看出什么了吗?” 宁烛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恨意。 中年辉映使沉吟片刻,缓缓道: “那把刀有古怪…” “何止是古怪…” 宁烛冷笑一声,“赵横虽不成器,也有合道境修为,单臂气力不下千斤,寻常刀剑,便是玄铁重铸,百斤也顶天了,可方才那刀落下时的声势,还有青石板碎裂的程度,那重量,绝非寻常…” 中年辉映使点了点头,目光越发深沉。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悄然融入雅座深处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外的街道上,京营的人已经手忙脚乱地扶起赵横,简单包扎后匆匆离去。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地上一滩隐约的血迹和那片蛛网般的裂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冲突。 潇沉走在回猫儿巷的路上。 夜风吹过,带来秋夜的凉意,也吹散了些许方才巷口的烟火气。 手不再随意垂着,而是自然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教训了赵横后的得意,也没有被当街刁难的愤怒,只有一丝无奈。赵横的行为,太刻意了。 就算他是林崇山的旧部,想为林初阳出头,但如此公然甚至拙劣地找茬,并不明智。 除非… 有人给了他底气,或者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命令。 谁呢? 但无论背后是谁,今晚赵横这一出,更像是一次试探。 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这洛京的浑水,本就没想蹚得太深,但若有人非要把自己拉下水,甚至想把自己按进水里淹死… 那也得看看,是谁先喘不上气。 回到猫儿巷时,已是子夜时分。 巷子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灯火也大多熄了,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孤零零地亮着。 推开院门,看见西边下屋门口,疯道人正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稀疏星辰。 嘴里正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 “天道不公…沉渊不灭…光暗双生…劫起劫落…皆是虚妄…虚妄…” 语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带着梦呓般的飘忽感,与平日里的疯癫跳脱截然不同。 潇沉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疯道人大多数时候是正常的,虽然言语疯癫,行为古怪,但神智清醒,甚至偶尔会透出惊人的洞察力。 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像现在这样,仿佛陷入了迷障或回忆之中,不停地念叨着一些玄之又玄的话语。 有时候潇沉能听懂一些词汇的含义,但连在一起,就变得晦涩难明。 有时候则完全听不懂。 而等他清醒过来,也不知是真忘还是假忘,对之前念叨的内容都绝口不提,只会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 潇沉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这疯道人绝非凡俗,身上秘密恐怕比自己只多不少。 但既然对方没有恶意,也未曾妨碍自己,潇沉也懒得深究。 这世道,谁还没点不能说的秘密呢? 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依旧沉浸在呓语中的疯道人,径直朝着自己的正屋走去。 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板,身后疯道人的念叨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句带着浓浓烦躁和预言般口吻的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早晚他妈的会被害死!” 潇沉搭在门板上的手微微一顿。 回过头。 只见门槛上的疯道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梦呓般的迷离恍惚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模样。 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才像刚发现潇沉回来似的,扭头看过来。 “哟,回来啦?这么早?” 疯道人咧嘴笑道。 潇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疯道人似乎被看得有些发毛,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的位置,又“嘿嘿”干笑了两声: “瞧我这记性,都这么晚了?时间过得真快,睡觉睡觉!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咯!” 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站起身,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下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无声息。 潇沉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推开自己的屋门,走了进去。 倒了碗凉开水,慢慢喝下。 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接下来的两天,洛京表面依旧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前朝遗孤”的传闻在官方有意无意的压制和更多新鲜谈资的冲击下,热度稍稍减退,但并未消失,依旧在暗处发酵。 潇沉对那个烫手山芋般的案子,采取了最“标准”的应对,出工不出力。 将程万里给的权限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 命令孙三带着几个文书,去查阅三十八年前玄周立国时,关于前朝皇室成员下落以及名叫“陈氏”的乳娘相关的一切官方记录和民间传闻。 这工作量大得惊人,且年代久远,记录残缺混乱,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孙三等人忙得脚不沾地,抄录回来的卷宗堆满了小半间公房,但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然后让吴铁带着人整日在城中闲逛,偶尔抓回来两个人,审问一番便放了。 依旧是做做样子。 潇沉每天只需翻翻孙三整理出的“简报”,然后批复一句“继续查”,便心安理得地继续他“秋闱总巡使”的本职工作。 去贡院晒太阳。 程万里对此不闻不问,仿佛真的只在乎那个“查案”的姿态。 内阁和京兆府那边,似乎也默契地没有催促。 大家心照不宣: 这种案子,查是态度,查不出来是常态。 随后,焦点迅速转移到了即将拉开大幕的秋闱之上。 秋闱,共分三场。 第一场,考“治国策”。 或问农桑水利,或问吏治刑名,或问边防御敌,考察学子对经世济民之道的理解与谋划。 此场最重实务,往往由内阁大学士或六部堂官亲自命题审阅。 第二场,考“兵事论”。 并非要求学子个个能上马提枪,而是考察其对兵法韬略、军制改革、粮草转运、乃至邦交伐谋的理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题目可能是一段古代战例分析,也可能是一个假设的边境冲突情境,要求给出应对之策。 此场由兵部主导,常有宿将参与评阅。 第三场,才是传统的“文采试”。 考诗词歌赋经义文章,展现学子的文学修养与才华灵气。 此场相对风雅,由翰林院和礼部共同负责。 三场考试,连续三日,每日一场。 考场即设在贡院数千间号舍之内,戒备森严。 三场考毕,所有试卷糊名誊录后,交由九位重臣,通常来自内阁、六部、翰林院、勋贵代表组成的“秋闱评审团”统一审阅打分。 每场分数独立,最后综合三场总分,进行排名。 而潇沉这个“秋闱总巡使”,虽然不直接参与阅卷,却拥有两项至关重要的权力。 其一,巡视监察权。 他有权在考试期间,随时进入贡院任何区域巡视,监督考场纪律,处理突发状况。 对于有舞弊嫌疑或行为不端的学子,他有权当场拿下,取消考试资格。 其二,也是更引人垂涎的“特荐权”。 在最终排名确定后,总巡使可以从所有落榜或排名靠后的学子中,推荐至多三人,直接进入“复试”环节。 所谓“复试”,是针对总分前十名学子的最后一场加试,通常由皇帝亲自出题主持,以最终确定状元、榜眼、探花及前十的具体名次。 能被推荐进入复试,意味着一次逆天改命的巨大机会! 哪怕最后未能跻身三甲,能在御前露脸,展现才华,也足以让一个寒门学子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机遇。 此外,对于在单场考试中表现异常突出的惊才绝艳者,比如治国策写得鞭辟入里,或兵事论写得石破天惊,或诗词文章写得传诵一时,总巡使也有权“破格提名”。 将其事迹和文章直接呈报御前,建议朝廷不拘一格,予以超擢录用。 这两项权力,尤其是特荐权和破格提名权,让潇沉这个秋闱总巡使,成了无数寒门学子乃至某些需要安插自己人手的势力眼中,必须结交的关键人物。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潇沉名声古怪难以接近,依旧不断有人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将“自己人”的名字、文章、或是才名,递到他的面前。 只可惜,潇沉对此的态度,比对待前朝遗孤案更加敷衍。 所有递来的拜帖、礼物、荐书,一律原封退回。 所有试图在偶遇时推荐人才的,一律以按规矩办搪塞。 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稳稳地坐在秋闱这个巨大利益旋涡的边缘,冷眼看着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自己却似乎打定了主意,绝不轻易下场。 直到九月初十。 秋闱开考前的最后一日。 整个洛京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贡院内外,最后一次安全检查完成,所有号舍封条贴好,巡考官吏、守卫军士全部就位。 数以千计的考生,或紧张,或期待,或焦灼,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第161章 贡院风云起 寅时刚过,天还墨黑着。 猫儿巷深处,潇沉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依旧是那身深靛色官服,腰悬苍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几缕尚未彻底消散的倦意。 秋日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没有等林之一送早饭。 今日秋闱开考,林之一身为玄天鉴掌镜使,必然有更繁重的任务。 只是用昨晚剩下的冷开水就着硬邦邦的饼子对付了两口,便推开院门,走进了尚未苏醒的巷子。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早起觅食的野猫从墙头蹿过,留下一串轻巧的足音。 踏着湿冷的石板路,朝着贡院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贡院,街上的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小贩,有行色匆匆的吏员,更多的,则是穿着各式儒衫的年轻学子。 他们大多由家人或书童陪伴,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甚至还有小毯子。 未来三天,他们将与这些东西一同,被困在方寸号舍之内,为前途命运搏杀。 贡院紧邻着国子监。 当潇沉走到近前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晨光熹微中,那座青灰色的庞大建筑群显得格外威严而压抑。 高达丈余的院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墙头上插着的玄色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门紧闭,门前广场上早已被京营的军士层层戒严,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 潇沉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东侧的角门。 这里也有军士把守,但见到潇沉出示的玄天鉴令牌和秋闱总巡使牙牌后,立刻恭敬放行。 角门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甬道两侧,早已站满了身穿玄天鉴黑色劲装的镜卫,个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无声地维持着秩序。 甬道尽头,便是贡院的核心区域,明远楼前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有穿着各色官服、负责不同环节的官吏。 礼部的官员在最后核对着考生名录和座次。 兵部的军官在检查各处岗哨和巡逻路线。 京兆府的差役在清点备用物资。 太学的博士们则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可能的考题方向… 更多的,则是本次秋闱的考官和同考官。 考官共九位,来自内阁、六部、翰林院及勋贵集团,是最终评审团的核心。 大多年过半百,气度沉凝,此刻正三三两两站在明远楼前的台阶上,低声交谈。 偶尔望向广场上忙碌的众人,眼神中带着审视与考量。 同考官则有二十余人,多为各部司的中层官员、翰林院编修、以及各地调任而来的饱学之士。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协助阅卷、维持考场纪律,并在考试期间进行巡视。 此刻,大多肃立在下首,等待着开考的指令。 潇沉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好奇、审视、忌惮、不屑、探究… 种种情绪混杂在这些目光中。 这位最近搅动洛京风云的年轻人,如今以秋闱总巡使的身份,正式站到了这台帝国抡才大典的舞台中央。 潇沉对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明远楼前台阶的最高处,那里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后摆放着一张铺着锦垫的官帽椅。 那是总巡使的席位,俯瞰整个广场和远处的号舍区域。 在案后坐下,将苍生解下,横放在案头。 这个动作很自然,却让台下许多人的眼神又变了变。 那把刀… 如今在洛京已是凶名与神秘并存。 斩杀林初阳的凶器,重得不可思议的怪刀,就如此随意地摆在了象征考纪与权威的公案之上。 礼部尚书范文正,走上前来,对潇沉微微拱手: “潇大人,吉时将至,诸事已备,只待考生入场了…” 潇沉点了点头: “范大人辛苦了,按章程办即可…” 范文正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台下肃立的众官员,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吉时已到——开龙门!考生依序入场——!” 浑厚的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开——龙——门——!” 传令官层层呼喊,声音如波浪般向外扩散。 贡院那两扇沉重无比的朱漆正门,在数十名军士的合力推动下,伴随着沉闷的“轧轧”声,缓缓向两侧洞开。 早已在外等候多时的学子们,精神为之一振。 在礼部吏员的引导和镜卫的监视下,排成数列长队,手持考牌,依次通过正门,进入贡院前院。 接下来,是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检查。 每一名学子都要经过三道关卡: 第一关,验明正身。 核对考牌、户籍文书、担保文书,确认相貌、年龄无误,并非冒名顶替。 第二关,搜检随身物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考篮被彻底翻查,笔墨纸砚需是统一制式,干粮要切成小块,水囊要打开查验,甚至连身上的衣物都要被仔细摸索,防止夹带。 任何有字的纸张、布帛,乃至衣服上可疑的绣纹,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没收。 曾有学子因在衣襟内侧用米浆写了几个小字,直接被逐出考场,终身禁考。 第三关,过“龙门”。 这是一道特殊的门槛,据说埋有感应符文,能探测出身上隐匿的储物法器。 虽然绝大多数学子都是未曾修行的普通人,但这一关依旧必不可少,以防万一。 整个过程严肃、缓慢、不容丝毫通融。 不时有学子因紧张而拿错文书,或因携带了违禁品而被严厉呵斥,甚至直接取消资格,哭着被带离队伍。 肃杀的气氛,让每一个步入贡院的学子都面色紧绷,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潇沉坐在高处的公案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鱼贯而入的人流。 位置极好,视野开阔,整个广场乃至远处鳞次栉比的号舍区域,都能一览无余。 以他的目力,甚至能看清许多学子脸上的细微表情,紧张、兴奋、惶恐、故作镇定… 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有曾在四五书院向他行礼的寒门学子,此刻正紧紧攥着考篮,嘴唇抿得发白。 有前几日试图向他“推荐”人才的某位官员的子侄,正强作从容,眼神却忍不住四下飘忽。 还有… 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 队伍中段,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正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浅笑,对搜检吏员的盘问对答如流,举止从容不迫,在周遭一片紧张氛围中,显得格外扎眼。 牧善之。 他也看到了高台上的潇沉,甚至还极其隐晦地朝这边眨了下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潇沉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仿佛没看见。 牧善之也不在意,顺利通过检查,接过号牌,朝着属于自己的那间狭小号舍走去。 一个时辰后,近五百名考生全部入场,各归各位。 沉重的贡院大门,在最后一名学子踏入后,轰然关闭。 巨大的门栓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将内外彻底隔绝。 “封——院——!” 传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负责外围警戒的军士齐声应和,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响起,巡逻路线再次加密。 贡院高墙上,了望哨的士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内外。 从现在起,直到三场考试全部结束,贡院将成为一个完全封闭的孤岛。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明远楼前,范文正再次上前,对潇沉躬身请示: “潇大人,考生已悉数入场,时辰将至,可否开考?” 潇沉看了一眼旁边铜壶滴漏显示的刻度,点了点头。 范文正转身,面向广场,深吸一口气,运足真气,声若洪钟: “玄周弘化三十八年秋闱——第一场,‘治国策’——开——考——!” “开考——!” “铛——!!!” 伴随着悠长洪亮的钟鸣,早已等候在每一排号舍外的差役,将手中密封的试题纸袋当众拆开,将誊抄好的试题,一一分发到每一间号舍。 考试,正式开始。 整个贡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令人心悸的静谧。 九位考官和二十余位同考官,也开始行动起来。 两人一组,手持戒尺,开始在纵横交错的甬道间无声地巡视。 潇沉则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没有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贡院内无处不在的紧绷感。 巡视的考官们偶尔会在某个号舍前停留片刻,或是微微点头,或是轻轻摇头,但绝不会出声打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忽然,西北角的一片号舍区域,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呼声。 紧接着,两名同考官面色严肃地快步从那边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玄天镜卫,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年轻学子。 那学子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支笔,笔杆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 一行人很快来到明远楼下。 一名同考官上前,将一支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狼毫笔和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细纸条,呈送到潇沉的公案前。 “禀总巡使大人…” 同考官的声音带着怒意和鄙夷,“此子作弊,将考题相关的经义文章以微雕之术刻于特制笔杆内壁,又以鱼线牵引,考试时偷偷拉出窥看,若非下官巡视时察觉他握笔姿势有异又目光闪烁,几乎被他蒙混过去!” 潇沉拿起那支笔,入手微沉。 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打磨光滑,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指尖微微用力,在特定位置一按一旋,笔杆竟从中段无声地分开,露出里面被掏空的管壁。管壁上,果然密密麻麻刻满了极小的字,字迹工整清晰,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完成。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一端固定在管壁内,另一端则藏在笔头附近的暗格里。 又看了看那几张细纸条,上面抄录的,正是笔管内部分内容的誊写版,显然是作弊时拉出来对照用的。 “手艺不错…” 潇沉放下笔,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那作弊的学子听到这句话,以为有一线希望,噗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大人!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给学生一次机会!学生寒窗十年,家中老母…” “带下去吧…” 潇沉打断他的哭诉,声音平静无波,“按律处置…” 两名镜卫立刻上前,将那瘫软如泥的学子拖了下去。 哭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贡院深处。 广场上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经过这一遭,所有号舍内的学子,头埋得更低了,笔下的沙沙声似乎也急促了几分。 作弊者的下场,是最好的警示。 潇沉将那支精巧的作弊笔和纸条随手丢在案角,不再看一眼。 日影西斜,第一场考试的时辰终于到了。 “铛——!!!” 收卷的钟声响起,如同解放的号角。 早已等候的差役们快步上前,开始收取每一间号舍内学子面前的试卷。 有人长舒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有人脸色灰败,显然考得不理想。 还有人仍在拼命书写最后一笔,直到试卷被强行收走,才颓然放下笔,呆坐不动。 试卷被迅速收拢、糊名、封装,送往专用的试卷库房保管。 学子们被允许暂时离开号舍,在指定的区域活动、用饭、休息。 但不能离开贡院,也不能相互交谈讨论试题。 饭菜由贡院统一提供,简单但能果腹。 潇沉和所有考官、同考官、以及玄天鉴、京营的驻守人员,同样不能离开。 他们的饭菜被送到了明远楼旁的偏厅。 偏厅内,气氛比白日里稍显轻松。 忙碌了一天的官员们围坐在一起,一边用饭,一边低声交谈着。 话题自然离不开今天的考试。 “今日这‘治国策’题目出得妙啊,‘论漕运之利与边关之固’,看似考漕运,实则暗含后勤与国防之关联,非通晓实务者不能答好…” 一位来自户部的同考官捻须道。 “确实,我方才巡视时,匆匆瞥了几眼,大多学子还是拘泥于漕运本身,能跳出窠臼,将漕粮转运与北疆防线、军镇补给联系起来的不多…” 另一位兵部的同考官接口。 “倒也未必…” 一位翰林院的编修放下筷子,“我倒是看到几份卷子破题很巧,不仅联系边关,还提到了漕运沿线民生、仓储建设、乃至与商税之关联,颇有几分大局观…” 几人讨论着,渐渐将话题引向了具体的“好苗子”。 “东区甲字列六号那位,文章气势雄浑,数据详实,似是做过功课的…” “南区丙字列十二号也不错,文笔虽稍显稚嫩,但见解独到,敢言人所不敢言…” “说到文采…” 一位年纪稍轻的同考官忽然道,“西区庚字列三号那位,叫牧善之的,诸位可曾留意?” 这个名字一出,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考官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印象。 “牧善之……可是那个安宁来的?” 范文正主考开口问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坐在上首正安静吃饭的潇沉。 “正是他…” 那年轻同考官点头,“下官巡视时正好路过他的号舍,他的文章……怎么说呢,下官只匆匆瞥了几段,便觉字字珠玑,不仅破题精准,论述层层递进,文采更是斐然,用典信手拈来却又恰到好处,毫无堆砌之感,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通透豁达之气,不像寻常学子那般或紧张或激愤…” “哦?” 另一位考官也来了兴趣,“我也略有印象,此子答卷时极其从容,下笔如行云流水,几乎未有停顿,似是胸有成竹,没想到竟是来自安宁那样的小地方…” “安宁…” 有人喃喃重复,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再次飘向潇沉,语气有些微妙: “说起来,潇大人似乎也是安宁人士?不知认不认得…” 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潇沉身上。 潇沉正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迎上众人的目光,笑了笑: “认识,我朋友。” 偏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几位考官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他们本以为潇沉会否认,或者含糊其辞,毕竟安宁是个县,他是仵作出身,与读书人未必有多少交集。 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甚至直接点明是“朋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态度… 就值得玩味了。 那位年轻同考官反应最快,立刻笑道: “原来如此!难怪此子气度不凡,原来是潇大人的朋友!这安宁真是人杰地灵,出了一位潇大人这般少年英杰,如今又出了一位文采斐然的牧公子!可喜可贺!”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不乏恭维。 潇沉笑了笑,摆了摆手: “几位大人谬赞了,牧善之是我朋友不假,但他能否高中,全凭自身才学,与我是何关系无关,陛下将秋闱重任交予我等,是信任我等能秉公持正,为国选才,诸位大人该如何评阅便如何评阅,该打多少分便打多少分,万万不可因私废公,辜负了圣上的一片苦心…”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冠冕堂皇。 几位考官连忙拱手称是,连道“潇大人深明大义”、“下官等必当秉公办理”。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话是这么说,可事儿未必就能完全按“秉公”来办了。 潇沉是什么人? 为了一个死去的朋友赵活,就敢当众斩杀神庭天骄林初阳,不惜与曦光圣殿乃至整个神庭结下死仇。 这份护短和狠辣,洛京谁人不知? 如今,他的另一个朋友牧善之就在考场上,而且似乎才学确实出众。 若是在评审环节,牧善之的卷子被有意无意压低了分数,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以潇沉的性情,他会怎么做? 几位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慎重。 看来,这牧善之的卷子… 得格外“仔细”“公正”地对待才行。 潇沉仿佛没看见他们之间隐晦的眼神交流,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饭。 饭后,官员们各自散去休息。 明日还有第二场“兵事论”,需要养精蓄锐。 潇沉也回了自己房间。 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正对着黑黢黢的号舍区域。 此刻,大多数号舍已经熄灯,学子们经过一天的紧张考试,大多疲惫睡去。 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大概是在挑灯夜读,准备明日的考试。 整个贡院,笼罩在一片深沉而压抑的寂静中。 只有远处高墙上巡逻军士规律的脚步声,和更夫偶尔敲响的梆子声,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潇沉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夜色如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进…” 潇沉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吴铁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大人,方才值守试卷库房的兄弟发现,库房外墙有可疑人影晃动,我们的人悄悄包抄过去,那人很警觉,立刻逃了,没能抓住,但在那人停留的地方,我们闻到了火油的气味…” 火油。 这两个字,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试卷库房,存放着今日所有考生的试卷,是贡院重地中的重地。 若有人意图纵火,毁掉试卷,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秋闱可能被迫中断,朝廷颜面扫地,更重要的是,近五百名学子寒窗苦读的心血,将付诸一炬,引发的动荡难以估量。 “知道了…” 潇沉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不要声张,暗中加强库房及周边的巡逻和暗哨,对所有今日能接触到库房区域的人进行秘密排查。重点留意有权限在贡院内自由走动的人…” 吴铁心中一凛: “大人是怀疑内鬼?” “未必…” 潇沉淡淡道,“也可能是有人早就摸清了路线,先查吧,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 吴铁抱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室内再次只剩下潇沉一人。 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 秋闱第一天,就来了点岔子。 这潭水,果然比预想的还要浑浊。 冰凉的夜风带着湿意灌入,远处天际浓云堆积,遮蔽了星月。 看来,明天要下雨了。 第162章 风雨,文章 果然,第二天的清晨,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 秋雨不大,却连绵不绝,细密如牛毛,将整个贡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青灰色的高墙、湿漉漉的石板路、以及那一排排沉默的号舍,都在雨中显得格外冷清肃杀。 潇沉推开静室的窗户,冰凉的雨丝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 望向远处的号舍区域,大多数窗户后已经亮起了灯火,隐约可见早起洗漱整理考具的身影。 尽管天气阴郁,但第二场“兵事论”考试的气氛,已然在寂静中悄然弥漫。 潇沉洗漱完毕,换上干爽的官服,将苍生重新悬于腰间,推门出去。 明远楼前的广场上,负责今日考务的官员和差役们早已各就各位,不少人披着蓑衣或撑着油伞。 在雨中匆匆来去,低声交谈着,神情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凝重。 秋雨不仅带来了寒意,更增添了考务的难度和不确定性。 主考官范文正等人也已经到场,正聚在檐下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到潇沉下来,范文正上前,简单汇报了雨天的各项应急安排。 号舍的防漏检查,考生取暖姜汤的准备,试卷运送的防水措施等等。 潇沉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多言。 辰时正,开考的钟声准时穿透雨幕,回荡在贡院上空。 第二场,“兵事论”,正式开始。 与昨日“治国策”侧重实务不同,“兵事论”的题目往往更加灵活多变,也更考验学子的眼界胆识和逻辑思辨能力。 今日的题目很快分发下去,“论玄周铁骑之利与南疆山林战法之短长”。 这是一个相当刁钻的题目。 既要熟悉玄周引以为傲的北地铁骑战术,又要了解南疆复杂地形下的特殊战法,更要在对比中提出有建设性的见解。 一味褒贬任何一方,都难获高分。 雨声沙沙,号舍内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似乎也比昨日更加密集而急促。 许多学子眉头紧锁,落笔迟疑,显然被这道题难住了。 巡视的考官们依旧在甬道间无声穿行,蓑衣上的雨水滴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潇沉依旧坐在高台上。 雨水被宽阔的檐顶挡在外面,只有偶尔被风吹斜的雨丝,才能零星地飘到案前。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西区庚字列三号,牧善之所在的号舍。 今天,似乎不止他一个人“关注”那里。 从开考不到半个时辰起,就有至少三位同考官,在巡视时“恰好”经过牧善之的号舍前。 或驻足片刻,或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伏案书写的牧善之,以及他笔下逐渐铺陈开的答卷。 表情大多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种“额外”的关注,在潇沉眼中却清晰无疑。 显然,昨晚他那一句“我朋友”,以及话里话外隐含的意思,已经起到了作用。 这些考官们,开始对牧善之这个“潇沉的朋友”,投以超越寻常的关注。 潇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眼神平淡。 他并不担心牧善之的才学。 若连这种题目都应对不了,那也不是他认识的牧善之了。 他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这些官场上的心照不宣,就像这连绵的秋雨,黏腻而沉闷,挥之不去。 雨,渐渐下得大了一些。 号舍的屋檐开始形成细密的水帘,雨滴砸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寒意随着湿气渗透进来,不少学子一边呵着气暖手,一边加快书写的速度。 考试在压抑的雨声中继续。 午后,吴铁再次悄然出现在潇沉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又发现了。” 潇沉抬眼。 “在号舍区西南角的排水暗渠附近,抓到两个试图潜入院内的可疑人物…” 吴铁脸色严峻,“他们伪装成运送炭火的杂役,但腰牌是伪造的,对答也漏洞百出,被抓时身上搜出了火折子和一小罐猛火油…” 又是火油。 潇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人控制住了?” 他问。 “是,秘密关押在贡院地下的临时囚室,没有惊动旁人…” 吴铁答道,“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对贡院所有进出通道、排水系统、乃至围墙根都做了更严密的布控和暗哨…” 潇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往年秋闱,可曾有过这般‘热闹’?” 吴铁摇头: “属下在玄天鉴多年,未曾听闻,秋闱乃国朝大典,陛下极为重视,以往最多有些宵小偷鸡摸狗,或是考生作弊,像这般接二连三手段明确指向破坏考场、焚毁试卷的…闻所未闻…” 是啊,闻所未闻。 明承天坐镇的玄周,铁腕统治之下,谁敢对国之根本的秋闱大典下手? 那无异于直接打皇帝的脸,挑战整个朝廷的权威。可今年,偏偏就有人敢了。 而且,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锲而不舍,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地试探着贡院的防线。 如果不是玄天鉴和京营提前做了周密部署,反应迅速,恐怕真会被他们得手了。 一旦试卷被毁,或者考场出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将难以估量。 “背后的人所图不小…” 潇沉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仿佛要穿透那重重水汽,看到隐藏在洛京阴影中的对手。 “而且他们对贡院的内部情况似乎颇为了解…” 无论是选择潜入的路线、伪装的身份、还是试图动手的地点,都显示出对方做了相当细致的功课。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 “大人,要不要审一审抓到的那些人?” 吴铁请示。 潇沉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暂时不必,关押好,加强看守,别让他们死了或逃了,等贡院解封一并押回玄天鉴,交给赤镜厅去审,现在审容易打草惊蛇,也分散我们的精力…” 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下面的人,提高警惕,但不必过度紧张自乱阵脚,对方越是急切,越说明他们时间不多,或者我们的存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是!” 吴铁领命,悄然退下。 潇沉重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秋雨依旧连绵,敲打着瓦片,也敲打在他的心头。 这届秋闱,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同寻常的味道。 前朝遗孤的风波未平,考场破坏的行动又起,再加上宫中陛下扑朔迷离的状况,洛京汇聚的各方势力… 真是一盘越来越复杂的棋。 而自己,似乎不知不觉,已经坐在了棋盘的一角。 第二天的考试,在雨势渐歇时,终于结束了。 收卷,糊名,封存,一切如昨。 学子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号舍,许多人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茫然或焦虑。 “兵事论”的难度,显然超出了不少人的预期。 晚饭依旧在偏厅,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闷。 连日的阴雨和高度紧张的考务,让许多官员脸上都带着倦色。 但讨论依旧在继续,这是惯例,也是宣泄。 话题自然围绕着今日的考题和答卷展开。 “今日这题目着实考人,能兼顾铁骑与山林战法,并提出切实可行之策的怕是凤毛麟角…” 一位兵部的同考官揉着眉心道。 “确实,我看到不少卷子,要么一味鼓吹铁骑无敌,对南疆战法嗤之以鼻,要么过分夸大山林之利,贬低铁骑作用,能客观分析两者优劣,并结合玄周国情提出‘因地制宜扬长避短’思路的少之又少…” 另一位来自南疆卫所的武官出身的考官叹道。 “不过,也并非没有亮点…” 范文正主考缓缓开口,“老夫匆匆一瞥,也看到几份卷子,论述清晰,数据详实,甚至引用了近年来南疆平叛的几场实战为例,颇有见地…” 众人纷纷附和,开始列举自己看到的好苗子。 当话题再次不可避免地转到具体人名时,一位与潇沉同桌的中年考官忽然放下筷子,笑着看向潇沉,语气随意地问道: “潇大人,这两日下来,不知您比较看好哪位考生?下官纯属闲聊,绝无他意,只是觉得潇大人眼光独到,想听听您的看法…” 唰。 桌边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潇沉身上。 就连旁边几桌低声交谈的官员,也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竖起了耳朵。 潇沉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位提问的考官。 对方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潇沉嘴角缓缓扯起一抹无奈笑意。 他哪里看得出什么好坏? 文章锦绣还是狗屁不通,在他眼中区别不大。 他擅长的是看死人,看痕迹,看人心鬼蜮,而不是看这些锦绣文章。 不过… 脑海中却迅速闪过了几个名字。 是浣红衣之前悄悄递进来的纸条上写的。 这家伙,明明自己开的是青楼,哦,是“高雅之地”,却对科场之事也插上一脚。 美其名曰“投资未来潜力股”,还非要潇沉“适当提点”。 那几个名字,潇沉扫了一眼便记住了。 浣红衣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她特意点出的,想必不会是无能之辈。 于是,潇沉放下筷子,作势略微思索,然后报出了三个名字。 “乙字列十七号,王明远,丙字列九号,陈文卿,还有庚字列三号,牧善之…”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几位的文章,我虽不甚懂,但看着还算顺眼…” “顺眼”这两个字用在这里,显得格外随意,甚至有些敷衍。 但在座的几位考官,却立刻露出了“了然”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尤其是听到“牧善之”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众人交换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那提问的考官立刻点头,笑容更盛: “潇大人果然慧眼!下官今日也留意了这几位,尤其是那牧善之,其‘兵事论’答卷,下官恰好路过时瞥了几眼,破题新颖,论述精辟,将铁骑冲锋之力与南疆游击之灵结合得恰到好处,更提出了‘以正合,以奇胜,因地制宜方为上策’的观点,颇有古名将之风!确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被牧善之的文章所折服,而非因为潇沉的“提点”。 其余几人也纷纷开口,或称赞潇沉眼光独到,或附和那考官对牧善之等人的评价,气氛一时显得颇为“融洽”。 潇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他知道,自己的“提点”已经到位了。 至于这些考官心里究竟怎么想,后续评阅时会如何“酌情”打分,那就不是他能控制,也懒得去管的事情了。 他扮演的,只是浣红衣要求他扮演的“贵人”角色。 话已点到,剩下的就看那几个人的造化和这些考官们的“领悟”了。 这秋闱的评审,考官团与总巡使之间,本就存在着微妙的制衡。 考官负责专业评审,总巡使手握监察与特荐大权。 双方既有合作,也有潜在的博弈。 潇沉此刻的“提点”,更像是隐晦的信号释放,而非直接的命令。 接不接受,如何接受,接受多少,都在这些考官一念之间。 但无论如何,有了他今天这番话,那几个名字,尤其是牧善之,在后续的评审中必然会得到远超寻常的关注。 只要他们自身才学过硬,被“埋没”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这或许,就是官场规则的一部分。 能力固然重要,但“机遇”与“贵人”,往往才是决定能否脱颖而出的关键。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场“文采试”。 雨依旧在下,只是变成了时断时续的蒙蒙细雨,天色依旧阴沉。 这是相对轻松的一场,考诗词歌赋,经义文章。 相较于前两场的沉重实务,这场更注重学子的文学修养,才情灵性和对经典的理解深度。 考场的气氛似乎也因此稍显缓和。 不少学子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人甚至在拿到试题后露出了微笑,显然对此颇有把握。 牧善之所在的号舍,今日“路过”的考官似乎少了一些,但关注的目光并未减少。 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自然。 考试过程波澜不惊。 或许是接连两日的严密防范起到了作用,也或许是背后之人暂时偃旗息鼓,第三天的考试,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状况。 午后,当最后一声收卷的钟声响起时,许多学子几乎是瘫在了号舍内的窄凳上,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疲惫和卸下重负后的空虚。 持续三天的精神高压和体力消耗,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考验。 试卷被收走,封存。 然后,便是等待已久的时刻,放场。 贡院那两扇关闭了三天三夜的朱漆大门,在众多学子期盼的目光中,再次缓缓开启。 门外,早已聚集了无数焦急等待的家人、仆役、车马。 喧闹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与贡院内死寂了三天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 学子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大门。 有人一出大门便与家人抱头痛哭,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宣泄压力。 有人仰天长啸,状若癫狂。 有人面色平静,沉默地走向等候的马车。 还有人则迫不及待地与相熟的同窗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试题和答案,时而发出懊恼的叹息或兴奋的低呼… 几家欢乐几家愁。 未来一段时间,洛京的茶楼酒肆,注定要被各种关于考题、答案、发挥的议论所充斥。 而贡院之内,随着考生的离去,迅速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但潇沉和所有考官以及负责安保的大部分人员,还不能走。 试卷评阅,才刚刚开始。 吴铁带着一部分人,押解着那三批抓获的破坏分子,先行返回玄天鉴。 后续的审讯和追查,需要赤镜厅的专业人士介入。 其余人等,则继续留在贡院这座孤岛之中。 傍晚时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物,踏着尚未完全停歇的细雨,来到了贡院。 高公公。 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抬着几个精巧的食盒。 “奉陛下口谕…” 高公公站在明远楼前,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一位官员耳中: “秋闱大典,诸卿辛苦,特赐宫中御膳一席,果品若干,以示慰劳,望诸卿秉公持正,不负圣望,为朝廷遴选出真正栋梁之才!” 说罢,小太监们将食盒一一打开,里面是精致的宫廷点心、时令鲜果、以及温好的御酒。 香气在雨后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几分贡院的肃杀与沉闷。 这是每年的惯例。 皇帝虽然未必亲临,但总会派人送来赏赐,以示对秋闱的重视和对考官的勉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官员连忙谢恩。 高公公亲自将一份最精致的食盒送到了潇沉面前,脸上带着微笑: “潇大人,陛下特意嘱咐,您身上担子重,要多用些,保重身体…” “谢陛下隆恩,有劳公公…” 潇沉接过食盒,语气客气。 高公公又与他寒暄了几句,问的无非是考场是否顺利,身体可否吃得消之类的闲话。 绝口不提前朝遗孤,也不提神庭,更不问查案进度,仿佛真的只是代表陛下来例行慰问。 第四天开始,贡院进入了紧张的试卷评阅阶段。 所有试卷被拆封,糊名依旧保留,然后按照区域分发给各位同考官进行初步审阅和评分。 每位同考官负责一部分试卷,给出初评分数和简略评语。 然后,这些试卷和初评意见会被汇总到九位主考官手中,进行交叉复审和最终定分。 过程中若有争议,则需集体讨论,甚至请总巡使旁听或裁决。 潇沉作为总巡使,理论上拥有监督整个评阅过程并对最终结果提出异议甚至行使“特荐权”的权力。 但他对文章评审一窍不通,也懒得去学。 于是,给自己找了个最公平也最省事的办法。 每一份送到他面前的试卷,无论排名高低,文章好坏,他都提起朱笔,在“总巡使评语”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上“阅”字。 然后在“附加分”栏里,统一加上一个固定的分数。 所有人都加,就等于没加。 不影响原有的排名顺序,又履行了自己评分的职责。 至于浣红衣点名的那几个人,以及牧善之,他也是一视同仁,没有额外加分。 因为早在之前的“闲聊”中,已经释放了信号。 只要这几人自身才学够硬,在初评和复审阶段,自然会被“格外关注”,分数上应该已经有所体现。 他若再额外加分,反而显得刻意,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于是,潇沉的工作,就变得极其单调和无聊。 一整天,就坐在那里,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试卷。 一份份翻开,扫一眼糊名处密封的考生编号,然后提笔写“阅”,加分,合上,放到另一边。 动作机械,神情麻木。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贡院内少了学子的喧闹,只剩下官员们低声讨论声响,以及远处巡逻时规律却沉闷的脚步声。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中,缓慢流逝。 第一天,批阅了大约七十份。 第二天,八十份。 第三天,进度稍快,接近百份。 潇沉看着旁边还剩下一大半的试卷堆,默默计算了一下。 按照这个速度,想要全部批阅完毕,至少还需要四到五天。 这意味着,他还要在这座沉闷的贡院里再待上一个七天左右。 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倦和无奈。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宁愿回安宁县去验尸,也比在这里对着这些天书般的文章发呆强。 日子一天天过去,枯燥乏味,一成不变。 批阅,吃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透透气,看着高墙上四角的天空。 直到第五天夜里。 潇沉刚结束一天无聊的批阅工作,正准备去偏厅用晚饭,房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 “潇大人!潇大人!” 是门口值守镜卫的声音,带着急促。 潇沉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年轻镜卫,脸色有些紧张,抱拳道: “大人,贡院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林将军府上的管家,看样子非常着急…” 将军府? 林之一家? 潇沉微微一怔。 林震不是领兵去了王屋山地阙吗? 府上管家这时候急着来找自己做什么? “人在哪里?” 他问。 “就在大门外,守门的兄弟没让他进来,他也不肯走,一直在门外踱步,看起来很焦急…” 镜卫答道。 潇沉略一沉吟: “带路。” 跟着镜卫,快步穿过寂静的贡院甬道,来到紧闭的大门前。 隔着厚重的门板,能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守门的军士见潇沉到来,连忙行礼。 “开门。” 潇沉道。 军士面露难色: “大人,贡院封禁期间,除非陛下特旨或内阁急令,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出…这规矩…” “我知道…” 潇沉打断他,“我不出去,就在门内…” 军士松了口气,连忙将旁边一个用于观察门外情况的小窗打开。 潇沉凑到小窗前,向外望去。 门外灯笼的光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焦躁地来回踱步,正是林震将军府那位姓福的老管家。 身上的衣衫似乎被细雨打湿了些,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不时抬头望向紧闭的大门,又失望地低下头,继续踱步。 似乎是察觉到观察孔打开,福管家猛地停住脚步,急切地朝着小窗方向望来。 当看到潇沉的脸时,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几乎是扑到了门前,隔着门板,声音带着颤抖和恳求: “潇大人!潇大人!可算见到您了!求您…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小姐吧!” 第163章 锁断夜奔妖与罪 林之一? 潇沉隔着厚重的门板,听到福管家那句带着哭腔的“救救小姐”,眉头瞬间拧紧。 “怎么了?” 声音透过观察孔传出去,比夜色更冷几分。 门外的福管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前天夜里!神庭的人突然围了将军府!说、说小姐是妖!是修炼成人形、潜伏在将军府的妖!他们出示了什么…什么‘曦光镜’的照影,又说小姐之前在揽月诗会上爆发的力量是‘妖气’,不由分说直接动手,把小姐给抓走了!” 喘了口气,继续道: “老爷不在,府里虽然也有护卫,可……可那是神庭啊!带队的是新来的辉映使,还有好几个执事,我们根本拦不住!小姐她……她也受了伤,被他们强行带走了!” 妖? 林之一是妖? 潇沉第一反应是荒谬。 但转念之间,一股冰冷的明悟便涌了上来。 揽月诗会那夜,林之一为了抵挡明无涯含怒一击,体内爆发出那股狂暴阴冷的力量。 那股力量确实诡异非常,远超她本身的境界,甚至隐隐有侵蚀神智反噬自身的迹象。 事后,连浣红衣都坦言,无法完全看透。 神庭,显然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们不需要铁证。 只需要一个“疑似”,一个“可能”,一个足够耸人听闻的罪名。 林将军府大小姐,镇北将军林震之女,玄天鉴掌镜使,竟是潜伏多年的妖族! 这样的指控,配上林之一那夜爆发的诡异力量作为“证据”,再加上神庭一贯的“权威”和“对妖族零容忍”的姿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而时机,也选得太过“恰好”。 林震远在王屋山处理地阙异动,然后神庭辉映使便带着人,直扑将军府。 巧合? 潇沉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程首座呢?” 潇沉压下心头的冷意,沉声问道: “程首座知道吗?” “首座大人前日便已离京,与老爷派回来求援的亲兵一同赶往王屋山了!” 福管家急得直拍大腿,“老爷那边传回的消息,说地阙情况很不好,浊气外泄加速,老爷不慎被浊气侵扰,受了内伤,首座大人闻讯,立刻点齐了鉴内高手前去接应支援,谁知道他们刚走,神庭的人后脚就来了啊!” 果然。 调虎离山。 潇沉心中的疑云变成了沉甸甸的铅块。 神庭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林之一? 还是说,他们早就掌握了地阙会出状况? 无数的猜测和寒意交织在一起。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林之一在神庭手上。 以神庭对“妖族”的极端态度,加上之前的阻挡,新仇旧恨叠加,林之一落在他们手中,处境之危险可想而知。 神庭既然敢公然闯入将军府抓人,必然是做好了与玄周朝廷彻底撕破脸皮的准备。 他们必然已将“林之一是妖”的消息大肆宣扬出去,而且以神庭的势力,足以让很多人“相信”这个说法。 毕竟,林之一那夜爆发的力量,亲眼目睹者不少,确实“不似常人”。 在这种情况下,指望朝廷官方施压要人,希望渺茫。 神庭完全可以以“斩妖除魔护卫人间”的大义名分搪塞,甚至倒打一耙,指责玄周朝廷包庇妖族,居心叵测。 而洛京的百姓,在恐慌和固有观念驱使下,更容易相信神庭的指控。 时间每拖延一刻,林之一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开门!” 潇沉不再犹豫,对身边的守门军士喝道。 那军士脸上露出为难和惊恐之色,连连摇头: “潇大人!使不得啊!贡院封禁乃陛下严旨,秋闱未毕,试卷未阅,除非陛下特旨或内阁急令,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出!私开院门,是……是杀头的大罪啊!还请潇大人体谅,莫要让小的为难!” 挡在门前,身体绷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显然决心阻止。 潇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沉重门板。 然后,动了。 那军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便从侧面传来,整个人被一股巧劲猛地推向一旁,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等惊骇地抬头看去时,潇沉已经站在了那扇巨大的精钢门锁前。 “潇大人!你这是违抗圣旨!擅闯贡院禁令!” 军士嘶声喊道,试图上前阻止,却被潇沉身上陡然散发的冰冷气息逼得生生止步。 潇沉仿佛没听见他的喊叫。 右手握住了苍生刀柄。 没有华丽的拔刀式,只是手腕一抖,刀身出鞘半尺。 幽暗的乌光在灯笼下并不耀眼,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然后,举刀对着那由百炼精钢打造的巨大门栓锁扣,平平斩下。 动作简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刺耳的金铁交鸣。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声。 刀锋与精钢锁扣接触的瞬间,锁扣表面流转的微弱符文光华如同泡沫般湮灭。 紧接着,那坚不可摧的精钢就像是被热刀切过的牛油,悄无声息地从中断裂开来! 断口平滑如镜,没有火星,没有变形,仿佛那根本不是百炼精钢,而是一块脆弱的豆腐。 哐当! 两截断裂的锁扣掉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军士和其他闻声赶来的守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断裂的锁扣。 又看看潇沉手中那柄已经归鞘的长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 这是什么刀?! 潇沉看也没看地上断裂的锁,伸手抵在厚重的门板上,微微用力。 “轧——轧——”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外打开了一道缝隙。 秋夜冰凉的空气和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瞬间涌了进来。 潇沉迈步,跨出了贡院的门槛。 “潇大人!你闯了大祸了!快回来!我就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那军士反应过来,冲到门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喊道,脸上满是恐惧和挣扎。 他知道,门被破开,他这个守门军士也难逃干系。 潇沉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却让军士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告诉里面的人…” 潇沉的声音平淡地响起,“若上面怪罪,我一人承担…” 说罢,不再停留,看向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福管家。 “在哪儿?带路。” “曦光别院!” 福管家立刻道,“小姐被他们押回曦光别院了!他们说要在那里‘公审’妖邪!” 曦光别院。 又是那个地方。 潇沉眼中寒光一闪。 “走!”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身影迅速没入贡院外街道的黑暗之中,朝着曦光别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只留下贡院门前,几个面无人色的守卫,以及地上那两截触目惊心的断裂锁扣。 而就在他们离开贡院不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在洛京的夜色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潇沉!那个秋闱总巡使潇沉!从贡院里杀出来了!” “什么?杀出来?为什么?” “为了林之一!林将军的女儿,被神庭抓了,说她是妖!” “我的天!林掌镜使是妖?这……” “神庭是这么说的,还有证据呢!说揽月诗会那天她身上爆发的就是妖力!” “潇沉现在正往曦光别院赶呢!看样子是要去救人!” “救人?救妖吧?如果林之一真是妖……” “嘘!小点声!不管是不是,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上次潇沉去曦光别院,杀了林初阳,这回…”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无数人从睡梦中被惊醒。 或推开窗户,或跑到街上,议论纷纷,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别院方向。 上一次,潇沉夜奔曦光别院,是为赵活讨命,最终血溅五步,林初阳伏诛。 这一次,他再次在夜色中奔向同一个地方,却是为了救一个被指控为“妖族”的女子。 林之一。 而林之一和潇沉的关系,早已是洛京公开的秘密。 她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去猫儿巷,与潇沉一同上值。 两人时常在城中并肩而行。 潇沉遇险时,她不顾生死从天地玄门赶回相救。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见过林之一将一枚贴身玉佩送给潇沉… 这种种迹象,在许多人眼中,早已超出了寻常同僚或朋友的情谊。 此刻,看着潇沉那在夜色中疾行的冰冷与决绝,再联想到他在洛水之上悍然拔刀的景象,所有人都明白——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但兴奋与期待之余,一股更深沉的疑虑和不安也开始在许多人心中蔓延。 这一次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潇沉占着绝对的“理”。 赵活是玄周子民,被神庭弟子无故虐杀,人证物证确凿,潇沉是为友复仇,为朝廷法度张目,背后站着玄周朝廷的默许甚至支持。 而这一次,林之一被指控为“妖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人族,尤其是神庭所宣扬的深入人心的观念。 妖族,在许多故事和传闻中,是狡诈、残忍、以人为食的恐怖存在。 神庭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对妖族向来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们既然敢公然抓人,必然是掌握了某种“证据”,或者至少有足够“合理”的怀疑。 在“林之一是妖”这个前提下,潇沉前去“救人”,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不再是维护正义复仇雪恨的英雄,而可能是一个被“妖女”迷惑,甚至本身就是“妖族同党”的糊涂虫,乃至叛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何况,上次他能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浣红衣的突然出手,以及程万里林震等人的暗中支持与政治博弈。 可如今,林震程万里远在王屋山,浣红衣自身难保… 神庭却新来了几位实力强大的辉映使,高手云集。 敌我实力,此消彼长。 更致命的是,人质在对方手上。 潇沉是去“救人”,不是去“杀人”。 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神庭完全可以利用林之一作为筹码,逼迫潇沉就范,甚至设下陷阱,一举将他也拿下。 到那时,神庭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宣称: 潇沉与妖族勾结,图谋不轨,已被神庭擒获。 连同林之一这个“妖女”,一并铲除。 如此一来,不仅报了林初阳之仇,更沉重打击了玄周朝廷的威信,还能将“斩妖除魔”的大旗牢牢握在手中,占据道德制高点。 无论怎么看,潇沉此去都是凶多吉少。 甚至,在不少人心中,已经隐隐将潇沉此行的目的,从“救人”扭曲成了“救妖”。 “如果林之一真的是妖…那真的林之一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吧?现在这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潇沉他是不是被那妖女迷惑了?不然怎么会为了一个妖怪,连贡院的规矩都不顾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神庭虽然霸道,但斩妖除魔总归是没错的,潇沉这次怕是走错了路…” 低声的议论,在夜色中如同瘟疫般蔓延。 怀疑、恐惧、不认同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投向潇沉疾行的方向。 上一次,他是万众瞩目的复仇者,带着悲愤与决绝。 这一次,他却似乎正一步步走向“立场”的对立面,走向无数人心中“理”与“义”的反面。 夜风凛冽。 而潇沉对身后那些迅速发酵的舆论和目光,恍若未闻。 脚步很稳,很快。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曦光别院。 林之一。 无论她是人是妖,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都必须去。 因为,她曾为他挡在身前。 因为,她是林之一。 仅此而已。 —— 明瑾府上。 即便已近子时,这间雅室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今日,室内的气氛与往日的清幽从容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仿佛弓弦被拉至满月,一触即发。 明瑾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却不再是闲适的常服,而是一套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 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 烛光下,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的儒雅,多了几分沉肃与隐隐的锐利。 书案前,并非只有青影一人。 或站或坐,竟有七八人之多。 这些人装束各异,气息也迥然不同。 有穿着御林军制式软甲的军官… 有息沉凝作江湖侠客打扮的中年汉子… 还有两个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布衣但气质阴冷的老者,静静立在角落阴影里,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彼此之间并无交谈,甚至目光都很少接触。 但无形的肃杀与期待的气场,却在室内悄然弥漫。 明瑾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青影呈上的密函。 函纸是特制的薄绢,上面的字迹极小,却清晰异常。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心中反复掂量。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绵绵秋雨敲打窗棂的沙沙声。 良久,明瑾终于放下密函,将其凑近烛火。 绢纸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案上的青玉笔洗中。 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案前众人。 “诸位,时机已至…”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室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眼神骤然亮起。 “你们各自的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明瑾看向那几名江湖客打扮的中年人。 为首一名背上负着一对短戟的汉子抱拳沉声道: “殿下放心,‘赤戟门’三百弟子,连同几位交好的朋友,共计四百七十人,已在西城各指定地点潜伏待命,只等殿下号令!” 另一名面容清癯、腰间悬剑的文士模样男子也拱手道: “‘听雨楼’能调动的二百好手,也已就位。” 角落阴影里,一名老者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接口: “‘影卫’十七人,随时可以出动。” 明瑾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名穿着御林军软甲的军官。 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 “严统领…” 明瑾看着他,“你即刻返回卫所,以‘巡防异动加强宫禁’为由,将你麾下最可靠的三营兵马秘密调集至皇城西侧玄德门附近待命,记住,动静要小,但速度要快…” 严锋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声音铿锵: “末将领命!三营精锐,一千二百人,两刻钟内即可到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好…” 明瑾微微颔首,“你那边准备妥当之后,自会有旨意下达…” 严锋心头一凛: “末将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明瑾挥了挥手,严锋立刻起身,又朝室内其他人微微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雨夜中。 “将军府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明瑾的目光重新落回青影身上。 青影垂首禀报: “回殿下,潇沉破锁离开贡院,与林府管家汇合后直奔曦光别院,与此同时,镇北将军府留守的几位副将和亲卫统领,在福管家去贡院求援时,也已开始暗中调集府中精锐私兵和部分忠诚旧部,根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们动作很快,人数约在三百左右,皆是百战老兵,此刻应该已在前往曦光别院的路上,估计会与潇沉差不多同时抵达…” 明瑾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林震不在,这些人还能有如此反应速度,倒也不负他‘镇北’之名,只可惜…” 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 “赵莽呢?京营那边有什么动静?” “武威侯赵莽…” 青影继续道,“在将军府开始调动人马后不久,京营的斥候便察觉了异常,就在半刻钟前,京营已有一支约五百人的轻骑奉命集结,由赵侯爷的心腹将领统率,正朝曦光别院方向移动,看速度,大概率也会在潇沉等人之后赶到…” 明瑾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在案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将军府私兵,京营轻骑,再加上一个不管不顾的潇沉… 曦光别院今夜,注定会成为整个洛京,乃至整个玄周风暴的中心。 而神庭那边… 两位辉映使,数十名执事弟子,外加可能存在的其他后手… 实力同样深不可测。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甚至,可能是两败俱伤。 “局面比预想的还要热闹…” 明瑾低语一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也好,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抬起头,看向室内剩下的几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你们都去吧,按照原定计划,各司其职,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 “赤戟门”门主和“听雨楼”楼主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属下明白!” 阴影中的两名老者,也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从窗缝中滑了出去,融入无边夜色,无声无息。 很快,室内只剩下明瑾和垂手而立的青影。 明瑾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 冰凉的夜风和细雨立刻飘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远处,洛京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朦胧的光晕,更远处的夜空浓云低垂,不见星月。 第164章 血色前夜 另一边,潇沉与福管家刚过城南一个相对宽阔的路口,前方雨幕中,影影绰绰地现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约莫百余人,沉默地立在雨中,身上大多穿着镇北将军府私兵制式的玄色皮甲,腰佩战刀,手中或持长矛,或握劲弩。 虽未列成严整军阵,但那股历经沙场浴血而成的肃杀之气,却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将周遭的秋雨都染上了几分铁锈般的寒意。 更令人心惊的是,队伍前方,有十几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 有的手臂缠着浸血的布条,有的脸上带着青紫,甚至有人拄着长矛,脚步虚浮,显然是受了内伤。 他们身上的甲胄也有破损的痕迹,显然是经历过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 见到潇沉和福伯出现,这支沉默的队伍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为首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魁梧汉子,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而沉痛: “末将林虎,镇北将军府亲卫营统领!未能护住小姐,罪该万死!请潇大人带我等去救小姐!” 身后,百余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雨水顺着他们刚毅或年轻的脸庞滑落,混合着汗水和血水,砸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无人言语,但那一道道投向潇沉的目光,却燃烧着同一种情绪。 愤怒、屈辱、以及不顾一切的决绝。 福伯在一旁低声急道: “林统领他们昨夜拼死阻拦,可神庭来了两个辉映使,还有好几个执事,兄弟们拼了命也挡不住…林统领都受了内伤…” 潇沉的目光从这些伤痕累累的府兵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虎那张混杂着自责与仇恨的脸上。 不需要多问,眼前的景象已经说明了一切。 神庭突袭,府兵浴血阻拦,却因实力悬殊而败退。 他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在等待命令,而是在等待一个能带着他们杀回去的主心骨。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朝曦光别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虎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猛地起身,低吼一声: “弟兄们!跟上潇大人!” 百余府兵轰然应诺,动作整齐地起身,迅速汇聚到潇沉身后。 这支混杂着悲愤与杀意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玄色怒龙,再次在雨夜的街道上奔腾起来。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沉重的呼吸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朝着别院滚滚而去。 沿途,更多的目光被惊动。 窗户被推开,门缝后露出惊恐或好奇的眼睛。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将军府的人马出动了!” “看方向是曦光别院!” “还有潇沉!他真的带着人去了!” “我的天……这是要开战吗?!” 恐慌、兴奋、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洛京的雨夜中交织。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一场远比揽月诗会更加激烈且后果更加难测的风暴,正在曦光别院上空急速汇聚。 而就在队伍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即将转入通往曦光别院的主街时,前方巷口,一点醒目的红色突兀地出现在了雨幕之中。 那是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 伞是素净的竹骨油纸,并无花纹,但伞下那人一身绯红如血的罗裙,在灰暗的雨夜中,却比任何灯火都要耀眼。 浣红衣。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巷口,撑着伞,挡住了整支队伍的去路。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周身形成一片朦胧的水帘。 脸上惯有的妩媚笑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队伍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抹红色身影上。 这位“不系舟”楼主,破五境强者,是此刻洛京为数不多能影响局势的变量之一。 潇沉脚步微顿,抬眼看着浣红衣。 浣红衣的目光也落在潇沉脸上,看着那苍白面容上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 “你会死的…” 浣红衣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落在每个人耳中。 潇沉像是没听见。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脚下不停,径直朝着浣红衣,朝着巷口走去。 仿佛前方挡路的不是一位破五境强者,只是一团空气。 就在即将与浣红衣擦肩而过的瞬间,浣红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意,那怒意让本就绝艳的容颜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厉色。 “值得吗?!” 提高了声音,质问在雨巷中回荡,“为了一个被神庭咬死的‘妖族’?潇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 这回没叫小死孩儿,而是喊了名字。 潇沉的脚步,终于因为这句质问,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 但也仅仅是一瞬。 没有回答,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频率,就那么直直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雨水打湿了他肩头的官服,深靛的颜色变得近乎墨黑。 浣红衣撑伞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潇沉决绝而沉默的背影,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沉默的将军府府兵,最终,所有的怒意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转身,快走几步,跟上了潇沉,与他并肩而行,油纸伞微微倾斜,替他遮去了大半风雨。 “明无涯,金鸿羽,你都见过…” 浣红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快而低,如同密语,只有潇沉能听清: “除了他们,别院里还有三个破五境,都是这几天刚到的…” “净光圣使白清晏,主修‘净世曦光’,专门负责净化邪祟,对‘异常气息’感知极敏,林之一体内那东西落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裁决使律光明,掌管神庭内部律法执行,性格古板严苛认死理,神庭‘斩妖令’的坚定执行者…” “还有一个司晨,修‘破晓之光’,战力在几人中或许不算最强,但手段诡谲,擅长布阵和困敌,她可能是专门为‘沉渊之气’调查而来,但此刻显然被用来守别院了…” “这五人,加上数十名至少法相境的执事弟子,还有别院内可能存在的阵法,闯进去,别说救人,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 浣红衣语速极快地将曦光别院此刻的防卫力量剖析清楚。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足以在洛京掀起波澜的顶级战力。 潇沉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脚下步伐,似乎更快了一些。 浣红衣说完别院情况,语气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还有,今夜洛京其他地方也不太平,我收到消息,有几股不明势力正在暗中调动,目标不明,但时间点太过巧合,有人恐怕是想拿你和神庭这场冲突做文章,所图之事绝非小可,你别稀里糊涂被人当了枪使…” 潇沉依旧沉默。 浣红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又强压下去,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恳切: “小死孩儿,你不是最惜命了吗?怎么到了洛京反倒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了?为了一个可能已经……的林之一,真的没必要…” 这一次,潇沉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站定在雨水中,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浣红衣。 雨水顺着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面颊。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浣红衣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执着。 “有必要…” 潇沉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略显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浣红衣一怔。 “就因为她帮你挡了明无涯一掌?” 追问,试图理解。 潇沉摇了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浣红衣,越过了眼前的雨幕,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 “她让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什么东西?” 浣红衣追问。 潇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黑暗的街道,那里,曦光别院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你不懂…” 留下这三个字,再次迈步,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 浣红衣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他再次融入雨夜和玄甲队伍的背影,怔了半晌。 最终,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嘴里低声抱怨着: “小死孩儿,还学会玩深沉了,真是欠你的!” 嘴上抱怨着,脚步却紧紧跟随,手中的油纸伞,依旧固执地偏向那个沉默前行的少年。 当潇沉带着身后沉默而肃杀的百余人队伍,终于踏上通往曦光别院的那条宽阔青石主街时,前方,另一支规模更大的队伍,也恰好从另一个方向抵达。 这支队伍约有五百人,清一色的玄周京营制式轻甲,胯下战马在细雨中喷着白气。 骑士们面容冷峻,手持长槊或骑弓,沉默地列成冲锋阵型,堵住了通往别院的半条街道。 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匹异常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端坐着一名身披暗金色鱼鳞甲的老将。 武威侯,京营提督,赵莽。 赵莽的目光越过雨幕,直接落在了被将军府府兵簇拥在前的潇沉身上。 眉头微皱,声音洪亮: “潇沉!你身为秋闱总巡使,擅离职守,私破贡院,已是大罪!如今又聚拢私兵,意欲何为?本侯念你年轻气盛,速速带人退去,返回贡院待罪,本侯或可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侯军法无情!” 他的出现和喝问,合情合理。 作为洛京治安的最高军事长官,他不可能坐视一场可能演变成大规模流血冲突甚至波及平民的骚乱发生。 尤其是,当冲突一方是敏感的神庭,另一方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府私兵,中间还夹着一个行事毫无顾忌的潇沉。 然而,潇沉只是抬眼,淡淡地瞥了赵莽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敬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路旁的一块石头,一棵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移开目光,望向了街道尽头,那座在雨夜中的曦光别院。 仿佛赵莽这位统御京营精锐深得皇帝信任的武威侯,和他身后那五百杀气腾腾的轻骑,根本就不存在。 赵莽被他这无视的态度激得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他当然知道潇沉为何而来,也知道事情的复杂性。 但职责所在,他必须阻止事态失控。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甚至示意麾下骑兵有所动作时—— “吱呀——呀——” 一声沉重而悠长的门轴转动声,从曦光别院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包括赵莽和他身后的骑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院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芒,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将门前的雨丝都映照得如同金线。 一个穿着神庭白色执事袍的人,停在了门槛之内。 正是被浣红衣一掌重创的曦光别院执事,宁烛。 目光先是扫过赵莽和他身后的京营骑兵,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径直落在了被众人簇拥的潇沉身上。 宁烛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讥诮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面: “呦——” 拉长了语调,目光在潇沉身后的府兵和那抹刺眼的红色身影上转了转,最终回到潇沉脸上。 “这是什么阵仗啊?潇大人深夜来访,还带了这么多‘朋友’?” 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语气里的嘲弄,如同冰冷的针,刺向每一个人。 —— 皇城,玄德门。 这里是宫城西侧的主要门户之一,高大的朱漆宫门紧闭,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宫墙檐角气死风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门楼之上,值守的御林军甲士盔明甲亮,如同雕塑般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御道和更远处沉入夜色的街巷。 秋雨未歇,细细密密地飘洒在宫墙厚重的青砖和御道平整的石板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处威严而寂静,与远处城西隐隐传来的喧嚣躁动,恍如两个世界。 玄德门内侧的校场上,此刻却并不平静。 方才从明瑾那里赶回的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已经换上了全套的明光铠,腰悬制式长刀,面色冷峻如铁。 面前,黑压压地肃立着三营御林军精锐,共计一千二百人。 这些兵卒皆是百里挑一的健儿,此刻鸦雀无声,只有甲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细微声响,和雨水滴落在铁甲上的滴答声。 队伍刚刚集结完毕,甚至还未进行例行点验,一名身着宫中女官服饰的中年嬷嬷,便在两名小太监的陪同下,手持一卷明黄绢帛,快步穿过雨幕,来到了校场前方。 “皇后娘娘懿旨到——右卫副统领严锋接旨!” 嬷嬷的声音尖细而不失威严,在寂静的校场上空回荡。 严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严锋,恭聆懿旨!” 身后一千二百御林军,亦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 嬷嬷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皇后萧氏谕:今闻城西曦光别院附近,因事聚集人众,恐生变故,波及洛京安宁,着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即刻率所部兵马前往,弹压场面,维持秩序,务必谨守分寸,避免与神庭及各方发生大规模冲突,以护佑百姓,安定人心为要,钦此。” 懿旨内容简洁,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维护治安避免冲突”的调和意味。 但在这个时间点,由皇后宫中直接发出,绕过正常的内阁或兵部程序,直接下达给一位副统领,其背后的深意,耐人寻味。 严锋心中雪亮,这旨意来得正是时候。 “末将领旨!定当恪尽职守,维持秩序,不负娘娘所托!” 严锋声音洪亮,双手恭敬地接过懿旨。 嬷嬷将懿旨交予他,又低声叮嘱了一句: “严统领,娘娘说了,兹事体大,务必谨慎行事,莫要辜负圣上与娘娘的信任…” 说罢,便带着人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深处的阴影里。 严锋站起身,将懿旨小心收好,转身面对肃立的军阵,脸上已是一片凛然肃杀。 “众将士听令!” 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雨中泛起寒光,“奉皇后娘娘懿旨,维护洛京秩序!目标,曦光别院!出发!” “遵令!” 千人齐喝,声震宫阙,甚至压过了淅沥的雨声。 沉重的玄德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开启,严锋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装备精良的御林军精锐,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涌出宫门,沿着宽阔的御道,朝着别院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敲打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 在寂静的皇城周边回荡,惊起了远处民居中尚未安睡的犬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御林军的出动,立刻引起了皇城周边暗处无数双眼睛的注意。 “御林军?他们这是去哪儿?” “看方向……也是曦光别院?” “我的老天爷,连御林军都惊动了?曦光别院那边到底闹成什么样了?” “怕是要出天大的事了…” 窃窃私语在雨夜中迅速传播,恐慌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而与这些明面上的惊慌不同,在皇城周边几条更为偏僻的街巷和院落里,无声的“集结”,也在悄然进行。 一个原本蹲在巷口屋檐下避雨的“挑夫”,在御林军的马蹄声远去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从扁担中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用油布仔细擦拭。 一家早已打烊的杂货铺,木板门后传来极轻微的机械转动声,门缝中隐约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逝。 更远处,一座据说闹鬼的旧宅院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枯井中,竟然陆续爬出了十几个身着黑色劲装身影。 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暗夜中苏醒的鬼魅,迅速分散到院墙阴影之下。 皇城北侧,靠近运河水闸的一处码头仓库区。 几个原本在仓库外看守货物的苦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仓库深处。 再出来时,他们身上的号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身的夜行衣。 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对视一眼,迅速消失在仓库区错综复杂的小道阴影中。 东南角,一家客人寥寥的廉价小店。 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精光四射,哪有半分睡意? 他轻轻敲了敲柜台下的暗板,后厨门帘微动,几个穿着厨子或伙计衣服的汉子闪身出来,手里拿着的却不是锅铲菜刀,而是制式统一的狭长弯刀。 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融入隔壁巷子的黑暗。 这些分散在皇城周边各处,身份各异的人,如同接到了同一个无声的号令。 从隐藏的角落走出,褪去伪装,拿起武器,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皇宫。 眼神里没有市井百姓的恐慌好奇,也没有御林军的肃杀凛然,只有麻木的专注,和压抑不住的亢奋。 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最松懈的时刻。 雨水依旧在下,冲刷着洛京的街巷,也冲刷着这片古老宫墙下,悄然汇聚的暗流与杀机。 宫墙之内,是沉寂的深宫,是病榻上情况不明的皇帝,是心思各异的妃嫔与内侍。 宫墙之外,是剑拔弩张的曦光别院,是纷至沓来的各方兵马,是无数双窥伺着风暴中心的眼睛。 而在这片宫墙的阴影之下,这些悄无声息集结起来的力量,像是一颗颗被精心布置的棋子,正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公开响起,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落子之音。 第165章 宫变·血色黎明 曦光别院门前,气氛凝固如冰。 马蹄声响起,又一支队伍赶到。 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率一千二百精锐,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横亘在将军府府兵与别院大门之间。 铁甲与马匹散发出的肃杀之气,瞬间将原本就紧绷的空气挤压到了极限。 宁烛脸上那抹惯常的讥诮笑容,在看见严锋及其身后那代表着皇权禁卫的玄色旗帜时,僵了一下。 严锋端坐马上,目光先是在赵莽及其京营骑兵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随即扫过杀气腾腾的林虎等将军府府兵,最后定格在被簇拥在前的潇沉身上。 面色冷硬,声音洪亮: “将军府所属!无令擅动,私聚甲兵,冲击神庭驻地,尔等可知这是何等大罪?速速退去,否则军法无情,立斩不赦!”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将军府府兵心头。 他们可以为了林之一拼命,可以无视神庭的威压,甚至可以面对京营的阻拦。 但御林军不同。 御林军代表的是皇帝,是玄周最高的皇权。 对御林军刀兵相向,形同谋逆! 更重要的是,严锋的话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冲击神庭驻地”。 神庭别院,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神庭领土。 带兵闯入性质就完全变了,从救人变成了入侵,是足以引发两大势力战争的严重事件。 将军府可以为了林之一不惜代价,但他们背后的林震呢? 整个玄周呢? 玄周朝廷,会为了一个疑似妖族的林之一,与神庭彻底撕破脸甚至开启战端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尤其在这个皇帝病重朝局微妙又有前朝遗孤风波未平的多事之秋。 林虎等人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握着兵器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挣扎。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害怕连累将军,连累玄周。 严锋的目光转向潇沉,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 “潇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秋闱总巡使,更应知晓法度,顾全大局!速带人离去,返回贡院请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若一意孤行铸成大错,这滔天的罪名,你——承担不起!” 承担不起。 四个字,重若千钧。 赵莽在一旁沉默着,眉头紧锁。 他作为京营提督,职责是维护洛京治安,防止大规模冲突。 御林军的介入,虽然有些越权,但也确实代表了更高层的意志。 所以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静观其变。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潇沉身上。 雨水顺着潇沉的发梢和脸颊不断滴落,打湿了那身深靛色的官袍,颜色深得近乎墨黑。 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抬起了手。 手指,搭在了官袍的襟口。 猛地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 那身象征着“秋闱总巡使”身份的深靛色官袍,被硬生生从身上扯了下来,随手丢在脚下湿漉漉的石板上。 官袍很快被雨水浸透,污泥沾染,变得污秽不堪。 官袍之下,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单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形。 雨水瞬间将单衣打湿,紧贴皮肤。 抬起头,露出苍白如纸却平静得可怕的脸。 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如同两口冻彻骨髓的寒潭,看向严锋,又缓缓扫过身后的将军府众人。 然后,侧过头,看向满脸焦急与悲痛的福伯。 “将军府所属…” 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口吻,“后退!” 福伯浑身一颤,急道: “潇公子!你……” “听不懂?” 潇沉打断他,目光转过来,落在福伯脸上。 那眼神,平静,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却像两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福伯所有的焦急和劝阻。 福伯张了张嘴,竟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跟随林震大半生,见过无数风浪,也见过无数狠人。 但此刻潇沉的眼神,却让他想起了一些战场上最可怕的死士。 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将自己完全剥离的平静。 福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痛苦与决断。 猛地挥手,声音嘶哑: “退!所有将军府的人,后退百步!” 林虎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血丝。 “福伯!小姐她…” 林虎低吼。 “这是命令!” 福伯厉声喝道,声音带着颤抖,“后退!难道你们想害死将军吗?!” 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将军府府兵的力气。 他们死死咬着牙,握着兵器的手剧烈颤抖,最终,还是在林虎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向后退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严锋看着这一幕,微微松了口气。 将军府的人肯退,至少避免了最坏的局面,玄周军队与神庭的直接武装冲突。 潇沉不再看身后,转回身,目光穿过雨幕,越过严锋和他身后的御林军铁骑,落在了宁烛身上。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现在…” 潇沉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是对宁烛说的,“我不是朝廷命官。” 又迈了一步,踏过地上那件污浊的官袍。 “这件事,与将军府无关…” 第三步迈出,距离曦光别院洞开的大门只有十步之遥。 御林军的骑兵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严锋一个眼神制止。 严锋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不通潇沉到底要做什么。 宁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期待: “潇公子好胆色,你要救的人就在里面,只是就怕你没这个胆子进来…” 微微侧身,让开了大门内更清晰的视野。 里面灯火辉煌,仿佛白昼,与门外漆黑湿冷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扇门槛,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两个法则。 门外,是玄周的律法与秩序。 门内,是神庭的规则与权威。 潇沉一旦踏入,就等于自愿进入了神庭的领地,放弃了玄周子民的身份和律法保护。 在里面,神庭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拥有正当性。 这是阳谋。 神庭要的,从来就不止林之一一个人的命。 他们要用这个陷阱,将潇沉这个屡次挑衅神庭威严,杀了林初阳的祸害,也一并铲除! 潇沉看着那洞开的大门,看着里面刺眼的光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要朝着那门槛迈去。 就在此时—— “楼主!急讯!” 一个略带惊慌的女声突然响起。 只见浣红衣身边,一名“不系舟”的侍女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脸色苍白地附在浣红衣耳边,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浣红衣原本凝重的脸色,在听完侍女的话后,骤然剧变! 猛地转头看向潇沉,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急促: “小死孩儿!等等!出大事了!” --- 几乎就在浣红衣惊呼出声的同一时间。 洛京,皇城。 夜色与雨幕,为这座象征着玄周至高权力的庞大建筑群蒙上了一层阴郁的面纱。 宫墙高耸,殿宇巍峨,在雨中沉默矗立,如同沉睡的巨兽。 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带走了一千二百精锐前往城西,使得皇城西侧玄德门附近的防卫力量出现了一个短暂而致命的“缺口”。 虽然仍有其他御林军部队驻守各处宫门要道,但整体的警戒密度和反应速度,无疑受到了影响。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皇城周边那些最黑暗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些早已蛰伏多时的阴影,开始了同步的动作。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雨夜,在皇城东北角一处废弃的钟楼顶端炸开一团微弱的绿色火光。 信号! 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冲锋号,原本死寂的街巷、院落、码头、店铺… 瞬间“活”了过来! 皇城东侧。 十几个原本蜷缩在破席烂衫下的“乞丐”,猛地掀开伪装,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水袍和精悍的身形。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的老者,脸上刀疤纵横,气息赫然是法相境巅峰! 低声嘶吼,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 “为了大夏!为了景寅太子!杀进皇宫!诛灭明贼!” “杀——!” 低沉的吼声在仓库中回荡,这十几人如同鬼魅般窜出,手中短弩连发,精准地射倒了仓库外几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巡夜兵丁,随即扑向不远处的东华门侧墙! 动作矫健得不像人类,手指如钩,竟能轻易嵌入湿滑的宫墙砖缝,迅速向上攀爬! 显然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南侧,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店后院。 之前那精光四射的掌柜此刻已换上一身暗紫色绣有蟠螭纹的旧式战袍,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大刀,气息狂暴,竟是通玄境! 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同样换上旧式甲胄或劲装的汉子,个个眼神狂热。 “弟兄们!三十八年了!复国的机会就在今夜!随我杀进去,光复大夏!” “掌柜”低吼一声,一刀劈开后院厚重的木门,带头朝着最近的宫墙冲去! 沿途遇到零星巡哨,刀光闪出,血肉横飞! 西侧,原本“潜伏”在民居中的那些黑衣人,也同时暴起。 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用特制的钩锁和飞爪,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墙头了望的哨兵。 另一部分人则迅速用携带的简易器械,在宫墙下架起人梯。 为首一人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手中无兵器,只有一支玉笛。 但气息幽深晦涩,赫然是破五境修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低声对身边几个头目吩咐: “按计划,直扑紫宸殿!首要目标明承天!记住,不留活口,制造混乱!” 北侧运河水闸附近,伪装成苦力的刺客们更是凶悍。 直接从藏匿的货物中推出了几架小型弩车和燃烧罐! 弩箭淬毒,燃烧罐里是特制的猛火油! “放!” 一声令下,毒弩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宫墙上的哨塔和附近的营房! 爆炸声、火光、惨叫声瞬间打破了皇城北侧的宁静! 攻击,从皇城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同时爆发! 如同早有预谋的群狼,瞬间扑向了因御林军分兵而露出破绽的巨兽! 这些袭击者身份复杂,似有前朝军中悍卒的后代,也有潜伏多年的夏氏死士。 更有被玄周打压心怀怨恨的旧贵族圈养的门客,甚至还有被重金或“复国大义”招募来的亡命徒和邪修! 修为从见己境到破五境不等,但无一例外,都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对皇宫外围的布防和地形似乎了如指掌! 更可怕的是他们口中呼喊的口号整齐划一,充满了积郁三十八年的怨毒与疯狂: “诛灭明贼!光复大夏!” “杀进皇宫!复我河山!” “杀!杀!杀——!” “前朝余孽!” 终于有幸存的御林军军官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警报: “敌袭!是前朝余孽造反!紧闭宫门!发信号求援!” 然而,太晚了。 袭击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而且内外似乎早有呼应。 一些宫门处的守卫中,竟然也出现了叛徒,突然对身边的同袍痛下杀手,试图从内部打开宫门! 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城,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训练有素的御林军虽然奋力抵抗,但仓促遇袭,防线多处被突破,一时间竟被打得节节后退。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皇宫外围迅速蔓延。 而在这片混乱与血腥达到顶点之时—— “救驾!速速救驾!” 另一支规模更大的兵马,高举着火把,如同一条金色的火龙,径直冲向正在发生激战的玄德门! 队伍最前方,晋王明瑾一身银甲,外罩杏黄色亲王披风,手持长剑,面容在火光映照下一片“焦急”与“凛然”。 放声高呼,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有叛贼作乱,袭击宫禁!众将士随本王入宫护驾!保护父皇!保护皇后娘娘!诛杀叛逆,一个不留!” 身后的兵马,除了部分王府护卫,赫然还有大批身穿御林军服饰却并非严锋所部的军士,以及不少江湖客打扮的高手! 人数超过两千! 明瑾一马当先,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冲进去!” 明瑾长剑前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凡抵抗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金色的洪流,裹挟着无尽的野心与杀机,轰然撞入了已然沸腾的皇宫血海之中。 皇城之内,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曦光别院门前,浣红衣那声急促的“出大事了”,所指的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色宫变! 形势,在极短的时间内,恶劣到了极点。 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带走了一千二百精锐赶赴曦光别院,皇城西侧玄德门附近的防卫力量瞬间空虚,如同巨兽被卸下了一块坚甲。 玄天鉴的大部分力量,此刻要么随程万里远在王屋山,要么在贡院封闭阅卷。 京营主力被武威侯赵莽带到了曦光别院,意图控制可能爆发的冲突。 镇北将军林震,这位军中定海神针,正于千里之外的王屋山地底,与涌动的沉渊浊气苦苦抗衡。 也就是说,京中能战之力,几乎全都被支开了。 此时此刻,玄周的心脏,洛京皇城,竟陷入了立国三十八年以来,前所未有的薄弱时刻! 前朝余孽,或者说“复夏会”及其纠集的各方力量,显然为此谋划了很久。 他们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洛京最阴暗的角落里蜂拥而出,直扑皇城!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残余的御林军虽然训练有素,忠于职守,但仓促遇袭,指挥体系在最初的火光和混乱中近乎失灵。 只能依靠本能和平时演练的小组战术,在各处宫门、要道、墙头,与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展开殊死搏杀。 “挡住他们!守住宫门!” “放箭!快放箭!” “东华门破了!叛贼从东华门进来了!” “结阵!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弓弦震动声、建筑燃烧的噼啪声… 交织成一曲血腥而狂暴的死亡交响,在巍峨的宫殿群上空回荡。 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浸透了青石板的御道,甚至喷溅到了朱红的宫墙和描金的廊柱上。 尸体迅速堆积,有御林军的,也有黑衣刺客的,层层叠叠,堵塞了通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朝余孽的攻势,凶猛得超乎想象。 他们不仅个人修为不弱,更可怕的是对皇宫内部的布局和兵力部署,乃至一些隐秘的通道和小径都了如指掌! 显然,在过去的时间里,从未停止过对这座皇宫的渗透和情报搜集。 此刻,这些积累多年的成果,化为了最致命的刀刃。 “走这边!绕过永巷,直插乾元殿后!” “小心!拐角处有暗哨!老三,带人摸掉!” “弓箭手占据那个角楼!压制前方广场的御林军!” “快!紫宸殿就在前面了!冲进去!杀了明承天!” 黑衣刺客们如同拥有精确地图,在复杂的宫殿群中穿插迂回,避实击虚。 分成数股,有佯攻吸引火力的,有穿插分割的,有直捣黄龙的… 战术明确,行动果决。 残余的御林军拼死抵抗,往往刚刚堵住一个缺口,另一个方向又被突破。 人数在迅速消耗,防线被不断压缩撕裂。 战线,正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速度,紫宸殿方向步步推进! 乾元殿前的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御林军结成一个圆形防御阵,死死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刺客。 箭矢如雨,刀光如林,每一次冲锋与反冲锋,都伴随着大片生命的消逝。 御林军的阵列在缩小,但依旧死战不退。 “为了陛下!为了玄周!” 一名御林军校尉满脸是血,嘶声怒吼,挺枪刺穿一名冲上来的刺客,随即被侧方飞来的淬毒短弩射中脖颈,怒目圆睁,缓缓倒下。 后方,援军终于赶到。 明瑾率领的两千余兵马,浩浩荡荡从玄德门涌入。 然而,这支援军的推进速度,却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明瑾本人坐镇中军,并未亲冒矢石冲杀在前。 麾下几名心腹统领指挥着部队,稳步向前推进。 清理着被前朝余孽突破的防线后方,却始终与前方面临最大压力的御林军残余,以及更前方凶猛突进的刺客主力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更像是在压缩战场,而非全力歼灭叛贼。 偶尔有小股悍不畏死的黑衣刺客掉头冲向这支援军,也会被迅速击退或剿灭,显然这支兵马的战斗力并不弱。 但他们的主要精力,似乎放在了控制通道上。 紫宸殿,那象征着皇帝权威的巍峨大殿,已经遥遥在望。 殿前最后一道防线,是由三百名最精锐的御前侍卫和少数留守的御林军高手组成。 他们背靠着紧闭的紫宸殿大门,面对着前方如狼似虎黑衣刺客主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前朝余孽一方的几名首领,也出现在了阵前。 那独眼刀疤的老者,手持一柄沉重的鬼头刀。 刀身已被鲜血染红,气息狂暴,正是之前货仓区带队之人。 那书生打扮手持玉笛的中年文士,眼神却冰冷如蛇,气息幽深难测。 还有一名身材矮壮使一对车轮板斧的虬髯大汉,吼声如雷,每一斧劈下都带有风雷之声,显然也是通玄境中的佼佼者。 “最后一搏!杀进紫宸殿!诛杀明贼!” 独眼老者嘶声大吼,身先士卒,鬼头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斩向侍卫防线! “杀——!” 数百黑衣刺客齐声呐喊,如同黑色的狂潮,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拍向了紫宸殿前那岌岌可危的堤岸。 防线剧烈动摇,鲜血如同喷泉般溅起。 侍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缺口不断出现。 眼看那黑色的潮水就要漫过最后一道障碍,涌入象征着玄周最高权力核心的紫宸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数道强横无比的气息,骤然从皇宫深处数个方向冲天而起! 如同蛰伏的巨龙被惊醒,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紧接着,数道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划破雨夜和混乱的战场,如同陨星般狠狠砸向了紫宸殿前那最激烈的战团! 一道身影,灰衣白发,身形佝偻,手中却提着一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阔刃重剑。 剑未至,那沉重如山的剑意已经压得前方数名刺客筋骨欲裂! 另一道身影,缁衣芒鞋,竟是个老尼。 手持一柄拂尘,拂尘丝根根笔直,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轻轻一扫,便有无形气劲如同涟漪扩散,所过之处,黑衣刺客如遭重击,吐血倒飞! 还有一道身影,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形貌。 只有一道森冷如九幽寒冰的剑光,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刺客要害中剑,无声倒地! 这突然出现的三人,气息赫然都是破五境! 他们不是御林军体系,也非朝堂官员,而是玄周皇室隐藏的底蕴。 是供奉于深宫之内,非亡国灭种之危不得轻易动用的皇室供奉! “大胆逆贼!安敢惊扰圣驾!” 那灰衣白发的老者声音如同闷雷,阔刃重剑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劈向那独眼刀疤老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老尼口宣佛号,手中拂尘却化作漫天银丝,笼罩向那书生文士。 而那阴影中的剑客,则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袭向了使板斧的虬髯大汉。 三大破五境供奉的突然介入,如同三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紫宸殿防线! 原本势如破竹的前朝余孽攻势,为之一滞! 独眼老者、书生文士、虬髯大汉三人,面对同境界甚至可能更高一筹的对手,不得不停下脚步,全力应对。 身后的黑衣刺客群龙无首,攻势顿时受挫。 残余的御前侍卫和御林军精神大振,爆发出最后的勇气,死死堵住了缺口。 战局,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转机。 至少,紫宸殿的大门,暂时还无人能够染指。 远处,坐镇中军的明瑾在看到那三道冲天而起的气息和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果然还有后手。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但随即,又被更炽烈的野火所取代。 微微侧头,对身边一名亲信低语了几句。 那名亲信点点头,悄然消失在队伍中,朝着另一个方向潜去。 战斗依旧在继续,而且因为三大供奉的加入,变得更加惨烈和高层次。 但至少,紫宸殿暂时还未被攻破。 可这岌岌可危的平衡,究竟能维持多久? 无人知晓。 第166章 真相与绝境 而答案,在下一刻,以最血腥的方式,揭晓。 当明瑾率领的那支打着救驾旗号的精锐兵马,终于推进到紫宸殿前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边缘时,几名几乎力竭的御前侍卫和残余御林军军官,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是殿下!” “援军!援军到了!” “殿下!快!叛贼凶猛!快助我等杀敌!”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尚未落下,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恐惧。 因为,明瑾的援军,并没有如他们所期盼的那样,将刀枪指向那些凶猛的黑衣刺客,而是—— 刀锋一转,箭矢掉头,所有致命的攻击如同潮水般,狠狠扑向了他们这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御林军和侍卫! “杀!” “清除叛逆!保护殿下!” 明瑾麾下的军官厉声高喝,将叛逆的帽子,直接扣在了这些誓死守卫紫宸殿的忠诚卫士头上! 更令人心寒的是,这支援军所爆发出的战斗力,远超寻常禁军! 队列严整,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无情。 更重要的是,其中混杂着大量气息强横的灵修武者! 法相境比比皆是,通玄境也不在少数,甚至隐隐有几道格外晦涩深沉的气息隐藏在军阵之中,那分明是破五境的波动! 这哪里是什么仓促集结的援军? 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叛军! “明瑾!你…你竟敢…” 一名御林军副统领目眦欲裂,指着端坐马上的明瑾,话未说完,便被数支劲弩射成了刺猬。 “明瑾谋逆!”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响起,却已太迟。 腹背受敌! 本就摇摇欲坠的御林军和侍卫防线,在明瑾叛军这股生力军的无情背刺下,瞬间崩溃!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入肉声响成一片。 忠勇的卫士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将紫宸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彻底染红。 那三名力挽狂澜的皇室供奉,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灰衣老者的阔刃重剑,原本死死压制着那独眼刀疤老者。 可就在他抓住对方一个破绽,重剑雷霆万钧般斩下,眼看就要将其劈成两半时—— “嗡!” 那独眼老者身上,猛然爆发出璀璨纯净的白色光辉! 那光辉圣洁温暖,带着涤荡一切污秽的净化之意。 瞬间驱散了老者身上的血腥与戾气,更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坚韧的光膜! “当——!” 重剑斩在光膜上,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被硬生生弹开! 灰衣老者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容。 “神庭圣辉?!” 失声低呼。 那独眼老者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原本凶狠的面容在圣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神圣”感。 不再掩饰,手中鬼头刀一摆,刀身上也开始流淌起淡淡的光晕。 另一边,那缁衣老尼的拂尘银丝,如同天罗地网,眼看就要将那书生文士束缚绞杀。 那书生文士却不慌不忙,将手中玉笛横在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一道带着神圣肃穆韵律的波动,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老尼的拂尘银丝一接触到这股波动,竟然微微颤抖,灵性大减,攻势顿时一滞。 那文士趁机脱身,玉笛轻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曦光便射向老尼面门! “神庭的‘静默律令’?!” 老尼脸色一变,拂尘回扫,堪堪挡下这一击,身形却晃了晃。 阴影中的剑客,本是袭杀高手,此刻却发现自己锁定的目标,那使板斧的虬髯大汉,突然变得滑不溜手。 大汉身上隐约浮现出淡淡的光纹,行动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竟能提前预判剑客的部分杀招。 板斧挥舞,守得密不透风,偶尔反击,斧刃上也会闪过曦光,威力大增。 神庭秘术! 这些前朝余孽中的核心高手,竟然都身怀神庭秘传的功法或得到了神庭的力量加持! 不,或许…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前朝余孽”! 一个可怕的真相,如同闪电般划过灰衣老者、缁衣老尼和阴影剑客的心头。 所谓的前朝余孽作乱,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场由神庭在幕后支持,由明瑾在台前执行的武装政变! 神庭假借沉渊波吸引注意力,暗中将大量高手和力量,以各种身份秘密渗透进洛京,甚至伪装成前朝余孽。 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个皇宫空虚,各方力量被牵制的绝佳时机! 然后,由这些伪装的余孽发动第一波猛烈袭击,吸引并消耗皇宫残余守卫力量。 再由赶来救驾的明瑾,以平叛为名,行夺宫之实! 里应外合,一举控制皇宫,甚至是弑君篡位! “神庭。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干涉玄周内政,扶持叛逆!” 灰衣老者须发皆张,怒不可遏。“阿弥陀佛,神庭此举,不怕引起天下共愤吗?” 缁衣老尼也沉声道。 那独眼老者冷笑一声: “玄周皇帝无德,宠信奸佞,排斥神恩,致使沉渊异动,天下不宁,我等顺应天命扶助明主,拨乱反正,有何不可?” 书生文士也淡然道: “三位供奉,大势已去,何必顽抗?只要尔等放下兵器,归顺殿下,可保尔等性命,甚至荣华依旧…” “痴心妄想!” 灰衣老者怒吼,重剑再次扬起,但眼中已充满了凝重与悲凉。 三大供奉虽强,但对方不仅人数占优,更有多名同级别高手。 而他们三人久居深宫,疏于生死搏杀,今夜仓促迎战,已是强弩之末。 更可怕的是,明瑾的叛军正在迅速清理残余的御林军和侍卫,一旦腾出手来,配合这些神庭高手围攻他们三人,绝无幸事。 紫宸殿的大门,依旧紧闭。 但殿外,已是天翻地覆。 玄周立国三十八年的基业,似乎真的要在今夜,面临倾覆之危! --- 在紫宸殿前激战再起的同一时间。 曦光别院门前。 急促的马蹄声和传令兵嘶哑的呼喊,几乎不分先后地传到了御林军副统领严锋和武威侯赵莽的耳中。 “报——!皇宫急讯,明瑾假借前朝余孽之名发动叛乱!此刻正在猛攻紫宸殿!情况万分危急!” “什么?!” “明瑾反了?!” 严锋和赵莽同时面色剧变,霍然扭头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京营所属!随本侯回援皇宫!快!” 赵莽一马当先,调转马头。 “御林军!目标玄德门!全速前进!” 严锋同样毫不迟疑,下令撤退。 两支刚才试图阻止潇沉的精锐兵马,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有序地调转方向。 铁蹄践踏着雨水,朝着皇城方向狂奔而去。 将潇沉、浣红衣以及后退的将军府众人,孤零零地留在了曦光别院门前的雨夜之中。 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而寂静。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与喧嚣。 将军府的府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福伯和林虎等人,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站在最前方的潇沉。 而潇沉,从始至终,目光都未曾离开过曦光别院那扇洞开的大门。 仿佛皇宫的剧变,御林军和京营的离去,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那扇门,和门后可能的人。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 “吱呀——” 曦光别院那扇一直半开的大门,被彻底推开了。 宁烛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戏谑笑容,侧开身子,让出了门内的景象。 “潇公子…” 宁烛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您要见的人就在里面,请——” 潇沉的目光,穿透雨幕和门内的辉煌灯火,落了下去。 一条笔直宽阔的石板路,从大门向内延伸。 路的尽头,约莫百步开外,是一个小型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白色石柱。 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潇沉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而凄惨的人。 林之一。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白色中衣和狰狞的伤口。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肩,两根刻满符文的粗大钢钉,从背后贯穿了她的肩胛骨,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石柱上! 鲜血顺着钢钉尾部不断渗出,染红了石柱上的日轮花纹。 也顺着她的身体,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混合着雨水,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低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 原本健康的小麦肤色,此刻是病态的惨白,甚至隐隐泛着一丝灰败。 雨水不断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似乎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 让她即便在昏迷或半昏迷中,眉头也紧蹙着,嘴唇微微颤抖。 潇沉的眼神,向来极好。 即便隔着百步雨幕,依然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丝痛苦的神色。 看清那钢钉上沾染的血肉碎末,看清她指尖因为剧痛而导致的轻微痉挛。 潇沉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握着苍生刀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 石板路的两侧,每隔五步便肃立着一名身穿神庭制式白色甲胄,手持长戟或利剑的曦光卫。 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眼神冰冷,气息沉稳,至少都是合道境的修为。 粗略看去,不下五十人! 如同一道冰冷的白色人墙,拱卫着这条通往林之一的“献祭之路”。 而在广场的更后方,石柱的旁边,放置着数张座椅。 正中一张宽大的白玉座椅上,端坐着曦光御座明无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模样,只是此刻,那温和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曦光,穿透雨幕,落在了门外的潇沉身上。 明无涯身侧稍后,站着辉映使金鸿羽。 眉头微蹙,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并非完全认同。 但气息沉凝,显然不会违背御座的意志。 另外三张座椅上,则坐着潇沉未曾见过的三人。 左首一人,是个面容清癯气质洁净出尘的中年男子,身穿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 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眼神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污秽与血腥都与他无关。 正是净光圣使白清晏。 右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古板严肃,如同岩石雕刻。 穿着深蓝色绣有律法天秤纹饰的长袍,坐姿一丝不苟。 裁决使律光明。 中间稍侧,是一名女子。 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容颜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漠。 身穿淡金色轻甲,外罩素白披风,手中无物,只是静静地看着被钉在石柱上的林之一。 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辉映使司晨。 五大破五境强者,齐聚于此! 再加上五十名合道境以上的神庭精锐护卫,以及这曦光别院内可能存在的重重阵法… 这阵容,别说对付一个潇沉,就算是正面强攻玄天鉴总部,都绰绰有余! 曦光圣殿为了今夜,为了拿下潇沉和林之一,竟是下了如此血本,倾巢而出! 宁烛看着潇沉那瞬间凝固的可怕眼神,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声音却如同毒蛇吐信: “潇公子,人,您看见了。” “路,也给您铺好了。” “就不知道…” 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潇沉身后空荡荡的街道,扫过那脸色煞白的将军府众人。 最后落回潇沉苍白如鬼的脸上,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恶意与挑衅: “您…还有没有那个胆子…进、来、啊?” 那恶意满满的“进、来、啊”在雨夜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令人齿冷的挑衅。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潇沉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不是放弃,而是放松。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去看身侧满脸惊怒的浣红衣,也没有去看身后将军府众人复杂绝望的眼神,更没有去理会门内那五十道冰冷刺骨的杀意和五道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恐怖气息。 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被丢弃在泥泞的官袍,又似乎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湿透的灰色单衣袖口。 然后,抬起脚,朝着别院大门走了过去。 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就那么一步一步。 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那被钉在柱上的身影。 “小死孩儿!” 几乎是潇沉即将跨入门槛的同一瞬间,浣红衣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怒意响起。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下意识地抬脚,就要跟着潇沉一起闯入这龙潭虎穴! 绯红色的裙摆扬起,如同黑暗中骤然绽放的烈焰,带着决绝的意味。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及门槛内侧地面的刹那——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横在了她的身前。 潇沉。 没有回头,那只拦在浣红衣身前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浣红衣的脚步戛然而止。 愕然低头,看着横亘在自己胸前的那只属于少年的手,又猛地抬头。 “小死孩儿…” 浣红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你什么意思?!” 然而,潇沉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质问。 那只阻拦的手缓缓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 “去你该去的地方…” 去你… 该去的地方? 浣红衣浑身一震,迈出的脚步僵在半空。 该去的地方? 哪里是她该去的地方? 不系舟? 猫儿巷? 还是… 电光石火之间,浣红衣猛地想起方才传令兵带来的惊天消息。 皇宫! 明承天! 可神庭真正忌惮的从来就不是潇沉,而是她这个行事无拘的不系舟楼主! “小死孩儿…” 浣红衣服还想说什么。 “听不懂我的话吗…” 潇沉开口,声音平静。 可浣红衣的气息却一滞,终是没迈出那一步。 而门内,高台之上。 金鸿羽的目光,从潇沉抬脚那一刻起,就变得锐利如鹰隼。 而当浣红衣下意识要跟进,却被潇沉抬手拦下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神庭在此布下天罗地网,首要目标固然是潇沉和林之一,但何尝不是想将浣红衣这个最大的变数也一并诱入解决? 只要浣红衣敢踏进来,五大破五境强者联手,再有阵法辅助,她有死无生! 可潇沉,阻止了她。 这个少年到底是真的愚勇,还是冷静到了可怕的地步? 金鸿羽的目光,与明无涯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 明无涯依旧是那副悲悯平和的模样,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计划,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但无妨。 大局,依旧在掌控之中。 第167章 锁断刀现故人来 所有人离开之后,潇沉抬腿,迈过了那道象征界限的门槛。 踩在别院内光洁如镜的白色玉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鼓,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距离最近的两名曦光卫,几乎在潇沉落脚的瞬间,眼神一厉,脚步微错,便要上前阻拦擒拿。 然而,一只手更快地伸了出来,拦在了他们身前。 宁烛。 脸上的讥诮笑容依旧,眼神却带着十二分的警惕和算计。 微微摇头,示意曦光卫不要轻举妄动。 原因很简单,他们需要潇沉自己“坐实”罪名。 如果现在就去抓他,潇沉完全可以辩称自己只是“误入”,或者“前来交涉”,甚至可能利用玄周朝廷之前保下他的先例再做文章。 神庭已经吃过一次亏,绝不能再给潇沉任何玩弄规则借力打力的机会。 他们要等,等潇沉明确做出冲击神庭驻地、或者意图劫夺重犯的行为。 最好是… 碰到林之一。 所以,宁烛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广场中央石柱的路径。 脸上的笑容仿佛在说: 请便! 而潇沉对宁烛的动作,对那两名卫队成员眼中闪过的凶光,对高台上五道如同实质般压下来的恐怖目光,仿佛都视而不见。 因为目光,一直都在林之一身上。 下一刻,开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秋雨似乎小了些,只有零星细微的雨丝,无声地飘落。 落在潇沉湿透的灰色单衣上,落在光洁冰冷的玉石板路上,也落在道路两侧如同白色石雕般肃立的曦光卫身上。 潇沉的脚步声,在这片被神圣光辉笼罩却又被肃杀与阴谋填充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哒。 哒。 哒。 走过第一排卫队。 那些冰冷的面甲后,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皮肤。 走过第二排。 长戟的锋刃在曦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走过第三排、第四排… 高台上,明无涯端坐如神只,悲悯的目光下是绝对的冷漠与掌控。 金鸿羽微微蹙眉,眼神锐利,紧盯着潇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白清晏依旧把玩着水晶球,仿佛在研究某种有趣的污渍。 律光明坐姿笔挺,如同审判者。 司晨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潇沉腰间的刀上,带着审视与疑惑。 潇沉对这一切依旧毫无反应。 他的世界,仿佛缩小到了只剩下脚下这条路,和路尽头的那个人。 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由卫队组成的白色人墙,踏入了中央广场。 距离那根石柱,只剩下最后十步。 离得近了,方才在门外所见的一切细节,被无数倍地放大。 带着更加残酷的视觉冲击力,狠狠撞入潇沉的眼中。 林之一。 低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滴着水,混合着肩胛处伤口渗出的血水。 那两根刻满镇压符文的暗沉钢钉,从她背后狠狠贯入,穿透肩骨,从前方露出染血的尖端,将她整个人如同标本般死死钉在石柱上。 钉身与骨肉交接处,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发黑凝固,但仍有新鲜的血液顺着钉身缓缓滑落。 雨水和血水浸透了全身,使得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失血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神庭… 竟然如此对她!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潇沉的脊柱升起,瞬间弥漫全身。 那不是恐惧,而是怒意。 被他死死压在眼眸最深处,没有泄露分毫。 就在潇沉站定,目光落在林之一身上的瞬间。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石柱上那个濒死般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 让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眉头因为牵动伤口而痛苦地蹙紧。 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紫色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和极致的疲惫。 瞳孔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然后,看到了那张脸。 苍白,疏离,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背着光而有些模糊。 但林之一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怎么来了?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慌,瞬间冲散了林之一意识中的混沌。 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慌乱。 “走…”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快走! 这里全是神庭的人! 五个破五境! 他会死的! 林之一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甚至试图摇头。但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她肩胛处的伤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鲜血渗出。 看着林之一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潇沉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涟漪。 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走…” 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长久沉默而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林之一的耳中。 林之一眼中的慌乱更甚,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潇沉上前,微微蹲下身子,靠近了一些。 目光与她对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你不说……我是你的人吗?” 语气很平淡,似乎和平时没有区别。 “还没给发工钱呢…” 一句近乎无赖的玩笑话。 林之一猛地怔住了。 这句话是当初在安宁为了把潇沉绑在身边查案时说过的。 可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从这个即将踏入死地的少年口中,再次听到。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些在安宁共同查案的日子,那些在洛京并肩而行的时光,那些平淡琐碎却又莫名安心的日常… 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恐惧、绝望、慌乱… 这些情绪依旧存在,但在这句话带来的奇异安抚下,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看着潇沉平静得可怕的脸,紫色的眼眸中水光氤氲。 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他决定了。 而在他决定的事情上,没有人能拗过他。 就像当初他决定为赵活复仇一样。 就在这时,高台上,气氛也悄然变化。 宁烛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潇沉不仅进来了,还走到了林之一面前,甚至开口跟她说话了! 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证据”! 明无涯的眼神依旧悲悯,但手指在白玉座椅的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金鸿羽、白清晏、律光明、司晨四人的气息,也隐隐锁定了潇沉。 只要他敢有任何进一步的“劫夺”动作,雷霆一击便会瞬间降临。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他会碰吗? 只要他碰到那锁链,碰到林之一。 而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潇沉缓缓抬起了眼。 没有看向高台上的五大强者,也没有看向两侧虎视眈眈的卫队,而是落在了绑缚着林之一的锁链和钢钉之上。 锁链不知是何材质打造,泛着金属冷光,上面同样雕刻着细密的镇压符文,隐隐有微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潇沉的右手,动了。 他没有去碰林之一,也没有去碰锁链。 落在了自己腰间。 “沧啷——!” 出鞘!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磅礴的气势。 只有一道沉郁内敛的乌光,随着刀身滑出鞘外,在曦光与雨丝映照下,静静流淌。 刀身古朴,线条简练。 这把刀,第二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鞘。 上一次是在揽月诗会,于万众惊骇中,斩下了林初阳的头颅。 那时,围观者多是文人学子,洛京权贵。 他们震撼于潇沉的胆魄,惊叹于浣红衣的强势,却未必认得这把刀本身的来历。 但此刻,在这里。 曦光别院,神庭重地。 坐着的是神庭御座与四大圣使。 肃立的,是神庭最精锐的护卫。 他们或许未曾亲眼见过这把刀,但绝不会没听说过它的名字。 苍生。 石九州的刀! 高台之上,五大破五境强者,除了明无涯依旧保持着悲悯的表象,其余四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出现了变化! 金鸿羽瞳孔骤缩,一直沉稳的气息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白清晏把玩水晶球的手指停了下来,淡漠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讶异。 律光明古板严肃的脸上,眉头紧紧拧起。 司晨更是下意识地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柄刀上。 之前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却又引出了更大的惊涛骇浪。 石九州! 那个名字,对于神庭高层而言,意味太过复杂。 那是曾经以一人之力,三度挑战神庭御座而不败的传奇! 是神庭极力淡化却无法从历史上抹去的强大存在! 是让无数神庭高手又敬又畏的绝代狠人! 他的刀,怎么会在这个边陲小城来的仵作少年手中? 如果这把刀是真的,那么潇沉和石九州是什么关系? 传人? 子侄? 还是… 下一刻,一个更惊人的联想瞬间划过几人心头。 北疆寂灭荒原那座古城之上,石九州曾与一神秘少年结拜的消息,曾小范围流传。 难道… 潇沉,就是石九州那个结拜兄弟?!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他们对潇沉劫囚行为的杀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九州的结拜兄弟,手持石九州的佩刀“苍生”… 这背后的意味,不得不让他们慎重。 神庭固然强大,无惧石九州,但也绝不愿轻易与那个实力恐怖的家伙彻底撕破脸皮。 就在五大强者心神震动飞速权衡之际,潇沉动了。 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亮出“苍生”所带来的震撼,也丝毫没有解释或利用这层关系的意思。 手腕,极其稳定地一转。 刀锋扬起,对准了绑缚林之一左臂的那根粗大锁链。 然后,斩下。 动作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根刻画着镇压符文的黑色锁链,在苍生的刀锋之下,如同朽木枯枝般,应声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上面的符文光芒瞬间熄灭。 潇沉手腕再转。 “咔嚓!” 右臂的锁链,同样断裂。 林之一的身体失去了大部分支撑,更加无力地向下滑落,全靠肩胛处那两根钢钉挂着。 潇沉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那两根洞穿她身体的恐怖凶器上。 眼神依旧平静,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刀尖对准了连接左肩钢钉的最后一截短链。 然后,看向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意识有些模糊却依旧强撑着看向他的林之一。 苍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的手…” 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保证,“很稳的…” 话音落下。 刀光再闪! “锵——!” 一声更加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失去了所有束缚,林之一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软倒,顺着染血的石柱向下滑落。 潇沉伸出双臂,稳稳地将她接入怀中。 入手处,是冰冷的的衣料,以及衣料下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和颤抖。 林之一很轻,但此刻在他怀中,却仿佛重逾千斤。 头无力地靠在潇沉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微弱而急促。 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潇沉低头,看着怀中的林之一,心里某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刺痛感,让握着林之一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带着冰冷怒意和凛然威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潇沉!” 开口的是金鸿羽。 脸色沉凝,目光如电,扫过潇沉和他怀中奄奄一息的林之一,最后落了苍生上。 “就算你是石九州的结拜兄弟…” 声音蕴含着磅礴的真气,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今日,这把刀也救不了你们的命!” “神庭威严,不容挑衅!妖族同党,罪无可赦!” 他的宣告,如同最终的审判,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随着话音,高台上另外四人的气息也再次升腾,牢牢锁定潇沉。 明无涯终于不再掩饰,眼中悲悯尽去,只剩下冰冷的裁决之意。 然而,面对金鸿羽这蕴含着恐怖威压的宣告,潇沉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仿佛… 根本没听见。 甚至没有抬头看金鸿羽一眼。 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怀中颤抖不止的林之一身上。 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着她的姿势,试图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减少牵动伤口的痛苦。 沉默。 无视。 这是比任何言语挑衅都更极致的蔑视。 金鸿羽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怒火升腾。 他身为辉映使,何时被人如此无视过? “冥顽不灵!” 冷喝一声,却没有亲自出手,而是看向了宁烛。 宁烛早已按捺不住,见金鸿羽示意,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挥手! “拿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曦光卫,瞬间动了! 距离潇沉最近的两名卫队成员,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和杀意。 此刻得到命令,毫不犹豫,手中长刀扬起,脚下发力。 如同两道白色闪电,从左右两侧,直扑潇沉毫无防备的后背! 刀锋破空,带着凌厉的杀意和真气的尖啸,眼看就要将潇沉连同他怀中的林之一,一起洞穿! 可潇沉依旧没有回头。 所有的动作似乎都用来抱稳林之一。 后背,空门大开。 仿佛已经认命,或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高台上,明无涯等人目光微凝。 虽未出手,但气息已然提起,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比如石九州突然现身。 比如浣红衣会忽然杀回来。 然而,石九州没有出现。 浣红衣也没有回来。 出现的,是另一道气息。 一道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 那杀意不是刻意释放,而是仿佛深深烙印在气息本源之中,如同呼吸般自然流露。 仿佛这气息的主人不是从人间走来,而是从白骨累累的修罗场中踏步而出,身上还带着未曾散尽的烽烟与血气! “咻——!” 尖锐的破空声几乎与那气息同时抵达! 两道气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两名曦光卫手中长刀的刀身最薄弱处! “叮!叮!” 几乎重叠的清脆的金铁断裂声发出。 那两柄灌注了真气的精钢长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而碎! 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四下飞溅! 两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带得踉跄后退。 握着断裂刀柄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脸上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连高台上的明无涯等五人,也瞬间将目光从潇沉身上移开。 齐刷刷地,投向了气息传来的方向。 曦光别院那扇依旧洞开的大门。 门口。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青色儒衫,身形修长挺拔,即使在细雨中,也未见丝毫狼狈。 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脸上带着温润平和的浅笑。 仿佛不是踏入了重兵把守的龙潭虎穴,而是闲庭信步,来赴一场诗会雅集。 可雨水顺着清隽的眉眼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却冲刷不掉周身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杀伐之气。 牧善之!!! 第168章 青衫遮雨,诗剑惊神 牧善之的出现,像是一滴滚油落入了已然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门口那道突兀出现的青色身影牢牢吸引。 看清来人并非预料中的石九州时,明无涯、金鸿羽等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了一瞬。 但这份松懈,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下一刻,惊愕、疑惑、以及更深沉的警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们的心神。 原因无他。 牧善之方才那看似随意却精准击碎两柄长刀的气劲,以及此刻周身自然流淌并未刻意收敛的磅礴气息,清晰无误地向所有人宣告着一个事实: 破五境! 又是一个破五境! 而且… 还是如此年轻! 如果说浣红衣的破五境修为已经让神庭震惊于她的天赋与隐藏之深。 那么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平和的牧善之,展现出的同样是破五境的实力,带来的就不仅仅是震惊,而是近乎荒谬的冲击感。 神庭作为天下超然势力,底蕴深厚资源无数,培养出的年轻一代翘楚,如林初阳、沐晓月等被誉为“曦光四秀”,天赋绝伦,也不过是在法相境界徘徊。 虽然塔内还有一两个不世出的天才达到了更高的门槛,但也绝不可能如眼前这人一般,如此年轻便已稳稳站在破五境的门槛之内! 破五境,那是需要时间、机缘、悟性、乃至生死磨砺才能企及的领域!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也未必能窥其门径! 可浣红衣,牧善之… 他们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凭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站在潇沉身后! 那个从边陲小城来的潇沉,凭什么能得到这两位年轻破五境强者的倾力相助,甚至不惜与神庭为敌? 无数的疑问在五大强者心中翻滚,让看向潇沉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杀意,更多了几分探究。 不过对于掌控局势的神庭而言,一个牧善之,依旧不足以扭转乾坤。 这里是曦光别院,神庭在洛京的核心驻地。 这里有五位破五境强者坐镇,其中更有明无涯这般深不可测的御座。 一个牧善之,很强,但还不够看。 除非石九州亲至。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念头交锋中,宁烛死死盯着牧善之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揽月诗会那一夜。 “是你!” 宁烛猛地抬手指向牧善之,声音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变得尖利: “那天晚上藏在画舫上的那个人!就是你!” 此言一出,明无涯和金鸿羽眼神同时一凛! 瞬间,许多当时难以解释的细节串联起来。 为何潇沉能以看似普通的一刀,如此轻易地破开林初阳的护体曦光,完成斩杀? 为何林初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不是潇沉那把刀真的逆天到那种程度,也不是林初阳大意轻敌到毫无反应。 而是因为,当时画舫之上,除了明面上强势出手的浣红衣,暗地里还有另一个高手,牧善之! 是牧善之在潇沉出刀的刹那,以精妙绝伦的手段,无形中限制或干扰了林初阳,为潇沉创造了那必杀的一击! 换句话说,林初阳之死,牧善之同样是关键的同谋,甚至可以说是直接的帮凶! 新仇旧恨,瞬间叠加! 金鸿羽眼中怒火升腾,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同谋凶手,一并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曦光卫毫不犹豫的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两三人,而是超过三十人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枪芒,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携带着合道法相境修士全力爆发的真气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门口那道青衫身影汹涌扑去! 气势之盛,足以瞬间绞杀数名同境界的强者! 面对这足以让破五境都不得不暂避锋芒的合击,牧善之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把合拢的折扇,插回了腰间。 然后,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那片汹涌而来的杀伐之光,落在了远处正抱着林之一的潇沉身上,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笑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兵刃的破空声和真气的呼啸,传到了潇沉耳中: “小死孩儿,这回要是害得我考不成状元,你的罪过可就大了啊…” 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抱怨潇沉拉他逃课,而不是在面对神庭精锐的围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并非从任何剑鞘中拔出,而是仿佛凭空生成。 一柄长剑,出现在了牧善之的手中。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不是金属的银白或玄黑,而是如同上好青玉般的色泽,隐隐有光华流转。 剑身之上,似乎还铭刻着几个小字。 只是被那流淌的光华遮掩,看不太真切。 这柄剑出现的刹那,牧善之周身那温润平和的书生气息,骤然一变!一股仿佛沉睡万古的凶兽骤然睁眼的恐怖杀意,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那杀意浓烈,纯粹,冰冷。 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仿佛深深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 仅仅是气息的外泄,就让冲在最前面的人心神剧震,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紧接着,牧善之动了。 没有吟诗,没有蓄势,甚至没有太多花哨的起手式。 只是握着那柄青玉般的剑,朝着前方那片汹涌而来的刀光剑影,平平一剑递出。 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凝固,然后层层叠叠地推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刺眼的光华。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意! 那剑意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冲来的三十余名曦光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所有的刀光、剑影、枪芒,在接触到那青色剑意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 紧接着,是那些曦光卫本身。 他们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大力迎面撞来! 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身上的白色轻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拍中,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噗!” “噗!” “噗!” 密集的闷响声接连响起。 三十余名神庭精锐,如同秋风中零落的树叶,四散抛飞,重重砸落在广场各处。 落地之后,无一人能够立刻站起,个个口喷鲜血,气息萎靡,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一剑! 仅仅一剑! 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招式,仅仅是平铺直叙的一记横斩,便将近半的曦光卫彻底击溃! 这份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绝对实力,比之当初浣红衣一掌重创宁烛更加震撼,更加深不可测! 因为浣红衣的出手,带着明显的怒意和爆发感。 而牧善之这一剑,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肩头的尘埃。 那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以及对力量精妙到匪夷所思的运用,彰显出的底蕴令人心悸。 高台上,除了明无涯依旧端坐,其余四人,包括金鸿羽在内,脸色都彻底变了。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牧善之身上那股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纯粹杀意绝非伪装,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本能!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书生,手上沾染的血腥,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上!” 金鸿羽再也不敢有丝毫托大,对身旁的裁决使律光明低喝一声。 律光明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霍然起身,那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伸手虚空一抓,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触犯神庭律法,助恶行凶,当诛!” 律光明声音冰冷,如同律令宣读。 与金鸿羽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同时从高台上消失! 下一瞬,金鸿羽出现在牧善之左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造型奇特的日月双轮。 轮刃旋转,切割空间,带着净化与毁灭交织的曦光,袭向牧善之咽喉! 律光明则出现在右侧,银白长剑笔直刺出,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律法符文。 剑气森严堂皇,仿佛代表着天地的审判,直指牧善之心口! 两大破五境强者,一左一右,同时发动了雷霆万钧的夹击! 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威势之强,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而面对这足以令任何同境界高手手忙脚乱的致命合击,牧善之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甚至,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都未曾消散。 然后,手中的青玉长剑,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 而是以攻对攻! 剑身轻颤,划出一道玄妙无比的弧线,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古老的诗篇画卷。 左边一剑,点向金鸿羽日月双轮运转轨迹中那稍纵即逝的衔接薄弱处。 剑尖与轮刃将触未触之际,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传出,竟让那对威力无穷的双轮发出刺耳的嗡鸣,旋转之势为之一乱! 右边一剑,则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精准到毫巅的角度,迎向律光明那代表“审判”的银白剑锋。 两剑剑尖在千分之一刹那相碰! “叮——!” 一声蕴含着无尽锋锐之意的交鸣声炸响! 没有真气狂暴对撞的爆炸,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剑意交锋! 律光明只觉得一股仿佛蕴含着千百年文人士子不屈风骨的复杂剑意,顺着剑身逆袭而来! 自己那无往不利的剑意,竟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动摇。 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飘退半步,眼中惊骇更甚。 而牧善之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已稳如泰山。 甚至,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眼神也越发清亮。 “有点意思…”轻声自语,手中青玉长剑挽了个轻巧的剑花,“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话音未落,竟是主动出击! 青衫飘动,身影如烟,剑光乍起! 不再是之前那平平无奇的一剑,而是化作了漫天青影! 那剑光时而如秋水长天,浩渺无痕。 时而如金戈铁马,杀气凌霄。 时而又如月下独酌,孤高绝逸… 每一剑都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意境,却完美地融合在他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之中。 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挥毫泼墨,书写着一篇惊世骇俗的战斗诗篇! 金鸿羽和律光明越打越是心惊。 他们发现,牧善之的剑法根本无迹可寻,却又暗合天地至理。 力量磅礴如海,控制却精妙入微。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那股杀意随着战斗的进行,非但没有因为消耗而减弱,反而如同被唤醒的凶兽,越发凝练! 以一敌二,牧善之不仅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种越战越勇的架势! 而就在这三大破五境强者战作一团时,场地的另一边。 潇沉仿佛对身后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激战充耳不闻。 在金鸿羽和律光明动手的瞬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只是小心地抱着怀中颤抖不止的林之一,缓缓走到了广场边缘一处殿宇的廊檐之下。 这里有宽阔的屋顶遮挡,细密的秋雨被阻隔在外,只有偶尔被狂风吹斜的雨丝,才会零星飘入。 将林之一轻轻放下,让她靠着朱红色的廊柱坐好。 然后蹲下身,目光与林之一那因痛苦而半阖的紫色眼眸平视。 林之一的意识正在剧痛和失血中浮沉,但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潇沉的脸,想要知道身后的战况。 然后她看到了牧善之的剑,也看到了金鸿羽和律光明的出手,更看到了此刻那席卷半个广场的恐怖风暴。 眼中充满了担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潇沉看着林之一眼中的情绪,苍白脸上的安抚笑意,始终未曾消失。 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了她干裂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单衣外袍。 将外袍尽可能不碰到她肩胛伤口,披在了林之一的身上,裹住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才收回手,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先歇会儿…” 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会儿就带你走…” 语气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视死如归,只有笃定。 仿佛身后那场决定着他们生死存亡的巅峰之战,那五位虎视眈眈的神庭强者,那数十名曦光卫,都不值一提。 他说要带她走,那么,就一定能带她走。 林之一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平静眼眸,看着苍白脸上那抹淡笑,感受着身上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袍传来的暖意…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混着脸上的雨水,无声地滑落。 仿佛只要这个少年在身边,那么,天塌下来,也无需她来担忧。 潇沉看着林之一终于放松下来的神情,笑了笑。 此时,牧善之的青衫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 剑光如诗,独战两大神庭圣使,气势如虹,竟隐隐将对方压制! 神庭一方,宁烛脸色铁青,剩余的神庭卫队踌躇不敢上前。 高台之上,明无涯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身边的净光圣使白清晏,也放下了手中的水晶球,眼中淡漠化为了凝重。 辉映使司晨同样起身,气息开始升腾。 第169章 死境,初现 场面,因牧善之那惊才绝艳的一剑与随后独战两大圣使而不落下风的强势,陷入了僵持。 曦光卫残兵惊骇后退,不敢再轻易上前。 宁烛脸色铁青,目光在激战的三人与远处廊檐下静坐的潇沉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定格在牧善之那游刃有余的青衫背影上,牙关紧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牧善之那堪称华丽的诗剑与悍勇无匹的战意所吸引。 除了一个人。 廊檐下,潇沉背靠着朱红廊柱,与身旁闭目喘息的林之一并肩而坐。 微微侧着头,目光并未落在远处那剑气纵横的激烈战场,也没有去看高台上那几道愈发恐怖的气息。 视线,以近乎凝固的平静落在了广场中央,那根此刻空荡荡的白色石柱上。 雨水被屋檐阻隔大半,只有细微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淡淡血腥与神庭熏香。 远处战斗的能量余波偶尔席卷而来,吹动额前几缕湿发,却无法让平静无波的眼眸产生丝毫涟漪。 就这样看着,仿佛那根石柱上还残留着林之一被钉在上面的每一丝痛苦痕迹,每一滴冰冷血珠。 时间,在狂暴与死寂的两极之间,缓慢流淌。 终于。 就在明无涯眼神示意,白清晏与司晨气息彻底锁定牧善之,宁烛也暗中调集剩余卫队准备配合两位圣使一举将牧善之这个巨大变数压制甚至擒拿的刹那——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但却像一把冰冷锋利的薄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喧嚣屏障,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谁抓的她…” 声音来自廊檐下。 来自那个说了句带你走之后便再无声息,仿佛已经认命或吓傻了的灰衣少年。 潇沉。 第一次,主动对神庭的人开口。 话语简短得近乎吝啬。 “她”,指的自然是此刻靠在身边的林之一。 所有的目光,瞬间被这平淡至极却突兀无比的一句话,从激烈的战场中央硬生生拉回廊檐之下。 明无涯那双悲悯表象下深藏冰冷的眼眸,眯了起来。 看向潇沉。 这个少年,在这种时候开口? 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在明无涯看来,潇沉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继续保持沉默,甚至应该趁着牧善之搅动风云吸引绝大部分注意力的机会,尝试带着林之一悄悄逃离。 尽管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好过主动暴露,重新成为焦点。 可潇沉偏偏开口了。 不仅开口,而且问的是一个注定得不到“满意”答案的问题。 愚蠢? 还是… 另有所图? 明无涯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神念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感知着每一寸空间的能量波动。 他在警惕,警惕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浣红衣,或者其他未知的援手。 潇沉此举,会不会是故意吸引注意,为暗处的突袭创造条件? 心中念头电转,明无涯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绝不会给任何潜在敌人可乘之机。 没有回答潇沉的问题,甚至没有看潇沉一眼,只是用眼神极其隐晦而迅速地向旁边待命的宁烛示意了一下。 目标明确: 廊檐下的潇沉。 只要控制住潇沉,无论暗处是否还有伏兵,无论牧善之如何悍勇,投鼠忌器之下,局势都将重新回到神庭掌控之中。 至于林之一? 一个垂死的“妖族”,无足轻重。 接到命令,宁烛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对着那几名心腹头目一挥手! “拿下潇沉!” 五名气息皆在法相境巅峰的曦光卫,瞬间动了! 他们配合默契,分从五个不同角度,如同五道白色闪电,撕裂空气,直扑廊檐下的潇沉!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封死了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手中兵刃虽未出鞘,但灌注真气的拳掌指爪,已然带起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取潇沉周身要害!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拿下”,但出手却毫不容情,显然打着即便重伤也要先废掉潇沉反抗能力的念头。 面对这足以让通玄境修士都手忙脚乱的合击,潇沉依旧没有动。 甚至没有去看那五道疾扑而来的身影。 目光,落在了明无涯身上。 仿佛那五个瞬息即至的高手,只是五只微不足道的飞虫。 “谁抓的?” 再次开口,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声音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冰冷。 然后,目光从明无涯身上缓缓移开,扫过了高台上另外几人,最终,落在了净光圣使白清晏的脸上。 白清晏此刻正准备配合司晨,加入对牧善之的压制。 感受到潇沉的目光,眉头微蹙,那淡漠出尘的脸上掠过被打扰的不悦。 本不欲理会这蝼蚁般的垂死质问,但或许是潇沉那过于平静的目光让感到了一丝冒犯,又或许是想尽快解决这个小麻烦以便专注于牧善之这个真正的对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停下动作,微微侧身,看向廊檐下的潇沉,居高临下道: “我抓的,怎么?” 几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与对潇沉问题本身的嘲弄。 仿佛在说: 是我抓的,你能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五名神庭精锐的攻击,也已到了潇沉身前咫尺! 拳风已触及发丝,掌影已笼罩面门,指爪已锁向肩颈关节! 下一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就将骨断筋折,沦为阶下囚! 然后—— 就在白清晏那句“怎么”的尾音,尚在空气中飘荡的刹那。 就在那五名神庭精锐的攻击,即将落实的千分之一息。 潇沉,动了。 不。 准确地说,是一直被刻意压抑与掩埋的东西,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前兆,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闪耀。 只有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变化”。 仿佛脚下那片被雨水微微浸润的地面,忽然不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化作了连通着某个永恒之地的“渊口”。 一股让所有感知敏锐者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如同地脉深处最隐秘的暗流被骤然引动。 从潇沉的脚底,顺着他的双腿脊柱,以超越思维的速度轰然倒灌而入,瞬间充盈四肢百骸! 那不是灵气,不是真气,不是曦光。 那是… 死气。 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凝聚了无数生命终结时的沉寂! 死寂之气!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灭世凶兽彻底苏醒。 以潇沉为中心,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 那不是力量的扩散,那是“死”本身在这个“生”的世界里,霸道地彰显自身! 首当其冲的那五名曦光卫,眼中的厉色和攻击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灌注真气的拳掌指爪,在触及潇沉身体前最后一寸时,如同伸进了绝对零度的冰窟,又像是探入了粘稠凝固的万年尸泥。 紧接着—— “噗通!” “噗通!” “噗通!” …… 连续五声沉闷的倒地声。 五名法相境巅峰的曦光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与力量的人偶,保持着前扑攻击的姿势,直挺挺地摔倒在潇沉身前的青砖地上。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甚至没有明显的生命体征流失的波动。 他们只是… 倒下了。 如同五盏被瞬间吹熄的灯火。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曦光别院。 甚至连远处牧善之与金鸿羽、律光明那激烈交锋的剑气呼啸,都仿佛被这股骤然降临的“死寂”气息吞噬掩盖,变得遥远而模糊。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金鸿羽和律光明硬生生收住攻势,惊骇地望向廊檐。 牧善之剑势一顿,青衫微晃,脸上满是担忧。 高台上,明无涯那悲悯的面具彻底破碎,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 白清晏那淡漠出尘的脸,瞬间苍白如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司晨同样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宁烛更是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看向潇沉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 而此刻,廊檐下的潇沉,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下一刻,缓缓起身。 微微偏头,目光锁定了高台上的白清晏。 嘴唇微动,声音不高。 “那你便去死吧…” 话音未落。 脚下未动。 可身形,却已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个瞬间,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高台之上,白清晏的身前! 距离之近,几乎呼吸可闻! 白清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潇沉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本能地想要爆发修为,施展最强防御或反击。 净世曦光瞬间在体表亮起,化为纯净无瑕的光罩。 同时手中的水晶球爆发出刺目光芒,试图驱散近在咫尺的恐怖死气。 然而,没有用。 潇沉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没有缠绕惊人的真气,没有引动天地异象。 只是直直地穿透了“净世曦光”护罩。 如同热刀切入黄油。 如同手指穿过空气。 下一刻。 五指微张,如同铁钳。 精准无比地,扼住了白清晏的咽喉。 “呃——!” 白清晏所有的动作,在这一扼之下戛然而止! “住手!!!” “放开白圣使!!” 惊怒交加的吼声同时从明无涯、司晨、以及刚刚摆脱牧善之纠缠的金鸿羽和律光明口中爆发! 四道恐怖到足以撼动天地的磅礴气息,如同四座爆发的火山,从四个方向,狠狠压向高台中央的潇沉! 毁灭性的攻击已然酝酿,下一刻就要将潇沉连同他手中的白清晏一起,彻底吞没!然而,面对这四大破五境强者的含怒威压与即将到来的毁灭打击,潇沉扼着白清晏咽喉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 甚至,缓缓转过了头。 依次扫过明无涯、司晨、金鸿羽、律光明。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挑衅。 只有俯瞰般的平静。 仿佛在说: 你们,也想试试? 而就在这时,一个满是担忧与焦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潇沉!收着点儿!!你想死吗?!!” 牧善之! 不知何时已退到了高台边缘,手中青玉长剑低垂,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不安的嗡鸣。 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润与从容,而是布满了担忧与惊惧。 看着被潇沉扼住咽喉的白清晏,又看向潇沉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死气,眼神剧烈波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潇沉此刻的状态意味着什么。 牧善之的喝声,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也让濒临爆发的明无涯等人,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们同样感觉到了不对劲。 潇沉此刻的状态,强则强矣,但那气息太过诡异,太过不祥。 仿佛根本不是属于生者的力量。 这个少年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而被扼住咽喉的白清晏,在听到牧善之那声充满惊惧的喝声时,瞳孔中掠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 原来… 是这样吗? 这个潇沉,才是那个最大的“异常”! 第170章 刀鸣九式 牧善之那一声混合着焦急与惊惧的喝问,如同冰锥刺入沸腾的岩浆。 潇沉扼着白清晏咽喉的五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周身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攀升的恐怖死气,那令人灵魂颤栗的寂灭之意,戛然而止。 没有回落,没有消散。 只是… 停了下来。 如同狂暴的海啸被无形的堤坝强行遏制,化为一片却依旧蕴含着无边毁灭力量的死亡之海,环绕在了潇沉身周。 眼中的寂灭旋涡依旧缓缓转动,深不见底。 但却多了一丝理性。 偏过头,扫了一眼满脸凝重与担忧的牧善之。 没有回应,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白清宴猛然爆发,曦光骤然提升,整个人往后一退,逃离了潇沉的魔掌! 潇沉也不再看他。 仿佛刚才那扼喉夺命的死亡威胁,只是顺手为之,无关紧要。 而此刻的曦光御座,脸上悲悯温和的面具早已破碎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死死盯着潇沉周身那凝而不散的气息,一个可怕猜想,死死咬住了他的心神。 “沉渊之气!” 明无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干涩。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带着审判意味: “你根本不是什么边陲仵作!你是自沉渊而出的妖物!是潜伏人间的祸根!” 妖物! 在明无涯看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何潇沉能如此年轻拥有匪夷所思的实力? 因为他本就不是凡人! 为何他要隐藏修为? 因为他不敢轻易暴露,以免引来天下共诛! 为何他的力量对神庭曦光有如此强的克制? 因为沉渊本就是光明的对立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何况是源自世界暗面“沉渊”的存在! “全力出手!诛杀此獠!绝不可让其祸乱人间!” 而潇沉,也在此时动了。 右手一抬,苍生飞入手中。 然后,动了。 不是消失,不是闪烁。 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进步,前踏。 步伐不大,却仿佛踩在了整个战局最关键的节点上,恰好迎上司晨率先发动的一记“破晓指芒”。 那是一道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与能量防御的曦光! 司晨眼中冷光一闪,她对自己的“破晓之光”极有信心。 即便对方气息诡异,这一指也足以逼其退避或硬接,从而为明无涯和白清宴创造绝杀机会。 然而,潇沉没有退,也没有用刀去格挡。 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翻,刀尖向上,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凌厉指芒,竟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 瞬间溃散成点点流光,消散在潇沉身前咫尺,未能伤及分毫。 司晨瞳孔骤缩! 破晓指芒,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 这需要对攻击轨迹精确到匪夷所思的洞察与把控! 就在司晨心神微震的刹那,金鸿羽的日月双轮已然带着切割空间的厉啸,一左一右,绞向潇沉的双臂! 轮刃之上曦光炽盛,净化与毁灭之力交织,封锁了潇沉左右闪避的空间。 同时,律光明的银白长剑如同律法之鞭,携带着堂皇正大的审判剑意,自潇沉头顶笔直刺落! 剑未至,压迫感已然降临! 上下左右,四方绝杀! 潇沉却仿佛早已预料。 握刀的手腕,一旋。 刀身划出一道简洁弧线。 问天九式: 第一式——问己! 这一刀,没有浩大声势,没有华丽光影。 只有源自生命最初本能的“自问”: 武者为何习武? 刀光起处,没有攻向任何一人,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自身周遭那一片被死气浸染的领域。 下一刻,金鸿羽骇然发现,自己那对无往不利的日月双轮,在切入那片灰黑色“领域”的瞬间,轮刃上流转的净化曦光竟飞速消融黯淡! 轮身传来的感觉,不再是切割实物的顺畅,而是如同陷入了粘稠无比的泥沼! 速度与威力骤降! 律光明的审判之剑,更像是刺入了一片绝对的虚无。 剑势为之一滞! 而潇沉的刀,就在这三方攻势被自身领域与刀意无形削弱的电光石火间,动了。 依旧是简洁,直接,精准。 刀身微侧,以毫厘之差贴着金鸿羽左手月轮的轮缘滑过。 刀脊顺势一磕,一股巧劲爆发,不仅将月轮带偏,更让金鸿羽手臂一麻,中门微露。 与此同时,潇沉脚下步法极细微地一错。 身形如同鬼魅般侧移半尺,恰好让过了律光明那因剑意滞涩而慢了半分的审判一剑。 而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却快如闪电,点向了正欲变招的司晨!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发生在不到十分之一息的时间内! 精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预判! 以最小的动作,达成最有效的闪避与反击! 司晨闷哼一声,肩头如遭电击。 半边身子一麻,后续招式硬生生被打断,踉跄后退。 金鸿羽和律光明攻势受挫,心神震动,连忙调整。 而潇沉借着一指之力,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数步,重新拉开些许距离。 苍生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 没有得意,没有喘息。 高台上,明无涯的眼神更加凝重,也更加冰寒。 他看得更清楚,潇沉刚才那一系列动作,不仅仅是技巧与预判的巅峰,更蕴含着石九州的刀意! “问天九式…” 明无涯一字一顿,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与杀意: “石九州竟将刀法也传给了你这妖物!” 潇沉没有回答。 只是再次抬起了刀。 这一次,刀意愈发清晰。 问天九式: 第二式——问人! 刀光不再内敛,而是带着沉重如山的“意”,缓缓斩出。 武者为谁出刀? 这一刀,不再仅仅是防守与反击,而是主动的诘问! 刀势看似缓慢,却笼罩四方。 金鸿羽怒喝,日月双轮曦光暴涨,化为两道交叉的光轮,悍然迎上! “净化!” 律光明剑身律法符文大亮,一剑刺出,如天条降临! “审判!” 司晨则身影飘忽,指尖连点,无数道细密如雨的“破晓之光”从四面八方袭向潇沉,封死其所有退路! 潇沉眼神不变,手中苍生轨迹微调。 刀锋与金鸿羽的光轮相触,没有硬撼,而是如同游鱼般一沾即走。 刀身轻颤,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顺着轮刃传入,竟让金鸿羽气血一阵翻涌,光轮轨迹再次出现偏差。 同时,潇沉脚下步法再变,如同未卜先知。 在箭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避开律光明剑势最盛之处与司晨那密集的指芒。 他的刀,则在闪避与格挡的间隙,一次次递出。 每一刀,都简洁干脆,直指要害。 第三式:问地! 刀势沉凝,如承载大地厚德,却又带着对大地之下是否埋藏无尽悲骨的冰冷质问。 脚下步法更加稳固,与大地死气隐隐呼应,化解律光明数次试图以律法剑意禁锢空间的尝试。 第四式:问天! 刀意陡然变得孤高凌厉,带着对苍穹之上是否真有公道天眼的漠然叩问。 刀光骤然加快,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竟一度将金鸿羽和司晨的联手攻势反压回去! 第五式:问道! 刀势变得缥缈而宏大,仿佛在追寻世间是否真有永恒公理。 刀意笼罩之下,神庭三人那依托于信仰与法则的力量,竟隐隐感到根源上的“虚妄”与“动摇”! 干净! 利落! 预判! 抢占先机! 潇沉的战斗,没有石九州那种充满宗师气象的磅礴感。 他的九式,更像是将这套蕴含至理的刀法,拆解成了最基础最致命的零件。 然后用绝对冷静又绝对精准的方式,在最恰当的时机将这些攻击递出,达成最高效的杀伤。 他仿佛能看穿对手每一次真元运转的起落,每一次招式变化的趋势,甚至每一次心神波动的间隙。 他的刀,总能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者心神因震惊而出现丝毫空隙的瞬间,如同毒蛇般钻入。 步法,总能在漫天攻势中找到那唯一生机,以最小的代价规避最大的伤害。 以一敌三,面对三位配合默契功法各异的破五境神庭圣使,非但没有落入下风,反而凭借着那恐怖的死气对曦光之力的压制,对九式问天精妙而高效的运用,以及那匪夷所思的战斗直觉与时机把控,隐隐占据了主动权! 刀光与曦光不断碰撞湮灭。 高台之上,能量乱流激荡,玉砖崩裂,廊柱摇动。 明无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无法再压阵观望。 “受死吧!” 明无涯一声低喝,如同暮鼓晨钟,震荡心神! 一步踏出,身影已然出现在战团上空! 磅礴的曦光如同实质的液态光河,自体内奔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台! 那光芒温暖而神圣,带着镇压一切邪异的浩瀚伟力! “神圣领域,曦光净世!” 这是曦光御座的真正力量! 是以自身破五境的修为引动天地间最纯净的光明法则,形成的绝对压制领域! 在这领域之内,一切非光明属性的力量都会受到极大压制。 潇沉的压力,陡然倍增! 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定。 --- 广场边缘,廊檐之下。 林之一背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身上披着潇沉那件湿冷的外袍。 意识在虚弱中浮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但高台上那惊心动魄的战斗,尤其是潇沉的身影,如同最强烈的刺激,让她强行凝聚起了涣散的神智。 目光透过雨幕,死死地看向那个方向。她看到了潇沉瞬间爆发扼住白清晏的恐怖。 她看到了潇沉独战三大圣使,刀法精妙如神。 她看到了明无涯亲自下场,曦光净世。 紫色眼眸中,最初的担忧被震惊所取代。 潇沉… 他怎么会… 这么强? 下一刻,那些潇沉曾经随口说过却被自己当成玩笑的的话,此刻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北邙山追赶蛊虫的石堆旁: 自己问他练过武吗? 他说练过… 自己问厉害吗? 他说,厉害。 自己问多厉害? 他说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找陶醉报仇回来的河边: 自己莫名问了句你是不是就是安宁的三杀神之一? 潇沉说着是,我可是十四岁破五境,杀的北冥蛮子片甲不留。 当时自己又以为他在开玩笑… 然后就是前几天: 潇沉说以前总把浣红衣打哭,自己还以为是小时候他欺负小女孩儿。 可现在想来,那话里,根本就没有小时候的意思。 浣红衣是破五境,而他,能把破五境的浣红衣打哭! 此刻,看着高台上那个从容挥刀的身影… 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是在吹牛,也不是在开玩笑。 他只是在用平淡甚至有些敷衍的方式,说了一个真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只是她从未相信,或者说,从未敢去相信。 原来,他真的这么强。 原来,他真的从未骗过她。 而此刻的他,为了她,对抗的,是整个世间最强的力量。 第171章 血染曦光,杀神并肩 明无涯曦光净世领域的降临,彻底开启了这场战斗。 神圣而磅礴的曦光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压制着潇沉周身那灰黑色的死气领域,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侵蚀声响。 金鸿羽的日月双轮曦光大盛,轮刃切割空气的厉啸更加刺耳,净化之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死气的防御。 律光明的审判之剑,剑身上的律法符文在神圣领域的加持下如同燃烧起来。 每一剑都带着禁锢空间瓦解意志的恐怖威能,剑势更加堂皇正大,难以取巧闪避。 司晨的身影在漫天曦光中愈发飘忽不定,“破晓之光”指芒如同暴雨梨花,从各个刁钻角度攒射,专攻潇沉因领域被压制而可能出现的防御漏洞。 最可怕的是明无涯本人。 他并未直接加入近身缠斗,而是悬于半空,双手虚按,那浩瀚如海的曦光仿佛有了生命。 不断凝聚变幻,时而化为光鞭抽打,时而化为光牢禁锢,时而化作净化光雨洒落。 精准地干扰着潇沉的每一次出刀,每一次闪避,同时也在不断强化着金鸿羽三人的攻击。 压力,如山崩海啸! 潇沉握刀的手依旧稳定,但每一次挥刀格挡,每一次步伐移动,都比之前沉重了数分。 但潇沉,不是一个人。 牧善之青玉长剑亮起,直接加入了战团。 而那些被潇沉和牧善前后以雷霆手段震慑住的曦光卫,在宁烛气急败坏的嘶吼催促下,终于再次鼓起了凶性! “分兵!一部分人缠住牧善之!其他人去抓那个妖女!” 宁烛尖利的声音在战场边缘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抓住她!逼他们就范!” 数十名尚能战斗的曦光卫,闻言眼中凶光一闪。 他们不再试图直接冲击高台上那四个怪物的战团,而是迅速分成两股。 结成简易战阵,挥舞着刀枪剑戟,悍不畏死地扑向牧善之! 不求伤敌,只求拖延! 另外十余人,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绕过主战场,直扑廊檐下的林之一! “找死!” 几乎在曦光卫分兵动作初现的瞬间,高台上陷入重围的潇沉,与牧善之仿佛心有灵犀般,同时做出了反应! 牧善之面对悍不畏死扑来的二十余人,琥珀色的瞳孔中,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迸射! 手中青玉长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剑身上那几个古奥铭文骤然亮起! 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有诗意的缥缈,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戮韵律! 青衫飘动,剑光如匹练横扫! 国殇·不悔! 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战场金戈铁马的铿锵杀伐之音! 剑气纵横交错,仿佛瞬间将周遭空间化作了古战场! 那些扑上来的曦光卫只觉得心神被无边杀意与悲壮战吼冲击,动作不由得一滞! “噗!” “噗!” “噗!” 剑光掠过,血花绽放! 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甲胄碎片四散飞溅! 仅仅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卫队成员便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牧善之身形丝毫不停,如同虎入羊群,青玉长剑所向披靡,硬生生在二十余人的包围圈中杀开一条血路,身形如电,直扑那些冲向林之一的曦光卫! 而高台之上,面对司晨一道刁钻指芒与金鸿羽侧面袭来的月轮,以及头顶明无涯凝聚的一道净化光矛,潇沉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选择硬撼或闪避所有攻击。 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决定! 微微侧身,以左肩硬受了司晨那道“破晓指芒”! “嗤——!” 指芒洞穿护体死气,在左肩胛处留下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潇沉脸色丝毫未变,甚至借助这一指之力,身形加速向右侧飘移,恰好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金鸿羽的月轮。 同时,握刀的右手手腕一震,第六式,问心刀意勃发! 我心向何处安放? 这一刀,不再向外攻敌,而是向内凝聚! 然后,对着头顶那道散发着恐怖净化气息的光矛,以及光矛后方悬空操控的明无涯,挥出了凝聚全部心神与力量的一刀! 刀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暗淡。 但却带着一往无前直指本心的决绝! “问心”刀意与净化光矛狠狠撞在一起! 光矛下落之势为之一顿,光芒明显黯淡! 而潇沉则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同出膛炮弹般,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着廊檐方向倒射而去! 竟是将明无涯的压制和围攻,短暂地化为了脱离战团的助力! 人在半空,反手一刀挥出! 灰黑色的刀气如同新月,斩向那些即将扑到林之一身前的曦光卫! “噗噗噗噗——!” 刀气过处,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卫队成员,如同被无形的死亡镰刀收割,护体真气与甲胄如同纸糊,瞬间被斩为两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潇沉的身影已然落在林之一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左肩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灰色中衣,脸色因消耗与肩伤而更加苍白。 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牧善之此时也已然杀透重围,身形一闪,与潇沉并肩而立,挡在了廊檐之前。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死亡壁垒。 神庭的攻势,再次被硬生生扼住! 而经过这一番剧烈的攻防转换与血腥杀戮,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然浓烈到令人作呕。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曦光卫的尸体与残肢。 鲜血汇聚成溪流,顺着玉砖缝隙蜿蜒流淌,将洁白的广场染得一片刺目暗红。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死气的冰冷和曦光的灼热,形成了诡异氛围。 而这股氛围,似乎对潇沉和牧善之产生了刺激。 潇沉周身那被“曦光净世”压制得有些暗淡的灰黑色死气,在接触到浓烈血气后,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竟隐隐有扩张的趋势! 牧善之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原本被诗意与温润外表包裹的凛冽杀意,此刻也如同解开了束缚,变得更加沸腾! 青玉长剑微微震颤,剑身上沾染的鲜血竟被无形剑气蒸腾成淡淡血雾。 萦绕剑身,整个人愈发像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 而反观神庭一方。 明无涯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想到,在自己亲自施展“曦光净世”压制的情况下,对方两人竟然还能如此悍勇。 甚至借着血腥厮杀,气势不降反升!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那无往不利的曦光,在潇沉那诡异的“死气”和牧善之那纯粹的“杀气”面前,效果似乎在随着战斗的持续而减弱。 金鸿羽、律光明、司晨三人,气息也略显紊乱。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牧善之的剑,潇沉的刀,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刁钻的角度,给他们留下伤痕。 虽然不致命,但却在不断消耗他们的精力与真元。 宁烛躲得远远的,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早已没了最初的嚣张。 潇沉和牧善之背靠廊檐,互为犄角。 一个死气森然,刀法精准诡谲,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化解致命攻击,并以更凌厉的反击回敬。 一个杀气冲霄,剑法大开大合又暗合韵律,在人群中纵横捭阖,所向披靡。 两人明明没有言语交流,甚至眼神都很少对视,但配合却默契得惊人! 潇沉一刀逼退金鸿羽,牧善之的剑便已如毒蛇般刺向律光明不得不救的空档。 牧善之硬抗司晨数道指芒,潇沉的刀气便已悄无声息地袭向司晨闪避的落点。 当对方试图从侧翼偷袭林之一时,两人总有一人能及时回援,以最血腥的方式将来犯者斩杀! 而神庭一方人数虽仍占优,高端战力也更多,但在越战越勇的两个怪物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 “轰隆!” 牧善之又一剑斩出,磅礴的剑气将数名试图结阵冲锋的卫队连人带兵器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一座偏殿的立柱上! 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断裂,连带半片殿顶塌陷下来,烟尘弥漫。 潇沉则在与金鸿羽一次硬撼后,刀气余波在地面犁出一道深达数尺长达十余丈的狰狞沟壑! 曦光别院内,原本庄严神圣的建筑,此刻已是满目疮痍。 亭台破损,楼阁倾斜,玉石铺就的广场沟壑纵横,血迹斑斑。 神圣的曦光,死寂的灰黑,猩红的杀气。 交织碰撞,将这里化作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又一个回合的交锋。 金鸿羽闷哼一声,胸前衣袍被潇沉的刀气划破,留下一道浅浅血痕,虽未伤及根本,却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律光明被牧善之一式将进酒的醉意剑势所惑,慢了一拍,肩头被剑气扫中,银白战袍撕裂,皮开肉绽。 司晨为救被潇沉刀意锁定的宁烛,硬接了一记牧善之的剑气,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潇沉和牧善之,身上也增添了新的伤口。 潇沉右肋被金鸿羽的日轮擦过,带走一片皮肉。 牧善之左臂被律光明一道审判剑气余波扫中,衣袖碎裂,手臂上一道焦黑剑痕。 可伤,未能削弱他们。 反而像浇在烈焰上的热油! 潇沉眼中的冰冷近乎疯狂,周身的死气如同有了生命般主动侵蚀着周围的曦光,发出“嗤嗤”的欢愉声响。 肩头伤口在死气的萦绕下,流血竟缓缓止住,只是肌肤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 牧善之琥珀色的眼眸亮得吓人,那沸腾的杀意几乎要透体而出。 青玉长剑上的血迹早已被剑气蒸干,但剑身的光泽却愈发森寒逼人。 手臂上的剑痕似乎激发了凶性,出剑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拿不下,最起码短时间之内拿不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了明无涯几人的心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是神庭圣使、辉映使、御座! 是站在此世巅峰的强者! 拥有最正统的光明之力,人数占优,主场作战! 对手只是两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战局会打成这样? 为什么他们的曦光,对那两个“怪物”的效果越来越差? 为什么对方越受伤,反而越凶悍? 为什么明明是他们围攻对方,却感觉处处受制,如同陷入了一张越收越紧的死亡之网? 久违的无力与惊惧情绪,开始在心中蔓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明无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阴狠。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留得青山在… “撤!” 明无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凌厉的指令!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神庭几人耳中。 三人皆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御座的意思。 眼下局面,已难竟全功。 继续死斗下去,即便能拼死击杀或重创这两人,神庭在洛京的顶尖力量也必将损失惨重,甚至可能全部折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大事尚未尘埃落定,他们不能在这里耗尽力量,更不能把命丢在这两个疯子手里! 而且浣红衣虽然离去,但谁也不知道那女子会不会杀回来。 还有他们最担心的一个人,石九州。 如果石九州出现,那么战局就将彻底改写。 所以在明无涯指令发出的瞬间,四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爆发出最强的气息,发出猛烈的佯攻! 金鸿羽日月双轮脱手飞出,化为两道巨大的曦光轮盘,疯狂旋转着斩向潇沉和牧善之! 律光明银白长剑冲天而起,化为一道巨大的律法光剑,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轰然斩落! 司晨双手连弹,无数道“破晓之光”如同密集的流星雨,覆盖了整个廊檐区域! 明无涯则双手结印,残余的“曦光净世”领域能量被极限压缩,化为一道炽白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柱,朝着潇沉轰然射去! 这是凝聚了他剩余大半力量的一击,不求杀敌,只求逼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全力爆发,潇沉和牧善之眼神同时一凝,不得不暂避锋芒,全力防御格挡!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连绵响起,能量风暴将整个廊檐区域彻底淹没! 碎石乱飞,烟尘冲天! 而就在这爆炸与烟尘的掩护下,五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曦光别院外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明无涯化作一道炽白流光,直冲云霄,瞬间没入云层。 金鸿羽身化曦光,贴着地面疾掠,消失在倒塌的建筑废墟之后。 律光明剑气裹身,如同银色闪电,折向西北。 司晨身影最为飘忽,几个闪烁,便已到了别院边缘的墙头。 逃了! 神庭五大破五境强者,在久战不下之后,竟选择了分头遁走! “想走?!” 烟尘中,传来潇沉冰冷彻骨的声音。 只见一道灰黑色的刀光,精准地斩向了白清晏! “噗!” 刀光掠过。 “嗤啦——!” 血光迸现! 白清晏发出半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整个右肩连带小半边胸膛,竟被这一刀硬生生斩断! 残躯如同破败的玩偶,从墙头高高抛起,然后重重摔落在别院外的青石街道上,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但没有起身复仇的打算,拖着身子,快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而宁烛,早在明无涯喊出“撤”字的时候,就已经连滚爬爬地朝着大门方向亡命奔逃! 此刻更是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消失在洛京的街巷黑暗中,生怕慢一步就会被那两道杀神追上,碾成齑粉。 转瞬之间。 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曦光别院,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尚未散尽的烟尘,遍地狼藉的废墟,流淌成河的鲜血,以及满地的尸体。 潇沉和牧善之的身影,从渐渐平息的烟尘中显现。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衣袍染血。 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气息因激战而有些起伏。 但眼神,依旧冰冷,依旧锐利。 潇沉手中的苍生,刀身滴血不沾。 唯有刀锋处,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灰黑死气。 牧善之的青玉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清光流淌。 最后一丝血污震散,恢复了温润光泽。 只是周身那股凛冽的杀意,依旧未能完全平息。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血泊与废墟之中。 曦光别院之外。 远处的街巷屋顶,甚至更远的阁楼窗口,早已影影绰绰地挤满了被惊天动地的战斗波动吸引而来的人群。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观望。 最初,只看到别院内曦光冲天,能量暴动。 后来,感受到一股令灵魂战栗的死寂气息,以及一股磅礴浩然却又杀伐惊天的剑意。 当然,还有那熟悉的刀意! “是石九州!石九州来了!” “一定是石九州出手了!除了他,还有谁能把神庭逼到这种地步?” “我的天,里面到底打成什么样了?房子都塌了!” “神庭这次踢到铁板了!石九州可是什么都不在意的猛人!” 议论纷纷,所有人都认为,是石九州亲至,才造成了如此恐怖的破坏与动静。 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几道身影如同丧家之犬般,从曦光别院内不同的方向冲天而起,然后疯狂逃离! 其中一道炽白流光直入云霄,那磅礴神圣的曦光气息… 分明是曦光御座明无涯! 另一道曦光遁地而走,是辉影使金鸿羽! 银色剑光破空,是裁决使律光明! 飘忽身影闪烁,是辉影使司晨! 甚至,他们还看到一个喷涌着鲜血的身影从墙头重重摔落街面。 看那月白长袍的样式… 似乎是那位净光圣使白清晏? 他竟然… 神庭的顶尖强者们… 在逃跑? 这个代表着神庭至高威严的曦光别院,竟然被人打穿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第172章 破晓血途安宁人 神庭五大强者的遁走,仓惶而决绝。 如同五道流星划破曦光别院上方的夜空,分别消失在洛京不同的方向。 只留下残存的曦光气息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高墙依旧矗立,隔绝了内外视线,也暂时掩藏了别院内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与尸山血海。 牧善之站在原地,望着那几道消失在天际的光影,琥珀色的眼眸中沸腾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深吸了几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将周身萦绕的凛冽杀气重新压回体内深处。 随着气息的平复,脸上的冰冷渐渐消融,温润平和的浅笑重新覆上。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衫,又活动了一下左臂。 那里被律光明的审判剑气扫过,伤口不深。 但残留的净化之力仍在隐隐作痛,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微微蹙眉,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在伤口处轻轻拂过,那焦黑的痕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手腕一翻,那柄沾染了无数鲜血的青玉长剑无声无息地消失。 折扇重新出现。 “啪”地一声将折扇展开,扇了扇,似乎想驱散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又仿佛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目光转向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去看看小丫头那边…” 牧善之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朗温和。 没有问潇沉的伤势,也没有提及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死战。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目光依旧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如同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周身那令人灵魂颤栗的死寂气息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连同那恐怖的威压一起,消失无踪。 此刻的他,看起来与平日里并无二致。 只是眼眸深处掠过的疲惫,以及左肩右肋处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牧善之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方向掠出。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曦光别院外围的街巷阴影之中,朝着皇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偌大而残破的别院广场上,此刻只剩下潇沉和林之一。 潇沉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廊檐。 脚步很稳,踩过碎裂的玉砖,踏过蜿蜒的血泊,越过横陈的尸体。 走到林之一身前,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厉害不厉害?” 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语气带着玩笑与轻松。 仿佛刚才那场血战神庭的惊天之战,只是一场值得炫耀的战绩。 而他此刻,只是在向同伴炫耀这“战绩”。 林之一怔怔地看着潇沉。 看着他苍白脸上的淡笑,看着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疲惫,看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再想起他刚才那如同死神降世的模样… 冷峻的脸庞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嘴角微动,似乎也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应他的玩笑。 但牵扯到肩胛处那依旧剧痛无比的伤口,让她微微抽了口气。 然而,紫色的眼眸中却真切地泛起了无比清晰的笑意。 轻轻点了点头,用尽力气,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鼻音: “嗯…” 厉害。 何止是厉害。 简直超出了想象的极限。 就在林之一这声回应落下的瞬间。 潇沉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猛地弯下腰! “噗——!” 一口血,喷溅在身前的地面上,色泽暗沉。 “咳咳…噗!”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每一口血涌出,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就更加透明一分,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林之一第一次看见潇沉吐血。 在安宁县时,有过两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血量更多,持续的时间更长。 而且林之一清晰地看到,潇沉吐出的血,颜色暗沉得近乎发黑,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如同灰烬般的颗粒。 这不是被神庭曦光所伤应有的症状。 曦光造成的伤害,要么是灼烧净化,要么是能量冲击的内伤,吐出的血也多是鲜红或带着曦光残留的金色。 潇沉此刻的吐血,更像是潜伏在身体内部的病灶。 “潇沉!” 林之一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就想挣扎着起身去扶他。 就在刚有动作的刹那,潇沉的左手更快地伸了过来。 没有去扶墙,也没有去擦血。 而是稳稳地将林之一按了回去。 “没事儿…” 双深黑色的眼眸里,依旧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痛苦的呕血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扯动嘴角,似乎还想重复那个“没事”的笑容。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 然后,不再说话。 右手随意的抹去了嘴角和下颚的血迹,在灰色的袖子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做完这一切,转过身,背对着林之一缓缓蹲了下来。 “上来,我们走…” 只说了一句话。 然后,微微侧头,示意林之一上来。 林之一看着潇洒,鼻子一酸,眼眶湿热。 不再犹豫,也不再试图逞强。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双臂小心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潇沉感觉到林之一的动作,双手向后,托住她的腿弯。 然后,腰腹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 回头看了眼林之一,“抱怨”道: “该减肥了…” 然后,也不等林之一开口,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 背着她,踏过满地的尸体与血泊,走过断裂的廊柱与倒塌的废墟,绕过燃烧未尽的神庭熏香炉鼎,朝着大门走去。 脚步很慢,却异常平稳。 每一步落下,都踏在坚实的、未被血液完全浸透的地面上,尽量避免颠簸到背上的她。 晨光,正透过残破的屋檐和高墙的缝隙,一点点驱散别院内的黑暗与血腥。 光影在他们身后拉长,投在血泊与废墟上,勾勒出一幅荒诞而悲壮的画面。 一个满身伤痕脸色苍白的少年,背着一个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少女,沉默地行走在尸山血海与断壁残垣之间。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平稳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却努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林之一伏在潇沉的背上,脸颊贴着他冰凉的后颈。 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脉搏微弱却顽强的跳动,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儿。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一片修罗地狱的景象,就能将这一刻他给予的庇护,牢牢刻在心底。 终于,走到了大门前。 沉重的朱漆大门早已在之前的能量冲击中变形,歪斜地敞开着。 门外的青石街道和更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已然在望。 潇沉在门槛前略微停顿。 微微侧头,似乎最后确认了一下背上林之一的情况,也似乎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抬起脚,迈过了象征着神庭威严与今夜血腥界限的门槛。 一步踏出。 从弥漫着死亡与毁灭的别院废墟,踏入了洛京秋日清冷而真实的晨光之中。 就在潇沉背着林之一,身形完全显现在大门外的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街道对面屋顶上… 远处阁楼窗口后… 巷口阴影里… 所有屏息凝神观望了许久的人们,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聚焦在了门口那两道身影之上! 空气,凝固了。 没有预料中气势冲天的石九州。 也没有绯衣如血笑靥如花的浣红衣。 更没有其他任何想象中的能够造成如此恐怖破坏的“大人物”。 只有两个人。 一个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血迹的少年。 一个伏在他背上,脸色同样苍白的女子。 以及… 方才提前从侧门离开的青衫书生。 所以… 刚才在里面,与神庭五大破五境强者激战,打得曦光别血染白玉、最终逼得神庭御座等人仓惶遁走的… 是这两个年轻人?! 那个书生… 和这个背人的少年?! 无数道目光,在潇沉身上来回扫视。 潇沉……那个靠浣红衣庇护才敢嚣张的仵作? 牧善之……那个在秋闱上表现不错的安宁书生? 他们… 把曦光别院打穿了?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却残酷而直接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神庭的强者确实遁走了,别院内死寂一片,只有血腥气不断飘出。 而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他们两人。 加上林之一,是三个。 除非… 里面还藏着别人? 但那可能吗? 就在众人被这骇人景象冲击得心神失守时——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终于彻底挣脱了最后一层云翳的束缚,如同利剑般刺破长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金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洛京的屋瓦,也恰好落在了刚刚踏出曦光别院大门的潇沉和林之一身上。 天,彻底亮了。 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潇沉背着林之一,踏着被晨光照亮的青石路,一步一步,朝着外面走去。 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目光,目光,只望着前方。 背挺得很直。 脚步,依旧很稳。 …… 安宁。 那个地图上都几乎找不到的边陲小县。 从今天之后,必将蒙上一层令人敬畏的传奇色彩。 潇沉、牧善之、浣红衣、林之一… 这几个名字,将真正进入各方势力的视线。 血染的曦光,见证了杀神的崛起。 第173章 紫宸龙吟 紫宸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此刻已不再是皇权威严的象征,而是一个巨大而血腥的磨盘。 尸骸枕藉,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甲胄碎片混杂在一起,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地面。 鲜血早已浸透了洁白的玉石,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粘稠泥沼。 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与未熄的战火映照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浓烈血腥味儿,其中还掺杂着灼烧后的怪异气味,令人窒息。 战斗的烈度,比刚刚平息的曦光别院更加惨烈。 叛军的主力,眼神狂乱而凶狠,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紫宸殿最后的防线。 而守护紫宸殿的,除了原本的御林军精锐和三名皇室供奉,还有如烧红尖刀刺入战场的浣红衣与她所带来的力量。 三名皇室供奉,此刻已然是强弩之末。 那位灰衣重剑老者,身上那件看似朴素的灰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露出了下面精悍却布满伤口的身躯。 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巨剑,剑刃已崩出数个缺口。 挥舞间虽依旧势大力沉,将敢于靠近的叛军连人带甲砸成肉泥,但动作明显比最初迟缓了许多。 每一次挥剑后,胸膛的起伏都更加剧烈,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 缁衣拂尘老尼,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惨淡的金色,那是开始透支本源的征兆。 手中拂尘,三千银丝已断了大半,剩余的也沾染着污血与碎肉。 左肩处有一个明显的贯穿伤,焦黑一片。 似是被阴毒的火焰属性功法所伤,不断侵蚀着生机。 让她每一次挥动拂尘,眉头都因剧痛而紧蹙。 阴影剑客显出身形的次数越来越少,隐匿的时间越来越长。 偶尔现身时,那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衣上,也会多添几道新的裂口。 若不是浣红衣带着人及时赶到,这三位皇室供奉恐怕早已在叛军不计代价的人海战术和神庭高手的暗中袭杀下力竭而亡。 浣红衣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没有带来千军万马,只带了不足百人。 但这不足百人却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行动间默契十足,阵法严谨。 加上镇北将军府的亲卫残部。 以林虎为首,虽然带伤但战意高昂,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死护在浣红衣侧翼。 而浣红衣本人,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绯红衣裙。 只是此刻的绯红,在鲜血与火焰的浸染下显得更加浓烈。 没有使用任何兵器,只凭一双素手。 但就是这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却成了叛军最恐怖的噩梦。 身形如同鬼魅,在密密麻麻的叛军中穿梭,所过之处,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声如同熟透果子坠地的“噗噗”声。 那是心脏被精准震碎或者颈骨被轻描淡写捏断的声音。 动作优美而流畅,如同舞蹈,却带着最致命的韵律。 指尖轻点,便有一名叛军高手眼神涣散,软倒在地。 掌缘轻拂,坚硬的精钢甲胄便如同纸片般撕裂,连同下面的躯体一起被无形气劲切开。 偶尔有数名叛军高手结成战阵,鼓荡起澎湃的真气罡芒向她攻来,也只是微微侧身。 素手在空中划出几道玄奥的轨迹,那看似威猛无俦的合击,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韧的墙壁,力量被巧妙卸开引导。 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既无杀戮的狰狞,也无对鲜血的厌恶。 她的存在,极大缓解了三名皇室供奉的压力,更严重打击了叛军的士气。 那绯红的身影如同死亡本身,无法阻挡,无法预测。 每一次闪现,都意味着己方数名高手的瞬间陨落。 叛军的攻势,因此出现了短暂的滞涩和混乱。 然而,一个人,无法扭转战局。 紫宸殿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明瑾站在叛军后方可以俯瞰整个紫宸殿前广场的高台上。 身着蟠龙亲王常服,外罩一件轻便的玄色软甲,手中并未持兵器,只是负手而立。 脸上看不到丝毫属下大量伤亡的心痛,也没有对浣红衣恐怖实力的畏惧,只有极致兴奋与野心的潮红。 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不远处的紫宸殿正门。 那象征着玄周至高皇权的鎏金大门,此刻在他眼中,如同一个唾手可得的珍宝。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被他握在手中! “快了…就快了…” 灰衣老者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 缁衣老尼脸上的金色越来越黯淡。 阴影剑客隐匿的时间越来越长。 浣红衣和她带来的人虽然凶猛,但在叛军绝对的人数优势下也开始出现伤亡,被压缩在紫宸殿前一个相对狭窄的防御圈内。 胜利的天平,依然在向明瑾倾斜! 只要再加一把劲,只要再付出一些代价,耗死那三个老不死的供奉,拖住浣红衣,紫宸殿的大门,就将洞开! 届时,重伤垂危的明承天,将“不幸”在前朝余孽的袭击中“龙驭宾天”。而他,明瑾,将“悲恸万分”地“拨乱反正”,肃清叛逆。 在“众望所归”与“神庭见证”下,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 想到这里,明瑾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热,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龙袍,高坐于金銮殿上的景象,感受到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在手的美妙滋味。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沸腾的情绪。 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血腥的广场: “众将士!逆贼负隅顽抗,已是强弩之末!紫宸殿近在咫尺!父皇安危系于一线!杀!清君侧,诛妖邪,迎陛下!” “杀——!!” 叛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如同打了鸡血般,朝着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发动了最疯狂的冲击! 灰衣老者怒吼,巨剑横扫,斩飞数人。 但自己也被一道冷箭射中大腿,身形一晃。 缁衣老尼口宣佛号,拂尘化作万千银丝,笼罩一片区域,绞杀数名突入的好手。 但脸色瞬间煞白,金色褪去,一口鲜血喷出。 阴影剑客的身影在数名叛军高手的围攻下被迫显形,剑光如电,连杀两人,但肋下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防线,岌岌可危! 浣红衣眉头微蹙,绯红身影陡然加速,如同红色闪电在人群中几个折返,瞬间击毙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叛军头目,暂时遏制了崩溃的势头。 但她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对方人数太多了,而且明瑾身边似乎还有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潜伏,一直未曾真正出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还有神庭的高手还埋伏在侧? 还是萧家另有底牌? 而就在防线即将被彻底撕碎的瞬间—— 一声叹息。 不大,却异常清晰。 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又仿佛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心底。 这叹息声并不苍老,也不虚弱,可却带着看透了世事沧桑的淡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叹息声响起的方向,赫然是紫宸殿大门之后! 这声叹息,如同拥有魔力。 原本喊杀震天的紫宸殿广场,竟然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时间停滞般的寂静! 所有正在冲锋的叛军,动作不由自主地一缓,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正在苦战的三名皇室供奉,气息同时一滞。 随即,灰衣老者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缁衣老尼紧绷的心神莫名一松,阴影剑客隐匿的身形微微一顿。 高台上,原本胜券在握的明瑾,脸上的潮红和极致的兴奋瞬间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声叹息… 是父皇?! 不可能! 他明明应该重伤垂危,连床都下不了才对! 御医、暗探、神庭的情报… 怎么可能错?! 听见这声叹息,浣红衣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停下了即将再次扑出的身形,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沾染的一点血迹。 仿佛接下来的事情,已经无需她再多费力气。 而在更远处,广场边缘一处阴影与建筑拐角形成的死角里,一道刚刚抵达的身影也停住了脚步。 手中青玉长剑消失,折扇重回手中。 然而,这一切的凝滞与变化,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因为,在那声叹息响起的下一刹那! 一股浩瀚如同星海,沉重如同大地,威严如同天穹的恐怖气息,猛然间自紫宸殿内部爆发! “轰——!!!” 没有实质的能量冲击,但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势”。 以紫宸殿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席卷了整个广场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股气息,比灰衣老者的重剑更加雄浑! 比缁衣老尼的佛光更加恢弘! 比阴影剑客的杀意更加内敛而致命! 比浣红衣的诡异强大更加堂皇正大! 那是人间帝王霸道与沧桑! 这是破五境的气息! 不,这不仅仅是破五境! 这气息在破五境之中,也绝对属于最顶尖的层次。 甚至隐隐触摸到了更高的门槛… 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所有叛军,无论修为高低,瞬间感觉如同被万丈山岳压顶。 气血凝固,真元滞涩,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那些修为较弱者更是直接双腿一软,“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 脸色惨白,冷汗如雨。 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手中的兵器“哐当”掉落在地也恍若未觉。 明瑾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如同死灰。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信念被瞬间击垮的崩溃! 死死盯着紫宸殿的大门,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胜券在握”,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父皇… 父皇他竟然… 一直在伪装?!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这么强?! 三名皇室供奉,在最初的震惊与狂喜之后,感受到这股气息中那熟悉又无比强大的本源,彻底放松了下来。 灰衣老者将巨剑拄在地上,大口喘息,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缁衣老尼双手合十,低声念诵佛号,周身那黯淡的金光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片安宁。 阴影剑客的身影彻底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朝向紫宸殿方向,以示最高的敬意与臣服。 浣红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妩媚眼中,闪过一丝“早知如此”的狡黠。 暗处的牧善之,折扇完全展开,慢悠悠地扇着。 紫宸殿前,血腥的战场,因为压倒一切的恐怖气息,局势瞬间逆转。 胜负的天平,以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彻底倾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扇依旧紧闭的鎏金大门上。 接下来,门后那位掌控一切的男人,会如何处置这场由他亲生儿子掀起的叛乱呢?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那令人灵魂颤栗的帝皇龙威! 第174章 俯仰之间 下一刻,沉重的紫宸殿鎏金大门,缓缓开启。 没有侍从,没有仪仗。 只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玄周当今皇帝,明承天。 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白色粗布长袍,样式简洁。 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银丝在晨光中分外显眼。 脸上没有帝王临朝的威严,也没有因叛乱而起的愤怒,甚至连一丝惊讶或失望都欠奉。 平静。 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映照出眼前这片尸山血海,却不起丝毫波澜。 脚步很稳,踏过门槛,走下台阶,站定在染血的汉白玉丹陛之上。 晨光落在身上,白袍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在周遭血腥与奢华的映衬下,透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当然,也没有虚弱。 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站在那里,身躯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与身后的紫宸殿和脚下的皇城,乃至整个洛京都连成了一体。 浩瀚如星海苍穹的恐怖气息,此刻并未完全收回,而是化作无形的场域,笼罩着整个广场。 在这股气息之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公公依旧微躬着身子,落后明承天半步,垂手侍立。 同样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修罗杀场与惊天之变都与他无关。 局势,在明承天现身的那一刻已然分明。 如果明承天当真如传闻所言,旧伤复发,病入膏肓,甚至奄奄一息,那么叛军或许还有最后一丝机会。 不顾一切冲进紫宸殿,完成那“弑君”的最后一步。 哪怕事后要面对天下讨伐,至少此刻有成功的可能。 但,他是明承天。 是那个三十八年前能从烽烟乱世中脱颖而出,以赫赫武功与深沉心机压服群雄建立玄周,并将前朝大夏连根拔起的明承天! 是那个平衡朝堂,威慑宗门,甚至让超然物外的天光神庭都不得不有所顾忌的明承天!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破五境的强者。 气息之强横,隐隐压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样一个存在,除非他自己想死,或者遭遇数倍于己的同级强者不计代价的围杀。 否则,想杀他,难如登天。 而他若不死,玄周的主人就永远只能是他。 因为明承天,就是玄周的天! 天还在,这天下的规矩就变不了。 所以,在那声叹息响起时,这场由野心和阴谋交织而成的闹剧,就已经收场了。 下一刻,不少人的目光汇聚到了高台之上的明瑾身上。 明瑾的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恐惧,也没有太多功败垂成的狰狞不甘。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因为浣红衣的及时赶到,不是因为三位供奉的死战。 他输给了自己的父皇,输给了那个他一直试图揣摩试图挑战却从未真正看透的男人。 而明瑾为什么一定要反呢? 三个原因。 第一,因为潇沉。 一个来自边陲小城的少年,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无法控制的涟漪。 赵活死了,林初阳死了,程万里被迫掀开了秋闱舞弊的盖子。 而秋闱舞弊的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线,最终指向的就是明瑾! 一旦此事被坐实,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贤王形象将彻底崩塌。 失去圣心,失去朝野支持,甚至可能被圈禁高墙。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因为萧家,他的母族,他最大的倚仗。 而将萧家拖下水的也是潇沉! 萧家这些年做的那些“不干净”的事,被一点点刨了出来,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如果明承天因此对萧家不满,甚至只是不再信任,那么萧家的衰落便只是时间问题。 而失去了萧家这棵大树,明瑾拿什么去和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弟弟斗? 他只能提前发动,在萧家还有力量的时候,搏一个未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天光神庭。 神庭不喜欢明承天。 这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太过独立,太过强势。 他建立的玄周并非神庭所望。 神庭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一个可以合作的玄周。 明瑾知道与神庭合作是与虎谋皮,自己很可能成为一个傀儡。 但,一个傀儡皇帝总好过一个连傀儡都做不成的皇子! 而且,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侥幸。 若真的登上帝位,掌控了整个玄周的资源和力量,借助皇权的正统性与庞大体制,未必不能慢慢摆脱神庭的控制。 可惜,这一切的算计,在明承天那一声叹息后后成了徒劳的笑话。 而方才明承天展现的气息,隐隐更在曦光御座明无涯之上! 那是属于人间帝王的绝对意志! 或许,神庭真正忌惮的从来就不是玄周铁骑,也不是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 他们忌惮的,只是明承天这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以一己之力,撑起了玄周三十八年天空的男人! 明瑾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睁开眼,平静的望向明承天。 该来的,总要来。 明承天的目光,如同秋风拂过荒野,平静地扫过整个紫宸殿前广场。 视线所及之处,叛军的反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涟漪。 一部分被裹挟或利诱而来的军士,在看清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凶悍瞬间消失。 噗通噗通的跪倒在地,丢下手中染血的兵器,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地高喊“陛下饶命”。 而另一部分,则是明瑾花费重金和许诺笼络来的江湖亡命之徒,以及那些打着“复夏”旗号实则为神庭暗中操控的所谓“前朝义军”。 这些人本就没什么忠诚可言,全是利益与野心的聚合体。 他们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所以几乎在明承天目光扫过的同时,这些人群中便爆发出数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 随即,数十道身影如同受惊的夜枭,从叛军阵型的各个角落猛地窜起! 他们不再理会阵型,不再顾忌同伴,将轻身功法催动到极致,朝着皇宫高墙的不同方向疯狂逃窜! 有的踏着同伴的肩膀借力,有的干脆将挡路的自己人一掌推开,只为争得那一线生机。 场面一时间竟有些混乱。 御林军的人手下意识地想要拦截。 然而,明承天只是静静地看着。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寻常帝王面对叛逆时应有的森严杀意。 只有平静。 那不是轻蔑的无视。 轻蔑,至少还意味着将对方放在了值得“轻蔑”的位置上。 这更像是… 真的无视。 仿佛那些企图颠覆他江山的逆贼而只是秋日原野上被惊起的飞蝗。 他们的存在与否,他们的生死去向,根本不足以牵动他一丝一毫的心绪,不足以让他抬起手指,或者发出一声命令。 似乎,从始至终根本没将这些人视为“敌人”。 敌人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是需要权衡的,需要去“战胜”的。 而这些人,不配。 这俯瞰人间闹剧的气度,才是真正属于人间帝王的魄力。 “陛下!” 灰衣重剑老者强撑着伤势,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而急切。 目光死死锁定逃窜人群中几道气息格外晦涩的身影。 “有些是神庭的人,不能放虎归山,没有活口,神庭便可抵赖…” 缁衣老尼和阴影剑客也看向明承天,眼中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今夜之局,神庭插手已深。 若能留下几个关键人物,便是铁证。 日后无论是朝堂交锋,还是应对神庭责难,都将占据极大主动。 放任他们离去,无异于纵敌。 明承天的目光,从那些即将消失在宫墙拐角或跃上殿脊的身影上收回,落在了三位供奉身上。 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三位供奉同时一怔,随即,灰衣老者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退回原地,不再多言。 他们跟随明承天太久,深知这位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 既然陛下说不用追,那便不追。 或许神庭参与与否,对陛下而言,本就不是需要证据才能认定的事情。 证据,是给需要讲道理的人看的。 高公公适时上前半步,尖细却平稳的嗓音在血腥的空气中清晰响起: “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听令!” 刚刚率领部分御林军精锐赶到广场边缘的严锋闻言浑身一震,连忙越众而出,单膝跪地: “末将在!” “将一应跪地请降之叛军,押解下去,分开关押,详加甄别,等候发落!” “末将领旨!” 严锋大声应诺,立刻起身,指挥手下如狼似虎的御林军上前,将那些跪地求饶的叛军一个个粗暴地拽起,押解下去。 动作迅速而有效率。 很快,广场上除了尸体和重伤无法移动的,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处理完这些,明承天的目光转向了浣红衣。 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浣红衣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场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褒奖或示意,更像是平等的致意。 浣红衣迎着明承天的目光,轻轻颔首回礼。 然后,转身。 绯红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宫外方向退去,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明承天竟然亲自走了出来,以这样的姿态。 那么这皇宫之内洛京之中,便再也没有任何事情会脱离他的掌控。 随着浣红衣的离去,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 御林军已经围拢到了高台附近,刀枪如林,寒光闪烁,封锁了所有去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围成了个半圆,等待着。 因为明承天没有下令。 明承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明瑾身上。 不是扫过,不是瞥见。 是真正的,目光落定。 父与子的目光,在弥漫着血腥与晨光的空气中,交汇在了一起。 没有电光火石,没有情绪迸发。 明瑾的眼神空洞而平静,带着破罐子破摔后的麻木。 明承天的眼神,则依旧深邃如古井。 然后,明承天动了。 没有站在原地等待御林军将明瑾押下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威严的呵斥或审判。 竟然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明瑾所在的高台走了过去。 从法礼,从君臣纲常来看,这极不合规矩。 帝王至高无上,岂有主动走向一个叛逆的臣子的道理? 尤其是此刻明瑾站在高处,而明承天从低处走上去。 但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明承天就这么走着,走到了高台之下,然后,踏上了高台的边缘。 明瑾就站在高台中央,比他高出几个台阶。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明瑾依旧站着,没有动,没有下来迎接,甚至没有调整一下站姿。 就那么微微垂着眼,俯视着他的父亲。 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便也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失败者的结局无非一死,既然如此,又何须再拘泥于那些可笑的礼节? 明承天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少许的儿子。 晨光从东方斜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血迹斑斑的高台地面上,有些扭曲。 明承天看着明瑾,看了很久。 然后,第二次,叹了口气。 这一次,没有那席卷全场的恐怖气息伴随,没有那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就是一声叹息。 叹息声落,明承天开口。 “我是你爹…” 四个字。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 没有自称“朕”,没有斥责“逆子”,没有质问“为何”。 明承天,是没错的。 装病也好,真有些不适也罢,那都是他身为帝王的筹谋与不得已。 他需要迷惑敌人,需要看清暗流,需要为某些更长远的布局创造条件。 这无关对错,只是身处其位的必然选择。 其实在明瑾开始暗中结交神庭、收买朝臣、蓄养死士、甚至将手伸向秋闱舞弊这种动摇国本之事时,那些密报就像雪片一样,无声地堆放在了明承天的案头。 玄天鉴的,内卫的,甚至某些看似中立朝臣的…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没有召见训斥,没有削减权柄,没有敲打萧家。 因为只要他这个父皇不表态,不明着放弃,明瑾就还是那个地位稳固的皇子。 这是保护。 所以他并没有对不起这个儿子。 可明瑾,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这条最决绝,最无法回头,也最伤人的路。 篡位,造反。 因为他的“迫不得已”,因为他的野心与恐惧。 因为来自萧家的压力,来自神庭的诱惑,来自对失去一切的恐慌。 他觉得自己是被逼的,是走投无路的。 然而,明承天,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 他所承受的背叛与伤害,难道就比明瑾的“迫不得已”轻吗? 所以,明承天的这第二声叹息,叹的不是明瑾的愚蠢与叛逆。 是心疼。 第175章 血亲刀剑 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我是你爹”,落在寂静的血色高台上,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可却并未在明瑾那已然枯寂的心湖中,激起丝毫应有的涟漪。 明瑾没有动容,没有因这份在绝境中出现的温情而软化,眼中甚至没有闪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那空洞的眼神依旧如同两口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承载不了任何情感。 仿佛那四个字,不是来自血脉相连的父亲,而只是一点噪音。 然后,他笑了。 “呵……呵呵……” 笑声开始很轻,带着怪异的不协调感,在弥漫血腥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也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瑾猛地仰起头,对着被硝烟和血气沾染得有些浑浊的天空,放声狂笑! 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讽刺怨毒,和彻底崩溃后的歇斯底里!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从眼角迸了出来,让那原本温润儒雅的脸庞,变得扭曲! “爹?哈哈哈,我的好父皇!我的亲爹啊!” 猛地止住笑声,低下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面前神色依旧平静的明承天。 声音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尖利破音,如同夜枭啼哭: “你现在跟我说你是我爹?!早干什么去了?啊?!”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压抑的愤懑、委屈、恐惧、野心,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试探!你一直都在试探!” 明瑾伸手指着明承天,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装病?装得真像啊!你不就是想看看你这些儿子里到底谁最沉不住气,谁最有‘魄力’,谁最像当年的你吗?!” 唾沫横飞,声音几乎要撕裂喉咙: “你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掐灭!你坐在那张龙椅上,冷眼旁观我们兄弟几个像斗兽一样互相撕咬,争抢着你偶尔丢下来的一两块腐肉!你享受这种感觉是不是?看着你的儿子们为了你手里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你很得意是不是?!” “是!我是反了!我是大逆不道!我是罪该万死!” 明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豁出一切的疯狂: “可这都是你逼的!是你把我逼到今天这一步的!如果你早一点明确储君,如果你不对萧家若即若离,如果你不那么纵容那个该死的潇沉把事情闹大,如果你…如果你哪怕对我流露出一点信任和倚重,我何至于此?!我何必要去勾结神庭,何必去冒险一搏?!” 逻辑在失败与疯狂的催化下,变得无比自洽,将所有过错都毫无保留地推向了对面那个沉默的白袍男人。 “都是你的错!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失败!是你这个做君王的刻薄寡恩!是你让我们所有人都活在猜忌和恐惧里,血流成河,父子相残,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明瑾吼叫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吼出来。 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明承天脸上: “这种事情你很熟悉对不对?我的好父皇?” 刻意加重了“父皇”两个字,带着无尽的讥讽。 “当年你上面有五个哥哥吧?” 明瑾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如同毒蛇吐信,揭开了尘封在玄周无人触碰的禁忌: “太祖皇帝子嗣众多,你排行最末,文才武功起初也并非最显,按理说,那把椅子怎么也轮不到你坐!” 广场上,除了明瑾疯狂的声音,死寂一片。 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还留在此地的人,三位供奉、高公公,全都屏住了呼吸,脸色骤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竟然敢当众提起那段往事?! 那是玄周开国史上最讳莫如深的隐秘,是先皇骤然驾崩,诸位年长皇子接连于战乱或“意外”中身亡的混乱时期。 最终,是最小的皇子明承天,在尸山血海中脱颖而出,稳住了大局,登上了帝位。 民间野史多有揣测,朝堂之上却无人敢提半个字。 因为这是当今陛下身上,或许唯一也是最大的疑点与污点。 尽管明承天登基后展现出了卓越的治国才能与强大的个人武力,迅速稳定了江山。 但得位不正的阴影如同幽灵,始终隐隐徘徊在皇室上空。 没人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也没人敢去探寻真相。 而现在,明瑾,这个叛乱的儿子,竟然在失败之际,如同疯子般将这禁忌摊在了阳光之下! “他们都死了,死得多是时候啊!” 明瑾继续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仿佛在享受这种揭穿父亲“真面目”的瞬间。 “就连皇祖父也去得那么突然,是你等不及,是你…哈哈…” 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指控,比任何明确的言辞都更加恶毒,更加诛心! 他在告诉所有人,也在告诉自己: 看啊,眼前这个威严无比的帝王,这个指责他叛逆的父亲,自己当年也不过是个用了不光彩手段上位的“弑兄逼父”之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审判我? 我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血! 三位供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灰衣老者握住重剑的手青筋暴起,缁衣老尼闭上了眼睛,阴影剑客周遭的空气微微扭曲。 高公公垂下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说完之后,明瑾死死盯着明承天。 想从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到愤怒,看到被戳破伪装的慌乱,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羞惭或气急败坏。 然而,他失望了。 明承天只是静静地看着明瑾,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儿子。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因被提及禁忌过往的惊怒,没有因儿子诛心指责的痛心疾首,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帝王威严的冷厉。 然后,第三次,叹气。 明瑾吼完了,说累了。 胸中那股支撑着他疯狂倾泻的怨毒之气,似乎随着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同喷出,迅速消散。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失败者认命般的颓然。 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却依旧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血脉亲情的温度。 这也正常。 从明瑾决定举起叛旗,将刀锋指向紫宸殿的那一刻起,所谓的父子亲情便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今夜若他成功,明承天,他的父亲,必定是他第一个要清除的“障碍”。 帝王之路,从来都与温情无关。 高台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明承天忽然转头看向了宫外,眉心皱起。 古井无波的眼眸,泛起了一丝涟漪。 …… 昨夜的秋雨洗去了尘埃,却洗不净曦光别院的“污浊” 朱漆大门歪斜洞开,断裂的廊柱与坍塌的殿宇无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这座别院,连同里面所有的生命与故事,都在昨夜那场惊世骇俗的战斗中彻底死去了。 然而,这片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嗡… 轻微震颤,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 起初极其微弱,仿佛只是错觉。 但紧接着,震颤开始变得明显,地面上的细小碎石开始微微跳动。 咔嚓…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破裂声开始从广场中心响起。 那些原本只是裂纹的缝隙,开始迅速扩大延伸,崩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气息,缝隙中钻了出来。 雾气升腾的速度并不快,如同寻常炊烟。 从裂隙中钻出,然后朝着四面八方缓缓飘散。 旁边一株侥幸未在战斗中存活的灵木,叶片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如同经历了千百年风化,无声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枝干也在几个呼吸间失去所有水分和韧性,变得脆弱如干柴。 一只躲在断墙缝隙里的灰褐色野猫,昨夜被吓得瑟瑟发抖,此刻刚试探着探出头,想趁着安静溜走。 一缕灰黑雾气恰好飘荡过来,轻轻拂过它的鼻尖。 野猫那双在黑暗中原本灵动的琥珀色瞳孔,瞬间僵直放大! 没有发出任何惨叫,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四肢微微蹬动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身上的毛发失去了光泽,身躯以惊人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几只原本在远处屋檐下叽喳的麻雀,似乎察觉到了的危机,惊惶地振翅想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但其中一只飞得稍低,翅膀边缘不慎掠过了下方飘起的一缕稍浓的雾气。 “叽——!” 短促而凄厉的哀鸣戛然而止。 那麻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落,在落地前,羽毛已然失去色泽,变得灰败脱落。 小小的身体干枯蜷缩,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像一块被烧过的炭。 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昆虫,如正在血泊边缘试图汲取水分或是在尸体上爬行的苍蝇,只要被这灰黑雾气沾染,立刻僵死坠落,迅速脱水干枯。 然而,不是所有接触到的活物都立刻死亡。 距离别院稍近一些的街巷,一个更夫哆哆嗦嗦地靠近别院区域,想看看情况。 可还没完全靠近,只是吸入了一口随风吹来的雾气。 然后猛地顿住脚步,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下一刻,烦躁暴戾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影,耳边响起虚幻的低语。 原本胆小谨慎的性格瞬间被极端的情绪覆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转身看向不远处另一个同样偷偷张望的邻居。 眼中竟迸发出毫无缘由的杀意! 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杆子就朝对方扑了过去! 直到被几个邻居强行制服,依旧在癫狂地挣扎。 一条被主人拴在别院后巷看家黄狗,吸入了一些飘散过来的雾气后,也没有立刻死去,发出了痛苦而狂躁的呜咽。双眼赤红,涎水不受控制地流淌。 疯狂地撕咬着自己的绳索,撞击着木门,力气大得惊人。 完全丧失了平日的驯服,变得极具攻击性,仿佛心智被彻底扭曲。 死亡,或者… 畸变。 渐渐的,受到影响的人越来越多,注意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剑……我的剑灵光了!” “快跑!离那黑烟远点!” “老天爷……那猫……那猫一下子变成干尸了!” “张三疯了!他见人就打!” “不对……这不对劲……这不是寻常毒瘴!” 渐渐地,一些人注意到了雾气似乎来自曦光别院。 而一些见识较广的人,在仔细观察后脸色骤变,想起了一个恐怖名词! “沉……沉渊之气?!” “不可能!沉渊之气不是被九大洞天镇封着吗?怎么会出现在洛京?!” “你看那东西!吸光吸灵,蚀物腐心……除了沉渊浊气,还能是什么?!” “传言……传言是真的!王屋山地阙异动不是偶然!洛京城下……洛京城下真的有一处薄弱点?!” “天啊!沉渊之气泄露了!快!快去报告官府!不……报告玄天鉴!报告朝廷!” 恐慌,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洛京各处蔓延! 沉渊! 那个与此方世界共生对立的暗面。 它代表着混乱、死寂与终结! 它的力量,竟然真的冲破了空间,出现在了帝国的心脏,天下最繁华的洛京城内! 这不再是什么权力争斗,不再是某个势力的兴衰。 这是关乎整座城市乃至更大范围生灵存续的灾难征兆! 人群开始惊慌失措地远离曦光别院区域,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再次响起,与之前的死寂形成恐怖的对比。 然而,那灰黑色的雾气依旧在不紧不慢的从地底裂隙中涌出,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侵蚀着它所触及的一切。 而在所有人都在远离别院之时,一个身影却来到别院门口。 年约四十,一身白衣,面容沉稳。 望向不断涌出灰黑雾气,眼神之中无喜无悲。 第176章 无声对弈 来人望着别院废墟中不断升腾扩散的雾气,金色瞳里映不出丝毫波澜。 微微偏了偏头,幅度很小。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平和的扫过断壁残垣,污血横流,以及更远处那些惊慌窥探又不敢靠近的人影。 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入眼中。 仿佛眼前这血腥与混乱,连同那正在渗出的沉渊之气,都只是画卷上无关紧要的些许瑕疵。 就在这时,几道气息不一的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急速掠来,最终落在那人数步之外,不敢逾越。 正是先前从潇沉和牧善之手下遁走的曦光御座明无涯,辉映使金鸿羽、司晨,以及裁决使律光明。 身上的袍服多有破损,沾染尘土与血迹,气息也远不如之前凝实。 尤其是明无涯,脸上那层悲悯温和的面具早已碎得干净,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苍白与深沉的阴郁。 几人刚一站定,目光触及别院内弥漫的灰黑色雾气,脸色瞬间再变! “这…这是?!” 金鸿羽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身为神庭高层,他比常人更清楚这灰黑色雾气意味着什么。 司晨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律光明古板严苛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握剑的手紧了紧。 明无涯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些正缓缓侵蚀着废墟的雾气,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 “沉渊…浊气?!” 短暂的震惊后,几人几乎同时回过神来。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朝着前方那白袍身影,恭敬的躬身行礼。 “主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不远处,一些或躲在残垣后窥探的胆大之人以及闻讯赶来的修士远远看到这一幕,又听到那一声主尊,先是一愣,随即仿佛被雷霆劈中,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主……主尊?!” “天光神庭的……圣辉主尊?!” “那位……云照尘?!” “他竟然亲自来了洛京?!” “我的天……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这位都现身了?!” “快看!明无涯他们…好像刚吃了败仗的样子?谁能把神庭御座和几位圣使逼到这份上?” “别管那个了!主尊亲至……这洛京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充满了震撼与恐惧的议论声,在远处的人群中压抑地传递着。 云照尘这个名字,对于玄周的子民而言,既遥远又极具压迫感。 那是大陆明面上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是天光神庭的象征,是近乎神只的存在。 他的每一次公开露面,往往都伴随着影响大陆格局的大事。 而此刻,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冒出沉渊之气的神庭别院前。 这意味着什么? 没人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云照尘对身后几人的行礼,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没有转身。 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别院的废墟。 过了片刻,才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微微侧首,目光在明无涯、金鸿羽等人身上扫过。 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对他们狼狈模样的询问,没有对别院被毁的震怒,也没有对他们之前去了哪里。 仿佛他们的状态,他们的经历,与此刻所关注的事情相比,微不足道。 视线,最终落在了明无涯身上。 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韵律与回响。 “大阵还能用吗?” 没有前缀,没有寒暄。 仿佛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明无涯被那平静的目光扫过,心头一凛,仿佛所有的心思都被那金色的眸子洞穿。 连忙压下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仔细感知了一下别院深处。 “回主尊…” 明无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阵基应当尚存,可以尝试唤醒启动,只是地面开裂,浊气泄露,可能会影响阵法的完整性和效果…” 云照尘点了点头,动作依旧很轻。 “那就去吧…” 没有多余的指令,没有具体的安排。 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明无涯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与金鸿羽、司晨、律光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人同时腾空而起,化作四道颜色略有差异的曦光,分别落向了别院废墟的四个方向。 那里是阵法核心节点的位置。 不再顾及身上的伤势和消耗,全力催动体内曦光之力,手掐法诀,口中诵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道道纯净的曦光从身上涌出,如同水流般注入下方残破的别院地基之中。 废墟之下,深埋的阵基在得到曦光之力的灌注后,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开始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共鸣。 破损的符文艰难地亮起,断开的能量回路被强行接续,宏大而纯净的净化之意开始从地底深处弥漫开来,与那不断涌出的沉渊之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神庭众人全力启动阵法之际,另一股气息由远及近,迅速降临。 明承天。 踏空而来,落在与云照尘相隔十余丈的街面上。 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别院内正在被阵法光芒逐渐压制的灰黑色雾气,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随即,视线便落在了那道笼罩在圣辉中的白袍身影之上。 云照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了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火星四溅,没有气势对撞。 但就在这一刹那,以两人为中心的广阔区域,空气沉重了数倍! 远处那些压抑的议论惊呼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别院废墟中阵法启动的嗡鸣。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神庭残留的人员,还是更远处的窥探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天光神庭的主尊,云照尘。 玄周王朝的皇帝,明承天。 这两个名字,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大陆震颤。 他们分别代表着此世最庞大的信仰势力与最强盛的人间王朝。 神庭的信仰之光试图普照万民,而玄周却偏偏是那片光芒最难以渗透之地。 在天下人眼中,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而紧张。 即便表面维持着礼节,也难掩其下的针锋相对与互相制衡。 这是格局使然,是理念与利益的根本差异。 此刻,这两位主宰级的人物,在这片废墟前相对而立。 哪怕他们接下来只是客气地点头致意,也绝不会有人认为他们的关系能称得上友”。 这平静之下的暗流,往往比直接的冲突更加令人窒息。 云照尘看着明承天,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 那里面有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明承天会这么快出现,而且是以这样精气充足的状态出现。 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以他的感知,自然能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位玄周皇帝周身那圆润无瑕深不可测的气息。 其凝练与厚重的程度,绝非寻常破五境可比。 甚至稳稳凌驾于正在启动阵法的明无涯等人。 明承天同样在打量着云照尘。 这位神庭主尊身上的气息浩瀚而纯粹,带着近乎天道法则般的淡漠与威仪,与任何修行路数都迥然不同。 两人虽未交手,但彼此气机遥遥感应,便能知对方绝非易与之辈。 短暂的静默后,明承天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云主尊亲临洛京,未能远迎,倒是失礼了…” 云照尘微微颔首,周身圣辉流转,声音平和如故: “此番外出,本是前往地阙洞天巡查封印,心有所感,察觉洛京方向有异,便顺道过来一观,不想…” 目光转向别院废墟,“竟真遇上了沉渊浊气泄露…” 明承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别院,脸上适当露出了一抹凝重: “是啊,我也未曾料到传闻竟是真的,洛京城中果真存有隐患啊…” “不幸中的万幸…” 云照尘接道,语气没什么起伏,“此次泄露似乎并未引动沉渊生物现世,只是浊气外溢,处理起来虽也麻烦,终归比应对那些麻烦东西要好上一些…” 两人对话间,别院废墟中的阵法已然被明无涯等人彻底激发。 “嗡——!” 一声恢弘的震鸣响彻天地! 以四个核心节点为基点,无数道纯净璀璨的曦光线条从地底透出,纵横交错,迅速在别院废墟上空勾勒出一座庞大而复杂的光明法阵虚影! 阵纹流转,蕴含着强大的净化与封镇之力。 漫天飘散的灰黑色沉渊之气,在这法阵光芒的照耀与压制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积雪,发出更加密集剧烈的“嗤嗤”声,迅速消散退却。 而那些从地面裂缝中不断涌出的浊气,也被阵法之力牢牢封锁在裂缝口附近。 被持续的曦光冲刷净化,涌出的速度明显减缓,色泽也似乎淡薄了些许。 明无涯四人悬浮在阵法节点上方,全力维持着阵法的运转,额角已见汗珠。 显然,镇压这沉渊浊气,即便有现成阵法辅助,对他们此刻的状态而言,负担也是极重。 随着阵法持续运转,别院内的灰黑色雾气被一点点清除压回。 虽然地面那些狰狞的裂缝依旧存在,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浊气溢出,但已不复最初那种无声扩散的骇人景象,被牢牢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 约莫一炷香后,阵法光芒渐渐稳定下来。 明无涯等人松了一口气,缓缓降落身形,回到云照尘身后,脸色更显疲惫,向云照尘微微点头示意。 别院内,虽然依旧残留着污秽的死寂气息,遍地狼藉尸骸,但至少那令人心悸的雾气已不再弥漫,视线清晰了许多。 明承天看着恢复平静的别院废墟,目光在那一道道狰狞的地缝上停留片刻,开口道: “此地经此一遭,地脉受损浊气浸染,只怕日后是不能再住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照尘闻言,也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不能住人了…” 明无涯站在云照尘身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曦光别院不仅仅是一处建筑,更是神庭在玄周影响力的重要支点,耗费无数心血经营。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不能住人了”便放弃? 然而,云照尘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明无涯,仿佛身后几人只是背景。 转向明承天,双手抬起,做了一个简练的抱拳动作。 这不是神庭常用的礼节,略带些江湖气。 “此处浊气泄露,幸得阵法暂时压制,然地缝未合隐患犹存,后续勘察地脉、弥合裂隙、乃至长期监控之事便需玄周多费心了…” 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依我观之,此次浊气爆发虽显突然,烈度却似乎有限,不似大规模泄露前兆,仔细处理之后,此地或许能重归平静…” 明承天面色不变,同样抱拳回礼,动作沉稳有力。 “云主尊放心,此事关乎洛京百万生灵安危,玄周自会妥善处置…” “如此便好…” 云照尘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番交流感到满意。 “离庭日久,诸事待理,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说完,周身那淡淡的圣辉骤然变得明亮了些许,对着明承天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 明无涯、金鸿羽等人见状,连忙跟上。 云照尘脚步迈出,未见如何作势,身影便已如融入光中般变得模糊。 下一刻,连同身后几人一起,化作一道纯净而耀眼的曦光长虹,冲天而起,瞬息之间便消失在洛京东南方的天际。 来得突兀,走得干脆。 明承天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望着神庭众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久久不语。 晨风吹动衣摆,猎猎作响。 良久,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曦光别院废墟。 目光平静地从那些尸体上扫过,没有停留。 然后,吩咐道: “把这里处理好,尸体清理干净,地缝暂时封锁隔离,派人日夜轮守,严禁任何人靠近,通知工部和钦天监,尽快拿出勘察和弥合地脉的方案…” “是,陛下。” 高公公躬身应道。 明承天不再看那废墟,也未望向皇宫的方向。 转过身,朝着与皇宫相反的另一条街道,迈开脚步。 高公公无声地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洛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第177章 满城风雨话惊雷 洛京的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洗刷了一遍。 又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喧闹,内里却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暗流与余波。 阳光依旧明媚,秋意依旧清朗。 但行走在街巷间的每一个人,眉宇间都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悸与躁动。 眼神交汇时,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闪烁与探寻。 昨夜的动静太大了,大到即使实施了严密的封锁与戒严,也无法完全阻隔那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与震耳欲聋的喊杀轰鸣。 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碎片,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到这座巨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酒楼、街口、坊市… 凡是人群聚集之处,窃窃私语声便如同盛夏的蝉鸣,嗡嗡不绝。 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那话语中沸腾的震惊与恐惧。 讨论的话题,主要有几个。 “听说了吗?昨晚上宫里出大事了!” 东市一品香茶楼角落里,一个穿着绸衫的小商人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瞟着四周: “紫宸殿那边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听说连殿前的汉白玉地砖都让血给浸透了!” “何止是打!” 对面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御林军当差,天没亮就托人捎信出来,说得更邪乎!说是前朝大夏的余孽不知怎么混进了皇宫,好家伙,足足有好几千悍匪,个个都是高手!三位常年不见影儿的皇室供奉都出来了,打得那叫一个惨烈!” 旁边一桌的江湖客听到了,嗤笑一声,插话道: “前朝余孽?嘿,这话也就糊弄糊弄老百姓,我有个兄弟在兵部当书办,今早偷看了几眼急报,那‘余孽’里面可有不少熟面孔,都是这些年京里一些大户养着的亡命徒!依我看,这事儿…” 故意拉长了声音,左右看看,才用气声道: “根子怕是在萧家那位身上…” 立刻有人反驳: “慎言!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我倒是听守玄武门的一个老卒喝醉了嘀咕,昨晚上带头冲宫的,那盔甲制式,可不像是破烂货,倒有几分像二皇子亲卫款式?” “明瑾?!” 最先开口的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能吧?殿下温文尔雅,礼贤下士,怎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账房先生摇头晃脑,“皇家的事谁说得清?我倒是听说昨晚最后关头,陛下从紫宸殿里走出来了!” 此言一出,小小角落顿时一静。 “陛下不是病重多日,连朝都上不了了吗?” 商人惊疑不定。 “病?” 江湖客嘿然冷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亲眼瞧见的!天快亮那会儿,在承天门附近,远远瞥见一个身影站在高处,穿着常服,那气势…嘿,隔着几百丈都觉得心头压了块大石头!哪像个病人?依我看,陛下那是龙体安康,比咱们这些天天练把式的都精神!” “藏拙?引蛇出洞?” 账房先生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精明的光芒: “若真如此,那昨夜之事恐怕就不是简单的余孽作乱那么简单了,这是陛下亲手布的局?” 这个话题太过惊悚,几人同时噤声,端起茶杯猛灌,眼神却更加闪烁,心底的惊涛骇浪只有自己知道。 如果说皇宫的变故还带着权力斗争的烟尘味,那么另一个消息则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所有对大陆格局稍有认知的人心头。 西城“悦来客栈”的大堂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居多,消息也最是灵通杂乱。 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控制不住地拔高。 “……千真万确!当时我就在离曦光别院两条街的屋顶上看着!那道白光!通天彻地啊!简直跟传说中的神仙下凡一样!” 一个走镖模样的汉子唾沫横飞,比划着: “然后就看到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浑身冒光,看不清脸,但那感觉,我的娘咧,我当时腿都软了,差点从屋顶上栽下来!” “是圣辉主尊!天光神庭的云照尘主尊!” 旁边一个走丝绸生意的老商人颤声说道,脸上混杂着敬畏与恐惧: “我年轻时候去中州行商,有幸远远见过一次主尊巡游的圣驾,就是这种感觉!绝对不会错!那是真神行走在人间的气息!” “主尊怎么会突然来洛京?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一个年轻的行商疑惑道,“而且我听说他出现的时候曦光别院已经毁了,正在往外冒那种黑灰色的怪烟!” “怪烟?那是沉渊之气!” 一个角落里的枯瘦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惊惧。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似乎是个游方道士。 “老道年轻游历时曾在北疆靠近幽暗山脉的地方远远见过一次,万物凋零,心智狂乱,就是那种东西!洛京城下,怎么会有这东西泄露出来?”“沉渊之气?难不成前段时间的传言是真的?” “主尊亲至是为了镇压沉渊之气?” 有人猜测。 “怕是没那么简单…” 老商人捋着胡须,眉头紧锁,“主尊何等身份?镇压浊气需要他亲自出手?而且你们没注意吗?主尊出现后,明无涯御座他们几个才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样子狼狈得很,主尊也没多问,直接就让他们去启动阵法了,然后没待多久,就跟陛下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人走了…”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走镖汉子摸着下巴,“倒像是专门为了处理沉渊之气泄露这件事,可这也太巧了,偏偏别院刚被打烂,浊气就冒出来了?” “巧合?” 游方道士冷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老道看,怕是有些人机关算尽却捅破了不该捅的篓子,惊动了真正的大人物,不得不来收拾残局…” 这话意有所指,众人面面相觑,联想到昨夜别院的惊天战斗,以及皇宫的变故,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而在所有传闻中,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莫过于曦光别院那场战斗的零星描述。 城南“漱玉坊”一带,多是武者消遣聚集之地,消息灵通且乐于加工。 此刻几个相熟的武者聚在常去的雅间,个个神色激动,争得面红耳赤。 “李某敢以性命担保!昨夜别院方向传来的刀吟剑啸,其中一道必定是‘问天九式’的意蕴!” 一个李姓中年人激动地拍着桌子,“我曾有幸在漠北远远感受过石大侠一刀断江的余韵,绝不会认错!” “九式问天?石九州的独门刀法?” 另一个年轻些的倒吸凉气: “难道昨夜是石大侠亲至,一怒之下平了曦光别院?难怪神庭御座都要遁走!” “非也非也!” 第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摇头晃脑,一副掌握了独家秘闻的模样: “石大侠若至,必然是光明正大,气势席卷全城,何须遮掩?据老夫从一位在玄天鉴有门路的朋友处得知,昨夜闯入别院救走林将军千金的根本不是石九州,而是两个人,两个年轻人!” “年轻人?谁能会石大侠的问天九式?还能把曦光别院打成那般模样?” 有人不信。 “所以这才是最骇人之处!” 老者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那两人,一个用刀,死气森森,据说眼神看人一眼,就能让人如坠冰窟,生机冻结!另一个用剑,看起来是个温润书生,可动起手来,杀气之重,仿佛来自古战场,剑意中还有诗文韵律,诡异非常!就是这两人,联手之下,将坐镇别院的明无涯御座、四位圣使、以及数百神庭卫队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最终逼得明无涯等人不得不遁走!连净光圣使白清晏,都被斩断一臂,奄奄一息地丢在了大街上!”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两……两个年轻人?杀了神庭一个御座加四个圣使的联手?还屠了数百卫队?” 有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那得是什么修为?破五境?还不止一个?天下何时出了这样的妖孽?” “而且,你们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吗?” 老者看着几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抛出了最重磅的消息: “安宁!那个西北边陲,地图上都难找的小县城!” “安宁?!” “就是那个说出过‘三杀神’传说的安宁?” “难道传说……不只是传说?” “正是!” 老者点头,“用刀的那个叫潇沉,原本就是安宁县的一个小仵作!前些日子因为林初阳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那个,被陛下封了个秋闱总巡使,用剑的书生叫牧善之,也是安宁人,是潇沉的发小,这次来京是参加秋闱的,还有之前那位‘不系舟’的楼主红姑娘,同样出身安宁!昨夜皇宫那边就是她带人及时赶到才稳住了局面!” 信息太过爆炸,众人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转动。 一个仵作,一个书生,一个女子。 来自同一个边陲小城。 “安宁……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洞天福地?上古遗迹?还是隐藏着什么惊世传承?” 有人喃喃道。 “更重要的是,他们来洛京想做什么?”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三个如此年轻又如此强大的破五境,如果他们真有什么目的,足以颠覆太多东西。 流言如风,吹遍洛京每一个角落。 神庭主尊云照尘的惊鸿一现与匆匆离去,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是对玄周的警告? 是对沉渊之气的重视? 还是对那三个安宁年轻人的关注? 沉渊之气在洛京泄露的消息,则引发了更深层次的恐慌。 寻常百姓或许懵懂,但稍有见识的家族、宗门、势力,都已绷紧了神经,开始重新评估洛京的安全,暗中打探地脉详情,甚至考虑后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所有传闻的核心,最终都不可避免地汇聚到那了两个名字之上。 潇沉。 牧善之。 连同早已名声在外的浣红衣。 —— 洛京城东南三十里,清凉山。 山势不算奇崛,却胜在林木葱郁,溪涧清幽。 深秋时节,层林尽染,红黄交错,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静美。 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穿过数重肃穆的山门与参天古柏,便能见到香火最盛的普渡寺。 潇沉没有将林之一送回将军府,也没有回猫儿巷的凶宅。 普渡寺的后山,有一片专门为诚心礼佛的香客准备的禅院精舍。 这些院落散落在山坳林间,彼此间隔颇远,以竹篱或矮墙相区,清静幽深。 只要捐献足够的香油钱,表明不欲打扰的清修之意,寺方便会安排,并提供简单的斋饭与基本的照料。 不问来历,不多探究。 其中一座院子。 不大,却极雅致。 正面三间禅房,白墙灰瓦,门窗是朴素的木格纸窗。 院中一方小小的石坪,角落种着几丛秋菊,正开得瑟索却顽强。 一道竹制引水渠将山泉引入,又从另一端流出,发出潺潺的轻响。 站在院中,只能听到风声、竹涛声、泉流声,确实是个养伤的绝佳所在。 此时,夕阳西斜。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合着草药特有的清苦味道。 林之一靠坐在一张简朴但洁净的木榻床头,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 长发未束起,只是松松地披在肩后。 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比起之前那濒死般的灰败,已然多了几分活气。 肩胛处被符文钢钉洞穿的伤口,以及身上其他的伤势,都已被仔细清理。 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与生肌散,并用洁净的棉布妥帖包扎。 只是那伤及筋骨与本源的重创,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整个人仍显得异常虚弱,呼吸轻浅,紫色的眼眸虽然睁着,却少了往日的神采,多了几分倦意与依赖。 潇沉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又变回了平日模样。 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脸上平静疏离。 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药碗,碗中是熬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浓烈而复杂的苦辛气味。 正用小勺舀起一勺,递到林之一唇边。 林之一微微蹙着眉头,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汁,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显然对这味道颇为抗拒。 但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顺从地微微张开没什么血色的唇,将药汁含入口中。 极苦,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涩味与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让漂亮的眉毛拧得更紧。 但还是强忍着,吞咽了下去。 潇沉看着她蹙眉强忍的样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见林之一都喝完,放下药勺,将药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了桌上的一个纸包。 解开系着的纸绳,里面几十颗圆溜溜的糖球。 递到林之一面前。 “陈记的,听说很甜,托寺里下山采买的小师父,排了会队才买到的…” 林之一垂下眼帘,潇沉将糖放入林之一口中。 糖球在舌尖化开,最初是表层糖霜的清甜,随即是麦芽糖醇厚而温和的甜意。 林之一轻轻点了点头,“嗯,确实甜…” 潇沉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丝,没再说话,只是将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放在林之一伸手可及的床边小几上。 然后,走到屋子另一侧。 那里靠墙摆着一张窄小的佛榻,上面铺着干净的蒲团和薄垫。 懒洋洋地靠坐上去,翘起二郎腿,从旁边小几上随手捞起一本纸张泛黄的册子。 佛经。 不知是这禅院本就备下的,还是从寺里其他什么地方顺手拿来的。 封面上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拿着经卷,却并未立刻翻开。 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中,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听着什么。 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半边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线条清晰的下颌轮廓。 “咚……” 一声低沉浑厚的暮鼓声,从远处普渡寺主殿的方向悠然传来。 鼓声不疾不徐,在群山间回荡,经久不息。 暮鼓响过,紧接着,便是更加宏大而整齐的梵唱之声,隐隐传来。 寺中晚课开始了。 屋内的两人,一个靠在床头,口中含着清甜的糖,目光有些怔怔地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竹梢。 一个懒散地靠在佛榻上,手里拿着经卷却并未阅读,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也没有说话。 刀光剑影、死气冲天、血肉横飞,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那些流言蜚语、各方算计,似乎也被这暮鼓梵音阻隔在了山门之外。 这一刻,没有玄天鉴掌镜使,没有身怀死气的诡异仵作。 没有将军之女,也没有“杀神”。 只有一个重伤需要休养的年轻女子,和一个守在一旁的少年。 药味的清苦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但口中那点甜意,却真实而持久。 梵唱声声,暮色四合。 时光在这小小的禅院里,仿佛被拉长放慢,流淌的格外温柔。 第178章 余波暗涌各西东 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浸染了洛京的天穹。 皇宫内,灯火次第亮起,驱散着角落的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明承天与高公公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两天一夜,这主仆二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安排。 紫宸殿前的广场,已被彻底清理。 破碎的玉砖换上了新的,血迹被反复冲刷,连缝隙里的暗红都用特殊的药水洗涤过。 倒塌的栏杆修复如初,破损的宫灯也换上了新的。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状,可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明承天没有进入紫宸正。 在殿略站了站,便转身走向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偏殿。 这偏殿平日多用作文书周转或近侍休憩之所。 此刻殿门紧闭,门外两名御前侍卫把守。 见到明承天,行礼,随即打开殿门。 殿内陈设很简单,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黄。 明瑾,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 身上依旧穿着叛乱时玄色软甲与外罩常服,有些皱褶。 头发也有些散乱,不过脸上没有了疯狂与歇斯底里。 坐在那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气度,像是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曦光别院方向传来的波动,沉渊之气泄露引发的骚动与恐慌,天光神庭主尊云照尘亲临又匆匆离去的消息,即便被拘禁在此,也通过守卫偶尔的低声交谈知晓了。 起初震惊,随即茫然,最后是冰冷的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父皇装病引的蛇,根本就不是他这条自以为是的“毒蛇”。 父皇防的,或者说父皇真正在意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他们这些在棋盘上蹦跶的皇子,也不是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臣工。 而是云照尘。 是天光神庭。 父皇以自身为饵,以玄周皇权更迭为局,真正要试探的是那个庞然大物。 天光神庭。 时也? 命也? 明瑾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他自以为是的破局之举,在更高的棋局面前,或许连一个合格的棋子都算不上。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承天走了进来,高公公无声地停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明承天看着坐在那里的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胜利者的威压,也无痛心疾首的责难。 没有问明瑾是否想明白了,没有斥责他的愚蠢与大逆不道,甚至没有提及宫变的任何一个细节。 只是走到明瑾面前不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明瑾那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你母后这几天念叨着想你了…” 明瑾的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向父亲。 母后? 在这种时候,父皇提母后? 而且是用这种语气? 而明承天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说完这句便转过了身,朝着殿外走去。 “去看看吧…” 话音落下时,身影已到了门边。 顿了顿,拉开了殿门,走了出去。 没有禁锢,没有押送,没有一句关于如何处置这个叛逆之子的明确旨意。 只是父亲对儿子说了一句: 你娘想你了,看看她吧。 明瑾僵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殿外,没有侍卫进来押解他,也没有新的命令传来。 仿佛那扇门打开后,他便恢复了自由。 这不合规矩,极度不合规矩。 一个起兵造反弑君杀父的皇子,按律当立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然后等待三司会审,最终定罪。 纵使皇帝念及父子之情有意从轻,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 除非… 除非在明承天眼中,这点小事儿根本不值得多费心思去处置。 因为有他在,玄周的天就塌不了。 一个失去爪牙与心气的儿子,是关是放,是杀是留,对他而言,或许真的区别不大。 明瑾想不通,也不愿再想。 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然后,走向了那扇洞开的殿门。 门外,月光清冷。 没有侍卫阻拦,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这么孤零零的走进了皇宫深沉的夜色里,朝着皇后所在的宫殿方向,慢慢而去。 背影萧索,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 高公公侍立在紫宸殿外廊下,看着明承天从偏殿走出,并未返回寝宫,而是转向了御花园。 “陛下,夜深了…” 高公公跟上几步,低声道。 明承天脚步未停,也未开口。 高公公不再多言,默默跟随。 明承天在岸边坐下,拿起鱼竿,挂上饵料,动作娴熟地将鱼线抛入水中。 高公公如同往常一样,垂手侍立在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准备随时伺候。 但这一次,明承天却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歇着去吧…” 高公公微微一愣。 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躬身一礼:“老奴遵旨…” 悄无声息地退后,隐入了亭角的阴影中。 月光,夜风,池水微澜,浮漂轻颤。 一切都很安静。 忽然,明承天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暗红色的鲜血,悄无声息地从嘴角缓缓溢了出来。 没有动,没有去擦,任凭那缕鲜血顺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滴落。 过了片刻,才仿佛回过神来,随意将嘴角和下颚的血迹抹去。 浮漂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去,微微抖动着,显然有鱼上钩了。 但明承天握着鱼竿的手却依旧稳稳地放在膝上,没有丝毫提竿收线的意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浮漂在水下被拖拽着移动,看着鱼线在水中划出细微的波纹。 仿佛忘了自己在钓鱼。 又或者,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一池秋水和一尾游鱼之上了。 —— 洛京东南数百里外,官道蜿蜒于丘陵之间。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只有官道旁偶尔的驿盏灯火,如同荒野中孤独的眼睛。 几道身影,正在不紧不慢地前行。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悠闲,如同饭后散步。 正是离开洛京的神庭一行人。 云照尘走在最前,周身那淡淡的圣辉在夜色中如同指引,并不刺眼。 明无涯、金鸿羽、司晨、律光明四人跟在他身后稍远些,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一路无话,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终于,明无涯上前半步,斟酌着开口: “主尊,那潇沉绝非寻常!其力量本质阴寒死寂,与我等曦光截然对立,甚至有吞噬污浊之能,定是沉渊之中逃逸而出的妖物!潜伏人间必有天大图谋!此次他救走那林之一,又悍然袭击别院,杀伤我神庭众多忠勇卫队,重伤白圣使,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将别院一战的经过,尤其是潇沉展现出的诡异死气与恐怖战力以及林之一被救走的情况,再次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语气中充满了愤恨与忌惮,更将潇沉直接定性为沉渊妖物。 金鸿羽、司晨、律光明也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显然认同明无涯的判断。 潇沉的存在,对他们而言不仅是耻辱,更是根源上的威胁。 云照尘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直到明无涯说完,才似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证据呢?” 明无涯一愣,似乎没料到主尊会这么问。 “证据?主尊,他出手之时那死寂之气便是证据,与沉渊浊气特性高度吻合,此等邪祟力量,绝非人间正道所能拥有!” 云照尘的步伐依旧均匀,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如果他不出手呢?”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 明无涯眉头深深皱起,金鸿羽等人也露出不解之色。 “不出手?” 明无涯迟疑道,“可他已经出手了,而且造成了如此后果…” “所以呢?” 云照尘说着,语气轻飘。 明无涯气息一滞,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确实,若非潇沉悍然爆发,他们即便有所怀疑,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将一个人与沉渊妖物直接划等号。 神庭行事虽有时强势,但在这种根本性的指控上,尤其对象可能牵扯到石九州这等人物时,也需要更谨慎的依据。 而云照尘没有等明无涯再次开口,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转过身,眼眸平静地看向明无涯,又缓缓扫过金鸿羽、司晨、律光明。 被这目光触及,四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内心深处所有的心思都被瞬间洞穿。 “如果我没来,你们是不是就要去皇宫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四人心头! 明无涯脸色骤变! 金鸿羽瞳孔收缩! 司晨呼吸一窒! 连向来古板严苛的律光明,握剑的手都猛地紧了一下! 昨夜宫变,明瑾叛乱,神庭暗中推动的力量确实参与了第进攻。 按照原计划,如果皇宫防线被进一步削弱,或者出现更有利的时机,他们这些潜伏在别院的高手,未尝不会亲自下场去“协助平乱”。 或做点别的,确保局势朝着对神庭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本是极为隐秘的打算。 可他们没想到,云照尘竟会如此直接地点破! 主尊知道了? 他知道了多少? 此刻提起,是什么意思? 警告? 问责? 一瞬间,不安的情绪在四人心中翻滚,背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云照尘并没有等待他们的辩解或请罪。 甚至没有再去看他们脸上精彩的表情,便已转回了身,继续迈步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夜风吹拂,带着丘陵间野草与泥土的气息。 走了几步,云照尘的声音再次随风传来,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林初阳,确实是个好苗子…” 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被惯坏了…” 说完,还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惋惜。 明无涯等人跟在后面,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震! 林初阳是天骄,他们几个又何尝不是神庭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的天骄栋梁? 主尊这话,表面上是在说死去的林初阳,实则是在点他们! 这是在提醒,更是敲打。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凛然。 主尊看似不问具体过程,实则心如明镜。 昨夜洛京的种种,恐怕都未逃过他的感知与推算。 再次望向洛京方向,那座巨大的城池已然隐没在身后的地平线下。 沉默片刻,明无涯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跟了上去。 金鸿羽、司晨、律光明也收敛心神,默默跟上。 几道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朝着神庭总殿的方向,渐行渐远。 —— 洛京,猫儿巷。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这条本就狭窄僻静的巷子彻底吞没。 白日里或许还有零星胆大的顽童在巷口张望,或是收旧货的货郎吆喝两声,到了这个时辰,连最耐寒的秋虫都噤了声。 凶宅更是寂静得可怕。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野猫都似乎刻意绕开了这里。 西边下屋,疯道人正坐在门口。 双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曲。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夜空。 “来了…嘿…都来了…搅得好…一池子腥汤子…” “北边的光…冷得很…西边的影子…拉得老长…南边烧着火…东边…东边空荡荡…” “天要变了…肯定要变了…就是这风…这风向…邪性…摸不准…” 嘴里念叨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膝盖上划拉着。 “变的是哪片天呢?” 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沉默的夜: “是洛京头顶这片?还是更大点儿的?总不会是道爷我睡觉的那片破瓦顶吧?嘿嘿…” 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干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碜人。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哪个巷子口钻进来的夜风,打着旋儿。 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和尘土的气息,吹到了下屋门口,也吹在了疯道人的脸上。 “呼——” 疯道人浑身猛地一颤! 眼中原本明亮诡异的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般剧烈摇曳了几下,然后迅速涣散。 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的黑暗,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刚从一个很长很累的梦里醒来。 抬眼,目光落在了潇沉的正屋。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半点声息。 疯道人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嘴里嘟嘟囔囔: “不回来好…不回来清净…” 第179章 疏影横秋 雨是后半夜才开始下的。 先是檐角传来一两声零落的滴答,像是迟归僧人的脚步。 接着,渐渐密集起来,由疏而密,由缓而急,终于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 将那股子湿冷的气息,一丝一丝地挤进禅院的每一个角落。 禅房内没有点灯。 黑暗像一池浓墨,将屋内的桌椅佛龛,以及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泡得模糊了轮廓。 唯有门外檐下挂着的半截风灯,在雨幕中透出昏黄的一团光晕,勉强照亮檐下三尺之地。 潇沉就坐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 门槛冰凉,透过单薄的僧衣,寒意直抵脊骨。 没有动,微微曲着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在檐外的雨帘前。 雨水溅起的湿气已经打湿了裤脚和鞋面,带来黏腻的冰凉感。 身后,林之一也没有睡。 或者说,她早已醒了。 伤处仍有些隐痛,但比起初醒时那种焚心蚀骨的剧痛,已好了太多。 体内溃散如乱流的气息,在这几日药力和自身静修的引导下,正缓慢归拢。 看着潇沉的背影,脑海中不停闪烁着各种念头。 神庭敢在将军府直接动手,直接咬定她是妖,绝非空穴来风。 或许会有人对神庭颇有微词,但唯独在辨别妖邪铲除异类这件事上,神庭积累的权威,几乎不容置疑。 所以他们说是妖,信的人一定比不信的人多。 林之一清楚,神庭敢如此对自己,就一定有着绝对的把握。 所以,这被神庭定义的事实,会让很多人心里动摇。 或许,便包括正在门槛上坐着的那个身影。 而北邙山上,林之一又曾做过放过竹妖的事。 当初看来或许没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 为何会放走它? 仅仅是因为怜悯其修行不易,尚未沾染血孽? 或许有。 但此刻,却多了一个会被人,或者说被潇沉怀疑的原因。 感同身受。 只有妖,才会放过妖。 林之一知道自己不是妖,可别人,信吗? 不知道。 而更让林之一无措的是体内的“东西”。 那不是修为,不是功法。 至于是什么,林之一自己都不清楚。 尝试过内视探查,但神识一旦触及那力量的源头,便如泥牛入海,被厚重到无法穿透的迷雾阻隔。 它没有意识,至少没有她能理解的意识。 只是存在着,如同人体内的脏器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说自己不是妖,只是体内有个不知名的东西? 还是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样的她,又该如何向门外那个人解释? 眼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下,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昏暗的室内,落向了门口的背影。 这几日,二人之间维持着奇特的平衡。 潇沉是个“很认真负责照顾病人的人”。 每日清晨,天色微亮,便起身。 先是在自己禅房外的廊下小炉上煎药,用的是寺里提供的陶罐,柴火也是从后山捡来的枯枝。 会很仔细地控制着火候,先用武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煨,直到药汁收得浓稠乌黑,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 然后,会将药汁仔细滤进干净的白瓷碗里,端着,来到她身前。 最初两日,他喂她。 那时伤重,手臂难以抬起,也确实需要。 潇沉做得很自然,用汤匙舀起药汁,还会下意识地轻轻吹凉些,再递到她唇边。 动作稳而轻,眼神专注地看着药碗,偶尔与林之一对视,也会极快地移开,然后继续下一勺。 后来,手能动了,便接过了药碗。 “我自己来…” 她说。 “好…” 他应道,将药碗递给她,便后退一步,不再看。 转身去收拾小炉和药渣,或是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清扫禅房内外一夜落下的枯叶和尘埃。 从那天起,便不再进内室,只将药碗放在外间的矮几上,说一声“药好了”,便去做自己的事。 等喝完,会进来收走空碗,再问一句: “要糖吗?”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潇沉便待在禅房外间的佛榻上。 那佛榻靠着窗,窗外是茂密的竹海,风过时绿浪翻涌。 就斜倚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佛经,是向寺中僧人借来的。 有时是《金刚经》,有时是《心经》,有时是更冷僻的典籍。 翻得很慢,一页要看许久,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文字,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她则靠坐在床上,多数时候也是望着窗外,看竹影摇曳。 偶尔,目光会落在潇沉身上。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个禅房的距离,却几乎不说话。 当然,必要的交谈还是有的,只是简短到了极致。 “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药苦吗?” “还好…” “夜里冷吗?需要多加床被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用…” “今天的粥,咸淡如何?” “可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温和,客气。 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却也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看起来一切如常。 一个尽责的照顾者,一个安静的养伤者。 可林之一知道,不一样了。 比洛水畔归还玉佩时,远了。 林之一有自己的秘密,而潇沉,同样如此。 一个破五境的强者。 这个境界意味着什么,林之一很清楚。 那是人间力量的巅峰,是真正触摸到道的边缘,开始寻求超脱凡俗证道长生的存在。 如此年轻,如此强大,却以仵作之名从偏远的安宁一路进了玄天鉴。 而潇沉在曦光别院所展现的实力,更是骇人听闻。 挥手间压制明无涯,那是神庭四位御座之一,成名已久的强者! 而他背后的牧善之、浣红衣,实力同样高深莫测,却对他言听计从。 他们三个,从安宁到洛京,究竟所图为何? 林之一不敢深想。 她怕答案是她无法承受的。 或许与朝堂争斗有关,与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有关,甚至与这天下气运有关,与那虚无缥缈的大道之争有关。 无论哪一个,都意味着滔天的旋涡,无尽的危险。 她问不出口。 因为一旦问出,眼前平静的窗户纸可能就会被捅破。 他们必须直面那些无法回避的问题: 你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 你们来洛京想干什么? 而同样的问题,自己呢? 又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神庭说我是妖可能真的是,我体内有不知名的东西。 告诉他,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沉默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对二人来说,都是如此。 不提,不问,不深究,维持着一触即碎的平静。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两个被各自秘密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所能找到的唯一办法。 只是,这根刺,终究是埋下了。 它不在表面的关系里。 林之一毫不怀疑,若再有一次危险,潇沉仍会闯进神庭别院,她也仍会为他挡下致命的攻击。 但这与那根刺无关。 这根刺,是关于“真实”的隔阂。 当你知道眼前的人,和你朝夕相对甚至可以将后背托付的人,身上藏着足以颠覆你认知的秘密,而你却无法触碰无法理解时,无形的疏离感便会滋生。 它不激烈,不怨怼,只是悄无声息地横亘在那里。 像一层透明的冰,看得见彼此,却再也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 林之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混杂着茫然不安和隐秘痛楚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古井无波。 然后,听到了门口传来的衣料摩擦声。 潇沉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雨,好像更大了些。 终究还是躺不住了。 轻轻掀开薄被,坐起身。 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钝痛。 微微蹙眉,便忍下了。 借着门外那点微弱的光,摸索着披上了搭在床边的灰色单衣。 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脚步很轻,向着门口那团昏黄的光晕走去。 潇沉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在林之一走到身后还有两三步远时,侧过了头。 雨夜的微光映亮了半边脸颊,能看见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 “还不睡?” 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 “睡不着…” 她答,目光掠过潇沉雨丝濡湿的肩头和裤脚,然后落在他身旁的空处。 门槛很宽,足以再坐一人。 脚步未停,就要在他身侧坐下。 “等下…” 潇沉出声阻止。 林之一顿住,看着他。 只见潇沉一手撑着门槛,利落地起身。 动作牵动了伤势,眉心拧了一下,但并未停顿。 走到旁边,从靠墙的阴影里拿过一个干净的蒲团。 那是白日里打坐用的,以干草和蒲叶编织,厚实而柔软。 放在门槛上,看向林之一。 “夜里冷,别着凉…” 林之一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蒲团。 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轻声道: “谢谢…” 然后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 单薄的灰色衣服下摆,轻轻拂过蒲团粗糙的表面。 潇沉也重新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雨,依旧在下。 沙沙声不绝于耳,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 檐角的水流汇聚成串,断断续续地滴落下来,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水洼,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风裹挟着雨丝的湿冷气息,一阵阵扑到脸上身上,带着寒意。 竹海在风雨中起伏,墨色的影子摇晃着,如同沉默的巨兽在夜色中呼吸。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望着眼前这片被雨夜笼罩的庭院和竹林,谁也没有再开口。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与带着隔阂的寂静不同。 被雨声填充,被夜色包裹,被这并肩而坐的亲近感所调和,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空旷。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秋雨潇潇的禅院檐下,他们共享着同一片潮湿的空气,同一片被雨打湿的夜色,和同一份无需言说也不必言说的寂静陪伴。 雨,不知何时会停。 夜,还很长。 第180章 问与不问 二人正坐着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浣红衣。 依旧是一身红衣。 撑着把素白的油纸伞,伞面绘着几竿疏竹,与这一身浓烈的红形成奇异的对比。 就那样站在廊下转角的光影交界处,伞沿微微抬起。 目光落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唇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呦…” 开口,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小两口倒是有些闲情雅致,在这里赏雨呢…” 这句话落在这雨夜的禅院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潇沉没什么反应。 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雨幕里,仿佛没听见。 直到浣红衣的声音落下几个呼吸后,才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 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甚至没有平日里被她打趣时偶尔流露出的那点无奈或嫌弃。 林之一自然也看见了那抹红,反应比潇沉更淡。 两人这近乎同步的沉默与无视,让浣红衣嘴角那抹笑凝滞了那么一霎。 收了伞,随手将滴着水的素白油纸伞靠在廊柱旁,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在二人对面回廊的长椅上坐下。 坐下后,没有说话,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看起来有些娴静。 目光再次在两人身上移动,从左到右。 最终,定格在了林之一身上。 “伤怎么样了?” 声音平和了些,少了刚才那点刻意的轻佻。 林之一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才微微侧过脸,迎上浣红衣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事了…” 声音很轻,语气平稳,“多谢关心…” “嗯…” 浣红衣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移开,依旧在林之一脸上停留了几息,像是在确认。 然后,视线缓缓转向潇沉。 目光在潇沉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从被雨打湿的鬓角,到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那些到了唇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城里这几天已经安稳下来了…” 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两人的反应。 潇沉依旧望着雨,林之一也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像是安静的听众。 “不过…” 浣红衣笑了笑,“以后想低调怕是不可能了…” 话里带着嘲讽,也不知是对谁。 这很正常。 三个破五境的年轻人,大闹了洛京一场。 一个在皇宫把叛军掀了个人仰马翻,两个在曦光别院打得御座灰头土脸… 这么大的动静,想不被人记住都难。 “不过呢…” 浣红衣微微偏头,看向潇沉。 “这一系列的事情,明瑾的,神庭的,沉渊之气的…都被一只大手给按了下去…” 目光转向皇宫的方向,尽管那里被重重雨幕和建筑阻隔。 “陛下‘病愈’,稳住了朝堂,神庭那边,主尊亲临,转了一圈,带走了明无涯他们,也带走了所有曦光别院的人,现在,神庭在洛京没有别院了…” 这个消息,让一直望着雨幕的潇沉,眼睛动了下。 神庭全面撤出洛京? 这看似是明承天与云照尘交锋的结果,是对神庭此次越界行为的惩罚,也是对其影响力的削弱。 但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暂时的退让,还是更大风暴前的平静? 神庭会如此轻易放弃这个最重要的世俗权力中心? “宫里宫外,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浣红衣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明瑾没有被囚禁,但跟囚禁也差不多…”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林之一。 “将军府的人,在清剿叛军的时候死了几个…” 语气放轻了些,“剩下的都没什么事,已经回了将军府,你父亲那边,地阙洞天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林之一静静听着。 当听到将军府死了亲卫时,身子绷紧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两个字: “多谢…” 这两个字,不知是对浣红衣告知消息的感谢,还是对那些死去亲卫的哀悼,亦或兼而有之。 浣红衣看着她,又看了看的潇沉,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起身,似乎要离开。 潇沉和林之一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挽留或询问。 仿佛她的来与去,都只是这雨夜的一段插曲。 然而,就在浣红衣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油纸伞时,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 侧着脸,目光落在潇沉的后脑勺上,又滑向林之一的侧脸,“萧家完了…” 对此,潇沉和林之一依旧没什么反应。 潇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之一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 仿佛萧家的覆灭与路边一株野草被秋雨打蔫,没什么两样。不知是早已通过各自的渠道知晓了这个结果,还是根本不在意这些权贵世家的起落浮沉。 浣红衣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神色又闪了闪。 没再说什么,撑开伞,步入了雨中。 素白的伞面很快被雨水打湿,绘着的竹影变得模糊。 红色身影在昏黄的风灯光晕和连绵的雨丝中逐渐远去,最终融在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廊柱旁地上,那几点从伞尖滴落汇成的小小水渍,证明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雨,似乎小了些。 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 檐下的两人,依旧沉默地坐着。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又过了多久,潇沉终于动了一下。 “不早了…” 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早些休息…” 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没有看林之一,迈步离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就在脚即将跨过门槛时。 “喂。”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之一。 不是“潇沉”,也不是别的称呼,只是简单的“喂”。 潇沉的脚步,停住。 保持着即将迈步的姿势,定格在那里。 没有回头,背脊似乎更加挺直了些,像一根绷紧的弦。 林之一无意识地攥紧了手,然后深吸口气。 潮湿水汽和泥土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轻微的刺痛,却也让纷的思绪强行镇定了下来。 方才浣红衣的到来与离去,像是一个引子,将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撬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道缝隙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忽视。 否则,这根刺会永远扎在心里,化脓腐烂,最终将某些或许本可以纯粹的东西彻底毁掉。 “你为什么来洛京?” 终于问了出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然。 潇沉听着,依旧没有回头。 背影僵在那里,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雨声,风声,竹叶摇动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无限放大,又似乎都离得很远。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往回走了几步,坐到了刚才浣红衣坐过的长凳上。 斜对着门槛上的林之一,隔着一小段距离。 坐下后,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 “为了进玄天鉴…”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林之一的意料。 从在安宁开始,潇沉的一切行为似乎都指向这个目的。 可这个答案放在现在,放在知道他真实实力是破五境强者的现在,便显得有些单薄。 林之一看着潇沉平静疏离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为什么?” 追问,声音有些颤抖,“还是之前的原因吗?” 紧紧盯着潇沉眼睛,像是要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一个破五境的强者,入玄天鉴,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那份微薄的俸禄,为了在鉴证司里对着尸体和卷宗度日。 潇沉终于抬起眼,看向林之一。 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之一追问,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玄脉图录》…” 四个字,从口中吐出,清晰而肯定。 林之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玄脉图录》!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玄天鉴的至宝之一,并非功法秘籍,而是一份记载了天下山川地脉灵气走向的古老图录。 而它不仅仅是一本书,也是开启地脉灵气的钥匙。 被玄天鉴视为镇司之宝,由首座亲自保管,等闲之人别说借阅,连见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潇沉要这个做什么? 没等林之一继续发问,潇沉已经再次开口。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许以前说过《玄脉图录》在玄天鉴,我需要它,便来了…” 林之一听着,神色有些恍惚。 “所以你帮我破案…” 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为了进玄天鉴?” 潇沉看着林之一,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解释或修饰。 林之一的脑海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仿佛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利用… 欺骗… 从一开始。 在安宁,在义庄,他答应帮自己查案,不是因为怕了自己的威胁,也不是因为他想帮自己,更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他进入玄天鉴最便捷也最合理的“跳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来自边城的普通仵作,想要进入玄天鉴这种地方谈何容易? 而如果跟着玄天鉴掌镜使通过破获一桩大案立下功劳,以此为敲门砖,无疑是一条捷径。 所以,他冷静地分析案情,找出线索,甚至不惜冒险。 然后,顺水推舟,随她来到洛京。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逻辑严密,动机明确。 所以她林之一,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她冻僵。 胸口那原本已经隐去的闷痛,再次尖锐地袭来,呼吸为之一窒。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质问,想斥责,想冷笑,想说“原来如此”。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沉默。 因为,从理智上讲,她甚至无法指责他什么。 他没有害她,相反,在安宁他确实帮了她,甚至救过她。 在洛京,他也并未做过任何真正伤害她的事情。 他只是有自己的目的,并且,利用了她所能提供的便利。 可这世道,谁不是相互利用? 谁又比谁干净? 可为什么… 心会痛? 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灌满了冰冷的风雨。 禅院里安静得可怕。 潇沉坐在长凳上,依旧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 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良久,林之一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深吸了几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依旧带着微颤: “老许知道《玄脉图录》在玄天鉴,他与程首座又认识…” 顿了顿,目光看向潇沉,“所以你应该早就知道程叔叔,是吧?”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潇沉早就知道程万里与老许的关系,那么他选择通过她进入玄天鉴,就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他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程万里会关注安宁的案子,会注意到他。 然而,潇沉却摇了摇头。 “老许说的时候没有提这些更没有提他认识程万里…” 抬起眼,看向林之一: “程万里去了义庄,我才知道老许曾经在玄天鉴待过…” 这个回答,让林之一怔了一下。 是实话吗? 她分辨不出。 潇沉的表情和语气太过平静,没有任何破绽。 林之一抿了抿唇,胸口那郁结之气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新的疑问而更加翻腾。 盯着潇沉,继续问道: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来?和浣红衣一起来?”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 以潇沉的能力,哪怕不显露修为,只凭他在验尸断案上的本事和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心智,想进入玄天鉴,是很可能的。 他为何不与她同行? 潇沉的目光从林之一脸上移开,重新落向地面。 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落在某处。 “走不开…” 说着,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为什么?” 林之一追问,不肯放过。 为什么走不开? 安宁有什么值得一个破五境强者“走不开”的? 是那个破旧的义庄? 是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 还是别的什么? 可潇沉却沉默了下来。 而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垂着眼,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沉到了谷底。 她懂了。 他不想说。 关于安宁,关于为何留在那里,关于过去的一切。 第181章 不曾欺骗 仿佛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呼啸的寒风。 她想知道门后有什么,却又本能地感到畏惧。 而门内的人,显然没有为她开门的打算。 深吸一口气,那个关于安宁的问题暂时压下。 “还有吗?” 潇沉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在身侧的长凳上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抬眼再次看向林之一。 这一次,目光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很复杂,难以分辨。 “我还要去天地玄门…” 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之一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天地玄门! 林之一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因为,她就是天地玄门的人。 她的师父坤静师太,是天地玄门的太上长老! 玄天鉴,天地玄门。 而这两个地方,都她林之一有着密切的关联。 玄天鉴,她是掌镜使,是他进入其中的引路人。 天地玄门,她是内门弟子,甚至可能是他接触进入宗门的一条潜在路径。 所以,他真的是在利用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林之一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潇沉看着林之一苍白的脸色,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地玄门入门极难,我需要在玄天鉴崭露头角,才有可能被玄门看中…” 顿了顿,目光从林之一脸上移开,声音飘忽。 “能拿了《玄脉图录》最好,拿不到便只能想别的办法…” “抢吗?” 林之一几乎脱口而出。 以潇沉、浣红衣、牧善之三人的实力,若是联手强闯玄天鉴,未必没有机会夺走《玄脉图录》。 毕竟他们连神庭的曦光别院都闯了,还逼退了明无涯等五大强者。 然而,潇沉却摇了摇头。 “如果能抢的话就好了…” 林之一听着,明白潇沉的意思。 玄天鉴对于《玄脉图录》这等至宝岂会没有防备? 强行夺取,触发禁制,结果很可能就是图录自毁,玉石俱焚。 而这句话,让林之一心里的沉重缓和了些。 因为潇沉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能强抢,便不会有眼下的局面了。 所以他的利用和欺骗,是不得已。 但随即,另一个疑问又浮上心头。 “以你的实力和年纪,天地玄门不会拒绝…” 这是事实。 一个如此年轻的破五境强者,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宗门,都是值得倾尽资源招揽的绝世天才。 天地玄门虽然地位超然,但也绝不会将这样的璞玉拒之门外。 甚至,可能会惊动门内那些早已不问世事的老怪物。 潇沉听着林之一的话,忽然苦笑了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吗?” 轻声反问。 林之一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了过来。 她想起了曦光别院中,潇沉战斗时的样子。 那仿佛从九幽深处漫延而出的死气。 明无涯在看到那气息的第一眼,就惊恐地将其定性为“沉渊之气”! 一个身怀如此气息的破五境… 天地玄门,作为天下正道执牛耳者之一,门规森严,对“邪魔歪道”的警惕和排斥更是刻在骨子里。 他们会不起疑心? 会不深究? 会接纳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天才”? 不,绝对不会。 所以潇沉平日里不显露修为,不是为了藏拙,而是为了躲避。 躲避像神庭这样的超然势力的注意,躲避所有可能对他身上气息产生怀疑和敌意的目光。 一旦暴露真实实力和那诡异的死气,别说进入天地玄门,恐怕立刻就会成为天下正道的公敌,被群起而攻之。 他平时的隐匿不是伪装,而是生存的本能。 想通了这一点,林之一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因为他为了救她,直接将这秘密暴露在了神庭面前。 愤怒? 似乎淡了。 怀疑? 依旧存在,却掺杂了别的东西。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质问? 似乎没有了意义。 同情? 又显得苍白无力。 继续追问? 他显然不会再说更多。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潇沉动作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 起身时,似乎牵动了内伤,眉心皱了一下。 没有再看林之一,迈开脚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之一看着潇沉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身影即将没入禅房内那片黑暗的前一刻。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体内的力量,关于神庭指控她是“妖”的依据… 他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 一点也不想知道吗? 潇沉的脚步,再次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转身。 只是背对着林之一,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后,林之一听到了他的回答。 “我好奇心不重…” 说着,迈步走入了禅房的黑暗之中。 “吱呀——”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 只剩下林之一一人,依旧坐在门槛的蒲团上。 面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和雨后更加清冷孤寂的夜色。 风灯晃了一下,终于熄灭了。 回屋后的潇沉没有躺下,甚至连外衣都没脱。 坐在木窗前,窗扇半开着,夜风便毫无阻碍地吹拂进来。 撩动着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也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湿意。 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此刻更是幽暗得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所有的情绪和波澜都被深深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说出那句“我好奇心不重”时,心底深处那瞬间掠过的情绪。 是漠然吗? 或许是。 早已习惯了独自背负秘密,习惯了不去探究他人的隐秘。 好奇心,很多时候意味着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致命的危险。 但… 真的只是漠然吗? 或许,还有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回避。 林之一眼中的痛楚他都看到了,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些情绪像细密的针,扎在心上,带着轻微的刺痛。 他知道她为何会那样想。 从她的角度,逻辑清晰,合情合理。 一个实力超绝却隐姓埋名的人刻意接近她,利用她的身份进入玄天鉴,甚至可能还图谋着她背后的天地玄门… 这不是利用是什么? 不是欺骗是什么? 他无从辩解。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想的并没有错。 他确实需要进入玄天鉴,也确实对《玄脉图录》志在必得。 他接近她,最初的目的确实不纯粹。 可他无法告诉她,留在安宁是因为什么。 他无法告诉她,《玄脉图录》对他而言,关乎生死。 也关乎一个必须去完成的约定。 他更无法告诉她,关于死气,关于这一身诡异力量的来源。 有些秘密,一旦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是对他,对知道他秘密的人,亦是如此。 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 用简短冰冷的话语,切断她进一步的探究。 也切断自己心底想要解释的冲动。 不问,不说,不解释。 让那根刺,就这样埋着吧。 或许时间久了,便会自行钝化,或者被新的尘埃掩埋。 又或许,这根刺,本就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潇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 木料老旧,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触感,却也浸透了夜的凉意。 目光,缓缓移向屋内角落。 那里,安静地倚靠着一把刀。 苍生。 自己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刀无言,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 像一见证者,也像一道无声的诘问。 潇沉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夜,深了。 寒意更重。 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而林之一也未入睡。 走到门口,背靠着门框内侧缓缓滑坐下来。 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个姿势让她感觉安全一些,仿佛能将所有的脆弱和混乱都包裹起来。 潇沉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为了进玄天鉴…” “我需要《玄脉图录》…” “是…” “我还要去天地玄门…” 可是… 真的只是这样吗? 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 如果仅仅是利用,他为何要在曦光别院做到那种地步? 独闯神庭重地,面对五大破五境强者,不惜暴露那诡异的死气,身受重伤,几乎拼上性命… 只是为了救一个“工具”?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愤怒渐渐平息,然后被茫然所取代。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伤好之后,是回将军府? 还是回天地玄门? 亦或,继续和他每天一同前往玄天鉴? 而潇沉呢? 他拿到《玄脉图录》之后,又会如何? 他能进入天地玄门吗? 如果不能,他又会怎么做? 这层平静被捅破之后,又该如何相处?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 缠绕在心头,找不到出口。 林之一抱紧了自己,将脸重新埋回膝间,闭上了眼睛。 或许,睡一觉就好了。或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而,第二天,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天刚蒙蒙亮,潇沉便如同往常一样起身。 推开自己禅房的门,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先去小厨房,那里有寺里为香客准备的简单粥饭。 取了两人份的清淡米粥和几样小菜,用食盒装了,又去廊下的小炉上煎药。 药煎好,滤进碗里,端着药碗和食盒,来到林之一的禅房门外。 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又似乎只是在平复什么。 然后,才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 里面传来林之一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潇沉推门而入。 林之一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身上披着那件灰色单衣。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日好了许多。 看着潇沉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没有对视,没有问候,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潇沉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食盒放在外间的矮几上,然后端着药碗走到床前,递给她。 林之一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潇沉的手很凉,林之一的手也没多少暖意。 “谢谢…” 林之一低声说了一句,便垂下眼,开始喝药。 潇沉“嗯”了一声,转身去外间,将食盒里的粥菜一样样摆出来。 等林之一喝完药,将空碗收走,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颗蜜渍的野枣。 “要吗?” 声音平平。 林之一看了一眼那红艳艳的枣子,开口道: “甜吗?” “应该甜,方才见一个小和尚吃了…” “那要…” “好…” 潇沉说着,将枣子递了过去。 林之一拿起一颗放入口中,眉头皱了起来。 “酸的…” 潇沉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笑意,开口道: “可能是那小和尚爱吃酸的吧…” 林之一: “……” 第182章 慧觉有请 随后的几天,一如既往。 似乎那夜的对话都忘了,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平淡。 “今天天气不错…” “嗯…” “药好像比昨天苦一点?” “是吗?可能药材批次不同…” “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的对话。 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被捅破的窗户纸,并没有被重新糊上。 它依旧在那里,裂着一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只是,两人都选择了暂时无视它。 不提,不问,不深究。 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一切如常。 浣红衣没有再出现。 潇沉每日去取饭还食盒时,会在香客聚集的地方停留片刻,听一些零碎的议论和消息。 回来之后,说给林之一听。 “明瑾依旧在宫里,没什么动静…” “京营提督赵莽,好像受了陛下的嘉奖…” “神庭撤走后,洛京好像清静了不少,但也有人说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地阙洞天那边,听说浊气异动暂时稳住了,程首座和林将军还在那里…”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今天的菜价。 林之一听着,也只是“嗯”一声,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不知是第几天的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禅院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香火味和草木清气。 潇沉刚煎好下午的药,正准备给林之一送去,便看见一个小和尚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整洁的浅黄色僧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出尘,眉眼间透着一种温润平和的气质。 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冒昧。 普渡寺的知客僧,了尘。 潇沉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了尘身上。 了尘脸上露出温和而有礼的笑容。 那笑容并不刻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阿弥陀佛…” 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欠身,“潇施主…” 潇沉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手里还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 “有事?” 了尘的目光在潇沉手中的药碗上轻轻掠过,笑容不变,声音清朗悦耳: “打扰施主了,这几日寺中事务繁杂,未能及时前来问候,还望施主海涵…” 说话不急不缓,措辞得体,态度恭谨而不卑微。 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小师父客气了,寺中能供清净之地容身,已是感激…” 了尘微微一笑: “施主言重了,普渡寺广开方便之门,能为施主略尽绵薄之力,亦是佛缘…” 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潇沉: “不知这几日施主住得可还习惯?斋饭粗陋可还合口味?” 很寻常的客套问候,却问得自然而真诚。 潇沉笑了笑,玩笑道: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少了点儿肉…” 这句话,在这佛门清净地,显得有些冒犯。 然而,了尘闻言,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润平和,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地回应道: “阿弥陀佛,这确实是敝寺准备不周了。” 承认得如此坦然干脆,反倒让这“不周”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紧接着又道: “施主若是实在想,小僧可安排一个腿脚利落口风严实的小沙弥去山下市集采买些熟肉回来,只是需得避人耳目,在禅房内用了便好,莫要带到斋堂,也莫要让他人知晓,以免扰了其他香客的清修,也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这番话,既满足了潇沉的要求,又周全地考虑到了寺规和其他香客的感受。 可谓是面面俱到,思虑周全到了极点。 潇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笑,开口道: “开个玩笑,小师父不必当真…” 了尘似乎也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从善如流地点头: “施主雅量,是了,养伤期间,饮食清淡些,于身体反倒有益…” 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肉”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了尘的目光,这时才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潇沉手中那碗药。 “潇施主,不知是否得空?敝寺方丈慧觉大师想请施主过去一叙…” 方丈? 慧觉大师? 普渡寺方丈慧觉,佛法精深德高望重,在洛京乃至整个玄州都享有极高声望。 深居简出,极少见客。 怎么会忽然见自己? 了尘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林之一的禅房方向。 “施主放心,此地清静,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小僧也会吩咐下去,让人莫要靠近这片禅院,确保无人搅扰林施主清静…” 这番话,几乎将潇沉可能的顾虑全部打消。 潇沉静静地看了了尘几息。了尘依旧面带微笑,眼神坦荡,等待着。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稍等下,送了药便出来…” “不急,施主请便…” 片刻后,二人出了门。 了尘在前引路,步履从容,浅黄色的僧衣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没有走香客常行的大道,而是沿着禅院后一条青石铺就的幽静小径,蜿蜒向寺庙后方的山林深处走去。 潇沉跟在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致。 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雨后新发的竹笋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味。 越往深处走,人迹越是罕至,只有鸟鸣啁啾,偶尔有松鼠从枝头掠过,带起一阵窸窣声响。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尽头,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缓坡,坡上零星生长着几株高大的古松,枝干虬结,苍劲有力。 在古松的掩映下,一座小巧的六角凉亭静静伫立。 亭子以原木搭建,未施过多彩绘,只刷了清漆,露出木材本色的纹理,显得古朴而自然。 亭中,已有一人。 了尘在亭外数步处停住脚步,侧身让开,单手立掌,朝着亭内方向微微躬身,然后对潇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潇施主,方丈就在亭中,小僧便不进去了…” 潇沉点了点头,迈步踏上通往凉亭的几级石阶。 走得近了,亭中之人的样貌便清晰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僧。 半闭着眼,眼帘松弛地耷拉着,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一丝沉静如古井的眼神。 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正慢慢地捻动着胸前悬挂的一串念珠。 念珠乌黑油亮,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头,表面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潇沉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当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老僧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那双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阿弥陀佛…” 老僧开口,“施主来了…” 潇沉站在原地,微微颔首: “慧觉大师…” 慧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施主请坐…” 潇沉依言坐下。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山风拂过松针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梵唱余韵。 慧觉的手指,又开始缓慢地捻动念珠。 “不知施主住得可还习惯?斋饭粗陋,山居清苦,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潇沉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一切安好…” “那便好…” 接下来,又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问了问伤势恢复如何,夜里是否寒冷,需不需要添置被褥等等。 语气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起居,丝毫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 潇沉也一一简短作答。 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寒暄过后,慧觉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中央摆放的一副棋盘上。 那是围棋棋盘,线条纵横,格子分明,旁边放着两个藤编棋罐,一黑一白。 “老衲闲来无事,喜欢在此处自己与自己手谈几局…” 指了指棋盘,看向潇沉,眼神温和: “不知施主可会此道?” 潇沉的目光在棋盘上停留了一瞬。 牧善之除了练剑写诗,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 在安宁时没少拉着他“切磋”。 不过潇沉不喜欢这玩意儿,觉得费神。 不过被牧善之磨得没办法,倒也学会了下法,只是水平… 用牧善之的话说,“臭不可闻,全无章法…” 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会。” 慧觉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邀请或试探,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无妨,此道需静心,强求不得…” 说着,将目光投向亭外,那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片后山秋色尽收眼底。 远处的树林已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黄色,夹杂着些许红枫,在阳光下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斑斓而宁静。 “这里视野尚可…” 慧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潇沉说。 “秋日晴好时,坐于此亭,看山色变幻,听风过林梢,倒也能得片刻清静…” 潇沉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没有说话。 亭中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念珠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慧觉才又缓缓开口,语气随意,仿佛闲聊: “施主来洛京也有些时日了,觉得这里如何?” 潇沉看着亭外景色,开口道: “不怎么样…” 这个回答,直接的有些无礼。 慧觉捻动念珠的手指并未停顿,脸上笑容也未减,反而似乎更温和了些: “哦?洛京乃天子脚下,汇聚八方繁华鼎盛,世人皆趋之若鹜,在施主眼中为何却‘不怎么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慧觉。 眼神很直接,没有什么掩饰: “这里的人心,太复杂…” 慧觉闻言,轻轻“唔”了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深以为然。 “人心趋利,汇聚之地,自是纷繁复杂,此乃常理…” 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比起安宁,这里确是少了几分纯粹…” 潇沉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慧觉大师似乎也并不需要他接话,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 “安宁是个好地方,老衲年轻时云游四方,也曾路过,民风淳朴,山水清嘉,是个能让人心安之所…” 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施主可曾看过经书?” 潇沉默然片刻,才道: “这几日算吗?” 慧觉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显得更加慈祥: “自然算的,凡眼所及,心念所触,皆为缘法…” 潇沉点了点头: “那便读过…” “感觉如何?” 慧觉问着,像是老师考校学生。 “艰深晦涩…” 潇沉回答得很诚实。 慧觉又是一笑: “初窥门径者大多如此,那施主以为,佛经与天光神庭的圣典相比,又如何?” 天光神庭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超然存在,其圣典被奉为至高真理,影响力无处不在。 而佛门虽然也受众广泛,更有普渡寺这等千年古刹坐镇洛京。 但论及势力、影响、以及官方认可的“正统”地位,显然无法与神庭比肩。 “自然是比不上的…” 潇沉回着,直言不讳。 慧觉捻动念珠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定定地看向潇沉,“哦,为何?” 潇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因为佛门,比不上神庭…” 不是佛经比不上圣典,而是整个佛门,比不上神庭。 这个回答,直接,也残酷。 在这个世界上,谁的拳头大谁的道理就更响,谁的经典就更正确。 慧觉静静地看了潇沉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温和慈祥的笑,而是带着些许无奈又复杂的笑。 “施主倒是坦诚…” 说着,重新将目光投向亭外。 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潇沉听: “神庭汇聚天下信仰,以圣辉普照大陆,千余年来,涤荡邪祟,导人向善,确是为这大陆的和平安稳做了许多事…” 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然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亭中一时只有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潇沉。 “神庭如此势大,施主却敢在洛水之上当众挥刀斩人,更敢闯曦光别院,向神庭御座出刀……” 声音很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这句话,不再是闲聊,也不再是泛泛的客套。 说完,便等着潇沉的反应。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大师过誉了,我可谈不上英雄…” 顿了顿,继续道: “我只是不信佛,不信道,也不信神…” 不信,便没有信仰可谈。 没有信仰,也便没什么好怕的。 慧觉听着,手中的念珠捻动得更慢了些。 良久,缓缓吐出口气,“施主坦诚…” 潇沉点点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二人聊了些山居琐事,四季景致。 偶尔提及几句佛理,也是浅尝辄止,并不深究。 潇沉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应答几句。 态度不卑不亢,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平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慧觉似乎有些倦了。 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膝盖,对潇沉道: “山中清寂,施主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寺中僧人便是,莫要客气…”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潇沉起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多谢大师,那便不打扰了…” 慧觉大师也单手立掌还礼: “阿弥陀佛…” 潇沉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凉亭石阶,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之中。 第18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潇沉身影消失的同时,了尘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步履轻盈地走上凉亭,来到慧觉身侧。 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向潇沉离去的小径方向,眉头微蹙。 “师父,您怎么看?” 慧觉没有立刻回答。 依旧望着那片空寂的竹林小径,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捻动。 夕阳的余晖开始染上天边,将远山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也将凉亭内映照得一片暖黄。 “他啊…” 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似乎苍老了些,也深沉了些,“没有信仰…” 了尘微微一怔:“没有信仰?难怪弟子观他似乎对神庭也无敬畏…” “不止是对神庭…” 慧觉缓缓摇头,目光悠远。 “他什么都不信,佛、道、神、乃至这世间的诸多规则、伦常、权势,在他眼中或许都只是存在而已,并无特殊的意义,更不值得敬畏或信仰…” 了尘眉头皱得更紧: “自私?” 慧觉沉默了片刻,才道: “这不是自私,这是人性,只是大多数人早已被教化、被规训、被各种各样的‘信仰’和‘敬畏’层层包裹,失去了这种状态…” 顿了顿,又道: “你看那初生的婴儿,懂得敬畏神佛吗?懂得遵守礼法吗?只知道饿了要哭,冷了要闹,依循着最本能的欲望和需求行事,潇施主在某种程度上便像是剥离了所有后天附加的‘信’与‘畏’,只保留了最真的‘自我’和‘本能’,只是他的‘自我’太过强大…” 了尘听得似懂非懂,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师父,那他会是玄周的不稳定因素吗?” 这个问题,绝非空穴来风。 普渡寺能在洛京屹立千年,与各方势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自然有洞察时局的眼光。 而潇沉,无疑是一个难以预测的变数。 “为何如此问?” “如此问,自然是有根据的…” 了尘补充道,语气严肃: “他行事似乎全凭己心,洛水之上说杀人便杀人,干净利落,为救林施主,更是孤身闯进曦光别院,硬撼五大强者…” 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样一个有着自己性子的年轻人,又有着破五境的存在,还没有任何信仰束缚,心中无所敬畏,这是相当可怕的存在…” 了尘深吸口气,继续道: “更可怕的是,从我们目前来看,他在意的人屈指可数,牧善之,浣红衣,皆是与他同级别的破五境强者,自身实力强横,旁人根本无从下手,至于林施主,神庭敢动她,不代表别人也敢动她…” “至于其他人…” 了尘顿了顿,“似乎就只有那位故去的安宁仵作许明远了…” 最后总结道:“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弱点也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是绝不会受任何人或者任何势力控制的,他来普渡寺,无论目的为何,都必然会引起各方关注,师父,我们不得不察,他,会不会给这里带来灾难?” 了尘的担忧,合情合理。 普渡寺是清净之地,也是千年古刹,承载着无数信众的信仰和朝廷的期许。 任何可能破坏这份清静与稳定的因素,都必须谨慎对待。 慧觉静静地听着弟子的分析,脸上古井无波。 直到了尘说完,才缓缓转过头。 “他来做什么呢?” 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反问。 了尘一愣,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或许真的只是寻一处清净之地养伤?” 慧觉的目光,重新投向潇沉消失的那条小径。 小径蜿蜒,隐入暮色渐起的竹林深处,看不见尽头。 山林间,归鸟投林,发出阵阵鸣叫。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散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中: “可能,只是这里清净吧…” 了尘站在一旁,咀嚼着师父的话,似懂非懂。 清净? 仅仅是因为清净吗? 看着师父苍老而平和的侧脸,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师徒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凉亭中,望着潇沉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许久。 当潇沉踏着暮色回到禅院时,夕阳已将天边烧成一片壮丽的火海。 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稀疏的竹影,洒在禅院斑驳的石板地上,也落在坐在禅房门口的那个身影上。 与此同时,林之一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潇沉走了过来,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 林之一抬起眼,看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慧觉大师找你做什么?” 潇沉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还能做什么,试探下呗…” “试探什么?” 她问,目光落在了潇沉的侧脸上。 潇沉转过头,看向林之一。 “我,和你…” 缓缓吐出三个字。 林之一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似乎不太明白。 潇沉看着林之一,忽然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竖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立刻收声,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潇沉的身体,微微向林之一这边倾靠过来。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林之一甚至能闻到潇沉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廓。 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潇沉靠得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试探我的目的,试探你是不是真的林之一…” 说着,从地上捡起一颗指头大小的石子。 屈指一弹。 “咻——” 石子破空,发出极轻微的锐响。 紧接着,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噗通”声,以及被极力压抑下去的闷哼。 林之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片竹林中有人潜伏! 对方的隐匿功夫,显然极其高明! 猛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潇沉。 两人的脸,此刻离得极近。 近到林之一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眼睫,看到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甚至能感觉到微凉的呼吸,轻轻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瞬间,愣了下。 潇沉也愣了一下。 好像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有多么暧昧。 有些仓促地直起了身体,拉开了距离。 “我去取饭…” 丢下这句话,然后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禅院外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之一看着潇沉几乎是逃走的背影,愣在原地。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方的微凉触感。 心口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微发紧,跳得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就在潇沉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院门处时,却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身。 然后,林之一听到了潇沉的声音传来。 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又带着算计的熟悉感。 “对了,这段时间在寺里的开销记的是你的账,等走的时候你记得结…” 林之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试探也好,隔阂也罢,那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话题,那些冰冷的算计与怀疑… 都过去吧。 咱们还是回到以前的样子吧。 你继续当你的掌镜使,我继续当我的小仵作。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和心结,放下吧。 日子,总还得过。 林之一看着潇沉那故作轻松实则有些僵硬的身影,嘴角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冲淡了脸上的冷峻。 “你就不能结一次吗?” 开口,声音带着些嗔意。 潇沉耸了耸肩,语气听上去有些无赖,又透着点无奈: “我被罚了三个月俸禄,从到洛京为止,一次钱都没领过呢,没钱,而且还欠那疯道士钱呢…” “你的红姑娘有钱啊…” 故意说道,语气里带着淡淡调侃。 潇沉无奈的看了眼林之一,开口道: “别瞎说,再说了,她都掉钱眼里去了,花她钱是要利息的…” 林之一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那我的钱就不用吗?” 潇沉嘴角微微向上撇着,开口道: “我是你的人啊…” 理直气壮说道,“你都说两次了,所以你付钱天经地义…” 说完,不等林之一反应,立刻转回身,加快脚步,几乎是蹿出了院门。 那背影,在漫天绚烂的晚霞映照下,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滑稽,也有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 抬手,揉了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的眉心,摇了摇头。 夕阳西下,最后的光芒将禅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竹影摇曳,晚风送爽。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沉重冰冷的东西,悄然融化了。 潇沉回来得很快,手里提着一个双层食盒。 “吃饭…” 潇沉言简意赅,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了盖子。 依旧是清淡的素斋,熬得稠糯的白粥,几样时令小菜,还有一碟蒸得松软的素馅包子。 热气腾腾,散发出朴实的谷物和蔬菜的香气。 林之一“嗯”了一声,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 这几日的调养,加上自身的恢复力,伤势已大为好转,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两人相对坐在桌边,默默开始用餐。 起初是沉默的,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但很快,不同于前几日冰冷隔阂的气氛,在小小的禅房里弥漫开来。 “这粥…” 林之一舀了一勺,看着里面熬得几乎化开的米粒,“火候倒是比前几天足了些…” 潇沉夹了一筷子凉拌的秋葵,随口应道: “今天掌勺的师傅换了,不是之前那个总急着收工去看他孙子的…” 林之一瞥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知道?” “取饭的时候听厨下两个帮工闲聊…” 潇沉语气平淡,“说师傅今日轮休,换了他师弟,师弟性子慢,做什么都讲究个‘火候’,连熬粥都得多看两刻钟的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汇报什么重要情报。 林之一听着,唇角弯了一下。 “你这耳朵倒是灵光…” 说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不去当探子,可惜了…” 潇沉抬眼看了看她,眉梢微挑: “探子钱多吗?危险吗?比鉴镜师如何?” 林之一被他这副“认真”算计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强行忍住,板着脸道: “探子若是被发现了,多半是要掉脑袋的,鉴镜师至少明面上还算安稳…” “那还是算了…” 潇沉立刻摇头,一脸不划算的表情,“我这人惜命,钱少点就少点吧,安全第一…” 林之一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轻松了不少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潇沉照例收拾了碗筷,林之一坐回椅子上,拉过薄被盖好膝盖。 深秋的夜晚寒意渐浓,尤其这山寺之中,夜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潇沉则走到靠窗的佛榻旁,那里堆着几卷这几日翻看的佛经。 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走到林之一旁边不远处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这个位置离林之一更近些,也离门口稍远,似乎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点寻常的陪伴意味。 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截然不同。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院里。 林之一的思绪有些飘忽。 从安宁到洛京,从玄天鉴到曦光别院,从潇沉最初的沉默寡言到方才那带着算计的玩笑…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掠过,清晰又模糊。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旁边。 潇沉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经卷。 看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在思索经文中晦涩的字句。 这副模样,与在玄天鉴当值时看话本的样子,和曦光别院浑身浴血如修罗般的形象,截然不同。 林之一静静地看着,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 “咚……” 悠远钟声,遥遥传来。 钟声并不急促,一下,一下,节奏沉稳,余韵悠长。 每一声响起,都仿佛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洗涤着尘世的喧嚣与浮躁。 普渡寺的晚钟。 林之一被钟声唤醒,回过神来。 微微侧耳,聆听着这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的声响。 钟声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慈悲与宁定,让人的心,也跟着慢慢沉静下来。 潇沉似乎也被钟声吸引了注意,抬起了头,目光投向门外钟声传来的方向,侧耳倾听。 片刻后,重新低下头,但目光却没有落回经卷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桌上跳动的灯火。 林之一看着他,忽然开口: “养伤的地方很多,为何要来这里?” 潇沉听着,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经书。 “这里安静,能看书…” 林之一看着潇沉,自然是不信的。 回想起在玄天鉴时,好几次去鉴证司找他,都瞧见他摸出那些封面花里胡哨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连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你不是只喜欢看话本吗,那些才子佳人高人侠客的故事…” 潇沉闻言,抬眼看向林之一。 语气里带着点被“揭穿”后的无奈: “门缝里看人,把人看瘪了啊林大人…” 第184章 各方前来 第二天,这方清净之地,被接踵而至的访客彻底打破安静。 最先到来的,是玄天鉴的人。 时近正午,秋日的阳光驱散了晨间的薄雾,暖融融地洒在禅院里。 潇沉刚将煎好的药递给林之一,正打算去廊下收拾小炉,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人数不少,步伐杂乱。 潇沉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随即又恢复平静。 将药碗放在林之一手中,低声道: “喝了…”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叩响了。 不轻不重,三声,间隔均匀。 潇沉抬眼望去,院门外站着数人。 为首者身形魁梧,面色赤红,浓眉如刀,正是赤镜厅指挥使雷万钧。 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 站在雷万钧身侧稍后半步的,是赤镜厅同知周子瑜。 在两人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玄天鉴制式服饰的镜卫,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显然是雷万钧或周子瑜的心腹亲随。 这阵仗不像是来探望养伤的同僚,倒像是来办案的。 “潇沉!” 雷万钧嗓门洪亮,一开口便打破了禅院的宁静,震得屋檐似乎都抖了抖。 目光如电,扫过潇沉,眉头拧得更紧: “你小子还真在这儿躲清闲…” 潇沉站在门口,身形未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迎他们进去的意思。 “雷指挥使,周同知…” 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有何贵干?” 周子瑜上前半步,对着潇沉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带着几分客套和无奈的笑容: “潇老弟,冒昧打扰了,实在是公务紧急,不得不来…” 语气比雷万钧委婉得多,但那份“不得不来”的意味,却同样清晰。 雷万钧不耐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周子瑜的客套,直接道: “少废话,鉴里关着的那几十号人你到底还审不审了?这都多少天了,现在全卡在你手里,你是秋闱总巡使,这事儿当初是你揽下的,现在撂挑子躲在这山里头算怎么回事…” 声若洪钟,带着质问,却也透着一股子“拿你没办法”的憋屈。 确实,当初在潇沉的命令下,吴铁将试图破坏秋闱的人全都抓回了玄天鉴。 按流程,后续的审讯、取证、结案,都应由他这个总巡使主持或至少深度参与。 可偏偏在曦光别院闹了那么一出,重伤之后便躲进了这普渡寺,将那一摊子事彻底撂下了。 玄天鉴内部,程万里离京前往王屋山。 雷万钧和周子瑜名义上是潇沉的上官,但“秋闱总巡使”是陛下亲口所封,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们插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容易惹来非议。 更何况,潇沉如今身份敏感,实力莫测,连神庭都敢硬撼,他们也不敢太过逼迫。 可事情总得解决。 雷万钧这个火爆脾气,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潇沉听着雷万钧连珠炮似的质问,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等雷万钧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雷大人,我在养伤呢…” 指了指自己,又侧身,示意了一下正捧着药碗小口啜饮的林之一。 “而且还得照顾病人呢,没时间…” 林之一听着,十分配合。 在潇沉话音落下的同时,适时地低下头。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不高,却带着伤后气弱的虚浮感,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甚至咳得肩膀微微耸动,脸色似乎也因此更白了几分,端着药碗的手都似乎有些不稳。 一副重伤未愈、弱不禁风、急需静养的模样。 雷万钧和周子瑜的目光都随着潇沉的手势,落在了林之一身上。 看到林之一那副“虚弱”的样子,雷万钧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张了张嘴,赤红的脸膛颜色更深了些,却终究没能再吼出来。 林之一是谁? 镇北将军林震的独女,玄天鉴掌镜使,更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于公于私,她重伤休养都再正常不过。 而潇沉作为她的“救命恩人”和……嗯,目前看来关系匪浅的同僚,留下来照顾似乎也合情合理。 周子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看出了林之一那咳嗽声里的几分做作,但他城府极深,自然不会点破。 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无奈: “潇老弟,林姑娘的伤势我等也甚为关切,只是鉴里实在拖不得了,此事牵连甚广,久押不决恐生变故,而且朝廷也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啊…” 语重心长,句句在理,将压力和责任巧妙地推了过来。 潇沉却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摇了摇头: “周大人,不是我不想去,您看我这身子,重伤未愈,实在提不起精神,林大人这边也离不开人,总得等我们都好些吧…” 这话,把皮球又轻轻踢了回去。雷万钧额角青筋跳了跳,眼看又要发作,却被周子瑜一个眼神制止了。 深深看了潇沉一眼,又看了看“虚弱”地靠在床头的林之一,知道今日是请不动这尊“大佛”了。 拱了拱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奈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不多打扰了,潇老弟和林姑娘还请好生休养,那边我们尽量先维持着,只盼二位早日康复,也好早日回衙理事…” 说得客气,但“早日回衙理事”几个字,却咬得重了些。 潇沉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 “有劳二位大人跑这一趟,不送…” 雷万钧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周子瑜又看了潇沉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也跟着转身离去。 那一队镜卫也紧随其后,脚步声很快远去,禅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潇沉回身,林之一放下药碗,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他们倒是心急…” 潇沉在矮凳上坐下,随口说道。 “秋闱一事事关重大…” 林之一语气平静,“你打算晾他们多久?” “不急…” 潇沉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再等等…”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潇沉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然而,玄天鉴的人刚走没多久,下午时分,禅院便迎来了第二波访客。 来的是负责此次秋闱的一干官员,范文轩、周明等人。 大多穿着便服,但个个气度不凡,只是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无奈。 “潇总巡使…” 范文轩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尴尬和恳切。 “冒昧前来,实是情非得已,还望总巡使见谅…” 身后的那些官员,也纷纷拱手行礼。 潇沉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面孔,心中了然。 这些人为何而来? 自然是为了自由。 秋闱放榜前,贡院是封闭的。 吃喝拉撒都在那方寸之地,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还要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起初,他们还心存侥幸,觉得陛下或者玄天鉴高层很快就会过问,将他们“解救”出去。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宫中一句冷冰冰的回复: “潇沉乃秋闱总巡使,此事由他全权负责,一切听其处置…”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的希望。 听潇沉的处置? 可潇沉人呢? 躲到普渡寺养伤来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直接上书陈情,或者找各自的靠山疏通。 但如今洛京局势微妙,明瑾刚倒,萧家刚垮,神庭撤出,陛下态度不明,谁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出头?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请了一道旨意,联袂前来这普渡寺,求见这位将他们“关”起来的“总巡使”。 “范大人言重了…” 潇沉语气平淡,侧身让开,“诸位大人请进来说话吧,不过院落狭小,怕是容不下这许多人…” 几人互相看了看,最后只有范文轩和周明走了进来。 进了院子,正好瞧见靠坐在床上的林之一。 林之一非常敬业地再次进入了“虚弱”状态,范文轩又是连忙问候,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寒暄过后,终于切入正题。 “潇总巡使,老朽知道您伤势未愈,林姑娘也需要静养,本不该前来打扰,只是贡院那边实在是等不住了…” 叹了口气,开始诉苦。 说他们这些官员困守其中,无法处理本职公务,许多衙门事务已经堆积如山。 秋闱阅卷结束,但总巡使的加分还没加上,成绩自然就出不来。 所以放榜事宜便只能一拖再拖… 可天下士子翘首以盼,舆情汹汹… 总而言之,再这么拖下去,不仅秋闱要出大乱子,朝廷体面也要受损,他们这些人,更是快要被逼疯了。 “总巡使,老朽等人并非为自己开脱…” 范文轩言辞恳切,几乎带着哀求: “只是,能否请总巡使示下,接下来究竟该如何处置?或者总巡使能否拨冗回贡院一趟,主持大局?哪怕只是定个章程,让我等有所依循也好啊…” 周明也连连附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范文轩说完,才缓缓开口。 “范大人,诸位大人的难处我明白…” 范文轩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 却听潇沉继续说道: “只是,我这伤确实不便行动,林姑娘这边也离不开人照看…” 林之一适时地再次掩唇轻咳起来: “咳咳…咳咳…”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范文远等人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然后化为深深的无奈。 又是这一套! 可他们能说什么? 质疑林之一的伤势? 谁敢? 质疑潇沉的伤? 看潇沉那苍白的脸色,平静却隐隐透着疲惫的眼神,似乎也不像完全作假。更何况,谁敢逼一个能打穿曦光别院的破五境强者带伤工作? “这…这…” 范文轩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总巡使和林姑娘的伤势自然是最要紧的,只是…贡院那边…” “贡院那边,就再辛苦诸位大人几日吧…” 潇沉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 “维持现状即可,等我伤势稍好自会回去处理…” 再辛苦几日? 那是几日? 范文轩等人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再强求。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潇总巡使是铁了心要在这普渡寺“养伤”了。 最终,范文轩等人也只能带着满腹的无奈和忧惧,告退离开。 看着那群官员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潇沉关上门,走回屋内。 林之一已经停止了咳嗽,看向潇沉,有些好奇: “你打算把他们关到什么时候?” “看心情…” 潇沉随口答道,在矮凳上坐下,拿起了卷佛经。 第三波访客,在傍晚时分到了。 这一次,来的人让林之一眼中泛起了波澜。 是将军府的人。 为首的是福伯。 身后跟着几名将军府的精悍护卫,手里都提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裹。 “小姐!潇公子!” 福伯一进院门,看到林之一和潇沉,眼中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快步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奴可算是见到您了!” 林之一在潇沉的搀扶下站起身,这次倒不全是假装,坐了一天确实有些乏力。 看着福伯和他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暖意: “福伯,你们怎么来了?府里没事吧?” “府里没事,小姐放心…” 福伯连忙道。 目光仔细地在林之一身上打量着,看到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 “红姑娘给府里递了消息,说您和潇公子在此静养,一切安好,可老奴这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便立马过来,带些用得上的东西…” 说着,指挥身后的护卫将带来的箱笼放下。 里面多是些滋补的药材、精细的吃食、御寒的衣物被褥。 甚至还有一些林之一惯用的梳洗之物,想得十分周全。 “福伯费心了…” 林之一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小姐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福伯说着,看向潇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此次小姐能脱险,全赖潇公子舍命相救,老奴代将军,代将军府上下,谢过潇公子大恩!” 潇沉侧身避过,淡淡道: “福伯客气了…” 福伯直起身,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没有过多停留,仔细询问了林之一的伤势和起居,又叮嘱了几句。 留下两人在寺外就近驻扎,以备不时之需,便带着其他人告辞离开了。 将军府的人离去后,禅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默默用了晚饭。 饭菜比寺里的斋饭丰盛可口许多,但两人似乎都有些食不知味。 收拾停当,夜幕再次降临。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禅房。 林之一依旧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福伯送来的的锦被。 望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和天边初升的清冷星子,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回去?” “累,休息几天…” 林之一转过头,看向他。 疲惫或许有,但不是他拒绝回去的理由。 “不知回去后会怎么样…” 林之一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这三波人的到来,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洛京此刻的暗流汹涌。 玄天鉴的催促,秋闱官员的惶恐,和将军府此时才得了自己在普陀寺的消息。 所以回去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潇沉终于抬起了头。 看向林之一,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却让林之一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潇沉将手中的佛经,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道: “你这脑袋是真不转啊…” 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林之一被他这话说得一愣,脸颊微微有些发热,瞪了他一眼: “你才不转!说清楚!” 潇沉也没再卖关子,开口道: “他们今天来,只能证明一件事…”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就是咱们两个,没事儿了…” 林之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潇沉继续道,“玄天鉴的人来找我处理秋闱的案子说明什么?说明我依旧是玄天鉴的地级鉴镜师,是陛下亲封的秋闱总巡使,他们承认我的身份,承认我的职权,需要我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将军府的人能来,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对你林之一的‘调查’或者‘怀疑’,至少明面上已经结束了,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是清白无辜的受害者,可以正常接受家人的探望和关怀,这也是一种态度…”将目光转向林之一,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而这两件事,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林之一的心随着潇沉的话语,慢慢提了起来。 “那就是…” 潇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林之一心上: “玄周和神庭,真的已经撕破脸皮了…” “死在曦光别院的那些曦光卫白死了,重伤濒死的白清晏,还有仓惶败走的明无涯、金鸿羽、司晨、律光明,神庭这次在洛京吃的亏,玄周朝廷不打算给任何交代,也不会做任何让步…” 说着,深吸口气,缓缓道: “玄周已经下了决心要保你和我,至少在明面上,在洛京地盘上,是如此…” 潇沉的分析,清晰,冷静。 林之一怔怔地听着,心下有些无奈。 原来是这样。 自己只看到了表面的催促和探望,却未曾深想这背后的意味。 是啊,如果朝廷还想在神庭面前保持“恭顺”,或者想拿他们去平息神庭的怒火,那么今天来的就不会是请潇沉回去办案的玄天鉴官员,也不会是能自由前来探望的将军府管家。 现在呢… 一切如常。 潇沉的官职未丢,职权未失。 这本身,就是明确且强硬的态度宣示。 林之一沉默了良久。 “唉…” 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明悟后的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因为,撕破脸皮之后呢? 神庭会善罢甘休吗? 那位圣辉主尊云照尘匆匆离去,真的是因为被玄周的态度震慑了吗? 还是另有图谋? 玄周朝廷真的有底气和能力,与底蕴深不可测的天光神庭彻底对抗吗? 她和潇沉被推到这风口浪尖,又该如何自处? “叹气做什么?” 潇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之一转过头,看向他。 “不知未来会怎么样…” 低声,将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 潇沉闻言,嘴角向上扯了扯。 起身,在林之一肩膀上拍了拍,开口道: “你连明天都不知道会怎么样,管什么未来…” 第185章 名门臆测圣意垂 随后的两天,普渡寺后山的禅院仿佛真的与世隔绝,重归了那份被潇沉称之为“能静心”的宁静。 自打雷万钧、周子瑜,以及以范文轩为首的那一干秋闱官员先后到访又无功而返之后,便再没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扰。 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晨起,潇沉煎药,两人用过早膳。 白日里,潇沉或坐在廊下看那些艰涩的佛经,或去附近山林随意走走,捡些枯枝回来添作柴火。 林之一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偶尔会在庭院中站一会儿,看看竹海,听听风声。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两人会搬了凳子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内容天南海北,却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洛京、神庭、身份、目的之类沉重的话题。 然而,这份山寺中的宁静,却无法掩盖洛京城内因此而生的种种猜测与暗流。 潇沉这位横空出世搅动风云的“秋闱总巡使”,在救出林之一后便“躲”进普渡寺“养伤”,一连多日不露面,也不处理任何公务。 这种行为本身,就足以成为洛京各大势力茶余饭后反复咀嚼揣摩的东西。 洛京,苏府,临湖的水榭中。 水榭四面的锦帘放下了一半,既能挡风,又不妨碍欣赏湖面残荷的景致。 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水边的湿冷。 苏家三代的核心人物,除了远行在外的金不换,此刻竟难得地聚在一处。 家主苏半城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裘皮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眯着眼睛,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苏文博和孙女苏浅浅,以及一副懒散模样的孙子苏慕云。 “说说吧…” 苏半城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和精明,“那位在普渡寺‘静养’的潇总巡使,你们怎么看?” 苏文博一身宝蓝色绸缎常服,面白无须,保养得宜,一副标准富家翁的模样。 “父亲,此事颇为蹊跷,秋闱已毕,后续事宜千头万绪,范文轩他们急得火上房,宫里却只一句‘听潇总巡使的’,可这位总巡使倒好,稳坐普渡寺,谁来请都不动,这可不像是单纯的‘养伤’或‘怠工’…” 苏慕云闻言,嗤笑一声,随手将手里把玩的一枚羊脂玉佩抛起又接住: “二叔,要我说人家这是摆明了在等呢,等各方的态度,等宫里的意思,等看看有没有人敢去把他‘请’出来,你们没听说吗?雷万钧那个火爆脾气在普渡寺后山嗓门震天响,最后不也灰溜溜走了?范文轩那几个书呆子更是连门都没怎么进,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潇总巡使底气足得很,根本不怕得罪人…” 苏浅浅坐在父亲身侧,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却没有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插话道: “哥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他不回来可能还有一层意思…” 声音清脆,条理清晰,“他在‘晾’着那些人,也在‘晾’着洛京的局势,秋闱的事看似重要,但比起他与神庭的那场冲突,比起陛下最终会如何定调他与林之一的事情,秋闱的后续反而成了小事。他不回去,秋闱后续就推进不了,压力就会一层层传到上面去,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宫里,或者说,逼陛下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对他,对林之一,对玄周与神庭这次冲突的最终态度…” 苏半城手中的核桃停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聪慧过人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浅浅说得在点子上,这潇沉年纪轻轻,行事却老辣得很,他哪里是在养伤,分明是在以静制动,隔岸观火,洛京这潭水被他搅浑了,他却抽身跳到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扑腾。” 苏文博若有所思: “父亲的意思是,他在等陛下‘请’他?” “不是请…” 苏半城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又“咔哒”响了起来: “是‘定’,等他觉得陛下的态度‘定’了,局势‘明’了,他自然会回来…” 苏慕云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爷爷,那您说陛下会是什么态度?真要和神庭撕破脸?为了一个潇沉,一个林之一?” 苏半城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雄才大略,思深如海,但这次神庭的手伸得太长了,在洛京,在天子脚下,直接抓镇北将军的女儿,这是触碰了陛下的底线,潇沉打这一场,看似鲁莽,实则恰恰打在了陛下想要发作却又不好亲自发作的点上,所以,陛下保他们是必然,但怎么保,保到什么程度,后续如何与神庭周旋,这才是关键,潇沉不回来,也是在等这个‘后续’落定…” 水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暖炉中炭火的噼啪声和湖面秋风吹过的呜咽。 ……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府的书斋内。 檀香袅袅,满室书卷气。 云鹤卿并未休息,而是披着厚氅,坐在书案后,听着儿子云若谷和长孙云逸尘的议论。云若谷神色凝重: “父亲,这位潇总巡使避居山寺,久不理事,恐非为臣之道,秋闱乃国家抡才大典,后续放榜、归档、诸多善后,皆关乎朝廷体面与士子前程,岂能因一人之‘伤’而久拖不决?长此以往,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他是典型的清流思维,凡事讲究规矩、体统、职责。 潇沉的行为,在他看来是严重的失职和怠慢。 云逸尘侍立在一旁,闻言温声开口道: “父亲所言自是正理。不过孩儿听闻雷指挥使与周同知亲往亦未能请动,范文轩大人等人更是忧惧不已,或许,潇总巡使确有难言之隐?或是伤势远比外界所知更重?” 云鹤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行事端方处处以礼法自持的长孙,缓缓摇了摇头: “逸尘,你看事有时过于看重表面文章了。伤势?若真重伤垂危,玄天鉴岂会只派雷万钧前去?陛下又岂会只是口头关怀?他那两位同伴,又岂会踪影全无,放任他独自在寺中?” 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不是伤重不能理事,而是不愿理事,他在躲…” “躲?” 云若谷皱眉,“躲什么?躲秋闱的琐事?还是躲神庭可能的报复?” “都在躲,也都不是…” 云鹤卿目光变得深邃,“他是在躲洛京此刻最微妙也最危险的那根‘弦’,这根弦一头连着皇权,一头连着神权,中间还牵扯着军方和朝堂各方势力,他救了林之一,打了神庭,等于亲手把这根弦绷到了最紧,现在,谁先碰这根弦,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他躲到普渡寺,把自己从弦上摘下来,让该碰这根弦的人去碰…” “该碰的人?” 云逸尘疑惑。 “自然是陛下,以及神庭那位圣辉主尊…” 云鹤卿叹了口气,“潇沉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也知道自己的局限,他可以把弦绷紧,但如何去调这根弦,最终定下新调的,必须是执琴之人,他不回来,就是在等执琴之人出手定音…” 云若谷恍然: “父亲是说,他在等陛下的最终旨意,也在观察神庭的反应?” “不错…” 云鹤卿点头,“而且,他待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是对陛下的询问和等待,他在问陛下,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此事?陛下保他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定,他能等,因为他年轻,他光脚,身后还有两个同样光脚的同伴,但朝廷等不起,秋闱等不起,那些被‘晾’着的官员更等不起,时间拖得越久,压力越大,陛下就必须越快做出决断,给出一个能让各方接受的方案,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云逸尘听完祖父的分析,心中震动。 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对那位看似惫懒随性的年轻总巡使的理解,似乎太过浅薄了。 这哪里是一个只知道挥刀拼杀的武夫? 分明是一个深谙人心的弈棋高手。 “那…依祖父看,陛下会如何决断?” 云逸尘忍不住问道。 云鹤卿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陛下之心,深不可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经此一事,神庭在洛京的威权必然受挫,陛下隐忍多年,旧伤之事真真假假,如今明瑾已倒,萧家已覆,正是树立绝对权威之时,神庭此次越界,恰是陛下立威之机,保潇沉与林之一已成定局。只是这保法是明保还是暗保,是高调嘉奖还是低调冷处理,后续与神庭是硬顶到底,还是留有转圜余地,这就非我等能够揣度的了…” 书斋内,再次陷入沉默。 相较于苏家的财富视角和云家的清流思辨,身处江湖与运输网络中的南宫家,获得的信息则更加庞杂,视角也更为实用。 南宫府邸深处,一间看似普通的账房内。 南宫雄披着一件黑熊皮大氅,坐在宽大的虎皮椅中,听着面前阴影里一个模糊人影的低声汇报。 那声音干涩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正是南宫家情报头目“影子”南四。 “普渡寺外围,除玄天鉴偶尔有眼线观察,将军府两名护卫驻扎外,并无其他势力异动,寺内,慧觉方丈似与潇沉有过一次会面,内容不详,但之后寺中对潇沉二人愈发照拂周全,潇沉本人,每日起居规律,煎药、看书、散步,未见与外界联络迹象,林之一伤势恢复极快,已可自如活动。” 南四汇报完毕,静静站立,如同融入阴影。 南宫雄粗大的手指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向坐在下首的儿子南宫烈和女儿南宫燕。 “你们怎么看?” 南宫雄声音洪亮,震得室内似乎都有回音。 南宫烈抱拳道: “父亲,这位潇总巡使是条汉子!为救同伴,独闯龙潭,硬撼神庭,这份胆气和义气没得说!他如今躲在寺里,依我看,一是真需要养伤调息,那等大战不可能毫发无损,二嘛,也是在避风头,神庭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有朝廷顶着,暗地里的手段可不得不防。普渡寺是佛门圣地,又有慧觉那老和尚坐镇,等闲宵小不敢造次,确实是个好去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宫燕一身火红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接口道: “大哥说的没错,不过我觉得他不光是在躲神庭的暗箭,也是在躲洛京那些弯弯绕绕。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他现在回去肯定被烦死,还不如在山上清净,等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了,该亮底牌的都亮完了,他再回去,该收拾谁收拾谁,干净利落!” 语气直爽,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快意恩仇观。 南宫雄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燕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躲清静,等明朗!这位潇总巡使是个明白人。咱们走镖的也知道,路遇劫匪,拼杀之后,不是立刻急着赶路,而是要先找个安全地方,处理伤口,清点损失,看清形势,再决定是绕路求援还是继续硬闯。他现在就是在‘清点’和‘看清’…” 收敛笑容,看向阴影中的南四: “南四,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靠得太近,更不可惊扰,这位潇总巡使感知敏锐得吓人。另外,神庭那边撤走后的动向,还有洛京其他各家的反应,尤其是宫里……想办法,探听点风声…” “是!” 南四的声音毫无波澜,身影微微晃动,便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不见。 南宫雄看向一双儿女,正色道: “这位潇总巡使,还有他那两个同伴非同小可,咱们南宫家走南闯北,讲究和气生财,但更要看清风向,朝廷和神庭之间这道裂缝以后怕是不会小了,得早做准备,哪些路以后可能不好走了,哪些关系需要重新打点了,心里得有数…” “是…” 南宫烈和南宫燕齐声应道。 洛京各大家族的年轻一辈,基于各自家族的信息网络和立场视角,对潇沉寂居普渡寺的行为做出了种种猜测和分析。 或认为他在以静制动,等待圣意。 或认为他深谙自保之道,规避风险。 或欣赏其胆识义气,理解其暂避锋芒。 这些猜测在各自的圈子里流传发酵,却都无法影响普渡寺禅院中那一方小天地的节奏。 直到这天下午,一位身份特殊的访客,踏着深秋最后的阳光,悄然来到了这方禅院。 来者只有一人,身着寻常的深褐色棉袍,面白无须,眉眼温和,步伐轻悄无声。 正是明承天身边那位侍奉了近四十年的老太监,高公公。 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惊动寺中僧人,如同一个最普通的香客,悄然出现在了潇沉和林之一所在的禅院门口。 当时,潇沉刚煎好药,正端着药碗从廊下的小炉边转身,便看见了站在院门处、面带微笑的高公公。 将药碗递给闻声从房内走出的林之一,自己则迎上前去,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 “高公公。” 林之一也微微欠身示意。 高公公笑容可掬,连忙还礼: “潇总巡使,林姑娘,折煞老奴了。老奴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二位。” 语气谦恭,态度和煦,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探视。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潇沉侧身,“里面说话…” 三人进了禅房外间。 高公公目光快速而不失礼数地扫过简朴的室内,最后落在林之一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上,又看了看潇沉。 “陛下一得知二位在此静养,便时时挂念…” 高公公声音温和,“特命老奴前来,一是代陛下探望,看看二位伤势恢复得如何,二是问问在此处可还缺什么?药材、用度、或是需要什么太医圣手,只管开口,陛下吩咐了,都会以最快速度送来…” “多谢陛下关怀,也劳烦公公了。我与林姑娘伤势已无大碍,寺中清净,药材饮食也周全,并无特别短缺之处…” 潇沉拱手谢过。 林之一也轻声附和: “多谢陛下,多谢公公…” 高公公仔细听着,观察着两人的气色,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陛下听闻二位无碍,也当欣慰…” 顿了顿,似不经意般说道: “秋闱之事,繁杂琐碎,范文轩等人前几日来扰了二位清静,陛下已知晓,说潇总巡使与林姑娘为国事受伤,正当安心静养,那些俗务不急在一时,已着人教训了他们一番…” 这话听起来是体谅,是让潇沉安心养伤,不必着急回去处理公务。 但话里的意思,林之一都听得出。 不过潇沉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一般,只是恭敬道: “陛下体恤,感激不尽,只是秋闱事关朝廷抡才,拖延日久恐生变故,我心下也着实不安,若是有人选,自当…” 还没等潇沉说完,高公公脸上笑容不变,打断道: “总巡使忠勤体国,陛下自是知道的,但养伤之事确实急不得,陛下特意交代了,不必争这一时片刻…” 潇沉眼神微动,却没多说什么。 高公公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寺中起居是否习惯,叮嘱了些深秋保暖的注意事项,态度始终和蔼亲切,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高公公便起身告辞: “二位好生将养,老奴这就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潇沉和林之一送至院门口。 望着高公公消失的方向,潇沉轻轻叹了口气。 默了片刻,转身回到禅房。 林之一已经坐回了椅子上,看着他进来,眼中带着询问。 潇沉走到林之一面前,没有坐下。 “这清净怕是躲到头了…” …… 第186章 归去来兮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普渡寺后山的晨钟刚刚敲过第三遍,悠远的余韵还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禅院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潇沉和林之一走了出来。 潇沉穿回了那身灰色常服,腰间空悬,只系了一条普通的布带。 林之一则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 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却恢复了几分锐气的眉眼。 两人的气色都比初来时好了太多。 潇沉脸上那份病态的苍白依旧,但眼神清亮,步履沉稳。 林之一虽然还有些失血后的虚弱感,但背脊挺直,行动间已无滞涩,显然内伤已无大碍。 并未带多少东西,仿佛只是短暂借宿的过客,此刻到了离开的时候。 似乎早已得到消息,知客僧了尘已等候在禅院外的青石小径旁。 依旧是一身整洁的浅黄色僧衣,面容温润,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这便要走了?” “叨扰多日,多谢寺中款待…” 潇沉回礼,语气平淡。 “施主言重了…” 了尘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山寺简陋,未能好好招待,还望海涵。方丈今日正在闭关参禅,不便相送,特命小僧代为致意,祝二位施主一路平安,前程顺遂…” “代我等多谢慧觉大师…” 林之一也开口道: 了尘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二位施主,请…” 三人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默默向山下走去。 路旁的竹林经过秋霜冬寒,不少叶子已经枯黄,在晨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空气清冷而湿润,吸入肺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一路无话。 山门外,空地上停着辆马车,将军府安排的。 了尘在山门石阶前止步,再次合十行礼: “二位施主,前路漫漫,望自珍重,若有缘法,他日再来小寺歇脚…” “多谢师父…” 潇沉和林之一回礼。 了尘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寺中,黄色的僧衣背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山门之后。 潇沉和林之一对视一眼。 “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碾过被晨露打湿的山道,朝着洛京方向,不急不缓地行去。 马车驶入洛京南城时,熟悉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轱辘声,酒馆里飘出的饭菜香气。 一切都与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显得有些疏离。 潇沉喊了车夫,与林之一点头告别,下了车。 马车朝着将军府而去,潇沉则慢悠悠的朝着猫儿巷走去。 深秋的午后,阳光惨淡,巷子里依旧狭窄而潮湿。 熟悉的药草味和淡淡的霉味混杂在一起,涌入鼻腔。 对面的茶馆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人,有的端着自家的小凳,有的靠着墙根站着,都在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期盼。 显然,史先生又要开讲了。 潇沉没有立刻进院,走到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呦,舍得回来啦?” 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身后的院子里传了出来。 疯道人。 潇沉头也没回,目光依旧落在对面茶馆门口,仿佛没听见。 院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身破烂道袍的疯道人,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看了眼潇沉,走到门口旁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熟稔得很。 然后,打量了潇沉一番,嘿嘿一笑,开口道: “小死孩儿可以啊,这都让你死里逃生了。” 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或者两者皆有。 潇沉这才转过头,看了疯道人一眼。 老道士还是那副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枯树枝随便绾着。 “我是大气运之人…”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怎么可能轻易死…” 疯道人闻言,撇了撇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更显滑稽: “还大气运呢?道爷看你是扫把星一个,走到哪儿,哪儿不安生,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潇沉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意思再明显不过——给钱。 潇沉瞥了他一眼,立刻转回头,重新看向对面茶馆。 “没钱…” “嘿!” 疯道人一听,顿时急了,那只伸出的手差点戳到潇沉脸上,“你个小死孩儿,别以为你现在是破五境了道爷就怕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赶紧麻溜儿的,还有这些日子你不在,道爷帮你照看院子的看护费,一并结了…” 语速飞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一副“今天不给钱就别想走”的架势。 潇沉被他吵得微微蹙眉,耸了耸肩,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我又没说不还你。不是说等发了俸禄就给你嘛,急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俸禄?”疯道人眼睛一瞪。 “你都被扣了三个月俸禄了。从你到洛京起,就没见你领过钱!等你发俸禄?怕是等到胡子都掉光了也等不到…” 潇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叹了口气: “你还知道啊,那我能有什么办法?陛下罚的,我还能抗旨不成?难不成去抢?” 疯道人上下打量着他,嘿嘿怪笑两声: “你都破五境了,抢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嘛,神庭的别院你都抢了,还怕抢点银子?” 潇沉余光扫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摇头: “我是朝廷命官,玄天鉴地级鉴镜师,秋闱总巡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怎么能做那些事?” “呸!” 疯道人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拿刀在曦光别院砍人的时候可没见你想起你是朝廷命官!那时候怎么不想着‘知法犯法’了?” 潇沉也撇了撇嘴,理直气壮道: “那叫‘人不轻狂枉少年’。年少热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义本色,怎么能和抢劫相提并论?” “少年?” 疯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仔细打量了潇沉一番,指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就你这副死气沉沉半死不活的样子,还少年呢?说你是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的老鬼,道爷都信!” 潇沉也不甘示弱,回敬道: “那也比你好,跟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似的,也好意思说别人…” “你说谁是叫花子?!” “谁接话就说谁。” “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 “老牛鼻子,想活动筋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针锋相对。 一如潇沉离开之前,在凶宅里与这疯老道无数次斗嘴时的场景。 周围的嘈杂似乎都被隔绝开来,仿佛这方小小的天地,时光从未流逝,一切如旧。 就在两人斗嘴斗得渐入佳境,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到不知会不会“武斗”的边缘时—— “啪!” 对面茶馆里,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醒木拍桌声。 紧接着,史留真那温和醇厚的嗓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压过了茶馆内外的所有嘈杂: “上回书说到,那白袍小将,单枪匹马,闯入万军丛中,直取敌酋首级…” 今天的故事,开始了。 如同被按下了开关,潇沉和疯道人几乎是同时闭上了嘴。 潇沉重新靠回椅背,微微侧耳,目光投向茶馆方向。 脸上那点针锋相对的惫懒神色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疏离,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听故事的专注。 疯道人也不再嚷嚷,调整了一下坐在青石上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 浑浊的眼睛也望着茶馆方向,嘴里还在无声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挑剔史先生哪里说得“不对”或者“不够精彩”。 但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得入神。 巷口的喧嚣,说书人的抑扬顿挫,听众的喝彩与叹息…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猫儿巷午后最寻常也最生动的画面。 时间在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悄然流逝。 “只见那寒光一闪,血溅五步!究竟那小将是生是死,那敌军是退是进?诸位,欲知后事如何——” 史留真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饮。 醒木未落,留白已生。 茶馆内外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和催促声。 今天的书,到此告一段落了。 潇沉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提起脚边的包袱。 疯道人也从青石上下来,看了潇沉一眼,没再提钱的事,只是嘀咕了一句: “没劲,又是老套路…” 然后便晃晃悠悠地先一步推开院门,回了自己的下屋。 潇沉看着他的背影,随即也迈步走进小院。 一切如旧。 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夜幕,渐渐降临。 猫儿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对面茶馆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收拾桌椅碗盏的细碎声响。 潇沉没有点灯,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然后和衣躺在了床上。 枕着熟悉的硬板床,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将明未明,潇沉便醒了。 没有赖床,起身,洗漱,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对着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将衣袍的每一处褶皱都仔细抚平,系好腰带,挂上代表身份的腰牌。 然后,拿起了床边的苍生。 做完这一切,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巷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和寂静。 疯道人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显然还在酣睡。 门口,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等着。 林之一还需要时间休养。 更重要的是,经历了曦光别院一事,她是否还会回到玄天鉴,是否还能如往常一般与他“搭档”,都已成了未知数。 默默站了片刻,迈步朝着巷子外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出猫儿巷,来到稍显宽阔的街道上。 天色渐亮,早起的行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卖早点的铺子冒出腾腾热气,散发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赶着上工的力夫,挑着担子的小贩,急匆匆赶往各个衙门的低级官吏… 洛京新的一天,在熟悉的喧嚣中拉开了序幕。 然而,当潇沉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时,这份喧嚣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身玄天鉴的官服在人群中颇为醒目,但更醒目的,是他这个人本身,以及腰间那把已无人敢小觑的刀。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面的涟漪,随着潇沉走动,在身后悄然扩散开来。 “看,是潇沉!” “哪个潇沉?”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在洛水砍了林初阳,又闯了神庭别院的潇沉!” “嘶……他就是?看着……好年轻!” “何止年轻!听说还不到十八岁!” “破五境啊……我的天,十七岁的破五境……” “何止他一个,他身边那两个朋友,叫浣红衣和牧善之的,也都是!” “三个……十七八岁的破五境……这世道是怎么了?”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与以往那些夹杂着嫉妒不屑,认为他全靠林之一、程万里、浣红衣的议论截然不同。 今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和低语,充满了好奇与难以置信,以及深藏的恐惧。 曾经那些关于潇沉“吃软饭”、“抱大腿”、“仗势欺人”的流言蜚语,在曦光别院那一战之后,早已烟消云散,甚至无人敢再提起。 实力,永远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语言。 闯神庭别院,硬撼五大强者,最终全身而退。 所以潇沉所做的一切无论看起来多么“出格”,多么“不合规矩”,在此刻都有了最坚实的注脚,他有这个实力。 至于他背后的关系网络,林之一、浣红衣、牧善之、乃至石九州… 这些曾经被拿来嘲讽他“依赖他人”的名字,如今却成了实力和背景的一部分,让人更加忌惮,更加不敢招惹。 三个关系紧密又如此年轻的破五境,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人,谁还敢惹? 谁又能惹? 那些曾经在背后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的人,此刻恨不得缩起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这位“煞星”注意到。 不过潇沉对周围这些目光和议论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如同往常那般,朝着玄天鉴走去。 不多时,熟悉的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作为负责具体案件侦缉的核心机构,铁镜府内永远弥漫着紧张而忙碌的气氛。 卷宗堆积如山,差役步履匆匆,各种低声的交谈、询问、命令声交织在一起。 今日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或许,也有不同。 似乎少了点以往那种因为潇沉偶尔“出格”举动而带来的或紧张或无奈或看热闹的鲜活气,多了几分按部就班的沉闷。 就在这时,铁镜府那扇厚重的院门外,传来了守门镜卫带着惊讶和不确定的问候声: “潇……潇大人?您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院子里正在忙碌的人们,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正在训斥下属的某位司正停下了话语,正在翻阅卷宗的文书抬起了头,正在低声交谈的几名镜卫也停止了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院门口。 下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潇沉。 他回来了。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洛京掀起滔天巨浪的年轻人。 看着他平静疏离的脸,看着腰间那把名为苍生的刀。 以前,很多人觉得这把刀不过是装饰,是一个边城仵作为了显得威风而佩戴的玩意儿。 甚至有人暗中嗤笑,觉得他不配。 但现在,没有人会这么想了。 这把刀,砍过林初阳的头颅,砍过曦光卫的铠甲,砍过神庭御座的护体神光。 它的名字,随着那夜的战斗传遍洛京。 苍生,石九州的刀! 而握着这把刀的人,也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洛京的边城仵作了。 他是独闯神庭别院全身而退的破五境强者。 他是陛下亲口敕封的秋闱总巡使。 空气仿佛凝固了。 潇沉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然后,嘴角微微上弯,笑了笑。 “怎么了?不认识了?” 这熟悉的语气,仿佛打破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短暂的死寂之后—— “潇大人!您终于回来啦!!” 一个有些哽咽的声音,猛地从人群中响起。 只见孙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朝着潇沉快步跑去。 跑到潇沉面前,想要行礼,又似乎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在颤抖: “潇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小的…小的天天盼着呢!”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也不知是真的对潇沉忠心耿耿日夜牵挂,还是敏锐地意识到这位“靠山”如今更加牢靠急于表现。 但无论如何,他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引线。 院中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参见潇大人!” “潇大人安好!” “恭迎潇大人回衙!” …… 第187章 案牍如旧与贡院重临 潇沉朝着院里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跟着激动不已的孙三,穿过略显沉寂的庭院,走向自己那间位于铁镜府偏隅的公廨。 一路上,投来的目光如影随形,有好奇,有敬畏,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书架,墙角还堆着些杂物。 桌面干净,显然潇沉不在的这几日,有人替他打扫过。 书架上那些他随手拿来翻看聊以打发时间的闲书话本也依旧整齐摆放着,与离开时并无二致。 仿佛只是告假半日,此刻处理完私事归来。 孙三殷勤地替潇沉拉开椅子,又快步走到一旁的小火炉旁,提起水壶: “大人,您先坐,小的这就给您沏茶,是您惯喝的那种老普洱,前儿刚从库里新领的……” 潇沉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将苍生解下,轻轻靠在桌边。 “不急…”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之前贡院抓的那些人的口供呢?应该送过来了吧?” “送来了送来了!” 孙三连忙应道,放下水壶,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里抱出一摞厚厚的卷宗,小心翼翼放在潇沉面前,“吴铁大人亲自送来的,说等您回来过目…”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吴铁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依旧穿着玄天鉴镜卫的制式劲装,腰间佩刀,面色黝黑,眼神沉稳中带着惯有的忠厚。 只是此刻,看着坐在桌后的潇沉,那沉稳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之前未曾有过的复杂。 “大人…” 吴铁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吴大哥,不必多礼…” 潇沉抬了抬手,示意他进来。 吴铁走进来,站在桌侧,目光先是在潇沉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但很快便移开了。 又看了一眼那摞卷宗,道: “口供都在这里了,抓的人一共十七名,除了最初那几个煽动士子的,还有后来在混乱中趁机行凶、意图不轨的,分开审的,供词基本一致…” 潇沉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展开。 孙三已经极有眼色地退到一旁,和吴铁并排站着,两人都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垂首,安静地等待着。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潇沉看得很慢,一行一行,逐字逐句。 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这些口供的内容有多么复杂惊人,而是因为太“标准”了。 标准得近乎完美,每一份口供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 这些人,或是对朝廷心怀不满,或是曾受过“不公待遇”,因此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一时激愤,做出了此等行径。 他们的动机是“泄愤”和“报复”,背后没有明确的指使者,也没有更深层的阴谋。 逻辑自洽,情节合理,罪责清晰。 完美得像是一份精心准备好的剧本。 潇沉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恭敬站在一旁的孙三,又看向吴铁。 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若是以前,孙三早就在旁边自己找了凳子坐下,或许还会偷偷摸出本话本翻看几页。 吴铁也会自然而然地坐在对面,一边等他看卷宗,一边随口聊几句闲话,或者低声讨论一下案情中的疑点。 但今天,两人都站得笔直,神色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还有紧张。 潇沉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 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嘴角弯起略显无奈的弧度,语气带着点调侃: “怎么?还得我请你们坐下呗?” 孙三愣了一下,吴铁也抬眼看向他。 潇沉没等他们反应,已经伸出手,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两张椅子: “坐…” 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仿佛只是随口吩咐: “喝水自己倒,那边架子上有话本,无聊自己看去,笑出声被人听了去,罚了俸禄可别怨我…” 语气随意,甚至还带着点对孙三那点“不良嗜好”的熟稔调侃。 孙三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那点小心翼翼瞬间被熟悉的亲近感取代。 “哎”了一声,麻利地先去给潇沉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和吴铁也各倒了一杯,然后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甚至真的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半旧的才子佳人话本,低头假装翻看起来,虽然耳朵明显还竖着。 吴铁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没去看话本,只是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潇沉,等待着他的下文。 房间里的气氛,悄然恢复了以往的松弛和心照不宣的默契。潇沉重新拿起卷宗,又快速翻看了几页,然后将其合上,随手往桌子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吴大哥…” 看向吴铁,直接道,“一会儿赶紧把案子结了吧,就按这些口供上说的结…” 吴铁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不解: “大人,这……这明显后面还有事儿啊!这些口供太‘干净’了,像是有人教过的一样,贡院混乱分明是有人刻意引导,甚至可能还有后续的连环手段…咱们抓到这些人只是最外围的小卒子,真正的幕后黑手和意图还没挖出来!就这么结了?” 吴铁性格忠厚耿直,办案讲究水落石出,最看不惯这种含糊了事。 潇沉点点头,神色平静: “我知道后面有事儿,这些口供九成是假的…” “那为何…” 吴铁更不解了。 “查来查去,最后也得落在明瑾的头上…” 潇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漠然,“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明瑾? 吴铁一怔。 如今明瑾失势,将这些事栽到他头上,是最方便也最合理的结局。 “可是…” 吴铁还是有些不甘心,“就算是指向明瑾,也应该查清楚其中的关联和证据链,而不是用这些明显造假的…” “二皇子如今怎么样了?” 潇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吴铁一愣,下意识回答: “听说还在宫里,被陛下‘恩准’去探望萧皇后,并未下狱…” “是啊…” 潇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声音有些飘忽,“叛乱的主谋,勾结神庭,差点引发宫闱巨变,造成无数死伤……如今却还能在宫中自由行走,未被囚禁,更未定罪…” 抬眼,看向吴铁,眼神平静无波: “吴大哥,你想不出这代表什么吗?” 吴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陛…陛下…不忍动手?或是…另有深意?” 吴铁有些艰难地说道。 “我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不忍,还是另有谋划…” 潇沉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动手’是事实,陛下既然还没对明瑾做出最终裁决,甚至某种程度上还‘保’着他,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不能抢在陛下前面,把指向明瑾的‘刀’磨得太快,递得太急…” 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尤其是这把‘刀’的证据,还是这种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的假口供,我们用这个去咬明瑾,不仅咬不动,反而可能把自己陷进去,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甚至……给陛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吴铁沉默了。 他并非不通世故,只是性格使然,更倾向于就事论事,查案追凶。 但潇沉这番话,将案件本身拔高到了朝堂博弈甚至是揣摩圣意的层面,这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也明白了潇沉的顾虑。 是啊,陛下对明瑾的态度如此暧昧不明,他们若急着用这些假口供去坐实“新罪”,万一触怒了陛下,或者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死的可能不是明瑾,而是他们这些“不懂事”的办案人员。 “那…就这么结了?” 吴铁的声音低了下来。 “就这么结…” 潇沉肯定地点头,“按口供,这些人‘因私怨煽动混乱,证据确凿’,该判的判,该罚的罚,尽快结案上报,至于背后是否还有隐情,归档备查,留待日后吧。” 看了一眼吴铁还有些纠结的脸色,补充道: “放心,这么结案不会有人挑毛病,该抓的人抓了,该查的查了,给出了明确的结论和处置,上面需要的是一个‘了结’,一个‘稳定’,而不是一个可能引燃新火药的‘线头’,我们给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不会再在这件事上多做文章…” 吴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都吐出去。 站起身,对着潇沉抱拳: “我明白了,大人,我这就去办…” “辛苦吴大哥…” 潇沉点了点头。 吴铁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有些沉重。 房间内,又只剩下潇沉和假装看话本的孙三。 潇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 然后,睁开眼,看向正偷偷用余光瞄他的孙三。 “孙三。” “哎!大人,您吩咐!” 孙三立刻放下话本,正襟危坐。 “前朝遗孤那事儿…” 潇沉语气随意,仿佛只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查得怎么样了?还是没什么头绪?” 之前将调查所谓“前朝遗孤”下落的任务,交给了孙三。 这本是件属于谣传的事情,潇沉当初接下也只是为了应付差事,并未抱什么希望。 此刻随口一问,也料定孙三会说“尚无进展”之类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孙三的回答却让他微微一怔。 “回大人…” 孙三脸上露出兴奋和邀功的神情,“找到了!” “找到了?” 潇沉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找到夏渊了?” “是,大人!” 孙三用力点头,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人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死了? 潇沉心中的惊讶稍减,这倒是更符合常理。 一个前朝遗孤,隐姓埋名苟活多年,最终默默无闻地死去,这才是最可能的结局。 “那你刚才兴奋什么?” 潇沉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找到个死人,也算功劳?” 孙三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大人,若是寻常死了,那自然没什么,但小的派人仔细查访,最后在洛京东郊一处不起眼的荒坡上找到了夏渊的坟茔,那坟看着简陋,但小的手下有个老家是南边堪舆世家出身的,他瞧出些门道…” “哦?什么门道?” 潇沉来了些兴趣。 “他说…” 孙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那坟的规制和朝向虽然简单,但暗合了一种……嗯,怎么说呢,一种‘虚位以待,香火不绝’的民间讲究,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坟前祭拜的石台上发现了一些极淡的刻痕,经过仔细辨认和拓印,那是前朝独属的只有直系血亲后代才会使用的祭拜标记!” 潇沉的眼神陡然一凝。 “你的意思是有人以夏渊后人的身份替他立的碑,并按后辈祭礼的规矩,留下了痕迹?” “大人明鉴!” 孙三拍了个小小的马屁,肯定道,“正是如此!所以,夏渊虽然死了,但他很可能有血脉留存于世!” 这个消息,让潇沉刚刚因为轻松处理了贡院案子而略微放松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甚至隐隐沉了下去。 本以为这“前朝遗孤”不过是神庭或某些势力为了搅混水而散布的谣言,或者是那些前朝余孽为了凝聚人心而虚构的旗帜。 让孙三去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后大可以“查无实据,纯属谣传”来结案。 将一切推到在宫中损失惨重的前朝余孽身上,一了百了。 可现在,孙三居然找到了看似确凿的证据… 夏渊的坟,以及指向其后人存在的祭拜痕迹! 这麻烦就大了。 如果仅仅是没有证据的传言,他可以置之不理,或者轻易否定。 但有了这些指向明确的痕迹,哪怕只是间接证据,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它从一个“可能存在的谣言”,变成了一个“需要查证的可能事实”。 玄天鉴接了这案子,就必须给出一个明确且有说服力的结论。 查,可能引火烧身。 不查,或者草草了事,万一将来被人翻出来,就是失职,甚至可能被扣上“包庇前朝余孽”的帽子。 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刻,洛京刚刚经历宫变,神庭刚刚撤走,朝廷与神庭的关系微妙。 任何与前朝沾边的事情,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新的风暴眼。 潇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到有些头疼。 孙三察言观色,见潇沉不仅没有高兴,反而一脸凝重,甚至有些烦躁,不由得有些纳闷,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这……这不是好事儿吗?找到了线索,咱们顺藤摸瓜,说不定真能把那遗孤揪出来,这可是大功一件啊!陛下和程首座定然……” “大功?” 潇沉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抬眼看向孙三,那眼神让孙三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孙三…” 潇沉缓缓站起身,走到孙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说得对,这是大功一件。” 孙三被拍得有些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潇沉继续道: “所以,这桩‘大功’,从现在开始,就全权交给你了。” “啊?” 孙三傻眼了。 “你负责继续追查这个‘遗孤’的下落,”潇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源,你直接去找周同知禀报,就说是我说的,此案由你主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大人……我……这……” 孙三结结巴巴,脸上兴奋的红晕瞬间褪去,换上了惶恐和不安。 他再蠢也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什么“美差”了。 “怎么?没信心?” 潇沉看着他,似笑非笑,“你不是一直想立大功,往上爬吗?机会来了。” “不……不是,大人,小的能力有限,这案子关系重大,小的怕……怕耽误了大事……” 孙三都快哭出来了。 “放心,我相信你…” 潇沉收回手,转身走回桌边,开始整理自己略显褶皱的衣袖,语气淡然,“好好查,用心查,有什么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他这摆明了是要当甩手掌柜,而且将这烫手山芋直接塞给了孙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三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潇沉那副“此事已定”的模样,欲哭无泪。 他此刻才隐约明白,自己可能捅了个马蜂窝,还把这蜂窝抱怀里了。 潇沉不再看他,理好衣袖,重新将苍生挂回腰间,然后迈步朝门外走去。 “大人,您……您去哪儿?” 孙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还有些发颤。 潇沉脚步未停,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平淡: “贡院…” …… 自秋闱结束,又经历了那场混乱和后续的“封禁”,如今的贡院更显冷清。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守着的不再是往日的差役,而是换成了全副武装的玄天鉴镜卫和京营士兵。 阳光惨淡,照在紧闭的铜钉大门和高耸的灰墙上,投下大片冰冷的阴影。 潇沉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走向贡院大门。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卫们的注意。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和那身玄天鉴官服时,几名守卫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惊讶,敬畏,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其中一名站在最前方的守卫看着逐渐走近的潇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认出了潇沉。 当日潇沉要求出去,正是他带人守在门口,试图阻拦。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还“好心”劝过这位年轻的潇大人,说此时出去,恐有麻烦。 结果呢? 这位潇大人二话不说,拔刀便斩断了门上的锁链,扬长而去。 那时,他只觉这年轻人行事冲动,不顾后果,恐怕要倒大霉。 谁能想到,对方出去后,竟直接杀上了神庭的曦光别院,闹了个天翻地覆,最后还全身而退! 更令人惊骇的是,传言此人竟是破五境的绝顶强者! 破五境啊! 那可是他连仰望都觉脖子发酸的境界! 那天若是自己稍微强硬一点,真的和这位动了手… 恐怕现在自己已经是一具躺在乱葬岗的冰冷尸体了。 想到这里,这名守卫背后顿时沁出一层冷汗,后怕不已。 看着潇沉越来越近的身影,那张有些苍白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却比最凶猛的妖兽还要可怕。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潇沉走到门前还有三步远时,便猛地一挥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变调: “开……开门!快开门!” 旁边几名守卫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取下沉重的门闩,合力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潇……潇大人!” 守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一些,微微躬身,伸手做请,“您请进。” 头垂得很低,不敢与潇沉的目光对视。 潇沉脚步停在门前,目光落在这名守身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认出了对方,又似乎没有。 随即,迈开步子,从那道门缝中从容走了进去。 身影消失在门后。 守卫这才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看着重新缓缓合拢的大门,心有余悸。 旁边一名年轻的守卫忍不住低声问道:“头儿,那就是潇沉潇大人?独闯神庭别院的那位?” 守卫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噤声!不该问的别问!做好自己的事!” 年轻守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只是眼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好奇和敬畏。 望着那扇已经关紧的大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那个传奇般的身影。 贡院内,又是一番景象。 往日里士子云集摩肩接踵的广场和号舍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吹过空旷场地卷起的落叶和尘土,发出萧索的呜咽。 阅卷、办公的各处房舍也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少数几处还隐约透出灯光和人声。 潇沉穿过空旷的广场,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熟悉的景物,最后,落在了那座悬挂着“至公堂”匾额的主建筑上。 那里,想必范文轩等一干被他“晾”了多日的官员,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到来,等待着他给出一个“了结”,或者一个新的“开始”。 …… 第188章 钦点波澜 深阔的大堂内,弥漫着一股与往日庄严紧张截然不同的气氛。 不是考前的肃穆,也不是阅卷时的凝神静气,而是焦灼与等待。 堂内陈设依旧,长条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已被分门别类整理好,只待最终核定。 但坐在或站在堂内各处的官员们,却一个个无精打采,面有菜色。 有的正襟危坐,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柱。 有的伏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还有几个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忧虑和疲惫。 空气里除了墨香和纸张的陈旧气味,还混杂着因久不出户而产生的颓靡气息。 范文轩,这位礼部考功清吏司主事,如今的秋闱总巡使署协理,勉强算是这群被“软禁”官员的临时主心骨。 背着手,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脚步却虚浮无力。 往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三缕长须,此刻也有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眼袋浮肿。 时不时停下脚步,望向紧闭的大堂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期盼焦虑。 多久了? 他们被困在这贡院里多久了? 这些时日,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 被限制了自由,不能离开贡院,不能与外界随意联络。 每日除了固定的饭食供给,便是漫长的、无所事事的等待。 可左等右等,盼星星盼月亮,只盼来了玄天鉴雷万钧等人的一次无功而返,盼来了他们自己联袂前往普渡寺的一次碰壁。 那位潇总巡使,就像在洛京蒸发了,又或者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山寺里“静养”到天荒地老。 这让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是闲人! 他们是礼部、兵部、京兆府、太学等各个衙门的主事官员,是此次秋闱具体事务的直接负责人! 每个人手头都有一大摊子公务等着处理。 秋闱后续的阅卷、评分、排名、放榜,需要他们主持。 各自衙门的日常运转,少了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已然开始出现阻滞。 公文堆积如山,下属请示无门,许多事情都悬而未决。 他们被困在这里,犹如困兽。 外面发生了什么? 朝堂局势如何? 陛下对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未知带来恐惧,等待滋生煎熬。 这些日子对他们身心的折磨,甚至超过了秋闱期间连轴转的辛劳。 而就在众人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焦虑压垮时… “吱呀——” 公堂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丝阳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面,也映出了一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黑色官服,清瘦挺拔的身形,腰间悬挂着一把黝黑无光的长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大堂内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焦躁踱步,所有的垂头丧气,都在瞬间戛然而止。 范文轩猛地停住了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其他官员也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聚焦在那道身影上。 震惊,愕然,不敢相信… 随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死寂的大堂轰然“炸开”! “潇……潇总巡使?!”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音惊呼出声。 “是潇大人!真的是潇大人!” “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老天爷,可算……可算等到了!” 有人激动地站起身来,带动了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还有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官员,在看到潇沉那张平静面孔的瞬间,眼眶竟然不争气地红了,鼻头发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没别的原因,只因为这等待的日子,是真不好过啊! 此刻见到正主归来,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和委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范文轩也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剧烈翻腾。 快步上前,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抖动,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潇…潇总巡使!您…您可算是回来了!下官…下官等人,日日夜夜,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回来主持大局啊!” 他身后,一众官员也连忙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表达“思念”和“期盼”之情。 “总巡使安好!” “总巡使伤势可痊愈了?我等甚是挂念!” “总巡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场面一时竟有些“感人”。 潇沉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写满了激动、期盼、焦虑、甚至隐隐有些怨怼却又不敢表露的脸,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片刻后,才缓缓迈步,走进大堂。 回身,脸上带着笑意,开口道: “各位大人,忙着呢?” 忙?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在场所有人心头最憋屈的地方。 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忙什么? 我们能忙什么?! 天天就被关在这里,除了吃饭睡觉发呆,就是看着这些早已整理好的试卷干瞪眼! 外面衙门的公务堆积如山,急件可能都成了废纸! 我们心急如焚,度日如年,这叫“忙”?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委屈涌上众人心头。 有几个性子直的,脸色都涨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诉苦。 但话到嘴边,看着潇沉那张平静疏离的脸,再看看腰间那把据说砍过神庭御座的刀… 所有的不满和委屈,死死地压回了肚子里。 没人敢当众反驳他。 万一… 万一这位爷一个不高兴,觉得被顶撞了,又像上次那样,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继续回他的普渡寺“静养”去了呢? 那他们这些人岂不是要在这贡院里待到地老天荒? 哭都没地方哭去! 于是,短暂的沉默和脸色变幻之后,众人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重新挂上了有些夸张的笑容。 “不忙不忙!总巡使说笑了,我等……我等就是做些分内之事,等候总巡使示下!” 范文轩连忙接口,语气无比恭顺。 “是啊是啊,总巡使回来了,我等就有了主心骨,一切都听总巡使安排!” “总巡使身体要紧,如今可大好了?” “总巡使请上座!” 众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热情得近乎谄媚,生怕怠慢了这位能决定他们“刑期”的关键人物。 潇沉看着他们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没多说什么,在主案后坐了下来。 “既然诸位大人都准备好了…” 伸手拂了拂案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那就开始吧…” 开始? 开始什么?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 开始了! 终于可以开始了! 这意味着,这位总巡使大人,是真的打算处理后续事宜,而不是回来晃一圈又走了! 他们终于可以结束这该死的“软禁”,可以离开这里,可以回到各自的衙门,可以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了! 范文轩反应最快,他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带着生怕潇沉反悔的急切: “对!对!开始!立刻开始!” 猛地转过身,面向堂内所有官员,一扫连日来的颓唐萎靡,瞬间恢复了往日作为协理官员的干练和因为过度急切而产生的亢奋。 “诸位同僚!” 范文轩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总巡使有令,秋闱收尾事宜,即刻开始!不得延误!” 语速极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开始分派任务,条理清晰得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周明周员外郎!你即刻带人,核对所有考场礼仪器物清单,与入库记录一一比对,若有损毁遗失,立即造册上报!务必在两个时辰内完成!” 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周明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抱拳: “下官领命!” 转身便点了几名属吏,快步朝着存放器物的库房方向而去。 “郑武郑主事!” 范文轩看向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郑武,“你负责清点各考场护卫轮值记录、人员名册,核查有无擅离职守、玩忽职守之情形,同样,两个时辰为限!” 郑武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闻言沉声应道: “是!” 也带着自己的人手离开了。 “钱益钱参军!” 范文轩的目光落在京兆府法曹参军钱益身上,“你负责复核所有违禁稽查记录,以及考场内发生的所有纠纷、冲突之处理卷宗,确保程序合规,处置得当,无有遗漏!” 钱益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立刻躬身: “遵命!” “卢文清卢博士!” 范文轩最后看向太学博士卢文清,语气稍微和缓了些,“你与几位同考官,负责将所有已评定等级的试卷,按考房、字号重新排序整理,准备最终的成绩汇总与誊录!这是重中之重,务必仔细,不得有丝毫错漏!” 卢文清是个气质儒雅的老者,此刻也是满脸振奋,郑重应下: “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范文轩三言两语,将原本因为等待而陷入停滞的各项工作,瞬间激活,并且分派得井井有条,时间卡得极紧。 显然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做完,好推进到最终也是最关键的环节,成绩核定与排名。 范文轩这番雷厉风行的安排,生怕动作慢了,那位坐在主案后总巡使大人,又会生出什么变故。 随着范文轩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至公堂,乃至整个贡院,仿佛从秋后中骤然苏醒过来。 官员和吏员们脚步匆匆,低声交谈着具体事务,翻动卷宗的沙沙声,搬运物品的碰撞声,以及远处库房开关门的吱呀声… 与方才死气沉沉的等待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安静地坐在主案后,看着眼前这骤然变得热火朝天的场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端起旁边吏员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接下来的两三天,贡院内灯火通明,昼夜不息。 潇沉并未过多干涉具体事务。 每日准时来到至公堂,坐在主案后。 当需要他这位“总巡使”在最终的试卷评定上加盖印信、或是在某些关键文书上签字确认时,便会拿起笔,一丝不苟地完成。 对于各房考官初步筛选出来的“优秀文章”,范文轩等人谨慎地呈送到他面前,请他“定夺”或“品评”时。 潇沉则是看也不看,直接退回去,淡淡地说一句: “文章好坏,诸位大人是行家,我不通此道,你们议定即可…” 态度很明确: 具体工作你们做,流程上的事情我盖章,专业判断我不插手。 这种“放权”行为,反而让范文轩等人松了口气,也更加卖力。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位总巡使不懂装懂,胡乱指挥,或者借机刁难。 现在看来,这位煞星虽然实力恐怖,行事出格,但在具体事务上,倒还算“省心”。 于是,在一种奇异且高效率的默契配合下,秋闱最后的收尾工作进展神速。 试卷分数核对无误,优秀文章经过数轮评议也最终敲定,各项善后工作的文书报告也陆续完成。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份需要潇沉签押的汇总文书被恭敬地放在他案头,潇沉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和“秋闱总巡使”的印鉴后,整个至公堂内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终于……弄好了。 接下来,便是将最终核定的成绩和排名,封入专用的铜匣,送入宫中,由陛下进行最后的御览和确认。 然后,便是择吉日放榜,公告天下。 只要这最后一步完成,他们这些人便算是彻底完成了此次秋闱的使命,可以离开贡院,回归各自的岗位了。 想到此处,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轻松和期盼。 范文轩更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盖着鲜红印鉴的最终成绩汇总名录,仿佛捧着无价之宝。 看向潇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请示:“总巡使,各项事宜均已完备,这份最终名录是否按例,即刻送入宫中,请陛下御览?” 按照惯例,秋闱最终排名需由礼部、主考官、以及皇帝本人共同议定。 但前期工作已经做完,排名初步拟定,虽然潇沉没怎么管,但范文轩等人根据文章质量和考官评议,已经排出了前十的初步顺序,送入宫中走最后程序,是应有之义。 潇沉也微微松了口气,连续几日坐在这里,虽然没干什么具体活,但也有些乏了。 点了点头:“嗯,按规矩办吧。” 范文轩大喜,正要躬身领命,安排人手准备呈送事宜—— “圣——旨——到——!” 一个略显尖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兀地从至公堂外传来,穿透了堂内略显放松的气氛。 所有人都是一愣。 圣旨? 这个时候来圣旨? 下一刻,只见高公公依旧穿着那身深褐色的棉袍,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两名小太监的陪同下,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堂内官员立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臣等接旨!” 高公公站定,展开圣旨,清晰的语调,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秋闱,赖众卿辛劳,已近功成,然朕偶感风寒,身体违和,不便躬亲细务,秋闱最终名次排定,事关国家抡才大典,不可轻忽,亦不可久拖,特命秋闱总巡使、玄天鉴地级鉴镜师潇沉,全权裁定此次秋闱最终名次,一应结果,朕皆认可,钦此。” 圣旨不长,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皇帝“病了”,没精力亲自过问秋闱排名这种“细务”了。 所以,这件事,就全权交给秋闱总巡使潇沉来定夺。 他定的结果,皇帝都认。 这……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全都懵了。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 秋闱最终排名,尤其是前三甲的归属,历来是朝廷重中之重的大事,牵动着无数士子的前程,关联着朝堂未来的派系格局,甚至被视为天子恩威文运所钟的象征。 如此重大的事情,陛下竟然… 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潇沉来决定了? 就算陛下真的身体不适,不能亲自裁定,按惯例也应该是交给内阁大学士,或者礼部尚书,乃至指定的皇子来主持议定。 怎么会直接交给潇沉? 一个甚至并非科举正途出身的玄天鉴官员? 这…这不合规矩! 这简直是… 儿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案子后面还没起身的潇沉。 只见潇沉在听完圣旨后,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看向面带温和笑容的高公公。 高公公将圣旨合拢,走下两步,亲自递到潇沉手中,低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总巡使,陛下的意思您都明白了,此事便有劳总巡使了…” 潇沉接过那卷尚带着余温的明黄绢帛,入手却觉得沉甸甸的,甚至有些烫手。 这哪里是什么圣旨? 这分明是一个烫手至极的山芋! 将秋闱最终排名的决定权交给自己? 这看似是无上的信任和荣宠,实则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无论怎么排,都必然会得罪人。 排得“公允”了,那些指望通过排名结交未来“潜力股”的势力会不满。 排得稍有偏颇,立刻就会有无数的质疑和攻击扑面而来。 而且,他一个非科举出身的年轻人,去决定天下读书人最看重的科举名次,这本身就足以引发巨大的争议和非议。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是试探? 是考验?还是想借自己的手,搅动什么? 潇沉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站起身,对着高公公微微躬身: “领旨,谢陛下信任…” 高公公笑了笑,没再多说任何话,只是对着堂内众官员点了点头,便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开了。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至公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是这次死寂的原因,与之前等待时的焦灼绝望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潇沉手中那卷明黄圣旨,以及他紧皱的眉头上。 范文轩等人也陆续站了起来,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陛下将决定权交给了潇沉,那他们这些负责具体评议的官员,该怎么办? 是继续提供“建议”,还是完全闭嘴? 这最终的排名,到底该怎么产生? 潇沉拿着圣旨,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他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灼热而复杂的目光。 最终,看向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无奈的弧度。 “高公公的话,诸位大人都听到了…” 扬了扬手中的圣旨,语气有些干涩,“陛下旨意,裁定此次秋闱最终名次…” 顿了顿,目光扫过范文轩等人,缓缓问道: “不知众位大人,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我们能意下如何? 众人心中叫苦不迭。 这是陛下的圣旨! 谁敢有异议? 谁又能有异议? 可让他们说什么? 说“全凭总巡使做主”? 那万一最后排出来的名次引起轩然大波,他们这些具体经办人,会不会被牵连? 说“我等愿附骥尾,共商大计”? 那到底是听他们的,还是听潇沉的? 尺度如何把握? 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难题! 碰不得,说不得,更决定不得! 范文轩不愧是官场老手,反应最快。 立刻躬身,语气无比恭顺,却也透着一股“这事与我无关”的撇清意味: “总巡使明鉴!陛下既有旨意,命总巡使全权裁定,我等自当遵从!总巡使如何决定,我等绝无异议,定当全力配合!” “对!对!一切全听总巡使的!” “总巡使深孚陛下信任,定能公允裁定,为国选材!” “我等唯总巡使之命是从!” 其他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连忙附和。 话都说得漂亮,姿态都摆得极低,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这事是陛下交给你的,是你潇沉的责任,我们不敢插手,也插不上手,你怎么定,我们都认,但后果也得你自己担着。 潇沉听着这些推脱得干干净净的话,看着他们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惶恐和“敬而远之”,脸上的苦笑深了些。 他何尝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 这烫手山芋,谁也不想沾。 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桌案上那份已经初步拟定只待最后确认的“前十名次”草稿,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圣旨。 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卷圣旨随手放在主案上,然后对着范文轩等人缓缓说道: “既然诸位大人都没意见,陛下又将此事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奇异: “那……咱们就抽签吧。” 抽……抽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秋闱排名,决定天下士子前程、关乎朝廷文脉气运的大事… 用抽签来决定?!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渎职! 是对科举制度的侮辱! 可这话,是从刚刚被陛下亲口赋予全权的潇沉口中说出来的。 而且,看他那副认真的表情,似乎不像是开玩笑? 公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似乎在嘲笑着这荒诞的一幕。 …… 第189章 榜下风雷与画舫笑闹 “抽签?” 潇沉那带着玩笑意味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至公堂内炸开,震得所有官员都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连最沉稳的范文轩,此刻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用抽签决定秋闱排名?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奇闻! 是足以遗臭万年的荒唐之举! 若是传出去,莫说他们这些具体经办的官员,便是整个玄周朝廷,都要沦为天下笑柄,被士林唾骂千年! 就在众人被这惊世骇俗的提议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晕厥过去时—— “嘿嘿…” 潇沉忽然一笑。 “开玩笑的,诸位大人别当真…” 潇沉正了正身子。 开玩笑… 堂内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戳破了一个口子,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不少人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范文轩更是感觉眼前发黑,心脏狂跳,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这位潇总巡使…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玩笑会吓死人的! “陛下如此信任,将此等重任托付于咱们…” 潇沉继续说着,脸上那点笑意也收敛了,换上了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岂能如此草率行事,有负圣恩?” 众人连连点头,心中却道: 您还知道不能草率啊! 刚才那“抽签”二字,差点把我们魂都吓飞了! “嗯…” 潇沉摸着下巴,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主案上那份前十名单的草稿上,沉吟道,“这样吧。” 顿了顿,继续道: “既然陛下让我来定,而诸位大人又是此次秋闱具体事务的操持者,对各位士子的文章才学,想必也有各自的见解,不如我们投票…” “投票?” 范文轩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总巡使的意思是…?” “很简单…” 潇沉走到主案旁,拿起那份草稿,对着众人扬了扬,“这上面的十位,便是此次秋闱综合评议出的前十名次,虽有先后,但差距微乎其微,皆是俊杰,状元必定出自他们之中…” 环视一圈,堂内除了他,还有范文轩、周明、郑武、钱益、卢文清,以及另外四位品级较高的同考官和礼部官员,正好九人,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人。 “咱们这里,正好十人…” 潇沉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九人,“每人手中,有从一到十,十个分数。这十位士子,我们也给他们编上一到十的号码,然后我们匿名投票,每个人在不与其他任何人交流的情况下,根据你自己的判断,给你认为最该是状元的人打十分,次之九分,依次类推,最末者一分。” 详细解释着规则: “投票完全匿名,写好了折起来,放入这个匣子里,” 随手拿起桌案上原本用来装印章的木匣,“谁也不知道别人给谁打了多少分,等所有人都投完了,我们当场开匣,统计总分,分数最高的便是状元,次之榜眼,再次探花,以此类推,排出前十最终名次…” 潇沉说完,看向众人: “如此一来,既综合了诸位大人的意见,避免了我一人独断可能产生的偏颇,又因为匿名,确保了各位大人可以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投票,不必顾虑同僚看法或外界压力,最后的结果也算得上是集思广益,相对公允,诸位以为如何?” 堂内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心中快速权衡。 这个办法… 听起来,似乎确实可行! 比起陛下直接指定,或者潇沉一人乾纲独断,这个匿名投票的法子,无疑更加“民主”和“公平”。 它将决定权分散到了十个人手中,每个人都能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又因为匿名,不必承担单独的责任。 最终的结果是十个人共同意志的体现,无论排出来的是谁,都很难将矛头单独指向某一个人。 而且,这前十名士子的水准本就相差不大,无论谁当状元,从才学上都说得过去。 现在用这种方式决定,虽然听起来还是有些“儿戏”,但比起“抽签”,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至少,它遵循了规则和程序,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这个法子似乎能让他们这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官员,从巨大的责任和压力中解脱出来。 不用他们直接提议谁当状元,也不用他们反对潇沉,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默默投出一票即可。 结果如何,那是“集体决定”,怪不到个人头上。 想通了这一点,众人眼中的惶恐和犹豫,逐渐被如释重负和隐隐的赞同所取代。 范文轩作为代表,率先躬身道: “总巡使此法甚妙!集思广益,匿名公正,既能体现陛下对总巡使之信任,又能汇聚我等微末之见,实为两全之策!下官以为可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官附议!” “此法公允,下官无异议!” “一切但凭总巡使安排!” 众人纷纷表态,生怕答应慢了,这位总巡使又想出什么更“惊人”的主意。 “好…” 潇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便如此,取纸笔来,现在就开始。” 早有吏员准备好了一式十份的素笺和笔墨,分发给在场十人。 潇沉亲自将那前十名士子的姓名誊抄在一张白纸上,并在每个名字旁标注了一到十的编号,悬挂起来,供众人对照。 至公堂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每个人都伏在各自的案前,提起笔,看着悬挂的名单,眉头微蹙,目光在十个名字之间来回逡巡。 有人沉思良久,才郑重落笔。 有人似乎早有倾向,下笔迅速。 还有人写写划划,几经涂改,显得颇为纠结。 潇沉也坐在主案后,拿起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十个名字。 他的目光在“牧善之”三个字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并未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然后,低下头,不假思索地在素笺上写下了十个分数,对应十个编号。 写完后,将素笺仔细折好,率先起身,投入了那个放在大堂中央空处的木匣中。 “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堂内格外清晰。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完成了自己的“评分”,将折好的素笺投入匣中。 整个过程,无人交谈,无人窥探,每个人都恪守着“匿名”的规则。 待最后一人投完,潇沉亲自上前,将木匣捧起,放在主案上。 “现在,开匣计票。” 掀开匣盖,将里面十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一一取出,展开,平铺在案上。 然后,叫来两名吏员作为见证,开始一张一张地念出上面的分数,并对应编号记录在早已准备好的总表上。 “一号,九分;二号,三分;三号,十分……十号,六分。” “一号,八分;二号,十分;三号,七分……” “……” 念票声平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份逐渐被填满的总表,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个过程并不长,很快,十张票念完,分数统计完毕。 最终的总分,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潇沉拿起最终的结果,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将结果递给身边的范文轩: “范大人,你来宣读吧。” 范文轩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先是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朗声宣读: “经匿名合议,本次秋闱前十名次最终核定如下——” 声音在大堂内传开,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第十名,清河府,李墨然。” “第九名,江陵府,王清远。” “……” “第四名,云州府,赵怀瑾。” “第三名,探花——青州府,牧善之。” “第二名,榜眼——洛京四五书院,苏文景。” “第一名,状元——洛京四五书院,陈砚秋。” 名单宣读完毕。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牧善之,得了探花。 而状元和榜眼,则被洛京本土最具盛名的四五书院包揽,分别由陈砚秋和苏文景夺得。 这个结果,或许会让一些人失望,但总体上,似乎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四五书院本就是天下文宗之一,其学子夺魁,合情合理。 牧善之虽未得状元,但探花之位,亦是极高的荣誉,足以证明其才学。 更重要的是,这个结果是“匿名投票”产生的,是十位官员“集体决定”的。 无论谁有意见,也很难找到具体针对的对象。 潇沉听完宣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平淡笑容: “结果已定,便按此誊录正式榜单,准备放榜事宜吧。” “是!” 范文轩等人齐声应道,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不管过程如何曲折,不管这结果背后是否有其他考量,至少,他们终于完成了这件要命的差事! 接下来的两天,贡院上下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正式榜单的誊写、用印、封装,放榜仪式的准备,警戒人手的安排…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整个贡院都弥漫着尘埃落定只待最后揭晓的平静与忙碌交织的气氛。 而洛京城内,随着放榜日期的临近,那股早已压抑了许久的狂热气氛,再次被点燃,并且愈演愈烈。 …… 放榜日。 天色刚蒙蒙亮,贡院外那条平日里还算宽阔的大街,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和期盼、焦虑、紧张交织的面孔。 不仅有参加此次秋闱的士子本人,更有他们的亲友、仆役、乃至纯粹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商贩们也闻风而动,在人群外围支起了各种小吃、茶水摊子。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见打招呼的声音、士子们低声祈祷或互相安慰的声音… 十年寒窗,一朝放榜。 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名落孙山,前路茫茫。 人生的转折,家族的希望,个人的荣辱,尽系于此一纸榜单之上。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门板烧穿。 “怎么还不出来……”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前面!” “保佑保佑,一定要中啊!” “王兄,看你气定神闲,定是胸有成竹了?” “哪里哪里,李兄文章锦绣,此番必高中!” 嘈杂声中,夹杂着各种祈祷、恭维、试探和自我安慰。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吱呀——呀——” 在无数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贡院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终于缓缓向内打开。 喧嚣声瞬间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 首先出来的是一队手持长戟的禁军士兵,迅速在门口列队,隔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是数名身着礼部官服的官员,为首者正是范文轩。 面色肃穆,手捧一个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的铜盘,盘中放着的,便是那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榜单。 在禁军的护卫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范文轩等人步履沉稳地走到早已搭好的告示牌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范文轩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了铜盘上的明黄锦缎,露出了里面那卷同样明黄、以玉轴装裱的皇榜。 小心翼翼地拿起皇榜,展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狂跳。 范文轩清了清嗓子,用尽全力,将声音提到最高,确保能压过现场的嘈杂,朗声宣道: “玄周成化三十八年秋闱乙科,皇榜公示——!” “第十名!清河府,李墨然——!” 声音刚落,人群中某个角落猛地爆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随即是激动的哭喊和周围人的恭喜声。 有人欢喜,便有人失落,更多的则是更加紧张的等待。 “第九名!江陵府,王清远——!” “第八名!……”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每一次都引发一阵或大或小的骚动。 上榜者狂喜不能自已,落榜者面如死灰,黯然神伤。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波澜不断。 “第四名!云州府,赵怀瑾——!” 前四名了!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状元、榜眼、探花,花落谁家? 范文轩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顿了顿,目光扫过榜单最上方那三个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高声念道: “第三名!探花——青州府,牧善之——!” “轰!” 这个名字念出,引发的骚动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 牧善之! 那个在洛京搅动风云、与潇沉、浣红衣并称“安宁三杀神”的牧善之! 竟然高中探花! 无数道震惊、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试图寻找那个传说中的身影,但显然,正主并未出现在这拥挤的人潮中。 惊讶还未平息,范文轩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名!榜眼——洛京四五书院,苏文景——!” 四五书院方向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苏文景的名字被反复呼喊。 终于,到了最后,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范文轩将声音提到最高,几乎是用吼的,喊出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名字: “第一名!状元——洛京四五书院,陈砚秋——!!” “哗——!!!” 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大街! 四五书院所在的区域瞬间成了欢乐的海洋,学子们欢呼雀跃,与有荣焉。 陈砚秋这个名字,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向洛京的每一个角落。 金榜题名,状元及第! 这是多少读书人毕生的梦想! 皇榜被郑重地张贴在告示牌上,朱笔大字,熠熠生辉。 无数人涌上前去,想要亲眼目睹,想要触摸那份荣耀。 禁军士兵们奋力维持着秩序,现场一片混乱而热烈。 …… 贡院内,二楼凭栏处。 潇沉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下方大街上那如同沸水般翻滚的人潮,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喧嚣。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感慨,也无欣慰。 在他身后,站着一干参与了此次秋闱收尾工作的官员。 众人也都望着下方,神色各异。 喧嚣声浪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随着榜单被无数人反复观摩确认,以及上榜者被亲友簇拥着离去,落榜者黯然神伤地退场,而渐渐平息下来。 人群开始缓慢散去,大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兴奋余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转过身,看向身后这一张张疲惫中带着解脱的脸。 “诸位大人,辛苦了…” 众人连忙躬身: “不敢,此乃我等分内之事。” “秋闱一事,至此告一段落…” 潇沉继续道,“其间波折,诸位大人皆亲身经历,多有不易,小子定会将诸位大人之辛劳,如实上奏,为诸位请功…” “多谢总巡使!” 范文轩带头,众人齐声道谢。 “诸位大人可以回去了…” 潇沉摆了摆手,“贡院这边,后续自有礼部和京兆府派人来接管。” 可以回去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众人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灿烂的喜悦光芒,甚至连多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下官等告退!” “总巡使保重!” “总巡使日后若有差遣,下官定当尽力!” 众人纷纷行礼告辞,脚步轻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看那急匆匆的背影,估计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不想再踏足贡院这个地方了。 转眼间,刚才还略显拥挤的二楼凭栏处,便只剩下潇沉一人。 喧嚣远去,贡院内重归寂静。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潇沉独自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缓步走下楼梯。 没有回猫儿巷的小院。 出了贡院,穿过渐渐冷清下来的大街,拐进了另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然后朝着洛水河畔的方向走去。 …… 洛水河畔,“不系舟”画舫。 午后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芒。 画舫静静地停泊在专用的码头旁,朱栏彩绘,帘幕低垂。 潇沉刚走到码头附近,便有一名容貌清秀的侍女迎了上来,显然是早得了吩咐在此等候。 “潇公子,您来了…” 侍女盈盈一礼,笑容温婉,“红姑娘和牧公子已在画舫上等候多时了,请随奴婢来。” 潇沉点了点头,跟着侍女踏上了连接画舫与码头的踏板。 侍女将潇沉引至画舫中段最为宽敞明亮的厅堂外,便躬身退下了。 潇沉还未进去,便已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嘲弄的笑声,那笑声如此开怀,几乎要掀翻画舫的顶棚。 “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探花……咱们的牧大才子,心心念念的状元没捞着,捞回来个探花……哈哈哈……” 是浣红衣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气急败坏意味的男声: “小丫头!你够了啊!探花怎么了?探花就不是功名了?多少人想得还得不到呢!你懂什么!再笑,再笑信不信我把你这些瓶瓶罐罐全扔河里去!” 是牧善之。 “哟哟哟,恼羞成怒了?” 浣红衣的笑声丝毫不减,反而更加得意,“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什么‘状元不过探囊取物’、‘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区区秋闱,何足挂齿’?哎哟,那口气大的,我还以为天上的文曲星是你家亲戚呢!结果呢?探花!啧啧,这‘囊’是不是漏了?这‘妙手’是不是抖了?” “你……你那是歪理!强词夺理!” 牧善之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考场之上,瞬息万变,文章合不合考官眼缘,运气也很重要!我那篇策论,绝对是上上之作!肯定是那些老学究看不懂我的微言大义!要么就是……有人使坏!”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像是想到了什么。 “使坏?谁能使坏?” 浣红衣哼了一声,“你家小死孩儿可是总巡使,他没帮你?” “他?” 牧善之似乎噎了一下,随即更气了,“别提他!提他我更来气!这厮肯定没使上劲,或者干脆就没管!说不定还暗中给我下绊子了!这个没义气的!” “哈哈哈哈!” 浣红衣笑得花枝乱颤,几乎喘不过气来,“你自己考不上状元,还怪起潇沉来了?牧善之啊牧善之,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是不是也怪树长得太高了?” “陈年旧事你提它作甚!” 牧善之老脸一红,“小丫头片子,你别以为这是你的地盘我就不敢揍你!” “来呀来呀!” 浣红衣的声音充满了挑衅,还带着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站了起来,“小土匪,我怕你啊?有本事你别用你那破诗念剑,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输了的人……嗯,就叫对方三声‘好哥哥’(‘好姐姐’)!敢不敢?” “谁怕谁!打就打!输了你可别哭鼻子告状!” 牧善之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似乎真的被激起了火气。 “告状?我浣红衣从小到大跟人打架,什么时候告过状?倒是你,小时候跟人抢糖葫芦没抢赢,是不是回去跟你娘哭了一宿?”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小丫头你翻旧账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让你知道什么叫文武双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哟,还文武双全呢,文的不行,想动武了?来来来,本姑娘正好手痒!” 厅堂内的气氛,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火药味十足,却又透着一股外人难以融入的、极其熟稔亲昵的拌嘴打闹劲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吱呀。” 厅堂的门,被潇沉轻轻推开了。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装饰雅致的厅堂内,临窗的软榻上,浣红衣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对面。 杏眼圆睁,嘴角却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脸颊因为大笑和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而在她对面不远处,牧善之则站在一张摆满了精致点心和酒壶的小几旁,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俊朗的脸上满是愤愤不平,眸子里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原本一丝不苟束着的发冠,因为刚才激动的动作而微微有些歪斜,几缕黑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狼狈。 两人听到开门声,同时转头望来。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潇沉时,牧善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几乎是扔下了手中的桂花糕,一个箭步就朝着潇沉冲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小——死——孩——儿——!!” 牧善之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扑上去掐潇沉的脖子。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使坏了!把我的状元给我弄没了?!说!是不是那些老家伙给我的分数打低了,你身为总巡使,为什么不给我主持公道?!啊?!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语气凶悍,动作夸张,但眼底深处却并无真正的怒火。 潇沉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没有任何动作。 “使坏?” 潇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匿名投票,十个人打分,我怎么使坏?挨个去告诉他们别给你高分?” 牧善之闻言更气,“那你不会提前跟他们‘沟通沟通’?你是总巡使!陛下亲封的!你说句话,他们敢不听?” “哦…” 潇沉绕过牧善之,径自走到软榻另一侧空着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的人。” “我…” 牧善之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那……那叫举贤不避亲!是内举不避嫌!是……” “是什么呀?” 浣红衣这时也走了过来,重新在潇沉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潇沉各倒了一杯,斜睨着牧善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自己考不上,就怪兄弟不帮忙,牧善之,你可真有出息…” “你闭嘴!” 牧善之恼羞成怒,转头瞪她,“文的不行,我…我明年参加武比去!武状元也是状元!” 噗嗤—— 浣红衣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忙用手帕掩住嘴,笑得肩膀直抖,“武……武状元?哎哟,我的牧大才子,您这破五境的修为抢武状元的饭碗?您是真不嫌丢人啊…” “你懂什么!我这叫……叫全面发展!叫上马治军,下马治民!” 牧善之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 “全面发展?” 浣红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看你是全面丢人!文的不行就想动武,打不过是不是还要去考个‘厨状元’、‘绣花状元’啊?” “浣、红、衣!” 牧善之被怼得七窍生烟,指着浣红衣,手指都在抖,“你……你欺人太甚!” “我就欺你了,怎么着?” 浣红衣扬起小巧的下巴,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傲娇,“不服你考个状元给我看看呀?探花郎~” “我…” 牧善之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猛地看向一直在旁边安静吃点心的潇沉,再次将矛头对准他,“都怪你!小死孩儿!你肯定没用心!不然以我的才华,怎么可能只是探花!你说,你是不是把心思都用在照顾你那林姑娘身上了,把我这兄弟忘到脑后了?!” 这话说得,三分埋怨,七分玩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溜溜。 潇沉慢慢咽下口中的点心,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气得跳脚的牧善之,以及旁边笑得乐不可支的浣红衣。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画舫精致的雕花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三人身上。 贡院的肃穆、放榜的喧嚣、官场的算计、人心的揣度,都消失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笑了笑。 没有回答牧善之的无理取闹,只是又拿起了一块点心,递到牧善之面前。 “吃吗?” 他问,声音平静。 牧善之瞪着那块点心,又瞪了瞪潇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半晌,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一把抢过点心,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算你还有点良心……下次再这样,友尽!” 浣红衣在一旁,看着牧善之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 画舫轻轻摇晃,洛水波光粼粼。 喧嚣与算计暂时远去,属于少年人简单而真挚的情谊,在这午后的暖阳与笑闹中,静静流淌。 …… 第190章 前路 牧善之那番半真半假的抱怨和浣红衣毫不留情的挖苦打闹,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串石子,激起一圈圈活泼的涟漪,将这午后画舫的雅静气氛搅得鲜活无比。 然而,涟漪终究会散去,水面终究会重归平静。 浣红衣拍了拍手,守在厅外的侍女应声而入。 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一桌香气四溢的酒菜便被端了上来。 菜式并不繁复,却样样精致,且都是潇沉和牧善之偏好的口味。 清蒸的河鲜保持着原汁原味的鲜嫩,几样时令小炒色泽诱人。 一碟酱卤的牛肉切得薄如蝉翼,还有一盅文火慢炖了许久的药膳鸡汤,显然是为潇沉准备的。 牧善之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主位,拿起酒壶,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清冽的竹叶青,又给浣红衣满上,最后看向潇沉面前空着的杯子,挑了挑眉: “真不来点?这酒不错,温过了,不伤胃…” 潇沉摇了摇头,伸手拿过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普洱。 茶水颜色深褐,散发出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与酒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随你…” 牧善之也不勉强,端起酒杯,朝浣红衣示意了一下,“来,小丫头,庆祝咱们的探花郎……嗯,虽然没有状元那么风光,但也算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了!” 语气里带着自嘲,眼底却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浣红衣白了他一眼,却也端起了酒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是是是,探花郎也了不起…” 牧善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也冲散了心头最后一丝因名次而起的淡淡芥蒂。 三人不再提秋闱,不再提排名,只是随意地吃着菜,喝着酒和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闲话。 聊洛京近日的新鲜事,聊猫儿巷那个疯道人又闹了什么笑话,也聊到了王屋山地阙那边似乎浊气异动已平,程万里和林震不日将返京的消息。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洛水染成一片柔和的橙红。 画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母亲摇篮般催人欲眠。 这温馨宁静的假象,仿佛能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 然而,有些话题,注定无法永远回避。 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牧善之的脸颊已微微泛红,眼神却愈发清亮时,潇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转向眼神却有些飘忽的浣红衣。 问得很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你那边,怎么样了?” 浣红衣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看向潇沉。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杏眼里,此刻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凝重,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片刻后,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准备着呗,这么大的事儿又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能做成的,急不来…”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笑容里忽然掺进了一点别的意味,像是看到了转机,又像是冰冷的嘲讽: “不过你这么一闹,倒是让我瞧见了点儿希望…” 没明说“闹”的是哪件事,也没说“希望”是什么。 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牧善之放下了筷子,脸上的酒意似乎散去了些,看向浣红衣,眼神变得严肃而深沉,声音也低沉下来: “小丫头,你可得考虑清楚,那条路一旦踏上去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语气里没有了丝毫玩笑,只有浓浓的担忧和告诫。 浣红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越了画舫的雕花窗棂,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投向了那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去。 “考虑清楚?” 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早就考虑清楚了,从你们把我从那个死人堆里拉出来的那天起,我就考虑清楚了…”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但牧善之和潇沉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着怎样滔天的恨意与执念。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无法用时间磨灭的梦魇。 牧善之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潇沉也沉默着,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有些伤痛,无法安慰。 有些选择,无法替代。 他们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刀,或者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短暂的沉默后,牧善之将目光转向了潇沉,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你呢?” 他问,“天地玄门那边能不能混进去?” 这是他们三人都关心的另一件大事。 潇沉需要进入天地玄门,而天地玄门作为天下正道魁首之一,门规森严,入门极难。潇沉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得等等,时机未到…” 浣红衣接口道:“玄门大比可是要开始了,届时各方天才云集,是个混进去的好机会。” 天地玄门每隔数年便会举行一次面向天下年轻修士的“玄门大比”,名义上是切磋交流,选拔英才,实则是网罗天下俊杰的重要途径。 表现优异者,甚至可能被直接收为内门弟子。 牧善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要不直接动手吧,趁着大比人多眼杂,我们三个联手,想办法把《玄脉图录》弄出来。” 这个提议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 潇沉摇了摇头,“探过,强抢不行。” 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缓缓道: “《玄脉图录》的存放之地禁制重重,且与大阵相连。一旦触发,不仅图录可能自毁,我们也会陷入绝地,更何况那地方,有‘人’守着。” 没有说是什么“人”,但能让如今的潇沉如此忌惮,称之为“人”并特意点出的,绝非等闲之辈。 牧善之皱了皱眉,显然也想到了某些可能,不再提强抢之事。 话题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 一直坐得笔直的潇沉,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佝偻了一下! 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没来得及转头避开桌上的杯盘,一口殷红得刺目的鲜血,便已从紧抿的唇间猛地喷涌而出。 如同泼墨般,狠狠溅落在面前光洁的梨木桌面上,将那精致的菜肴和洁白的瓷盘染得一片狼藉! “噗——!” 鲜血在桌面上迅速洇开,散发出浓重的铁锈腥气。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牧善之和浣红衣脸上的表情,在瞬间从凝重思索,变成了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潇沉!” “小死孩儿!”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两道身影快如闪电般从座位上弹起! 牧善之一步跨到潇沉身侧,伸手就要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浣红衣则已绕到潇沉身后,纤纤玉手快如幻影般抬起,掌心真气涌动,就要按向他的后心,为他渡入真气疗伤! 两人的反应快到了极点,配合也默契到了极点,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然而,就在浣红衣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潇沉背心的刹那—— “不用…” 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低垂着头的潇沉口中吐出。 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浣红衣即将落下的手腕。 牧善之扶住他肩膀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两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紧紧锁在潇沉身上。 “没事儿…” 潇沉看着桌上那摊刺目的血红,又抬眼看了看牧善之和浣红衣,扯动嘴角,“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仿佛吐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牧善之和浣红衣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 又不是没见过。 可这一次… 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猛,更急。 牧善之缓缓收回了扶在潇沉肩上的手,浣红衣也垂下了抬起的手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方才那点因为打闹和聊天而升起的好心情,早已被这口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沉重。 桌上的美味佳肴此刻也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反而因那摊鲜血的映衬,显得格外刺目和不合时宜。 牧善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潇沉依旧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 “我晚上……去看看吧。” 潇沉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异常坚决。 “不用…” 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了些,“暂时死不了,别节外生枝…” 他知道牧善之的意思,也清楚其中的风险。 如今洛京局势微妙,他们三人都处在风口浪尖,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牧善之看着潇沉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再坚持,只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仰头一饮而尽。 浣红衣的目光,则一直停留在潇沉脸上。 “你的林姑娘…知道吗?” 潇沉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没说…” “别陷得太深,害了人家。” “知道…” 说话时候,画舫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已沉入西山。 洛水两岸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如同碎了一河的星河,美丽,却清冷。 夜,深了。 这顿饭,终究是吃不下去了。 三人又默坐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 最终,潇沉缓缓站起身。 动作依旧有些滞涩,脸色也依旧苍白,但脊背却重新挺得笔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去了…” 说道,声音恢复了往常样子。 牧善之和浣红衣也站起身。 “小心些…” 浣红衣轻声叮嘱。 潇沉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掀开珠帘,走出了温暖如春的画舫厅堂。 秋夜的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洛水特有的湿冷气息,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沿着踏板走下画舫,身影很快融入码头昏暗的灯光和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牧善之和浣红衣站在画舫船头,望着潇沉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寒风凛冽,吹动了他们的衣袂和发丝。 “他的情况好像更糟了…” 浣红衣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牧善之只应了一个字。 “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回,牧善之没有回应。 …… 随后的几天,洛京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秋闱放榜的热潮渐渐平息,上榜者开始准备大显身手,落榜者或黯然回乡,或留在京中准备来年再战。 朝堂上,关于明瑾的处置依旧没有明确说法,萧家的覆灭带来的权力真空正在被各方势力悄然填补。 神庭撤出后的影响也慢慢显现,一些原本依附神庭的势力和官员开始寻找新的靠山,洛京的权力格局在无声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潇沉回到了猫儿巷的小院,过着规律而低调的生活。 每日去玄天鉴铁镜府点卯,处理一些不算紧要的公务,大多数时候还是靠在那张旧竹椅上看闲书,听着对面史先生说书。 疯道人依旧那副样子,蹭吃蹭喝外加讨债,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林之一在将军府静养,伤势已基本痊愈,但并未回玄天鉴当值。 将军府对外宣称小姐需要长期调理,闭门谢客。 潇沉也未曾去探望,两人之间,似乎又恢复了最初那种平行线般的状态,互不打扰。 日子平静得有些过分,仿佛之前那场震动洛京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这一天,潇沉像往常一样,在玄天鉴铁镜府自己的公廨内,看着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 孙三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着茶水,吴铁则被派出去处理一件小案子。 突然,铁镜府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镜卫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紧张,声音都有些变调: “潇……潇大人!宫……宫里来人了!是高公公!带着圣旨!” 圣旨? 又来了? 公廨内为数不多的几名吏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讶地望了过来。 孙三更是瞪大了眼睛。 潇沉放下卷宗,眉头轻蹙了一下。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外走去。 铁镜府的庭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玄天鉴官员和镜卫。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站在庭院中央的高公公,以及他身后那队肃然而立的宫廷侍卫。 这阵仗,比上次在贡院时还要正式。 高公公看到潇沉出来,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 “潇总巡使,接旨吧…” 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庭院内所有人,包括匆匆赶来的周子瑜、雷万钧,以及所有品级高的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潇沉停在最后方,没有过去。 高公公也见怪不怪,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圆滑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玄天鉴地级鉴镜师潇沉,自入洛京以来,勤勉任事,屡破奇案。安宁旧案,明察秋毫;洛水之畔,秉公执法;秋闱一事,更是不畏艰难,临危受命,调度有方,保抡才大典顺利进行,功勋卓着。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激励忠勤,特擢升潇沉为玄天鉴天级鉴镜师,赐金鱼袋,享正四品俸禄。仍兼领秋闱总巡使一职,协理玄天鉴日常事务。望卿再接再厉,不负朕望。” 天级鉴镜师! 庭院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惊呼! 玄天鉴的鉴镜师等级,从低到高分为黄、玄、地、天四级。 天级鉴镜师,已是鉴内最高级别,非有大功或特殊贡献者不能授予。 整个玄天鉴,天级鉴镜师不过寥寥数人,皆是像程万里首座、雷万钧指挥使、周子瑜同知这样的核心高层,或者某些地位超然、实力强大的供奉。 潇沉才多大? 入玄天鉴才多久? 从最初的玄级,到后来破格晋升地级,如今竟然又直接跳到了天级! 这晋升速度,简直是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多少人熬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地级的边,他却在短短数月内,完成了别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跨越! 而且,这晋升不是玄天鉴内部晋升,而是直接由宫里下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是陛下直接的意思,是对潇沉功劳的绝对肯定,也是对他地位的绝对背书!从此以后,在玄天鉴内,潇沉的品级和地位,将与雷万钧、周子瑜平起平坐! 甚至在程万里首座不在的情况下,他可以说是玄天鉴身份最高的人之一! 周子瑜眼中精光闪烁,脸色复杂。 雷万钧则是浓眉一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震动。 不过潇沉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叩首。 高公公将第一道圣旨交给潇沉身边的侍从,然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身后另一名小太监手中,又取过了一卷同样明黄色的圣旨! 还有?! 庭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和紧张。 高公公展开第二道圣旨,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声音也更加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级鉴镜师潇沉,忠勇果毅,才堪大用。念其接连破获大案,明察奸邪,于秋闱一事更有定鼎之功。为肃清寰宇,监察不法,特赐‘巡天御使’之职!” 巡天御使?! 这个名号一出,庭院内许多老资历的官员,脸色瞬间大变! “巡天御使”,这不是一个常设的官职,甚至没有明确的品级。 但它的权柄之大,职责之重,却足以让任何人闻之色变! 只听高公公继续宣读: “此职,代天巡狩,监察玄周全境!凡官吏贪渎、豪强不法、邪祟作乱、乃至……勾结外域、图谋不轨者,一经查实,皆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各地官府、驻军、乃至……勋贵宗亲,皆需配合,不得有误!”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铁镜府的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脑子,都被这第二道圣旨的内容,震得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巡天御使! 代天巡狩,监察玄周全境!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这… 这哪里是官职? 这分明是一把悬在玄周所有官吏,所有势力头顶的生杀予夺的尚方宝剑! 它的权力范围比玄天鉴更广,比御史台更直接,甚至在某些紧急情况下,可能比皇命钦差更具临机决断之权! 尤其最后那句“各地官府、驻军、乃至勋贵宗亲,皆需配合,不得有误”,更是赋予了其超然的地位和几乎不受限制的调查权! 这样的大权,竟然交给了潇沉! 一个刚刚晋升天级鉴镜师的年轻人! 如果说第一道圣旨的擢升让人震惊,那么这第二道圣旨的任命,则足以让人感到恐惧和深深的忌惮。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要将如此恐怖的权柄,赋予一个如此年轻且行事风格如此难以预测的人手中? 周子瑜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隐隐有些发白。 雷万钧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忧虑。 而潇沉在听到“巡天御使”四个字时,眉头又皱了下。 看向高公公。 这回,没有领旨谢恩。 高公公瞧见,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而深不可测的笑容,将第二道圣旨递了过来。 “潇大人,不,现在该叫您潇御使了…” 高公公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到,“陛下对您可是寄予了厚望啊,这‘巡天御使’之职,自太祖立国以来,仅授出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国之柱石,擎天之臣,望您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潇沉默默地接过那卷比第一道更沉也更烫手的圣旨,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无数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天级鉴镜师,或许还能用功劳和陛下赏识来解释。 但这“巡天御使”… 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和提拔了。 这是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将他架在了整个玄周权力与利益交织的火山口上。 …… 第191章 琼林宴·权柄初尝 圣旨一下,风云变色。 尘埃尚未落定,庆祝的潮水便已汹涌而至。 最先涌动起来的,自然是玄天鉴内部。 尽管首座程万里尚在王屋山未归,但这丝毫不影响某些人敏锐的嗅觉和攀附的热情。 孙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在所有人前面冲了进来,那张平日总是带着几分小心和讨好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与荣光,仿佛升官的不是潇沉,而是他自己。 “大人!贺喜大人!天大的喜事啊!” 孙三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尖利,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天级鉴镜师!巡天御使!这可是咱们玄天鉴……不,是咱们整个玄周都数得着的殊荣!大人真乃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小的……小的能为大人牵马坠蹬,实在是三生有幸,祖坟冒了青烟啊!” 语无伦次,马屁拍得震天响,眼中却闪着最实际的精光。 潇沉这棵大树,如今是真正意义上的参天巨木了,抱紧了,他孙三的前程还用愁吗? 紧随其后,是吴铁。 这位性格忠厚的镜卫统领,脸上也带着由衷的笑容,抱拳道贺: “恭喜大人!此乃实至名归!” 他的贺喜简单直接,少了孙三的谄媚,多了几分同僚间的真诚认可。 潇沉的实力和作为,他是亲眼所见,虽觉这升迁速度过于骇人,却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再然后,便是闻讯赶来的铁镜府乃至赤镜厅其他司房的同僚们。 平日里或许只是点头之交,或许还曾因潇沉的“特立独行”暗中非议过几句,此刻却都换上了最热情最诚挚的笑脸,围拢在潇沉的公廨门口,道贺之声此起彼伏。 “恭喜潇大人!贺喜潇大人!” “潇大人年轻有为,深得圣眷,实乃我玄天鉴之幸!” “日后还需潇大人多多提携!” “潇大人高升,我等与有荣焉!” 一时间,原本肃静甚至有些冷清的铁镜府偏隅,变得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潇沉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对于潮水般涌来的恭贺,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同喜”、“多谢”。 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太过冷淡。 这份宠辱不惊的姿态,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反而更添几分高深莫测。 热闹持续了约莫半刻钟,待最初那波最急切的人陆续散去,孙三瞅准机会,又凑了上来。 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您看今日这天大的喜事,是不是该庆贺庆贺?咱们铁镜府的兄弟们,可都替您高兴着呢!不如找个地方,大家伙儿一起热闹热闹?也算是沾沾大人的喜气!”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升官发财,摆酒请客,这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 既是拉近关系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也是向外界展示地位和实力的场合。 若是往常,潇沉多半会以“公务繁忙”或“不喜喧闹”为由推掉。 但今日,目光扫过门外那些隐约带着期盼眼神的同僚,又想到自己如今这看似煊赫实则被架在火上烤的处境,心中微微一动。 有时候,过分的低调和疏离反而会引人猜忌,将自己置于孤立之地。 适当的“与民同乐”,融入这官场的规则之中,或许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敌意。 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 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这几日大家也都辛苦了,孙三你去安排一下,今日铁镜府不当值的,还有手头没有紧急公务的,愿意去的,我做东,找个地方大家喝一杯…” 这话一出,门外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更加热烈的恭维声。 “大人英明!” “多谢大人!” “潇大人体恤下属,实乃我等之福!” 孙三更是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应诺: “是!是!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美差,一溜烟便跑出去张罗了。 潇沉看着孙三兴冲冲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外那些明显轻松愉快了许多的同僚面孔,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丝淡淡的疲惫和疏离感。 这些人脸上的笑容,有多少是真心为他高兴? 又有多少是冲着“天级鉴镜师”和“巡天御使”的权势而来? 摇了摇头,将这些无谓的思绪抛开。 既然决定了,便去吧。 于是,在这日头还未完全偏西的午后,玄天鉴铁镜府,乃至整个赤镜厅,都陷入了近乎“狂欢”前的躁动中。 手头有紧急案子要办的,拼了命地加快进度。 没有紧急公务的,早已心不在焉,只盼着快点到约定的时辰。 甚至有些其他厅司的官员听说了消息,也厚着脸皮,托关系找门路,想要挤进这场“庆祝宴”中,混个脸熟。 等到约定的时辰将近,潇沉从公廨中走出时,铁镜府门口的庭院里,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上百号人!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和确实有要务在身的,赤镜厅在衙的官吏镜卫,几乎来了个七七八八! 这阵仗,让随后赶来的周子瑜和雷万钧都吃了一惊。 周子瑜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走到潇沉身边,低声道:“潇老弟,这动静是不是大了些?程首座不在,咱们这般……” 潇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周同知若觉不妥,那便算了…” 周子瑜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打了个哈哈: “哪里哪里,潇老弟高升,我等自然要去祝贺,只是莫要太过招摇,引人非议便好…” 雷万钧则直接得多,他扫了一眼聚集的人群,浓眉一挑,洪声道: “都聚在这儿作甚?潇大人请客,是让你们在这儿干站着?该走的走,该散的散!别堵着门!” 虽是对着人群呵斥,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有种“别给潇沉惹麻烦”的维护之意。 人群闻言,有些讪讪地散开一些,却依旧远远跟着。 潇沉对着雷万钧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然后也不再耽搁,迈步便朝着玄天鉴大门外走去。 他一动,身后那上百号人也如同得到指令的军队般,呼啦啦地跟了上来。 虽不至于队列整齐,但那浩浩荡荡的架势,依旧引得沿途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不明所以的路人还以为是玄天鉴倾巢出动要去办什么惊天大案,不由得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嚯!这是出什么事了?玄天鉴这么多人?” “看着不像办案啊……没见着抓人,也没见着杀气腾腾的。” “领头那个……是不是最近风头很盛的潇沉潇大人?” “好像是他!听说刚升了天级鉴镜师,还被封了什么‘巡天御使’,了不得!” “这是……庆祝去了?好大的排场!” 潇沉走在最前面,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步伐不快,腰间的“苍生”随着走动无声轻摆。 刚走出玄天鉴所在的那条街,拐上通往洛京最繁华地段的朱雀大道,迎面便碰上了一行人。 为首者,正是礼部考功清吏司主事、秋闱总巡使署协理范文轩。 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当日被困贡院与潇沉一同完成秋闱收尾工作的周明、郑武、钱益、卢文清等一众官员。 这些人显然也是得了消息,专程在此“恭候”。 范文轩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潇沉深深一揖: “下官范文轩,携诸位同僚,恭贺潇御使高升!潇御使年纪轻轻,便得陛下如此器重,授以‘巡天御使’重职,代天巡狩,监察天下,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下官等人闻之,不胜欣喜,特在此恭候,略备薄礼,聊表祝贺之心!” 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到,身后众人也纷纷躬身道贺,态度恭敬至极。 他们与潇沉的交集始于秋闱,期间虽有过“软禁”的不快,但最终也算“并肩作战”,完成了差事。 更重要的是,潇沉如今手握“巡天御使”大权,监察天下官吏,他们这些各部官员,恰恰就在其监察范围之内! 此时不来巴结,更待何时?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前那点“共事之谊”,此刻成了最好的敲门砖。 潇沉看着眼前这群满面春风的官员,心中了然。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范大人客气了,诸位大人有心了…” 没有拒绝他们的道贺,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 范文轩察言观色,见潇沉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心中大定,立刻笑道: “下官等人听闻潇御使今晚设宴庆贺,不知是否有幸能叨扰一杯水酒,沾沾御使的喜气?” 这话问得极其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潇沉目光扫过他们殷切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庞大的玄天鉴队伍,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多几个不多,少几个不少。 “范大人与诸位同僚若不嫌弃酒薄,便一同来吧…” 淡淡说道。 “岂敢岂敢!多谢御使赏脸!” 范文轩等人顿时喜形于色,连忙道谢,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潇沉身后的队伍。 于是,这支本就庞大的“庆祝队伍”,又壮大了一圈,官员的袍服与玄天鉴的劲装混杂在一起,更显得声势浩大,引人注目。 队伍继续前行,刚走到朱雀大道中段,即将抵达洛京最负盛名的酒楼“琼林阁”时,前方又出现了几道身影,恰好拦在了路中央。 那是几个年轻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正在路旁似是在欣赏街景,谈笑风生。 看到潇沉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非但没有避让,反而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表情。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穿一袭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 面如冠玉,眉眼风流,手中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正是苏家三代中以挥金如土着称的纨绔核心,苏慕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身侧,站着一位身着淡青色儒衫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乃是云家长孙,翰林院编修云逸尘。 另一边,则是一位身着火红色劲装眉眼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南宫家大小姐,江湖人称“火云燕”的南宫燕。 这三人,分别代表了洛京三大世家,财富滔天的苏家、清贵文宗的云家、黑白通吃的南宫家。 他们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 苏慕云率先上前,折扇“唰”地一收,对着潇沉拱手笑道: “哎呀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不是刚刚荣升‘巡天御使’的潇大人吗?在下苏慕云,久仰潇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照人!恭喜恭喜啊!” 笑容灿烂,语气热络,仿佛与潇沉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云逸尘也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行礼,声音清朗: “见过潇御使,御使破案如神,护卫秋闱,功在社稷,今日得陛下擢升,实至名归,在下钦佩不已。” 南宫燕则是抱了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声音爽脆: “潇御使,恭喜!你独闯神庭别院的事,咱们江湖上都传遍了,是个真汉子!我南宫燕佩服!今日碰巧遇上,特来道贺!” 眼神明亮,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直率。 这三人的道贺,比起范文轩等人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与试探。 他们代表的是家族的态度,是来观察、结交,也是来掂量这位新晋权贵的分量。 潇沉停下脚步,目光在这三位气质迥异却都代表着洛京顶级势力的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 苏慕云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打量。 云逸尘神情温雅,举止无可挑剔,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观察。 南宫燕目光坦荡,好奇与欣赏居多,但那份属于南宫家情报网络的敏锐,也隐约可见。 潇沉心中了然。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从他接下“巡天御使”这个烫手山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将成为洛京所有势力关注的焦点,拉拢、试探、甚至潜在的敌意,都会接踵而至。 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 “苏公子,云公子,南宫姑娘,多谢了…” 没有邀请,也没有拒绝,态度模糊。 苏慕云却是打蛇随棍上,立刻笑道: “我等也是刚在附近会友,听闻御使在此设宴庆贺,心中仰慕,便冒昧前来,不知可否厚颜,讨杯酒喝,沾沾御使的喜气?” 话说得漂亮,将“偶遇”和“讨酒”说得自然而然,让人难以拒绝。 云逸尘和南宫燕也适时地露出期盼的神色。 潇沉看了看他们,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已然规模惊人成分复杂的队伍,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荒谬之感。 也罢,既然已经如此,再多几个世家子弟,又何妨? “既然三位不嫌简陋,便请同往吧。” 说道。 “多谢御使!” 三人齐声道谢,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的含义,各不相同。 于是,这支原本以玄天鉴为主的庆祝队伍,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成分极其复杂的小型“朝会”。 有玄天鉴的文武官员,有礼部、兵部、京兆府、太学的文官,还有代表三大世家的年轻俊杰… 浩浩荡荡,朝着“琼林阁”进发。 如此阵仗,早已惊动了琼林阁的掌柜。 当潇沉一行人抵达时,平日只在幕后打理生意的胖掌柜已经亲自带着一群伙计诚惶诚恐地候在了大门外。 看到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潇沉,掌柜的更是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着上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的琼林阁掌柜赵四海,恭迎潇御使大驾光临!御使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狠狠瞪了旁边想要上前招呼的店小二,亲自上前引路: “御使快请进!雅间早已……呃……” 话说到一半,看着潇沉身后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顿时噎住了。 琼林阁虽然号称洛京第一酒楼,但再大的雅间,也容不下这上百号人啊! 潇沉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掌柜,又扫了一眼身后兴致勃勃的众人,淡淡开口道: “不必雅间了,今日,包场…” 包场! 掌柜的赵四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包下整个琼林阁! 这可是大手笔! 虽然今日的生意做不成了,但能招待这位权柄滔天的巡天御使,而且是包场宴请如此多的重要人物,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招牌和荣耀! 传出去,琼林阁的名声必将更上一层楼! “是!是!御使放心!小的这就安排!清场!立刻清场!” 赵四海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对着伙计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御使的话吗?把所有客人都请出去!今日琼林阁,只招待潇御使的贵客!快!手脚麻利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伙计们如梦初醒,连忙行动起来。 好在此时尚未到真正的晚膳高峰,楼内客人不算太多,在掌柜的承诺退还所有费用并赠送优惠券的安抚下,客人们虽然有些不满,但看到门外那阵仗,也都不敢多言,很快便清空了。 潇沉率先迈步,走进了这栋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三层酒楼。 一楼是大堂,宽敞明亮,原本摆着数十张方桌。 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开。 三楼则是真正的雅间,安静私密。 名为“观澜”的最大雅间,视野极佳,推开窗户,便能俯瞰半个洛京的繁华夜景,远处洛水如带,灯火阑珊。 房间内陈设奢华而不失雅致,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特大圆桌摆在中央,周围是舒适的檀木椅。 潇沉当仁不让,在主位坐下。 周子瑜、雷万钧自然坐在他左右。 范文轩等人和三大世家的年轻人,也依次落座。 孙三和吴铁本来要守在门外,也被潇沉叫了进来,在末座坐下。 很快,珍馐美馔如同流水般送了上来。 琼林阁的招牌菜悉数登场: 八宝葫芦鸭、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酒也是窖藏多年的佳酿,甫一开坛,醇香四溢。 楼下,更是热闹非凡。 上百号人分坐数十桌,推杯换盏,划拳行令,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玄天鉴的镜卫们放开了拘束,与礼部的文官们称兄道弟。 太学的博士与兵部的武官谈论着边塞风情。 苏慕云带来的几个世家子弟,也很快与周围人打成一片,气氛热烈无比。 然而,在三楼的主桌上,气氛却要微妙许多。 周子瑜面带微笑,与范文轩低声交谈着朝中趣闻,眼神却不时瞥向主位的潇沉。 雷万钧则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偶尔与身旁的钱益、郑武说几句军营旧事,显得豪爽,但眉宇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 范文轩等人则是竭尽所能地奉承着潇沉,话语间不着痕迹地打探着“巡天御使”的权责范围和今后的打算。 苏慕云最是活跃,他长袖善舞,妙语连珠,一会儿与云逸尘谈论诗词歌赋,一会儿又与南宫燕说几句江湖轶事。 还不时向潇沉敬酒,说着“御使年轻有为,实乃我辈楷模”之类的恭维话,将场面维持得热络而不失体面。 云逸尘举止得体,敬酒时言辞恳切,既有对身份的尊敬,又不失世家子弟的风骨。 南宫燕则是直接了许多,她向潇沉敬酒时,直言佩服其武勇,还半开玩笑地问起曦光别院一战的细节。 被潇沉轻描淡写地带过后,也不纠缠,转而与吴铁聊起了江湖上的刀法,竟也说得头头是道,引得吴铁这个憨厚汉子都对她刮目相看。 潇沉坐在主位,面前也摆着酒杯,但自始至终,只喝茶,不饮酒。 起初,还有人试图劝酒。 “御使,今日大喜,怎能不饮一杯?这酒可是琼林阁三十年陈酿,难得的很!” 苏慕云笑着举杯。 “是啊,潇老弟,男人哪能不喝酒?来来来,老雷我敬你一杯!” 雷万钧也端起酒杯。 潇沉只是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淡淡一笑。 “多谢美意,只是自幼体弱,不善饮酒,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还望海涵。” 众人见状,虽然有些诧异,倒也释然。 更重要的是,如今他身份不同,他说不喝,谁还敢硬劝? 于是,所有人都很“识趣”地不再提酒,只是更加热情地劝菜、聊天。 潇沉便这样,以茶代酒,应付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试探和结交。 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 脸上始终挂着那层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楼下的喧嚣声愈加热烈,不少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楼上的主桌,虽然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和谐,但那份微妙的试探和距离感,始终存在。 潇沉看着眼前这场盛大而虚假的“琼林宴”,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权力的滋味,他今日算是初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众人簇拥,万般奉承… 这场宴席,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夜幕彻底笼罩洛京。 当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河渐显时,楼下不少人都已醉意醺醺,甚至有人伏案酣睡。 主桌上,除了潇沉依旧清醒,周子瑜、雷万钧等人也都有了七八分酒意。 苏慕云更是脸颊通红,话语多了起来,云逸尘尚能自持,南宫燕眼神却愈发清亮。 潇沉觉得差不多了。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清脆的碰撞声让有些喧闹的桌上安静了些许。 “今日多谢诸位赏脸…” 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酒足饭饱,夜色已深,便到此为止吧。” 众人闻言,也纷纷起身。 “御使客气了,今日是我等沾了御使的喜气!” “多谢御使盛情款待!” “御使慢走!” 又是一番客套告白。 潇沉不再多言,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率先走出了雅间。 下楼时,看到一楼二楼杯盘狼藉醉倒一片的景象,脚步未停,只是对匆匆赶来的掌柜赵四海吩咐了一句: “今日打坏的东西,一并算了…” “是!是!” 潇沉独自站在灯火辉煌的酒楼门口,看着渐渐散去各自归家的热闹人群。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星子疏朗,一弯冷月斜挂天边。 他转过身,对掌柜说道: “再准备几个小菜,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赵四海连忙亲自去准备了。 不多时,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和一壶用锦缎包裹着的酒,便送到了潇沉手中。 潇沉提着食盒和酒,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和石板路上斑驳的灯影,朝着城南猫儿巷的方向,缓缓走去。 …… 第192章 疯癫真武 深夜的猫儿巷,与白日里的市井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巷口悬挂的破旧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颤抖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两侧低矮的屋舍门窗紧闭,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或婴儿的啼哭,很快又归于沉寂。 潇沉提着那个沉重的双层食盒,和那壶用锦缎细心包裹的竹叶青,独自走在巷中。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腰间的“苍生”也沉寂如常。 只有食盒里碗碟随着步伐轻微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以及酒壶里液体晃动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内没有透出丝毫光亮,黑漆漆一片,仿佛早已沉睡。 往常这个时候,疯道人要么早已鼾声如雷,要么还在厢房里对着油灯嘟嘟囔囔,绝不会如此安静。 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吱呀——” 木轴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月光如水,泼洒进小小的院落。 院中景象,却让潇沉推门的动作,微微顿住。 疯道人此刻并未像往常那样,或是瘫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胡言乱语,或是蜷在破草席里酣睡。 他正站在院子中央,面朝着那间他暂居的下屋,背对着院门,双手负在身后。 月光将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站得笔直。 不是平日里那种佝偻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邋遢模样,而是如同青松古柏般的挺直。 破烂的道袍似乎也无法掩盖这一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度。 夜风拂过,吹动打结的灰白发丝和破烂的衣角,却没有让他有丝毫晃动。 疯道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矗立了千百年的石像,正凝神注视着下屋墙壁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又像是在聆听着只有来自亘古的声音。 整个小院,因为这静立的身影,弥漫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氛。 潇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 “喂…” 晃了晃手中提着的食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那令人不适的寂静。 “瞧瞧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琼林阁的招牌菜,八宝鸭子,水晶肴肉,还有这壶,上好的三十年竹叶青…” 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也扔在桌上。 “还有这个…” 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发了赏钱,欠你的那些连本带利一次还清了啊,省得你天天跟个催命鬼似的,在我耳边聒噪…” 银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然而,站在院子中央的疯道人,却毫无反应。 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酒”和“钱”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过来,也没有转身,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依旧维持着那个负手而立凝视下屋的姿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 潇沉说完话,等了几息,见疯道人依旧没有动静,心中疑惑。 就在这时—— 疯道人缓缓转过了身。 当他的脸完全转向潇沉,暴露在月光下时,潇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 但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同了! 往日里,疯道人的眼睛总是浑浊不堪,眼白泛黄,瞳孔时而涣散时而聚焦,充满了疯癫的迷茫、狂乱或孩童般的天真。 而此刻,这双眼睛却像是被最清澈的泉水洗涤过,又像是拨开了万年迷雾,露出其下深不见底却明亮得骇人的瞳光! 那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古剑,沉静如万载寒潭,清明如秋日晴空! 没有丝毫的浑浊,没有丝毫的迷惘,只有洞彻世情洞穿虚妄的深邃与近乎神性的冷漠与威严! 这哪里还是那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邋遢老道? 这分明是换了一个人! 一个冷静、理智、且高高在上的存在! 潇沉心头警兆骤生!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 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右手微微向后,靠近了腰间的“苍生”刀柄。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问“你怎么了”,或是用惯常的语气骂一句“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然而,还没等潇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疯道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潇沉身上缓缓扫过。 从头顶,到脚底,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那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又像是在辨认一个极其危险的异类。 突然,疯道人那双清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杀伐之气!眉头轻蹙了一下,脸上掠过混合了厌恶与决断的神色。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往日那种含混不清颠三倒四的调子,而是变得异常清晰平稳。 “你是何人?” 四个字,字字清晰,如同金玉交击,落在潇沉耳中,却像三道惊雷! 你是谁? 潇沉心头剧震! 这疯道人,竟然不认得他了?! 或者说… 他此刻的状态,根本就不是疯道人?! 潇沉眉头紧锁,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走火入魔? 旧疾复发? 还是… 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开口解释: “老疯子,你…” 话音未落—— 疯道人脸上的那丝凛然杀意,骤然暴涨! 仿佛从潇沉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妖物!”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雷霆,炸响在小院之中! 根本没有给潇沉任何解释或反应的机会! 疯道人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挥出,右手在虚空中一握—— “铮——!”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响彻夜空!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疯道人手中!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呈现出非金非玉的质感。 剑身并非单一颜色,而是黑白两色交织缠绕,如同阴阳鱼般流转不息,却又泾渭分明。 剑锋未露,一股浩然磅礴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邪祟的气息,便已轰然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小院,甚至压得院墙都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气息之强,之纯,之煌煌然不可侵犯,潇沉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石九州! 不,甚至比石九州手持“苍天”刀时,更多了一种属于道门至高传承的冷漠与威严! “受死!” 疯道人再没有一句废话。 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手腕一抖,那柄黑白长剑便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流光,不带任何花哨,直刺潇沉心口! 这一剑,快! 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快到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 快到潇沉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便已发出了最强烈的警报。 会死! 绝对会死! 潇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恐怖的杀意! 这疯道人,是真的要杀他! 而且一出手,便是绝杀! 没有时间犹豫! 没有机会开口! 几乎是生死一线的刹那,潇沉体内那沉寂的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本能地想要爆发! 下意识地就要像在曦光别院时那样,引动脚下大地深处那无边无际的死气灌入己身,强行将境界推至破五境,以对抗这致命一击! 心念一动,神识下沉。 “噗——!” 可就在那浩瀚死气即将被引动的瞬间,潇沉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搅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伴随着逆冲而上的腥甜,猛地炸开! 身体剧烈地一躬,如同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一大口带着诡异灰黑色泽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口中狂喷而出。 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刚刚提起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剧痛! 反噬! 又是那该死的反噬! 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就在潇沉气息溃散的这电光石火之间,疯道人那柄黑白长剑的剑尖,已经携带着煌煌天威般的气息,刺到了他胸前不足三尺之处! 剑未至,那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和浩然正气,已经刺激得潇沉胸前的皮肤阵阵刺痛,仿佛要被直接撕裂! 生死关头,潇沉强忍着几乎要将意识撕裂的剧痛和虚弱,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一拍腰间—— 然而,刀才刚刚出鞘一半,甚至来不及完全挥出格挡,疯道人的剑,已经到了!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小院中轰然炸响! 不是刀剑交击的声音! 是潇沉以半出鞘的“苍生”刀身,强行侧移,险之又险地以刀脊最厚实处,抵住了黑白长剑的剑尖侧面! 而下一刻,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透过刀身,狠狠撞入潇沉体内! “哇——!” 潇沉再次狂喷一口鲜血,握着刀柄的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轰隆——!” 后背狠狠撞在那扇并不厚实的院门上,直接将整扇木门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去势不减,又直直飞出了院门,重重砸在猫儿巷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尘土。 胸前的衣衫早已被剑气割裂,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从左肩斜划至右肋,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剧痛!虚弱!冰冷! 潇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全身骨骼都像是要散架。 挣扎着想要起身,左手撑地,右手依旧死死握着“苍生”。 然而,还没等撑起身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已从破碎的院门中一闪而出,出现在他身前! 是疯道人! 手持黑白长剑,面色冰冷如霜,眼中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杀意。 甚至没有给潇沉任何喘息的机会,手腕一翻,长剑再次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匹练,朝着潇沉当头斩落! 剑势堂皇正大,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你疯了吗?!” 潇沉嘶声吼道,声音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变得扭曲。 强提一口气,右手“苍生”猛地向上撩起,试图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苍生”虽然勉强架住了黑白长剑,但那恐怖的力量差距,让潇沉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 刀身上传来的巨力,不仅震得他右臂几乎失去知觉,更是连人带刀,再次被一剑挑飞!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狠狠撞在巷子另一侧的土坯墙上,土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大片尘土。 潇沉闷哼一声,感觉后背的骨头都要断了,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嘴角却已溢出血丝。 落地,单膝跪地,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抬起头,看向巷子那眼神冰冷如天道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强! 太强了! 这疯道人此刻展现出的实力,绝对不在石九州之下! 甚至,那纯粹的道门正法,煌煌天威般的气息,在某些方面比石九州那充满个人意志与悲悯的“问天”刀意,更加宏大,也更加无情! 这哪里还是那个疯疯癫癫、只会讨酒钱的老道士?! 这分明是一尊来自道门最古老传承的护法真武! 而自己… 潇沉感受着体内的气息,以及那不断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虚弱和剧痛,心中一片冰凉。 破五境? 根本提不上去! 每一次试图引动更深处的地脉死气,换来的都是更加凶猛的反噬和吐血! 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再也无法承受那种超越凡俗的力量灌注。 不能硬拼! 只能… 暂避锋芒! 心念电转间,潇沉迅速做出了判断。 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体内紊乱的气息,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转凝聚。 五境—— “见己”、“知天”、“合道”、“法相”、“通玄”。 世人大多按部就班,循着前人道路,从“见己”明心,到“知天”悟理,再尝试“合道”,显化“法相”,最终追求“通玄”圆满,以求破开五境枷锁,跃过龙门,踏上长生大道。 因此,境界的高低,往往被视为实力强弱的直接标准。 但石九州曾对他说过,这条看似笔直的大道,并非唯一。 五境的划分,本质是对“大道”理解深度和运用方式的不同侧重,而非简单的力量叠加。 “见己”重本心意志,“知天”重天地感悟与罡气运用,“合道”重自身道路与天地道则的初步融合,“法相”重道则外显形成领域雏形,“通玄”重道则近乎圆满,触及本源。 大多数人为了尽快突破,追求更高境界带来的力量增幅和寿命延长,往往忽略了每个境界本身可以挖掘的深度。 他们像是匆匆赶路的旅人,只看到了远方的终点,却错过了沿途最美的风景和最强的基石。 但有些人,却能在某个境界停留、深耕,将其潜力发挥到极致。 比如当年的石九州,他在“通玄”境停留了不知多少年,将自身刀道打磨得近乎圆满。 虽未“破五境”,但其真实战力,早已远超寻常破五境强者。 此刻的潇沉,便是如此。 他有能力将气息强行提升到“法相”甚至“通玄”,引动更强大的道则。 但那样做的代价,是此刻他重伤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的反噬。 而“知天”境,这个境界侧重对天地之“理”的感悟,以及对自身真气的精妙运用,更注重力量的“质”与“控制”,而非单纯的“量”。 虽然“知天”境的力量层次,比起“法相”、“通玄”乃至“破五境”要低,但在无法动用更高层次力量且需要极致操控和灵活应变的情况下,这反而是最合适也最稳妥的选择! 瞬间,潇沉身上的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梳理压缩,变得凝实而内敛。 虽然总量远不如曦光别院时那般浩瀚恐怖,但却更加精纯,更加凝聚。 如同百炼精钢,紧附于体表、四肢、以及手中的“苍生”上。 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而专注,所有的痛苦惊骇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和对生存的渴望。“知天”境——定! 几乎就在气息稳固的同一时刻,疯道人的第三剑,已再次袭来! 依旧是带着煌煌天威的剑光,简单,直接,却快得不可思议,封锁了潇沉所有闪避的空间! 潇沉瞳孔紧缩,脚下猛地一踏地面! 青石板碎裂的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以违反常理的姿态和速度,向侧面滑开三尺! “嗤——!” 剑光擦着左肩掠过,将本就破烂的衣衫再次割开一道口子,带走一蓬血花。 甚至在肩头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那是被浩然正气灼伤所致! 但还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潇沉也毫不停留,借着侧滑的力道,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巷子另一头,也就是猫儿巷通往外面大街的方向疾冲而去! 不能留在狭小的巷子里! 必须冲出去,利用洛京城复杂的地形和建筑来周旋躲避!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妖物休走!” 疯道人冰冷的喝声在身后响起。 他显然没料到潇沉在如此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敏捷诡异的身法。 但反应更快,脚步一点,身形如同瞬移般,已拉近了数丈距离。 黑白长剑再次挥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后发先至,斩向潇沉的后背! 潇沉头也不回,听风辨位,感知到背后袭来的凌厉杀机,猛地一个矮身,身体几乎贴地前行。 那道剑气堪堪从头顶掠过,将几缕飞扬的黑发斩断,然后狠狠劈在前方一堵土墙上,留下一道深达尺许的剑痕! 尘土飞扬,潇沉却已从剑气下方蹿了过去,眼看就要冲出巷口! 然而,疯道人的速度实在太快! 就在潇沉即将冲出巷口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已再次笼罩了他! 黑白剑光,如影随形,直刺后心! 潇沉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直线逃跑。 猛地拧身,不再冲向大街,而是朝着巷口旁边一条更加狭窄的岔道里钻了进去! “轰!” 剑气落空,将巷口的一块拴马石斩得粉碎。 疯道人毫不犹豫,紧随而入。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潇沉此生最为狼狈也最为凶险的逃亡。 凭借着“知天”境带来的对身体力量和周围环境细致入微的掌控,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洛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院落之间拼命逃窜。 时而跃上墙头,踩碎瓦片,惊起一片夜鸟。 时而钻过狗洞,滚入某户人家的后院,撞翻晾衣杆。 时而冲进一条死胡同,却在疯道人的剑即将临身时,以近乎扭曲的角度翻身爬上旁边的老树,再跳到相邻的屋顶…… 随着时间的推移,潇沉浑身浴血,胸前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将衣衫染成暗红。 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体内的气息在“知天”境的压缩控制下,虽然勉强能够支撑速度和反应,但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调用,都让五脏六腑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喉头不断涌上腥甜。 而身后的疯道人却如同附骨之蛆,无论潇沉如何变换方向,如何利用地形,始终无法摆脱! 那柄黑白长剑总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以最凌厉的方式袭来,逼得潇沉险象环生,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疯道人的眼神,自始至终,冰冷如初,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化身为一台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唯一的指令,就是清除眼前这个“妖物”。 攻击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刺、斩、挑、扫。 但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和对“道”的理解,让潇沉根本不敢硬接,只能拼尽全力闪避、格挡、逃窜。 境界虽不代表绝对的实力高低,但在此刻,疯道人那“破五境”甚至更高层次的修为,配合那精纯到极致的道门正法,对只有“知天”境且身受重伤的潇沉,形成了绝对碾压的优势! 好在疯道人念及无辜,并没有施展更为强横的攻击,给了潇沉一丝逃脱的可能。 同样是“破五境”,石九州走的是一条充满个人意志与苍生悲悯的独特刀道。 而此刻的疯道人,展现的则是道门正统,是直指天道本源的无上玄功。 两者孰强孰弱,难以简单比较。 但无疑,他们都是站在了人间力量的巅峰,绝非寻常破五境可比。 潇沉心中冰冷。 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夜色深沉,洛京城在沉睡。 无人知晓,在这最寻常的街巷深处,正上演着一场如此悬殊的追杀。 鲜血,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断断续续,蜿蜒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 第193章 洛水喋血·擦肩未识 夜风猎猎,吹拂着疯道人那身破烂道袍,却无法撼动那悬停在洛水之上的身形分毫。 黑白长剑斜指水面,剑身黑白二气流转不息,映照着清冷的月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威严。 清亮得吓人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地扫视着下方奔流不息的洛水。 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和天上寥落的星辰,除了水流声和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疯道人知道,那个“妖物”就藏在这片水域之下。 若他此刻仍处于疯癫混沌的状态,或许会凭着本能,不管不顾地朝着大致方向挥洒出足以移山倒海的恐怖剑气,将这一段洛水连同两岸的屋舍和可能存在的无辜生灵尽数化为齑粉,总能将那藏匿的“污秽”逼出或毁灭。 但他没有。 此刻的疯道人眼神清明,神智清醒。 正因清醒,所以克制。 正因明了“道”之真意,所以更加敬畏“天和”。 道法自然,损有余而补不足。 天道至公,亦至仁。 滥杀无辜,尤其屠戮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乃是道心大忌,有伤天和,必损阴德,折损气运,甚至可能引来天谴,断绝自身道途。 这是刻在每一位正统道门修士骨子里的铁律,无关善恶,乃是追求“大道长生”必须恪守的底线。 即便是生死仇敌,即便是斩妖除魔,也需尽量将争斗波及的范围控制在一定限度内。 如那日曦光别院,潇沉与明无涯等人虽打红了眼,剑气刀光纵横,却也下意识地将大部分威能限制在别院阵法之内,避免殃及洛京百姓。 这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修行者之间一种不成文的默契,谁也不愿背负无端杀戮凡人带来的因果业力。 疯道人自然深谙此理。 虽视潇沉身上有那浓烈到令他本能厌恶的死寂气息,却也不会为此罔顾天道,行那伤及无辜的绝灭之事。 所以,他没有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清场”方式。 只是悬停于空,以神念细细扫过下方水域,试图从水流的异常、气息的残留、或者那“妖物”无法完全收敛的生命波动中,锁定其具体位置。 洛水滔滔,奔流向西。 夜色深沉,水汽弥漫。 要在这暗流涌动的河面下精准找到一个刻意隐匿的目标,即便是以他这般修为,也并非易事。 疯道人眉头微蹙,手中黑白长剑轻轻一振。 “咻!咻!咻!”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黑白剑气如同活物般从剑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下方水面。 剑气入水,并未激起多大浪花,却像是最精准的探针,携带着精纯的浩然道意,朝着不同方向和不同深度疾射而去。 在水下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清晰的轨迹,搜寻着任何不谐的“异物”。 这些剑气威力被刻意控制,主要目的在于“探查”和“逼迫”,而非大规模破坏。 但即便如此,每一道剑气所蕴含的锋锐道意,也足以洞穿金石,重创寻常修士。 水面下,潇沉正经历着生死时速般的煎熬与逃亡。 跳入冰凉的洛水瞬间,刺骨的寒意便包裹了全身,让他伤口的疼痛都仿佛麻木了一瞬。 没有任何犹豫,在入水的同时便将周身那勉强维持在“知天”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彻底收敛散去! 这不是简单的隐藏,而是近乎“散功”般的彻底内敛! 潇沉平日里走路无声,自身散发出的“气息”也极其微弱,微弱到甚至不如一个健康的普通人。 此刻,生死关头,将这种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整个人,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一丛随波摇曳的水草。 这是唯一的生机! 洛水够宽,够深,浑浊的河水与涌动的暗流,完美地掩盖了潇沉下沉的轨迹和可能留下的细微气泡。 当彻底敛去气息如同顽石般沉向河底时,即便以疯道人那浩瀚如海的神念扫过,竟也出现了刹那的“丢失”! 就像一滴墨汁落入更大的墨池,一块石头沉入铺满卵石的河床,瞬间融入了背景,难以分辨。 潇沉心中无喜无悲,只有冰冷的求生意志。 顺着水流朝着下游方向缓慢而艰难地“挪动”。 不是游,而是靠着身体本能的微弱浮力和对水流的感知,调整姿态,如同真正的浮木般顺流而下。 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激起异常的水流波动。 然而,疯道人的反应和手段,远超他的预计。 那几道黑白剑气射入水中时,潇沉虽已极力隐匿,但依然能感觉到那锋锐无匹的道意从附近掠过,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危险。 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抓住河底一丛坚韧的水草,死死固定住身形,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 “嗤!” 一道剑气,几乎是擦着左肋边缘射过,距离身体不足半尺! 剑气划过水体带来的激流,狠狠冲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潇沉险些闷哼出声,强行咬牙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紧接着,另一道剑气从斜上方射来,角度刁钻! 潇沉在水下的感知受到极大限制,等到察觉时,已然躲避不及! “噗!” 一声闷响,在水中显得格外沉闷。 那道凝练的剑气,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右侧的肩膀!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潇沉的神经! 鲜血如同墨色的花朵,在水中迅速晕染开来。 好在夜色深沉,河水浑浊,这团血雾并未立刻变得醒目。 潇沉眼前一黑,几乎要痛晕过去。 死死咬住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伤口处传来的不仅仅是物理的贯穿伤,更有那黑白剑气中蕴含的浩然道意。 可潇沉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不敢运气去稍微封堵伤口或减缓流血。 任何一丝额外的能量波动,都可能成为疯道人神念锁定的灯塔。 只能强忍着,任由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伤口,带走温热的血液,也带走本就所剩不多的体温和生命力。 此时的潇沉像一具真正的水底沉尸,紧紧抓着水草,一动不动。 气息压到了最低,低到连自身的存在感都仿佛要消失。 精神高度集中,又刻意保持着近乎“空无”的状态,避免任何情绪波动外泄。 时间,在这冰冷黑暗又充满窒息感和剧痛的水下,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元会。 水面之上,疯道人悬空而立,衣袂飘飘。 连续催动剑气射入水中不同区域,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下方水域。 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一缕令他极度厌恶的“污秽”气息并未完全消散,但也无法精准定位。 那气息仿佛彻底融入了河水,融入了水底淤泥,融入了这方天微弱而驳杂的死寂之中。 任何水域,尤其古老的河流,其深处难免沉淀着岁月带来的枯败与死意。 疯道人眉头蹙得更紧。 手中的黑白长剑微微抬起,剑尖对准下方某片区域,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施展范围更大一些。 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剑。 就这样静静地悬停在洛水之上,如同一尊守护天门的雕像,目光沉静而冰冷地注视着下方流淌的河水。 一个在水面之上,如神只临世,静静狩猎。 一个在水面之下,如濒死困兽,咬牙苦熬。 生死一线的对峙,在这看似平静的洛水夜色中,无声而残酷地上演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对于水下的潇沉而言,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肩头伤口的剧痛和道意侵蚀的灼烧感交替折磨着神经。 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极限的窒息感让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有无数金星在黑暗中飞舞。 此时全靠着一股不屈的求生意志在死死支撑。 抓住水草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和冰冷,已经麻木僵硬,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被疯道人发现,自己就会先溺死,或者失温昏迷在这冰冷的洛水之中。 而就在潇沉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水面之上,一直静止不动的疯道人,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那清亮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微微晃了晃头,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毫无异状的洛水,眉头紧锁。 那“妖物”… 竟能隐匿至此? 还是说… 已经顺着水流,逃到更下游去了? 无法确定。 但继续在此僵持,似乎已无必要。 因为那股令他厌恶的气息,确实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了。 短暂地犹豫后,疯道人终于做出了决定。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脚下奔流的洛水,眼中清光微微黯淡了一丝。 随即,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水面重归平静,只有夜风吹拂的微澜和远处依稀的灯火。 水底,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潇沉,那紧绷到极致的求生本能终于捕捉到了水面之上那股恐怖威压的彻底消失。 结束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花,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抓住水草的手指,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松开。 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 失去控制的躯体不再抵抗水流的力量,如同真正的浮尸,被洛水那永不停歇的奔流裹挟着,朝着下游缓缓漂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水畔,不系舟。 三楼,那间视野最佳的临水房间,窗扉半开。 浣红衣并未入睡。 卸去了白日里精致的妆容和繁复的衣裙,只穿着一件素雅寝衣,外罩一件轻薄的绯红纱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如云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明媚张扬,多了几分月下美人般的慵懒与静谧。 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照着窗外的水光与灯影。 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漆黑的洛水,以及对岸洛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就在浣红衣神思不属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远处的洛水河面上空,极高处,似乎有一道极其几乎融入夜色的流光一闪而过,逆流朝着上游方向掠去。 那速度极快,若非她境界高深,目力远超常人,且恰好对着那个方向出神,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浣红衣捏着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凝聚,朝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望去。 但夜色深沉,距离又远,早已不见踪影。 “那是…” 低声自语,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那一瞥之间,浣红衣并未看清具体身形,只觉得那道流光散发出的气息极其隐晦,又带着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浩瀚与古老感。 更重要的是,那气息的强度让她都感到了一丝隐隐的心悸。 破五境! 绝对是破五境的强者! 而且,绝非寻常初入此境者可比! 破五境,跃过龙门,挣脱了凡俗寿元的桎梏,真正踏上了追寻“大道”与“长生”的漫漫征程。 这是一个全新的起点,也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凶险的天地。 在这个境界中,修士们开始真正触摸并尝试掌控“道”的本源或侧面。 由于各自的道路、传承、心性、机遇不同,所展现出的气息特质也千差万别,实力差距也可能判若云泥。 有些人的气息如煌煌大日,普照四方,光明正大,威严无尽,仿佛代表天地至阳至刚的秩序与法则,令人望之即生敬畏匍匐之心。 有些人的气息如幽幽寒月,清冷孤高,澄澈剔透,不染尘埃,专注于自身道路的纯粹与精微,于寂静中蕴藏冻结时空的伟力。 有些人的气息如苍茫大地,厚重载物,沉凝磅礴,包容万象,以无与伦比的防御与耐力着称,不动如山,动则地裂天崩。 有些人的气息如缥缈云气,变幻无常,灵动诡谲,无迹可寻,擅长隐匿幻化与出其不意的攻击,防不胜防。 还有些人的气息如深邃星空,浩瀚莫测,神秘悠远,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奥秘与时光的沉淀,其手段往往超出常理,涉及命运、因果等更高层面。 而方才那道一闪即逝的气息给浣红衣的感觉,更像是古木逢春,道法自然。 这让她隐约联想到了某个几乎已成传说的道门圣地的传承… “会是谁呢?这个时间,出现在洛水之上…” 浣红衣喃喃道,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洛京如今暗流汹涌,任何陌生的破五境强者出现,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变数。 努力回忆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试图与记忆中已知的强者对应,却一无所获。 只觉得似乎… 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但细想之下,又觉得荒诞,自己怎么可能认识那样气息的存在? “或许是哪个隐居多年的老怪物出山了吧…” 浣红衣摇了摇头,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无数,偶有陌生强者现身,也算不得太奇怪的事。 重新靠回软榻,饮尽了杯中残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奔流的洛水。 夜风从窗口吹入,带着洛水微腥的水汽和深冬的寒意,也吹动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浣红衣不知道,就在方才那道流光逆流而上的前一刻,就在她视线之下的这段洛水深处,她最在意最担忧的那个“小死孩儿”,正经历着一场生死劫难。 …… 第194章 雨夜独伤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漆黑的深海底,被无形的重压层层包裹,不断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近乎永恒的沉寂。 仿佛回归了母体,又仿佛正在融入那最终极的“无”。 这便是死的感觉吗? 潇沉的意识碎片在黑暗的深渊中浮沉,模糊地想着。 身体的剧痛、冰冷的河水、窒息的感觉… 这些似乎都已远去,只剩下这片纯粹的黑暗。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归于那终极沉寂的前一瞬,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不甘”,如同深埋灰烬下的最后一点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能……死! 我不能死! 这点“不甘”瞬间化作了无形的钩索,狠狠拽住了那不断下沉的意识碎片,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黑暗如同粘稠的泥沼,阻力巨大。 每向上一点,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不知挣扎了多久,仿佛经历了几个轮回。 终于—— “哗啦……” 轻微的水流声,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钻入耳膜。 紧接着,是冰凉湿润的触感,包裹着全身,微微晃动着。 然后,是光线。 眼皮仿佛有千钧重,潇沉用尽了残留的所有意志力,才勉强将它们掀开一道缝隙。 白茫茫的天光瞬间涌入眼帘,让潇沉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眼角渗出酸涩的液体。 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晃动的光斑和水影。 慢慢地,景物开始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堆积,几乎压到了树梢,透出风雨欲来的沉抑。 没有太阳,只有单调而惨白的天光,洒在脸上,没有一丝暖意。 眨了眨眼,眼球转动,视野向两侧扩展。 自己… 正漂浮在水面上? 身体大部分浸泡在冰凉的液体里,只有胸口以上和脸颊露出水面,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身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水,颜色浑浊,带着泥沙和枯枝败叶。 河水并不湍急,托举着潇沉,朝着下方不紧不慢地漂流。 潇沉试着动了动手指。 僵硬,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 一阵虚弱到极致的眩晕感随之袭来,让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胸口那道被疯道人剑气撕裂的伤口和肩膀那个被洞穿的血洞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早已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 潇沉艰难地转动脖颈,想要看看周围的环境。 两岸是长满了枯黄芦苇和杂乱灌木的河滩,再远处,是影影绰绰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轮廓。 景色荒凉而陌生,显然已经远离了洛京城的繁华地带,不知漂流到了哪个偏僻的郊野。 “还…活着…”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更深的疲惫。 活着,但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肺叶像是破风箱般发出嘶哑的声响。 意识虽然恢复了,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再次熄灭。 就这样无力地漂浮着,任由河水带着,如同无根的浮萍,漫无目的地顺流而下。 天空是阴沉的,河水是冰冷的,身体是破碎的,前路是未知的。 时间在麻木的漂流中缓慢流逝。 天空的云层似乎又厚重了些,光线更加暗淡。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寒鸦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荒凉。 就在潇沉昏昏沉沉,几乎又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哗啦啦……” 一阵明显不同于平缓水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湍急,带着奔腾向下的气势! 潇沉昏沉的意识猛地一凛! 勉强抬起头,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几十余丈外,原本还算平缓的河道陡然收窄! 两岸的岩石变得陡峭嶙峋,河水到了那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挤压。 流速猛地加快,白浪翻涌,发出轰隆的闷响! 而在那收窄的河道尽头,水光… 消失了! 不是干涸,而是陡然下坠! 那里是一个断崖! 河水到了断崖边,便化作一道白练,飞泻而下! 潇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瀑布! 以他此刻的状态,若是被这河水裹挟着冲下瀑布,哪怕那瀑布并不高,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不…不能下去!”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潇沉挣扎起来,试图划动双臂,朝着岸边游去。 然而,双臂沉重得像灌了铅,稍微一动,就牵动胸前的伤口。 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动作顿时变形。 冰凉刺骨的河水更是不断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和力气。 此时的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徒劳地扑腾了几下,非但没有靠近岸边,反而因为动作打乱了漂浮的平衡,呛了几口浑浊的河水,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河水的流速却在接近断崖时越来越快! 两岸陡峭的岩壁飞速向后掠去,轰鸣的水声如同死神的咆哮,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潇沉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标志着生命终点的“水线”在视线中迅速放大逼近! 甚至能感受到前方空气中弥漫的水雾,冰凉地打在脸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当初……就不该收留那个老疯子!”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 如果不是当初一时心软,让那疯疯癫癫的老道士住进了猫儿巷的小院,哪会有今天这档子事? 自己此刻应该还在玄天鉴的公廨里,喝着茶,看着闲书,或者听着史先生说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即将被冲下瀑布摔成肉泥! “我他妈…” 潇沉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听不清的咒骂。 也不知道是在骂疯道人,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命运。 下一刻—— 失重感骤然传来! 身体瞬间脱离了河水的托举,如同断线的风筝,又像是被抛出的石块,朝着下方坠落!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混杂着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 眼前是飞速上升的岩壁、飞溅的水珠、以及下方那片泛着白沫的幽深水潭!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坠落的过程其实很短,但在潇沉的感知中,却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剥离,只剩下面对死亡时的空白。 “噗通——!!!” 巨大的撞击声和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潇沉吞没! 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每一根骨头都碾碎! 冰冷浑浊的潭水疯狂地涌入口鼻耳腔,带来窒息和溺亡的恐惧! 求生的本能再次主宰了身体! 潇沉在潭水中拼命挣扎,手脚并用,试图浮出水面。 然而,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且暗流汹涌。 加上重伤虚弱,力量十不存一,挣扎显得如此徒劳。 而就在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再次模糊之际,他的脚似乎触碰到了水底! 不是柔软的淤泥,而是坚硬的石头! 有救了! 可以借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潇沉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和残存的气力,腰腹猛地用力,试图调整身体姿态,双脚踩向那块“石头”,然后向上蹬踏,借力冲出水面!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也低估了水下暗流的力量和那块“石头”的坡度。 就在双脚接触到“石头”表面,准备发力蹬踏的瞬间—— 脚下猛地一滑! 身体非但没有向上,反而因为用力不当和暗流的冲击,朝着斜侧方猛地歪倒下去! 右腿膝盖外侧,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块坚硬光滑的石头上!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脆响传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右腿膝盖处猛地炸开! 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条神经! “呃啊——!” 潇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一大串气泡从口中涌出。 眼前瞬间被剧痛带来的黑暗彻底吞没,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骨折了!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冲击着早已脆弱不堪的意志防线。 冰冷的潭水无情地灌入因痛苦而张大的口中,窒息感再次涌来。 不行! 不能晕过去! 晕过去就真的死定了! 潇沉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死死咬住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丝清明。 不再试图蹬踏,而是强忍着右腿传来的剧痛,用双手和完好的左腿,拼命地划水,挣扎着朝着记忆中水面光亮的方向“爬”去。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以及那断折的右腿,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折磨。 鲜血从各处伤口涌出,在浑浊的潭水中晕开,但已顾不上了。 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 “哗啦!” 头,猛地冲破了水面! 冰凉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腔,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和剧烈的咳嗽。 潇沉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这是世间最甜美的甘露。 发现自己正处在瀑布下方水潭的边缘,距离岸边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 好在,水流在这里相对平缓。 求生的本能让潇沉的身体自动行动起来。 用双手死死扒住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然后用左腿和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从冰冷的潭水中往上“拖”。 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如雨而下。 指甲因为用力抠进岩石缝隙而崩裂,鲜血淋漓。 但不敢松手,不敢停下。 一寸,一寸,又一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大半个身体脱离了水面,趴在了岸边潮湿泥泞的地面上。 此时的潇沉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动弹,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潭水浸透了衣衫,混合着伤口流出的鲜血,将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红。 脸上火辣辣地疼,那是顺流漂流时被水中裹挟的枯枝划出的一道道细密血口。 肩膀处,疯道人剑气留下的贯穿伤,皮肉翻卷,浸泡得发白,边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依旧隐隐传来被道意侵蚀的灼痛。 胸前那道长长的剑痕,更是狰狞可怖。 而最要命的是右腿,从膝盖处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肿得老高,皮肤下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稍微碰触一下,便疼得浑身痉挛。 凄惨。 无比的凄惨。 如同被遗弃在荒野的垂死野兽。 潇沉仰面躺在泥泞的岸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越来越阴沉的天空。 乌云翻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漆黑一片,看不到丝毫光亮。 冷。 彻骨的冷。 从外到内,从皮肉到骨髓。 失血、冰冷的河水、重伤,都在疯狂剥夺着潇沉所剩无几的体温和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从洛京顺洛水漂流而下,经过瀑布来到这里。 这里可能是洛京下游数十里,甚至更远的某个荒僻山谷。 四周是陌生的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瀑布持续的轰鸣声,单调而沉闷地回荡着。 试图运转一下体内气息,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丝,来驱散一些寒意,或者稍微止住伤口流血。 然而,神识刚一沉入体内,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墙! 剧痛! 反噬! 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放弃了调息的打算。 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在周围逡巡,试图寻找点什么。 能暂时容身的遮蔽处,或者能果腹的东西。 但除了岩石、泥泞、枯草和远处黑压压的树林,什么都没有。 对了,“苍生”! 潇沉猛地想起。 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腰间—— 空的。 只有破烂的衣带。 刀呢? 是被疯道人那一剑挑飞时脱手了? 还是坠入洛水时遗失了? 亦或是在刚才瀑布下的挣扎中,沉入了那深潭之底? 不知道。 那把陪伴他许久,承载着石九州“苍生”之念,也见证了他数次生死搏杀的刀,不见了。 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和不安。 但此刻连命都快没了,刀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嗬……嗬……” 艰难地喘息着,恢复着体力。 潇沉知道,现在必须动起来,找到一个能稍微避风避雨的地方处理伤口。 否则不等饿死,光是失血和失温就能要了他的命。 片刻后,尝试着用手肘撑地,想要坐起来。 “唔…” 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又重重摔回泥地,溅起一片泥水。 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右腿完全无法受力,左腿也因为冰冷和虚弱而不住颤抖。 胸前的伤口更是随着动作不断渗血。 躺在那里,喘息着,望着天空。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骤然砸落! 先是零星几点,紧接着,如同天河决堤,暴雨倾盆而下! “哗——!!!” 密集的雨线瞬间连接了天地,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瀑布的轰鸣声被暴雨的喧嚣掩盖,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潇沉残破的身体,带走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泥泞的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浑浊的泥水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潇沉躺在暴雨中,一动不动。 没有力气再挣扎,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避。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混合着血水泥污,淌进眼睛里,嘴里,咸涩而冰冷。 睁着眼,望着不断落下雨线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胸膛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玄天鉴… 洛京… 那些恭贺他升官的人… 浣红衣… 牧善之… 林之一… 还有那个突然发疯的老道士…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算计与温情,所有的危险与平静,都在这冰冷的暴雨冲刷下变得模糊而遥远。 仿佛那是上辈子的事情。 而现在,他孤身一人,重伤濒死,躺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岭,承受着暴雨的鞭挞, 等待着不知是黎明,还是永恒的黑暗。 …… 与此同时,洛京,玄天鉴,铁镜府。 已近午时,府内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 镜卫们步履匆匆,文吏们伏案疾书,偶尔有低声的交谈和卷宗翻动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场盛大而喧嚣的“庆贺宴”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醒来后,生活依旧按部就班。 潇沉那间位于偏隅的公廨,房门紧闭。 孙三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壶新沏好的热茶,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 “大人?潇大人?您在里面吗?小的给您送茶来了。” 没有回应。 孙三又等了一会儿,再次叩门,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大人?” 依旧没有声音。 孙三皱了皱眉。 按理说,潇大人升了那么大的官,又请了那么多人吃饭,今天就算晚些来,甚至干脆不来点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以潇大人如今的地位和那随性的脾气,谁敢多说什么? 但不知为何,孙三心里总有点隐隐的不安。 “或许宿醉未醒,或者在别处歇息了?” 孙三自我安慰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他将热茶放在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石墩上,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经过庭院时,碰到了正与几名侍卫交代事情的吴铁。 “吴统领。” 孙三打了声招呼。 “嗯…” 吴铁点了点头,顺口问道,“看见潇大人了吗?” “没呢,可能还没来呢…” 孙三回道,“房门关着,里面好像没人。” 吴铁“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 潇沉的行事作风,他们早已习惯。 不来就不来呗,反正现在玄天鉴里,除了程首座,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估计是昨天累着了…” 吴铁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新封了‘巡天御使’这么大的官,说不定今日一早就被召进宫里面圣商议事情去了…” 孙三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吴统领说得是,定是如此…”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 整个玄天鉴,从周子瑜、雷万钧这样的高层,到孙三、吴铁这样的亲近下属,再到普通的镜卫文吏,没有一个人对潇沉今日的缺席感到特别奇怪。 更没有人会想到,他们那位刚刚权柄加身的潇大人此刻正躺在洛京下游某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岭。 重伤濒死,奄奄一息。 暴雨如注,冲刷着洛京的街巷,也冲刷着远方山谷中那个孤独而破碎的身影。 雨,不知何时会停。 而潇沉的生死如同这雨中飘摇的一点微光,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 第195章 玄门来客 自那日普渡寺山门外与潇沉分道,回到镇北将军府,已过去了数日。 秋日的阳光从炙热转为温凉,最后沉入带着寒意的暮色。 将军府高墙深院,将洛京的喧嚣与暗流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天地。 林之一的闺阁位于府邸东侧,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竹林。 即便是深秋,依旧挺秀苍翠,只是竹叶边缘染上了些许枯黄,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庭院幽深寂静。 林之一身上的伤势,在将军府不计代价的珍贵药材和细心调养下,已然好了七七八八。 内息运转无碍,胸口那道险些致命的伤口也已愈合结痂,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细痕。 但心头的某些东西,却似乎并未随着伤势好转而平复。 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临窗静坐,看着庭中竹影摇曳,日升月落。 或是翻阅一些从父亲书房找来的兵书战策地理图志。 偶尔也会调息打坐,巩固修为。 福伯和府中上下都极为小心地侍奉着,无人敢来打扰小姐的清静。 也无人敢多问一句关于洛水、关于神庭、关于那个如今在洛京风头无两的名字——潇沉。 父亲林震从王屋山地阙传来的家书,她早已看过。 信中除了关切伤势,更多是沉甸甸的叮嘱: “吾儿伤势既愈,当静心调养,万勿轻动。洛京局势,诡谲未定。神庭虽暂退,其心难测。汝身份敏感,于府中深居简出,方为上策。为父与程兄处置地阙异动后,不日即返。一切,待为父归来再议。” 字字千钧,透着父亲的担忧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力。 林之一明白,父亲是怕她再卷入是非,尤其是怕她与潇沉再有过多牵扯。 如今的潇沉,是陛下新封的“巡天御使”,权柄滔天,却也身处旋涡中心,与他靠近,福祸难料。 将信仔细收好,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依言待在府中。 然而,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府墙之外。 她知道潇沉回了猫儿巷,知道他第二日便去了贡院处理秋闱收尾,知道他主持了那场声势浩大的放榜,也知道他昨晚在琼林阁设宴庆贺,据说场面极为热闹,洛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去了不少… 这些消息,或是福伯小心打探来的,或是府中护卫从市井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 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似乎很忙。 忙得… 没空来将军府,甚至没空递个消息。 这个认知,让林之一心底某处微微有些发涩。 但很快又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自己凭什么要求他来? 他又有什么义务要向她报备行踪?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 同僚? 朋友? 还是… 理不清,索性便不再去想。 只是每日临窗独坐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 今夜,便是如此。 窗扉半掩,夜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湿气吹进来,拂动额前的碎发和身上素白的寝衣。 没有点灯,就借着庭院中悬挂的风灯透进来的光线,望着窗外。 不知何时,天空中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将星月尽数遮蔽。 空气变得沉滞压抑,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要下雨了。 林之一微微蹙眉。 不知怎的,这沉闷的天气,让心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有些莫名的烦乱和不安。 是因为这天气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说不清。 就在林之一望着窗外沉郁的夜色出神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贴身侍女兰儿压低的声音: “小姐,前厅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 谁? 林之一微微一愣。 还这么晚了到访? 难不成… 林之一立马站起身,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上,对着模糊的铜镜拢了拢并未散乱的发丝,便推门走了出去。 “人在哪里?” 问兰儿。 “在前厅花厅…” 兰儿回道。 林之一点点头,径直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远远便看见花厅内灯火通明。 当看到那属于女子的背影和紫色的劲装时,一丝失落感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在平静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不是他。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甚至快过了她认出那是静云师姐。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清,只是那瞬间的眼神细微变化,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顿却落在了恰好转过身来的静云眼中。 静云转过身,看到林之一,脸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 “小师妹!” 快步迎上来,拉住林之一的手,刚要开口关心伤势,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林之一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淡的失神。 静云心思玲珑,又是过来人,结合这几日洛京的传闻以及小师妹此刻的状态,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未变,眼中却多了几分促狭与了然,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带着戏谑道: “呦,小师妹,看到是师姐我,很失望啊?” 林之一被她这么突然一问,神色微微一滞。 静云见状,心中更确定了七八分,继续调侃道: “这大半夜的,独自对窗出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刚才进来时,眼神飘忽,脚步迟疑……该不会是在等什么人吧?嗯?让师姐猜猜,是谁能让咱们玄门冰山一样的小师妹,露出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语气三分玩笑,七分探究,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林之一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调侃说得耳根微微一热。 她素来冷静自持,少有这般被人当面戳破心思的时候。 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恢复那副冰冷的面具,但看着师姐那洞悉一切的笑容,那些冷硬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微微偏过头,避开师姐过分明亮的注视,语气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师姐说笑了,我不过是有些倦了,师姐怎么突然来洛京了?还这么晚?” 脸颊上,却因那一瞬间被说中心事而浮起的细微红晕,在烛光下并未能完全掩饰。 静云看着小师妹这难得一见的“恼羞”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觉得有趣极了,也不再穷追猛打,免得真把人惹急了。 顺着林之一的话头,笑道: “怎么?不欢迎师姐啊?我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听说你在洛京遇险,我可担心坏了,正好门里有些事务,我就主动请缨先过来了…” 顿了顿,拉着林之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正色了几分,“伤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林之一依言伸出手腕。 静云搭上她的脉搏,一丝精纯温和的玄门真气探入,仔细探查了片刻才松开手,松了口气: “嗯,内息平稳,根基未损,外伤也愈合得不错,看来将军府的药和大夫都很尽心,这就好,这就好…” 没有提“报仇”之类的话。 身为天地玄门弟子,她比外人更清楚天光神庭的庞然与恐怖。 那是一个凌驾于世俗皇权,甚至能与整个正道相抗衡的超级势力。 小师妹能活着从曦光别院出来,已是万幸,其中牵扯的博弈与代价,绝非个人恩怨那么简单。 天地玄门虽强,却也不会轻易为了一个弟子与神庭全面开战。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也非她此来的目的。 “多谢师姐关心,已无碍了…” 林之一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师姐方才说门中有事务?” “嗯…” 静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再过些日子,就是‘玄门大比’了,门中几位长老让我先一步过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也是打前站,做些准备,再过几天,大队人马就该到洛京了…” “玄门大比…” 林之一眸光微动。 她自然是知道这场盛事的,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间就要到了。 届时,洛京城内必然更加热闹,各方势力云集,恐怕也会更加暗流汹涌。 “是啊…” 静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这可是天下年轻修士崭露头角甚至一飞冲天的好机会…”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不知道洛京这么一闹,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林之一默默听着,心中思绪翻涌。 窗外的夜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远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与此同时,洛水河畔,不系舟。 与将军府的清寂幽深截然不同,今夜的不系舟,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笑语喧哗。 三楼最大最豪奢的“揽月厅”内,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庆贺宴会。 主角,自然是新科探花——牧善之。 此刻,正被一群同样高中或是有意结交的年轻官员和世家子弟簇拥在中间。 新科状元陈砚秋、榜眼苏文景也在座,但风头明显不及牧善之。 “牧兄!恭喜恭喜!探花及第,实至名归!” 一位礼部的年轻官员举杯恭维,脸上堆满了笑容。 “是啊是啊,牧兄的文章,那日放榜后我等拜读,当真是字字珠玑,立意高远,非寻常腐儒可比!” “牧兄,日后同在朝堂,还望多多提携!” “牧兄,小弟家中有一小妹,年方二八,对牧兄甚是仰慕……” 恭维声、结交声、甚至隐隐的联姻试探声,不绝于耳。 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气氛热烈非常。 牧善之脸上带着温润清朗的笑容,应对自如。 时而与人谈论诗文,言辞精妙。 时而说起江湖趣闻,引人入胜。 对于旁人的恭维与试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难以真正靠近。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场合中央,享受众人的追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揽月厅角落一处用珠帘半隔开的雅座上,浣红衣正独自一人,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 没有参与外面的热闹,甚至没有露出面容。 只是一手支颐,另一只手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照着厅内璀璨的灯火和珠帘外人影幢幢的热闹景象。 目光隔着珠帘的缝隙,落在被众人簇拥的牧善之身上。 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仿佛乐在其中的模样,浣红衣红润的唇角向上弯起带着点嘲弄又有些无可奈何的弧度。 这家伙……倒是挺会享受。 不过想到这家伙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因为“只是”探花而气急败坏被自己好一通嘲笑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这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浣红衣就觉得有些好笑。 招了招手,侍女立刻悄步上前,躬身听候吩咐。 浣红衣用下巴指了指珠帘外牧善之的方向,声音慵懒却清晰: “看见那位被人围着的探花郎了吗?” 侍女连忙点头: “看见了…” “记住…” 浣红衣慢悠悠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今晚他在这揽月厅里消费的所有酒水、菜肴、点心、乃至打赏乐师歌姬的钱……一分一毫,都记在他自己账上,让他自己付…” 侍女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牧公子不是您的…朋友吗?这…” “朋友归朋友,账目要分明…” 浣红衣打断她,“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再说了,咱们‘不系舟’打开门做生意,哪能总让人白吃白喝?你看他那副样子,像是缺钱的主儿吗?” 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意味: “你盯紧了,结账的时候,少收一个铜板,就从你的月钱里扣…” 侍女闻言,顿时苦了脸,但不敢违逆,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姑娘放心,婢子一定盯紧了,绝不让牧公子少付一文钱!” 看着侍女转身就去死死盯住牧善之的模样,浣红衣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热闹得有些虚假的场面,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思绪。 热闹是他们的。 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纱衣,没有再理会外面的喧嚣,转身朝着深处走去。 绯红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板,悄无声息。 那名侍女看着自家姑娘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珠帘外那位谈笑风生的探花郎,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过命的交情吗?怎么跟防贼似的呢?” 她实在想不通,但也只能尽职尽责地,将目光牢牢锁在牧善之身上,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计算着桌上那几坛据说窖藏了五十年的“醉仙酿”值多少银子了… 窗外,夜更沉了。 闷雷声越来越近,空气中湿意弥漫。 一场秋雨,即将席卷洛京。 …… 第196章 血色黎明 玄周,曦光别院旧址。 废墟死寂,夜色浓稠。 警戒法阵的光晕在远处幽幽闪烁,如同巨兽沉睡时眼皮下微弱的光芒。 对于悬停在废墟核心上空的那道身影而言,这些光晕与下方守夜的兵士一样,不过是背景中无关紧要的装饰。 疯道人凌空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微微闭着眼,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这片空间的感知之中。 一天一夜了。 从循着冥冥中那丝微弱却令他极度厌恶的污秽气息追踪至此地,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那气息与昨夜他追杀的那个妖物似乎同源,却更加稀薄驳杂。 像是被暴力打散后残留的余烬,正被净化之力缓慢消磨。 但这不是疯道人关心的重点。 他关心的是这气息的源头,或者说,那个携带这气息的“妖物”是否还在这里,或者留下了什么指向其去向的痕迹。 疯道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以自身浩瀚的神念为网,一遍又一遍,如同梳子般细致地梳理过废墟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粒尘埃。 从焦黑的梁柱到深陷的地缝,从散落的瓦砾到空气中几乎不可察的能量涟漪。 没有。 除了这些正在消散的“余烬”,再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那“妖物”似乎只是曾在此地激烈战斗过,留下了浓郁的力量痕迹。 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个判断清晰而冷静地浮现在意识中。 疯道人缓缓睁开眼睛,清亮的目光最后扫视了一遍下方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别院废墟,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该走了…” 一个念头自然浮现。 身形微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从原地消失。 没有破空声,没有能量波动,就这么凭空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下一瞬,已出现在数条街巷之外的一条僻静小巷中。 脚落实地,正准备再次迈步,去往下一个可能的方向查探时… 忽然! 毫无征兆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模糊,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所有的颜色和线条都混乱地搅在一起。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身体的控制权仿佛在刹那间被剥夺,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奇异的麻木和空洞感。 “呃……” 一声近乎无意识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眼中的清亮神光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弥漫开来的浑浊与茫然。 挺直的背脊瞬间佝偻下去,那令人心悸的威严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晃了晃脑袋,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迟滞和邋遢。 “哎呦…这…这是哪儿啊?” 嘟囔着,声音恢复了往日那含混不清的调子。 眼神四处乱瞟,充满了困惑和“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道袍,又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啧…弄得这么脏…得找那小死孩儿要点钱,买身新衣裳,再打壶好酒……” 疯道人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忘了之前一天一夜在曦光别院的停留,更忘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疯疯癫癫神智不清,只知道讨酒钱、听闲书、跟潇沉斗嘴的老道士。 “猫儿巷…对,得回猫儿巷…那小兔崽子欠我钱呢…” 嘀嘀咕咕,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概是猫儿巷的方向,趿拉着破布鞋,蹒跚走去。 一路上,时而对着空气说话,时而对着路边的野狗傻笑,时而又突然停下,嘴里念念有词: “有妖气…不对,是酒香…嘿嘿…” 就这样,走走停停,疯疯癫癫,从天黑走到天色将明未明。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疯道人终于看到了猫儿巷那熟悉的巷口。 “可算到了…” 松了口气,加快了些脚步,虽然依旧歪歪扭扭。 然而,刚走到小院门口,就愣住了。 院门… 坏了? 两扇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此刻其中一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另一扇则直接碎裂成几块,散落在门口的地上和院子里。 门轴断裂,门闩也不知所踪,显然是被巨力从内部撞开的。 “咦?” 疯道人眨巴着浑浊的眼睛,凑近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碎裂的木茬,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破门咋坏成这样了?谁干的?遭贼了?不对啊,这破院子有啥好偷的……” 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嘴里嘀嘀咕咕: “难不成是那小死孩儿又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打上门了?啧啧,年轻人,就是火气旺,不懂和气生财……不过门坏了也好,省得我翻墙了……” 疯道人嘀咕着,似乎完全没把门的损坏和自己可能存在的关联起来,只是觉得有些麻烦和一点点的幸灾乐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疯道人站在破损的院门口,对着坏掉的门自言自语时,巷子口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 疯道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姿挺拔修长的年轻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林之一。 林之一显然也看到了站在破损院门口的疯道人,以及那一片狼藉。 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道长…” 林之一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碎裂的门板和空荡荡的院内,最后落在疯道人脸上,眉头微蹙,“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但细听之下,却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疯道人看见林之一,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似乎对这个“潇沉身边的人”有点印象。 撇了撇嘴,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含糊道: “谁知道呢!我也是刚回来!一回来就看到门坏了!肯定是那小死孩儿又不知道惹了哪路煞星,被人找上门了呗!这小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语气里充满了抱怨和不负责任,仿佛潇沉惹麻烦是家常便饭,而他就是个无辜被牵连的可怜老道。 林之一听着疯道人的话,眉头皱得更紧。 不再理会疯道人,绕过他,径直走进了院子。 清晨微光下的院子,比门口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石桌歪倒,上面还有碗碟,汤汁酒液洒了一地,早已凝固。 地面青石板上,有几处明显的划痕和撞击痕迹,像是利器划过和重物砸落所致。 林之一看着,心头猛的一揪。 更让林之一心头发紧的是,在院子中央靠近房门的位置,有一小滩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痕迹! 旁边还有零星几滴溅开的血点! 打斗! 而且见血了! 林之一的心猛地一沉! 快步走到那滩血迹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气已经淡了很多,但依然可以辨别。 时间… 应该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潇沉居住的正房门前,一把推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眼便能看清。 床铺整齐,桌上落着薄灰,显然昨夜无人睡过。 也没有任何翻动或二次打斗的痕迹。 潇沉不在! 林之一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退出正房,又迅速查看了疯道人住的下屋和其他角落,同样一无所获。 潇沉不见了! 院子里有打斗痕迹和血迹! 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 回到院中,脸色比刚才更加冷峻,甚至隐隐有些发白。 目光如电,射向还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疯道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和厉色: “道长!你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潇沉人呢?!” 语气近乎质问。 在她看来,疯道人虽然疯癫,但一直和潇沉同住一个院子,昨夜若发生激烈打斗,他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 疯道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吓了一跳,脖子一缩,脸上露出更加茫然和无辜的表情,结结巴巴道: “我……我真不知道啊!姑娘,你别这么凶嘛……贫道我……我可能是昨晚喝多了?或者……在外面听书睡着了?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啊!我就记得好像……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在追什么东西……哎呀,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 努力回忆着,但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和些毫无逻辑的碎片,根本串联不起来。 对于林之一问的打斗、血迹、潇沉的去向,更是一问三不知。 脸上那副“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别问我”的表情,看起来倒不完全是装的。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知道跟这疯道士恐怕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不行! 必须立刻去玄天鉴! 潇沉是玄天鉴的官员,更是新任的“巡天御使”,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只是追敌而去,玄天鉴那边或许会有线索,或者至少应该知道他的行踪! 不再耽搁,甚至没再看疯道人一眼,转身便快步冲出院子,朝着巷子外疾奔而去。 “哎?姑娘?这就走啦?” 疯道人在后面喊了一声,见林之一头也不回,挠了挠头,嘟囔道,“一个比一个怪…门坏了也不管…唉,看来又得贫道自己想办法修了……不对,得找那小死孩儿赔钱!” 一边嘀咕着,一边开始在院子里转悠,似乎在琢磨怎么把破门暂时堵上,完全没把刚才林之一的紧张和院子里的异常当回事。 …… 玄天鉴,铁镜府。 清晨时分,府内已是人影幢幢。 镜卫们开始轮值,文吏们整理着昨日的卷宗,为新一天的公务做准备。 气氛忙碌而有序。 孙三刚给自己沏了杯浓茶,打算醒醒神,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径直朝着潇沉公廨的方向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茶杯,小跑着迎了上去: “林大人!您怎么来了?” 林之一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孙三,开门见山: “潇沉呢?他在不在?” 孙三被她这气势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回道: “潇大人?他…他不在啊?今天还没来呢,可能…可能是有事耽搁了?” “他昨天什么时候离开的?有没有说去哪里?有没有异常?” 林之一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追问。 “昨天…” 孙三努力回忆,“昨天庆功宴后,大人好像是独自提着食盒和酒走了,说是回猫儿巷,之后…之后就没消息了,异常?没听说啊…” 孙三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看着林之一那冰冷中透着焦虑的脸色,心里也打起了鼓,“林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之一没有回答他,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果然,玄天鉴这边也不知道潇沉的去向。 就在这时,旁边两名似乎是刚交班正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的镜卫的对话,飘入了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猫儿巷那边,昨夜好像有高手争斗。” “嗯,一早就有街坊报案了,说是动静不小,还有血迹,吴统领已经派人过去查看了,不过还没回信儿。” “啧,猫儿巷…那不是潇大人住的地方吗?会不会…” “嘘!别瞎说!潇大人什么修为?谁能在他家门口闹事?估计是别的什么江湖恩怨吧…” “也是…” 猫儿巷! 高手争斗! 血迹! 林之一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猛地转头,看向那两名低声交谈的侍卫,厉声道: “你们两个!过来!” 那两名镜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林之一,又看到她旁边脸色发白的孙三,心里都是一紧,连忙小跑过来行礼: “林大人!” “你们刚才说猫儿巷昨夜有争斗?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两名镜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回林大人,是今天一早南城巡检司报上来的案子,说猫儿巷有居民听到昨夜有打斗和破门的声音,早起发现巷子里一处院门损坏,院内还有血迹,因为涉及民宅,又是疑似修行者争斗,所以就转到咱们玄天鉴了,吴铁统领已经派了一队人去现场勘查,具体情况……还没报回来。” 另一人补充道: “听说……开始的地点就是猫儿巷深处,好像是有人从院子里打出来的,一路追打出去,痕迹到了巷口就乱了,后面就不知道了,目前还没发现伤亡,也没找到事主…” 林之一听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猫儿巷深处! 院门损坏! 血迹! 追打出去! 所有的线索,都和她在小院里看到的一切对上了! 潇沉不是自己离开,也不是去追人… 他是被人袭击了! 而且发生了激烈的打斗,甚至受伤流血了! 那么强的潇沉… 谁能伤他? 谁能逼得他从自己的院子里打出去,一路追斗? 可想到潇沉在救下自己后吐的那几口血和寺中时不时露出的虚弱样子… 林之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孙三和那两名镜卫看着林之一骤变的脸色,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大气都不敢出。 “立刻带我去见吴铁!不…”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立刻派人全城搜寻潇沉的下落!有任何线索,立刻报我!还有,查!查清楚昨晚到底是谁在猫儿巷动手!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去潇沉的公廨,转身便朝着玄天鉴大门外冲去。 现在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快的行动! 玄天鉴的效率,未必够快! 一个地方,或许知道得更多,也更有能力找到潇沉! 不系舟! …… 不系舟画舫,清晨时分相对安静。 昨夜的喧嚣已经散去,只有几名侍女在轻手轻脚地打扫。 林之一几乎是闯进来的。 脸色冰冷,眼神焦急,身上带着清晨的寒露和一路疾奔的微喘,直接抓住了迎面走来的一名侍女: “浣红衣在哪里?立刻带我去见她!” 侍女被她吓住了,结结巴巴地指了一个方向。 林之一按她所指,快步走向深处浣红衣通常处理事务的地方。 刚到门口,恰好碰见牧善之揉着惺忪睡眼。 “林姑娘?这么早?” 牧善之看到林之一,有些意外。 林之一没工夫跟他寒暄,直接推开门。 室内,浣红衣似乎也刚起不久,正对镜梳妆,只穿着寝衣,长发披散。 听到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讶然回头,看到是林之一,眉头微挑: “林妹妹?这么早,有事?” 目光随即落到林之一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上,心中微微一沉,放下了手中的玉梳。 林之一没功夫理会浣红衣的神色,开门见山道: “潇沉出事儿了…” 牧善之本来还在门外探头探脑,听到潇沉出事了,睡意瞬间全无,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脸上嬉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紧张: “小死孩儿出事了?!怎么回事?!” 林之一快速地将自己早上在猫儿巷所见,以及在玄天鉴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听完她的叙述,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浣红衣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牧善之则是呼吸粗重,眼中怒火与担忧交织。 “他可能是去追人了吧?” 林之一看着两人凝重的表情,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但仍抱着一丝侥幸,“以他的实力,就算被人袭击,打不过,总能脱身……” “你不懂…” 浣红衣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干,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他的情况很不稳定,如果状态完好自然不惧,但问题是…” 咬了咬嘴唇,看向牧善之。 牧善之脸色铁青,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他有病…” …… 第197章 偶遇星落 冰冷的雨水,如同不知疲倦的鞭子,持续抽打在早已麻木的身体上。 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肿胀,传来阵阵刺痒和源自骨髓的寒意。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但还活着。 或者说,还勉强维持着意识没有彻底沉入黑暗。 就这样躺在洛水支流旁这片泥泞荒芜的河滩上,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前和肩头的剧痛,以及脏腑深处那火烧火燎般的反噬灼痛。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脖颈流下,带走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但还活着。 活着,脑子就会想些东西。 首当其冲的,便是疯道人… 潇沉紧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闪现追杀画面。 那一剑之威,黑白交错的剑光,那如同煌煌天威不容亵渎的浩然正气… 还有那双清亮得吓人却又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眸子。 太强了。 强到令人绝望。 若非自己最后关头拼死跳入洛水,又以近乎散功的代价彻底隐匿气息,再加上对方似乎有所顾忌,不愿大规模破坏洛水殃及无辜… 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这个认知,让潇沉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以及冰冷的愤怒。 努力回忆着疯道人出手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在脑海中快速搜寻与之匹配的信息。 如此恐怖的修为,如此精纯古老的道门正法,绝对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即便是在破五境强者中,也必然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可自己对大陆的顶尖强者,知道的实在有限。 石九州算一个,神庭的云照尘、明无涯等人算一些,还有天地玄门、离恨天等隐世宗门传闻中的老怪物… 但具体有哪些,各自擅长什么,是何模样,大多只是听过名字或模糊的传闻。 毕竟,他来自安宁,那个偏远的边陲小城,信息闭塞。 来到洛京后,虽有玄天鉴的渠道,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查案以及与各方势力周旋上,并未刻意去搜集整理大陆顶尖强者的详细情报。 “但只要想查…总能查出来…” 潇沉在心中默念。 玄天鉴的卷宗库,浣红衣的不系舟情报网。 只要有时间和精力,一定能挖出疯道人的真实身份。 然而,身份只是其次。 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两个更令人费解的疑问。 第一,疯道人到底怎么了? 昨夜那个气息浩瀚出手无情的存在,和平时那个邋里邋遢,只会讨酒钱听闲书跟自己斗嘴的老道士,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双重人格? 还是… 间歇性的清醒? 亦或是,那疯癫的状态才是伪装,昨夜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如果是后者,那他为何要伪装成一个疯癫的老道,混迹在猫儿巷那种地方? 还… 赖上自己? 如果是前者,那这种“清醒”状态是可控的吗? 触发条件是什么? 为何会突然出现? 回想起疯道人出现时的情景,他似乎是在自己拿出食盒和银子之后,才突然转过身,露出那种截然不同的神态。 难道是和“钱”或者“食物”有关? 不,似乎更早,在进门时,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以异常的姿势凝视着下屋… 线索太少,难以推断。 第二个疑问,则更加关键,也让潇沉更加不安。 疯道人为何会对自己出手? 而且是一见面,在几乎没有交流的情况下,就爆发出近乎本能的杀意? 这双眼睛… 未免也太毒了些! 潇沉心中凛然。 “等我好了…” 潇沉咬着牙,在心中发狠,“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这念头带着一股孩子气。 想想就觉得憋屈,自己好心收留他,供他吃住,还惦记着给他带好吃的… 结果呢? 差点被这老家伙一剑给捅死! 这哪里是“忘恩负义”能形容的? 简直就是“恩将仇报”的典范! 不过,这股怨气之下,潇沉并没有真正升起多少刻骨的恨意。 因为他清楚,昨夜那个要杀他的人,和平时那个跟他斗嘴的疯道人虽然共用一具身体,但在那一刻,他们似乎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那眼神中的陌生冰冷以及纯粹的执行“使命”般的杀意,是做不了假的。 疯道人身上,藏着大秘密。 而且这秘密的“分量”,远超自己之前的想象,甚至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咳咳…” 思绪牵动气息,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 潇沉强行压抑,却还是有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 艰难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一缕几乎淡不可察的灰黑色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在指尖缓缓浮现。 气息不再有往日的沉凝与死寂,反而显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反噬太严重了。 “得…抓紧时间了…” 潇沉望着指尖那缕微弱的气息,又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 “噗——!” 毫无征兆地,一股更加凶猛更加黑暗的逆血,猛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冲破了压制,直接从口中狂喷而出! 这一次,吐出的血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呈现出暗红近黑的色泽,带着浓重腥气,甚至还夹杂着细微的絮状物! 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眼前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大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而就在这时,身下的泥水似乎又漫上来了。 冰冷的触感,从脚踝慢慢爬到了小腿。 是河水又涨了? 还是雨水汇集? 潇沉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果然,原本还有些距离的河滩边缘,浑浊的河水正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距离躺着的地方已经不足半尺。 不能再躺在这里了。 否则,不等伤势要了自己的命,光是失温或者被河水再次卷走,就足以让自己彻底完蛋。 求生的意志再次爆发出力量。 潇沉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肘死死撑住身下湿滑的泥地,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朝着河滩上方地势稍高的方向“拖”。 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全身伤口被牵拉的剧痛,右腿骨折处更是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暗红色的血不断地从嘴角溢出,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一寸,两寸…… 潇沉不知道自己挪了多久,挪了多远。 只知道身后那冰冷的河水似乎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当终于感觉到身下的地面稍微干硬了一些,再也无力挪动分毫时,最后一丝气力也耗尽了。 眼前彻底一黑。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似乎看到了一道模糊的白色影子,在雨幕中朝着自己这边缓缓靠近。 幻觉吗? 还是… 来接引的… 这个念头还未成型,黑暗便已彻底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温暖水底的羽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托起。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混合着燃烧木柴特有的烟火气钻入鼻腔。 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令人心神安宁的意味。 紧接着,是触觉。 身下似乎不是冰冷潮湿的泥地了。 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有些硬,有些凹凸不平,但至少是干燥的,而且铺了一层粗糙但厚实的织物。 与此同时,有一股暖意从身侧传来,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 然后,是听觉。 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在持续,但似乎被什么隔开了,变得柔和而遥远。 近处,是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稳定而温暖。 最后,是视觉。 缓慢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头顶上方一片深灰色的织物,像是一个简易的雨棚,挡住了落下的雨水。 雨滴打在织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微微转动脖颈,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但比起昏迷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而且潇沉能感觉到胸前和肩头的伤口处,传来一种清凉中带着微微刺痒的感觉,像是敷了药。 低下头,看向自己。 身上那件破烂的外衣不见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里衣。 几处主要的伤口都被仔细地敷上了捣碎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 最显眼的是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被几根削得光滑笔直的木棍牢牢固定住。 同样敷了药,绑得结结实实,虽然依旧肿胀疼痛,但至少避免了二次伤害。 是谁? 潇沉心中警铃微作,但并未立刻做出过激反应。 对方替他处理了伤口,固定了断腿,还生了火,搭了遮雨的棚子… 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恶意。 稳定心神,缓缓侧过头,朝着暖意传来的方向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燃烧得正旺的篝火。 干燥的树枝在火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林间雨夜的湿冷,也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而在篝火的另一侧,约莫六七尺远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背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干,身下垫着一块干净的油布。 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样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衣裙的质地似乎有些特殊,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如水波般的微光。 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捧着的一卷书。 书页是淡黄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火光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扇形的阴影,随着阅读的目光轻轻颤动。 面容… 不是浣红衣那种明媚张扬灼灼如桃花般的惊艳,也非林之一那种冷峻清丽如雪山寒梅般的疏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是… 清秀。 是的,清秀。 五官单独看并不出挑,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恰到好处的和谐与干净。 皮肤在火光下显得白皙细腻,鼻梁挺秀,唇色很淡,像是初绽的樱花。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这林间雨夜中悄然绽放的一株白色山茶,安静,温润,不夺目,却自有一种沉静恬淡的气质,让人看着,心绪便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十八九岁。 似乎察觉到了潇沉投来的目光,女子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用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轻轻说道: “不要乱动,你的腿骨才固定上,接得不算太好,但至少不会长歪,身上的药刚敷上,药性未透,动了会影响效果。”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柴火的噼啪声,传入潇沉耳中。 说完这句,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从书页移开,越过跳跃的篝火,落在了潇沉脸上。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瞳仁颜色偏浅,像是浸在清水中的琥珀。 澄澈见底,却又似乎藏着一丝疏离与自敛。 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潇沉,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悯,就像在观察一株需要救治的植物。 然后,目光在潇沉脸上那些被碎石枯枝划出的细密伤口,以及虽然被擦拭过但依旧残留着血迹的嘴角停留了一瞬,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被人追杀?” 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语气里也没有丝毫惊讶或探寻的意味,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或者… 在判断伤者的处境是否还会带来后续的麻烦。 潇沉望着篝火对面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的苦笑。 “算是吧,“被一个疯子追的…” 对面的女子闻言,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放在膝边铺开的油布上,动作不疾不徐。 “确实够疯的…” 淡淡地评论道,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是附和还是陈述。 “我先前路过,碰见你晕倒在河边,半个身子都快被水淹了…” 目光扫过潇沉被包扎固定的右腿,“腿也断了,流了很多血,就把你拉了上来…”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从路边捡起一根被风雨吹折的树枝。 没有邀功,没有关切。 潇沉听着,深吸口气,开口道: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此恩必当…” 话未说完,被女子轻轻抬手打断了。 “不必…” 女子摇了摇头,重新拿起膝边的书卷,“顺手而已,你的外伤还好,不过…” 说着,目光在潇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用的草药只能暂时止血、镇痛,接续断骨,真正要命的伤我治不了…” 女子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恰恰是这份直接,让潇沉听出了其中隐含的不同寻常。 她能看出自己的问题? 这女子,绝不简单。 潇沉心中警惕稍提,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 “姑娘能施以援手,已是天大恩情,在下感激不尽…” 没有追问对方身份,也没有试图打探更多。 在这种境况下,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沉默,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女子似乎对潇沉的回答还算满意,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 一时间,这简易的雨棚下,只剩下雨滴敲打篷布的噗噗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女子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潇沉也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努力恢复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深夜。 不知过了多久,潇沉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丝丝,再次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了篝火对面的女子。 女子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书。 跳跃的篝火光芒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流淌,那衣料似乎真的不沾水汽,在潮湿的环境中保持着干燥与洁净。 就在潇沉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她的面庞时—— 恰逢女子微微侧头,似乎被书中某处内容吸引,更凑近了些火光,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一瞬间! 跳跃的火焰光芒,以特定的角度,清晰地照亮了女子光洁饱满的额头,以及眉心正中! 潇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 在女子眉心正中紧贴肌肤之下,有一道天然印记! 那印记极小,不过米粒大小,形状却复杂而古奥,像是一枚微缩的星辰。 呈现出淡金色,但在金光的核心,又隐隐流转着一丝银白辉光。 这印记… 灵族。 那个传说中拥有上古天帝血脉,隐居在神秘悬空山的灵族。 而眼前这女子眉心的印记,赫然是淡金色中隐现银芒… 她是灵族! 而且,看这印记的颜色与特质,即便在金纹之中,恐怕也绝非等闲之辈。 潇沉心中稍起波澜。 灵族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洛京下游的荒郊野岭? 还是在这暴雨之夜,“顺手”救了自己? 巧合? 还是… 别有目的? 她是否已经察觉了自己身上的异常? 自己如今的状况,可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这灵族女子稍有异心,或者仅仅是遵循灵族“清除污秽”的本能,自己恐怕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在潇沉心中交织。 悄然将呼吸调整得更加微弱绵长,仿佛真的睡去,实则全部的感知都调动起来,警惕着篝火对面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动。 雨,还在下。 篝火,静静燃烧。 雨棚下的两人,一个闭目仿佛沉睡,实则心弦紧绷。 一个依旧专注书卷,眉心的淡金印记在火光下偶尔流转一丝银芒,映照着那张清秀的脸庞。 …… 第198章 云端之下 晨雾在林间流淌,浓得像化不开的旧絮。 天光从东边山脊的缺口渗进来,将雾气切成一片片薄纱,金红色的光在纱幔间缓慢游移。 潇沉睁开眼睛,不知昨夜何时睡了过去。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向上,在晨雾中拉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 砖头望去,女子不知去了哪里。 书卷还在,应该没有走远。 目光扫过,瞧见正在不远处的溪边打水。 潇沉刚要起身,水边又出现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子。 月白色广袖长裙,衣料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裙摆离地三寸,不沾尘泥。 面容极美,美得近乎凌厉。 凤眼上挑,眼尾带着天生的傲气。 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施脂粉却艳丽逼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额间那道金纹,像用最纯的金丝镶嵌进皮肤,此刻在晨雾中流淌着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个男子。 比女子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如战场上的旗杆,穿着藏青色的束袖武服,外罩一件暗纹披风。 背后负着一柄宽刃重剑。 面容英武,剑眉星目,额间一道银纹虽不及金纹耀眼,却透着沉稳内敛的光泽。 目光在林中缓慢扫视,警惕而克制。 “星落…” 白衣女子停在小溪旁,开口。 声音清脆,却带着天然的疏离。 正在溪边打水的清秀女子转过身来。 瘦削的肩膀微微绷紧,手中提着用大叶卷成的水囊,水滴从叶尖滴落,在月白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凌仙儿…” 星落应道,声音平静,似乎并不想与美艳女子多说什么。 凌仙儿的目光落在星落身上,又扫过雨棚下面的潇沉,眉心微蹙: “你昨夜未归…” “遇到了些事…” 星落道。 “什么事?” 凌仙儿的目光再次扫向潇沉,“因为这个凡?” “他受伤了,我救了…” 星落回着。 凌仙儿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骨: “有人受伤你救了,星落,这里是洛京近郊,每天在这里受伤死去的人有多少?你救得过来吗?” 星落沉默,也可能是真的懒得与她说话。 “怎么了?” 凌仙儿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说错了吗?” 星落依旧没有回答。 凌仙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收拾东西现在跟我们走,昨夜未归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他现在不能动…” 星落没有动,只是淡淡回着。 “所以呢?” 凌仙儿挑眉,“你要留在这里等他好转?” “是…”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空气安静下来。 晨风吹过林间,带起落叶沙沙作响。 凌仙儿深吸一口气,转身,月白的裙摆划出凌厉的弧线。 “我们走!” 说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男子站在原地,看了星落一眼,又看了潇沉一眼。 最终,对着星落微微颔首。 然后转身,跟上凌仙儿。 “晚上之前…” 凌仙儿的声音穿过晨雾传来,“如果你没有回到约定地点,后果你负责…”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林间恢复了安静。 星落转身走向棚子。 潇沉抬起头,看着她。 “你可以跟他们走…” 星落没有回答。 蹲下身,检查潇沉右腿的固定,又伸手探了探脉搏。 “和你没关系…” “你们来洛京,是为了什么?” 潇沉忽然开口。 星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显然已经知道潇沉看了出来。 “族中事务…” 星落回道,很简短。 潇沉点点头,没有再问。 星落重新低头,检查了下潇沉的伤势。 “感染了…” 说着,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叶子和一个玉制的小药杵。 将草药叶子放进药杵,加入几滴清水,开始研磨。 动作熟练,专注。 药杵研磨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草药被碾碎,散发出更浓郁的清苦香气。 星落将新磨好的药泥敷在潇沉腿上,动作轻柔。 “会有些刺痛…”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伤口传来。 潇沉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那痛楚像无数细针同时刺进皮肉,但他经历过更痛的。 星落看了潇沉一眼,什么都没说。 敷好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和藤蔓固定好右腿。 “谢谢…” 星落摇摇头,收拾好药杵和布包,站起身。 “你休息,我去找些吃的…” 说着,转身走向溪边,月白的衣裙在林间晨光中逐渐模糊。 潇沉靠在棚壁上,闭上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远处的溪边传来水声。 晨风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草药的清苦。 太阳逐渐升高,晨雾完全散去。 林间鸟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吼,但距离很远。 星落回来了,手里提着用大叶包着的几颗野果。 果皮是青紫色的,表面有细小的白点。 “可以吃…” 顿了顿,“没毒…” 潇沉拿起一颗野果,咬了一口。 果肉很酸,酸得他眉头皱起。 但汁水很多,带着淡淡的甜味。 星落也拿起一颗,小口吃着。 吃得很慢,很仔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野果。 吃完野果,星落收拾好果核,站起身。 “我去附近看看…” 潇沉点点头。 星落再次转身离开,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异常。 潇沉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听到什么声音,也不是感觉到什么气息,而是直觉。 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有什么东西… 来了。 不是凌仙儿,也不是星落。 忽然,外面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出现。 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预兆,仿佛从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来。 潇沉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影。 然后,脸上的所有紧张、警惕、戒备,在瞬间融化了。 “大哥?” 石九州站在潇沉面前,手里提着一柄刀。 苍生。 石九州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先是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潇沉身上。 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额头上满是冷汗。 右腿固定处渗着暗褐色的血,胸口的衣衫被解开,露出下面缠绕的布条,布条下是狰狞的伤口。 狼狈… 恍惚间,回忆起了荒原上的一幕。 那时潇沉为了借他的力量去抢天精,编了个谎话,说林之一是他的未婚妻。 那时石九州信了。 后来相处久了,石九州慢慢看穿了。 但没有揭穿。 因为苍生。 这把刀有自己的脾性,有自己的选择。 这把刀,不排斥潇沉。 所以虽然知道潇沉在说谎,但他还是信。 因为苍生不会认可一个心术不正之人。 所以这个满口谎言的小子,骨子里有某种东西。 某种让苍生愿意共鸣的东西。 某种让他愿意认作兄弟的东西。 “换人了?” 石九州开口,不是质问,而是调侃。 很显然,他瞧见了星落。 潇沉听着,笑了。 笑容很淡,但让苍白的面容有了一丝生气。 “大哥说笑了…” 声音依然嘶哑,“那位是救我的恩人…” 石九州没接话。 走进潇沉身边坐下,将苍生放在地上。 潇沉的目光落了在刀上。 “第三次了…” 石九州开口,声音平静,“这把刀,我第三次给你了…” 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潇沉。 “如果还有第四次——” 没说完。 但潇沉明白。 如果还有第四次,这把刀,就不会再借给他了。 不是石九州小气,而是这把刀有它自己的尊严。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 “意外意外,后面不会了,大哥放心,我以后一定…” 石九州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真怕潇沉那跟不要钱似的嘴又会说出什么天花乱坠的奉承之词。 “伤怎么样?” 石九州问,目光落在潇沉的身上。 “死不了…” 潇沉说,顿了顿,“暂时…” 石九州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调侃: “你小子厉害啊…” 潇沉一愣。 “神庭别院都敢闯…” 石九州看着潇沉,“荒原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猛?面对苏红泪和白骨僧,你可是躲在后面,连刀都不敢拔…”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 “有大哥您在,哪里用得着老弟我动手啊…” 说得理所当然,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天经地义。 石九州盯着潇沉看了两息。 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油嘴滑舌…” 说着,语气里却没有责怪。 “洛京的事我听说了…” 石九州缓缓道,“别院一夜,震动天下…”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潇沉。 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你的小心思我不在意,你藏与不藏我也不在意,你身上的秘密我也不在意,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 看着石九州正色,潇沉微微起身,脸上的笑意消失,开口道: “大哥请讲…” 石九州伸手拿起苍生放在潇沉手里,开口道: “苍生,从不是为了杀戮而生,如果有一天你握不住它了…” 后面的话石九州没有说,但潇沉懂。 “知道了,大哥…” 潇沉回道,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石九州摆摆手。 “行了,歇着吧…” 正说着话,星落回来了。 手里提着用大叶包裹的几条鱼,鱼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叶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看见坐在潇沉身边的石九州,脚步一顿。 石九州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星落的眼中闪过警惕和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石九州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星落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鱼,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随后朝着潇沉点点头,转身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 第199章 刀痕与旧闻 脚步很轻,消失在林间,就像从未来过。 石九州看着星落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灵族…” 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潇沉点头: “嗯…” “他们很少离开悬空山…” 石九州继续道,“这里既没有上古遗迹,也没有稀有灵材,他们来做什么?” 顿了顿,目光转向潇沉。 “难不成是为了时晷盘?” 潇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时晷盘?” “一件古物…” 石九州解释道,“传闻出自上古玄门,有定局部时空之能,可延缓或加速时间流转,三百年前最后一次现世,后来失踪了,若说灵族会离开悬空山,多半是为了寻找这类与时空有关的古物或秘法…” 潇沉想起星落与凌仙儿的对话,开口道: “听她们交谈的意思,好像确实有事要做,但具体是什么,那个叫星落的姑娘没说…” 石九州“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本就只是随口一提,灵族的事,他并不太关心。 只要不惹到他头上,灵族想做什么,与他无关。 潇沉见石九州没什么兴致,便也没有再提。 伸手扯开衣领,让上半身露了出来,放松一下。 之前星落在,自然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如今只剩下石九州,便没什么顾忌了。 石九州瞧见,打趣道: “一副病殃殃的样子,也没个二两…” 话没说完,忽然顿了顿。 眼神一凝,落在了潇沉的肩头。 潇沉的右肩处,露出一道伤口。 那伤口不算深,已经结痂,边缘呈现出怪异的青紫色。 伤口本身并不引人注目,真正让石九州凝神的是伤口周围。 那些皮肤上,竟残留着极其细微的纹路。 那些纹路呈暗金色,细如发丝。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猛地站起身,两步跨到潇沉身边,蹲下身,伸手按在那道伤口旁。 “别动…” 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严肃。 潇沉一怔,随即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真气从石九州掌心透出,涌入肩膀。 那真气不像之前探查脉搏时那样温和,而是带着要撕裂一切的锋芒。 下一刻,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烫。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真气的刺激下竟开始微微发亮。 虽然光芒极其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几个呼吸之后,在真气的驱赶之下,彻底消失不见。 石九州长出口气,开口道: “你到底是被谁伤的?” 转头看向潇沉,声音有些低沉。 潇沉看着石九州的表情,知道这位大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自己也正疑惑—— 那个疯道人实力强得离谱,功法更是诡异,清醒时道法纯正浩瀚,疯癫时又邋遢不堪。 这样的人,到底什么来历? “一个道人…” 潇沉回着,顿了顿,补充道,“疯疯癫癫的,但清醒的时候非常厉害…” “道人?” 石九州的眉头紧锁,“说详细点,长相,功法特点,用的什么兵器,一招一式,越详细越好…” 潇沉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他看起来五六十岁,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鸟窝,胡子拉碴,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但清醒的时候眼神完全变了,清澈锐利,深邃得像星空,那时候他的气息也变得纯正浩瀚,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石九州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用的是剑…” 潇沉继续道,“一柄很奇怪的剑,剑身一半黑一半白,黑色那边仿佛能吞噬光线,白色那边则亮得刺眼…” “天下…” 石九州低声道,语气肯定。 “天下?” 潇沉疑惑,刚要询问便被石九州打断。 “继续说…” 潇沉点头,继续回忆。 从小院出手,到最后潜入洛水。 石九州听完,沉默了很久。 雨棚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石九州脸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有恍然,还有一丝… 遗憾? 良久,石九州终于缓缓开口。 “他竟然在洛京…” 潇沉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味,石九州认识疯道人。 “他是谁?” 潇沉问。 石九州没有立刻回答。 站起身走到棚子边缘,背对着潇沉,望向洛京的方向。 又是许久,才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潇沉身上。 “张道玄!” 石九州开口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上清宫前代宫主,道门正统,八十年前公认的天下第一人…” 潇沉瞳孔微缩。 上清宫,道门正统,天下第一人。 这些词每一个都重如千钧,组合在一起,更是足以震动整个修行界。 “张道玄…” 潇沉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是个天才…” 石九州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敬佩: “真正的天才,三岁识字,五岁诵经,七岁入道,十八岁便已是破五境修为,创下道门千年记录,三十岁那年,他接任上清宫宫主,统率天下道门…” 潇沉静静听着。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邋遢疯癫的身影,却很难与石九州口中这位惊才绝艳的道门领袖联系起来。 “他接任宫主后,做了三件事…” 石九州的声音在棚子里缓缓流淌,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第一,整合道门各派,结束持续百年的内斗,让道门重新成为与天光神庭、佛门净土并列的三大超然势力之一。” “第二,修订《道藏》,将散落各处的道门典籍整理成册,共三千卷,为后世留下完整的道统传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他孤身一人,入蛮荒深处,斩杀了当时蛮族的大祭司,那一战,他只用了一剑,蛮族大祭司神魂俱灭,蛮族元气大伤,百年不敢南侵…” 一剑… 潇沉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实力? “那一战后,张道玄的声望达到顶峰,天下修行者,无论正邪,无论门派,提到他时都会尊称一声‘道玄真人’,那时所有人都认为他将是道门中兴的希望,将是下一个千年里,最有可能踏出那最后一步的人…”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也曾想与他交手…” 石九州的声音低了些,“那时我刚突破破五境,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听说天下有张道玄这么一个人,便想去找他切磋,不为胜负,只为印证自己的道…” 潇沉看着石九州,从这位大哥的眼神里,他看到了纯粹的向往。 那是武者对强者的向往,是修行者对更高境界的向往。 “但你没能与他交手?” 潇沉问。 石九州点头:“没有,我还没去找他,他就出事了…” “出事?” “八十年前…” 石九州缓缓说道,“他正在上清宫后山闭关,忽然天降异象,白日星现,血月当空,天地灵气暴动,方圆千里所有修行者都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波动…” 潇沉屏住呼吸。 “异象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异象消失,随后上清宫传出消息,张道玄走火入魔,重伤垂死,道门各派高手齐聚上清宫,想方设法救他,但都无能为力,他的修为在急速衰退,神智也越来越不清醒…” “后来呢?” “后来…” 石九州叹了口气,“他在上清宫养了三年伤,那三年里,他的修为从破五境一路跌落,神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还是那个睿智神邃的道玄真人,坏的时候胡言乱语,行为疯癫,甚至攻击同门…” 潇沉听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清醒时眼神清明,道法纯正。 疯癫时邋遢不堪,神智混乱。 原来,他的疯病,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三年后的一天夜里…” 石九州的声音更沉了,“张道玄忽然消失了,没人知道他怎么离开的,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上清宫发动全部力量寻找,道门各派也帮忙搜寻,但一无所获,他就这样,从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上,彻底消失了…” 棚子里再次陷入安静。 阳光移动,光斑在地上的位置改变了。 远处传来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野兽的低吼,但都很远,构不成威胁。 “很多人以为他死了…” 石九州最终道,“毕竟走火入魔到那种程度,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失踪八十年,杳无音讯,除了死,还能有什么解释?” 转过头,看着潇沉,眼神复杂。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就在洛京…” 潇沉消化着这些信息。 张道玄,上清宫前代宫主,道门正统,曾经的天下第一人。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为何疯疯癫癫时接近自己,清醒时候却要杀自己?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走火入魔?” 潇沉问。 石九州摇头:“不知道,上清宫对外宣称是练功出了岔子,但具体是什么功法,什么岔子,他们讳莫如深,道门内部对此也三缄其口,仿佛那是一件不能提的禁忌…” 禁忌。 潇沉想起张道玄清醒时说的那句话。 “妖物,当诛”。 那时张道玄盯着他,眼神里的杀意纯粹而凛冽,仿佛他真的是什么必须清除的祸害。 难道张道玄的走火入魔,与死气有关? 潇沉不知道。 他现在知道的只是这个疯道人的来历,以及他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魄。 至于更深层的真相,为什么会疯,为什么会对他下杀手,这些,都是谜。 “你肩上的伤口…” 石九州再次开口,打断了潇沉的思绪,“残留着‘道纹’…” 潇沉一怔: “道纹?” “张道玄独创的功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九州解释道,“他将自己对大道的理解铭刻在真气之中,每一次出手,真气都会在对手身上留下细微的道纹,这些道纹本身没有伤害,但它们会持续侵蚀对手的真气经脉甚至神魂,直到将对手的‘道’完全瓦解…” 顿了顿,看着潇沉肩膀上的伤口,眼神凝重。 “按理说,被张道玄的道纹击中,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溃散,但你…” 石九州的目光在潇沉身上扫过,“你虽然重伤,但根基未损,神魂未伤,那些道纹似乎被什么力量挡住了,奇怪…” 力量。 潇沉知道那是什么力量。 但他没说。 有些秘密,即使是石九州,也不能说。 “可能是我运气好…” 潇沉笑了笑,笑容虚弱,“或者他疯得太久,功力不如从前了…” 石九州盯着他看了几息,也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潇沉有,他也有。 只要这些秘密不伤害彼此,不违背道义,那就不重要。 “也许吧…” 石九州移开视线,“不过你能从他手下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能从张道玄剑下活命的人,屈指可数…” 潇沉嘿嘿一笑,转移话题道: “大哥,你打得过他不?” 石九州瞧见潇沉那明显没安什么好心的笑容,白了他一眼,开口道: “要报仇自己报,别指望我帮你…” 被石九州戳破心思,潇沉也不在意,开口道: “大哥说的哪里话,报仇一事自然是不敢劳烦大哥的,不过大哥不是想和这道门第一人切磋嘛…” “那是以前…” “现在呢…” “暂时不想…” “为啥?” “因为不想让某些人坐收渔翁之利…” “大哥你这话说的太直白了啊…” “没事儿,你脸皮厚…” “呃…” …… 第200章 巷口重逢 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我去弄点吃的…” “大哥辛苦…” 不多时,石九州提着处理好的野鸡回来了。 火苗燃起,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石九州将野鸡架在火上,慢慢翻烤,油脂滴落,香气弥漫。 夜渐深。 石九州在守夜,潇沉休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发了。 潇沉的右腿还不太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走了。 石九州走在他身边,步伐放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也没背着… 一个大男人,不至于连点儿路都走不了。 从这片荒野到洛京,正常人大约要走半天。 以潇沉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一整天。 但他们不着急。 一路走,一路休息。 累了就坐下歇会儿,渴了就喝点溪水,饿了就吃点野果。 石九州偶尔会猎些小动物,烤熟了两人分着吃。 就这样,走走停停,到傍晚时分,洛京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青灰色的砖石染成温暖的橘红。 城门处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喧嚣的人声远远传来,带着熟悉的热闹。 潇沉站在山坡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离开洛京不过几天,却仿佛过了很久。 带着一身伤,一肚子谜团,还有一柄失而复得的刀。 “走吧…” 两人走下山坡,混入进城的人群中。 潇沉低着头,用破旧的斗篷遮住半张脸,尽量不引起注意。 石九州则大大方方,毕竟再出名,也不至于人人都认得。 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 潇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烟火气,是人间味,是他熟悉并习惯的世界。 猫儿巷还是老样子。 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巷口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 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温暖而宁静。 茶馆前,围着一群人。 说书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小桌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 小院门口,那把属于他的椅子上,此刻坐着一个人。 疯道人… 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不知从哪讨来的半碗稀粥。 一边喝粥,一边听书,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傻呵呵的笑容。 那样子,和流落街头的疯老头没什么区别。 根本看不出这就是曾经的天下第一人,道门正统。 潇沉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石九州也停下了。 站在潇沉身边,目光落在疯道人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疑惑,有感慨,还有一丝心酸。 这样一个风流人物,这样一个曾经站在修行界顶点的人,如今却沦落到这种地步。 坐在破旧的椅子上,喝着稀粥,听着市井说书,笑得像个傻子。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酸。 就在这时,疯道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目光先落在潇沉身上,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小死孩儿,回来啦?” 招手,语气亲热得像在招呼自家孩子,“快来快来,今天的故事你没听过,前两天才写出来的,可好听了!” 说着,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把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拍了拍椅子: “坐这儿,坐这儿…”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熟识多年的邻居,仿佛那场生死追杀从未发生过。 潇沉看着疯道人,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脏污却真诚的脸… 他真的忘了。 忘了昨天的事,忘了追杀自己的事,忘了自己清醒时的样子。 现在的他,又变回了那个疯疯癫癫的疯道人。 潇沉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在椅子上坐下,没看茶馆方向,而是盯着疯道人。 疯道人见他坐下,满意地笑了,又捧起碗喝粥,继续听书。 石九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复杂神色更浓了。 这世道,真是… 石九州摇摇头,不再多想。 潇沉自然也看出了石九州的反应,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 你要是看他骂我气我杀我的样子,保准你不这么想。 自己可是差点死在这疯老头手里。 但现在,这家伙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疯道人。 这转变,连潇沉都觉得荒诞。 说书人还在讲着故事,讲的是一段江湖恩怨,爱恨情仇。 听众们听得入神,时而叹息,时而叫好。 疯道人听得最认真,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时不时嘟囔几句,像是在点评。潇沉坐在椅子上,听着说书,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几天前,他还在生死边缘挣扎。 几天后,他坐在这里,听着书,身边坐着曾经要杀他的人。 这人生,真是… “潇沉!” 一个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清晰地穿过说书人的声音,穿过街坊的议论声,传进了潇沉的耳朵里。 潇沉浑身一僵。 缓缓转过头,看向巷口。 暮色中,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一袭青衣,身形修长,面容清冷。 正是林之一。 站在巷口,背对着夕阳,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看不清楚表情。 林之一眼睛微红,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在她身后,还有两个人。 牧善之,浣红衣。 牧善之依旧是一身青衫,手持折扇,面容温润。 但此刻眼神锐利如刀,在潇沉身上扫过,最后停在石九州身上,带着审视。 浣红衣则是一身绯红衣裙,桃花脸上没有任何笑容,杏眼里只有凝重和担忧。 目光在潇沉身上停留最久,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潇沉知道,他们得到他回来的消息了。 他没有隐藏行踪,从进城开始,他就知道消息会传开。 玄天鉴的眼线,不系舟的情报网,任何一方发现他,都会立刻通知。 所以现在,他们都来了。 来得很快。 潇沉站起身。 右腿还有些跛,走起路来不太稳。 疯道人看着他们,嘿嘿一笑,没说什么,但眼中的揶揄之色溢于言表。 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仿佛在说: 有好戏看喽。 潇沉走到巷口,停在林之一面前。 两人对视。 忽然,林之一的眼睛从深紫色逐渐朝着灰白色转换,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潇沉看着她的眼睛,心下一动。 他知道那股力量的可怕。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而林之一现在的情绪显然很不稳定。 潇沉立刻伸出手,抓向林之一的手腕。 动作很快,但很轻,不是攻击,而是安抚。 “没事儿没事儿…” 声音很轻,很温和,“不气不气…” 说着,还不着痕迹地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石九州和林之一之间。 被潇沉一拉,林之一浑身一颤。 眼中的灰白色慢慢褪去,重新变回深紫色。 那股涌动的力量也逐渐平息,像是被安抚的野兽,重新蛰伏下去。 看着潇沉,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带着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激烈。 她没想到,看见潇沉一身伤的样子,自己会这么生气。 生气到差点失控。 “你…” 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谁伤的?”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自己摔的,不是谁伤的…” 林之一明显不信,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石九州开口了。 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一丝揶揄: “看来快要喝你们的喜酒了…” 这话说得突兀。 林之一转过头,看向石九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什么喜酒?” 潇沉立刻嘿嘿一笑,抢着说: “没什么,没什么,那个大哥,咱们很久不见,走,找个地方搓一顿,我请客!” 说着,拉着林之一的手,又对石九州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就往巷外走。 同时,还不忘朝牧善之和浣红衣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是: 跟上,别多问。 牧善之和浣红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还是跟了上来。 疯道人瞧见他们要走,急了,从石头上跳起来,喊道: “小死孩儿,我呢?” 潇沉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你看家!” 疯道人一愣,然后嘟囔了几句,又坐回石头上,继续听书去了。 那样子,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潇沉一行人出了猫儿巷,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驶过,蹄声清脆。 潇沉走在最前面,拉着林之一的手,脚步依然有些跛。 林之一任由他拉着,没有挣脱,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石九州后面跟着,眼中满是笑意。 牧善之和浣红衣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交流频繁。 走了约莫一刻钟,潇沉在一家酒楼前停了下来。 酒楼不算大,但很干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醉仙楼”三个字。 这是猫儿巷附近最有名的酒楼,菜色不错,价格也实惠,潇沉以前常来。 “就这儿吧。” 五人走进酒楼,小二立刻迎了上来。 潇沉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菜。 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五人落座。 气氛有些微妙。 谁也没有先开口。 小二上完菜,退了出去,关上门。 雅间里只剩下五人,还有满桌的菜肴和酒香。 许久,浣红衣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婉,但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小死孩儿,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潇沉抬起头,看着她。 浣红衣盯着他,杏眼里有担忧,有愤怒,有后怕。 这些问题,她都需要答案。 不仅她需要,林之一需要,牧善之也需要。 潇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述。 讲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都没漏。 被人追杀,跳水逃生,重伤漂流,被灵族女子所救,遇到石九州,然后回来。 至于张道玄的真实身份,没说。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说。 …… 第201章 夜谈 猫儿巷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说书人收拾起桌案上的折扇和醒木,慢条斯理地将那把破旧的椅子搬到茶馆门侧,靠墙放好。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议论着今日讲的段子,有人抱怨着深秋夜风渐凉。 脚步声和低语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巷口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灯笼还亮着。 两三盏,挂在茶馆檐下,昏黄的光晕拢成一团,恰好照亮门前三尺地界。 说书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完就直接回屋。 站在茶馆门口,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薄云遮去半边的月亮,然后穿过那条不宽的青石板路,走到了对面。 疯道人盘腿坐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正盯着地上自己脚尖发呆。 脚边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残着点稀粥的底子,已经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来人是谁,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疯道人是个见谁都能搭上几句话的主。 街坊邻居早习惯了,谁路过都要喊一声“疯老头”,他也就咧着嘴应一声,有时候还会颠三倒四地说几句,没人听得懂,也没人真听。 但此刻,看见说书人走过来,竟然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看着。 说书人走到近前,在小院门框另一侧站定。 没有坐,也没有倚靠什么,就那么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这条窄巷的深处。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一道门槛,沉默了好一阵。 “今儿个这书…” 疯道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破棉絮,“讲的是啥来着?” “江湖恩怨…” 说书人答。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像坐在桌后说书时一样,却又少了那一层刻意拿捏的腔调。 “哦…” 疯道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装懂,“恩怨好,恩怨好,这世上有恩就有怨,有怨就有恩,分不清的…” 说书人没接话。 疯道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你那故事里,有个使剑的,最后死了没?” “死了…” “该死…” 疯道人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点评一道菜咸了淡了,“他欠了人家的,就得还,不还,老天爷也要收…” 说书人微微侧头,看了疯道人一眼。 疯道人还是那副样子,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蹲坐在石墩上,像个被遗弃在门口的老狗。 但在那浑浊的底子下面,有那么一瞬间似乎闪过一点什么。 很快,又没了。 “这巷子真安静…” 说书人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安静好…”疯道人又嘿嘿笑,“热闹了吵得慌,小死孩儿在的时候也吵,但那小子话少,不烦人…” 接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潇沉不爱说话啦,说走路没声儿啦,说前几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身伤回来啦。 颠三倒四的,想到哪说到哪。 说书人就听着,不插嘴,也不走。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更静了。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就消停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冷,缓慢从皮肤往骨头缝里渗的凉意。 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疯道人的话渐渐少了。 不再絮叨潇沉,也不再点评刚才的故事,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忘了身边还站着个人。 说书人也一直没走。 又过了许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又短了一截,久到月亮完全躲进了云层后面,巷子里只剩下一片昏沉沉的暗。 说书人忽然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 语速比白天说书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听过一个故事?” 疯道人没应声,但也没像之前那样打瞌睡。 坐在那里,两只手依旧拢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发愣。 “说的是一个修行人?” 说书人继续道,“天资极高,少年成名,二十岁不到就破了五境,三十岁时,已是天下有数的大宗师…” 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深夜里,却格外清晰。 “这人一生痴迷于道,追求那传说中的‘超脱’之境,遍访名山大川,与当世所有高手论道切磋,胜多败少,到他中年时,已是公认的道门第一人…” 疯道人的肩膀动了动。 “可他不满足…” 说书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他觉得这世间的‘道’还不够,不够深,不够远,不够纯粹…” “他想要更大的‘道’,想要看见这天地的真相,想要触及那冥冥之中的本源…” “于是他做了许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是旁人能理解的,有些连他自己后来也不记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书人停顿了一下。 风又起了,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明灭不定。 “后来呢?” 疯道人问。 声音有些哑,比之前更哑。 “后来…” 说书人道,“他找到了…”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说书人继续道,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但代价是,他把自己丢了…”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是那个天下无双的道门大宗师,道法通玄,威仪深重,糊涂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清醒的时候,他记得自己要做什么,记得自己追寻了一生的‘道’,记得那些他认为是‘对的’和‘必须做’的事,但糊涂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疯道人不再说话了。 头垂得更低,整个人缩在那件破旧的棉袍里,像是要缩成一个影子。 说书人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巷子深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说,他是为了追求大道走火入魔,伤了神魂,也有人说他是在某处秘境中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反噬了…” “还有人说…”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其实一直都清醒着,只是有些事清醒的时候做不了,所以要借着‘糊涂’的名头才能去做…”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疯道人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那颤抖很轻,像是被夜风吹的,又像是从身体深处传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震动。 说书人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疯道人。 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疯道人脸上,照出那张脏污不堪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那惯常的痴傻,正在一点点消退。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松开。 然后,呼吸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粗重时断时续的喘息,而是深沉缓慢的吐纳。 气息。 一股与这深夜秋风和清冷月色完美融为一体的气息。 不是压迫,不是威吓。 而是自然。 然后,眼睛缓缓抬起。 浑浊消失了。 迷茫消失了。 露出来的是清明到近乎冷酷的眼眸。 瞳孔深邃如渊,却又澄澈如镜,倒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倒映着巷口老槐树的剪影,倒映着面前这个说书人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像是天地在看一只蝼蚁,又像是一个在时间长河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偶然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 面对疯道人的变化,说书人没有后退。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迎着那道目光,表情依旧平淡,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 疯道人开口,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疯老头的沙哑含混。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余韵悠长。 “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说书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像是在表示礼貌的回避。 “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总归有几个…” 疯道人看着说书人,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不是普通人…” “我只是个说书的…” 疯道人没再开口,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腰背、脖颈,每一处关节都在这个起身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完全站直的时候,比说书人高出大半个头。 周身没有光华流转,没有气势外放。 可站在那里,夜风便停了,檐下的灯笼便不再晃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都在这片刻间彻底沉寂。 仿佛这一方天地,在等他开口。 说书人却只是微微拱手,像是寻常街坊告别。 “夜深了…” 转身,便准备离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去做你当年未曾做的事吧…” 顿了顿。 “或许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完,便不再停留,穿过青石板路,走回茶馆那边。 身影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拉长,然后没入门内。 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疯道人一个人。 站在小院门口,沉默了很久。 风又起了。 深秋的风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味,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破棉袍的下摆轻轻摆动。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脸上明灭不定,将半张脸照得雪亮,半张脸沉入阴影。 疯道人微微抬起头,看向巷口那棵老槐树。 月亮已经完全躲进了云层后面,只有几颗疏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发出清冷的光。 然后,动了。 小院门口,空了。 没有人,没有气息,没有任何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有一块儿石头,一把椅子。 吱呀,吱呀。 像是有人在坐,又像是风。 …… 说书人没有回茶馆。 出了巷口,拐上一条僻静的街道,两旁住户的灯火早灭了,只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一下一下,沉闷迟缓,像是这座城池沉睡中的心跳。 顺着路向西,绕过两道里坊的残墙断垣,便到了洛水河边。 河面很宽,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月光在河心铺出一条模模糊糊的银白色光带,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像是谁遗落在此的一段旧绸子,洗得发白了,却还舍不得扔。 两岸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将月光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说书人在河边站定。 河水无声地流。 不多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少年,挑着担子。 “师父,这儿好黑啊…”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儿怯。 “黑了好,黑了看得见灯…” 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把用了太久的胡琴,弦还绷着,音却不准了。 “可是没有灯啊…” “会有的…” 老者说完这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少年。 “自己玩去,莫跑远了…” 少年接过铜板,攥在手里,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哎”,转身便跑了。 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兔子,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河畔重新安静下来。 老者没有急着开口。 在担子旁站了一会儿,弯腰将那副担子往石栏根下又挪了挪,免得挡了路。 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栏边,与说书人并肩而立,中间隔了不过三尺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看谁,都望着河面。 洛水在脚下无声地淌过,将这座千年帝都的倒影揉碎在黑暗里,又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过了很久… “生意还好?” 老者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夜的天气。 说书人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动了动。 “比耍皮影强…” 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揶揄,甚至听不出是不是在回话。 老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气。 “那是,你这张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说书人没接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 河风吹过来,将老者的衣角掀了掀,也将说书人鬓角几缕吹得微微飘起。 老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拔了塞子,灌了一口。 酒气在夜风里散开,不是什么好酒,粗劣的烧刀子,辛辣刺鼻。 但在这冷夜里,反倒显得暖和。 没有让,也没有问说书人要不要。 “方才打猫儿巷那边过来…” 老者将酒葫芦重新塞好,揣回袖子里,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瞧见你那边的灯还亮着…” “收拾得晚了些…” 说书人道。 “收拾什么?” “桌椅板凳,醒木折扇,做买卖的,总得把这些物件当回事…” 老者哼了一声。 “你那些物件,加起来不值二两银子…” “值不值,不在银子…” 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漂来一盏河灯,不知是哪家放的,也不知从上游漂了多远。 灯芯早已灭了,只剩一盏空空的莲花座,在水的中央打着转,被月光照得惨白,像一个无处可归的游魂。 说书人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跟着它转了许久。 老者也看见了。 “许愿的灯,灭了…” “灭了也是许过的…” 说书人答。 老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书人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淡,眉眼、鼻梁、嘴唇,没有一处出奇的地方,放在人堆里转眼就忘。 但此刻,这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这河水。 流了一千年,还是一样地流。 老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那个疯老头好像不在了…” 说书人点点头,开口道: “兴许是出去走走了,他这个人坐不住…” “是坐不住,还是有人让他坐不住?” 说书人没答,老者也不追问。 将双手拢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像是被风吹得冷了。 “这洛水…” 老者忽然道,“你在这儿站了这些年,可曾见它倒着流过?” “不曾…” “是啊…” 老者道,“该往哪儿流就往哪儿流,拦不住,也催不快,人也是一样…” 说书人终于转过头,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你今晚的话多了…” 说书人道。 “许是这风吹的,把人吹糊涂了…” 说完,转身走回担子旁,挑起了担子。 扁担压在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走了…” “走好…” 老者挑着担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子不紧不慢,扁担在肩头有节奏地起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方才你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书人沉默了一瞬。 “都是…” 老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扁担的吱呀声也渐渐远了,最后连同那个佝偻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河畔又只剩下说书人一个人。 依旧站在石栏边,望着河水。 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将整条洛水照得银白如练。 河面上那盏莲花灯早已不知漂去了哪里,水波依旧不紧不慢地淌着,仿佛什么都没来过,什么都没走过。 过了很久。 久到袍子被夜露打湿了一片,久到远处皇宫方向的灯火都暗了几分。 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步子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 和这些年来每一个深秋的夜晚一样。 …… 第202章 灯火 老者挑着担子,扁担在肩头沉甸甸地压下来,两头的竹筐晃了几晃,便稳住了。 缩了缩脖子,将领口那点缝隙掖紧了些,嘟囔了一句: “这天儿,是真冷了…”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空荡荡的河畔听的。 话音还没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师父!师父!” 少年从巷口钻出来,手里攥着几颗油纸包的糖,纸包已经拆开了,露出里头琥珀色的糖块,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 跑得气喘吁吁,脸蛋被夜风吹得通红。 “慢些跑…” 老者说。 “没跑,我走着的…” 少年喘着气,嘴里含含糊糊的,显然嘴里已经塞了一颗糖。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老者身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够那根扁担。 “我来我来!” “你挑不动…” “挑得动!我又长了一岁!” “上个月才长的,哪这么快又长…” 少年不理他,踮着脚尖把扁担一端从老者肩上拨下来,自己矮身一蹲,将那根磨得光亮的扁担搁上了肩头。 “你看…” 老者没说话,伸手在扁担中间托了一把,将那份重量匀到自己这边几分。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根扁担,两筐零零碎碎的家什,沿着洛水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少年走在前头,步子还有些不稳,竹筐里的皮影和锣鼓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父…” 少年边走边说,嘴里的糖总算咽下去了,说话也清楚了,“洛水边这生意就是比葫芦巷好…” “是吗?” “是啊!葫芦巷那边一晚上也聚不起几个人,还都是看热闹不给钱的,这边多好,人多,热闹,给钱也爽利…” 絮絮叨叨地说着,脚步轻快起来,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我这几天吃得多,脸上都长肉了…” 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看看,是不是胖了?” 老者没答话,只是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长肉好…” 隔了一会儿才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可不!” 少年得了这句,更来劲了,“我跟你说师父,过两年我就能一个人干了,到时候你就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用干,就负责…” “负责什么?” “负责收钱啊!” 少年说得理直气壮,脚下生风,连带着扁担两头的竹筐都晃得欢快起来,里头那些皮影人偶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是也在笑。 老者没再接话,只是托着扁担的那只手,又往上抬了抬。 两个人就这样走过河堤,走过一段柳树夹岸的小路,又拐过一道弯,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洛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道变宽,水流便慢了下来,像是个走累了的人,寻了处宽敞地方歇脚。 河对岸,灯火通明。 那是洛京夜里最热闹的去处。 沿河一溜酒楼茶肆,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紫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将半边河面映得流光溢彩。 楼上的窗户敞着,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猜拳行令的吆喝、女子娇俏的笑语、小儿跑动时的尖叫。 隔着宽阔的河面飘过来,到了这边岸上,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喧腾,热闹却不吵人。 河岸边停着几艘画舫,船头挂着纱灯,灯影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纹轻轻荡漾。 有船娘在船头唱曲,声音细细软软的,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靠岸的堤坝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 卖糖葫芦的、卖炒货的、卖馄饨面条的,支着棚子,烧着炉火,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灯笼光里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食客们坐在矮凳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抹一把嘴,丢下几文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或者风车,跑得满头大汗,被大人拽住了骂两句,老实不了片刻,又撒丫子跑了。 年轻男女隔着摊子眉来眼去,假装看货,实则看人,被同伴戳穿了便红了脸,啐一口,扭过头去,过不多时又偷偷看回来。 这就是洛京的夜。 是百姓的夜,是烟火气的夜,是活生生的人间。 那些白日里在街市上奔波劳碌的人,到了这时候,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花几文钱听一段曲,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看一场皮影戏,便觉得这一天的苦累都值了。 少年将担子搁在堤坝上一块平坦的空地上,顾不上歇,蹲下来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老者也不催他,自己慢悠悠地将幕布架子支起来。 那是一副用了多年的家什。 几根竹竿,用麻绳绑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架,再蒙上一块白布,四周用夹子夹紧,便成了幕布。 幕布已经泛黄了,边角处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年手脚麻利地将灯烛摆在幕布后面,调整好角度,又在地上铺了一块旧毡子,将皮影人偶按照角色分类,一排一排地摆好。 那些皮影人偶大多是牛皮的,被岁月熏染成深褐色,但雕工极精细,眉眼衣褶纤毫毕现,关节处用丝线连缀,活动自如。 有仙子,有妖怪,有书生,有将军,一个个躺在毡子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的戏子,等着锣鼓一响便要醒来登台。 少年摆弄着这些皮影,嘴里还在嘟囔: “师父,咱们今晚演什么?还演天外飞仙?” “对…” 老者说。 “老演这一个,不会腻吗?” “好戏不怕演得多…” 老者将最后一块幕布的边角夹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灯烛的位置,“就像好饭不怕天天吃…”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将最后一个皮影人偶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师父,我敲鼓还是打锣?” “先敲鼓。” “好嘞!” 少年走到那面小鼓前,拿起鼓槌,试了试音。 鼓声不大,闷闷的,在这开阔的河畔传不了多远,但足够将周围那些正在闲逛的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第一个人停下了。 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困了,趴在她肩头打瞌睡。 看见这边支起了幕布,亮了灯,便抱着孩子走过来,在毡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第二个人也停下了。 是个卖馄饨的老汉,刚收完摊,推着车路过,看见这边要开场了,便将车停在路边。 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人群后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起来。 然后是一个、两个、三个…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人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差不多了,便朝老者点了点头。 老者坐在幕布后面的条凳上,清瘦的身形被灯烛照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夹好了数根细细的竹签。 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热身,又像是在和那些皮影人偶打招呼。 “各位父老乡亲——” 少年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脆生生的劲儿。 “今晚演的是《天外飞仙》,讲的是上古仙子下凡除妖的故事,演得好不好,您诸位看了便知…”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他这老气横秋的腔调,还是笑他这实诚的自卖自夸。 少年也不恼,退到一边,拿起鼓槌,敲了三下。 第一声,人群安静了。 第二声,灯烛的火苗跳了跳。 第三声,锣鼓声响起来了。 细碎急促,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珠子落在玉盘上,噼里啪啦的,把人的心都给提了起来。 然后,幕布亮了。 一道人影出现在幕布上。 是个仙子。 衣袂飘飘,裙带飞扬,从幕布的一角缓缓走出。 身形比真人小了许多,只有巴掌大,但在这方寸之间的白布上,却仿佛占满了整个天地。 眉眼是用极细的刻刀雕出来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慈悲。 衣袍上刻着云纹,随着老者手指的捻动,那些云纹便像是活了过来。 走过幕布,身后的月亮便升起来了。 月亮也是皮影,被老者的另一只手操纵着,从幕布底部缓缓升起,挂在天幕的一角,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仙子在月光下驻足,微微仰头,像是在看这人间,又像是在看那遥不可及的故乡。 人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那是惊叹的声音。 老者的手指在竹签上飞快地跳动。 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动。 拇指捻、食指拨、中指挑、无名指勾、小指托,五根手指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竹签在指缝间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仙子的衣袂飘起来了。 那是风。 幕布上的风,不是真的风,而是老者手指轻轻一抖,让仙子的衣袂在幕布上画出的一道弧线。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风。 他们看见了仙子站在人间与天界的交界处,衣袂被天风吹起,裙摆被人间的尘土沾湿。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土地。 那里,有妖。 妖是从幕布的另一侧出现的。 与仙子的轻盈不同,妖的出现是暴烈的。 一团黑雾在幕布上炸开,最后化作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形。 身形比仙子大了一倍,獠牙外露,双目赤红,一双利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人群里有孩子往后退了半步,被大人拽住了,又硬着头皮坐回去。 妖开口了。 当然没有声音。 皮影戏是没有唱词的,所有的对白都在操纵者的手指间,在那些皮影人的动作里。 然后仙子拔剑。 剑是一根比竹签还细的铁丝,被老者夹在另一根竹签上,与仙子的手连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拔剑的动作极快,快到幕布上只留下一道白光,剑便已经到了手中。 妖扑上来了。 仙子的身形往后一退,裙摆飞扬,避开了妖的第一击。 脚步在幕布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圆,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缓缓落下。 妖的第二击紧跟着来了。 利爪划破空气,在幕布上留下三道平行的弧线。 老者的手指猛地一抖,那三道弧线便像是在幕布上烧出了三道焦痕,黑黢黢的,触目惊心。 仙子再退。 背抵住了幕布的边缘,退无可退。 人群里有人攥紧了拳头。 然后仙子的剑动了。 老者的五根手指同时动作,竹签在指缝间跳动如飞,幕布上的剑光便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网,将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妖在光网中挣扎咆哮。 利爪撕裂了一道又一道剑光,但每一道被撕裂的剑光都会化作两道新的,直到将他彻底淹没。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的时候,妖化作了一团黑雾,在幕布上翻滚挣扎,最终消散。 幕布上,只剩下仙子一个人。 收剑入鞘,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已经干净了的土地,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清冷遥远,亘古不变。 锣鼓声停了。 幕布上的灯烛跳了跳,将仙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幕布的边缘,投到那块泛黄的白布之外,投到看不见的地方。 人群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有人往毡子上扔铜板,叮叮当当的,像是下了一场铜钱雨。 少年蹲在地上捡铜板,捡一个数一个,笑得合不拢嘴。 抬头看了一眼老者,想说什么,却看见老者正低着头,将那些皮影人偶一个一个地从竹签上取下来,轻轻地放回毡子上。 人群散去,少年还在数铜板。 “师父!今天可不少!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 老者没说话,只是将毡子上的皮影人偶一个个摆好,整整齐齐的。 “师父,咱们明天还在这儿演吧?这儿人多,给钱也爽利…” 老者将最后一块幕布的夹子解开,白布垂落下来,将那些皮影人偶遮住了。 “行…”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不想吵醒谁。 少年高兴得蹦起来,将铜板往怀里一揣,跑去收拾锣鼓家伙什了。 老者站在幕布后面,隔着那块垂落的白布,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人群。 少年将最后一面锣塞进竹筐里,拍了拍手,又将扁担两头掂了掂,确认东西都归置妥当了,这才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师父,走吧…” 说着,已经矮身去够那根扁担了。 可老者没动。 坐在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间还残留着方才操纵皮影时的余韵。 望着河对岸那片灯火,目光穿过宽阔的洛水,穿过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影,落在某个看不清楚的地方。 “等等…” 声音不大,被夜风一卷,便散了大半。 少年已经将扁担搁上肩头了,听见这两个字,动作顿住。 偏过头,看了老者一眼。 少年没问等什么。 他跟了师父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师父说等,那就等。 不等什么,就是等。 将扁担从肩上卸下来,轻轻靠在竹筐边上,自己在旁边一块石墩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从怀里摸出那几颗还没吃完的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剩下的重新包好,揣回去。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 晃着两条腿,看河面上的船。 一艘画舫正从上游缓缓驶下来,船头挂着两盏红纱灯,灯影在水里拖出两条长长的光带。 船上有人在弹琵琶,曲声断断续续的,被风送过来时已经听不清调子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音。 在水面上打着水漂似的,一跳一跳的,然后就没了。 少年又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不系舟的楼顶上方,像一枚被人遗忘了的铜钱,旧旧的,缺了一个小角。 星星倒比方才多了些,一颗一颗地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看了半天,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去看师父。 老者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 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少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 那也是一个秋天。 那时候大概五六岁,或者更小,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在一个破庙里,他缩在墙角,饿得头晕眼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个人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挑着一副担子,担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 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了。吃完饼,那个人说: “跟我走。” 他就跟着走了。 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师父,有了一副担子,有了一箱子皮影人偶,有了一个又一个在街头巷尾、在河畔桥下、在无数个夜晚里搭起来的戏台。 他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挑着担子走了这么多年。 他问过。 师父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他就不问了。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糖吃完了。 少年舔了舔嘴唇,将黏在指尖的糖渣也舔干净了,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师父,等什么呢?” 老者的目光从河对岸收回来,落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等开戏…” 他说。 少年一愣。 “开戏?这都没人了啊…” 扭头看了看四周。 河堤上确实已经没什么人了,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走了,抱孩子的妇人也回去了,连那些在河边闲逛的年轻男女都散了。 “这给谁看啊?” 老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总有看的人…” 少年挠了挠头,还是不太明白,但师父说了“总有”,那大抵就是有的。 向来不太会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事,琢磨也琢磨不明白,索性便不想了。 “那还摆不摆?” “摆…” 少年“哦”了一声,从石墩上跳下来,将靠在竹筐边上的扁担重新放好,又把方才收起来的幕布和灯烛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一边掏一边嘟囔: “早知道还要演就不收了,收了好半天呢…”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 不多时,幕布又支起来了,灯烛又点亮了,毡子又铺好了,那些皮影人偶一排一排地躺在上面。 老者还坐在条凳上,没有动手,也没有去拿那些竹签。 只是看着对面。 不系舟。 洛京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有人说那是洛京最大的销金窟,有人说那是某个神秘势力的据点,有人说那里头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和暗流。 但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座楼,看着它夜晚亮起的灯火,听着它飘出来的曲子,然后低下头,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少年将最后一只灯烛摆好,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角度。 “师父,好了…” “嗯…” 老者应了一声,还是没有动。 或许,还在等。 少年不知道师父在等什么,也没催。 蹲在幕布旁边,拿起一个皮影人偶在手里把玩。 是个小妖,青面獠牙的,白天看着吓人,这会儿在灯烛的光里照着,倒显出几分滑稽来。 用手指拨了拨小妖的胳膊,那胳膊便一伸一缩地动起来。 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把小妖放回去。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偏了一些。 “师父,那边…” 少年犹豫了一下,“会有人看咱们的戏吗?” “会…” 少年听着,有些惊讶。 这边的幕布太小了,灯太暗了,皮影人偶也太旧了。 他们看不见的。 但师父说会,那大概就是会的吧。 …… 第203章 天外飞仙 对岸的不系舟,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三层高的主楼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数十盏纱灯,红的黄的紫的,将整座楼映得如同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宝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楼顶竖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幡,上书“不系舟”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如今被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在这深秋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一楼是大堂,摆着数十张花梨木桌案,案上陈设着时令鲜果、精致点心,以及一壶壶温好的美酒。座无虚席。 有洛京本地的富商巨贾,有远道而来的行商坐贾,有穿着体面的文人墨客,也有出手阔绰的世家公子。 或三五成群地饮酒作乐,或两两对坐低声交谈,或倚着栏杆看河上的画舫游船,或拍着桌子叫好。 大堂正中的高台上,正有一名歌伎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着,唱的是一支《临江仙》。 声音婉转清丽,将满堂的喧嚣都压下去了几分。 二楼是雅间,沿着回廊排开,每一间都挂着竹帘,帘后烛影摇红,人影绰绰。 这里头的人便不是一楼那些寻常客人可比的了。 有朝中的官员,有各大家族的子弟,有远道而来的名士,也有身份神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贵客。 雅间里传出的声音更轻些,更柔些,偶尔有一两声低笑,或是一阵杯盏轻碰的脆响,夹杂着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楼下大堂里,琵琶声忽然拔了个高,又缓缓落下,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歌姬起身施了一礼,抱着琵琶退到后台去了。 便有丫鬟端着托盘上来,给各桌添酒添茶,动作轻盈,裙裾不扬。 就在这喧腾热闹的间隙里,有一个人从大门走了进来。 没有人注意。 不系舟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谁也不会刻意去看。 门口的迎宾小厮倒是看见了,但也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那人迈过门槛,身影被大堂的灯火吞没,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只隐约看见,似乎是往楼上去了。 对岸堤坝上。 老者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经年累月握着竹签磨出来的。 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多余的修饰。 此刻这双手搁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一动不动,像是两件被人遗忘了的旧物。 “师父,什么时候演?” 少年蹲在幕布旁边,仰着头问。 已经把那些皮影人偶重新摆好了,锣鼓也归置到了顺手的位置,灯烛的火苗调得不大不小,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现在…” 老者说。 少年应了一声,拿起鼓槌。 看了看空荡荡的河堤,又看了看对岸灯火通明的不系舟,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演给谁看呢”之类的话。 然后敲了三下鼓。 第一声,灯烛的火苗跳了跳。 第二声,河面上的波纹荡了荡。 第三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往毡子上扔的铜板。 只有这深秋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幕布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然后,老者的手指动了。 很慢。 像是一个在水底沉了太久的人,终于伸出手去够那水面上的一线光。 然后,灯烛的火苗忽然不晃了。 风停了。 河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影,忽然凝固了,像是一幅被人定住了的画。 对岸不系舟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也在这片刻间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 下一刻,老者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修行者刻意释放的威压,也不是强者对阵时那种针锋相对的杀气。 若要形容,便是旧。 像是压在箱子底很多年的旧衣裳,被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木的香气和岁月的霉味。 不张扬,不凌厉,甚至有些迟钝。 可这气息一出来,这方寸之间的天地便不一样了。 幕布上,仙子的影子也开始动了。 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从幕布的最底部缓缓上升。 衣袂在身后飘展开来,裙带在夜风中舒卷。 不是皮影在飞。 是仙子在飞。 飞离了幕布,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老者手指间的竹签在微微颤抖。 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的纹路缓缓滑下,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少年的鼓槌停在半空,忘了落下。 张着嘴,看着幕布上那个正在上升的影子,眼睛里映着灯烛的光,亮得惊人。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师父从来没有演过这样的戏。 仙子的影子已经升到了幕布的顶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一柄剑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不是方才戏文里铁丝做成的剑。 那是一柄真正的剑! 冰冷而决然。 然后,仙子举剑。 动作很慢,很稳。 剑尖指向幕布的右上角,那是不系舟所在的方向。 老者指缝间的竹签忽然全部绷紧了。 手腕猛地一沉! 幕布上,仙子的剑落下了。 没有声音。 没有剑气破空的尖啸,没有能量爆裂的轰鸣,没有任何光影的闪烁。 只有一道风,快得几乎看不见的风。 从幕布上那道剑影的尖端射出,无声无息地掠过宽阔的洛水,掠过那些凝固在河面上的金色灯影,掠过不系舟楼顶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幡—— 然后,它到了。 不系舟的主楼,从三楼到一楼,从东墙到西墙,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从中劈开。 三楼的屋顶先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细得像是用最锋利的刀片划出来的,几乎看不清楚。 紧接着,裂缝向两侧蔓延,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画了一笔,墨迹顺着纸纹洇开,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瓦片碎了。 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然后是梁柱。 那些合抱粗的楠木梁柱在裂缝经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咔嚓声,然后便从中间断开,断口处光滑得像被水磨过的石头,没有一丝毛刺。 然后,楼板塌了。 三楼的楼板先塌,然后是二楼,然后是一楼。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层层叠叠地往下陷落,像是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纸房子,在自身的重量下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灯灭了。 不系舟所有的灯,三层的、二层的、一层的,檐下的、窗前的、廊柱上的,数百盏纱灯在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降临。 然后,声音来了。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惊呼,桌椅倾倒的碰撞,杯盏碎裂的脆响。 但这些声音却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传过来。 那是方才那道剑气留下的余韵。 与此同时,不系舟里三道气息几乎同时炸开。 一道来自三楼左侧,浑厚沉稳,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像是被惊动的老龙,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来自二楼右侧,凌厉锋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割裂了周围粘稠的空气。 还有一道来自一楼深处,阴柔绵密,像是蛛网般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试图将这片混乱的黑暗拢在掌心。 三道气息,三种不同的路数,但都是通玄的强者。 同时出手。 但太晚了。 那道剑气的速度太快,快到他们的感知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它,它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废墟中稳住身形,护住自己身边的方寸之地,然后看着这座楼在他们面前化为一片狼藉。 三楼的那道气息最先收敛。 其中一人的身形在废墟中几个起落,便到了三楼靠东的一间雅间前。 这间雅间的位置特殊,恰好避开了那道裂缝的中心,只被边缘扫到。 但也只是避开而已,墙壁已经裂了,屋顶塌了一半,门窗早已不见了踪影,满地都是碎木屑和不知是谁的衣袍碎片。 在那片狼藉之中,有一个人倒在血泊里。 看不清脸。 面朝下趴着,身上那件原本应该很体面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血还在流,从身下一股一股地渗出来,将周围那些碎木屑和灰尘都染成了暗红色。 腰间的衣袍被血浸透了,翻卷起来,露出一块玉。 那块玉不大,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温润,在满地的狼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玉的表面上刻着一些纹路,被血糊住了,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 下一刻,另外两个人赶了过来。 当瞧见的时候,同时沉默了一瞬。 “完了…” 一人喃喃,不知是在说这人,还是在说不系舟。 …… 对岸堤坝上。 灯烛的火苗重新跳了一下。 风又起了。 河面上的金色灯影又开始荡漾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缓缓流动。 少年握着鼓,呆呆的站在原地。 嘴张的能吞下一个鸡蛋,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师父,不系舟…塌…塌了…” “年久失修了吧…” 老者说着,起了身。 将少年手里的鼓接过,拍了拍他的脑袋,开口道: “别愣着了,收拾东西…” 老者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褶子都捋平了才折下去,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手指已经不抖了,稳稳当当的,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少年也终于回过了神,将那些皮影人偶一个一个地从毡子上捡起来,用软布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旧木匣子里。 “师父…” 少年忽然抬起头,“明天还来吗?” 老者将竹筐的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然来…” “可对面…” “那是对面…” …… 第204章 风声 猫儿巷附近的酒楼雅间里,潇沉正口若悬河的讲着这几天的遭遇。 什么碰见了当世第一高人,技痒难耐,便与那人大战了三天三夜。 听的石九州嘴角直抽抽,要不是瞧见潇沉被人打个半死的模样,差点儿就信了。 就在这时,这精彩故事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门被敲了三下,不等里面的人应声,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淡绿色衣裙的少女,圆脸,眉目清秀,是浣红衣身边伺候的侍女。 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走路不紧不慢,说话轻声细语,是个极稳妥的人。 但此刻脸色发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红姑娘…” 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浣红衣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低了,但雅间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系舟那边出事了,整个楼,没了…” 浣红衣听着,那张桃花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没了?!” 声音忽然拔高。 “没了…” 侍女的声音更低了,“从上到下整个没了,人死了不少,伤的更多,消息已经传开了…” “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就是一瞬间的事,楼就塌了。” 浣红衣的目光从侍女脸上移开,落在窗棂上。 眉头蹙起,不是凝重,而是恼怒。 不系舟是她的地盘。 那是她花了很多心思才经营起来的地方! 现在,没了!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 然后忽然转过头,瞪了潇沉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都怪你。 潇沉被浣红衣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 他刚从“不系舟没了”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消化,就看见浣红衣那双杏眼带着刀子似的目光戳过来。 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双手一摊,肩膀微微耸起,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那意思是: 关我什么事? 浣红衣没有理潇沉。 将搭在椅背上的披风一把扯过来,随手往肩上一搭。 “回去看看…”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不系舟死了不少人,伤的人更多。 能去那里的人非富即贵,有朝中的官员、有各大家族的人、有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角色。 这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善后、安抚、追查,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牧善之已经站起来了,将折扇往袖中一拢,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收了几分,眼底多了一丝冷峻。 看了潇沉一眼,又看了浣红衣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几个人鱼贯而出。 潇沉在最后,右腿还有些跛,走起路来不太利索,但步子不慢。 出了雅间,下了楼梯,穿过大堂。 酒楼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小二靠着门框发呆,看见他们下来,殷勤地迎上来问要不要叫车,浣红衣摆了摆手,小二便缩回去了。 一行人走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街道上很安静,远处的洛水方向,似乎比平时暗了一些,但隔着几道街巷,看不太真切。 石九州走在最后面,出了门便站住了。 没有跟上来。 潇沉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停了,回过头。 石九州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没有看潇沉,而是望着洛水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 “大哥?” 石九州收回目光,看了潇沉一眼。 “你们先去,我还有事儿…” 说着,便转身离开。 潇沉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大哥小心…” 石九州挥了挥手,几步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林之一看了潇沉一眼。 “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 “你不问问?” “问了也不一定说…” 潇沉收回目光,看向已经走远的浣红衣,“走吧,先去看看…” 林之一点点头,“好…” 几个人赶到不系舟附近的时候,最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的尘土味。 不系舟已经不在了。 那座曾经灯火辉煌的楼,此刻只剩下一堆瘫倒在河岸边的碎木烂瓦。 主楼的位置上,原本应该有三层楼阁的地方,此刻是一片凹陷的空洞,像被人从画布上剜去了一块。 残存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有的还保持着直立的样子,但上半截已经没了,断面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茬。 檐下的纱灯碎了一地,绢布和竹骨的残骸混在瓦砾堆里,偶尔被风吹动,翻个身,露出底下被熏黑的那一面。 浣红衣站在最前,看着那片废墟,微微一怔。 这个地方是她一手建起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选址到设计,从木材到灯烛,每一根梁柱、每一扇窗户、每一盏纱灯,都是她亲自过目、亲手敲定的。 她记得第一根桩打下去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河对岸看着工人们干活,心里想着这座楼将来会成为洛京城最亮的一盏灯。 后来它真的成了。 那两年里,她站在三楼的窗前看过无数个夜晚的洛水,看过河面上的灯影,看过对岸堤坝上那些远远望着这边的人。 她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像落水一样,流不干,带不走。 可现在,它没了。 浣红衣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呼吸变得又轻又急,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烫得她想尖叫,想骂人,想把那个毁了这一切的人找出来,用同样的方式把他从这世上抹去。 但她没有动。 就站在那里,桃花脸上没有表情,杏眼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冷到像是要结冰。 牧善之站在浣红衣身侧,看了她一眼。 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无声的提醒。 “救人要紧…” 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别的事儿后面再说…” 浣红衣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声,但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子,泛着红,过一会儿就会消。 此时,废墟上到处是人。 玄天鉴的人最先到的,穿了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在瓦砾堆里猫着腰,一块一块地翻找。 领队的是个中年鉴镜师,潇沉不认识,但看那身服制,品阶不低。 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拿着一盏特制的鉴灵灯,灯芯里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能在瓦砾中感应到微弱的生命气息。 火焰此刻跳得很厉害,说明底下还有活人。 京营的人也到了。 一队穿甲胄的士兵沿着河岸排开,手里举着火把,将整片废墟照得通亮。 领头的校尉扯着嗓子在喊话,指挥士兵维持秩序、疏散围观的人群、协助玄天鉴的人搬运碎木。 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场面。 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能在不系舟出入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还要金贵。 这摊子烂事,够他们喝一壶的。 官府的人来得最晚,但架势最大。 洛京府的同知亲自带了人来,穿了官袍,戴了官帽,站在废墟边上,脸色铁青地听手下汇报情况。 身后的书吏拿着纸笔在飞快地记录,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擦一把额头的汗。 旁边还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人,看那气度和站姿,不是各大家族派来的眼线,就是朝中某位大人府的管事。 废墟外围,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 深更半夜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了消息,乌泱泱地聚了过来,将河堤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有的裹着棉袍,有的披着毯子,有的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就来了。 伸长了脖子往废墟那边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吃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忧心忡忡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个卖夜宵的老汉推着车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头张望,嘴里嘟囔着“造孽哟”,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些死了的人,还是在心疼自己今晚的生意。 “听说是整座楼塌的…” “怎么塌的?风刮的?” “你见过什么风能把楼刮成这样?我看是遭了雷劈。” “大晴天的哪来的雷?” “那你说是什么?” “我哪知道,反正这事儿邪门…”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打转。 不远处,河堤上的一块空地上,摆着一排尸体。 不多,七八具。 有的盖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布幔,有的就那么露天放着,身上的衣袍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 锦缎的、绸子的、绣着云纹暗花的,都是值钱料子。 此刻这些衣袍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个玄天鉴的年轻鉴镜师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笔在记录,每记一笔就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辨认那些面目全非的脸。 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 这些是已经找到的。 废墟底下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浣红衣的目光从那排尸体上扫过,看不出什么神色。 潇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没停。 先是扫过那些翻找的玄天鉴镜师,扫过那些举着火把的士兵,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围观者,最后停在了洛水对岸。 堤坝的那一侧,黑沉沉的。 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一排光秃秃的柳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白天或者傍晚的时候,那里偶尔会有卖艺的、摆摊的、唱曲的,但此刻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一块被踩平了的泥地,和几块垫摊子的石头,孤零零地留在堤坝上。 可潇沉的目光却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