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崽丧夫后被情敌接手了》 1. 第 1 章 第一章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禹秋宁打开高中的同学交流群,翻开聊天记录,熟练地报出了包厢号。 侍应生说着您请,引着他到了最贵的包厢。 厚实的包房门一推开,里面大概坐着二十几个人,个个衣冠楚楚,俨然都成了社会精英的模样。 多年不见,一群人聊天的氛围依旧十分热闹融洽。 似乎听到开门的动静,不少人回过头—— 站在门外的青年长相精致,肤白如瓷,一身高定套装的搭配十分考究,漂亮又有气质。 光是匆匆一瞥,就已经让人感到惊艳。 “这位是谁啊?” “嘶,我也想不起来了,该不会是走错了门吧?” 他们已经高中毕业六七年,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但班级里有这样亮眼的一号人物,不可能想不起来。 在他们交头接耳时,禹秋宁迎着这些人的视线走了进来。 每张椅子都提前贴好了名字。 禹秋宁果然在丢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找到了自己名字。 随着他坐下,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秋宁,居然会是你?!你现在怎么变好看了这么多?我们都差点没认出来。” “有吗?大家都差不多吧。” 禹秋宁回得轻描淡写,但他从知道同学聚会的前一个月,就开始约美容院,身上的衣服也照着他的身材,来来回回吹毛求疵地改了无数遍。 就连今天出场的头发,都是花大价钱做的。 他要的就是这些人不敢置信的反应。 当年他从Y省转学过来,第一次踏入临江这座大城市。 格格不入的口音,营养不良的身形,每一样都是他拼了命想遮掩,却是这些人一眼就能看穿的窘迫。 所以他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这群人集体取笑、甚至是欺凌的对象。 如今时过境迁,他已经不认为这些人比自己高一等了。 禹秋宁把自己带来的包,直接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顿时又引来不少注意。 “秋宁,你现在过得不错啊,公价十几万的包都背上了,这好像还是这季刚出的新款吧?” 禹秋宁看了那人一眼。 这人以前总是带头模仿他口音,还不食肉糜般问他为什么每天都穿同样的鞋。 禹秋宁不想给这人眼神,敷衍地回了句,“不知道,买得太多记不清了。” 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追问:“话说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这么赚钱要不也带带大家。” “我不用工作。” “真的假的?我没什么恶意,只是作为老同学想要提醒你一句,” 那人上下扫了扫他的脸蛋和下面,缓缓道:“赚钱的路子这么多,可千万别想着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熟悉的恶意在多年后卷土重来,一时间让禹秋宁想起无数以为早就遗忘的过往。 但他这次不是来受气的。 “我怎么样赚钱不用你操心吧?不过你以前没能耐就算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半点长进没有。” 禹秋宁扬起下巴,露出嫌恶的表情,“就你这样的,在会所点到我都要直接报警。” “你!” 那人气得直接站了起来。 他完全没想到以前唯唯诺诺,说什么都不敢还嘴的人,现在居然敢直接呛他!? 可禹秋宁半点不怵。 他现在早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欺负了。 “好了,人家不想聊,是你自己非要上赶着讨人嫌的,急眼什么?不想待着就出去。” 禹秋宁听见声音回头。 看到那张清隽温和的脸,他几乎是愣了一下,立刻就想起来对方的名字。 那三年里,叶文柏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校级的荣誉栏。 也是当时为数不多愿意正常和他说话,甚至会在其他人欺负他时出手制止的人。 当时他心里敏感又自卑,悄悄暗恋对方却不敢表达出来。 如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眼前的人依旧十分亮眼,只是他藏在心底的那点青□□慕,早就随着时间褪色了。 叶文柏把菜单递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禹秋宁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 吃完饭之后,大家拍了几张合照。 后面还有安排其他娱乐活动,不过禹秋宁不想去。 他只是过来炫耀一下自己现在过得很好,才不是真想和这些人叙旧的。 可他刚走出来,就听到紧随而至的脚步。 叶文柏也跟着出来了。 “你打算回去?我顺带送你回去吧。” 禹秋宁有些意外。 他现在对叶文柏绝对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但面对好意的邀请。 他想了想,道:“那麻烦你了,我住在西京路那边。” 叶文柏开过来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 车很新,车载香水是很淡的木质调。 就在他望着窗外发呆时,叶文柏道:“好几年没回国,临江到处的变化都很大,和以前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禹秋宁回过头,“那你这次回来,是打算长期发展?” “嗯。只是回来后和很多人的关系都淡了,以后想出来坐坐,怕是也只能一个人。” 禹秋宁心想怎么可能,刚才的饭局上,不是就有一堆人上赶着套近乎吗? 就听见叶文柏突然道:“不知道你愿意陪我吗?” “啊?” 禹秋宁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自己。 他斟酌着开口:“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很多时候不太方便,不一定能出门……”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叶文柏很是贴心,“既然是我约你,肯定会配合你的时间,所有的开销也由我负责。” 话说到这个份上,禹秋宁找不到理由拒绝。 在小区门口停下时,他和叶文柏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时,一条消息从屏幕上方跳出来。 【老公:在哪?】 禹秋宁心头一跳,正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时,电话就紧跟着打过来了。 见他一脸紧张的模样,叶文柏问:“怎么了?” 嗡嗡震动的手机让禹秋宁慌得不行,他这次出来可是完全没跟祁昭打过招呼。 可他又不敢不接,只能给旁边的叶文柏打了个嘘的手势,接了电话。 “你在哪?” 禹秋宁不敢说自己这个点还在外面,但想起祁昭今天还在千里之外出差,打着哈哈道:“啊,我在家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第二个家?” 禹秋宁一瞬间冷汗都快要下来了,握紧手机,正犹豫要怎么圆谎。 那边只冷冷道:“我给你十分钟,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叶文柏皱着眉头,“这人是谁?你看起来很害怕他。” “是我老公。” 禹秋宁边解安全带边道:“其实他哪里都好,就是管我管得有点太严了。” 叶文柏怔住,“……你结婚了?” “对。” 禹秋宁太着急走,根本没注意到叶文柏脸上格外复杂的表情。 只是他下车刚走了两步,就又被叫住了。 “秋宁。” 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塞进禹秋宁手里。 他一愣,正要推拒。 叶文柏先一步开口,“不用担心,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带回来的一点手工巧克力,拿回去尝尝吧。” 禹秋宁推脱不掉,只能道了一声谢。 叶文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赶紧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禹秋宁一路快步进小区,上电梯的时候也在不停看时间,到了门口,他解锁进门。 看到室内一片漆黑,他缓缓松了口气。 祁昭对他看得很紧,会限制他的交友,出行,不让他晚上出门,类似打电话的查岗招式以前也不是没用过。 他今天还是特意挑对方在外出差,才能出去这一趟。 禹秋宁合上房门,正摸索着开灯。 忽然一道黑影骤然逼近,将他摁在冰凉的门板上。 “宝宝。” 黑暗中,男人从背后笼罩着他,在胸膛和门板形成的极其狭小的空间,他几乎无处可躲。 而他的语气也和隐藏在黑暗中的表情一样,分辨不清。 “你去哪了?” 禹秋宁的心跳瞬间乱了一拍,喉咙发紧,“没、没去哪,就是觉得家里太闷了,出去随便散了散步。” “原来是这样啊……” 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往上,却莫名给人一种脊背发凉的诡异感。 禹秋宁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想要躲避,可他轻微的动作却让祁昭却收紧手指。 指腹压在他的脖颈,连呼吸都感到阻滞。 “那原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刚才宝宝是从那台白色的保时捷下来的。” 禹秋宁瞬间像吞了根针,脸色变了变。 他忘了客厅的那扇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正门口。 而祁昭不知道在那面窗子后,默默站着看了多久。 禹秋宁顿时有些懊悔。 今天就不应该贪图方便,让叶文柏送自己回来的。 那只覆在脖颈的手,缓缓往上,明明是十分温柔地摸着他的发顶。 却只有禹秋宁知道,那是叶文柏刚碰过的位置。 “宝宝,你什么时候学会对我撒谎了?” 禹秋宁心虚,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我就是怕你会多想,才没和你说的。这次是高中的同学聚会,一共去了二十几个人。” “既然是聚会,那他为什么只送你回来?” “当然是因为顺路啊。” 祁昭语调一沉,道:“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 禹秋宁被他质疑之后,有点不高兴。 凭什么就只有祁昭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而他就只是出去一趟,还要偷偷摸摸的。 “你要是不相信, 那我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的。” 禹秋宁说完,将人往后一推。 但他非但没有推动,反而被用力的抓住了手腕,力道大得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疼痛。 “禹秋宁,你真的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什么? 禹秋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一把抱起,几步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随即他欺身压上去,低头吻住他的唇。 禹秋宁剧烈挣扎起来,但他完全抵不过祁昭的力气。 身上价格不菲的高定套装被扯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胸前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这时候终于意识到,祁昭心情真的很差。 在外人眼里,祁昭可以说是对他有求必应,为了他对抗世俗,放弃家族婚约,多么浪漫多么不可思议。 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只有他知道,祁昭绝对算不上好说话。 身份家世赋予他的是与生俱来的强势,骨子里永远都有那股占有欲,把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以往他们每次闹得不愉快,都是因为祁昭吃醋,但最后都是禹秋宁妥协收场。 在一次又一次退让后,他已经没有自由可言了。 禹秋宁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放开的瞬间,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眼尾泛起了红色的水光。 “我没有骗你,真的是同学聚会,叶文柏也只是送我回来,你要是不信的话,” 禹秋宁拿出自己的手机,“你可以自己看,群里的聊天记录都有,也可以给他打电话确认。” 祁昭没去看那手机,而是顺着他的脖颈去亲他的耳朵,在耳边低低地问: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把手上的婚戒摘掉呢?他知道你有老公吗?” 禹秋宁的手机被直接拿走。 昏暗中,屏幕上闪烁着几条消息。 叶文柏:【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希望能帮到你。】 叶文柏:【期待下次见面。】 黑暗中的那双眼睛静静将这两行字收入眼帘,不掺任何掩饰的,一片渗人的阴寒。 然后上滑,准确地输入了禹秋宁的锁屏密码。 输入一行字,【离我爱人远点】 不等对面有什么回复,就删除聊天记录和拉黑了对面的账号,把手机重重丢到一边。 禹秋宁根本没办法制止。 平时祁昭愿意让着他,但在这种事情上他毫无隐私。 “你这位老同学,倒是很心疼你。” 意识模糊间,他似乎听到拆包装袋的声音。 禹秋宁一愣。 以往只要他不说,祁昭就不会主动做安全措施。 就在他感到奇怪的时候,祁昭忽然又俯身吻他,滚烫灼热的口腔纠缠时,一股浓厚香醇的巧克力在他的味蕾上扩散开来。 他愣神间,巧克力因为口腔的高温,很快完全融化在了齿间。 祁昭往后退了一点,问:“好吃吗?” 禹秋宁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袋子巧克力是叶文柏给的。 果然,祁昭轻笑了一声,“宝宝喜欢的话,那就多吃点吧。” 那只手里,握着一颗圆球形状的巧克力。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巧克力的表面,被体温捂得开始微微发软。 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的时候,禹秋宁的脸霎那间红得快要滴血,“你不可以这样做……” “嗯?不吃了吗?宝宝不是觉得他送的东西好吃吗?怎么能不再仔细尝尝?” 祁昭说话的语调也和平时不同,看似十分平静,但在禹秋宁听来是极其不正常的。 禹秋宁是真的有些害怕了,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祁昭,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说过一辈子会对我好的,你骗我……” 眼底的水汽漫上来之后,就有些收不住了。 禹秋宁低声哭了起来,眼泪也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洇湿了柔软的黑发。 他哭得有些太厉害了,抽噎着,脸上全是眼泪。 祁昭叹了口气,丢掉手里半化了的巧克力,将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禹秋宁已经哭得忘记了抵抗,靠着人的胸膛,哭得抽抽噎噎,一抖一抖的。 “你、你要是,不喜欢我了,可以直接和我、和我说,不要这样对我,我没有要赖着你,我会自己离开的……” 他抽抽噎噎地说到最后一句,祁昭吻走他眼角的眼泪,道:“不会的。”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既然你和我结婚了,那么就要做好准备,只有丧偶,没有分手。” 禹秋宁被他这句话吓到了。 他停止了哭泣,没有拉紧的落地窗外,透过的光线让他终于看清了祁昭的表情。 在那一刻,他竟然感到了毛骨悚然。 禹秋宁抖着嗓问:“丧偶,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死了,我会跟你一起去死,” 祁昭顿了顿,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道:“如果是我死了,那么我会变成鬼,一直守在你身边。” 2. 第 2 章 第二章 于是当天晚上,禹秋宁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生病死掉了,然后祁昭像是装点玩偶般,仔细梳理他的头发,替他换上精致的衣服,最后把他的尸体封在透明的展示柜里。 然后站在玻璃外,看着他的目光虔诚而温柔。 “宝宝,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禹秋宁瞬间被吓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伸手一摸,脸上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愣了好几秒,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床的另一半空空荡荡,祁昭应该已经起床去上班了。 禹秋宁缓缓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个梦。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婚戒又被祁昭戴回去了。 禹秋宁故意置气又摘下来,解锁手机。 老公:那盒巧克力我想你应该不会再喜欢,已经替你丢了。重新买了几种你喜欢的,放在零食柜里。 老公:【图片】 老公:给你订了饭,要先吃了饭才能吃零食。 截图的订单上是禹秋宁很喜欢的那家日料店,就是单价不便宜,随便点几样都要四位数。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扪心自问,他虽然觉得祁昭控制欲强了一点,但在其他方面对他确实挺好的。 再说了,现在网上都在说大环境不好,他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末流二本生,专业性不强,也没有什么工作经验。 出去上班拿那点工资,还得伺候一堆极品领导。 给祁昭当金丝雀,总好过给黑心资本家当牛做马吧。 禹秋宁成功把自己哄好了。 他看了一眼底下的同学群,群里好几个人都在@他,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出来玩,还有人来私加他好友。 禹秋宁哪里还敢通过。 他忽略了那些消息,起床换了身衣服,洗漱完,继续玩昨天没通关的游戏。 玩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禹秋宁以为是祁昭给他订的日料到了,心想今天还挺快。 不过祁昭不喜欢他接触外人,所以往常的外卖快递,都会等对方放在门口离开后,再开门去拿。 但今天的敲门声却没停。 禹秋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暂停游戏去开门。 房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位保养得极好的贵气女人。 看着大概四十多岁,仪态端庄,妆容精致,岁月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禹秋宁一愣,“您是不是走错门了?” “我没走错。” 那贵妇人说着就直接往里进,禹秋宁连忙伸手拦住,“你等一下,我没同意让你进来。” “我来我自己儿子家,还得征求你的同意了?” 祁夫人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暂停的游戏画面上,皱了皱眉, “这种幼稚的东西,阿昭七岁起就不玩了。” 禹秋宁:“……” 那前天和他打双人的,难道是七岁的祁昭吗? 但毕竟是初次见面,对方好歹是祁昭的妈妈,禹秋宁很有礼貌地笑着问:“妈,您渴吗?要不我去给您倒杯水。” “我想喝茶,你这有吗?” 祁夫人道:“你们当初结婚的时候没有给我敬茶,这次第一次见面,就当补上了。” 禹秋宁一时有些搞不懂她什么意思。 毕竟当初是祁家极力反对两人婚事,现在突然主动上门是想做什么?难道是回心转意接受他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可得好好表现。 禹秋宁瞬间来了精神,从柜子里翻出一堆茶叶,挑了一款他觉得应该是最贵的。 但他平时只喝饮料奶茶,从来不喝茶,也不知道怎么泡,只能估量着随手撒了一把茶叶下去。 水壶里的茶叶被水一泡,那点茶叶跟无限繁殖了一样迅速涨大。 禹秋宁大惊。 他立刻拿起茶壶盖住,手忙脚乱把深褐色的茶水滤出来,然后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倒进茶盏里端了出来。 祁夫人端起来喝了一口,噗的一下差点吐出来,捂着嘴一顿咳嗽。 禹秋宁吓了一跳,“您没事吧?” 祁夫人好不容易缓过气,脸色难看至极。 “你怎么回事?故意的吗?连泡茶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平日里,你就是这样帮阿昭接待客人的?” 禹秋宁悄悄把黏在手指上的碎茶叶摘下来,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祁昭之前没带过客人回来。” 祁昭很热衷于过二人世界,自己不把人带回来,也不许禹秋宁把朋友带回来。 而且他平时的饮食起居,也全都是祁昭一手包办的。 禹秋宁还想抢救一下,主动提议:“妈,您要吃水果吗?要不我去切。” “行了,我可不敢再使唤你。” 祁夫人拎起包包,拿出了一封邀请函。 “我这次过来是有正事的。之前小昭为了和你结婚,得罪了宋家,这次敬训回来,阿昭也应该带你过去见一面,给人道个歉。” 道歉? 为什么要他们道歉? 禹秋宁不太情愿,但祁夫人已经拎着包起身,“明天晚上七点,不要迟到。” 人走了之后,禹秋宁越想越不得劲。 游戏也打不下去了,看了看时间,抓起那邀请函出了门,去找他的发小施小升。 施小升在姨妈开的一家蛋糕店里上班。 这家店开了几十年,开在临江的老牌富人区里,店面不大,但因为原材料都是从国外高价进口的,所以向来口碑很好。 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 施小升靠在玻璃柜台上,看着那邀请函上的名字,“宋敬训,我怎么感觉这名字那么耳熟呢……” “查到了。” 禹秋宁只把名字打进搜索框,就搜到了非常多的新闻报道。 几乎每一篇都用了各种夸奖的词汇,罗列了各种商业成就和荣誉奖项。 对于他这种半吊子的学渣来说,看上一眼,就开始头皮发麻。 “我想起来了,他是现在宋氏集团掌权的那个。” 向来没心没肺的施小升,免不了也有些担忧,“秋宁,你算是得罪过他,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他们这种人势力大,手段也多。要不明天你还是别去了?” “不行,我一定得去。我现在是祁昭的合法妻子,我就不信他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把我吃了。” 禹秋宁盯着手机页面上的资料。 他之前就知道祁昭有过一个联姻对象,但一直没见过。 他翻遍了这些报道,可竟然找不到一张宋敬训本人的照片,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这么刻意藏头露尾的,我猜这个宋敬训,一定是 个超级无敌丑八怪。” 话音刚落,门口的迎客铃忽然响了。 施小升立刻站直身体,按照店里的规矩喊道:“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点——”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眼睛一下子亮了。 禹秋宁疑惑地回过头。 进门的男人格外高挑挺拔,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五官立体英俊。 眉骨凌厉,直鼻薄唇,整体的轮廓线条锋利冷淡。 而更引人注意的是,镜片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禹秋宁也不由地多看了几秒,直到那人走到柜台前,简短地吐出几个字:“取蛋糕。” 施小升立刻反应过来,翻找电脑上的客户记录,“麻烦您报一下订蛋糕的时候预留的姓名。” “周砚。” “好的,您稍等一下。” 施小升钻进里面的制作间,去找做好的蛋糕。 禹秋宁也就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看那些关于宋敬训的报道,想看看还能不能再挖出点有用的信息。 但没过多久,他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他偏头看去。 发现那个叫周砚的客人盯着的,是那张被施小升随手摊开、放在柜台上的那张邀请函。 那上面印着他们的名字和宋家宴会信息。 禹秋宁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东西拿回来,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然后,那道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禹秋宁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就在他忍不住想问对方为什么这样看自己的时候, “周先生,您的蛋糕好了。” 施小升从制作间出来,将包装好的蛋糕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转身离开了。 听见开门声和渐远的脚步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终于跟着消失。 禹秋宁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施小升却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道:“秋宁,刚才那个周先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禹秋宁一怔,“什么?”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他就在一个劲儿地盯着你的脸看,我还以为他会和你搭讪呢。” 施小升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禹秋宁。 和他们身上要死不活的班味不同,禹秋宁皮肤白里透红,再加上精心保养,水灵灵的就和还在读书的大学生一样。 “祁昭和你结婚,怎么看都是他赚了。这祁家到底还在拽什么?” 施小升说着看向门外,“不是他硬拉着你结婚,年级轻轻放弃了这么大片森林,你肯定会找到更好的。” - 蛋糕店的门外,停了一辆曜石黑的劳斯莱斯。 男人坐在车子的后排。 取回来的蛋糕被他随手放在了身侧,而他的目光隔着车窗,盯着不远处的蛋糕店。 梧桐枝叶繁密,树荫下的玻璃窗上映着影影绰绰的树影,隐约透出店内的人影,却看得并不分明。 不久之后,一道身影从远处匆匆跑过来,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给后排的男人道歉。 “宋先生,实在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这就去取蛋糕。” “不用了。” 宋敬训缓缓收回视线,墨绿色瞳孔沉静无波:“直接回老宅。” 周助理愣了一下。 余光扫见后排座位上已经取回来的蛋糕,不敢再耽搁,连声说好的,发动车子朝着宋家的老宅驶去。 3. 第 3 章 第三章 宋家的老宅是上世纪的产物了。 当年特聘了世界级设计师操刀,不计成本,不计工期,落成之后成了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品。 这些年各地都在搞文物保护,政府曾几次想将宋家老宅纳入文保体系修缮,却都被宋家一口回绝了。 时至今日,宋家每年光是这几栋建筑的修缮维护费,就是大部分人无法想象的天价。 而这份岁月沉淀下的厚重底蕴,也正是所有新式豪门都无法复刻的。 宴会当晚。 庭院内停满了各式豪车,宴厅里也是宾客云集。 今天是宋敬训的欢迎宴,即使是他有意保持低调,仍然挡不住各方权贵争相赴会攀附。 宋敬训一身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配饰。 但他一出现,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就算是在临江的上层圈子里,也根据实力分三六九等。 而宋敬训,是圈内公认的顶尖存在。 他性子极为淡漠低调,行事作风却极其精准狠辣。 这些年在海内外的投资毫无败绩,将宋家的版图扩展到所有人难以想象的规模。 如今提起宋家,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只会是宋敬训这个名字。 面对络绎不绝的应酬,他虽然算不上热情,但到底顾全了礼数,简单地应付了一番。 然后调转方向,径直走到宴厅一角。 宋敬训道:“母亲。” 正在和人聊天的宋令仪转头,见到他,只是淡淡的“嗯”了声。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祁夫人,见到宋敬训后,她立刻露出十分热情地笑来。 “敬训回来啦,快坐快坐。公司的事那么忙,回来一趟也真是不容易。” 她转头看向宋令仪,语气满是艳羡:“我可听说敬训刚回来,就特意去你最喜欢的那家老店买了蛋糕,亲自带过来。” 到了他们这个阶层,金钱名利早就不缺,缺的是这份难得的心意。 宋令仪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嘴上却依旧道:“这些不过都是他该做的小事罢了。” “你啊,就是从小对敬训的要求太严格了。他年纪轻轻就能把执掌这么大的企业,行事成熟稳重,不知道多让人羡慕。” 祁夫人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我们阿昭跟敬训从小相识,怎么就一点都学不到呢。” 自打她生下祁昭那天起,就已经为他铺平了一切。 包括她用自己和宋令仪的多年情谊,提前为他定下这门人人艳羡的婚约,只等联姻后,两家强强联手,顺理成章地让祁家更上一个台阶。 可她做的这一切,祁昭偏偏不领情。 不仅撕毁了她安排的婚约,还和祁家彻底割席,就为了那个空有一张脸的男人? “好了,你不用太担心。” 宋令仪拍拍她的背,安慰道:“谁年轻还没有拎不清的时候?你越是步步紧逼,越会适得其反,不如等他新鲜劲过去,自己就会想清楚了。” 所谓的爱情,不过是虚无缥缈,在幻想中不断加工的产物。 谁又真的会甘愿抛弃所有锦绣前程,守着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过一辈子? 祁夫人也想到这儿,重新扯出了优雅得体的笑,“令仪,又让你看笑话了。等会儿人过来了,我一定把阿昭压过来道歉,再让他多跟着你家敬训学点好的。” 她说着抬眼望向身旁的宋敬训,身姿清贵,气质卓然,行事能力样样顶尖。 再对比昨天那个只靠一张脸迷惑祁昭的花瓶,可以说是明珠与鱼目,云泥之别。 只要让两人当面相见,高下立判,祁昭肯定能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选择有多么失败。 仿佛看到希望般,祁夫人语气格外恳切,“敬训,阿姨是从小看你长大的,以前从没有求过你什么,但这次真的要拜托你了。” - 在去宴会前,禹秋宁突然有些焦虑起来。 他知道名利场上拜高踩低,像是他这种没有家世背景的人,或多或少是会被看不起的。 更何况,今天可和同学会不同,今晚直面的是祁昭那位被悔婚的前联姻对象。 禹秋宁在客厅踱步来去,转了好几圈,最后一头钻进衣帽间,站在了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么好看,从头到脚挑不出半点瑕疵。 只不过…… 禹秋宁掀起衣摆,对着镜子左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腰腹。 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从衣柜的角落里,翻出自己上个月刚买的牛仔裤,拎到腰间对比了一下。 完蛋,他怎么突然胖了这么多? 准备艳压情敌的禹秋宁受到了重大打击,反思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吃太多了。 可算来算去,最多就是睡得比以前多了一点。 他又仔细看了看。 好像除了小腹圆了一些,其他地方看起来还和以前差不多。 禹秋宁这才开始从头到脚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件水蓝色的v领衬衫,恰到好处地露出脖颈到锁骨的纤细线条。 下摆收束进裤腰,掐出一截窄收的腰身,再往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完美。 禹秋宁满意地走出来,问祁昭,“好看吗?” 祁昭皱起眉,“换一套。” “为什么?不好看吗?” “你在家怎么穿都可以,在外面这样不适合。” 这怎么就不适合了? 祁昭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套从头包到脚、一看就土里土气的衣服。 “穿这套。” 禹秋宁看了一眼那丑东西,觉得眼睛受到了攻击,“我不要,这穿上太丑了。” 换作以前,他或许会顺着祁昭的意思妥协。 但今晚不行。 要是穿成这样出去,在场那么多人都会笑话他。 祁昭道:“那就不去了。” 有很多事情,祁昭并没有仔细和禹秋宁说过。 他当初提出和禹秋宁结婚,随即遭到家里的强烈反对,时至今日,也依然通过在他事业上不断施压,企图逼他就范。 而这所谓的邀请,大概率又是另一种手段。 祁昭将人揽进怀里,换上温柔的语气,道:“这种宴会没什么好玩的,不如我陪你去逛街怎么样?你想玩多久,想买什么都可以。” “不行。” “宝宝,那宴会确实不适合你去。” “为什么?因为宋敬训也在吗?我是你的合法妻子,为什么不适合?你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把我藏在身后,让我永远见不得人?” 见祁昭不说话,禹秋宁用力把人往外一推,气冲冲往门外走。 “你要是觉得我拿不出手,那我不勉强,你正好可以回头去找你想要的妻子。” 手还没碰到门把,就被祁昭一把拽了回去。 “我没有这个意思。” 祁昭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禹秋宁之前摘下来的婚戒,“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今天晚上要一直把戒指戴着,不能自己摘下来。” - 禹秋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套回手上的戒指。 这戒指是他们交往纪念日那天,祁昭订了一家很难约的江边餐厅,吃到一半,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大楼的大屏上,滚动播放着祁昭给他的表白。 而祁昭跪下来,向他求了婚。 禹秋宁的视线挪动,停在了祁昭握住方向盘的那只手上。 祁昭的无名指上同样戴着一枚婚戒,而指根处, 因为日日佩戴已经勒出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戒痕。 那是经年累月,从不离手地佩戴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们走过了所有的结婚流程,拥有合法的名分,唯独没有得到外界和祁家的承认。 说不遗憾吗,那是假的。 可他拿什么去和宋敬训比呢? 禹秋宁回想起那一排排亮瞎眼的履历和奖项,想来想去,他把希望放在自己的脸蛋上了。 “老公,你有宋敬训的照片吗?” “你问他做什么?” “好奇啊,想看看你以前的联姻对象长什么样。” 祁昭皱皱眉头,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别在他身上动心思,他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他又没打算对宋敬训做什么,干嘛那么紧张。 禹秋宁闷闷地哼了一声,扭头看向车窗外。 已经暗下来的城市夜景格外繁华,商场大楼都亮起灯,不远处的广场上,装点了节假日的各种鲜花和气球,氛围格外热闹平和。 祁昭这么袒护宋敬训,两人又有过婚约,会不会真的有过什么? 要是见面,会不会旧情复燃? 意识到这点之后,禹秋宁有些坐不住了。 他准备再打探点关于宋敬训的信息,但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 忽然,街边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一辆厢型货柜车,毫无征兆地从对向车道,如同刻意瞄准一般,冲破车流,朝着他们的车子飞速猛撞而来—— 刺眼的大灯扑面而来,照得车内的禹秋宁脸色煞白。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死了。 千钧一发之际,驾驶座上的祁昭猛地打满方向盘。 车身剧烈倾斜。 巨大的惯性将禹秋宁狠狠甩向一侧。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将他扣住,牢牢护在温热坚实的胸膛之下。 祁昭用自己的后背,朝向那辆即将撞上来的货柜车。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轰然炸开,安全气囊瞬间弹出,玻璃碎裂四溅,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怀抱他的那双手臂骤然收紧。 紧跟着,温热粘稠的液体,一滴滴落在禹秋宁惨白的脸颊上,顺着打湿他的衣领。 一瞬间,禹秋宁感到了比死亡更强烈的恐慌。 “祁昭、祁昭!” “别怕。” 沙哑的两个字在他耳边响起。 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怀抱他的手臂松了下去,高大的身躯沉沉地倒在他身上。 - 禹秋宁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过了几秒,慢慢才看清白色的天花板,闻到了空气里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居然没死吗? 禹秋宁尝试性动了动,身上多处的挫伤让他感到酸痛难忍,但似乎没有真正伤到骨头。 于是他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背的输液管,就要伸手拔掉。 “诶诶诶!你干什么呢?不能随便拔针!” 护士连忙拦住他。 禹秋宁脑子一阵阵的发晕,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缓了一会儿,道:“我想问一下,和我一起车祸被送进来的人在哪个病房?我想去看看他。” 护士的脸色变了变,看着脸色苍白,缠着白色纱布的病人,斟酌片刻才道:“他啊,他已经走了。” 走了? 祁昭怎么会丢下他,一个人先走? 禹秋宁虽然觉得很奇怪,但下意识去找手机,想给祁昭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打电话了,”护士叹了口气,道:“我们的医生已经尽力抢救过了,但很可惜,和你一起送过来的那位病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 4. 第 4 章 第四章 无人接通的手机应声滑落,重重砸在病床上。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禹秋宁拼命告诉自己,一定是弄错了。 祁昭平日里身体那么好,从来不生病,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轻松摆平。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可他清晰地想起了,祁昭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禹秋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寸寸碾碎,整个人直直瘫软下去。 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禹秋宁浑身冷得像冰,止不住地细微颤抖,脸上也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先生,您先冷静一点,别过度激动,身体会扛不住的。” 可禹秋宁的耳边一片嗡鸣,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几个人将他摁回病床上,装着安定的针管要刺破皮肤前,禹秋宁猛然清醒过来,抓住要给他扎针的手。 “……我没事,他在哪?” 护士犹豫了一下,道:“遗体暂存区。” 惨白的灯光落在地面上,将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禹秋宁强撑着走近。 平板车上的人盖着白布,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可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婚戒。 和他手上那一枚,一模一样。 禹秋宁伸出手,悬在那块白布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仿佛只要不掀开,他就还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 祁昭没死,这不是他。 可他知道,如果不是祁昭在最后一刻毅然地护着他,此刻躺在这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一瞬间,他感到了比车祸时更强烈的痛苦和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吞没。 远比身上伤口要痛苦成千上万倍。 站在一旁的医生见惯了生死,可看到摇摇欲坠的青年,还是忍不住出言劝阻。 “我不建议你掀开。车祸死亡的遗体损毁程度很高,很多家属看完都会一辈子困在阴影里。不如不见,至少留在你记忆里的,永远是他最好的样子。” 禹秋宁悬在半空的手,最终选择握住那只暴露在外的手。 很冰。 祁昭的手从没有这么冰过。 记忆里这只手永远是灼热的,有力的,可以将他整个手都包裹住一点点捂热。 可这次,他的手却比祁昭的更热了。 无论他如何用力收紧手指,都无法将温度传递过去。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禹秋宁不明白。 他缓缓蹲了下去,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喃喃道:“老公,我哪都不去了……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死寂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的还有刺耳的争吵。 “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死?一定是你们医院延误了治疗,你们谁都脱不了关系!” “祁夫人,我非常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祁昭先生是因为车祸伤势过重离世,这不是我们医院造成的。” “你少在这给我推卸责任,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贵气典雅的裙装,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给冲花了。 看到蹲在地上的禹秋宁,祁夫人的悲痛顿时被满腔愤怒所取代。 “你离我儿子远点!” 禹秋宁还没反应过来,手臂的伤口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有人狠狠拽住了他,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禹秋宁死死握住那只手,不肯松开。 下一秒,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 禹秋宁半边脸顿时没有了知觉,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里立刻泛起了浓重的铁锈味。 祁夫人力道极大,将他狠狠一推。 禹秋宁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墙面,腿弯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 他茫然地抬头。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很多人,背着光,看不清具体的面容,但每个人的衣着都格外光鲜华丽。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他,眼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奚落和鄙夷。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如同针扎一般刺进他的耳朵。 “这就是那个男狐狸精啊。” “脸长得确实挺不错的,怪不得能把人迷得命都丢了。” “别说,万一人家是真爱呢。” “得了吧,还真爱呢。人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就这演技还想演深情呢?” “识相点的就赶紧滚,少在这触霉头了。” 禹秋宁撑着墙壁,摇晃地站起身。 他分不清是伤口在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这一步,像是踩在了祁夫人的尾巴上。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仪态,在这么多人面前怒骂道:“你都把我儿子克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禹秋宁身体一僵。 如同枯老的枝干垂下头去,喉咙像是堵了酸涩的硬块,声音极其的干哑,“……对不起。” “谁想要你的对不起了!?” 祁夫人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睛通红,“要不是你勾引我儿子,他根本不会死!他会有大好的前程,人人羡慕的婚姻,会活得比所有人都好,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 她说着,再次高高扬起手—— 禹秋宁知道自己应该躲。 可是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手脚发软,整个人浸泡在刺骨的冰窖中。 但预想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禹秋宁的面前,毫不费力地拦住落下的手,声音极度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祁阿姨,先去看看阿昭吧。” 禹秋宁恍惚地抬头。 逆光中,他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这道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他的脑子像是灌了浆糊,怎么都想不起来。 紧跟着,他的手腕被一股力道扯住,强行拉着他从人群的包围圈中穿了出去,一路拽着他走过冰凉压抑的走廊。 直到被带回病房,房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 禹秋宁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扭动门把,但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上了锁,根本纹丝不动。 “我要回去,你放我出去!” 而门外的人,却像是完全没听见。 禹秋宁顿时急了,目光慌乱地扫过门上那一小扇玻璃窗。 撞入视线的,是一双沉冷幽深的墨绿色眼眸。 明明是代表生机的绿色,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湖面,平静淡漠,毫无温度。 禹秋宁想起来了,这人是昨天他在蛋糕店见过的那位客人。 他连忙央求道:“周砚先生,求您让我出去吧,我丈夫还在那里,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宋敬训却没有动。 隔着一扇窗,视线落在禹秋宁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那里突兀地肿起一块通红的手指印。 “你回去有用吗?” 宋敬训声音很平淡,用词却直白地近乎残忍,“他已经死了。” 禹秋宁的动作骤然顿住。 不加掩饰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他想要逃避的事实。 “祁昭是祁家独子。无论他们之间有过多少嫌隙,都会为他安排好后事,保证他最后一程走得足够体面。” 禹秋宁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眶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过了很久,他垂下眼睛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求着要出去,而是转身走回病床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低着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肩膀开始止不住地耸动。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戒指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禹秋宁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着泪。 门外,宋敬训静静伫立。 透过窄小的玻璃窗,那些无声闪动的眼泪,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春雨,细密,湿冷,绵长。 落在这间病房里,再难逢晴天。 - 坐落在云溪山风景区的私人殡仪馆。 被大片的森林和湖泊环绕,青瓦白墙隐在葱郁的 绿意里,静谧中透着肃穆。 这是一家私人的高端机构。 从不对外公开,只服务于政商名流和顶级豪门。 祁昭的后事定在了这里。 葬礼那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一眼扫过去,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是这些人的脸上没有真切的悲伤,更多的是为了维系人际关系,过来走个流程。 只有祁夫人伏在祁父的肩头,呜呜地哭。 那哭声在灵堂里显得更加沉闷压抑,让人不忍细听。 “阿姨,您别太难过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上前,眼眶通红,像是强忍悲伤开口,“要是您哭伤了身体,祁昭哥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难过。” 说完,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而不远处,几个二代模样的富家子弟凑在一起,正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有人轻嗤一声,“祁家资助的这个孤儿也是够可以的,随地大小演。该不会以为祁昭死了,他在这献殷勤就能上位吧?” “从这排到隔壁市都轮不到他,” 另一个人漫不经心地接话,目光扫过灵堂里那些别有目的人群,“祁昭就算死了,也不看看旁系还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 这些豪门世家之间,以血缘和婚姻为纽带,织就了最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网。 这种靠着祁家资助才站稳脚跟的孤儿,在他们眼里,在他们眼里从来都处在阶层的最底端,根本不值得正眼相看。 而相对的,也有他们巴结不上的人物。 “话说,宋家的那位怎么还不来啊?” “好歹之前和祁家有过婚约,怎么都得过来走个过场吧。” “我家那老头子还让我把握住机会,多和他讲两句话。我说就我啊?您还不如吩咐我把唐僧抓过来。” “整个临江,有谁不想和宋家攀点关系?哦,估计就里面躺着那个会拒绝了。” 说起这个,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两年前—— 祁昭要和宋家解除婚约。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临江的上层圈子都震惊了。 那会儿宋敬训已经掌权整个宋家了,手里握有绝对实权,是多少人上赶着巴结的对象。 就在他们以为都是谣传时,祁昭直接宣布放弃祁家继承人身份,名下所有资产一概不留,彻底和祁家切割。 而他做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男人结婚。 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对他们这种从小浸淫在名利场的人来说,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没人会为了一段感情,去牺牲家族利益和权力地位。 更何况,从前的祁昭冷淡薄情。身边从不缺家世优越、容貌出众的追求者,可他从不动心。 时至今日,他们都不清楚那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 - 而此刻,灵堂外灰蒙蒙的天空下。 一辆蓝白配色的出租车,正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 这段路很少有人跑,司机试探着问:“小伙子,你等会儿还回来不?你这地儿太偏了,估计没别的车愿意进来接人。你要是回来还坐我的车,我也正好不用空车跑一趟。” 后座的人没有应声。 司机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座的青年生得十分漂亮,纯黑色的衬衫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像是大病未愈,身形特别单薄瘦削,怀里还抱着一束纯白的玫瑰。 瞥见他脸上落寞的神情,司机想到了什么,顿时噤了声,默默伸手把车里正放着的相声节目关掉了。 这会儿告别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了。 神父站在棺木的前方,正进行到祈祷的环节,虔诚地念着圣经里的祝福语。 紧闭的大门,在此刻被缓缓推开。 走进来的人影脊背挺直,脖颈修长雪白,一身黑衣包裹着他单薄的身形。 除了无名指上那枚素净的银色婚戒外,再没有任何饰品。 一瞬间,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锁定在他身上。 没人认得这张脸,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被祁昭藏了多年,像是眼珠子一样护着的妻子。 5. 第 5 章 第五章 席间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窸窸窣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怎么敢来的啊。” “听说车祸的时候他也在车上,祁昭死了,他居然半点伤都没有。实在是太蹊跷了。” “这楚楚可怜的样子,怪不得能把人勾得什么都忘了,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护着他。” 禹秋宁在一片议论声中,脊背挺直,置若罔闻地走入厅内。 明明是素净到极点的黑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方的那颗,却依然衬得脖颈脖颈线条修长清冷,像是雪白无瑕的天鹅。 他经过的每一个人,嘴上说着轻蔑的话,视线却像是被黏住似的跟了一路。 站在棺木旁的祁夫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然而不等她再度发作,身旁的祁父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祁母扫了一眼满场的宾客。 尤其是坐在最前排的宋家人,只能硬生生将满腔的怒火给咽了回去。 禹秋宁抱着那束精心挑选的白玫瑰,走到最中央的那口棺木旁。 好几天没有见面,棺木里的人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仿佛他一眨眼,祁昭就会笑着醒过来,对他说:“宝宝,怎么不开心?” 禹秋宁的喉间顿时一堵,像被什么酸涩的硬物堵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来之前,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接受现实,见最后一面要开开心心的,绝对不能哭。 这样让祁昭见了会担心。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视线还是很快变得模糊起来,眼泪涌上来,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人。 断了线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怀里那束纯白的玫瑰上,如同露珠般。 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打算看笑话的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更不可能是什么同情心泛滥,而是那新寡脸上无助的泪水,莫名有种强烈的吸引力。 他们的目光像是被钉住,死死地黏在他身上。 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有人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居然也被吸引的瞬间,逼着自己别过头,低声骂了句“操”。 却没撑住几秒,视线又忍不住黏了上去。 禹秋宁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些视线。 他只想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进熟悉的怀抱,放声大哭,把这些天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倾泻出来。 可最终他只是红着眼,弯下腰,将那束代替自己的白玫瑰,珍重地放入祁昭的怀中。 -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禹秋宁站在那块新立的墓碑前,伸出手,指尖一寸一寸摩挲过那些刻痕。 指尖传来细密的刺痛,“老公,我之后会经常来看你。” 风穿过山岗,刹那间吹起他的额前垂顺的黑发,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不远处,几道视线正灼灼地盯着他。 为首的权贵子弟叫赵显。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饶有趣味地盯着看。 “现在总算明白阿昭之前连宋家的婚约都敢撕,还把人藏得严严实实。要换成是我,估计也舍不得放手。” 旁边熟悉他秉性的人,立刻明白他是起了兴趣。 “赵公子平日里在娱乐圈里,什么美女帅哥没见过,还会有您见了放不下的?” 赵显不务正业,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不过赵家底子厚,他运气也好,赶上近些年文娱行业发展迅猛,弄的几个公司都出了不少爆火的艺人和作品。 一些急于出头的小艺人,就会主动凑过来。 只是他们这些人玩得疯,骨子里带着点轻佻傲慢,玩起来没轻没重,不是普通人能够消受的。 上一个讨好赵显的小明星,一个月去了三趟医院。 “那些货色?” 赵显的目光黏在那道背影上,“他是阿昭的妻子,那些货色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另外几个只是随便看热闹的人,此刻也不自觉地靠了过来。 “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谁看了不心软。” “祁昭以前把他藏得也太严实了,这要是早点带出来……” 说话的人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上嘴,心虚地看了看四周。 见没人注意,视线不约而同地又飘了回去。 辽阔的天地下,他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大概前面哭得太多了,眼底的红怎么都消不下去,看上去像是一阵风都能吹散了。 可他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那双干净清澈的眼里流露出的爱意,如此的纯粹,不掺杂半点世俗的污浊。 像是山尖未被触碰的雪,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打碎,想要看他露出更多的表情。 赵显心头忍不住发痒,竟然一刻都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直接上前搭话。 但他刚迈出两步—— 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挡在他的面前,彻底隔绝了他窥探的视线。 赵显的眉头瞬间皱起,正要发作。 一道让人心底发寒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赵显,别忘记这是什么场合。” 对上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墨绿色眼睛。 赵显心头猛地一沉。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瞬间让他清醒过来。 赵显飞速换上笑脸,十分圆滑地解释道:“您误会了,我就是看嫂子脸色很差,想过去问问情况,想着能照顾就顺手照顾一下。” “既然你清楚他的身份,就别起不该有的心思。” 赵显连忙再三保证道:“那是当然,阿昭是我兄弟,我肯定不能那么做。” 宋敬训没有再看赵显。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单薄身影上。 他看的时间不长,不过一两秒。 但那一两秒里,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转身离开。 赵显松了一口气。 身边人压低声音道:“宋敬训到底什么意思啊?他这种人居然也会突然多管闲事。” “难不成,他也看上了?” “想什么呢?也不看看那是谁。一个死了老公的男人,什么值得人人惦记的。” 话是这么说。 可说出这句话的人,眼睛还黏在禹秋宁身上,半天没挪开过。 - 禹秋宁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想起要离开。 初秋的天气,又是山里,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 他不会开车,而原本说好停在那里等他的出租车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在。 山风一阵一阵地灌进衣领,禹秋宁冷得有些受不了,看着手机上面的打车软件。 显示附近没有司机。 他加了几次价,可始终没有人接单。 就在他想找个地方避避风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那疼痛来得突然,像一只手在腹腔里狠狠拧了一下。 禹秋宁捂着肚子蹲下来,背弓成一个弧度,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可腹部的绞痛没有丝毫减轻的意思,额头的冷汗反而越冒越多,视野里的东西都变得有些模糊。 他下意识点开了微信置顶,备注是老公的号码。 “嘟嘟嘟……” 始终无人接听。 祁昭如果还在,不管在多远都会来接自己的。 哪怕是在国外,他也会坐最近的航班飞回来。有一次他半夜发烧,祁昭从另一个城市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回来。 可这个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黑色 的劳斯莱斯停在他面前。 车灯打在禹秋宁身上,照亮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陌生的男人急忙上前,扶住禹秋宁的手,“你没事吧,快上车。” 禹秋宁连声谢谢都说不出,被扶上车后排时,车里的暖气才终于让他冻僵的身体有了一点知觉。 “先去医院。” 身侧响起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禹秋宁回过头,才注意到后排还坐着人。 车外的光偶尔扫进来,宋敬训隐在暗处,轮廓冷淡锋利,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的神色。 禹秋宁立刻明白过来,是眼前的人允许自己上车,连忙道谢,“周砚先生,谢谢您。” 坐在驾驶位的周助理愣了一下,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上司开了口, “不用。” 宋敬训看了一眼前排的驾驶位。 周助理立刻闭上嘴,目不斜视地继续开车。 车子开到了宋家旗下的一家私立医院。刚过停车场入口,医院的人就接到了消息。 只见院门口站着两名医生。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院长亲自迎接,见到宋敬训下车,立刻笑着打招呼, “宋先——” 宋敬训抬手打断了,“帮他看看是什么问题。” “好的,您放心。” 院长立刻领会,侧头吩咐了身边的另一名医生,“你亲自带这位先生去检查,不可以有半点怠慢。” 禹秋宁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看病体验。 没有复杂的手续流程,直接一路绿灯,连排队等待的时间都没有花。 很快,他做完了所有检查,坐在了院长的办公室里。 而那位周砚先生自然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又矜贵,反倒是对面的院长看起来十分拘谨。 禹秋宁今天听到了太多难听的话,祁家和祁家所认识的人大多都看不起他,所有人都恨不得绕着他走,根本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而眼前的人,虽然看着不太好接近,却主动对他伸出了援手。 禹秋宁心里很清楚的,祁昭已经死了,就算是旧识,也没有必要再搭理自己。 毕竟他没背景没钱,帮了也不会有任何回报。 他走过去,坐下后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后者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检验科的医生拿着所有报告走了进来。 看到禹秋宁时,眼神带着几分诧异。 禹秋宁穿着件修身的黑色衬衫,头发略有些长,遮住了耳朵,让他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柔和。 但即使这样,也绝不会让人错认性别。 检验科的医生微微皱了下眉,“院长,病人的情况有点罕见。” 禹秋宁茫然看着他们讨论。 回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一些反常症状。 嗜睡、恶心,但这些都被他当成了普通的小问题,根本就没有怎么重视过。 如果他真的是得了绝症,禹秋宁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可惜。 既然他都是要死的,那祁昭就更不应该救他了。 这么想着,他的眼眶又红了。 浓而密的眼睫沾上了水汽,眼尾红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掉出眼泪来。 宋敬训侧头看他一眼。 似乎短短几天,他看起来又清减了很多,原本就小的脸,现在看起来还没巴掌大。 像是只精心养在室内的猫,不会捕猎,不分好坏,失去了主人之后随便一点雨水都会打湿他那身光泽柔顺的皮毛。 院长看完报告,笑起来倒是十分和蔼,“的确是有些罕见的案例,但不用担心,这样的病人我也接诊过十几个。” 禹秋宁道:“您直说吧,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你没有生病,而且我得恭喜你,你怀孕了。” 6. 第 6 章 第六章 “从报告来看,胎儿现在三个月,发育情况十分理想。” ……什么? 禹秋宁瞬间感觉脑袋像是被凿子重重捶了一下。 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幻听了,愣住好几秒,才找回声音:“……您、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院长是个五十多的老医生,头发很少,看起来就是医术十分高明、不会轻易出错的老专家。 其实这种级别的病例到不了他手里,但他还是十分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这对我们医院来说,是个小问题。” 说着,刘院长看向一旁的宋敬训。 见他微微皱着眉,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适时补了一句:“不过要不要留下这个胎儿,还得二位快一点决定。” 二位? 禹秋宁顺着刘院长的话,愣愣地回头。 对上身侧那张清贵冷冽的脸,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过来。 该不会是以为他肚子里的孩子是…… 禹秋宁瞬间尴尬又窘迫,正要解释时,男人先一步开了口,“我知道了,请各位先出去一下。我们现在商量。”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禹秋宁感受到一道极有存在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准确来说,是看向了他的腹部。 那视线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锁定了猎物,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他现在脑子太乱了。 突如其来的怀孕太过猝不及防,砸得他头晕眼花,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 他无法想象自己肚子里竟然有个生命。 一个鲜活的、和祁昭血脉相连的生命。 禹秋宁从没有想过,他和祁昭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而如今,他获得了这种可能。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祁昭已经离开他之后? 就像是上天在和他开玩笑,给了他一颗糖,却要先把他的舌头割掉。 禹秋宁心绪翻涌,脸上的表情变化完全掩饰不住,拧着眉头,原本就苍白的脸看着更加楚楚可怜。 宋敬训盯着他许久,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禹秋宁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终于用有些沙哑的喉咙道:“……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你打算借着这个和祁昭有血缘的孩子,去争祁家的继承权?” 宋敬训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像是迎面往他脸上甩了个巴掌。 禹秋宁浑身一僵,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几分。 他没有想过利用这个孩子。 更不可能利用这个无辜的生命作为筹码,去换什么继承权。 他原本以为对方两次帮他,应该是觉得自己和那些人嘴里说的不一样。 但现在他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眼前的男人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禹秋宁莫名有点难过。 他想起了几年前刚转学到临江高中的时候,班里丢了班费,所有人第一时间怀疑到他的头上—— “肯定是他,他爸妈都不管他了,不就只能想办法偷点钱花吗?” 可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最后老师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被怀疑,而不是别人?” 因为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不配有道德感,更不配提什么尊严。 那种被误解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禹秋宁站了起来,没有做多余的辩解,而是深深给人鞠了一躬,“周先生,我很感激您这两次的帮助。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舒服了,就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 嘴里说着礼数周全的感谢,实际是为了赶他走。 宋敬训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直白的冷待了。 说话的人朝他躬身,衬衣料子下清晰可见凸起的肩胛骨,浓密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像是一只皮毛顺滑的猫,低头时露出脆弱的后颈。但无害柔软的外表下,藏着能挠人的爪子。 宋敬训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侮辱了你和祁昭的爱情?” 禹秋宁抿了下唇。 他柔软的唇本就没有血色,这样一抿,更是白得几乎快要透明。 而他的鼻尖浮着一层薄粉,不知道是被风刮出来的,还是因为又要哭了。 可下一秒,他再抬起头时,那双湿湿漉漉的眼睛,竟然浮现出以往所没有的坚定。 “我考虑不了那么多,但这个生命是他和我在这世上最后的联系,我不知道怎么抛弃。” 空气忽然凝住了。 宋敬训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 最后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抽出纸笔,快速写了什么,递到禹秋宁手边,道:“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之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联系我。” 禹秋宁迟疑了一瞬,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随手写就的一串号码,字迹随意却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宋敬训转身,脸上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在背对禹秋宁的瞬间就冷却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他拉开办公室门,门外的人见他冷脸出来,大气都不敢出。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院长,一时间也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见过宋先生不高兴,但从没见过这种表情,不像是生气,更像是被迫吃了一口难吃的食物,还不得不往下咽。 直到人走远。 赵院长这才走进办公室,看到一脸垂头丧气的禹秋宁。 宋敬训分明是孩子生父,却不肯承担责任,还直接甩手走人吗? 简直是大写的渣男! 既然不想要,那最开始为什么不做好保护措施?现在出事了就一走了之。 这算什么?提起裤子不认账? 这些有钱人,简直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赵院长只敢在心里暗自吐槽这位老板,看向禹秋宁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悯。 “没事的,别太往心里去。像是你这种情况怀孕的概率很低,说明这孩子跟你有缘分,是来报恩的。” 禹秋宁听着他的安慰,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那我可以要这个小孩吗?” 赵院长道:“当然可以,就算另一位父亲不同意,你也有个人权利。这时法律赋予你的选择权。” 禹秋宁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您误会了,他不是孩子父亲。” “我明白的。” 赵院长嘴上说着,但心里并不相信禹秋宁的说辞。 他一辈子接待过形形色色的人,除了医术之外,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修炼得炉火纯青。 像宋敬训那种有钱有势的人,通常最忌讳私生子这种影响家族声誉的事。 如果宋敬训真不是这孩子的父亲,像这种大忙人,怎么可能会亲自带人过来? 不过这些都属于领导的个人隐私,他们要学会适时地装聋作哑。 职场生存法则是,老板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就是知道了也要假装不知道。 但眼前的人绝对不能怠慢。 不管孩子是谁的,能被老板半夜亲自送来医院的,都不是普通人。 赵院长亲自坐在电脑前,亲自给人录入病例,“如果你真的决定好要这个孩子,我就开点补剂给你拿回去吃,然后定期过来做检查。” “谢谢院长。” “不客气,之后你有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不用预约,直接上来就行,我等会儿跟前台打好招呼。” - 禹秋宁拿着开好的一兜子药,出了医院。 打开门,家里飘出来一股久违的饭香。 禹秋宁恍惚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关上门。 祁昭刚出事的时候,他几乎不吃不喝,后面发小施小升知道了,天天照顾他。出院后怕他想不开,更是每天过来陪住,给他做饭。 “你总算是回来了,我都准备打你电话了。” 施小升围裙都还没解,匆匆跑出来,一眼就看出他神色不对,当即皱起眉头,“怎么了?是不是今天葬礼上那些狗东西欺负你了?这些不要脸的混蛋,我诅咒他们第二天统统破产!” 禹秋宁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一下,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现在才终于放松下来。 “不是葬礼的事,我刚才去了一趟医院。” “怎么又去医院了?”施小升顿时紧张起来,上下打量他,“你觉得哪里不舒服?该不会是有什么后遗症吧?” “没,你先别慌,锅里是不是还烧着菜吧?” 施小升听他这么一提醒,连忙跑回去把火给关了,回来就看到了禹秋宁放在桌上的检查单。 “这……B超单?你的?” 禹秋宁点头,“小升,我怀孕了。” 短短一句话,又颠覆了施小升的认知。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如果不是手里还拿着检查单,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拍短剧,不然命运怎么会如此戏弄人? 如果祁昭没有出事,这的确是一个天大的好事。 可现在完全不同。 祁昭刚走,禹秋宁舍得不要这个孩子吗? 灯光下,禹秋宁的眼底清澈如水。 所有人都以为是禹秋宁为了钱攀附祁昭,心机深沉,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 那些人在背后说他是“捞子”“手段高明的狐狸精”“把祁昭拿捏得死死的”。 只有他作为朋友知道,是祁昭一见钟情,各种死缠烂打,才把还没怎么开窍的禹秋宁追到手。 两人从校园到婚纱,结婚后禹秋宁一直被过度保护。 不让他上班,不让他做家务,不让他一个人出门太久。像被养在温室里的花。 可这次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施小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秋宁,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会让你有些难受。但你得想清楚,这个孩子会给你带来很多负担。” 禹秋宁望着他,原本似乎想得到他的支持。 但听他说完,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好像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一起暗了下来。 施小升有些于心不忍,但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禹秋宁留下这个孩子,要面临的困难太多了。不止经济上的压力,还有旁人的目光,以及持续不断地心力消耗,可以直接拖垮他的后半辈子。 但现在及时放手,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无论是伤痛,还是原本刻骨铭心的爱。 禹秋宁沉默很久,低声道:“小升,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好,不急不急,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吃饭。” 施小升连忙换上轻松的语气,他今天炒了几个十分具有家乡风味的小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又给禹秋宁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多吃点,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 禹秋宁前段时间一直没什么胃口,可以说是食不下咽,但今天或许是知道身体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他忽然非常饿。 似乎只有这种充实感,能让他暂时停止思考。 即使是这样,他也只是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施小升原本想劝他再多吃点,毕竟他现在身体这么差,肚子里还带着个小的。 之后无论去还是留,都得上一次手术台。 但还不等他开口,禹秋宁就先站起来了,“小升,我今天有点累,先去洗漱睡觉了。” 禹秋宁走进他和祁昭之前的卧室,洗漱完,一个人靠坐在床头时,忽然心底空落落的。 他躺下,缓缓把自己卷成很小一团。 不知不觉间,他踏入了梦境。 空空荡荡的大床上,似乎覆盖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只手从那团阴影中伸出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很快,那只手缓缓覆上他的脚踝。 禹秋宁在梦里皱起眉头,只觉得浑身冷得让他发抖。 那股刺骨的凉意控制不住地入侵四肢百骸,像某种冰冷黏腻的东西正沿着他的皮肤缓慢游走,钻进他的毛孔,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恍惚间,他无助地唤着:“祁昭……” “宝宝,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熟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让禹秋宁颤抖不已。 伴随着腿间传来的寒冷,他低头一看。 是祁昭的脸。 可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布满了鲜血,裂痕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翻开的皮肉边缘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 正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 “宝宝,别担心。” 血从祁昭的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身上,“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禹秋宁抖得说不出话。 那只手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动作很慢,黏腻、湿滑。 拨开睡衣的衣领,锁骨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那只手继续往下,钻进他的衣摆,如蛇般贴着皮肤游走。 “你在害怕什么?” 那只手最后停在他的腹部,五指缓缓张开,覆在那片平坦的皮肤上。 有什么东西在肚皮下蠕动,不像是胎动,更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挤在一起的蠕动。 “是怕我知道,你要杀掉我和你的孩子吗?” 7. 第 7 章 第七章 禹秋宁想拼命摇头,不是他说的这样。 可他的脖子却像被人掐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 那层皮肤被撑得极薄,如同灌满水的气球般几乎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下一秒,那些东西直接撑破皮肤涌了出来。 无数的触手沾着粘液,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如同覆盖建筑外墙的藤蔓般,瞬间将他死死缠绕收紧。 胸腔被越勒越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般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大口呼吸,但进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那些触手却如同婴儿在寻求母亲的安抚般,急切的、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皮肤。 可它们的力道,却足以将他全身的骨头碾碎。 禹秋宁的眼泪止不住簌簌而下,洇湿了绸缎般的黑发,在快要窒息前艰难挤出气音,“我会留下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留下的……” 话音落下,那些失控扭曲的触手仿佛听懂了,慢慢松开力道,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才如退潮般缩回了腹部骇人的裂口里。 下一瞬,禹秋宁猛地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骤然捞出来,一个劲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冒冷汗。 如卡带般,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腹部的皮肤一片平坦,伸手摸上去,感受不到任何的异样。 可刚才的梦实在是太骇人了。 这是他在祁昭出事之后,第一次梦见他。 可对方在梦里满身是血,面容可怖,开口质问他是不是要杀他们的孩子。 祁昭是不是在埋怨他,所以才用托梦的方式,让他留下这个孩子? 尤其是想到车祸的那一瞬间,如果祁昭犹豫一秒,那现在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他。 而他紧跟着就把他们的孩子打掉…… 祁昭真的会放过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底生出浓重的惶恐。 禹秋宁再也睡不着了,只能强打精神爬起来洗漱,脱了身上湿透的睡衣,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才早上七点。 这会儿窗外的天刚刚才亮,淡金色的阳光洒进来。 他身上依旧是一片冰冷。 “咦,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施小升打了个哈欠,把磨好的豆浆还有加热好的面包端上桌,“我还以为你会睡得比较晚,幸好我准备的够多。” 禹秋宁在餐桌前坐下,喝了口热豆浆才缓过神来,道:“你怎么也这么早?” “最近店里排了我的早班,八点半就得过去打卡,迟到一次扣五十块钱。我要是不早点出门,从地铁站外排进去得花个二十分钟。” 禹秋宁看着手边热好的面包和现打的豆浆。 如果不是要照顾他,给他做饭,施小升住在蛋糕店提供的宿舍里,根本不用折腾来去。 他心里顿时一阵不好意思。 “小升,这段时间真的太麻烦你了。我现在情绪好多了,你不用天天往我这跑了。” “咱们都什么交情了?还跟我见外?我之前被我爸拿皮带抽得跟陀螺一样,还不是你经常收留我,借我作业抄。” 施小升说着给他递来面包,“你就别多想了,瞧你这小脸白的,多吃点东西把身体养好再说。” 禹秋宁低低嗯了声,道:“那今天我去超市买食材吧。” “行啊,就当出去活动活动。” 施小升和他说了冰箱里缺的几样食材,然后忽然哦了一声,口袋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对了,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你口袋里有张纸条,怕洗烂就帮你拿出来了。给。” 禹秋宁一顿。 看着上面那串手写的电话号码,又想起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遇到问题找他。 这也是看在和往日祁昭的交情上才说的场面话吧。 祁昭已经不在了,他不想再消耗这种人情,也不想继续被对方误会。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接过那张纸条,直接丢进垃圾桶。 简单吃过早餐后,禹秋宁收拾好垃圾拿下楼丢掉,时间还早,他打车先去了附近的殡葬用品店。 他想给祁昭在家里供个小摆台。 每天上香拜一拜,说不定下次能做个好点的梦。 人生大事的东西基本都贵,更别说死人钱比活人钱还好挣,禹秋宁看了一圈价签,眼睛也不眨地选了最贵的。 价钱到位之后,店家的服务也十分周到。 现场就帮他把灵牌还有遗像给做好了,甚至还可以帮他打包直接送到家门口。 三万四的账单,禹秋宁刷卡给钱。 “先生,您这卡显示付款失败。” 禹秋宁愣了下,看着手机上银行卡状态异常的显示,他才想起来这张卡是祁昭的。 他没多想,换了一张还是显示异常。 禹秋宁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换了一张自己的银行卡,刷卡之后,终于显示付款成功。 禹秋宁松了一口气。 还好祁昭以前时不时会给他的卡转账,所以账面上也是有少量存款的。 他打算先带着东西回家,晚点再去银行问问情况。 至于买回来的摆台被他安置在了客厅的架子上,把相框和灵牌仔细地摆好,擦拭了一遍。 又把买回来的花也插上,洗手上了几支香。 “老公,你以后别吓我了好不好?你知道我胆子很小的,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那我答应你,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穿堂风吹过,香头的火星猛地噌亮了一下。 禹秋宁顿时吓了一跳。 定神去看,遗像里的男人依旧英俊帅气,和梦境里那个浑身是血的模样截然不同。 倒显得是他精神太紧张,有些疑神疑鬼了。 等香燃完了,禹秋宁打算去一趟柜台,问问祁昭的银行卡是怎么回事。 但还不等他出门。 咚咚咚。 很重的几声敲门声,像是来者不善般。 禹秋宁犹疑地打开门,就看到几个纹着花臂的彪形大汉站在门口,二话不说就往里闯。 看到摆到架子上的遗像,其中一个小弟道:“刀哥,是这儿了。” 禹秋宁被吓到了,可还是强装镇定道:“你们做什么?快点出去!不然我要报警了!” “可以啊,你尽管报,要不我帮你打110?” 为首的刀哥在口袋里掏着什么,禹秋宁浑身一凛,不会是要拿刀捅他了吧?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跑。 然而一双手猛地横在他面前,将他抱了个满怀。 禹秋宁撞上对方的胸膛,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硬邦邦的肌肉。 “还想跑?” 抱着他的小弟低骂了一声,鼻翼耸动,“靠,你往身上涂香水了?这些有钱人可真会玩。” 那人说着,居然还用鼻子凑近禹秋宁的后颈,深吸了一口。 禹秋宁顿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用腿去踢对方。 但下一秒,粗糙的大手直接压制住他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力度,捂住了他的嘴,强行将他摁在了沙发上。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 刀哥坐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道:“你乖乖配合我们就温柔一点,保证不伤害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那么多双眼睛凶狠地盯着他,完全不给他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禹秋宁只得仓惶地点了点头。 勒在嘴上的手这才撤下去,却在白嫩的脸上留下几道红痕,看起来莫名透着几分脆弱旖旎。 在场的人都不由地变了变眼色。 刀哥轻咳了一声,“我们找你是来解决事情的。你丈夫欠了我们八百万,他死了,但这笔钱总要有人还吧。” 八百万? 禹秋宁脑子一白。 这几年祁昭自己出来工作,很少跟他说工作上的事情。 可家里的吃穿用度一直不缺,从来都是他想花就花,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所以祁昭怎么可能会在外面欠钱,而且还是八百万的巨款。 他不禁对眼前的这帮人产生了怀疑,“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当然有,我们可是正规的借贷公司。” 刀哥终于从兜里翻出了一纸合同,展在他面前,“好好看看吧,这是你丈夫自己签字按的手印。” 禹秋宁看向签字的位置,的确是祁昭的字迹。 而借款栏也是十分正规的书写格式,为了防止篡改还用了大小写,签名上也摁了指印。 要说这份合同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就只有利息比正规银行高了好几个点。 妥妥属于 超过法律规定的高利贷。 禹秋宁已经完全被唬住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你们找我也没有用……” “别想给我玩人死债消这一套啊,” 刀哥敛去笑意,恶狠狠道:“我告诉你不可能,他死了我就找你这个做妻子的。” 这些人一看就是常年干讨债催收的,真动起真格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禹秋宁根本没办法和他们正面硬刚,只能悄然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紧了手机。 “想报警啊?” 刀哥直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是合法讨债,白纸黑字的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你报警也没用。只要你不拿钱出来,这帮兄弟就在你这儿住下了,什么时候还清,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说着一挥手,三五个小弟立刻在家里乱翻。 就连禹秋宁刚修剪好,摆在灵台前的百合都被粗暴地扯出来,丢在地上踩碎。 眼看着人要伸手向那张遗像—— 禹秋宁终于忍不住了,“都住手!”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刀哥挑了一下眉。 “终于想明白了?这就对了,我们只是为了钱,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刀哥让小弟拿出了pos机,“刷卡还是转账,什么支付方式都支持。” 禹秋宁起身,进房间找出祁昭的银行卡。 他虽然没去了解过祁昭到底有多少钱,但是每张卡的密码他都知道,是他们登记结婚的日期。 他拿出来,输入密码。 支付失败。支付失败。支付失败。 刀哥看着一次次支付失败的提示,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最后把卡都刷了一遍,全部显示失败。 他压制不住怒火,“你耍我?别以为我真不敢对你做什么!” 禹秋宁慌张地往后躲,控制不住发抖,“我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全都用不了……” “老大,别这么暴躁嘛。” 旁边一个小弟凑上来劝,把禹秋宁从地上扶起来,“要是把人打坏了就不值钱了,他不是长得还挺好看的吗?会所那边应该有不少富商会喜欢。” 禹秋宁听到后面,连忙把自己的手给抽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同类,而是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浑身紧绷,像是下一秒这些人就会生扑上来,将他彻底撕碎。 禹秋宁实在撑不住了,后背渗出冷汗,道:“我还有钱。” 他拿出了自己的两张卡。 这次刷卡成功了。 刀哥看了一眼金额,“这里面只有一百七十万,你其他的卡呢?我劝你别耍花样,都给我拿出来。” “真的没有了。” “你不老实是吧?没事,那我们自己找。” 几人立刻翻找衣帽间、抽屉柜子,把他藏起来的最后一张银行卡也给翻了出来,当场刷走了里面的两百万。 “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到这,”刀哥心满意足地写了张收据,丢到禹秋宁面前,“还差四百七十万,我们明天再来收。” 等人走之后,屋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禹秋宁回卧室的衣帽间一看,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柜门大敞着,所有卡里的钱都被洗劫一空。 怎么办? 现在要怎么办? 打电话报警,可真的有用吗? 他看着留在桌上的借款合同,耳边又响起那些人最后的警告,就算报警也没用,我们多的是人陪你玩。 一瞬间,禹秋宁又陷入了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现在还剩下谁可以帮他呢? 电光火石间,禹秋宁脑海里闪过那张冷峻的脸,连忙飞奔到小区楼下,冲到刚才丢垃圾的垃圾桶旁。 但他扑了个空。 小区的保洁已经清理过一遍了,垃圾桶里什么都不剩。 禹秋宁心底一阵巨大的懊悔,但他来不及责怪自己,想到明天这些人还会来,他连忙打车去了昨天的那家医院,直奔院长办公室。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院长见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手指印,脸色比前一天还要惶恐无助。 禹秋宁低着头,双手绞紧,“院长,能拜托您帮我联系一下周先生吗?” 赵院长愣了一下,“周先生?” 8. 第 8 章 第八章 禹秋宁见孙院长愣住,以为他是忘记了,连忙提醒道:“就是昨天和我一起来的那位。” 昨天一起来的那位? 那分明是他们宋氏集团的老板,姓宋。 但“周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两人连孩子都有了,不仅没有留联系方式,就连告诉禹秋宁的名字都用的假名吗? 这简直是渣男中的渣男啊! 孙院长在心里义愤填膺地骂了一通,面上却十分温和地安抚道:“你别着急,我这就帮你联系。” 说完,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外。 禹秋宁独自留在办公室,隔着门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的。 他不确定只是客套说出的话,真的会被兑现吗? 万一对方只是说说而已呢? 就在他忐忑不安间,孙院长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笑,“你放心,我已经替你联系上人了,那边一会儿就派人来接你。”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楼下果然停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禹秋宁有些忐忑地坐上车后排。 这次车里只有他和上次见过的那位助理。 “抱歉,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了。” 周助理透过后视镜,对他礼貌一笑道:“禹先生客气了,这也是我们的日常工作。” “那我可以问一下,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宋、呃,周先生现在还在外面谈生意,我先送您去他的私宅,您需要稍等一下。” 禹秋宁点点头,“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周助理这才收回视线。 虽然不知道自家老板为什么要冒用自己的名字,但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胡乱多嘴。 不久后,车子驶入一片风景秀丽的中式园林。 禹秋宁不禁看向车窗,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 亭台流水,一步一景,每一帧都像精心设计过的山水画,让刻在骨子里几千年的底层审美瞬间动了。 这种级别的中式园林豪宅,禹秋宁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禹秋宁好奇道:“周先生的家在哪一栋呀?” “这一片都是。” “……都、都是吗?” 禹秋宁震惊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壕无人性吗? 这一整片山头,别说放在寸土寸金的临江市,就算是放在他老家的小县城里,就算是包山头种果树也没人敢这么买。 “嗯,这只是其中一处房产。” 宋家的财富绵延了数代,深不见底,涉猎的产业非常多,覆盖了房地产、能源、医药、金融,科技等各个板块。 像是这样的地皮,宋家早年低价拿了很多,这些年陆陆续续开发成了住宅和商圈。 周助理解释道:“我们老板喜欢安静,所以就把这片自留了,平时不忙的时候会一个人住在这儿。” 车子在露天停车场停好,余下一小段路程需步行穿过。 在曲曲折折的回廊里穿行时,禹秋宁贫瘠的认知里想象不出,这处房产的市价到底得多少亿? 他从商朝开始打工,到现在能买得起这里的十分之一吗? 周助理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厚重的雕花大门,将人带到其中一间会客室里。 “禹先生,您在这稍等,我们老板在外面办完事情就会回来。” “大概需要多久啊?” “这个不太好说。”周助理道:“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禹秋宁摇摇头。 “好的,那我就先出去了。” 等人走了之后,禹秋宁端坐在沙发上,大着胆子左右看了看。 这位周先生看起来比他想得还要有钱。 不过就算再有钱,也没有白白拿出来帮他的义务。 禹秋宁想着等会儿见到人了要怎么开口,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得腰酸腿麻,哈欠连连,困得眼角都泛泪花了。 还得等多久啊? 禹秋宁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又经历了那些流氓的一番恐吓,这会儿困意成倍地往上涌。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像小鸡啄米似的,却还强撑着,时不时往门口眼巴巴地望一眼,希望能把人给快点盼回来。 会客室角落的监控红灯闪了闪。 此刻待客室里的画面,实时同步到宋敬训的私人手机上。 宋敬训看了一眼。 画面里那颗圆圆的脑袋,头发看起来似乎很黑很软,伸着脖子朝门口的方向张望,见没人来,又失落地垂下眼皮。 而他等的人,还坐在会议室里开会。 这场关于收购的会议,开了足足三个小时才结束。 “宋总,今天真是辛苦您了。” 恒泰的董事长已经五十几岁了,面对比自己小两轮的宋敬训,姿态却拉得很低。 “正好时间也不早了,我提前让人在附近订好了包厢,不知道您是否能赏个脸,一起吃个便饭?” “吃饭就不用了。” 恒泰科技不过是众多互联网老牌企业之一。 和许多同时代创立的公司一样,赶上了时代的红利,有过一段十分辉煌的过去。 但市场向来瞬息万变,恒泰这艘看似十分华丽的大船,内里早就腐朽得千疮百孔了。 宋敬训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之后是否能顺利通过收购,会严格按照集团内部的评估流程走,我个人决定不了什么。” 这番托辞实在太过谦虚。 谁不知道只要他想,现在的宋家就是他宋敬训的一言堂? 这么说不过是不想承他的情。 赵董也只能赔笑,附和道:“您说的是,企业就需要您这种严格公正的领导人。但您千万不要有顾虑,我这顿饭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宋敬训却还是拒绝,“我今天已经有约了。”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时,不少员工都暗暗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董旁边就是宋家那位吗?” “这长相气质,要是收购成功了,以后我们岂不是天天都能对着这张脸上班?” “少花痴了啊,你以为这是在拍偶像剧啊,他是资本家,只会榨取你的剩余劳动价值,裁员的时候也不会因为长得帅就对我们任何一个人手下留情。”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冷静了几分。 长得再帅气也不能当饭吃。 他们被裁员虽然能短期得到一大笔补偿,但大部分人都是公司的老员工。 买房结婚生子之后,早就没了往外闯的心思。 更别说目前的市场环境下,想要再找份同等待遇水平的工作,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 宋敬训出来时,秘书替他拉开车门,同时递上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报告。 “宋先生,这是祁昭先生的财务调查报告。” 他接过,坐进后排。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白日里显得气派非凡的中式园林,这会儿点起了灯,但入夜后依旧显得有些冷清。 宋敬训推开会客室的门。 房间里虽然没有开灯,但落地窗外的月光如水般洒进来,落在沙发上酣睡的青年身上,仿佛给他披了一层淡蓝色的薄纱。 伴随着靠近的脚步声,浓重的阴影落在禹秋宁的身上。 但他依旧浑然未觉。 禹秋宁蜷在宽大的沙发里,毫无防备。 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原本有些瘦削的脸压着黑色的抱枕上,脸颊肉被挤出一小团,看起来绵软极了。 宋敬训俯身。 深色的阴影落在禹秋宁身上,月光被高大的身形彻底挡住。 夜色浸透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虫鸣,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手。 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靠近沙发上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指尖几乎要碰上那团绵软的腮肉时,下一秒,禹秋宁似有所感地动了动。 鸦羽般浓密的眼睫颤了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我都等你好久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禹秋宁软软地咧嘴一笑,主动伸手抓住那只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蹭了蹭。 温热、柔软,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香气。 宋敬训皱了下眉。 浅粉色的唇上带着湿润的水光,透过细细的唇缝,可以看到一点白色的牙齿。 月光落在唇上,似乎在无意识地引诱着人靠近采撷。 感受到那只手的僵硬,禹秋宁不满地嘟囔起来,“怎么不抱我呀?我要抱抱……” 说着他耍无赖似的顺杆爬,手从小臂一路往上摸,身体也开始往上靠。 像柔软的藤蔓在攀附一棵大树,脑袋靠着人的胸膛,发顶蹭着人的下巴。 宋敬训定在原地。 往人怀里钻到一半,禹秋宁抬头。 泛着水汽的眼睛盯着鼻梁上的眼镜,金属细框镜框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愣了一下。 “老公,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 “你喊我什么?” 冰冷低沉的声线,瞬间像一盆冰水浇下。 禹秋宁顿时清醒过来,用力眨了眨眼睛,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眼前在黑暗中的人。 锋利的轮廓,立体的五官,狭长的眼睛,还有那双极其罕见的墨绿色瞳孔。 这不是祁昭。 禹秋宁想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 吓得直接甩开那只手,手脚并用地爬开,迅速躲到沙发最远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对、对不起,周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睡懵了,把你认错成我丈夫了。” 宋敬训倒是没动。 黑暗中,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像是病毒般被甩开的手,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祁昭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要找下一个了。” 9. 第 9 章 第九章 轻描淡写的一句讽刺,让禹秋宁一阵脸红耳热。 他本来以为在这人眼里的形象就已经够差了,没想到还能再次刷新下限。 但这会儿木已成舟,他再怎么解释自己是睡懵了认错人,恐怕对方也根本不会相信。 下一秒,室内的主灯被打开。 禹秋宁被晃得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眼前的宋敬训。 男人依旧一身笔挺的正装,神情冷淡疏离,一副高不可攀难以接近的模样。 但原本熨帖的前襟处,有几道很是明显的褶皱。 “……” 应该是他往怀里钻的时候,胡乱蹭出来的。 禹秋宁尴尬地挪开视线。 宋敬训却比他看起来淡然许多,嘲讽了一句后,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一双长腿优雅地交叠。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经过提醒,禹秋宁立刻想起来自己的正事。 他像是倒豆子般,把今天那些花臂大汉上门逼债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讲完后,他有些犹豫地看向宋敬训。 “我打算和你借点钱……” 宋敬训似乎毫不意外,“要借多少?” “四百七十万。” 这是剩下的欠款数额。 禹秋宁知道自己张口就借钱,还借的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就算人再有钱也不会白白往外送。 所以他连忙保证道:“不过您放心,这笔钱我很快就会还的。等我解决了我丈夫银行卡的问题,马上就还。” 宋敬训没有回答是否可以,而是平静地反问道:“你知道祁昭的银行卡为什么会被冻结吗?” 禹秋宁一怔,茫然摇头。 他一心只想着那帮人明天还会上门催债,所以必须先想办法凑到这笔钱。 至于银行卡被冻结的原因,他还没来得及去弄清楚。 “是司法冻结。” 宋敬训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推到禹秋宁面前。“这是祁昭的财务调查报告。” 上面不止有详细的财务流水,还涉及了一堆十分专业的金融和法律术语。 但禹秋宁是学视觉传达的,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天书。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看,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麻花,最后不得不放下报告,有些窘迫地选择了求助。 “……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呀?” “简单来说,除了今天上门的这家高利贷,祁昭在外面还欠了不少人的钱。所以账户里所有的钱都会被法院划走,用来偿还债务,一分不剩。” 经过宋敬训通俗的翻译,禹秋宁终于懂了。 但怎么可能呢? 祁昭明明前不久才和他说过公司发展得很好,项目的前景很可观,根本不像是入不敷出的样子。 可宋敬训没有任何说谎的理由。 他面前的这份报告,那群追债的人,被冻结的银行卡,桩桩件件,都在佐证宋敬训说的是对的。 就在他摇摆不定时,宋敬训再一次开口了。 “现在,你还要借钱吗?” 禹秋宁顿时有些犹豫了。 借走这么大一笔钱的话,单靠他自己怎么还上? 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全身上下就剩下微信上的两万多块钱还没被收刮走。 别说几百万的本金,恐怕他连这笔钱的利息都还不上。 而且就算解决了这帮人,万一日后还有其他的债主找上门,他也得一笔笔还吗? 可不还的话…… 禹秋宁回想起那些人凶神恶煞的表情,后背一阵发凉。 要报警吗? 可是如果报警惹怒这些人,会不会被加倍报复? 如果选择躲呢? 他要抛弃安稳的生活,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战战兢兢地躲一辈子吗? 可他要怎么和爷爷奶奶交代? 尤其是现在,他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禹秋宁忽然反应过来。 这些债不应该全部由他一个人担着,子债父偿,祁家也不应该完全置身事外。 禹秋宁想到这顿时燃起了希望,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宋敬训,“周先生,您有祁家的联系方式吗?” 他虽然从心底里讨厌祁家,也知道他们完全不待见自己。但在这种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再多的面子也没办法换出真金白银来。 宋敬训淡淡看他一眼:“你确定要找他们?” 禹秋宁点头。 宋敬训沉默了一瞬,倒是没有任何推脱,直接给了他号码。 于是他当着人的面,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 “哪位?” “妈,我是秋宁,您还记得我吗?” 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对面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毫不留情地挂断。 禹秋宁不死心地再打过去,怕又被挂断,连忙抢着说:“我知道您讨厌我,我也不想打扰您的生活,但祁昭在外面欠了很多钱,他走了之后,高利贷都追到家里来了,我没办法才联系您的。” 电话那头的祁夫人听完,只是冷笑一声,“但凡你还有点良心,就应该记得阿昭是为了你才死的。这才过去多久,你就把他的钱都花光了,还恬不知耻地编出这种借口来跟我要钱?你还有人性吗?” “等等,什么意思?” 这么大一口锅盖过来,禹秋宁有点背不住,“我没有花光他的钱,这些是他自己在生意上的债务。” “你敢说这几年,不是阿昭一直养着你?” “可他是我老公,养着我不是很正常吗?而且这也不能证明我前面在说谎。” 禹秋宁知道她在情感上很难接受自己,如果有别的办法,他也不愿意和祁家再有任何联系。 “妈,您就算再怎么讨厌我,至少也得看在我肚子里还有祁昭孩子的份上——” “够了,少在这胡说八道了!真把别人当傻子吗?” 祁夫人显然一个字也不相信,语气更加恶劣,“你就算说破天了,我也不会掏一分钱,别再来缠着我!” 说完,电话被啪的挂断了。 禹秋宁再想打过去,对面已经把他拉黑了。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还说他胡说八道,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禹秋宁气得狠狠跺脚,胸口剧烈起伏,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宋敬训,大脑才终于降温了。 宋敬训正垂眸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还是和谁聊天。 他发完消息,抬起头道:“需要我再打过去帮你解释吗?” “不用了,反正说再多他们都不会相信的。” 禹秋宁已经想明白了。 就算他带着所有证据过去,祁夫人都只会以为自己伪造文件,就为了向祁家要钱。 宋敬训帮他说话,说不定还会被怀疑是和他串通好。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外传来几声礼貌的敲门声。 宋敬训:“进来。” 禹秋宁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他的打扮很干练严谨,手里还拎着一个有些古板的公文包。 “周先生,您要的资料我都带齐了。” 禹秋宁一见这阵仗,心想两人可能约好了时间还有别的正事要聊,他一个外人杵在这不太合适。 他只好起身,“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宋敬训却看向他,道:“这是张律师,擅长做民事债务纠纷。” 禹秋宁一顿。 所以这人是 特意为了他找来的? “禹先生您好,这是我的名片,” 张律师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律所的名头非常大,即使是不常接触这些的禹秋宁也有所耳闻。 “您的情况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有所了解,您放心,类似的案子我接过很多,并不复杂。” 终于听到了好消息,禹秋宁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有解决的办法?” “是的。您的丈夫处于资不抵债的情况,您只要举证证明他的外债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可以申请放弃遗产继承,同时也依法规避掉不属于您的债务风险。 之后这些债务和您没有半点关系,债主也无权再向您追讨。” 禹秋宁听到最后那句话,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仿佛披着圣光。 他赶紧先给人鞠了一躬,“张律师,您真的太厉害了,谢谢您!” 宋敬训睨过去一眼。 张律师微微一笑:“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您真正该感谢的人不是我。” 经他一点醒,禹秋宁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对着宋敬训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我为我之前在医院的冒犯道歉,谢谢您不计前嫌地帮我,您真是个大好人!” 宋敬训:“……” 他淡淡嗯了一声,“坐吧。” 张律师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的眼色,这才跟着坐下,但没坐在禹秋宁那张沙发上。 而是坐在单独隔开的单人沙发,拉开公文包,拿出预备好的文书。 “这是一份委托代理协议书,需要您签一下字。后续所有交涉都由我全权出面处理,您不用露面。” 禹秋宁没有犹豫,拿笔在最后签上了同意和自己的名字。 之后又陆陆续续签了几份文件。 禹秋宁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他们明天还来怎么办?” “这边建议您直接选择报警。” “可他们看起来根本不怕警察。” 被抓进去了,依然可以换一批人继续骚扰自己。 可他手里的钱已经被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微信上的两三万,对方要是不依不饶,他没办法完全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最好的办法是暂时搬走,躲起来让他们找不到。 但就他手里这点钱,根本不够在寸土寸金的临江,租一套和现在条件相当的房子。 更别说他还得考虑之后的生活开销。 认识祁昭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为钱的事发愁过了。 买东西不用看价签,月底不用担心余额,喜欢的东西总是能第一时间送到他手里。 除了祁昭不喜欢他接触外人,严格限制他的社交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烦恼。 可现在保护伞没了,禹秋宁才发现养活自己有多困难。 “你如果担心这段时间被骚扰,这里有多余的房间,你可以暂且搬过来住。” 宋敬训道:“至于钱的问题,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稳定的工作。” 冷淡的嗓音响起,却如天籁般让人难以抗拒。 禹秋宁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有工作就有收入来源,可以直接缓解他眼下缺钱的窘境。 而以他那所二本院校的学历,再加上空白的简历,在当下恶劣的环境里,想靠自己找一份合适的工作有多难。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向宋敬训,后知后觉地带着几分戒备,“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这个人帮了他一次又一次。 现在还要收留他,给他一份工作。 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事吗? “你可以把我当作祁昭的好兄弟。而照顾他的遗孀,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费力的事。” 宋敬训神色淡然,周身都透露着清冷矜贵,道:“至于要不要接受,你可以自己决定。” 10. 第 10 章 第十章 宋敬训看似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但对于禹秋宁而言,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如果不接受,现实的大山就足以将他彻底压垮。 而宋敬训也在等他的回答。 就在禹秋宁要开口时,一通急切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是施小升打来的。 他走到角落接通,对面传来急切的声音,“吓死我了!还好你接电话了!你在哪里呢?我刚回去看到家里面乱七八糟的,好像是遭贼了!你没出什么事吧?” 禹秋宁压低声音,“没,我没什么事,等我晚点回去和你解释。” “好,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啊!” 挂断电话后,禹秋宁抬眼看向宋敬训。 眼前没什么表情、周身自带上位者气质的男人,让他有些冲动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谢谢您的好意,我今晚回去会好好考虑的。” 想到自己之前把对方给的电话号码丢进了垃圾桶,禹秋宁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连忙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主动递了过去。 “要不我们先加个好友吧?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回家的路上,禹秋宁坐在车子后排,看着微信界面里已经通过的好友头像。 就排在备注老公的下面。 禹秋宁的置顶,一直都只设置了祁昭一个人。 以前祁昭还在的时候管得很严。 一旦他新加了什么人,祁昭都会第一时间发现,每次都要他解释清楚,再逼着他把人删掉。 禹秋宁点开了宋敬训的头像。 好像是条观赏鱼,他认不出品种的,但展开的尾巴像裙摆般华丽,在深蓝色的鱼缸里孤零零的游弋。 这么大的鱼缸就养一条鱼,这鱼不会很寂寞吗? 禹秋宁这么想着,随手将宋敬训的备注改成了“周砚”。 等他回到家,原本被翻得乱糟糟的家里,已经被施小升收拾得差不多了。 禹秋宁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施小升讲了一遍。 “欠高利贷?!” 施小升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祁昭居然欠了这么多钱?!那些人伤害你没有?” “没,但这里的地址已经暴露了,随时可能有人找上门,我应该是不能再待了。” “那你怎么打算?要搬家吗?” 禹秋宁点点头,“你还记得之前我在你蛋糕店里,见到的那个叫周砚的客人吗?” “就那个绿眼睛的帅哥?” “对,我后来才知道他是祁昭的朋友,还帮了我很多次。他说可以让我暂时搬过去住。” 听到最后半句,施小升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所以你答应了?” “还没。” “那……你确定这人靠谱吗?” 禹秋宁自己也不是很能确定。 但留在这里随时有被追债的危险,两相比较之下,去宋敬训那里看起来实在是个难以拒绝的选择。 “他是祁昭的好兄弟,而且看起来也很有钱,应该不至于在我这种穷鬼身上花什么心思。” 禹秋宁说这话的时候,灯光落在他那张雪白的脸上。 素净如霜的一张脸,如绸缎般的黑发搭在眉梢前,嘴唇微微抿着,像一颗刚剥开的蜜桃,很容易让人挪不开视线。 施小升盯着他看了两秒,陡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是看上你然后冲你来的呢?” 禹秋宁一怔,笑出声,“你就别瞎猜了。” “我真没瞎猜!” 施小升一脸认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在店里就一直盯着你看,那眼神很不对劲。” “那估计是认出来我的脸了,”禹秋宁道:“他是祁昭的朋友,见过我的照片也正常。再说了,我现在怀着祁昭的孩子,谁会上赶着给自己找个便宜爹当的?” 施小升语塞,“好吧,那大概是我想多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干脆提议道:“要不你去我那里怎么样?我们挤挤应该还是睡得下。” 施小升那里,禹秋宁之前也去过。 是个三室的套房,蛋糕店租来给员工当宿舍的,施小升住的那间是不带独立卫生间的次卧。 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一米二的床,平时睡一个人还可以,但两个人实在有点够呛。 而且他的东西很多,搬过去的话他们恐怕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就在他犹疑不定时,手机震了下。 周砚:【链接--恒泰科技公司简介】 周砚:【图片】 周砚:【这间公司在招人,感兴趣吗?】 恒泰。 看到这个公司名字,禹秋宁心下一动。 心里有了个隐约的念头,他点开了那个链接。 施小升也跟着凑过来看。 “这什么公司啊?咦,好像是做游戏的?” 恒泰如今属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里握着几个老牌的游戏,常年流水和在线都不低。 但之前高层脑子一抽,非要搞什么机甲游戏,研发好几年,砸了无数人力物力,内测的时候还请了一堆大博主铺天盖地地宣发。 结果呢,烧了好几亿的营销,上线没多久就暴死。 也就是恒泰家底子够厚,经得住这么烧,还没被这个垃圾项目直接拖死。 禹秋宁看着屏幕上熟悉的企业logo,不免发出感慨。 “我记得以前大学的时候我还投过这家公司,不过当时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他还记得宣讲会那天,小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就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不止是因为恒泰给实习生开的福利待遇好,还有最无法割舍的情怀,基本上这个年龄的人小时候都玩过恒泰开发的游戏。 禹秋宁当然也玩过。 而且他当时是资深骨灰级老玩家,又肝又氪,不止花钱,连各种版本更新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简历一轮游的时候,他还难受了好几天。 现在再次见到这间公司,禹秋宁莫名有种见到老熟人的亲切感。 他点开招聘界面。 果然上面的要求还是和当年一样多,不,仔细看的话还多了几个新出来的软件。 别说什么熟练使用,他听都没怎么听过。 施小升感叹道:“这就是大公司吗?给的福利待遇都好高啊,被压榨久了突然看到这些有点不习惯。” 在以卷闻名的游戏行业来说,恒泰简直是养老神岗。 禹秋宁回头看他,“你现在不怀疑他别有居心了?” “哈哈,这又不是一回事。工作是自食其力,至少这人推荐的工作看起来还是很靠谱的。” 施小升一改态度,“你就当我前面狭隘了,万一这位周先生真是纯好人呢。” 祁昭现在不在了,还留下了这么多债务。 禹秋宁总得为现实考虑,至少在坐吃山空前想办法养活自己。 禹秋宁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没忍住回复:【我很感兴趣,不过我可能和岗位里写的要求不太匹配(流汗.jpg)】 周砚:【没关系。】 周砚:【那是社招的要求。】 片刻后,他又发来两条消息。 周砚:【考虑清楚了吗,什么时候搬过来?】</ p>周砚:【我安排人过去帮你。】 禹秋宁看了一眼施小升。 前面还振振有词的施小升,这会儿彻底转了态度,“你可以先搬过去试试,如果发现有奇怪的情况,随时告诉我,我马上帮你找警察。” 禹秋宁也觉得这样可行,终于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求求宁了:【那明天下午?】 周砚:【嗯。】 周砚:【给我定位。】 禹秋宁刚把定位发过去,发现下方多出了个小红点。 有人添加他。 是个很专业的工作号,头像看起来是本人的职业照,备注是“恒泰科技HR-袁兴文”。 他点了通过。 下一秒,袁兴文发来消息:【禹先生,晚上好[笑脸]我是恒泰科技的人力资源总监袁兴文,很高兴您认同我们公司。[握手]】 袁兴文:【您方便把简历发我一下吗?】 禹秋宁看完消息,连忙去翻自己好久没用的电脑,从犄角旮旯里,终于找到一份自己大学找实习时用的旧简历。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跳高比赛第二名”“十大歌手人气奖”。 他自己看了都有点绷不住了。 禹秋宁连忙回复:【不好意思,我这份简历是大学时候做的,有点旧了,我修改一下再发您。】 袁兴文:【没事,您直接发我就好。】 禹秋宁怕人等太久,只得硬着头皮发过去了。 没过几秒,袁兴文的消息就回了过来,语气竟然满是夸赞:【十大歌手,还会跳高,禹先生真是多才多艺!我们公司就需要您这样全面发展的人才。】 这属实是高情商发言了。 禹秋宁被他夸得脸颊发烫,心里清楚自己这点才艺,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 这么热情的态度,怕是全都看在宋敬训的面子上。 跟他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只能十分苍白的表示:【我知道自己的条件还不太符合公司的招聘要求,但我的学习能力还可以,我一定会努力的!】 袁兴文:【您实在太谦虚了,我相信您完全可以胜任。我也代表恒泰科技,热烈欢迎您的加入。】 求求宁了:【那我需要再发一下作品集吗?】 袁兴文:【不用。】 袁兴文:【只要您同意,我这边随时可以给您发入职offer。】 禹秋宁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居然这么容易吗? 当年为了抢实习的岗位,需要一轮二轮三轮加终面,几百个人抢那么一个实习岗。 最后能不能留下来,都还得全靠造化。 可他和这位HR加上还不到五分钟,自己只发了个简历,对方就要给他发入职offer? 会不会太快了点? 禹秋宁一时之间还有点没做好准备。 见他没回,袁兴文又主动发来消息:【禹先生,您是不是还有什么疑虑?我可以给您解答。或者要是有不放心,我可以配合您的时间,看看什么时候过来,我带您参观一下恒泰的办公大楼。】 禹秋宁想了一下,【我明天要搬家,后天可以吗?】 袁兴文:【当然,我这就把公司定位发您。】 袁兴文:【或者您不介意,我到时亲自开车,去您的新宅接您过来也可以[微笑]】 对面极其小心翼翼的态度,让禹秋宁有种强烈的错乱感。 不像是他在面试求职,倒像是对方在面对什么了不起的领导,还得是手握大权的那种。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我想问一下恒泰科技的领导层里,有姓周的吗?】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袁兴文:【没有呢。】 袁兴文:【我们集团董事会里是以赵姓的股东居多。】 禹秋宁有些意外。 以袁兴文那种殷勤的态度,他以为宋敬训至少也会是重要领导或者股东之类的。 不过眼下最棘手的两件事情有了着落,禹秋宁这才稍微放松下来,想起今天的药还没吃。 医生开给他的是一些叶酸之类的补剂,说是可以防止胎儿的早期发育畸形。 他不敢耽搁,吃完饭就按照医嘱吃了药。 禹秋宁本来打算趁今天晚上先把东西收拾一部分,方便明天搬家。但洗漱出来已经困得不行了,沾床直接睡了过去。 结果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禹秋宁自己都有点睡蒙了。 匆匆解决完午饭,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忽然生出一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 平时家里的这些东西,都是祁昭在收拾。 但一想到那群凶神恶煞的人随时可能折返上门,禹秋宁不敢多耽搁,立刻动手收拾起来。 原本还算是干净整洁的客厅,被他越收拾越乱,简直比昨天被洗劫过后还惨烈。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禹秋宁的脸一瞬间刷的白了。 那些人居然这么快又来了? 怎么办? 禹秋宁紧紧握着手机,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十分警惕地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群人。 不过和上次那些纹着花臂的社会人不同,这些人看起来更加斯文,穿着统一的衬衫。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陌生男人,一身非常职业的西装,身形修长挺拔,看起来斯文沉稳。 从风格来说,不像是昨天的那帮人。 但禹秋宁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开门的时候,门又被敲了敲。 领头的那个男人道:“禹先生,我们是来帮您搬家的。” 禹秋宁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宋敬训好像昨天说过会有人过来,但他以为最多是派一个人接应他之类而已。 但外面站了四五个人。 犹豫间,禹秋宁握上了门把—— “程助,这人是不是不在家啊。” 门外的其中一人的声音传了进来,“搬家这种琐事居然也让您来干?随便找个家政公司不就行了吗?” 程沧作为宋敬训身边的特助,平时主要负责的都是集团里比较核心的项目和管理。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根本轮不到他亲自出面。 程沧冷冷扫了那人一眼,“以后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别让我再听见。” 那人悻悻地低头,“好的。” 咔哒一声,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所有人循声看去。 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后,宽松柔软的居家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伶仃的锁骨。 他生得极其白净,一张雪白的脸还没巴掌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带着一点胆怯地望着他们。 几个年轻的随行人员一愣,都不由有些看呆了。 就听他说:“你们是周先生派来的人吧?” 谁? 周先生?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禹秋宁就已经把门彻底打开,侧身让出位置,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先进来吧,里面还在收拾,所以有点乱。” 乱能乱到哪里去? 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往里走了两步,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不是他们不愿意再往里走,是偌大的一个客厅,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禹秋宁略显局促地解释道:“我想着先把东西都翻出来,这样可以很快分门别类装箱。” 程沧回过头,看着一脸无辜的禹秋宁,道:“您辛苦了,这些工作本来应该是我们来做。” 他说着,亲自动手清理出沙发那一块的区域,“您坐一会儿,我们做得有什么不对的,您可以直接指出来。” 程沧的一举一动向来都控制得极好,不倨不恭,但在场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对眼前这位青年的态度十分不同。 能坐上集团一把手身边的特助位置,最擅长的就是控制分寸。 他们大多数人是没办法直接接触到宋敬训本人的,而程沧作为特助,他对每个人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直接代表了那位的想法。 几人瞬间反应过来,这个完全陌生的漂亮青年来头绝对不小。 原本在心底还有些不满这趟活的几个人,态度也随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谁不想往上走? 他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绩优主义下厮杀出来的顶尖人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表现的机会。 禹秋宁有些懵地坐着,面前还摆着洗好切好的果盘。 怕他无聊,还给他开了电视。 而其他人则埋头苦干,把他翻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纸箱里。 禹秋宁除了祁昭之外,还没使唤过其他人。 他突然有些不习惯。 想要起来帮忙,但屁股还没离开沙发,几个人就齐刷刷回了头。 “怎么了禹先生?” “没,我想着过来帮帮忙……” “您坐着休息就好,我们很快就能弄完。” 几番劝阻之下,禹秋宁只好乖乖坐回原处。 他发现没有自己添乱,几人竟然乱中有序,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直到有人注意到架子上的遗像,犹豫该怎么收纳时—— “这个给我吧。” 禹秋宁接过灵牌和遗像,放在自己贴身背着的包里。 “不知道你会不会跟着我一起搬家。” 虽然上次那个梦很吓人,但他和祁昭多年的感情了,如果对方心愿未了,还在这个世上不愿意离开。 那跟在他身边,总比做个孤魂野鬼要好。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敲响了。 禹秋宁回过神,没多想就拉开了门。 门外赫然站着的昨天来讨债的那帮人。 为首的还是纹着花臂的刀哥。 看到开门的禹秋宁,刀哥哼笑一声:“很好,这次开门速度值得表扬,看来你把剩下的钱都准备好了。” 禹秋宁吓得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小腿踢到了玄关处的纸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刀哥顺着声响看去。 看到垒在一起的几个箱子,贴着胶带,整整齐齐。 刀哥瞬间明白过来,“你小子想跑路是吧,操,看来今天是真的得给你点教训了。” 他咒骂着,上手要拽禹秋宁的头发把人拖出来。 但还没沾到,忽然手腕被狠狠一折。 “啊啊啊啊!!” 刀哥杀猪般嚎叫起来。 禹秋宁惊惶回头,看到冷着脸的程沧。 修身的西装毫不影响他行动,瞬息之间,几个漂亮的格斗下来,顷刻间便将气焰嚣张的刀哥死死按压在地。 毫无还手之力的刀哥脸被摁在地板,涨得通红,又惊又怒:“你们这些白痴!还不给我上!” 身后吓傻的几个小弟这才如梦初醒,嗷嗷叫着冲上来。 与此同时,程沧带来的那几个人也从房间里跑出来,手上还戴着搬家用的白手套。 毫不犹豫地把手套一摘,加入战斗。 和打起架来只会逞凶斗狠的小混混们不同,程沧带来的那几个人,显然是练过的。 不过片刻功夫,小弟们全被打得哭爹喊娘,哀嚎不止。 程沧将刀哥从地上扯起来,声音冰冷:“道歉。” “对、对不起,兄弟,我真的不是想得罪您,我找他是因为他欠了公司的钱——啊!” 程沧一脚踹在他腿弯上,“别说没用的,我让你跟他道歉。” 刀哥腿一软,膝盖狠狠磕在地上,骨头撞地砖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程沧却面不改色。 那模样,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道上混的。 刀哥丝毫不敢再耽搁,生怕下一秒又会被打,顶着一脑门汗,战战兢兢地转向禹秋宁,“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保证那些钱一分都没有进我的口袋,全被公司拿走了。 我只是为了赚一点工资,养活我那一家子。您就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 “闭嘴,让你说这么多了吗?” 刀哥吓得赶紧闭嘴,就见程沧从他身上搜出手机,还有禹秋宁昨天被迫签下的那几份文件。 程沧翻看几眼,微微皱了下眉。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了,钱在到账的十分钟内就被转走,层层分包,洗白成正规收入。 而禹秋宁签的那份文件,上面白纸黑字“本人自愿偿还丈夫祁昭所欠债务”“已知悉并同意上述条款”,签字摁了手印,就算去打官司,也很难赢。 程沧啧了声。 让自己服务对象吃瘪的事情,这有违他身为特助的原则。 感到冷意森森的视线,在道上混了小二十年的刀哥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不远。 和那些只会明面上玩刀子的人不同,往往最惹不起的,是这些看起来斯文背地里却极其狠辣的人。 随便找个理由,他第二天就可以死在意外现场。 刀哥的求生欲瞬间拉满,“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个人可以赔偿您精神损失费,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一定要收下。” “这可是你主动提出的。” 在程沧的逼视下,刀哥不敢有所保留,颤抖着手,把最后一张银行卡里的余额全转了过来。 一共二十万八千零五毛的转账。 程沧用相同的招式,逼着刀哥签字画押后这才松手。 “立刻滚。” 三个字像是赦令般,刀哥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抖个不停。 但他带着那几个小弟连滚带爬,连等电梯的时间都不敢耽搁,从消防楼梯跑下去。 因为太过慌乱,还差点直接滚下去。 程沧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把西装的褶皱抚平,转回头时收敛起了刚才的锋芒。 “实在抱歉禹先生,只帮您追回这么多赔偿。” 禹秋宁立刻摇头,他万万没有想到,程沧居然可以从要债的人手里抠出钱来。 对他而言,完全是意外之喜。 “太谢谢你们了,要是没有你们在,我今天一个人肯定又会被他们欺负。” 说着,禹秋宁跑进去从冰箱拿了好几瓶饮料。 一个人发一支。 他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地表达崇拜,“大家也都累了,先喝点水休息一会吧。” 在场几人顿感口渴,扭瓶子次次啦啦的声音响起,咕嘟咕嘟,是比预想中更加甜蜜的水蜜桃味。 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程沧接过饮料,略略一沾唇表了个态,转头就对几人道:“时间不早了,赶紧收拾。” 纸箱一个接一个地被搬下楼,装满黑色的奔驰斯宾特。 禹秋宁把装着遗像的包抱在怀里,上了车。 开车的是程沧。 其他人没有上车,他们还没有资格去宋敬训的私宅。 车子再次驶入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中式园林。 看着飞檐翘角从树影间掠过,禹秋宁还是会忍不住感叹。 这儿太大了。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真的不会寂寞吗? 禹秋宁问:“我等会儿住哪啊?” 他记得上次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助理说过,宋敬训很喜欢安静,这里地方这么大,说不定平时两个人碰个面都难。 程沧驶入庭院,道:“您住二楼,周先生卧室对面的次卧。”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直接住在对面吗? 禹秋宁以前上学住过宿舍,一间宿舍里摆很多张上下床,翻身都能撞到邻床的铁架,这些他都忍过来了。 但这儿明明有很多空房,他们是不是不需要靠这么近? 倒不是说不能接受,就是好像有点奇怪。 就有点像是两个人在上厕所,明明小便池有很多空位,但突然有个人要站在旁边。 尤其是他还听之前那个助理说宋敬训喜欢清净。 自己就住他对门,隔着一道走廊的距离,就算再怎么小心也难免会打扰到。 禹秋宁道:“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程沧停好车,道:“您要是好奇,之后直接问周先生本人就行。” “好吧。” 如果这是房子的主人决定的,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还是打算乖乖遵守比较好。 这会儿只有程沧一个人,但他卸车很快,不一会儿就那些纸箱全搬到了别墅内的电梯门口。 “二楼属于私人空间,我没有上去的权限,剩下的可能需要您自己动一下手。” 程沧道:“您的房间就在电梯出来的右手边,没有上锁。” 禹秋宁点点头。 有电梯在,他自己挪上二楼倒也不算太费力。 他把装着遗像的包背在肩膀上,弯腰抱起最上面的一个箱子,走进了电梯。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感应灯在他踏出的瞬间自动亮起。 暖黄色的光铺在吸音的地毯上,他找到了右手边那扇虚掩的门,又下意识地往走廊对面看了一眼 几米之隔的另一扇门紧闭着,大概就是宋敬训的卧室。 禹秋宁收回目光,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这会儿天已经快要黑了,按道理房间里没开灯会很昏暗,但落地窗外的风景却美得让人一时移不开眼睛。 彩色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幕,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染上油画般浓郁的色彩。 远处绿意盎然的山峦,层层叠叠,几乎让人忘记自己身处于喧闹的城市。 禹秋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打量这个房间。 虽然说是次卧,却比他原来住的主卧还宽敞不少,还自带了个很大的衣帽间,把他这次带来的所有行李塞进去都绰绰有余。 禹秋宁把包放在床上,转身下楼。 程沧还在楼下等他,“房间还满意吗?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和我说。” “没有,房间很漂亮。” 禹秋宁客气道:“耽误你这么久了,剩下的东西我自己收拾就行,你先回去休息吧。” 程沧离开之后,禹秋宁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一趟地把打包好的纸箱挪上二楼。 他的东西大多都是衣服,看着体积大,但不算重。 可来回了几趟之后,禹秋宁还是累的脸色通红。 他本来就不怎么爱运动,身上没什么肌肉量,身体底子也比普通人还要差一些。 这时口袋的手机震了震。 禹秋宁擦掉鼻尖坠着的汗水,拿出手机。 是施小升的消息。 施小升: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 施小升:需不需要我的帮忙? 施小升:有需要直接扣1 禹秋宁累得有些手抖,直接拍了一小段视频过去。 又顺手附带上了定位。 施小升:误闯天家??? 施小升:祁昭那朋友住在这?你怎么不早说啊。 禹秋宁:啊? 施小升:这一片区域的背景一直都非常神秘,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施小升:【图片】 施小升:他旁边地段比这差很多的小区,最低都要23w一平。 禹秋宁打开那张图片,上面显示着附近小区的售价。 数不清的零,晃得他一阵眼花。 施小升:本来还怕你寄人篱下会过得惨兮兮的,但祁昭这朋友也太有实力了。 施小升:话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求求宁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求求宁了:祁昭之前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也不好直接问。 越有钱的人越在乎个人隐私,只要有心隐瞒,网上查不到任何有用的具体信息。 祁家已经是顶级豪门,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朋友,看起来背景更是深不可测。 施小升:那看来之前真的是我误会了,你就先安心在这住着吧。 禹秋宁回了个嗯。 歇了一会儿缓过劲后,他陆陆续续又把其他的行李挪进房间。 但实在没力气再拆开收拾了。 反正箱子里大部分都是暂时用不上的东西,等要用的时候再去整理好了。 这么想着,禹秋宁打开了放在床上的包。 他把里面的遗像、灵牌还有小香炉给拿了出来,临时安放在了置物架上。 摆正之后他去洗了手,抽了几支线香出来,用打火机点燃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禹秋宁皱起眉头,哒哒哒又摁了好几下,线香的上端才终于燃起幽暗的火点。 他把香插进炉里,青烟袅袅腾起来。 “我知道你不太想待在这,但我也没办法。你留下的那些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甚至有些庆幸。 “还好你认识了这么好的朋友,愿意在这种时候帮我。” 青烟变成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那张黑白的照片上,扭曲了祁昭的面容。 禹秋宁看了一会儿,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但他没有把家里常年堆着的那些零食带过来,又刚到别人家,没有经过主人同意,他也不好意思乱翻冰箱。 禹秋宁习惯性地打开外卖软件。 但刷了两下才想起来,这里的安保级别森严,外卖大概连大门都进不来。 禹秋宁仰面倒在柔软的床上。 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床垫把他整个人稳稳托住,舒服得让他几乎不想动。 但这栋别墅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到甚至有些冷清,还不如他原来住的小窝呢。 -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一束车光在黑暗中驶来。 宋敬训下了车。 偌大的别墅和往日一样格外安静,但这次,似乎又和往日有所不同。 他直接上了二楼。 但并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看向了走廊对面的那间次卧。 房门没有关紧。 轻轻一推,门无声地滑开。 原本空空荡荡的次卧,多出了很多行李,胡乱堆叠在房间各处,乍一看以为是堆杂物的储物室。 而这些东西的主人,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脸颊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瓷白,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好像永远都学不会戒备,到了陌生的环境,可以一而再地卸下所有的防备。 宋敬训缓步走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什么东西燃烧过后的味道。 他偏过头看去。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架子上的那张遗像上。 房间里到处都乱糟糟的,唯独摆放遗像的那一小块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留着刚刚燃过香的痕迹。 宋敬训一步步走近。 相片里的青年,长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即使是黑白的色调,也掩盖不住他眼角眉梢带着的笑,像是正透过镜头看着后面拍摄的人,眼里是罕见的无限包容。 宋敬训的脸隐在暗处,影子在身后拉得斜长扭曲。 他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摁在那张立着的遗像的顶端,指尖一压,照片倒扣了下去。 床上熟睡的禹秋宁似乎跟着一抖。 月光下,一双手朝他伸过来。 禹秋宁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没聚焦,只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 立在床边,离他极近,像是一道狰狞恐怖的鬼影正朝他袭来。 他愣了一下。 恍惚间眼前的人,似乎又向他靠近了。 禹秋宁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往后缩,手肘啪地撞到了位于床头处的壁灯开关。 昏黄的暖光瞬间亮起。 灯光落在男人冷峻的脸上,为他太过锋利的五官,披上了一层虚伪的暖意。 禹秋宁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但还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砰砰砰跳个不停。 “又把我当成你的丈夫了?” 宋敬训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地转了个话题。 “以后不要在房间里点香,容易误触消防警报。” 禹秋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架子那边看去。 立着的遗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倒扣了下去,连香炉里的线香也只燃了一半就灭了。 他后背莫名地窜过一阵凉意。 该不会真是祁昭在抗议吧? 祁昭生前连他和朋友走得太近都会吃醋,如今自己在他死后,就立刻搬出来和其他男人同住。 可他只是走投无路。 但凡有更好的选择,他都不会愿意寄人篱下。 就在这时,禹秋宁的肚子忽然咕噜地叫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宋敬训的目光移到他的肚子。 禹秋宁的脸颊瞬间有些热,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饿了,这里有吃的吗?” “有。” 禹秋宁以为他会给自己拿吃的,就洗了把脸乖乖跟着人下楼。 可到了楼下他就见男人脱掉西装外套,正把衬衫袖子折上去,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即使只是个十分随性的动作,也做得十分斯文漂亮。 宋敬训不会是要自己下厨吧? 但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禹秋宁十分忐忑地在餐桌前等待,想着要是等会儿不行,他自己做算了。 虽然很久没做饭了,但把食物弄熟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等了没一会儿,宋敬训竟然真的端上来了两盘东西。 禹秋宁定睛一看。 很标准的健康餐,碳水、蛋白质、蔬菜样样不缺,但几乎每样都是水煮了一下,旁边再搭几样很简单的酱汁调味。 禹秋宁尝了一口。 太难吃了。 他在这一刻无限想念起了祁昭,不用他说想吃什么,多年建立起来的默契,让祁昭比他本人都更加了解他的口味。 至于眼前这盘东西。 如果不是看在宋敬训亲手做出来的份上,他大概宁愿饿着也不会碰第二口。 宋敬训道:“不合胃口?” 禹秋宁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如果要他像宋敬训这样,顿顿都得吃这种玩意,禹秋宁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他在自己家里,冰箱里装的是他爱喝的饮料,柜子里放的都是他喜欢吃的零食。 而这个看起来十分昂贵的房子里,居然会连一包薯片的影子都找不到。 反人类,太反人类了! 禹秋宁忍不住道:“我想在网上买点东西,这里可以收快递吗?” “可以。放门卫室,我会交代他们拿进来。” 宋敬训把自己那份吃完了,伸手把禹秋宁那份磨磨蹭蹭、只动了几口的盘子也拿过来,一起倒进厨余垃圾桶。 “明天我会安排阿姨上门做饭。” 禹秋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过来已经够打扰你了,吃饭我自己可以解决。” 他打算在网上超市买点零食和速食,饿的时候随便对付一口,以前祁昭监督不严的时候他也经常这么干。 再说了,宋敬训显然不喜欢家里进陌生人。 放他进来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怎么还好意思让对方专门为他请做饭阿姨。 宋敬训道:“你可以勉强,但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禹秋宁一顿。 原来是害怕他随便乱吃,影响到肚子里还未成形的孩子。 毕竟这是祁昭的孩子,宋敬训作为他最好的兄弟,肯定没办法视而不见。 禹秋宁道:“谢谢你,我会好好照顾我和阿昭的孩子。” 宋敬训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禹秋宁吃完饭后,老实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打算端上楼就着今天的药吃。 到二楼时,房间对面那间主卧还是暗着的。 宋敬训不在。 他记得电梯里的楼层按键的层数,这幢别墅地上四层,地下还有两层。 除了一楼和自己暂住的二层,其他地方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用途。 但禹秋宁没敢乱走。 程沧作为宋敬训的特助,都没有自由进入的权利,他初来乍到,最好还是乖乖待在自己房间里比较好。 禹秋宁合上房门,吃了医生给他开的补剂。 然后从箱子里拆出来干净的睡衣,进了浴室,给自己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他这趟出来得急,也没带自己常用的洗护用品,只能暂时用浴室里自带的。 洗完澡凑近衣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清清冷冷的,倒是跟宋敬训给人的气质有点像。 但他还不太习惯。 禹秋宁吹干头发,躺回自己的被窝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原因,他这段时间睡得比以前多很多,但下午刚补完觉,这会儿竟然出奇的没有困意。 禹秋宁打开手机,看到恒泰的袁兴文给他发的消息。 袁兴文:晚上好,禹先生。明天下午两点您有空吗?我正好可以开车去接您,带您去参观一下公司。 禹秋宁琢磨了一下。 自己过去还得打车,之后养孩子还得处处花钱,手里的那点钱得省着点花。 再说了,他是去上班挣钱的,怎么可以自己贴钱呢? 禹秋宁:我有空,那麻烦您了。 禹秋宁:【分享定位】 袁兴文:不客气。 袁兴文:我会准时过去的。 禹秋宁回了句谢谢,趁着还不困,打算再临时抱佛脚了解一下现在的恒泰科技。 毕竟距离他毕业都过去几年了,互联网日新月异,指不定会有什么变化。 他总得摆出点诚恳的态度。 禹秋宁只输入了恒泰的名字,就弹出来许多相关信息。 大部分是玩家吐槽游戏越做越拉,逼氪,还有游戏周边做得垃圾,品控不行还着急割韭菜。 禹秋宁大概看了看,忽然视野里弹出一条资讯—— 【恒泰科技连续数季度财报严重亏损,为了扭转颓势,目前正在和宋氏集团接洽收购事宜。】 禹秋宁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点开评论区,看到网友们的讨论。 【这个传闻是真的假的?宋氏目前还没有大力布局游戏板块的业务吧。】 【我听内部人员说是真的,前不久他看到宋氏的老板宋敬训过来了,是董事长亲自接待的。】 宋敬训。 竟然又是这个名字。 禹秋宁回想起了那场车祸前,如果不是要去参加那场宴会,或许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知道这样想很不讲道理,但这个人似乎永远和他不对付,只要一出现就总没有好事。 禹秋宁惹不起,只暗暗祈祷这条收购消息是假的。 【宋敬训真的来了?】 【对,而且听说他本人建模超级顶啊,又高又帅,只是很可惜公司强调过不让拍照。】 打从心底里把对方脑补成丑八怪的禹秋宁有点不高兴,忍不住回了一句:【为什么不让拍照?】 很快有人回复他:【很简单啊,不是每个人都想出镜被放在网上讨论的。尤其是这种不缺钱的大佬,更加不用亲自抛头露面了。】 【好有道理,但更让人好奇了怎么办?谁知道他有没有对象啊?我现在加入恒泰还来得及吗?】 【这个我还真的知道。】 【(递话筒.jpg)大佬请讲】 【SJX很早之前就有一桩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听说两人竹马竹马,两家还是世交。但两年前,他被绿了。】 【被绿了???】 【对,他那联姻对象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小三,听说床上的那些手段了得,把人被迷得连家都不认了,说什么都要去跟那小三扯证。】 【我去,居然还有这种瓜。】 禹秋宁看到“床上的那些手段了得”这几个字,脸一阵红一阵白,打字的手都在抖。 【你们清楚是什么情况吗?造谣乱传是非法的。】 他和祁昭在一起的时候,根本连他具体的家世都不知道,更别说什么婚约。 而且他们的最后一步,是在结婚领证之后才有的。 禹秋宁并不是很热衷做那种事,相反,他内心一直有些自卑。 父母从他很小开始就三天两头吵架,他也就基本属于没人看管的状态,经常吃不饱饭。 后来到临江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也不想两位老人多花钱,就只吃食堂最便宜的饭菜。 周围的同龄人开始抽条长个,禹秋宁还是瘦弱得不行,大腿还没有人家胳膊粗。 所以他在大夏天也穿着长裤长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反倒是让一些性格恶劣的男生起了好奇心。 几个人将他摁在更衣室里,扯了他的裤子,嘲笑他是不长毛的二椅子。 祁昭每次想要再进一步,禹秋宁总是浑身紧绷,怕对方见到他的身体也会露出厌恶或者嘲笑的神情,于是找了各种理由拖延。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他们还没领证。 禹秋宁发出去的消息,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好多条回复。 【你清楚?那你来说两句呗?】 【哈哈哈,你该不会想说“万一人家是真爱”吧?一个不贪财,一个不图色?】 禹秋宁憋不住气,回复道:【为什么不可以是真心相爱?】 对方立刻回喷他:【怎么了?伤了你的小心脏?你这么替那小三说话,你该不会也是同行吧?】 【明知道人家有婚约,还上赶着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装什么清纯小白花呢,当年这件事闹得临江谁不知道?我要是sjx,那小三说不定早就被我沉海喂鲨鱼去了。】 禹秋宁被喷得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最后那半句。 【这不至于吧?】 【呵呵,能混上那种位置的,哪个 是心慈手软的?更别说是害的自己戴绿帽子戴得满城皆知的小三。】 一口一个小三,禹秋宁根本没办法解释。 而且这件事情还能解释吗? 现在祁昭不在了,他更是一无所有,对方真的想弄他,只伸个小拇指就可以把他给摁死。 禹秋宁没法不害怕。 他已经答应了去恒泰的工作,万一运气不好直接撞枪口上…… 可他能说不去吗? 禹秋宁如今有家不能回,纯靠着祁昭好友出于情谊的接济,这份工作可以说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他比任何时刻,都需要这份工作。 而且所谓的收购说不定就是捕风捉影,能不能成还是未知数。 再说了,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基础岗,公司上下有这么多人,他大概也不会和对方碰上面。 禹秋宁在心里开导完自己,但到底还是留了个疙瘩。 第二天被闹钟叫醒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在心里把那姓宋的又骂了一遍,不太情愿地起床洗漱,打着哈欠下楼。 “夫人,您醒啦?” 禹秋宁被这称呼吓得差点脚底打滑,抬头就看到一个笑眯眯的中年女人。 穿着工装,朝他鞠躬。 他看了一眼胸牌,顿时明白这应该就是宋敬训请来的阿姨。 张阿姨笑着说:“先生一早就去上班了,您现在准备用餐吗?夫人。” 禹秋宁再一次听到那雷人的称呼,连忙纠正道:“阿姨,您可能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您喊我小宁就可以。” “哎呀,你看我真是的,这种事情都会弄错。” 张阿姨一脸懊恼。 任谁也猜不到机构跟她千叮万嘱说是照顾有孕的主家,结果两人居然不是爱人关系。 尤其是今天早上那位先生,也没有反驳她的称呼。 没想到闹了个大乌龙,张阿姨连连道歉,“我们机构有规定的,在雇主家必须要使用尊称,实在抱歉,禹先生,这次是我的疏忽。” 禹秋宁很不擅长应付这种雇佣关系,尤其是对方年龄比他大,很难不把人当长辈。 他赶紧转移话题,“我有点饿,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当然没问题。” 禹秋宁刚坐下,张阿姨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对比昨天的减脂餐,面前的四菜一汤简直堪称国宴,卖相到味道都令人垂涎欲滴。 尤其张阿姨专门进修过,不像酒店做的,倒有几分家常的味道,并且注意到孕期怕荤腥油腻。 禹秋宁吃了一口,忍不住竖大拇指,“您这手艺,不去五星级酒店当主厨简直就是屈才了。” 原本还在紧张的张阿姨,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很少能被出手如此大方的主家挑中,但能令眼前的人满意,这次试工才算是确定下来。 “您能吃得惯就好,今天晚上您想吃什么?我可以提前先备好食材。” 幸福来的太突然, 禹秋宁想了一圈自己爱吃的,最后忽然想起来,晚上不止他一个人吃饭,道:“我都可以,你做周砚喜欢吃的吧。” 毕竟是人家给的钱,自己还是要照顾一下对方的感受。 张阿姨道:“先生说过,让我一切都按照您的喜好来。”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于是禹秋宁也不客气了,一口气报了好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菜。 张阿姨连连点头。 两人如同伯牙子期,禹秋宁提的那些要求,张阿姨统统都说不是问题。 交代完晚饭的事,禹秋宁这才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因为下午要出门,他换了一身更加干练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职业套装。 犹豫了一下,又不太熟练地给自己打了条领带。 禹秋宁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实际上没怎么正式进入过职场,上一份工作,还是在大学时期的实习。 那时候他找了个规模不错的设计公司,岗位是策划助理。 带他的导师手下有好几个实习生,但那些脏活累活全往他一个人身上丢。 那会儿,禹秋宁虽然觉得有点委屈,但想着自己学历最低,想要留下来总要多吃点苦的。 可事实证明在工作上,只要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他经常熬到凌晨改方案。一边掉眼泪一边赶进度,不敢耽误第二天要交的东西。 但最后实习期结束,他还是没能成功转正,因为导师内推了自己的小侄子。 得到结果的那一天,禹秋宁记得自己倒是没有哭,只觉得终于解放了。 紧绷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松下去,禹秋宁闷头睡过去,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祁昭当时怎么都叫不醒他,被吓得不轻。 所以当祁昭提出让他可以不用再去找工作时,禹秋宁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逃避的心理还是占据了上风。 如今想起来那段经历,禹秋宁还心有余悸。 但袁兴文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禹秋宁只得出了门,看到了宝马车旁边站着的袁兴文,可以看出来和微信头像是同一个人,就是身材要圆润上几圈。 见了他,袁兴文立刻笑着迎上来,替他拉车门。 禹秋宁连忙说不用,袁兴文坚持说“要的要的”,又体贴道:“您坐后面吧,后排座位更宽敞。” 一路上,袁兴文十分热情地侃侃而谈。 就算禹秋宁不怎么接话,他也能从公司的业务聊到临江最近又出了什么好玩的活动,十分自然地和他拉近距离。 禹秋宁心里其实清楚。 按照道理,袁兴文这个职级的hr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更别说对他一个还没入职的新人如此热络。 这一切的来源,不过是宋敬训的面子足够大。 大到不需要任何要求、任何门槛,就算他什么都不会,对方也会笑脸相迎。 禹秋宁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车子到了商业中心区,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恒泰的办公楼建得早,附近的公交站至今还沿用着公司名称,即便放到现在看来,那富有标志性的外立面也依旧气势恢宏。 袁兴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工牌,刷卡进了公司。 来往的员工见了都十分恭敬地喊他“袁总监”,然后悄悄看向他身后的禹秋宁,带着几分好奇。 与此同时,恒泰的匿名员工群。 【袁大头怎么还亲自带人进来?公司现在还在招人?不是说这次收购失败,公司要裁员40%吗?】 【优化和招聘不冲突啊。】 【这人该不会是从哪挖回来的技术大牛吧?】 【但他看着很年轻啊,不知道有没有二十?跟我今年刚上大学的表弟差不多。】 【这可说不准,你看袁大头什么时候会对愣头青这个态度了?他对刚才那人,比看到自己儿子都亲。】 【膜拜大佬】 【膜拜大佬+1】 …… 禹秋宁跟着袁兴文大概走了一圈。 每到一个楼层,袁兴文都会停下来,介绍这个部门是做什么的,那个团队是负责什么的。 不得不说,老牌的大公司基础设施配套非常完善。 健身房、食堂、咖啡厅…… 每一层的茶水间都配有现磨咖啡机和各种茶包,桌子上还有各种小零食。 最后,他们来到他这次要入职的部门。 IP衍生品开发部。 这个部门主要是负责游戏的衍生周边,手办、谷子、潮玩或者各类文创。 “汪部长,给你介绍个新员工。” 袁兴文走进去,十分熟络地揽住戴着老式黑框眼镜的汪闵,侧过身压低声音道:“这位是上头点名的,您可得多照顾照顾。” 汪闵皱着眉头,拉开他套近乎的手,“我这里忙得很。” “我知道,汪部长您也是恒泰的老人了,这个节骨眼上总得先顾大局吧。” 袁兴文说完了好话,语气又转了个弯,“要是您有意见,就自己和上头说去。” 汪闵沉默了片刻,走向禹秋宁。 “你平时玩游戏吗?” 禹秋宁点点头。 “我带你先看一下我们部门主要负责的衍生产品。” 禹秋宁可以感受到,这个部长对他的态度很冷淡,显然对他这个硬塞过来的关系户不是很欢迎。 汪闵拿了钥匙,打开上锁的门。 “先说明一点,我们这里需要的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禹秋宁随着看去。 偌大的展览室里,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恒泰这些年开发过的所有游戏周边。 手办、徽章、立牌、挂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禹秋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汪闵回过头,对他说:“你得自己私下花时间,把这些全部都认全——” 还不等他说完,禹秋宁快步走了进去。 他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眼睛都不够用了,这边看看那边摸摸,最后停在其中一个玻璃展柜前。 里面放着一套十二个色的手办。 “芙芙!居然还有这个版本的,啊,市面上没发行过吧?” 汪闵愣了一下,走了过去。 “有几个是被淘汰掉的版本,没上市。你喜欢?” 禹秋宁点点头,“这一套我买过,初代的芙芙真的超级萌,淘汰掉的版本居然也这么萌,可惜没有发行,真是太可惜了。” 汪闵沉默几秒打开了玻璃柜,拿出那两个手办。 “给。” “啊?”禹秋宁有点懵,犹豫着还是忍不住接了过来,“……您是要送给我吗?” “嗯。这套是我入职恒泰后,独立设计的第一款作品。” 当年的发售量不多,汪闵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还有人记得这么清楚。 甚至有一瞬间他怀疑过对方是不是刻意做戏,但转念一想,有高层背书的人,有必要故意表现讨好自己吗? 禹秋宁捧着那两个手办道:“我这么直接拿不好吧?而且这是您的作品,还是第一套作品。” “作品能落到真正喜爱它的人手中,才算拥有价值。” 汪闵态度缓和不少,他讨厌的从来不是禹秋宁,而是讨厌根本不懂游戏的人,“这里你喜欢的,都可以拿走。” 禹秋宁犹豫地看了一眼汪闵身后的袁兴文,后者朝他点点头。 “拿吧,汪部长难得这么大方。” 禹秋宁原本还想着要收敛的,不能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拿,但这里的大部分是绝版的,还有很多有钱也收不到的宝贝。 他一个上头,两只手拿得满满当当,只恨自己没多长几只手。 袁兴文还给他 找了袋子装,“我给你拿去我办公室,等会儿我们把劳动合同先签了吧?” “好。” 禹秋宁开心地跟着去了,签完合同心情好得冒泡。 他下意识想找人分享。 第一反应是点开微信,点开了祁昭的聊天框。 他停顿了两秒,退出来,点开了下方另一个聊天。 - 城市另一端,临江市崭新的世贸中心。 深灰色的办公桌面上,堆叠着许多亟待解决的文件。 而男人面无表情地处理。 修长分明的手指间夹着漆黑的钢笔,每在纸面上落下一个字,都价值不菲。 嗡嗡。 放在一旁的手机连震了好几下。 宋敬训像是根本没感受到,直到批完了手里的文件,才将手机拿了起来。 解锁手机,数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求求宁了:【图片】【图片】【图片】 求求宁了:这些全都是部长送给我的,好开心,我都要拎不动了。 图片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手办周边。 而最后一张,露出了一节拎着袋子的手,手腕处被细细的提手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宋敬训盯着图片看了数秒。 打字回复:有没有哪里不适应? 求求宁了:没有没有。 求求宁了:大家都超级好,袁总监说我想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上班了。 求求宁了:【蹦蹦跳跳.jpg】 表情包是一只兴奋的小白狗,摇着尾巴。 宋敬训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点。 回复道:好。 笃笃。 程沧在外面敲了敲门,“宋先生,您和恒泰科技的赵董约见时间到了。” “让他进来吧。” 赵董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宋敬训。 自从上次会议结束被拒后,收购的事基本就已经是告吹了。尤其是现在经济下行、市场上的热钱不多,恒泰的体量,对实力不足的资方是个巨大的烫手山芋。 除了宋家,他很难再找到更合适的选择。 所以当宋敬训的秘书打电话来说“宋先生想约您再见一面”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宋敬训竟然主动邀约,难道是回心转意了吗? 赵董紧张得手心冒汗,手里拿着让团队加班重做的报告,郑重地递了上去。 不止他一个人紧张,手底下那么多员工的饭碗,都拴在这件事情上。 宋敬训却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放下,道:“赵董算得上是为数不多坚守初心的企业家,开发的游戏承载了一代人的记忆和情怀,就这么草草落幕实在有点太可惜了。” 赵董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他一时摸不准宋敬训说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向来唯利是图的商人,会因为所谓的情怀买单吗? 宋敬训道:“明天开始,我会派人过去恒泰做尽调。” 赵董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站起来连声道谢。 尽调是收购前最关键的一步,宋敬训肯推进这一步,意味着这件事至少有了五成的把握。 赵董激动得声音发颤,“您放心,恒泰的所有资料都经得起查,我这边会全力配合。” 宋敬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董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敬训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桌上那堆文件,仿佛刚才牵扯数十亿的投资并不值得牵动心神。 这位年轻的掌权人从不简单。 他想不明白是什么足以令他改变决策,但这不是他能窥探的。 15.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恒泰那边。 禹秋宁签完合同,拎着一大袋战利品出了办公楼。 本来袁兴文还再三坚持要把他送回去,被禹秋宁拒绝了。 让人接自己就够麻烦了,再让人在上班时间专门送他回去一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禹秋宁站在路边打开打车软件,看了一眼价格。 可真贵啊。 不过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袋宝贝,要是挤公交地铁碰坏任何一个,他都会心疼死。 所以他还是咬咬牙,打了车。 在回去的路上,禹秋宁抱着那几袋周边,心情好得像是打猎回来,忍不住小声地哼哼两声。 还好没有因为怕撞见某人就放弃这个神仙工作,不然他肯定会后悔死的。 随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绿意盎然。 回到别墅时,张阿姨正好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连忙探出头来打招呼: “禹先生您回来啦?晚饭还在做,可能还得过一会儿才好。” 见他拎着这么多东西,张阿姨“哎哟”一声,连忙擦干手过来帮忙: “您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可要小心着点,怀孕这头几个月可不能干重活。” “没事,这些不重。” 禹秋宁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搬砖他可能搬不动,但是换成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再来两袋他也不会嫌重。 “您忙您的去吧,这里我自己来就行。” 他把那些周边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桌面上整整齐齐摆开,然后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挨个看了又看, 最后又掏出手机,找了各种角度拍了一堆照片。 拍完,他想起自己好久没用的游戏测评账号,登上去一看。 停更的时候他记得才小几千粉丝,但今天再上来一看,已经涨到了一万多了。 他打开相册,挑了几张拍得最好的发上去。 求求宁了:【图片】【图片】【图片】【配字:今天来一波回忆杀】 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天枢》是恒泰旗下流水最高的游戏,虽然拉新能力不强,但老玩家氪金水平堪称恐怖。 可以说只要不作死,就可以守着这款游戏安稳养老。 禹秋宁这次晒出来的,全是《天枢》的早期周边,而且稀有、远古、有市无价。 帖子一发,瞬间炸出一群氪佬。 【太有实力了老大。】 【差点以为天枢这次新出的周边突然开窍了,仔细一看,果然是早期出的,这审美和质量我直接给到一个夯。】 【咦,这套我记得我集齐了,怎么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 禹秋宁翘着尾巴回:【因为是没上市的版本。】 【我去,老大你怎么收到的?】 求求宁了:【嘘,秘密。】 禹秋宁不说原因,但随着帖子热度飚高,评论区还有私信都塞满了陌生人消息。 【图片上这两款的出吗?价格不是问题,您随意开。】 【太太您出物吗?可换可捆,不是未成年,h价也可以接受!】 只是为了炫耀的禹秋宁,看着不一会儿就99+的消息,非常残忍地二编了原贴。 求求宁了:【不出哦,大家不用私信我了(打滚)】 毕竟人家免费送给他的东西,他肯定舍不得卖了换钱。 禹秋宁放下手机。 他正要伸个懒腰,抬头的瞬间忽然被吓了一跳——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门口一半的光线,背光时,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一瞬间,他想起了第一次在蛋糕店见到宋敬训的时候。 也是这种无声无息的注视,太具有危险性和侵略感,让他本能地产生了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但仔细接触下来,他才知道自己也先入为主了。 禹秋宁主动朝他笑了一下。 原本圆顿的眼睛,顿时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宋敬训盯着那笑,走了过来。 似乎才注意到桌上那些东西,目光从花花绿绿的周边扫过,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小朋友会喜欢的玩具。 “你很喜欢这些?” “对,您也喜欢吗?” 禹秋宁从桌上拿起一个他舍不得卖的手办,“这个特别特别难得,是汪部长专门送给我的,市面上都买不到,也是我最喜欢这一个。” 他说着,递了过去,“给。” 宋敬训道:“你要送我?” “对。” 宋敬训很轻地皱了下眉,“既然是最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送给别人?” “因为我想谢谢你呀。” 禹秋宁借花献佛地把手办塞进他手里,“要是换成别人,我可是一百个舍不得的。” 这时候张阿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菜,笑着说:“饭已经好了,禹先生——” 见到宋敬训,她脚步一顿,立刻站直了身子低下头,神情变得格外的敬畏,“周先生,欢迎您回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宋敬训嗯了声。 就见禹秋宁一骨碌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正好我饿了,先洗手吃饭吧。” 宋敬训垂眸,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手办。 桌子上摆满的那一堆,似乎和这个没什么区别,都是成本低廉、可以简单复制出来的工业产品。 但仔细一看,又好像完全不同。 - 张阿姨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 虽然中午吃剩了不少,但桌上每一道菜都是新做的,而且清一色都是禹秋宁喜欢的。 禹秋宁拿了筷子,津津有味地吃着。 宋敬训在他对面坐下。 和昨天同样的位置,禹秋宁皱着眉头,每夹一筷子他做的饭菜似乎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最后就吃了那两口,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都难受。 今天倒是吃得很欢快。 宋敬训看着桌上的菜。 仔细看,刀工算不上顶尖,比起专业的厨师差了很多,论起营养搭配也显然不如他做的那些。 宋敬训很轻地皱了下眉,迟迟没有动筷。 张阿姨注意到这一点,顿时紧张起来。 她在不同的雇主家工作过,知道每个人的口味差异很大,所以做饭时会兼顾每个人的口味。 但这次的雇主十分特别。 不仅是她从业以来,接触过物质条件最优越的,而且几乎没有提任何个人要求。 可现在,雇主并不高兴。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是不是做得不合口味。 毕竟这份工作综合条件都比她以往的好太多,她想着能补救就补救,说不定还可以争取留下来。 “张阿姨,”禹秋宁回头,先一步道:“这个蜂蜜芥末虾球好好吃哦,明天还能做吗?” 张阿姨一愣,连忙点头:“可以可以,您想吃我就给您做。” 就是不知道今天试工之后,她明天还有没有机会过来。 正这么想着,宋敬训忽然拿起了筷子,朝禹秋 宁刚才说的那道蜂蜜芥末虾球伸过去,夹了一筷子。 张阿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可宋敬训的表情很淡,嚼了两下,脸上没有任何吃到美食的神态变化,她一时间竟判断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一顿饭就在忐忑中结束了。 禹秋宁根本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吃得十分满足,还又和张阿姨报了几个明天想吃的菜。 这才抱着自己的几袋子周边,心满意足地上楼了。 张阿姨看到宋敬训也放了筷子。 只剩两人的空间,宋敬训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 张阿姨顿时浑身一紧,道:“您还有什么需要吗?冰箱里还有水果,需要我去切点……” “不用。” 宋敬训打断她,“今天的菜,是他让你做的?” 张阿姨连忙点头,心想这位雇主果然不太满意,就听见他又问:“那道虾球怎么做出来的?” 啊? 张阿姨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一五一十地把制作过程讲了一遍。 从用的什么牌子的蜂蜜,到虾球裹粉的厚度、炸制的油温,整整讲了两分多钟。 但这次直到说完,看起来很不好说话的雇主都没有打断她。 张阿姨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 这位大老板,该不会是在向她请教菜谱吧? 张阿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种级别的有钱人,怎么可能会花心思在这种闲碎小事上? 她赶紧收回思绪,为自己争取一下:“您要是有哪里不满意,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一定会积极改进的。” 宋敬训嗯了声,“你做得挺好的。” 张阿姨愣了一下。 宋敬训道:“薪资我会找你的机构谈,在原定基础上再提高五成。” 张阿姨消化完这段话,有些难以置信。 她不仅可以留下来,还可以涨薪? 宋敬训顿了顿,看向满桌子的菜,提了唯一的要求,“他身形偏瘦弱,现在还怀着孕,之后要更注意营养均衡。” “没、没问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在50%的涨薪幅度面前,就算对方让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做满汉全席都没有任何问题。 “嗯,今天就到这吧。” 宋敬训起身上楼。 光洁的电梯门映出他的身影,他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拿出来的小玩具。 小小一个,还不及掌心大。 平日里求他办事的人很多,给他送礼的人也很多。 那些人会搜罗各种价值不菲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喜好,讨好他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他。 随着电梯门打开。 宋敬训手掌收紧,走出来。 对面次卧亮着灯,明亮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来。 他的脚步顿了顿。 在靠近门口时,视线穿过那条缝隙,落入房间里—— 禹秋宁正把他那些宝贝手办,一个一个往架子上摆。 摆在那张黑白遗像旁。 原本空荡荡的架子,摆得满满登登。 禹秋宁背对着门口,带着和他说话时所没有的撒娇意味:“老公,我明天就要开始上班了,没办法一直陪你。但我把它们都留下来,这样可以吗?” 宋敬训看着满满一架子的玩具,再低头,看自己手心里这孤零零的一个。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看来他的喜欢可以有很多,分给自己的,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16.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禹秋宁怕再做上次那种噩梦,所以站在遗像前,耐着性子解释了好一会儿。 如果祁昭的灵魂真的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肯定会第一时间出来阻止他出去工作。 但这次遗像前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禹秋宁觉得自己有点神叨叨了。 一个真实感比较强的噩梦而已,就把自己吓成这样,未免也太疑神疑鬼了。 禹秋宁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吃完每天固定的补剂,简单洗漱,调个闹钟就早早躺下了。 合上眼之前,他打开地图看一眼明天要走的路线。 根据软件给出的方案,要先步行到最近的公交站,坐几站公交,再换乘地铁。 预计通勤时间将近一个小时,比他预想的要久得多。 他今天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一想到要这么早起,禹秋宁就一阵痛苦。 但让他每天打车上班? 禹秋宁看了一下计价表,还是算了吧。 他现在开的工资是一万五一个月,虽然付得起打车费,但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和祁昭在一起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点钱犹豫过了。没想到活着活着,又活回来了。 算了,想这些没什么意义。 明天是第一天上班,他还是早点睡养足精神,争取好好表现吧。 - 别墅负一楼,健身房。 整整一层的面积,被分成了不同的功能区,拉伸、有氧、力量、搏击…… 整体器械的数量不算多,但每一台都是顶级配置,远胜过外面的商业健身房。 而宋敬训正站在龙门架前,双手握着绳索。 随着下拉的动作肩膀下沉,背阔肌开始收紧。 雕刻般的线条变得紧实,脊椎在两侧背肌之间形成一条沟壑,顺延而下,腰背的肌肉起伏错落。 整个画面自带强烈的荷尔蒙,以及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汗水顺着立体的眉弓往下滑落。 没有了斯文的镜片遮挡,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锋芒毕露,给人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像是某种野性不驯的兽类,冷血,危险,咬住猎物的脖子便能一击毙命。 结束训练后,宋敬训重新戴上眼镜。 刚才外露的攻击性,重新被斯文和矜贵覆盖。 他起身上楼。 今天的训练时间比平时延长了半小时,走上二楼时,对面的次卧已经暗下灯了,房门紧闭。 宋敬训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主卧的格局和次卧十分相似,但视野和朝向是整栋别墅最好的,面积也更宽敞一些。 但这里几乎没什么生活痕迹。 整体极简的装修,只有单调的黑白灰配色,唯独放在床头柜的玩具手办,是唯一的跳色。 突兀,扎眼。 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 宋敬训走过去,打开床头柜,随手把手办丢了进去。 - “嗡嗡嗡——” 闹钟的铃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禹秋宁皱着眉头,胡乱摸索到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滑动屏幕关了闹钟。 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嘟囔了一句,“老公,我再睡五分钟,等会儿再叫我……” 紧闭的窗帘挡住了渐渐亮起的天光,周围一片安静,只有时间在不断流动。 禹秋宁又睡了一轮。 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懒洋洋地又翻了个身。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 在看清周围的一切陈设时,所有记忆都回笼。 糟糕,睡过头了! 禹秋宁拿起手机一看,多睡了整整半个小时。 吓得他瞌睡全都飞走了,连忙起身洗漱,换衣服,抓起自己的包慌乱跑下楼。 一楼的餐桌前。 和他慌慌张张不同,宋敬训西装革履,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前,悠闲地喝着咖啡,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当老板的果然和他们打工的不同。 瞥见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原本打算空腹出门的禹秋宁,顿时改了主意。 “张阿姨,麻烦给我一个打包盒。” “来了。” 张阿姨很快取来盒子。 禹秋宁接过,把蓬松暄软的包子往里装。 “我今天起晚了要迟到了,中午应该也在公司解决,您不用忙活了。” “这怎么行?我给您中午送过去吧。” 拿了雇主这么高的工资,张阿姨自然要负责照顾三餐,可不敢光拿钱不干活。 “不用不用,我是去上班的,哪有人上班还天天让人送饭的?被同事看见了多让人笑话。” 宋敬训这时才抬眸看了他一眼。 禹秋宁下来得十分匆忙,往常格外柔软的头发乱翘了几根,衬衣最顶端两颗扣子敞开着。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可以轻易地窥见纤细脖颈下,漂亮清晰的锁骨线条,以及雪白的一小片皮肤。 领带也是歪歪斜斜挂在领口,而禹秋宁本人却像是毫无察觉。 “坐下吧。”宋敬训开口,“在这里吃完早餐,坐我的车过去。” “啊?这样不好吧。” 宋敬训语气淡淡道:“你就算现在跑去公交站,也大概率会迟到。” 禹秋宁听了,连忙看一眼手机。 软件给出的预估通勤时间比之前更长了。 这是怎么回事? 禹秋宁这才想起来施小升之前跟他抱怨过,每到上班的高峰期,人多到得排队进地铁站。 从站外排到站内,至少要排个四五趟。 权衡之后,禹秋宁果断选择坐了下来。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明天我一定不会再睡过头的。” 宋敬训没说什么。 张阿姨见状,连忙给他端来了温好的牛奶,“您得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 禹秋宁心想也是,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他本身没什么吃早餐的习惯,以前睡得晚醒得也晚,经常会早午餐并在一起吃。 等他吃完早餐,张阿姨又给他装了一些水果和健康的小零食。 “您带着去,要是上班中途饿了可以吃点垫一垫。” 禹秋宁把东西都收进包里。 他今天背了个很能装的托特包,因为不知道上班要带什么,往里塞了一堆有的没的,塞多一个打包盒绰绰有余。 他往肩膀上一背,鼓鼓囊囊的包直往下坠,扯得原本就宽松的衬衣更加歪向一边。 “好了,我们走吧?” 宋敬训又看了他一眼,“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哪样? 禹秋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注意到自己敞开的领口。 其实也不算多暴露,就是露出点锁骨和胸前一小片皮肤,不过和宋敬训一对比就显得有点不够端庄。 他只当宋敬训规矩多,卸下包,重新把扣子给扣上,又系了一遍那根松垮挂着的领带。 但他没怎么打过领带,打了好几遍还是歪的。 再抬眼一看,宋敬训已经出去了。 怕让人等急了,他只得连忙抓上包跟了出去。 庭院里已经停了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窗做了防窥处理,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禹秋宁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后排右边的 车门。 宋敬训坐在后排的左侧。 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还有几份文件。 禹秋宁坐上车,注意到这次在前排开车的司机,换成了上次帮他搬家的程沧。 他问道:“程特助,今天怎么是你啊?上次那个助理呢?” 程沧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宋敬训。 宋敬训翻过一页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你很在意?是觉得程沧做得会比上一任差?” 一句话将两人放在一处比较,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尤其是程沧本人就在这。 禹秋宁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家都很好很专业,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 结果好奇害死猫,早知道就不问了。 “我派他去跟进其他业务了。” 宋敬训只解释了这一句,就又低头开始翻看文件。 驾驶位的程沧接过话,“禹先生您放心,其他人能做的活,我只会做得更好。” 禹秋宁真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会儿已经解释不清了,怕说多错多,禹秋宁索性闭紧嘴巴一句话都不讲了。 车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加上程沧驾驶技术得当,在高峰期居然一点颠簸都没有。 禹秋宁很快有了困意。 他属于早起困难户,这么多年养成了习惯,再加上还处于孕早期有嗜睡反应。 所以他靠着车椅背,打算再来个二十分钟的高效小睡。 在等待红灯时,程沧看了一眼后视镜。 只见禹秋宁抱着自己的包,睡着睡着往一边歪去,歪着歪着,额头撞到冰冷的车窗,他伸手揉了揉,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只是转了个方向,朝左边歪了过去。 程沧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几乎要碰上宋敬训的肩膀。 后者像是终于注意到。 目光从乏味的文件上挪开,落在身侧人的脸上。 在某个错位的视角下,近的几乎像是两人在交颈而吻,画面暧昧而缠绵。 下一秒,宋敬训拿起了车上备着的U型枕,套在禹秋宁脖颈间。 禹秋宁靠在上面蹭了两下,像是找到舒服姿势的猫,十分满意地又睡了过去。 程沧:“……” 能在自家老板面前睡得这么死的人,确实不多见了。 - 车子停在恒泰公司的楼下。 禹秋宁被叫醒的时候还有些懵,第一反应想去揉揉眼睛,就碰到了脖子上挂着的U型枕。 这东西从哪来的? 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只可能是旁边的人给他带的。 难怪这一觉睡得这么舒服。 禹秋宁把枕头还过去,道了声谢下了车。 而恒泰高层的办公室里。 为了不让这次的收购打水漂,赵董盯着各部门刚熬完一轮,弄到现在忍不住想抽根烟。 他到了二楼的吸烟室,靠着窗点了一根。 抽完一根后,赵董漫不经心地往下瞥了一眼。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映入眼帘。 虽然车窗上贴了防窥膜,但上次宋敬训过来的时候,坐的就是这辆。 他当时还特意把车牌号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后排车门打开了。 下车的不是宋敬训本人,而是一名身形纤细,长相漂亮的青年。 青年下车后,还朝着车内说了句什么,才关上大门,转身走进恒泰办公楼。 过了一会儿,车子才开走。 赵董看清了全程,顿觉这件事不简单—— 能坐上宋敬训的专车,还被对方亲自送过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17.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赵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还放着一堆没有来得及看的报告。 他坐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袁兴文带着禹秋宁的人事档案进来了。 赵董打开,一眼就看到右上角那张一寸的证件照,果然就是刚才从宋敬训车上下来的那个青年。 “这个人是谁安排进来的?” “是宋总那边的周砚助理交代的。” 赵东升抬手将档案重重拍在桌面,语气严厉,“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袁兴文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解释:“我想着只是安排一个基础岗位,我这边就能处理妥当,就没想着来叨扰您……” “你能处理?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赵董压低声音,“今天早上,他是坐着宋敬训的专车来公司的。” “什么?” 袁兴文脸色骤变。 他虽然知道禹秋宁是宋敬训这边塞进来的关系户,但一直以为两人顶多就是普通交情。 否则宋家这么多产业,怎么会让他给人安排个基层岗? 可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袁兴文双腿一软,战战兢兢地汇报:“昨、昨天我去接人过来参观公司,他好像就住在东岚麓湖庄园。” 那块地皮一直是临江市最神秘的富人区,有传闻说是宋家早年拿下来的地皮,开发后没有对外发售。 而宋敬训本人据传也常年住在那。 所以两人极有可能是……同居关系?! 袁兴文想到这,恨不得狠狠抽昨天的自己一巴掌。 他当时怎么就像是瞎了眼,完全没想到这一层上。 昨天他带人参观,汪闵好像还给人家甩了脸子。 袁兴文顿时一阵后怕。 要是禹秋宁记恨在心,在宋敬训面前参他们一本,他们就完蛋了。 袁兴文抹了一把冷汗,“那我现在去把人请过来?” “不,你等等。” 赵东升皱着眉头,道:“你仔细想想,宋敬训名下有这么多产业,大手一挥什么拿不出来,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人送到我们这儿当个小员工?” “这……” 袁兴文想了半天,犹疑道:“或许是宋总还不想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宋敬训作为掌权人,身居高位,手握整个集团最核心的权力,一举一动都牵扯到巨大的利益。 可他看过禹秋宁的履历。 出生在经济不发达的Y省,父母离异,学历平平。 对于常年筛简历的袁兴文来说,这样的人放在人才扎堆的职场里,完全没有竞争力。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了。 “总之不管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既然宋敬训不想声张,那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赵东升严肃地叮嘱道:“但你一定得保证,人在我们这儿,不能出任何一点岔子。” - 禹秋宁进电梯后,看了一眼时间。 即使赶上早高峰,他搭宋敬训的车过来也才只用了半小时,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多了。 他到部门的时候,工位上还暗着灯呢。 禹秋宁在门口的休息区,找了把椅子刚坐下,身后就传来汪闵的声音。 “来这么早?” 禹秋宁连忙站起来,“部长,我也是刚到。” 汪闵一边打卡一边解释,“我们公司还是固定上下班时间,每个月可以补卡两次,你下次可以晚点再来。” 禹秋宁点头,汪闵道:“跟我过来吧。” 部门里的每个工位都有挡板隔开,不太像是现在主流的互联网公司,喜欢两排连坐,一点隐私都没有。 汪闵在靠墙的一个工位前停下,“你先坐这儿,等晚点后勤部门上班了,会过来给你配电脑。” “好。” 临近上班时间,部门的人陆陆续续来齐了,聊着天,吃着早餐很是热闹。 等九点一到,所有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都站起来,往外走。 禹秋宁看得满脸茫然。 他犹豫自己要不要跟着去,汪闵走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 “走,去隔壁会议室开早会。” 隔壁是间小型的会议室,里面大概坐了三十几个人。 “经理还在外面考察学习,今天的早会由我来主持。” 汪闵站在前方,道:“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新来的同事,禹秋宁,之后归入天枢的项目组。” 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被众人注视的感觉,让禹秋宁紧张得心跳加速,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上台自我介绍。 他硬着头皮开口:“大家好,我叫禹秋宁,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工作。” 他说完过了两秒,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汪闵道:“好了,你先坐下吧。” 这间会议室比较小,除了主位和旁边一个位置,其他位置都已经坐了人。 禹秋宁犹豫了一下,在主位隔壁坐下来。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些。 怎么了吗? 禹秋宁抬眼,看到坐在对面的一名男同事冷冷看着他。 但更糟糕的是,汪闵对那人说:“罗栋,之后你带着秋宁。” “好的,部长。” 话题很快被其他的工作内容盖过去。 汪闵开始讲之后的工作安排。 在场的同事都带了本子或者笔记本电脑,时不时做着记录。 只有禹秋宁两手空空。 他浑浑噩噩地听着,不少专业术语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毕竟是宋敬训给他卖人情进来的,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 禹秋宁一脸认真地听到最后。 等解散之后,回到自己的工位。 太多没接触过的东西了,禹秋宁脑袋都大了,如果都要弄懂,肯定不能指望着上班的这点时间。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神仙工作。 “哎,袁大头是怎么把你挖进来的啊?” 一颗脑袋突然从隔壁探过来,吓了禹秋宁一跳。 就见那男生十分自来熟地咧嘴一笑,“你好,我叫侯子晨,大家都管我叫猴子。” “你好啊,猴子。” 禹秋宁有些局促,但对方却丝毫不介意,“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袁大头为了挖你,给你开了什么条件啊?” 袁大头? “你说的是袁总监吗?”禹秋宁听出来不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被挖过来的。” 侯子晨却摆出一副“懂你意思”的表情,“不能说是不是?签了保密协议吧?没事,我懂的。” “真的不是你想得那样。” “你就不用谦虚了,你是袁大头亲自带进来的,而且我看得出来,就连汪部长也很喜欢 你。” 侯子晨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汪部长向来都很严格的,很少对新人这么客气。” 正说着,后勤部派了人过来装电脑。 禹秋宁看着他们拆包装,配置这么高吗?他们工作其实用不到这么好的设备,而且还是全新的。 “哇,我们公司不是一直在亏钱吗?前几天还说要缩减开支,怎么突然出手这么阔绰了?” 这一套顶级的配置砸下来,侯子晨羡慕得口水都流下来了,对后勤部的人道:“哥,能不能顺带也帮我换一套?” “你走OA流程申请啊,领导给你批,我就给你装。” “那还是算了。” 他们平时批个部门经费都费劲,这次也不知道突然抽什么疯,居然这么大方。 “装好了,”后勤小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可以试试,要是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们。” 禹秋宁打开电脑。 常用软件都已经预装好了,但他太久没碰过这些,操作起来十分生疏。 就在他努力回忆时,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早会上被指派来带他的那名男同事,忽然站在他对面,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他记得对方叫罗栋。 禹秋宁道:“罗栋哥,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个小项目你来负责,文件我发给你了。” “好的,”禹秋宁点了接收,等待下载的过程中问道:“那这个项目有什么要求吗?” 罗栋语气却十分不耐烦,“你自己不会打开看吗?这些要求我给你的文件里都有写。” 禹秋宁抬起头。 如果前面早会上是他的错觉,那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人对自己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你是不想带我吗?要是对汪部长的安排有什么意见,不愿意带我,我现在可以去找汪部长说明情况。” 禹秋宁说完站起来。 罗栋一愣。 他只是想稍微给人一点下马威,没想到这新来的居然直接掀桌。 他连忙挡着人,“你等等,我也没说我不愿意带你,你着什么急?至于什么小事都跑去找上级吗?” “这些话你可以到汪部长面前再解释。” 禹秋宁还要接着往汪闵的办公室去,罗栋顿时就急眼了,“别别别,是我手头上工作太多,所以刚才说话有点冲,你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 敢情是把他当成情绪垃圾桶了? 不过他初来乍到,还是不想这么快就把同事关系搞得太紧张。 禹秋宁重新坐下,“拜托你下次自己管理好情绪,别往不相关的人头上撒。” 罗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转身离开。 在旁边偷偷看完全程的侯子晨,忍不住笑出声。 “可算有人能治他了,我早就看不惯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他对其他人也这样?”禹秋宁道:“我还以为是我今天左脚进会议室得罪他了。” “你还真就撞在他枪口上了。” 侯子晨看了一眼隔得老远的罗栋,这才压低声音道:“我们部门副部长的位置一直空着,现在你突然进来,他就把你当成对手了。” “我?” 禹秋宁满脸不可思议。 这些人是不是对他的误会有点太深了。 别说什么副部长的位置,他能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把分内的工作做好就已经很不错了。 18.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禹秋宁顿时感到压力倍增。 看着项目里的需求,脑子里盘算的是回去得额外补多少内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有点头大。 等到中午时分。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侯子晨扭头招呼他:“走吧,我带你去尝尝公司的食堂。” 禹秋宁关了电脑,跟着人一同往外走。 恒泰是自有食堂。 他们到得有点晚,餐厅里已经挤满了人,打菜的窗口前排着蜿蜒的队伍。 禹秋宁好奇地看了一圈招牌。 种类十分丰富,兼顾了天南海北的口味。 就在他纠结要吃什么的时候,侯子晨熟门熟路地给他推荐了一家小碗菜。 看这排队的长度,味道应该确实很不错。 禹秋宁又想起以前实习的那家公司,因为规模不大所以没有食堂,大家都是自己带饭或者吃外卖。 茶水间里就一台微波炉,到了饭点还得排队热饭。 附近外卖的选择也很有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还送得特别慢,经常容易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禹秋宁感叹道:“还是有食堂好啊。” “你是没看过我们之前的伙食,那才是真的好。” 侯子晨说着一脸惋惜,“那破机甲游戏亏钱之后,不仅整个项目组被端了,就连我们的伙食也跟着砍了一大截。” 队伍虽然长,但好在行进的速度很快。 禹秋宁看着分成一份份的小菜,要了一份干锅土豆和一碗排骨汤,端着餐盘,找了个靠门的空桌坐下。 但人来人往的,门被推开了又关上,每一次开门,外面的冷空气就涌进来。 还挺冷的。 禹秋宁缩了缩脖子,打算吃快点赶紧回去了。 他喝了一口排骨汤,顿时皱了皱眉。 只见汤上浮着一层亮晃晃的油花,油腻的感觉让他有些难受,只能强压着去吃另一道菜。 他刚吃了几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侯子晨讶异道:“袁总监,您怎么来了。” “来食堂当然是吃饭的。” 袁兴文端着餐盘,在禹秋宁对面坐下,“小禹,今天入职第一天适应得怎么样?” 侯子晨看到这一幕,心里啧啧称奇。 他们这些领导有专门的餐厅,从不和他们一起挤,他在恒泰干了三年,从来没有见过袁兴文在楼下的大食堂里吃过饭。 今天居然专门跑过来,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禹秋宁道:“大家都挺好的,就是工作的内容还要再适应下。” “嗯嗯,千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工作的事不急,要是遇上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沟通。” 这也太能装了。 要不是他了解袁大头的为人,侯子晨差点真的以为他这么体恤民情了。 袁兴文还想再说什么,就见禹秋宁忽然脸色发白,捂着胸口。 “怎么了——” 话没说完,禹秋宁已经起身跑了出去。 两人见状都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在厕所找到了扶着墙干呕的禹秋宁。 袁兴文顿时慌了,“怎么会这样?是不是食物中毒?你再撑一下,我去取车送你去医院。” “没,我没事。” 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禹秋宁瞬间缓过来了。 “你都吐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保险起见,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真的不用。” 禹秋宁知道自己大概率是吃得油腻导致孕反了,用不着去医院,但有些话又不好直接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侯子晨,“猴子,我不知道便利店在哪,你能帮我去买包纸巾吗?” “噢噢,没问题,我这就去。” 等人被支走后,禹秋宁这才对袁兴文道:“谢谢您这么关心我,但您知道,我是靠着周砚的关系进来的,您对我越好就会越惹眼,我不想引起太多人的关注,您能明白吗?” 袁兴文连连点头。 这不就刚好和他们说的对上了吗? 他和宋敬训真是那种关系。 袁兴文连忙保证,“明白明白,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保证一定低调再低调,绝对不走漏任何风声。” “倒也没这么严重……” 禹秋宁有些无奈。 毕竟他走后门靠关系是事实,就算袁兴文什么都不做,时间一长大家也可以看出来。 侯子晨很快回来了。 手里不止有纸还有常温的矿泉水、和整理肠胃的药。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看着隔壁有药店就都买了。对了,袁大头呢?” “他已经回去了。” “好吧,那你赶紧看看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我吐完感觉好多了。” 禹秋宁怕这些药会对胎儿发育产生影响,就只接过水喝了一口,冲了冲嘴巴里残留的味道。 - 回到办公室,灯还是暗的。 离下午两点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 禹秋宁回到自己的工位,准备也睡一会儿。 但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趴着睡了,枕着自己的胳膊,没一会儿就麻了。 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有点睡不着。 等到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过多久,周围就响起了走动和聊天的声音。 禹秋宁皱了皱眉。 接着啪的一声,办公室的灯全被打开了。 居然这么快就到时间了吗? 禹秋宁根本没睡踏实,但不得不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 侯子晨打完水回来,看他的脸色还是苍白,提议道:“是不是肚子还不舒服?干脆请个假,早点回去休息得了。” 禹秋宁有点动摇。 他太久没上班了,早就适应不了这样紧凑的工作节奏。 可第一天上班就请假,第二天他还会想请,第三天可能就彻底摆烂不想来了。 禹秋宁道:“没事,我去洗把脸就好了。” 用凉水强行驱走了一部分昏沉感,但下午的几个小时,禹秋宁依旧没什么状态。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了下班,整个人才像是终于活过来。 禹秋宁拿出u盘,把一部分内容保存在自己的电脑里,打算带回去,私下恶补不会的内容。 等他收拾好,走出办公室。 在电梯下行时,他在手机上搜了离这儿最近的地铁站,没想到两百米左右有一个。 还挺近的。 电梯门打开,禹秋宁抬脚正要往外走,突然迎面撞上来一个人。 禹秋宁被撞得趔趄一下。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就先骂了一句,“操,你走路不长眼啊!” 禹秋宁回过头一看。 撞他的人打眼一看不到三十,穿着大牌的秋冬新款,没带工牌,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员工。 而原本怒气冲冲的男人,在见到他的脸后,忽然换上一副十分惊喜的 表情。 “嫂子?你怎么会在这?哎呀,都怪我走太急,没撞疼你吧?” 禹秋宁皱了下眉,警惕地看着他。 “别乱喊,谁是你嫂子了?” “我没乱喊,上次阿昭的葬礼我也在。当时你怀里抱了一束百合,我记得很清楚。” 提起葬礼,禹秋宁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不想再谈起这件事,转身就走。 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缠着他问:“你是在这上班吗?我叫赵显,你还不知道吧?这家公司是我叔开的。” 禹秋宁实在忍不下去了,“你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我现在要回家了。” “回家?早说啊。”赵显从口袋掏出一把奔驰的钥匙,笑着道:“我送你回去呗?” 禹秋宁警惕地看着他。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要是他真是祁昭的好友,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愿意出来帮忙? 现在跳出来算什么? 禹秋宁道:“我不需要,你别再跟着我,不然我报警了。” 赵显不得不停下。 看着禹秋宁头也不回地朝着地铁站走去。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禹秋宁过得并不好。 祁昭死了之后,听说撞他的那司机是个癌症晚期,该买的保险全都没买,就打算在牢里等死,一分钱也不打算赔。 至于祁家,就更加不会承认这个本来就无权无势的男妻。 他在葬礼那会儿听了宋敬训的话,忍住没对人做什么,但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这次是人自己撞到他手里的。 这可就怪不得他了吧? 毕竟他这么乐于助人,对着失去丈夫后无依无靠的嫂子,当然要伸出援手。 赵显想着转身上楼,去了人事部。 “赵公子,您可是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您叔叔这会儿正忙着呢。” “我不找我叔,我找你。”赵显大咧咧往袁兴文的办公椅上一坐,“把禹秋宁的人事档案拿给我。” 又是他? 袁兴文一惊。 “这、您突然要这个做什么?” 赵显平时花名在外,办的那娱乐公司表面上做的正经生意,也不知道背地里有没有兼职给人拉皮条。 这让他怎么敢把禹秋宁的资料给出去? “废什么话啊?他是我嫂子,我关心一下他怎么了?” 嫂子?! 袁兴文震惊了,两人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圈子里的人都承认名分了? 如果是普通的富二代,往往只能听命于父母安排的商业联姻,但宋敬训不同,作为真正掌权宋家的人。 他如果真的想做什么,谁拦得住? 袁兴文谨记今天赵东升的话,推脱道:“赵公子,不是我不想给你,是真的没有。” “没有?” 赵显随意扫了一眼办公桌,忽然眼尖地看到什么,伸手把文件夹抽了出来。 “老袁,这可就是你不厚道了。” 糟了! 袁兴文连忙去抢。 可赵显已经掏出手机,咔咔几下把里面的内容全拍了下来,这才把文件夹丢还给他。 “我都说了,他是我嫂子,我要真的对他做什么,那我还是人吗?” 袁兴文央求道:“赵公子,您可千万要说话算数。” “行了,啰嗦。” 袁兴文看着赵显潇洒离开的背影,心里冒出强烈的不安。 可千万别给他捅出什么篓子啊。 19.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禹秋宁到了地铁站。 下班的高峰时间段,站内挤满了人,就算是开着空调也给人一种呼吸不过来的憋闷感。 周围都是密集的办公区,上下班的打工人大多数选择地铁公交。 禹秋宁排了好几趟,终于被人推着进了车厢。但别说找位置坐,能有个落脚的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费力从人群的缝隙穿过,挪到车厢角落,靠墙站稳,十分艰难地掏出手机。 给施小升发了个定位过去。 求求宁了: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你的感受了。 求求宁了:【蹲角落.jpg】 施小升:等了几趟? 求求宁了:整整三趟! 施小升:那还好啊,你早上过来上班是不是更堵?脚后跟估计都没办法沾地。 求求宁了:还不清楚,我早上睡过头了,是周砚顺路捎我过来的。 施小升:那他人确实还不错嘛。 施小升:你今天第一天工作,感觉怎么样? 求求宁了:差点没绷住。 求求宁了:就是我高估自己的吃苦能力了。 施小升:你这不是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吗?当然容易累。 施小升:要不然就干脆就先别折腾了,再休息一段时间,别把自己的身体给弄坏了。 求求宁了:我再适应几天吧。 以前有祁昭给他兜底,他可以随心所欲躺平。 但现在不行了。 再累也得想办法生存下去。 施小升:那你千万悠着来,实在不行我这儿还能收留你。 求求宁了:行,我下车了。 从地铁转公交,挤挤攘攘了一路。 禹秋宁进门之后,把包往桌上一放,已经快要废掉半条命了。 “您回来啦?”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整个人蔫掉的样子,“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禹秋宁从包里拿出打包盒给她,他下午在公司饿得不行,把带的零食和水果都吃完了。 张阿姨连忙道:“饭菜已经快做好了,要不您先吃着?” 虽然不等人齐就开饭有点不合规矩,但禹秋宁怀着孕,饿得本来就会比普通人更快一点。 再加上宋敬训吩咐过,一切都以禹秋宁为主。 禹秋宁摆摆手。 “还是等人回来吧,我先休息一会儿。” 他也懒得再上楼了,直接往客厅的沙发上一躺。 终于活过来了。 他本来就喜欢随地大小躺,今天在公司坐了一整天,他早就从脖子酸到脚后跟了。 可惜这里没人能帮他按一按。 禹秋宁伸手捞了个靠枕,垫在腰后,把包里的笔记本电脑给拿了出来。 在某站上找了个收藏比点赞还多的教学视频,开始上网课。 - 宋敬训比平时晚到家。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白天绿意森森的园林,在此刻显得无限清冷寂寥。 他推开门,不是和往日一样暗着灯。 大厅亮着暖色的灯。 宋敬训脚步微怔,缓步走了进去。 就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蜷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暖色的灯光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 而抱在怀里的电脑还亮着,教学视频还在播放,持续不断地说着一些枯燥的知识。 宋敬训伸手,摁了暂停。 禹秋宁闷闷嗯了一声,抬手想切下一个视频,指尖却忽然撞到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有些懵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垂眸看着他的墨绿色眼睛。 “你回来了啊,我刚才都快睡着了。” 宋敬训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撞到的手背。 “你在等我?” “是啊。” 禹秋宁打了个哈欠,眼角困出了点点泪花,看起来完全没睡醒。 宋敬训道:“我有时候晚上会迟点回来,你饿了就去吃饭,不用等我回来。” 禹秋宁哦了声。 宋敬训起身去跟阿姨又交代了什么。 禹秋宁又看了一下电脑,进度条已经快走到末尾了。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播了这么久,什么都没记住。 算了。 还是先吃饭吧。 在经历过公司的食堂,再回到家里吃小灶,禹秋宁顿时觉得幸福感拉满了。 禹秋宁喝了一口用野山菌炖的鸡汤。 和中午那碗浮着油花的排骨汤完全不同,香气浓郁,汤底清亮鲜甜,没有半点腥气油腻。 他顿时胃口大开,十分给面子地吃了很多,但看起来就有点显得狼吞虎咽了。 宋敬训看着他吃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这份工作很累?” 禹秋宁的筷子一顿。 他今天刚领教过袁兴文关怀备至的特殊照顾,要是他这会儿说累,怕宋敬训觉得他太娇气。 “没有啊,您给我找的这份工作我很满意,一点也不累。” 宋敬训道:“是吗?” “对,我肯定会加油干下去的。” 害怕被宋敬训看出什么端倪,禹秋宁放下碗筷起身,“我吃饱先上去了,您慢慢吃。” 回到房间关上门,禹秋宁把包放在桌上。 他洗干净手想给祁昭再上几只香。 但想起宋敬训说烟雾容易触发消防警报,只能改成给遗像前的花换了一次水。 “老公,今天第一天去上班真的好累啊。但是我都坚持住了,没有请假早退,是不是很厉害?” 房间里没人回应他。 但他又自顾自地说了很多,等他说累了,房间里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希望要真有灵魂的存在就好了,起码在这种时候,还能有人陪着他说说话。 等洗完澡出来,禹秋宁整个人才清醒了不少。 他重新坐到桌前,给电脑插上电源,把进度条拖回最前面,从头开始看。 四十分钟的视频,他认认真真看完又梳理了一遍笔记,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看了一眼才发现时间不早了。 可明天还得那么早起,简直就是折磨他的酷刑。 尤其还得面对早高峰拥挤的地铁和浑浊的空气,他之前听施小升吐槽说,不知道谁早餐带了张饼,烫了他屁股一路。 还说就算是低血糖的人上去晕倒了,等两眼一睁,还是站着的。 禹秋宁不免怀念起了宋敬训又香又舒服的专车。 不仅可以多睡半小时,还可以一路睡着到公司,用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开启一天的工作。 但问题是,宋敬训会愿意再给他蹭车吗? 要不再问问? 宋敬训要是不愿意,最多也就是拒绝他。 也不会掉一块肉。 禹秋宁这么想着就出门,敲了敲对面的房门。 但里面没有传来动静。 他透过底下的门缝,才注意到房间里暗着灯。 不在房间吗? 该不会是在书房之类的地方加班吧? 禹秋宁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宋敬训回来,于是打算发个消息问一问。 但刚打开微信,就看到底下有个小红点。 是一条新的好友添加提示。 【嫂子,通过一下。我们下午在恒泰见过面,我是阿昭的好兄弟,赵显。】 禹秋宁皱了皱眉。 这人从哪里拿到他联系方式的? 他嫌恶地直接无视,打开了和“周砚”的聊天框。 求求宁了:【还在忙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回复。 禹秋宁打算放弃回去时,手机震了震,【没有。】 禹秋宁立刻打字。 【我有点事情想找您商量一下。】 周砚:【负一层】 求求宁了:【好嘞!我这就过去。】 禹秋宁不敢耽误,坐电梯到了负一层。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儿,没想到负一层不是停车场,而是被用作了健身房。 器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虽然他说不出每台的名字,但光看造型就知道十分专业。 禹秋宁慢慢往里走,忽然脚步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男人光着膀子,下身穿了条灰色的运动长裤,正坐着做下拉的动作。 宽阔的肩膀到窄收的腰,每一寸线条都格外漂亮。 但是,这怎么不穿衣服的啊? 禹秋宁尴尬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周、周先生,我还是出去等您吧。” “不用。” 禹秋宁听到靠近的脚步声,莫名有些紧张。 直到宋敬训从他身边走过,拿起挂在一旁的上衣,随手套上。 明明只是一件宽松的棉质T恤,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有型。面料顺着腰身一路收窄,衬得整个人挺拔又有张力。 “你找我有什么事?” 随着他说话时喉结滚动,只见一滴热汗从他锋利的下颌处滑落,沿着脖颈的线条没入领口。 禹秋宁十分有眼力见地拿过一旁的毛巾,递上。 “我的事不急,您渴吗?” 禹秋宁讨好人的手段一点都不算高明,就差把有求于人直接写在脸上了。 宋敬训接过,“有点。” “那您先坐,我去给您打水。” 禹秋宁十分殷勤给人打水,但看着饮水机的触控面板上好几个按钮,就在他犹豫怎么用的时候。 “杯子在下面。” 宋敬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禹秋宁连忙蹲下,果然看到一排整齐的杯子放在柜子里。 他打开玻璃柜拿出一个杯子,关上门,玻璃上反射出来身后的人影—— 宋敬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后面,正垂眸看着他。 禹秋宁穿的是短袖短裤的睡衣,因为曲着膝蹲下的动作,短裤往上跑了一截。 露在外面的一双腿纤细光滑,皮肤被灯一打,泛着一层莹润的玉感。几乎看不到体毛。 禹秋宁丝毫未觉,站起来把杯子冲洗了一遍,才接了杯水递过去。 宋敬训接过,抿了一口。 禹秋宁问:“你和我丈夫是怎么认识的啊?” 宋敬训皱了下眉。 “啊,是不是水太烫了?” 禹秋宁连忙给人兑了点冷水,但宋敬训还是皱着眉,答道:“我们是世交。” “那你们岂不是很早就认识了?怪不得你还这么照顾我。当然,这说明你人也很好,” 禹秋宁给人戴了一堆高帽子,又垂下眼,“但很可惜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从小就没有爸爸……” 宋敬训的目光落在他腰腹上。 窄得一只手都可以握住,很难想象其下有个正在发育的胚胎。 像是只常年被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般,经历外界半点风吹雨打,都会摧折他的羽翼。 此刻,他似乎需要为了腹中的胎儿,另寻一个更适合的主人。 但像是难以开口,拐弯抹角始终说不到重点。 宋敬训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