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幽冥当府君》 1. 亡魂 黄泉路上,寒冷阴郁的雨下着,苍绿色的地火炀炀未绝。 黑白无常拖着锃亮锃亮的铁链,划过黄土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们吐着长长的红舌头,一边垂手走路,一边发呆。 中间押着的亡魂大摇大摆,捏着嗓子骂:“我呸!这砒霜真难吃!究竟是谁害死了老子?它爹的,等我知道了,一定弄死他!” 雨停。 一阵大风来得又急又猛,旋天卷地。黑白无常神色一凛,舌头“嗖”地收回去,眼神立刻变得犀利起来,衣襟连着帽子前的布条往后呼啦啦地翻。他们赶紧用链子把亡魂锁紧,仔细探察前路,亡魂受到了禁锢,怨气冲天,叫嚷不停。 黄泉路上种着杨树。地府这个节气正是树木枯萎的时候,枯叶子哗啦啦卷过来,扑过他们的脚下。 黑白无常顺着树叶往前看,四周全是浓烈的黑雾,倏地汇聚成一团,又渐渐散去。 人影乍现。 女子一身黑衣,蒙面掩容,腰系万千紫绦,正安坐于轿中。一众阴间使者拱卫左右,亮着明晃晃的青铜剑。 黑无常攥紧手中的铁链,厉声喝道:“阁下究竟是何方人物?竟敢擅闯我地府的边境,此乃僭越的重罪!” 他说得威严,尾音却有点飘,而且不敢直视对方,拿铁链的手微微发抖。 “冒充我府使者,更是罪加一等!” 白无常抬手一指,气势汹汹。二人看似气势汹汹,心底却早已是忐忑不已。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猜出对方来历。只是万万没料到,今早出门时,宫主还骑着心爱的坐骑在地府狂奔呢,这会竟亲自来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对,地府压根没有太阳。黑无常叹气。 惨喽。白无常暗暗叫苦。 “你们这两个混账东……”宫主剑指黑白无常,话没说完,被侍卫连忙按住手臂拦下。 “此亡魂,交由宫主全权接管。二位使者行事失度,暂且不予追责,即刻退下!”轿前侍卫亮出阴府令牌,厉声斥责二人办事懈怠、玩忽职守。 黑白无常浑身一颤,跪地行礼,连忙收回铁链,不敢多言,远远绕开轿辇,仓皇退去了。 “你们先回典狱司复命,再差一人通禀大帝,说这名犯人,由本主亲自押送。” 宫主跃下轿子,扬起脚下的黄沙。 “是。”众人领命,抬着轿子折返。 死人魂揉着手腕,出言桀骜:“你谁啊?别搁这装神弄鬼,快让我进去!等下有你好看的!” 宫主打量他,嘴角漾出一抹诡笑。 这是一个年轻的魂魄。他从小多病,家人娇惯养着,所以平日里素来骄横,眼瞅着要长成歪苗了,这可不成啊,还有一份偌大的家业等着继承呢!于是家里人奋发图强,白天全家围着他,教育他要收心,给他制定了一揽子计划,然而天不遂人愿,当晚他就死了。 宫主走过去,斜眼笑道:“区区一条贪了点油水的丧家之魂,也配问本主的名号?” 说完,她吹了一声骨哨,一条黑熊向死人魂扑来,吓得他跌坐在地,接着幻化做流星似的幽冥之火,紫光粼粼,围着他炙烤,死人魂惨叫不停。幽幽的紫火敛去,半点余烬无存。她一把拽起亡魂,大步拖到黄泉岸边,狠狠一按,把他的脸直到半个肩膀都浸进水里。 “方才怕真火烤化了你,多亏我善良,暂且留手。如今用黄泉的冰水,给你好好醒醒身子。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黄泉水至寒至阴,专克游魂野鬼。刺骨的冰水浸透亡魂,蚀骨的剧痛席卷全身。亡魂彻底失了嚣张气焰,身子猛烈扑腾,魂体被灼得扭曲,模样万分凄惨。亡魂用尽力气嘶吼:“老爹救我!!!” 黄泉泥沙滚滚,浪花扑岸。天际流云袅袅而动,一道清逸的金光破空而来。一名神仙踏云而落,仙姿挺拔如松,丰神俊朗,周身仙气浩荡,压迫得周遭阴风尽数荡去。 他厉声呵斥:“住手!此地乃地府临界重地,谁敢肆意私刑、当众行凶?” 宫主随手一甩,将狼狈不堪的亡魂重重掷在黄泉岸边,双手抱臂道:“这位神仙,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幽冥。此乃我地府事宜,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呢?” “滥用私刑,形同作乱。天上天下,还没有我天庭管不得的事。请阁下即刻把人交出,交由府君裁断!” “还轮不到你对本主发号施令,马上滚出地府!” “尔肆意妄为,目无规矩。上至九霄,下至幽泉,皆在天庭辖制之内。还不将人交出!” 宫主脾气向来暴躁,从没人敢拂逆她。他是第一个。这下她被彻底激怒了。掌心煞气翻涌,九团幽邃诡谲的紫火呼啸而出,灼灼烈焰焚尽周遭阴风,杀机凛然,直取眼前神仙! 那神仙见势不妙,迅速抬手抽出腰间悬浮的神笔,灵光暴涨之间,化作一柄仙剑,劈开火焰。 宫主来势汹汹,漫天紫火裹着阴气扑去。他接了几招,眼底反倒漾起几分玩味,竟打得颇为尽兴。 片刻后,他主动收了仙力,撤去防御,垂眸淡淡发问:“阁下可是地府宫主?” 宫主连番催动禁术,本就修为不足,这般强攻已然透支,体内灵力濒临耗尽。她强压翻腾的气血,收敛紫火,冷声反问:“你认得我?” 他摇头:“只有北阴酆都大帝一家会使幽冥地火。大帝只有一儿一女,所以我猜,你就是地府的小女儿了。宫主,本王失礼了。” “你方才自称本王。寻常凡人凭肉身根本踏不进地府,想来必是天庭中人吧。” 宫主起初见他未着官袍,还以为是闲云野鹤的散仙。 “在下张择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宫主海涵。”他拱手作揖。 “原来是八殿下。还请殿下不要插手我地府的事,否则本主不客气了。” “宫主还想拿火烧本王吗?” “哼。” 宫主转身,一把拽起亡魂。 “本王有一事相问,冒昧请宫主回答。” “何事?” “三界唯地府无籍可考。天界名册记录,宫主名为谷盈一,为何与大帝姓氏不同?” “这件事恕我无法告知。殿下来我地府究竟何事?若无事,你就走吧,我还有要事。” “本王亲自送上下一年《季时历》等册,你府记事依旧照天庭纪法,并督促你府上报本年官吏绩考等文书。”张择晓亮出令牌。 “往年都是派人在年度会议前收查,两百年来已百余次,次次如常。眼下尚是秋季,离年末尚远。殿下为何孤身前来?” “本仙游历人间几日,恰巧路过此地,一道把公务执行了。” 谷盈一在这个系统里待久了,也知道天上地下的规矩。天上的历法百年一换,比如天御一年和天御二年中间隔了一百年。今年正好是这一百年的第九十九年,而人间的一百年,又是天上的一年。所以下一年改元天御三年,实际上是人间的第三万年了。 “既然如此,殿下请吧。” 谷盈一让坐骑叼着亡魂,自己为了尽东道主之谊,给自己装装面子,“委屈”地和这位天庭的殿下并肩步行。 死人魂还在哭天抢地得闹着。 前面是城门,巍峨的石墙上赫然刻着“幽冥地府”四个赤色大字。守卫鬼兵看到宫主纷纷下跪,以他们的品阶,自然是不认识天上的神仙,所以他们朝向的是谷盈一。张择晓在黑熊的另一边。他着实不知道这个传说中的“嚣张”宫主为何对自己这么跋扈无情,连下仙之仪都不尽,实在有点……没礼数! “宫主,这个魂儿犯了什么罪?值得宫主亲自审问吗?” “殿下你想知道,对吗?” 张择晓点头。 “那等他招罪 时,你可以在一旁尽情地观看好了。” 得,这实在不好接她的话,张择晓苦笑一下,算了。 他们踏进地府大门,四处是幽暗诡异的气氛,阴森森的寒气直逼骨髓。地府很开阔,入眼的不过冰山一角。不少宫殿依山而建,泉水和溪水哗哗流淌,像融化的墨汁。宫殿多用暗色调漆浆抹刷,不愧是地狱所在,多待一刻都能让神鬼人不寒而栗。 可黑熊嘴里叼的死人魂却一点不怕,他毕竟是常客了。现在他只奢望他父亲保住他的这条小命,以前每次来都像是回到家里,谁曾想,这次遇到这个女魔头,大翻车了! “葫芦。”谷盈一轻唤她的坐骑,朝它摆摆手。 黑熊丢掉口中的亡人魂,两个鬼兵迅速押到一边,黑熊四肢卧伏在主人身边,如同一条温顺的小狗儿,谷盈一顺它的毛,它还轻轻摇晃自己的脑袋,撒起娇来让神佛都心软软的。 原因是这是一头年幼的黑熊,是父亲送给她的及笄之年的礼物,根据天上一年人间百年的计算方法,她已经一千五百岁了,只不过神仙们一贯喜欢采用人间的说法,即使这样,谷盈一的年纪在神仙的寿命计算里,妥妥的一个小女孩。 “葫芦,你先去自己玩,主人处理完事情就去找你,好不好?”谷盈一笑着对它说。黑熊点头一溜烟跳着跑了。 张择晓有点惊诧,这谷盈一可谓是“臭名昭著”,没想到她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这柔软的声音着实让人感到大有反差。 “请殿下跟我走。” 由鬼差开道,谷盈一说去换个衣服,让张择晓几人先到典狱司。 典狱司的主管鬼臣已高堂升起,他坐在低矮的旁座,正中间的是幽冥地府的掌权人,当今的北阴酆都大帝,冠冕下的面容神威而不可侵犯。牛头马面青面獠牙侍立两旁,十殿阎罗和各判官司主列阵其下,更是有无数鬼卒使差守卫着。 张择晓本来初来地府就挺陌生的,谷盈一也不给他面子,这审讯的场面更是把他震慑到了。一个小小的典狱司排面这么大,要不是大帝在意女儿,要不就是他运气好遇上重大案件了。 张择晓作揖拜见大帝,告知此来的目的,并由鬼差奉上册本和天庭治下的院书,大帝点头,由阴冥司的主管人员殷勤接待他入座“看戏”。 “父亲,此人罪大恶极。女儿监管的布织局每年从人间采购布匹丝绸,他家是最大的供应商,然而他们家竟敢以次充好,还谎称人间物价上涨,将供应地府的丝绸布料价格连年提高,却偷偷把最好的布料免费给负责此事的张苪。”谷盈一义正言辞。 张苪扒开鬼群,趴在地上大呼冤枉:“府君明鉴,臣真的不知道宫主说的情况,请府君叫人搜查我的住所,还我清白!” 你的府邸当然搜不到任何布料了,因为你都献给地府的佛和菩萨了,你倒是为官清廉,四季常服不过十套!” “盈一,你可有证据?” 谷盈一拍手,两个鬼差带来布织局负责送地府各处的鬼吏,他们跪在地上向大帝禀告:“府君,供应之列本没有袈裟等佛家物品,都是本司送往地佛院由他们亲自制作,这一切都是为了遵从府君的政令。然而,我们发现袈裟等物都是藏在大袋的最里面,大袋都是捆好的,并贴有封条,上级命令我们不能拆开,布织局一直是最清廉守法的。今日宫主命我们拆开才得知,竟每一个大袋藏有很多袈裟禅衣,令人震惊!”随后几个人扛着袋子扔在地上。 “这定是有人要害臣!”张苪伏地大哭。 “张大人稍安勿躁,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呢。” 谷盈一显然对此案势在必得。她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惹得一旁的张择晓忍不住心里暗笑。 这个人真是像外界传闻那样,说她被大帝宠坏了,行事乖张霸道、奢靡成风吗? 好像是有一点。但也没有那么……严重吧?反而挺真实灵动的。 2. 大庭氏之死 典狱司如同被寒霜冻结,殿口吹来的冷风冰刺般扎进肺里,有罪的欲死,没罪的欲逃,他们担心大帝再来一次清洗,百年前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所有神佛皆屏气敛息。 谷盈一让自己的内侍拿出一份文书交上去。大帝看完之后,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之后交给典狱司的主管过目,他看完之后难以置信,说不出一个字。 “我已暗中派罗刹监视张家百余年,这个魂魄正是张苪的儿子。”谷盈一指着被布带勒住嘴的那个人,他还在奋力挣扎,叫不出来一声爹。 谷盈一接着说:“此人几百年前就是张苪的儿子。张苪死后入布织局,那时他的儿子还在人间,等他儿子死后,魂魄不经考量,直接入人道,他已经多世轮回张家,也可以说是张苪的重孙子。” “宫主这是置臣于死地啊,但宫主所言具不为实,还请府君明查!”张苪磕头痛哭。 “典狱司主手里拿的正是张苪的族系以及他儿子每世的生死时间,以及六道司的名册记录。白纸黑字,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谷盈一上去扇他几个巴掌后,她才被鬼卒们拉走。 “查清此事,押他入狱。记住,把他和他儿子打入十八层地狱即可。”大帝吩咐典狱司主管。 “父亲,此事与佛家有关,应该派人把地藏王菩萨请来。” “牵涉未明,不得惊动菩萨。”大帝对典狱司主管说:“结案。” “父亲!布织司上下都快成佛家的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司尚且如此,其他部门更应该严查!” 大帝走后,其他人也散了,谷盈一只不过一个人空呐喊而已。 谷盈一气哭了。 择晓天庭一届文官,整日和各种书册报告打交道,他没见过这情况啊!合着这宫主又打人又自己哭的,着实吓人啊!他愣在原地片刻后,走上前去安慰她:“宫主,此事或许只是张苪一人作乱,贪墨事大,不可轻举妄动啊。” “你疯了?他勾连这么多人,连作证的人都是我威胁的,还说是他一个人的事?” “宫主做伪证,这……似乎不妥吧?” “那我能怎么办?布织局没一个好东西。” “这不是宫主治下的机构吗?” “我只是名义上管理,并无实权。有传闻我痴爱华服首饰,所以你是觉得我为是这而查的吗?”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择晓挑眉撇嘴,看她这样,他心里还真信了几分传闻。 众人彻底离去后,大殿空荡荡的,谷盈一之兄赶来这里,他风尘仆仆,也听说了这事,特意来关切询问妹妹。 张择晓行礼:“少主殿下。” “有劳殿下不远万里执行公务。”少主对礼,“上仙尊卑有序,殿下可直呼我的名字大庭氏昶煦。” “不可不可!折煞我也!”择晓惊慌失措。 “哥哥!父亲为何这样?”谷盈一气嘟嘟的。 “小谷,我已听闻此事,父亲只处理张苪,是告诫众臣过去的错他已经宽宥,希望大家不要再一错再错,另外,此事涉及佛家,他们也是地府的负责人,关系不能闹这么僵。你太年轻冲动,以后行事要多思考。”昶煦扶住妹妹的肩膀,耐心和她说:“近年来,地府开支艰难,你的衣服首饰也该俭省些了。” 谷盈一甩开哥哥,气呼呼走了。没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兄长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疼了一下。不过她正在气头上,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 张择晓也告辞回到天庭。 谷盈一回到自己的宫殿,开始大发雷霆。金杯玉盏全被她砸碎在地上,南海献上的珊瑚屏风也被她推倒,数以千计的西洋珍珠也滚落满宫,侍女们低头受难,只等她自己消了气就能去收拾残局了。 谷盈一发泄完,伏在床上哭了一会,换上华丽的服饰就跑去找葫芦玩了。在走出门口时,对侍女说:“给张苪还在人间的家里人,托个平安梦吧。难道本主不想清静清静吗?净给我添乱。” 人间的落日隐入地下,但它是永远照不到地府,月亮亦如此。 今天还没过完,天庭就得知了此事,火速派人下来查,仅两人来府,阴冥司被天庭钦差吓得心惊胆颤。与天庭交涉向来是阴冥司的一大苦楚。天上来人,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成群结队的几百人,每次都让地府耗资巨大,一是来三五人,雷厉风行,让阴冥司说不了话。 可典狱司行事迅速,大帝拿着敕书正发愁如何向上交代此事,阴冥司来报,说天庭人员奉命告知大帝:“若已解决,空缺之位还需天庭派人来补,以正清溯源,严厉打击此等恶劣行事!” 北阴酆都大帝脸色很不悦,他即刻命人起草文书上告天帝:微府劳天帝日笃夜忧,此事御下不力,来日更应肃清正吏。微府幺女,谷氏盈一,其资敏灵,可代此职。谨拜上。 水至清则无鱼,双方的苦果子独自咽下,这事到此为止天庭地府皆作罢。 几个月后,谷盈一骑着葫芦在地府游荡,看到兄长在北门正集结军队,她问身边的罗刹:“这次又去哪里?” “南海叛乱,加上少主至交被掳走,所以带一支军队前去谈判。” “为了那条傻不拉叽的鱼?这太荒谬了!哥哥定是为情所困,我要告诉父亲!”谷盈一气得从坐骑身上跳了下来。 “宫主勿躁!” 谷盈一停了下来,她极少听劝,整个幽冥地府就没几个管得了她的,但这位恶鬼罗刹不同,他统领谷宫侍卫,从小服侍谷盈一,亦父亦兄的角色。可谷盈一毕竟还是少礼数的,她只呼罗刹大名:“令芾有何见解?” “那条鱼对少主有救命之恩,以少主之性,怎可见死不救?少主治下的鬼将带领大军分驻东西海和北海,府中只余三万鬼卫,少主带走五千人马,并非扫荡南海叛乱,南海局势向来复杂,我府极少参与其中。少主此去只是解救一人,少主英明,素来不逾矩,行事亦有其意,不必禀告大帝,让他自由做自己的事吧。” “听你的。令芾,带我去人间玩吧。”谷盈一拉拉他的袖子。 “宫主不可!大帝禁令,不能违命。” 谷盈一气呼呼得跑到兄长那里,故技重施:“哥哥,带我混进去吧,我保证不 偷偷去南海搜罗宝物!” “小谷,此事危险。快回宫!” “好啊哥哥你要把我当一辈子小孩吗?” “为兄乐意至极。我见不得你流泪受罪,你若是在南海跑丢了亦或是被掳了,你让我怎么办?所以小谷也要为哥哥想一想啊!听话,回去吧。” 谷盈一向来吃软不吃硬,她也就没闹什么了,骑上黑熊,转身欲离开。 “妹妹!”大庭氏昶煦叫住她,走到黑熊边,拉住谷盈一的手,劝诫她:“我知你素爱华服,亦知你酷爱读籍,天性自骄,唯有一事谨记在心,减少在地府骑兽游荡,以免各鬼吏看轻你!” “谁敢我就杀谁!” “小谷,回去吧。” “哥哥早日归来,我等你教我剑法!”谷盈一乐呵呵走了。 / 三日后,远征南海属下的一个逃亡鬼吏慌慌张张闯进大殿,他跪在地上大哭:“府君!少主战亡了!” “你说什么?你敢戏耍于孤?” 此时,大帝正在议事,讨论大庭氏昶煦来年继位等事宜,听到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大帝震怒,站起身来要处死这个逃吏,等身边的侍从罗刹拉住他,逃吏献上少主带血的兵符,再一次确定了这个消息,大帝险些昏倒,殿下的各阎王各司吏如同惊弓之鸟,无不惋惜,抱头互相哭泣。 大帝瘫软着身子,扶着椅边道:“你把事情仔细呈报。” 逃吏禀报:少主带罗刹小队巡查南海,刚出地府大门,一只翎羽箭飞来扎在石门上,少主从箭上取下字条,上面写着:已缚茜绫于南海,以簿来换。少主大怒,即刻召集地府卫兵前去营救。 当夜到达南海,海上浓雾弥漫。少主命人通报南海龙王,无答复。侦查发现戒备比往日多一倍,少主分兵攻东北门,轻松进入龙宫。但龙宫大殿空无一人,只留得茜绫的一片鱼鳞,少主刚捡起鱼鳞,金绳网从天而降,所有人被困,紫色烟雾弥漫,众人晕倒。 次日清晨,少主醒来用冰魄剑斩断金绳。南海龙王赶来,满脸震惊。少主问茜绫何在?回答已被移去落伽山。少主不信任,取出阴阳镜照出这龙王竟是一条泥鳅,一剑劈成两半,带兵出海。其余各处士兵皆已阵亡。 当日下午,少主带队来到落伽山。阴雨蒙蒙,这是南海观世音菩萨的地界。少主让人通报,得知菩萨已赴灵山。守山童子说昨日见过一条赤色鲤鱼,今日已走。少主无奈,折回走偏僻小道,途经黑桐岭。 当晚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少主带队搜索全岭一夜,发现一片赤色鱼鳞,刚拿到手里,鱼鳞就飞向落伽山方向。少主察觉不对,即刻命人通知父亲,兵分两路。 次日清晨,狂风暴雨更甚。队伍尾后遭遇埋伏,少主看到两个鬼影绑着茜绫往南海方向去。他拿出阴阳镜照出是幻影,但不愿断线索,带队去追。 临近中午,天气更恶,到黑桐岭,去南海的逃兵来报前方有埋伏,士兵皆被杀死。少主即刻施加自己一半的法力,命冰魄玉剑魂飞出告知府君来救。霎时间漫天海水倒灌,水中冰刃如流星袭来,少主拼杀至死。 3. 锁魂袋 大殿门口的风肆无忌惮地吹来,黑色的帷幔飘忽上下。北阴酆都大帝的白色胡须似丧服的衣角,稀稀落落,地上一个个如坟墓似的鬼臣皆不敢言语。大帝在制止他们喧哗后,能听到的只有呼啸的风声,这一刻他似乎能感知到穿越千年的悲凉,和他父亲临终前的不甘心。 大帝颤颤巍巍地走向殿门口,脚步软绵绵的,像走在云端上。这明明是浊气厚积而成的地狱,他越来越有心无力了,此刻狂风来得更猛烈,有一种要撕裂地府的架势。万念皆伤的重压之下,大帝倒地,鬼臣和内侍一拥而上。 大帝悲伤而道:“派罗刹去找回少主的遗体,禀告天帝查清此事,封锁盈一寝宫,阴冥司去请碧霞元君来府。” 说完,伤心过度,晕倒在地。 大帝昏倒七日才醒来。此时他几乎魂归一半,消瘦不已,再难回到往日的神容。 罗刹内卫禀告大帝:少主遗体已丢失,海水漫灌黑桐岭。天帝派水德星君治理山水,三日才退。 “问清楚是哪里来的水了吗?” “南海之水。” “南海和观音是怎么上报此事的?天帝又是怎么查的?” “南海遭袭击,龙王被沉海底,昨日刚得救。观音去灵山至今未回。” “是谁敢袭击龙王?” “黑桐岭野怪,已被击杀。” “一个野怪如何袭击南海龙王?它没说什么吗?” “它趁南海龙王外出,假扮龙王模样混进龙宫,潜伏到龙王回来,偷了金绳网,趁龙王熟睡,将他沉到海底。” “茜绫何在?” “茜绫被派去西海送避水珠,至今未回。” “你说,孤的儿子是被一只不知名的野怪杀死了??你让孤如何相信?” “府君,此事的确蹊跷,但也可能是不幸的巧合。黑桐岭处于南海与落伽山之间,罪孽繁多,两方皆不管辖,且南海一向叛乱,恐有勾结。我府多次围剿此山而败,少主此前欲拿回妖兽寿元薄,被佛院驳回。天下诸如此山,皆不在我府监察之中,少主为报赤鲤之恩,命实不该如此。” “事发之后,天庭派人封锁此山了吗?” “已荡平此山,夷为桑田。” 大帝闭目,神色痛苦,沉吟良久:“昨日,我儿入梦。他告诉我,他死之前,才知道这辈子最怕的是水,可明明最不怕水的应该是他,他一生打得最多的是海战,他告诉我,说,父亲,水盈身如同火炙烤一般。我儿有冤啊!” “少主英年早逝,于府君于我界皆为不幸之事。” “你陪侍我多年,地府将来之事,还得靠你多帮扶。一起去看盈一吧。” 与大帝讲话的内侍,身兼地府罗刹统领之职务,名叫令舟。 谷盈一大哭大闹之后,整个人沉寂下来了。她一个人坐在宫檐下,手里拿着鱼肚白的彼岸花灯出神。 大帝走来,谷盈一也没有任何动静。大帝坐在女儿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花灯:“盈一,神佛妖魔人兽皆有寿命,唯我们地府一家策地火之术后,寿命未知。典簿不录,蓍卜不测。此乃天命定数,应该坦然受之。” “爹爹……哥哥骗了我。哥哥从来都是对我有求必应,从不骗我。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教我练剑了。” 谷盈一眼泪汪汪,躲在父亲怀里失声痛哭。 “盈一,哥哥不在了。你应该快点成长啊。” 此时,大庭氏昶煦似乎天人感应。他的佩剑冰魄玉剑游荡在外半月,穿过地府结界,终于回来了,众鬼吏看到,无不欣悦下跪。此刻,剑回到了父妹身边,这是它的归宿。 剑如主人的脾性,刚猛而落,插在父妹前的青砖地上。 谷盈一只稍微一用力,就把剑拔了出来。 大帝说:“此剑性灵,必是你哥哥留给你的。” 这时,天外飞来几缕蓝青色的光,直入剑身。 “父亲,你看清楚是什么了吗?” 大帝摇头。 “不对啊父亲。按理说,我们见过的魂魄成千上万,合该一眼分辨出来那东西是什么呀。可刚才那道蓝青光快似闪电,状如薄雾,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女儿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东西。” “盈一,用你的地火炼一下剑。” “父亲!哥哥的剑是水性的,只怕经不住离火淬炼就会化了。” “你且试。” 谷盈一召出一团紫火,只是淡淡的幽光,她怕把哥哥的剑炼坏,幽冥地火带来的损伤对仙佛鬼怪、对人对物,都是不可逆转的。 大帝见女儿犹豫,自己召来团团烈火围烧那冰魄玉剑。谷盈一心疼不已,可她逐渐发现,这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盈一,去取地水来。” 谷盈一跑去抱来一缸水,这是地府最深处的水,极阴寒。大帝把冰魄玉剑沉到缸底,只见那剑开始消融,从缸里冒出的蓝青光如同细长的丝藤,附上闪耀的太阳光,照亮了地府,并向人间散去。 “父亲!你干嘛把哥哥的剑给弄没了?” “盈一!你哥哥!孤的儿子!不愧是我地府的后辈!你速去整换衣装,和父亲一起上诉天庭!” “什么啊?” “令舟,为了更加确定此事,你把这缸水抱到地藏王菩萨那里,借他谛听一试,之后私报给孤。盈一,路上父亲再告知你到了天庭应该说什么。” 北阴酆都大帝趁女儿换装之际,先派人拿了万两白银去天庭,写文书上告天帝: “鄙行有亏,苍天降罪于我。微府少主不幸亡世,唯忧幼女将来无所依,欲附尊天。九殿英质蕙节,年纪相仿,企结秦晋之好。大炎氏谨拜上。” 大帝殷勤,很多文书都是他亲自起草,阴冥司的人负责记录。可是今天,大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带有悲痛的声音,一笔一划穿过宣纸,执笔的司主颤抖着双手。阴冥司上下都在极力隐忍。可到了路上,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苦楚,哭了出来。 阴冥司主拿出文书,一字一句念给下属: “鄙行有亏,苍天降罪于我。”这是说我明白我孩子的死,你们也并非完全干净的。但我阻力太大,查不下去。我退一步,把一切归咎于上天在惩罚我,是我无德。大帝在面对天庭时很有傲骨,这次也用了“鄙”这样的自称,表示在这件事后,地府甘心臣服天庭。给个面子,希望你们不要再对地府如此决绝了。 “微府少主不幸亡世。”这是说昶煦是我地府唯一的少主,悉心栽培多年。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养大也不容易,还养成了一个好娃。如今他骤然离去,还得让我自己说出孩子死亡的事实,才能行下文。我心里苦啊! “唯忧幼女将来无所依,欲附尊天。”我也年老了,继承人突然没了,这是要我命啊!如果三界动乱,你们是想把我一块送走呗。行,你们就乱搞吧,非要把我地府折腾散架才算完是吧。可我还有一个娇惯的小女儿,我实在是担心她啊。你们不是很强吗?不是纵横三界吗?那我只能把女儿嫁给你们家。反正联姻这种事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我地府也可以,我的女儿那么好,恐怕你们还求之不得呢。 “九殿下英质蕙节,年纪相仿,企结并蒂之好。”天帝这么多儿子,挑谁好呢?九殿下吧。这家伙整日闲云野鹤,你们不用担心我女儿过去分权。况且他游荡人间,对盈一有利。盈一性子野,俩人合得来。什么英质蕙节,老九有吗?不过是奉承的话。但他心地不坏,已经很好了,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一家人是不会伤害一家人的。希望我们永结秦晋之好,我们是亲家,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大炎氏谨拜上。”大炎氏主宰地府多年,家族的使命即将终结于此,用不了多少次了。内忧外患,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枷锁?天帝啊,我的寿命不多了,你们也努力一点,别让有心之人摘了桃子。我地府虽受你天庭管辖,但我们从不纳贡。这白银万两,够显示我们的诚意了吧。 北阴酆都大帝带领女儿入南天门。越过天庭宫阙,只见那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坐在金阙云宫灵霄宝殿之上。众仙卿列在两侧,金白祥光普彻天际,心涤神清。 父女俩向天帝行礼,北阴酆都大帝入旁座。谷盈一不移身,作揖上告: “微府少主,臣女之兄,大炎氏昶煦,就这样赫然而逝了,三界没有一个不惊愕失色的。但兄长的尸身还没有寻找到,臣女每日每夜悲痛欲绝。然而,人皆有三魂七魄,神佛也是如此。恳请天帝开恩,赐我锁魂金袋,为兄长寻回魂魄,和他说一下话,把他葬归地府。” 以往谷盈一在三界没有什么好名声。但今天看她不卑不亢,全无纨绔子弟之姿,反而言语得体有逻辑,孝心可嘉可贺,真是令众仙刮目相看。在一旁的张择晓,替她悲伤之余,假装不在意,也暗暗投来了欣赏的目光。 天帝含笑点头:“谷女爱兄心切,特赐金袋。” 谷盈一从天帝侍从手里接过金袋,叩谢隆恩。 这个金袋全名为“魂定魄静锁灵金尊袋”,聚纳三魂七魄,附以肉身,可复活。金袋天界独有,只收三界神佛的魂魄。妖兽鬼魔和人,用不同的袋子。 “人间苦疾之地,孤女前去,朕颇为忧心。众仙卿,谁乐于护她一程,保她安危?” 太白金星笑呵呵道:“老臣乐于为天帝尽此微薄之力。” 张择晓站了出来,作揖而道:“儿臣策地府文书,职责之内,乐于为父帝尽犬马之劳,以记录表彰谷氏盈一的忠孝之心。” 谷盈一语气坚决:“大庭氏昶煦是臣女一人之兄,此事也当为臣女一人之事。我身陷失去兄长的痛苦之中,还没有走出来。怎么能让这么多人陪在身边?只会让我变得更加痛苦,也连累了他们的善心。乞望天帝垂怜我脆弱的心,放我独身前去找寻兄长的魂魄。” 天帝犹豫不决,说道:“再议再议。”说完,歌舞升平,开宴而谈。 谷盈一攥紧了手里的锁魂金袋,没再说话。她一定会寻得哥哥的三魂七魄,没有人能拦得住她,天帝也不可以。 4. 墨泉 天宫远在迢迢的祥瑞霞光千丈万丈而来,照在万千宫阙之上,飘浮的如棉云朵化作清凉的风笼罩殿堂,仙乐高雅,宫娥仙子婀娜而舞。 谷盈一真受不了这天庭了,她看起来是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内心早已暗自骂爹了,设宴本是为了接待地府的人,在场的她,可是没了亲哥的当事人,你们还能有说有笑的,连人的一丝温情都没有,还贵为上仙。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人家还觉得你地府阴秽之地,能来仙界大雅之地,还给你专门设宴,你不得敬几杯酒谢恩不说,装出一股高傲的样子给谁看啊?总之,谷盈一与此地不对付,她再也不想来了。谷盈一命罗刹上告天帝,自己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 谷盈一带着罗刹和鬼侍走出南天门,被腾云驾雾追来的八殿下张择晓叫住。 “请宫主留步!” “请问,高贵的上仙,你有什么事吗?” 谷盈一正要撒气呢,是他自个儿触霉头了而已。 “父帝差人为宫主保驾护航,也是为了宫主的安危,宫主怎么那么执拗,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危险重重,宫主岂能容易成功?” 谷盈一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他诅咒自己不能成功,更愤怒了: “别叫我宫主!你我非亲非故,我地府的事你管得着吗?别搁这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何况上仙多有谋略,智比孔明,掺和我一介小女子的事,岂非大材小用了?” 南天门镇守之神闻言,拔剑出鞘,一道寒光而过,那刀刃就押在谷盈一的脖颈之上: “外臣不得冒犯殿下!” 罗刹当即与他们兵刃相见。 谷盈一召出两团紫火,一名罗刹从战斗中脱身,忙作劝诫道:“宫主不可。” “你起开!”谷盈一不听劝,运转灵力,召出五团火,忽明忽灭,她知道自己才承了天帝的恩情,获得了锁魂袋,不好在天庭生事,她眼神倔强地盯着“罪魁祸首”。 此时天界是秋季时节,天上的风比人间更加萧索,把她衣衫都吹薄了,浮现出的骨骼节节分明,张择晓这才意识到,自从她哥哥亡世,短短几日,她暴瘦至此,这是怎样的万分难过啊!当时地府初见之时,她还颇为珠圆玉润,换上的衣服也是穿金丝镶嵌珍珠宝石,动起身来,头上的首饰也是叮当作响,整个人都很明媚像一朵硕大的高贵的牡丹花,今天浅色素衣而来,与上次初见截然不同的神貌。 张择晓皱眉,他不由自主地扶着心口,对南天门镇守神说道:“她是天界贵使,你们怎可如此放肆?速把刀剑放下!放下!” 谷盈一带着罗刹和鬼侍,头也不回得走了。 张择晓见她决绝的背影,不知怎么的,一个踉跄,“殿下!殿下!”门神急忙搀扶住他,张择晓失神: “本王怎么了?” 张择晓回到住处,越发失魂落魄,他又想起来不久前在灵霄宝殿,天帝开心得和他说,地府欲嫁小女儿给九弟,当时他一瞬间涌上的情绪,是什么?是隐隐的难过吗?直到南天门外,他才确定这种情绪。是难过。 九弟放诞不羁,野性难收,顽劣不堪,还总是爱逍遥人间,他怎么能配得上地府家的小女儿?谷盈一应该找一个如少主殿下般性情的良婿。张择晓自然不敢忤逆父帝的天威,不过,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必须阻止这件事。 张择晓是个极其耐得住性子的人,可今日的文书他一点也看不下去,他坐不住了,出门驾云来到月老宫。此时,月老正在和小仙童下棋。月老见到天帝之子大驾光临,连忙撂下旗子,起身相迎:“殿下光顾寒舍,所谓何事啊?” 张择晓作揖:“还请月老移驾后院一叙。” 月宫后院是粉云漫天的姻缘树,其中最大的一棵桃树,红丝绦垂地洋洋洒洒,专为神仙而设。 “三界婚嫁之事繁杂,缘分纠葛万千,月老却能处理得游刃有余,可见月老才能出众,当然,您的辛劳,本王都看在眼里了。” 月老微微一笑:“天界之事,小神之职,岂敢不上心。” “月老,小王有一事相求。你把我的桃木牌子拿出来,再把地府谷氏盈一的牌子拿出来,麻烦月老暂时先绑在一起,藏在树上最隐蔽的地方。”张择晓开门见山,并奉上黄金百两。 “殿下之令,小神岂敢不从?这事,包在小神身上了。只是殿下,仙界婚贴名册每月十五一核实,还得殿下暂等上两天。”月老乐呵呵得把黄金收下。 “月老向来持重,本王岂能信不过?不过此事还望你严守秘密。最近地府家出了事,宫主谷盈一伤心彻骨,如果此时让她谈婚论嫁,她必得来我天庭大闹一场。我身为天帝之子,自当维系三界安宁,所以,即使折损自己的名誉,也得等这阵风波过去再说。还请月老多多理解本王的不易之处。” “殿下深明大义,小神怎么会不领会您的一番苦心呢?小神久在天庭供职,其中的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请殿下尽管安心。” 仙童走来,他捧过月老手中沉甸甸的盒子,打开看到是黄金,惊讶得欢呼起来:“冥帝才给三百两白银,还是殿下大方!” 月老摇头叹息,心里也挺无奈的:姻缘天定,更在人为,岂非是挂个牌子烧注香能决定的?世人痴迷,枉费银两,殊不知真心最难得,可虚妄之事连神仙都逃不脱,可悲可叹。此事蹊跷,连八殿下都牵扯其中了,怕是三界风波又起了。月老随即皱起眉头,自己还是收了这些想法吧,若是不小心招惹了天庭的上司,被贬就糟糕了,一把年纪了,还没和自己的工作和解,这就不称职了。 “不过,他们很奇怪,来求您的事是一样的,一件事,您收两份礼,不是太过分了吗?” “童子!切忌不可张扬。等为师有空了,偷偷带你溜下界去买冰糖葫芦!” “哇呼!那得买多少啊!大饱口福咯!”童子捧着盒子原地转圈。 月老乐得哈哈大笑,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谷氏盈一回到地府后,来到哥哥府邸,心痛难解,随即让令芾带领罗刹和鬼侍,一起来到黑桐岭。这里水流褪去,想必又请了火德仙君帮助,不然很难解释不到半月,土地竟然有些干裂。 谷盈一和他们一起拿铁犁耕理这百亩荒地,撒上彼岸花种,浇地狱阴寒之水,并在地头立上石碑,刻上销金隶书,命名为:“白卉岭”,并施法术,设立结界,让罗刹们也施法加强结界。 等她回到幽冥地府,门前的一段黄泉路上,张择晓等她许久。谷盈一低落的心情一扫而过,她说的话出口化为锋利的剑:“你来干什么?回到你天上去!” “宫主。本王奉命核实青芽村文书,路过地府,特意来讨盏水喝。区区微末的请求,还请宫主别拒绝我。” 谷盈一说:“黄河之水天上来,你天庭如此富足,哪里会差这点水喝?不给喝,你要执意要喝,去掬一捧黄泉泥水吧!” 谷盈一拿起挂在脖子里的骨哨,一吹,一声清绝悠长的响彻地府,霎时间,一头黑色的幼熊从天而降,激荡起层层沙土。谷盈一跨身骑上。 风沙漫天,张择晓步履不停,径直向黑熊走去。黑熊怒吼一声,前爪一趴,后肢蹬地,即使露出獠牙,目带凶光,也透着张牙舞爪的幼熊萌意。 尘土落地,周遭清净,他再次恳求而语气坚决:“宫主,说起来宫主不信,当年我出使西海,令兄曾邀我闲谈,说哪里的水不如地府的泉水清 冽甘甜。上次恰逢地府办案,不敢叨扰,如今斯人已逝,请宫主让我饮一杯泉水以慰藉心中的悲抑之情。” 谷盈一恍惚之间答应了他,她让黑熊回去,引张择晓来到地府中的一处泉水。 碳粉似的泉水从山上落下。谷盈一命人拿来银杯给他。 “宫主,这水是何味道?” “与天上人年的水没什么两样啊。” “宫主确定吗?这黑的怎似煤炭。” “不懂了吧?这只是幻术伪饰。我地府尚墨色,而我喜紫,这白泉看着就别扭,让我难受得不行,于是我就央求父亲,磨了好久,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不过,请聪明的上仙猜猜看,本宫主为什么要这样?” “是想恐吓人间作恶的魂魄吗?” “哼,宵小之辈何以费心?我地府有的是手段!我来告诉你吧,是用来膈应和尚的,就不给他们提供干干净净的水,让他们虚诈多疑,与我地府作对,真是狼子野心。你快喝,喝完就走吧,你知道的,我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才让你喝水的!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张择晓尝了一口,果然是甘洌无比:“多谢宫主赐水,今日的滴水之恩,将来必当涌泉相报。”说完,驾云而飞。 北阴酆都大帝在地府开设了祭坛,奉上猪羊、五谷和水果,祈祷先帝父亲和上天,希望保佑小女儿此行平安。 即使阴冥司来请,谷盈一并没有去。 谷盈一向来神经大条,她还不知道自己接受的是怎么的一份重任,其难度不比佛界前辈金蝉子西天取经轻易得多,人家有本事高强的徒弟护身,失去哥哥后,她谷盈一什么也没有,还拒绝了天庭的“好心”。不过初生牛犊不怕虎,谷盈一打算轻装上阵,只挂一金袋,其他的什么也不带,即刻出发,踏上寻找兄长魂魄的征程。 令芾拦住了她,“宫主,大帝知你如此,让你在此等侯他。” “好吧。我找哥哥着急,你让父亲快点。” “还请宫主耐心点。” 北阴酆都大帝带领罗刹和鬼吏前来,他眼里含着泪花,拉住女儿的手:“你这孩子真是狠心,都不和父亲告别。” “你看,干嘛搞得我也要哭了。我就该悄悄地走,省得我们父女都伤心!” “盈一啊,女行千里父担忧。你只有很小的时候去过人间,也没剩什么记忆了。人间百苦,甚是不易,父亲很担心你,你又什么也不为自己操心,没了哥哥的庇护,将来怎么让父亲放得了心呢。” “哎呀父亲别怕。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会把哥哥带回家!” “好女儿,鬼活着就是为了争这口气!”大帝让罗刹给谷盈一把东西拿上。包袱给她背上,水壶挎上,还准备了一袋子银子。 “这都什么啊?实在是——太太太太太沉了!父亲!我拿不了!真是的!哎呀烦死了!!” “盈一,最重要的是这个!”大帝把地图交到她手中,“我地府没有人间详备的地图,只有简单的勾勒,但对你也极有用处,钦天司,给宫主解释一番!” “是。” 原来他们奉大帝之命去人间观仰天象,以少主旧衣剪裁成九十九个旗子,插在沙地上,摆成八卦阵,焚香七日,每日亥时用柳枝沾水洒在旗子上,记录最后一面水干的旗子,比对星象,最终观测出了天上双星之相,落在地图上,有个大概的魂魄位置。 谷盈一听完,耷拉着脸,心里鄙夷:地府无日无月更无星,这钦天司是地府最废物的部门,连吉祥物都不算不上,不如早日把它撤了。 谷盈一不擅长煽情,拿起东西出了地府门,留下父亲和一堆鬼臣鬼吏望着她的背影而款款伤心。 5. 野生茶 地上此时正是酷暑时节,高悬的烈日灼灼而照,似乎要把人间烤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谷盈一抬头望天,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太阳了,还没个适应,果真和她想的一样,一下子热得不行,周身似乎冒出腾腾的热气,她拿起水壶,咕噜咕噜,一饮而尽,随手一扔,小水壶当即隐没在草丛中。 “哇,真爽!”谷盈一清凉多了之后拿出地图对照,眼前果然是三百里陆生芦苇的荒地,一年四季皆是枯黄泛白,又高又长,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皆是如此,这是为了遮蔽地府四周。 哪怕谷盈一寻找兄长魂魄的心再坚决,也无法一个人走完这么炎热难忍又荒无人烟的路。她仰天长啸之后,吹起骨哨,召唤出坐骑黑熊,黑熊跑到她身边。 “葫芦,驼我过了这片荒草地。” 说完,黑熊驼着谷盈一一口气跑出了这三百里荒地。 谷盈一没有办法让这个黑熊跟着,即使它现在是头幼熊,但毕竟是妖兽,对凡人来说,也无不心生畏惧,而且,虽然有更便携的方式让葫芦跟在自己的身边,但是现在的谷盈一还是爱莫能助。所以谷盈一只能让它回到地府去, “葫芦,你先回地府,要好好修炼哦!将来可以好好保护我好不好?你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等我找到宝物,你就可以跟在我身边了,别太想主人喏,听话,回去。”黑熊扑拉着肉嘟嘟的爪子,嘤嘤生气,转头狂奔而回。 回望三百里荒草地,天色垂暮,路怏怏然,黄土漫卷,更无飞鸟踪迹,孤寂无措之感油然而生。 谷盈一收起低落的情绪,再往前走了几里土路,看到远处是丘陵地,满眼的绿色,种满了茶树。她的心情也焕然一新。此时已经天已经有了墨迹,前面有个小村庄,谷盈一决定去讨碗水喝。 村口立着石碑,名为青芽村。谷盈一手中凭空出现一张黄色的符纸,双指夹在手里,捻着口诀,“疾如风,瞬如影,移!” 深蓝的天空下,符纸被紫火烧得灰飞烟灭,她也一下子瞬移到了这个村落的最高处,是一家两层高的木阁楼,香火袅袅,供奉着一尊她叫不上名字的佛像。谷盈一四处眺望,看到到一家客栈,这是这个村的唯一客栈,又小又破败,跳下阁楼,来到客栈。 客栈的主人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谷盈一拿出一把银子,让他来一碗的绿茶汤,并把水壶装满茶水,道:“给本主……给本姑娘一间最好的住房,必须是最好的,姐不差钱。今晚本姑娘要留宿这里。” 老人家照做了。 晚上,谷盈一吹灭油灯,之后沉沉睡去。 半夜,窗子被轻轻吹开,吹来了带着茶香的清风。 平日里谷盈一睡觉比较沉,但今日她睡得浅,再怎么说她也是地府家来的,不是什么酒囊饭袋,谷盈一察觉到了一股幼稚的妖气。谷盈一当即起来,召出一团幽冥紫火附到油灯上,照亮整个房间,她手上变出阴阳镜,镜子里的金光捕捉到了藏在柜子后的一角残影。 谷盈一走过去,一把揪住它,它变成人形正是一个小男孩,“你是什么东西?半夜不睡来我房里做什么?” “求您别照我!我害怕!”小男孩哭哭啼啼得求饶。 “你这小厮,还给我装起可怜来了?姐可不吃你这一套,快点交代清楚,或许我大发善心,饶你一条小命呢。” “好吧,我是一个野生的茶树精,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人,真的!这家客栈的主人是我的爷爷。” “你说谎!那老头身上根本没有妖气!再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 “别别别,饶命啊。我说我说,您说爷爷身上没有妖气,那只是您没有察觉到~爷爷在村里经营多年,素有名望,也有人照拂,身上自然没有妖气。” “说重点好吗!你真的要找死吗?” “别生气,我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 “小鬼滑头!我真想把你扔进拔舌狱好好吃一吃苦头!你半夜鬼鬼祟祟的,找我到底什么事?快说,本姑娘还得睡觉呢。” “我知道您是地宫来的娘娘。求您帮帮我,我每天都在担忧自己的生命,苍天有眼,今天终于盼到您来了。” “你咋个认得我?”谷盈一瞪大了眼睛,把小茶树精松开,丢到了一角。 “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地宫娘娘容我仔细着说。”小茶树精就地而坐。 “且说。”谷盈一跳上床,盘膝而坐。 昨日,客栈来了一个戴着黑帽的人,帽子宽大,遮住了半张脸,他一来就坐到了最角落,当时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小茶树精跑过去,殷勤问他:“客人,吃点什么?” “什么也不吃。我来是告诉你,明天有一个带晋巾穿白流衣,腰缠紫绦的女贵人来此,她是地宫的娘娘,你忧心之事,或许可解。” “恩人,我该如何报答?”小茶树精磕头谢他。 “不需要你报答,此事我自有分说。只是你记得,她夜里睡得沉,你去吓她一下。” “小妖不敢这样冒犯……万一惹怒她,我的小命还能保得住吗……”小茶树精要哭了。 “无妨,让她长点记性。记住,此事你一人可知,勿要声张。” “小妖明白了。” 小茶树精拉住谷盈一的衣角,哀求她:“我都坦诚相待了,地宫娘娘可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啊。” “那你倒是说,让我帮你什么啊。你这小孩真是讨厌,我还有重要的事呢,没想到刚出家门,就被你缠上了。”谷盈一出来是找兄长魂魄的,可不是帮人办事的,但见他是个小孩,心一软,还是听听什么事吧。 “此事说来话更长了,还请……” “快说!”说实在话,谷盈一此时很困很不耐烦! 小茶树精说得还算清晰。几百年前,此地荒无人烟,到处是漫岭野生的茶树,它们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修炼成了茶树精,茶树精们划分田地,每新修炼一个茶妖,就地分个几亩地,它们引来泉水,浇灌茶树,化成人形的茶树精采摘茶叶,贩卖到远处的椒国。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直到来了一个法力强大的妖怪,它要占领这里的土地,开始杀死这里的茶树精,茶妖不乏有本事的,那妖怪打了几次,就落败而逃。等它再来时,茶妖们竟然自己瞬间枯萎而死。但这里毕竟是茶妖天然修炼的地方,每修炼一个人形,便离奇死去,得不到任何线索。后来那妖怪也没了。 “那这村子里的人哪来的?”谷盈一好奇。 “那根本不是人!” “又胡说!明明人的气息很重!” “因为他们都是奴隶,是从别国流放到这里的罪犯,把他们圈在这个村子里,让他们来这里采摘茶叶。” “没有工钱?” 小茶树精摇头。谷盈一听到这个消息勃然而怒,太过分了!在我们地府当差还有俸禄呢! “所以这里其实没法种植茶树,只能天然长成?然后茶树自己吸收日月精华而成妖?” “是这样的。娘娘听我接着说,那时,我家人口兴旺,我爷爷修炼成人形后,得到了一块地,我有三个伯伯,和两个叔叔,他们都有地,后来,妖怪来之后,他们一个个接连枯萎,我们的地全归了妖怪。爷爷年迈,把地给了爸爸,可到我时已经没有地可分了。” “所以他们是怎么枯萎而死的?” “爷爷说,我们妖兽的寿命在地府有书薄,还请地宫娘娘帮我看一看!小妖我不想哪一天突然就没了……”小茶树精嚎啕大哭。 谷盈一心中猜测:这里有佛院,而且妖兽寿元簿在地府佛家手里,最简单灭掉他们的方法,是从簿上划掉他们的名字,仅仅是为了几百亩茶叶?谷盈一觉得这简直不可能。她看了一眼哭泣的小妖怪,总不能说这妖兽寿元簿不在她手上 吧,谷盈一好面子,这也太丢人了,她只能连连答应:“你也别哭了,我差人帮你看,几日后再给你说。我困意汹涌,你先去睡。” 小茶树精道谢,并奉上银子:“地宫娘娘,您的钱给多了。”它跳出窗子跑了。 这下谷盈一睡不着了,她没理由管这事啊,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妖怪?绝不可能。此事是否事关佛家也未可知,有佛院,可能说明这些奴隶信仰佛教,她现在可没有多余的圣母心了,也管不了地上的事。至于妖兽寿元簿,或许是这小妖怪故意引她的,她不想被别的事绊住了手脚,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到兄长的魂魄,所以,明早她得偷偷离开此地。 再次熄灯入睡。可今晚谷盈一注定难眠。 从正门的框下涌入几条树枝,毒蛇般钻到谷盈一的床上,谷盈一当即起来,召唤出团团紫火,烧掉近身的树枝藤蔓,门口涌来的树枝越来越粗大,谷盈一变出一叠叠黄色纸符,捻起咒语,“菟丝菟丝生有时,附!” 数百张纸符飞出,定住了树藤,妖怪的法术太强大,很快纸符被撕碎。无奈,谷盈一只能放紫火来烧它。可火势已经很猛了,妖怪仿佛不怕地火的侵凌,周身没有一点损伤。 谷盈一非常纳闷:幽冥地火对神佛妖魔都有用,唯独对人无用,难道说这不是妖怪,而是附了鬼魂的人类?不对!本质还是妖,只怪她自己地火练得不够深厚! 正当谷盈一疑惑中,枝蔓甩地而起,抖落出的万千茶树叶子向她飞来。谷盈一用紫火竖起屏障抵挡,此时,只见白衣佛袈裟似旋风而来,一只九环银锡杖劈断茶树老妖的主干,妖怪迅速收回各枝而退。 “师兄?” “阿弥陀佛,谷氏盈一,数载未见,是否安好?”白衣和尚收起袈裟,负手而立。 此僧名为金漉,正是地藏王菩萨的亲传大弟子。 “你来这干嘛?” “奉师父之命,前来问罪此妖。” “我且问你,这青芽村是你们佛家管辖的吗?” 金漉和尚摇头:“盈一,去把油灯点开了,我要缚它来。” 说完,金漉拿出土瓷钵盂,倒上水,点燃一根香,就地盘腿而坐,袅袅青烟中,茶树枝蔓徐徐而来。 “不许伤害我爷爷!”小茶树精推开门跑了进来,一把推翻金漉和尚手里的钵盂,水洒了一地。 老茶妖的枝叶沾了水,一下子多了鲜活的生命力,他全身化作缠绕的巨木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谷盈一。金漉把她拉开,而小茶树精挡在她前面,心脏被穿透,口喷鲜血。 老茶妖的人形身体躺在地上已死,谷盈一拿出阴阳镜去照逃走的妖魂,欲追出去,被金漉拦下。 “盈一!让它走吧。” “师兄!它要杀我,我岂能放它走?”谷盈一还是被金漉拦了回来。 小茶树精奄奄一息,看着地上的爷爷而绝望得哭:“爷爷……爷爷……” 谷盈一呆立在那里,她很愧疚,还没帮这孩子看他的寿命,他就要死了。 金漉说:“他不是你的爷爷,是一个死去的人,被那只妖怪附了身,你的爷爷早已被妖怪吸了法术,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此妖身上的法术杂糅。” 听了这话,小茶树精更绝望了,很快就死了,化作一个厚实的茶丸。谷盈一走过去,把茶丸放进金袋里,这金袋还没有装兄长的魂魄,倒是先装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妖怪。 “盈一,此事作罢,寻找少主魂魄之路凶险,今后让我来跟你。” “金师兄,这本是我地府的事情,你何必来插手?不过是个小打小闹的妖怪而已,我还死不了,你给我走!” “盈一,起码你得承认一点,那就是我与你们兄妹的关系还可以。” 谷盈一没再说话。 “给,你的水壶。” 谷盈一瞪了他一眼,悻悻离去。 6. 垚伯 东方既白,轻绡似的霞光披在山陵上,茶树层层叠叠,嫩绿的茶芽子如雪般点缀满了枝头。采茶工们皆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背着竹篓,采摘茶叶。吹起的风里带着清甜的茶香,飘然的衣袖衣尾也浸满了茶香。 “如果没有那茶树妖,这还真是‘世外茶源'啊!”谷盈一陶醉其中。 “盈一,包袱太沉,给我吧。” “呵呵,你人还怪好嘞。”谷盈一白了他一眼,把包袱塞到了金漉的怀里。 谷盈一打开地图,看了一会说:“师兄,你看,是不是这个地方在闪青蓝色的光?” 金漉一看,果然有一些轻微的青蓝光在闪,那个地点正是三百里外的椒国。 “这一定是哥哥给我的讯息。” “走吧。” 越往前走,远远的山青葱层叠,似乎有凉透的风会吹来,可实际上天气变得越加湿热了,连衣服上都带有黏腻的水蒸气,黄鹂鸟扑腾着翅膀,蔫蔫得低飞着。 “不行了不行了。师兄,给我把碗拿出来。” “谷盈一,几百年了,你还这个样子,你说你还有救吗?”金漉抱怨着,还是把碗给了她。 “首先,我可没让你来,其次,我父王也没让你来,再者,地藏王也不一定让你来,你自己上赶着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你还不如回去。” 谷盈一从水壶里倒了一碗茶汤,汤色微黄而碧绿,她一饮而尽,香气回荡在口中,入腹而清爽。 畅饮既毕,他们继续赶路。行至椒国地界,遥遥地便看到巍峨的城墙上镌刻着“方寸椒国”四个大字。谷盈一欣喜,拉着金漉加快了步子,可越走近,天上乌云遮蔽,落起绵绵的细雨来。 谷盈一从包袱里翻出油纸伞,“还好父亲想的周到,不然本姑娘就要成落汤鸡了。”她撑开开伞后,突然转头对着金漉狡黠一笑。 金漉早已看穿她的小算盘,从行囊里取出伞来,径直而前。 谷盈一在后面高声笑嚷着:“秃子打伞——无法无天!秃子打伞——无法无天!” 谷盈一实在是吵嚷个不停,不多久,金漉便换了斗笠。 城关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值守的兵丁,于是,他们穿城而入。一进城,处处都是喧嚷嬉闹的市井气派,与青芽山截然不同的景象。长街上,各种小贩婉转高扬的叫卖声,铺子上竖旗飘扬翻飞,各种瓜果杂货,一应俱全。 谷盈一跑过去,四处打转,买了一大袋子蜜饯和干果,金漉忙跟了上去,劝诫她:“盈一,等下天就要黑了,还下着雨,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 谷盈一和金漉和尚来到一家客栈,谷盈一收起油纸伞,金漉把斗笠摘掉,店伙计先端上两碗花椒汤上来: “客人,此地湿寒,先来点汤暖暖身子吧。” “你们店的拿手菜是什么?给本姑娘献上来!”谷盈一大手一挥,将一锭银子砸在桌子上。 “那当属我们的花椒鱼片了。” “这鱼,可是在环城河里捕的吗?”金漉问他。 “正是。客官,还有花椒,我们椒国最不缺的便是花椒,家家户户种有花椒,后山还有整片的椒山。” “这里一贯是种的花椒吗?咋这么多?不愧是叫椒国。”谷盈一非常好奇。 “已经几百年啦。自从我家祖辈迁移到这里,世代种花椒为生。” “哇,真是有趣,先划出一块地方种山茶,又划出一块地方种花椒,我地府周遭的布局竟然这么有趣,父亲真是英明伟大的帝君。你说是不是和尚?”谷盈一一边喝着汤一边笑盈盈地问金漉。 金漉笑而不语。 是日夜晚,风雨如晦。褥子冰凉,被衾冰凉,谷盈一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她起身,在客栈里找出针黹盒,就着昏暗的豆油灯穿针引线。谷盈一不擅长女红,让她舞枪弄棒她还乐意,做这些细腻的针线活,可是一点也干不来。但是她竟然耐着性子,把蚕丝线穿进了细微的针孔里。谷盈一的针线功夫很差极了,绣了半天,粗笨的针脚才只绣出一瓣凹凸不平的白色彼岸花。 谷盈一喃喃自语:“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为了哄我开心,给我做了一盏彼岸花灯,我现在还留着呢,我也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不少时,风雨来得更迅猛了,大大小小的树枝也被折断,歪七扭八得躺在地上。风吹开了谷盈一的窗子,雨水洒进来,这时的谷盈一已有困意,她把门窗关好,熄灯入睡。 两个黑影悄然而入,他们吹了一口气,迷晕了谷盈一,接着化作一阵黑色的旋风,卷挟着她而去。 当谷盈一醒来时,她被五花大绑扔在山洞里。 “它爹的!哪里来的妖怪,敢绑本主,赶紧报上你的名字!”谷盈一聚集灵气,幻化出一团紫焰,一瞬间就把麻绳烧成了灰烬。 她站起身来,四处走动,发现这山里有不少房屋,锅碗瓢盆等日用的器具样样俱全,一路来到大殿,看到大殿之上有一个偌大的铜制椅子,红棕色的帷幔似垂天而落。 谷盈一跳上去,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她心里百思不得其解:真奇怪,绑我来这个鬼地方,又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是要闹哪样? “再没人出现,我就放火烧了这里!”谷盈一召出一团紫火。 此时,山宫的后殿有人正急得山崩地裂。两个小鬼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王,小的也不知道她是宫主啊,小的一直在山上伺候大王,从未见过宫主,也没个画像……” “本王只叫你们把宫主的金袋偷来,谁知道你们这俩竟是这等蠢货,你们把她绑来干啥啊?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大王,不如我们趁宫主睡着,再把她送回去。” “你们可知道请佛容易送佛难!你们打听得来,这宫主素贪睡,才叫你们半夜去偷她的金袋。可宫主毕竟是个小女孩啊,她只要醒着就活蹦乱跳的,怎么给她送回去?万一不幸的是,晚上碰到夜游鬼巡逻,府君知道此事,我们彻底完蛋了!”说完一脚两脚把两个小鬼踢倒,痛得那俩小厮龇牙咧嘴的。 “垚伯,别生气。”一袭烟霞榴裙款款而来,头上的珠翠流苏叮当作响,她如玉胜雪的纤纤手臂挽上他的胳膊,双眸水波流转,语气温婉如雾。 “夫人,我让你失望了。金袋里竟没有少主的魂魄。不应该啊……宫主已过了青芽山,势力交错之地,怎么可能没有少主之魂!” “垚伯,我们母女得你庇护,已是莫大的幸运,我还能求什么呢!且放了宫主,再寻其他的法子罢。” “夫人,都依你的。” “来人,随我去拜见宫主大人!”垚伯大王带这一行人来到前殿。 垚伯一见到谷盈一,随即下跪,并双手奉上金袋赔罪:“宫主,多有得罪。” 谷盈一一摸衣服,才发现自己丢了金袋,谷盈一并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窘迫,她昂着头,用法术收回金袋,高坐在铜椅之上,问那大王:“你是什么人?你如何认得本宫主?” “回宫主,臣垚伯,当年随牛头大人捉拿方寸国的花椒女妖,后来女妖被镇于此山的深井之下,我又奉大帝之命,看守妖怪,已有百年之久。” “既然是我地府的人,为何偷本宫主的金袋?” “是我手下两个小鬼贪财,还请宫主大人饶恕!” “你可知道这金袋有多重要吗!若是这金袋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要是照以往,本宫主一定把这两个该死的小鬼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入轮回!可眼下本宫主还有要紧的事,你先罚他们一年的俸禄,本宫主就不和你计较了,快点送我下山吧。” “一切都听宫主的吩咐。小臣劳累宫主到此,还请用膳之后再走吧。” “不必了。”谷盈一不放心,担心再节外生枝。 垚伯只好命几个小鬼送谷盈一下山。 回到客栈,金漉已经在等着她了,桌上的汤菜还冒着热气。 “盈一,你真的好贪睡!” “胡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被绑到山上去了。” < p>“椒山?” “你怎么知道?” “这里不只有这一座山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谷盈一吃了两口,就拿出地图:“在图上,这个蕞尔小国还在发着光,可是哥哥的魂魄到底在哪里啊?真让人头疼!” “魂魄不易寻。不如我们出去转一转吧。” “行。” 谷盈一和金漉听这里的人说,椒国一年四季七八成时间都在下雨,连夏天的气温也不高,实属湿寒之地,可是这里以种植花椒为生,只有花椒成熟后的一两个月是晴天,趁有太阳时忙把花椒晒干。 说来也幸运,今天刚好是花椒成熟后的第一个晴天,路上,他们见两个老人背着一大袋花椒,身后跟着两个女儿,那大点的女儿一不小心摔倒,倒在谷盈一身边,谷盈一愤怒:“不看着点路吗!”,金漉致歉,就帮他们把花椒搬回家,老头子邀请他们来家里喝口水,歇息歇息。 这老头和老妇人带着女儿们上山采花椒,他们的花椒树不多,一个上午就采摘完了。 老两口用竹筛子过滤掉花椒籽,两个女儿去抖出花椒的杂叶子和枝梗,院子里满是花椒香气。 “这鬼天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谷盈一问她们。 “几百年几千年来都是这样,有什么奇怪的?” 金漉瞥谷盈一一眼,冷冷得轻声道:“地府向来没有日月,你不也没觉得奇怪?” “你回去吧好不好?”谷盈一白了他一眼,又对农户说:“我见书上说,一年有四季,农作物在秋季成熟,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时节,只懂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谷盈一觉得他们竟然敢这么冷淡,就去一旁抓花椒籽去了。 “我听说家家户户酿有花椒酒,是吗?”金漉问。 “可不是嘛,我爹娘身子骨不齐,也常靠这酒滋养着。”小女儿轻声作答。 “这酒哪里来的?”金漉追问。 “往东走三百里便是白堕国了,酒是从那里买来的,我们这里只种植花椒,不产酒的。”小女儿再次应答。 当晚,农户一家要留他们过夜。金漉拒绝,说要找个客栈住下,但谷盈一坚持说她寻找哥哥魂魄的路不易,农户家虽贫瘠,可自己不吃点苦头,怎么经得住以后的磨难呢? 金漉知道她无聊了,想与人谈话才住下来的,无奈之下,他只能在柴房打坐,背诵佛经。 午夜过后,谷盈一在两姐妹身边睡着了,她睡在草床的最边上。 “咳咳咳!咳咳咳!”谷盈一的嘴里被塞满了花椒粉,又麻又颤,闪电般只冲住她的天灵盖,谷盈一说不出话来,召出紫火飞出窗外,以唤金漉来。 谷盈一调息气脉,把花椒粉吐了出来,红眼睛里含满了泪。 “何人害我?”谷盈一召出地火,望着缠绕在房梁上的青枝。此刻,她看到大女儿已经死去,而小女儿正躲在角落里哭泣。 紫火烧不了那青枝,它的主枝纹丝不动,而新的叶子在不断长出,它飞过来紧紧缠住谷盈一的脖子,谷盈一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这花椒的味道,太让人窒息了!” 金漉赶来,佛珠闪着金光,弹到青枝身上,青枝被金光灼烧,金漉趁此时机把它覆盖到钵盂里。 谷盈一走过去把钵盂拿起来,只见腾空飞起一个蓝青色的长条,如同龙鳞般大小,她哭着说:“我其实已经感应到了,这是哥哥的七魄之一,名为尸狗。”她把尸狗装进金袋里。 “盈一,这里妖气甚重,拿出你的阴阳镜。”金漉觉得刚才捉拿的并不是一整个妖怪,极有可能是一部分。 谷盈一拿出阴阳镜一照,照出一个花椒长长的枝条在窗外蛰伏着,金漉随即追了出去。 谷盈一被大哭的小女儿抱住双腿,“求求你,救救我姐姐。” “她已经死了,你别管了!” 这时一阵浓郁的黑风把干草房顶掀飞,这阵风里全是花椒粉,谷盈一还在后怕这种东西,她咳道:“有……有毒!” 7. 花椒女妖 铜椅,红棕帷幔。 谷盈一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老地方,她气得额头青筋暴起,这还没出地府管辖的地界呢,怎么会被欺辱得这么惨,难道是老天对她的惩罚……不可能!等她弄清楚了再算账也不迟。不过谷盈一发现,与上次不同的是,那农户的小女儿和她绑在一块,她看着那农户女哭唧唧的样子,心里顿时爽快了许多。 谷盈一抬头,看到高坐在铜椅之上的垚伯后破口大骂:“可恶的垚伯,你敢这样对本主,不怕我父王派阴兵来缴杀你吗?” “宫主,小臣也是……无奈之举啊,宫主别怕,小臣是不可能杀你的,只是委屈你先这样。我只是借少主的一魄用一用。” 谷盈一低头一看,金袋又没了! 在谷盈一挣脱不得时,那垚伯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了。原来几年前,水井上的符纸被毁,他的女儿不幸被花椒女妖附身,三魂七魄已被吸食杂糅,女妖一死,他的女儿也会因此魂飞魄散,肉身腐败。少主他的魂魄与人不同,也与妖魔不同,即使女妖离身,只得少主一魄,即可安镇住女儿的元神,不让她魂飞魄散,宫主去寻兄长的其他魂魄,也得花费数载,有了这样的时间,垚伯可以府君求得银袋,在月圆之夜炼化月光九九百十一回,就可以让他女儿的三魂七魄回来,所以他也是爱女心切,才出此下策的。 “你简直是个疯子!为何不让父王派人来捉拿此妖?”谷盈一依旧破口大骂。 “宫主!臣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如果花椒女妖死了或者离身了,那我女儿也就没了!何况是臣失职,一国安危皆系于我身,这样的罪责,按律法当斩。前些日子,我听说宫主会经过此地,才出此下策,宫主是府君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请宫主能理解我殷切的爱女之心,将来小臣一定会归还少主的魂魄。” “疯子!疯子!哥哥的魂魄对我来说,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给你?” “那只好暂且委屈宫主了。”垚伯对小的们说:“来人,把宫主锁到后房!”小鬼们照做了。 这时,一个小鬼差慌慌张张地赶来禀告。 “不好了大王!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和尚杀过来了!” “别慌!拿上我的混铁钢叉去会一会他!” 垚伯带领鬼兵们来到山门口,一眼看到那亮着光的九环银锡杖,吓得双腿直发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难道他就是地藏王菩萨的大弟子金漉? “谷氏盈一何在?” 金漉这样问,果然是要人来了。虽说这佛家暗地里似乎总是不愿意服从我地府的命令,但金漉一心求佛,无心过问地府的事,这回竟然来这里要人,显然是在乎谷盈一这个小妹。 “你……阁下是何人?”垚伯故意问道。 金漉没回答他,直接拿了锡杖打上去,垚伯迫不得已接招,银杖钢叉碰撞擦出火花,两个人打得数十回合,实力不分上下。 谷盈一还在愤愤而骂,一个小鬼匍匐在谷盈一身边哭道:“求宫主饶恕小的,小的一直效忠大帝,绝无二心,在垚伯身边只能虚与委蛇,请宫主明鉴!” “那你先给我松绑。”谷盈一半信半疑。 小鬼差火速给她解开绳子,也给那农户女解开了绳子。 “这垚伯什么来头?” “宫主,他不是自己了说了吗。以前是牛头大人的属下。” “那你也是?” “小的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只是当年随垚伯来收妖的一个小炮灰,侥幸活着,嘿嘿。” “你这样子可真欠揍!是否记得回地府的路?你去把牛头叫来。” “宫主,没有大帝之命,小的不敢擅自离开椒国,这可是大罪,下十八层地狱我这辈子就完蛋了啊啊啊啊!小的还想着赎罪期满,重新投胎做人呢,小的可不愿意再伺候垚伯了。” 谷盈一变幻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头,以血写字:谷氏盈一之命在上,牛头速来收妖。对他说:“垚伯叛乱,谁的手下谁管,速叫牛头来!” “是。”小鬼差奉命前去。 山宫无人,都去迎战了,谷盈一觉得把这活交给金漉便好,她得看一看,这垚伯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得把他女儿找到,万一金漉打不过他,他女儿可是他的软肋,以此要挟他收手。 谷盈一和农户女来到后宫深院。有几个鬼奴在守护在门前,谷盈一拿出纸符,念道:“菟丝菟丝生有时,附!”只见那黄色的纸符轻悠悠地贴在它们的额头上,肚皮上,甚至是裤腿上,总之一下子把它们都定住了。谷盈一路过它们,还推倒了几个小鬼,之后和农户女推门而入,发现一个温婉美丽的夫人在照看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睡在摇篮里,摇篮被白光结界罩住。 这应该就是垚伯的夫人和女儿了吧?谷盈一如是想。 她走过去,问那妇人:“你是谁?” 垚伯夫人先是惊诧,随即欲下跪,谷盈一让农户女拉住她:“非我臣子,不必行礼。” 垚伯夫人哭着道:“宫主,这都是我们的错,不应该妄图用少主的一魄来救我们的女儿,这实在是天大的僭越!还请府君和宫主饶恕我们罢。” “金袋在哪?” 垚伯夫人取来奉还给谷盈一。 “你是人,为什么会嫁给鬼吏?你先把自己的身世说清楚。” “我本是方寸国国王的女儿。” 垚伯夫人娓娓道来。当时,方寸国是有国王的,方寸国还没有种花椒,只是后来来一个花椒女妖,杀死了王后,变作王后的样子,她命令全国种植花椒,并暗里大举杀人吸食魂魄。垚伯夫人是国王唯一的女儿,她已经猜到了这并不是自己的母亲,因为花椒女妖对她常常心怀嫉妒。 后来,北阴酆都大帝派牛头来捉拿此妖,花椒女妖先是杀死了国王,又掳走了垚伯夫人,躲到了这个山里,牛头把女妖镇压在水井。垚伯奉命看守女妖,夫人被垚伯所救,那时她才十四,又失去了父亲,无家可归,只能嫁给垚伯。也是从那时起,方寸国改名方寸椒国,再也没有国王。 “那你爱垚伯吗?”农户女问她。 “垚伯长我几百岁,我在山中长到二十余岁后才嫁给他,他赐我椒花云锦衣,可以使我容颜永驻,寿命延长,几百年来,我们夫妻恩爱有加,我们女儿降临后,花椒女妖的封条被破,才有次劫难。” 农户女听哭了,但谷盈一只觉得这女人说了好久好久,她都快听困了。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木门嘎吱一声,倏地而开。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朦胧的雾里低沉的男音穿透而出,接着出现一个穿着暗青长袍,戴着黑色帽子,袖口衣摆银线绣祥云,腰系兽皮与草绳的男鬼。 “哇塞!好帅啊!”农户女双手交叉,两眼亮星星。 “就这样的夜游神,有千百个好不好?”谷盈一对她很无奈,倒是,她胆子挺大的。 “拜见宫主大人。”夜游神对谷盈一作揖。 “别耍帅了野仲,你来干什么?” “宫主大人!臣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啊。宫主不记得了吗?我们地府万二里内,由我本人亲自管辖!”野仲说得很骄傲,他接着道:“小臣我夜巡到此,看到一个亡魂,得马上报告给黑白无常大人,让他们来索魂,臣先走了!”野仲化作一阵烟走了。 农户女恋恋不舍得望着他,竟然没有一点后怕。 “亡魂???”谷盈一和垚伯夫人同时惊诧。 再回头,看那摇篮里的女婴早已没了气息,垚伯夫人扑上去,抱起女儿大哭! “不好!那花椒女妖去哪里了?”谷盈一不擅长捉妖,她也追了出去。 那去送符纸的鬼差在路上碰巧遇到夜游神野仲,野仲马上回到地府告诉大帝,大帝派牛头前来收妖,之后野仲回来夜巡发现垚伯夫人的女儿已死。 谷盈一一出门便看到了牛头手拿纯银钢叉,牛蹄似疾风,飞越而上山岩,一把 叉住那花椒女妖,钢叉疾驰而过,捋掉了那妖怪大片大片的叶子。随后,用铁链束缚住那女妖,交给手下的鬼兵们。 “宫主没事吧?”牛头作揖问礼谷盈一。 “本主自有天命庇护,能有什么事!看看你惹的好事!” “臣有罪。”牛头欲跪。 谷盈一将他拦住,把他身上的花椒叶子拿掉。 牛头大人一失神。宫主何时变得如此体恤下属了? “垚伯呢?”谷盈一声音冷漠。 “宫主,令芾大人也来了。”牛头回复。 “在哪儿?在哪儿?”谷盈一叫嚷着出去。 “正在缉拿垚伯。” 谷盈一一路小跑,垚伯已被银链子捆住,众多鬼兵鬼吏看守在旁,金漉正在一旁念经,似乎在希望这个地府老臣可以忏悔自己的罪过,得以超脱,入六道轮回。 “令芾!你咋来了?” “宫主。过了宝瓶江才出我地府境地。臣侍奉宫主多年,实在是日夜忧心宫主,承蒙牛头大人的告知,小臣能得此宝贵的机会来看宫主,属实是天大的福气啊!”令芾也罕见得流下了眼泪。 “你们真是讨厌死了!又催我哭是不是?”谷盈一倔强地隐忍着眼泪,她拿出金袋给他看:“令芾你看,我已经找到了哥哥的一魄,你知道是什么?” “是尸狗吗?” “你怎么知道的?” “小臣听说,宫主是在睡梦中被挟来椒山的。而且宫主常贪睡,这也是少主生前苦恼的一件事。宫主啊,此后路途更加凶险,凡事多加小心啊。” “额……先不说这个了。先把妖怪之事解决了吧。”谷盈一摊手表示无语。 垚伯看到花椒女妖被缚和金袋在谷盈一之手已心生绝望。 牛头让人押花椒女妖来到山中西南角的深井,将她投入井底,用铁链层层圈住,贴上八张纸符,纸符上朱砂字画着坤卦,并施法设立结界,将花椒女妖再次镇压在此。 花椒女妖被押的路上一直在喊:“牛头大人,不能这样对我啊!” 令芾对牛头说:“垚伯已没有心气挣扎了,放他去见妻女吧。” 垚伯来到后宫,看到死去的女儿,抱住泣不成声的妻子,哭着道:“夫人,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女儿。” “垚伯,你又有何错!女儿不在了,我的心已经死了,你我夫妻二人来世再见。”说完,她转身拿起剑抹脖而死,温热醒目的鲜血洒在垚伯的衣襟上。 “夫人!”垚伯几欲昏厥,天外雷声滚滚,阴风吹彻整个屋子。 垚伯把妻女草葬在山上。椒国下起了雨。 “垚伯,过去你实有功,你若知罪,可向府君负荆请罪,劳役之后,若得到了府君的原谅,也许可官复原职。”牛头对他说。 “妻女已亡故,阴吏于我何加焉?”垚伯万念俱灰,他把椒花云锦衣奉上:“宫主,臣对宫主不恭敬,实在是无法原谅的罪过,这衣服也是府君赐给臣的,现在臣物归原主。”说完,垚伯拔剑自刎。 令芾和牛头无不嗟叹。牛头用银袋锁了垚伯的三魂七魄,好带回地府发落。 “那个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青桃。” “你不必回去了,你的父母和阿姐皆死。” 听到这个消息,青桃大哭。 “青桃,你接替垚伯的位置镇守花椒女妖。”牛头又对一个鬼差说:“垚束,你教她法术,通达地府事宜,待她有成时,回府复命。” “是,我地府鬼吏青黄不接,垚束必好好教导青桃,不负大人成命。” “每月汇报事务给野仲。” “是。” 黑白无常一晚上索那么多魂,气得只吐红舌头翻白眼,金漉在一旁盘腿坐在蒲团上,为他们念经超度。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得以相见,宫主一定保重啊。”令芾泪眼婆娑,和谷盈一告别,一起和牛头回去复命了。 8. 白堕国 远处的山峦隐没了大片大片的青翠湖绿,不徐不疾的秋风似乎卷着轻烟而来,只见得有金灿灿的光影在摇荡。路边的野黄菊花混合着草味苦味和泥土味,蒲公英飘飘忽忽地游弋在田里或路边。 谷盈一经历了椒国奇葩的天气,顿时觉得这里很不一样,她迫切地询问金漉:“这里好像很正常,师兄你觉得呢?” “挺合乎人间的。” “还有多久啊我的天!累死了!我说没必要吧,我又不是僧人道人的,用不着这样苦修吧。” “才区区几百里,耗不了多少灵力,对我们仙佛来说,算什么呢盈一。” “说真的,我恨不得马上集齐哥哥的魂魄,我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和哥哥说。” “盈一,所有的事情都是要花时间的,而你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耐心点,磨磨自己的性子。” “我说金漉,如果你跟着我就是为了说教我,那你不如回去,我一个人落得清净,而且,我是有一点点小小的缺点,可我并不是一点本事也没有!难道少了你,我就找不回哥哥的魂魄了吗?” 金漉摇头不语。当初谷盈一被大炎氏帝关进地佛的藏经阁,期望她好好修心养性,本以为会有些效果,现在觉得这谷盈一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还大喊着:“说是给我一天三顿饭,还没有以前一顿吃得多,看这么多破字管什么用啊!”谷盈一真的嗔念太重,率性而为,时常不知天高地厚,大帝让她来寻找少主的三魂七魄,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别摇了,跟个拨浪鼓似的。”谷盈一怨恨道。 彼时,他们二人已经走了三百里多的路,说话间就到了城门下,上面镌刻着“白堕国”三个销金大字。 城门口依旧没有关卡和守卫,他们径直而入。 一进城,浓郁的酒香飘来,打眼一瞧,除了城门是石砖堆砌,水泥浇筑外,家家户户皆为茅草土房,篱笆锁院,狸猫护门,没有客栈没有酒肆没有商铺,几乎每院都有好几个大酒缸,房顶上,主道上,阡陌间都晒着成熟的小麦,这个国家真是又原始又破落,而且简直是浸泡在酒里了! 谷盈一飞引纸符,捻诀说“千百度,阑珊处,寻!”纸符绕过城一圈,再次回到她手中后,当即化作灰烬,而没有指引她去想到达的地方。 “这个小国竟没有让外乡人住的地方?我们去哪里落脚啊!”谷盈一的语气颇为生气,又点燃一个纸符,扔到旁边的水缸里,地火猛烈,一下子炸开了陶瓷缸,几个妇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尖叫后退。 金漉奉上铜钱以赔罪。 谷盈一抓起路边的一个落荒而逃的女童问道:“我且问你,既然这个地方有国名,想必有国王了?” “有是有,只有一处比较小的宫殿,国王不管国事,以酒为税,每年派人来征收,除了不许外出,其他自由!” 谷盈一往远处仔细一瞧,果真是个民风开放的自由去处!前边的溪流边有不少妇女尽是穿着清凉,白花花的胸和腿半露半掩,头上珠花簪子堆叠璀璨,大多蹲在河边捶打衣裳,说说笑笑的,还有人在荡秋千。 秋千是挂在一棵偌大的榕树下,那榕树倾斜半个身子,它的枝蔓锁着着身下的几株小树,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稀稀落落的黄绿叶子在曲折虬结的秋千藤上挂着,秋千椅子上坐着两个年轻妇女,一个妇女的肚子圆滚滚的,似乎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另一个妇女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肚子,另一只手笑着给她的发髻上插上菊花,依靠在她的肩头。 榕树下有几个小女童捡小小的果实,嬉笑追逐。 谷盈一走近,只觉得吵闹声如蜜蜂嗡嗡群飞,扰得她心绪混乱。她随手捡起果子朝秋千砸去,引得她们惊叫一声,随后走近拉开她们,并大声质问: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成什么样子?” “连国王都不管呢,你一个外地来的,生什么气?” “给我说话客气点。”谷盈一召出一小撮地火烧断了秋千,又问:“我问你们,这里莫不是女儿国?不然怎么不见一个男子?” “回贵客的话,这里是白堕国,男子女子皆有。”那个妇女搀扶着怀孕的妇女。 “那你们男人呢?” “外出劳作。” “快告诉我国王在哪!” “过了这条溪,便见王宫了!” 谷盈一气呼呼得走了。 金漉赶来,闭眼施礼说:“各位施主,小妹行事冲动,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妇女们见他容貌尚称得上清秀,白色佛衣在清风下吹动如泉水,又手执银杖,仪态斐然,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围了上去:“大师何处来?又到哪里去?多大年纪?可否还俗?” 女子们银铃般的声音对金漉来说却是禁咒,他紧皱眉头,用银杖推开她们:“嗐呀起开!” 妇人们险些被他推倒,金漉走出两里地,才回头施礼,并对她们说:“小僧得罪了。” 追上谷盈一后,看到她站在宫门口,才发现宫殿设立了结界。 “好生厉害的结界,我说怎么纸符怎么探不到它的存在?” “想必这国王并非凡人,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来头。” 谷盈一召出几团地火,发现烧不开,她气愤得说:“这金光闪闪的还挺结实,连地火都炼不化。”她又锤了两下说:“不如走了算了,上次死了妖怪才得尸狗,这里没有一点妖气,地图上也没有光。”谷盈一转身欲走。 金漉看到结界在波动,如水上的一圈圈涟漪,便说道:“我试一下。”随后念起咒来,法术附在银杖上,一敲,结界便破开了。 结界一消失,眼前就出现了几个官吏,他们陪笑说:“你们是远方来的客人吧,等我们先去通报国王一声,先请到偏殿一坐。” “你们怎么鬼鬼祟祟的?为何把王宫圈禁起来?”谷盈一冷脸质问他们。 “这……小臣不敢回答。” “这里很多酒,粮食从何地来?”谷盈一行事风风火火的,只顾得追赶她了,金漉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问。 “还请尊客见了我们国王再说。” 谷盈一和金漉只好跟着他们走,其中一个身穿素袍的官吏疾跑而去。 白堕国的宫殿并不华丽,也不大,宫房也少,几乎全是普通杉木搭建而成的,摆放着寥寥无几的花瓶,帷幔皆是粗制的布料,正殿的柱子也未雕刻花纹,而且官吏和仆人也是少之又少,这样朴素的配设和它的领土倒是相得益彰。 “陛下陛下!快醒醒啊!”那个素袍官吏使劲摇晃着国王的胳膊。 那国王正醉卧在床榻之上,双手抱着美人的细腰,脸埋在她的脖颈之下,那美人□□,羞红着脸把头转向墙面。 “快醒醒啊!我的天老爷!地府家的小女儿来了!” “什么?不早说!”那国王猛地睁开眼,把美人一把推开,“你给我滚开!”那美人捡起地上的披衫从侧门跑了。 国王直叹气,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眼睛里红血丝连连,胡子头发乱蓬蓬的,赤身裸体。他叫来内侍为他穿衣洗漱,还特意喝了一碗醒酒汤,一直在抱怨:“不是前几日才说,那谷氏宫主才刚出方寸椒国吗?” “你日夜酗酒,颠鸾倒凤,怎知那已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素袍官吏神情有哀叹之意。 “那你不提醒我一下?难道我想这样吗?错过了这个机会,对你我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遗憾!我真想把你拉下去斩了!” “好在有结界,我们本来就不需要准备什么,只要好好热情款待宫主便是。你速整理妆容,让那地府尊客等太久就不好了。” “我自有分寸。你快去把宫主请到正殿来!” 素袍官吏 的态度更拘谨恭敬了,引谷盈一和金漉来到正殿。刚才在偏殿只是喝了一碗茶水,这下来到这里,已经设好宴几,各摆放了三道菜肴,有一尾花椒鱼,一盘素炒茄子,一碗白菜汤,两盘水果是七八个青桔,一挂香蕉,还有一个酒壶一个酒杯,尽显寒酸之气。 那白堕国国王跑来,对谷盈一和金漉二人行礼:“远方尊客来此,有失礼数,还望宽容则个!” “陛下好歹也是一国之主,这样行事,未免也太过客气了吧?”谷盈一问道。 不过谷盈一并没有回礼,金漉向国王施礼。 “这……这是应该的,应该的。”说完国王坐在他们对面的宴桌上。 “陛下真是清廉啊!看这宫殿,看这菜肴!”谷盈一倒是真心在夸赞他,不过说出的语气还是带了些讥讽的感觉。 “尊客有所不知,这菜肴和水果在微国已算上乘之物了,微国地小物瘠,并不是强盛富裕之国,这已是陛下最大的诚意了。”青袍官吏站立一旁为他们的国王解释一番。 “是啊。高僧,虽然我国盛产酒,但备上的是素酒,放心去喝。”白堕国王笑着对金漉说。 “陛下,这么多酒,酿酒的粮食从哪里来的?又在何处酿制的?”金漉问他。 “自然是从别处运来的。家家户户也会酿得一些酒。”国王回答他。 “陛下,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脸色也不太好?活脱脱的暮气沉沉之相!难道是你嗜爱饮酒才令举国上下以酿酒为业?”谷盈一好奇。 “哦不是不是!这是陛下日夜操劳国事所致啊!”素袍官吏悲伤而道。 “说谎!”谷盈一拍案而起:“我已问清楚了,你的臣民说你只管收酒税,从来不过问国事,现在一副清廉爱民的样子,你在装什么鬼东西?”随即打翻白菜汤:“你就给我吃这破玩意儿?” 盛白菜汤的碗碎了一地,只有清清的汤水和几片白菜叶子。 这下吓得那国王连忙跪下:“宫主,我因言语不当得罪了天庭的东宫大殿下,被流放此地已有百年之久,我只有名义上的国王称号,并没有管理之权,实际上每年要完成一定的任务,否则有雷劈火烧之罚,实在苦不堪言啊。”说着那国王还哭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上月得知宫主大人寻兄之途会经过此地,才想着弃暗投明,去地府谋个差事,也好过这样痛苦度日啊!” “这个……你也是个有苦衷的人,如果你诚心归顺我府,也是可以的。”谷盈一当场答应了他。 “盈一,此事不可擅自做主!”金漉连忙制止她。 “无妨,布织局是我管的,正好缺一个职位。” “宫主,这素袍官吏是天庭派来定期汇报我情况的,不如宫主大发慈悲心肠,也一并入了阴职吧。” “好说好说。” “那宫主可否立个字据什么的?” 谷盈一拿出一张纸符,用紫火烧之,“魂兮归来!游光!” 一阵烟雾缭绕,日游神现身,对谷盈一作揖:“宫主有何吩咐?” 谷盈一让白堕国王奉上笔砚,她蘸墨在纸符上写道:谷氏盈一亲命,令白堕国王及其官吏二人保身存魂入布织局空职。 她对日游神说:“游光,把此符交给阴冥司,让他们交给令芾,这事自有着落。” 日游神犹犹豫豫的,似乎很是为难:“宫主大人,这……并不是臣的职责啊,越级上报,臣实在不敢……” “无妨,你告诉黑白无常,让他们交给阴冥司。如若不从,下十八层地狱,择良吏替其职!” “是。”此地的日游神拿着纸符战战兢兢得退走了。 “多谢宫主大恩!”国王和青袍官吏拜谢。 “安排好寝房,我和这位路上捡来的高僧留宿一晚,明日出发。”谷盈一吩咐那国王。 “是。” 9. 俪妃 北极星辰跃动在苍穹之上,廊道旁的竹影映在暗色墙上,清风徐来,似在窃窃私语。正是天上有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地上有白堕国王居陋室,食简物,植青竹,遵从天道,无为而治,以致于民风自由,人人欢喜,真是值得称贺。 “谷盈一你等一等。”金漉追上去。 “你又怎么了?” “谷盈一,即使你是大帝之女,即使大帝向来娇纵你,你也不能随意任命阴吏,否则乱了纲纪,也会对人间造成危害。” “金漉我告诉你,地府的事哪怕我说了不算,也轮不到你们来管!”谷盈一挥手,对身边引路的随侍说,“你们先退下。” “你何必有这么大的恨意?难道师父对你不好吗?” “这是我和地藏王菩萨之间的私人情谊,要不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跟着的。金漉你记住,我们两家本就水火不容,这是既定的事实,是不可能改变的。” “谷盈一,哪有这么多纷争?你这完全是小孩子脾性,赌气的行为!” “够了!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了,要是哥哥,绝对不会这样指责我的!”谷盈一冷笑,“无所谓了,随便你怎么想。”她叫回随侍,问他:“我不要和这个和尚的住房挨着,我怕晚上忍不住杀死他,你再给我找一间房,离得远远的吧。” “这没有国王的旨意,擅自做主,若是追究下来,定免不了一顿责骂。”随侍犹豫不决。 “你这小厮不明白,倘若顺从我的意思,让我开心了,可是你们国王求之不得呢,你自然有大大的奖赏,另外,天色已晚,你不用上报给他,惹得他再来,反而麻烦了我,明日我见了他自有分说。” “好吧,那请您随我来后宫偏房,只有这里有空余的房间了。” 谷盈一瞥了金漉一眼,扬长而去。 谷盈一到房安置好后,熄灯而眠。她睡得并不好,这咯吱咯吱的木条板子让她不好翻身,被褥单薄难暖,“这破王宫怎么这么寒酸啊!”谷盈一忍不住抱怨。这又让她想起来在青桃家留宿的那晚,睡前烤火聊天,铺上满满几层干稻草不说,那天还有太阳把棉被晒了又晒。 这时,谷盈一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啜泣声。她当即查看了随身挂着的金袋子,打开看到有哥哥的一魄才放心,又用紫火点燃了油灯,提着灯走出门。 一个身穿白披风黄布裙,单钗珠花的女子正在走廊上烧纸钱,这时的风小,烧掉的纸化为灰烬在空中轻轻打着旋儿。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我门前烧纸?”即使从地府来的,谷盈一也觉得这种事情晦气不已。 “妾身是国王的妃嫔,本以为这是间无人居住的空房,不承想却打扰了女郎休息,多有得罪还请见谅。”那妃子低头赔罪。 “你听得懂人话吗?我问你为什么半夜在这里烧纸?”谷盈一问两遍很烦躁。 “妾身上个月才出生的孩子不幸早夭,今日是她的头七之日,故来此地烧纸。”说着那妃子用衣袖掩面哭泣。 “这怎么一出门,接连是和孩子有关的事……”谷盈一看她哭得楚楚可怜的样子,也微动了恻隐之心,对她说:“风渐渐大了,你来房里说吧,别再受寒了。” 那女子跟她进房后,坐在床榻之上。 谷盈一坐在木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对她说:“先别哭了,你的孩子是怎么亡故的?还有,我还真很好奇一点,既然这国王有妃嫔,怎么没有王后?你都一一说清楚。” 原来,听那女子说,她是本地人,本国必须每月向白堕国王进贡两名女子,她是十年前入宫的,被封为俪妃。那年她才十三,如今已经为国王生了七个孩子,前六个都是男孩,宫里出生的男孩只要长到七岁便被送出宫,出了宫便不是国王的孩子,只要生了女儿的嫔妃连带着女儿一块被赶出宫,国王对她有几分偏爱,所以没让她出宫。 俪妃的女儿生来身子孱弱,宫里的郎中医术不佳,药物也缺乏,所以没能挽救她孩子的命。本国不设王后的原因说来也怪,是国王不承认他有正妻,其他人只认为他薄情寡恩,哪敢多问? “送出宫干嘛?养不起?” “这里需要大量的男丁种植稻谷,国王子嗣众多,也是分些忧了。” “我自入境以来,除了宫里,没有见到一位男子,他们在哪里种稻谷的?” “啊!”俪妃似有所悟,她连忙改口:“刚才只是妾身的一番胡言乱语罢了,女郎万不可放在心上。”说完急匆匆得跑了出去。 谷盈一被她惹得气急败坏。她拿出一张纸符,用紫火烧之,“魂兮归来!野仲!”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木门嘎吱一声,倏地而开,烟雾缭绕,那低沉的男音又响起:“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宫主深夜唤臣来,这不好吧……不知有何事吩咐?”野仲含笑作揖。 “你真的是欠揍!小心我把你丢掉恶狗岭!”谷盈一并没有真的生气,她对野仲说:“既然此地是你负责夜巡的,你应该知道此国的男丁在哪?我不信可以瞒过生老病死,逃过人间生死簿的记录。” “回宫主,他们现在当然躺在家里睡大觉呢!” “是否在溪东?” “是啊。” “好,野仲,你去把白堕国上下转一圈,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小溪底下,王宫地库,都要去探一探。我到要看看这稻谷到底种在哪里?回来去金漉那里禀报。” “是。”野仲领命走了。 谷盈一走出去,发现这王宫的根本没有几个守卫,她召出纸符,“烟销日出,朝云无觅处,匿!”隐身之后,大摇大摆地来到了金漉的住处。 她敲开金漉房门,金漉开门后满脸震惊:“你怎么来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是我来,你很是意想不到吗?”谷盈一鄙夷他。 “你不是……” 你不是还在生气吗?毕竟不欢而散,还另找了住处,谷盈一这脾气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进来说话。”金漉问她:“何事?” 谷盈一把俪妃的事和他讲了一遍,并提出自己的见解:“我猜测,稻谷地一定被设了结界,毕竟我们进王宫时,王宫被设了结界,所以我们才看不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事。” “你确定要管这事吗?官你也许了,也说了明日离开,不怕扯出事来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从这个国家不清不楚地走,那才可惜。” 说话间,野仲又故伎重演,并复命:“宫主,并没有发现稻谷地。” 谷盈一让他退下,她对金 漉说:“一定是设了结界,结界需要法力维持,凡人和低阶仙鬼不易识别,而这国王不是天上贬下来的吗?设结界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师兄,我们必须亲自走一趟了。” “好。” 谷盈一和金漉手持风灯,转了一圈白堕国,终于在王宫之后发现了结界,金漉欲敲开结界,谷盈一说“我来。”地火烧之,一下子破开了结界。 天色墨秾,星光闪闪。这是一大块的水稻田,已是秋季却蛙声不绝,山上是大片大片的黄高粱,还有不少金麦田。 “男丁皆入睡,明日才劳作。明天我推说自己不舒服,再来这里打听情况,你在王宫拖住白堕国王。” “可以。” 翌日,谷盈一符咒施法来到稻谷地,她看到乌央乌央的男丁下水插苗,收割麦子,除草,他们的衣服皆是皂色麻布还打着补丁,皮肤黢黑,更骇人的是,上至七老八十,下至黄毛小儿,脚上都拴着铁链,没有一个官差催促他们劳役,他们有条不紊地忙作着,一直到太阳凌空头顶,才有官吏扛着一大桶白菜汤,清汤寡水上漂浮着几片破菜叶子,还有一桶咸萝卜几筐馒头,他们面如土色却没有一丝怨言。 待官差走后,谷盈一抓住一个男丁问:“你们是罪犯吗?为何脚锁铁链在此服役?” 见她能来,吓得众人纷纷后退,谷盈一劝慰他们:“别怕,告诉我,我会帮你们的。”随后一团紫火游离于稻田水上。 那男丁说:“仙人,这是为了防止我们逃出去,当时国王初来,大量百姓外逃,国王才出此下策,他命我们世代在这里种粮酿酒,不纳其他税,送到宫里的东西也是差人去别的国买的,我们虽说失去了自由,但衣食无忧,不必流离失所,更无妖邪侵扰,已经是幸事了。” “荒唐!只有罪犯和鬼魂才被这样束缚着。我问你,你可知那国王是什么来历?” “听人说,国王因在天上醉酒被贬下界来,所以命他在这里酿酒,只要每年交了酒,天上不管国王,国王也就不管我们了。” “他纳那么多妃子干什么?” “是为了生男儿,这里有不少国王的孩子,只不过也是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一样来这里劳作。” “开了眼了,真是荒谬!我定要找那国王给你们讨个说法。”说完谷盈一破开结界走了。 已是日上三竿,那白堕国王抱着美人醉卧在床榻上。 “不好了不好了!”青袍官吏把国王摇醒。 “又怎么了?不是说让宫主多留一日吗?你自己去接待不就行了吗?” “宫主破了稻谷地结界了!” “什么?”国王如梦初醒,速让美人退下,他问道:“宫主什么反应?” “据守卫来报,浑身怒气,正在路上来着呢。我们就别想着去地府了。” “那可如何是好啊?”国王很着急。 “素来听说地府夭女顽劣,折磨亡魂的花招如家常小菜,没想到还有这等善心,事情既然已经败露,投诚不行,不如照之前的计划杀了她。”素袍官吏语气甚是坚决。 “好。只怕宫主和那和尚不好对付,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幸好我们有女萝神香和金绳网,你变作我的模样,我暗中设局,速去!” “好。”青袍官吏向国王投来了欣赏的目光。 10. 女萝神香 天光穿过树木的斑驳阴影洒在王宫的台阶上,微尘飘悠悠而上,谷盈一推开众人径直来到大殿。 国王端坐在上,金漉在一旁饮茶,他们欢笑着谈论佛经,那国王竟还有一些自己的见地。 谷盈一走进大殿来,一把推开两个守门的侍卫。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划溪而治,把百姓当成你的奴隶,你真是荒唐至极!”谷盈一厉声质问那国王。 “宫主何出此言啊?短短一夜之间,宫主的态度便有了天旋地转的变化,想来着其中必然什么误会吧。”白堕国王摆手让内侍和侍卫退下。 “陛下,宫主这般生气,必有缘由,还请允她说说。”金漉觉得万一这国王有什么苦衷,也不至于最后收场太难看,这一开口也是缓和一下当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们的溪边女子好像有什么不正之风,而且男丁们皆戴脚链耕作,你让你的皇子们流落其间,你对你的妃嫔也是薄情寡恩,本主真是错看你了。你若有心,哪怕有再大的艰难,也应该去好好治理你的国家,而不至于放任到这么恶心的地步!像你这样的人,被贬真是活该,你没有资格在我地府谋得一份差事!” 谷盈一此时已经气愤不已,她的眉头拧成了一条棍子,脸也因愤怒而憋得有些红。自从她出了地府,没有一件舒心的事,也没有见过一个正常的地方,她本以为这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国君,现在她忍不住怀疑,难道人间住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谷盈一,你也太嚣张也太自以为是吧。你以为这里还是你的地府吗?我们已说了自己有难处,做这些也是迫不得已,你不去上告天庭,反而指责我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人,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那国王变幻出自己的原身,竟然是一只赤尻马猴,只见他拿出铁棒,打向谷盈一,谷盈一侧身一躲,金漉见他竟然会是一只妖怪,也持杖与他打斗起来。谷盈一召出数团紫火,青袍官用法术变出冰雾,抵消了地火,谷盈一飞身出去,撕下帷幔,与那素袍官吏缠斗,他根本不是两人的对手,只能逃走了,这时女萝神香弥漫而来,谷盈一和金漉二人只觉得头晕眼花,金绳网从天而降,两人昏倒在网下。 “这女萝神香煞是厉害,没个三五天休想醒来。”国王看着被缚的两个人一时间犹豫,倘若真的杀了他们,是否铸成大错,再无翻身之地? 他对素袍官吏道:“这两人关系重大,若地府追究到底,我们万一成了替死鬼,一番辛苦岂不做了他人嫁衣?” “这实在是进退两难。不如我们静观其变,看谁来救,做个顺水人情,如何?”素袍官吏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绑了地府的幺女,实在是冒违之事。” “谁让宫主闯我结界的,她亦是有错在先。我等只是也是按律法行事。再不济……也尚有一条活路。”素袍官吏也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来白堕国几百年,早已经心如死灰,多亏上天没有寡恩于我,降你在我身边,你就像春风,让我知道枯草也能复生啊。”白堕国王紧紧握住他的手,热泪盈眶。 “先别说这个了,等我们安然脱身之后,再举杯畅饮也不迟!”素袍官吏倒是颇有性情。 “喝什么破酒!”白堕国王一下子被自己惹得大发雷霆,他把酒壶摔地,案几也推倒,“什么琼浆玉液,着实要害死我了!” 素袍官吏摇头叹息。 这时一个侍卫跑来禀告:“陛下,有一妇人求见,说是发现了宝物。” “哦?有这等奇事,快请她进来!” 只见一个头戴葛巾身着粗布衫的老妇人走来,她弓着身子,把东西献上,语气说得谦虚委婉,说她打东边来,想要去买点花椒,在路上捡了一个宝物,听说国王特别喜欢这样的宝物,就进宫奉上来了。 国王遂令奴仆取来。那妇人突然眼睛一瞪,吓退奴仆一下子跌倒在地,她又厉声质问道:“此乃神物,尔为低贱东西,也敢拿脏手亵渎?”国王惊讶之余,颇敬佩老妇人的气势,于是喝退堂内所有下人,并亲自下阶奉迎宝物。 国王打开包裹的布袋,拿起看来,果然是一把青铜剑,青锈下的剑身还冒着冷冽的寒光,他拿起试剑,只觉得轻盈似云,疑惑间仔细端量,这剑却倏地变成一把驱邪避鬼的雕花桃木剑。 国王正要质问那妇人,只见,一团云雾腾起,那妇女已经变幻了模样,她头戴金灿灿的九凤朝天冠,身着玄金流霞裙,外披橘红色的广袖仙袍,腰束宝蓝色的锦带,有团团火焰萦绕身后,一手拿金色宝葫芦,一手拿剑,盛气凌人,又端庄大方。此人正是九天玄女。 真身一现,惊得那国王忙后退,并伏礼问道:“此前九天娘娘都是差仙婢来,这次怎么真身大驾光临?” “你这次也没有让我失望,真个把我送你的香物尽其用。”又问国王:“谷盈一何在?” “这……” “你还有什么事是瞒得过我的?” “回九天娘娘的话,宫主被臣困在后宫偏殿里,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九天玄女轻蔑一笑,“我知道你有苦衷,恐怕我要坏了你的好事了。只是,女子之间交心容易,你也不怕她策反了那群妃子们?你的妃子们到时生乱,你岂敢杀生?” “宫主性子高傲,必看不上臣的凡俗嫔妃们。” “你去地府求官的事儿,已成了黄粱一梦了。”九天玄女轻蔑而道。 听了这话,吓得那国王忙磕头认罪:“九天娘娘,小臣真是罪该万死。” “行了,站起来说话吧,看你从前的风骨,如今竟然被消磨得只剩影子了。你的事令说吧,先把我的事给办了,我对谷女亦有目的,不过担忧日夜游神寻来,去把这雕花桃木剑悬挂宫门上,围着王宫,每隔一里,设炉焚特遐香,充盈王宫内外,可挡鬼吏巡查。之后再于殿门外置上几十个缸,灌满酒水候着,去吧。” “是。”国王作揖告退。 那九天玄女娘娘使了仙法,隐了本相,把自己变成一个风情绰约的美妇,化名缑娘,径直往后宫去了。 谷盈一被缚在床上,正沉沉睡着。缑娘款步走来,端详着谷盈一的脸,又上下扫视,随即作出心疼态,对身边的嫔妃们道:“还不把这绳子解了,把这玉身勒坏了可怎么办?”又吩咐她们给天露池放好温水。 嫔妃们把谷盈一解绑,抬到内室,就被命令出去了。 缑娘取出舒肌香来焚,这种香没有味道,只是悠悠的,飘细烟丝儿。不一会儿,谷盈一醒来了,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赤肤裸体的泡在池内,浑身娇软无力,似乎是中毒了,可意识还是清醒的,也不好张口说话。 谷盈一怒不可遏,一个字一个字像蹦豆子似的,质问道:“你好无礼,敢这么冒犯本主,知道本主是谁吗?” 缑娘莞尔一笑,手持鹊尾香炉,走来后,半卧在池子旁,对她说:“你走得还不远,尚不知前路的凶险。我不害你,只是与你谈谈。” “阁下要与我谈什么?” 谷盈一此时已经意识到了这白堕国非同小可,辱她无异于杀她,来者做得这么过分,还不是因为她留下来多管了闲事,种什么因就得担什么果,她也不后悔,就是不想事没做成,还败得狼狈。 缑娘轻舀池水,瓢上浮着清香绰约的桃花,水和花滑过谷盈一的肌肤,室内的水汽和香气氤氲袅袅,模糊了两人的容貌,缑娘忍不住连连称赞:“这是一张多么年轻又姣好的脸蛋呀。” 缑娘欣赏了一会儿,又道:“谷女啊谷女,我听说,你在地府里飞扬跋扈,时常鞭打亡魂,将亡魂放到铁汁里烧,这下被我束缚在这里,可是老实了?” “……阁下,你到底要怎么样?” 谷盈一现在动弹不得,知道中了神秘的毒,只怪她见识浅薄,不识得 这是什么香,以往的自己真是地府的井底之蛙,又被父兄呵护得太好,纵有一腔热血,也须走得如履薄冰,否则死得不明不白的。 “天地间阴阳合而万物生,遵循道法自然,亘古不变,然而,人有私欲,岂非异者间有情?”缑娘笑着看向她。 “白堕国治理有错,大娘必是受了这里不正风气的影响,正其俗必正其心,若好好教化,假以时日,必荡涤邪风。” “大娘??这会子还在逞口舌之快呢,你真是个蠢物啊谷盈一。”缑娘把铜舀子一扔,转而又说:“你们地府设了兔儿爷,作何解?” “地界事宜诸多,这我属实不知道。” “痴儿,你也该知道了!” “还请阁下把这一切与我分说明白,这白堕国王是什么来历,阁下把我囚困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什么国王,不过是天庭罪犯。可你现在是他的阶下囚,更低一等,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救你出去。” “什么事?” 缑娘喜笑颜开,坐在谷盈一身边道:“那日你初来此国,榕树之下,娇娥们言笑晏晏,融入她们当中去,岂不是赏心悦事?现有了兔儿神,何不设个锁榕神来配?” “此事过于荒诞不经了,恕我难以答应!” “这乾坤之间,只有阴阳两性,怎么,男人的事容得下,女人的事容不下?”缑娘把鹊尾香炉扔进池子里,又说:“这舒肌香只消片刻便侵入骨髓,没有解药,直到死也不能散去,不要以为灭了香,就能解,我把它扔进池子里,就是断了你这想法,不过是设一职,何必搭上性命,你好好想想吧!”缑娘欲转身离去。 “等等!阁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想必也知道我没有权力在地府乱设官职。” “莫要巧言推辞,那白堕王的官儿不是你许的?”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只说答不答应吧?” “烦请为我准备好纸砚,以便传书地府。” “好极了,算你这个小丫头识相。”缑娘左手施法,池中水涌上来,包在谷盈一身边,右手施法,将架子上的白绸缎裁成内衬衣,水散去后,头发干了,衣服也穿在了谷盈一的身上。 谷盈一还动不了,可缑娘只挽着她的胳膊,她就能不听劝得跟着走,被引到镜台前坐着。 缑娘拿着象牙梳,为她挽上单髻,带上一圈儿的金粉堆花流光珠子,并穿羊脂玉耳环,谷盈一一个劲儿的说别动我,可没办法,她动不了一点,只能任人宰割,缑娘便说:“你与小九有婚约在身,他看了你的模样,定会心生欢喜。你们啊,真是令人艳羡的一对儿。” “什么婚约?什么小九?我劝你规矩行事,告诉我清楚,否则真激怒了我,我可什么都不管不顾!” “只当我胡说罢了。” “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 “你不知道此事,那可能是我记错人了。你是小辈,不要再追问我的无心之过了!” 谷盈一眼下脱身不得,只好作罢。 缑娘又为她穿上芍药红底织金琛宝纹衫裙,披上锦帛,挂好金袋,说道:“自你兄长遭难,就白衣素身,仁孝在心不在迹,何况魂魄未得,焉知生死?以后去了那晦气衣服吧。妙龄当值,合该穿得娇艳些。” 房内一角设有琉璃珠垂帘子,有一位素丽端庄的姑娘,在为谷盈一作画。 “对了,我的另一位兄长,金漉师兄,麻烦问一下他现在在哪儿呢?” “你唤他兄长?”缑娘大笑:“此事极为好笑,这和尚落在我手里,不得不好好算一算释门的账了。也好,看你是否真心为我谋事,先去看了这和尚的下场再说!” 说完,九天玄女让谷盈一吞下药丸,舒肌香彻底散去还得约十个时辰,她的法力还未恢复,行动也如僵硬的木偶,几乎没有威胁,如同待宰的羔羊。 11. 缑娘 宫门敞着,任由金风吹来,携秋菊的清香,并着凉月的光,全都落在藕合色纱幔上,而纱幔的影子和手握笔管的影子映上宣纸玉砚,却是一动一静,动静两相宜。 黑墨晕染白纸,时间也在无声消逝。 “怎么了?小谷女?怎的不写下去了?”缑娘见谷盈一迟迟不肯落笔,她的眼神变得颇为犀利,又问道:“难道你要反悔不成?” “可我若写了,谁去送?” “只消写便是了。” “能否让我唤来夜游神?” “请试。”缑娘戏谑而笑。缑娘知道这谷盈一是耍什么鬼心思呢,任她而去,这个从地府出来的灵气青涩的丫头在自己这里掀不起什么风浪。 谷盈一吹起骨哨,铿锵之音悠长,却碰壁而止,她的爱宠葫芦并没有如期而至,随即又变幻出黄纸符,召出紫火,映照在谷盈一眼里的火苗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她重重撂下笔,昂头撒气说道:“我不写了。你怎的对我设防如此过重,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却把我弄的跟个囚犯似的,你也去打听打听,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如今兄长罹难,作为地府唯一的女儿,如果也出事了,以父王的秉性,会不惜拼上地府的前途,届时三界必定不宁!” 缑娘用手帕捂了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谷盈一真是小孩子的心性,当真是从小娇惯大了的,活泼可爱的小模样,连天帝都有几分疼惜她呢。她收敛了笑意,耐心对她说道: “以一职换一命,你之前都能爽快答应,我想府君并不会吝啬,何况这只是一个举重若轻的小职。你兄长作为未来的储君,如今下落不明,你父亲尚能自咽苦果,可见威严锐减,心力不足,而你,不过一顽劣之辈,何必举全府之力而对抗我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小人物?” “我管你什么人,我现在不答应了,你有能耐就杀了我,你要是杀不死我,就等着我一直追杀你,直到把你投入十八层地狱!” “你动怒了?”缑娘又笑了,笑得轻朗:“你不该如此动怒,你一点也不成熟。你要记住谷盈一,一个真正掌控人心的人,是能戒掉情绪的人,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过,说来倒是我横插一脚,先抢个救你的功劳,来换取这小小的官职。我之所以为你沐浴更衣,开导关怀,皆是因为喜欢你疼惜你,并没有让你受辱这一说。既然你接受不了,不如把这当成一场交易,以黄金百两来换,如何?” 缑娘见谷盈一脸上仍然有忿恨之色,又道:“莫要急于拒绝,你若以这天地为棋盘,那可就错了,这世间绝不可能只有黑白两色。谷女再好好想想吧,我会让人送来食物,吃完你再好好休息一晚,时间不等人,明早务必给我答复。”说罢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谷盈一放人进来。 来人正是俪妃。 “怎么是你?” “正是妾身。”俪妃笑着向谷盈一行礼,并引她进侧门后的房间,“女郎这边请。” 俪妃手里提着红漆木描金饭盒,共有六层,她放在圆木桌上,一层层打开盖子,把食物盘子一一摆好,请谷盈一来吃饭:“娘娘嘱咐您快趁热吃。” 谷盈一扫了一眼,菜肴有翠椒炙鱼脍,葱爆牛肉,羊腩煲,薏仁冬瓜汤,点心有枣泥核桃酥和姜汁软糕,她疑惑并发问:“这不是宫里的食物,告诉我,从哪里来的?” “这些都是我们娘娘从宫外带来的。” “你说的这个娘娘,是今天侍奉我的吗?” “正是。” 谷盈一心想,原来她是白堕国的王后,怪不得那么嚣张,可惜是妖怪的王后,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不过这个妇女还是太自不量力了,等父亲来救她,她非得把他们全部都一网打尽,狠狠地解一口恶气。谷盈一又问道:“这国王不是没有王后吗?” “我们娘娘虽无王后之名,但在我们这些嫔妃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后宫之主。” “那我该如何唤你?” “直呼妾身小名俪儿就行。” “俪儿,这太多了,我吃不完,你也一起来吃吧。”谷盈一递给她一双木箸。 “妾身不敢僭越规矩。” “无妨,过来吧。” “是,妾身从命。” 俪妃动作拘谨,眼睛的余光一直打量着谷盈一。 “俪儿是有什么话和我说吗?”谷盈一没有看向她,夹了一块牛肉送到口中,自顾自得用膳。 “女郎!” 俪妃霎时间跪地,眼泪漱漱而落,声音悲恸凄凉,连连说道:“王后为求小职,冒犯女郎,做了那恶人,实际上是为我后宫众多姐妹啊。国王昏淫无道,对待妃嫔向来是召之即来,弃如草履,不舒心时,还对我们大打出手,我们只得报团取暖,才熬得过这后宫的寒苦日子。如今民间妇女也是,政事荒诞,男子无法依靠,只能结成金兰,共渡生活。人有了信仰,就有了寄托,供奉神仙,得以宽心向好。女郎手握大权,还请多发发善心,应允了皇后娘娘吧。” “俪儿你空口无凭,我若草草答应你,恐怕将来事情翻了个身,又得作废。朝令夕改,我们地府在三界里岂不招笑?”谷盈一竟然也打起官腔来了,她自己说来都心虚。 “女郎你看,那这伤口可是真的。” 俪妃撸开袖子,又半脱衣衫,手臂胸口上皆是伤痕,似蚯蚓,似蜈蚣,触目惊心,结了疤,又因疼痒难耐或者临幸,而被抓破,不少地方伤口还在淌血。 谷盈一眉头紧锁,眼神悲伤。 俪妃随即出门唤来众妃嫔,几十个如花似锦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挤满了房内,皆泣身下跪,争相展示自己的伤势,哭诉自己的苦楚。 万红齐悲的场景让谷盈一从伤心转到害怕,但是,这种扑上来“要挟”的架势更让她惊恐,她大喊:“俪儿!先让她们出去!” 俪妃早不知道被这人群淹没到哪里了。 谷盈一气急败坏,召出紫火,由于法力不足,紫火如秋日覆霜的枯草,幽淡中透着阴森的寒气,但也够用了,谷盈一燃起帷幔扔过去,以逼退她们。 谁知众人手扑脚踢,灭火之后又围上来央求。 谷盈一这下被逼到床榻角上,也急了,似乎宁死也不屈从,她大叫:“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怎么可能因为你们少数人的私心,随意去改我地府的规矩?这看似由几个人而起,是小事,一旦设立,便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是好是坏,不能由我一人决定,美名我无心享受,骂名也不能由我来担。快走开!不然我这地狱之火要烧到你们身上了。” 众妃嫔没有识趣的,又向前苦苦哀求。 谷盈一忍无可忍,又召出紫火,火光映到自己脸上,照的眼神露出凶光,仿佛要大开杀戒。 这时,俪妃挺身而出,大声劝诫众妃嫔:“姐姐妹妹们先回去,乱糟糟的成不了事的,妾身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没想到这俪妃在众人面前颇有威望,大家听了她的话,如燕雀般散了。 谷盈一舒了一口气,她质问俪妃:“你 先前与我说过,你的儿子们被送出宫去,做了苦差,可我问了劳役的男子们,没有一个人认识宫里有什么俪妃的,更别提有什么儿子出生了。” “后宫之事,男人们自然不会知道。” “我也去问了城中的妇女们,她们竟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定是骗我的,满口胡言,天理不容!” “妾身不敢,还请女郎消气。”俪妃又哭哭啼啼起来,说道:“妾身久居深宫,与外妇并不相识,可生育之事不好欺瞒,妾身是不会轻易撒出处处破绽的谎子来的。请女郎明鉴。” “行了,我知道你今夜来此为的是什么了,恕我不能答应,请回吧。”谷盈一也只是简单问了几人,她现在不想追究这事是真是假,这女人哭哭啼啼的,着实令人头疼,谷盈一只想让她快点离开。 俪妃抹着眼泪退下了。 翌日,还没用过早膳,谷盈一被几个宫女裹挟着出来。她愤怒不已,大骂这群女婢们滚开,却发觉法力又掉了,猜到深夜又中了舒肌香,但不止,应该还有其他的香,她暗自置气,气愤这白堕国真是处处深宫谍影,防不胜防。 宫殿外有十几个棕黑色的大缸,里面灌满了白酒,即使每个酒缸上面覆上黄花梨木的大盖子,酒香从木间浸出来,飘彻万里,闻得人人皆醉。 白堕国王和随侍们站立在高阶之上,似乎有惭愧之色,说道:“宫主,金漉扬言要灭了我这白堕之国,无奈,只能把他溺死在缸中。” 这时,缑娘走来,她拽起谷盈一,神情狰狞而道:“我平生最恨和尚,他不得不死。”她又转而一笑,手指苍穹,说道:“你看这太阳在天上挂着,阳光多好啊,可惜,却能成为杀死你师兄最好的利刃。” “你什么意思?” “你看好了。” 说完,缑娘命国王从天牢里押来一位罪犯。这人曾经熔断铁链,偷跑出去,一月内□□数十人,罪该问斩,今日便是他的死期。缑娘又让人摆了一口新缸,那罪犯被割了舌头,五花大绑扔进缸里,数十个小吏搬来酒桶,灌满酒缸,木盖压住缸口。 缑娘拿出一纸香沫,对谷盈一说:“这是点阳化魂香,每个酒缸都有,化水后,这人只要见了阳光,就会五脏俱裂,七窍流血。”便丢给俪妃,俪妃走过去掀起木盖一角,把香粉倒进去。片刻之后,几个小吏用铁棍砸破酒缸,阳光照到那罪犯身上,果然,全身流血,很快酒水泛红一片。 谷盈一厉声质问道:“金漉师兄何错之有?你为什么要加害他!” “只因为他是个和尚,而我,平生最恨和尚了。不过也有例外,你若是痛快答应我的事,我可以看在你是府君之女的面子上,可以放他一马。” 缑娘见谷盈一还不松口,便命令小吏们把酒缸一个个砸开。酒缸的破碎声沉闷轰隆,哗啦啦的酒水流淌一地,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不……不能对他这么残忍!”谷盈一痛哭。 白堕国王的神色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他对素袍官吏小声吩咐:“速把这事儿的本末上告天庭,我们眼下只能随机应变。” “我早知你会这样做,也猜到了是九天玄女娘娘驾临,不管怎么样,我都谋好了最后的退路,放心吧。” “有你在,我还有什么惧怕的呢?”国王两眼含泪,拉住了他的手。 之后,为避人耳目,素袍官吏悄悄走了。 “谷女还不醒悟吗?”眼看缸子要被砸完了,缑娘也隐隐不安。 谷盈一闭眼流泪。 12. 灵芝丸 乌云翻涌席卷天际,淹没了烈日,天地间骤然沉落灰蒙蒙的。 但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倏而道道仙光接踵而至。 缑娘知道这是天庭的人来了,她暗道不好,匆忙塞到谷盈一嘴里一丸解药,低声命小吏忙把剩下的缸子一一砸开,然后带着俪妃幻化成一阵轻烟儿消失了。 悬空的云头之上,张择晓金丝官袍加身,官帽之下神色严肃,拿出天庭文书,底下众人见势纷纷跪拜。 张择晓宣读天庭来的旨意:白堕小国枉尊仙法,滥用刑罚,奉东宫大殿下之命,特遣本王问罪,尔等应潜心悔过,励精图治。 白堕国王下跪拜谢道:“臣甘雎谨遵旨意。”并接过张择晓扔下来的文书。 张择晓见谷盈一身软无力,神色凄惨,忙下云头,去搀扶住她。 只有谷盈一没听天上来的旨意,所有酒缸接连炸裂,而金漉竟在离她最近的酒缸里,他躺在酒水里,像一块沉腐的木头。谷盈一她的体力有所恢复,她猛地推开张择晓,踉跄着起身。 “宫主,你身体亏虚,万万不可乱动。”张择晓的官袍拂过她沾染酒水湿漉漉的裙摆,搁衣握住她的手腕,“请宫主听我的好吗?” 同时,他命令身后的小吏:“你们几个,去把金漉扶起来。” “谁都不能碰他!”谷盈一大喊。 张择晓闻之一怔,缓缓松开谷盈一的手腕,心口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她不仅无视自己,而且还对一个和尚这么上心,要是她的亲哥哥,大庭氏昶煦,也就算了,金漉再怎么说也是个和尚不是吗? “请问殿下,你是专门来看我落魄的样子吗?如果不是,请起开,我谷盈一还没可怜到让上仙施舍的地步。” 张择晓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自己如此的针锋相对?难道她还在记恨自己第一次与她碰面就打起来的事吗,不对,宫主那么大大咧咧的一个人,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如果说她对佛家,对天庭有误解,可是她不能对自己有误解。张择晓想与她说开,说谷盈一就是谷盈一,张择晓就是张择晓。可是一见到她的妆容晕开,脂粉糊成一片,发丝也随风凌乱着,连美丽的衣衫也黏在地上,唯有坚毅的眼神在发着清亮的光,他不想说什么话让她生气了。于是张择晓退至一旁。 谷盈一跌跌撞撞扑到金漉身边,抱住他哭泣,“师兄,你醒醒啊。”张择晓的嘴角和喉结蠕动,心里不是个滋味,半晌才劝慰她:“宫主别哭坏了身子,金漉高僧吉人自有天相,让小王来试试吧。” 谷盈一已经察觉到了金漉气息微弱,可她现在着实无能无力,所以她没有答张泽晓的话。于是张择晓双手结印,点在金漉额头,只略微强化了他微弱的气脉。 金漉浑身被酒水腌渍,在香与酒的双重加持下,他还没有醒来,谷盈一心痛他作为释门弟子,却要破戒,她变出纸符,咬破手指,以血写篆,紫火烧后,让他饮下,见他还没有醒,就抱住金漉大哭。 “宫主,别太伤心了。等我回天上一趟,定能救你师兄的性命!”说罢,踏上祥云。 白堕国王甘雎连忙跑来,匍匐跪地,说道:“殿下且慢,小臣有一个法子,可以一试!酒是大忌,恐是高僧中了心魔,臣有一神药,当年司查立功,天帝赏给微臣的,或许可以一试。” “你既有神药,为何藏着掖着,还不快快拿来。”张择晓命令道。 一行人慌里慌张地把金漉抬到宫内,青袍官吏火急火燎地拿来后,是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张择晓看着熟悉,这不是太上老君练的灵芝丸吗?再普通不过的仙药了,看起来黑,是因为里面掺了黑枸杞和芝麻,尝起来时会清甜不腻。看来,金漉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为什么会气息如此微弱,难道是大殿下在背后谋划此事?这实在说不通,我天庭与地府并无深仇大恨,除掉地藏王的大弟子和幽冥大帝的女儿过于冒险,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这一定会引来三界动荡。那就是与少主殿下有瓜葛了,这其中必有蹊跷,待事了必得亲自询问这个白堕国王了。 不过,像这样的药丸,帝父赏赐给他好几罐呢,早知道,扯个由头,自己去取来救金漉一下了,这样可以也能让谷盈一对自己的感觉好点。 国王跪在榻边,颤抖的手捏着药丸,轻轻地放进金漉的嘴里让他吞下,并让侍女端来一碗清水,预备送服药丸。 金漉的意识还尚在昏迷当中,一勺一勺的水送进他的嘴里,又大半勺大半勺地从嘴角边流了出去,谷盈一一把推开国王:“你给我滚开!” 那白堕国王吓得连连后退。谷盈一一把夺过陶瓷碗,将水一勺一勺送到金漉的口里,尽管是比刚才饮下的水多了。 张择晓看着谷盈一扶起金漉的后背,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胳膊上,不知怎的,他不受控地皱起眉头,走过去道:“宫主,小心弄湿你的衣衫,让小王来试一下吧。” 不知是不是药效起了作用,这时金漉的神色有动,接二连三地咳了出来,在他快要睁开眼前,谷盈一拉来国王让他服侍,自己则退到一旁,还不小心撞了张择晓一下,她急匆匆地望着金漉。 金漉缓缓睁开眼睛,半响,喉咙里才发出声音:“小僧多谢各位的照拂。” “哎呀,你能醒来就好啊高僧,吓死我了。”国王的眼泪汪汪,素袍官吏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衣袖,示意他别演得太过了。 谷盈一笑着说:“你终于醒了,不然还得麻烦我把你的尸体抬回地府了,那样我还怎么找我哥哥,先喝点粥吧,别给我添麻烦了!” 国王命人将熬好的小米粥端了上来。 金漉强撑着身子,向谷盈一身后的张择晓作揖:“劳烦殿下驾临,小僧叨扰殿下了。” 张择晓忙阻止他作揖,说道:“金师兄,你没事就好。既然如此,小王还有点事要询问一下国王。”他转头命令国王:“你随我来。” “是。”国王平静地应答。 御书房内,素净的书案透着淡淡的松脂香,案沿雕刻着流云纹,案头笔架,狼毫,镇纸,书籍依次摆放,在书案后张择晓端坐在圈椅上,他的身后立着博古架。 张择晓道:“甘眦,你还和之前一样的雅好啊。” “殿下,小臣已经被天帝从天上驱逐下来,哪敢有什么雅好,殿下莫不是在取笑小臣。” 素袍官吏蹑步而入,将一盏茶轻轻地搁在书案上,低声道:“八殿下,请用茶。”说罢退到国王的一旁立着。 “甘眦,怎么说你也曾是大殿下的少傅,在青霄宫任职弥久,怎么能在人间整日酗酒,日夜沉沦到这般地步呢?” “八殿下,臣在天界醉酒误事,不小心打碎了天帝送给大殿的白玉笔架,因此被天帝责罚,仙力尽失,修为尽数散去。既然已经被贬到了人间,成为了一个肉骨凡胎,寿命不多。人生苦短,不如及时寻欢作乐。” “你愿意消沉,说到底也是你自己的事,只不过,你为什么要害地府的宫主与金漉呢?” “殿下就别问了,就当作是小臣一时糊涂吧,还请殿下不要将此事告知大殿与天帝,小臣会在此地好好将功折过。” “甘眦,若你不是我天界的臣子,怎么会有我天界的使者。” < p>素袍官吏闻言一怔。 “甘眦,本王必将此事向天帝表明,你既然已经犯错,就得接受天规的惩罚。” “殿下,请您不要逼我,您只看到了我犯的罪,殊不知我也有难言之隐。若殿下再逼迫我,我也会向天帝那里上殿下的御状的。” “哦?本王何错之有?”张择晓一边挑眉,一边徐徐翻阅书籍。 “殿下,您是否知道大殿宫内传来的诏书,上面的印章都是淡红色的。殿下执掌四海文书,印泥取用丰足,自是不用说的了。可大殿下的印泥配额却是有限的,所以大殿送来的文书,印章都是淡的,且有鹅黄点缀一笔,毫无例外。为此,他也叮嘱过小臣,叫我等辨明真伪。如今殿下假传东宫旨意,不知道按照天规,该当何罪啊?” 他恭谨地奉上伪诏。 张择晓闻言,眯起了眼睛,拿过伪诏。他没看,表面是强装镇定而已,其实他心里已经愠怒,这个甘雎不愧是跟齐天大圣孙悟空混过的,果真是一只鬼精鬼精的猴子。 良久,他淡然道:“不愧是从青霄宫里出来的人,果然是有些许本事在身上的。不过,本王还是劝诫你早些革新旧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天庭早晚会派人来查的。退一万步说,你既当了一国之君,就该好好治理你的国家。” “臣明白了,大殿弃我已久,臣早已心灰意冷,若将来八殿下能替小臣在天帝那里美言几句,小臣必将不胜感激。” 此时,门外的侍卫扔来报,说金漉要见八殿下。 张择晓走过去将他迎到书案右首的圈椅上落座。 “多谢殿下。” “高僧,可好些了?” “小僧喝了些粥,体力和法力已经有所恢复了,多谢殿下百忙之身,能下凡来搭救小僧与盈一。” 听到谷盈一的名字,张择晓悻悻地放开金漉的衣袖。他只道:“这本是我天界的职责,算不上什么搭救。” “殿下,如何不是?小僧自幼随跟随师父修行,耳力异于常人,虽不及远远不如谛听的神通,但百里之内的细微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方才殿下与国王的对话,小僧都听到了,无心之过,多有冒犯了。” “……无妨。”张择晓竟然出人意料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殿下?小僧冒昧一问,今天是否为盈一而来?” 张择晓清冷的面庞无恙,眼神里还是闪过了一丝诧异,接着他匆忙解释:“高僧你何出此言啊?这白堕国每年都会将文书送到小王这里审核,小王来问罪于他,本属小王的分内之事,怎么能说为了宫主而来?若是被她听到,不知道该怎么生气呢。” “可是殿下,今天这道旨意,却是从东宫发出来的,小僧可是听说,因为天庭公主被剔除仙骨一事,殿下与大殿已经多年不来往了。能冒如此风险得罪大殿,想必殿下有非来不可的理由吧,殿下如此清离正直,风光霁月的人,不会参与到风波里。所以殿下还不肯承认是为了盈一而来吗?” 张择晓听得耳朵发烫,不得已道: “金漉师兄真是慧眼机辨。不过,还请你务必保密,别让宫主知道,她……她向来不喜我,待我冷淡,对我有偏见……不过眼下小王公务在身,得回去打理诏书的事情,只能先行告辞了。”说罢,驾云而去。 不一会儿,谷盈一找来了,问张择晓去哪里了。 金漉道:“盈一,人家一身官服,也得回天庭换身衣服,再与你说话,解闷儿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关我什么事啊?我只是随口一问,谁要搭理他?”谷盈一扬长而去。 13. 神墟幻境 路上。 天上慢慢地浮现出淡淡金色的曦光,几只麻雀立在新绿的枝桠上你一嘴我一嘴的,聒噪不休,叫得毫无章法,大清早的似乎是在争吵,全是晦气、怨气、浊气。 谷盈一听着这杂乱的鸟鸣声,她的心中更加烦闷了。她朝枝头怒骂了几句:“它爹的,这畜生也学起人类的口角之争了,这天地间有那么多的灵气不去修炼,搁这里吵什么吵?真是不中用的东西。”说罢,在地上捡起树枝,朝麻雀扔去,那些麻雀受惊一哄而散。 此番来到白堕国,谷盈一不仅一无所获,还大大折损了脸面,她只觉这里晦气,克她,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当然,除了吃喝玩耍、闲逛这件事她是喜欢的。暂住两日后,等金漉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即刻启程了。好在他们离开之前,国王甘雎也真真切切地做了实事,被迫劳役的人们解开锁链,放归回家,与妇女们欢欢喜喜地过起了琴瑟和鸣的“好日子”。 白堕国还在酿酒,只是政令不似之前那般高压了。 谷盈一的包袱尚挂在金漉的后背上,她从里面取出来地图,与金漉一起看,“下一个地方,怎么没有名字?好像是空荡荡的?金漉你看,是不是这样?” 金漉也看出了不对劲,但是他也不好说什么,大帝给出的舆图充其量只能算个草图,他们地府是没有人界详备的地图的,黑白无常去勾魂也是依靠城隍庙的官吏的报告,和日夜游神的巡查。有时,散落人间的魂魄会四处游荡,但不回地府,最后都会魂飞魄散的,所以亡魂们自己也会去打听地府的去处。 金漉说道:“没事,盈一,你看,过了这个地方,再往前就是岷江了。盈一你看,是不是这里散发着一丝青光?” 谷盈一闻言,瞬间打起了精神,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揉了又揉,她惊喜地说道:“真的耶,但真的很奇怪,之前哥哥的尸狗出现时,特别明亮,现在怎么那么暗呢?不过好在,总算是有眉目了,在白堕国实在是逗留太久了。好了金漉,我们快点出发吧。”谷盈一将地图卷起了,系好,放在包袱里,就出发了。 前路尚远,还未抵达岷江时,忽而,本就是爬满阴云的天变得更暗了,四周滚腾起浓厚的雾气,笼罩四周,什么也看不清,金漉给他的九环锡杖施加了灵力,照出银闪闪的光来。 谷盈一变幻出一叠黄符纸,又从掌心催起了一团地火,捻了个诀道:“飞燕飞燕,去!”那叠黄符纸瞬间凌风而起,幻化成无数只剪尾的燕子,散发着幽幽的紫光,在前面开路。 这时,两人忽见一口谷井,围立在井旁的人很多,他们皆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佝偻着身子活像是僵尸,他们也不说话,单单是围着那口井,往里面投钱财、布帛。谷盈一瞧着古怪,心里也好奇,便走了过去,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这好像不是人,也不是鬼,难道是幻影?”谷盈一自言自语道,于是她拿出阴阳镜一照,什么也没有,果真是幻影。 “盈一,我曾听说,地府有个纳阴司,如果往里面焚纸投钱,可以让人免遭瘟疫。” “不可能,我府的纳阴司是专门收生人为亡魂烧的冥币,好让他们在下面过得没那么困苦。怎么可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收人间的钱?你定是听信了奸臣贼子的谣言!” 谷盈一扯过一个人的裤腰带,又变幻出地火,将那些“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她对金漉说道:“你用绳子拉着点我,我下去看看。这一定是什么冒牌的纳阴司。” 说罢,谷盈一攥紧着绳子,顺着井壁缓缓往井下去了,约下了有五六丈深,黑暗无比,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彻底被黑暗吞噬。于是谷盈一只攀着绳子上去了,她对金漉道:“井里面什么也没有,我们走吧。” 往前走,有一个巨大的青铜神坛陡然立在那里,绿锈覆身,高不可攀。底部镂空,有十三个铜人列在上面。中层有神兽,上层有大巫托着山,神龛中有鸟振翅高飞,直指苍穹,似在接引天神降临。周遭有香雾弥漫,有不少人在跳舞祭祀。 谷盈一走了过去,又是一把地火烧得干净,她道:“又是幻影。” 再往前走,他们在前边的路上,看到了一只窝在草窝的小狗,通体土黄色,叫着“嘤嘤嘤”的,四肢蜷曲在一起,无辜的眼神怯生生地张望着,看样子还是一只不满一周岁的幼犬。 谷盈一走过去,问道:“这是谁家的小狗?”说罢,把它抱在怀里,让金漉给它倒了点水,放在掌心里,那小狗舔了又舔,将水喝得干净。谷盈一轻轻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又捋了捋它的身上的毛发,道:“你可真可爱呀,唉,这让我想到了我的葫芦,它小时候,像你这么大点的时候,也特别可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天要是天陪在我身边就好了,葫芦啊,你现在在家里过得还好吗?” 小狗“嘤嘤”地在她怀里蹭自己的脑袋。谷盈一又问道:“小狗儿,你的主人去哪里了?” 谷盈一刚问完,迷雾散去,四周变得更加黑暗无比了,这时,一道道刺眼的强光从天而降。天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个硕大的太阳,仿佛举手就能触摸,周遭散发着华贵无比的金色光芒,呈细长的獠牙状,而且围绕着太阳向一个方向旋转,接着羲和越升越高,倏而四只金色的神鸟围着太阳振翅翱翔,不时地发出激昂高亮的叫声。 正当谷盈一和金漉疑惑时,小狗在谷盈一的怀里“汪汪”乱叫,仿佛像是中了什么邪,之后它挣扎着,要跳出去,谷盈一焦急地拍拍它的脑袋,安抚道:“小狗儿,别怕,我保护你。” 接着小狗的身子渐渐消失,变成一颗乳牙,掉落在地上,谷盈一非常好奇又痛心,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于是把狗 牙捡了起来,把它放在斜挎着的黑白豹纹袋里。 在舆图上,他们显然还没有走到发着青光的地方,所以,他们只能继续向前走。 接着,不远处,金光稍弱些,高峨的宫殿横亘大地,四处是金光闪闪的殿宇。进入宫殿后,一片金光闪闪,让人惊喜地目不转丁,两列有身披白羽、彩衣的宫人,他们每个人都戴着金灿灿的面具,那如蝉般突出的大眼睛,张扬的大耳朵,手持金棒在敲响镌刻太阳纹的铜铃,奏响出古老,神秘又悦耳的乐曲。 大殿的中央矗立着一株通天的神树,树高而蜿蜒似龙,直冲殿顶,九条枝上,都栖息着一只隽永清逸的神鸟,风姿绰然。 谷盈一喜悦至极,她素来是爱华贵瑰丽的东西的,于是她跑过去,坐上神椅,忽的,玉璋玉璧玉环玉珠等纷纷掉落,地动山摇,整个殿宇轰然倒塌。 金漉叫喊道:“盈一小心!” 崩塌之势猝不及防,他们两个根本来不及躲,这殿宇塌的哗啦啦的,地面上裂开了一个长约几十丈的口子,宛如饕餮张开的血盆大口,将所有的宫人、金器、金车金马、玉璋、玉器连同谷盈一、金漉都一道掩埋在地下,彻底吞噬。 谷盈一倒是没有被建筑砸到脑袋什么的,反而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土,塞满了她的耳朵、鼻子、嘴巴里,她觉得自己马上要窒息了。谷盈一拼命地扒拉着泥土,手指头都裹满了脏兮兮的泥,她无法接受,可此时一点灵力也无法运转,而感觉到越陷越深,好像是一个无水的沼泽地,她越动弹,就会被泥土包裹得越紧,她绷紧双腿,眼神涣散。 谷盈一倍感绝望,她甚至开始祈求父亲可以听到她的心声,带着地府的一众阴兵阴将们从天而降,帅气登场,前来搭救她一二。 不对,她谷盈一就是从地底下来的,现在就是被埋在地底下了,难道是尘归尘,土归土吗?才不要! 忽的,从地面上开始渗水,一点一点的清水从头顶上滴落下来,谷盈一觉得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她开始松动身子,双手像是小狗的前肢,开始往上刨土。 谷盈一越挖越起劲儿,泥土抹了一脸,只露出两个圆溜溜的大眼睛和一口笑着的大白牙,谷盈一的努力还没有发挥作用呢,只觉得地面上有什么异动。 果真,是身着凤冠霞帔的后土娘娘手持稻穗,播撒种子,松动土壤。之后天上的风伯拿着一个装满风的大布袋,在天上施法,一阵又一阵的风吹开了千万年的土壤。接着又下起来了大雨,早已爬出来的谷盈一和金漉畅畅快快地淋了一场雨。 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早已消失不见,只露出青铜色的一角,谷盈一好像从深埋宫殿的土里看到了什么,她走过去蹲在地上,用手挖呀挖,挖出了一把锋利的青铜剑,她开心极了,耍了几个剑花,喜悦道:“还挺趁手的,你就暂时当我的兵器吧。” 14. 鸭子河 自打谷盈一和金漉离开了神墟幻境后,他们又继续赶路。谷盈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看似一切都是假的,却又好像是经历过的实实在在的事情。她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头晕,心口还隐隐作痛,只得暂时不去想了。 谷盈一此时已经饥肠辘辘,浑身发软,远远地落在了金漉的后面。 金漉停了下来,问她怎么了。谷盈一垂头丧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浑身乏力,难道是被那什么幻境给诅咒了吗?”金漉拉她过去树荫下,让她坐在蒲团上,之后又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还好,没有发烧。” 金漉取下包袱,蹲在地上,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吃的,自从离开白堕国,走了大概有四五百里的路,一路上,谷盈一都在吃了又吃,那些她在椒国买的枣泥卷、豌豆黄、瓜子仁、果脯、桂花蜜饯都吃光了,连金漉存的干粮也告罄了。金漉拿出水壶,把剩下的水让谷盈一喝掉,希望她的精神稍微好点。 “盈一,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前面探探路。” 说罢,金漉手持锡杖,正要往前走。 谷盈一却说,“不用了,你过去了还得回来,只为让我多休息会,丢我一个人在这里,真是无情的和尚。反正也快到了,你也来看一下吧,哥哥的青光越来越亮了。”她拿出地图,指给金漉看。 金漉上前一敲,果真不假,此前还淡薄的光,这会变得明耀夺目,点点流光还在闪烁着。 “盈一,你没事吧?你到底怎么了?” 谷盈一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从那个幻境里出来后,我感觉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虚无包裹着,还隐隐约约有些难受。可能是被埋得太久了,不透气,心脏有点不舒服,没事,现在好多了,走吧,本主可不是什么矫情的人。” 说罢,谷盈一猛地掀衣起身,宛如一尾打挺的鱼,自顾自地走了,金漉火速拾掇妥当后也跟上了她。 不多时,他们就见到了一个小村庄。那小村庄的茅屋低矮,家家户户门口围有篱笆,阡陌小路上有小狗在撒欢儿或有三花猫、橘猫、白猫轻嗅野花。金漉他们走到临近的一户人家,敲了门,出来的是一个发鬓花白、身穿葛衣围裙的老妇人。 “施主,小僧打扰了,不知能否讨碗水喝。” 那老妇人是个质朴,心肠善的人,她见是出家人前来化缘,尽管身后跟的那个年轻女子神色睥睨,一袭覃紫华服,玳瑁色的纹饰精美,身背青铜剑又有几分倔强气,也顾不顾得这僧人是否品行不端正了,倒也是乐得为自己积福了,就说:“家里水缸有的是水,小师父请进来一坐吧。” 两碗水被端过来,这水是昨日在村头的井里打的,盖着盖子储存了一夜,还有些清凉,谷盈一却拿起来掂量了半天道:“喂老婆婆,你家的碗也太破了吧,这都有裂纹了,碗底还有些深褐色,能不能拿出个好碗来招待客人?喏,本姑娘有的是银子。”说罢,将一锭银子砸在桌子上。 “施主请别放在心上,小妹向来心直口快,能喝到水,小僧已经感激不尽。只是眼下才是中午,我们还得赶路,不敢久留,不知道施主可否允许我们把水壶装满?” “我一个老婆子家的,也不会去生一个小姑娘的气。小师父,请把水壶给老身吧,我去装水。” “不敢劳烦施主了。” 说罢,金漉取下谷盈一腰间挂的水壶,随着那老妇人来到厨房,从那又大又深的陶缸里舀了一瓢水,灌进水壶里。又说道:“不知道施主家里是否还有干粮?小僧这里有颗穿红绳的朱砂,不知道能否去换一些干粮?” “小师父,最近夜里老身时常睡不好觉,正需要戴点朱砂呢,正好,老身要烙些饼吃,已经和好面了,小师父与小娘子可否等一等再走。” 金漉同意了,可是谷盈一却不同意。 她说道:“我可待不下去了啊,这老婆子家里的筷子都要发霉了,一股腐烂的木头味,想来做出来的饼也不干净,要等你自己等吧。” 谷盈一拎起水壶,就要出门去,刚走到院子里,只见有个面庞黑黢黢,卷着裤脚,满身泥水的男人匆匆忙忙地撞进院子里,谷盈一厌弃地躲到一旁。 他哭着向那老妇人说:“不好了,大娘,大爷他掉到河里,被妖怪吃了,连骨头都吃下去了。” 那老妇人闻言,一下子昏了过去。 谷盈一一听到有妖怪出现,觉得大喜,她再也不用像在白堕国那样憋屈了,她要好好地揍这个妖怪一顿,以发泄自己心中积蓄已久的怒气。她即刻抓住那男子的衣领问道:“快点告诉我,那妖怪在哪里?” “在东边的鸭子河。”那男子哭着踉跄倒地不起。 谷盈一立刻眼睛变得亮晶晶的,跑了出去。 金漉将那老妇人送到屋子里的木床上,让她躺着休息,输送了些灵力,稳住她的气脉,又给了那个男子几个铜钱,嘱咐他去抓点药,之后就出去追谷盈一了。 谷盈一拿出纸符,说道:“飞燕飞燕,去!”一只黄色的小燕子,领着她开路,很快她就来到了村子东边的鸭子河。 那河面倒是宽阔得很,长长的河流一路向南流去。 因为村子里有老人去世了,很多村民都纷纷赶来,将自家的小船、竹筏子都用上,撑起竹篙,划着水,一齐的去找老人的尸骨。 谷盈一扒开人群,拉住一个汉子问道:“之前村子里有发生过怪事吗?” 那汉子答:“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是妖怪把那老头子给吃掉了。” 那汉子就把他见到的事和谷盈一都讲了一遍。 那会子,太阳顶在头上,村民们照例在河面上捕捞蛤蜊等水产,热得他们热汗淋漓的,正打算要回去呢,突然穿来老大爷欣喜的笑声。原来他竟挖出来不少,一上午,所有的人捕捞的加起来都比不上他,正当众人都为他欣喜鼓掌时,突然,他的船下水泊翻涌,接着一个漩涡把那大爷的船卷翻,从河里钻出来一个青苔色的大头,约有五尺长,栗子色的眼睛足有一个水桶大,往外突着,还没有露出半个身子,就张开大口把那大爷吞了,之后就沉到河底去了。把村民都吓得跌倒在船上,缓过神来,就大声呼叫着,寻找着,哭泣着。 谷盈一听完,就“扑通”一声跳进去河里,她是个不怕水的,但也不适合在水下逗留太久,为了维持灵力不受到侵损,她就从衣带里扯出几个黄符纸,已经裁成了小人模样,让其悬游在自己身边,以阻水的冲力。 这河底不算太深,有连片连片的水草缠绕,还有一些贝壳,海螺,小鱼小虾生活在其间。谷盈一拿出青铜剑将它们砍开,接着,她发现了一个水底下的洞,被海藻挡着,像是个泥坑,约有那老婆子家的锅口那么大。她正要拿剑刺入,突然,一团黑色的雾从里面逃脱出来。 谷盈一觉得妖气甚重,拿出阴阳镜一照,那妖怪就现出了原形,竟然是个通体青色的螃蟹,谷盈一二话不说,就拿青铜剑砍了上去,它举着两只大钳子与谷盈一打斗起来,谷盈一的功夫还不错,她灵活的身姿跳了上去,左打右打, 将那螃蟹砍掉一只钳子,霎时间染红了一片河水,那螃蟹痛得扭动身子。正当谷盈一自鸣得意时,那螃蟹扭转身子,用另一只钳子狠狠夹了谷盈一的胳膊,谷盈一瞬时感觉到痛极了,这时,她的小人们也浸泡水里太久,都掉到了河底,黏在泥沙上。 谷盈一在水里的灵力逐渐疲软,她决定先上岸包扎一下,回来再把这只螃蟹给杀死。 等她回去时,金漉正在岸边等她,原来金漉并未习得御水之术,他看到谷盈一受伤了,连忙撸起谷盈一的袖子帮她查看伤势。 谷盈一却说,“没事,只是被夹了一下,涂点药就好了。”金漉连忙从旁边的抓了一把马齿苋,催动灵力,在手里已经被捣成糊涂状,涂在了她被夹的地方。 这时,突然阴风阵阵,黑白无常来了。他们看到金漉正在给宫主敷药,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作揖道:“宫主,您没事吧?这是怎么一回事?您需要小臣们做些什么吗?” 面对黑白无常的关心,谷盈一并不在乎,反而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想到上次他俩亵公渎职的样子,就生气: “关你们什么事啊?对了,这老头子已经死了多时了,你们怎么才来?又跑去哪里不务正业了?” 白无常吐了吐舌头,语气似乎有些幽怨:“宫主您知道我们一天要勾多少人吗?累都快累死了,在我们地府里,还有比我俩更累的差事吗?反正那老头的魂魄自己四处转转,就会回我们地府的,大不了等着让日夜游神上报,派几个阴兵送回去得了。” “你们两个气死我了!”谷盈一甩开金漉涂药的手,拿起剑就打黑白无常,“上回去勾张苪儿子时,你们就懒洋洋的,早知道本主就亲自拿他到地府来了,你们两个,要是再让本主发现你们不好好干活,等着被扔进十八层地狱吧。” 黑白无常被打得直求饶:“宫主饶命啊,这次来得晚,是令芾大人留下我们,让我们来给您捎话的,所以才耽搁了。” “什么?令芾说了什么?快些告诉我!”谷盈一收剑。 “令芾大人让我们告诉宫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冲动,不要轻敌。” “哦。”谷盈一明显不开心了,她又问道:“葫芦怎么样?” “宫主的灵兽还是和从前那样,在地府里跑来跑去的。” 谷盈一听到后,心里暗自发誓,葫芦,一定要等着我。 这时,白无常察觉到了周遭有魂魄的气息,他一手晃动引魂铃,清越肃穆的铃声悠悠荡漾开来,另一只手挥舞招魂幡,身姿上下翻动,将那四散游离的三魂七魄吸聚过来。不消片刻,那三魂七魄化成了老者生前的模样。 黑无常正要拿锁魂链把他锁起来,好带回地府。 那老头子满脸泪痕,求道:“神仙,小老儿我死得蹊跷,怕是被那妖怪所害,请仙长为我鸣冤啊。如今家里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妻了,还没来得及见她一面,求神仙们开开恩,请让我返回家里,容我再与她说说话吧。” 黑白无常相互看了看,随即一同望向宫主。 谷盈一说:“人死生皆有定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且跟黑白无常两位大人回地府吧,将来你该去哪儿,阴司自有公断,会一一清算你平生的善恶功过。快走吧,别在这耽误事了。”说完,向黑白无常使了个眼色,二鬼差会意,上前拘拿那魂体,并带走了。 谷盈一突然叫住黑白无常:“对了,你们回到地府,记得替像父亲,还有令芾问候,还有告诉葫芦,我很想它。” “属下遵命,宫主。” 15. 蟹与蛤 金漉要回到那个老妇人的家,帮她超度亡夫的灵魂。谷盈一,起初并不答应,但她饥肠辘辘,包袱还在那老妇人家里,还是跟着金漉去了。 那老妇人没有丈夫的尸骨,她就把丈夫生前穿过的衣服,葬在了一口薄棺材里,摆放灵位,供奉上花果蔬粮。此时老妇人一身丧服,号啕大哭,金漉走过去劝诫了几句,说若她的丈夫生前做了好事,为自己积下不少福,下辈子还能转生为人的,死亡并不是终点,劝老妇人节哀顺变,接着为她的亡夫诵经起来。 谷盈一已经数不清把多少恶魂送到拔舌地狱了,剪刀地狱,刀山,冰山,石磨,油锅了,她早就麻木了,谁犯了罪,在地狱,没什么好下场。不过,她看到那老妇人,哭得喘不上气来,双眼红肿得似核桃,心里还是有些悲戚。谷盈一的人生几乎都是在地府度过的,见到的都是亡魂,她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过,失去亲人的人,该如何活下去。这让她想到了哥哥,那会她也是这般伤心,但是好在她有金袋,她还有希望。 夜晚,谷盈一睡不着,又是在农户家过夜!她非常愈发怀念之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了,之前床榻铺的是天鹅羽毛堆织的浮光锦,椅子上搭的是灵兽的皮毛,现在呢,竟然是干稻草,尽管那个老妇人把它晒得又干燥又软和,还有阳光的味道,但谷盈一还是觉得扎人,背上痒痒的,睡不着。 良久,连窗子外小虫的叫声都格外刺耳,而她一闭上眼就是那个老妇人满脸泪痕的样子,她起身,点上豆油灯,拿出来金袋照看,自言自语道: 哥哥,你被黑桐岭的妖怪暗算时,你疼不疼? 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三魂七魄,到时候,你还做我的哥哥,我还做你的妹妹。 于是,她偷偷溜了出去,想要再次与那螃蟹交手,这次一定要把它一网打尽。她再次潜入河底,发现有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头戴藤条编的草帽,赤发兽耳,身穿虎皮褙子,脚踏一鹿皮靴,正手持标枪与那螃蟹怪过招呢,那蟹怪似乎比昨日更加凶猛了,双螯钳着一枝枝稻穗,与之抽打起来。 谷盈一见之大怒,呵斥道:“哪里来的小妖怪,竟然敢与本宫主抢猎物!找打!”说罢就耍起青铜剑花,与那人厮杀起来,打了约两三个回合。 在混乱的打斗中,那螃蟹怪缩头缩脑的,妄图借机脱身,悄悄溜走呢。这时,从河面劈开一道光来,一位影子从天而降,说道:“请宫主罢手!” 说罢,用他的一柄月牙铲将那个与谷盈一打斗的人挥倒在地上。 谷盈一问道:“你是谁?不要多管闲事好吗?” 那人作揖答道:“小神的大哥是二郎显圣真君,我乃梅山六兄弟之一。这位是草头神,是小神的手下,多有得罪,还请宫主见谅。”说罢,将他的一柄月牙铲一抛,楞挺挺地插在那个螃蟹怪的身旁。 谷盈一见他要抢自己的猎物,忙过去将那螃蟹怪一剑劈死,“本主才不管你是什么兄弟呢,这个妖怪是我拿下的,我知道,你要抢过去,记在你的功劳上,好向天庭邀功请赏是不是?” 梅山兄弟笑了,说道:“宫主放心,我等岂会计较区区一个小妖?不然留在我大哥麾下,岂不是混日子,虚度光阴的?只是见这草头神迁延过久,这才过来提点一二。既然宫主要这个妖怪,小神不敢与宫主抢夺。” 此时,一阵黑烟弥漫,一个手持三叉戟,鱼头人身的阴吏现身,它用渔网将那螃蟹怪的魂魄收住,道:“小臣鱼鳃拜见宫主,此妖已束缚,不知宫主是否还有其他的吩咐?” 谷盈一本来想让他给父亲还有令芾带个话,向他们问好,可方才已经托人问好了,就道:“没有其他事了,你先回府交差吧。等等,这个螃蟹怪我们地府就不与他们抢功了,就记他们头上吧。” “是。”鱼鳃化作一阵烟消失了。 梅山六兄弟道:“宫主,那小神也告辞了。”说罢带着他的手下草头神走了。 谷盈一踢了踢那死去的螃蟹怪,暗道,这可是修炼多年的妖怪,吃了它必得有益处。于是,她向那螃蟹输了些灵力,让它暂时维系生命,之后,她找个了绳子,打算将它五花大绑,带回去煮了吃。 这时,谷盈一发现,螃蟹的身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粗红线,她一剑斩断,又将那红线扯了过来,没想到扯过来一个巨大的圆蛤,里面有一个苹果般大的珍珠,还是颗紫珠,谷盈一欣喜若狂,这下子可算是捡到宝了,她将珍珠装进她斜挎的黑白豹纹包里,又将那螃蟹用麻绳捆好。 这时,正当她离开时,从远处爬过来密密麻麻的小螃蟹,每个小螃蟹的身后系着一条红线,连着一个个花蛤或蛤蜊或三角帆蚌。螃蟹与蛤蜊们张着嘴,开着蚌壳,皆在地上滚动着,一齐向她冲来,谷盈一觉得不妙,火速拿出一叠叠黄符纸,“飞燕,飞燕,去。”符纸化作只只飞燕,那飞燕一半去攻击螃蟹与蛤蜊,另一半驾起一朵云,将她托了上去。 “这河里倒是有灵气,这些螃蟹与蛤蜊都要成精了,如果我吃了这个螃蟹怪,岂不是灵力大涨?”一想到这里,谷盈一忍不住窃笑。 待她回去时,天已蒙蒙亮,那老妇人还守在灵堂,金漉还在为他念经超度。 谷盈一毕竟有求于人,她说道:“老婆婆,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说不定你老头子这会已经过了奈何桥了,喝了孟婆汤了,他与人间的事再也没关系了,你不如与他多少烧点纸钱,好叫他早入六道轮回。” 谷盈一也是哄她,如果她老头子平生作恶多端,除了第十殿阎罗那,分到其他的阎王那里,免不得受罪呢。不过她现在饿极了,希望老妇人可以去给她煮螃蟹,见老妇人没有搭理她,她也不好对一个丧失亲人的老人发怒,于是,她叫金漉:“师兄,我现在非常饿,你去给我把这只大螃蟹煮了吧。” 老妇人说道:“姑娘,让老身去吧,怎么好劳烦高僧呢?” 说罢,她抹了抹眼泪,拎着螃蟹去了厨屋。谷盈一跟了过去,那老妇人将一口大锅用丝瓜络刷得干净,又往里一瓢一瓢灌水,将螃蟹洗刷干净,还有几个地瓜土豆放在竹篦笼上,一道蒸了。 “要不要烧火?”谷盈一只是一问,她已经自顾自拿出一个纸符,用地火点燃,向灶膛里的柴火扔去,这倒是把老妇人吓得一惊。 “别怕,我只是个修炼的道人。”谷盈一随便找了个理由。 不多时,螃蟹已经煮好了。谷盈一吃了之后果真觉得灵力大涨,她开心极了,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等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胳膊又红又肿的,比昨日更甚。 该死!这螃蟹不愧是修炼出来的精怪,竟然这么毒。 金漉又给她涂了些马芷苋,劝她暂住两天,等伤好了再启程也不迟,谷盈一看了看地图,发现那青光仍在旁边亮着呢。 在破落的小院子中,两人正围着一个小桌子喝粥,那老婆婆还在守灵,此时,门外有人在敲门。 “谁啊?”谷盈一好奇心,于是 她去开了门。 一打开门,谷盈一立刻从笑靥如花变得耷拉下脸来,她斜倚在门框边,讥讽道:“嚯,竟然是天庭来的上仙,不知道屈身降临我这寒舍,是何意啊?” “小王问宫主好。请问金漉师兄在否?”说罢,张择晓故意不给她眼神,径直向里走去。 “你……你这家伙,竟然敢无视本主。” “不知殿下驾临,小僧有失远迎。” “金师兄,不知近来身体可还安健?上次在白堕国王那里服下的灵芝丸,小王那里还有许多,故来赠与金师兄一瓶,以备着,多一份安心。” “如此,多谢殿下了。” “宫主,能否借一步说话?”张择晓转身对谷盈一说道。 “干嘛?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光明正大地说吗?”谷盈一一脸孤傲。 “盈一,你不可对上仙这么无礼,即使在我们地府,也不可以,快收了你的娇惯性子吧。殿下找你必然是有要紧事要说的,快去吧。”金漉劝诫她。 “行啦行啦,烦死了,唠唠叨叨的一天到晚,”谷盈一就扭头随他去了内屋。 谷盈一坐在凳子上,将取出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水,问道:“说吧,什么事?” “宫主,请允许小王看看您的伤势。”说罢,他向谷盈一走近,谷盈一坐的是一个长凳,她见张择晓靠近,就匆忙地向凳子的一边挪过去,张择晓微微弯身,扶住凳子的另一边。 “你……你要干嘛?都是一些小伤,关你什么事啊?”谷盈一有点慌张。 “宫主,小王这里有些药,让我来为您涂上吧。”张择晓坐在她身边。 “不用!当然,要是有用的话,你先留下,本主等会再用。” 张择晓道:“宫主,这是小王特意从天医真君那里要来的。请别辜负小王的一番诚意。” “什么?我不用反而还辜负你的一片心了?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我就不用。” 张择晓道:“宫主真是神勇无敌,小王听说是宫主擒获了那蟹怪,那蟹怪可是生长在鸭子河里有几百年了,修为不浅,听说宫主单枪匹马,只拿一把青铜剑,就把它给驯服了,小王听说后,心里真是无比佩服。” “嗨呀,这算什么?本主厉害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区区小怪,不在话下。”谷盈一表面装作云淡风轻,实则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那宫主……这伤……” “本主闯荡江湖,难免有点小磕小碰的,没事的。”谷盈一略微有些尴尬。 “宫主,小王拿来的这药可好用了,你若是早些好了,能快些去擒获更邪恶的妖兽,岂不是乐事一桩,宫主不妨试试吧。” “有道理!快些给我吧。”谷盈一争着去抢。 “让我来给你涂吧,宫主。”张择晓并没有给她。 “你?给我涂?”谷盈一生气且不解。 说罢,张择晓又靠近了她一些,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袖子翻卷上去,见那伤口又大又红的,已经有些肿胀了,他打开药罐,用手指揩了点,带着药的指肚在她伤口出轻轻打着旋儿,又用纱带包扎好。 谷盈一神游了,这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给她涂药,这般亲近的事,这种感觉与父亲,与哥哥,与令芾,甚至与从小一起玩耍的金漉师兄,她觉得张择晓蛮温柔的,他身上的那种清冽感让她觉得很不同。算了,别管那么多了,涂好药,早些好了,还得去找哥哥,还得去降服更凶猛的妖兽。 16. 青泥丸 在晚霞染红的天际下,村落里的百姓们卸下了一天的疲倦,饮着青芽山来的茶水,坐在村口的石凳上闲谈,几乎没人还沉浸在那老头子死亡的哀愁之中,毕竟这只能算是老妇人的家事。老妇人他们原本是有一个儿子的,十几年前下河去捉泥鳅时,不甚被毒蛇咬死了,丈夫瞒了她几年,只说儿子外出挣钱了,可最后还是被那老妇人得知了。如今丈夫重蹈儿子的覆辙,老妇人哭得快丢了半条命了。 张择晓沐浴在霞光里,通体金白的官服覆上了一层绯红色的纱衣。 谷盈一问道:“喂,仙君,你咋还留在这里吗?这里不富裕,可没预备你的晚饭。”她心想,虽然觉得这位天上来的仙君装装的,一副冷淡的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还真有几分清冷疏离,仙姿如月,可惜,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不然能当好玩伴了。 张择晓就那么平静地望着她,也不应答。他好像是在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谷盈一羞愤,质问道:“你看什么看,别以为我不会揍你……” 金漉忙走在她的身前,道:“……殿下,盈一从小就不太会说话,还请见谅,对了,小僧多谢殿下赠的药,殿下真是宅心仁厚,这么多天了,还记挂着小僧,小僧感激不尽。” 昨日刚巧是人间四月的月末最后一天,张择晓看了灌江口上呈的上月文书,得知梅山六兄弟与宫主抢蟹怪的事,这件事,地府却报的不一样,他本该派一个小吏来核查就是了,但地府中又上报,宫主受伤的事,他忙向天帝请奏,自己要亲自来核查这件事了,而天帝只给他批了半天的假。如今,宫主没什么大碍,他也得回天庭销条子了,若是迟了,别说父帝那边有怨气,就连大殿二殿那边都喋喋不休了。 “宫主,这些药,你拿着吧。”张择晓把几罐子药给谷盈一。 谷盈一一摆手,拒绝了,道:“你这是存心诅咒本主受伤的是吗?” “小王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宫主不笑纳,那先放在小王处。宫主,后会有期。”说罢,他脚踏一朵祥云,向天上飞去了。 “什么后会有期,我才不要见他呢,真是麻烦,莫名其妙的就出现,烦都烦死了。” 金漉笑道:“盈一,你若是嫌弃他,就别用他送来的药啊。那你还涂了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啊。我爱咋的就咋的。”说罢谷盈一回屋躺着休息去了。 常言道:时令流转不由人,农穑勤耕哪得闲?此时正是插秧的季节。老妇人还沉浸在悲痛里,已经小住三日了,差不多再有两日,她们就该启程了,金漉觉得在这里白吃白喝是一件无比羞愧的事情,而且谷盈一天天睡到日头中悬的,也不像话。老妇人又在守丧,家里面没有人帮衬她忙庄稼活,就拉着谷盈一去帮忙了。 这谷盈一头戴斗笠,换了身更加干练的衣服,来到农田。鸭子河的渠口有道长木槽,前端有转轮,三五个人脚踩踏板,长链子似的木板就会旋转着转动。转动之后,河水会被木板源源不断地推到木槽里,送上来的水被存储到大理石铺就的水槽里,被分流到各个农田里。 谷盈一见有人这么忙活,就不想干了,反正也没有她的事,她打算去插秧,此时的金漉正在插秧。他将裤腿挽到小腿肚之上,光着脚丫子站在浅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裸,一手分秧,一手将嫩绿的秧苗插进软泥里。金漉倒是学得蛮快的,就是弄得全身脏乎乎的,而且日头毒辣,他热得连上衫都湿透了,嗒嗒得直滴水。这可真是太狼狈了,谷盈一见状还是不干。 谷盈一拿起一个空的木桶,打算去鸭子河边提一桶水,来浇农田。 她刚来到河边,有几个村民正在小船上撒网,就转身对她道: “小姑娘,听说你被螃蟹夹了。”他们笑得很欢快。 “关你们什么事啊?”谷盈一心中发怒,她竟能忍下,今天啥忙还没帮,就先不和一群刁民计较了,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什么人都能来嘲笑本主了?咬了咬牙,她猛地一下将水桶沉入河里,扎扎实实地提上了一桶水。谷盈一暗自想:如果他们再出言不恭,就用地火烧烂他们的筏子,将他们通通沉入河底,去喂螃蟹。 “没事的,我们这里的村民经常被夹的。所以随处种满了马齿苋。” 放肆,能把本主和你们比吗??? 谷盈一仍旧愠怒,不过她又好奇:“听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所以你们经常捕鱼也会这样吗?” 有一个红脸浮肿、有罗圈腿的汉子道:“我们这鸭子河的螃蟹鱼虾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烈性子,但是又特别好吃,小姑娘,听说你昨天晚上捉了一只特别大的螃蟹,是不是吃过瘾了呀?” 谷盈一闻言尴尬,这小村子怎么什么话都传得那么快,又不会请他们吃,管那么多干什么。不过一想到,她昨天吃的那条螃蟹,心里就美得很。她果然灵力大涨,连拎在手里的满满当当的一桶水都举重若轻,像一团棉花似的。 她刚要走,正好看到一个农妇手里挑着担子,有两口翁,还用盖子盖住了谷盈一特别好奇,这是挑着担往水里走啊,这是去干啥,于是问道:“喂,你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里头装的是青泥丸呀。”农妇答。 “什么是青泥丸?” 那农妇见谷盈一瞪着疑惑的大眼睛,就停下脚步,放下担子,与她解释起来了。 农妇道:“把红苋菜摘来,用水洗濯干净,就捣成烂泥状,之后呢,再抓几只活泼乱跳的螃蟹,连带着壳剁成碎末,搅拌搅拌青泥,制成丸子,放到太阳底下晒干,丢到小溪里,不几天,就会生出很多只小螃蟹,把它们捞出来放在鸭子河养,就会养得个头又大,肉质鲜美。” “那蚌,还有蛤蜊呢?” “这个……我们只捕捞鱼虾河蟹这类的,不采珠呢。也是为了过过嘴瘾,我们这小村庄,粮食也是自己种给自己吃的。” “哼。那你们要小心了,恐怕那螃蟹都快要成精了。” “什么?小姑娘,你可不要危言耸听呀。” 谷盈一没搭理她,拎着水桶走了。没拎几桶,她的胳膊就酸痛难忍,本来就是有点受伤了,还干什么活,要是哥哥在,一定会心疼死她的。“好了谷盈 一,回去喝点水,睡会儿觉吧。”自己劝自己后,她拿出一张黄纸符,双指夹在手里,捻诀道:“疾如风,瞬如影,移!”,符纸被紫火烧得灰飞烟灭,她也一下子到了老妇人的家。 那老妇人还在灵堂哭泣,谷盈一也动了恻隐之心,她说道:“那个……老婆婆,你别哭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他的肉体凡胎已经下葬,不如多为他的灵魂祈祷祈祷吧,说不定的话,下辈子能有个好命格呢。” “姑娘,看你年纪这么小,怎么会说出这些话的……” “这个嘛……”谷盈一总不能说她是酆都大帝的女儿,也不能说她天天和鬼魂打交道吧,这会吓到老婆婆的。但她还是想着劝她别那么伤心了,就说:“我从小招鬼,自然知道的多了……” 还没等谷盈一说完,那老婆子就拉住她的手说:“姑娘,你是不是仙家人呀?老身看那小师父器宇不凡,看你周身的气韵,更是与旁人不同。而且你昨日还捕获了那么大的一只螃蟹,一定是有本事在身上的,是否能让我下去与他再见一面,或者我老头子托个梦给我也好啊。” 谷盈一连忙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什么仙家,也不认识下面什么鬼吏鬼兵的。”谷盈一一下子语塞了,她看着这灵堂里悲戚的氛围,也忍不住眼含泪花,说道:“其实,是我的哥哥不在了,我……可我一直觉得他在我身边……” 那老婆子抱住她,两人一起哭了起来。 当晚,谷盈一找到那老妇人说:“老婆婆,我的绣功太差了,你能不能教教我绣花,我想把这个白色的彼岸花绣得好看些。” 是夜,那老妇人手把手教她,绣出了一朵漂亮的,开得舒展的白色彼岸花。 翌日,谷盈一实在受不了今天还得去干脏兮兮苦连连的庄稼活了,她可是北阴酆都大帝从小娇惯的女儿,地府之中,谁不宠爱着?试问,能将明珠暗投到泥水里吗? 她告诉金漉,今天必须走,她再在这里待下去,她整个人都要发疯了。于是,金漉只好收拾行囊,打算出发了。 他们要告别老妇人,金漉送给她一罐子灵芝丹,告诉那老妇人说,这药是人间难得的,若身子骨有不齐时,可以送水吞下,自当有妙用。他还抄写了一些心经,送给了那老妇人。 谷盈一觉得住在她家,虽然条件太差了,好在那老妇人也是个心肠体贴的人,她就告诉那老妇人说:“老婆婆,你家有没有核桃?” 那老妇人从木柜里拿出一袋子老核桃,谷盈一就把核桃砸碎,又从外面搬来圆石,放在院子的四角,把核桃撒在周围,她告诉老妇人:“这样鬼怪就不会害你了,对了,你以后也少出去吧,插秧,捕鱼这样的活就更别干了,将地租给别人,拿收成就好了。” 金漉也劝诫她说:“活着的人要好好珍惜生命,生命的流逝是不可逆转的,多行善事,必有福报,多为去世的人祈福,阿弥陀佛。”并双手合十。 那老妇人连忙道谢。 谷盈一问道:“过了鸭子河,前面是不是就要到岷江了。” “是。祝福你们。” 17. 茜绫 一路行至岷江,已是夏伏天,人间被热腾腾的蒸气包裹得窒息,压抑难忍,忽而见江,吹来了凉飒飒的风,只见那澈净的江水奔腾而去,翻卷起朵朵碧绿的浪花。 谷盈一开心极了,她一路小跑过去,掬起江水喝了起来,之后,她觉得还不够爽利,还没有消除身上的暑气,于是脱掉齐紫窄袖衫,跳进江里游泳。 霎时间,水流湍急,从江心涌出一条直冲天的大浪,似一条飘逸的青绿色长龙,水花四下溅去,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悬在最高的浪花上。她身着银朱色波浪纹齐腰襦裙,鞓红的荷花边围裳,鹅黄色的绦带翩飞,又着桃红纱罗半臂,惊鹄鬓上缀满珊瑚贝壳,连两条麻花辫覆上了亮闪闪的珠光。她见谷盈一在身下的江波里刨水,笑道:“这里的水是我的水,你在这里游水,是要给钱的。” 谷盈一大怒,质问道:“你是什么妖怪?敢跟本姑娘要钱,你是找打吗!”说罢,她凌空而起,与那红衣女子双手赤拳,搏打起来。 金漉坐在路边的土堆上捧着叶子喝水,听到江边的动静忙跑过去,看到谷盈一与人打斗,大喊道:“盈一,我来帮你。” 那红衣女子却道:“和尚,别插手此事,让我与她过过招!” 谷盈一也道:“你先别来。我一个人能对付得了。”她攥紧拳头,向对方挥去,红衣女子并不躲闪,而是同样挥拳,两人过了几招,谷盈一小臂勾住红衣女子的手腕,腰肢一拧,从裙下伸出腿来,向她踢去,红衣女子侧身灵活一躲,手臂突然发力,将谷盈一翻了个圈儿,她一笑,谷盈一一恼,又加了力气,打了几个回合。 这时,那女子打得轻谐,也不占上风,谷盈一却觉得水汽侵身,灵力逐渐不能支撑她在江面上太久,就拔出青铜剑打去,欲将那个女子打回水底。 “好啊,偷喝水的小贼,你竟然先用武器,不过你以为别人没有啊?”那红衣女子以灵力激起层层波涛,逼得谷盈一退回江岸。 谷盈一不甘示弱,她变幻出黄纸符,覆上地火,捻诀道:“菟丝菟丝生有时,附。”那纸符如同一群群蝙蝠向那女子飞去。 那红衣女子以灵力召出箜篌,以手撩拨琴弦,弹出一道道红光,那散发着紫光的蝙蝠就瞬间灰飞烟灭。谷盈一又捻诀道:“飞燕,飞燕,去。”她踏着成千上万只附着紫光的小燕子,向那红衣女子飞去,那红衣女子转身弹奏,凌厉的红光打在飞燕上,有的被击落,有的像是鲤鱼过龙门向她飞跃着扑去,华丽无比,同时谷盈一也向她出剑,两人又打了几十回合。 这时,见谷盈一打得有些疲软了,金漉拿起银环锡杖,发出阵阵银光,也向那红衣女子打去。 红衣女子不能以一敌二,她晃了个虚影,躲入江底,并道:“那个穿紫衣服耍青铜剑的,我们还会再见的。”说罢,江面的涟漪也渐渐消失不见了。 谷盈一已经退回了江面,她气氛不已,要跳江与她再打几个回合,被金漉拉了回来,她拿出地图,道:“金漉,你看,这青光还亮着,哥哥的魂魄就是在这里的,我一定要下去打死那女妖怪。” “盈一,你我不善水战,不如休憩片刻,使个法将她引上岸来,再斗她一斗。” 谷盈一不听劝,她甩开金漉的手臂,非得下江去。于是纵身一跃,又跳下江去。 金漉见之,有些捉急,他抬头一望,远远地瞧见了江上漂来了一叶小舟,舟上有一艄公。他便挥手高声呼唤道:“船家,能否渡小僧一程。” 那艄公正撑着篙,闻言,欣然同意,笑着让他上船。 金漉一跃而上,站定在船心,一边催动灵力,一边说:“船家,别害怕,请将船划得稳些。小僧的小妹在河底,我得寻到她。” 说罢,用锡杖翻涌起江水,探寻谷盈一的去向。 金漉寻了半天也不见人。他就问那艄公:“敢问船家,这里是谁的地界?” 那艄公答:“此处是宝瓶口,不远处是灌江口,正是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的道场。” “竟是他……”金漉犹豫片刻,蹙眉道:“请您将船停靠在岸边。小僧不好下水,得去求见一趟二郎显圣真君了。” 那摆渡的艄公闻言,树皮般的脸上一下子起了愠色,反手拿起青竹篙,以破空之势向金漉扫去。金漉猝不及防,仓促抬手接招。不出三两下,他的脚被竹篙一扫,倒在飘摇的小船上。 那艄公腾空,升起一阵烟儿,变化出了真身。这正是布袋罗汉,尊者因揭陀,只见他袒露大肚,那大肚浑圆,可纳乾坤,肩头斜挎一只古朴简约的布袋子,此袋并非凡俗之物,乃是他证道之本的乾坤宝袋。他原是山野的捕蛇人,背着一个布袋,专捕毒蛇,拔掉毒牙后放生深山,以免路过的行人遇害。等善心圆满,修成了阿罗汉,那捕蛇的布袋变成了纳尽虚妄、收纳尘缘的乾坤宝袋。 金漉心头一惊,忙整理衣衫,伏身于船头,行的是佛门的大礼,道:“晚辈金漉,终日承地藏王菩萨的教诲,隶籍幽冥,拜见因揭陀尊者。” 尊者的笑容憨态可掬,道:“本座奉西天如来的法旨,下界传授经法,济世度人,不想今日却见到了地藏大士的门下,本座劝你,三界生灵各有宿缘造化,且放下执念,早日堪破虚妄,莫要牵扯过多的因果。” 说罢,尊者施了个法,将那小船化作布袋,收了回去,金漉身形一空,一下子跌倒在江里,在碧波里扑腾浮沉起来。那尊者又施了个法,丝丝烟雾托将金漉到了江边,便转身离去了。 金漉碍于佛家子弟的身份,和一些二郎神不善的传言,又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持杖去了灌江口。 这岷江下比鸭子河大多了,谷盈一依旧以纸符开道。这江底下有一个偌大的水晶宫,水波盈盈,四处是珊瑚、蚌、水草、鱼虾游来游去。 谷盈一走进宫内,发现没有一人,就走近了后殿,有一内室,纱幔萦绕,她走过去,一把掀开,发现那红衣女子正笑着等着她呢。那红衣女子一拳向她挥来,谷盈一踉跄一躲,怒气缠身,便拔出剑来,向她劈开水波,两人又打了起来。在水下,谷盈一不好策动地火,就耍起青铜剑来与那女子打了几十个回合,连烛台,高脚凳、珊瑚等物通通打翻在地。 不多久,两人打了出去,谷盈一一闪,“烟销日出,朝云无觅处,匿!”藏身在了水草后面,她召唤出纸符,变出一个小人,飞快得朝外头扔了出去,晃成一道影子。既然正面交锋不好打,谷盈一决定智取。 那红衣女子路过水草,看到了那个影子,于是向南边追了出去。 谷盈一打算跟在那女子身后,给她来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时,她看到有一个精巧的小宫殿,里面还上了锁,于是,她变出一个纸符,捻诀道:“彩云易散琉璃碎,破!”于是,那锁打开了,她走了进去,发现四下 无人,堂中央用水晶的盒子摆放了两颗辟水珠,像是苹果一般大的透明珠子,还散发着螺钿般的七彩光泽。 谷盈一用剑砸开那水晶盒子,翻涌灵力,将一颗珠子吞了进去,顿时觉得在水下呼吸自由,身体还漂浮了起来,她又使了灵力,就轻松下来,在水下行走如履平地,谷盈一大喜,她就把另一个珠子偷偷藏在衣带里。之后,想要去找那个红衣女子,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到锦屏后头躲了起来。 那红衣女子赶到后,发现辟水珠失窃,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她当即唤出箜篌,拨动琴弦,阵阵红光像是水波一样像四周漫展开来,听得谷盈一是头痛欲裂,双手捂着脑袋倒地哀嚎。 忽的,谷盈一灵机一动,她想起来偷偷从白堕国那里炼化了一些香气,凝结成了一个香丸,于是输送灵力,将香味散发出去,不久后,那红衣女子便四肢乏力,晕倒在地上了。谷盈一自鸣得意,自言自语道:“这香果然厉害。” 这时,谷盈一悄悄从后面出来,正要拔剑杀死那红衣女子,谁料,那香在水下的威力更加猛烈,那红衣女子身子疲软,渐渐现出了原形,谷盈一睁大眼睛瞪着。 竟是条红色鲤鱼! 谷盈一大惊,斥道:“你就是茜绫,是你害死了我哥哥,我要杀了你!”如此赤鲤,又有辟水珠,还是去西海的方向,且听说南海红鲤稀少,仅有二三,这必是茜绫无疑,谷盈一大怒。 那红鲤虚弱地道:“不是……不是我……” 谷盈一将它提溜起来,看到它心口上有一块不一样的鳞片,像是龙类倒长的逆鳞,正要拔掉它,这时二郎神从天而降,道:“请宫主手下留情!” 语罢,一个丰神俊朗的神仙从天而降,他以法力失了一个结界,一个透明的泡泡将那红鲤鱼笼罩起来,慢慢地将它托浮到自己的掌心,并道:“宫主,多有唐突。只是看在我的薄面上,放过这尾红鲤鱼吧。” “不可能!看剑!” 谷盈一一点面子也不给二郎显圣真君,说罢就拿剑像他劈杀过去,由于才吞了辟水珠,她的身姿灵活了不少,花样繁出地使出剑法,而二郎神见她虽是小辈,却是地府来的,自然不敢与她贸然过招,更怕伤到她,只得躲闪。 “宫主!令兄之事真相尚为查清,冥帝也未曾妄下结论,宫主怎能将罪过尽数安在一条鲤鱼身上呢?” “你果是与她一伙的,如果不是她去西海送辟水珠,我哥哥怎么可能为了救她而被别人陷害?” 丧兄之仇不得不报,谷盈一的怒气越来越重,自从她离开地府后,使不出来地府恶魂炼化的煞气,可她的灵力越来越多,于是她继续与二郎神过招,一招比一招带着杀气。 二郎神见她眼神倔傲,剑法又凶猛又凌厉又有地火的独特加持,心中顿生了几分新奇,就与她拆了几招。 由于谷盈一刚吞下了辟水珠,尚未与自身的灵力相融,又频繁催动灵力,辟水珠的反噬之力就发作出来了,她觉得步子越来越沉重,如灌了铅,竟有心无力。二郎神显然是察觉出来了,想找个由头,不与她打斗了。 于是他向水面施了个法,梅山兄弟就来了,并道:“真君,天庭来人了。” 二郎神道:“失陪了宫主。若宫主愿来我府邸做客,杨某随时欢迎。”于是护着鲤鱼向上浮走了。 谷盈一恨得咬牙切齿,强撑着身子追了上去。 18. 赑屃 谷盈一一路追至灌江口。朱红的殿宇层层叠叠,清澈的江水在天光下如同一块块碧绿的宝石。 谷盈一出了水,惊觉灵力渐渐恢复,她一个猛子扎进江去,见门口有十几个草头兵把守,她拔出青铜剑,与他们打杀起来。此时金漉出来,以锡杖拦截草头兵的攻击,呵斥道:“住手!这位是真君请来的贵客。” 此时,梅山兄弟乌泱泱的也赶来了,他们恭敬地请谷盈一进去。 这时,谷盈一将他们甩到了身后,愤怒地冲到了正殿,看到二郎显圣真君正在待客。 那人正是张择晓。 他的身旁,还有一人,一袭金灿灿的官服,福相,眼带笑意。 谷盈一拿剑指道:“恕谷盈一失礼了,还请二郎显圣真君把那条小鲤鱼交出来,她与我有杀兄之仇,真君可千万不能私下里包庇,好失了名声。” 二郎神将茶盏放置于水晶几,笑道:“本仙素来听闻地府的宫主飞扬跋扈,曾经将一条亡魂送到恶狗岭,硬是折磨了三天三夜,最后那条亡魂魂飞魄散,今日我与宫主交手,宫主的剑法果真是招招带着怒气。” “表哥,我早已见识过。不过,宫主这样做,必有原因。”张择晓道。 “那是自然,宫主要杀了我手中的这条鲤鱼。我岂能答应?”二郎神瞥了张择晓一眼,他竟帮地府宫主说话,故而眼神微怒。 张择晓缄默不言。 此时金漉赶来,向众人表达歉意,将谷盈一拉走了。 “六弟,八弟,天庭差遣你们来我这里,所谓何事啊?”杨戬一边说,一边示意梅山六兄弟将茜绫带下去好好休养。 张择晓道:“父帝表彰二郎显圣真君治理水患,特赏赐金花百朵,御酒百瓶,灵芝丸百粒,并让我等核实梅山兄弟的功绩。”说罢,让天庭的小吏将赏赐奉给他。 “表哥,你别看小八他一本正经的,其实,他就是为了地府的宫主来的,还非得拉着我来。”天帝的六子赑屃在一旁打趣道。 “表哥你别信……六哥你莫要胡说!”张择晓脸一下子刷红,并略微生气。 “哦?竟有此事?”杨戬倒了一杯玉醴泉,又道:“可我听说,天帝意欲将谷女许配给小九,可有这回事?” “根本没有的事!”张择晓一改往日里清离孤傲的情绪,又道:“宫主对他无意,强扭的瓜不会甜的。” 赑屃在一旁笑道:“表哥,别说这种话惹小八生气了,前几日,他头脑发了昏了去找了父帝,请求取消螭吻与谷盈一的婚事,这可是天庭与地府的联姻,还是北阴酆都大帝提出来的,父帝怎么会取消?于是父帝大怒,罚他一年俸禄,让他滚回去反思呢。小八想着,谷盈一这不快到灌江口了吗?怕她生出风波来,所以才央求我这个哥哥一起下界来,要来核实表哥你这个月的文书呢,他才惹了父帝生气,要是他自己来,父帝才不会让他来呢。” “六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张择晓将身子背过去,表示不再搭理赑屃。 杨戬听了这些话,眼珠子一转,缄默不言。 赑屃越加过分了,道:“谷盈一对谁有意,小王我不知道,反而是我们小八对地府的宫主颇为有意呢。若是宫主不来灌江口,恐怕我们得在表哥你这里小住几日了。” “六哥!你若是,再胡说,我就请求父帝下界去,再以后我们就不要一起共事了。” “好好好,我不再说了,小八可别生哥哥的气呀,你可是哥哥的好搭档呀。”赑屃走过去,搂住张择晓的肩膀。 “表哥,这次我们下界真的是带着任务来的。”张择晓还在嘴硬,他又道:“父帝听水德星君来报,说西川的江河有异动,趁着我与六哥来核实文书,叫我们问一下六哥,可是辟水珠有异样?是否需要换的新的?” “江水暴涨时辟水珠可以防止江水漫灌平原,又锁得住恶蛟,实乃我灌江口的镇堰法宝,只是经年历久,效果有所减少,是需要换颗新的。” “好,表哥,我与小八即刻将此情况上报天庭。”赑屃说道。 “等等,我有一问,要问表哥。”张择晓道。 “请说。” “表哥,臣弟听说茜绫送辟水珠到西海,被表哥扣留至今,可是为了那颗辟水珠?” “小八,你……你别这样说。表哥才不是为了一颗辟水珠就公报私仇的人……”赑屃连忙说道。 杨戬大笑,道:“八弟,我把茜绫视为女儿,怎么会扣押她手里的辟水珠呢?既然舅舅迟迟不给我辟水珠,那我只能从她手里借用了,既然你们去申报了,我也就让她去送到西海去吧。不过,最初,我倒不是为了茜绫手中的辟水珠,为此得罪南海,也不是我乐意见到的。” “那表哥是为了什么?” “当时事情牵扯到地府少主,我是为了保护茜绫,茜绫是无辜的。” “……”赑屃叹了一口气,道:“表哥真是用心良苦……” 说罢,兄弟三人边聊边畅饮起来了。 这边,谷盈一被金漉拉走后,大怒。 “金漉,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来灌江口搬的救兵,谁让你来救茜绫的?还有,你与你师父天天醉心佛事,哪里与杨戬有什么交情?不过我也不管了,只是你要是再拦着我,我们就绝交!” “……”金漉觉得委屈,他明明是来帮她的好吗,不仅被尊者打了一顿,还让她奚落一顿。金漉在想,不懂师父让他来到底是怎么样,寻得少主殿下的魂魄,将他复活,接任下一任幽冥大帝,维护地府安宁吗?迄今为止,好像没有一个人理解他,只是以佛经的名义,让他跟在谷盈一的身边。谷盈一不理解他,天庭也对他质疑,甚至连他的本家都有他意,觉得自己是在讨好大帝一家。 金漉稳了稳心中的波澜,清了清嗓子,道:“盈一,少主的死因不明,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少主的魂魄,而不是误伤了没有过错的人。盈一,请你冷静下来好吗?” “我自有判断,用不着你来说。” 谷盈一不听,跑了。金漉追了出去。没想到,谷盈一使了个隐身术,没有让金漉找到,之后她偷偷返回水宫,躲过了侍卫守将,来到一个小宫殿,她变幻出一些黄符纸,捻诀道:“菟丝菟丝生有时,附!”然后以紫火烧之,火附在那些纸符上,带着淡淡的光,就将侍女们给定住了。茜绫还没有恢复好,她正在躺在榻上 休息。 谷盈一看到了她那片像龙的逆鳞的鳞片,她的心情还在愤怒中,这下子,她拿出剑来,狠狠地插在了鳞片的上方,鲜血顺着刀刃流了出来,她想要将这个鳞片给剜出来。 这时,茜绫被疼醒了,她捂着心口,而从流血的地方,散发着青蓝色的一道光。 是哥哥的魂魄!谷盈一把它收入金袋里。这是七魄之一,除秽。谷盈一转怒为喜,又将脑袋往里探了探,见尸狗与之缠绕在一起,才舒心来。 这时,张择晓来了,他的瞳孔为之一张,见茜绫的衣衫上是浓稠的鲜血,咕嘟咕嘟直流,此时的茜绫因为疼痛而晕过去,他忙输送些灵力将血止住,又以迟缓疑惑的语气道:“宫主你……你为何这般伤她。” “我不伤她怎么得到哥哥的魂魄?”谷盈一晃了晃锁魂袋,脸上尽是喜悦,她又道:“这也恰恰说明了她就是害哥哥的人!” 茜绫气虚不摄,吐着含糊不清的话:“昶煦,我求求你,求你见见我吧,我宁愿为你而死……再也受不了相思的折磨。” 谷盈一听后也是疑窦丛生,她这般在乎哥哥吗?可是……哥哥又不在乎她,等找齐了哥哥的魂魄,将他复活,定要好好问问他。不过,谷盈一也觉得自己下手太狠了,若是恶魂也罢了,她才不在意。可误伤茜绫……算了,不管她了,谷盈一转身欲走,被赶来的杨戬,金漉,赑屃他们堵在门槛上。 杨戬往里一探头,大惊,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宫主她见茜绫的鳞片长得漂亮,她就……她就想取下来看看与普通的鳞片有什么不一样的……”张择晓慌不择言。 “……”赑屃在一旁扶额苦笑,看着八弟少见的慌乱神情,只觉得有趣。 “盈一,你怎么可以滥杀无辜?”金漉将茜绫身上的纸符截掉,又将她拉到身后,质问她。 谷盈一这会也怀疑不是茜绫害的哥哥了,可她忍不了在人前被驳面子,愤怒道:“我的恶名在三界远播,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滥杀无辜怎么了?我就喜欢这样,和你没关系!”她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但双腿未带着身体扬长而去,反而心虚地瞧了瞧茜绫。 这时,杨戬给茜绫输送灵力,护住了她得气脉,暂无生命之忧。但毕竟是不轻的伤,茜绫的意识还在昏沉中,她蠕动着嘴,说道:“昶煦……昶煦……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谷盈一大怒道:“不许你叫我哥哥的名字!”说罢,冲过去捂住茜绫苍白的嘴。 “这位地府的千金小姐!别再闹了好吗!”杨戬已有愠色,甩袖而道。 “干嘛都对我发脾气?一点皮肉小伤,她又死不了!我有那么坏吗?”谷盈一起身,眉眼带着愤懑与诘问,牙关紧咬,双拳紧握,环顾所有人皆对她神情不悦,她顿时觉得委屈滔天,眼噙泪花,转身跑了。 张择晓快步追上去,金漉见状,就留下为茜绫输送灵力了。赑屃再次苦笑,对杨戬道:“表哥别太忧心了,茜绫受的不是重伤,只是她心脉郁结,乃是心病,喂她吃些灵芝丸,输送些灵力,好好修养一番,这外露的伤不久就会好了。”杨戬点头,命令侍女们照料好茜绫,不宜久留,离室而去。 19. 野仲 夜晚,江边的风大,分外冷,月色浅隐,只有几粒星子在闪着淡淡的光。 谷盈一坐在坝上,心绪低落:为什么哥哥的一魄会在茜绫的身上?难道哥哥是真的喜欢她,所以才把一魄附在她的身上吗?不可能,她只是一条小鲤鱼而已,怎么配得上储君之妻的身份呢,哥哥绝对不会对她有意的! 湿润的风到了后半夜,有了浸骨的凉,张择晓跑来时,看到瘦削的身影小小一团,好像随时能被浪花吞噬掉,免不得心中难受。他走到谷盈一的身边坐下,解下自己的外袍,小心地披在谷盈一的身上。 谷盈一本打算怒斥他离开,眼神凶恶地盯着他,没想到先感触到的是他衣袍上残留的温暖,凉风吹拂过她的脸颊,她鼻头一酸,把头顺势靠在了张择晓的肩膀上。 “宫、宫主……”张择晓浑身猛地紧绷,白皙的脸颊一下升腾起红晕来,薄唇紧抿,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又无处安放,心动不止。即使这般凉的晚风也能静静地触及到她额头的温热。 “别动,我只是想哥哥了,借上仙尊贵的肩头一靠。”谷盈一抬手轻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别说话也别动弹。 静。静到可以感受她的心跳带着她的额头有节奏地缓缓地起伏。张择晓将手垂落在冰凉的坝石上,这时,他只能拜谢命运了。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之子的血脉也好,府邸里堆砌如山的灵药仙丹、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也好,他都拥有了,然而一个人真挚恒久的心是最难得的,他能给谷盈一天庭的仙籍,能给她金银财宝,而他只要谷盈一的真心。他爱谷盈一,他配得上谷盈一,他绝对不会将谷盈一拱手让给小九的。 谷盈一摸了摸系在腰上的金袋,心头的郁结被风散开了些,便将身子撤出半丈远,开口就是呛道: ”喂,天上来的,上次才在鸭子河见到你,怎的短短几日,就在灌江口又见到你了?莫不是在跟踪我?有什么坏心思说出来!” 张择晓肃清神色,清了清嗓子,如清冷的月光倒映在江中,平静而无波澜: “小王是来执行公务的,可不是故意跟着宫主的。” “对啊,第一次见你,你说是来我地府送上《季时历》的,上次去白堕国,你奉旨送来诏书,还有鸭子河,这次在灌江口,你又来执行什么公务,我倒希望你别那么忙碌。”谷盈一漫不经心道。 张择晓听后觉得心里暖暖的,他暗自思忖且窃喜,宫主这是有意在关心惦记自己吗?难道宫主对自己也有意吗?想到这,不由得眼睛里浮起笑意来。 谷盈一见他不说话,还一副游离的样子,又道:“看来天庭的事务果真是繁忙的,可是你若一直这样忙,我岂不是经常见到你,烦都烦死了。 “宫主……很讨厌我吗?”张择晓闻言一怔。 “对,我讨厌你。你是第一个敢拂逆我的人。” 他低下头去。 “呃……”谷盈一又说,“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知道就像泾渭分明什么的,井水不犯河水什么的。”谷盈一故意装作不会这句俗语,活跃一下他低落的心绪。 “宫主,我会让你对我改观,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灵魂,我会让你真正地接纳我。” 谷盈一见他俊朗清冷的容貌上,似雪净白,似水无涟漪,而美丽的眼睛里竟有穿透人心的光芒,这光亮到把她照得心虚。谷盈一调侃他奚落他不成,他反倒是这般热烈坚毅起来了,如此直白透亮的眼神,显得她在暗藏心思,对他不好了,她将外袍脱下,胡乱地塞到他的怀里,匆匆忙忙地就跑了。 是夜,谷盈一辗转难眠。杨戬倒是挺大度的,也没来找她的茬,许是茜绫的伤势好了? 谷盈一起身,拉开帷幔,室内水波粼粼,夜明珠闪着清亮的光,她坐在水晶凳上,拿出一张纸符,捻诀道:“魂兮归来,野仲!” 阴风阵阵,一个熟悉的男音响起:“天惶惶……”话还没有说完,被谷盈一当头一棒。 “干嘛呀宫主,您又召小臣来,不知所谓何事呢?” “什么?!野仲!本主召你来,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罢了罢了你竟忘记我们在泰山的情意了……你走吧,我们之间许是生分了……” 谷盈一眼睛里含着泪花,这让夜游神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演的了,他心中觉得有九成是宫主演的,但也无奈,走过去跪在她的膝边道:“好啦宫主,您是主子我是臣子,莫要失了分寸,这要是让令芾大人知道您对臣子这般,小臣可要遭殃了。” “好吧野仲,我想问你的是,你有喜欢的人吗?” “……”夜游神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了?你每天都来人间,人间漂亮有才的女子那么多,难道你就没有遇到喜欢的吗?” “我的宫主呀!”野仲叹了一口气,道:“巡查人间,捕捉野魂,这是臣的工作。” “算了,野仲,你回地府吧。” “呃……宫主,眼下是臣的值守时分,臣还不能回去。宫主是有什么心事吗?可以与臣说说,小臣是不会告诉旁人的。若是天亮了,宫主就与小臣说不上话了。” 谷盈一犹豫了片刻,她推开野仲扶在她膝上的双手,站起身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夜明珠。 “宫主是有什么喜欢的人吗?”野仲跟在她的身后。 “你别胡说!” 野仲笑了笑,道:“宫主,臣是不能有钟意之人的。臣为鬼吏,人间之事已是前缘了,地府能容纳臣的魂魄,自当为我府殚精竭力,生死效劳,宫主还记得垚伯吗?他在椒国本为公事,结果却爱上了人间的女子,至今还在受罚,垚伯虽在小臣之上,但也绝不是小臣可以效仿的人。” “那我呢?野仲,我可以爱上别人吗?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我应该爱一个人什么呢?” 野仲心下疑惑,他受了大帝之命 ,与日游神游光在暗自保护宫主,也知那位天庭来的八殿下一直缠着宫主不放,宫主走几百里,他追几百里。可是,除了宫主不知,难道八殿下也不知宫主与九殿下联姻之事吗?这下野仲也不知道幽冥大帝在打什么算盘了。 “宫主,随着你的心就是了。”野仲道。 “好啦,野仲,我眼下是要找齐哥哥的魂魄,其他的,才不想管呢。我之所以说这个,是见到了茜绫,尽管我不想让她喜欢哥哥,但我不能如此伤害她,对不对?野仲,你帮我去地府里拿些舒缓疤痕的药吧。我在这等着你。” “是宫主。” 不多时,野仲便送来了药,那是地府里种植的药材,对去疤痕的效果很好。子时,谷盈一偷偷潜入茜绫的房间。 谷盈一见她熟睡,偷偷给茜绫涂上,她用手揩了一些药,轻轻涂在伤口处,许是那药物有些清凉,茜绫缓缓睁眼,一把抓住谷盈一的手,虚声道:“谷盈一,我要一同前去寻找你哥哥的魂魄。” “不可能!”谷盈一道。 “我求你让我一起去吧,自从得知你哥哥不好的消息,又岂止是我的人被一直困在宝瓶口,我的心都要死了,如果你不让我一起去,那就杀了我吧。”说罢,茜绫带着谷盈一的手狠狠地压了压伤口,一股鲜血流了出来。 谷盈一望着她坚定的神情,还是松口了:“好吧,你可以跟着,要是给我添乱,你就自己离开吧。” 茜绫笑了笑,谷盈一见她笑,觉得浑身不自在,将药丢下,转身离去了。 不多日,谷盈一他们要继续赶路了。送至江边,杨戬却拦住她道:“宫主请留步,如果你不留下辟水珠,这灌江口可是走不了的。” “是吗?”谷盈一与之打斗起来,几十个回合后,打得酣畅淋漓,她的珠子被杨戬拿走也心服口服了。 前面的岷江波涛汹涌,浪花拍岸,张择晓见此,主动提出要送他们一程,赑屃在一旁宠溺一笑,他自然是知道八弟是什么心思了。 张择晓走到谷盈一的身侧,低声道:“宫主,我送你吧。” “什么?”谷盈一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腕被他隔衣轻轻一抓,往上一带,一起乘云去了天上,此时,张择晓身形舒展,忽的变幻法相,竟是一条鳞光闪闪、威风凛凛的青龙盘旋在云间。谷盈一惊喜未定,双臂紧紧环抱住青龙修长的脖颈,云清风爽,衣带翩翩,谷盈一按捺不住喜悦,放声欢呼。 江岸,金漉他们抬头望着天,疑惑不解,赑屃笑道:“诸位,这天上有飞的,水里自然有游的。让小王送诸位一程吧。” 说罢,赑屃跃入水中,现出法相,竟是一头强健硕大的灵龟,它浮在水面,露出背来,让金漉和茜绫上来,欲辞二郎神。 此时,杨戬却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他问赑屃: “不知何时再去天庭?” “表哥宽心,我会禀告父帝吧,先走一步了。” 20. 铜象山 有诗曰:万瓦鳞鳞若火龙,日车不动汗珠融。此时是一年里最濡热的时候,几人从岷江辞别了赑屃他们后,又越过了几条河,翻过了几座山,来到了一个绿意盎然的地方。可这地方绿是绿,但暑气升腾,瘴气缠绕,人像是被丢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谷盈一热得将衣衫脱掉,她去小溪边掬了口水喝,又将腰间的水壶拿了下来,一个猛子扎入流淌的溪水里,咕嘟咕嘟灌满了水。 茜绫拿了一个芭蕉叶顶在头上,手里又拿了另一个芭蕉叶扇风,金漉则在树荫下打坐。 谷盈一把水壶递给茜绫,问道:“喂,你喝不喝水啊?” “你还真是个好心肠的。”茜绫将芭蕉叶夹在胳膊下,伸手去接,没想到谷盈一只是虚晃一招,她笑道:“你要是想喝水,得给我钱,这不是你说的吗茜绫!” “我打死你这个顽劣的。”茜绫说罢,与她抢起水来。 这时,天上飞来几只叫声怪异的鸟,其叫声像是人在相互争吵、呵斥,它的个头不大,有的像斑鸠。 谷盈一觉得好奇,她想捉一只看看。于是,她拿出一把纸符,“飞燕飞燕,去。”于是那些闪着紫光的小燕子直冲云霄,一飞一跳的,在天上与那鸟追逐着,围杀着,很快逼出来了一只落单的鸟,小燕子们将一只鸟团团围住,包裹成一个镂空的球似的,将它坠落下来。谷盈一抓着那只鸟上下打量,笑道:“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就是这羽毛褐红杂青的,而腹部的羽毛洁白胜雪,倒是很新奇。”于是她拔了一片羽毛,插在自己的头上,疼得那鸟直在她手里扑腾,谷盈一见状,就放了它,那鸟振翅飞入一片片绿荫里。 “想来这就是灌灌吧。”茜绫若有所思,她叫谷盈一拿出舆图来看,“这里虽绿得紧,可四处都是瘴气毒气,也许跟着灌灌我们可以走出去。看看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没记载是哪里,只是标记的是山的符号。而且,也没有见哪里有蓝青色的光。”谷盈一觉得奇怪。 “走吧,盈一,茜绫。”金漉站起身来,道:“穿过这从樾,一定会有人烟的。” 三人跟着飞行的灌灌进入深山里。其间是巨大的榕树、楝树、侧柏、槐树、棕榈树等,白色的长臂猿猴挂在树枝上,来回荡来荡去,谷盈一觉得它们颇为可爱,有个圆溜溜的棕瞳猴子,摘下来几个像海棠果的红果子,投下来,谷盈一一把接住,她欲拿出纸符,与它们玩耍一番,于是捻诀道:“疾如风,瞬如……”还没有念完,被茜绫一把抢去。 “你干什么啊茜绫!”谷盈一对她大叫道。 “别玩了谷盈一,还找不找你哥哥的魂魄啊,赶路是要紧的。”茜绫懒得给她一个眼神。 “好哇,茜绫。你还敢来教训我,跟你说清楚,我喊你不要跟着我,你马上给我滚蛋。”说完,谷盈一抽出青铜宝剑。 “好好好,我不与你争。哼,嫂子怎么可以和小姑子吵架呢?” “啥子?!!茜绫,你再乱说,我就要捶死你了。”谷盈一说完拿起果子向茜绫扔了过去。 两个人打成一团。 此时,山中的迷雾越来越浓重了,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向他们越靠越近。 “嘘。”金漉示意她俩别再打闹了。那个黑色的影子,竟然是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发白的老妇人。 “诶,老婆婆?你咋个跑到这山里头来了?看你年迈昏聩,哪能过得到这座毒山哦?”谷盈一抱臂而问。 茜绫笑了:“谷盈一,这山是你家的呀?人家爱干嘛干嘛?而且少小瞧旁人了,人家不比你一个外人熟悉山路得多吗?” “嘁,和你说话了吗?当真是聒噪。”谷盈一白了她一眼。 “敢问施主,这里是什么山?为何湿瘴之气这么浓重?”金漉问道。 “这里是铜象山,这里的气候就是常年湿热,所以越往里走越会出现一些毒禽猛兽,所以你们要小心前行啊。” “不对,越往山里头走越凶险,那你一个老婆子家的,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喽?”谷盈一再次质疑。 “是啊,还请老施主解答一下。”茜绫也应和。 “老身的家就是住在此山中的,若是师父们需要用饭,不妨去老身家小坐。”那老妇人一笑,脸上像是沥干了水的褶皱的猪皮,被太阳晒了一年半载的,甚是老态龙钟,躬着的腰像是被压垮的老树,这一切的老态反而让人放松警惕。 谷盈一看她胳膊肘上挎着一个破旧的小竹篮,里面装满了蘑菇,她就抓起一把问道:“这什么蘑菇?好不好吃?” “盈一!不得对老人家如此无礼!”金漉忙抓起谷盈一的胳膊,让她放下。 “老婆婆,今天你遇到我们算是幸运了。”茜绫笑道,她又对谷盈一说:“谷盈一,帮我找个雉鸡。” “哼,倒是有你需要我的时候。”谷盈一变幻出一个草黄纸符,以紫火烧之,捻诀道:“千百度,阑珊处,寻!” 那闪着紫光的纸符飘飘忽忽地向远处寻着,贴在一个稚鸡身上,只见它头颈翠绿,胸腹红棕带金斑,尾羽似长针,在吃落在地上的浆果,被贴上纸符后,受惊扇动翅膀,又狂奔又低低起飞,滑稽的样子逗得谷盈一拍手大笑。 茜绫以法力召出箜篌,弹出一道道短促的弦音,化作星星点点的红光,之后,又施法力,弹奏一长音,长音悠长,将那缕缕红光凝结一只尖锐的箭,向那稚鸡射去,正中它的腹部,一声尖叫后倒地不起。 谷盈一蹦跶着将那稚鸡捉来,道:“老婆婆,麻烦接你家的锅一用,烦请引路吧。” 老婆子惊魂未定,道:“请随老身来吧。” 他们几人随那老妇人走进深山里,里面的飞禽走兽果真多了起来,有暗里蛰伏的野猪在荆棘里奔跑,长着一对长鹿角的獐子,还有长着翅膀的花豹子,以及天上飞的五彩斑斓的鸟。 为了避免野兽的攻击,金漉将锡杖抛到天上,旋转着,结成一个罩似的结界,保护着他们一行人。 “老婆婆,你能在这里活下来,还真是个奇迹啊。” “别害怕,它们是不会伤人的,只是这里湿热所以怪异,一般也不会有人来。” 没过多久,就到了那老妇人的家里,那老妇人的家屋檐低矮,是竹茅搭的。很快,她将那野鸡热水烫了几滚,又拔掉毛,清理了一番,之后左找又找,找不到锅子。谷盈一就问道:“老婆婆每日烧火做饭,不知道自家的锅子放在哪里吗?” “知道的,知道的,也可能被野熊偷偷搬走了,老身再找找。” 这时茜绫搬来柴火,说有些树枝都潮湿了不能用了,只有这些松皮还有储存起来的阔叶子可以用,谷盈一用地火烧之。谷盈一趁机拿出阴阳镜,结果那老妇人甚是谨慎,谷盈一一直 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等一会,一锅松蘑雉鸡汤就做好了。 他们饿极了,几个人一人一大碗,喝完,全都晕了过去,而那老妇人是个普通农户,体质自然比不得他们这些修炼过的人,直接就咽气了。 老妇人魄散魂飞,并没有引来黑白无常,因为他们根本捕捉不到,老妇人的魂魄引来了一个山大王,它尽数吸食干净。那山大王长得大耳朵,上面挂着又大又圆的铜耳环,脸是乳白色,微青,有层层叠叠的褶皱,铜铃般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真是轻易中了我的妙计,那蘑菇有毒,一点防备心也没有。”它狂笑起来,露出赤色的牙齿,“这下不仅能吃了她们,还能拿到地府少主的魂魄换取一些灵力,想来这下灵力必能大涨。” “小的们,快点出来。”那山大王大喊一声,接着蹦蹦跳跳地出来了一头头乳白色、青灰色的小象。 “把这个会弹箜篌的给炖了,小的们一起喝汤,把这个和尚也一道蒸了,至于这个穿紫衣服的,先绑了,我自有安排。” “是!”小象们手舞足蹈,一个个呼啦啦得忙活起来了。 这会,谷盈一已经醒了,她使了一个心眼儿,让那蘑菇汤没有真的喝下去。她早已察觉那老妇人有异,先不说她一个老人怎么在这种烟瘴老林里生活的,就是说她连自己家的铁锅,丝瓜络放在哪里都不清楚,一个常年吃饭做饭的人,怎么会不熟悉厨具的位置,甚是可疑,但她身上又没有妖气,谷盈一决定将计就计,探一探她背后有没有大妖怪。可谁料,她竟然把自己也毒死了,更加蹊跷了。 那群小象十几只一队,将茜绫她们高抬着,一路搬到山洞里。 山洞的大门是铜铸的一头巨大的象,蒲扇耳朵,弯钩的鼻子还在喷水,两只眼睛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整个山洞的大门又掩映在藤萝、大野芋、金线莲的缠绕下,不时地有几只绿色的孔雀飞来飞去。 进入洞穴,四下里小溪,泉水叮铃作响,散着飘腾的湿气,山洞是依山而建,泉水就从山上凌空而下,清澈无比,小溪底的苔藓水草清晰可见,里面长满了凤梨,芒果,椰子,高至百十丈,宽大的芭蕉树还在滴水,更有数不清的散尾葵、大王棕,榕树,铁刀木,龟背竹、鹿角蕨,野莓,木耳更是随处可见。 “小的们,快支起锅来。”那大王吩咐道。 小象们开始照做了,将一口又大又厚实的红铜鼎搬了出来。 那大王说:“先把这只红鲤鱼给煮了,放些蘑菇,小的们好好喝点鱼汤。” 小象们又呼啦啦地转起圈来。 谷盈一好奇,他怎么知道茜绫的原身是条红鲤的?不过,谷盈一看茜绫如此吃瘪,暗自偷笑了起来。她在想,得想个法子脱身。谷盈一被丢在了角落,正有一片野莓,她拽了几颗,尝了尝,还是挺甜的,连这个动作都没有被发现,于是,趁人不注意,她变出个纸符,捻诀道:“菟丝菟丝生有时,附!”那纸符飘飘忽忽地到了那大王的身上。 那象大王一看自己身上贴了张纸,就把它拽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谷盈一暗道不好,果然,那象大王向她走来,命令道:“小的们,把这个紫衣服的,先给我扔出去。”几头小象领命,随后,那象大王又让一只小象附耳过来,给它悄悄吩咐了几句,在谷盈一被扔出去之前,那大王还收了她的金袋子。 21. 附生兰 什么?我自由了??? 谷盈一不可置信。可她还得折回去,她的金袋、茜绫还有师兄还困在山洞里呢。 她也自知一个人打不过一群象精,好吧,她不得不承认那象大王是有些本领在的,自己的纸符对它竟然彻底失效了。谷盈一捻诀道:“魂兮归来,野仲!”不在。“魂兮归来,游光!”不在。 怎么回事?那老妇人不是死了吗?日夜游神倒也罢了,按理说黑白无常也得来缉送魂魄呢?这俩家伙,难道又去哪里懈怠了吗?等本主回到地府,一定把这两个尸位素餐的家伙给踢出去了! 谷盈一在铜象山里,打转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出路,她拔出青铜剑,在一棵棕榈树干上用隶书刻上自己的名字,以便做记号。接着她又寻找出口,半响后,她又转回了这刻着名字的棕榈树这里,如此几次,像是鬼打墙似的,谷盈一大怒,朝着这树劈砍了几剑。谷盈一捉了一只灌灌,叫它领路,没想到半天后这灌灌又将她领回了棕榈树这里,还趁她不注意,一溜烟儿飞跑了。 谷盈一已急得焦头烂额,她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她决定杀死一头小象,以期望引来阴差鱼鳃。 这时,那头小象刚从山外回来,谷盈一上去拿青铜剑就朝它劈去,那小象虽长得粗笨,但身段却颇为灵活,它一躲,肩胛上长出翅膀,飞跑了。谷盈一的怒火已经烧到了极致,她提溜着剑就向那铜象山洞里跑去。 “喂,那头丑象,你给我出来!!!” 谷盈一在洞门口叫喊着,还拿剑劈砍山洞上的铜象巨头,没想到,那铜象的表面丝毫没有受到损害。 不多时,那山大王独自出来了,他已然换了身装束,身披灌灌羽衣,手持一把铜戟,勃然大怒道:“你这女子,我好心放过你,你不要不识抬举。” 谷盈一二话不说,拿起剑朝它厮杀过去。打了几个回合,由于自己近战的力量太薄弱,而且那象大王又飞来飞去的,很快,谷盈一就败下阵来。谷盈一召出团团地火,地火如同紫色的流星一样,向那大王打去,那大王挥动犀利的铜戟左打右打,身段灵活,又朝谷盈一劈去,谷盈一身子一撤,躲了过去。 那象大王占据了上风,却主动收手道:“你走吧,只要你不来,我俩就相安无事,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喝汤吃肉了。”说罢,转身回洞,几只小象将那铜门牢牢锁住。 谷盈一又拿剑劈砍了铜门,铜门纹丝不动,气得她直喊叫:“什么破剑,一点也不趁手,烦死了!” 谷盈一甚是苦恼,她已然在偌大的铜象山迷了路,又拿那大象妖怪毫无办法。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远处来了一个人影。 那竟然是一个身姿俊逸的男人。 谷盈一跑过去,将剑抵在他的喉咙上,问道:“你是哪个哦?跑到这山里头是干啥子的?” 忽的,山内溪流翻涌,一阵凉嗖嗖的带着湿气的风吹来,吹动了周边的扁担藤。那藤条粗如臂膀,飞快地向他们延伸过来,像是七上八下的巨型魔爪,谷盈一将剑从那男子处移开,开始劈砍那藤条,藤叶簌簌而落,那男子也在躲闪藤叶,而藤条却越发强劲,变得更加粗壮有力起来,将谷盈一和那男子束缚在一起,吊到大树之中。 谷盈一气愤不已,又挣脱不得。 那男人笑道:“别动了,你听说过沼泽吗?你越动,这藤条会越束缚得紧。我来与你说说话吧。” “你咋晓得的?”谷盈一茫然不解。 “在下不才,乃小小的捉妖师而已。听过路的人说这山里头有只大象精,横行霸道,恶贯满盈,吞吃了不少人命呢,比起地府的小女儿,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你这厮,竟然敢胡说八道!” “哦?敢问阁下,我从哪里是胡说八道的呢?” “全都是!!!”说罢,谷盈一拿脚向他踢去。 他赤手空拳接招,脚法之下皆是闪躲,并道:“姑娘,你可以信任在下的。在下学艺不精,略懂些幻化之术,而且知道那象精有老爹老娘,不如我们变作他双亲的模样,混进去如何?” 谷盈一一听,眼睛一亮,欣然同意了,于是问道:“可眼下,我们如何脱身呢?” “你过来点,在下告诉你。” “你有话直说,我们俩现在绑在一起,还要怎么过去?” “是吗?” “什么是吗!这还用说吗!” “消消气呀,一定是你火气太重了才会吓到它的。” “什么?!要不是你来这,我怎么可能被它绑起来?” “你这倒是说对了。”那捉妖师又说:“放轻松点,我们说说话,这藤条见我们谈得如此轻松欢悦,它就会自动松开藤条的。” “真的?” “真的,不信你试试看喽。” “那好吧。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别这样质问我嘛,一点也不轻松自在了。”那捉妖师此时正与谷盈一绑在一起,他向她稍微靠近一点,问道:“姑娘如此貌美,可有婚配了?” “……”谷盈一无语,一脚将他踢开,道:“滚呐,关你什么事。” 这下藤条越束缚越紧,谷盈一绝望了,垂头丧气的。 那男子却笑得开朗:“在下还有一个办法。” “快说。” “你会挠痒痒吗?” “什么?!”谷盈一觉得他是一个奇葩透顶的人。 “你要是不会的话,可以现在我身上试试。” “你能滚吗?”谷盈一翻了个白眼。 “滚不了一点。”那捉妖师见她生气了,又道:“好吧,你去随便挠一片叶子吧。” 谷盈一半信半疑,伸手给最近的一片叶子抓痒,那藤条竟然抖动起来,一下子将两人甩在了地上。 “真的有用耶!” “嗯哼。”那捉妖师悠然地向前走。 “对了,大哥,你刚才说,我们可以扮作那大象精的老爹老娘,可我不会幻化之术,该如何呢?”谷盈一追上去。 “跟我来。”说罢,那男人拉起她的手,来到古老的橡树下。 “喂,你还是有修为的人呢,怎么那么轻浮!”谷盈一甩开他的手,拿剑欲砍他。 那捉妖师撇嘴一笑,说道:“好,别气。你过来看。” 谷盈一与他一同蹲在树下,发现那树底的苔藓边有不少淡青色的,粉白的小花,花瓣轻盈透明,花心的斑点像是精灵的眼眸,一朵朵小花攒成绣球状。 “这是什么?”谷盈一好奇地问道。 “你竟不知道?”那捉妖师颇为诧异,他又道:“你的父母也真是的,这么不培养自己的女儿。” “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的事。这是附生兰,长在雨水充 沛的山里,它的香气能驱散瘴气,你闻一闻。”说完,采了一朵,凑近谷盈一的鼻尖让她去闻。 “咦?真有淡淡的清香。” “不知道你在这山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妙龄女子或者老妇人?” “有啊,你咋个知道的?” “这附生兰,吸取天地的灵气,日月精华,昼开夜合,初时可以变作清冷的妙龄女子,老了就变成老婆子了。” “那这么说,它就是兰花精了?那为什么那个老婆婆身上却没有一点山精野怪的妖气呢?” “没有人气息的妖都是低等的妖,修为低到连伪装人都做不到。可别小瞧这附生兰。”那捉妖师又道:“好了,摘些吧,找些灵芝,掺和在一起。” 说罢,那捉妖师又在旁边挖了几株灵芝,将它们一起放在石头上,他也不使灵力,而是找来了一个粗棍子,将它们捣烂,完成之后,他笑着对谷盈一说:“恐怕在下又要冒昧了。” “你要干嘛?”谷盈一警惕道。 “来,请允许在下给你涂到脸上,就能变幻了。” 说罢,他用手揩一些烂浆,一点一点涂在谷盈一的脸上,白泥涂得厚厚一层,只露出两个大眼睛和一口樱桃色的嘴,那捉妖师突然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 “喂,笑什么笑,找打吗?” 那捉妖师笑得前仰后合,不多时,使了个法术,将谷盈一变作那大象精的母亲。而自己就摇身一变,变作了那大象精的父亲,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子。 “你耍我呢?你给我涂这东西,是想看我出丑吗?自己倒是潇洒一变,就变好了???” “谁让你道行太浅了呢,你还得练,知道吗!好啦好啦,老婆子哟,跟我走吧。”那捉妖师挽着谷盈一就向那铜象山洞走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那铜象山洞前,那捉妖师对着守门的小象道:“快把你家大王叫出来。” 小象忙去里面叫来象大王。那大王出来后,忙将二老迎接到山洞里,奉为上宾,速度叫人去备好佳肴,迎接二老。 不多时,齐整整的黄花梨木桌子上摆满了佳肴,一道挖空的菠萝里盛满了芒果,荔枝,谷盈一捧起来就吃。 那大象道:“我嘞娘,怎可这么吃,这水果寒性大,可不能这么吃,会坏了您的身子的。” 那捉妖师道:“我儿,先叫她吃罢。”,又问道:“这水烧好了吗?” “还没有呢,老爹,这水得烧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还得让一童男一童女来烧。这不,刚从山下抓了两个小娃娃。”说罢,命令那两个哭泣的黄口小儿烧水。 谷盈一道:“我儿,要是喝喝鱼汤也就罢了,那和尚的肉,不细皮不嫩肉的,怕是不好吃嘞,硌牙,还是将他放了吧。” “不能放那和尚,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和尚的肉了。”那大象说道。 “要不把那鱼放了也行,吃太多了会撑的。” “那条红鲤鱼是万万不能放的。”那捉妖师说完,拿出照妖镜,明亮的神光往茜绫身上一照,镜子里就显出了原形,笑道:“你看,多么膏腴丰沃的一条红鲤鱼啊,吃了啊定叫你延年益寿。” “是啊,老娘,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谷盈一附耳对捉妖师道:“不如趁今晚夜黑风高时,将大象精给杀死,其他的小象自然树倒猢狲散,如何?” 捉妖师颔首不语。 22. 蘑菇汤 入夜,铜象山洞里荧石璀然,溪水曲折蜿蜒,泠泠作响,小象们欢悦地玩耍起来,有不少爬上树摘枇杷、芒果、杨桃、凤梨,有几只在棕榈树间扯起藤萝,荡来荡去,还有不少捉小虫子比赛,更有锻打铜钱的,都是些耍乐子的。 谷盈一来到山洞的住所,洞口有垂落的水帘子,不过是鹅管般细长、羊乳色的“水滴”缓缓而落。 “小心脚下。”大象精的“老爹”搀扶着谷盈一的手臂,表演出一副老夫老妻体恤恩爱的样子。 洞口铺就的是光滑的七彩鹅卵石,更有苔藓点缀周遭,湿气裹挟着清冽的水汽萦萦绕绕。 “起开,用不着你搭手。”谷盈一将他推开。 那大象精老爹借势倒在乳白的石柱边上。几头小象见势围了过来,乱哄哄的关心扑了上来:“老爷,可有受伤?”那象精老爹道:“无妨,你们都起开罢。” “你别碰瓷啊我说。”谷盈一见他还不起来,就白了他一眼。 “你怎么那么无情呢?咱俩现在可是夫妻呀,还不过来拉老头子我一把。”那象精老爹扶着心口“啊呦啊呦”直叫唤。 “你这是犯贱,是骚扰,知道吗?别让我揍你啊。”谷盈一不理他,径直向山洞里去了,并告诉他:“你不能进来,去另找个洞,今晚子时在这里会合。” 那象精老爹悠然背着手,爽快答应了。 亥时已过,谷盈一听着滴水的声音,像是在敲动她的心弦,她翻来覆去的,一直睡不好觉。谷盈一思忖:那捉妖师既然连大象精父母的模样都知道,想必来头不小,不知道是哪里的散仙?那道行应该也是深厚的吧,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把大象精杀死呢?还得装作它父母的样子徐徐图之,他到底用意几何啊?不行,与其将信任交给一个陌生人,不如自己去杀死大象精,也许能得到哥哥的魂魄呢。 于是,谷盈一翻身下榻,穿一夜行衣,她的隐身术维持的时间短,不好轻易使用。她悄悄去寻找那大象精的住处,她顺着溪流来到了比她住处更幽深的一处山洞,那洞门口也是铜汁浇铸的象头,也有祥云,有波浪,有谷盈一看不懂的文字。 她拿出一张纸符,捻诀道:“烟销日出,匿。”于是,使了隐身术,准备进洞杀死那大象精。 谁料,那大象精竟然是个傻憨憨。那洞中央支了一口小锅,松茸和木头焚烧起小火,锅里面熬着各种各样的蘑菇,有香菇、平菇、杏鲍菇、茶树菇、牛肝菌,姜片、枸杞、小葱和茱萸都搁到了里头。那大象精一会用一厚实的木勺子搅拌着,一会又蹲下来拿那蒲扇似的大耳朵给火扇风。 谷盈一闻到这一锅浓郁鲜香的汤,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她是真的很想去喝一碗。这会儿她又想到一件事,在山里时,是没见长着什么蘑菇的,想必是这大象精爱吃,都摘光了,移种到自己的山洞里了吧,真是一头贪吃的的大象! 好像那大象精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它拿起了一口碗,边盛边道:“俺那老母亲最爱喝蘑菇汤了,等下叫醒她来,叫她好好尝一尝。” 谷盈一暗道:先杀了这头大象精,再好好享用这一锅鲜美的蘑菇汤,之后再说解救金漉和茜绫的事。 于是,谷盈一向那大象精轻手轻脚地靠近,它还没有察觉,谷盈一拿起青铜剑向它刺去。那大象精一躲,怒斥道:“明人不说暗话,速现身与我一决!” 说罢,那象精甩起铜戟,身披灌灌羽衣,做足了战斗的姿态。谷盈一早已收起了青铜剑,将其也一道隐了起来,若是使用地火,岂不轻易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谷盈一打算先回去,再伺机而动。 那大象精并不打算放过她,它命小象们进来,让它们扯起千万条藤萝,通过挤压空间来找到偷袭者的位置。 可谷盈一的纸符法术会得不多,还是令芾教给她的,她并不会随意把身子变大变小的法术,更不会将两种法术结合起来。 谷盈一没办法,她只得现出原形,暂时也不能暴露她是大象老娘的身份,不然就很难再进洞了,连带着那捉妖师的身份也会暴露,再寻找刺杀的机会就难了。 “我是不会放过那和尚和那条红鲤鱼的,除非你有本事从我手上拿走。”那大象精说罢持戟向谷盈一打来,谷盈一接招,两人打了越二三十个回合,小象们拽着藤条干扰谷盈一,还有那灌灌羽衣让那大象精粗笨的身姿更加灵活,谷盈一渐渐败下阵来,打算再使个隐身术脱身。 这时,一阵强有力的水流像是大柱子似的,从洞里直入,将谷盈一卷走了。 那大象精一挥手,道:“小的们,给我追!”那群小象们就追出去了。 那一条粗大的水流变化成条条细小的水流,萦绕着、包裹着谷盈一,将她送到自己的洞穴里。 谷盈一很生气,但是她现在根本不是那大象精的对手,气得她直锤桌子。 这会,那捉妖师来了,他惊讶道:“你怎的现出原形了?”又暗自窃笑,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着实喜人。 “什么原形?好像说的我是什么妖怪似的。”谷盈一白了他一眼。 那象精老爹笑道:“来,我再给你涂上附生兰,小心等下那大象精来了。”即使是老态的样子,语气里竟有些温和,说罢附身向谷盈一蹲下些。 “快涂快涂!”谷盈一的语气迫不及待,身子凑了过去。 那象精老爹故作迟疑,偏把拿药糊的手停在空中,急得谷盈一忙去抓他的手,胡抹乱涂的,就变好了。 这时,洞口有小象汇报:“老娘娘,大王来看望您啦!” 说完,那大王端着锅子走了进来。 “娘,咋还没有睡呢?儿给您送来蘑菇头汤啦,您老尝一尝吧。” 谷盈一又懊恼又惊喜。她恼的是方才应该趁打斗的时候将这蘑菇汤一剑打翻,那大象精定然会勃然大怒,这样自己可以趁机将它一剑杀死,喜的是打了那么久,败了心情简直差到了极 点,还能有鲜美无比的汤喝,心情霎时间好多了。 “我儿真是孝心可嘉。”说罢,谷盈一不等那大象精用碗盛,捧起那锅喝了起来。 那象精老爹突然揍起象精来,他用手揪它那蒲扇般的耳朵,一只手拿着拐杖打在它敦实的背上,道:“恐怕你娘不喜欢喝这个呢,要不然怎的不会好好品尝?你以为你喜欢喝你娘就喜欢喝了吗?蠢物蠢物!” 打!给我狠狠打! 谷盈一心里乐开了花,虽然她也不知道象精爹是怎么得出她不爱喝蘑菇汤这个结论的,但看这象精被打得惨痛的样子,她觉爽!爽极了!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娘!救命啊!”那象精忙跳起来,握住谷盈一的双手苦苦哀求道。 “好啦好啦,别打它了,打死它谁给我做蘑菇汤喝呢?” “你喜欢喝???”那大象精和它老爹异口同声,话里带着惊喜,这可要毒死她的汤,那大象精傻了些,多亏老爹告诉它,毒汤会给谷盈一留下心理阴影的。 “呃……对,对啊,我喜欢喝,喜欢喝。” 那象精一下子扑在谷盈一的怀里,哭诉道:“有娘的孩子像块宝,娘啊,您就留在我这铜象山吧,老爹是极开心的,儿也是极开心的。” 这象精是怎么了?说得她竟然心头一软,她自打出生起,她的母亲就与父亲和离,抛弃她这个女儿,远奔他处了,她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只有父亲和哥哥一直在宠溺着她。 可她又收了慈悲的情绪,若是那大象精知道她假扮它娘,又要杀死它,恐怕会反目成仇的,还得快点找机会杀死它。 她喝完锅底还剩越半碗的汤,于是,她趁人不注意,往里面下了香,还是上次在白堕国她偷偷用法力炼化的舒肌香,尽管效果大不如初,可那香着实是厉害。 “我儿,别顾着让娘喝呀,来,你也尝点!”说罢谷盈一把剩下的汤直往那大象精嘴里灌。 待它喝干净后,谷盈一打了个哈欠道:“儿啊,俗话说,肚圆眼皮沉,吃饱就犯困,娘该睡觉了,你也回去吧。” “那什么,你也回去吧。”谷盈一将那象精老爹也赶走了。起初,他还不肯走,谷盈一把他给退出去了。 约摸一炷香后,谷盈一再去了那大象精锁住的洞里。那大象精的洞穴内点着幽森的绿光,它已经熟睡,躺在榻上鼾声如雷。谷盈一偷偷走近,一眼就看到了它压在枕头下的金袋,只露出一个角,她就看到了自己绣的彼岸花。她趁大象精翻身的功夫,把那金袋取走,系在自己的腰间。她又见那灌灌羽衣披在它的身上,就也一道拿走了。 谷盈一又来到绑金漉和茜绫的大殿,有不少的小象们在那里守着,谷盈一觉得不好搭救,就找了半天,找了个后门逃走了,她拿出几张纸符,想要使个定身术,没想到那些小象还飞来飞去,不好定身,万一有疏忽,免得打草惊蛇,她打算去搬救兵。等下回去再来解救茜绫和金漉。 23. 石菖蒲 灌灌羽衣上闪着白色的珠光,而首尾有淡青色、浅蓝色、橙黄色、分层织就,如美丽的虹光。 谷盈一身披灌灌羽衣,翕动着飞了许久,可这铜象山易进难出,山内迷瘴重重,她怎么飞也飞不出去,全然不见来时的小溪和山岭。 她落地,再次施法召唤日夜游神和黑白无常,还是没有回应。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她低头看到附生兰,破坏了一些,无果。抓了些灌灌,无果。 谷盈一又转悠了许久,还是打算回到山洞里,看看试着能不能让他们两个醒过来,也不知道他们被什么毒晕的,药性竟然那么厉害,只是遗憾的是,谷盈一不能风风光光地搬来救兵,大张旗鼓地解救他们,失去了一个成为闪闪发光的大英雄的契机。 许是飞得累了,还是中了什么瘴毒,谷盈一觉得有些头晕脑胀的,她不能倒在这里,于是她顺手抓了一把草,嚼了嚼。霎时间,谷盈一觉得精神倍增,她仔细打量了这草,似韭菜,有奇香,她薅了许多,放在黑白斑点的豹纹包里,又披上灌灌羽衣飞来飞去的,半响才找到了洞口。 待她回到洞内,谷盈一到了茜绫与金漉被束缚处。此时洞内正在举行斗草的游戏,这边只有两头小象监视他们,谷盈一拿出一张纸符,捻诀道:“菟丝菟丝生有时,附!”纸符轻飘飘地贴在小象们的大耳朵上,一下子将那两头牢牢钉死在那。谷盈一见他俩还在昏迷中,着实觉得有些好笑。 她蹲下身来,用手揪了揪茜绫头上的贝壳,又看到了她心口上的那块逆鳞,旁边还有自己用剑剜过的伤疤。那伤疤约有一尺长,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谷盈一觉得有些难过,这对于一个爱美的女孩子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吧。她鼻头一酸,眼睛里瞬间挤满了泪水。谷盈一把草塞进茜绫的嘴里。等她要把另一些草塞到金漉的嘴里时,一个深沉冷漠的声音突然想起。 “你去哪里了?” 谷盈一忙藏起来那把草,回头对他道:“没什么,洞里太闷了,去外头耍了一圈。” “你说谎。” “我为什么要说谎?”谷盈一不承认。 “你要去搬救兵,是吗?” “是又怎么样?” “你不信任我,我说过,会帮你杀死那头青象精。” “是啊你是说过,可你有什么行动吗?我看你倒是和那头象其乐融融,打成一片,倒真像是一对亲父子呢。” “你应该等等我,不应该要我操之过急。” “我不想等了!就算你要杀死那头青象,我问你,你能帮我解救茜绫和金漉吗?” “金漉可以,茜绫不可以。” “为什么?” “请原谅我不能回答。而且,请把你手里的野草交出来,让我看看是什么?” “不让你看。”谷盈一说罢,往后撤了身子,并把草塞到了金漉的嘴里。 那青象爹向前一步,从谷盈一手里抢了过来,道:“这是石菖蒲,你真的聪明又幸运,它的确可以解这条鱼中的毒,不过,醒来也得半个时辰之后了。” “如果你执意不让我救茜绫,那么你就是我的敌人。”说罢,她拿出青铜剑向他扑杀过来,穿着灌灌羽衣的谷盈一身姿更加灵活,她先是使了一招猴子探月,被他躲开,又耍起了剑花,比起之前更加绚丽,更加敏捷。 那象精爹随手拿起小象精的铜棍,与谷盈一交手起来,他夸赞道:“你的剑法有所长进。” “哼,关你什么事。” 不一会儿,谷盈一拿出一面阴阳镜,向他照去,镜子里还是大象爹的模样。 他不是妖怪。如果是仙人真身的话,阴阳镜是照不出来的,可他若是仙人,也不可能来帮我们地府的。 谷盈一收起剑,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双眼微眯,而是游离的眼神。 “你看什么?”他问道。 谷盈一没有说话。 “那就接招吧,我是不会让你救走那条鲤鱼的。”他又向谷盈一使出棍法。 谷盈一不甘示弱,拿剑接招。 此时,那大象精来了,惊慌道:“爹呀娘呀,可别打了,快些同儿去用膳吧。”又惊恐道:“娘呀,我这灌灌羽衣怎的穿在你身上了?” 谷盈一道:“我看你爹是舍不得杀你,吃我一剑!”说罢向那青象精砍去,那青象精来回躲闪,也不接招,道:“娘嘞,怎的杀儿了?” 这时,洞口有小象精通报:“大王,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个仙人!” 那大象爹捋着胡子,思忖道:来的会是谁呢?此铜象山地府无权管辖,天界也不会过多干预,敢闯我铜象山的地盘,恐怕得亲自去会一会了。 大象爹道:“你看好你娘,别叫她乱跑,快些命人把那红鲤鱼给煮了,那和尚等下放了吧。” “是,老爹。”青象精照做了。 那青象爹来到洞门口,定睛一看,竟然是张择晓。他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张择晓开门见山:“把地府的宫主,还有其他人放出来,否则我回到天庭,向父帝状告你的罪过。” “哼。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我竟不知,这铜象山什么时候竟由你管辖了,请随我回天庭秉明父帝,父帝同意后,我再颁发给你任命书。” “我已经劝诫你了,不要多管闲事,既然你非得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那大象精现出自己原本的模样,竟是一个舒神俊朗的仙君,他的眉宇间凝着锐气,额头上有一精致的水形印记,像是眼泪,又如蓝宝石,而他俊逸的面庞上,头发是却是灰白色的。 他手持一条鞭子,那鞭子通体琉光,似冰似玉,运转灵力,还隐隐带着清澈的蓝,如翻涌的浪花。 “小九,我无意与你打斗,我并非是以天庭仙职的名义来告诫你的,而是以哥哥的身份,劝你放了他们,免得生事,惹父帝不愉快!”张择晓只是一味躲闪,连灵笔都没有启,他并不想与他这个最小的弟弟打斗。 而那个被唤作小九的男人却恶狠狠道:“既然你以哥哥的名义来教我做事,又何必腰间系着天庭的令牌,我螭吻的 哥哥不少,不知道阁下算老几?”说罢,螭吻在空中凌波微步,向张择晓逼近,又挥起灵鞭,他的眼神带着怒气,他恨哥哥来插手他的事,他恨哥哥总是高傲疏离的神态,他恨哥哥的母亲身份尊贵,他恨哥哥是父帝的拥趸者,他越想越生气,于是运涨灵力,将周遭的溪水、泉水、甚至是坑洼里的水,凝集在灵鞭上,变幻成一条巨大的水龙,将哥哥吞噬掉。 张择晓站在原地,也不躲闪,也不接招,而是平静地望着螭吻的水龙,那条水龙张着大口,龙须飘逸,水做的鳞片闪着粼粼的光,扭动着强劲的身姿,龙尾亦是强悍有力。他的墨发被水带来的冲劲和湿气往后扑打,他还是巍峨不动,平静如水的眼睛就这般望着螭吻。 那条龙头理张择晓的脸只有半寸时,停了下来,它的水汽已经覆盖了张择晓的脸。 “八哥,你知道的,我此举是要打你的。”螭吻的语气中依旧带着冷,像是北方结冰的河。 “小九,我是你的哥哥,我怎么能和你动手呢,如果你要杀死我,如果你的心没有愧疚的话,没有负担的话,请你动手吧。”张择晓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还是那般望着弟弟。 “你……你太让我生气了!你耍以退为进的花招了,负屃!我讨厌你,你走吧,谷盈一,茜绫,还有金漉我都不会放的,你尽管去天上搬救兵,大不了,让父帝杀死我,把我的尸体埋在这铜象山!哼!”螭吻甩了甩衣袖,欲转身回到山洞里。 “小九,这铜象山并非你的地界,你还是早些向天帝禀告,派人接管,统辖一切事务,汇编文书,也让地府勾缉亡魂吧。” “你非得惹怒我吗?我说了,你不要多管闲事。”兄弟俩人之间又剑拔弩张起来。 话说,谷盈一这边,被捆住扔在了金漉身边。 “老爹怎么还不回来?”那象精急得来回踱步,没有老爹的命令,他也不敢轻易出去,又很担心他的安危。 “儿啊,你咋那么听你爹的话呢?”谷盈一被捆着手脚不灵活,还是挪了挪身子,谄笑着问那大象精。 那大象精竟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嘞,您还是别惹爹生气了,他发起火来,可吓人了。” “哈?儿啊,娘不跑,你坐过来些好吗?和娘亲说说话。”谷盈一一边与大象精搭话,一边见金漉已经苏醒,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把自己的绳子给解开。 那大象精竟然听话极了,一个屁股墩儿依靠在谷盈一的身边,语气里带着哀愁:“老爹他平日还算得上温润体贴,可一旦他发怒了,就会变得阴暗暴躁,喜怒无常。如果娘多劝劝他,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谷盈一道:“乖儿,你真是受委屈了啊。” 金漉使了个解绳术,将谷盈一被捆的手解开了,谷盈一又把金漉胸膛、双腿的绳子用火烧开,随后,茜绫还未醒,金漉先将她的绳子松绑。谷盈一又给金漉使了个眼色,金漉拿起他的九环银锡杖一下子将那青象精给打晕了。谷盈一趁机把它绑了起来。 “哼,叫它先吃点苦头!”说罢,谷盈一站起身来,对着它踢了好多脚。 24. 螭吻 芭蕉叶在滴水,水滴落在一方洼地里,坑底蜷着一只蛴螬,正凑着积水喝水。 沉默,沉默到能听到灌灌扇动羽翼的声音,能听到浆果坠落到地的声音,能听到田鼠穿梭过附生兰的声音,能听到蜥蜴擦过蕨类草叶的声音。 螭吻率先打破了这一沉默。 “有一事,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神佛精怪初来此地,免不了被这里的瘴毒迷幻,而你,竟然入我铜象山如履平地,莫非你的仙术又提升了?” 张择晓沉静了片刻,他才不会告诉小九,自己天天在文案前,拿出人间的舆图,计算着谷盈一会走到哪里了,还加勤了铜象山附近土地庙的考课。毕竟天帝同意了谷盈一与小九的婚事,父亲那他自有分说,眼下他必须博得谷盈一的欢心,而又不能让小九知道自己的心思。而且,小九又在嫉妒他的哥哥们了,暗里是在说父帝又在传授给自己什么仙法了,而埋怨父亲没有教导小九。 “并不是我的仙法修为有所精进。”张择晓徐徐道:“而是,我掌管三界文书,对一些不受管辖的地界,也是有一些朦胧的知晓的,所以才向太上老君要了一些不致迷幻和瘴毒的仙丸,若是九弟需要,下次可带给你些。至于乍然来此,是前些天,我拜会了二郎显圣真君,顺道来此侦察,而且这里离九弟的道场也近,想着也去你的府邸瞧上一二。” “哼,别和我提什么杨戬!还有,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太上老君的仙丸,倒是他,对解我的药,很感兴趣吧?人,我是不会放的,如果八哥没什么事,请离开吧。” “我此行来,正是为了她们。至于你的事,我可以暂时不告诉父帝。”张择晓态度坚决,寸步不让,甚至还向螭吻逐步逼近。 “负屃!!!你非得逼我是吗?好哇,我正想与你切磋切磋呢,请现出你的法相来!”螭吻看到老八一身金灿灿的官服,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说罢,又挥动灵鞭,逼迫老八现身。 这时,螭吻双耳忽的一动,他好像听到了山洞里在打闹,摇身化作一头小象,慌张匆忙地进了山洞里。 方才,那些小象们见它们的大王被欺凌得如此凄惨,从树上飞下来,扔下手里的汤勺,放下锻打铜块的锤子,停下手里玩耍的游戏,都纷纷抡起铜棍,对着谷盈一和金漉冲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小象们像是一粒粒芝麻装满了山洞,谷盈一身披灌灌羽衣,狂乱砍杀,而金漉以佛家的慈悲为怀,见它们是一头头年幼的小象,只是将它们用锡杖打晕。 此时,茜绫也醒过来了,她见此场景,以灵力拿出箜篌,拨动琴弦,一阵阵红波飞出去,一头头小象倒地不起。 谷盈一飞着还不忘讥讽茜绫:“怎么回事啊茜绫,都摆庆功宴了你又来抢功劳了。” “你少废话,谷盈一!” 趁乱,谷盈一决定杀死那大象精,她拿起剑向它刺去。 “宫主,请手下留情!”张择晓骤然到谷盈一的身前,手持灵笔横挡,架住了谷盈一的青铜剑,笔剑相撞,清鸣的声音乍然而起。 “又是你!你想干什么?你怎么阴魂不散的,烦死了,别管我的事行吗!”谷盈一手腕一转,甩开来灵笔,又要拿剑刺那大象精。 张择晓跨步向前,用身体挡在那大象精前。 “你……为何如此让人厌烦!”谷盈一丢下剑,恨恨地作罢。 “宫主,请原谅我的冒昧行为,还请宫主饶了它的性命吧。依我猜测,是这头象一直占铜象山为王的,我奉父帝的命令,前来核查铜象山的诸事,还请宫主与我行个方便。” 化身小象的螭吻只顾着与金漉打斗了,还好负屃救了他的大象精。不过,这倒真不像他认识的八哥,他怎么也扯起谎来了?父帝怎么可能让八哥来核实铜象山的风物人情的,否则,铜象山的管辖权也不会在自己手里了。 “反正这些都是妖怪,都把它们杀死吧。”茜绫道。 说罢,茜绫又拨动她怀里的箜篌,琴音一响,细碎凌厉的红光自琴弦间迸涌而出,一瞬间化作万千锋芒细碎的光刃。 此时,化身小象的螭吻已经忍无可忍,它未现真身,就拿出了自己的灵鞭,一鞭一鞭带着极致的怒气,将茜绫打得节节后退。茜绫惊讶道:“是你……”,她不敢再弹,她的气势越来越小。 谷盈一和金漉也赶来帮忙,螭吻收敛着灵力,竟不敌他们三人的联手,他带着怨气看了一眼张择晓。 张择晓道:“请宽恕象精吧,请允许我向天帝禀告此事。宫主,请相信我,这里一定没有你哥哥的魂魄。”说罢,将灵笔化作神剑,打断了他们的打斗。 之后,小象们纷纷逃出山洞,螭吻使了一个法术,灵光流转之间,使那大象精苏醒过来,使它现出原形,是一头带着巨大双翼的大象。 螭吻自己现出的人身,并戴着恐怖骇人的红铜面具,乘着大象飞走了:“谷盈一,那灌灌羽衣送你了,改日再与你捉妖。” 谷盈一追出山洞,没想到被一群老婆婆围了进来,她们像是一群僵尸,手里拿着葛藤,向谷盈一她们缠打起来。 谷盈一道:“尽管把她们杀死就行,她们是修炼成精的附生兰,还是老态的,不用客气。” 说罢,几人将那些附生兰的老妖精杀得片甲不留。洞里荡然一空,谷盈一跑过去,看偏殿里还煮着蘑菇汤,就招呼几人都过来喝,雀跃的声音响起:“来啊,你们快点来,这汤还热乎着呢!” 张择晓走过去,问道:“宫主,我也可以喝吗?能给我盛一碗吗?” “呃……你喝是可以喝,但是,你自己个没手啊?还非得本主给你盛!哼,你以为你是谁啊。”说罢,谷盈一昂着头递给他一个碗。 张择晓接过碗,不经意间一笑,还把谷盈一手里的勺子顺手牵羊了。 “喂,你干什么啊!抢我勺子干嘛,你也太没有礼貌了吧!还天仙呢?”谷盈一伸手要抢回去。 张择晓从铜锅里舀了一勺蘑菇汤,轻轻地倒在谷盈一捧着的碗里,笑着说:“宫主给我碗,我就帮宫主盛汤。” “哼,算你识相。”谷盈一笑嘻嘻地喝掉了,还问:“茜绫,金漉你俩怎么不喝啊?” 茜绫道:“我才不喝呢,就是喝了那老婆子的蘑菇汤,我才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呢,气死我了,竟然被一个小兰草算计了。” “你活该。不过,茜绫,这汤真的超级好喝,我儿煮的可好喝了,不信你来尝一尝。” “你儿?谁是你儿子?”茜绫惊诧,张择晓也双眼迷惘地望着谷盈一。 “哎嘿,你不知道了吧?当时我扮作那大象精的老娘,那个捉妖师,诶?那个捉妖师跑哪里去了?”谷盈一说完就四处找他。

“请宫主回来,他已经不在铜象山了。”张择晓语气冰冷。 “搞什么?”谷盈一瞥了张择晓一眼,回来继续与茜绫她们道:“可能那捉妖师胆子太小了,就被吓跑了吧,总之,我扮作那大象精的老娘,他扮作大象精的老爹,我们的大象精儿子给我熬了一大锅蘑菇汤呢,可好喝了,放心吧茜绫,不会有毒的。你看,我都喝了一大碗了,是吧,仙君,你尝了吗?好不好喝?” 张择晓不说话。 “仙君,你也给我盛一碗呗。”茜绫笑着对张择晓说。 张择晓看了谷盈一一眼,道“请宫主快些喝,早点离开这个不祥之地。”说罢,转身去了山洞口等他们。 “发什么神经?不要理他,我们喝,师兄,你也来喝点吧,不然多饿啊。”谷盈一道。 金漉在一旁打坐,摇头不语。 等谷盈一和茜绫消灭了一大锅汤后,她又道:“我们装一些果子吧,这样路上也有些吃的。” “好主意。”茜绫道。 这时,张择晓突然回来了,他拿过谷盈一手里的袋子,帮她装果子。 “……呃。”谷盈一悄悄对茜绫道:“我怀疑他这里有问题。” “仙君,谷盈一说你脑子有问题。”茜绫立刻泄露给张择晓。 “你找打呢!”谷盈一又与茜绫打闹起来。 “宫主,装满了,即刻启程吧。”张择晓又对金漉道:“金师兄,这是仙丸,吃了就不会迷路了,也可充饥。”说罢,递给金漉两颗。 “多谢八殿下。”金漉道谢后,吃掉了。 “给。”张择晓又给谷盈一和茜绫分别两颗。 “多谢了。” “走吧。”张择晓道。 谷盈一出了山洞,就身披那灌灌羽衣,凌空而飞。张择晓走到一棵棕榈树前,他告诉谷盈一他们,让他们先走一步,自己随后就跟来。张择晓看到用隶书雕刻的谷盈一的名字,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定是谷盈一自己写的,小九的字根本不是这样,小九的字练得好,但总有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不如谷盈一写得随性而为,张择晓将灵笔化作剑,用剑将谷盈一刻在树上的字揭下来,把那块树皮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衣袖里。 “别嘚瑟了好吗?谷盈一。”茜绫甩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谷盈一见茜绫这般说,飞得更加起劲了,她甚至还在树间打圈儿。 不多时,几人便一起出了铜象山。 “喂,仙君,这次,我是有一些感谢你的吧,但是你放走了那大象精,所以就抵消了。”谷盈一说得别扭,她又道:“你咋还不回到你的天上去啊?我们可得出发了。” 张泽晓道:“宫主,能否把这灌灌羽衣给我,我好向天帝禀告铜象山的情况。” “不可能!”谷盈一闻言护好自己的灌灌羽衣,又道:“这可是本主自己凭努力得来的,你别以为你是天上来的神仙,就可以随意向我要东西了,我才不管你这那呢,别想要我的衣服。” “宫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值日功曹从云头而降,他向张泽晓作揖:“拜见八殿下,天帝有诏,请您早日回到天庭去。” 张择晓面色一沉,虽心有不舍,还是向众人道别,旋即上了云头,官袍衣诀乘风,去那九天之外了。 25. 画壁 一行人出了铜象山,有道是:一钩新月破黄昏,万点明星光晕。月光照拂在几人的身上,清冷而幽静,而谷盈一却吵吵嚷嚷的,她在铜象山没有找到哥哥的魂魄,迫切要快点赶路,而茜绫却提出找个地方睡上一觉。 “我真服了茜绫,这里荒山野岭的,半户人家的影子都瞧不见,你快点给我赶路,别磨磨蹭蹭的行吗?不然的话,你就一个人在这里睡觉吧。”谷盈一的语气里颇为不耐烦。 “金漉师兄,你看着谷盈一,这会子耍起勤快来了。金师兄,你累不累,要不,我们在树间搭起绳子休息一晚,也是好的呀。”茜绫为了讨好金漉,还给他锤了锤肩膀。 “茜绫,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夜不安全,若不是太疲累,还是赶路吧。早日找到少主殿下的三魂七魄,府君的心里也会好受些。” “哼,天底下只有我最惦记哥哥,你们都给我靠边站!”说罢,谷盈一穿上灌灌羽衣,扬长而去。 茜绫与金漉对视一眼,满心的无奈,连忙快步追赶上去。 三人披星戴月。一日,约寅时,天蒙蒙亮,曙光微露,谷盈一拿出地图,她惊喜喊道:“你们快来看。”只见那地图上有隐隐的青蓝幽光,正是在这附近,这个偌大的区域上只标注了是百花山。 “应该是花神的地界了吧,我从南海去送辟水珠,曾经路过这里。这有一片湖,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好像是得过了这片湖,才能到百花山。”茜绫道。 不多时,他们在前面遇到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寺庙。茜绫和金漉走进去,打算休憩一会。 可谷盈一迟迟不肯进去。 “怎么了谷盈一?你咋不进来呢?”茜绫问道。 “我谷盈一就是死,也绝不踏进寺庙一步。”谷盈一一脸执拗。 “别管她了茜绫,我们先进去休息一下,她一个人待得无聊了,自然会进来。”金漉对茜绫如是说。 说罢,两个人先进了寺庙。 庙内的香案上供奉着一尊大佛,那佛头戴宝冠,身披璎珞,袒胸露腹,开怀大笑。案前有佛香缭绕,摆满了时令水果,金漉看到后,就忙跪下行佛家大礼,拜了又拜。 庙内还算颇为宽敞,可四周却挂满了佛像,看那墨迹倒是像新画完没多久的,还带着染料的湿气,其上的佛像众多,金漉先是对着释迦牟尼佛拜了又拜,又对观音大士拜了又拜,还有众多菩萨,都一一行礼后,他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师父地藏王菩萨。也是,他自个猜想,师父常居地府,唯有如来讲论佛经、举办盛宴时,众多佛和菩萨、罗汉齐聚一堂,师父才偶尔一去。 茜绫对这些佛像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她觉得这些佛画色彩秾丽,金丽堂皇,她也就一一打量起来。可她看到庙内有一个佛像画却十分的与众不同,那佛头戴缀有菩提叶的佛冠,耳上带有金珠一样的耳环,佛衣绚美飘逸,手拿一串佛珠,慈眉善目,一点红唇,俨然一尊宝相,但偏偏却是大庭氏昶煦的模样。 “是你吗?少主殿下……”茜绫的纤纤玉手此时颤颤巍巍的,她轻轻地拂拭着大庭氏的脸。 很快,茜绫已经泣不成声。她的脸伏到“大庭氏昶煦”的脸上埋头痛哭。 “茜绫,你怎么了?”金漉闻声赶来,拍了拍她肩膀,可当他隐隐看到那佛像的眉眼时,猛的一下将茜绫扒开,惊诧道:“这……真的是少主殿下的样子吗……” “你们怎么了?哭哭啼啼的是闹哪样?”谷盈一也耐着性子来到了庙宇内。 她也看到了那副画像,于是张了张嘴,艰难地说出:“哥哥?哥哥……”她正要将那佛画从墙上揭下来时,忽的,一阵香风吹过,茜绫被卷入那画中,她的头肩先被卷进去,谷盈一和金漉忙去拽她的裤脚,一人死死地拽住一边,可是那画里的吸力实在太强悍了,谷盈一与金漉施法也无济于事。 茜绫还在呼喊道:“你们先放开我吧,别把你们也卷进来了,这是少主的画像,虽说有人故意将他化成菩萨的模样,就算是陷阱,我也甘之如饴!你们放手吧,再令寻法子救我吧。” “先放弃吧盈一,再另作它法。”金漉劝道。 谷盈一还是不肯松手,她也快被吸进去一只手了,金漉只得放弃茜绫,运转灵力,将谷盈一拉了出来。 等茜绫彻底被佛画吞噬后,庙宇内一片平静。 “难道这里是妖怪变幻的寺庙吗?”谷盈一好奇,于是她拿出阴阳镜,一幅幅绚丽精美的佛像画被映入镜中,只是稍微有些扭曲,竟像是梦幻的海市蜃楼,带着艳丽萎靡的虚幻。谷盈一将那庙宇中央的大佛金身一照,也是如此,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 “盈一!快放下你的阴阳镜。不可对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如此无礼!”金漉颇为生气,他用锡杖压下谷盈一的阴阳镜。 “这里哪有什么弥勒佛?不过是一个塑像罢了。”谷盈一本就对佛家全然没有好感,如今进了这奇怪的小庙,茜绫又被诡异的画像吸了进去,两重怒火叠加,她拔出青铜剑,剑尾闪着凌冽的寒光,直直地劈砍过去。 “住手!”金漉拿起锡杖,“叮当”一声,击打在青铜剑刃上。 “好啊金漉,是你先动手的,别怪我不客气了。”谷盈一大怒,转而拿剑向金漉劈去。 谷盈一的招式来得凶猛,金漉不得已接招,师兄妹二人在庙内殴打起来,已然忘记解救茜绫这回事了。 此时,又是一阵香风吹来,比方才那阵来得更加迅猛,更加急速,呼啦啦的将每一幅画像都吹得摇摇欲坠。谷盈一与金漉也不再打斗了,而是施法让香风停下来。 可是,越施法,那香风像是吃了食物的饕餮,风力倍增,忽的,金漉也被卷了进去。 接着,谷盈一觉得那香风化作了一个龙卷风,向自己奔来,她变幻出地火,粼粼的紫火像是银河一样像那风突去,可是很快,地火也被那龙卷风吞噬掉了。 “好强大的妖风。”谷盈一无奈,连吸入茜绫和金漉的画卷也来不及带走,就身披灌灌羽衣逃走了。 出了庙宇约三四里地,谷盈一变出一张黄纸符,以紫火烧之,捻诀道:“魂兮归来!游光!” 忽的,一阵阴风吹来,游光在团团烟雾中现身,他作揖道:“拜见宫 主大人,请问宫主差遣小臣前来,所为何事呀?” “游光,本主问你,这里是什么地界?” 游光皱眉,若有所思道:“宫主,前面不远处是挼蓝湖,前几年有一位神仙在此地居住,但是很神秘,不知道他是谁,听说他也常常不在府邸。” “那这个寺庙呢?”谷盈一又问道。 “这个庙……就是一个普通的寺庙,宫主。倒是偶尔会有人来烧香拜佛,怎么了,宫主是遇到什么难处吗?是否让小臣带话给大帝呢?” “不用了游光,你去忙你的吧,这点小事,本主不在话下,本主连铜象山都过了。” 谷盈一拍了拍胸脯,自鸣得意。 “天哪,宫主,您是说百里外的铜象山吗?”游光震惊,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铜象山,参天古木,湿瘴横生,不由得钦佩谷盈一,眼里闪着莹光道:“那铜象山可是像黑桐岭一样,一直不在我府的管辖之内,宫主能过此事,真是了不得,宫主,小臣可否将此事禀告大帝,大帝听了一定会开心的。” “好啊游光,你去告诉父亲,还有记得也告诉令芾,他也一定会开心的,对了,请父亲派兵,缉拿那里的大象精。” “是,宫主。”游光行礼,欲告退。 “等等,游光。” “还有什么事吗?宫主。” “你来帮我画出那什么蓝湖的位置,这地图上画得极其不清楚。” “宫主,小臣也只得尽量去画。” “画吧。” 说罢,日游神从腰间取出狼毫。谷盈一将舆图递过去,那青蓝色的光还在闪,游光见此,手中的笔颤抖,掉落在地上,他慌张下跪行礼:“小臣拜见少主殿下。” “呃……游光,别拜见了,你快点帮本主画出来,我才能去找哥哥呀。”说罢,谷盈一双手将他拉起,游光在地图一处写上了挼蓝湖三字,之后他化作一阵烟儿,便回府去了。 谷盈一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于是她又拿出一张黄纸符,烧之,捻诀道:“魂兮归来!游光!” 一阵阴风吹过,团团烟雾,游光再次现身,行礼道:“呃……宫主可是遗漏了什么事吗?” 谷盈一尴尬一笑,挠了挠头道:“我就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才叫你回来的,你记得帮我喂一喂葫芦啊,它从小长得瘦弱,就喂它吃人的骨头,喝人的血,吞噬人的亡魂,现在长大了,可不能这样了,这会不益于它修炼最纯的灵力的。葫芦它最喜欢喝蜂蜜了,但不能喂它太多,每天只喂它两大勺就行。还有它爱吃杨桃、葡萄,还有西瓜。游光,你告诉司食局,一定要采购我说的这些,不能少的,否则它的心情会不好的。” “是,宫主,小臣记下了。” “对了游光,叫令芾盯好葫芦,别让它跑到奈何桥上去,要是它喝了孟婆汤,把我忘记了,我会伤心死的。还有还有,这些是在铜象山里摘的果子,给葫芦带去尝尝吧。”谷盈一从黑白豹纹袋里掏出几个果子递给游光。 “是,宫主,小臣都一一记下了。”说罢,游光化作一阵烟儿回地府去了。 26. 挼蓝湖 谷盈一身披灌灌羽衣,一路来到挼蓝湖。她驻足在湖的上空,不知怎的,心都荡然一清。 湖水是一望无际的蓝,蓝得清澈,蓝得透亮,天光打在湖水里,是一颗硕大的蓝宝石,连掠过的风都似覆着青霜而来,波光粼粼,宛若水之仙境。 “这到底是哪位仙人的府邸?我得去拜访一下,也许能从她那里打探些小庙佛像的事儿呢。”谷盈一手托下巴,自言自语道。 于是她纵身一跃,跳进湖里。 这湖里更是一个水晶宫殿,也无兵将把守,更无侍女伺候。谷盈一在水晶的庭院里转来转去,把玩几颗光滑有泽的珍珠,又瞧了瞧几株红彤彤的珊瑚,她双手呈喇叭状,大喊:“有人吗?有人吗?神仙在吗?神仙在吗?”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只有上下浮沉的鱼类和荡荡扬扬的水草。 谷盈一可没有主客之分,她开始四处闯入各偏室,可她在水晶宫里晕头转向的,好像是圆形的,转了半天,才见有一主室,她径直而入,室内有一颗夜明珠照亮着,其他的布置让人觉得仿佛进了水洞,瓷杯、案几、圈椅、花架等皆是白色,连帐幔都是带着珠光的白。紧贴着床榻的墙上,似乎有一大块突起,用鲛纱盖着,谷盈一一只膝盖上榻,一把把那鲛纱揭开,她震惊了。 那竟是一幅画,而那画像上画的竟然是谷盈一自己,单髻,一圈儿的金粉堆花流光珠子,并穿羊脂玉耳环,身穿芍药红底织金琛宝纹衫裙。这正是她在白堕国的装扮。 谷盈一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她一手变出紫火,手上青筋暴起,五指弯成龙爪样。此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细微的风丝儿向她一步一步逼近,她转身,却看到了一个俊美的男神仙。 那男神仙的眉宇间凝着锐气,额头上有一精致的水形印记,像是眼泪,又如蓝宝石,而他俊逸的面庞之上,头发是却是灰白色的。 “你是谁?这里是你的府邸?”谷盈一质问道。 “是我的府邸。”清冷的声音乍起,吹皱了静谧的宫室。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登徒子敢私藏本主的画像!”说罢,谷盈一从腰间抽出剑来,直向他劈去。 那男神仙变幻出自己的灵鞭,与谷盈一打斗起来。 谷盈一招招狠辣,带着怒气,劈得水浪翻涌,剑刃与灵鞭相撞,撞出朵朵泛蓝的浪花。 “你是与那缑娘一伙的?”谷盈一边打边问。 “谁是缑娘?我不认识。” “别装了,缑娘就是白堕国的王后,是她使计将我困住,找人画的这幅画,你若不认识她,这画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我的确不认识什么缑娘,至于这画,自然是有人送给我的。” “谁送给你画的?你到底什么来头?” “你竟一点也不认得我,好,我就打到你认得我来。”说罢,那男神仙运转灵力,那灵鞭开始吸附周边的水,水向灵鞭凝聚,压得周遭的空气变得紧密起来。 谷盈一纵有灌灌羽衣,打斗翩飞,可那男神仙的轻功堪堪是游刃有余,她一边耍剑,一边使出紫火,地火在水下的威力会受限,谷盈一将火焰打碎,化作片片烟花状,像是火树银花,不过却是紫色的,直向那男神仙冲去。 “谷盈一,我这水,可是挼蓝湖的极净极冰之水,专克你的火,看来我们是天生一对啊。” “哼,别小瞧我的地火,可不是一般的火。”说罢,谷盈一又掌心运转灵力,向他打去,手中的剑花不停。 那男神仙一手运转灵力,将水化作一颗颗大珠子,将她投来的火花一朵朵吞噬,一手持鞭,与她的剑交锋。 此时,谷盈一并不擅长水战,逐渐灵力开始出现萎靡不振。她反倒细细观察他的容貌起来了,她看到那人的眼尾处有一个淡淡的痣,是他,在铜象山与她假扮老夫妻的那个捉妖师。 “是你?你是捉妖师,你是象精的老爹……” “哼。是我。我是螭吻,是天界的九殿下,是你的未婚夫。”说罢,螭吻凌空一甩灵鞭,先凝水流将谷盈一团团包裹,那失去了水的灵鞭是坚不可摧的龙骨鞭,他的手旋转之间,将那灵鞭牢牢锁住谷盈一的腰肢,他的身影袭来,一手握住谷盈一的腰,将她带飞起来,狠狠地扔进了那墙壁上的画里。 那壁画里竟是另一番天地。中央有一层层钙白色的阶梯,上有石质的高台,周遭无边无际,却是无边无际的鲜花。谷盈一被抛到高台上,她的胳膊摔在地上,隐隐吃痛,她只得一只手揉着胳膊,来不及起身,可她却向来是脾气暴躁,于是她破口大骂:“你个挨千刀的,以后别落在我的手里,否则我必把你投入十八层地狱,叫你永世不得脱身!” “哦?谷……盈……一……”螭吻跪在她的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她的名字,又将自己的衣带解了下来,反绑住谷盈一的双手,问道:“你的名字很特别,是谁给你取的?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谷盈一的手臂酸痛,没有什么力气,她的脚扑腾着,像是被捆住手脚的小鸟,猛踢他的衣摆,依旧骂骂咧咧的:“你!你给我滚开,你最好快点放了好,等下日夜游神来了有你好受的!” “嗷,日夜游神吗?你们地府的阴差,还不配来过问本王的事,倒是你,谷、盈、一,你知道吗?你的父亲要把你嫁给我,天帝也答应了,你怎么能老是对你的夫君喊打喊杀的呢?”说罢,他用双手攥紧谷盈一的脚脖子,又盯着她的脸道:“你的画像真好看,可那日铜象山初见,你却对我是那么的狂躁不安,你觉得这样对吗?” “我恨死你了,我绝对不会嫁给你,也不会嫁给任何人。”谷盈一恨恨地说道,浑身扭动着,极力要挣脱他的束缚。 “你做不了这个主。” 谷盈一乍然觉得全 身乏力,她适应了百花的香气后,有种异香便渐渐浮上来了,她识得这种香,于是问道:“这是舒肌香?你果然是和那白堕国的王后是一伙的!你这个助纣为虐的家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两次受辱,让谷盈一的恨意深埋在了心里。 “哦~舒肌香呀~你见识过了呀。她在白堕国叫什么?什么缑娘吗?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姑母真的太卑鄙了,竟然在水里对你使这种香。”他一边叹气一边摆手,道:“下次我定不让她这般做了,好不好?” “她是你的姑母?难道是九天玄女?” “哇哦,父亲有不少姐妹呢,谷盈一你能猜中,真的好聪明呢。不过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用水的情况下,也能用舒肌香吗?那是因为我就是水。” “滚开啊你……”谷盈一越来越乏力,她紫色的衣裙铺就在地上,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紫荆花。 螭吻却笑了又笑。 “螭吻,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把你投入十八层地狱里,拔掉你的舌头,剪去你的双手,把你扎进铁尖里,蒸你,烧你,坑你,叫你吃尽苦头。”谷盈一说罢便晕倒了。 “好啊,谷盈一,你又说把我扔进十八层地狱,就算我去十八层地狱,我也得叫你陪着我,即使受苦,也叫你看着我。哼。”说罢,螭吻用手掰开她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道:“谷盈一,我很喜悦,你能记住我的眼睛,还没有谁能记住我的眼睛。我也要记住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是棕色的,像一块琥珀一样美丽,你醒来,我会告诉你,挼蓝湖是大地的蓝色仙眼,如果你能看到我的法相,也会知道我有一双透蓝的眼睛。”说完,他的眼睛里充盈了泪水,滴滴滴落在两人相交的衣摆上,有风吹过,是一朵硕大的紫荆花和一朵硕大的牛舌草。 这时,象精扑啦着大翅膀闯进画像里来,它大喊道:“不好了主人,据小象来报,天庭的六殿下差遣来了四值功曹,说请主人回天上一趟,辑录挼蓝湖本月的文书。” “不是让你告诉天上,本王游历人间去了吗?而且我又不常在这里居住,这里没人没妖更没鬼,交什么文书?怎的天上要的如此急?还是赑屃派人来的,耍什么名堂呢!成心给我找不痛快是吧。” “我也不知道啊主人,请主人出去一趟吧,四功曹在宫里等候着呢。”象精急得团团打转。 “这可真是烦人,不能让我安静会吗?”说罢,螭吻起身,肃理了衣冠。 那象精定睛一看,惊诧道:“主人,那不是我的灌灌羽衣吗?怎么会穿在俺娘的身上了?” “一件衣服而已,给她就是了。”螭吻以满不在乎的语气敷衍他的坐骑。 “主人!!你不知道我捕杀了多少只灌灌,又倾尽了多少灵力呢!” “瞧你委屈的,快走吧。”说罢,螭吻使了个法术,将谷盈一罩了起来,跨身骑上象精,向水晶宫殿飞去。 27. 小九 金阙灵霄宝殿内瑞光重重,祥云荡漾,天神凶光威严,持戟护卫在殿门口的左右,心涤魂清。 只见那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正伏在案几上批阅三界上奏的文书。 等天庭的仙吏禀告后,张择晓径直踏入殿内,他望着高坐于宝座上的天帝,神态威严不可侵犯,于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儿臣参见父帝。” “哦?”天帝放下御笔,抬头道:“晓儿,你来了,来,随为父来吧。”说罢,天帝拉着儿子的手绕过花台,径直向偏殿走去。 殿内有仙娥弹奏七弦琴,仙乐袅袅,交梨火枣等陈列在玉盘里,天帝拉儿子在雕刻汉白玉的大果紫檀桌旁坐下,并亲自给儿子倒了一杯御酒。 “不敢烦劳父帝,请让儿臣给父帝斟酒吧。”说罢,张择晓接过天帝手里的酒壶,给天帝倒了一杯七八分满的仙酿。 “晓儿,你我父子之间,私下里何必讲究君臣之仪呢?你是我最偏爱的儿子,可是晓儿与父亲之间,总是有些拘谨,有些生分。” “父亲,负屃在天庭谋职,若是与父亲太过亲密,岂不是会落人话柄,儿子若为天庭尽心尽职,父亲会看到的,难道这不是父子之间爱的一种吗?” “是……是啊,晓儿,你浸濡三界文书,举止稳重,父亲为你开心,你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 “请父帝别这样说,否则儿子成了众矢之的的了,还请父亲多多关心一下九弟。” “哼。”天帝听到张择晓提到螭吻,不由得脸色一沉,道:“这个小九在人间日夜游荡,顽劣不堪,也不来天上看看我这个父亲,我对他失望至极,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肯定是瞎胡忙。” “父亲!父亲!”一阵欢乐的声音传来,不多时就抵达了偏殿,原来是老六赑屃,他行礼故作滑稽的肥猫道:“儿子这厢有礼了。祝老爹长命万岁,御酒越喝越有,活到九千万九十九。” 这一举动逗得天帝哈哈大笑,长胡须都一抖一抖的,笑道:“晓儿,看看你六哥,总是不请自来,又看上我这酒了是吧,这可是人间的精酿,白堕国的粮食晒足了太阳,比天庭的酒要醇厚许多,来喝吧,悉儿,你小子又大饱口福了。” “悉儿进来时,好像听父亲提到小九了?听说,小九不久前新得一块宝地,好像是什么挼蓝湖,悉儿斗胆一提,挼蓝湖好像是九夫人曾住过的……” 天帝点头不语,又忍不住抱怨道:“朕的儿子都住天上,唯有他,是个生事的家伙,整日里去人间游荡。” “父亲,若是在人间使小九自由,何不放他去呢?”张择晓道。 “什么?晓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天帝将酒杯重重掷在桌上。 “父亲别动怒嘛,父亲相见小九,儿子便以公务的名义,把他召来天上了。” “哦?悉儿,你可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啊。” 说曹操曹操到。不等仙人通报,螭吻就闯进了灵霄宝殿的偏殿内,他冷冷地给天帝行了个礼:“小九给父亲问好。” “哼。”天帝甩了甩衣袖,故意把脸别过去,不再看螭吻。那螭吻见父亲对他是这般的态度,也早心冷了,他自顾自地坐在张择晓的身旁,自己拿起火枣吃了起来。 “喂,小九,你们看到两位哥哥也在这里吗?怎么不带搭理人的?”赑屃紧皱眉头,表示不爽。 “看到了又怎么样?还得给你行个大礼吗?”螭吻根本不正眼瞧赑屃,只是盯着父亲的背影出神,他见天帝的衮冕金袍上锈有一条金龙,煞是俊朗,又望见父亲的冠下隐约有几丝白发,心里竟隐隐在作痛。 “你真的很没礼貌。”赑屃生气了,脚一跺地,发出轰隆的声音。 “没礼貌的是六哥你吧,还有你,八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是一条心的,早不查晚不查,偏偏这个时候要查我挼蓝湖的文书,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以公谋私吗?” “放肆!”天帝大怒。 赑屃和负屃慌里慌张地下跪,伏在天帝的膝前,唯有螭吻不动,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枣。 “小九,你要忤逆朕吗?” “孩儿不敢。”螭吻的话软了些,他又道:“只是,六哥和八哥使了计,把孩儿骗到天上来,孩儿心里有怒气,请问父亲叫孩儿如何独自吞下这苦果,请父亲罚两位哥哥几杯酒!” “哼。”赑屃不满,负屃饮了三杯酒。 “澂儿啊,你的两位哥哥也是为了让你来天庭看看父亲呀,父亲对你确有薄待……父亲也有父亲的不得已……”天帝道。 “父亲,恕孩儿直言,您为我定下亲事的那位地府的小女儿,此时在挼蓝湖做客呢。请即刻允许孩儿回到人间,不能再侍奉您用酒了。”说罢,驾起祥云,下界去了。 “小九你……”螭吻气得天帝手抖,脸色发白。 张择晓听了螭吻的话,脸色一沉,暗自生气,果然,宫主走到挼蓝湖了,她是不会去那里做客的,上次在铜象山,宫主难道不是与小九结仇了吗?难道小九竟然囚禁了宫主吗?还是说……宫主真的与他好了…… 张择晓攥紧了衣袖,脸色惨白,他不敢再接着往下想了,他无法接受宫主与其他人在一起,哪怕这个是他的亲弟弟。 “父亲!”张择晓拍桌而起。 “你也……负屃,你要干什么?”天帝捂着心口,脸色依旧凌厉不容侵犯。赑屃连忙去搀扶父亲。 这一次,张择晓直直地盯着父亲的威严,一字一句道:“父亲,请允许我下界实录表彰地府宫主的亲亲之仪。” “负屃你……你是说你不管天界的事务了,只陪着谷盈一去寻找她哥哥的三魂七魄吗??”天帝不可置信。 “父亲,小八的公务我也一直参与了,我可以先替着他些,不碍事的。”赑屃走过去,笑着挽着天帝的胳膊。 “不。”天帝将赑屃的手推开,道:“晓儿,自从她的兄长亡逝,你三天两头往她的身边跑,你是爱上谷盈一了吗?” “是,父亲。” “你……你可知晓我答应大庭氏与地府的联姻之事,将小九与谷盈一婚配,你怎么可以……” “负屃还请父亲收回成命。”张择晓对天帝行礼。 “不可能!你若执意下界,那就先过我这一关吧。”说罢,天帝化身一条金色的龙,逼得张择晓也现出法相,化身一条青色的龙。 两条龙缠斗起来。 “别打了呀。”赑屃在下面急得团团转。 父子俩斗了十几个回合,很快张择晓败下阵来。张择晓化作人形后,他虚弱地倚靠在雕龙的金色大柱子上,扶着心口,而肩膀一处,是打斗时,父亲将他抓伤的,那是被一只遒劲有力的龙爪抓进皮肉里,长约□□寸,刺红的鲜血还在流,浸湿了衣衫。 赑屃忙跑过去,给他用药,哭道:“小八呀,你向来规矩持重,怎的偏要惹父亲生气呢!” “悉儿!你不要管他!”天帝瞪了赑屃一眼,又深深地望了负屃一眼,甩了甩衣袖,意欲扬长而去。 “父帝,儿臣有罪,可儿臣去意已决。”张择晓向天帝跪地行礼,说罢,驾起云头,向人间飞去。 这一举动气得天帝直发抖,他颤抖着嗓音道:“反了反了!”又指着赑屃道:“去,去把他给朕追回来!!!” “是,父帝。”赑屃驾起云头,也向人间飞去。 壁画里,谷盈一已经苏醒过来,她猜想,这舒肌香必得是溶于水的,那螭吻离开后,效果会越减越少,以至于她很快就醒来了。谷盈一的双手捆绑得并不紧,她的手腕转来转去,几下就揭开了,又解开了脚上的绳索,重获了自由身,谷盈一来不及欣赏周身馥郁美 丽的花,她迫切需要逃出这画像。 谷盈一想了又想,她的胆子向来是很大的,转而顶着虚弱的身子,双掌之间暴涨灵力,升腾团团紫火,如怒放的昙花,将画像里的花海变成一片火海,直到那烈焰向自己逼来时,谷盈一身子一轻,不受控制地跳出了画像,重返“白窝”时,那画像只余斑驳的灰烬了。 谷盈一变幻出一张纸符,捻诀道:“烟销日出,无匿处!”将自己隐身起来,偷偷溜出水晶宫。 她刚走到水晶宫的门口,看到两个神仙正在打斗。谷盈一这会儿才不想看热闹呢,她只想去解救茜绫和金漉,不过她看到张择晓的肩膀处有伤,心里还是一抽筋似的难过了一秒,就溜走了。 原来是张择晓下界后,直奔小九的挼蓝湖来,他跳入水下,追上彼时欲踏入水晶宫门的螭吻,运转灵力,一瞬间将腰间悬浮的灵笔化作一把冷冽的剑,直指螭吻。 “你来做什么?”起初,螭吻还十分惊诧,但见张择晓拔剑,一手摊开,变幻出自己的灵鞭,与张择晓打斗起来,他也不顾自己的哥哥受伤,招招辛辣,两人打得水晶宫外的水花四溅,水草腰斩,鱼虾落荒而逃,将张择晓受伤处的衣衫染得一片又一片叠加的猩红。 “负屃,你是为了救谷盈一吗?为什么?”螭吻的鞭子使得活络,残影如云雾缭绕,他边打边问。 张择晓的手腕耍着剑花接招,并不应答。 “你与地府的少主殿下有交情,所以才来搭救他的妹妹是吗?可是,负屃,你要知道,谷盈一是我的未婚妻,我怎么对待她都和你都没有关系。你还是少管我的事吧。”螭吻将怒气转化到了灵鞭上,水花翻涌,清蓝的光附在灵鞭上,似一道道闪电。 张择晓接招也接得迅猛,蹑影追风般的拿剑向小九打去。他心里有怨气,他埋怨父亲草率地答应了北阴酆都大帝的联姻请求,他更是埋怨小九将谷盈一囚困在自己的府邸,这事做得并不清白。早在方才打斗时,张择晓知道了谷盈一溜走了,她的隐身法使得拙劣,能被灵力高强的人轻易看穿,并且小九也知道她溜走了,小九在谷盈一路过时,眼神一瞥,动作一迟疑,所以他们兄弟两个都知道,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的对决了。 此时,正当□□打得胶着时,赑屃从天而降,他怒吼道:“小九,你不要在人间胡作非为,父帝叫我缉拿你回天上去!”赑屃使出两个大金锤子,凶狠地向螭吻打去。 “好啊,你们两个联手欺负我是吧,那就来啊,大不了和你们拼死这条命就是了。”螭吻说罢,又向赑屃打去。 张择晓不忍如此欺凌小九,剑使得慢下来了,数百个回合后,螭吻被张择晓划伤手臂,又被赑屃的金锤子一锤打倒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张择晓的金绳网从天而降,将小九束缚住,扔到了他的寝宫里。 “哼,把这个目无礼法的小九直接带回天上去得了,还给他敷药干什么?”赑屃傲娇地说道。 水洞里。 金绳网镂空的洞比较大,张择晓扒拉开一些,给螭吻涂药,螭吻一开始不肯,挣扎着身子,骂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烦不烦人?” 张择晓不言语,只是一味地涂药,他的眼睛里竟有泪花。 螭吻敏锐地捕捉到了,后来也不挣扎了,螭吻也知道自己在天庭不受人待见,唯有负屃对他关心最甚,可是,负屃凭什么来关心自己?负屃的母亲八夫人出身尊贵,负屃自然也受父帝的喜爱,所以负屃是在向自己施舍高高在上的怜悯吗? “小八,我也给你涂点药吧。”赑屃道。 “不用劳烦六哥了。你先把小九带回天庭等候父帝发落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张择晓说罢欲转身,赑屃拉住他,关心道:“此事牵扯纷杂,一定要小心。” “嗯。”张择晓点头,望了螭吻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28. 施柔公主 庙里。 庙里依旧是奢靡华丽的庙宇,没有一缕风息,万物死寂一般的幽宁,壁画的颜色如制作漆扇所融的染料水,浮在墙上,金塑的神像光彩灼灼,过于平静,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下,虽庙里流光溢彩,却叫人心底直窜寒意。 金漉被吸入画像里,他见到的是无边无际的白,是一种晨雾的白,也是一种芦花的白,总之,是混沌世界之后的如泥沙沉入水底般的澄净,被白光晃动灼伤的眼睛也在逐渐适应清明。金漉瞧见前方有一棵菩提树,宛若一个遮蔽的大伞,野如翠玉,树荫下有一穿袈裟的僧人正在冥想、打坐。 金漉思忖着,他从未去过西天极乐世界,那一定就是他日夜思念的释迦牟尼佛陀吧?佛祖曾在尼连禅河畔的菩提树下,坐在吉祥草上,发愿“不成正觉,誓不离座”。释迦牟尼佛祖就是金漉除了师父外最崇拜的佛祖,最无可替代的佛祖,一想到这儿,他就像个稚子蹦蹦跳跳地朝佛祖跑了过去。 待走近后,金漉向那个背影行了一个大礼:“弟子金漉拜见如来佛祖,我佛慈悲。” 结果那佛陀转身一笑,竟然是银头揭谛,金漉大失所望,垂下头来。紧接着,阴头揭谛不由分说,与金漉打斗起来,金漉被迫接招,越打越觉得酣畅淋漓,两个人都不舍得停手,几百个回合后,银头揭谛道:”我奉弥勒佛之命,叫法师知道前路漫漫,可知难而退。” 当金漉迷惑不解时,只觉得周遭热气腾腾的,银头揭谛已经被天降的烈火烧成了一地的灰烬,而金漉衣饰全然无恙却也似在灼烧,他只觉得身子一轻,顺势一下子跳出了画像,回到现实后,才知道是谷盈一放火烧了困住自己的画像,连忙问她原由。 茜绫被吸入画像后,竟是来到了南海的幻境里,而且是她与大庭氏昶煦初见的那天。 那时,少主殿下已经征服了东海、西海和北海,将地府的兵力布置在三海。在少主殿下征南海时,却出了问题。南海龙王敖钦一直不服三界的约束,于是敖钦使了个计策,联合南海边的营坞山,来了个围魏救赵,分散了少主殿下的主力军队,再使了邪毒,又派一支小队去偷袭,将少主殿下击晕在海边,少主就孤零零地躺在海边,不夺他性命,却极其具有侮辱地府的性质,这种大胜的爽感让南海龙王冲昏了头脑,阔手办了一场宴席,南海上下沉醉在酒里。 茜绫本是南海的一条小鲤鱼,她的父亲因犯错被驱逐出了南海,而茜绫从小就与南海龙王的女儿,珊瑚公主,养在一处,只说做珊瑚公主的贴身大侍女,而珊瑚公主待她极好,吃穿用度不比自己差多少,茜绫在南海过得还是很幸福的,可毕竟亲生父母不在茜绫的身边,父亲又是戴罪之身,故而她会在意南海其他人怪异的目光,并未养成娇纵的性子。 南海内喧闹无比,茜绫不喜过度饮酒,她偷偷浮出海面,坐在偏僻处的礁石上晒太阳,半条鱼尾在海水里荡来荡去。忽的,她朦朦地瞧见了远处的海滩上躺着一个男人。她略有迟疑。茜绫很少会出龙宫,只是偶尔会出海晒太阳,捡贝壳,更少的是随行龙宫的差役去西海送辟水珠。心善的茜绫还是收起鲤鱼尾巴,化作人形,向那个男人跑了过去。 “请问您这是怎么了?”茜绫见他的身上有多处伤口,鲜血染红了雪银色的盔甲,他流出的血像他盔顶的红缨一样红。 “水……水……”大庭氏昶煦虚弱地道。 “您说什么?”茜绫听得模糊,她将耳朵凑近大庭氏的嘴边,又问了一遍,才得以听清他需要喝水,于是,茜绫跑到海水边,用蚌壳盛了满满的水,一点一点送进他的口中。 “您是谁呀?我应该把您送到哪里去呢?”茜绫给大庭氏输送灵力,又沮丧地说:“得给您涂些药才好。” 茜绫见他不应答,于是就把大庭氏偷偷地背到了龙宫,藏在了自己的住处,给他涂了药,又把他的衣服清洗干净。不多时,那大庭氏醒了,他谢过茜绫后,匆匆回了地府。 等他走后,不知怎的,茜绫日日夜夜都忍不住思念他,她每天都浮到海面上去,还是去晒太阳,但会张望,希望看到他的身影,她还是踩着松软的沙子去捡贝壳,但会张望,希望看到他的身影。 每一天的希望都会落空,几个月后,茜绫病了,她发烧了,烧得躺在床上好几天,嘴里一直含糊不清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可把珊瑚公主给急坏了,她喂了茜绫许多的药,甚至是从西海千里迢迢送来的稀贵药材,也不见好,又请父亲南海龙王敖钦来支招儿,敖钦心中早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缄口不言,此时的南海与地府已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交恶,他不可能为了一条小鲤鱼的情爱而放下自己南海龙王的自尊,去与地府求和。 茜绫病得要死了。最终无奈,南海龙王迫于沉重交织的压力,还是主动向地府求和了,献上辟水珠、珊瑚珠、夜明珠、定颜珠、鲛绡与协议书,请求地府在南海驻兵。这时,茜绫才得以见大庭氏昶煦一面。茜绫的病很快好了,她在夕阳下吹响海螺,与少主殿下在沙滩里捡各式各样的贝壳,串起来玩,少主殿下常来南海巡视,与茜绫碰面的契机也多了,她会给殿下在清晨弹奏箜篌,那时她好似生活在梦幻的泡泡里。 这场梦,茜绫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甘心沉溺其中,再也不回归清醒又冰凉的现世里来。 待谷盈一赶来庙宇时,她迟疑不决,那毕竟是她哥哥的画像,即使是假的,谷盈一也不忍心对其下手。 “烧吧,盈一,画是假的,而你的哥哥在你的心里。”金漉拍了拍她的肩头,诚心宽慰道。 谷盈一点了点头,掌心里升腾起数团火焰,一把火将那画像烧得灰飞烟灭,茜绫从画像里跳将出来,摔倒在地上。 茜绫同金漉神色无二,皆是一脸怔怔,愣在原地,金漉将她扶起。 “你们到底在画像里头看到了啥子?咋个都是蔫巴巴的、还要死不活的样子?”谷盈一笑着问。 两人不语,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谷盈一撇了撇嘴,道:“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问呢。”说罢,她的双掌向上,翻涌起数团烈火,像是投石头一般,焚烧着寺庙的每一幅画像。 金漉见此,慌忙去救火,又劝阻道:“谷盈一,不许烧,不许对佛和菩萨如此无礼!” “金漉,你刚才还劝我呢,那我也来告诉你,佛在心中,不在什么画像雕塑里。”谷盈一说罢,又将那中央的弥勒佛像焚烧起来。 金漉又被茜绫拦着,“金师兄,让她烧吧,这都是迷瘴啊。”金漉救火不得,只能跪在地上痛哭,说弟子有罪请求佛祖原谅。 在烟熏火燎中,那佛像里竟逃出一个魂魄,谷盈一将它抓在手里一敲,惊喜地道:“这竟然是哥哥的三魂之一,是幽精。” 茜绫欣喜道:“真的呀,太好了!” 谷盈一开心地将幽精装进金袋里。 此时被烈火焚烧的佛塑裂出道道开痕,支离破碎,欲轰然倒塌,在它的碎片落地时,从佛像里跳出来一个清丽婉约的女子,她被火呛的眼睛里挤 满了泪花,扶着心口直咳嗽。 谷盈一认定了她是妖怪,拿剑像她劈砍去,她定睛一看,怎的如此熟悉?倒像是在白堕国里那个给她作画的女子。谷盈一怒火中烧,断定了她是那缑娘的帮凶,铁了心向她劈去。 “还望女郎手下留情!” 此时从庙外来了个姿美华服的女神仙,她将那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子扶起,又对谷盈一道:“我是花神女夷,这是小神的外甥女,还请地府的女郎看在小神的薄面上,饶恕她吧。” “你知不知道,是她把我们困在这画像里,将我们害得好惨!”谷盈一愤愤而道。 “小神在此向各位赔罪了,前面不远处是百花山,请到小神那里一叙吧。” 此时,谷盈一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于是她也就顺势答应了。 百花山上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仙花异果,琳琅满目,飞禽走兽,上下游荡。入目皆是五彩斑斓,当真是个人间仙境。 花神差人奉上茶水与果子。谷盈一不悦,当场发作起来:“你这是给我们吃的是什么?一点油腥都没有,真它爹的大倒胃口,赶紧给我们整点好吃的,不然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那什么外甥女的,要知道,她可把我们害惨了。” “对啊花神大人,您得好好补偿我们才是。”茜绫在一旁附和,给谷盈一撑场子,转而又是眼神游离起来,她又掉入回忆里去了。 “女郎,小神掌管天下花草,自然也是饮风喝露的,白日里沐浴阳光,晚间吸取月光,那些油荤之物,是万万不碰的,宫主要吃珍馐美馔,小神一时不知从哪里给宫主备来?” “盈一,茜绫,花神招待我们已是感恩,食物能够果腹就好,何必去追寻什么奢华。”金漉一边谢过花神,一边劝诫谷盈一和茜绫。 “我才不管呢,我要自己去找吃的。”说完,谷盈一跑了出去。 “你去哪里啊谷盈一!”茜绫追了出去。 雅室里只余下花神的叹息不解,金漉在一旁打坐。 谷盈一转悠着到了一个偏僻的房间,她见四下悄寂无人,于是推门而入,只见堂中央的雕花供案上供奉着一个牌位,木质优良,字体温润,镌刻着:先妣向氏聪雯之灵位。左下角的小字落着:孝女李之婳敬立。时令水果摆盘,香火袅袅,一片静谧。 谷盈一满心讶异:这向聪雯是何人?与那花神女夷是什么关系?还有女夷的那个什么外甥女,甚是可疑。 谷盈一出了门,低头思索着,一个不留神儿,反身撞上了一个黄衣仙婢,连同她手中的托盘差点摔倒在地上。 “你是什么仙花?或者什么仙草?”谷盈一问道。 “仙婢是连翘花。”那黄衣女子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答道。 “连翘花?连翘花是什么花?不如你现出原身来叫我瞧瞧吧。”说罢,谷盈一抽出剑向那连翘花打去,企图逼迫出她的原身来。 “好了,谷盈一,别为难人家一个小花仙。”茜绫追了上来,劝诫道,她瞧了一眼那连翘花精手上的托盘,盘内有一白玉瓷盅,便问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是花神娘娘命婢子送给施柔公主的药。”连翘答。 “施柔公主是谁?是那个花神的侄女吗?” “是,女郎。”连翘答。 这一下子勾起了谷盈一的好奇心,“听说她受伤了,你带我们去看望一下她,也好尽宾客之仪。” 那连翘仙子颔首,一路引她们来到了施柔公主的住处。 29. 花神 是夜,清风拂香,月光泄雪。 谷盈一她们来到了施柔公主的住处。 只见那闺阁的紫檀门上镂雕着百花,尚未着色,还算得上朴素与典雅。 一进阁,当真是好华彩耶。百花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房顶缠藤上缀满了姚黄牡丹、西府海棠、彤云茶花、金皇后菊、绿梅、墨兰,雪莲,各色花卉缭目,隔扇后更是香云纱、罗纱曼约,瓷瓶盛花万千,四壁上钉了众多华美糜丽的画,朱砂、赭石、骨螺紫、蛤粉等色铺其上,看得人头晕目眩,昏昏欲眠。 她们来到内室,施柔公主倚靠在贵妃榻上休息,等侍女喂了药,才缓过身子,才能与谷盈一她们搭话,讲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施柔公主本是齐廷的八公主,向妃是她的母亲。天德二十九年,她的父皇在元配皇后病死后,废太子,宠幸婉静贵妃张绿猗,意欲立她所生的襁褓婴儿为太子,其他皇子野心勃勃,皇室内动荡不安,公主们纷纷出逃皇宫。施柔公主最小的妹妹九公主被废为庶人,死得凄凉,而她强势的姐姐有很多,这让她心中一直不安,故皈依佛教,远离纷争,日夜为九妹抄写经书祈福。 后来,新帝登基,施柔公主去往封地的路上,不幸落水淹死,有幸得佛祖搭救,成了弥勒佛的弟子,才得以重生,又认花神为姨母,在百花山居住下来。 “对了,这些都是将来必得发生的事,而没有发生的事。” “啥意思?”谷盈一问道。 “现在是齐廷的煌荧年间,离我的父皇君临天下还有好几十年呢。”施柔公主捂着手帕轻咳,自打她落水之后,就染下了咳疾的毛病。 “好生奇怪。”茜绫手托下巴,又道:“那也就是说此刻的你是不存在的喽。” “不,此刻的我也是真实的我,只是将来的事一定会发生而已,该来的总会来,人们无法逃避。即使天德二十九年再一次降临,张绿猗也会成为皇后,我也会落水而亡,这是无法改写的命运。” “那你的寿命岂不是比其他公主要长?”谷盈一问道。 “女郎这话问的着实奇怪,女郎的寿命又如何说呢?” “你敢忤逆本主!”说罢,谷盈一抽出剑来。 “盈一,别冲动,人家施柔公主现在是佛家弟子,你怎么能随意伤害别人呢?”茜绫劝诫道。 这话让谷盈一更是生气了,“好啊,你说得倒是如此可怜,可你却在白堕国画我的画像做什么?难不成九天玄女许给你什么好处了?要你帮着害我不成?” “好处自然是有的,我擅长绘画,九天娘娘就让侍女找上门来,我爱美,她就许诺给我保持容颜的神药,至于画的是女郎,我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好啦盈一,人家也是无心之过。” “既然是无心之过,为什么在庙内作画害我们?” 施柔公主却哭了起来。她道:“我必须迷惑人类进入画像里,吸食他们的幽精才得以保存自己的肉身,像人一样活下来。但是,人少了一魂,是不会死的,只是精神上会变得残缺,我会日夜为那些丢魂的人抄写经书的。希望佛祖能够谅解我的过错。” “原来竟是个妖怪,还说什么佛家的弟子,你根本不是一心向佛,一心求善的,只是给自己一个心灵上的安慰而已,是自己在诓骗自己。”谷盈一拿起剑来就打。 茜绫听了施柔公主的讲述,流下眼泪来,茜绫觉得,有时人面对命运是无力的,特别是在面对死亡和疾病时,人能抵御命运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还有一种苦楚是,即使人在命运面前如此苍白无力了,可人还是会相互倾轧,会相互伤害,会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只为获得世俗意义上的价值。 这时茜绫忙去阻止谷盈一,谷盈一一把将她推开,又去拿剑去劈那施柔公主。 “还请宫主手下留情!” 那花神使着法术飞来,以层层叠叠的花瓣围绕住谷盈一的剑,哀求道: “小神保证她不会再害人了,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小神会向天帝认罪,自请削去仙籍。” “谷盈一,你就别管别人的事了好吗!” 茜绫道。 “宫主,请饶恕施柔吧,其实,她的寿命不多了。”花神匆忙补充道。 “真的吗?”谷盈一将信将疑,她拿出一张符纸,以紫火烧之,捻诀道:“魂兮归来!野仲!” 一阵烟雾缭绕,一个穿着暗青长袍,戴着黑色吏巾,袖口衣摆银线绣祥云,腰系兽皮与草绳的男鬼,穿麂皮皂靴的男鬼出现了,他清冷略带磁性的声音在小小的内室里骤然响起:“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他笑道:“不知道宫主大人叫小臣来干什么?” “公主?您唤我公主?您是在与我说话吗?”施柔公主从床上病恹恹地起身,她的侍女扶住她,面无点唇,病弱西子。 “呃……我是在叫我家的宫主大人,叨扰了这位看起来要病死的姑娘。”野仲说话欠欠的,但这会使谷盈一骄傲地昂起了脑袋。 “你们地府的人……真是……与众不同。”茜绫苦笑。 “阁下可否告诉我,您的名字。”施柔公主哀求道。 “呃……”野仲若有所思。 “好了,野仲,你是我地府的人,别管这个阳间的姑娘了。”谷盈一又道:“我叫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你去查查人间生死簿,看看这位姑娘的寿命几何,之后再来给我汇报。” “得嘞。小臣告退。”说罢,化作一阵烟儿消失了。 一位鸢尾花的仙子走了过来,向花神福身:“娘娘,天上的神仙来了,好像还受了伤。” “啊?快去接待。”花神慌忙命人去迎接。 等仙子将那神仙扶入主室,谷盈一惊诧,竟然是张择晓。 “你……怎么来这里了?” “宫主没看到我受伤了吗?” “本主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到了……” “我需要涂药。” 此时,鸢尾已经将药拿来,“殿下,请让婢子为您涂药。” “你放这,退下。” “……是。”鸢尾看了花神一眼,花神使了个眼神,鸢尾退到花神身后去了,“殿下,小神有事失陪,若有什么吩咐,请差遣仙婢叫小神便好。”说完叫鸢尾退出去了。 “殿下,若有什么事,也请随时告知小僧。”说完金漉拉一脸懵然的茜绫走了。 “喂,搞什么名堂?你们怎么都走了啊!”谷盈一大喊。 “宫主,我的肩膀很疼,你来帮我一下吧。” “干嘛?我不要。” “宫主,求您帮我涂药。” “你……你不要以为你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我就会心软,我才不帮你涂呢!”说完,谷盈 一扬长而去。 徒留下张择晓款款伤心。 待谷盈一走出门外,她暗自思忖,她从水晶宫里出来时,张择晓不是和螭吻打架呢?那时,他已经受伤了,这会被打得伤势更严重了,一定是罪恶滔天的螭吻干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是谷盈一转身回去。 谷盈一见他还是不肯用药,她走过去道:“我……我发现你性子还挺倔的,好吧,我就给你涂这一回啊,我才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呢,当然,你这点小伤也死不了。”谷盈一见他的伤势更加严重了,血已经把衣衫濡湿,粘黏在一起,她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将药粉撒在上面。 张择晓眉头紧蹙,微颤的手轻碰谷盈一的手,道:“宫主,你好像放多了。”谷盈一的脸唰一下红了,她可没有照顾过人,手一抖,将把瓶药倒了上去,于是谷盈一又把多的药粉吹开,“咳、咳。好呛啊。”谷盈一的双手抓住张择晓的小臂,把头扭到一边,直咳嗽。回头看,看到张择晓在憋笑,她有些愠怒:“你笑什么?” “没什么。”张择晓收敛笑意,道:“我觉得伤一下子好了。” “这个螭吻真是个坏蛋,竟把你伤的这般狠!”谷盈一咬牙切齿道,手重重地锤了一下长榻上的羊绒毯子。 张择晓道:“宫主,请让我随行你去找哥哥的三魂七魄吧。” “什么?凭啥子让你跟着?” “我已向天帝秉明,记录表彰宫主的仁亲之心。” “你拿这个压我?你以为我真的怕天帝吗?虽然他是三界共主,但我谷盈一不认可的事情,豁了命去也不答应的。” “不是,宫主,哪里会是这样严重的事情?这样无异于视我为洪水猛兽,宫主避之不及吗?如果我说,抛开天界官职的身份,是我想跟呢?为此,父亲揍了我一顿。” 什么?他会有如此直白粗暴的话?谷盈一此刻无异于被雷劈了一样,五雷轰顶,她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我,我不明白。” “宫主你会明白的。你会明白我的心意的,”张择晓抓住谷盈一的胳膊道:“请宫主让我随行。” “我不让!”谷盈一傲娇地说完之后,看到他落寞的神情,又道:“本主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得问其他人答不答应?” “当然很乐意啦!”茜绫拽着金漉欢快地推门而入,“身边有这么一个霁月清风、仙姿舒朗的神仙跟着,何尝不是一件赏心乐事呢?八殿下,请原谅茜绫的冒昧之语,不过茜绫真的是这样觉得的,只可惜某只鬼是个榆木脑袋!” “好啊茜绫,敢听我墙角,找打呢你。”说罢与茜绫打闹一团。 金漉则坐在张择晓的身边,帮他接着上药,他抖去多余的药,又用白布轻轻擦拭伤口处的血迹,笑道:“八殿下,可不是小僧要偷听的啊,殿下知道的,我的耳力异于常人。” 张择晓无奈一笑,“多谢金兄帮我了。” “盈一她从小嘴硬,还会做出反常的行为,以后殿下就知道了。”金漉悄悄对他说。良久,金漉又道:“殿下,天帝怎的如此心狠,殿下为了盈一,竟然忤逆天帝。” “爱之深,责之切,我能理解父亲的一番苦心。没关系,金兄,以后这事别再提了,会让宫主心中有负担,反而对我态度更不好了。”张择晓无奈一笑。 白驹过隙,几人在百花山小住了几日,吃了些花花草草,才肯离去。 30. 丹谨国 从百花山离开后,转眼已经到了夏末,暑气已经开始消解,蝉鸣也渐渐减退,瓦蓝的天远,舒浅的云轻,风中裹着草药的苦涩味。一行人翻越了几个丘陵,站在地势较高的山坡上,远远的望去,绿的如烟,紫的似雾,黄碧交融,赤蓝打架,宛若织女纤手织就的、美人拖曳的霓色衣摆,在缥缈多彩的掩映下,似有楼阁瓦舍的矗立,有溪流环绕,亦有搭就的卵石宫殿巍峨不动。 谷盈一从腰间取下水壶,一饮而尽,她拿出舆图,道:“你们来看,这有座山,没有标记名字,似有青蓝的光在闪,可是,要想到这座山上,还得穿过一个小国吧这是?这是什么国?丹……这是啥字哦,好像是木什么……父亲从哪里弄来的破地图啊,它爹的,定是钦天司那帮无所事事的家伙偷工减料,连个字都写不清楚,等我回去一定饶不了他们,哼。” “宫主,这是谨字,谨,慎也。《礼记》有言,君子必慎其独也,这是说有德的君子即使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谨慎守礼,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如果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时刻约束自己的行为,恭谨持重。”张择晓依稀辨认得。 “烦死了,就你识字多是吗?少教育人!我叫它王八国也和你没关系,起开。”谷盈一收起舆图,拿到一边自己去看了。 张择晓一下子落寞了,金漉笑道:“盈一是个没耐心的,她听不下长篇大论,八殿下,应该来过丹谨国吧?” “是,天界虽不直接收取人间的文书,也会差遣仙吏在变更年号、改朝换代、有重大事件时辑录、上报。父帝是对三界所有事务都认真负责的人,他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政事上。”张择晓一边回答金漉,一边望着谷盈一的背影而款款伤心。 “喂!谷盈一,你跑什么啊,我还没看清楚呢。”茜绫跑了过去,盯着那缕青蓝色的光直出神,她将指腹轻轻放上去,眼里含着泪花。 “你站到一边去,莫挨到我!!”谷盈一收起舆图,向那丹谨国跑去,众人紧跟其后。 与此前路过的国家不同,丹谨国的城门巍峨高大,砖墙层层垒垒,固若金汤,朱红色的大门上有鎏金的成行成列的门钉,如凸起的鹅卵石,令有一支小队的兵力驻守,还有戴展脚幞头的官员在记录过往的人员。 谷盈一跑了过去,当即被拦截了下来,那官员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饰华丽,也不过城中多如牛毛的富贵之家的用度,睥睨道:“哪里来的野女子?冒冒失失的,急着干吗去?你有路引吗?有牙牌吗?有勘合吗?有他国文书吗?” “你当你是谁啊?敢拦我的路,嫌自己命不够长是吧!”气得谷盈一怒火中烧,欲一脚踢翻他的案几,被匆忙赶来的金漉拦下。 “哼。”那官员不屑地瞥了谷盈一一眼,双手作揖,对北而拜,道:“本官是朝廷钦点的命官,做的事是为天子的事,虽在凉棚下,条件简陋,可这差事关乎的是一国的安危,关系重大,丹谨国进出人员的安危都在本官一人的肩上担着。如今却被一粗野小女子指责,陛下,臣不易啊……”说罢,竟自己抹了把眼泪。 “好一个狗假狗威的畜生,我让你装!”说罢,谷盈一抽出青铜剑,被张择晓他们拦下。 “此女子行迹恶劣,官兵衙役们都给本官看好了,若她敢私闯国境,就把她拖下去,依据我国律法,杖三百!扔到郊外去!”说完,那官员甩袖而去,他身后站着的青袍小吏忙坐下接替他的职责。 “好啦盈一,毕竟我们要过境人家的国家,还是得守人家的法度。”金漉劝诫道。 “宫主,那边有几株李子树,我们去摘些吃吧。”张择晓对她说。 “行啊。”茜绫说道,“水都被你喝光了谷盈一,我都要渴死了。”说完,强拉着谷盈一离开了城门。 一行人来到树荫下,谷盈一狂砍树干,“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金漉坐在树下的蒲团上纳凉。张择晓一个飞身上树,扒拉着翠玉色的叶子,找紫水晶一般的李子,他摘了几个往树下投,茜绫支起自己的衣服当布袋接着,“殿下,摘些大的,会甜很多。” 张择晓见手边有个小小的被鸟啃了半边的李子,他摘了下来,向谷盈一投去。 谷盈一被砸到了脑袋,她抬头一望,天上正巧有几只麻雀飞掠树叶而过,谷盈一怒吼道:“它爹的,狗仗人势的东西欺负我,连不长眼的鸟都欺负我。” 张择晓与茜绫相视一笑。 谷盈一察觉到了他们两个有猫腻,她不敢相信张择晓竟然拿果子扔自己,于是她愤怒道:“好哇,连你都欺负我。”说罢,借着灌灌羽衣的力,飞向树去,揍了张择晓两拳。张择晓佯装打到了肩膀处的伤口,直直地跌落在地上。 这把众人吓了一跳,忙围了上去。只有谷盈一站在树上,道:“……你别装了好吗,想碰瓷本主,没门。” “谷盈一你真是个狠心的家伙,殿下都流血了。”茜绫道。 “好了,金兄,茜绫,你们先去吃果子,我自己来上药吧。”张择晓给金漉使了个眼色。 金漉拉茜绫去一边吃李子去了。 张择晓自己脱掉半边的衣服,取出小玉瓶,轻抖了一些药。谷盈一见没人搭理自己,就动作轻轻地飞了下来,坐在张择晓的身边。张择晓上药的手一停,接着谷盈一抓过玉瓶,给他上药。 她道:“是你先砸我的,可别想着怪我了,你自作自受而已。而且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帮你的啊。既然这丹什么国连一个小官员都嚣张跋扈,可不知道他们国王多恶心人呢,这位天神,你不是会变成龙吗?你带我飞过去,直接去那座山好不好?”她又附耳道:“而且只能带我一个人,我可不想让茜绫脏了你的龙身。” “谷盈一!你可真狡猾,你飞过去了,你让我和金漉师兄怎么办?”茜绫吃着李子。 “我管你呢。” 金漉却对张择晓道:“殿下,不要惯的她,若是将苦恼替她担了,怎得寻得魂魄来?” “金漉你这个秃驴,说话好生没趣,你等着,早晚有你倒霉的。”谷盈一不听受,愤恨道。 “宫主,我有一个办法。”张择晓隔着衣服拍拍她的手腕,又一边说,一边穿好衣服。 “什么办法你快说你快说。”谷盈一转怒为喜。 “宫主不是经过椒国吗?你可以说自己是椒国的国王,以访问的名义,过丹谨国。” “可是,口说无凭啊,那皇帝能信吗?” “我来为宫主写国书。” “好啊,现在就写吧。”谷盈一狂笑,催促道。 “殿下!”金漉放下李子,压住张择晓的肩头,坐下说道:“殿下怎可又伪造文书,岂让恶果循环,加深自己的罪孽,恕金漉直言,即使殿下贵为天仙,寿命悠远,可生命总有消逝的那一天,没有什么事物能永远存在,若殿下将来入了地府,如何过得六道司的审判……” “你给我起开。”这秃驴再一再二的与自己作对,谷盈一彻底恼了,将金漉一把推倒在地。 “天仙,你帮我~”谷盈一抓住他的胳膊,脸凑得很近。张择晓呼吸一滞,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浅色的,眉毛也是浅色的,而她穿得紫光流和,像是花靥里的月,浅浅的呼吸让他心跳加快,敲打着狂乱无章的乐曲。何况,她还离自己这般近,还对着自己笑……这是他做梦都怕冒犯到宫主的场景,帮帮她就有了。 茜绫生气,忍不住说道:“谷盈一你就凭得自己是大帝的女儿,就是肆意妄为吧。”她过去将金漉扶起,金漉不起,他望着张择晓笑意外露的眼睛,叹息道:“殿下,你应该懂得涸泽而渔的道理,谷盈一这样小孩的心性,一直哄着,难道会是对的吗?” “我说秃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爱去去,不去滚回地府。”谷盈一大怒。 “宫主,他是你的师兄,你有时也得谨言慎行……”张择晓也劝诫道。< /p>“停停停,我懂你说的,我听你的天仙,你快帮我写文书吧。”谷盈一又变回了笑脸。 说完,张择晓催动灵力,变幻出一个素净的、金色流云暗纹的折子,其里是金花五色绫纸,华美无比。 “哪儿来的纸?”谷盈一问道。 “天上带来的,使了个法术,将它隐了。” “那没有墨汁怎么办呢?” 张择晓笑道:“有纸怎会没墨呢。”说罢又使了个法,变出一根墨条来。 “好哇你,你不一下子拿出来,叫我白白浪费口舌!”谷盈一埋怨道。 “宫主呀,这也要怪小王吗?”张择晓浅笑。 “请宫主为我研磨。”张择晓双手奉上墨条,脸上却有些得意又假装云淡风轻的。 “好哇你,使唤起本主来了,不过在你帮……”谷盈一语气一松。 “行了谷盈一,搁这调笑起来了。我来磨墨吧。”说罢,茜绫走了过来,顺手捡起一块较为平滑的石盘。 “哼,用不得你,我想说,八殿下由我为他亲自磨墨,会很开心吧。”谷盈一对张择晓笑道。张择晓耳朵、脸颊一瞬间通红,如白玉染霞,没说什么。茜绫瞥了她一眼。谷盈一解下来腰间的水壶,倒了又倒,也有几两水了。她就拿着墨条在石盘上来回摩擦,磨出又黑又浓的墨来。于此同时,张择晓对茜绫和金漉说:“茜姑娘,金兄,北边有一断山,下游有河,请为我寻一块质地较好的玉来。” 茜绫和金漉照做了。 张择晓在地上平铺折子,取下灵笔,蘸取些墨汁,书写起来,谷盈一就趴在他的身边,双手托着脸颊,双腿晃荡着,看他写字。这是她难得的安静样子,张择晓本身就雅静,衣裳素洁,颇有君子之风,与咋咋呼呼的谷盈一行事截然不同,这会她竟也沉静下来,两人挨在一起,倒也相融。张择晓转动灵活的手腕,写道: “xx椒国,君主谷盈一,谨致书于尊国殿下,敬问安好。椒国,灌江之西,青芽拱卫,白堕为屏,国人以种椒、渔猎为乐,锻金琢玉,民风敦和,朝野洽睦。今御览天下列国,已托国事,欲凭一纸交好,以期互利商贸,缔结盟书,共欢岁月。大元xxx八年八月八日。” “这些地方为什么不写呢?”谷盈一指着空处问道。 “宫主,原本是叫方寸椒国吗?” “对呀。” “不如改成大元椒国吧。” “大元,为什么?” “可能花椒是圆的吧。”张择晓扯个了笑。 “好。那这里呢?什么年?” “宫主取个年号吧。” “年号?听说人间的皇帝会取年号,我地府向来依你们天庭的纪事,呃……若是叫我取的话,一时还想不出来,不如叫女王吧。” “啊?”张择晓失神一笑。 “别笑了!快写!” 张择晓挥笔填上“女王”二字。 待他写完后,谷盈一拿起念了念,道: “我常在地藏王菩萨那里看书,都是些佛经,看都看不懂,还是我们地府藏书阁里的通俗好看,但我的字写得差极了,不信我写给你看,你让我写什么?” “我的名字。”张择晓变出一张素笺。 谷盈一写下了负屃二字。这时,茜绫她们回来了,谷盈一起身焦急地问道:“找到了吗?一定是刻国玺的。”张择晓将素笺小心折好,放到衣袖里。 金漉递给张择晓一块质地不错的玉。 张择晓问道:“宫主有什么要求吗?” “肯定要有椒花。不过只小小的一朵便好,我希望你可以把葫芦刻上。” “宫主的灵兽吗?” “除了它,还有谁?” “好。”说罢,张择晓一施灵力,灵笔变剑,“咔嚓”几下,将玉玺刻好,“大元天子御印”旁有浅浅的椒花,还有一头醒目的玄熊。 31. 葡萄 谷盈一手持国书,又披上椒花云锦衣,欲再次过境,被张择晓拦住。 “你要干嘛?” “请宫主稍等。” 这时,张择晓使个法术,将四值功曹叫来,只见他们几个下了云头,行礼道:“拜见八殿下,不知八殿下叫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本王有一顶金镶紫翡、紫碧玺、缀满彩粉水晶的凤冠,只须得告知六殿下,他知道在哪,请为本王速速取来。” “是。” “我们要等多久?”谷盈一有些不耐烦了。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张择晓道。 金漉叹气。 谷盈一一下子跌坐在地,茜绫拿起她手里的国书,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大元椒国,君主谷盈一,谨致书于尊国殿下,敬问安好。椒国,灌江之西,青芽拱卫,白堕为屏,国人以种椒、渔猎为乐,锻金琢玉,民风敦和,朝野洽睦。今御览天下列国,已托国事,欲凭一纸交好,以期互利商贸,缔结盟书,共欢岁月。大元女王八年八月八日。” 茜绫称赞道:“八殿下不愧是与文书打交道的,写得又快又好。可这女王,是什么鬼?” “我本来就是鬼。”谷盈一一口气吞吃了好几个李子。 茜绫又问道:“对了女王陛下,您打算封我们为什么呢?怎的不写进里面呢。” “茜姑娘,既有国王亲自前来,随行人员自不用列其上。”张择晓道。 “对哦,封你们什么好呢?金漉嘛,自然是给孤讲论佛经的,所以是专门聘请来的高僧了,茜绫做我的侍女,你嘛?”她又指了指张择晓道:“你做我的男宠。” “什……什么?男宠?你别太好笑了谷盈一。”茜绫当即惊掉下巴,“还有,我在南海做侍女还没有做够吗?不能给我个小官儿做做吗?你是大帝宠溺的女儿,倒是天天耍威风了,既然这大元椒国都是假的了,还不能让我风光一把吗?” “哎呀,那你们自己说当什么?”谷盈一摆手问道。 “不如让我当国师好了。”茜绫道。 “你不配……但是孤允了。” “宫主,小王自荐当大元椒国的鸿胪寺卿好了。” “允了。”谷盈一大口一张。 “对了,孤想起来了一个好法子。”说罢,谷盈一从衣带里取出几个黄纸符,已经裁成小人的模样,她以地火烧之,那几个小人就变成了侍女侍卫的活生生样子。 “这下真的像模像样了。”谷盈一开心道。 这时,天上飘来一朵云头,正是天神赑屃的光临,他将凤冠给了张择晓,谷盈一自个过去带上。 “多谢你了,赑屃。”谷盈一边照着阴阳镜一边道。 “宫主殿下要感谢的可是另有其人呢。”赑屃笑道。 谷盈一看了张择晓一眼,尴尬而笑:“自然,自然。” 赑屃将张择晓拉到一旁:“小八,你怎么回事啊?” “六哥问的是什么?” “你怎的又伪造文书,不怕忤逆父亲吗?还有,这顶漂亮的凤冠可是父亲送给八夫人的,你不告诉自己的母亲,私自将它送与谷盈一,即使这个人是你喜爱的,也不可如此肆意而为。将来八夫人若是生气,我可不帮你揽责任的啊。” “负屃做的事,自会一个人承担,不会连累六哥的,对了,还没有感谢六哥替我料理三界事务呢,等我回到天庭,定会奉上宝物,请六哥小酌几杯。” “算啦算啦,我又不是为了这些帮你的呀小八,只是,我总隐隐觉得,这谷盈一是你人生的变数,你现在做的事,是以前万万不会出现的,我只当你是为爱痴狂一阵子吧。我还怕你惹得父亲生气,不知道生出什么乱子来。” “父亲那里,还望六哥帮我拖延则个。对了,小九如何了?” “父亲听说小九困住谷盈一,行事失德,又与你打斗的事,目无尊长,极其生气,就把小九关押到天牢了。” “还望六哥救他一救。” “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小九不是别人,他是我们的兄弟,请六哥救救他吧。” “好啦,我会在父亲面前替他好生说话的,父亲心里亦是牵挂着小九,若他好好改过,父亲会放了他的。”赑屃又道:“对了,小八,哥哥能理解你的一番爱意,只是,你与宫主并非一路人,若她不在地府,父亲也不会把她放在你的身边。你应该明白的,父亲为什么同意她与小九的婚事,那自然是小九闲散仙人,受她母亲所累,和你是比不得的,父亲给你身上的担子重,你可是掌握三界文书的人。若是宽解相思之苦也就算了,千万不可陷进去,知道了吗?” “六哥,别再说了。你先回去吧,我们要出发了。” “负屃你!你……”赑屃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说完了吗?”谷盈一催促道。 赑屃告辞,驾云回天庭了。 谷盈一一行人,再次来到城门。谷盈一一副矜骄的样子,张择晓递上国书,道:“烦请通报你们国王。”那小吏忙捧着折子去见国王了。 不多时,国王派遣仪仗队来接,在进入宫殿的大门时,百里铺红毯,国师亲自来接见。 谷盈一她们一瞧,竟也是个女国师。 宫殿里彩光璀然,玉石润泽,更有鎏金七色花枝香炉袅袅升起馥郁的味道。臣子们皆穿多色官服,鸟兽补子,除此之外,殿内还隐隐荡漾着草药的苦涩,并使乐师弹奏琵琶,一阵好歌悠悠响起,侍女们为谷盈一一行人奉上茶水。 国王约摸有四十岁,脸颊瘦削,鬓角发丝如雪,一袭土黄的彤色暗纹龙袍衬得他愈发面容惨淡了。他的身子如一摊水般斜倚在御座上,以虚渺的声音问道:“贵主从西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孤已为各位使者安排好了住宿,请用膳后前去歇息。” “有劳国王了。”谷盈一此时也变得庄重有礼。 “我丹谨国小国寡民,更有险山恶水的隔阻,的确不知远方有个大元椒国,更不知其君主竟会如此有魄力,亲自周游列国,以通天下。若是此行借道,乃是善举,乃是利于千秋万代的大举,孤乐得去做。只是不知,为何国君一路南下,没有经过其他的国家呢?” “初次出行,舆图不备,倒也经过几处好山好水,如果陛下感兴趣,外臣可以画出来。”张择晓道。 “不知使者可否与孤简单说” “那就让我们的使者说吧。”谷盈一道。 张择晓作揖而道:“外臣随女王陛下出白堕国四五百里,有岷江,其水如碧玉,其势壮阔,经宝瓶口,一路南下,越大山过小岭,又过铜象山,山中迷瘴重重,花枝馥郁,绿叶阴森,幸有高僧道行厚重,斩妖降魔,得一灌灌羽衣。”说罢,令茜绫献上。 “哦?孤不曾听闻这世间还有妖怪,莫不是在诓骗孤?这灌灌羽衣有何用呢?” 张择晓笑道:“不如请陛下一试。” 那国王好奇,不顾国师的阻拦,穿上后,如断了线的风筝,在宫殿内飞来飞去,惊得宫人们跑来跑去,生怕他落地摔了御体。 “好啦好啦,高僧, 请放孤下来吧。”那国王大喊,女国师在一旁脸有怒色。 金漉使了个法,让那国王安稳落地。 那国王被宫人搀扶着回到御座,感慨而道:“孤今日才得知世间竟由此奇遇。苏国师,辛苦跑一趟,将这折子去盖上我国的御印吧。” 那女国师瞪了国王一眼,便行个礼,离去了。 “天色不早了,孤身子常年不齐,吃不得接待外宾的膳食,还请椒国陛下随。。寺去用膳吧,对了,等到明日再与贵国洽谈商贸的事可好?” “多谢陛下。”谷盈一答谢。 由官吏引路,谷盈一他们来到使馆住下。此时已是月上梢头,掌灯时分了,使馆内已经摆上了丰盛的晚宴。 谷盈一一行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谷盈一,没想到你当大元椒国的君王,还挺像那一回事的。” 谷盈一洋洋得意,笑道:“那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父亲和哥哥是怎么行事的,我从小看在眼里呢!” “盈一,你用词也太恶劣了。” “不管你的事金漉,他们能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哼。”谷盈一又拿起玉盏,对着张择晓的酒盏一碰,道:“多亏了有你,不然我不知道该如何从这丹谨国过境。” “我能帮到你就好,宫主。”说罢,张择晓酒盏低于谷盈一几分,浅饮了几口。 “你还真把自己装出君主的风范了,你能怎么过啊谷盈一,自然是打过去呗。”茜绫讥讽道。 “放肆!孤是讲礼法之人,岂是以蛮力征服他国之人?”谷盈一佯装生气,把玉盏一掷,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不知道你们发觉了吗?”张择晓问道:“此国好像不食猪肉。你们看,招待我们的也是些牛肉、羊肉、鱼虾河蟹类的。” “还真是诶。我也各夹了一口,确实没有猪肉。”茜绫道。 “你管它呢,等明天谈好了商贸的事,就赶紧去下一个地方了。”谷盈一拿出舆图,看了看,果然那山还在闪着青蓝色的光。 “大家少饮些酒,早点歇息吧。”金漉道。 “来来来,不醉不归。师兄你就喝点素酒,吃点菜和水果,我们就不管你了啊。”谷盈一道。 几人又喝了些酒,夹了些菜,到子时,才回到各自的房间里歇下。 翌日,丹谨国王设果宴来招待谷盈一她们。约是巳时,他们来到了丹谨国东边的葡萄园。 葡萄园的入口栅栏处,有一支起的凉棚,有藤编的筐子,其里堆满了葡萄,不收费,可让过路的人休憩解渴。 葡萄晶莹剔透,来引来了山泉浇灌,国王道:“如今这时节种的是晚熟的果子,泉水很甜,所以种出来的葡萄会更甜。” 谷盈一过去,掬了些水喝,道:“果真很甜。” 国王和谷盈一她们边吃葡萄边聊天,女国师令吃下的果皮收集起来。 金漉问道:“这是何意?” 那国王答:“小国以丝绸布料扬名于诸国,等下会差遣官吏一同去我国最大的染布坊。这些葡萄皮去染些葛布,留给百姓自用。” 那国王顿了顿,又道:“贵国产花椒,孤私下里听贵使说,贵的花椒又大又饱满,是上乘之品,椒味可以驱逐老鼠,解我布匹损坏之忧,不知可否将花椒贩卖到我国来,并将我们的丝绸卖与贵国呢。” “好说好说。互通文书之后,自然是互通商贸了。” 那国王笑道:“贵国使者一路舟车劳顿,先请女王去休憩,明日孤会安排人带陛下去选丝绸布匹。” 32. 张苪 丹谨国里的染布坊众多。护卫的使团走在长街上,青的杨柳依依,蓝的海花滚滚,红的血流汩汩,学徒、佣工们将泛黄的土布亦或是莹白的蚕丝布浸泡在偌大的染缸里,悬挂起万千彩霓,随风扬动。 “我们是没有官御的染坊的,若是陛下看中了哪家私坊,也可以去采办,只要得丹谨国盖个章,就可以了。”苏国师亲自陪同谷盈一在轿中,与她介绍道。 “将国家大计交予私人,可否放心?”谷盈一问道。 “按质竞价,有什么不可以的?也是前些年,官御的丝绸品质越来越差,远销国外的收益越来越少,才如此改制的。本来,进官御的都是些能工巧匠,后来荫袭,任人唯亲等现象大肆出现,官御质量参差不齐,更有民间迫不得已减价,以维持生计,整个国家的丝织生意一度陷入了危机里,惹得众怨纷纷,才有了今天。”苏国师道。 “那尽数交予民间私坊没有什么危害吗?比如更小规模的家庭作坊,它们如何生存呢?”谷盈一轻蹙眉头。 “没有完美的计策,陛下,如今对我国来说,已经是良策了。陛下可以在我国短暂停留一些日子,若是喜欢哪家私坊,一样可以与我国签订协议,我丹谨国与你大元椒国愿结永世盟好。”苏国师的礼节周全,不急不缓地回答谷盈一的问题。 一路上,谷盈一一行人觉得那国王当真是谦虚了,丹谨国是相当辽阔。精美绝伦的丝织品看得茜绫是眼花缭乱,不多时,使团一行人来到了承接外贸最大的一家私营染坊。那家丝绸庄,竟比宫殿还巍峨无比,中间是宽阔的大院,院子里竹竿鳞次栉比,上面挂满了五彩斑斓的绸缎。有不少梭工正在机子上忙碌着,“唧唧复唧唧”的声音传荡着每一个角落里。 坊主先给苏国师行礼,又笑请椒国国主去看料子。 谷盈一却隐隐听到了哪里传来的浅浅的弹棉花声。她嘘声制止坊主和苏国师,向金漉使了个眼神。金漉虽明白她意,还是将头扭到一旁,表示不屑她无聊的把戏,何况这是国交,谷盈一的举止总是轻率。 谷盈一见金漉不搭理,愤恚移步到他的跟前,问道:“哪个方位?”金漉无奈向西南一指。 张择晓心里一酸,唇角不自然地微动,谷盈一和金漉只有名义上的师兄妹关系,皆是一起在地府长大的,何况金漉一直闭关在地藏王菩萨门下,怎的会如此熟稔、默契呢? 谷盈一拉起茜绫向西南奔去。其他官吏、随从们、染坊的佣工们皆跟在这位大元椒国的国主身后,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追去。 大染坊的西南角果真有一群佣工们在弹棉花。这是一个露天开阔的圆阁楼。 此时阳光正好,一堆堆棉花小山似的,堆放在院内,有微风过,似柳絮翻涌,又着静谧的光轻轻扬扬,有股植物吸饱了阳光的天然味道。谷盈一不顾大国外交的礼仪,她竟小跑过去,一下子将自己的身子倒在棉花堆里,软软的暖暖的小堆将她淹没,她道:“好轻啊,孤坠在云里了。” 张择晓身兼寺卿之职,连忙过去将她扶起,谁知那谷盈一竟将他一拽,双双跌落在棉花里,不见两人,只荡起片片棉絮在阳光下翻飞。 大元椒国的一众“臣子”将他俩拽回平地上,金漉并致歉意:“我们国主一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苦行来到富饶的贵国,怕是精神恍惚了。失仪失仪。” 苏国师在一旁冷笑:“你们国主如此这般行径,并不出人意料。” “不知国师是何意味?”张择晓已料理好衣衫,作揖而问。 苏国师只是看了他一眼,道:“大人,还是少助纣为虐的好。” 张择晓为之一惊,他疑惑的眼神盯着苏国师。 谷盈一并不搭理他们在谈论什么,而是叫茜绫拿出箜篌,自己则是抢过一个佣工的弦,弹起棉花来。 她俩一唱一和,美妙的音律在院子里飘荡。 此时,苏国师大怒,吼道:“别弹了!” 空气凝滞,众人不语。只有谷盈一还在拨弦。 等苏国师冷静后,她重拾脸上的笑意,走到谷盈一的身旁,抓住她的手道: “女王陛下,我们丹谨国以丝绸锦缎扬名天下,这用棉花纺出来的粗布,多用于内销,少出国外,若陛下喜欢的话,也可以加入商贸列单里来。” “不必了。我们只要丝绸。”谷盈一道,“这里的丝绸既然是上品,请与我们的官员详谈匹数和日期吧。还有,孤要亲访各染坊,一并加入商单里。” “如此……也好。”苏国师答道。 丹谨国的官员说道:“国王请看,这是浮光锦。” 谷盈一拿起来摸了又摸,问道:“贵国可有生产袈裟的?” “国主只说了布料,我国不产成衣。如果陛下需要,倒有几间小裁缝可生产。” “哼。孤当然不会与贵国交易佛家衣物,只是我国高僧一路奔波劳碌,也得需要几身行头可换。” “如此,臣就派几个大臣带着女王陛下去吧。” “不必了,只消告诉我大概的地方,孤亲去,也可以领略贵国的风土民情。” 苏国师当即命人写了几个地方,将纸交付给谷盈一。 谷盈一一行人得了自由,皆穿上平民的衣服,混在人群里,上了街。 “我说谷盈一,你是想给你师兄寻袈裟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玩啊?”茜绫打趣道。 “反正不会给你买衣服。” “我还不需要呢。” “宫主。”张择晓问道,“是否还有其他缘由?” “嘿!”谷盈一拍了拍张择晓的肩膀,说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此地有些熟悉,我少去人间,而且特别迷路,有几次也是由令芾陪同的,而且我们地府的人是不会在人间游荡的,有更快捷的方式。但是这里,我总觉得好像来过这里,故而四下去转转。” 西巷。 西巷颇为热闹,谷盈一看到了有卖糖人的,着实好看,她拉着茜绫走了过去,笑道:“茜绫,你吃什么?孤请客!” “你这丫头倒是大方,就这个吧!”茜绫选了一个威风凛凛、身披铠甲的霍去病,手里拿着一把剑,剑指东方。 “你们俩呢?吃不吃?”谷盈一又问张择晓和金漉。 那两人笑着摇头。 金漉道:“盈一,小心粘牙。” “多少钱?”谷盈一拿了一个齐天大圣的糖人,问卖货郎。 谷盈一摸了摸腰间的黑白豹纹斜挎包,并捧出来将银子倒在掌心里,发现只有几块碎银子。 “哇,我钱呢?明明有还几块银铤和银锭呢。” 那卖货郎从谷盈一手里拿过一粒银子,谄媚而笑:“可以了客人。” 金漉却从那货郎的手里夺走,给了他十枚铜钱。 路上,金漉一边偷笑,一边对张择晓说道:“盈一不识人间物价,还总是乱花钱,有一次,她的钱袋子不小心掉了,我就把她的银锭砸成了碎块。” “好啊,原来是你 搞的鬼,金漉。”说罢,谷盈一一手拿着糖画,一手拿着剑柄向金漉打闹,金漉说着“阿弥陀佛”却躲在张择晓的身后,却挨了谷盈一的几下打。 几人嘻嘻闹闹地来到了西巷最深处。这里的确有家卖袈裟的,有料子,还有各种绫罗绸缎,也负责制衣,谷盈一觉得这地方更加熟稔了。一进门,右手处有一佛龛,香烟袅袅,供奉着文殊菩萨。金漉见状,连忙跪下行佛家大礼。 有一老板,眉间有痣,虽穿着团花锦绣直缀,却披袈裟半袖,出来迎接,问道:“可称呼下半僧,客人需要看些什么?” 谷盈一先是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道:“自然是选袈裟了,把你们这里最好的拿出来。” 那半僧即刻带他们去挑料子。这时,有一小厮从后房走来,附耳说道:“老太太叫老爷快快回去一趟。” “失陪了,请让我们这儿的伙计先陪客人们选。” 说罢,那半僧转身离去。 谷盈一心中生疑,她给茜绫使了个眼色,就偷偷跟去了。那后院里竟有不少的厢房。那半僧左顾右盼,小小翼翼地钻进了一间开阔的房间里,将门反锁。谷盈一悄悄跟随其后,将纸窗戳了一个洞,又看又听。 房内有一烧香礼佛的老太太,里面供奉释迦牟尼如来佛像,挂着经幡,老太太正在里头念经。她见那半僧来了之后,就拉着她的手道:“儿啊,自从我那大孙子睿哥儿逝世后,也不曾从地府传来什么消息。最近得知幽冥大帝的女儿谷盈一来我们这丹谨国,偏夜里做了一个梦,是地下当差的张苪先祖托付给我的,说是我孙子竟是被谷盈一害死的。” “啊?竟有此事?” “连先祖都被打入阴司的牢狱里了,我张家的百年大计毁于一旦,此仇不可不报啊。今早从宫里传来消息,说谷盈一竟来我坊选布料,这是一个好时机,何况我们有佛家撑腰,不如请她宴饮,将那饭菜下毒,杀死谷盈一,夺了她的金袋,献给菩萨,如何?” “可是母亲,宫主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地藏王菩萨的大弟子,还有一个似乎有天庭身份,我见他仙姿不凡,还有一个女子,不知道什么来头呢。还有母亲,快断这个想法吧,若我们此时抢走宫主的金袋,献给菩萨,恐怕菩萨会动怒呢。” “那地藏王菩萨的大弟子可是金漉?” “是他。” “无妨,菩萨少问佛院的事,难道金漉能接他的班吗?我看未必能成。你说还有一位天上的仙人,他是谁呢?” “母亲,正因身份未明,才不得轻易动手,若是得罪了天庭,佛家可是容不下你们的了。” “对了,那穿红衣服的女子呢?她是谁?” “我猜是茜绫。” “茜绫?与少主有关的那个茜绫?” “应该是她,宫主一路从宝瓶口来,那里是杨戬的地界,我见她满头珍珠贝壳,红色荷边裙,极有可能是没有回南海的茜绫。” “那好,不如只在谷盈一的酒杯里下毒,只说是小厮做的。” “我劝您还是别这样做了,睿儿之死固然可惜,您老还会有其他孙儿的。何况,睿儿也未必担得起重担。” “睿哥儿可是我的命根子,谷盈一草菅人命有错在先,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地府里尊贵的小女儿,我失去孙儿的悲痛,就可以独自吞下吗?” “母亲,此事风险太大,再商议吧。” 这时,谷盈一推门而入,持剑怒斥道:“竟敢密谋害我!看剑!” 33. 蚕衣 忽的,天上的日头被翻涌的阴云遮蔽,四下暗拢,狂风灌进厢房内,重重叠叠的佛影在万千烛光下闪忽着,映在几人的脸上、身上。 那半僧迟疑之际,谷盈一已然掣剑出鞘,直直地向他刺来。 那半僧迫不得已脱下自己的袈裟接招,那袈裟在他手里似乎变成了一个红漆盘,旋转着,飞动着,边打边道:“请国主勿要冲动,方才的对话,只是我与母亲胡乱说的,我一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商人,哪里来的本领去设计陷害什么地府的官吏呢?还请国主静下来,给我一个分辩的机会!” “我全都听到了,还在狡辩什么?今天本主倒是要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谷盈一一手耍着剑花,一手变幻出纸符,捻诀而起,倏忽之间,一个个紫色的小燕子向那半僧啄去,直奔他的双眼和禅帽来。 那半僧犹犹豫豫的,他并不想招惹地府,这会牵扯出大麻烦的。如果开罪了地府,就是舍弃了天大的荣华富贵。且听,莫说人要穿衣服遮羞了,就是神佛也不能光溜溜的见人不是吗,多失神性。神佛纵有万千法力幻术,又岂能凭空变出物什去流通到人间,大肆扰乱人间的商贸交易?亦或是织一片云霞穿在身上,哪里会是这样的天衣?更不可能做出强求豪夺这样贬损身份与修为的事了。好在英明神武的天帝使各阶神仙严遵法纪,每个名目下的供应都有条不紊,又有西王母的外孙女织女去料理神仙的服饰,半僧的生意自然做不到天庭的头上。而地府的土壤天生难以种植,种不出来棉葛桑等,故而近些年来供应地府的丝绢布匹一直稳定,也发了大财,有源源不断的雪花银进账。若是此举得罪地府,这笔生意一定会完蛋的。 香云纱狮子纹扁圆墩上的老婆子坐不住了,她背过身去,她的眼睛本是有些白障,然而这只是她老奸巨猾的伪饰,这会子眼睛咕噜一转,倒是吸取不少烛光,像两个直愣愣发亮的大圆桶。屋内灯烛一盏一盏的,照得明光影绰,在红光熠熠、香烟袅袅之中,那老妖婆静静地扭动身子,胳膊、腿、脖子,腰都变胖变白,白得如泡在冰水的莲藕,胖得像胀了气的肥肠,白雾妖娆之中,她的身子越来越长,如圆筒般一节又一节,节上有黑点,如巨大的黑色圆石头。 谷盈一向她望去,大惊! 这不是个蚕宝宝,这分明是修为老道的蚕妖! 可恶!原来不是张苪,竟是这个妖怪打上我地府的主意了!难道张苪只是个幌子吗?在背后主谋的竟是这个老蚕妖吗?所以,先前的张苪佛衣一案,就是这个老蚕妖远在地府之外却一手操纵的吗,我们地府竟然被人间的老妖婆和渗入的阴间官吏给耍了,谷盈一要被气晕了。 怒不可遏的谷盈一加重了法术的内力,将那不敢出招的半僧连连打退,又拿起青铜剑向那蚕妖劈打去。 “母亲,莫要冲动行事!”半僧一个踉跄,扶住柱子。 “弑我孙之仇岂可不报!” 那蚕妖蠕动着庞大的身子,口中吐出一条长丝,向谷盈一飞奔来,谷盈一耍起剑花,一剑一剑又一剑,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地劈断来,谁料,那吐丝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止一条,而是万千丝绦,向谷盈一缠去。谷盈一斩得蚕丝纷纷扬扬,如快刀削人白发,零落一地。 此时,那半僧见状无奈,只得帮助那蚕妖与谷盈一打斗起来。 金漉的耳力极好,他听到后院的动静,连忙拉茜绫与张择晓赶来。 金漉见那半僧竟以半身袈裟打斗,便抡起锡杖与之打斗起来,而张择晓抽出腰间悬浮的灵笔,灵笔化剑,催动灵力,凝结如水的墨,向那老妖打斗起来。 而门外的仆人们竟额头上长出了一对触角,霎时间化作了蚕蛾,扑棱着薄如蝉翼的浅色翅膀,向茜绫她们飞来。 茜绫走出门,变幻出箜篌,拨动琴弦,化作一道道红光,向蚕蛾们凌风飞去,那红光似刃,切断了蚕蛾的扇子,落地竟又变成新的蚕蛾,茜绫越打越多,逼得她节节后退。天色无光,风早已减弱,这使得蚕蛾的飞行越加不费力,且轻便许多,不多时,就挤满了屋子。 谷盈一脱出身来,凝神催动灵力,召出数团地火,将天色映得是紫光熠熠,如打铁花般向那些蚕蛾飞去,它们被烧得身子不稳,胡乱地撞来撞去,茜绫又弹出波波红浪,弹得那蚕蛾们互相跌落,张择晓见状,神剑摇动墨汁,彻底将那蚕蛾们沉在地上。蚕蛾们虽势头不在,又如春风吹又生的野草,还在稀稀落落地飞起。谷盈一见细细碎碎的魂魄从它们的尸体里飞出,她尽数吸食殆尽。 此时,一阵阴风吹来,来的正是地府的阴差黄蜂,只见它满头油菜花色覆肩上,脸颊蜂纹黑加黄,头顶触角发着亮,眼睛细小又狭长,手脚蜂爪尖锐又张扬,勾魂牌挂蜂腰上,针矛朝怪刺胸膛,叫人心里直发慌。 “宫主,这些妖怪的魂魄都叫您给吸了,小臣如何交差?请宫主住手吧。” 谷盈一停下来,道:“你倒是来得勤快,黄蜂,我本主且问你,我府的妖兽寿元薄被佛院霸占着,你是如何交差的?” 黄蜂纳闷了,上次和同僚在地府谈心,怎的不问鱼鳃反问自己呢?还有豹尾,鸟嘴几个,它们也抱怨在地府做事可比黑白无常还有日夜游神难多了,只因谁都能差遣他们,六道司是它们的顶头上司也就算了,可佛院和天庭,谁都能来管一下,特别是佛院唯一稀贵的金刚,极其难以琢磨。现在连什么都不懂的宫主都来过问了,这其中的杂乱如何说得清?还真不是它冤枉宫主,宫主可能连豹尾和鸟嘴管飞禽还是走兽都分不清,宫主素来被府君娇纵,可也不能不讲理,这飞禽走兽、鱼虾虫蚁,它们的寿命都是有数的,都记录在册的,倒是被修炼之人看得轻,当成垫脚石一般,随意剥夺生命,正是因为生存环境恶劣,所以它们修炼起来更是百无禁忌。人间生死薄的记载倒是清清楚楚的,可这妖兽寿元薄却混乱不堪的,黄蜂当差那叫一个难呀。 黄蜂道:“宫主,小臣只是按例奉行公事,将它们的魂魄收去,好把它们待会地府发落。”黄蜂有时和同僚交谈,也不懂为什么要谅解作恶多端的妖怪,给它们些许机会,佛家纵然慈悲,可入我阴司之后,就不得不接受审判了。 “这些妖怪死不足惜。它们竟然要杀死我,我岂能忍气吞声?” “……”黄蜂也气得扇翅而飞,有些妖魔鬼怪的确恃强凌弱惯了,自认为修炼歪门邪道的术法不会被天上地下的巡查神发觉缉拿,亦或是仙吏上奏、天官审批下令的时间有差可以逃脱,被养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敢冒犯我们阴冥大帝的女儿了,便问道:“宫主,是否需要小臣帮您?” “区区小怪而已,不在话下,你走吧。” “是。”黄蜂心下一空,它只是个当差的,负责勾押缉拿,除此之外,能做的事情有限。这账上的事儿再牵扯不清, 也自有人负责,于是悻悻而归了。 “交给我吧谷盈一。”茜绫重出门外,弹奏箜篌,收拾残局,也吸了不少妖怪的魂魄。 谷盈一转身回去,又与那老蚕妖打斗起来。那老蚕妖不敌数人,它倾尽全力吐丝,喷出的蚕丝像水一般溢满,竖一条,横一条,蚕丝如密不透风的布,如同在织一件庞大的蚕衣。谷盈一施行法力用地火烧,张择晓运转灵气用墨汁去浇,那蚕丝黏黏糊糊的,又愈合起来,着实令人头疼。 一阵阴风吹来,那黄蜂又出现了,它扇动一对褐黄色的翅膀,劈斩开一缕又一缕的蚕丝,绕到那老蚕妖的身后,对着尾部的一个洞,拿针矛狠狠一扎,那老蚕妖身子猛然一缩,痛苦地抽动着,谷盈一又拿剑劈砍,将它砍断几截,鲜血咕噜噜的哗啦啦的直流淌在地。 谷盈一见它的魂魄已经出来了,于是运转灵力,将其吸入口中。 黄蜂见状,无奈向谷盈一行礼告退了。 “哼。”谷盈一一脚将那一截截白花花血淋淋的,给踢开,“当时私藏袈裟案的仇,今天才得以大报,这老妖怪真是活该。不过气死我了,等我回到地府,一定把张苪张睿投入十八层地狱。” 这时,金漉依旧与那半僧打得不相上下。谷盈一觉得自己灵力大涨,于是披着灌灌羽衣飞过去,耍起剑花,那半僧也晓得飞行之术,可难敌众手,被谷盈一斩落地下。 金漉还未来得及劝阻,那半僧已被谷盈一杀死了。 谷盈一大喜,又欲吸食他的魂魄。 “住手!谷盈一,这可是一个人,不是什么山精野怪,你不得肆意侵夺他的魂魄。” “这可是一个坏蛋,像这般作恶多端的人,进了六道司,要不就魂飞魄散要不就下辈子当畜生。”谷盈一不服气,又欲吸食。 金漉不再忍让,道:“你是幽冥的宫主,最应该懂得地府的法度,我绝不允许你这般随性而为。”说罢,便持起锡杖,向谷盈一打去。张择晓见状,灵笔化剑,阻拦金漉对谷盈一动手:“金兄此举,是极不妥当的,请住手吧。” “还请八殿下不要干预我府的事。”金漉一改往态,执意要将半僧的魂魄送到地府发落。 三人缠打在一起。 此时,黑白无常赶来,大惊,他们见宫主被佛院的弟子欺凌,一人上去帮衬,一人开始收半僧的三魂七魄。 佛光祥瑞,香烟袅袅,一位尊者从天而降,正是笑狮罗汉。 惊得金漉忙行佛家大礼。 罗汉双手合十而道:“阿弥陀佛,本尊奉释迦牟尼佛祖之命,前来缉拿此叛逆之徒。他本是佛祖身边的五百罗汉之一,趁佛祖午寐打盹儿之际,悄悄逃出西天,勾结此蚕妖,坏我释门名声,今我奉佛祖之命,将他带回西天发落。” 说罢,那罗汉挥袍用金袋一收,将那半僧的三魂七魄尽数收走,香烟袅袅之中,驾云而去了。 “可恶!”气得谷盈一将剑插入地中,她走过去,对跪在地上的金漉大声叱责:“这下好了,到手的魂飞走了吧!你果真是佛家一伙的,尽害我的好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罢,谷盈一跑了出去,张择晓将她的剑拔起,追去了。 茜绫抱着箜篌赶来,她一头雾水,将箜篌收起,忙将金漉扶了起来,问他怎么回事,金漉不语,只是将那半僧的尸体背了出去,埋在郊外,为他超度。 34. 老黄牛 星光暗沉,凉风阵阵。 谷盈一趁四下入定的时间,街道上罕无人迹,她身披灌灌羽衣,一路回到了接待外宾的驿馆。 她反手掩门,气呼呼地坐在绣墩上,饮尽了一杯茶水。 此时,张择晓在外敲门。 “不见!” 张择晓又敲门。 “本女王要睡下了!闲人勿吵!” “宫主不见我,我就一直在门外等着。” 谷盈一听到后,这人还倔强起来了?她气不打一处来,推门,见到他委屈的脸,问道:“不是吧,你、你做啥子?是你打扰我来的,反而像我欺负了你似的,还有没有天理啊?” “宫主,请允许我与您谈谈。” “……进来吧。”谷盈一见他如此执拗,便将门敞开。 “此时夜已深,我一男子不便进宫主的房间。” “别瞎讲究了,进来吧。”谷盈一将张择晓一把拉入房内。 两人坐于美人榻上。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上仙!” “宫主,今日你与金漉争执,我不想见你伤心。” “什么?我说神仙,你哪里看出来我伤心了?我恨不得让这个碍事的和尚滚回地府,不对!他爱去哪里去哪里,他应该被地府驱逐出去,永远不要回来。” “对了宫主,你今日不是为师兄选布料做袈裟吗?你看。”张择晓从衣袖里拿出几匹白底妆花缎来,“我帮你一起做吧,这样你们就能重归于好了。” “谁管他呢。你别烦我了好吧。”谷盈一欲把他赶出去。 “宫主,我想你是知道的,金兄他虔心佛法,当时在白堕国,哪里是他受伤严重呢,而是他饮了酒,破了戒,心魔发作,才一直不能醒来。如今宫主要吸食释门子弟的魂魄,他自然是不能答应的。宫主,你若是要提升修为,天庭有许多仙果仙丹,我都送给你便是。只是我们一路前行,有不浅的情谊了,若把金漉赶走,我心里是有些难受的,想必宫主心中也不好受吧。” 谷盈一想了想,道:“就说这袈裟料是你选的,也是你做的,我只是帮帮小忙而已,知道了吗?” 张择晓笑了笑道:“好。” 谷盈一翻找出剪子,让张择晓画好线,划开几块布料,又拼缝起来,倒也是比寻常的衣物简单易成。 只是缝衣时,谷盈一的绣功不太好,她让张择晓缝,张择晓却道:“我看宫主金袋上的彼岸花绣得挺漂亮的,怎不会缝制衣服呢?” “这个是一个老婆婆帮我绣的,我可不擅长女红。殿下与文书笔墨打交道,也不擅长吧?” “是,不过能与宫主一起缝衣,是我的荣幸,缝得好不好的,总归是一片心意。” 两人接力,总算是把一件简陋的还算看得下去的袈裟给缝制好了,张择晓帮她叠好,却迟迟不肯给谷盈一。 “怎么了?你要私吞啊?”谷盈一问道。 “不是。金师兄是宫主重要的人,所以宫主会帮他缝制袈裟。” “你什么意思?不是你提出来的主意吗?” 张择晓眼尾泛红,滚动着喉结,轻声道:“我也需要一件新衣裳。” “不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天上来的,三界都是你们管辖的,能缺好衣服穿?还有,你才帮了我,就向我提条件啊?你也太急功近利了吧,真是让本主头疼不已。”谷盈一转身欲走。 “哪怕宫主帮我亲手选下布料也是好的。”张择晓退让。 见他不肯走,谷盈一道:“好吧,那去今天最大的那家私坊选布吧。” “现在去吗?这个时辰,已经打烊了。” “这样才有趣才刺激呀。走吧我的神仙。”说罢,谷盈一将他拉走。 路上,静悄悄的,也无打更人。 谷盈一问道:“今天那个什么罗汉,为什么他手里有和我一样的金袋?这金袋不是天庭才有的吗?” “许是父帝给的。” “为什么给他?” “宫主,即使大帝,也是与佛家和和气气的,儒释道在三界各司其职,善心同源,多有帮衬,没什么奇怪的。” “哼。可是,就是张苪将我地府采购的布料,偷偷送给佛家,这不是与我地府作对是什么?明知是我在负责地府的丝绸布匹,他此举难道不是在藐视我吗?” “宫主,那也许只是张苪一人的过错,若是上升到佛家,岂不是也会让大帝为难吗?” “算了,你不懂地府,先别说这个了。” 不多时,两人飞着从墙上越过去。 谷盈一显然欣喜若狂,连黑夜都挡不住她眼睛里亮莹莹的。他俩推门而入,张择晓手拿一烛台,谷盈一用地火点亮,二人凑着黑,能选出布料来,倒是怪事一桩了。 “你看负屃,这个宋锦好看,有金线绣的孔雀,袖口是浅青色的。你觉得如何?” “好,就这个了,宫主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谷盈一将几个碎银子撒在布匹上,将那选好的布包好,要拉着张择晓离开。 忽的,她听到了隔壁厢房里似乎有动静,便问道:“你听到了吗?” “好像是有的。” “别不会是老鼠吗?”谷盈一说着便朝有窸窣的声音的房间走去。 那是一个废弃的房间,杂乱的布料里竟有一个巨大的白色蚕茧。 谷盈一趴在蚕茧上,听到里面有声音,叫张择晓也来听,果真有人在轻声地喊救命。 谷盈一拿剑一劈开,里面竟然有个人。 那人一身绛色的衮袍,年纪不大,不惑之年上下,面如菜色,气虚咳嗽,潸然泪下,倒地不起。 张择晓连忙将他扶到旁的圈椅坐下,送了他点水,问道:“看阁下身份不俗,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你怎么回事,怎么会被关在这蚕茧里?关多少天啦?竟然还没有死?”谷盈一着实好奇。 那人缓了口气,扶住张择晓的臂弯,泪眼婆娑地道:“我本是丹谨国的国王……” 原来他本是丹谨国的国王,十几年前,他才登上帝位。一次宫廷举办乞巧节,他的姊妹们在宫里交换荷包,一起宴饮,忽的,一阵阴风吹来,这些公主们都不见了,他也被掳到这里来了。 “那你是真的国王的话,现在的国王又是谁呢?” “难道是妖怪伪装的?”张择晓问道。 “还盼尊驾救我一救。”那国王号啕大哭。 谷盈一又问道:“那假扮成你模样的妖怪是不是不吃猪肉?” 国王惭愧地低下了头,道:“只因小国的国姓与其同音,故先祖下令国民禁食猪肉。” “你们也太可恶了吧!猪肉多好吃啊,有东坡肉,回锅肉、小酥肉、粉蒸肉,红烧猪蹄、辣椒酿肉、糖醋排骨、水煮肉片,梅菜扣肉……”谷盈一掰着手指头数,说着说着就打国王,张择晓连忙阻止她。 “还请救我一命吧。”国王哭得涕泗横流。 “既然孤来了,还是以国主的名义,就不可能跟这个冒牌货签订协约的,你放心好了,这事孤管定了。”谷盈一拍了拍胸脯,喜莹莹道。 当晚,谷盈一将那国王带回驿馆休息,与张择晓和茜绫商量。 翌日,谷盈一差遣小吏告知那妖怪国王,说要一同用早膳,并让那真的国王穿上随从的衣服,一同前去。 谁料,那驿馆与其他国家不同,本就偏远,与行宫更是南辕北辙,小轻辇走到一半,那马竟倒在地上,抽搐而死。路上经过一片农田,恰巧有老黄牛在耕地,谷盈一便提出借那老汉的牛一用,并扔给了他一把碎银子。说着便命人将那老黄牛拉走。 那老汉竟非常固执,说要叫它耕完了地才肯借出去。此时离入秋还有一个月左右,地里的小麦已经收割,一捆一捆的摞在田埂上,还有连根拔起的花生秧堆在一旁。老汉牵着黄牛犁地松土,等着种下一轮农作物。 谷盈一大怒:“你可知我是大元椒国的国主?” “这牛可是我老汉的命根子,没它,我怎的春耕犁地,冬拾柴火,又拉肥又运水的,你是国主又如何?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我老汉庄稼活干完才肯借!” “好哇,你这老汉如此嚣张,等我回府,定要看看你寿命几何?”说罢,谷盈一强行要拉走那头老黄牛,“快给孤,别误孤的事!” “宫主!”张择晓在一旁拉住她的衣袖,又道:“对于庄稼人来说,老黄牛是非常珍贵的,是相依为命的,宫主想想自己最珍视的是什么?”又吩咐小吏,将驿马死亡之事告诉丹谨国王。 茜绫道:“好啦好啦,伺候人的活,人家谷盈一可是没有干过。”说罢,跳下车驾,牵过那老汉的缰绳,帮他忙碌起来。 那国王也下车,走入田地,张择晓也一同帮忙。只留谷盈一又气愤又眼含泪花。 那国王犁了一亩地后,竟满眼热泪:“粒粒皆辛苦,孤平日里所食汤饼,竟如此来之不易。” 张择晓回望了一眼谷盈一,见她眼里似有泪光,便放下手中的种子,去安慰她一二,他刚走到田埂上,被那老汉一把拽到掩映的麦堆旁,那老汉道: “八殿下,小神是大殿下派来阻止您的,劝您别来牵扯丹谨国的事,那国王是头黄牛精,倒也罢了,可是若是惹出其他风波来,只怕是八殿下得亲自去青霄宫请罪了。” 说罢,那老汉化作一阵云烟飞到天上去了。张择晓眉头紧蹙,暗自思忖,这丹谨国算得上除中原齐王朝之外的大国了,大殿下性情温和,行事敦厚,他断然不会做出让妖怪治国这般荒唐事的,这老汉莫非在诓骗我,还是说是父帝派来的人,只为叫我回去吗?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那头硕大壮健的老黄牛,迈着沉重徐缓的步子,它身后拉着一顶绯红大罗的小轻辇,再往后拉的是一车子麦子和掉泥点的花生秧。 街道上的百姓捂嘴偷笑,议论纷纷,谷盈一觉得羞愧不已,她抡起鞭子,抽打在那老黄牛的身上,叱责道:“你这老畜生,倒是快点赶路啊,叫孤好生丢人。” 茜绫抢过她的鞭子道:“谷盈一,你也太过分了吧!如此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竟被你虐打,你还是人吗?不对,你就是一个没善心肠的,恶毒的鬼!” “你说什么?”谷盈一暴怒,狭小的锦绣轿内她抽出闪着寒光的剑,被张择晓制止。 黄牛拉车,缓缓驶向行宫。 35. 织女 宫内的甬道上有侍女在熬药,她们对着大肚药罐轻摇蒲扇,浓浓的草药被煮得软烂,清苦的味道萦绕在庭院里经久不散,必得是这药方下得猛。 此处丹谨国王的行宫,与议政的中央宫殿不同,更显得清净悠然些。 张择晓劝了谷盈一一路,告诉她,让他先来交涉,好问清那妖怪的来历以及前因后果,再将它打死也不迟,谷盈一思考片刻后同意了。 那假国王设好筵席,请谷盈一她们入座。这竟比在驿馆招待他们的素许多,有凉拌黄瓜,荠菜炒鸡蛋、蛤蜊冬瓜汤等,仅有荤腥的也是酥皮蛋黄馅饼。 谷盈一给了真国王一个眼神,他已经假扮成高品阶的随行大臣,落座在末位,谷盈一觉得他被幽禁得可怜,叫他多吃些。那国王摇头,竟有几分矜持守礼,被谷盈一瞥了一眼。 “陛下乃一国之君,为何饮食如此清淡?”张择晓问道。 “孤身子向来不齐,无福消受山珍海味了,还请见谅。”他又问道:“不知女王陛下所来何事啊?丝绸布匹是否选好了,若是选好了,直消告诉国师,自有官员一应处理此事。” “你吃猪肉吗?”谷盈一问道。 “这……”那假国王面带惨色,道:“我向来只是食些素菜而已,倒是和高僧有些相似,不知为何高僧今日没来呀?” “你别管这么多,本女王且问你,你是一国之君,为何没有姊妹,也无子女呢?” “说起来这个,孤的姊妹被妖怪抓走了,至今未寻回,至于子女,孤向来身子不适,无心女色,只盼将来把皇位传给宗亲了。” “陛下能说说是什么妖怪吗?”张择晓问道。 “只记得夜黑风高,有一团黑雾,不曾看清是什么妖怪。” 谷盈一性子急躁,她将那真国王带到那妖怪面前,道:“你可好好看看,这是谁?” 那妖怪不认得原本国王的模样,他道:“这不是女王陛下随行的大臣吗?不知女王为何如此愤怒?” “好啊你这妖怪,死到临头了,还在狡辩,这才是丹谨国真正的国王!”说罢,拿起青铜剑向它打去。 那国王慌乱之中,竟变成了一头黄牛精。他无意争斗,哞哞惨叫,连连躲避谷盈一的剑法和茜绫的红波。 张择晓见状,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他连忙制止谷盈一和金漉,叫那老黄牛变作人形,一一道来。 那黄牛精潸然泪下。说它是地里耕作的一头小黄牛,它的主人是牛郎,虽有两分姿色,可家徒四壁,冬日里只得用干稻草取暖,没有姑娘能相中它的主人。时间如白驹过隙,风吹日晒,主子和它被贫苦折磨得更加沧桑了。它也日夜为主人忧心,一直到一天晚上,夜色已黑,它被栓在圈栏里,低头嚼着小麦秸秆,一个仙人从天而降,只见她是老妇打扮,告诉老黄牛说,明天会有仙女来河边沐浴,叫牛郎偷走她的衣服,就能使她困在人间,二人即可结为夫妻,说罢还使了个法儿,叫它会开口说话。 那老黄牛听后大喜,不顾主人的惊吓,将这好消息告诉了牛郎。第二天,果真如那仙人所说的那般,于是照做了,后来才得知那竟是天上的织女。西王母得知后怒不可遏,便抢走了织女,杀死了牛郎。而老黄牛就被困在丹谨国,变作国王的模样,每月七窍流血,痛不欲生,须得服药才能保全性命。 谷盈一听罢怒目圆睁,叱责道:“好一头助纣为虐的黄牛精,你应该给我下地狱,好好受一受我地府的刑罚!” 说罢,抡剑向它砍杀去。 “等一等,宫主,尚未问清是谁支使它这般做的!”张择晓连忙阻止道。 结果谷盈一一剑将它劈倒在地,变出原身来,张择晓只顾得阻止谷盈一了,这边茜绫已经红波化箭,将那黄牛精射死了。 那真国王连连道谢。那黄牛精的魂魄也被阴差豹尾拿去。 那真国王自然是开宴奏乐,感谢谷盈一一行人不必多说,谷盈一提出要交付国书,意欲明日离开。国王却道明日是乞巧节,留她们等过了节再走。 当晚,一个影子鬼鬼祟祟地从门框里钻进来。谷盈一当即警惕起来,拿出阴阳镜,并未照出妖气,她点灯,没想到竟是一团云雾似的神秘影子人,便与之打斗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赶来,将其拿下。那影子却使了一阵烟儿,转眼就不见了。不久后,几人再次睡下。那影子又卷土重来。张择晓道:“我猜可能是苏国师。自打我们进入了丹谨国,她就一直很不对劲。”谷盈一要去苏国师的府邸探个究竟,被张择晓拦下,“明日是乞巧节,且看她到不到场,试探她一二,若是妖魔鬼怪,也可为丹谨国除害,叫上下黎民好生过日子。” 翌日,在乞巧节时,宫中大摆宴席,宫娥们手拿彩线,交换荷包和五彩绣囊,言笑晏晏。谷盈一叫茜绫连同两个纸燕变的侍女把她的金袋拿过去,将那白色的彼岸花拆了,换成银丝线去绣。茜绫问,这会损伤金袋吗。谷盈一叫她宽心,这金袋如无缝的天衣,割烂了也能愈合,完好如初。 宴中,一阵阴风吹来,那苏国师却不见了,只见她跃到空中,一团烟雾,手拿一个彩色丝线织成的袋子,狂风卷卷,将谷盈一的青铜剑,茜绫的箜篌,连同她们的人,一并吸到那大肚袋子中。 苏国师并回到府邸,使了法儿,将她的府邸隐去了。 她手里抓着袋子,笑道:“谷盈一,谁叫你多管闲事的,你若安安分分从这里过境也罢了,偏杀了那头黄牛精,叫它痛痛快快死了,误我事也。先叫你在这袋子里待上几天,再投海里去!至于其他人,和尚不管,小鲤鱼不管。八殿下嘛,多有得罪了,不过也叫你长个教训,不该管的事别管!” 谷盈一叫嚷着,踢着袋子。 那国师道:“我这可是七彩织锦莲花口束袋,是难得的宝物,水浸不湿,火烧不坏,刀枪剑戟也扎不透,谷盈一,叫你多管闲事,自认倒霉吧!” 袋子里并非黑漆漆的,而是扎实的蚕丝,还缠着绚丽的花纹。谷盈一在里面狂乱地踢来踢去的,茜绫也跟着她一起掰那丝线。金漉在一旁打坐。只有张择晓心事重重。他已然猜出了几分那苏国师的来历,定是与织女有关的。而织女的事又牵扯到大殿下,张择晓一时难以抉择,他决定以静制动,若是过了今晚还不能得以解脱,他也不叫谷盈一受了委屈,只得命四值功曹去请一趟织女了。 谷盈一不多时,好像听到那国师吹灭了灯,躺在榻上睡了。 谷盈一拿出一张黄纸符,以地火烧之,捻诀道:“魂兮归来,野仲!” 一阵阴风 过后,野仲在房间寻了半天,问道:“宫主您在哪儿呢?” 谷盈一道:“小点声!误要将那女妖精给吵醒了!”谷盈一心道:早知道省点那香了,眼下只有纽扣般大小了,谷盈一从豹纹袋子里拿出香丸,叫张择晓捧着,施了点地火,叫它慢慢烧着,好别让那女妖精醒过来。 “野仲!野仲!我在袋子里。”谷盈一喊道。 那夜游神又找了半天,才在那梳妆镜前找到了袋子,他小心将那袋子拿起来查看,道:“天呐,宫主您在这里头吗?这简直不敢置信!” 那袋子金丝绳束口,宛若一朵莲花,可怎么也打不开,他一动那结子,那金丝绳就发出似电的光来,野仲的手像是被烧痛了,慌忙撂下那袋子。 袋子内一阵晃动,谷盈一的脑袋还碰到了金漉的锡杖上,隐隐吃痛,张择晓将她扶起,道:“宫主你没事吧?” 野仲跌倒在地上,却将那国师给惊醒了,那国师震怒,与野仲打斗起来,将它也收入囊中,又安心入睡了。 “笨蛋野仲!” 谷盈一捶打着野仲,气不打一处来。 张择晓施法叫来了值日功曹,命他去请织女。值日功曹犹豫,道:“殿下,这不是为难小臣嘛!织女娘娘素不来过问我们天庭的事,小臣哪里有资格见到织女娘娘的仙容呢!” 张择晓无奈,只好叫值日功曹去请来来赑屃。 赑屃驾着云头来了之后,与张择晓寒暄两句,便拿法器向国师的榻上打去,国师惊醒,二人打斗起来。 那国师或许畏惧赑屃的缘故,又因赑屃那金灿灿的双锤子使得炉火纯青,造化钟神秀般的,打得那国师节节败退。 此时,从门外涌来万千喜鹊,织女在仙雾里浮现出来,只见她眉如娴静的弦月,星眸盈水,仙冠是翠羽堆叠的,鹅黄披裳是柳芽染就的,罗裙是螺钿取色的,仙姿绰约,衣带摇曳间皆是仙韵。 织女道:“我是天孙织女福德星君,这是我座下的梭子星,趁休沐时,偷偷溜到这丹谨国,还请宽恕她则个。”又对国师斥责道:“还不将神仙们给放了。”另外又吩咐梭子星将两位公主给放了,没想到在门外守夜的两个侍女竟是丹谨国的两个公主,只是她们失去了记忆,织女在她们额头上点了两道七彩的祥云,她们的记忆就恢复了,连忙道谢。 那梭子星也跪下给谷盈一她们赔不是,将七彩袋子解开,放她们出来,谷盈一拿剑要打,被张择晓拦住了,“宫主,还请看在天孙的面子上,饶恕她吧。”谷盈一和茜绫错愕地望着美丽动人的天仙,惊叹道:“好美啊。” 织女莞尔一笑,叫梭子星变成仙女的样子,驾着喜鹊飞走了。 谷盈一打败了妖怪变的国师,还解救了公主们,那国王感激涕零,又置办了宴席,并签订了商贸协议,倒换了文书,丹谨国的国印依旧沿用七彩的祥云纹样,还未来得及变更。 小住几日后,谷盈一她们离开丹谨国,出城门时,銮驾相送,原先那个要杖打谷盈一的官员也跪下恭恭敬敬地送别大元椒国的贵使们。 才下了一场雨,雨后放晴,抬头一望,在远远的云头上,织女和梭子星在织就云霞送别她们呢,红橙黄绿青蓝紫,宛若一件华丽的衣裳披在天际,烂漫纷披,极其宏大绚丽。 36. 蚂蚁冢 天高云淡,金风阵阵,一行人出了富丽堂皇、织锦披绣的丹谨国,倒也觉得这世间的风景荒凉、素淡了些。 几人踩着秋叶,赶风追月。一转眼竟过了半月有余,谷盈一累得脚软体乏,抱怨不休,茜绫和金漉被她吵得不胜其烦,故而几人停下来歇息。谷盈一坐在树桩上,一旁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她一只手虚虚地勾勒着,一只手拧开出水壶盖,大喝了一口水,又叫张择晓拿出舆图,道:“不久要到这座山了。”她指了指,先前未过境丹谨国时的山,此时果真还在发着青蓝色的光。 恰巧前面不远处有一荒凉废弃的寺庙,几人打算在这里过夜。 “喂,谷盈一,你不是不进寺庙吗?”茜绫眉眼带笑,故意奚落她。 “不关你的事。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谷盈一看了眼牌匾,字迹残缺,于是径直踏入庙内。 金漉见这寺庙墙生蜘蛛网,佛像断头臂,也没有人来上香火,久年积灰,他依稀辨认得是阿兰若寺,可这供奉的佛是哪位尊者却不得知,只见他青面狰狞,赤发冲霄,手中持钗,但通体法相庄严。作为释门子弟,金漉行了大礼,去寺庙外的荒地上刨了一些土,混着净水,搅拌成泥浆,又清扫了佛像,用残缺的瓦片抹泥,欲将那佛像修补好。 谷盈一摸了摸自己的黑白豹纹斜挎袋,发觉只有山间采的几个酸溜溜的野果子了,她又走过去,胡乱地摸了摸张择晓的身上,他倒是笑着顺势张开了双臂,任她搜索,谷盈一不理会他的情绪,只是一味地搜,搜了半天发现他身上也没东西可吃了。谷盈一就打上了金漉挎在背上的那个大大的包袱。 然而师兄妹两人还在怄气。谷盈一才不是那种主动低头的人呢。 可是,谷盈一此时已经饥肠辘辘。张择晓要去寻一些果子和野味,谷盈一一把拉住他,和他去了一旁,悄声道:“你将那个袈裟拿出来吧,说是我给金漉的,我实在饿极了,金漉他跟辟谷似的,吃的极少,想来他那包袱里还有干粮。” 张择晓深知在人间不比天上,四下是荒郊野岭,这会他有金子银子也买不到吃的。于是他答应了谷盈一,走到金漉身旁,拉他下来,悄声道:“金兄,谷盈一这会子别扭着呢,她想跟你和好,又不好意思自己说,叫我来给你送袈裟呢,这可是她亲自裁剪的,你给她个台阶下吧。” 金漉一双泥手,对张择晓执礼:“殿下。小僧并非刁难或者埋怨盈一,只是她如此这般,实在是违背了金漉一直以来的夙愿。出家人讲究以慈悲为怀,连草木也不忍心践踏,妖兽固然有错,可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怎的可以没有救赎自己的机缘呢?盈一她总是肆情妄为,百劝不改,如此,实不似仙家。” “金兄,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就像一个人得了痼疾,如若根治,也得须些时日才对,你是她的兄长,且不与她置气吧,她心地是有大善的,别叫她再难受了,请收下这袈裟吧。” 金漉思忖片刻,便收下了袈裟,叫谷盈一过来帮忙抹泥,师兄妹二人和好如初。 干粮吃完后,谷盈一竟在那破落斑驳的佛像后面找到了一个旧铁锅。 谷盈一召出两张黄纸符,捻诀道:“千百度,阑珊处,寻!”那两张纸符泛着紫光,悠悠荡荡向远方飞去。 不消片刻,谷盈一指着偏西的地方对茜绫道:“好茜绫,麻烦你去取点水吧,西边有一条小溪。” “咦?你这会怎的如此客气了?必有狡诈吧!” “我若是扯谎,我就是你的孙娃子,搞快些,回来一起煮菜汤喝!若是你幸运的话,逮点鱼虾黄鳝也是可以的。”谷盈一催促道。 “哪来的菜?”茜绫看着这寺庙周围残垣断壁,枯草重生的,不禁心中疑惑不解。 “等下你就晓得咯,莫磨磨叽叽的,快些走。”谷盈一不耐烦了。 谷盈一见茜绫走远后,又贴在金漉身旁像小狗似的,他还在抹泥,便抓住他的裤脚道:“师兄,不劳你辛苦了啊,你坐这里等着就好了,我去去就回。” 说罢,拉着张择晓走出寺庙外。 “去哪儿宫主?”张择晓问道。 谷盈一停下来,对他笑了笑。张择晓呼吸一滞:天呐,她对我笑,她还拉着我的衣袖,哪怕是鬼门关还是重重地狱我都跟她去。 可是谷盈一笑得很狡黠,她拿捏着阴冷的调子说:“请你去挖野菜,可是在墓地哦~” “可是道术探到了?”张择晓问。 “当然,不信我?你去不去?” “不可能不去,请带路,宫主大人。”张择晓略一拱手。 谷盈一趾高气昂地走在前头。 东南有墓,多为乱葬坟。果真是阴邪之地,残枝尖锐似獠牙,直冲云霄,黑虬粗壮如恶蟒,盘旋树干,夜鸮凄叫声连连,黑鸦展翅齐嘶嘶。谷盈一却跑了过去,从一处低矮的土坟处,用手拔了一个苣荬菜,她叫张择晓道:“快来,有好多!” 张择晓也是犁过地的神仙了,他再也不似初到地府那般,心有余悸了,于是他蹲在谷盈一的身边,挖了很多苣荬菜,并打算多挖点。 茜绫也是收获颇多,她不仅装满了水壶,竟真的从水里捞了一条青鱼,足足有十多寸长,一斤重。她倒是没有下水,见水里有鱼,于是召出箜篌,弹出一条红波来,波化细线,将它穿引到岸。 茜绫赶回寺庙,见金漉还在泥塑佛像,却迟迟不见谷盈一她俩的人影。 于是问道:“金师兄,谷盈一和八殿下去哪里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金漉道:“不知道,他俩外出多些时间,旁人也是不甚在意的。” “不是啊金师兄,即使八殿下是天界来的,可是一路上少不得危险重重呢,又何况谷盈一那莽撞性子。可比不得您是出家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如此平静,我可待不住,先去找他们了。”说罢,茜绫给锅子里倒些水,将鱼放进去,问了金漉,谷盈一和张择晓去的方向,便去东南寻人了。 谷盈一蹲在地上,也不顾衣裙、手指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只顾得挖野菜了。这时,她觉得后背酥酥痒痒的,她回头一望,竟是一只比坟头还大许多的、树冠一般 的黑蚂蚁,两只编钟大的眼睛里发着惨绿的光,头上两根触角更是如邪恶的麻绳,催人去上吊。 “竟是个妖怪来送死了!”谷盈一扔下野菜,掣出青铜剑,身披灌灌羽衣,与它打斗起来。 张择晓见状,灵笔化剑,连忙来帮谷盈一,谁料,他的身后也有一只庞大的黑蚂蚁,无暇分身,与之打斗起来。 谷盈一凭借着灵活的身姿,几个回合后,那蚂蚁败下阵来,于是趁机削掉它的触角如同削泥,那蚂蚁受痛摇摆着身子,谷盈一又趁势将它的四肢砍断,大卸八块,吸了魂魄。 张择晓也是轻松解决掉了巨型蚂蚁。 谷盈一问道:“这里怎么会有蚂蚁呢?还这么大,定是吸了不少人的魂魄!” “宫主,这里皆是坟墓,蚂蚁会分解人的尸体,加上久无人烟,怕是有野鬼游荡,阴气郁结,宫主要小心呀。” “哼,我小心什么?本主可是地府来的,这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好吧,不带怕的。就算来一百只都不在意,来一只我杀一只。” 话毕,夜鸮盘旋,坟头里爬出雨后春笋般的大蚂蚁。 “我服了……”谷盈一说罢拿剑向它们砍去,又召出团团紫火去烧,漆黑的夜下,紫绿相杀,煞是丽达,谷盈一越打越起劲,这黑蚂蚁不愧是吸了人的怨气、怒气和煞气的,比纯吸取日月花草果木精华的精怪要厉害许多。 那蚂蚁的口中吐着黑气,爪子如刺枪,速度相当惊人,着实有些难缠。谷盈一越打越气,一两只还好,多了属实是乏力,她的地火烧得成了一个个紫火球,化为灰烬后,又从坟头里爬出来一只又一只。 茜绫赶来,见谷盈一她们与妖怪缠斗,即刻召出箜篌,弹出涟漪般的红光,一波又一波,将其打晕。 谷盈一抓住一只即将晕倒的蚂蚁,拿剑柄往它脑袋上敲了又敲,拽住它的两个触角,飞身其上,蚂蚁横冲直撞,谷盈一在它的背上乱看乱杀。 那蚂蚁是妖怪,也不是傻子来的,它竟往张择晓身上冲去,谷盈一跳将下来,一把火将它烧了个干净。 忽的,蚂蚁们不与其打斗了,而是聚集起来,站成一排排一列列,口吐浓厚的黑气,将他们围了起来,最内里的一层蚂蚁在混乱的厮杀中,将三人用两肢钳住,一一带入坟墓里。 坟墓下,竟无棺材,也无人骨,竟是黑漆漆圆溜溜的洞。 谷盈一被扔进一个洞里,倒也不算拥挤,可以容得下她和一只大蚂蚁,土洞最里头还有一个拳头大的长长的甬道。 那蚂蚁的眼睛将坟洞照的绿兮兮的,这让谷盈一觉得倍感亲切,她燃起一团紫火,将它烧死,化成的灰烬垫在洞里,呛得谷盈一直咳嗽,等烟雾散去后,谷盈一开始拿剑向上掘土,这又叫她熟稔,早在神墟幻境里她练就了一身挖土的好本事,这下又可以大展身手了,她开心极了,轻车熟路地挖呀挖。 张择晓也被带入了坟下的洞里。只不过这洞倒是宽敞,洞内有夜明珠照着,室内有一太师椅,覆着兽皮。张择晓心下暗道不好,他怎么会在这里? 37. 睚眦 洞内有颗夜明珠,堪堪把洞内披上朦胧的光,那太师椅上有兽皮,野兔、梅花鹿、獐子、又有虎斑与豹纹,条条拼接,块块缝纳,好不威风。 张择晓在洞内只有一只蚂蚁妖看守,他被那蚂蚁牢牢钳制住,不得动弹,他心中免不得疑惑,他要干什么?他虽也常下界来,可也在天庭任职,怎会养妖兽呢? 只见一团云雾从洞口喷出,一只灰狼迈着雄健的步子,灰粽毛发厚实又细密,四肢深褐带黄斑,茶色眸子透冰气,爪子似钩锋又利。它走到张择晓的身旁,用湿润的鼻子嗅了嗅他的衣袖,张择晓厌弃地将头扭转到一旁。 那恶狼幻化出人形来,一身盔甲,手持龙胆雪银铩,威风凛凛。 他两只指头摩挲着自己的脸颊,道:“小八,你的衣袖上有女子的味道。” “二殿下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将你束缚在这里是为什么吗?” 张择晓生气,不说话。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我睚眦的地盘吗?” “哥哥的地盘吗?文书在哪儿?”张择晓苦涩一笑。 睚眦轻蔑一笑:“这里不过是我一小小的休憩地而已,你要文书,向父帝讨一个就是了。” “请你回天界去吧,不要同小九一样在人间肆意占山为王,横行霸道。” “我此举正是为小九来的,负屃,我想你是知道的,小九是我的人,听说,你和赑屃设计将他囚到了天牢里头,负屃,我们同为父帝的儿子,大家都是兄弟不是吗?为何总有人对小九咄咄相逼呢?”睚眦化作一阵烟雾儿,闪到兽皮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张择晓。 “是小九有错在先,怨不得父帝叫他回去!” “错?什么才是错?小八,你早晚有一天会知晓的,区分对和错,才是最荒诞不经的。和尚,该死。神仙,该死。人,该死。只有杀死一切,埋葬一切,三界才会清净。” “你太不理智了,请你收回这些话,我也不同你说话,快些放了我,莫要损伤我们的手足情谊!”张择晓灵笔化剑,向那蚂蚁砍杀来。 兄弟二人打斗起来,杀得天昏地暗,浓风滚滚。 “哥哥,你是仙人,却修炼邪术,这总归是万劫不复的,还请你早日回到正途上。”张择晓劝诫道。 “少废话。”睚眦将弟弟打得节节败退,直吐鲜血。 张择晓不敌睚眦,被打倒在地。 谷盈一刨土刨得满身是泥,她终于在黑漆漆的洞里见到了天光。于是谷盈一纵身一跃,跳出了地面,此时,一只又一只大蚂蚁卷土重来,十几个回合后,又将谷盈一埋入坟中,谷盈一以地火烧死蚂蚁,又开始刨土。 茜绫被卷入蚂蚁坟墓里,她也没有挣扎,而是轻轻地抚摸着大蚂蚁柱子般的四肢,柔声道:“我觉得你可以听懂我说话对不对?”蚂蚁心中许是有些触动,没有禁锢她那么紧了。 茜绫又道:“我知道你是很辛苦的对不对?你生长在暗无天日的坟墓里,那墓里的尸体和骨头都是你们吃掉的吗?而且你们还得运来土,堆成一个小坟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本来是一个善良的小蚂蚁,你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只是想生存下去。”茜绫一顿猜测,她也不知道真相,试图感化那蚂蚁。 没想到,那蚂蚁竟松开了它的四肢,绿森森的眼睛里流下泪来,茜绫摸了摸它的脑袋,又道:“放我出去吧,我得去找我的伙伴,就像你也有自己的伙伴,你不想失去它们,对不对?” 那蚂蚁点了点头,向上给茜绫刨开了一个洞,茜绫钻了出去,她给蚂蚁的腰间系了一个红丝带,告诉它,自己是不会伤害它的。 茜绫跑回寺庙,心下疑惑金漉去哪了,怎的不见人影? 她敲了敲那佛像,问道:“金师兄,你在里面吗?” 原来金漉在修补佛像时,突然来了几只大蚂蚁,金漉与其打斗起来,可单拳难敌四手,那蚂蚁们将金漉抬着,塞进了佛像里,又运来泥土,一点一点把佛像修补好。 茜绫拿起一块砖头,将那佛像砸开,没想到里面涌出来了万千小蚂蚁,黑芝麻似的从佛像上滚落在地,茜绫无奈,召起箜篌,将其击退。 她看到金漉保持佛家的手势,像是在闭目诵经,俨然与那佛像合为一体。她摇着金漉道:“你无碍就好。我们得去找谷盈一和八殿下了。” “茜绫。”金漉叫住她。 “怎么了?” “你在诓骗蚂蚁是吗?” 茜绫一时语塞,她道:“而且我说的不对吗?即使这里是乱葬坟,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活人尚且都不重视,何况是蚂蚁呢?吃了就吃了。而且什么骗不骗的,我反正就是出来了。金师兄,我发现你越来越被佛法这些困住了,这些蚂蚁是妖怪,不杀死它们怎的脱困呢?你去不去找谷盈一,我先去了啊。” 墓下,阴风骇人。 负屃被束缚在蚂蚁坟墓里,即使捂着心口,衣衫带血,却平静如水,心无波澜,他身为阶下囚,却有清贵之姿。睚眦受不了他如此处之泰然的样子了,仿佛吃定了自己不会杀死他,亦是他有父帝和八夫人的庇佑,才如此神色自若。 睚眦走到他的身旁,坐在花岗石上,恶狠狠地道:“你在等什么?等有人来救你吗?”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你这般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告诉你吧小八,我睚眦就是恨,我恨一切,我恨虚伪,恨狡诈,恨算计,恨冷漠,恨血统,恨偏袒,恨权衡,恨趋炎附势,恨世故圆滑,恨人心凉薄,恨神佛,恨人类,恨父帝的多疑猜忌,我也恨弟弟你这样的清朗雅量,所以我要摧毁一切,知道吗?这里是死亡之地,谁踏入这里,都得死,你若不服软的话,也得被我埋葬在这里。” “哥哥,境随心转,很多事情不是你认为的那样,你要是换个角度想,多想想你拥有的,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恨意来。父亲很珍视你,神仙们也敬重你不是吗?哥哥,如果你得到弟弟的求饶,就会让你不恨我吗?你会真正把我当家人那般爱我吗?”张择晓质问道。 “不,负屃,让人活着的,有时不一定爱,而是浓烈的恨,我已经恨了太久太久了,没有恨,我活不下去!我恨!”睚眦一掌劈开身下的花岗石。 “可是,你是天帝之子,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你还有父亲的爱,你的恨意从哪里来呢?你恨大殿下对不对?你抢走他的位置是吗?可是负屃凭心而说,大殿下并无什么错,你不该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负屃,你让我很生气,但我不与你说,你是一头认死理的倔驴,还是泡在蜜罐子里的。对了,你在天上待的好好的,竟也下界来,是为了什么?” “恕臣弟不能说。” “我知道,你喜欢谷盈一。” 张择晓看着睚眦道:“是,我喜欢她没有过错,联姻之事得看本人答不答应,宫主并没有答应,我如何不能追求她?你若帮小九,那就是我负屃的敌人。” “做我的敌人,那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睚眦化作一阵烟雾儿,倏地到了张择晓身边,逼迫受伤的弟弟对打了几个回合。 此时,一片惨黑的蚂蚁坟墓上来了一只火凤凰,如黑水里的一团烈火,盘旋着,展翅嘶鸣,他高声呼叫道:“二哥哥,今日是你的生辰,父帝让我叫你回去哩。” 睚眦听到嘲风的呼喊后,便停止了与负屃的打斗,甩下一句话走了: “负屃,你和你的那些同伴们,且自生自灭吧,别捣了我的小窝,否则叫你有苦头吃!” 说罢,直向云霄奔去。 张择晓拿剑在地上画了一个框,东西南北各是叉,唯有正中央是圈,敲了三下,从地下冒出来了一个老神仙,正是此地的土地公。 他向张择晓作揖道:“小神拜见八殿下,不知叫小神来有何吩咐?” “这里是你管辖的地界?有妖兽出没,为何不向天庭奏报?” “小神畏惧二殿下的淫威,故而不敢上奏,只怕不出这里,就被二殿下打死了……”土地神心虚不已。 “这里本来是谁的地界?” “可能、可能是哪位菩萨的吧,小神也不清楚,小神的前任已经被打死了。” “先带我出去。”张择晓眉心微动。 那土地神拿着拐杖敲了敲地壳,出现了一个大洞,张择晓整肃了衣 袍,跃身到了地面。恰好碰到了前来寻人的茜绫。 “太好了八殿下,你没事就好。”茜绫松了一口气,她又问道:“谷盈一呢?她跑哪里去了?” 张择晓令土地神把谷盈一的方位找出来。只见那土地神转了一个圈,又敲了三下地,对张择晓辑礼道:“请八殿下随我来。” 众人跟着土地神来到了一个小土坟,见那土堆有些松动,好像下面有人在刨土,茜绫趴在地上笑了起来,问道:“谷盈一是你吗?” “喂!快帮我!”谷盈一在坟墓下大喊。 张择晓慌用手掊,见到了她的头饰,扒得更起劲了,直到她脑袋露了出来,张择晓眼角含泪,将她从土堆拽了出来。 “可恶!这会怎的没有蚂蚁了?偏偏针对我是吗!害我七进七出,烦死了!”谷盈一抱怨道,她看到张择晓神色不对,慌忙问道:“你……你还好吗?” 张择晓一笑,似乎带着委屈道:“我我没事,吃些丹药就好了。” “快吃快吃!”谷盈一从他身上找出来,胡乱地塞到他嘴里。 之后,几人又回到寺庙,金漉还在抹泥,重塑佛像。待他泥胚好后,张择晓拿出颜料上了色,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好菩萨,全然不见凶相,金漉拜了又拜。 谷盈一道:“这不是仿着地藏王菩萨的样子来的吗?” 金漉点头。 张择晓对土地神道:“本王行至这里,已经饿了,你去准备些饭菜吧。对了,拿些香来,还有一些果子,不可再叫这庙里断了香火,否则又召来邪气了。” “是。”那土地神照做了。 不多时,土地神拿来了几个香喷喷的白面馒头,还有一些素菜,并把佛家的物品交给金漉,金漉上香,点了香花灯烛,摆好果盘,这寺庙似乎又有活气了。金漉叫土地神找些长明灯来,放在寺庙里。张择晓令土地神好好治理这里,断然不可再发生凶恶的事,土地神心虚地点了点头。张择晓又叫来值时功曹,命他禀告天帝,早日净化这些蚂蚁。 茜绫捕捉的那条鱼还活着,她将那鱼放血、掏干净内脏,又刮了鳞,谷盈一将挖来的苣荬菜一并放入锅里,煮了一锅美味的鱼汤,四人喝了些汤,暖了暖身子,唯独金漉只吃了野菜和果子。 亥时已过,几人欲在寺庙里过夜,等天亮再出发。夜中,张择晓见众人熟睡,他静悄悄地来到谷盈一的身边,她枕着包袱将头侧向墙壁。 张择晓看着她瘦削的肩膀,久久不能言语,忽的,谷盈一转过身来,问道:“你来干什么?”她坐起身来,又软了语气,“你有受伤吗?怎的连只蚂蚁都对付不了?”说着,去瞧他的伤势。 “宫主,我得先回天上一趟了。”张择晓轻轻地说,眼有泪意。 “啊?”谷盈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张择晓勉强一笑,道:“寺庙外头,有纠察灵官等着我呢。” “怎么了?天上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你做错什么事了?还是……你受伤得回天上疗愈了?” 张择晓摇头道:“宫主,我的事,不会叫你牵扯进来,何况没事呢。还有,我没有受伤,请宫主别担心。把你的手给我。” 夜黑,昏暗的光线中,谷盈一犹豫着将手伸了出来,张择晓用指尖在她的掌心中写了一个字。 “这是……晓字?” 他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谷盈一问道。 “等有一天,天色破晓之后,我就会回来。”张择晓眼睛里含着泪,“宫主,你要照顾好自己,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又怕惊醒茜绫他们。你……你快些睡吧,祝你今晚睡得好。”说罢,便转身出了寺庙。 “八殿下,请。”纠察灵官道,“殿下在丹谨国和此地的行事并不妥当,小神奉天帝之命,请陛下回天上一趟,否则,天帝就要派天兵天将请您回去了。” “本王自有分说。”张择晓驾起云头。 “八殿下!”谷盈一追来,张择晓连忙下了云头。 星子闪寒气,凉风透病骨。 “那什么……茜绫和金漉是极其舍不得你的。她们会等你回来的。” 张择晓舒眉一笑,飞向云霄了。 38. 银溶窟 自打从那蚂蚁冢出来,一连几个夜,这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秋霄的阊阖风褪去了残夏的浮热,裹挟着冬日启奏的幽冷。 冰轮下,树上有窸窣的细碎的小影子跃来跃去的,是松鼠们在搭窝、储运松子、榛子、橡子、玉米棒子、酸枣、板栗、山核桃等。 一个顽劣的小松鼠将松塔砸下来,砸到谷盈一的头上,她也没有火冒三丈,披起灌灌羽衣,掣剑上去捉弄松鼠一番。谷盈一只是将那坠地的松果捡起来,投入它的树洞里。那松鼠摇摆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跳走了。 茜绫和金漉早察觉到了谷盈一的反常,也不知怎么说,若多说乱说,定会惹来她大发雷霆,猜测八殿下那般不辞而别了,是和她闹了什么矛盾。只是八殿下此举,于茜绫和金漉来说,少有同行的伙伴的情谊,只有对心仪之人的目之所及。 几人徐步而行,谷盈一一个不留神,身形一个踉跄,险些被脚下的石块绊倒,而金漉恰巧在她身旁,连忙将她扶住。 茜绫见她谷盈一神色消靡,闷闷不乐的,便调侃道:“那坟墓里是没什么的,倒缺了谷盈一你这个冢中枯骨呀,某人怕是相思成疾,不辩得前路了。” “茜绫,难道你不记得对少主殿下的魂牵梦绕了吗?”金漉眉头紧锁,对她斥责道。 茜绫羞愧地低下了头。她此举也是逗谷盈一的,好教她活泼乱跳些,没有一点恶意反倒是说错话了,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金漉,你搞啥子哦?别瞎胡说好吧。”谷盈一一把将金漉推开。 谷盈一弯腰,抓起那个绊她的小石头,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她拧着眉头道:“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吧?这真的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吗?金漉,你看,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这应该是一块天生地长的银矿石!” “你怎么变得聪慧可人了谷盈一?连这也知道吗?好生厉害。”茜绫凑上来瞧顾着。 谷盈一没有搭理茜绫的奉承话,而是举起那块矿石照在月光下,银屑闪闪,触手冰凉,“若是金元宝、铜钱我不晓得,可是这银子,我经手的多了,师兄你也不生分吧?” 金漉点头赞同:“是含银的矿石。” “此话怎讲?”茜绫问道。 谷盈一将那石块搁置在手里,催动灵力,将其碾为齑粉,另一只手变幻出紫火粼粼,灼烧那闪着细碎银光的悬浮掌心的粉末,不多时,谷盈一一吹,石尘飞扬,只余一颗赤豆大小的银珠,她冷漠地递给茜绫:“送你了。” 茜绫两眼含着小星星,举着银豆珠在月光下照着,欣喜道:“哇,谷盈一你好酷哦!” 谷盈一瞥了茜绫一眼,赶路去了。 此山真如诗里曰的那样:霜凋红叶林林瘦,雨熟黄粱处处盈。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一行人进了山,且走在浅处的羊肠山道。这山已有肃杀的秋意,山势巍峨,大片大片的杨叶枯黄泛金,残落一地,彼时晨曦微露,山的边缘,还有山顶竟泛着些银光。 “这莫不是银山吧?”谷盈一用手抬了抬斗笠,将冷冽的山色尽收眼底。 “怎的如此静呢?”茜绫问道,“我那英气飒爽的谷盈一大人,快拿出你的阴阳镜四处照一照,好过了此山。” 谷盈一将阴阳镜递给茜绫,茜绫四下转着照着,全无妖气。 “既然如此,可放心赶路了。”金漉道。 几人走进更深的山中。雨渐歇。 不远处的树旁,有一只玄黑的小兔子在树脚下探头,茜绫笑着轻拍了拍谷盈一的臂膀:“谷盈一,今天可以打些野味吃了。” 谷盈一变幻出一张黄纸,捻诀道:“菟丝菟丝……”被金漉一把夺走。 谷盈一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在干什么?怎的如此反常? 金漉道:“盈一,起初我太纵容你。可一路走来,我见了太多仁慈的佛与菩萨,入定时内心更加平静与澄净,也参悟了佛法的奥妙。须得多行善事,人生才能坦荡而行,捕杀野兔,扒皮,放血,火烤,剔骨,撕咬嫩肉,手上沾满血腥之气,该如何积累福报呢?” “可是金师兄,我们也不是佛门的弟子,干嘛要和你一样遵守清规戒律呢?你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何况,我们一路风餐露宿,好不辛苦,只饮点溪水,吃点野果野菜,不能饱腹,时间长了反而会面黄肌瘦,倒生出许多病来!”茜绫反驳道。 “好啦,俗话说凑齐一桌子人,比啥都难,如果你们生出什么间隙来,岂不是各自分开去找哥哥的魂魄了吗?茜绫这不是你想要的吧?师兄,你对我的哥哥,我们地府的少主殿下,颇有情谊,大家不是漫无目的一起同行的,别争执了。”说完,谷盈一给了茜绫一个眼神。 茜绫秒懂,点了点头,径自去追那玄兔了。 “那什么,师兄,总归是要果腹的,你去摘些浆果来吧,我去找找水源。”谷盈一将金漉赶走后,找起柴火来,打算待会烤兔子用。 金漉走了不远,就发现了几颗酸枣树。且看那细长的枝条似灌木丛,那酸枣稠稠密密的,宛若小红玛瑙又如朱砂丸,垂挂在洗过水的碧叶间。 金漉小心避着尖刺,摘了一把放在袖兜里,他摘酸枣时发现,这些酸枣树生长的位置颇为诡异,竟掩映了一个洞窟,于是扒拉开,也顾不得袈裟被划破了,进了洞窟。 当真是个好洞窟,只见得里头月光乍泄,银光流玉。中央有一水雾濛濛的池子,金漉走了过去,想探探里头是什么,谁料,那水雾化作千爪万爪,将他拽入池中,池子里也不是什么毒药鸩酒,倒是一池子银水,冰冰凉凉。 金漉挣扎出来,竟成了个小银人。 这时,一阵风来,一个地府的鬼吏穿着一件破布般的直裰,垂地碍事,他拱手致歉,赔笑道:“还请法师见谅则个,因公差路过此地,特为法师接风,请。”话毕,使了个法儿,将那银水褪去,还得金漉一身清白。 彼时,南边遽然出现了一方小桌,备好了菜肴,有蒜汁茄子,糖渍西红柿,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壶素酒。 金漉见他腰间挂的牌子是一面刻有牛像,料定是牛头手下当差的,怒气消了几分,又因自己虽在地藏王菩萨座下修行,不得破功,而且他也得依附肉体凡胎而活,这一连几天风餐露宿,他也是饿得饥肠辘辘,两眼发昏了,也不犹豫,道谢后坐下夹菜,吃得 是一个美滋滋,意满满。 忽的,那茄子变成了烧鸡,西红柿变成了烧鸭,空心菜变成了烧鹅,那黄瓜变成了一只癞蛤蟆,粗陋的声音伴着摇摇晃晃的身躯跳走了,而那壶素酒里则游着一条肥美的黄鳝。金漉见状,呕了出来。 那阴差见之捧腹大笑,金漉得知被戏耍了一番,他脸红脖子粗,欲发作起来。 此时,一阵风来,地府罗刹大统帅令舟现身,收缴了阴差的腰牌,他道:“无意冲撞了法师,还望海涵。这厮本是一个偷吃的讨食鬼,被吾赶去牛头大人那里劳役,不想竟在这里作恶。”说罢,令舟使了法术,叫那阴差魂飞魄散,并用银袋锁了那阴差的三魂七魄。 金漉转而喜笑颜开,并作揖拜谢,见那桌上的并非荤物,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金漉扒拉着吃了起来,那米硕大清甜,一时间,他竟流下泪来。 “法师怎的了?这本是为地府劳役之人的饭食,想来拿小鬼使了个障眼法,捉弄法师了,可为这事而难过吗?”大统帅令舟问道。 “若因这事流泪,小僧岂不是那小性子之人了?只是吃起这米来,叫小僧好生思念地府,也思念起菩萨来。” “法师,吾正为此事前来。” “怎讲?” 那令舟从袖口里掏出一件物什来,送到金漉的手里,正色道:“吾奉府君敕旨,将此物交与法师。” 金漉毕恭毕敬地捧过来那物什,是一个银光闪闪的酥油灯,銴刻着朵朵莲花,更有珐琅彩点缀其上,灯芯很新,还尚为用过。 令舟道:“令有菩萨叫吾嘱咐法师,说了句法旨,请听:悟则三身佛,迷疑万卷经,菩萨叫法师珍惜机缘,路上好好修行,以此破除心中迷瘴。” 金漉对着那酥油灯拜谢他的师父地藏王菩萨。 “敢问这里是何地?怎的劳大统帅亲身来?”金漉起身问道。 “不过一荒山野岭而已,请法师随吾来,方能过了此山。” 金漉满腹狐疑,回头一望,那原先进来的洞口,已化作滔天的银水,又凝成了一道门,散着冷冽阴凉的银光。 茜绫追那玄兔追出去了不远,谁知那兔子跑得倒是蛮快的,四肢如灌了风,穿梭过野草间。 茜绫拿出箜篌,跃到空中,弹出流弹似的红光,意欲将那欢脱的兔子弹晕,谁知那兔不受用,竟越跑越快,一道电似的。茜绫心下想,这怕不是什么妖精吧?若是那等凡俗之兔,早受不了自己的法器的攻击,躺在地上歇菜了。 忽的,那兔子倒是自投罗网般的,撞到了一洞窟上的石头,脑袋一转,当即晕了过去。 茜绫大喜,走了过去,那洞窟口有杂草掩映,不少的西瓜虫在爬,她将那兔子提溜起来道: “我还道是什么成了精的,原来是只笨兔子!再让你修炼一千年,也比不得那广寒宫里的玉兔。”茜绫神气十足,扬扬自得,道:“且不说别的,就说你这毛发,黑得跟炭似的。” “看好了,我可是谁!”说着一阵黑雾,那玄兔变成了一个少年,眉眼凌气。 茜绫五官震惊,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便被那少年一把拽入洞窟里。 39. 栈道 秋叶洗水,雨过空濛。 谷盈一身披蓑衣,戴着斗笠,去寻找清泉。 不消片刻,只见得山间有一白泉,从九天而泄,如雪堆在岩石峭壁上,分化的水流又泠泠作响,小溪蜿蜒如清透的万千绦带。谷盈一跑过去,她站在山泉前,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入侵到心里头,倒有些消解了对哥哥、还有……对某人的思恋的情绪,良久,她先是掬了一捧清泉来,喝个爽快,又将水壶灌满。 “这山里头还挺大的。”谷盈一道,她来到了一个洞窟口,有一大圆石,于是坐在上头休憩片刻。 忽的,一阵黑雾袭来,谷盈一还未拔出剑,那团浓稠无比的黑雾便将她摄入洞里。 洞内,当真是好华彩,有一银光闪闪花岗石案,其桌身圆润似鼓,其上搁置了许多菜肴,有酱爆螺丝、椒盐排骨、牛肝菌炒肉、鼠曲草糍粑、虾仁煎香腐、皮蛋瘦肉粥、鲜笋雪菜肉馅青团、水蕨菜炒腊肉、蟹粉狮子头、玉簪竹荪卷、鲨鱼皮鸡汁羹、鱼肚煨火腿、笋丁烧麦、白萝卜牛腩清汤、蒲公英猪骨汤等。 谷盈一走过去,坐在石凳上,欣喜道:“哇,尽是我爱吃的,怕不是今日撞了大运哦。”当即执箸而食,吃得酣畅尽兴。 她吃完才想到,忘记给茜绫带些去了,想着不告诉她便是了,于是转身欲出洞。 忽的,洞窟口滚落下来银水,凝成了一个硕大的彼岸花,团团黑雾中有一个戴着黑帽的人,帽子宽大,遮住了半张脸,手持银剑,欲和谷盈一打斗,他道:“你可知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怎的这会子没有一点警觉了?” 谷盈一的确是不劳而食、无功受膳了,她一时也羞愧难当。起初入山时拿了阴阳镜一照,没有妖气,倒是个神清气荡的好地界,一行人也就放松了警惕,加之也不知怎的,莫名其妙觉得这地儿让她自在舒心。谷盈一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的问题,那人的剑势凶猛阴冷,她不得不接招。 过了十几个回合,谷盈一不敌,她扔下剑,跌在地上道:“不打了不打了,奈何是吃了你一顿,便将我捉去好了。捉了我,我便做一个火烧新野哩,将你这魔山烧个干干净净。” 那人爽朗大笑:“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筵席,不过是爹爹给的,可以。” 谷盈一听完两眼放星光,她扑过去,将帽檐揭开,竟是北阴酆都大帝,惊喜道:“啊?爹爹,您怎么会在这里?您的身子骨还好吗?” 大帝笑道:“谷儿,你的剑法有所涨进,我还想多陪你过上几招呢,谁知你不打了,怎么,才饱腹就没力气了?还如以往那般惫懒。”说完,放出地火,这地火如吞噬一切的降龙,仅仅是一小撮,便也能将洞窟映得紫光如昼。 “什么啊,哪有您这样的,多久没见女儿了,还整这出,非得看我笑话不是吗?”谷盈一不接招,依靠在父亲怀里撒娇道。 大帝牵过女儿的手,与她一同坐在石凳上,那石案上早已空空如也,原来那盘、箸、酒壶都是银做的,皆化作银色的水雾,依附到洞壁的矿石上去了。 “父亲,我找到哥哥的魂魄,有尸狗……”说着谷盈一向腰间摸索去,怎么也没有看到自己的金袋。 “在这里。”大帝拿出来,亮给她看。 “什么时候被你拿走的父亲,你也太招人烦了吧。”谷盈一一把抢过,打开金袋道:“这是哥哥的尸狗,是擒了花椒女妖得的,这是哥哥的除秽,是在茜绫那里拿的,这是幽精,是在画壁里得的。父亲,我一定会寻得哥哥的三魂七魄,将他复活。” “我的女儿真是厉害,你哥哥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 “父亲,这里是银山吗?” “这里是我们地府的钱袋子。” “怎么” “走,我带你去看。” 洞窟的另一头,银壁化水,打开了一个通道。 一窟又一窟。 谷盈一被大帝牵着,绕得晕头转向。 “不是,这到底有多少洞窟?” “七十二洞窟。谷儿,且看。” 大帝一指,前头竟有绿色的幽光。穿过那绿光,竟是到了地下,一片开阔,有不少的银矿山,还有不少的阴差驱使这小鬼们去开采银矿,星罗棋布的偌大的熔炉里在冶炼金属。 “这、这是哪里?”谷盈一问道。 “这是地下啊,孩子,你晕乎了?”大帝笑道。 “我知道是地底下,父亲,我是问,这是我们地府管辖的吗?” “这里离我们地府的宫殿有几万里,看到那长长的栈道了吗?可以直达我们幽冥的大门,这样的栈道纵横交错,且有掩映,父亲平日里不叫你出府去玩闹,如今也该告诉你了。” “哇。我们地府如此了得,父亲真是英明伟大的帝君。” “走,盈一。那边有个亭子,去休憩片刻,父亲还与你有话说。” “好。” 茜绫被卷入洞窟后,那玄兔不见了踪影。只见洞窟里有一偌大的镜子,镜子边是银光灿灿的烈火纹。她走过去照了照,整个洞窟里阴凉阴凉的,只有她这么一抹鲜亮的淤血红。 她端详了自己的容貌,极好看的,又整了整鬓发和首饰,忽的,镜子的自己变成了一副阴森森的白骨,那骷髅头扭动起来,四肢嘎吱嘎吱地在跳舞。 茜绫被吓得一跌。 “我定是饿晕了,才出现这样的幻觉。”茜绫站起身来,一拳打碎那镜子,那镜子后的桌子上竟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点心,有水晶糕、藕粉桂花糕、绿豆糕、芙蓉糕、广寒糕、云片糕、如意糕、牡丹酥、牛乳菱粉糕、板栗金团酥、桃花酥、枣泥酥、龙须酥、樱桃煎等。 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不多时,风卷残云,将那些糕点吃得一干二净。 茜绫心满意足地欲离开,却被一阵阴风堵在那洞窟口,忽然出现了一个鬼魂。 “茜姑娘别害怕,小臣是日游神游光。小臣奉大帝之命,给你送来一样东西。” “是什么?”茜绫疑虑道。 游光变幻出来,托在掌心里,双手奉上。茜绫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漂亮的银凤冠,她忙带着头上。 “为什么大帝送给我呢?”茜绫问道。 “此物是先前少主殿下亲手打造的,一直没有送给茜姑娘。自从我府少主遭难以来,大帝时常独自一人去少主殿下的寝宫,每次都落泪而出,悲愤难抑。此冠是大帝在少府橱柜中找出来的,冠口圈内侧还刻着姑娘的闺名,故而大帝特叫小臣送予茜绫姑娘。” 茜绫摩挲着那细小的蝇头小楷,放声大哭。 日游神道:“请茜姑娘随小臣一同出了这山吧。” 只见这洞窟开始融化,只余一个出口,茜绫便随着日游神一同走了。 路上,茜绫问道: “方才那只兔子是谁?” “是我府的垚沅,这个小鬼在地府淘气,被大帝赶来此山,时常出没戏弄路人。” “这是什么山?” “一座普通的山。请吧,茜绫姑娘。” 茜绫没再问什么了。 谷盈一父女俩走这长长的栈道上,其下水流潺潺。 谷盈一道:“父亲,我记起来了,去黑桐岭时,还有丹谨国,走的不就是这样的栈道吗?不对,是走的水路, 划小舟去的,可我隐约记得有栈道,都怪父亲不叫女儿出地府,否则我定要把地底下给逛完了。” “在地底下,有栈道,有水,还能飞哩。只是你眼下修为尚浅,也不必急于求成。”大帝宽慰道。 不多时,父女二人走到了一个小亭子。那亭子是阴沉木所做,乌漆嘛黑的,还有淡淡的清香。 父女二人在亭中饮茶。 大帝问道:“此行去找你哥哥的魂魄,心中可觉得苦了盈一?” “还真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可我太爱哥哥了,我不能失去哥哥,我一想到哥哥能还能陪在我的身边,我就有力量了。”谷盈一望着金袋,眼里充盈了泪花。 大帝也双眼悲痛。他又问道:“你与金漉、与茜绫相处得如何?”大帝怔了一下,又问道:“还有天庭的八殿下。” “父亲,女儿要央求您一件事情,本来我很生气,但想着父亲也有父亲的考量,我自己不同意就是了。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行,不想做的事情要尽快说出来,所以请父亲告求天帝,取消与九殿下的联姻之事吧,我不喜欢九殿下。” “那你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这个父亲别问了,若是再追问,我只消说没有就是了。”谷盈一道。谷盈一思忖着,若是父亲将退婚的事告诉了天帝,八殿下也一定会知晓的吧,他心里会不会开心呢?算了,他是给天庭做事的人,才会醉心文书,不给自己捎个信儿来,自己又何必挂念他呢?怕不是自作多情了,随便他吧,爱咋咋地,我谷盈一又不在乎。 谷盈一又问道:“父亲,令芾呢?他还好吗?您别总是叫他这么忙,又是管地府的事,又是管女儿的事,他是好人,不是忙上忙下的陀螺。” 大帝抚须大笑,道:“小谷竟会如此关心人了?放心吧,不久你就会见他了。” “真的吗?为什么呀?” “孤命他去白卉岭浇水,你再走几百里,就到了那里了。”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对了父亲,盈一的葫芦怎么样了?它还好吗?” “这小兽想你得可紧了,你不在陪它,整日里要不恹恹的,要不在地府发狂,一个劲儿的跑,不过,它倒是像六月天的高粱,蹿得极快,长势喜人,不用多久,就跟在你的身旁了。” 谷盈一还想问,父亲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眷念哥哥,但喉咙几番翕动,话到嘴边复又缄默不语了。她望着父亲这般眉眼染霜,憔悴不堪的,好生可怜。哥哥和她不陪伴在父亲的膝下,以往多少时日的欢声笑语历历在目,而如今父亲一个人难捱凄寂的日子,就觉得心痛难抑,泪就流了下来。 大帝拍着女儿的肩膀道:“谷儿,虽然我授你地火已久,但你练得还不够深厚,不够纯粹,今天我把毕生所练招式都传给你。” 谷盈一点头,认真学习了地火。 此时,有一阴差来报,跪下道:“府君,法师和红鲤已经送至山尾。” 大帝摆手,叫它下去。那阴差行礼告退。 “女儿,走吧。”大帝拉起谷盈一的手,一路上对她是叮咛又嘱咐,眼里含泪,并叫内侍给她备好衣帽、吃食等物。 分别之际,谷盈一劝慰道:“地府事务繁忙,还请父亲照顾好自己,谷盈一一定会带着哥哥的三魂七魄回来的。” 大帝颔首不语。 只见有一绿光,就是出口了,大帝使了个法术儿,将谷盈一送回地上。 谷盈一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长吁了一口气,抬手一望,只见金漉与茜绫已在枯黄的杨树下等候。三人相遇,喜叹无比,互说了在银溶窟的奇幻境遇,又赶路了。 40. 恶蛟 天光宛若覆着一层青霜,羲和初升,却也只是散着淡淡的绯色。气候乍冷,万物稍有寂色。 几人的眼前是一条宽而阔的大河,只见那积雪堆玉的浪花滚滚接天际,虎鲸纵跃,白鸥戏水,岸边湿气压迫凌冽,峭石被一波一波的水浪腐蚀得坑坑洼洼,怪态百出。 谷盈一拿出舆图道:“好生奇怪!本以为会在银溶窟拿到哥哥的一魄的,谁知那青蓝光竟然消失了,不晓得咋回事哦?” 茜绫走来,道:“不过那银溶窟也太奇怪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里头竟有你们地府的人接待。” “茜绫,你别胡说,只是那山没妖气,所以我府才会路过那里。”谷盈一叹了一口气道:“这图只是寥寥几笔,我却不晓得该如何走了。” “好了,”金漉道,“这河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如今横亘在眼前,不得不过了,若是沿着岸边走,怕是要打道回府了。” “可亏了我是条小鲤鱼,可以游过去,你们怎么办呢?谷盈一。”茜绫笑着问道。 “那你得小心了,别游不到一半,被鲨鱼吞掉,连骨头都嚼碎了。”谷盈一此时想起了八殿下化身为青龙,载她飞过三百里宝瓶口的事,心中难免一酸。也不晓得他怎么样了,天界的事务有如此忙碌吗?竟也不叫四值功曹传个话来,颇有人走茶凉的悲寂与哀伤。也是了,他随自己过了丹谨国、蚂蚁冢,要上报天庭的事有很多,说不定这会子马不停蹄地写文书呢。 “这里应该有河伯或水龙王吧?”谷盈一问道。 “就算是有,也是受天庭管辖的。你岂能支使得动?”茜绫反问道。 “不如我下水,问一问这里的神仙能否看在我是地府之女的薄面上,渡我们过河吧。”说罢,谷盈一欲跳下水。 却被金漉一把拉住,“求人不如求己,人不渡我我自渡,我们去找些木头,藤条来,输动灵力,就过了这河了。” 谷盈一答应了,变幻黄纸,捻诀道:“千百度,阑珊处,寻!”不多时,几人找来了杉木藤条,做成了一只简易的筏子,扔到了河面上,使了灵力,那筏子轻悠悠地漂在水上,载着他们过河。 茜绫坐于筏上,变幻出箜篌,弹奏婉转悠扬的曲子,实则这曲子是驱散河里的生灵,且叫它们不来打扰渡河。 行至河心,忽的,一个大浪扑来。几人站立不稳,运了灵力,那小舟还是摇摇摆摆的。又是一阵带了水汽的巨浪卷来,那巨浪似漩涡,从河底向碧霄冲去,几人没防住,小舟翻了个底朝天,几人被卷入河底。 谷盈一和茜绫被那“龙卷风”狠狠地投掷到水底。河下竟是彻骨的冷,她们打着哆嗦,狼狈不堪,二人搀扶着站起身来。谷盈一怒火中烧,她拔出青铜剑,冽的剑刃斩得水花四溅、鱼虾四窜。她气势汹汹,跑去找水下的府邸,若有人居住在此,定要将那府邸捣个稀巴烂,将那人砍成肉酱。茜绫也是怒不可遏,她善水战,变幻出箜篌,弹奏红波,劈开道道水流。 “你这法器,比辟水珠子还好使呢。”谷盈一称赞道。 “那是。”,茜绫睁大了眼睛,向前方一指,“那是什么?” 谷盈一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冲天仗势的海藻,浮动错落有致,不浮动纠缠不休,一呼一吸似的,有轰轰隆隆的野牛吼叫声,被海藻群遮蔽着,没有那么穿透,反而显得有些好笑,打闷雷不下雨似的。 谷盈一使了法,以紫火将那海藻烧开一些,才得以把那声音的拥有者看得清晰些,只见它体态似龙,有数丈之长,蛇身四肢,厚如磨盘,红鳞泛着青光,一双赤眼如西瓜瓤,在水波的影动中像是在流血。它的额头上有一个玉质的鹅卵石似的圆角,发着通体的莹光。 “那一定是水龙王吧,我去与它说说情,卖我地府一个面子,好教它驮我们过了这凶险的河。”谷盈一欣喜地冲了过去。 “谷盈一你这个瓜娃子,这是恶蛟,它没有角,不是龙。额头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许是瘤子呢。”茜绫连忙飞身将她拉回来。 那恶蛟甩动身体,海藻群畏畏缩缩地散开,发了疯般的恶蛟朝她们奔来,谷盈一暗道不好,跃身一跳,掣剑向它的额头劈去,那恶蛟虽长得身长体大的,可身姿却向蜿蜒的游龙,还颇为灵活。 茜绫弹出条条横波,竟也被那恶蛟尽数吞噬掉,她近身搏斗起来,她们与那恶蛟打了数百回合,已是筋疲力竭,谷盈一试着在水下召出烈烈的地火,比起以往,粼粼的紫光在水下竟威力不减。那恶蛟倒是怕了地火似的,眼里有忌惮之意,吐出团团黑雾,隐身不见了。 金漉不善水战,落水后,锡杖把河下卷得水草翻飞,河蟹滚爬,堪堪为自己辟开了一些水路,他见谷盈一和茜绫不知去向了,决定四下里找找她们,若是寻不见,便浮上水面,再令寻其他的法子了。 金漉转悠着转悠着,就遇到了谷盈一和茜绫,三人就一起出了水。 那恶蛟避火逃走后,游到了河的深处,有一小行宫,他变幻成人形,一身黑衣,带着珊瑚般的黑冠,径直向里走了过去。 宫里有一个美妇,穿着素雅的孔雀绿泛金边的衣裙,碧玉色的大氅,正对镜梳妆。 那恶蛟行礼道:“九夫人,那尾红鲤鱼还好说,只是那地府来的紫衣女子,我实在对付不了。” “别叫我什么九夫人,我有名字,请称我浮碧仙子。”她从镜中整了整琉璃黄色的华丽头饰,转而问恶蛟:“你说你对付不了,怎讲?” 恶蛟哭着道:“浮碧娘娘,我实在是怕火呀,您不记得了吗?当年我受伤,搁浅在海岸,被一群村民举着火把燎烤时,是您救了我呀,这眼睛也落下了见火就流泪的毛病。我实在是对付不了那个玩火的紫衣服女子了。” “好没出息!那个和尚呢?” 恶蛟拍了拍脑袋,道:“不好,将他甩入水下时,竟一时疏忽,这会怕是叫他逃走了!我去追他!” “罢了罢了,等他们再度过河时,我带着你,把他们一网打尽,杀了那和尚和鲤鱼,抢走谷盈一的金袋。” “是。”恶蛟恭恭敬敬地退下去了。 三人在不知名河的不远处,发现了一个草搭的棚子。这棚子的主人在煮着茶汤,只见那主人,体态宛如抽了线的虾背,头顶白蓬蓬的芦苇上挽一木头簪子,脸像是被煮透了的螃蟹,还有坑坑洼洼的点子,这样的人煮出来的茶水,谷盈一喝了就倒胃口。她装作不在意地捡石子,投掷到河里,打水漂玩。 金漉提议过去,买点茶水喝。茜绫也拉谷盈一过去,她就想着休憩一下,也耍个乐子,便跟着去了。 谷盈一将剑横在桌子上,一副颐指气使的嚣张样子,全然不见在水下的狼狈,吩咐棚子的主人:“老叟,上三碗茶汤来!” 说完,谷盈一的手摸进了腰间的黑白豹纹布袋,翻了半天,又把袋子 里的东西哗啦啦倒在桌子上,竟也找不到一块碎银子,别说碎银子了,连一点银屑也找不出来。 谷盈一顿时有些尴尬,她缩了缩脑袋,耸了耸肩,叫金漉付钱。茜绫见她这捉襟见肘、一脸窘迫的样子着实好笑,便笑道:“这还是我那出手阔绰的谷盈一大小姐吗?” 谷盈一满心不悦,道:“定是过了趟银溶窟,叫那里的小鬼给我偷走了。哼。”她心里也清楚得很,是父亲使的花招,连她华丽的银首饰也给她融了,好叫她节俭些或者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是,眼下连碗热腾腾的茶汤都买不起了! 茜绫欲把谷盈一送她的那颗银豆子抵了,金漉阻止了她,奉上了几枚铜钱。 茜绫上前打量着,只见那茶壶里咕嘟咕嘟的,汤里冒出一个个小泡泡,蟹眼似的,那店家将茶倒入碗里。茜绫问道:“这是什么茶?”那老翁道:“这是蟹眼汤,得注意火候,这会熬得最好了,老了嫩了都不好喝。” 待上茶后,三人并没饮,只说是待茶凉些后,谷盈一问:“我且问你,这里是什么河?可有什么诡异之处?” “这里是该死河。”那老叟悠悠答道。 “?”三人疑惑。 那老翁笑答:“该死河,合该死。几位客人还是打消了过河的念头吧。” “哼。你不过一见识短浅的老叟,贩卖些茶水罢了,不晓得我几人的本事,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谈笑风生间,我等就过了河去。”谷盈一道。 “老叟看你三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宠儿,一个迷瘴在阎浮世界的五蕴生灵,一个跨两海而摇尾不定的游畜,这河凶恶无比,凭你三人,如何过得去!” 谷盈一怒不可遏,茜绫将其拦下,问道:“还请讲讲这河如何难渡了?” “这本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上面有索桥可渡,可是,后来从天上来了一个女神仙,杀死了水伯,将这河给占了。一开始也还好,没惹出什么风波来,后来,天帝命人来缉拿这擅自下界的女神仙,她逃跑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条恶蛟,时常作恶,过河者必死,再后来,就没人敢过这河了,所以时人常称它为该死河。就是说,听了这传闻的人,还敢渡河的话,死了就怨不得别人了。” “什么女神仙,我看分明就是一个作恶的女妖怪,我一定要将她拿剑戳几百个透明窟窿。”谷盈一愤愤而道。 “客官请用茶啊,等会凉了就不会好喝了,会返苦涩的味儿的。” “老翁催促什么,我们等下再饮吧,”茜绫不耐烦。 那老翁又端起茶碗,叫金漉饮茶。 谷盈一站起身来,叱责道:“人丑心丑的老东西,这不是什么正经的茶水吧?”说完,将那茶水泼在老翁的脸上。 谁知,那茶水滋啦滋啦地灼烧着老翁的脸,燎起了好几个水泡,痛得他龇牙咧嘴的。好一碗毒茶汤! 老翁见势不妙,要逃跑。金漉锡杖一抛,老翁被绊倒,摔了个狗啃泥,茜绫将他拽住,谷盈一不由分说,砍瓜切菜似的,将他斩得七零八落。 他才现出原身来,竟是只癞蛤蟆变的,丑陋无比。 “真它爹的晦气。”谷盈一一把火烧了那茶棚,将茶碗、茶壶、勺子等物通通扔进了河里。 原先那个筏子的木头散架了,七零八落的漂在水面上,漂远了。 三人不得不又去寻些木头和粗藤条,重做了一个木筏子。 41. 浮碧仙子 木筏上了水,将河上的水花划碎,卷雪砌玉,又一次漂在了水中央。 三人商量好了计谋,谷盈一叫金漉用银锡杖护着筏子,不使它倾覆,叫茜绫弹奏带着驱赶音符的曲子,将什么虾兵蟹将、臭鱼烂虾、藻精水怪都击退,使它们不敢近身,谷盈一自己则手里簇着两团地火,待那恶蛟一出现,左掌心里的火打它的右眼,右掌心里的火打它的左眼,然后一剑将它斩成两截,拔它的皮,抽它的筋,没了恶蛟的庇佑,捉拿那个女妖怪也是手到擒来。 忽的,狂风大作,水花冲天,在层层叠叠的水浪里,那恶蛟再度现身,要将谷盈一连同他们的木筏子都要一起吞噬掉,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恶蛟的背上竟有一跨骑的美妇人,想来就是那女妖怪了。 “过我河者,杀无赦。”那个女妖怪居高临下,睥睨着三人道。 “你这女妖怪,休得张狂,看我将你斩落蛟下!”谷盈一掣剑劈杀去。 “竟敢叫我女妖怪,你也该尊称我一声浮碧娘娘!好没礼貌的小丫头,今天我非得治得你服服帖帖的,省得你将来在我头上造了反。” 浮碧仙子说罢,御蛟向三人打去。那恶蛟这回竟学得聪明了些,双眼被蒙上了浮碧仙子的松石绿披帛,轻纱缠了好几圈,听着仙子的指挥而动。 那恶蛟像游龙似的摆动身体,窜来窜去的,嘴里还吐着河水,三人花招频出,不是它的对手,但谷盈一的地火着实厉害,在打斗中,将它眼睛上的披帛给烧成了灰烬,落在河水里。 浮碧仙子见势不妙,抽出绳网来,偌大的绳网在黑雾中像是遮天蔽日似的,恶蛟口中的河水一喷,绳网吸水胀大了数十倍,将三人罩住后,又猛地收缩,牢牢将三人束缚住。浮碧仙子将三人沉入河底,使恶蛟纵身一跃,也回河底了。 河底宫内。浮碧仙子对恶蛟道:“不如先把谷盈一给放了吧,惹怒了她,总归是不好的。把那条令人厌恶的红鲤鱼剁碎了去喂鲨鱼,至于那个秃头的和尚,把他捆了,送给九天玄女做个人情。” “娘娘,九殿下何时回来?” “哼,该死的天帝,竟将我儿囚禁在了天牢里。他向来是不把我们母子当回事的,等他寿终的那一天,我定请三界的神仙好好办一场欢喜宴。”,浮碧仙子咬牙切齿,将象牙梳摔得粉碎,她又道:“听说睚眦回天庭了,这孩子性子是暴戾了些,可他心底还是有些善良的。他一定会向天帝求情,关几天就会把我儿给放了,天帝惯会用此手段。” 此时,一个虾兵进来,跪下道:“禀告娘娘,九殿下回来了。” “是吗?”浮碧仙子又惊又喜,她连忙对恶蛟说:“快快快,快把谷盈一给放了。我亲自去接我儿。” “这……”恶蛟犹豫不决。 “怎的了?” “若是那北阴酆都大帝之女,再对我用地火怎么办?” “你只消告诉她,我是九殿下的母亲,她与小九有婚配,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再给她赔个不是,定然不会害你的,去吧。” “是。”那恶蛟去了。 浮碧仙子肃整好衣饰,划开水波,向水上飞去,她浮到岸边,见到小九螭吻正在沙地上等待。 “沫沫!”浮碧仙子欣喜地向儿子小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怎的不进去坐坐,与娘说说话?” 螭吻只是冷冷地把她推开,道,“母亲又在这里作什么恶了?” “哼,沫沫,我的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浮碧仙子语气冰冷,眼睛里却有不易察觉的伤心。 “母亲,那恶蛟岂是你能驯化的?你唆使那恶蛟行了多少坏事,父帝早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我下界会来拜访你,叫我告诉母亲,杀了那恶蛟,给父帝认错,即使你几次出逃天庭,父帝也会原谅你的。” “放肆!”浮碧仙子甩给了螭吻一个脆生生的巴掌,“你竟帮他说话!他是如何对我的你又不是不清楚!” “母亲你……螭吻知道你有野心,你不甘心于父帝施舍给你的,偏要下界来,偏要管辖天下水域,可是你,你向来做得不高明,还总是无比荒唐。” “我对你太失望了,权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吧,若是你像嘲风、负屃那般得你父亲的欢心,我不知道要省多少心力呢。” 螭吻睨了浮碧仙子一眼,拂袍转身,打算回挼蓝湖。 “沫沫,是你父帝让你与我划清界限的吗?他许了你什么好处?”浮碧仙子心痛彻骨,她见小九不回头,又道:“谷盈一在我府邸中。” 螭吻不可置信地回头,他瞪了浮碧仙子一眼,转身跳进了河里。 水下,恶蛟折了一株珊瑚,他思量着如何和谷盈一讲,转眼间就来到了关押她们三人的地方。室内有夜明珠,光线不暗,暗的是谷盈一的脸。 恶蛟走了过去,他陪笑道:“宫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了。”说完使了个法儿,教谷盈一缩成乌龟大小,把她从绳网的漏洞里给拿了出来。恶蛟又将金漉与茜绫敲晕,吹了口气,谷盈一变回原来的大小。恶蛟还没来得及解释,谷盈一持剑向他劈砍去。 恶蛟慌乱中现出原形,被迫接招,谷盈一召出团团烈火,烧得室内亮如白昼。自打吞了辟水珠,她在水下如履平地,身姿上下翻飞。剑气中带着怒气,又连续释放地火,将恶蛟的眼睛熏得直流泪,口中吐出黑雾。 谷盈一几个跟头过去,取来了夜明珠,穿过重重黑雾,将剑直插在恶蛟的颈间,她拔剑,血像泉水一般喷了出来,恶蛟抽搐倒地,断了气。谷盈一见它额头上的玉石好看,便拿剑剜了出来,洗了洗,放进黑白豹纹布袋里。 她走过去,掰扯了几下绳网,发觉极难活络它,打算去找那女妖怪,逼迫她放了茜绫与金漉。 路上,她发觉那些虾兵蟹将对她都客客气气的,她心中生疑,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收起了剑,捉住一只鲶鱼,问它浮碧仙子在何处,鲶鱼精指了一个地方,谷盈一大摇大摆的走去。 鲶鱼精逃脱后,和泥鳅道:“恶蛟大人说这紫衣女子是娘娘请来的客人,好生奇怪。” 螭吻入水后,远远地瞧见了她。他化作一只水母。 水母透明泛紫,轻悠悠地跟在谷盈一的身旁。起初,谷盈一没有当回事,径直去找那女妖怪。谁料,那水母越发张狂了,它先是贴在谷盈一的衣袖上,又贴在谷盈一的脖颈间,细须散开,缠绕着她的手臂。谷盈一觉得冰凉凉的,甚是碍事,用手捏住了它,扔到一边去了。那水母又卷土重来,摩挲着谷盈一的衣服。 不多时,谷盈一就偷偷溜进了浮碧仙子的寝宫。浮碧仙子正在敷粉,谷盈一大叫道:“你个女妖怪!哪里逃!” 浮碧仙子惊诧,问道:“恶蛟将你放了出来,他没有告诉你事情的原委吗?” 谷盈一大笑道:“区区蛟龙,已经被我杀死了。” 浮碧仙子闻言大怒,她拔下珊瑚座上的剑,道:“好啊,谷盈一,你竟敢杀死了陪伴我多年的蛟龙,小九再钟意你,今天我也得给你个教训看看。” 说罢,两人打斗起来。 那水母原是在寝宫外,跟了谷盈一一路,是没有进去的,只听得宫内有打斗声,它忙飘过去。进入寝宫内,看到母亲和谷盈一打斗,而浮碧仙子显然灵力、功力更上一层,她使了个水波掌,向谷盈一打去。 水母只身向前,去躲那个水波掌,被一下子打倒在地,现出人形来。 浮碧仙子和谷盈一望向小九,皆是满脸的惊诧。 “沫沫。”浮碧仙子连忙上去扶起儿子。 谷盈一也想上去瞧一瞧他怎么样了,想了想,还是算了,又不是她打的。 “好了母亲,还有谷盈一,你们两个打什么,这不是叫我为难吗?”小九起身,他走谷盈一的身边道:“这条河是我母亲暂住的。你饿了吗?” “快把茜绫和金漉给我放了。”谷盈一道。 小九蹙眉,他又道:“茜绫不能放,金漉可以。” “都要放。” 小九着实有些火大,这个女人一点也不懂他的心绪,于是斥责道:“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别总是得寸进尺。” 谷盈一持剑向小九劈砍过去,小九躲闪,浮碧仙子想帮儿子,又怕伤了儿子的心,她掣剑拦开谷盈一道:“行了,看在沫沫的面子上,将他们都给放了。” 小九惊诧,浮碧仙子将他拉到一旁道:“徐徐图之,将来总是有很多机会的,你何必当着谷盈一的面,说非得杀死茜绫他们呢。”小九颔首不语。 小九将谷盈一拽了出去,一同去捆缚茜绫和金漉的地方。 路上,珊瑚摇荡。 “谷盈一,真是好久不见了。我方才替你挡了一掌,你不谢谢我吗?” “起开。”谷盈一拿剑挡在二人之间,“再同我说话,我就杀了你。” “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杀得了我。”螭吻一点一点向她靠近,身体的边缘溅着水花,“动手吧。” 谷盈一无语了,他这是发火还是发水?忽的,她又看到了他眼尾淡淡的痣,心头一滞,将他推开,“你就是一个卑鄙小人,竟敢变作一只水母捉弄我!我定饶不了你!” “我就喜欢这样,有本事你也这样。” “你别太嚣张!”谷盈一跑了。 “等等我还会帮你的,你杀死了母亲的异兽,我会帮你说话的,定不叫你与她之间有 嫌隙。”螭吻化作一道水,横在谷盈一面前。 “那恶蛟作恶多端,本就该死,我是替天行道,用不着你给我做人情。” “你还真是替天行道,替天帝行道了。” “对了,那仙子是你的母亲?” “当然了,母亲是父帝的九夫人。” “那为什么她不在天上待着呢?” “八夫人也不在天庭,我的母亲为什么一定在天上呢,不过我倒是希望她回去。” “为什么?” “她有什么苦楚,宁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替她担着,也不愿看到她越来越执拗,执拗到失去性命的事也要去做。” 谷盈一不解,很快,她找到了茜绫与金漉,把她们放出来,小九拿走绳网,谷盈一问道:“这是什么材质的绳子,怎的如此结实?”小九道:“是龙筋,所以叫龙筋网。”几人一时惊诧。 谷盈一他们一行人欲走,小九道:“谷盈一,不留下用膳吗?”又瞥了茜绫一眼:“你俩先去渡河,等着她来。” 还没等谷盈一回答,有一虾兵来报:“不好了!九殿下!天庭来人捉拿浮碧娘娘了!” “什么?”小九怒气冲冲,变幻出灵鞭,浮出水面。 只见那云头上,主帅是哪吒三太子,他足踏风火轮、身披混天绫,手持火尖枪,好不威风。副帅则是赑屃。更有雷公电母助阵,和黑压压的一群天兵天将严阵以待。 哪吒道:“九殿下,将九夫人请出来,小神也好回天庭复命,免得动一场干戈。” 小九怒不可遏,他叱责道:“你们敢对九夫人无礼,敕书在哪儿?拿出来叫本王看,否则别想带走母亲!” 一位仙官拿出了诏书,还没来得及宣读,小九上天,将那诏书扔进了河里,与哪吒打斗起来,两人在云头打得昏天黑地, 雷公电母趁机朝着水里放雷放电,搅得水下翻涌不宁,神兵神将下水,把那些虾精蟹怪打得七零八落。 浮碧仙子持剑与之打了起来,谷盈一她们趁乱要逃走,赑屃早已在水上等待了她们,驮着过了该死河。 半时辰的功夫,胜负已分,螭吻以少对多,大败,天兵天将把浮碧仙子给捆了,哪吒向螭吻辑礼:“得罪了九殿下,小神也是奉命而为。”螭吻将龙筋网给了浮碧仙子:“母亲,若父帝不惩罚您,您还是别下界了。” 浮碧接过龙筋网道:“顾好你自己的事吧,谷盈一跑了,还不去追。” “不远处是白卉岭了。我自会在别处等她,不劳母亲操心了。” 螭吻站在云头,看着母亲被带回天庭,心中一酸,他望着飘忽的重重叠叠的祥云,其上是三十六天宫、七十二宝殿,没有一处能容得下他,他又回望人间九州,又有何处是他的立身之地呢?难道一步错,步步错吗?螭吻不由得流下了泪来,他又看到赑屃驮着谷盈一过了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负屃真是好命,连求爱之事也有人帮衬,螭吻发誓,与他势不两立。 天兵天将把浮碧仙子押送至通明殿,使她跪倒在地上,“禀告天帝,已经将九夫人从下界缉拿回来了。” 天帝在批阅奏折,放下御笔,摆手令天兵天将退下,他走过去,将浮碧仙子扶了起来,“浮碧,你可知错了?” 浮碧仙子将他的手甩开,扭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自有我的追求,若不达成,我死也不会瞑目的。陛下最好早些放了我。”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浮碧。”天帝凝视着她的眼睛,又道,“浮碧,这是你第几次出逃了?” “不记得了,总归还是有下一次的。”浮碧径直走去,坐在了御椅上。天帝拿起一个蟠桃递过去,“浮碧,按天规说,像你这样水性杨花、目无纪法的女人,朕合该将你剔除仙骨,扔到地狱受尽了折磨,再投入畜生道里。可你总是屡教不改,又能屡教不改多少回呢?朕也心累了,这次,你住在通明殿的偏殿,日夜为朕研磨吧。” 浮碧仙子并不搭理天帝,天帝却偏要与她说话,“浮碧,朕听说那恶蛟死了,你的心情如何?” “什么?是你杀的?我看那谷盈一也不像是个有本事的,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把我的蛟龙杀死吗?天帝这里头必有你的手脚,你在暗里监视我吗?天帝,我定饶不了你!”浮碧仙子将案上的奏折通通向他扔去。 “泼妇!全无神仙的仪态!是地府的小女儿杀的,和朕有什么牵扯,别在这里撒泼胡闹!” “好,好一个沫沫,看你办的好事!可惜我一个好蛟龙了。” 天帝甩给浮碧一个阴沉的脸色走了,“属你母子二人叫朕最费心。真应该把你再次关进挼蓝湖里去!” 42. 白卉岭 三人渡了河,一连走了一两个月。此处多山岭溪河、地势诡异,非持杖不能行,几人少用灵力,多步行,对修炼也颇有益处。 此时节气候里少有寒冽的冷气了,青芽露头,山野覆绿,燕子带来了喜融融的暖意。 谷盈一拿出舆图,欣喜若狂地大叫道:“马上要到白卉岭了,太好了!”她心想,等寻回哥哥的三魂七魄,就把那里的花全给拔了。 茜绫凑了过来,看了一眼舆图道:“咦?这里明明写的是黑桐岭呀,你为什么说是白卉岭。”她指了指舆图。 谷盈一没有回应茜绫。 金漉在一旁道:“茜姑娘,你会不知道黑桐岭吗?” “我、我肯定知道的呀,这是牵连到少主殿下的伤心事,我如何不知?我问的是,这里怎么变成白卉岭了?” 金漉又答:“自少主殿下罹难后,盈一将那里种满了白色的石蒜花,卉,花也,所以现在叫白卉岭了,只不过,这只是盈一和地府这般叫的,旁人也许还是只当它是黑桐岭的,毕竟一直都叫黑桐岭的,积习一时也难改。” “只可惜不能寻得那妖怪,将它杀死解恨!”谷盈一握紧了拳头,青筋浮出,遥望着白卉岭的方向。她私下里已经命黑白无常和日夜游神在人间打听那妖怪的下落,若有一日寻得,定叫它受尽地府里万般酷刑的折磨,以消心头之恨。 “我会叫它白卉岭。我懂你对哥哥的爱,走吧,盈一。”茜绫对谷盈一道。 谷盈一被茜绫挽着臂膀,她把腰间的金袋拿在手里,看着袋子上绣的彼岸花,眼里不自觉得盈满了泪花。 一晚,谷盈一她们已经走入了岭中,只是种满彼岸花的地方在白卉岭的腹地。 夜色沉郁,月色幽微。 谷盈一和茜绫在树和树之间搭了几根绳子,铺上宽大的布料,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谷盈一晚上睡觉是个不踏实的,她一翻身,把胳膊、腿都搭在了茜绫的身上,一个晃荡,两人双双摔了下去,二人惨痛连连,茜绫一个劲儿埋怨谷盈一,谷盈一大声叫道:“别吵了,烦不烦!” 没几天前,这里下了一场春雨,地上还有不少泥水,两人的衣裙鞋袜和手上、脸上都沾满了泥污,于是,她们去旁边的小溪去清洗一番。 溪水潺潺,多有夜半的凉气侵骨,忽的,水面上有一个窸窣的影子,谷盈一一望,照水的是身后一块漆黑的石头,她扭身一瞧,那小影子在石头旁,黑暗里,只看到它一双透粉光的眼睛,谷盈一好奇心萌生,她飞快得跑过去,没想到那影子跑得极快,谷盈一没有捉住它,正懊恼呢。 “谷盈一,它跳水里了!”茜绫道。 “方才还在草丛里呢,你看得真切么,茜绫?” “真的真的。我若骗你,生生世世轮回成你的孙娃子。” 谷盈一瞪了她一眼,“别恶心我了。”她掌心升腾起一团紫火,欲跳下小溪,茜绫抓住她的衣袖问,“你去干什么?你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去捉它干什么呢?衣服湿哒哒的,别再感冒了。” “我才不怕了,那小家伙长得毛茸茸的,一对蔷薇色的眼睛,特别可爱,我要捉来瞧瞧。” 小溪水浅,谷盈一像是摸鱼似的,卷起裤脚,点亮着一簇乌漆嘛黑里的紫火,寻找那小家伙的踪迹,她越走越远,越远越深,茜绫心里对她有些担忧,也就跟了过来。 忽的,谷盈一发现了它的踪迹,在水下游着呢,于是召出团团紫火,打得水花四溅,茜绫弹奏曲子,使它头晕脑胀的,速度减慢,谷盈一又拿剑柄向它砸去,还没砸到它,它就撞晕死了一块暗礁上。 谷盈一将它提溜起来,看它牙齿锋利,瓜似尖钩子,白毛似雪又浓密,全无颜色,唯有那双粉宝石的眼睛。 “这是什么?”两人好奇。 “是白獭。它还活着吗?”金漉见她俩没了动静,找寻了过来,“它的骨髓,加琥珀屑,可以治疤痕。”金漉上前摸了摸它的气息,发现已经死了,叫谷盈一就地掩埋,好为它超度。 谷盈一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吧,豹尾晚间工作常常惫懒,只怕得白天来了,而且我俩还得换洗衣服,你先回去吧。”谷盈一执意将金漉赶走了。 待他走后,谷盈一拿剑,将它的骨髓剔了出来,装在黄纸里,放进包里。她又将白獭埋在地下,又叫茜绫把金漉叫回来,给它超度。 一顿忙活之后,谷盈一趁茜绫与金漉熟睡,她守着白獭的小坟一边说,“我没想害死你,下辈子小心点吧。”,一边等着鱼鳃来,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于是吩咐鱼鳃去地府带些琥珀屑来,改日让令芾给她,豹尾照做了。 翌日,三人继续前行,前面有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河面上浮着一只白鹅。它的身体像一个熟透的白米做的元宝,专门供奉仙家的,脐橙色的蹼足往后蹬水,划开道道水波,甚是轻灵惬意。 “春天来了,我也像小鸭子一样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多自在!”谷盈一指着那只鹅,开心地说。 “谷盈一,你个瓜娃子,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识字的诗也不会念了吗?你还是多读几本书吧,那明明是只大!白!鹅!”茜绫扶额,直摇头。 金漉在一旁笑道,“盈一她常常被府君关在藏书阁里,只不过是看一遍就会,隔天全作废,府君想培养她娴静的性子,反而适得其反,连她哥哥都在给她打造一个手不释卷、韦编三绝的声势呢。” “金漉你这个出家人少造口业了!当心遭报应!下辈子投到畜生道里去。我谷盈一若是肚子里没点墨水,怎么给那些道术取的名字?”谷盈一说完,拿出一张黄纸符,“飞燕,飞燕,去。”叫那剪尾的燕子去啄金漉的光头。 这逗得茜绫捧腹大笑。 忽的,游在河里的白鹅跃水而起,旋转着,宛若一个偌大的飞盘向谷盈一突袭而来。 谷盈一拔出青铜剑,喝退茜绫和金漉道:“这竟是一个水妖,你们都闪开来,让我来降服它!”说罢,耍起来了剑花,白鹅胖胖的身子像是灌了风,竟对着谷盈一左啄右啄,谷盈一一时间左右慌乱,只得被迫防了出去。 这逗得茜绫和金漉捧腹大笑。 谷盈一恼火了,她的掌心升腾起一团地火向白鹅砸去,那白鹅却化作了一阵烟雾,向她的青铜剑啄去,叨叨几下,那剑竟脆生生的碎成了好几段。 谷盈一恼羞成怒,她释放出烈烈地火,化作一条火龙,像那白鹅扑去。 茜绫笑着对金漉道:“瞧瞧,这个谷盈一破防了,才学了点东西就显摆了。” 那白鹅慌得扑棱着翅膀降落,连忙下跪:“宫主饶命啊,小臣奉令芾大人之命,来此地等候宫主的。”,并现出原身来,双手奉上地府的令牌。 “竟然是你,白无常!敢戏弄本宫主,找打呢。” “还请宫主原谅小臣,令芾大人也来了。” “真的是令芾吗?在哪儿?快带本主去见他!” “请宫主随小臣来。” 白无常恭恭敬敬地带路。路上,谷盈一问道:“怎么会差遣你来了?” 白无常吐着长长的红舌头道:“小臣倒是想问问令芾大人呢,干嘛不叫黑无常来?偏叫小臣来,忙都要忙死了一天到晚的,小臣都要羡慕死日夜游神了,可以有那么多的影分身。” “你本来就是死了的鬼魂好吗?还想再死一回吗?”谷盈一翻了一个白眼,“没办法,谁叫人间的亡魂认你们俩呢,你们这辈子在地府任职都稳稳的了。别再嫉妒日夜游神了,他们的分身也得消耗元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只是爱抱怨,抱怨着抱怨着就一直抱怨了,真对你无语了。还有,你得赔我剑,不然就罚你一年的俸禄。” 白无常气得眼冒金星,险些晕倒过去,“宫主大人何不食肉糜啊?府君把地府的工钱砍了又砍,一再降薪,小臣连去司食局加份餐都舍不得了。而且小臣全部的身家加起来,才多少银子,尚且都买不起您这一身华服呢。何况,这剑也不是小臣要弄碎的,是令芾大人下的死命令,您去找令芾大人赔去,别为难小臣呐。” “好好好。”谷盈一见他喋喋不休,干脆捂起来了耳朵,躲到了一旁。 远远的,只见有一个鬼挑着担子,在给石蒜花浇水,谷盈一大喊着,“令芾!令芾!”朝他狂奔而去,顾不得水翻,扑到令芾的怀里。 “宫主,老臣……老臣好想您呀!一路上可还好么?”令芾喜极而泣,哭着拉着谷盈一的手,招呼着茜绫和金漉一起到一个透白胜雪的亭子里坐下休憩。 茜绫与金漉则道:“大人与宫主许久不见了,会有很多话要聊,我们去给花浇浇水,待您叙旧完,再来。” “令芾,琥珀屑带来了吗?”谷盈一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了宫主,怎的这般猴急?” “哎呀还取笑起我来了,我自有用处好吧。”谷盈一晃了晃脑袋,掩饰不住的小窃喜。 令芾将一罐琥珀屑递给谷盈一,哄女儿似的,极尽温柔,“还请宫主与我讲讲,拿这药到底有何用处呐?” “令芾。“谷盈一软言软语地说,“我不能伤害一个喜欢哥哥的人对吗?伤害一个喜欢哥哥的人就是伤害我自己,我也会难受的,所以,我想治好茜绫的伤疤,不想欠她的。”谷盈一从包里拿出来白獭髓,倒进那只有七分琥珀屑的银罐子里。她又问道:“对了,这里怎么会有白獭?好生奇怪。” “宫主运气好。宫主想要的,都会有。” “是吗?”谷盈一狐疑,“我谷盈一是天真了些,可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三岁稚子。不过,眼下我只希冀找齐哥哥的三魂七魄,带地府的储君回来,这是谷盈一能为地府 效力的事情。令芾,我说这话是傻气吗?三界里,神仙重生的例子不是比比皆是吗?哪吒三太子不是活灵活现的例子吗?对了,令芾,我听野仲提了一嘴,你知道垚伯在哪里?” “垚伯被府君罚去劳役了。” “有些可怜了。令芾,你不是很忙吗?听游光说,你开始接手地府其他事务了,应该很忙吧。” “是,府君说,此行非小臣不可。对了宫主,此次府君叫小臣前来,是给宫主带了一件令你开心的消息。” “什么什么?快说快说。” “请宫主吹响你的骨哨。”令芾笑道。 谷盈一满心好奇,于是吹响了骨哨,清悠的声音撞到山谷又回响。只见从不远处奔来了一只黑熊,它雄健的身姿踩碎了一地的彼岸花瓣,谷盈一大喊着跑过去,“葫芦!”那头偌大的黑熊将她拥在怀里,主兽二人双双流下了眼泪。“你长大了许多,葫芦!”谷盈一泣不成声。 令芾走来,道:“宫主,是不是获得了蛟角?” “啊?不是只有龙角才可以吗?还好我收着了,可是,这是恶蛟的角,会有用吗?” “可以的宫主,对灵兽来说,够用了。”于是令芾接过那如玉石的一块蛟角,催动灵力,将它化作粉末,送入葫芦的口中,那灵兽猛地缩小又变大,变化自如。 “太好了葫芦!以后你就能跟着我身边了!” 令芾与谷盈一闲聊了一会,告诉她,再往北走,进入极寒之地,可能会遇到宫主的母亲,也就是府君的心头之爱,曾在地府掀起血雨腥风的刚烈夫人,她不仅与府君和离,还把府君气得大病一场。 “我的母亲吗?”谷盈一脸色不悦,“难不成她还活着吗?” 令芾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笑着道:“当然了宫主,这话太不敬了,听着像是在诅咒夫人。若是夫人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 “我才没有诅咒她呢,她和泰山的关系也不好,好像只来看过我一两回吧。我从泰山回来后,就没有见过她了,我早忘记她什么样子了。母亲吗?多么陌生的一个称呼,她抛弃我与父亲,难道还会伤心吗,随便她吧,我不需要她。” 令芾听得揪心。 又闲谈了许久,他们辞别了令芾,三人继续赶路,又路过一个小溪。 茜绫和谷盈一去抓了一条鱼,围着篝火烤鱼吃。 曦光微露,天蒙蒙亮。谷盈一怎么也睡不着,她披起衣服,来到小溪边,扔石子玩。 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一只雄鸡高鸣,她觉得很吵,就那石子扔了过去,只见一阵烟雾后,雄鸡变成了张择晓。 谷盈一又惊讶又欣喜,她连忙跑了过去,扑到张择晓的怀里打他:“你太烦人了,竟然变成一只鸡捉弄我。” “宫主呀,明明是你朝我扔石头的好不好。”张择晓任由她打。 “我就应该多向你扔一些,扔一百块,一千块,一亿块,一兆块,把你堆得严严实实的,不要出来祸害人。” 张择晓轻轻地抱住了她。 “宫主,我说过,我会在天色破晓的时候回来。你看,我没爽约吧。” “你也不说哪天,可真会给人下念头。”谷盈一赌气地离开他的怀抱,“我摸着你瘦了。”谷盈一眼里含着泪花,又笑道:“你不是龙吗?怎的变成鸡了?怕不是故意捉弄人的吧?” “按人间的生肖来说,我确实是属鸡的,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下次变成猴子好不好?” “你别烦我了行吗?要变我自己变。”谷盈一破涕为笑。 “那好,下次我教你,定叫你学会九十九变。” 谷盈一点头,她抹了抹眼泪,忍不住笑了笑,笑着笑着就望着他一直痴笑,她觉得太久太久没有见到他了,竟等得那么焦急,一时间没个情绪的出口叫他知道,也是极其难受的,于是情怯地问,“殿下,你在天宫可还好么?吃得好么?睡得好么?” 张择晓心头一酸,流下泪来,朝她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环抱着她,任凭泪水打湿她的衣衫。 “那个,殿下你勒得我有点呼吸不过来了。”谷盈一想挣脱他又挣脱不得。 “小葫芦”狂奔而来,谷盈一稍有羞愧之色,她才把张择晓给推开了。灵兽朝张择晓龇牙咧嘴的,还要凶狠狠地向他咬过去。 “恭喜宫主,葫芦以后能跟在你的身边了。”张择晓施了灵力,浅淡的仙光缠绕住葫芦的四蹄,使它挣扎不休,“葫芦变小了,倒是很萌。” “好啦,别这样对我的灵兽,八殿下回一趟天上,竟学得和你弟弟一样恶劣了!让我好好打量打量,是不是他变成你的样子,又来戏弄我了?” 张择晓脸色一沉,谷盈一猜着他是生气了,不然怎么一下子收起了笑,她为了逃脱在葫芦面前的尴尬,就抱着葫芦回去休憩了。 43. 貔貅山庄 东方浮起了鱼肚白、冰碴白、猪油白、珍珠白、盐白、梨白、菊白、丧白,总之就是褪去了乌色。山间的晨雾袅袅升起,万物覆上了一层透白的纱。谷盈一皎洁的脸上有彼岸花残留的影子,走了几十里,她还没有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 谷盈一时常摩挲着金袋,在不喧闹和葫芦睡觉的时候,她就静静地想哥哥,哥哥时而是个静若处子的君子,他一日三餐用膳时、安卧在藤床纳凉时、侍女为他执扇休憩时、伏在案头批阅文书时,都静得让谷盈一暗里迷恋几分,但她吵吵嚷嚷惯了的,哥哥的安静总是会被她打破,被强行融入她的欢笑之中。 路途上的一日,谷盈一醒得颇为早,她的胳臂被葫芦枕了一晚上,酸麻酸麻的,她轻轻把被灵兽压住的衣袖拽了出来,给它披上自己的衣裳。谷盈一将舆图拿了出来,飞到树杈上,她见张择晓还在熟睡,他的睡颜恬淡,长长的鸦色睫毛下细影如松针,安静得这般美好,就忍不住伸手轻轻触摸了他颈间的发带。发带是金色的,染在晨曦下,透着些梦幻。谷盈一这一细微的举动,把张择晓惊醒了。谷盈一快速缩回了手,尴尬又罕有礼节道:“八殿下,打扰你了,能帮我写两个字吗,虽然我有手,会写字,但你有笔墨,就帮我写了吧。” “这是小王乐意之至的事。”张择晓一边笑一边给她让着树杈,又整肃好衣衫,拿出灵笔,用法术吸附了些墨。负屃的心里喜悦极了,一路上,他与宫主常有接触的时候,但她这样主动有意识地靠近自己还是稀少的,无意识的挨近自己时和他接近宫主时,负屃都只是在心里窃喜,这次直接可以在脸上乐开了一朵芍药花。 谷盈一把舆图递给他,指着过了白卉岭后的小溪,道:“就写晓溪二字吧。” “哪个小?”张择晓又自顾自地沉吟起了一道诗:“小楼人静月侵床。这个小吗?宫主?” 两人之间滴落树叶上的露水,她们已经喝了好几天的露水和吃了数日的野果,出了白卉岭之后,一路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那条小溪,半壶水也没有,只有绿意。 “不是。”谷盈一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笑着拂了拂身上的水珠,张择晓也替她拂了拂,她两只手把张择晓的一只手拿过来,左手放在他的手背下,右手用食指头在他的掌心摩挲了一个“晓”字。 张择晓惊诧不已,眸子里流光闪闪。 “八殿下。”谷盈一见他的眼睛含水,笑得那么潋滟,一时间心里痒痒的,她连忙叫住他,“再加上个出字吧,本来打算是烟销日出的出,不如改成初见的初,初晓溪。” “宫主,有什么深意吗?”张择晓笑了。 谷盈一撇了撇嘴,“你以为我是个在地府白吃干饭的人吗?我可是想了很久呢。你且听我说。” 张择晓拂了拂衣袍,正襟危坐。谷盈一笑道,“那天你来的时候,约是三更天,将近四更天了,你知道吗?你应该是知道的,天边一片霞光,映在水里红彤彤的,你这只破晓的金鸡也是红彤彤的,煞是好看,这样的天色,我好多次在泰山见过,泰山的日出非常漂亮,等将来你愿意的话,我与碧霞老奶奶一说,带你去看泰山的日出,所以这也是我加出字的原因,不过我又改成了初见的初,不是我们在那条小溪初见,是我觉得,那是我真正的初见你,你走后,我想了想,我有点重新认识你了。” 张择晓的心里酥得七上八下的。 “你的心情怎么样了?”谷盈一漫不经心地问。 “哪天的?”张择晓故意这般问。 谷盈一蹙眉,她都解释那么多了,那日说起螭吻是些无心的话,他竟还这般放在心上,还真是一个难搞的神仙,明明是他先拂逆自己,初来地府时还对自己大动干戈,现在怎的是自己对他相欠什么了?这让谷盈一很奇怪,她才不叫他得意呢,就晾着他的话,只是卷了卷舆图。 “宫主,您说的都是真心话么?还是寻我开心的?”张择晓轻握她的手腕,只隔着一层纱衣,也能触摸到她的体温和遒劲的骨骼,一切都那么静,他能感知到她的脉搏远不如自己的心跳得疾速。她的脉搏他的心跳,这是张择晓所能感知的动了,清新的雾气和树叶的香气浸透了两人的衣衫,两人都不是沉默寡言的人,这一刻竟都沉寂着,只是望着对方。 谷盈一心头一颤,心里如奔腾的江水:我没哄骗你,我不知道说什么!难道我这算是赤裸裸的表白吗?不可能!他可是天庭尊贵的神仙,天帝生出来的八殿下,我不能抛弃地府和父兄嫁给他家,多不自在!谷盈一我求求你了,快些扯个理由,别叫含水的双眸再盯着自己了!真它爹的受不了,能溺死在他的眼神里。 “谷盈一,八殿下,你们瞧,远处有个山庄。”茜绫站在树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谷盈一如释重负,跳下树来,张择晓也胡乱抓起笔杆子去写字,写初晓溪三个字,用的书法正是那日在铜象山树皮上的字。父帝把他困在自己的宫里,他就一遍一遍地临摹谷盈一的字迹。难得谷盈一用的是隶书,这是天庭通用的文字,而地府用的不是隶书,练习书法最重要的就是静心,看来谷盈一也是在书法上下了一番苦功夫的,不是传闻里游宴无度的小女孩。 谷盈一从树上跳下来,叫茜绫也下来。茜绫很疑惑地下树,谷盈一把药罐给她,不自然地道:“涂了你的伤疤就好了。” “真的吗?别是什么害我的毒药吧。”茜绫还在偷笑。 “爱用不用,我还不想再为你费事了呢。”谷盈一心一沉,俗话说恶语伤人六月寒,自己被以毒攻毒式的话对待了,心里咋那么不得劲呢,说完她就扭头走了。 又行了几里路,上了山坡,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在灌木丛和绿树的掩映下,有一山庄,其后是苍蓝的海水。 不承想,看着近走起来远,几人到了庄头,已是夜深。 庄头前亮着火把,那是一行庄客在夜间巡视。 谷盈一要从包袱里翻出大元椒国的文书,叫这山庄恭敬地请她们留宿几晚。 张择晓连忙阻止了她。 金漉问道:“这里是人间的住处,八殿下是否对此山庄有所了解?” 张择晓点头,他劝诫谷盈一道:“宫主,这里是貔貅山庄,介于圣阳国与齐廷之间,属于是无人管辖的地界。文书对礼仪之邦的外交有效,而貔貅山庄之前是土匪窝子,做的都是打家劫舍,拦路剪径、杀人越货的强盗事,齐廷建立之前,貔貅山庄还干了起兵造反的谋逆犯上之事。所以,文书在这里反而是不好使了。”张择晓宫里的文书堆叠如山,更有藏书阁鳞次栉比,而天帝下达的命令更多偏向的是神仙的道场,对人间之事少有干预。 张择晓凝眉思索,这貔貅山庄平静了约几十年了,城隍庙上报的文书至今还没有更迭,所以他也不清楚如今的庄内是个什么情形。 “对了?这里为什么叫貔貅山庄呢?难道真的有神兽貔貅吗?”茜绫好奇问道。 张择晓一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有什么貔貅,否则天庭早来人捉拿了。” “这个我晓得!我们地府摆着一只玉雕的貔貅呢。”谷盈一眉飞色舞,“貔貅呢,就是四脚吞金兽,龙头狮身,一只角的叫天禄,两只角的叫辟邪,只进不出,能招财进宝呢。” 葫芦变成了小黄狗大小的体型,匍匐在谷盈一的绣花缎鞋面上,撕咬着她的裙摆玩,谷盈一弯下腰,将它抱了起来,“葫芦你别捣蛋!”,又接着说, “所以这是说人的欲望无休无止,吞了金银财宝就不出来了,这 是大戒。”金漉道。 谷盈一忍受不了金漉喋喋不休的讲经,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下额头飘零的几缕鬓发,抱着灵兽去那山庄了。 这山庄皂旗密布,随着风哗啦啦地响,有几个头戴红巾的庄客在瞭望塔站岗,沿着砖墙中满了一品红。 张择晓对着一个手拿火把的庄客道:“欲借贵庄投宿一宵,不日既行。”那庄客见他姿态不俗,头戴方巾,更有镶金边的圆领锦袍,皂靴绫袜也是干净整洁,想来是个有身份的人,便微微挤出一个笑,道:“我们山庄是邬太公做主的,等我去通报一声,再告知各位吧。” 张择晓又道:“这是见面礼,不成敬意,麻烦转交给太公。” 晚间,邬太公打开锦布包裹的礼品,只见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他命人收好,又亲自迎接谷盈一她们。 随即命人安排好了厢房。张择晓与金漉住在一间,谷盈一与茜绫住在挨着的另一间。 “我的宠兽,你们觉得应该住在哪里?”谷盈一问仆人。 “客人,这头小黑熊,如果掉了毛,让我们不好打理,如果尿了,一屋子的骚味,不如叫它先在柴房过几晚,或者是放在马厩里,那里也有干燥的草料可以窝着。”那仆人,眼睛突出,印堂发黑,耳朵后有一瘤子。 葫芦虽不会说人类的话,可它从小天资聪灵,能听懂人的话,它觉得这仆人真把它当成畜生了,透黑的眸子里升腾起怒火,四爪张成喇叭花状,一下子扑了上去,呼呼两爪子,给那仆人的脸上抓出了十几道血啦啦的口子,痛得那人直往外跑。 “哼。我偏要叫它与我睡在同一条榻上。”谷盈一惊诧了一下子,把葫芦抱回厢房,与茜绫说起来了这事。 张择晓与金漉闻声赶来,得知了此时,连忙去见邬太公,向他致歉,赔了医药的费用。 当晚,几人在谷盈一她们的房间商讨此事。金漉大怒,他道:“盈一,你必须得约束好葫芦了,可不能叫它再嗜血成性了,将来有一日它会成邪的。” “用不着你管。”谷盈一气呼呼的,她的胸脯被气得起伏,怀里的葫芦感知到主人的愤怒,竟飞的跳跃起来,一下子扑到金漉亮秃秃的头上。张择晓眼疾手快,一下捉住了葫芦,用仙术将它束缚起来,“宫主,我曾听闻,饲养灵兽,须得食用瓜果花木的魂魄,才能养得最纯灵。” 谷盈一一把抢过葫芦,咬牙切齿地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葫芦是我的心尖尖,它怎样和你们没有关系!”茜绫帮谷盈一将他们赶走,哄了会葫芦,入睡了。 子时已过,有一影子潜入房内,葫芦比谷盈一更加警觉,它从谷盈一的臂弯里挣脱,以幼态冲向那影子,打斗起来。 谷盈一和茜绫也醒来,掌心浮一地火,将豆油灯点亮。 只见与葫芦纠缠在一起的小妖怪,它俩体型差不多,悬在半空里撕咬起来。那小妖身形似狮虎,四只爪子,两只脚都是紫莹莹的,一对翅膀,一条尾巴橙灿灿的。 “是貔貅!真的是貔貅!”谷盈一和茜绫激动得拉手庆祝起来。 谷盈一以手附耳茜绫,悄悄道:“盯住这个貔貅,别叫它跑了。先让葫芦与它打斗打斗。”茜绫开心地点头。 葫芦幼态的攻击力也超强,不多时,打得那貔貅垂头丧气的,没想到,它口喷一阵异香,使人有些头晕脑胀,站不住身子,又张开饕餮大口,将她们的金银首饰,茜绫包袱里的银凤冠,还有谷盈一带有银丝线的金袋,尽数吞进了袋子里,又是一阵烟雾缭绕,那貔貅转身不见了。 谷盈一大怒。她叫醒张择晓与金漉,要去质问那邬太公。 邬太公睡梦中惊坐起,披起衣裳,急命山庄内外举起了火把,四处去搜寻那貔貅的下落。 44. 紫烟篁 篝火映天,寻觅之声连绵不绝。貔貅山庄里的人和谷盈一她们找寻了一晚上,没有见到什么貔貅妖怪的半点踪迹,皆认定是谷盈一散布的谣言,以往像她这样找事挑剔的客人也不是没有,说不定是见庄子富裕,要敲诈一笔呢,这简直是自寻没趣。乱哄哄的闹了彻夜,庄客们已经精疲力竭,都回家里补觉了,这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谷盈一大怒。邬太公道,“且让庄客们歇息歇息,再去寻找吧,如果最后实在找不到,客人所失财物,尽数赔偿。” “就算把你这山庄翻过来,所有的财宝都搜□□净了,你也赔不起。”谷盈一气得心火翻涌,她的金袋不是能用价钱衡量的。 邬太公微微一笑,命人给了谷盈一他们一人一包粗盐。 “这什么东西?”谷盈一好奇。 “盐能杀邪去晦,这是我们山庄的习俗,拿着吧。”说完,邬太公回宅子了。 谷盈一怒不可遏,她叱道,“这老东西好没礼貌!”她又用手扶着下巴,猜测着,这老头子有从容不迫的嚣张,他不过一个凡夫俗子,凭什么这么有底气?谷盈一没了地府的身份,竟这般叫人瞧不起么?她嗔怒道,“这人间都是些畏威不畏德的么?我诅咒他们折寿,等我回……” 金漉凝眉不语,谷盈一又贪又嗔又痴,她还是六根不净,可如今被八殿下宠溺过甚,金漉开罪不起天庭,也不想为地藏王菩萨惹来麻烦,所以他已经没有心力去劝诫她了,一切都是她的造化而已。不过金漉又思索,谷盈一地府之女,又岂会堕入六道轮回里呢?神仙纵然有魂魄,可除了被贬,也有神仙自己的去处和抉择,更何况一旦没有神气了,一切都是虚无的。还有八殿下,他们两个真是一对痴男怨女,分明不用受人间的业力之苦,却有难除的病疴,将来真是难以分说了。 茜绫按了按太阳穴,在一旁忍不住了: “好了谷盈一,难不成你是什么有德行的人吗?你回到地府干什么?在簿子上一写一划,就决定邬太公的生死么?连我在南海都知道,你们地府是掌握生死簿没错,但天帝也不会纵容你们随意更改别人的寿命的,上一个改生死簿的,吃了多少苦头你也听说了,最后还不是皈依了佛教,也多亏了是大慈大悲的佛教,才施舍了改过自新的机缘,你可别重蹈覆辙。我倒是看那邬太公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庄子里的人对他很恭敬很服气。”茜绫侍女做得久了,最知道这些养尊处优之人的秉性,生怕别人不恭维他们,觉得自己本事大又怕有一天反过来被别人踩在脚下。 “茜姑娘请慎言。宫主,这庄子很大,我们分开找吧,我同你一起,茜姑娘和金兄一起吧。”张择晓牵起骡子。 “用不着。我自己去。”谷盈一还在负气中,她叫葫芦变回玄熊,中量大小,跨身骑上。 倏忽之间,晴天转阴。 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一个驴车,载着一个老妇人,而驱车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她的手里拿着金袋,低头织纹样。谷盈一定睛一看,喜得展颜而笑,那不是自己的金袋吗?她连忙叫葫芦去追,葫芦奔跑起来,而看驴车竟跑得比影子还快。几人一同去追,巷子深处四通八达,曲曲绕绕,葫芦随主人的性子有些迷路,这都是地府里没有东南西北的缘故,它转来转去竟撞到了墙上,谷盈一跌落下来,也不懊恼,张择晓将她扶了起来,葫芦却两眼一抹黑,胖乎乎的小爪子揉着自己的脑袋,谷盈一只能对张择晓道,“麻烦你照顾一下葫芦,带它去找貔貅,叫它好好交手,别折我的面子。”又对茜绫和金漉说,“我们分开去堵那老两口子。” 谷盈一身穿灌灌羽衣去追,她躲在灰砖的墙角,茜绫那边弹奏箜篌,抬头有显目的红波在乌云里折着光,谷盈一辨认位置,在拐角处等到了驴车,她跃身一跳,将一把粗盐撒了过去,谁料那对老夫妻忽的泄气,变成了两张空瘪的人皮,而金袋却悬浮在空中,飘向不知处。谷盈一追了上去。 一路向南追,谷盈一看到了有一片紫雾雾的林子,她跳上狭长的石板路,石板路上有青苔,又湿又滑,而软的似水草的竹子密密匝匝长在只有剑身长的石板路上,不仅窄得让人难以呼吸,那水竹子又细又直冲云霄,高大得遮蔽了日光,有一种凛冽的压迫感。她双手扒拉着,挤着身子穿过去,又得叫自己小心些,可万万不能掉进石板路旁深不见底的黑水里去。 不知走了多久,过了石板路,竟是一片开阔的紫竹林。竹子通体淡紫与墨紫交映,绿叶如翠,清风徐来,悠悠荡荡而落。 谷盈一踩着竹叶上,满心好奇地穿过紫竹林,四下里无人,清寂又落寞,忽的,有一个黄衣女子穿过竹子,持剑向她打来,如凌冽的旋风,打得谷盈一措手不及,连退了几步。 谷盈一只得肉拳接招,手上没个趁手的兵器,几十个回合下来,她就乏力了,无奈,谷盈一凌身而起,折断了一根竹子,与黄衣女子对打起来。 又是数十个回合后,那黄衣女子早占了上风,谷盈一怒火中烧,她不甘心自己的剑法没有涨进太多,于是她的掌心升腾起地火,化作一条威风凛凛的火龙,焰尾的火烧净了几个竹子,那黄衣女子的衣衫变成了灰褐色,砍掉烧着的竹子,一笑,“剑法不精便要恼火了?你是打算把这紫竹林烧穿吗?若是山火引到了东岳,老奶奶可饶不了你。” “老奶奶她在哪里?这里到泰山的地界了吗?你是泰山来的么?我怎么从未见过你?”谷盈一连连发问,收起了地火。 “这里可未必是泰山。打赢了我才带你出去。”说完,黄衣女子从肩后拿出了一把剑,扔给谷盈一。 谷盈一接过剑,只见这剑紫晶白玉雕花剑柄,剑身闪着凌冽的寒光,拿在手里比先前的青铜剑更加轻盈。谷盈一先是耍了几个剑花,适应一二,之后猛地直向那黄衣女打去,试图打灭她的嚣张气焰。 二人缠斗了几个回合,只见那黄衣女子幻出十几个虚影,围在谷盈一的四周,谷盈一的剑忽化作一条披帛似的紫绦,她披在身上,可以变得更长,紫带翩翩,变化万千,以竹子为依附,又劈乱一通,不多时,将那七个虚影打得魂飞魄散。 那黄衣女的剑变成骨棒,又变成了近身搏斗,谷盈一的紫带又变化成了骨棒似的,如长枪般,一节一节似竹节又似莲藕,是紫色的骨头材质,与那女子打斗起来。起初,谷盈一并不敌她,可后来将新剑运用得是熟稔了,那女子笑着甘拜下风,只见她福身道:“小神拜见宫主大人,多有得罪了,可以一同去泰山了。” “走,快走。”谷盈一心念一起,那骨棒化剑,她背负在肩上。 “这片紫竹山大得很,还请宫主耐心些走路。” “仙子,这剑是送我的么?”谷盈一问道。 “这是宫主凭本事取的,是宫主命中造化的剑。” 谷盈一若有所思地点头,她踩着竹叶,细碎的声音在幽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她道:“哥哥的剑名字叫冰魄剑,那我的剑有名字吗?” “难道宫主心中没有名字的么。”黄衣女嗤笑。 “那就叫紫曜萦天剑吧。”谷盈一心头有一股阴霾盘旋着,她其实不久前的日子才做了一个梦,与今天发生的有几分相似,佛教说有四种梦:一曰善恶种子梦,二曰四大偏增梦,三曰贤圣加持梦,四曰善恶征祥梦,今日谷盈一得此宝剑,是吉祥的征兆无疑了。 梦里,谷盈一也是进入了一片竹林,不过那时微雨,她戴着斗笠,在茫然不知所措中,那些竹子呼啦啦地动了起来,一段段清翠的竹竿向她打来,她随手拿起来了一个竹竿,化作了一把紫色的剑,与今天拿到的略有些不同,耍起剑花,击落凌空飞来的剑,之后又一个身影闪来,她完全看不清对方戴着斗笠的脸,被迫接招,打了约几百个回合,那个身影闪去,虚渺的声音回荡在竹林外,道,“谷盈一,这是一把好剑,你可得收好了!”谷盈一只觉得这男性的声音熟悉,是她小时候在泰山听过的,却一时又记不起来是谁了。 梦里是漫漶不清的,连竹子都有溶水般影影绰绰的绿光,谷盈一一点也看不清剑的细节,只觉得宛如一团氤氲的紫烟。她又往前走了走,只见有一口小锅支着,锅里熬着糖浆,她惊喜地跑了过去,这是小时候她住在泰山时,老奶奶最爱给她熬的饧糖了,拿起两个小棍,搅啊搅,吃了起来,“真的好甜!”她站起身来,大喊道,“老奶奶在么?” 半响,没有回应。谷盈一心里空落落的,自从她回到地府,老奶奶像是和她划清界限似的,也不驾临地府,也不准许她去泰山,只是每年生辰差遣人送来贺礼,可是她永远记得老奶奶的养育之恩和对自己的赐福。 黄衣女仙带着谷盈一在紫竹林里穿行。谷盈一就把这个竹林得到宝物的梦境告诉了黄衣女仙。仙子微微一笑道,“许多年前,元君在游历人间时见了很多奇闻异事,曾讲给小仙听,现在小仙讲给宫主听。” 谷盈一道,“请讲。” “有一美妇来泰山求子,梦见碧霞元君送两颗樱桃给她吃。她大喜,心中觉得是龙凤胎的吉兆,等到醒来,发现两颗樱桃核掉在枕头边上。” “那个妇人真的求得有两个孩子吗?” 黄 衣仙子笑而不语。 “求你了仙子,告诉我吧。”谷盈一拉着她的衣袖央求道,这仙子讲了个云里雾里的故事,叫她心里好奇难痒。 本是玄之又玄的故事,引人遐想的,可这谷盈一直来直去的,只求结果,黄衣仙子被她折磨得厌倦了,只得说,“是,有一哥哥和一妹妹,皆出于这位夫人之身。” “当真是好造化。老奶奶可厉害了,她待我极好,盈一很想念她。”谷盈一笑吟吟道。 黄衣仙子不搭话,只是看着谷盈一天真的样子,轻蹙眉头,嘴角不自觉漾起了笑意。黄衣仙子带着谷盈一走了许久,只见不远处有白色的亮光,前头有一河挡住了去路。黄衣仙子施法,从岸边泊来了一条小船,两人上舟,一路顺着薄水到了黄河口,直达泰山,黄衣仙子对谷盈一笑道,“宫主,元君交给小神的差事办完了,小神去巡山了,宫主在泰山多年,应该还记得路吧,小神就不奉陪了。” “仙子,还是不肯告诉谷盈一你的身份么?” 黄衣仙子笑而不语。 谷盈一谢别了她,径直往泰山去了。 泰山巍峨,有云霞飘忽,谷盈一步行了一段路,在山麓,有一群人背着篓子,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在敲石块,把细碎的石块装到篓子里,有不少的鬼在运石块,谷盈一在人群里一眼就瞧见了一只特殊的鬼。 她跑过去,用剑柄轻轻敲了敲那个鬼的衣袖,问:“垚伯,可是你么?” 垚伯回头,他已经变得形销骨立,鬓发也染了霜,脚上栓着铁链,全然没了在椒国的傲气,还苍老了许多,可他行礼时,身姿又是那么端正眉眼间那么有气韵,声音若钟不卑不亢:“垚伯拜见宫主大人。”谷盈一一下子理解了父亲为何会对他青睐有加,即使他有错也对他赦免了。上次在白卉岭,谷盈一还问过令芾,垚伯是怎么来地府的,才得知他是保存人间的肉身直入幽冥为吏的。 “垚伯,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怎的来泰山劳役了?” “小臣愧对府君。”说完,垚伯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小臣的肉身已经消亡,可魂魄尚在,椒国之后小臣被府君关入阴牢后,半旬不吃不喝,等待发落。” “之后呢?你的夫人如何了?”谷盈一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之后牛头大人告诉小臣,妻女已经过了六道司,未曾受苦,可终究还是受了小臣的连累,投胎到了大齐的普通人家里,臣的凡尘恩怨已了,府君开恩,还让我做阴间的臣子,不过臣毕竟铸下了大错,所以府君发配小臣来泰山劳役。” 谷盈一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要去找老奶奶。垚伯却拉住她,“宫主,小臣可否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请宫主帮臣看看转生的妻女吧,她们已经喝了孟婆汤,再也不会记起在椒国的往事了。小臣罪孽深重,惹怒了府君,弥补已经犯下的错尚且来不及,不会再去明知故犯和打扰她们在人间的清净了。我垚伯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且无怨无悔,不会私下去找黑白无常、日夜游神亦或是阴帅帮我,这会犯了地府的律法,辜负府君对臣的宽宥与信任,小臣岂可错上加错?若宫主大发慈悲心答应了臣,那最好不过了,若宫主不答应,臣也就断了这个念头了。” “本主答应你了。”谷盈一接过垚伯递上来的纸条子,折巴折巴放入黑白豹纹包里。 谷盈一先是捻诀,来到了泰山底下,时隔多年,碧霞元君府邸的仙吏们还记得当年那个从地府来的刁蛮的小宫主,这次接待她也是毕恭毕敬的,谷盈一拉住一个手捧天仙碧霞宝诰的童子的衣袖,问道,“泰山老奶奶在么?她可愿意见谷盈一么?” “宫主,您来得不巧了,元君她老人家已经驾云离岱了。” “老奶奶做什么事去了?” “元君云游九州,赐福消灾亦或访仙问友去了,小神不敢打听元君的去向。” 谷盈一听完灰心丧气的,她可想老奶奶了,儿时的她依在老奶奶的膝下捏泥巴,老奶奶也会带她去拔胡萝卜和牛筋草去喂山里捉来的野兔子。可现在呢,她竟不见谷盈一,这让谷盈一很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去问父亲,父亲也只是说泰山是老奶奶的道场,谷盈一是地府的小女儿,各司其职而已。 谷盈一失落地出了老奶奶的府邸,她使了仙术,登泰山顶如履平地,不一会儿来到了碧霞祠。碧霞祠里有老奶奶的神像,香火袅袅,她跪地磕了头,双掌合十,心中默念,“皈命碧霞经,宿业解三生。”,祈愿老奶奶健康长寿无忧,抹了抹泪,恋恋不舍地下了泰山。 45. 土地婆 天色好转,已渐成了浅蓝色。 谷盈一回到了貔貅山庄,她使了纸符,等了半天,望眼欲穿,也等不来飘飘忽忽的带着紫光的纸符回来,她担心再度迷路,又恰巧看到了山庄不远处的一座土地庙,有绿叶堆叠的一株枣树掩映。谷盈一走近去瞧,这庙不大,却不粗粝,是朱红色的砖墙垒砌而成,销金刻着“土地庙”三个隶书,里头香烟袅袅,供奉着一个慈眉善目、须发若雪,身着圆领袍,手拄拐杖的神像。 谷盈一当即觉得好笑,她暗想:这全天下的土地公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怎么长得和蚂蚁冢的土地公一模一样? 谷盈一又思忖,土地神作为天庭的基层小吏,多如牛毛,而日夜游神却只有一个,对着偌大的天下去履行巡察人间善恶,缉拿游魂野鬼的职责,即使有影分身的地府禁术,也是有心无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对着土地庙喊了两声:“这里的土地,出来!我是地府管事的,出来,有事吩咐!” 周遭安静如水,并无风波。 谷盈一有些恼了,不知是无视她还是地府,这些个城隍庙土地庙的顶头上司是四值功曹,隶属天庭,有些嚣张的小神素来对地府的阴吏□□的,今天遇到了她谷盈一,可不是好惹的,她定要给这里的土地神一点教训看看!谷盈一拔出紫曜萦天剑,附带地火,一剑砍断了庙旁瓷碗粗大的枣树,咯嘣一声砸向土地庙,几片红瓦掉落。 “再装聋作哑不敢出来,本主就砸了你这厮的神像。”谷盈一说罢便劈向土地庙。 “还望地宫娘娘手下留情!”一阵急呼,从塑像里出来了一道光。 只见是一个圆鬓宛若银霜,却满头金钗珠花的老妇福身道:“娘娘可是幽冥地下大炎氏帝的幺女?这厢有礼了,午间休憩贪睡了会,不曾迎接娘娘,还请见谅。” 谷盈一打量她的衣装,穿的丝绸堪比丹谨国最上乘的料子,还绣着金线银线两掺的花,腰间挂着山庄里雁来红的线缠穗子。谷盈一好奇,“你是谁?这里的土地公呢?” “这里的土地公本是妾身在凡间就结了连理的丈夫,自从他升了这里的土地神,兢兢业业,寿元耗尽而仙逝,天庭觉得妾身辅佐有功,就命妾身妻替夫职,登入仙籍,做了这貔貅山庄的土地婆。” “行行,老叟老妪都一样,你对这里熟悉,给我带路,去找一找本主的灵兽。走。”谷盈一对她华丽的穿着不满,便睨了她一眼,自顾自向前走了。 土地婆直起身子,面如阴云,咬牙切齿道,“百闻不如一见,这地府的小女儿果真如传闻里那般飞扬跋扈。这山庄里的事多,我本意避她,没想到她竟敢砍断我丈夫亲手种的枣树,还要毁我丈夫的神像,我定饶不了她。她手里的那把剑是什么来头?只觉得灵气充沛,又有传说里幽冥地火的附着,着实厉害,得偷着给她些苦头吃才好。” 另一边,张择晓他们会头后,在山庄里摸索着,来到了隐蔽的一处。只见有一个奇怪的小宫殿,身似陶罐,只有两三个房间。 葫芦莽撞地冲了过去,一瞬间被弹了回来,摔得一身灰尘,张择晓忙抱起它,揉揉脑袋。 “这里怎么那么奇怪!”茜绫见状笑了笑葫芦,又弹起箜篌,而红波却被散着佛光的一个个经文抵挡回来。金漉大惊,他拿锡杖去破除佛家下的结界,也被打退。 张择晓走了过去,手碰若隐若现的结界,浮现出一道法术的圆形图案,发觉是一道六十四卦里的仙法结成的,他们兄弟曾在天庭的学宫里修习过,这一道术,看似简单实则难解,不像有些法术是图案复杂精美,却好解,这一道属于难度系数偏大的法术,而他确是再熟悉不过了,于是他手运金光,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 几人走了进去,真是金碧辉煌,可是掂量掂量就知道是涂了金的木头,散发着香气,唯一的足金,是金塑的貔貅像,茜绫走了过去,摸了摸那貔貅的耳朵,忽的,貔貅活了过来,随之,葫芦震怒,吼叫了一声,飞身扑上去与它打斗起来,两兽冲破了宫门,一直打到庄子里。 张择晓他们去追,山庄里的人像僵尸似的朝他们跳来,茜绫弹奏箜篌,红波似浪,金漉挥动锡杖,银光闪闪。张择晓发现这些人诡异,不像是真人,脸上、手臂上等处有大块大块的红斑,于是撒了一把盐,皆变成了软塌塌的人皮,摊在地上如银白掺灰的雪里撒了点点红梅。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人吧?”茜绫问道。 “是使了障眼法的道术。”张择晓道。 而葫芦终于是棋逢对手,心情大悦,两个兽缠打在一起,打得酣畅淋漓,不分胜负,拳脚里是一个赛一个的狡诈和蛮力,灵力交缠在一起,如天空折出的云霞洒落。很快它们又打回了宫殿附近。 由土地婆带路,谷盈一跟着在一旁吹着骨哨,也不见葫芦朝她奔来,她担心是葫芦遇到了什么危险,便催促土地婆找。 土地婆忍住心中愤恨,陪笑道,“貔貅山庄民风淳朴,定不会叫宫主丢失了灵寿,小神替宫主探探。”说罢,拿起拐杖,朝着地面敲了三下,地上晕出一道道声波。土地婆已经知道了声波在哪里受阻,笑道,“请宫主随我来。” 土地婆嘴角诡笑,山庄似迷宫,又有杂草茅屋掩映,眼下还在山庄然的外援,她要把谷盈一带到偏僻的貔貅庙,叫她们狗咬狗,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不曾想,去到时,貔貅庙一片狼藉,土地婆暗道不好,恐怕会引来祸端,可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她借口肚子痛,要上茅厕,偷偷溜走了。 谷盈一咒骂了一句,又使了纸符,探到了葫芦的在处,身披灌灌羽衣,去帮葫芦,一人一兽把貔貅打得节节败退。那貔貅也不是蛮干的 小兽,它见势不妙,化作一团云雾,又躲回了宫里。 宫门虽涂了金,可却是名贵的花梨木做的,有鬼脸纹和山水纹,散发淡淡的香气,葫芦顶着脑袋硬冲了过去,谁逞想这门比铁还硬,葫芦被撞得又差点晕了过去,谷盈一一笑,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吧葫芦,去休息会,看我的表演,我已经今非昔比了,给你好好露一手,瞧好了。”葫芦气嘟嘟地退到一旁大叫,拍着爪子转着圈儿,给谷盈一加油鼓气。 谷盈一凝结地火,附在剑上,她蓄力劈砍过去,那宫门一下子裂成了两半。宫内香雾袅袅,看不清楚东西,谷盈一走了进去,也是晕头晕脑的,这香雾里似乎有什么令人迷瘴的药,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毒气,可是这香火本是祥瑞的东西,真是让人不解。葫芦靠着动物本能的灵敏嗅觉,找到了那个貔貅就躲在屏风的佛像里,于是向它扑咬过去。 “定然是着小怪化的,又躲到了里头。”谷盈一道。 在貔貅逃出来后,佛像本是坏的了,但不知怎么的,它又奇迹般愈合了。 谷盈一将剑化棒,敲碎了之后,它又愈合了,貔貅从缝里钻进去,如此反复几次,谷盈一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她将骨棒化作缠绕翩飞的紫绫,将佛像捆得严严实实的,一口气运转灵力,将貔貅躲藏的佛像给扔出宫外。 佛像坠地,激起层层尘土。与僵尸们打斗完赶来的张择晓他们也差点被砸掉。 “你们来了?”谷盈一道,“那个貔貅小妖怪躲在这里头呢!砸也砸不碎,你们说怎么办?” “除妖要紧,别管佛像了,不如我们像抛球一样抛来抛去把它震晕装到麻袋里,谷盈一你再用地火把它烧化了怎么样?”茜绫道。 “那你的力气大得很么?”谷盈一不屑地道,“你们俩用法力把它托举着。” 茜绫,张择晓照做了。谷盈一在下面升起熊熊烈火,将那佛像烤化。那个貔貅燥热难忍,从里面逃脱出来,葫芦追上,又与它缠斗一番,谷盈一变幻出火龙。谁知那貔貅也吐出云雾,云雾变成了一个超级大号的自己的模样,去抵挡谷盈一的火龙。谷盈一心中诧异,别看这是个小妖,谁知竟有如此高深的法术,她揣摩这个小妖必有来头,不是简单修炼就能有此道行的。谷盈一与貔貅斗法斗得愈加厉害了,连天边都像是烧了一个大窟窿,层层积云变幻堆叠,天空降下濛濛的小雨。 张择晓见状不妙,竟小瞧了这个貔貅,它不单单吃掉财物,还会天庭的吞云吐雾、降雨打雷的道术,可真是奇怪。他驾起祥云,上天去帮谷盈一。忽的从云堆里破开来一声悠长清悦的凤凰鸣叫,回荡在天地之间。 一位神仙从天而降。他驾着仙雁而来,那仙雁目光炯炯,扇动着矫健飘逸的翅膀,而身上的主人更是面如莹玉,俊眉星目,织金衣袍上的衣带翩飞,周身灵气充盈。 46. 凤羽玉筒 仙雁扇着翅膀停驻在八殿下的身旁,带来了三十六重天里积重云彩的凉意。 嘲风从雁身上跳将下来,拉住张择晓的衣袖,笑着问道,“负屃弟弟这是去哪里?” “三哥。”张择晓微退半步,向嘲风行了兄弟之礼,道,“负屃才是要问三哥去哪里。三哥身负天界要职,不敢叨扰三哥与我闲谈。” “你瞧。”嘲风指着仙雁身上挂着两袋子的信,“还有半载就是元始天尊的圣诞了,我奉父帝之命,去各神仙处送上请帖,才走过泰山,问候了碧霞元君,就在这里遇到你了。” “原来宫主身上背的那把剑,是在那得的。”张择晓心里又有一些失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我去泰山…… “现在该负屃弟弟告诉我了,少有见你急匆匆的,可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嘲风笑道。 张择晓脸略红,道,“是宫主与貔貅打起来了,我要去帮。” “貔貅吗?”,嘲风微微沉思,又拉起弟弟的衣袖,让他坐上仙雁,一道去追。 远远的,嘲风看到两只小兽在云间打斗,却不见谷盈一,云彩像斑斓的琉璃,“这一箭,势必打落那朵云。”于是拉起弓,却被张择晓一把阻止,“三哥哥,我知你箭术精湛,万一有巡游仙,碰撞了云,岂不是会误伤宫主的灵兽。” 嘲风一笑,收起了弓,让仙雁飞得更快些,飞近那两只小兽旁,甩出一道红色的火焰,化作一个闪着火光的碗,将它俩覆盖在虚幻的碗里,“小兽们,下去打吧,别扰了我天界的清净。” “嘲风哥哥!你怎么把貔貅放跑了,还把宫主的灵兽打下去了。”张择晓急忙下雁,要飞向人间。 嘲风拉住他的衣袖,拿出一枚小小的玉筒子,宛若一枚李子大,而且是凤凰羽毛形制的,质地温润,筒子身底下还刻着三殿下的名讳,“翀”字,他温声道,“我们兄弟二人都是为天庭做事,为父帝做事,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不像小时候那般成天腻在一起,可是我不想与负屃弟弟生分了,只要你有什么事,吹响这个凤羽玉筒,我就会来帮你。” “谢过三哥哥。”张择晓匆匆接过,飞去貔貅山庄了。 谷盈一将貔貅打得慌神,她吹了口哨,葫芦腾空而起,与之打斗起来。貔貅瞬间满血复活,来了兴致,打得难舍难分,忽的被一只火碗倾覆到地面,两只小兽滚到尘土里。 谷盈一顺势用紫绸带把貔貅绑了起来,此时,一阵异香吹来,笑狮罗汉从天而降。罗汉笑道:“谷宫主,还望放了这貔貅。” “为什么?”谷盈一问道。 “阿弥陀佛,它本是养在佛祖身边的,一个看守香炉的小兽,趁佛祖讲经之际,偷溜下界来。”笑狮罗汉说完,结了一个手印,化开了谷盈一的紫绸,那个貔貅乖乖地飞到笑狮罗汉的身边,蹲卧在他的脚下,尊者抚摸着它的脑袋,“把你吞的东西吐出来吧。” 貔貅吸了一口气,鼓起肚子,把东西都吐了出来。 此时赑屃急匆匆赶来,问了张择晓貔貅在哪儿,又急匆匆走了。 谷盈一她们捡回了自己的东西后,回庄子里休息了。 朝阳尚未升起,貔貅山庄的一声又一声的哨子吹响,回荡在庄内。谷盈一被吵醒,她起身拉开帘子一看,天还黑着,门外似乎有火光。 谷盈一跳出窗子,身披灌灌羽衣,飞到半空中,只见有不少的庄客举着火把巡逻,还有去画卯的,张择晓从金漉那里听到了她的动静,也披衣驾起云头,飞到谷盈一的身旁,“宫主好起啊。” “你瞧,我只觉得这些人身上还是匪里匪气的,不像是忠厚人家,难不成还在做光火贼的勾当?” “未必。”张择晓叫她也站上云头,“你冷吗?”说完,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衣。 “什么?”谷盈一也没拒绝。 “宫主不觉得这风里有些海水的咸湿吗?你看。”张择晓指给她看。 不料这貔貅山庄的地盘也是如此的富饶壮阔,且不说曲曲绕绕的胡同小道,临海的大盐池,就是这里的墓地建制也堪比亲王,只因灌木的蔓延缠绕,枝桠的四仰八叉,和海上时常侵袭来的浓雾,多重的掩映下,叫人一时不得辨认方向,只识得中央的山庄。 而有一处是驻守的墓地,有驺虞幡飘飞,谷盈一和张择晓飞身下去,想一探究竟,被守护墓地的人盘诘,大清早的见她没有吃东西,吩咐人给了她一包澄沙馅的黄面馍。 “宫主。”张择晓欲言又止,他心中一下子跳过一种惊悸的情绪,他本想说这是祭祀里拿出的吃食,免不了晦气,又怕谷盈一听了生气,还好及时勒住了缰绳,没祸从口出而惹她不快,他从谷盈一的手中接过馍,咬了一口道,“挺好吃的。” “吃完了,一起去里头看看是谁。”谷盈一看了一眼张择晓。 “宫主,这样不好吧。”说完,他把谷盈一拉到一旁,召来了四值功曹,吩咐他去天界取貔貅山庄的文书。没想到却等来了王灵官的牒文,请八殿下不要在人间泄露天曹文书。 谷盈一见状有些焦急,三两下吃了一个,将裹着馍的油纸放在他怀里,急匆匆地变作一只白色的蛱蝶,翩翩飞入墓里。张择晓见状,也变成一只白泛淡黄的蛱蝶随她飞入墓里。墓地里一口大棺,两人化作原身,谷盈一烧了一个纸符,轻而易举地可以看到里头的白骨,问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张择晓使了法术,隔着棺材木能将里头的册子取了出来,两人细细地看了一番。 葫芦在床榻上翻了一个身,看谷盈一不见了身影,它飞突出去,去寻找。它才出了门,被一阵狂风卷到了天上去,云彩里,那只貔貅又出现了,它笑道:“我与你做兄弟,你答应 么?” 葫芦只觉得气恼,上去交拳,貔貅边接招边说,“你不好奇我会说话吗?你却不会,真是一个天生地长的闷葫芦,我这里有颗药丸,吞了它,你也可以说话了,只是法力不会维持太久。”说完塞到葫芦嘴里一颗药丸。 “哇!好神奇!”葫芦的声音萌萌的。貔貅嗤笑,“你的灵力修得不纯,不如认我当哥哥,将来有什么事我都罩着你。” “你什么实力,让我认你当哥哥?你不是才被笑狮罗汉抓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葫芦张着爪子道。 “我才不会把笑狮罗汉放在眼里,连释迦牟尼对我也颇为照顾。我老爹是天庭里那个使锤子的,只要别叫他发现,不然会请佛祖的护法来捉拿我。其他时候,我在人间可潇洒了,听说西王母在找百色鸟,正好我也在这个山庄里待够了,不如你离开谷盈一,随我一起去找吧。” 葫芦摇了摇头,连连后退道,“我要跟着主人,她就是我的娘亲。” “我知道你们要找少主的三魂七魄,不久前,我才吞了一个,不过无法和我的灵力融合,我就把它藏了起来,我送给你,等你们找齐了之后,你再考虑我与你说的,如何?” “真的吗?在哪儿?”葫芦开心地扑了上去。 “别着急,我带你去,也请你吃西瓜。对了葫芦,你知道自己的来历吗?” 葫芦摇了摇头,而貔貅却笑道,“弥勒佛有宝镜,能通晓未来之事,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帮你看看,我的本事可多了,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说完,貔貅吐出宝镜。 葫芦问,“我想知道能不能找齐少主殿下的魂魄?”貔貅在镜子上一写一画,随即有了答案,“能找齐,不过可不是那么好复活的,他的法相有些奇怪,等我再施法瞧瞧。”貔貅刚要去施法,天上打下来一道雷,貔貅惊道,“不好,遭雷劈了,快走。”说完拉着葫芦直奔貔貅山庄的西瓜地。 貔貅山庄外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西瓜,还有一个稻草人守护着。貔貅和葫芦拽起瓜秧子,劈砍西瓜,大快朵颐起来,满嘴都是鲜红的汁水,此时,田埂上的稻草人却飞了起来,向它们打来。 貔貅道,“不好了,我将地府少主的一魄藏在它的身上,竟是成精了吗?”说罢它用一角去撞稻草人,没想到稻草人的身姿如此灵活,一条条稻穗从嘴里吐出来,鞭打在葫芦与貔貅的身上。貔貅发怒,却被葫芦阻止道,“别打它。既然它身上有我们少主殿下的魂魄在,必然不会伤害我的。” 貔貅大笑道,“早听说你们地府的鬼都是孤陋寡闻之辈了,你也傻得可爱,三魂七魄里每单独一个都成不了意识的,只有仙人的魂魄才凝结了无边的法力,它现在只是一魄,如何认得你?”貔貅说完,召幻出道术,向稻草人打去,将它禁锢起来,“兄弟,我这就将那一魄取出来给你。” 47. 邬太公 云雾之中,张择晓化身青龙,载着谷盈一从天而降。两只蛱蝶从墓里出来后,谷盈一吹了吹骨哨,不见葫芦的回应,她央求张择晓飞上天好让她寻找灵兽,不料看到有妖怪欺负它,于是怒从心起,狂施地火,燎天的火势把稻草人烧成一把灰。 一缕青蓝色的幽魂荡漾在谷盈一的眼前,她一瞬间流下泪来,“这是哥哥的七魄之一,伏矢,哥哥,小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的魂魄了。”谷盈一爱惜地把伏矢装入金袋里。 张择晓察觉道这个被烧的稻草人有异样,若是少主殿下的一魄不可能被驱使做恶,定有人在其中耍了奸计。 他双手凝结法术,躲在一旁的土地婆被打了出来,藏在葫芦身后变幻成毛毛虫的貔貅也被打出了原形。 “怎么又来了?”谷盈一见状,连忙从背后抽出剑来,剑化紫绫,飞缠到貔貅身边,貔貅扯了扯,也不恼火。而葫芦的仙药效果已经过去,它忙跑到谷盈一怀里,叫她住手。谷盈一猜到了几分,原来她的灵兽和这貔貅做了好朋友,她见貔貅身上也没有怒气,也就紫绫化剑,收回剑鞘。 张择晓走了过去,问道,“土地婆,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土地婆颤颤巍巍地行礼,“小神拜见八殿下,不知地宫娘娘是殿下的友人,只是地宫娘娘将小神的枣树砍倒,有什么方法搭救一二?” “这倒不难。”貔貅乐呵呵道,“去请南海观音菩萨的玉净瓶水,或者去少室山求白玉膏就好了。” 土地婆心中暗骂道,“这真是个混世魔王,怎么把它请去西天又回来了。可怜我一介小神只得看这小霸王的脸色度日,还说出这些话故意难为我。前些日子奉功曹之命,要全天下的土地神去后土娘娘之子信那里核对地契,说是核对,实则是领了新的册子回去填,没什么事就回来了,这一去一个月,不知道天庭八殿下光拂此地,真是诚惶诚恐。” “没有那么麻烦,请带本王前去,只需简单的道法,可使普通树木起死回生。”张择晓道。 “小神感激不尽。” 土地婆的枣树又恢复了原样,对谷盈一的怨气也消解了。 “什么声音?可是发生什么事了?”茜绫出了客房,向一个洒扫的小厮询问情况。 那小厮答:“客人不必被惊动了,这是我们庄上的惯例了。” 辰时,邬太公命人请谷盈一她们行人来到在前厅用饭。 太公叫人鲜切了十两牛肉,素菜荤菜各十盘,又命人拿出珍藏的好酒来。一场闹波过去,几人闲聊了起来。 太公笑道:“客人远来,多有招待不周,还请谅解。”说着向张择晓举杯敬酒。 “哪里,肯是收留我们,已经是太公的大度了。只是有些问题,不知是否会冒犯到太公。” “请讲,老朽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先来问。”谷盈一饮了一碗酒,“邬太公既然是这里的主事,当真不知道这里有貔貅吗?”此时隐身的貔貅远远的便听到了,翻了个白眼,又和葫芦在院子里玩起了蹴鞠。 谷盈一又继续道:“那貔貅日夜藏在结界里,都不出来活动的吗?如果有什么动静,邬太公觉得凭你这芥荳之微的山庄,能吃得下这么大的一个神兽吗?” “谷盈一,我们是来这里做客的,你别这么盛气凌人。”茜绫在一旁扯谷盈一的衣袖,低声与她说。 邬太公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酒,“老朽只是一凡俗之人,神仙之事不甚了解。” “太公,貔貅山庄介于圣阳国与齐廷之间,兵家必争之地,太公是如何将自己置身于事外的?我曾听说,晋廷灭国后,齐廷的杜太后曾多次征战山庄,皆因地势易守难攻,败战而回,而圣阳国也多次对这里征伐,也无疾而终,所以山庄能抵御两国的讨伐,何解?” “那是因为它们谁都不想让对方吞下我貔貅山庄,山庄不仅占地势之优,更有人为助力。” “它们两国联手,打下来,瓜分不就得了?”谷盈一问道。 邬太公一笑,“且不说,侵略乃不义之举,人性幽微,分赃不如独吞,曾经,齐廷也打下来过我们山庄,圣阳国不服气,山庄卷土重来,齐廷只得退兵。” “邬太公,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很多户人家去东边上工,是做些盐买卖么?”茜绫问道。 “东边有海,以淘粗盐为生计。” “贵庄向来是做这生意的么?”张择晓问道。 邬太公点头。 谷盈一还想再问,张择晓要提出去看看盐池。邬太公以年迈不善久路为由,派人去护送他们。 路上,谷盈一问张择晓,“你怎么不问问上任庄主薄太公的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嘛。”茜绫道。 张择晓便和茜绫、金漉讲了那棺材中主人的事迹。貔貅山庄原先的庄主姓薄,晋朝末年,宦官专权,朝政一片黑暗,席卷三年的饥荒更是叫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薄太公本是监押官盐的一个差官,听说宫里的首席大太监鸩杀了小皇帝,令立新君,各路诸侯以清君侧的名义进入京城互相残杀,从各地征兵、搜刮民财,于是薄太公揭竿而起,走投无路的百姓跟着薄太公打天下,一路气势如虹。 如今齐廷的初代君主,就是当初薄太公手下的一个种地的庄稼户,从小兵做到将军,后面又成了一路诸侯,而在这期间,病入膏肓的晋朝又苟延残喘了十几年。争霸天下的几十年里,薄太公受到各路打击后,退回如今的貔貅山庄,占山为王,并将女儿嫁给邬太公,薄太公逝去后,山庄交予邬太公接管。 讲着讲着,马上快到了海边的盐池。只见天上有两朵祥云飞来。金漉慌忙行佛家大礼。 还在与葫芦打闹的貔貅暗道不好,一下子飞跑出去,一朵云彩上的韦驮尊天菩萨手持金刚降魔杵施法向貔貅打来,不几个回合,便使貔貅身 体不受控地回到了云上。 葫芦冲了上去,赑屃一个锤子打出结界来,使它不能上天,谷盈一生气地把葫芦抱到一旁,安抚它。 而另一朵云彩上是天庭的六殿下赑屃,貔貅愤怒地咬了咬他的金锤子。 “多谢护法降服这顽孽。还请菩萨将它带回西天,聆听佛祖的梵音。” 韦驮双手合十,带貔貅去往灵山了。 “六哥!”张择晓呼唤赑屃。 赑屃从云头降落,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后,被张择晓拉到一旁,“六哥你如何认得这小兽的?” 赑屃羞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它是我的孩儿。” “什么?”张择晓如遭晴天霹雳,“哥哥与我日夜在一起,繁重的公务加身,什么时候孕育了孩儿?” “弥勒佛祖有一宝镜,能照见未来之事。千百年之后,我奉行天帝之命去西天摹刻碑文,结识一女子,与她恩爱,才诞育了麟儿。我怕惹父帝不悦,故而将它放在灵山寄养。先是叫它母亲照看着,又因它生性顽劣,为了收服它的性子,叫它去佛祖那里诵经。” 张择晓听赑屃说完,极为震惊,心中一片恍然。这弥勒菩萨是未来佛,但施柔公主和貔貅之事也太不可思议了,他暗自揣度道:这灵山内部也不平静吗?他慌忙抓住赑屃的手道,“哥哥你要弃道从佛么?” 赑屃脸色一怒,甩开他的衣袖道,“这话说得荒唐!只不过貔貅毕竟是我的骨血,我也不忍心它流落三界,等它本分些,我会请求父帝,将它带回天庭。” “若是父帝不同意呢?” “纵使千错万错,都是我赑屃一人的错,也与幼子无关。”说完,赑屃飞上碧霄了。 谷盈一见张择晓迟迟不回来,就走过去,问道,“六殿下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没什么。随他去吧。” 谷盈一见他脸色不好,追问道,“你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 “貔貅来自未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明天也未来,没有明天,岂不是很可怕?好啦,走吧。”谷盈一拍了拍张择晓的衣袖。 谷盈一一行人看完盐池后,又在貔貅山庄小住一段日子,说来也是有趣,这也是为了葫芦,葫芦见它的好兄弟被西天抓走后,成日里萎靡不振的,什么东西也吃不下,这可急坏了谷盈一,她扬言要打上西天,把貔貅给救出来,被张择晓金漉劝阻后,一群人想办法逗葫芦开心。 邬太公命庄子里的人家家户户拿出种的最好的水果,葫芦也不吃。有一天,谷盈一去庄子里的小河捉泥鳅,把葫芦带了过去,一路上有不少的大黄狗围在葫芦身边汪汪叫,葫芦便和它们熟稔起来,也学起来狗叫。 这可把谷盈一吓坏了,好在葫芦愿意吃东西了,天天捧着一罐子蜂蜜吃,一连吃了两个月,吃得它的身上都是甜甜的味道。 48. 希有 肃杀的秋风又起,一路向东南,路上有不少黄澄澄的野生橘子,层层叠叠地垂在肥绿挂水的叶子上。谷盈一摘了一些,分给众人,好停下来休憩一番,拿出舆图,有一束若隐若现的青蓝色光出现在不远处茫茫的大海里,便问道,“自从出了貔貅山庄,我们是沿着海边走的吗?” 张择晓笑道,“是啊。” 谷盈一的脸色唰得透红,慌忙卷起舆图,她心里嘀咕道,怎么?哥哥这是叫我下东海么?这也太难为人了! “怎么了?”茜绫见她神色有异,脸映桃花,反而觉得好笑起来,“是不敢去了么?我们的谷盈一大人本事可大着呢,使一条紫火粼粼的地龙能把天烧出半个窟窿来,不承想却是猕猴精冒充孙大圣——假的见不得真的?”她望了张择晓的脸色,才说道,“谁不知道东海里住着八殿下的母亲?” “什么真的假的,那猴头与我有什么关系?少在这里激将我了,我谷盈一有什么不敢的?只要哥哥在的地方,哪里我都敢去。不就是东海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哪天也闹它个龙宫不宁!”谷盈一怕茜绫再乱说话,拿起几个橘子向她砸去,又取出水壶,喂葫芦水喝。 金漉摇了摇头,谷盈一的心性真是冰炭可侵,难修正果。 张择晓把自己的橘子给了金漉,走到谷盈一的身边,与她并肩坐在枯黄的荒草地,“宫主,母亲见了你一定会欢喜的。” “你在胡说什么?她欢喜是她的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谷盈一的耳根红得似朱砂,又推搡了他一把,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张择晓道,“宫主,安静听我说,去东海时戴上紫金凤冠,也好教母亲明白你的心意。” “我能有什么心意?”谷盈一挣开他的手,跑一边去了。 谷盈一才跑出半里地,晴好的天光须臾之间暗落下来,远远的天上有一只体型巨大的鸟遮盖住了太阳,两双翅膀像是把大地兜揽在怀里,纵横一万八千里,呼啦啦的狂风骤起,草木摧折。 茜绫和金漉以为要伤害谷盈一,把她抓走,急匆匆的使了法力,法力却被那只鸟扇得无影无踪了。谷盈一兴奋地大叫道,“北冥有鱼,化而为鸟,是大鹏鸟!葫芦你看,多威风啊!” 葫芦听了后,开心地原地打圈儿。 “宫主,据我所知,这不是什么鲲鹏,是上古神兽之一,名曰希有。且看它的鸟喙赤红如血,双目如金灿灿的黄金,不鸣不食。”张择晓的衣袍宛如风伯的风袋鼓起,里头灌满了风,他使了法术,好减轻些风力的影响,向谷盈一走去,“它的翅膀开合之间,就能在天地间刮起飓风,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在昆仑山和不周山之间飞个来回。” “天帝往来昆仑山与二十四天的信使就是它么?”谷盈一非常激动,她很想去昆仑之丘玩耍。 谷盈一是全地府里最不愿意被限制在地底下的人了,自打泰山回来,就不被允许轻易出幽冥地界了,她也偷溜去过几回,不消一刻钟就被逮到了,之后大帝把她关到地藏王菩萨那里聆听梵音。 谷盈一听外遣的阴吏讲过,昆仑山上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有瑶玉碧玉等,鸾鸟在白木树休憩、在琅玕树飞旋,宛若仙境。 有一次,谷盈一吵闹着要去昆仑山,被她父亲恐吓说,西王母法天象地之后非常可怕,豹尾虎齿,呼啸之间山颓玉碎能把她一口吞掉,专门拿仙家里不听话的小孩去炼药,把年幼的谷盈一吓得哇哇大哭。 长大后,她不但不怕了,反而来了兴致,想去昆仑山看一看,可惜神仙都是有名有册的,上回她随父亲去天庭,还是拿了天庭颁发的上皇玉契,核验身份之后,才能过去。若是地府里随便一个小鬼,别说南天门了,就连一重天都去不了。 张择晓回答谷盈一的问题,道,“是。”张择晓对它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父帝常常乘骑希有带着他和哥哥们去昆仑山玩,那里有天庭在人间的后花园。 “小神希有拜见八殿下。”它化身一个昳丽貌俏的少年,又对谷盈一说,“阁下可是地府的小女儿了?失敬失敬。” “你的眼睛还真是金黄金黄的,就叫你金瞳鸟吧。”谷盈一拿着两个橘子在它的眼睛上比划比划。 “希有,你不在昆仑山好好待着,来东海做什么?”张择晓看了一眼谷盈一,有些生气,便问那只鸟。 “八殿下,此事说来话长了。” “那就快点说。”谷盈一催促道。 希有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两个月前,希有才巡海回来,就听好兄弟英招说,一个时辰前,浮碧娘娘竟然来玄圃了,那里可是天帝在昆仑山的离宫。先前她刚被敕封为九夫人时,天帝常常带她来采集玄圃里花瓣的露水,宠爱有加,后面九夫人怀孕时,天帝又将她送到挼蓝湖休养调理,没想到九夫人诞下圣子后,做出水性杨花之事,天帝愤怒之下,将露水尽数赐给了西王母管理,禁止九夫人踏入玄圃。希有听说后,连忙飞上通明殿,将这一消息报告给天帝。 天帝匆忙叫希有下界,传话给西王母,说邀请她一同去玄圃赏花,又使了分身来到昆仑山。几天后,西王母使青鸟上奏天庭,说丢失了不死神药一枚,天帝怀疑是浮碧这女人所为,私下里叫希有去追踪浮碧的去向,希有这才一路追到了东海。 “什么?不死药!”茜绫惊呼道,她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茜姑娘为何如此惊讶?”金漉紧皱眉头,一脸不解地看向她。 茜绫解释道,“不死药非常珍贵,比太上老君的普通仙丸珍贵很多倍,我曾听西海的公主侍女说,每一枚的不死药里面都有凤凰产的卵蛋,一百斤黄金,一百斤玉髓,一百斤珍珠,还数不尽的花草树木,更是用千年雪莲的露水熬制,凡人吃了能升天,修炼之人吃了能长生不老,仙人吃了能增加灵力,等等益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就是非常珍贵。” “金瞳鸟你来看看,是这儿吗?”谷盈一登时想起舆图上的青蓝色光,她卷开地图,指着茫茫大海里的一座山问道。 希有瞧了瞧,说道,“正是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茜绫问道。 “流波山。”希有答。 “你能确定是这里吗?可不能唐突了那里的娘娘。”张择晓问道。 “哪里住的谁啊?你紧张什么?”谷盈一见张择晓的面色惶惶,拉住他的手问,“与你的母亲有什么关系吗?” “难道是和东宫殿下有关?”茜绫再次惊讶, “我听南海龙王说,那里曾是东宫殿下母亲的府邸所在,而她鲜少下界。”茜绫道。 谷盈一问希有,“你是奉天帝之命,捉拿九夫人去天上的吗?” 希有摇了摇头,“不是啊,天帝只是叫我从浮碧仙子手里追回不死药。” 谷盈一又道,“既然我哥哥的魂魄也在那里,那就一同去吧。” “不如我载你们一起吧。”说完,希有又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大鸟。 “宫主,我载你去。”张择晓说完化身一条青龙。一龙一鸟跨越烟波浩渺的东海,飞到了流波山上。 东海水势浩大,万顷的碧蓝浪花翻卷着,回头望见云雾缭绕之中,有不少的仙山,谷盈一抱着龙颈说,“我好像看到蓬莱仙岛了!” “宫主,我带你去。”说完,张择晓甩了甩龙身,吓得谷盈一紧紧抱住他,”你干什么啊!”气得她直拔龙须。“饶命饶命,不敢玩笑了。” 不多时,他们就飞到了流波山。方才还没有飞到流波山时,咸湿的海水味就变成了淡淡的芬芳气息,越是飞近流波山,花香就越加浓郁起来。落了山,有不少的粗粝自然的玉石遍布,蜿蜒清澈的泉水旁长满了仙草,更有灵禽瑞兽在玩耍。 远远的,只见有一座宫殿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发着刺眼的彤光。一行人走了过去,天色渐晚,四周都黑了下来,却被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拦住了去路。 “如何过去?”茜绫问道。 “这有什么?像来这山一样,渡这河不得了。”谷盈一不以为意地说道。 希有才要化身,只见河面生出异象来,如煮沸的水咕嘟咕嘟直冒泡,汩汩的雷鸣不绝于耳,而且浮出的水泡硕大无朋,一滚接着一滚,最上层的水泡受到了源源不断的挤压,如破碎的琉璃珠子炸裂,撒落在岸边。 谷盈一的两个掌心都升腾起地火,照得水上泡泡闪着亮莹莹的紫光,“这里头是什么?不如我下去看看!” “宫主别动!”张择晓慌里慌张拉住她的衣袖。 “怎么了!”谷盈一问道。 “若是你被不小心水流卷走到归墟里,可叫我怎么办!” “归墟是什么?”谷盈一问道。 希有嗤笑道,“宫主殿下,你连归墟都不知道么!”它心下暗觉谷盈一滑稽可爱,酆都幽冥虽在人间威名赫赫,人怕地府,是因为凡人死后皆归冥府,掌其轮回生死,可放眼三界诸天之内,终究是一域之地,实在排不上多大的位列。它作为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大帝的信使,从昆仑飞到通明殿,系着上皇玉契,穿越重重天界,地府的大庭氏不也如此抵达凌霄宝殿吗?自从他接任阴都的幽冥之主之后,颇有几分与三界共主叫嚣的意思,希有真是不懂他的心思,都是为天庭做事,谁会有称霸一方的心思呢。 千百年来,冥府接下从自二十四天弥罗宫降下的一纸又一纸的敕旨,幽冥大帝一次又一次被天帝诘责问罪,纠察积弊,即使苦不堪言,也是地府内里的病疴,岂敢怪罪在上司的身上呢?地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且不说迄今魂魄不宁的少主殿下,这小女儿更是荒诞无知,难堪幽冥之主的大任。希有轻叹了一口气,祈愿三界和平。 49. 抽龙筋 归墟在东海极东,天下所有江河大川,就连天上的银河,全部倾泻灌入这个沉冥无底的大漏斗里。 河里传来婴儿般的啼哭声,忽的,水波搅动,从河底飞出来一只大雕,头上长着冲天的一只鹿角,向谷盈一扑来。谷盈一身披灌灌羽衣,从背后拔出紫曜萦天剑,对众人道,“你们都去一边看着,让我来收服这个妖怪。” “宫主,小心点,这是蛊雕。”张择晓在一旁担忧道。 谷盈一的剑花耍得更加灵活漂亮,宛若黑夜里划出璀璨的烟花,与蛊雕交手,打得它的羽毛翩翩而落,这确实带给了一众人一场具有观赏性的表演。蛊雕的翅膀不停地扇动着,谷盈一将剑化绫,上下蝶飞,要去将它束缚起来,蛊雕耍了一个心机,故意卖给谷盈一一个破绽,叫她将自己的一个翅膀绑住,又用力向上一飞,谷盈一被带了上去,又猛地扎进河里,要把谷盈一带下去,张择晓见状连忙将她拉上岸。 蛊雕下落时,嘴里发出阵阵刺耳的婴儿叫声,带着晕眩之感,茜绫忙弹奏起箜篌,去抵消它的魔音。 “宫主殿下可还好?”希有看了一眼让张择晓扶着手臂的谷盈一,轻笑道,“早在大荒时,我就与这只蛊雕交过手,它是非常奸诈的。两百年前曾在骷髅河时见过它,当时它还受了重伤,没想到如今竟被九夫人驯化了。” “你怎么知道它被驯化了?”谷盈一问道。 “这个嘛,难道殿下与它打斗时,没有看到它额头的水形印记吗?” 谷盈一确实瞧见了,当时心中还一恍惚。 希有又道,“这水形印记远看着像是垂水而落的蓝宝石,细看可精致了,圆曲缠绕像是细细的花藤一样。”希有拿着谷盈一的舆图道,“我见宫主殿下过了铜象山,挼蓝湖,难道没有见过九殿下吗?他虽然经常隐去水形印记,但当九殿下有其他的心思时,就会显露出来。这是他母亲从他出生时就凝结的。” “希有!”张择晓脸色阴沉,“你的话太多了。” “八殿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希有一头雾水,宫主不是和九殿下定有婚约吗?难道这也有什么忌讳吗? 茜绫走来,笑道,“不愧是天帝的御用坐骑,真是博闻强识,敢问九殿下有什么心思才会露出水形印记?”金漉在一旁扯着茜绫的衣袖,也拦不住她打听的心思。 希有又开始讲起来了,说九殿下自打出生时,九夫人就被关入挼蓝湖,而九殿下由天帝亲自抚养着,这个印记很容易叫人想起他的母亲,他只有在心情愉悦的情况下才会自觉地显露出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谷盈一你还记得吗?那只蛟龙身上也有。”茜绫惊呼道。 “是吗?我怎么没看到?”谷盈一有些心虚,她的声音极细微。 “有啊!在脖颈间,旁人不会注意到,但是我会。” 谷盈一也忍无可忍了,怒斥道,“别说了!根本没有的事!” 张择晓拿父帝的这个神兽没有一点办法,他不是靠身份压人一等的神仙,给希有甩了脸色就去一边了,谷盈一连忙追了上去。 希有是上古神兽,心里不是不尊敬八殿下,它小时候还经常驮着小八去昆仑山后花园玩,而是口直心快惯了的,它与英招是昆仑山的八卦达人,三界里的很多流言蜚语都是从它俩这里传出来的,之前还被西王母暴打一顿,也不长记性,被茜绫扯着又讲了许多三界往事,金漉痛苦地禁皱眉头,在一旁燃着灯,念起佛经来。 张择晓在一棵大树根边坐下,葫芦也跟了过来,蹭蹭他的衣袍,他就把葫芦抱在怀里,他自言自语道,“夜里凉凉的,心都冷冷的,好在我们葫芦身上是暖和的。” “八殿下。”谷盈一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笑着递给他几个河边摘的浆果。 张择晓看着她摊开的手掌里有几个红溜溜的野草莓,视线从她繁复华丽的衣冠一点点望到她笑莹莹的眼睛里,只觉得心中一酸涩,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谷盈一一只手把浆果放在他的手里,一只手握住他另一只手,笑道,“八殿下怎么落泪了,是受了我谷盈一的委屈吗?” 张择晓摇了摇头,葫芦的爪子胡乱地抹着他的脸。 “宫主,小九他……” 谷盈一一听到说小九,连忙矢口否认,连握着张择晓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我真的不知道小九的额头上有什么水印记!而且你知道的,一路上,我都是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有提起过他。” 张择晓破涕而笑,谷盈一把浆果塞到他嘴里,也笑了,“这下不伤心了吧。你可是天庭尊贵的八殿下,怎么使起这种泼性子起来了。”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为你喜怒哀乐的。” “那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吧,不如给我讲讲九夫人吧。” 张择晓眼带笑意,却“啊”了一声,“怎么回事啊你,你也想知道小九的痛苦吗?” “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奇嘛,如果不是追你来这儿了,我能听希有讲很多八卦秘闻呢,你这算是补偿我好吗!” 张择晓无奈地笑了笑,道,“这也是我听母亲提起的陈年旧事了。” 流波山上,星辰点点,草露上闪着淡淡的月光,谷盈一挽着他的手臂安静地听着。 当年,浮碧仙子还是南海的一条小鲤鱼,得南海龙王敖钦的青睐,先是做了他丹陵宫的侍女。有次天帝的一个分身去南海微服私访,遇到了浮碧,对她心生情愫,要把她带回天上。南海龙王就顺水推舟认浮碧为干姐姐,好给她一个尊贵的身份。后来,浮碧被封为九夫人,天帝还赐她挼蓝湖诞育孩儿,又回天上去为小九举办百日宴,谁料,九夫人在把襁褓中的小九抱给侍女时,不小心打碎了天帝心爱的滴粉缕金花玉瓶。天帝当下只是脸色愠怒,也没说什么,叫仙娥拾掇了,宫里接着一片欢喜洋洋的景象。 谁竟知,浮碧却心里发了疯,本以为她是产后情绪不好,谁知她铁了心认为有人在陷害她。从那天起,她开始拈酸泼醋,多次与其他夫人不睦,天帝以她扰乱天宫宫闱为由,把她关到挼蓝湖去住了。有一次她偷偷溜回南海,与南海的龙太子暗送秋波,三界的神仙都隐隐听说了,这事使天帝面子上挂不住,将她接回了天上,谁知她又逃出天界,跑到人间杀死水伯河神,肆意侵占别人的府邸。天帝又将她关到了挼蓝湖,派天兵天将严加看守。 这一关就关了七年。年幼的小九总能听到对浮碧仙子的非议,于是,他跑到南海,杀死了龙太子,把他的龙筋抽了出来,送给母亲做兵器。南海龙王大为悲痛,将浮碧告到了天庭,天帝安抚南海,并把浮碧仙子关进了天牢,后来浮碧仙子屡次出逃。 “是上回她用的龙筋网吗?”谷盈一听得有些困意了,她挽着张择晓的手臂,将头倚靠在他的肩头。 张择晓把自己的外衣披在谷盈一的身上,抱着的葫芦早已经呼噜大睡。 “听起来像是情情爱爱的故事,好无聊啊。”谷盈一的头偏向一些在他的胸膛处,蹭了蹭。 “你困了吗?宫主。睡会儿吧,约摸着是子时了。” 希有那边在草地上盘腿坐着,茜绫听得越来越精神,他已经讲到了浮碧仙子第三次出逃的事。 天微亮时,希有施了法术,化身大鸟口吐法术,一瞬间河面像是牛乳杏酪似的凝结起来,走在上面软软弹弹的,谷盈一还兴奋地用剑剜了一些尝尝,不一会儿,几人便一起过了河。 一众人步入宫殿中,殿内四下一片沉寂,竟无半分动静波澜。待走到内室,便见九夫人斜卧榻上,心口鲜血汩汩涌出,面色惨白,被疼痛折磨得五官扭曲。 张择晓见状,当即跑了过去,施法渡入自身的灵力,其余众人也齐齐上前帮忙。一番施救之下,方才将奔涌的血势勉强遏住,张择晓又喂了好几枚丹药。九夫人伤情稍有缓和,气息略见平稳,却仍然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浮碧娘娘这是怎么了?”茜绫惊讶地问希有。 希有也抓耳挠腮的,“小神要不要把九夫人送到天帝那里去啊!” “我去找母亲,把九夫人带回东海龙宫里医治。”张择晓说完转身了,希有却一把拉住他道,“八殿下您这么做不妥吧,东海对浮碧仙子唯恐避之不及呢。” “都这个时候了,还考虑名声干什么。”张择晓甩开希有的手,正要去东海龙宫。 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豹身鸟嘴的妖怪。希有道,“都别怕,这是蛊雕的陆生形态。你来干什么?” “什么我来干什么?这是浮碧娘娘的寝宫,你们先闯进来的还问我干什么?希有,别找什么不死神药了,早被人抢走了,把浮碧娘娘送回天上吧,她受了重伤,非太清仙境太上老君道德天尊的药而不能救治。”蛊雕幻化出人形来。 张择晓将浮碧仙子搀扶到希有的背上,希有向众人告别,化身大鸟,载着浮碧仙子去了天上。 蛊雕对谷盈一道,“你是北阴酆都大帝的女儿吧?” “你认得我?”谷盈一问道。 “哼。”蛊雕冷笑,“你爹没告诉你吗?这幽冥地火不是谁都能学来的,而且血脉相承的羁绊。” “你这厮好狂妄!”说完谷盈一拔出剑来要打过去,被茜绫她们阻止下来。 蛊雕并无半分气恼之意,喉咙间发出的声音隐隐像是婴儿的啼哭,“你可知幽冥地火之源究竟是什么吗?” “是什么?” 蛊雕冷笑道,“没有告知你的义务。谷盈一,你们地府放出邪魔,要大祸临头了!”说完,化身成一只大雕飞走了。 50. 文鳐鱼 碧波滚滚,堆起一叠一叠的如盐海花,永不停歇。白鸥展水,羲和洒金。 “如何过流波山?” 茜绫忧愁地问道。 “我可以载着宫主,再唤一条巡海的龟帅来,驮着茜姑娘和金兄去东海龙宫。”张择晓说完,才要施法,忽的,海波摇荡,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鸾鸟啼叫声,打西边飞来了一个文鳐鱼。 那只飞鱼通体莹白,鱼鳞像是一块块玉石,羽翼像是流云飘逸的扇子,淡粉淡紫交错其上。 “你这东海好多妖兽!让我来降伏它!”谷盈一怒目圆睁,拔出剑来,做足了架势。 张择晓笑着拂去她剑刃的寒光,“宫主勿燥,这是文鳐鱼,是母亲从小的坐骑。” “少爷!我奉公主之命来接你们去东海龙宫啦!”文鳐鱼远远地呼喊着飞到张择晓的身边,她微微颔首道,“问宫主、法师、茜姑娘的好。” “文姑,你来得正好!”说完,张择晓拉起谷盈一的手跃身而上,又道,“茜姑娘,金兄,请吧。” 文鳐鱼展翅而飞,飞着飞着纵身一跃,在水里游着,水草摇动,波光粼粼。 路上,文鳐鱼谈了些闲碎的话,“少爷。公主一早就差遣人去打听你走到哪儿了,又怕你不高兴,才没有叫你知道。听鼍丞相说,少爷到了貔貅山庄,她心里又是雀跃又是悬心的。” “我真是叫她担忧了。” “那个,鱼仙子,你能说说东海娘娘为啥子这样吗?”谷盈一心里抓急,不知怎么的,她竟渴望多了解一些这位东海公主,可千万别在她面前失了仪态,叫全东海的人看了笑话。 谷盈一对四海也一知半解。她脑子飞快地闪过地府里看过的书籍,密密麻麻的篆文从天而降,砸过她的天灵盖,有些书是野仲专门在人间妖魔精怪的手里淘来的,说是天庭披香殿里的复刻版,珍贵无比,记着些神仙的传闻,其中东海的轶事更是妙趣横生。 谷盈一嘀咕道,管东海水域的是渊圣广德王敖广,是南海龙王敖钦、西海龙王敖闰、北海龙王敖顺的大哥,是一父所出。既然敖广是大哥,那说明实力大着呢,别看有个猴头和莲藕闹了一番,对东海来说,也不会伤筋动骨的。 而四海龙王又有各自的胞妹,八殿下的母亲名讳敖嫃,说她降生时的龙蛋像是覆着万年的冰霜。破壳而出后,只见一个小神女双目轻阖,睫毛上闪着细碎不化的雪花,她的发丝银白,肌肤凝脂,眉目泠然,面貌清丽绝尘,远胜过四海八荒里的女子。 而敖嫃公主从小孤傲疏离,不乐意搭理别人,对姻缘之事更是眼光挑剔,一般神仙入不了她的心,只有三界最尊贵的上神才配得上她。不承想,她却对天帝芳心暗许,上天做了他的八夫人。天帝耗费心血为她建造鳞汐宫,可婚后,敖嫃公主也不曾改掉她孤傲的性子,天帝竟也对她有求必应,还事事以她为先。可她还是觉得不能在天庭呼风唤雨,让所有的神仙们都对她毕恭毕敬的,于是就回东海快活了。 从这些逸闻杂记里,谷盈一就觉得东海一家都非常骄矜倨傲,给人一种不亲切的感觉,从她第一次见张择晓,就是恼火他身上的这种感觉。 文鳐鱼优雅地扇动翅膀,回答谷盈一的问题,“公主常年在东海待着,很少去天上,而少爷一直留在天帝的身边,给天庭做事,娘俩见面少,公主心里怎么会不思念呢。这次听说少爷会来东海,也许还能小住一段时间,公主早就在你们没到貔貅山庄时,就开心地张罗起来了。” “那母亲是为我担忧什么呢?” “这貔貅山庄虽说是人类主持的,可文书却向来收得少,即使不是天帝花了心思在那里,也有其他人不小的手笔。这回龙王爷使人探听到那貔貅是西天来的,可见不一般。公主是怕少爷卷入了什么危险里,才日夜为你操心。” 张择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远远的,敖嫃公主便领着一群鱼婆蚌女,虾兵蟹将们在东海水晶宫门口等着了。 待张择晓走近,她扑了上去哭瞧了起来,被儿子搂抱安抚,“娘,别哭了,这不是相见了吗?等会好好的,和孩儿说道说道家常。” “三姑奶奶,可算是见到少爷了,快些收收泪儿吧。”文鳐鱼命敖嫃身旁的一个蚌女递上帕子,“我给姑奶奶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就是地府的小女儿了。” 敖嫃接过帕子,轻轻揩了揩眼泪。 谷盈一从方才见到东海公主时就心下大骇,这真的是传闻中清冷孤绝的东海三公主吗?本以为,她应该通体圣洁如雪的衣裳,不料却是水红织金的罗裙,一对花丝孔雀嵌宝红玛瑙的耳环分外旖旎,这不像是冷若冰霜的仙女,倒像是京中的贵妇。她的侍女也是穿的绫罗绸缎,可见东海之富裕。谷盈一暗怨一些山精野怪编的野册子乱传,这分明就是对东海公主的诽谤。 “晚辈谷盈一拜见娘娘。”谷盈一恭恭敬敬地福身。 敖嫃见她一脸愕然,温柔如水地分出一只手来,托起谷盈一的小臂,顺着她的衣袖握住了她的手,剪水的眸子里笑意莹莹,美得惊心动魄,叫谷盈一不由得屏息敛声。 “姑奶奶,早听说盈一是少爷的心仪之人呢,玉皇老爷赐您的凤冠,也戴着了。”文鳐鱼说得谷盈一满脸绯红,她反驳道,“什么心仪,别调笑我了。” 敖嫃却对谷盈一道,“别说八郎中意了,我心里也欢喜。” “这是茜姑娘。” “问姑奶奶好。”茜绫福身。 敖嫃笑着打量了茜绫,“长得真俏。”,敖嫃越瞧心里越苦涩,竟眼里闪出泪花来,惊得文鳐鱼连忙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这是法师。” 金漉合掌行礼。 敖嫃又对金漉笑了笑。 “请入府吧。”文鳐鱼道。 东海底下真是又华贵又高雅。水晶宫阙巍峨,波光闪闪,无数的珊瑚珠贝装饰窗门,珍珠穿成帘子,檐角的莲花透水晶,大小宫殿如琉璃,随处可见夜明珠。巡逻的虾兵蟹将遇到谷盈一一行人都会行礼。 在敖嫃的宫内,早已 张罗好了宴席,既有神仙珍馐,又有人间佳肴。敖嫃拉着文鳐鱼的手说,“文儿,哥哥怎么还不到?”文鳐鱼回,“姑奶奶别心焦,又让鼍丞相请了,龙王爷说小龙女病了,闹腾了些,耽搁了些,叫姑奶奶和少爷先吃些酒儿,安心住下。” 敖嫃说,“小龙女身子弱,再请人送些名贵的药材去。” 宴上,敖嫃提起上回与小八母子相见,惹得她颇为不快。 谷盈一她们问事情的原委。 去岁,东海的龙太子喜得千金,敖钦带着太子一家上天,奏报龙族添丁之喜,也将小龙女的仙籍录入三界玉箓里。 东海一家住在天庭的青华宫里,赑屃带了御酒和蟠桃来拜谒敖广,酒过三巡,哭诉小八被天帝关禁闭了。敖广一听,脸色倏忽惨白,问小八可是犯了什么天条,否则以他侄子雅洁的秉性,何至于此?敖广得知是为地府家女儿的事,也牵扯了些天曹文书,不禁抚须大笑,说道,“这事叫妹妹来一趟,玉帝爷一定会宽恕八郎的。”谁知,天帝心思多疑,赑屃才出了宫门,天帝就差遣仙人给小龙女办喜宴,使得龙王一家留在天上,讯息没法传给敖嫃。 半载后,等东海龙王回到水晶宫,才告诉妹妹小八被关在自己的府邸一事。敖嫃听了险些晕倒,她急匆匆地乘着文鳐鱼上天向天帝讨说法。 敖嫃来了披香殿,哭着埋怨道,“玉帝爷,你不似人父。” “怎的,夫人这般气恼?有什么事说出来,我定为你做主。”天帝不知道是敖嫃来了,他慌乱地丢下天书,过去把哭得梨花带雨的敖嫃圈揽在怀里。 “你竟叫纠察灵官带走八郎,不怕他在天庭里失了颜面么,八郎到底做错了什么。” “夫人啊。我向你发誓,绝不会对晓儿有所亏待的。我只是请晓儿回天庭看看他的老父亲,他虽说平日里对我疏离,可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这么久,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想他了。” “玉帝爷扯谎了不是?你是叫八郎回来探望你的吗?他被你关在府邸不得自由,而且八郎喜欢盈一,自然是围着她打转的,待在你身边干什么?” “夫人,你误会我了。夫人,晓儿在我身边时,你偶尔才来看我。晓儿不在我身边,你更是不来了。你都不思念我的吗?” 敖嫃没说什么。天帝笑了笑,替她拂去眼泪,道: “夫人,你怎么反倒哭了。这回你能来,我很欢喜,我可不是为了见你才出此下策的,真的是晓儿多次在本职上被灵官稽了些小错,他改了就是了,我不忍见夫人伤心,这就叫你们母子相见。” 敖嫃讲完之后,笑着问谷盈一,“八郎也不肯与我多叙几句,便匆匆下界了,可是为了宫主?” 谷盈一摆手否认,“没有的事。” “娘,儿子这次回家,便缠着天天与你说了。你见了宫主,心里欢喜,也叫她舒心些。不如讲讲小龙女吧,听说她就是一个小魔童。” 敖嫃才要讲,只见有虾婆子走来,“姑奶奶,龙王爷来府了。” 51. 龙女 东海龙王一身石青色大袖袍,头顶戴金冠,镶嵌一颗圆润光彩的东珠,两侧长有一对遒劲的龙犄角,有一卷儿橘红虬髯大胡须,脸上尽是融融的和悦之色。他的身后跟着龙太子一家,命夜叉端来晶莹剔透的水晶盘子,盘子上有几道龙宫佳肴,以珊瑚珍珠作装饰,一众人走来时,龙宫里的水光泡泡流光溢彩。 “哥哥你可算是来了。我就说八郎她们在这儿,你不会不来的。”敖嫃走过去拉住龙王爷的手,引太子一家入座,又吩咐亦步亦趋的文儿再添上几双碗筷。 “舅舅,这是盈一,还有西海的茜姑娘,地藏王菩萨的弟子——金漉法师。”张择晓温声一一介绍给东海龙王。 谷盈一她们行礼拜见东海龙王,纷纷入席坐定。 谷盈一心生好奇,抬眼打量龙太子,只见他身穿青色织金暗纹四爪龙袍,看起来约摸三十余岁的年纪,长得是风姿俊朗,剑眉星目的,而端坐在他身边的女子想必就是龙太子的夫人了,长得温婉可人,合身穿香色妆花灵芝纹的织锦缎子,簪鎏金并蒂缠鸳鸯的头花,披清透似水的鲛纱,她一手捧着盛着红糖燕窝的黄玉荷叶碗,一手拿着汤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都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谷盈一又偷瞥了瞥张择晓,他与东海龙王舅舅、龙太子表哥亲切交谈着东海的家事,推杯换盏之间,眉眼皆是舒展的笑意,玉面覆有水波的柔光。 这时,敖广抬手,从手掌里变幻出一枚硕大的莹白蚌壳:“盈一,这个是送你的。” 谷盈一结果,那本闭着口的蚌壳里才开了一条缝,就晕开来一层青蓝色的光,瞬间吸引了在场人的视线,谷盈一打开后,飞出来的是哥哥的一魄,名为雀阴。如此轻易而得,她有些不可置信,连忙装进金袋里拜谢东海龙王,又问道,“盈一斗胆请教东海龙王爷,不知哥哥的一魄究竟从哪里得来的?东海近年来可有妖邪作恶?” 东海老龙王被她一脸认真发问的模样惹笑,抚须慢悠悠地问道,“盈一为什么这样问?难不成是东海抢你哥哥的魂魄么?”,他又看了吃茄鲞的茜绫一眼,“四海之中,托我为大,可我也无暇顾及其他海域的事。地府少主之事,老龙我听了也震惊不已。本是英姿勃发的储君,如今却三婚七魄尽数失落于三界,真是叫人悲恸。”说完,抹了抹眼泪。 谷盈一也眼睛里含满泪花,张择晓心中酸苦,走过去,轻轻替她揩了揩,问道,“舅舅,东海与地府各司其事,按规如常地去交接亡魂,两司之间向来没有争执和侵扰,而且地府也会帮东海缴杀作乱的妖魔。可少主殿下的魂魄怎么会在我们东海呢?” 老龙王摇了摇头道,“不过这件事早已上奏天庭,若是南海有罪,不论亲疏,都难逃天条惩戒。即使敖钦心里有恨,也不会对少主殿下动手的,此事的真相我也不得而知。只恨是黑桐岭的妖怪是天杀的泼魔。我儿敖甲,你来给盈一说说这一魄是如何得到的吧。” 在一旁的龙太子开口道: “小女诞生时,满室都是红光,她哇哇啼哭,这缕魂魄就是从她口中吐出来的。我当时就觉得这异象不凡,本欲上奏玉皇爷,传地府的阴差前来察看。可小女自从出生起身子就一直孱弱,我怕女儿的神识残缺,不敢轻易将这魂魄交出去。后面见她三魂七魄俱全,又忙着照顾她和她娘,就把这事给忘了,少主的魂魄就被爹封存在龙宫了。后来又听说宫主上天求取金袋,寻找兄长三魂七魄之事,而且八郎也跟着,就想着早晚得经过东海,便打算等候到此,亲手奉上。” 谷盈一作揖拜谢,“多谢太子了。这回实在是我地府承了东海莫大的恩惠,这份情分,谷盈一绝不敢相忘。” “宫主太过客气了。这一路上,八郎若是行事有半分不妥,你尽可告来东海。有姑妈在,定替你好好管教八郎的。”太子笑道。 敖嫃也笑道,“若真是八郎的错,我也绝不偏向他。不过,八郎和盈一都是好孩子,定不会有什么过隙的。” 张择晓和谷盈一都被调笑得羞红了脸,他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上。 金漉听着席间一番带有戏谑的笑语,不堪其扰,低下头默念佛经,他本以为东海里住的是矜贵高冷的龙族,却如此阖家欢喜,叫人惊诧不已。 “妹妹,说句扫兴的话。盈一此女气度不凡,将来少不了你为八郎悬心的。” 敖嫃不解,而老龙王自顾自地吃酒去了。 茜绫打量着太子怀里的小龙女,而龙太子的夫人在一旁轻轻拢着小龙女比海藻还柔软的黑发,太子摸了摸她稚气的小龙角,他们都在挑逗自己的女儿。 小龙女对茜绫瞪着圆溜溜的一双杏子眼,胖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抓起酒盏 ,要往自己嘴里灌,一下子撒湿了绣花的围裳。 龙太子微蹙眉头,细细地给小龙女擦拭,“爹,我就说只我夫妻来就行了,别把卯卯带来,闹得乱哄哄的,扰了姑妈给八郎设下的接风宴。” “无妨表哥,改日我备一份薄礼,再去探望小侄女便是了。”张择晓出言宽慰太子。 “一家人聚在一起才热闹。”龙王爷大笑。 茜绫望着太子夫妇,心里疑窦四起,方才进来时,她就看到温婉的太子妃挽着龙太子的手臂,而太子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可这小龙女却长出了不符合年龄的壮实,被太子抱在怀里好大一只,她忍不住问道,“小龙女破壳多久了?请教夫人是如何喂养的,从孱弱的身子变得如此健康红润?” 龙夫人莞尔一笑,“这些都是夫君的功劳。” 龙太子在一旁替她说道: “小女不是龙蛋孵化,而是胎生。我的妻子是凡人,爱女是父精母血、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混了龙族的血,长得一天比一天飞快。如今才满一岁,就长得像人间三岁的孩童了,天天在龙宫里闹心,我爹化身青龙把小女给耍累了,才敢抱她出来赴宴。这还没一会儿,小小年纪竟吃起酒来了。” “叫她吃些吧,人间来的葡萄美酒吃不醉她的。”老龙王对这个小孙女颇为宠溺。 东海龙王又问了些谷盈一是如何找到她兄长的其他魂魄的,宴席上谈笑起来。 而小龙女趁她爹娘的心思被分走之际,偷偷捏起蚌壳的一角,鬼鬼祟祟地移到自己这边,将里头的琼浆玉液一饮而尽。这龙宫里的仙酒不仅醇厚易醉,还有充沛的灵力,连神仙多吃几盏也会醉倒,何况她是一个半承肉体凡胎的小孩子,果真,不消片刻,酒意直袭她的全身,她的眼睛里朦胧含水的,脸颊飘上了绯红,从太子膝上跳将下来。 小龙女驾驭不了过量的灵力,又醉得不省人事。她莲藕般的小手扯过太子妃的鲛纱披帛,甩碎了宴上的金杯玉盏,把她母亲吓得脸色苍白,跌倒在太子的怀中,她却笑着向门外跑了出去,软糯可爱的声音却说着最恶毒的话,“谁敢跟来,就打死谁!” 小龙女的神力和速度都很惊人,跑的时候还踢翻了不少挂着夜明珠的灯架,在一旁串珊瑚珠子的葫芦率先警觉起来,它飞快地追了出去,一溜烟儿俩人都没影了。 52. 小龙女(2) 老龙王一家顿时乱成了一窝粥,慌忙追了出去。小龙女对此也是轻车熟路了,她腰间别有一个弹弓,是龙太子闲暇时砍东海的句芒神木给她刻的,她的腰间还挂有一个锦袋,里面装满了硕大的绛珠,此乃蚌贝精怪孕育的泛着红光的珍珠。 小龙女一路推搡倒了众多的虾婆蚌女,回头见一只小黑狗追了上来,她掏出弹弓,用力一拉一放,朝葫芦打了过去。葫芦躲过了一枚又一枚绛珠,藏到珊瑚丛里不见了。 小龙女好奇,走了过去,道: “你这个小妖怪,藏到哪里去了?” 葫芦猛地从珊瑚丛后跳将出来,把小龙女吓得要跌倒,葫芦冲了过去,趴在地上给她当了垫背的圆绣墩。小龙女气得哇哇大哭,哐哐直锤葫芦的脑袋。 龙王爷一大家子赶了过来,将小龙女抱在怀里哄着,张择晓见葫芦揉着脑袋,连忙把它抱在自己的怀里。 谷盈一见它惹了祸,羞愧行礼,“龙王爷、太子,是盈一没有管教好灵兽,冲撞了小龙女。” 东海龙王抚须大笑,“无妨,小龙女素来被宠坏了的,与盈一的灵兽无关。” 谷盈一仔细打量着小龙女,这小妮子长得还颇有特色,细腻光滑的鹅蛋脸上描摹着浅浅的柳叶眉,丹凤眼中的棕色眸子澈如湖水,双颊还有若隐若现的酡红。谷盈一对东海龙王作揖道,“老龙王,得罪了。”她拿出阴阳镜一照,只见小龙女在镜子中的一团灵气阴多阳少。 “宫主殿下,这是何意啊?可是小女有什么病症?”太子妃担忧地问道,眼泪漱漱而落,龙太子轻扶她的肩头宽慰,“别心忧,且听盈一说。” 谷盈一作揖缓缓而道: “谷盈一不才,也是地府里来的,对魂魄之事颇知一二。小龙女是母亲凡胎而生,父精母卵,胚胎成形,长出肉身,这时候就有了魄,魄形成之后,阳气凝聚,从而生出魂。这就是魄掌形体,魂掌情绪、神识等。小龙女既然是凡人和龙族的混血,作为婴儿时身体太过孱弱,不好相融龙族的神血,而越长大越是身强力壮,就是如此道理了。而小龙女性情顽劣,不是她本人可以控制的,她出生在龙宫,而东海水下的阴气重,长期不吸取阳气,就会影响她的精神状态,小龙女毕竟半承凡躯,所以盈一建议,应该带多她去东海边晒晒太阳,或者去人间热闹的地方玩耍玩耍,就能帮她养魂了。” “还以为是老龙太娇纵她了。”老龙王抹了抹泪儿,“原来不怪我们卯卯,都是你爹娘的错啊。” 龙太子和夫人听完也哭了起来,敖嫃也眼含泪花,小龙女一脸鄙夷,自顾自地玩起了长命锁。 谷盈一将阴阳镜奉上,道“龙王爷,此乃我地府的阴阳宝镜,虽然不是人手一个,也算不上稀罕物,如此薄物,聊表献芹之意,还请笑纳。” 龙太子接过,致了谢意,邀谷盈一她们在龙宫小住,谷盈一偷睨一眼张择晓,正好撞上他炙热的眼神,也就答应了。 除夕岁至,东海水晶宫挂满了层叠的红纱灯笼,侍女兵将的头顶都簪一小枝珊瑚花,连海藻都洋溢着喜洋洋的气息。海底本无过年的习俗,自从龙太子娶妻后,便有了此番光景,非是人间,而胜人间。 太子携妻女来姑妈敖嫃的府邸串门,谷盈一和张择晓也才拜了年,几人饮茶闲聊起来,太子把小龙女抱给鱼侍女,叫她领着小龙女去廊下找宫主的灵兽串珠子玩。 小龙女越大些越嗜好舞枪弄棒了,她才串了几颗,就跳上假山石,折了一条珊瑚枝玩,又折了一条珊瑚枝给谷盈一的灵兽,“小狗,你与我打斗打斗。” 葫芦玩心大发,与小龙女打了起来,谷盈一走了过来,笑道,“小龙女,看见我手里的剑了么,我拿它削过一整座山的紫竹子呢,厉害不?咱俩比划比划怎么样?” 小龙女大喜却中计了,几招就被谷盈一降服了,手里的珊瑚枝被未曾出鞘的剑打得碎了一地,她被气得哇哇大哭,泪珠哗啦啦地滚落在她娘给她绣的围裳上。小龙女为了泄恨,还一把推倒了葫芦,葫芦也不计较,去一旁串珍珠去了。 “敖卯啊敖卯,你可真是个小顽童,天天调皮捣蛋,闹得水晶宫不宁,得叫你娘去人间给你请个孔夫子了。请问,你们东海有幼儿园吗?”谷盈一见她哭得睫毛上都缀满泪花,小鼻尖变得深红,头上的龙犄角和羊角辫都随着抽噎起伏的胸膛一升一落的,又可怜见的又娇憨,甚是好笑,便蹲在地上问小龙女。 “什么圆的扁的?好吃吗?”小龙女扬起衣袖,胡乱地抹了抹眼泪,哽咽问道。 谷盈一被她气得冒白烟,霎时间心里翻涌着无边的苦涩,被愤懑裹住心口。俗话说得好,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小时候的她这般顽劣,不知给泰山和地府带来多少烦扰,不过小盈一和这小魔童比,还是相形见绌了。 谷盈一忍住心里淬炼过的怒火,强颜欢笑道,“敖卯,我考你几个问题,都答对了的话,我叫你张表叔给你糖吃,好吗?” “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谷盈一哭笑不得,果真,全天下的小孩子都是爱吃糖的,“那你得认真回答了,答对了才给糖吃。这样吧,我先考你个简单的三界基础知识。我且问你,三清是谁?” “三青呢,就是青橘子,青萝卜,青椒肉丝。这都是我娘爱吃的。”小龙女叉腰而笑。 谷盈一听完险些晕倒在地,她忍住心里的熊熊烈火,咬着后槽牙笑道,“你还真是个孝女。好,敖卯,天界神祇太多了,你年纪尚幼,记不住也情有可原。那我问你个算术吧,数数你总会吧,这是几?”谷盈一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她答得干脆,仰起骄纵的小脸。 谷盈一又伸出一个手掌和一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一、二、三……六!” “好,那二十六加上八等于几?” “二十八。”小龙女答得毫无压力。 谷盈一手往膝盖上一拍,笑道,“敖卯,你可真是个降生在东海龙宫的天才。你把我谷盈一都比下去了。” “给糖给糖!不给糖就把你捣成蒜泥!”小龙 女嘟囔着在地上打滚,玫红色的衣裙上挂满了泥污,吓得一旁在泥坑里休憩的乌龟拖着尾巴走了。 “好。”谷盈一抱起小龙女,转身时,心里却犯嘀咕,“刚才就是随口一说骗小孩子的,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一颗糖去?不管了,看看张择晓那儿有没有吧。” 等谷盈一把小龙女抱回张择晓的身边,他已经笑着等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水晶托盘,盘内卧几枚雪白乳糖狮儿,以天庭饲养的牛乳和昆仑山产的白糖浇制而成。 小龙女上手就是一抓,边吃边道: “他是我的表叔,你给我当表婶吧。” “什么?”谷盈一又惊又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小孩,谁教你的?别胡闹了。” “什么小孩?我是小龙女,东海的老大,不听我的话,送你去见阎王爷!”小龙女抽打谷盈一的手。 此时东海水晶宫的门口的金鼓被敲响,文鳐鱼通报给敖嫃:“姑奶奶,玉帝爷来了。” 东海龙王一家出来迎接,“小臣敖广携家眷拜见玉帝爷。” “朕是来你龙宫共度佳节的,何须如此繁琐的礼节?”说完,走到敖嫃身旁,将她扶身起来。 宴席上,天帝问起了少主的魂魄一事,谷盈一都一一告知了。 半响,张择晓问道:“父帝,九娘娘如何了?” 天帝脸色转而阴沉,“别提她了,太上老君给了些丹药,吃了之后就休养好了。” “说起来,浮碧仙子如今这般,也有我的不是。”敖嫃眼含泪花,拿帕子虚掩心口。 “夫人,不要责怪自己,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玉帝爷,当年若不是囚牛的娘把我送你的滴粉缕金花玉瓶摆在那儿,浮碧就不会打碎,也许就没有后头的一些事了。” “夫人你性子单纯,不懂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打碎花瓶这事,以后就别放在心上了,即使没有这事,那个善妒阴诈的女人,也会因为其他事生出风波来的。” 星霜荏苒,转眼元宵将至,龙王爷、太子一家携小龙女去人间看花灯去了,而敖嫃被天帝邀到天宫奔赴仙宴,又得知广寒宫里的玉兔生病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东海,东海龙宫里一下子寂静起来。金漉和茜绫久住水晶宫,早说要走,谷盈一起初不同意,如今却觉得这里该是张择晓做主了,心里不自在,便告知文鳐鱼要行路了,文鳐鱼却笑着说送她们到海边,又差遣蚌女使者告知龙王爷和姑奶奶。 春寒料峭,海上堆起的浪花卷着凌冽的冷气袭来,谷盈一她们一时没个适应,于是也添了几层衣衫。在东海里,即使有归墟的阴寒之气幽幽地透着,也有源源生发的草木,所以水晶宫里一直都是令人舒爽的清凉。 谷盈一抱着青龙远眺,远远的望见海上有两只鸟衔着石头和树枝往东海里投。 “那是精卫鸟吧?” 文鳐鱼笑道,“是精卫与海燕的孩子,一个名叫鸟誓,一个叫帝女雀,誓要填平我东海呢,自不量力。” 谷盈一笑道,“未必不能。” 53. 戴冠郎 一路向西南,绿烟如软罗,香花赐祥瑞,山树有鸟啼,入目皆春景。 谷盈一一行人路过一条小溪,和煦的风徐徐吹过,绿中带着鹅黄的纤纤柳枝在水里荡来荡去的,明送情波。岸边,花如粉雾般的几株桃树,经过昨夜冷雨的摧残,水上飘零着些许残红,不知姑苏故人会为之如何叹连呢,春色虽好,可终归是短暂的。 谷盈一盯着春水望了许久,她向来不谙风月,粗枝大叶,她觉得桃花是打扰柳条与清水缠绵的妖娆东西。一时怒从心起,双掌升腾出粼粼地火,将那几朵浮着的桃花烧掉了,烧得她心里莫名其妙的舒畅,火游离于水上,总是不能相融,风吹散了灰烬,而谷盈一却完劣的心绪大发,又拿水壶扎进溪里,灌了些水。 “此景,叫我想起了一首诗句。” “什么东西?念来听听。”谷盈一扭过身子,回头望着张择晓。 “风来弱柳摇官绿。” “这柳条哪里弱了?招摇得起劲呢。这样吧,戴冠郎。”谷盈一拧好水壶盖子,把它挎在腰间。 张择晓眼里一下子闪进了亮光,脸上的红潮浮出,如桃雾,不可置信地问,“宫主是叫我么?” “不然这里还有谁?有鬼吗?我虽自嘲为鬼,但也是有名有册的神仙。只不过和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呃……怎么奇奇怪怪的?”她漫不经心道,“本主见此春景呢,心中也颇有感触,这样吧,我出个上联,你对个下联,如何呢戴冠郎?你敢与我应战么?” 张择晓被她逗笑了,“请出。” 谷盈一见他在春光融融里笑得极好看,她的心里也像花感受春天的温度一样,悄然绽放了。她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张择晓呢,一片绿意里的皎皎神仙?总之,这绿不是地府里幽遂的绿火,他的白衣胜雪、金光熠熠就像在暗黑可怖里的地府,乍然开出一朵高贵的芍药花。他和哥哥还不一样,哥哥待人接物可以说温良恭俭,没什么差错,但哥哥真正的脾性就像他的冰魄玉剑一般,时而刚猛,有肃杀的冷气,而张择晓,一直都像玉石那般温润,若是一直水一般软的性子,她倒看不上,他办事还很妥当周道,可以为自己所用,最不济的情况也是有点习惯他了。 若再自私地思考些,即使是猴子捞月起了妄念又怎样,对她来说,也是知遇之恩,足矣。 他一个天神,能屈尊跟着自己找哥哥,难道不是一种赏识吗?总之,是不会承认爱他的,何况还没有复活哥哥。谷盈一不懂得什么是爱,一直以来她能感受的都是亲人之间的爱,是老奶奶、父亲和哥哥的爱。如果爱一个人,又岂会轻易抛弃那个人?她见了母亲,定要好好看看,这是怎样一个狠心的人。谷盈一念头多,也不过是一闪而过。 “你看,这里有绿柳叶,有粉桃花,多好看呐,一看就是春天的感觉,不像萧索的秋天,万物死寂的冬天,叫人心哀,当然这在地府是应景,要是我们地府有春天,才是怪了,那些魂魄怕是更不想去投生了。”谷盈一走到柳树边,折了一片叶子,向张择晓投去,“听好了,上联是桃雾柳烟锁晴昼。我给你数十个数,要是你说不出来,就完蛋了!” “怎么完蛋了?宫主且说说。” “你要是说不出来,就说明着你整天在天庭里不务正业,不好好看文书,天天偷懒耍滑了,连句诗文都不会。” “所以宫主就这般说我一句?”张择晓走近她,把叶子还给她,“这样的完蛋,无关痛痒,好没趣。”他蹲下身子来,灵笔化剑,将水里浮着的灰烬捞出来,撇在岸边。 “好,这也算是对你的惩罚,那我就惩罚你给我洗衣裳或者背着我走路,如何呢?” “好。”张择晓转身,一口答应下来。 谷盈一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数,“一、二、三……” 张择晓站起身来踱步,不急不缓地道:“天庭有一座仙池,其水清得像镜子一样,把人照得透透彻彻的,那里很安静,自从遇到宫主后,我时常一个人去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我常常在想,它能不能照见我的心呢?偶尔会有仙鸟飞过,也不会回应我什么。”张择晓游离般地半合眼睛,指着道:“宫主你看,你身后的柳枝上,栖息着一只黄莺。” “我看什么看!两只手指头都数过遍了!你输了!大笨蛋!”谷盈一见他敷衍了事,气不打一处来,朝河里丢了几块石子。 张择晓一笑,徐徐吟起诗来,“桃雾柳烟锁晴昼,茕身覆纱临照水。风落琼英簪成对,黄莺衔花为汝回。” “还不如换成仙鸟呢。惯会卖弄!”谷盈一余光打量着他在笑,也不瞧他,抱着水壶逃走了。 树荫下,茜绫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咳了一下,连忙吐了出来,“谷盈一?!为什么这水里有些烧焦的味道??” 葫芦听出来了茜绫对它主人的语气不好,从树上跳将下来,撕咬着茜绫的衣裙,“我真的服气了,谷盈一,管管你的灵兽好吧。” 谷盈一笑着吹了一声骨哨,葫芦向它主人狂奔过来,依偎在她的脚下,“有你水喝就得了,还挑三拣四的,宽心好了,不会毒死你的。”说完,看了眼打坐的金漉,拿出舆图,“师兄,不远处就是圣阳国了,我听地藏王菩萨提起过,你的大师兄,呃……怎么说呢,就是吉光法师,曾经在圣阳国宣扬过佛法,可有此事?” “是。”金漉屏息静气。 “而且听说,很失败,也为后来殒身埋下了线头。”谷盈一说得很平静,可她一向性格古灵精怪的,说起话来语气也时常怪腔怪调的,这话倒是颇有讽刺的意味。 茜绫也屏息静气了,她水也不喝了,静静地观察金漉的神色。 “竟有此事吗?”张择晓问,“自从大帝统辖地府以来,天庭就不再直接收取你们幽冥的文书了,金兄不是地藏王菩萨位分最高的弟子吗?” 谷盈一先是不悦,又转怒为喜,“当然不是了!师兄他才不是菩萨的大弟子呢。师兄他上边本来还有个吉光法师,是菩萨名副其实的大弟子,最受器重了,是菩萨悉心培养的接班人,可以说是对亲儿子都不为过了。” “谷盈一你说话可是要戏谑有度的,你可知道恶语伤人六月寒?即使说的是事实,也得说出来委婉些,叫人听起来不那么刺耳。”茜绫指责道。 谷盈一并不理她,而是抱着小玄熊,笑着向张择晓走去,“这其中的门门道道,我也不甚清楚了,你得去问问你们天上的人了。只是听说,吉光法师他惹了你们的仙女,不过我好像知道是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与她再交手,定叫她好好尝一尝我法器的厉害之处。” “宫主,请把舆图打开。”张择晓转移了话题,只见那图上有一山,其上闪着蓝光,“宫主,这山与圣阳国挨得很近,我们先去访问圣阳国的国主,再去探这个山,如果我没记 错的话,它是娄涿山,山清水秀,颇有灵气,曾是慈悲度众的文殊菩萨小驻过的道场,后来,菩萨回到灵山后,这山不知归属谁了,也也成了黑桐岭一般的不受管辖之地了。” “为何天帝如此放任?不应该立刻去派人去弄清楚吗?” “父帝不喜欢掐鱼苗的做法,而是养肥了再捉。尚且有城隍庙和土地神上报文书,其中还有一点,我虽掌管文书、考核等,但不司仙籍,不负责任免等事务。天庭各部门之间权责交织,事务往来纷乱繁杂,常与南斗六司之一的天司禄籍星君,六哥等协同公务,我有时也查不到一些山神水伯的资料。” “也好,先去圣阳国,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宫主,此行的目的是那座山,故而在圣阳国得须行事低调。” “怎么”谷盈一好奇地问道。 “宫主,金兄,茜姑娘,先允许小王去交涉一下,请宽心,圣阳国毕竟是人间君主管辖的地界,小王不会暴露自己神仙的身份,干扰人间道法规律,我会以大元椒国贵使的身份,请他们低调接待。”张择晓又道,“还得借宫主的灵兽一用。” 葫芦听到叫它的名字了,一下子露出獠牙,四只爪子变得尖锐。 “你且说。” 张择晓从谷盈一怀里抱过扑腾又喊叫的葫芦,把它搁在地上,变成一匹棕黑色的骡子,蹄子暴躁地把绿地蹬出几个泥窝来,鼻子里直喷气。 这逗得茜绫捧腹大笑。在无人察觉的树荫角落里,金漉的眉毛拧了起来,起初,他听从师父地藏王菩萨的命令,与谷盈一搭伴去寻少主殿下的魂魄,只有他与谷盈一二人还好,后来茜绫来了,天庭的八殿下来了,被地府小吏称之为“魔兽”的葫芦也来了,天天吵得他难以静心,有种修为尽失的烦躁与无力,“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金漉念起经来。 “你干什么?张择晓!我真的生气了!给我葫芦变回来!”谷盈一跑到骡子身旁,安抚着它。 “宫主别生气。即使我作为贵使,一路上舟车劳顿,怎么可以没有出行的工具呢?何况,这样也能使葫芦不引人注目。” “那好吧。”谷盈一又附耳对葫芦说了几句话,葫芦竟也不闹腾了。 “谷盈一,你说的什么?”茜绫问她。 谷盈一看了张择晓一眼,道:“才不稀得告诉你们呢。” 茜绫觑了她,走道葫芦的身边,喂了它果子,哄着它告诉自己。自从在蚂蚁冢之后,茜绫惊讶得发觉自己可以和动物交流了。 “还得麻烦宫主一件事。”张择晓道。 “什么?” “宫主不是会一道术、就是在丹谨国变出来的随从吗?能否给我变几个,好一同前去?” “好说好说。”谷盈一翻了翻布袋,发现没有剪好的小人了,她拿出一些黄纸符,席地而坐,与张择晓、茜绫一起剪好了七八个。 张择晓摇身一变,乌纱帽和红袍加身,变作了大元椒国的外交官员,身骑骡子,后面跟着一群随从,到了圣阳国的城门前。圣阳国只有几个士兵把守,张择晓把国书交给了一个青袍官吏,教他投递到国王处,希望贵国可以安排轻省的人员接待,且只须在宫殿前等待即可,女王陛下不喜铺张奢华。那青袍官吏画了圣阳国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舆图,交给贵使张择晓,并按他的吩咐一一照做了。 54. 圣阳国 谷盈一骑着骡子,几人悄然走入圣阳国国境之中,行至长街,当真是烟火繁华之地,到处都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长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那貔貅山庄截然不同的景象。 谷盈一的好奇心被琳琅满目的货品灼烧着,她什么都想买,左瞧瞧右打量,而一下子扎入心帘的,是一个攒珠金花鹧鸪簪子,她的金首饰、织金或撒金的衣裙寥寥无几,所以会分外对这支簪子稀罕至极。 她拿起黑白豹纹布袋左翻右翻翻了半天,叹了口气,锤了锤额头道,“该死!我忘记了,父亲把我的银子都给我融了,起初,出家门时,还担忧我不够花呢,现在竟然分币不给!这是何居心?” 金漉身上只有串起来的铜钱,就是把他的家当全掏出来,估计也付不起这支簪子的费用。谷盈一眼珠子一骨碌,笑道,“不如,我用纸符变些□□来,如何呢?” 张择晓就等着她说这话呢,半个时辰前,谷盈一骑着骡子,张择晓教给她变幻一些简单的物件,她把路上的迎春花变成一只只小蜜蜂,四处蜇人,被茜绫弹出的红波打回原形来。 “殿下,看吧,你教会了她变幻之术,她就开始耍鬼心眼子了。”金漉对这个顽劣的师妹毫无办法。 “我不和你们发火,不买了总行吧。”谷盈一撒气先行一步了。 张择晓大手一挥帮她付了钱,那个卖货郎却笑道,“公子,多谢了。” 他将簪子递给谷盈一,谷盈一心花怒放,连忙把簪子戴在了头上,茜绫在一旁偷笑。 她看了看张择晓,发觉他正盯着自己笑,就收敛了笑意。谷盈一心里是想向他道谢的,可下牙齿却咬了咬下唇,调侃道,“原以为你是书袋子,没想到竟是钱袋子,好神仙,都借给我吧,等本主回到地府,定会十倍还你。”说完,夺走张择晓腰间的钱袋儿,拉着茜绫一溜烟儿跑到别处买衣饰、吃食去了。 金漉笑道,“殿下,别被盈一骗了,她定然不会还你。” “一些小钱,她开心就好。” 金漉摇头不语,二人去追赶她们,张择晓却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踏步向前,一把捉住那人的衣袖,问道,“请问月下老人此举来到人间,所谓何事啊?” 月老短暂地失神一下,连忙作揖道:“小神拜见八殿下。”张择晓不等他说什么,就把他拉至一旁说话,“月老,本王托你姻缘牌子的事,可有告知他人?”月老摆手不迭,“八殿下,小神岂敢?”月老又笑道,“殿下,即使眼下撤了牌子,您与地宫仙子难道修不成正果吗?请殿下恕小神的冒昧之罪,小神断姻缘无数,已然练就了一双神眼,早已看出来地宫娘娘对您芳心萌动了。” “月老莫不是诓本王的么?”张择晓的瞳孔微张,心中憺憺大动,宫主现在对他的感情如此明显了吗?他又思忖,若小九再次插足怎么办?还是将姻缘牌子绑在一起,才是万无一失的方法,“月老,先别动牌子了。你还没有回答本王,你下界来,是有什么公务吗?” 月老叹了一口气道,“趁小神午后打盹之际,那顽皮的童子竟偷偷溜下界来,慌得小神连忙去禀告天帝,天帝叫小神寻回童子,好将功折过。” “本王也会多替你留意些。” “小神多谢八殿下,就不敢多打扰殿下了。”说完,月老作揖,消失在了人群里。 谷盈一真是颠倒了的活貔貅,她只出不进,财漏八方,造福他人,不多时,她的怀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连其他的同伴手里都拿着她买的东西。 “谷盈一,等我们进了宫里,你要什么,和国王说,难道他不会答应你吗?”茜绫问道。 “你懂什么,哪有自己在街上买自由快乐呢?说不定连国王都会乔装成平民百姓的样子,晚上偷偷溜出宫来,畅玩一番呢。”谷盈一不屑道。 “盈一,你这个想法,估计是错的了。”金漉在一旁道。 “怎讲?”谷盈一一脸茫然,走到了街上的一个茶寮下,几人一同坐下饮茶。 “方才八殿下同我讲,他依稀记得,这圣阳国的国王春秋已高,哪里会有你这样的小孩子心性呢?堂堂国王,溜出宫,去民间玩耍,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金漉道。 “金兄。”张择晓摆手道,“小王对人间的事务并不熟稔,父帝也时常命令我们不要过多干预人间的因律。” 金漉点头。 “那你们都不管了,烧香拜佛,祈祷神灵的庇佑,还有用吗?”茜绫问道。 谷盈一也一时好奇起来,地府更多的是起到一个审判的作用,审判亡魂生前的善恶福报,阴府设置牛头马面等,也是缉拿逃脱或流窜在人间的魂魄,当然,也有羽化成仙的,去了天庭任职,也有坐地成佛的,去了西天极乐世界。 “当然,心诚则灵。”张择晓看了金漉一眼,“金师兄,小王观历来菩萨与罗汉的阎浮往生,无一不是历经磨难,向心内求,最终才能超脱人间的疾苦,心怀大爱,成为救苦救难的尊佛。不知金师兄是一直跟着地藏王菩萨修炼的么?” 金漉眉头微蹙,一时间他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很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没有了,他所能记住的就是,一直跟在地藏王菩萨的身边,苦读经书。此次叫他来人间,师父的用意他并不得知。 良久,金漉才缓缓开口,“师父自然有他的用意。” “对了,我也有想问的,金漉。”谷盈一难得浅饮一口茶,悠然道,“我与地藏王菩萨学习经书,佛家讲四大皆空,可是你看我的衣饰,还有我们现在喝的茶,这些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吗?甚至连你们的肉身都免不了俗,不去劳作,不去沾染贩夫走卒的市井气息,摒弃人情世故的周旋,对暴政视若无睹 ,只凭传经去阻止杀戮,自救尚且不能,而为了追求你们内心的平静,怀着这样的目的去帮扶穷苦弱小的人,施舍自己的怜悯,难道不是在欺骗自己的内心吗?” “空并不是说物质不存在,而是指如果事物一定有相的话,那就是空相。除空之外,所存者本性也。现象的本质是空性,而空性本身即是本性的真实存在。”金漉道。 “好了谷盈一。”茜绫见八殿下并不言语,顿时觉得沉默是金的重要性,茜绫觉得八殿下是怕谷盈一来挑他的刺,问出什么神仙也能不跳出人间的框子,获得真正的自由吗,还有神仙的寿命,神仙的赐福,神仙的服饰,诸如此类的刁蛮之问。而且虽说她在南海是珊瑚公主的侍女,但她无法想象有一天,南海里人人都能做龙王了,人人都能发号施令了,岂不是一片混乱?若是什么虾兵蟹将凌驾在她的头上,欺辱她与珊瑚公主,更是可怕的灾难,“宫主,所谓求神拜佛,也是追问自己的内心,毕竟谁都希望追求美好的珍贵的东西,若是我是一个凡人,也会觉得自己渺小无力,祈祷强大的,心怀天下苍生的神佛保佑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去拜呢茜绫?而且你如果要金银财宝,求事业求姻缘,求世俗认可的一切价值,就非得满足你吗?” 茜绫低下了头,心里思忖着,我就是一个南海的侍女,我求那么多干什么,如果真要求,只求和父亲母亲一家人团聚,希望她们健康长寿,尽管母亲是仙子了,还是希望她快乐些。她又想到了少主殿下,还真的想祈求与他岁岁年年,茜绫顿时觉得自己的贪欲太多了。 张择晓滚动了下喉咙,一时也不想说什么。他们几人都是三界的年轻人,没有千锤百炼的经验,也没有仙法高超的境界,若说欲望,倒也是有的,他一时也怀疑自己作为神仙的合法性了。他虽为天帝之子,却也只是在天庭供职,为的是维护三界的安宁,天庭之中,有很多修为很高的前辈,比如三清四御等,受到世人的敬仰,香火延祀千年万年,看来等回到天庭,得找他们取取经了。那日地府初见,宫主纯质的灵魂一下子吸引了他,虽顽劣是有些,但也的确是稚子圣心,若真有天意存在,那便祈祷宫主恒久地天真无邪下去吧。 谷盈一见他们都让着自己,皆不言语,就道,“不与你们辩经,我可不懂这些,也不感兴趣。”谷盈一起身,眺望着远处的一一个个佛塔。 “怎么了,你要去看看吗?可是那里好像离宫殿很远……”茜绫见谷盈一起身欲行,连忙拿出草图看了一眼。 不多时,几人来了佛寺前,巍峨厚重的佛塔却有着落寞的旧色,原本鲜艳的朱红与镀金早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了,塔的墙根下野草横生,层层檐角有乌鸦驻足,各个佛塔已经上了铁锁,不许人进去上香。 谷盈一欲进塔,被金漉拦住,叫她不要叨扰佛像,而其他人的心中有一股悲凉之感。 55. 娄涿山 圣阳国的宫殿好清丽。朱红的宫墙上浮雕着白玉的神像,更有金乌神鸟、凤鸟环绕而飞,舒展的祥云重重叠叠。早有礼仪队伍在此恭候,他们皆穿月白色的官袍,脚踏云纹靴,衣袍上有金线绣的禽兽补子,连举着的旗帜都是白绫织金神鸟,禁卫军虽威仪赫赫,也与之相融,并无异色,宛若人间仙境。 “你该是这里的君主,和你通体的气派相得益彰。”谷盈一远远的瞧见了,她的弦月眉弯弯,嘴角半笑,存心打趣张择晓。 负屃笑了笑,故意回了句,“宫主此话,真是抬爱了。”可他却心中疑窦丛生,什么时候这圣阳国弃佛从道了? 谷盈一她们早在一个驿馆换好了衣裳,从主殿明光宫一路铺设红毯,圣阳国的君主从宫阙步行亲迎几里,“孤对贵国早有所闻,不想陛下竟真的亲自周游列国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握着谷盈一的手一路到了主殿,谷盈一命其随行官员奉上大元椒国的文书,希冀两国互通商贸,那国王命令官员拿到侧殿,去盖国印。 谷盈一打量着这个国王,他的鬓发和胡须已雪染不少,脚步却是矫健轻盈的,而且他精神矍铄不输年轻的臣子,想来这个是个不简单的君王。 “大元椒国陛下,小臣听从我们陛下的命令,已在御园备好筵席,还请移步。”走着猫儿步的内侍从侧殿来,恭敬地请谷盈一她们入席。 “请吧。” 御园里春光旖旎,一片绿意里最吸睛的当属是开得灿烂的凌霄花,它攀援着碧叶交映缠绵的墙上,绽得饱满的花头明艳至极,叫人挪不开眼。 “这里好多凌霄花啊!为什么要种凌霄花,陛下喜欢凌霄花吗?” “凌霄花是孤的爱情之花,若以后有机会,再讲给椒国陛下听吧,请。”说完,圣阳国王拿起金樽将葡萄美酒倒满白玉杯。 觥筹交错中,那国王一直打量着谷盈一身上的椒花云锦衣,只觉得异香扑鼻。 “女王陛下身上的衣裳看起来很是奇特,这是什么材质的衣裳呢?”国王问道。 “这是我国的椒花云锦衣,穿上可以使人朱颜永葆,寿命延长。”谷盈一夹着八宝葫芦鸭肉送入口中,漫不经意地回答。 “当真?如何获得的?”那国王眼睛里进了光,连惨白的胡须也精神抖擞起来,在风的吹拂下,泛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谷盈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只知道是垚伯献上的,垚伯又说是父亲给的,为了显示它的尊贵性,谷盈一开始胡诌了,“这个椒花云锦衣么,是我国的镇国之宝,世间仅有一件,在孤登基的前夕,曾梦到了一位仙人,送给孤这件神衣,芳香四溢,醒来一看,果真衣架上挂着这件椒花云锦衣,众臣都感慨孤是天命所归,于是就当了女王了。” “女王陛下,不知孤能否买下您的椒花衣?孤愿意倾尽全国之力,只要陛下需要的,孤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满足,即使共享国土也在所不惜,只为求得这件椒花仙衣。” 谷盈一嗤笑,“莫不是陛下想追求长生不老之术了?也不至于穿女人的衣服吧?” 国王一时无语。茜绫给她使了个眼神,好叫谷盈一说话收敛些端庄些。 此时,国王命令乐班演奏,竟十之八九皆为男乐伎,他们的头上都戴着一朵凌霄花,吹奏出来的曲子没有什么阳刚之气,连舞姿也颇有阴柔之美。 谷盈一她们早在来时就发觉了,街道上的人也是以男性居多,进了宫里,更是没有什么女性的身影,要不就是国王有什么特殊癖好,要不就是王后或者宠妃拈酸吃醋,容不下其他漂亮的女人,甚至是个女人都容不下。 “冒昧一问,还请陛下不要生气。”谷盈一手捻酒杯,笑着说。 “请问。”国王一脸茫然。 “难不成陛下好龙阳,有断袖之癖?” 那国王紧皱眉头,觉得她的话唐突了些,“女王陛下何出此言?” “先不说宫里阳气足阴气弱的事,接待外宾这么重要的宴席,为何不见贵国王后的身影呢?若是王后身体有恙,也应该派身边最亲近的女官送来问候才对,不是吗?” 国王又哭泣起来,说着不成囫囵的句子,“孤的王后已经病逝了,孤思念她至深,所以后位已经空悬许久……不过女王陛下说得对,是孤考虑得不周全了。孤有一长姐,为辟忧公主,合该叫公主来陪同贵使的。”国王吩咐身边的内侍道,“去请长公主来。” 那个内侍绞着衣袖,难为情地道,“陛下,长公主她做了太平清醮之后,又去娄涿山祭拜了,至今未回。” “什么?她怎的又去祭拜了,去派一支亲卫军,把长公主请回来。” “是。”那内侍照做了。 谷盈一看着这个苍老年迈的君王,心中也是酸涩,就喝了御酒,也不再说什么了。 “请陛下节哀。陛下,外臣与国君此次来贵国,还有一重要事情,须得请教陛下。”张择晓作揖道。 “贵使请讲。”国王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用红肿的眼睛望向张择晓。 “贵国之西有一娄涿山,是我们去南海的必经之路,不知山路如何?是盘蜿还是陡峭?” “说起这个,竟是我圣阳国的一伤心事。”国王说着掩袖流起了眼泪,侍奉他的黄门郎慌忙递上帕子。国王抽泣了几声,“孤登祚之前,娄涿山原本是一个水秀地灵的造化之地,百姓们上山砍柴打猎,其乐融融,自从王后病逝,举国禁佛,而山中竟生出了三位山神,百姓们纷纷进山去祭拜。” “竟有此事?莫不是什么妖怪吧?”谷盈一当即掷下酒杯,眼里亮莹莹的。 “当然不是!”国王矢口否认,“自从有了山神,国内连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从未有过旱灾涝灾,难道这不是山神的保佑吗?” “如果我们也去祭拜山神的话,不知有什么讲究?”张择晓追问。 “山神不贪且仁慈,之前有投金银绢布的,近年来一直肃清风气,不以太牢之礼,不以初熟五谷或时鲜果物祭献,只需要每人手里拿着一只活的白雉去祭祀山神就好。” “一只白色的鸡?”谷盈一百思不得其解,眉头扭成一团麻绳。 国王点头,“贵使们不多留几日,要立刻前行了吗?” “不,我们先去探一探路。” “山中是没有野鸡的,各家里饲养了白稚,御兽园中也有,请贵使们同孤前往。” 谷盈一她们各抓了一只鸡进山了。山中白日里还算是个清净陶然的灵地,走到半山腰,前面还是荆棘丛生,流水汤汤,越往里走越是有高大的树木环绕山间,将日头遮蔽个七七八八。他们看到了一座山神庙,走了进去,已是荒凉许久。 “嘘。”金漉叫大家安静,此时只有白雉的扑腾着羽翼的声音。金漉在庙里四处聆听,墙壁里似乎有细微的声音,他用锡杖敲了敲一面墙,运转灵力,敲碎土墙。 一个被捆住的老头从墙里滚落下来。 “你是谁?”谷盈一蹲下打量着他,他的衣饰显然是神仙穿的,须发花白,叫苦不迭。 “小神是娄涿山的山神,拜见八殿下和各位仙家。” “你怎么跑到墙里去了?”张择晓见束缚他的绳子是金绳网,也不言语什么,只是使 了个法儿解开了。 土地神哭泣着说,“小神是个没用的,被三个自称是大仙的妖怪打晕,困在这墙里,也没个人搭救。” “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可你娄涿山的文书不是一季一交吗?” “是啊,小神被困在这里约摸有三五年了,至于文书,八殿下,那都是假冒小神上报的啊!” 张择晓叫他引路,去寻山里那三个大仙的庙宇。 娄涿山的深处,白日里是幽静里透着些许阴冷,一到了晚间,更是浓郁的黑,枭叫声盘旋不去。 老四蒲牢与老九螭吻请来他们的二哥睚眦,请他上座。睚眦身上带着冰寒之气,冷得蒲牢在一旁打起来喷嚏,睚眦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满道: “这里有蒲牢一个人就可以了,叫我来干什么?不知道我最近很忙吗?” “二哥哥,你即使无事,也得来看辟忧娘娘不是吗?”蒲牢在一旁怯生生道,他的声音粗鲁,此时发出如此胆怯的声音,着实有些怪异。 “你们将她请来了?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蒲牢?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守着她,别叫她出了什么差池。平时就别去打扰她的清净,如果母亲记不起我了,她康乐便好,何况,这只是母亲的七魄,她不记得前世……”睚眦本是愤怒,提到母亲眼睛里有些许落寞,“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哥哥,二夫人的三魂可有什么眉目了?”螭吻走过去,扶住睚眦的手臂问道。 “竟与佛家有关!!”睚眦怒不可遏,使一把一丈九尺长的龙胆雪银铩姹将岩石劈成碎沫儿,吓得蒲牢连连后退。 此时,山洞外有一小妖来禀告: “报大王!辟忧娘娘来了。” “哥哥别生气,不是我与小九请辟忧娘娘来的,是她最近娄涿山祭祀,还没有来得及知会哥哥一声。” “放肆!!你们能让她祭祀我们这些小辈的神像吗?”睚眦大怒,他一掌拍到蒲牢的脸上。 蒲牢捂着被扇得红辣辣的脸,委屈地站到了墙角,小九连忙去宽慰睚眦,“哥哥别气,四哥他不是故意不告知你的,是辟忧娘娘最近有些反常,四哥不敢轻举妄动,螭吻不久前才来,与四哥观察了辟忧娘娘,她好像识得你了。” “此事为真??”睚眦不可置信地问道,他自言自语道,“只有三魂七魄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灵魂,若是只有七魄,就只是毫无生气的七魄,取了人类亡魂的三魄,母亲才得以转世多回,但那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此事颇为诡异,莫不是父帝在设计害我?”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父亲呢?前段时间,父帝还不是为你过生辰了吗?”蒲牢幽怨道。 “你这个贪财好色的家伙,懂什么?”睚眦瞥了他一眼,变幻了装束,出洞去迎接辟忧公主了。 辟忧公主带着一群侍卫侍女,乘着小轿舆来到娄涿山。路上,睚眦担心,以陌生人的身份会惊吓到她,就变成了一只受伤的小狼。 每一次轮回,她都没有出嫁,睚眦不想做她的儿子,这会让她想起前世而伤心,故而睚眦会变成她的宠物,比如狸猫,兔子等,依偎在她的怀里,可是她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丝毫记不起他了。所以,当听到螭吻说母亲记起自己时,他不仅想到的是父亲设计害他,更有一直悲伤冲上心头。当三魂七魄在人道轮回多世,会沾上人类的气息,最后会与前世的记忆彻底隔绝,进入新的轮回,而一旦记起前世的记忆,说明夙愿太深重,过极必伤,这是最后一世轮回了,至此,三魂七魄彻底消失在三界。他很害怕母亲的魂魄会消失于三界里,这样他就彻底没有盼头了。 56. 天角大仙 莺啼花蕊,风拂碧玉,娄涿山少有生灵,只是会偶见野狐、刺猬等的踪迹。 在山神的引路下,谷盈一她们来到了云深处,果真有一个建制巍峨的庙宇,红砖碧瓦,脊兽鎏金,有袅袅的香雾萦绕内外。 谷盈一她们进了庙,其里大得能装下一只鲲鹏,中央供奉着三位高大凌人的神像。据山神的介绍,分别是夜啸大仙、戚施大仙和天角大仙,神相威严,金光闪闪。张择晓细细打量大仙们的容貌,那分明是二位哥哥和小九的法相融了人身的样貌。 “这是妖还是仙?”谷盈一辩认不得天上的神仙,她看张择晓有些失神,好奇他一副游离在外的样子,显得心事重重,于是拉了他的衣袖问。 谷盈一不认识这三位神像,是毋庸置疑的。求取金袋是她第一次上天,而地府的文书是一年收取一回,平日里也是差遣仙吏和阴吏互通政令的,她又少出地府,父兄去天庭参加宴会等事宜也轮不到她这个幼女,故而几百年来鲜少识得天上的神仙,可以说她比茜绫认得三界的神仙还少。 且天界有规,若是三界里谁私下里拥有某位神祇的画像,是大不敬的行为,轻则受到谴责,重则罚俸禄或者押入天牢,这也是为了减少仙吏们以公职谋私下里的利益。 不过偶尔也有纠察灵官管不到的暗隅,比如那个可恶的小九竟敢私藏她谷盈一的画像,一定要把这家伙扔到地府的磨盘里,碾碎他的骨碴,血淋淋的掺在白米里叫孤魂野鬼拌着吃,才解气! “宫主,他们是仙亦是妖,只在一念之间。”张择晓道。 “那不如打碎吧。”谷盈一掣出紫曜萦天剑,紫晶莹光,剑刃寒色凌厉,她旋转手腕,耍起剑花,向左边那个最难以入目的威施大仙砍去,剑还未劈到他的衣饰,被张择晓拦了下来,“你干什么?”谷盈一怒斥。 “请宫主别冲动。” 茜绫见势不妙,也怕谷盈一纵火烧山,连忙道,“谷盈一,如果不是妖怪,岂不是毁了圣阳国百姓信仰的神灵?你别铸下大错,若是牵扯上了地府,悔之晚矣。” “妖怪的修为越高,妖气越是难以识别,山神你说,这所谓的三位大仙,如果不是妖怪,为什么将你困在墙里?”金漉问道。 “这……小神也一时难以分辨了……”山神怯怯地望了张择晓一眼,道,“其实,圣阳国本是崇尚佛教的,后来来了一个嗜血的妖怪,吃了不少的人,连骨头都嚼碎了,小神正要汇报给四值功曹大人,结果被打入墙里了。” 谷盈一鄙夷地看了山神一眼,一把将他推开,走到三尊神像前细细打量着。 庙宇的洞穴内,仙气氤氲的铜镜将谷盈一她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小九出神地盯着润黄银光的秋水,谷盈一的剪影映在他的眼眸之间,轻轻摩挲着镜边的菱花,笑道,“四哥,鲤鱼和佛弟子交给你了,我去对付小八,和,会会我的未婚妻。” 蒲牢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喷气道,“碍事的和尚,打扰我欢喜软玉温香了。”说完,操起一对金铙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小九变幻成一只野狼,跳入蓁莽里,矫健的身姿飞奔而寻。 不多时,小九遮掩在肆意生长的绿丛中,探头而望。辟忧娘娘坐在圆润的山石上,怀里抱着受伤的小狼,侍女在一旁扇蒲扇,周遭清净雅欣。 辟忧娘娘悉心地给小狼的后腿涂上药膏,并用细软的白纱裹住伤口,小狼的脑袋在辟忧娘娘的衣裙上蹭来蹭去。 小九抬头,嚎出一声低长的叫声,“嗷呜——”。睚眦听到后,从辟忧的腿上跳下来。 “孩子——”辟忧眼含泪花,依恋不舍地喊道。 睚眦回头深深望了辟忧一眼,就没入野草里了。 两只狼碰头,皆幻化出原身来。 “沫沫,你叫我来,必有什么重要的事,且说。”睚眦问道。 “二哥哥,小九得拜托你去牵绊住负屃,这样小九才有心思去耍耍自己的未婚妻。” 睚眦撩开衣袍,使一把威光凌凌的龙胆雪银铩一扫,将缠长的藤条杀得七零八落,“好个小八!这次我定不轻饶他,你说他才从东海出来,哼,来我娄涿山,定要叫他尝尝从蜜罐子里跌入苦水的滋味。” “多谢哥哥了。”小九拜别睚眦,使了法术走了。 庙内。谷盈一走到天角大仙的神像下,踮起脚尖,昂头仰望,她看到一双透蓝清澈的眼睛,心中觉得有异,歪了歪头,找寻着眼尾的浅痣。 “宫主,别的不说,这个实在不像神仙。”张择晓走了过去,轻扯住谷盈一的衣袖。 “是吗……怎么”谷盈一问道。 还没等到张择晓胡诌出什么贴合的由头来,神庙里忽的阴风四起,白雉极力扑扇着翅膀,乱跳一通。金铙一波又一波铿锵清越的声音从庙顶响起,八卦宝幡娑娑扬动,随之一个个白雉的脑袋落地,鲜血四溅。 “不妙。”张择晓听到金铙声,寻思着,这是蒲牢的贴身法器,必不会被偷盗走,难道不是他们手下的妖兽作乱,而是他们本尊来了吗? 茜绫弹奏起箜篌,一道道明丽的红波被吞噬在空中,消失无踪。 谷盈一拔出剑,大喊道,“诈蛮小厮,再不出来,我就一剑把你的神像劈成两截。”说完,就朝戚施大仙的神像砍去,不承想,附着紫火的剑也只是在神像上碰出浅浅的痕迹。 “盈一,这金铙能把茜姑娘的红光给吞了,并不简单,你仔细辨认,这声音里似乎有魔气。”金漉道。 张择晓料定必须得打败哥哥才能过此山,于是灵笔化剑,向虎啸大仙的神像砍去,它的眼睛里闪出一道赩红的光,变化成一只梦幻的赤小狼,将张择晓一口吞进肚子里,向外狂奔而去。 谷盈一焦急地追了出去。 而庙内,萦绕着一道嘲讽的声音,使金漉与茜绫脱不了身,“别跑。谷盈一有她的猎人在等待,你俩可是我的猎物。” 蒲牢吹了一口气,变幻出千万个小□□,每个小家伙的两只前肢都举着一个铜铙,拍出刺耳的清波,口吐毒液,与金漉打斗起来,金漉手执锡杖,打碎铜饶,却也不伤□□的性命。 蒲牢自己则将茜绫摄入洞里。 赤小狼穿梭着荆棘野草一路狂奔,来到了南山麓野花交叠处,它卧在草地上,对睚眦摇头晃脑道,“主人,我把八殿下带来了!” “好孩子,把小八吐 出来吧。”睚眦弯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赤狼匍匐着后退几步,眼里露着金光,獠牙凶猛,张开饕餮大口将八殿下慢悠悠地吐了出来,睚眦手里变幻法术,将金绳网一抛,牢牢把张择晓束缚住,他对赤小狼道,“好孩子,你去巡山吧,山里近日来不太平,定是那对夫妻有动静了。对了,有功夫的话,对付对付地府里来的那只小黑狗。” “是,主人。”赤小狼甩着尾巴一溜烟跑了。 谷盈一跑出去后,只觉得所有的树是一样的高大宽绿,所有的花五色斑斓,她在山中晕头转向的,不记得从哪里进山的了,就沿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出去。小九化作一道清光,向谷盈一飞来。 谷盈一拔出紫剑,向清光打去。 山风阴荡,馥气卷叶,他躲避几招后,清光化作人身,戴着黄金面具,一对招风大耳和一双鼓凸的纵目在天光下金灿灿的,分外吸睛。 “认得我么?谷盈一。” “妖怪!吃我一剑!”谷盈一怒气炸裂,持剑向他打杀去。 小九笑着接招,“好,终于可以见识见识你的紫曜剑了,我的剑早已饥渴难耐了。”他从身后拔出一把银霜闪闪的剑,与之打斗起来,过了几十个回合,鸱尾惊叹道:“哇,谷盈一,你的剑法精进了不少哦,不错!” “那是,少套近乎,看剑!”谷盈一身披灌灌羽衣,向他飞身打去。 “谷盈一,你真是个小迷糊,你打败我,我就带你出去怎么样?”鸱尾边接招,边笑道。 刀光剑影之中,碧叶扫荡在周遭。 谷盈一将地火附丽在冷淬的剑刃上,招法越加凶猛起来,她问道:“你是天角大仙吧,告诉我,八殿下在哪里?” “你竟敢关心他?”鸱尾冷笑道,“谷盈一,是我错解你了吗?你可懂得一点礼法?你是我的……哼,算了,你要找负屃是吧,杀死我,我就告诉你。”说完,鸱尾的剑上附上水花,向谷盈一打去,他心头的怒火都转向了眼前人,打得她有些接不住招式。 “听说天上有位仙人七岁斩神龙,这样的英勇也会修炼魔气吗?”谷盈一早已识得他,故意不与他纠缠,趁他分神之际,拿剑去挑他的黄金面具,不料他却是谨慎万分,只斩落了他耳后的几缕雪丝。 “天角大仙,谷盈一告辞了。”说完,谷盈一身披灌灌羽衣飞跑了。 小九方才听到她的话的确分神了,她知道自己与阿修罗道的魔头有染了?还是这丫头的攻心之计?小九见她逃走,咬紧了后槽牙,自己苦等她这么久,她却心念负屃,这次一定不会放过她。小九欲追,被土里头冒出来的山神拽住衣袍。 “九殿下,宫主大人性子单纯,不如卖她一个破绽,她一定会去明光宫,探得王后的秘密后,假意嫁到山中来,那时就是殿下的掌中之物了。” “你有何计?”小九挑眉而道。 “不如殿下金蝉脱壳,将一截枯木变作尸身,好叫宫主放松警惕,去明光宫寻人。” 小九点头,使了仙法来到了娄涿山的东入口。 他变出一口棺材,将木头变作自己的样子,又将元神附进去好体会一把,等待着山神引来谷盈一。 57. 定颜珠 娄涿山内,风露挽袖,花畦添香。山神引着谷盈一来到东边下山。起初,谷盈一飞着飞着就降落了,这个山也罩有结界,她只好去找个树做标记,还没走几步,山神忽然从土里钻了出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山神行礼,说见赤小狼跑出山外了,可以引她出山,谷盈一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本主告诉你,少耍花招,你的小命么,妖怪杀得,我也杀得!” “不敢不敢。小神不敢。”山神连连求饶。 山的东边,古树下,有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谷盈一走了过去,从背上抽出紫曜剑,凌冽的寒光一闪,她轻松撬开了棺材。金灿灿的光闪在她的脸上,谷盈一又是被吓得一跳。 谷盈一轻轻地揭开黄金面具,映入眼帘的是小九的脸,眼尾有淡淡的痣,她摸了摸小九的脸颊,软冰冰的,问道,“九殿下怎么会这样了呢?” 山神道,“殿下,恕小神直言,是地府魔头干的。” “你们都说是我们地府放出来的魔头,我怎么一点风声不知?别诓骗我了!这真的不是在陷害我们地府吗?”谷盈一愠怒。 “殿下,是嗜血阿修罗。” “嗜血阿修罗?”谷盈一不解,故而重复了一遍,“他是哪个?” “阿修罗道是六道之一,其中有一个魔头怨气冲天,吞噬了无数恶魂之后,携妻逃出地府,修炼邪术,以嗜血为生,祸害人间,至今下落不明。” “如此恶劣的行径,我老汉咋个不知?”谷盈一暗自思忖。 “宫主不如去问地藏王菩萨。” “你说什么?”谷盈一暴怒,将山神一把推歪在地,这小小的山神是指责幽冥有罪了?谷盈一握紧拳头,“佛家的事也是我地府的事,我一定会抓住这个魔头,让它受尽地狱的折磨,叫它魂消魄荡!”她又望了一眼平静的小九,一时间觉得心口隐隐作痛,捡来两根树枝,变成铁锹,递给山神一把,叫他挖土。 谷盈一双手合十,“上天保佑八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我等下再去寻你。小九是你的弟弟,我不会让他横尸山野的。” 谷盈一将棺材埋葬在土里之后,去了明光宫。 娄涿山洞内流水潺潺,暗香侵衣,茜绫闭眼躺在缠花的藤椅上,蒲牢走近她,玩了玩她头上的珠贝,茜绫醒来,惊恐地把他推开,“哪里来的丑妖怪,快滚开啊!”她心有余悸,不忍直视他的相貌,他鼓鼓洼洼的脸上有着死鱼般的浮肿眼睛,腊肠般的厚唇咧笑着。 “不识好歹,你对我温声软语些,我就让你做我的夫人,如何?”蒲牢不死心,抓住茜绫的手。 茜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又快又猛地划伤了蒲牢的手心,鲜血淋淋地落在地上。蒲牢怒火中烧,一巴掌扇在茜绫的脸上,在她白皙的鹅蛋脸留下湿漉漉的血印子,他恶狠狠地道,“你不过是长在溪里的一条小鲤鱼,少主怎么会喜欢上你?你能跟了我,也是你的福气,耍什么横?” 蒲牢一把夺过茜绫的短刀,掐住她的脖子,欲亲红唇,此时,有小妖进了通报,“报大王,宫里传了话来,葳灵娘娘有请。” 蒲牢扔下刀,松开茜绫,“也好,让葳灵给我包扎包扎伤口。看好这个女子,把她捆了,一滴水也别给她喝,饿上几天就老实了。” “是,大王。” 蒲牢才走到半山腰,路遇大象精,他问道:“白白,你不在铜象山好好守着,怎的来了?” “我爹叫我送铜钱来,我且问你,我娘去哪儿了呢?” “谁是你娘?”蒲牢咬了咬手指头,不解而问。 “我娘除了地府宫主,还能有谁?我爹可不如某个殿下,猴子讨橡子——朝三暮四的。”象精又问,“蒲牢,你把红鲤鱼怎么样了?老爹叫我告诉你,收起你的淫性子,今时不同往日了,腹背受敌之际,可别去招惹西海的公主。” “我不与你说了,和尚交给你了,我去找葳灵。”蒲牢的脸色堪比猴屁股,他绕过象精走了。 象精用铜戟拦住他,“蒲牢,你可别推辞,这收拾和尚是老爹叫你做的,不是我,你自己去善后,我还得去找我娘的灵兽呢。” “小九怎的养了如此刁蛮的家伙!”蒲牢幽怨道。 “那和尚怎么样了?” “别担心白白,小王会拿住他的。” “将那和尚送给玄女娘娘做个人情,我已经差人去请姚姚了。”说完,象精飞走了。 “蒲牢,辨不得我在么?”从天上传来一声如黄鹂婉转的声音。 “是姚姐姐来了吗?”蒲牢昂着头,亢奋地朝天问道。他很喜欢这个标致的美人儿,每次她来时,身上有股美妙的乳香,常年服食水桂、云母粉和麋鹿角,长得年轻又水灵,发髻上挽着香花,苦于她是姑母的俪妃而不好下手,哪怕只是见她一见,也是极好的。 姚俪儿脱去隐身用的香纱澄衣,现出人身来。 “姐姐,你是来找我的么?我的御女术修得更精湛了,我服侍你,姐姐意下如何?”蒲牢贴过去,拉住她的衣袖,盯着她的樱唇直傻笑。 “你这个色魔,远些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宝葫芦,笑盈盈道:“此为金宝葫芦,把和尚装进去,用里面的天火烧死他,如何?” “妙极了。姐姐神勇无敌,姐姐去做此事。”蒲牢抚掌而笑,他又去拉扯姚俪儿的衣裳,“姐姐,还有舒肌香给我用么?” “哼。”姚俪儿甩开蒲牢的脏手,“你姑母说了,若是你敢对茜绫不敬,就把你捆了送给西海的敖妘。对了,你那采阴补阳的邪术可别打上白堕国的主意,再叫我揪住,滚去你姑母那里罚跪吧。” “不敢了。不敢了。”蒲牢连连摆手,自识无趣地逃走了。 谷盈一莽莽撞撞地闯入明光宫,扯住国王的衣袖道,“老陛下,快些命你的侍卫去寻找一头红色的小狼,它是娄涿山的妖怪,把我重要的人抢走了,一定得把他给我找回来。” 国王问道:“山中有三位大仙庇佑,如何会有什么妖怪?” “来不及和你解释了。”谷盈一命人取来纸笔,将赤小狼的样子画出来,请国王贴了告示寻找。 谷盈一趁圣阳国上下慌乱之际,心中想着山神告诉她,破解娄涿山三 位大仙的奥秘在于已故的王后。她本来也很好奇,也想知道这个王后到底是什么人。于是,她趁着夜色,溜去找王后的陵墓。 王后的陵墓在哪里呢?谷盈一寻思着,她烧了一道黄纸符,将自己隐了身,一边走着一边找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御苑。浅浅的月光下,凌霄花嫣红灼灼,有一道身影悄然潜入,谷盈一追了上去。 那道身影手执宫灯,披着夜袍,谷盈一闪到他的身前,才发现是国王。她忍住言语,跟随在他的身后。王后的陵墓竟在凌霄花藤的掩映之下,谷盈一紧跟着国王入内。 陵墓内佛香缭绕,宝幢翩翩,佛龛供奉着盈多的大小金尊菩萨,陨石式的花壶果篮陈列案头,云卷样的经书铺展柜阁,而王后的棺材放置中央,国王脱下外袍,握住她的手,哭泣道: “青丝挽恩爱,同心栖菩提。对影照花台,轮回两无猜。梓潼,这首小诗是你生前为朕所写,朕决不负你。” 说完,那国王躺进棺材里,与王后睡在一处。 这里的佛家气息太浓重了,谷盈一打量着金光闪闪的佛像,她有点喘不过来气,她暗自思忖,这里并不是皇家陵墓,而是这个老国王给他的王后设的私人陵墓,这倒也不稀奇,曹阿瞒防着盗墓的,也有设七十二疑冢的传闻。只是,这国王的举止太过怪异了,竟然与死去的王后夜夜睡在棺材里,谷盈一很好奇,这王后是怎么保存的,才能叫尸身不会腐坏。 她走了过去,看到王后的衣装华贵,相貌绝丽,头上有一只显赫漂亮的凌霄珠花,看起来还是生动仪人。 谷盈一打量了一会,发觉她的嘴里鼓鼓的,好像含着什么东西。她走了过去,用手指掰开王后的嘴,里面真的有一颗珠子,谷盈一想要取出来看看,没想到惊动了国王。 国王睁开眼睛,捂住王后的嘴巴,大喊道:“是谁?是神是魔请现出神来,有什么要求,朕愿意商量!” 谷盈一现出身来,一把将国王从棺材里拉出来,“你这老头儿,到底隐瞒了我多少事?都给我说了才肯饶你!” “女王陛下?你是妖还是神?”国王一时惊恐。 “我当然是神仙了!先不说这个了,你给我说,你的王后嘴里是什么珠子?” “此乃定颜珠,可使王后容颜不老。” “哪里来的?” “这……”国王看着谷盈一凶恶的眼神道:“是三仙给的。” “三仙。”谷盈一重复了一遍,又问道,“你可知道三仙的来头?” “这个孤真的不知道,孤平生所愿也只是与王后生死相依而已。” 谷盈一思忖,听张择晓提起过,与小九交好的两位天帝之子,也就是睚眦与蒲牢了,睚眦残暴,蒲牢好色,不知能否逐一击破,她又问道,“我该如何过娄涿山?” 国王又是摇头,“三位大仙保佑我圣阳国风调雨顺,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 “每月十五得往山上送一妙龄女子,献给戚施大仙。” “那就是明天了。”谷盈一决定亲自前去,杀死蒲牢。 58. 和合童子 一顶红轿子,安坐美娇娘。 谷盈一一身红馥馥的嫁衣,心中厌恶至极。为了哥哥和小鲤鱼,她权当这是假的,也没什么忌讳的。她揭开盖头,从轿子里探头,打量着一行人。 这一行人的装扮着实怪异。轿子前的一左一右有两位童子,扎着丸子啾啾,胖乎乎的脸上两抹酡红,一人拿着荷花,一个手捧圆盒子。抬轿子的八人脸上刷了惨白的滑粉,形同僵尸,侍女们带着恐怖面具,手提红纱灯笼,身如寂静的死水滑动,有骇风穿过,却全然不闻声音,阴森森、幽荡荡的。 谷盈一猜着,这就是鬼新娘了,可怜不知多少女子惨遭蒲牢的毒手,她一定要杀了蒲牢。 到了山神庙处,谷盈一被童子搀着进庙,庙内早已红灯红绸结彩,有一穿八卦道袍的人手拿道旗,念着咒语,“开。”三尊神像后开了一道漩涡虚门,童子将谷盈一领进洞。 洞内亦是红气盈盈,喜气洋洋的,两位童子将谷盈一送入房内,掩门而去。谷盈一早已将剑化作紫绸,缠在了腰上,等待蒲牢落入陷阱之中。 须臾之间,门被推开,谷盈一听到沉稳矫健的步子向她走来,而且没有预想中的喧闹和急不可耐,反而是有所仪态的,她心下疑惑,蒲牢竟是这般装君子的吗? 待他走近,坐在谷盈一身旁,谷盈一的手悄悄地探上衣内,欲抽出紫绸,他快速地将谷盈一的双手钳制住,一手抽掉头上挽着的红发带,将谷盈一的双手绑在她的腰后。 谷盈一要踢他,他却扶住谷盈一的膝盖,“别动。” 如此熟悉的声音,这不是蒲牢,竟然是小九吗?谷盈一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小九也没有急于揭开谷盈一的盖头,而是两根手指捻起一角,贴在她的耳朵旁,讥笑道,“谷盈一大人,让小王猜猜,你的紫绸绑在了哪里?” 谷盈一被他蛊惑的声音慌了心神,他一定使了叫自己丢了心胆的舒肌香,谷盈一几乎是带了哭泣的颤音,“小九,小九。你还活着就好。告诉我,你的哥哥在哪里?” 小九整个人停滞住了,“你是说,负屃?” 房内馥郁的花香缭绕,一如那日在挼蓝湖的高台闻到的那般。谷盈一猜想,小九是爱花惜花之人,定然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她侧过头,轻声道,“我本以为恨死了你,可当你躺在棺材里,我去摸你的心脏,它不再跳动了,那时,所有的恨意都变得轻渺渺的,小九,这样的心痛,我不可能再为你的哥哥经受,他一定得活着,我必须得找到他。告诉我,蒲牢在哪里?” “哼。”小九冷笑一声,他一手捏住谷盈一的肩头,另一只手探进去摸索她腰间的紫绸。 “小九!”谷盈一的掌心升腾起地火,将绑着双手的红发带烧成灰烬,她扯开红盖头,掐住小九宽大的手掌,“在我心急如焚时,你何必演这么一出戏来,就是为了捉弄谷盈一吗?” “盈一你知道吗?你很会招惹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激怒我。”小九透蓝的眼睛变得猩红,闪着水,他冷笑道,“你要找负屃是吧,杀了我,我才允许你去见他。” 果真如象精所说,他的脾气暴戾无常,说翻脸就翻脸。 小九的手里变幻出灵鞭,缠住谷盈一的腰肢,将她甩在地上,谷盈一抽出紫绸带来,两人在狭窄的婚房内打斗起来,谷盈一的地火烧出片片云霞,小九的冰水浇出层层浪花,撞击在一起,闪得房内绚丽无比。 小九越打越怒,他使了魔气,几十个回合后,谷盈一不能敌,小九的灵鞭趁势绑住谷盈一的双手和腰肢,飞身将她扔回床榻上,谷盈一扭动双腿挣扎坐起,小九一手搂住她,欺身其上,一手撕开她的嫁衣,半露香肩,埋头在她的脖子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谷盈一心里苦涩,她变幻出地火,烧了婚帐,又狠狠扇了小九一巴掌。掌心传来热辣辣的灼烧感,谷盈一的手无处安放,她看着小九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阴鸷的脸,而嘴角的鲜血醒目,如暗夜里绽放着的半残凌霄花,不知是他咬出的自己的血,还是扇出来的他的血,亦或是混在一起,谷盈一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她颤抖的手轻掩住嘴,虽然平日里对他喊打喊杀的,一副恨不得他死的样子,可这么一掌打下去,也是她自己所惊讶的。 “小九,我不是你未婚的妻子,你也该爱惜自己的生命。我此举是来找蒲牢的,我不记恨你,你好自为之吧。”谷盈一说完转身走了。 “你给我站住,谷盈一,你是厌恶我还是真的爱上了他?”小九用灵鞭再次勾回谷盈一,将她压在床榻上,熊熊的地火蔓延到锦褥上,烧上了两人的婚衣,“我死也要与你配个冥婚,到了地底下结成夫妻,我的谷盈一大人,你别想逃走。” “小九,我真是对你忍无可忍了。”谷盈一咬牙切齿道,她紫绸化剑,凌冽的剑插入他的肋骨。 小九口喷红血,本能的求生欲让他的灵水溢满周身,熄灭了地火,他拔出剑,交到她的手里,苦笑道,“盈一,你怎会如此决绝,我该怎么办才好?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谷盈一手上是湿漉漉的鲜血,双眸含着水花,问道,“蒲牢在哪儿?” 昨日,明光宫的内宫里,葳灵夫人挺着大肚子在给孩儿缝纳虎头鞋,一旁的皇子攥着狼毫笔杆在写大字,阳光洒下来,照得殿内柔和温馨。 有侍女走来,悄悄地告诉她,“娘娘,大王来了。”葳灵夫人听得心头一震,卸下手上的针箍,将虎头鞋丢回笸箩,她连忙叫侍女把皇子带到后院去玩耍,又整了整衣衫,出门迎接戚施大仙。 蒲牢一把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朝葳灵走来,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地亲了上去,“娘娘,我想你想得紧。”一边舌尖缠绵,一边将她抱上床,葳灵娇喘连连,洒落在绣枕的鬓发凌乱,小腹作痛,她的双手抚上蒲牢的胸膛将他推开,“大王,妾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恐怕无福消受大王的宠爱。” “还请娘娘可怜可怜我吧。”蒲牢不听葳灵的哀求,粗暴地撕掉她的衣裙。 半响旖旎之后,蒲牢将葳灵揽在怀里,摸着她的肚子道,“娘娘,等你生下我的孩儿,和我回山里吧,守着那老国王有什么趣儿?” “大王,你这回来我这里,早也没个信儿,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再要紧的事,也越不过娘娘去。” 蒲牢又把葳灵亲了又亲,才道,“我那兄弟要做一场婚事,娘娘给老国王说一声,别叫上钩的鱼有什么 怀疑。” “陛下能怀疑什么?明儿就是月圆之夜了,会照例给你送个妙人去的。这回妾身亲自给你选个娇艳的侍女,怎么样?” 蒲牢揉着葳灵的身子笑道,“娘娘可是醋了?”又是把她按在鸳鸯被里,当晚歇在宫里。 茜绫被绑在蒲牢的寝洞里,经过一天一夜,她的软言软语才感化了看守的几个小妖怪,松绑之后,茜绫拿短刀杀死了它们,浓浓的血溅在她的衣裳,她也只是摸了摸,出去找谷盈一了。 茜绫很快寻到了婚房,她听到里头有打斗声,一把将们推开,她看到谷盈一正被小九强娶凌辱,便变幻出箜篌朝小九打去。 安守在三仙庙的两个童子,正蹲在地上数铜钱。此时天上一朵祥云降落,“和合童子,还不随我回月宫去!” 两个童子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的,也顾不得捡钱了,急忙忙藏在神像后。 月老落入庙内,穿八卦袍的道士手摇旗子做法,催动阴风阵阵,月老轻拧眉头,大手一挥,使了法术杀死了邪道士,把两个童子揪了出来,怒斥道,“金子呢?” “什么金子?”童子装傻充愣。 “神仙游往于人间,怎么能缺少钱财呢?你们两个憨蛮小儿,叫你们下界去核实圣阳国的姻缘,财神可是拨了钱的,账目分明。你俩丢了钱不说,连人都被算计了,合该罚你们去太上老君那里烧炉子去!”月老重重地敲着和合童子的脑袋,气得胡须乱抖。 “我们拿的是银子,赃款丢了就丢了……” “什么赃款?你们还敢还嘴?”月老气得把童子打趴在地上。 “是,神仙往来天上天下的路费是禀明天帝之后,财神处支的。可是你们买糖葫芦的钱,额外的花销,哪一分不是我挣来的?可怜我一把年纪还得养你们两个只懂贪嘴好吃,半点心思不长,愚钝顽劣,空长年岁不开窍的童子。”月老将童子的屁股打得起劲儿。 “别生气了老神仙,这次来人间,我们还真挣到香火钱了。”和合二仙抱着头站起来,一人挽着月老的一个胳膊。 “真的?别撮合了什么孽缘,暗里生出事端来,反害了我!”月老转念一想,圣阳国是非之地,还得谨慎些好。 “不会!” 和合二童子从沉甸甸的布袋里掏出一把把铜钱来,月老也喜笑颜开,三人一起数钱。 天帝规定,众神仙受纳人间的香火,上交财神处七分充公,三分自个留下,可以在利市司换成人间使用的金银、铜钱、绢帛等物。如果香火钱多的话……这时月老的灵台闪过了几个神仙同僚的名号,心下不免嫉妒,他虽说掌管天下姻缘,可香火钱在年末考核里却非名列前茅的,有些凡俗之人觉得高尚纯洁的爱情怎么能沾染铜臭的污秽呢,只凭诚心发愿,何尝不是另一种庸俗?又加上天庭的公主仙子、上神童子总是思凡下界,屡禁不绝,如此荒废修为,肆意藐视天规,惹得天帝大怒,所以对月宫的财政掌控得极其严厉,压抑到了顶点,月老不由得抚膺长叹。 如果香火钱多的话,潜换蟠桃、灵芝等,这才是仙界的硬通货。 “走吧童子,回家细数。”月老驾起祥云,乐呵呵地带着和合童子回天上去了。 59. 葳灵娘娘 睚眦将小八带入了山南极阴的墓穴内。睚眦双手结印,金绳网被施了道术,小八一时挣脱不得,睚眦笑道,“小八,当年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在天宫修习仙术时,你总是能解开先生最难的仙法,而这道风火诡卦,是我自个研究的,你且试试,能解开么?” 小八并不搭理睚眦,只觉得法术里有天火,烧得金绳热烫烫的,灼得皮肉痛痒痒的,又有北寒之地透骨的冷风,两股冷热交流,他的身子一时也有些受不住,唇色惨白,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睚眦最受不了的就是漠视他的情绪,他恨不得一口吞掉这个高冷疏离的弟弟,叫他永远和自己融在一起。睚眦从铜笼里捉来一只通体胜雪的野鸡,用法术一抹它的脖子,碾碎它的身子,让汩汩的鲜血淋入玉杯里,接得满满的,将尸体往旁边一扔,他拽起小八的衣领,把鸡血往他嘴里灌,“小八,这就是哥哥的待客之道,好好尝尝,你可别辜负我的一片好心。” 小八被呛得直咳嗽,眼睛里通红含水,也不向睚眦求饶,“哥哥,别让我喝这个!我们是仙不是魔。”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可恶的家伙!”睚眦愤怒地将盛着鲜血的玉杯摔碎,用龙胆雪银铩挑着金绳网,把小八投入冤魂滚滚的苦碱池子里。 冤魂撕扯着小八的衣服,血水染红了黑浓浓的池子,小八疼痛不已,几乎晕厥了过去。 此时,赤小狼慌里慌张地闯入洞来,他在圣阳国找不到地府宫主的小兽,就跑回了娄涿山,却看到了一片残象。赤小狼哭着道,“不好了大王,嗜血魔头来了,辟忧娘娘她殒身了!” 睚眦心头一震,随即变成狼狂奔过去,而地上早已是一片狼藉了,辟忧娘娘的尸身已经四分五裂,碎成一截一截的,她的侍女随从们也被吸干了献血,变成一条条干瘪的肉干,睚眦见状心肝摧折,泪如雨下,用法术将辟忧娘娘的碎片拼接在一起,给她换上了新衣裳,扑在她的身上嚎啕大哭。 赤小狼见八殿下浮在苦碱水里惨兮兮的,抹抹眼泪儿,终究是于心不忍,便施了法,把冤魂都装入金袋里跑了。小八虚弱地吹起凤羽玉筒。远在天界的嘲风听到后,先派遣仙雁去寻小八,又叫仙吏喊来千里眼,心中了然有数后,去雷部请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牒文,对娄涿山降下天罚。 茜绫闯入婚房后,变幻出箜篌,打量着小九一袭红衣,又受了伤,便道,“盈一,这里交给我吧,你去找八殿下。” 谷盈一欲言又止,望了一眼小九,身披灌灌羽衣走了。 小九冷笑道,“谷盈一是跑不了的。不过,我先收拾了你这条令人作呕的小鲤鱼。”说完,与茜绫打斗起来。茜绫见他额头的水形印记消散了,不敢轻敌,也拼尽全力与之打斗。 赤小狼本是跑着找睚眦的,路遇飞着的谷盈一,躲在草丛里,设计把她吞了,又见她一身婚衣,满头红珠花,猜着是与日夜在铜镜中窥视她的小九成婚了,于是赤小狼跑到小九在娄涿山的寝洞,闯入房内,把谷盈一吐了出来,对小九说,“天角大王您还好吧?” 小九甩出灵鞭把谷盈一勾回身旁,才道,“你去找白白,铜象山的草药多。” 赤小狼甩着尾巴扭捏道,“对不住了天角大王,俺家大王此时心里不得劲呢,俺得去找他,不如我差遣一个小妖去吧。” “哥哥怎么了?”小九关切地询问。 赤小狼不肯说,又跑了。 茜绫不敌小九,被打得嘴角流血,小九趁谷盈一神识朦胧之际,从她的背上抽出紫曜剑,闪到茜绫身旁,咔嚓几剑,将茜绫的箜篌弦砍得七零八落。 茜绫的眼泪刷得落了下来,捡起碎掉的琴弦嚎啕大哭。 小九得意洋洋地走回谷盈一身旁,把她抱住,一手将紫曜剑插回剑鞘,又凝结水流,化作一条威风凛凛的水龙向茜绫打去,谷盈一忽的醒来,来不及反应,随即跑去挡在茜绫的身前,被水龙巨大的冲击力打倒在地。 小九心疼不已,将谷盈一抱起,为她输送灵力,“死丫头,你的地火呢?怎的不使了?”他又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茜绫,灵鞭化剑,意欲一招致命。 在明光宫的马厩处,象精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了伪装成骡子的葫芦,象精看到它却拍手大笑起来,葫芦嚼着干草料,洒着泪儿,象精使法儿将它变回来,可这实在难解,象精发现变化术上还结了道术,怪不得难以寻找葫芦的踪迹。 葫芦变回原身,抱住象精嚎啕大哭。象精见它可怜巴巴的,从怀里掏出裹着绒布的罐子,蹲下身子道,“小葫芦,这可是鲜美的蘑菇汤,本来是带给俺娘的,见你惨兮兮的,先给你喝吧,喝完带你去娄涿山找她。” 葫芦一把抢过罐子,咕嘟咕嘟喝了起来,象精只是在一旁笑。 国王提着剑气冲冲地来到葳灵的寝宫,他见蒲牢和葳灵二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葳灵贴心地给蒲牢包扎手上的伤口。国王怒斥道: “若不是小王子跑来告诉孤,孤岂会知道你这贱女人竟与野男人苟合,毁我内宫名誉。” 说完提剑朝蒲牢与葳灵砍杀去,蒲牢握住葳灵的手,嘴角扯出一个笑,轻轻一抬手耍法,那国王便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剑也断成了两截,“不自量力的老东西,去死吧。” 这下慌得葳灵忙扶着大肚子下榻去扶国王,气得蒲牢直翻白眼,拿出金铙,欲拍碎国王的脑袋。 此时,宫外有一声声悠长的鸣声,蒲牢觉得头疼不已,闯出去应战,发现门口居然是象精在吹虎鲸铜号角,他大叫道: “白白,怎么会是你,你竟敢叛变?” “哼,蒲牢,你沉耽美色做了糊涂事,我可是在帮你。主人说了,国王乃是人君,他的性命岂是你能伤的?” 蒲牢不听,与象精打斗起来,“你这孽畜,我定把你绑了,叫你主人好好收拾你一顿。” 葫芦也变成大个,帮象精打架。 国王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半截剑,向葳灵砍去。 “求陛下看在傅王后的情分上,让我生下孩儿吧。”葳灵哭着求饶。 “不知羞耻的贱婢,你还有脸提你的主子。”说完,国王一脚踢开葳灵,将剑插在她的肚子上。 两人双双倒下,血滩了一地,被送往太医 院。 忽的,天上阴云密布,风婆婆鼓风,雷公电母站在云头,施法布下电闪雷鸣,人间一时倾盆雨落,草木催折。 雷祖亲自坐镇,手引天雷,三重紫色的闪电劈裂三仙庙的神像,烧得焦黑。又降下一道道紫雷,朝着睚眦、蒲牢和鸱尾劈,将辟忧娘娘的尸身烧成灰烬,将蒲牢的金铙击碎,将小九的剑击落得变回灵鞭,兄弟三人慌得逃跑,一道道紫雷便追着他们劈,睚眦愤怒地带赤小狼和蒲牢向北边逃去,而小九被迫丢下谷盈一,叫白白一起回了铜象山。 嘲风的仙雁找到了小八,将他从苦碱水中拽了出来,小八告诉它解了风火诡卦,请求它带他去找谷盈一,便晕了。 谷盈一安抚哭泣的茜绫,天雷引起的火势越烧越大,她不得已拽着茜绫逃出来,可门外却是迎亲的一群群僵尸,谷盈一咬破手指头,在黄纸符上画了符文,贴在它们的额头上,烧死了僵尸。 在三仙庙内,谷盈一从地上捡起了仅余的一枚铜钱,放在豹纹袋里,出了庙,她见一只仙雁在头顶盘旋,向它招呼,仙雁将驮着的八殿下放下,谷盈一扑了上去,见张择晓满身鲜血,脸色苍白如雪,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谷盈一哭着说,“麻烦你帮我将八殿下带回圣阳国医治,对了,可有见我师兄,金漉法师?” 仙雁道,“主人让我告知宫主殿下,不必找法师了,他被一个神秘女子带走了。” “是谁?” 仙雁摇头不语。 等谷盈一她们回到明光宫,国王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握住谷盈一的手道,“将朕与王后葬在一起。”并叫史官清清楚楚地记载下来,立葳灵所生的那个总角年纪的王子为太子,择吉日登基。 说完便一命呜呼了。 天色黑浓,阴风阵阵,黑白无常吐着长长的红舌头,拖着铁链来了,将国王的亡魂捆了。 谷盈一问道,“老陛下是被蒲牢害死的,怎么能被勾入我们阴曹地府里去呢?你二位不会又玩忽职守呢?” 白无常被谷盈一气得险些晕倒过去,“宫主大人又冤枉我们了。” 黑无常交出判官下发的勾魂凭证,谷盈一看到黄纸上用朱笔写着国王的名讳,五十五年的阳寿已尽,而今年是他的大劫之年,标注着死于情杀,还盖着地府的大小印章。 “黑白无常,你们做法让老陛下还魂吧,去告诉判官,就说是我说的,再给他添几年阳寿。”谷盈一急切地说。 “这不妥吧。”黑白无常互相打量,甚是为难,“宫主,人死了众生平等,岂有给帝王开特例之” “你们竟装起来了?”谷盈一变出骨棒打在白无常的身上。 老国王连忙拉住谷盈一: “女王陛下,没想到你是地府来的,不过何苦为难黑白无常大人呢,一切皆是朕的命数,朕只求早早去寻王后了。” 说完,国王的亡魂跟着黑白无常走了。 葳灵娘娘经过太医的抢救,生下了一个死胎,而她也命不久矣了,谷盈一追问她,让她讲清了所有事的原委。 60. 迷穀花 御园里的凌霄花开得盛丽,大片大片的绿锦上绣着朵朵红云,葳灵娘娘由侍女搀扶着,她虚弱的身子如水蜿蜒,轻轻地采撷了一朵,插在乌云鬓上。 “女王陛下,请饮茶。” 在清悠的茶香里,葳灵讲起了往事。 老国王当年还是总角小儿时,被先帝送到法莲国为质子。他时常被法莲国的皇子和贵族们欺凌,吃仆人吃剩下的残羹,穿的衣裳也是用的最差的料子,而他从未奢想过让人写信带给父王,只因他的母亲是罪妃,他才被父王流放在外,每天晚上他都抱着双膝,依偎在奶娘的怀里偷偷地哭泣。 春水薄寒,有一回去打马球,小王子奉法莲国太子之命去捡球。圆鼓鼓的马球落在草地的泥坑里,他跪在地上,伸手去捞,红肿的小手和衣裳都沾满了泥污。他才要转身站起来,眼前出现了一身红色的宫衣,卷曲的衣摆如摇荡的浪花,他抬头望去,一个手捻凌霄花的女孩正对他笑得灿烂,她双手捧住他的手,将他扶了起来,问道: “你是圣阳国的小王子吧。我姓傅,是净衣公主,你当我的朋友吧。” 小王子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羞涩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轻裘肥马的皇子和贵族们勒着缰绳,团团围在一起,大声道:“喂,小子,快点把球送过来!” 小王子赶紧跑去,净衣公主对侍女说,“葳灵,去把我的小马驹牵过来。” 净衣公主对小王子道,“以后,你别跟着哥哥他们了,为我策马吧。” 小王子在法莲国为质二十载,圣阳国宫廷内乱,他的太子哥哥被刺杀,其余的王子被牵连而纷纷潜逃或自戕,国王迫于无奈,只得把小王子接回国继承王位。很快,他就向法莲国求娶净衣公主。 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穿梭在娄涿山内。睚眦、蒲牢与小九踩了一朵祥云,悬在树冠上,三个阴沉的背影凝视着迎亲的队伍。 “哥哥,文殊可算是走了。”蒲牢笑道。 睚眦冷笑道,“什么菩萨,她座下的青毛狮子也不过如此,从今日起,娄涿山是我们的道场了。” 小九道: “哥哥,这个王后是从法莲国来的,她从小醉心佛事,如何使她弃佛从道呢?” “蒲牢,你去杀了她。”睚眦道。 “哥哥,如此美人,我得先受用了再杀死她。”蒲牢□□道。 小九扯住睚眦的衣袖: “哥哥,何须残害她的性命,我们手里不是有定颜珠吗?先教王后哄了国王两心相悦,再授他恩惠,将来的事自然处处为我所用。” “好,听你的,沫沫。”说完,睚眦飞回了北方,将赤小狼放在了娄涿山。 “我得去吓吓这个王后,好催催她的性命。”说完,蒲牢纵身跳下云头。 蒲牢变成人身,相貌怪异,他掀开轿顶,将一身红装的傅王后抱了起来,“本大王先受用再还给你们国王。” 王后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大哭起来。在一旁的葳灵跪下来拉住蒲牢的衣服,哭道,“我是陪嫁的侍女,我愿代王后嫁给大王。” 蒲牢一瞧,这小妮子俏丽的模样竟比王后还讨人心欢,于是就把葳灵摄入洞中,自己当了一回快活的新郎。 三仙洞内,喜事临门,蒲牢拉着哭泣着的葳灵喝交杯酒。 “蛤蟆取妻,天塌地陷。”赤小狼拍手转起圈来,象精也在一旁嗤笑。 蒲牢将赤小狼踢出门外,又抱起葳灵,拔下她的金钗,扒落她的衣裙,攀上她的身子亲了起来。 “不扰哥哥的好事了。小九先带白白回挼蓝湖了。”小九拧着眉头走了。 新婚之后,傅王后大病了一场。傅王后是从法莲国出来的公主,一心向佛,不行云雨之事,病了之后,更是早晚诵经,不问宫事,而生育的担子撂在了葳灵的身上,可那戚施大王时常来宫里强迫葳灵,将她折腾得如风吹雨打的栀子残花。有一回,戚施大王看上了葳灵的侍女,就把她摄入洞里日夜享受,从此,每月都要献上妙龄女子给他,他找葳灵也不那么勤了。 之后,傅王后拖着病殃殃的身子去世了,国王泣不成声,连上朝也哭着道,“自梓潼嫁给我,孤与梓潼恩爱二十载,如今竟天人永隔,孤实在心痛如绞,如何议事?”说完,由内侍扶着两步三倒地回宫了。 不久国王也病倒了,彼时圣阳国禁佛已久,故而他在御苑里设了陵墓,以缅思王后。 “葳灵,你知道吗?他不是什么蛤蟆成精的山大王,而是天帝的儿子。”谷盈一见葳灵掩袖哭得伤心,便这么安慰了她一句。 葳灵轻蔑而笑,“天帝之子么?我只当他是个野蛮的妖怪。我是爱着陛下的,而这妖怪却强迫我做出□□之事,若不是为了傅王后,我早就自我了断了。” “你如此恨他,我会为你报仇的,我要杀了这个畜生。”谷盈一道。 “不,女王陛下。我死了,就让仇恨就此消解吧,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腹中的孩儿没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不希望她带着父母的仇恨活在人间。”葳灵又拉住侍女的手道,“等我死后,记得经常为我和孩儿念经祈福。” 说完,葳灵吐血而死,躺在花丛里,宛若一朵靡丽的凌霄花。 自打从娄涿山回来,张择晓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那天,张择晓被抬进太医院,谷盈一抢着要进去,太医剪掉他的衣衫,给他清理伤口,抹上药膏,谷盈一在一旁握着他的手哭泣,还一个劲儿的问道: “医执,你告诉我,他受的是不是皮肉之伤?是不是皮肉之伤?是皮肉之伤,对吗?” 太医困惑地将眉头扭在一起,迫于无奈也只是安抚她,“女王陛下,休养多日会见好的。” 谷盈一担心的他受的是内伤,凡人的药如何医治神仙呢?地府只有一弹丸小地种植药材,他能用得了吗?那她该带他去哪里医治呢? 月上梢头,张择晓倚在软榻上,谷盈一喂了他两口汤药,葫芦将毛巾放在盛着清水的铜盆里浸泡,拧干后递给谷盈一,她让葫芦变大,扶住张择晓,轻轻地脱去他洁白的中衣,给他擦拭上身,摸着被恶魂啃噬的伤痕,如点点血梅,她的心像坠入冰窖似的,又疼又冷,谷盈一趴在他的肩头哭泣,葫芦见她这般伤心,将她揽在怀里。 谷盈一见他没有醒来,唤来夜游神,哭着道:“野仲,我心疼他。 他到底受了什么罪?睚眦不是他的哥哥吗?怎么能对他这么狠心?” 夜游神见状也伤心,过去施法瞧了瞧,“宫主,八殿下的皮肉之苦暂且不提,静养就是了,内力也没什么严重的损伤,可是一直昏迷不醒,别是着了邪气了。” 谷盈一焦急地问,“那怎么办?金漉师兄是跟着我才下落不明的,如何请得动地藏王菩萨呢?东海,东海是不能去的,龙王一家对我很好,我不能还敖嫃公主一个这样的八郎。野仲,还是你告诉父亲,叫他上禀天帝,救救八殿下吧。”说着又哭了起来。 “宫主别心忧,我这就去禀告府君。” 野仲离去后,葫芦在一旁挑灯花,房内寂静如水。 谷盈一趴在他的臂弯上哭诉着,哥哥,盈一从来没有想过,让任何人占据你在盈一心里的位置。可是,我不忍心见八殿下有恙,他好起来我才能好受。八殿下,盈一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你这样我怎会不为你伤心呢?你快些醒来吧,你还得和我一起去找哥哥,没有你,我如何去找哥哥? 窗子外传来“哞呜”的声音,葫芦动了动耳朵,兴奋地“汪汪”直叫,飞突出门外。 象精趁着夜色,把一个包袱递给葫芦,“好兄弟,娘伤心着呢,俺就不去打扰她了。这个包袱是俺爹叫俺送来的,里头有救八殿下的药材,一包一包配好了,煮了喂八殿下喝下。小罐子里有药膏,叫娘擦了,剩下的你给八殿下擦,对了,还有一朵小花,名为迷穀花,是给娘的,记得让她戴在身上,这样就不会再迷路了。” 它捏着葫芦的脸,“笨笨葫芦,我说的你都记着了么?” 葫芦气呼呼地点头如小鸡啄米。 象精又递给葫芦一大罐子蘑菇汤,“这是俺的心意。这回够你和娘喝的了。” 葫芦蹦蹦跳跳地“汪汪”乱叫,象精明白它是想说话了,于是塞到它嘴里一颗药丸。 葫芦萌萌地说道,“白白,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象精摇头。 葫芦开心地道,“是八殿下!” 象精气得一掌吸了它会说话的法术,又把葫芦一脚踢回房内,扇着翅膀飞走了。 葫芦转头把包袱和蘑菇汤交给了谷盈一。谷盈一不敢耽搁时辰,连忙去院子里熬药,葫芦帮忙在一旁一边扇风一边喝蘑菇汤,谷盈一见茜绫房内的灯还亮着,便敲门而入。 自从箜篌的弦被小九斩断之后,茜绫一直抱着箜篌默默地摸眼泪儿。谷盈一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道,“茜绫,别伤心了,一定会有法子修好你的箜篌的。”茜绫抱住谷盈一哭泣,“盈一,这弦在我心里的分量很重很重。” 草药熬到了凌晨,谷盈一喂了张择晓之后,伏在他的臂弯上睡着了。 清晨,晨曦微洒床帐,张择晓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之间,看到谷盈一睡颜恬静的样子,便笑着轻拢她的头发。 “你醒了竟敢不叫我!”谷盈一被惊动,锤着他的手臂。 张择晓微微吃痛,谷盈一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两人说了些贴心的话,葫芦捧着盛满茶水的壶,端来给张择晓喝。 半个月后,小王子交付国书,一行人离开了圣阳国。 61. 南海 春水肥,乳燕瘦,星星绿钱孕小藕。小八领着葫芦去河边灌水,将卷翠出水的小圆荷叶摘来两片,叫给小兽吹哨子。 谷盈一展开舆图,敲着青蓝色的光道,“茜绫,到你们南海了。哥哥也在此留下了讯息。” 茜绫并不搭理谷盈一,还是抱着箜篌和残丝抹泪儿。谷盈一不会哄劝人,她稍有不耐烦地道,“茜绫,补好了弦不就得了吗?你一路上郁郁寡欢的,我们跟着也不好受,而且,我哥哥的三魂七魄还没找齐,我又丢了师兄,我向谁诉苦去?茜绫,你若真的伤心,不如回南海养养心,如何?” 茜绫摇头,“昶煦,你会复活的,箜篌的弦也会补好的。” 几人遥遥望去,南海缅然,与天一色,一层一叠的宝蓝大浪花闪着金屑,白鸥如帆扑水,沙洲若芽浮青。 “八郎,你载我吧。”谷盈一从他的手里接过水壶,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半。 “等等,盈一,这里还不到南海水晶宫。而且,不用过南海了,往北走吧。”茜绫道。 “什么意思茜绫,如果我不去闯南海龙宫,如何寻得哥哥的魂魄?” “可是,南海不是风平浪静的。” 可谷盈一却平静地说,“早有耳闻。既然哥哥的魂魄在这里,那么我谷盈一就一定能拿到。” 忽的,岸边的水里跳出来一个身穿深红浅红交映的女子,她卷起层层浪花,笑道,“谷盈一,只要有我在,南海龙宫你去不了的,还妄想把我府搅个天翻地覆吗?” 茜绫喊道,“珊瑚公主,请不要动手,若是有少主殿下的魂魄,还请交出来。” 珊瑚公主气呼呼道,“茜妹妹,你竟敢偷偷离开南海不回来,这回,我一定把你牢牢留在我身边。还有,小八,你给我闪远点,不然我就告诉敖嫃姑姑,你欺负我这个表姐。接招吧,谷盈一,有些账,我南海必须要和你地府算清楚。”说完,珊瑚公主从头上拔出两根簪子,变作两股剑,向谷盈一打去。 谷盈一拔出剑来,与珊瑚公主打了起来。张择晓欲帮助谷盈一,茜绫先是上前阻止珊瑚公主,她拽住珊瑚公主的衣袖。 谷盈一趁此闲暇之际,就悄悄附耳告诉张择晓,“你先不用管我,要打的话,我又不是打不过她,再怎么说珊瑚公主也是你的亲戚,你不适合插手此事,何况这里还有茜绫周旋。” “不行,宫主,珊瑚公主从小就是南海里娇纵跋扈的大姐,我怎么能见你受她欺负呢?” “八郎,你若是真心帮我的话,就带着葫芦去南海里头帮我找哥哥的魂魄吧。”谷盈一劝诫道。 张择晓点头,“宫主,一定要小心。”说完,转头跳进了南海。 “茜妹妹,你给我放开!”珊瑚公主攥紧茜绫的手,她愤怒地道,“你知道的,我二弟就是被大庭氏昶煦抽了龙筋,给你做了琴弦,上天保佑,如今弦断了,你们的孽缘也该结束了。” 茜绫哭着道,“若公主不把少主殿下的魂魄交出来,我是要缠着您不放手的。” “好哇,茜妹妹,这回你别想走。我日日夜夜都思念着你呢。”珊瑚公主笑道,“我告诉你,我不仅不交出大庭氏昶煦的魂魄,我还抢来谷盈一的金袋,叫他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茜绫见劝珊瑚公主不动,就抢过她的一把剑,与她打了过来。珊瑚公主就吩咐身穿铠甲的蚌女道,“你们去收拾谷盈一。” “是,公主。” 几个蚌女催动法术,从海波的中心卷起一股强大的龙卷风,向谷盈一袭来,谷盈一烧起来的紫龙瞬间被吞噬,她自个也被吹跑了。 “它爹的,这到底是哪里?”谷盈一被狂风扔到一片山谷里,衣摆上浸满泥土,风里有海水咸湿的气息,她觉得这里离南海不远,可到底是哪里她还是不得而知,先出了山谷再说吧,谷盈一如是想,她站起身来,手里拎着紫曜剑,寻着山谷的出口。 谷盈一自言自语道,“这山谷的花还挺漂亮的,倒是个怡然自得的好去处。” 一阵异香吹来,不远处出现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彩雾。谷盈一手心里变幻出紫火投去,那团彩雾把亮晃晃的地火吞噬。 “哈?什么情况?这南海真够邪恶的,真是见了鬼了。”谷盈一不解,她跑了过去,想去一探究竟。 那团彩雾变幻着,渐渐地变成一个少女。 “你是人是鬼?”谷盈一拔剑问道,她打量着这个女子,一身色彩斑斓的合身衣裙,又黑又直的漂亮头发垂如瀑布,厚厚的刘海遮住眉毛,不施粉黛的脸上有双带着仇恨的眼神。 “是取你狗命的,谷盈一。” “哼。”谷盈一冷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 那个少女从腰间摘下一个布袋,从里头洒出花粉,变幻成一只只绚丽的蝴蝶,向谷盈一打来。谷盈一剑化紫绸,将翩飞的蝴蝶打落。 打了几十个回合,谷盈一将她打得连连后退,谷盈一变幻出紫火虚烧着她的衣裙,将她用紫绸绑了起来,轻蔑地问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与珊瑚公主设计将我困在此地呢?” 那少女咬牙切齿道,“无冤无仇?我对你们地府有着滔天的恨意。” “何解?” “我是二太子的侍女,你们地府来我南海辖兵不成,就杀死了他,还把龙筋抽了出来,给茜绫做了琴弦,茜绫,我们拿她有什么办法?” “原来你是为你主子报仇的。”谷盈一拧着眉头道,“你们南海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地方?难道不是自己作出的滔天罪恶,才沦落至此吗?南海龙王的两个儿子都被扒了龙筋,珊瑚公主更是叫人头疼。” 此时,从天而降一股旋转的水流,将她卷走了,谷盈一猜着不是珊瑚公主,这水流带着细碎的蓝光,而她也多次交手,必是小九无疑,他来干什么呢? 他杀死了龙太子,与南海结怨已久,而他对茜绫一直有偏见,所以,他怎么会来到南海呢?难道他在利用二太子的侍女,对付她和哥哥吗?自打娄涿山交手后,他应该已经明白了自己对张择晓的心意,此时的小九,一定是恨死了自己吧。 谷盈一也不计较什么了,决定尽快赶往南海。 谷盈一拿出迷穀花,叫它引着去寻找出口,一路上,有一只硕大的蓝色蝴蝶跟着她,在她的衣裳上招摇,直到走出山谷,谷盈一遥遥地望了碧波缥缈的南海,此时,那只蓝色蝴蝶亲了亲她的嘴唇,扇着轻盈的翅膀在谷盈一的嘴角驻留了许久,谷盈一眼里含着泪光,身披灌灌羽衣朝南海的方向飞去。 快到南海时,谷盈一将悬在她身边的花放回布袋时,惊讶地发觉她的金袋竟然没了! 小九?!你为何设计偷走我的金袋?谷盈一气得青筋暴起,她又飞回了山谷。 张择晓来到南海水晶宫,命一个虾兵,“告知你们龙王,说东海的小八来拜见舅舅。” “八殿下,龙王不在家。” “去哪里了?” 虾兵摇了摇头。 张择晓推开虾兵,径直而入,他先是来到了南海龙王的寝宫,发现龙王果真不在,到底去哪里了呢?他还记得,地府的少主遭难时,上交天庭的报告里说,有怪化作龙王的样子诱诈了少主,而且,南海与佛家也不清白,南海的事自有天界管辖和东海权置,眼下张择晓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少主的魂魄。 谷盈一回到山谷,凝起灵力,将山谷的花焚烧,百色斑斓的花融在烈烈大火中,靡丽虚幻的山谷如海市蜃楼。 “小九,你给我出来,你还敢私自使用天上行云布雨的道术,不怕雷再一次追着你劈吗?你搞快些!把金袋还给我!” “谷盈一,这不是道术,而是南海引的水。”那个少女再次出现,与谷盈一打斗起来。 谷盈一这次没有心软,也不使用柔性更高的紫绸,而是用刀刃凌冽的紫曜剑与那女子打斗,几十个回合后,谷盈一拿剑割裂她的脖子,鲜血喷洒在花丛里,那女子睁着惊愕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生命。 一缕青蓝色的光从她的身上飞出,谷盈一一看,这正是哥哥的七魄之一——吞贼。 “遭了,金袋没有了,该把哥哥的魂魄存在哪里??”谷盈一心急如焚,而那黑发少女带来的雨水,在与她打斗时,不断地洒落,已经将她在山谷纵起的烈火浇灭了。谷盈一心道不妙,那女子在说谎,这不仅仅是南海的水,还有小九的灵气凝结的水,因为这水里还有小九炼化的魔气,谷盈一此时也担心小九会越走越偏执,他终究是与睚眦与蒲牢是一伙的,他们会肆无忌惮地炼化魔气,而小九又怎么会独善其身呢? 可是他拿走自己的金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此时真的很恨自己恨到要拿走自己最珍视的金袋,从而展开报复吗? 62. 耶泷溪 月光泠然,山谷中清风荡荡,香花幽幽。谷盈一心中气恼,又纵火烧了这里,小九从烈焰中走了出来,放出几条水龙尽数吞噬火花。 谷盈一跑了过去,拉住他的手道,“小九,我是知道你是不想来南海的,你是为我来的。” 小九将阴郁的脸转向她,眼睛里像是映了灵鞭上的水光,“盈一,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可是我不知道接下来去哪里等你,这条路有没有终点。” “小九。”谷盈一连忙抓住他的衣袖,她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堪听的话来,“小九你听我说,把金袋还给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和你打,你是八殿下的弟弟,一家人窝里斗还能算一家人吗?而且,金袋里装的是什么你不清楚吗?如果此刻袋子里装的是浮碧仙子的魂魄,你是什么心情我就是什么心情。” “好啊谷盈一,你竟敢戳我的心窝子。”小九愤怒地把谷盈一甩开,将手背到身后,“金袋是我拿走的,送给了南海,这是交换的条件。” 小九背对着谷盈一,见她没有什么动静,以为她伤心太过,不知如何反应了,想去劝劝她,告诉她自己后悔了,为见她出了下策,自己一定会下南海夺回金袋,他刚一回头,见谷盈一小步子静悄悄地靠近,手中的剑朝自己刺来。小九飞速一躲,灵鞭对上她的剑,“盈一,盈一。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妥,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想杀我。” 谷盈一出手招招狠辣,她与小九打得不相上下,小九收起灵鞭,随她把剑指向自己,“这是一个空的金袋,先装你哥哥的魂魄吧,明日卯时你来这,我一定把金袋还给你。谷盈一我就是对你太胡思乱想了。” 说完,小九红了眼睛,使了法术走了。 茜绫不敌珊瑚公主,她被绑缚在自己的寝宫内,珊珊公主来看望她,给她解了水草绳子,捏着她的下巴道,“茜妹妹,大庭氏昶煦虽说是地府的少主,可终究还是一个死了的男人,复活他,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在这个变动之际,你何必卷入风波里呢,要我说,他还不如我们水府的珍宝呢。” “公主。”茜绫双手捧着珊瑚公主的手腕。 “叫我大姐。” “茜绫即使不是为了少主殿下,也得为了爹娘不是吗?我听说,我爹所住的小溪,离南海不远,我要去看他。” “拙劣的理由。茜妹妹,你还是要走,是吗?” 茜绫点了点头,她又道,“南海的珍宝再多,若是肆意流窜人间,难道不会有所危害吗?” “别说了,你要走就快点走吧,南海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我看等大庭氏彻底灰飞烟灭了你才死心。”珊瑚公主不再搭理茜绫,自个走出门去。 门外有一个慌慌张张的小蚌女冲撞进来,被珊瑚公主揪着衣服摔到地上,“你可以滚蛋了,从今天起,你去海岸捡垃圾,何事?” 蚌女哭道,“公主殿下,小蝶死了,我们把她的尸身埋在哪里?” “什么?弟弟的侍女小蝶竟死了?好个谷盈一,她在地底下欺负欺负孤魂野鬼也就算了,竟敢欺负到我南海来?我饶不了她。至于那个小侍女,她不配葬在南海,把她处理了吧。”说完,珊瑚公主拎着双股剑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她才走出自己的宫殿,南海龙王等候多时,她问道,“父亲找我有什么事吗?” 南海龙王笑道,“珊瑚,听说你得到了地府那小子的金袋,是吗?” “是啊父亲,怎么了?” “给我,我有用。” 珊瑚公主从衣袖里掏了出来,交给了南海龙王,“父亲,可得好好收着。你知道哪里来的吗?” “哪里?” “天上的小九给的,那傻小子自命清高,妄自尊大,敢来讨好我们南海,他不知这血海深仇岂能轻易消解?要不是玉帝老儿庇护他们母子,早叫他殒命海底了。可怜小蝶,没能杀死他。不过只要金袋在手,就不愁他和谷盈一能逃过我们南海的天罗地网。” “好好好,做的好。珊瑚啊,这茜绫呐,不适合出海,你虽说隐瞒了她,可她毕竟也是杀死地府少主的帮凶,往后的日子不好过的。” “我保护她呢。” 南海龙王冷笑一声,走了。 小九才走出几步,叫来一个鲶鱼精,对她说,“把这封信,交给珊瑚公主。”他得意洋洋地走了出去,被葫芦咬住裤脚,小九知道这是谷盈一的灵兽,可他急着上岸,就不耐烦地踢了葫芦一脚,此时,他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剑架在了脖子上,小九缓缓回头一看,竟是张择晓。 “晓儿,你这是做什么?”小九回头,用手指压下他的剑。 “小九,把金袋交出来。”张择晓道。 小九不听,与他打斗起来。 此时,敖嫃公主来了,张择晓惊讶道,“娘您咋来了?” 小九轻蔑一笑,趁机逃走了,葫芦像是发了狂,咬着敖嫃的衣裙,张择晓才知道是中了小九的计了,可是敢假扮东海公主的人,是谁呢?即使他知道是假扮的,也不敢对着母亲的样子冒犯,于是张择晓就附耳对葫芦说,“好孩子,你帮我去探探这人是谁,好吗?” 葫芦却难为情地低下头,张择晓猜疑可能是貔貅,就把她放走了。 谷盈一身披灌灌羽衣飞着,天上传来两朵祥云。她抬头一望,竟然是狻猊和观音菩萨。谷盈一心里盘算着,八殿下和她闲聊过,这狻猊是上头真龙天子的儿子,却皈依了佛教,给西天如来佛祖管香炉子的。令一个呢,谷盈一见她手里拿着插柳枝的净瓶,那必是观音菩萨了,这二位都是灵山的,而谷盈一归属天庭,她一时不知是拜还是不拜,谷盈一偷觑了一眼,发觉菩萨盯着自己笑呢,她的脸唰得一下变得红彤彤的,双手合十,“地府谷盈一拜见菩萨。” 狻猊笑道,“贫僧奉佛祖之命送观音菩萨回落伽山,小宫主,有件事知会你一下,金漉法师被带去娲国了。” “娲国?这是哪里 ?”谷盈一连忙把舆图拿出来瞧,而狻猊和观音早已经驾着祥云飞远了。 东方欲曙,沧波之上浮起淡绯的云霞,茜绫、张择晓和小兽在南海边上等着谷盈一。 “眼下几时了?”谷盈一冲了过去,抓住张择晓的手问道。 张择晓抬头看了看天,“卯时了。” “真的,宫主,我常常一个人在天边散步,对时辰的变化再清楚不过了。” “我们是往西北走吧,不远处有个亭子,你们去那等着我。”谷盈一说完就飞走了。 山谷中清风阵阵,小九等候她多时,两人互换金袋,谷盈一数了数哥哥的魂魄,把它们锁好,系好。小九望着她,山谷中樱花开得盛丽,轻盈地落在地上,从他望向谷盈一的眼神中降落,梦幻的团团粉紫让他失神,小九轻轻地拂掉谷盈一头上的花瓣,“盈一,我放不下你。我还有未竟之事,暂别了。” 谷盈一笑了,她觉得这个笑很荒唐,她沉浸不下来自己的心去欣赏晨曦中美丽的山谷,哥哥还在等着她,她的同伴还在等着她,于是,她走出山谷,可当她回头时,山谷已泯然无迹了,像冰融在春水里。 谷盈一一行人走了很远,来到了珊瑚公主所说的耶泷溪。 此时已是暮春初夏,羲光融融,谷盈一打算去溪边灌点水喝,茜绫道,“盈一,把水壶给我吧。我猜着我爹就住在水里,我先下去看看吧。” “那我和八殿下去树底下等你。” 茜绫下水后,找了很久,全然不见父亲的踪迹,她跳出水面,整个人更加失落了。张择晓早领葫芦去摘野果子了,并吩咐好谷盈一等着,谷盈一看到茜绫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找到父亲,于是跳上树,探望着,此时张择晓来了,谷盈一就跳下来道,“不远处有一茅草屋子。” 张择晓从葫芦的背上卸下来满满当当的一大袋子野果子,红彤彤的泛着紫,“宫主,茜姑娘,那茅草房子里有一老伯,不如我们去拜访一二。” 谷盈一尝了一枚小小的野果子,“哪摘的野桑葚,酸溜溜的能吃吗?走,去那老伯家讨口吃的。” 谷盈一追上跑去的茜绫,张择晓束好袋子口,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抱起小葫芦,“也有甜甜的,对不对呀?咱们不喝溪水了,去讨碗白水喝。” 茜绫推开篱笆门,院子里圈养几只鸡鸭,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浓浓的农家气息,茜绫的心一下子暖暖的,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家主人很爱生活,他过得很好。 谷盈一粗粗拉拉地跑来,拽了拽茜绫的衣袖,“咋不进屋里头?”说完,谷盈一推开嘎吱嘎吱的厨屋门,一个老伯转头,“客人,从哪儿来?来老汉家里,有何贵干?” 那老伯蒸着槐花馍馍,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屋里弥漫着白汽。 茜绫从谷盈一的身侧走来,眼含泪花,“爹,是我,茜绫,西海敖妘的女儿。” “什么?”谷盈一瞪大了眼睛。 63. 小鲤鱼 堂屋里,竹编筐里堆满了热气腾腾的槐花馍馍,并摆上了几碟家常腌菜。 葫芦蹲坐在谷盈一和张择晓中间的长板凳上,双手捧着馍馍吃了起来。茜绫坐在老伯的身边,哭着道,“爹,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那老伯也眼含泪花,讲述了一段往事。当年,他也曾是恣意少年郎。他本名乙霖,与浮碧本是青梅竹马的小鱼,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耶泷溪。有一年涨潮,河水漫灌山庄,朝廷修渠将水引入南海,他和浮碧顺势游到了南海附近。 在南海,他们见了传说中的龙门,天下的小鱼只要越过这条门,就能化身成龙。乙霖和浮碧欢快地在龙门口游来游去。 巡游的小兵向蟹将汇报,“将军,龙门有一条赤色鲤鱼,还有一条绯红黄尾的鲤鱼,我们该怎么办?” 蟹将思忖一二,“人间失德已久,故而天上降下水灾,所以会有其他河流的小鱼小虾游到我们南海来,无须伤他们性命,在龙口卷起大浪,叫他们回去吧。” 乙霖和浮碧被潜送回小溪,可他们的心早已不平静了,河渠已修好,却不能抵达南海,他们走了很多曲折的路,终于到了龙门。 蟹将派兵去收押,刀剑抵上脖颈,它们不怕也不走,蟹将向南海龙王打了报告,龙王道,“天庭的诏书一道道下来,南海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小鲤鱼跃龙门的事儿?找个由头把它们打发了。” “可是龙王,它们宁死也不肯走。” “行了行了,不就是两条小鲤鱼吗?跃就跃吧,若是它们能扛过重重漩涡,跃了龙门随便给它们安排个差事就行了,以后这种无聊的事就不要汇报给我。”南海龙王急着去东海找大哥,一同上天听候天帝的差遣,不想与手下多说什么。 从此,乙霖做了龙太子的侍卫,浮碧做了龙太子的侍女。而后来,浮碧上天做了九夫人,而乙霖去西海送定颜珠时,遇到了西海公主敖妘,那时敖妘才与杨戬离婚半载,转头与乙霖相爱,生下了茜绫。此事惹得西海龙王大为不悦,将敖妘软禁在西海,把茜绫送给南海,与珊瑚公主养在一处,而乙霖被抽了灵力,遣送回耶泷溪。 茜绫听完后大哭,又与乙霖讲了大庭氏昶煦的事,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谷盈一咬着槐花馍馍对茜绫道,“毕竟亲人相见不易,你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 “怎么?谷大人是打算即刻启程吗?”乙霖担忧地问道。 “别这么称呼我,叫我谷盈一就行。”谷盈一觉得自己毕竟是个小辈,且不说乙霖和西海有裙带关系,单单是它跃龙门的勇气也是值得钦佩的。而且,谷盈一来了南海才认知到,地府的名声在三界的确不像样子,她谷盈一更是为幽冥平添了坏名声,父亲和哥哥真够宠溺她的。她谷盈一也不想耍什么威风了,谨守本分、俯仰无愧于心就好。谷盈一又道,“我等三人在乙前辈家大吃大喝的,心里愧疚,也不知道住在哪里,不如我们先行一步,等茜绫追来。” 乙霖忧心地问张择晓,“八殿下是如何想的?” “小王觉得谷宫主的话不无道理,我们会在大齐宫等着茜姑娘,以全阁下与茜姑娘的天伦之情。”张择晓拿出舆图,指给她们看。 “如此也好,也好。”乙霖又道,“宫主,八殿下,吃了晌午饭再走吧。” 茜绫去洗衣裳,晒被褥,张择晓在乙霖的教授下,学着垒鸡窝和炒菜,而谷盈一和葫芦乃是闲人,一会去豆棚架子下摘丝瓜,一会跳上树摘槐花,小葫芦在树下拿着布袋左右乱跳接着。 乙霖笑着道,“我闲暇时,在葡萄藤下翻着几页诗书,有句诗是这样说的,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等葡萄成熟时,我欢迎宫主大人和八殿下来品尝,还有你,我的女儿,希望你岁岁年年都可以吃到爹种的葡萄。” 张择晓笑着点了点头,而一旁的谷盈一却眼睛一下红了,抹着泪儿,将头别到一边去,张择晓吓坏了,握住她的肩头道,“宫主这是怎么了?” 谷盈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好久没和我老汉,还有我哥哥一起用饭了。这里虽说清贫,但有温情,我都舍不得走了。” “盈一,我们一定会找齐昶煦的魂魄的。”茜绫将手帕递给谷盈一。 饭毕,乙霖和茜绫送别谷盈一她们,茜绫拉住谷盈一的衣袖道, “谷盈一,八殿下,你们可一定等着我。” “放心吧。告辞了。” 日头尚未西斜,顶在苍穹中央。“八郎,你说,我们就这么走了,茜绫会不会很快追上来?”谷盈一拿起水壶,畅饮起来。 “不一定。”张择晓催动法术,拿天丝穿起一个翠绿的叶帽子给葫芦戴上,它这一路上热得直吐舌头,活像一只黑溜溜的小狗。 “不一定?怎么不对啊,茜绫不是也急着找齐我哥哥的魂魄吗?对亲人的爱比对心上人的爱更重要,对吧?” “什么叫也啊,谷盈一大人。”张择晓笑道。 “就是我急着找哥哥的魂魄,茜绫也是啊。” “还有吗?”张择晓拿过谷盈一手里的水壶,喝干净最后一口水。 “还有吗?”谷盈一不解地重复他的话,问他,“你是说你?还有啊,别叫我什么谷盈一大人,听着挺别扭的,我又没有强迫你给我做事,是你自己乐意帮我找哥哥的。” 张择晓笑而不语。 谷盈一见他不答话,过去锤了他一拳,“你有什么话直说行吗,别拐弯抹角的,我可不擅长猜谜。” “是啊。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的心上人。”张择晓点了点自己的心脏,朝谷盈一走去,谷盈一一把把他推开,叫葫芦走了。 张择晓追了上去,问道,“宫主你知道为啥茜绫不会很快追来吗?” “为啥?别给我卖关子啊。” “来来来,你坐下。”张择晓把谷盈一拉到一 个树墩上坐下,“还有黄纸吗?给我剪一个小燕子。” 谷盈一取出黄纸,薅了一片草叶变成剪刀,剪成一个燕子,“给你。”张择晓本扶着她的膝盖,他站起身来,结了一个道法,写了一些字,绑在燕子的腿上,叫它带去东海。燕子才要飞走时,谷盈一施法把它缚在手里,把信件拿下来,掌心升腾紫火将燕子烧得只余灰烬,“八郎你真是个笨蛋,这黄草纸是烧给冥间的,你拿它来传信不觉得晦气啊!” “不觉得,宫主,你在地府习以为常的,我也会的。” 说完,她摊开手掌,“和这没关系,地府的礼仪多得是你不懂的。把你的好纸拿出来,我再剪一只。” “承蒙谷盈一大人多多指教了。”张择晓笑道。 谷盈一撇了撇嘴,她剪好后,张择晓施法,轻灵的纸燕带着信件传给东海。 “你叫它带去什么话?” “我请母亲给西海敖妘公主带去音信,好让茜姑娘一家团聚,这事她必有法子。” “一家人团聚,好,挺好的。”谷盈一眼里含着泪。 “怎么话里这么酸涩呢?宫主,你会复活哥哥,你也会见到你母亲的。” 张择晓给她擦擦眼泪儿,“走吧,若再耽搁,晚上会留宿山野的。” 葫芦咬了咬张择晓的鞋,又咬了咬谷盈一的衣裙,俩肉乎乎的小黑手双手合十,谷盈一破涕为笑,张择晓摸了摸它的脑袋,“是,还有金漉法师。” 张择晓附上谷盈一的耳朵道,“宫主,”你猜猜,我还叫燕子带回什么吗?” “什么?” “给你的乳糖狮儿。”张择晓笑着走了。 谷盈一唰得耳根通红。 日头毒辣,不远处有一步衫褴褛的老叟担着一罐子酒来卖。谷盈一跑了过去,“能卖给我喝么?” “酒拿来就是要卖的,客官。请随老朽来树荫下。” 张择晓走来,奉上银钱。 老叟取过一只质地坚硬的瓢,舀起酒来,汩汩倒入粗瓷碗中,递给谷盈一,又沽了一碗递给张择晓,谷盈一美丽的眼睛倒映琥珀色的酒浆里,逸出醇厚的香味,连葫芦也美美地喝了起来。 “老叟,你这酒哪里挑来的,又卖往何处?”谷盈一问道。 “呵呵呵,客官好问题,这酒啊,是从圣阳小国拿的,一坛本钱一百二十文,卖往齐巷,除去过关交税等杂钱,能净赚两百文呢。” “这可真是利润丰厚。在下与身边的娘子也要去齐廷呢,不知阁下能否讲讲关于齐宫的事呢,特别是当今天子的事。”张择晓问道。 那老叟摇着蒲扇讲了起来。当今的圣上并非先祖的嫡子出身,在登祚之后,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整顿朝纲,安定宗室,大齐渐渐走出杜太后乱政的阴霾,迎来一段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的治平之世。可近些年来朝廷变更年号为煌荧之后,极度宠爱郭皇后,惹得宫闱不宁。 64. 郭皇后 京郊外,本是晴好明朗的天气,只见泼墨的乌云遮蔽日头,大风自北而来,席卷旷野平林、田垄官道,满天尘沙,刹那间,风卷卷,雨也潇潇。 张择晓从包袱里拿出油纸伞,与谷盈一一道打着。谷盈一道,“不远处有个小亭子,想必就是那卖酒翁所说的沉霄亭了,我们去休息一下再进城吧。” 两人登上沉霄亭,只见天高地阔,长风猎猎,宫阙巍峨,碧绿墙上覆盖着黄色的琉璃瓦,在烟树云旗见若隐若浮,如伏卧的老虎之王酣眠在丛林之中。长街大道疏疏落落,屋宇鳞次栉比,远观,融洽一片,沉静如水。 据那卖酒翁说,当年太祖皇帝攻陷大晋的京师前不久,有一兵卒在这个亭子上发现了一块木碑,献给太祖,其上煊然刻着金字: 云霄沉坠,帝京将倾。百里应运,天地明清。 故观京亭从此更名为沉霄亭。 谷盈一长舒一口气道,“人间的大好河山,妙之妙之。” 张择晓问,“与幽都比,何如?” 谷盈一望着万里京华轻笑,“比不得,比不得。三界九隅各有各的妙处。不知齐太祖当年金戈铁马,一统九州时,观临沉霄亭,那是何等波澜壮阔的心绪?” 张择晓叹气道,“可惜天不假年。” 齐之太祖荣登大宝不到一年,暴毙而亡,朝野震荡,杜皇后趁机惑乱权柄,废掉誓不为傀儡的太子,挟五个月大的幼帝临朝称制,独揽乾坤。自此,朝堂之上,政令尽出中宫。诸王不满杜氏擅权,建立可笑的伪朝,为了争夺权力,纷纷起兵问鼎,骨肉相残,你方唱罢我登场,王室内乱竟长达五年,直到兵祸渐息,当今天子承继大统,结束了建国以来的动荡纷乱。 她卷开舆图,大齐宫处有青蓝色的光闪着,“听那卖酒翁说当今天子是一代明君,那九重宫闱里的惊涛骇浪就是郭皇后掀起的?我们找寻哥哥的魂魄就得从她身上找线索了,可是一代明君,怎么会纵容自己的皇后作妖呢?” “宫主打算以什么身份进京?” “八郎,先伪造个路引,混入京中探探风俗,暂且不与君王打交道。” 张择晓擅长这事,很快弄好了。 入京后,雨渐歇,谷盈一二人见有一个支着棚子的茶铺,走过去讨一碗茶喝,刚坐下,听闻一群嘻嘻哈哈的童声悠然而至,转头打量过去,只瞧几个破落服色的小儿拍着碎瓦片,围成圈儿,以稚拙的曲调唱道: “国色浮香孕姽毒,一代明主为色缚。金玉膏粱晋末路,百里又能走多久?” 这调子越唱越诡,听得张择晓心下一惊,连忙叫来店主人:“店家,这些孩童不知忌讳,怎的唱这种歌?” “咋了?不挺好听的吗?这几个小孩常去宫墙边上同人玩耍,学来的罢。” 张择晓走到孩子们的身边,给了他们几个铜钱,“去买点糖吃吧,以后这种曲子就别唱了。”那几个孩童拿了铜钱,欢快地去玩耍了。 “怎么了?”谷盈一问道。 “当今天子避谶语,小孩子不懂,胡唱两句算了,传入宫里,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记得郭皇后初入宫时,还是一个小小的五品丽人,她就是靠着这样的谶语而被封为贵妃的。” 谷盈一冷笑,“不喜谶语,那沉霄亭如何不过,你先与我说说贵妃的事吧。” 那时还是应熙二年的元宵节前夕,天子率一众臣子和后宫嫔妃来邀月台观赏明月,冰轮在中天、其影子落入湖中央,上下双月,奇石怪木环绕,水流潺潺,可以远瞰京畿万家灯火,极其雅致清朗。 天子请大臣吟诗作对。良久,潼王百里暎向天子禀告,说京南方向落下一只灯笼,正浮在水中,天子忙令人去打捞,等拿过来时,百里暎说:“臣弟看着里面好像有字。” 说完,徒手一撕,灯笼里面果然有个纯白布条,浸了油,上面写着一行墨色小字,“天降祥瑞,郭氏为贵妃。” “皇兄,这是天意啊,明日就是元宵节了,应该给郭娘子封贵妃,将这样的福泽分与百姓,喜喜庆庆的过元宵,多好啊!” “陛下,臣认为此事过于荒谬。先帝有训,后宫嫔妃只有降生皇嗣才可晋妃位,郭氏无子,不可以封贵妃。”皇甫丞相第一个反对,他的声音如洪钟,礼冠之上的玉珠微微晃动,摆明了是硬谏。 “御史怎么看?”天子问道。 “陛下,臣认为,此类谶语,应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说这位大人,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本王故意弄这样一场闹剧,讨皇兄欢心了?你上次说本王侵吞国土,参本王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请皇兄明鉴,远处京中百姓有不少放灯笼的,只有这只灯笼恰好落在这里,很多人看到了,可以差遣人来询问。” “王爷自身的事还深陷泥潭呢,怎么有这闲功夫管陛下封妃的事呢?”皇甫丞相讥笑他。 “皇兄,臣弟即刻启程,配合朝廷命官和各州县处,将国本之册的事收好尾,给天下藩王作好表率。” 天子点头,说道:“我大齐接替晋朝一统中原,难道当年太祖的那一句谶语,也是假的吗?” 众臣不敢言语,而郭氏在一旁欣喜若狂。 天子望向明月,徐徐吐出圣言: “郭氏虽未诞育,然德容兼备、恭慎持身,久侍不穀,深得朕心。鸿胪寺、礼部、宗正寺等,择良日准备封妃事宜吧。” 谷盈一托着下巴问,“嗷,你对齐宫的事还是蛮清楚的,原来你认真听那卖酒翁讲,就是对对自己所知的事吗?” 张择晓笑道,“宫主,我也不是百晓生。” “那郭氏是怎么当上皇后的呢?”谷盈一又问道。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应该是天子的皇甫皇后薨逝之后,郭贵妃就成了新皇后吧。” 谷盈一若 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让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心里顿觉五味陈杂,于是转了转茶杯,问道,“听说郭皇后最喜欢牡丹花了,那些小孩子唱的就是郭皇后吧,这也太直白露骨了,这京中当真是可怕,八郎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张择晓笑了起来,“走吧,去耍耍。” 当晚,谷盈一和张择晓宿在客栈。月悬中天,谷盈一抱着葫芦酣睡,晦暗的豆油灯火颤颤巍巍地跳动着。谷盈一忽的睁开眼,小胖葫芦翻了翻身,裹着褥子接着睡了。 谷盈一轻轻走近窗子,关掉被风吹来的一条缝,又挑了挑灯花,打算接着入睡。此时,窗子又被风吹开,谷盈一连忙轻声走近窗子,探头望下去,夜已入定,街下无人,谷盈一心里不安定,她不敢错过寻找哥哥魂魄的机缘,于是将豆油灯里换上紫火,好叫葫芦安心睡眠。 谷盈一披上外衣,她走出门,敲了敲隔壁张择晓的门。 “宫主,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张择晓请谷盈一进房说话。 “我的窗子一直被风吹开,可是窗外明明是没有风的,我怀疑有妖邪作祟。” “宫主,我这里也有些状况。” “是什么?快说说。” “我熄了灯后,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了窗子上有一道猫的影子。” “猫的影子?难道郭皇后是一只猫妖吗?”谷盈一将房内的豆油灯换成了紫火。 “宫主,你咋认定了郭皇后是妖呢?” “什么?你都不认识她,竟敢帮她说话?”谷盈一生气,拿起豆油灯转身向门外走去。 张择晓追了上去,他看着谷盈一一脸嗔怪的样子,颇为罕见,倒是蛮可爱的,幽幽的紫火映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叫人沉耽在梦幻的琉璃里,灯火忽闪,灯花噼啪作响,她却静静地拧着眉头撅着小嘴,张择晓忍不住笑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喂,你笑什么笑!觉得我很好笑是吗?别以为我喜欢你,我就是无聊而已。”谷盈一愤怒地锤了锤张择晓,转身要走出去。 张择晓走过去,把她松散的衣衫系了系,“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夜里凉,下次穿好衣服再来。”他又拉她的衣袖坐下道,“宫主,我不是说郭皇后不是妖,我是说,当今的天子是情根深重之人,很爱他的郭皇后,难道是靠妖魅才能让帝王如此爱吗?宫主,小王心里也清楚,这世上有比爱更宝贵的事物,但爱也同样宝贵,不是吗?” “别问我,我不谈情说爱什么的,这玩意儿我不懂,爱是很难把握的东西,殿下。”谷盈一甩开张择晓的手,不怪给神仙安排渡情劫这一茬,神仙动情,可真是要命。敖嫃公主不居天宫的心思谷盈一不明白,而她的亲娘梁夫人的抉择,谷盈一一样不明白。 门外传来声响,谷盈一和张择晓都警惕起来,门一开,葫芦墩墩地跑来,撕咬他们的鞋子,这是气恼把它一个丢在隔壁了。 65. 翩若筑 晨光浅浅,曙色淡淡,小玄熊窝在张择晓的怀里酣然大睡,谷盈一也倚靠在他的肩头,睡得正沉。昨晚,她们担忧猫妖卷土重来,于是守着豆油灯苦苦等着,后半夜,她们都沉沉睡去。 用完饭后,张择晓差遣人将国书投递到京城的礼部,天子随即命人迎接外宾,先是派人将她们接到会同馆,择日觐见。 馆驿内,官吏送来两个红漆盘子,叠的是大齐的宫装,大红色的绸缎上纹饰繁复,与椒国的衣裳大异。谷盈一眉头一挑,抖着衣裳,叱道: “这大齐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连入宫觐见他穿什么衣服都来指手画脚是吧?” “既来之,就随此地风俗便是了。宫主。”张择晓倒是语气柔和地劝说她。 “哼,不就是看我椒国是小国吗?有本事发兵灭了椒国!气死我了,我倒是要看看他摆的什么架子!这个天子高坐在金銮殿,藐视众生,不知有句话说得好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驾崩了还能不入我幽冥不成?他不知我的来头,我便也不气恼了,不过,我就不信了,难不成他比妖怪还难缠吗?” “好宫主,且看看这天子怎么说吧。” 谷盈一来了大齐宫,才明白了什么叫“龙困浅滩”,这皇帝竟然叫她学习礼仪,谷盈一起初不干,被张择晓劝住了。她苦学了两日之后,才得以觐见天子。 谷盈一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玉阶,迈入昭阳殿,而殿中兽金炉子里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旋上青绿的藻井。天子坐于御座之上,衮冕垂旒,只见一对龙凤眼隐在珠玉之后,看不真切,可他一笑也不笑,眼神里全是冷漠。天子只是微微一颔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便抬手示意:“礼部,拿去盖印。” 谷盈一见他如此漠视自己,心里那团火又腾地窜起来,摸索着腰间的紫绸,被一旁的张择晓轻轻压了压手,她心里的火被压了下去。 而天子身旁的郭皇后一袭庄重的翟衣,却笑得明艳。 “您便是椒国来的女王陛下吗?”皇后步下金阶,衣摆曳地,走到谷盈一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真是生得灵秀,陛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不如在我大齐宫小住几日?” “好吧。”谷盈一对她心里有偏见,不去看她笑意盈水的眸子,更是被她金晃晃的华丽头饰蜇得难受,故而与她多说什么。 谷盈一被皇后安排在了翩若筑,而张择晓住在驿馆。谷盈一悄悄对张择晓道,“如果皇后是妖怪,她把我放得这么近,是何居心?” “宫主,皇后未必是妖。你还有黄纸吗?若有什么状况,及时知会我,我把召唤四值功曹的法诀告诉你,他们听我的,有什么事都会帮你。” “宽心些好吗?有我们地府的日夜游神在呢。而且,你不许小瞧我,难道我谷盈一对付不了一个妖怪吗?” 张择晓笑道,“好好好,宫主在我心里是最神武的。” “哼。”谷盈一昂起脑袋,她又道,“对了,帮我照顾好葫芦啊,带它去街上买蜂蜜。” 夜色如水,谷盈一入住翩若筑。她听这里的侍女说,翩若筑曾是郭皇后居住过的,如今执掌中宫,入主了长熹宫。不多时,皇后差遣侍女来请,说御苑里有几枝晚开的桃花吐蕊了,特邀请谷盈一去赏花。 御苑的小道上,郭皇后拉起谷盈一的手,等走到一株低矮的桃树前,皇后举起羊角宫灯照花,粗壮的虬枝上,婉然舒展着一朵桃花,颜色浅红娇丽,清香袭人。柔和的灯光照着桃花,也照着郭皇后的脸庞,眉眼沉静。 “不像桃花。”谷盈一道。 “什么?”郭皇后问道。 “皇后娘娘像一朵富贵的牡丹。” 郭皇后笑道,“本宫就喜欢牡丹。本宫在继父的院子中见过一株野生的牡丹,是他赴任路上小心移植来的。那硕大的花头,好像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倒群芳似的,压倒一切,雍容华贵、至极。” “可是娘娘,香山居士有一句诗是这样写的,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不知娘娘作何感想?” 郭皇后冷笑道,“别管那些文人,碍着他们什么事了,一个个上奏表时搜肠刮肚的,力求语不惊人死不休呢。再说了,劝诫君主,讥讽朝政,是他们的本职,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该做好他们自己的事。” 谷盈一一时语塞,小声嘀咕道,“可是娘娘,他们骂的可是你啊。” 郭皇后耳力很好,她听完却笑了,“本宫能让天子在群臣之中为我周旋,是我的本事。” 谷盈一心里又思忖,不是爱吗? 她们赏完花之后,一同回到翩若筑,郭皇后吩咐侍女去打沐浴的水来,先交谷盈一吃些点心。不多时,热水一桶一桶被侍女抬进偏殿,倒进大樟木桶里,白汽氤氲,弥漫了内室。她又命人将方才在御苑中采撷的桃花尽数撒入桶中,浅红的花瓣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飘荡,清甜的香气充盈整个内室。 “来,陛下。”郭皇后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净如玉的细腕,去解谷盈一的衣带,笑吟吟道,“这桃花浴最养人,本宫今日伺候陛下解乏。” 谷盈一经了白堕国那一遭,心中很是后怕,惊得她步步后退,摆手连连拒绝,可面对郭皇后的温声软语,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郭皇后舀起水替她洗濯肩头,她笑道,“陛下,那位张大人不是您的下属吧?” 谷盈一听到张择晓的名字,心中一激灵,“娘娘是什么意思?” “您心中有他,不知本宫说得对不对?” “娘娘,别说这个了。说说您与陛下吧,您是怎么进宫的?” “采选入的宫。不过本宫与陛下早已是旧相识了。还是说说您吧,陛下。”郭皇后轻轻摩挲着谷盈一光滑细腻的天鹅颈,笑道,“虽说张 大人对外称是大元椒国的贵使,可本宫早已看出了陛下与张大人的关系不一般,这咬痕,是他留下的吧?” “请娘娘别胡说。”谷盈一脸色羞红,眼带怒意。 郭皇后笑了笑,“本宫与陛下育有太子,有什么不懂的,女王陛下可以随时请教本宫。”说完命侍女帮谷盈一擦干头发,便嘱咐她早点入睡。 此时漏壶已过三更,铜龙吐水声声声清寂,城墙的更鼓已经奏响,殿外的夜风也吹响宫内檐角悬挂的金铃。谷盈一躺在松软光滑的榻上辗转难眠,一来她是思念葫芦,不知道张择晓有没有带它去买蜂蜜,也不知道它躺在张择晓的怀里睡得好不好,再者呢她不觉得郭皇后是一个坏人,起码对她还是挺和善的。 想着想着,谷盈一的眼皮沉沉地合上。忽的,一阵小风吹开,窗子轻轻地开了一道口子。谷盈一猛地睁开眼睛,她以为是猫妖来了,连忙跑到窗子边上。 清幽的风丝徐徐钻进来,谷盈一心下一阵舒爽,窗外悬着一只纸燕,轻灵的翅膀扇动着,只见它嘴里叼着一个小包裹,腿上用细细的白棉线缠着一小卷信。谷盈一将油纸打开,满满当当的都是乳糖狮儿,她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甜的。又打开信,念了起来: 敬问宫主大人的好。夜色浸凉,千万留意添衣。小葫芦由在下照料,请宽心。若有异动,纸燕飞书传讯。 谷盈一借着月色,乳糖恰如覆了一层霜,他的字那么隽永雅丽,泛着淡淡的墨色,叫人心舒,谷盈一取出纸笔,也给他回了一封,讲讲了白日里的事。 一连过了几日,宫内平静无波。谷盈一揣度着,这大齐的天子怎么如此冷漠疏离,只顾着他的政事,谷盈一在大齐宫的一切事宜尽数交给皇后与礼部。谷盈一她们滞留多日,也没等来茜绫,也没找到哥哥的魂魄。 晚上,谷盈一照例翻出宫墙,去驿站找张择晓。谷盈一跳进窗子,看到他一勺一勺地喂葫芦蜂蜜,“也别喂它吃多了。你有察觉到什么吗?哥哥的光还在闪,没理由找不到啊。” “以不变应万变,别心急,宫主,今天还去溜达吗?”张择晓问道。 “好哇。” 谷盈一她们刚要出门,忽见窗棂上又映出一个猫的影子,弓着背,爪子伏在窗子上,卷曲的尾巴高高翘起。 谷盈一一手按住小葫芦,一手倏地绸出紫绸来,如灵蛇般飞出,勾住窗闩,手腕一扯,整扇窗板便卸了下来。那猫见势轻轻地跳跃跑了,谷盈一哪肯放过,双脚一点地,纵身跃出窗子,追上了屋顶。 那小小的黑影窜得灵敏,谷盈一用紫绸勾住青瓦,向那猫妖打去,它躲闪之间不见了踪影。张择晓追了上来,告诉她自己会善后,会追查猫妖的下落,叫她早点回去。 谷盈一气恼地回了宫,等她溜回翩若筑,院子里打起来重重灯笼,郭皇后披着外衣已经等她许久了。 66. 皇太子 翩若筑里灯光融融,主殿的窗子半开着,郭皇后慵懒地倚靠在窗棂边的软榻上,手里敲着一盏茶,穆静地等着谷盈一。 郭皇后抬头一瞥,见谷盈一回来了,于是起身下榻,侍女给她披上披风,门帘被挑开,她走出来迎。 “陛下这是去哪里了?”郭皇后问她话时,唇角弯出一弧浅浅的笑意,这叫谷盈一想起了施柔公主画的壁画,繁复靡丽的画里有一笔淡雅的弧线。 谷盈一心里已然有了愧疚之意,郭皇后竟然在牵挂她,但她不想叫郭皇后看穿这种心思,让自己在和她的对话里落了下风,她几乎以冷冰冰的语气答道,“难道孤是被困在大齐宫里不得自由了吗?” 谷盈一打量着侍女手里提的一盏盏羊角宫灯,角壳宛如入冬时冰上薄薄的一层,可以瞧见里头的一支白腊,蜡泪似蜿蜒的溪水一缓缓低落,已经烧了约三分之一。 而每一个侍女灯里的白腊都是如此,可想而知,郭皇后来翩若筑时,侍女们换了新蜡,不然不会如此整齐划一地烧了这么些。而郭皇后的鬓发整洁,有娆丽繁美的金钗,连那朵硕大的牡丹花每一瓣都开得特别绝艳、完好。 谷盈一觉得郭皇后并不是那只她们追的白色猫妖,她不由得心下惊疑,这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竟叫这天子如此宠爱她。 郭皇后款款走来,笑道,“陛下何出此言?大齐宫岂敢困住陛下?只是,夜间巡查得严,怕陛下有什么委屈,反误了本宫的一片心意。如果陛下需要的话,本宫可以为陛下写一道手令,好叫陛下出入自由。不知陛下今晚去了哪里呢?” 谷盈一心头猛地一惊,她轻轻挣开郭皇后紧握着自己的手。难道说郭皇后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可她暗中寻觅兄长的魂魄这件事,除了张择晓,大齐宫没有人知道才对。 谷盈一扯了一个笑,“不必劳烦娘娘了,我不出去就是了。” “陛下,您等的故人还没有来,过段日子,天子会举办夏日瓜果宴,还请陛下赏个光。” 谷盈一在郭皇后的温声软语里迷迷糊糊地应了。 夜晚,月色沉静如水,灯花静落。谷盈一总是在做同一种梦,大片大片如云霞的羊角宫灯里,郭皇后美丽的脸朝她笑着,笑着,笑着…… 谷盈一急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郭皇后对她究竟是亲近还是试探呢?她必须得抓住猫妖或者寻找新的线索了。 谷盈一捏住挂在腰间的金袋,“哥哥。”她的声音极轻,轻到被窗外的风一吹便散了,“我离复活你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几日后,郭皇后差遣侍女米糊和棉线来请谷盈一赴夏日花果宴。 邀月台是一个阁楼高台,其下有一汪碧水,池子里种满了荷花。天子与官员们饮酒作乐,张择晓也在陪同一处。 在宴会上,谷盈一同女眷们一起,坐在高台上,一起谈笑。谷盈一吃着点心,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台下望去,焦急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着,很快就撞上了张择晓的目光,他正抬着头,穿过重重的人影,直直地望上来。他好像要说什么,可谷盈一脸色一红,悻悻地转头,不再看他。 谷盈一留意到了郭皇后的身边有一位非同寻常的女官,棉线和米糊是郭皇后亲近的侍女她认得,而这位女官,她却是第一次见。 米糊见谷盈一一直打量着女官,就附耳道,“陛下,那位是白娆令白大人,掌六宫诸事宜,除了娘娘,您有什么事还可以找她。” 这时,棉线为谷盈一奉上茶水,郭皇后笑道: “女王陛下,这是宫里新制的紫荆花茶,您尝尝。” 谷盈一接过茶水,而郭皇后竟缝起衣服来。谷盈一无比震惊,在这样的场合里,皇后竟然缝衣服,底下大臣看着,难道这不是一场表演吗? “哎呀。”皇后惊叫一声,白娆令忙走到她的身边,关心道:“怎么了娘娘?” “不小心扎到手了,本宫真是粗笨,连肚兜都绣不好。” 白娆令吩咐棉线拿来白布和药水为皇后包扎,并笑道:“宫中有天下最好的绣娘,何苦劳娘娘亲自动手呢?” “绣娘制得再好,也不如本宫这个当母亲的亲自给埌儿缝制一个肚兜。埌儿越长大是越发调皮了,他晚上不爱穿中衣睡觉,本宫怕冷着他,所以吩咐侍女给埌儿穿上肚兜,埌儿有时半夜还会踢被子,棉线她们轮流给埌儿守夜,这孩子真是活泼爱动,天子生性沉静,也不知道埌儿仿谁?” “那自然是仿娘娘了。”谷盈一笑道。 郭皇后也笑了起来,女眷们其乐融融。 高台上铺着波斯进贡来的绒毯子,毯子上再铺上青凉的竹席,一有风吹过,四周的水蓝薄纱帷幔便轻轻扬扬起来,恍若海水翻浪花,又增加了一些清凉。 地上置一硕大的铜盆,内贮冰块,上覆一个稍微小一点的铜盆,里面盛满时新鲜果,透着凉气。 众女眷吃了一些瓜果,又闲聊起来,而白娆令手拿一只狼毫,在白壁上抄写古文。 这时,皇太子被奶娘抱来,棉线拿过他手里的弹弓,喂他吃些西瓜块。谷盈一不由得拧起眉头,这小弹弓叫她想起了东海里那个飞扬跋扈的小龙女。 米糊捧着一方新凿的寒冰走上前,利索地将冰鉴里早已半融、只剩一汪清水的旧冰倒出,换上新冰。冰凉的气丝霎时从铜鉴中一点点散开,充盈邀月台内,于是暑气消减了许多,更加凉爽了。 皇子埌肉乎乎的小手先抓了几颗荔枝,郭皇后耐心告诉他荔枝的名字,不料皇子只是玩了片刻便丢开了,竟想去抱盆中那只圆滚滚的西瓜,女眷们被皇太子逗得捧腹大笑。 忽的,一阵狂风卷来,金杯玉盏里的琼浆玉液被吹得洒在衣袍上,高台上的瓜果被吹得滚落下来,女眷们惊叫连连,一个个被吹得东歪西倒,珠钗散落,衣裳凌乱。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忽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扑通”的一声,皇太子竟被打风卷下高台,直直坠入荷花池中,溅起水花来。< /p>大臣们一时大乱,有人高叫着: “不好了!皇太子落水了!” 天子脸色突变,霍然起身,跑到池子边,要跳下去,被身边的近臣死死抱住大腿,连声劝阻:“陛下不可!” 侍卫们跳进池子里,把太子打捞起来。 高台之上更是一片惊惶,哭叫声此起彼伏。郭皇后脸色煞白,晕厥了过去。 混乱之中,张择晓身如闪电,飞了高台,他变幻出灵剑,朝白娆令打去,并对谷盈一说,“宫主,此人就是白色猫妖!” 白娆令惊慌之中,也拔出剑来,与张择晓打斗起来。 谷盈一闻言,也抽出紫曜剑来,与白娆令打了起来,剑刃碰击,哐当直响。白娆令一不抵二,欲逃走,张择晓结了一道阵法,将邀月台用金色的仙法困了起来,谷盈一变幻出一道道紫火追着猫妖,最终把她打死。 而白娆令的本相竟是一只六耳白猫。 最终,皇太子溺毙于池子里。 铅灰色的云层紧紧压在大齐宫的上空,各处殿宇门口悬挂的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曳。 昭阳殿连衽成帷,皆身着素缟,悲恸的眼睛望着堂中央的金丝楠木棺材,哭声回荡不绝。 宫中宛若浸泡在郁怏的濛濛丧事里,谷盈一提着六耳猫妖的尸体来到了长熹宫,郭皇后身穿白丧衣,哭得泣不成声,而一旁的天子扶着她,指着谷盈一叱道: “某个人难道不是大齐宫的丧星吗?昨日竟叫朕的皇后失去了最爱的孩儿与最亲近的女官。哼,敢问这位女王,是何方神圣?” “喂!你这……”谷盈一终究还是把说他是“昏君”的话给吞了下去,“我说陛下,您难道没有看到这是一个猫妖吗?您不去怀疑身边藏了许久的妖怪,反而疑心到我一个外臣身上,这也太能冤枉人了吧。” 郭皇后虚弱地走了过来,她从谷盈一的手里接过六耳猫妖的身体,抱住它痛哭,亲手将它葬在京外。 驿馆内,谷盈一喂着葫芦蜂蜜,问张择晓,“为啥猫妖死了之后,没有见到哥哥的魂魄呢?是不是皇后也是妖怪呢?” 张择晓摇了摇头,“茜姑娘叫纸燕带了话来。” “她说什么了?”谷盈一急切地问。 “茜姑娘说,请宫主多等她几日。” “现在啊,茜绫才是最幸福的人了。”谷盈一此时想到了郭皇后,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宛若鼓鼓囊囊的开得衰败的荷花苞,她对张择晓道,“皇太子的不幸,不是白娆令所为吧?” 张择晓又摇了摇头,“那只猫妖应该是皇后亲密的人,一直在保护她,充当她的耳目。” “昨日我看了地府的勾魂凭证,皇太子命该如此,真是叫人难受。不过具体的因律,还得回去察看一下。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既然皇后的女官是妖怪,又不伤害她,那她们之间,应该是些什么吧?” “宫主,我不便入宫,这事还得靠你了,这个郭皇后,确实有些奇怪。” 67. 棉线 自皇太子早薨之后,整个大齐宫都沉寂下来。郭皇后在伏羲山为皇太子做了一场盛大的法师,希望她的孩子能魂兮归来。 而谷盈一的心情也不太好受,不知怎么的,八殿下似乎生气了,她去乐呵呵地跑去驿馆找他,他竟也不笑了,眉头上凝了化不开的愁绪,甚至还催自己回宫。谷盈一缠着问他,他也不讲,偏偏她的灵兽又是个闷葫芦,什么事也才不知道呢。在谷盈一一筹莫展之际,好心的小侍女棉线告诉了她缘由。 原是几日前,郭皇后一脸素颜、一身素缟,她少见地不戴珠钗,只簪了一朵白绢小花,便来到驿馆。 张择晓行礼相迎,郭皇后上前欲扶住他的双臂,他却连连后退,不敢近她凤仪半分。 郭皇后讪讪地收回双手,却笑道:“张大人怎么如此拘谨呢?难不成还未与陛下有过肌肤之亲吗?” “微臣不知娘娘此言何意?”张择晓心中一恍惚。 “哎呦,这可真是可怜可叹。”郭皇后笑了笑,本是怜悯的语气突然带着讥讽的意味,“不过这般境遇的,又何止张大人一人呢?” “娘娘这是何意?”张择晓的语气甚是急切。 “天子曾有一位皇甫皇后,徒有后位,天子却从未亲昵过她。不知她在九泉之下,是否还为此事伤心呢?”郭皇后又笑道,“所以,本宫不希望张大人也沦为这样的人。张大人,小心些,别让心仪之人溜走了。” 张择晓呼吸一滞,道:“娘娘,您与外臣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何用意?” 郭皇后盯着他漂亮而忧郁的眼睛发笑,不急不缓地道:“本宫替女王陛下洗浴时,无意间发现她的脖颈间,有一道被人咬过的疤痕。本宫猜着,以陛下的秉性,想来寻常人是不敢留下的,不知此举可是张大人所为?” 张择晓一时失神,呆呆地立在原地。郭皇后笑了笑,便翩翩走了。此时,门外有道熟悉的身影,谷盈一笑呵呵地跑了进来。 “喂,八郎,你瞧!”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皇后给我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张择晓一眼望过去,这郭皇后果真用意颇深。 她给谷盈一的那件衣裳,可真真是别致得很。 一袭玫红的衣裙,肩颈低露,宛若牡丹的透明薄纱卷边,堆叠在胸上。可他只需浅浅望上那么一眼,就能看到她脖颈间的咬痕,看这伤痕的程度,不是经久的老痕迹,而是春木生发的新痕迹。离别南海那日的卯时她到底去了哪里,她没有告诉自己。可是南海有小九的身影,除了他,还能有谁不让谷盈一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呢?谷盈一不肯说,是怕自己生气吗?还是…… 可是,他能去生弟弟的气吗? 张择晓稳了稳翻涌的心绪,平静地说,“陛下,回宫去吧,外头的线索小臣替您留意着,您不要经常出宫了,别再错过什么。” 谷盈一觉得扫兴,更觉得他很奇怪,此后一连来了几趟,都被他拒之门外,她只好苦恼地回了宫。谷盈一实在心痒难耐,她告诉葫芦,好好陪着张择晓,叫他心情好些。 长熹宫里有一棵杏树,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杏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郭皇后便邀了谷盈一来,说是要喝杏子酒。 郭皇后消瘦了不少,她给谷盈一斟酒,“陛下觉得这酒如何?” “蛮好喝的耶。”谷盈一道。 郭皇后的嘴角扯出一个生涩的笑,她早已有了醉意,脸颊上浮起两片酡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喃喃自语,“酒诚然不是个好东西,先帝就是喝了太多的酒而驾崩的,如今我的丈夫也爱饮酒,他还喜欢自己酿酒,可是,陛下,酒实在消愁啊,醉倒了,好像一切烦恼都忘记了。” “娘娘,您心里难受,我知道,不过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多关心关心身边人吧。”谷盈一深深觉得自己不会劝人。 “当然,本宫得到了所有想要的,是一个大赢家。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有水月镜花的感觉?” 两人闲谈了许久,郭皇后与谷盈一喝得酩酊大醉。 当晚,谷盈一宿在长熹宫的偏殿。谷盈一睡得昏昏沉沉的,连张择晓寄来的飞燕也没有收到,而这却急坏了张择晓,他即使犯了宫规,也要假冒宫女,变成皇后身边侍女棉线的模样,来看望谷盈一。 灯火昏昏,棉线拿着一盏油灯碗走入殿内。 一豆火光照着她的影子,她的脚步极轻,像一个幽魂似的,轻踩在厚厚的毯子上,宛如在云上行走,悄无声息。她绕过屏风,走近了床榻,谷盈一正在酣然大睡。谷盈一的睡相极其不雅,一半的被褥已经掉到了地上,皱巴巴的不成样子,双腿随意地搭在床沿上,罗袜乱扔。 棉线将油灯搁在案头上,俯身把被褥从地上拉起,抖了抖,轻轻地给谷盈一盖好,将她的腿放回被褥里,又伸手缕了缕她被酒水打湿而粘在脸上的鬓发,手捧着她的脸颊,滚烫的,带着酒意,恰好自己穿过夜月如水的宫道,手是冰冷的。 谷盈一忽然握住了棉线的手。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棉线的视线,棉线措不及防,连忙缩手,却被攥得更紧,她还是用力抽手,意欲逃走。 谷盈一却抱住了她,哭道,“八郎,八郎别走。你别生气了,我都能给你解释的。你别不理谷盈一,我的心真的承受不住,我好像是深宫里发疯的妃子,只求你见我一面。” 棉线本是伪装,故而迟疑,不敢轻抚她的背脊,现在听到谷盈一对自己哭诉心里话,也紧紧地抱住了她,哭道,“宫主,是小王的错,叫你受委屈了。” 谷盈一放开他,抹了抹鼻子,“你还不变出原身来,我虽醉了酒,可还记得你的一举一动,只要你的手碰上来,我就认得是你,八郎,你输给我了!” 张择晓笑道,“宫主,这也要比个输赢吗?” “当然当然,我要和你比一辈子输赢。”谷盈一又扎进他的怀里。 “来,宫主。”张择晓从衣袖里拿出一瓶药膏来,“这是我叫希有从昆仑山带来的药膏,你抹了,肌肤准能修复如初。” 张择晓轻轻地将她的衣衫褪去些,手指肚上揩了一些药膏,抹在她的咬痕处,“宫主,这里已经淡了许多,多涂几日药,就可以消失不见了。” 谷盈一叹了一口气,“我要是受伤留下疤痕,总是不会轻易好的。” 谷盈一给他讲 了一件小时候在泰山发生的事。那时,谷盈一在泰山养病,老奶奶有位弟弟,谷盈一叫他舅爷爷。 老奶奶最喜欢烧柴火饭,她在山里砌了一个大大的土灶,蒸上米饭,铺上肉菜,贴上玉米饼子,老奶奶拉风向,谷盈一就拿着小蒲扇扇风,她最喜欢吃的就是锅底的那一层薄脆的锅巴了。 而砍柴的事交给了舅爷爷。有一次,他砍了满满的一筐柴火,将背篓和斧头放在窗户边上,去洗手了,谷盈一被老奶奶叫去拿些酱油来,她看到了斧头觉得好奇,伸手去够,结果斧头从窗檐上掉落,砸到了谷盈一的鼻梁,一时间,鲜血直流,谷盈一哇哇大哭,泰山上下哄闹起来。 “八郎,你看,现在我鼻子上是不是还有淡淡的疤?”谷盈一凑近他的脸,拉着他的手叫他瞧。 两人的脸离得近近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昏暗的灯光下,双颊都泛了红。 张择晓想到了郭皇后说的话,心中波澜大起,他的唇轻轻地向谷盈一的脸靠近。 谷盈一微微偏头,“八郎,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张择晓先是失落,随后又笑道: “宫主你讲了这么多泰山的事,不知何时带我去看看?” “哎呀八郎,你别急,现在我都不好去呢,不是老奶奶给我下了逐客令,我想还是因为我母亲的事吧。对了,你的伤口怎么样?让我瞧瞧。” 谷盈一粗暴地扒开张择晓的衣服,将上身扒了个精光,原本红梅点点的皮肤已经变得如雪般光洁,而袒露的胸膛紧实,谷盈一顿时间羞红了脸,胡乱地扯上他的衣服,意欲离开床榻。 张择晓抓住她的手,笑道,“宫主这是去哪里啊?” 谷盈一随口扯了一个由头,“渴了,去喝水。”她又回头说道: “八郎,哥哥的魂魄还没有找齐。他毕竟是我们地府的储君,关系着幽冥的将来,而我谷盈一能为父亲分忧什么呢?所以我必须要找到哥哥的魂魄。” “宫主,你不说这些,我也全都懂。”张择晓的心突然有些抽搐,他知道自己的心,却不知道谷盈一的心,两心相悦,一个人怎么能唱独角戏呢? 此时,内室沉寂如水,只听得细微的灯花在噼啪作响,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诡异的安静弥漫在内室里。 忽然,谷盈一听到有人喊救命。 “嘘,你听到了吗?” 张择晓点头,“好像是院子里传来的。”两人一起走到院子里,竟是从水井里传出来的。 两人走到井边,只见水波荡荡,手摸下去,软软冰冰的。 从井下传来非常微弱的女声,“救命啊,救命啊。” 谷盈一还听到了井底下用瓦片敲击井壁的声音。 此时,他们差点被守夜的棉线发现,谷盈一掏出黄纸符,捻诀道:“菟丝菟丝生有时,附!”棉线被牢牢定住。 张择晓使了道术,叫长熹宫上下的人都昏睡了过去。 “我要下去。来。”谷盈一把紫绸栓在自己身上,把另一头递给他,“我能信你吗?” “宫主,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好,好。抓紧了,八郎。” 68. 牡丹花魄 “这辟水珠子真好使。” 谷盈一在水下吐纳自由,她沿着井壁摸索着下去,而且能感受到张择晓攥紧紫绸的力度,觉得很安心。 谷盈一在水下爬行许久,宛如穿过一条小溪,终于落到了水井底。井底无水,她重重地摔了下去,好在地上有一层柔软的稻草。水井下有一个女人拿着瓦片在敲井壁。 “你是谁?”谷盈一问道。 “求女郎救救我吧。”那女子哭诉道。 “你得先说你是谁啊?路边的野佛不能拜,来路不明的人我也不能救不是吗?” “我本是大齐的皇后。” “大齐的皇后不是郭皇后吗?” “她是继后,我才是陛下的元配皇后。” “那什么,这井底还是挺阴冷的,你先随我上去再说吧。”谷盈一一时也遭不住。 谷盈一扯了扯紫绸,张择晓感知到了她想上去,谷盈一就背着皇甫皇后爬上去了。 出了井,谷盈一才辨认出她是个鬼魂,井下水光荡漾,又漆黑一片,谷盈一没来得及细看。难怪方才背她时,她的身体是那么轻,吐在谷盈一脖颈间的气息也是冰冰凉凉的。 谷盈一将皇甫皇后带到了长熹宫的偏殿,皇甫皇后一直哭泣着,请谷盈一和张择晓帮帮她。 谷盈一叫她别着急,先把事情讲清楚。 当今的天子是太祖众多皇子的其中一个,受封为礼王,霍妃带着他远赴封地。行至半途,杜皇后一道懿旨快马追来,只说霍氏临行之日未曾向中宫辞行,是为藐视皇后、乃大不敬之罪。懿旨勒令霍妃即刻自裁,以正宫规。霍妃跪旨听完,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她哭成泪人,不忍心让儿子看到她赴死的惨象,就把天子推入随行的皇甫女官怀中,低声嘱咐: “无论怎么样,求你把我儿带回封地,让他活下来。” 后来,天子继位后,就把皇甫封为皇后,改元应熙,同年秋月的采选,天子只留下了郭氏,册为佳人,入主翩若筑。郭氏一心想要获得皇后之位,先是凭借谶语,成了贵妃,后诞育皇太子,夺了皇后的执掌六宫之权,后来更是要毒害她的性命。 十年之前的寒食节,皇甫皇后和郭贵妃一起准备寒食节的食物,其中有一样是醴酪。郭贵妃道: “冰夷姐姐,你知道如何区分杏仁吗?” “本宫不及妹妹见多识广,还请赐教。” 郭贵妃笑道:“这又大又圆的是甜杏仁,可以做杏仁豆腐、杏仁酪。而这种又小又瘦长的,则是苦杏仁,一咬极苦,有剧毒。姐姐你尝尝这颗杏仁苦不苦?” “本宫若吃了,会死吗?” “姐姐不妨一试,试试就知道了。” 她的侍女连忙解释道:“皇后娘娘请恕罪。郭娘娘是开玩笑的。这小罐苦杏仁太医们已经去皮去尖水煮过了的,本是入药用的,郭娘娘担心制作醴酪的食材不够,才命婢女拿来备用的。” 这次,郭贵妃没有用杏仁害死皇后,几天后,让人送来的点心里,皇后误食毒杏仁,暴毙身亡,于是郭贵妃成了大齐宫的新后。 谷盈一问皇甫皇后,“那娘娘您的尸首埋葬在哪里呢?” “长熹宫的杏树下。” 谷盈一她们来到长熹宫院子里的杏树下,谷盈一摘了两片树叶,变成铁锹,和张择晓一人一把,开始挖了起来。 她们挖了许久,终于挖出来了皇甫冰夷的尸身,虽然上面堆满了泥土,张择晓使了一个道法,给皇甫皇后净了身。谷盈一走了过去,发现她容颜完好,像是活生生的人,谷盈一对皇后说: “娘娘,谷盈一得罪了。”说完,她走蹲下身子,手向皇后的嘴里探来探去的。 “找什么呢?”张择晓问道。 “奇了怪了,这也没有定颜珠啊?”谷盈一紧皱眉头。 “我还知道一种法子。”张择晓走到树根处,抓了一把湿土,道,“这土湿软,我们挖得很深时,也是湿漉漉的,这说明有人经常对这棵杏子树浇水。” “然后呢?别卖关子,到底是什么法子?”谷盈一催促道。 “有一种东西名叫花魄。是死者的冤苦怨气凝聚成的,只要用水浇灌它,就能让尸体不会腐烂。敢问娘娘,这棵树是哪里来的?可曾吊死过人?” 皇甫皇后掩袖哭泣道: “这棵树,是郭妹妹送给本宫的,确实吊死过人,足足有三个人呢。一个是静询公主,天子的亲妹妹,一个是本宫的侍女双桨,还有一个是她的堂妹淳于徽义。” “这些人都是郭皇后戕害的吗?” 皇甫冰夷点了点头。 “这人怎么这么坏啊!”谷盈一气得直锤树,她又道,“八郎,看来这个郭皇后必是妖怪无疑了,人会这么坏吗你现在我们得把皇甫皇后复活,叫她回到自己的宝位,把那个姓郭的妖怪正法。” “这也不能说明郭皇后就是妖怪吧?”张择晓笑道。 “什么?你说什么?”谷盈一锤了他一下,又道,“这魂魄不归我幽冥,不是使了妖怪之法是什么?” 张择晓笑道,“宫主,准备给皇甫娘娘还魂吧。” 谷盈一召来野仲,叫他去查皇甫冰夷的阳寿,并从地府带来还魂汤。谷盈一叫张择晓给她备好东西,让皇甫皇后的魂魄站在尸身边。随后,一切准备就绪,谷盈一把一对绣花鞋摆在她的尸体旁,让张择晓取来清水碗敲击着,谷盈一取出黄纸,将松香粉末洒上,左手摇着旗子,右手点燃,口念咒语,“三魂七魄归位,急急如律令!” 只见皇后的魂魄与身体融为一体,野仲把一碗还魂汤喂在她嘴里,只见皇后缓缓地站了起来,拉着谷盈一的手道,“女郎真乃神人也。” 谷盈一笑了笑,“我这都是野路子。”她其实也不知道哪个最好用。 复活皇甫皇后之后,谷盈一她们给她披上外衣帷帽,准备将皇后送到天子处,好叫他看清妖后的真面目。 “站住!”郭皇后一袭销金褐色牡丹花罗镶花边花绫裙,提剑从主殿出来。 谷盈一道,“你这妖怪!”又叫张择晓把皇后先送走。 说完,谷盈一紫绸化剑,和郭皇后打了起来。几个回合之后,谷盈一附上地火,郭皇后不敌,被打得连连后退,她意欲一剑杀过去。 此时,从天上降下来一朵云,声音如水荡了下来: “宫主手下留情。” 谷盈一收剑回鞘,抬头一望,好一个唇红齿白的英气少年,竟然是惠岸行者来也。 “木吒,你来这里干什么?”谷盈一心中生疑。 “宫主得罪了,小僧奉菩萨之命,捉拿此女回落伽山。她本是菩萨的莳花仙子,此前,花神女夷曾经送给菩萨一株牡丹花,菩萨给了她一个白瓷瓶子,叫她日夜为牡丹花浇水,不承想,她竟拿了花瓶跑了。仙子,花瓶呢?” “木吒,我求你开恩,让我与天子告个别吧。”郭皇后哭诉道。 “不行,菩萨说你罪孽深重,早日回山受罚。不过你可以使个脱身法。” 莳花女的魂魄从郭皇后的身体里飞了出来,跟着木吒走了,只给郭皇后留了一口气。 谷盈一一时心乱,她思忖着,这皇后既然不是妖怪,菩萨怎么会把她放在大齐宫呢? 这时,宫鼓如雷声滚滚,天子穿过黑压压的侍卫,飞疾而来,他重重地推开守候郭皇后的侍女,将妍靡衰败的一朵牡丹花抱入怀里,天子从未见过如此奄奄一息的她,心中淤积的气血一口吐在她的酒污般的华丽裙裾上。 侍卫宫女们把手里的布袋解开,让萤火虫飞出来,点点飞绿照亮了长熹宫。 “鸢儿,别离开朕。你是长熹宫里的富贵花,是朕心头最爱的人。” 郭皇后蹙眉微喘,长如柔夷的双手攀上他虚靡的面颊,“陛下,臣妾不是牡丹花,只是病骨上爬满了虫卵。” 天子血气弥漫的红唇弱弱地咬着郭皇后,吸吮她的珠泪,与她缠绵,呜咽着,啜泣着。 雨落,宫闱里,飞着一只只绿色的孤独。 南海的落伽山处,海水澄澄,仙鸟纷飞,紫竹斑斑,金莲生香,宛如仙境。 莳花女拖着沉重的步履走着,她望着走在她身前的木吒,佛光照着他的绣衣,背影决绝而冷漠,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变得生疏了,好像在大齐宫的一切才是刻入她心扉里的,融入她生 命里的。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快进去吧,菩萨等你呢。”木吒道。 千叶莲台上,菩萨手捻柳枝,闭目养神。 菩萨身边的善财童子手持一把火尖枪对着莳花女,他头上的金箍闪闪,闪着威凌的光,厉声道,“莳花女,菩萨派你去执行任务,降服六耳猫,取得地府少主的一魂,借人间天子的手送给谷盈一,好与幽冥做个人情,你倒好,专宠六宫,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与谷盈一为敌,甚至连瓷瓶也不收回来。” “红孩儿你先退下吧。”菩萨缓开尊口。 “是,师父。”善财童子欢快地散值了,他脸上的雀跃差点绷不住,故作生气地瞪了莳花女一眼,一溜烟跑了。 莳花女跪在地上,双掌合十,哭着道,“弟子有罪。请菩萨责罚。” “你在哭什么?”菩萨的声音从莲台上飘下来,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烟丝。 莳花女跪倒在莲台下,伏地痛哭,“菩萨,我爱上了他。” 菩萨抬起她慈爱的眼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去诵经吧。” 郭皇后的丧事已操办完毕,可是天子却迟迟不给皇甫复位,只是叫她住在长熹宫的偏殿。 不多日,张择晓寄给茜绫的纸燕回来了,茜绫带了信来,告诉她们,自己在京外发现了妖怪,中旬将在沉霄亭等候她们。 而谷盈一还没有拿到国书,她心中很是焦急,于是亲自去找天子要,而天子却斥责她的“大驾光临”,使他失去了最爱的妻子和儿子,还失去了最值得信赖的女官,谷盈一真乃大齐宫的噩梦,他是不会交付国书的。 这气得谷盈一一连摔了好几个花瓶,又有所顾忌而不敢对这个君主动武。一晚,趁月黑风高时,她决定去偷国书。 谷盈一听说天子最喜欢躲在奎章阁里批阅奏疏了,那么被他压下的国书一定会藏在这里。谷盈一使了几张黄草纸就撂倒了一群守卫的人,她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殿内黑漆漆的全无灯光,谷盈一怕有人来,就摸索着找国书。 “谷盈一。”忽然,一个诡异的男人在叫她的名字,把谷盈一吓得碰落了几本古籍。 借着月光,她回头看到天子高坐于案头后,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那是一张阴鸷的脸。 “今晚的月色真美,陛下尚未寝啊?”谷盈一打趣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你是来偷国书的吗?” “这怎么可能呢陛下,像我这样堂堂正正的人怎么可能做出不顾礼仪的事来,您说是吧陛下?宫里很大,我就是迷路了。”谷盈一讪笑道。 “国书,朕不想给你。” “凭什么?我帮你打死妖怪,你不感谢就算了,还扣押我国书,就是为了你的妖怪皇后对我公报私仇,是也不是?” “朕不许你说朕那清雅绝尘的皇后是妖怪!” “好,那么请问天子,我降妖除魔本是善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叫你如此不讲理!”谷盈一气炸了,她觉得自己的头发在被地火燃烧。 “你做的事没错,可你做事的方式却错了。你上前来。”天子吩咐道。 谷盈一疑惑地走了过去,她看到案头上有盖好印的国书,还有一个白瓷瓶子,打开一看,竟是哥哥的三魂之一——爽灵。 谷盈一差点哭了。她一时不知道对天子是感恩还是怨恨。 翌日,天子差遣官员送别谷盈一她们,谷盈一出了城,就遇到在沉霄亭等候已久的茜绫,两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茜绫说路上遇到一只六耳白猫,一直与自己交手,不让她赶路。 “什么?你确定吗?是六只耳朵吗?白色的?”谷盈一连连问道。 茜绫点了点头。 张择晓道,“茜姑娘,不知你是否留意过,它的前爪掌心里有一朵小小的牡丹花?” “是了是了八殿下,我与她交手时见过。” 张择晓又道,“葫芦也与她交手过,看来你遇到的就是郭皇后的女官了。” “她不是死了吗?被郭皇后埋在京城外了。” “怕是假死脱身了。” “它爹的,竟然这么狡猾。” 69. 群火山 有诗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可越往西北走,气候越燥热,羲和悬在天上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火烈烈地照着大地,像抽了水汽的大蒸笼,又热又干,一路上的荆棘、藤蔓从蓊郁连连变得星石点点,了无生命踪迹。 “遭了,坏天气又出现了。”谷盈一一个劲儿地扇扇子,仰起水壶咕嘟咕嘟地喝着水。 “什么叫又,你还在哪里遇到过?”茜绫惊讶地问道。 谷盈一清了清嗓子,道,“遥想本主当年,还是一个毛丫头时,出了地府的大门之后,过了三百里陆生芦苇地,就到了我们椒国,椒国那可是连年在下雨,少有晴天呢。” “倒也不至于说你自己是毛丫头吧,何时这么谦虚了?又显得你现在多有能耐似的。”茜绫嗤笑。 “你打不过我你信不信?你现在连法器的弦都断了,要知道,神仙的法器那可老重要了,茜绫,而现在的你呢,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还搁这嘲笑别人呢。哼。”</ p>葫芦在一旁吐着红红的舌头,伏在张择晓的脚边大喘气,他给葫芦喂了些水,然后拿出舆图道,“这里热倒也不意外,你们看,不远处就是群火山了。” “哈哈哈哈哈……”谷盈一捧腹大笑起来,“这图是我老汉画的吗?这简直毫无绘画天赋啊,这一撮撮小火,小鸟似的,实在太好笑了。” 张择晓从包裹里掏出情况的衣服,防风纱帽,叫她们换上,也给小葫芦装扮了一番,几人向群火山进发。 70. 褚秋秋 风过沙丘,地黄天红。谷盈一一把捉住了老妪的手腕,狡黠地低笑道,“喂,别装了,你不是什么老阿婆,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对也不对?” 老妪讪笑道,“小姑娘,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呢?” “哎哎哎,我这样说可是有依据的,你先答我,你是如何知道我是什么宫主的?” “细皮嫩肉的,长得像皇宫里的公主。”老妪眯着眼睛,笑着讨好她。 “别耍口舌了,真膈应人。”谷盈一翻了一个白眼,“来来来,诸位看。”她讲老妪的手腕晃了晃,“老婆子的手应该像枯老皱巴的树皮,而你们看她的手,才是真正的细皮嫩肉,这还不够奇怪吗?喂,你是年轻女子还是妖怪,自己选一个吧?” 老妪笑道,“早有耳闻了,地府顽女谷盈一,一袭紫衣,善使地火,可真是难缠。”说完,她使了幻术,讲骆驼变成大布袋挂在身上,自己也现了原身,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巫师,最扎眼的就是她的肤色了,如地府里潺潺流动的墨泉,一双乌瞳清剪如水。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荒漠里呢?”谷盈一警觉地问她。 “我说了我是巫师呀,就是求雨的,我姓褚,名秋秋,你们可以叫我褚雨师。” “哦,那你对此地很熟悉了?能不能带路?”谷盈一打开舆图,指着群火山上的青蓝光。 “当然,我可是老土著了。”褚雨师的脸色霍然严肃起来,“这群火山是上古大荒之地的遗迹,不过可不是谁都能踏足此地的。茜姑娘,你若强行闯入腹地,恐有性命之忧。奉劝茜姑娘止步于此吧。” “我不怕,我要找齐昶煦的魂魄。”茜绫道。 褚雨师可怜地望了她一眼。 “那阁下是如何认得我的呢?”张择晓问道。 褚雨师手指了指苍穹,“天父在上,群火山也是要交文书的嘛。冒犯一问八殿下,您是失忆了嘛?连来过群火山都不记得了嘛?” 张择晓难掩心虚,假装咳了咳。 “好啦,快些带路吧。”谷盈一拉着褚雨师的手,催促着她赶路。路上,褚雨师问她寻得大庭氏昶煦的多少魂魄了,谷盈一叽叽喳喳地把两魂五魄的来处讲给她听。 群火山很辽阔,越往腹地走,一座座火山把天染得红亮亮的,不少还喷着火光,冒着黑浓的卷烟,连风都是都灼热的,地上烫兮兮的,这样的极端气候里,竟然杂居着稀稀落落的人群。 他们的服色都很破落,甚至有的住在山洞里。但人都病殃殃的,面色枯黄,支在道路上的小锅里煮着咕嘟咕嘟的放菜叶子的小米粥。风很大,会殃及地上的羊草,烧起来冒着红光亦或是蓝光。 谷盈一问雨师,“他们是谁?是生病了吗?” 雨师笑得不合时宜,只是说,“这是地方病,常年痛苦,不会死的,可是外人就不好说了,所以我才劝茜姑娘不要来。” “可是,是病就得治啊,病糟糟的没有力气,能行吗?”谷盈一有些焦急,她抓住张择晓的衣袖道,“八郎,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天上有药治吗?” 张择晓一脸尴尬的样子。 “宫主,别管了,小心点,这山可大着哩,兴许还有妖怪呢,别被抓走了。”褚雨师乐呵呵地提醒谷盈一。 “什么?你敢小瞧我。”谷盈一道。 “等等!”谷盈一又道,“这些人挺可怜的,土地神跑哪里去了?”她敲了敲地面。 “宫主,庙在这呢。”雨师转头往后指了指,只见有一低矮的土浇筑的小庙,旗帜破烂,神像残破,香火寥寥。 “喂,土地公公,我乃地府谷盈一,别藏着了,出来有事问你!”谷盈一拿骨棒敲了敲瓦片,褚雨师被她逗笑了,说她没礼貌吧,还知道叫人土地公公,可她拿法器敲人土地庙可够损的,这个丫头片子多亏了是幽冥大帝的女儿,多的是神灵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与她计较,若是谷盈一自己个儿在大荒闯荡,早被不明觉厉的上古之神或者妖兽打死了,她褚雨师就是在被族人驱逐之后,投靠的祝融部落,加入他的麾下,如今久居大荒遗迹,给这里的住民行云布雨。 这时,一阵云雾变幻之中,土地神冒了出来。谷盈一打量他一番,顿时惊掉了下巴。 他的官服缝缝补补又三年,捂着嘴一咳又一咳,消瘦的肩膀随之抖动,好似风一吹就骨头散架了,他无精打采地道,“小神拜见八殿下,宫主大人。” “你也生病了吗?土地公?”谷盈一问道。 土地公泪洒热土,“这里的气候太鬼了,不知多少仙吏病丧群火山,可天条规定,必须留任十年才能转到别的地方去,而这里的香火又不行,没法孝敬上司,好叫天上下来的仙药快点送达,熬着吧,还有一年就能走了。” 谷盈一听得又是含泪又是气愤,“不瞒你们说,地府的鬼都没这么惨的。”谷盈一随即拿出一张黄草纸,以地火烧之,“魂兮归来,游光!” 一阵阴风吹来,日游神行礼,“宫主大人,有何吩咐?” “游光,你去我们地府拿些药给这个土地公。” “宫主,令芾大人早有吩咐,让小臣转告宫主,别掺合群火山的事,这里被天帝下了敕旨,说这儿的百姓太犟了,不敬天时,非赖在寸草不生的千里赤地,合该有这劫难。还有宫主,我们地府的土壤不好种东西,种的也是治外伤的药材。小臣告退了。” 谷盈一又对张择晓道,“八郎,你叫四值功曹带些仙药来吧,分给他们。” 土地公双眼一下子进了亮光。 “宫主,此事不妥。”张择晓这回并没有对她有求必应,但也试着与她分说明白,“正像褚雨师说的那样,群火山是大荒遗迹,上古之神早已不在人间居住了,而人类开始耕土稼穑,封邦建国,况且这里的气候难以生存,他们为什么苦守这里呢?还有宫主,人间少不了有诸神的宝物遗落,必有妖魔争抢,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以他们应该尽早迁徙出去。” “八殿下您在说什么?”谷盈一莫名其妙的火大 了起来,“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你觉得他们落后,觉得他们蛮荒,于是把他们驱逐走,将他们的土地占为己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宫主。”张择晓一时慌乱起来。 “好啦好啦。”褚雨师笑着劝和,“八殿下说得对,宫主,这里真的有妖怪的。” 谷盈一不肯饶张择晓,扬言叫雨师将他赶出群火山,张择晓无奈之下,叫四值功曹上奏此事。几人又继续前行,当晚,茜绫大病了一场。夜晚,谷盈一、褚雨师和茜绫三人宿在帐子里,谷盈一晚上睡觉不老实,她翻了翻身子,顺手搭在茜绫的额头上,顿时觉得滚烫,像火烧一样,吓得谷盈一惊醒。 她连忙叫起雨师,往茜绫头上一摸,果真是发烧了,神识迷糊,呼吸微弱。谷盈一连忙问,“这里也没有水,怎么办?不如你降些雨水吧。” 雨师道,“我都叫她别来了,非不听,这里的火可不是一般的火,能烧死她这条小鲤鱼的。不过宫主别着急,降雨需要仪式,不是说降就降的。宫主,晚上出去,你害怕吗?” “你在胡说什么?算了不怪你,你没去过地府,不知道我的厉害。你到底要说什么?” “向东走三百里,就是千湖水域,那里有一口黄花井,喝了就能治疫病,我给你个图,你按着上面的标注拿去找。”雨师从布袋里掏出羊皮卷和水罗盘递给谷盈一。 “那茜绫怎么办?能撑多久?” “别担心。”雨师从布袋里拿出大蒜,捣成蒜泥,涂在茜绫的嘴上。 谷盈一拿着舆图,披着灌灌羽衣走了,并没告诉小八。月下,她又是徘徊在他的帐外,可没等来他的掌灯。褚雨师望着她的身影,心中暗笑,八殿下被她使了法儿,这会与周公在梦里下棋呢,她的灵兽也捧着罐子说梦话呢。 趁着星光,她寻了来,千湖水域设有结界,有一小兽,长得像麒麟,守在入口,不让她进入。 “你叫什么名字?”它垂眸淡淡发问。 “我乃地府谷盈一,来讨黄花井水治病救人。” 小兽拿出一个杉木牌子,挥墨写上“谷盈一与犬不得进入。”,插在地上。 谷盈一这才瞧见它身后立着一堆牌子,上面写着“祝融与犬不得进入”“长琴与犬不得进入”“雨师与犬不得进入”“大庭氏与犬不得进入”“貔貅与犬不得进入”。 “什么意思?我招你惹你了?我凭什么不能进去?还有你这些牌子是什么意思?” “火系的神人不能进入千湖水域,这儿是共工的遗迹,在不周山大战之后,玩火的与我们是敌人。”小兽淡淡地说道。 “喂,你这小厮好不讲理,若说使火的,祝融用的是天火,我用的是地火,这能是一回事吗?说起火来,怎么牌子上不写哪吒不写红孩儿呢?它们用的是修炼之火,也不是天火啊?还有,这貔貅是凑数来的吗?” 小兽重重地抬了抬眼皮子,还是淡淡的,“你们的火同源,没错的。貔貅是个小偷,也不得进入。” 71. 厌火洞 千湖水域云雾蒸腾,泉水淙淙。谷盈一不由得嘟囔着,群火山与千湖水域离得那么近,却是截然不同的天地,什么赤地,怕不是被下了什么诅咒吧。 黄花水井嘛,不过一水井,小事一桩,谷盈一才不会让自己无功而返的。 “貔貅是个小偷。”她喃喃自语,她猜着,这貔貅果真是个顽劣的魔兽,西天佛门的清规戒律对它来说还是太苛刻了,不过是束缚不了它的,准是路过这里,作恶一番了。这貔貅倒是对谷盈一是个好启发,有时也不能太古板,这千湖水域误伤了自己,挂什么颇有偏见的牌子,必是自己在三界的名声不好,可一时又争论不清,倒不如先溜进去取了黄花井水救茜绫性命。 她翻了翻豹纹袋子,从里头找出一粒比芝麻略大些的舒肌香,捏在手里,又将水罗盘贴上符纸,写了个咒语,投到不远处的一个水坑里,那水坑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喂,你看,那里是遭了什么妖怪吧,快些过去瞧瞧吧!”谷盈一拍了拍它。 小兽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走了过去,缥缈的舒肌香渗入它的骨髓,使它一下子掉到坑里,眼睁睁地看着谷盈一捧腹大笑。 谷盈一拿出一张黄草纸,咬破指头,以篆写咒,“阑珊处,寻。“,很快她就找到了黄花水井,在偏北的方位,而正巧在入口的不远处,其地清净,只有一些生灵在玩耍,她就一路顺当地飞了过去,从水井里打满了一壶。 谷盈一回来看到那小兽一脸淡淡的忧伤,也不挣扎,只觉得好笑,又想到了自己的水罗盘丢到了坑里,她满不在乎地说,“我有迷毂花,才不怕迷路呢。”又对小兽说,“才芝麻点大迷香,等下你就能自由了,下次再写什么破牌子,保准敲碎你的脑袋,好自为之吧。”说完,升腾起粼粼地火,将那些牌子烧了个干净。 谁知,她打开这羊皮卷一看,竟然一点也不防潮,经了千湖水域,竟模糊了许多,她只能靠着来时的记忆摸索着回去。群火山的天红若彤霞,燥气旖旎,荒废得如火烧过的原野。谷盈一的路并没有走得南辕北辙,却是有所偏失的。她寻到了一片种着红果子的土地,一群小人约有二三尺长,提着铁箍桶,舀一勺一勺滚烫的岩浆浇灌。 大片大片的红果子挂在枯黄的枝叶上,像地里长出来的云霞。 谷盈一跑了过去,打量着这群小人,虽然矮小,却是俊俏的小兽模样,冲天的乱糟糟的红发像一把火,一个个穿着大红的半搭褂子,系着肥嘟嘟的灯笼裤子,倒是可爱,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拿着和身高等长的叉子捋果子,里面放着人参果似的红果实,晶莹剔透的又像红玛瑙。 “喂,你们是好妖怪还是坏妖怪吗?摘的是什么果子?”谷盈一这会只想骗果子,而无心除妖。 “我们就是土生土长的好妖怪。摘的是蓬蓬果。”它们倒是挺实诚的,都一一答了,见谷盈一身背一把紫曜剑,觉得好奇,都乱哄哄地围了上来。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一个个扯着谷盈一的衣裙,扑拉着,闹腾腾地问着她。 谷盈一昂起脑袋说,“别以为你们这里是上古遗迹就了不起了,我可是地府之人,将来你们的魂魄都要入我幽冥的,对了,我姓谷,有点饿了,你们的果子能叫我尝一尝吗?” “幽冥地,谷盈一,终于等到你,我们好开心。哇呼。”忽然,一群小人开始手拉手庆祝起来。 谷盈一觉得它们很奇怪,又咋咋呼呼的,就索性自己从筐子里拿起一个红果子吃了起来,一口咬下去,竟是满满的汁水,像是石榴汁,酸酸甜甜的,特好吃。 突然,谷盈一觉得自己在膨胀,像灌了水的袋子,一点一点在变大,胳膊宛如泡涨的莲藕,却轻盈盈的如云,“这地方可真鬼,喂,你们给我吃什么?是什么幻术吗?” “蓬蓬果就是这样的呀,吃了之后就会变大。”说完,小人们蜂拥而上,托着她的脑袋、肩膀、腰肢、双腿,将她像蚂蚁运粮食似的运走。 谷盈一如从云层坠落,她人变得又大又壮的,可使不上来一点子力气,“你们这群刁诈妖怪,是什么蚯蚓吃了蓬蓬果变的吧,再不把我放下来,通通把你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我们等的就是你!” “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谷盈一大叫着。 “这里是群火山,山里有一个厌火洞,洞里住着一个霹雳大王,我们奉大王之命请你入洞,当个座上宾。” “服了,有你们这样请客的吗?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小丙一。”“小丁八。”“小丙五。”“丁三四。”“丙三九。”“丁七七。” 谷盈一觉得它们的名字奇怪,什么丙丙丁丁,又仔细辨认,原来长得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公有母。 谷盈一觉得自己中了邪,变大后一点子力气也没有,连地火也使不出来,被一群小妖怪这么抬着,也太丢人了。又想起来了她那病恹恹的茜绫平日里给她说的话,说她也就欺负期负地府的鬼,不知天高地厚。而谷盈一没想到这小小的稀奇古怪的果子叫她有一把子力气无处发泄,也不知道那霹雳大王到底要干啥,雨师和茜绫还等着她,还和八殿下怄气了,一想到这,她的泪就扑扑地落了下来。 泪珠一落地,就蒸发成了水汽,周遭都是干燥燥的火气。 谷盈一被抬入洞后,差点撞上洞顶,她现在实在太大只了。洞内,名叫霹雳大王的,他带着火焰纹的冠,毛蓬蓬的红发竖着,穿着红黄交织的披风,穿金甲,耍一把火焰大刀,见了谷盈一之后,先是收了她的金袋,又吹了一口气,将她变回正常的大小。 “你就是谷盈一?我不伤你性命,只是你这金袋必须得留下,好让我补补法力。” “不可能,妖怪,快还我。”谷盈一一恢复法力,就抽出紫曜剑,与他打斗起来。 那大王手下的小妖怪也拿着叉子帮忙,谷盈一也是怒火冲天了,耍着剑花,毫不留情地向它们打去,劈死一个小妖,竟变成一个火鼠。 其他的小妖见她动怒了,也开始嘴里喷火,谷盈一猜着这是修炼之火,就掌心变幻出地火,试试威力,她只轻轻一使,就吞噬了那些火鼠吐出来的火。 “我可真行。”谷盈一不由自主地觉得地火厉害。 “谷盈一,我夺走你的金袋是不对,可你要想拿回去,得凭本事。” 两人又打斗起来。 暝色四合,雨师和张择晓寻了过来,那霹雳大王心 道不好,于是烧起滚滚浓烟,携火鼠们跑了。 “宫主。你没事吧?”张择晓眼含泪花,一见到她就抱住她。 “喂,这位殿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谷盈一看见褚雨师在一旁捂嘴偷笑,慌忙地把他推开,可是他却是中了魔似的,怎么也不放开谷盈一,“宫主,昨夜我辗转难眠,我做得不好,我有错。” 即使谷盈一是个草莽性子,也能感受到他身上一瞬间清冽的气息扑来,好像能去了这里的热燥之气,而他的体温暖暖的,又叫她有所留恋。可毕竟有外人在,谷盈一还是轻柔地劝他,“殿下殿下,好了好了,我不生你气,真的,你有你的考量,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快些放开我吧,勒死我了。” “即使八殿下是天上来的,可宫主毕竟是女儿家,多失态呀。盈一,这你都不揍他?”褚雨师笑呵呵道。 “喂,你别挑事,我有那么暴力吗?往日种种,都过去了,总有一天,我谷盈一会让三界所有的神仙刮目相看的。”谷盈一推开张择晓,“八郎,你听我说,我哥哥的金袋被那什么霹雳大王抢走了,我得快点找回来!” 张择晓这才回了理智,辨认烟烬之后的山洞。而褚雨师也默默地低头找线索,有时也偷睨着小八,两人对上目光,也心照不宣地回避着。 “宫主,单单在晚上出现的是什么?” “老鼠吗?我刚打死一只。” “不对。”张择晓摇头。 “月亮?”谷盈一又答。 “在月亮身边的是什么?” “星星?” “来,宫主。”张择晓拉着她的手来到洞外。 星移斗转,中央悬着一轮又澄清又明亮的团圆月,照她一身光华。 谷盈一泪眼婆娑,从地府出来之后,每次中秋都是微雨濛濛,她还是第一次见中秋的月亮,即使装着哥哥的金袋不在身边,她也莫名地坚信,一定能集齐他的三魂七魄,使他复活。 哥哥,这是盈一寻你的第四年,你还会守护在我身边的。哥哥,盈一希望这样好的月光也能落在你的眼睛里。 “宫主,你先许个心愿,我猜,是关于你哥哥的吧。”张择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又召来值时功曹,“你去查查天上的星宿,本王总觉得,星象有异。” 值日功曹看了一眼谷盈一,犹豫不决,“八殿下您这样这不妥吧,上回纠察灵官的事小臣还心有余悸,何况,斗部的事,小臣怎敢僭越去帮您打探呢?” “这样吧,本王与洞明星君素有交情,本王写一封手书,你请他来这,本王与他叙旧,这样你也好做。” “是,八殿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神神秘秘的。”谷盈一抹了抹眼泪儿。 张择晓道,“宫主再认认星星吧,有什么不记得的,我再教你。” “我不认,你快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褚雨师在一旁道,“是这样的,盈一,我与八殿下来时,路上见两个仙人在槐树下下棋。” “等等,群火山哪里来的什么槐树?” “是了,八殿下告诉我,是南北斗两位星君,但一眨眼的功夫,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可能是高阶的幻术。” 72. 光明杖 有诗曰,“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群火山的太阳滚滚地烧着,云霞如焰,天下如熔炉。 “我葫芦呢?”谷盈一质问她们。谷盈一这一问才知道,褚雨师把呼噜大睡的葫芦忘在帐子里了。她连忙叫褚雨师去寻葫芦,之后谷盈一与张择晓一起去找哥哥的金袋。 途中,天上一朵祥云飘荡而下,乃是北斗九星里的左辅星——洞明星君。 只见她笑着给张择晓作揖,“八殿下可真是相当聪颖,能猜出是小神的好搭档隐元星君下界作妖来了,小神这就奉紫微大帝之命拿他回去。” 张择晓淡然一笑,“天芮仙君,你都来了多少次了,这回务必将天蓬星带回去,他这回对宫主不恭敬,抢了宫主的金袋,也太过分了。如若事成,到时候邀请你喝仙酿。” “哇,这真是小神的荣幸之至,殿下为某人的心,小神也是受教了。不过,殿下无须担心,早已请好了上司的法旨,群火山之事,斗部必将尽心尽责。” “有劳有劳。”张择晓笑着作揖,二位仙君做足了客套之礼。 谷盈一见他们这么熟稔,不由得心下作蛊,酸酸苦苦的,生气地打了打张择晓的臂膀,咬牙道,“八殿下真是好人脉啊。” 天芮星笑了笑,“这是地府的谷宫主吧,出了幽冥也年长了几岁,怎么还这般小孩子心性?” 谷盈一见她是个成熟优雅的女仙子,一时间心里痒痒的,愤愤地说,“你别小瞧我。” 天芮星走过来拉住她的手道,“谷盈一,将来就一起共事了。” 谷盈一甩开她的手,高傲地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谁要和你共事?” 张择晓在一旁轻笑,走了过来,握住谷盈一的手,“群火山可是个鬼地方,火里火气的,连北斗星都招来了,不知还有什么奇遇呢,宫主持有平常心即可,走吧,我们去找你哥哥的金袋。”又对天芮星说,“仙君,请与小王去腹地,找你的好冤家。” 这时,一声轰隆如雷的长啸声传来,谷盈一当即觉得这是葫芦的声音。于是她吹了一声骨哨,葫芦回应她一声,她又吹了一声骨哨,葫芦又回应了她一声。 几人朝着葫芦的声音处走去。竟是群火山的腹地所在。 天上,凌霄宝殿内云气缈忽,仙音泠然,冠冕下的玉帝威严赫赫,他领着众仙家来到了偌大的幻镜之处,群火山赤熛之火的赩红灼着仙人的衣裳,绚丽纷披。天帝悠然而问,“众爱卿觉得地府小女这一路,寻她哥哥的魂魄寻得如何?” 仙班之列的北阴酆都大帝一时心神惶遽,他的额间和手心竟也为女儿的事颤出虚冷的汗来,紧绷着神经,听众仙家的禀议。 李长庚乐呵呵道,“陛下,谷宫主孝心可嘉、勇气可嘉,一魂一魄的来处众仙家都在看眼里呢,臣觉得,没什么差池。” 北阴酆都大帝轻吁了一口气,这细微的举动被回首的天帝尽收眼底,他只是极小度地扯了个笑。 中天北极紫微大帝向上一步,奏道,“陛下,斗部奉命派去的天蓬星可否要归位?” 莲花三太子嗤笑,“别不是看在八殿下的面子上逢场作戏吧?陛下把你斗部的人放在群火山,不就是守着祝融的宝贝吗?如今宝贝未得,岂可如此狼狈回天?” 李靖拿宝塔戳了一下哪吒的手臂,赔笑道,“臣未能管束好犬子,请陛下恕罪,请紫微大帝见谅。”哪吒立刻瞪了他一眼。 九天玄女笑道,“李天王好福气啊,如此年纪了,小儿子还能承欢膝下,与之玩闹呢。” 天帝剜了姐姐一眼,他轻咳一声,众仙家肃然安静下来,“自上古之神祝融殒身群火山之后,化作了一坑沸腾的岩浆,千里赤地,民不聊生,若地府的小女能分朕此忧,也是好事一桩。” 北极紫微大帝又奏,“陛下,若八殿下再循私心,向臣的斗部借人,为之奈何?” “都依了他。爱卿劳苦功高,受累了。”天帝又对其他仙家笑道,“众爱卿,群火山的事,也是苍生大事,今日无须请旨,且偷得半日闲,与朕一起,看这幽冥小女如何造化吧。” “是,陛下。”众仙家其乐融融。 群火山的腹地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大熔坑,化名为霹雳大王的右弼天蓬星拿着大刀与葫芦打斗,它的身旁一群火鼠乱糟糟地围了上来,葫芦真是久逢甘霖,打得畅快,可时间长了灵力有些应付不了。 这时,火鼠吐出的火球朝它的背后偷袭而来,张择晓以剑挡之。 谷盈一抽出紫曜剑,被天芮星拦下,她持枪呵斥道,“天蓬星,你速把地府的金袋交出来。” “喂,天芮,别拿紫微大帝压我,哪怕大帝审问我,我也没什么错,你去凌霄宝殿里说去吧。”说完,与天芮星打了起来。 在打斗间,天蓬星顺势把谷盈一的金袋扔进了大熔坑里。 谷盈一见状,要跳下去,被张择晓一把抱住,“宫主,你疯了吗?这火炉子能烧死人。” 谷盈一哭着大喊,“可是我哥哥掉下去了,我岂能不救?”她被张择晓死死抱住,哭得催肝裂胆的。 “我有办法,宫主,你离这儿远些。”张择晓望了一眼滚沸的岩浆,冒着灼烧的热气,远处是群喷的小火山,浓烈的黑烟侵袭着赤红的云霞,勾勒着诡谲的平静。 张择晓把谷盈一拉到一旁,挥墨写文书,并叫变大的葫芦把她牢牢钳制在怀里,谷盈一挣脱开,持剑向天蓬星打去,他一惊,也与之打斗起来,天芮星连忙扯住他的衣袖,“你回天上去,紫微大帝欲问你蓬蓬果之事呢,你把果子给了蚂蚁冢,可是错了?” 天蓬星心下一惊,拧着眉头看了悲愤的谷盈一一眼,自己个儿回天受罚去了。 张择晓写好文书交给天芮星,“仙君,这大熔坑里的重重积火焚烧不绝,而水克火,烦请仙君将此奏表交给北极紫微大帝,请他上奏天帝,请水部雷部降雨浇灭这个大熔坑,为宫主取得她兄长的金袋。” 天芮星照做了。 不多时,天上驾来一朵朵祥云。水德星君摇动星旗阵法,云童子扯来一片一片的乌云,布雾郎君吐出一团一团浓雾,风婆婆拿着风袋鼓起四下的狂风,雷公电母和一众雷将施出电闪雷鸣,四海龙王和水部的众将向大熔坑倾泄大雨。 可大水堆积在熔坑上,一点也渗入不了,全都被岩浆溢腾出来的热气包裹着,蒸发了烤干了。 一会儿,水德星君降下云头,摇了摇头,对张择晓道,“八殿下,这里的火最是邪门了,本是水克火的,如今这邪火反克了水了,叫我水部在众仙家之前结结实实地折损了颜面,小臣无计可施了,暂且先回天上,复命 扶桑大帝与凌霄宝殿了。”说完,驾着云领着一众神仙走了。 这是褚雨师匆匆忙忙地赶来,她心虚地对张择晓道,“殿下,既然用水不行,那不如用火吧,用强火压弱火,如何?” 张择晓又写奏书,让天芮星交往朱陵火府处。不多时,火德星君驾着火龙车赶来,他手下的神将摇起万千火铃,念着火罩咒,向下投着滚滚的火马、火鸦、火弓、火箭等。 可一切的火都被大熔坑吞噬。 火德星君火冒三丈地跳下云头,他也不行礼,对张择晓咬着后槽牙道,“八殿下,这里是祝融的遗迹,天帝早派我们火部来这里收过这妖火,悻悻而终的文书还押在殿下手里呢。这回您为了宠溺心上人的私欲,叫我们火部来干什么?给三界做一场丢人的表演吗?怎么,我们用的是天火和三昧真火,压不了祝融的太阳真火还是什么鬼火,要不要小神给您请来太上老君八卦炉子里的六丁神火一试?” 张择晓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仙君绝顶好意,岂可辜负?有劳了,请去。” 火德星君愤愤地道,“八殿下,您等着吧,我这就回天上参您一本。”说完,驾着火车撤了。 “怎么办?我的紫火如何?”谷盈一眼含泪花,问张择晓。 “不可试宫主,这火烧得太猛了,我怕它伤到你。” 张择晓叫来一只火鼠,“你们穿的是火浣布吧?可有织好的黄布?” 火鼠点头。 张择晓命一群火鼠裁成黄草纸大小,以朱砂写上篆咒,对谷盈一说,“宫主,你小心站在熔坑边,去探金袋的位置。” 谷盈一点头。她运起灵力,升起腾腾的紫火附在万千黄符上,旋转着,吹悬着,结成神秘的阵法,投入大熔炉里,不多时,从坑里缓缓升出一把金灿灿的修长的法宝。 “是光明杖!”褚雨师开心地大喊着。 这根光明杖是祝融打造的。用的来自宇宙里最纯质的黄金,刻火焰纹,杖身的顶上有尖锐的枪头,矛头与杖身相接处有一个大的圆环,喷着蓬勃的赤火,下托两片如莲瓣的飞翼,在天地间发出耀眼的光芒。 谷盈一背的紫曜剑化做紫绸,缠住她的腰,将她带上光明杖边。谷盈一惊呼她的法器不认主了,这是要把她投入熔炉里烧死么? 张择晓一脸担忧,他被褚雨师拦下,“殿下勿燥。” 从熔炉里悠悠升起一个幻相,赤红的头发如炸开的冲天火花,长着一对尖长的精灵耳,挂着大金环,本是火纹装饰而冷淡的脸上,却有一双琥珀般的眸子对谷盈一笑着,将手里的金袋放在谷盈一的手里,捧着她软软的小手,“盈一,你哥哥做得,你也做得。” 谷盈一哭着问,“您是谁?” 那幻相把光明杖递给她,消失了。 凌霄宝殿一片沉寂如月,众仙家望着祝融的幻相,谁也不好多说什么。天帝转头对北阴酆都大帝说,“好事,好事,消失许久的光明杖被谷盈一找到了,它该重回你地府的手里,对吗?” 北阴酆都大帝不敢答话。 “去吧,大庭氏熯,派人去拿光明杖吧。”天帝对北阴酆都大帝浅然一笑,命人收了幻镜,回殿了。 “恭送陛下。”众仙家散值之后,众口嚣嚣,而幽冥府君按耐不住喜悦的心,跑在最前头,匆匆下界了。 73. 野生茶茶 光明杖金光灿灿,红火燎燎。 谷盈一手持光明杖,不叫人接近她,泪水淌过她的脸,她喘着断续的肺气,燥风抚着她覃紫的衣衫和背负的宝剑,山火融着她的骨血,心很静也很痛,她的神识如开天辟地之后的空朦。 褚雨师说这是祝融的法宝。 祝融是她的先祖吗?怎会把法宝赠给自己呢?她应该把光明杖给父亲还是兄长? 即使先祖在天有灵,这般大任,选我谷盈一是何用意呢?金灿灿的光明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好像重重地压在心头。她获得宝物,合该得意洋洋的、大放光华的,举着它,炫耀给三界九霄所有的彩衣神祇,可这种心绪和光环没有降临在她身上,反而是茫然。 谷盈一觉得茫然。举着光明杖的手紧握着,心却颤着。 如梦中下坠的茫然无措。 这时,团团叠叠的黑雾向群火山侵袭而来,北阴酆都大帝带着一众地府阴吏赶来。 众鬼臣见到光明万丈的祝融法宝重见天日,纷纷下跪,一个个掩袖哭了起来。 谷盈一就站在那里,她既不交出光明杖,也不去迎接她的父亲,她幽冥的府君,只有她的小兽飞奔过去,被大帝揉着脑袋。 “小谷,我的好女儿,吉事有祥,恭喜你找到我们先祖的法宝了。这样,爹呢,先把光明杖带回地府,你安心寻你哥哥的魂魄就是了。”北阴酆都大帝走来,从她的手中拿过光明杖。 “父亲,我怎么会是祝融的后裔呢?我到底是谁?” “瓜娃子,你当然是爹的亲生女儿啊,你姓谷、姓大庭氏、炎氏什么的有什么关系?不都是我们幽冥的宫主么?你连姓张都不打紧。咱们地府的宗脉之后再与你分说。”酆都大帝脸上乐开了花,他掂了掂分量足的光明杖,心中极其欢喜,又把它还给谷盈一,“女儿,来,它不仅可以释放出火来,你还可以试着用它把群火山的火吸走,叫这里的百姓好过些。” 谷盈一举起光明杖,无须催动灵力和咒语,只凭意念,就把群火山的炎炎之火吸了过来,减了许多的燥气,又把光明杖给了父亲。 “对了父亲,既然我们地府来了这么多人,就帮着照顾一下这里生病的人吧,他们真的很可怜,人不如鬼,盈一心里实在不忍。” 北阴酆都大帝脸色有些难堪,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僵立如石的重臣,十殿阎罗,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孟婆罗刹等,脸色都青一块白一块的。 但大帝细细一考虑,从府里来时清点鬼臣,有阴冥司奏报,天上传来玉帝的敕旨,说是要给群火山降一场吉雨。看来上帝对这里的惩戒已经赦免了,若是丢给褚雨师做场表面功夫,岂不是白费契机?于是他果断地答应了女儿的请求,也不急着告诉女儿自己为她的一番苦用心。 北阴酆都大帝对众鬼臣道,“众卿,若你们的上头残暴不仁、乱施伐戮,你们每日活着兢兢战战里,如何全心为地府做事呢?孤的小女善心有嘉,众卿何不与之料民,解我苍生之苦?” “是,府君。”众臣放下高高挂起的上态,挽了挽袖子,都高兴地等候差遣。 谷盈一让褚雨师拿去把黄花井水喂给茜绫,“父亲,这里干涸少水,可否拆人上天请个奏表,降些雨来。” 北阴酆都大帝一切都了然于心,却闲意与女儿玩笑,“这会才去上奏,层层审批下来,颇废功夫,难道叫你老汉领着一群臣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吗?不如叫你的八殿下去请,什么斗部雷部,这阵仗,太有威仪了,我都心生慕意呢。” 谷盈一的脸唰一下红了,耳根发烫,张择晓也难堪地作揖,“府君,小辈失礼了。” 大帝笑道,“八殿下,老臣也是在说玩笑的话,见谅见谅。” 忽的,天上阴云密布,谷盈一抬头一瞧,是东海龙王来了。众神仙在云头上推云布雾,电闪雷鸣,东海龙王降下雨来,而敖广这回还带着他的小孙女。小龙女叉着腰站在云头,神气万分地笑着。 张择晓看着古灵精怪的小侄女,忍不住想去逗逗她,龙遇雨兴,于是他化身青龙飞上天,驮着小龙女在半空中玩耍。 谷盈一见敖卯一头黑色的藻发已经变成了青绿色,她龙族的基因越来越显化了,可这小敖卯开心地抓着张择晓的龙角嘻笑着,她顿时觉得心里不痛快,就喊道,“八郎,下来,有话和你说。” 张择晓把敖卯放回云头,变幻人身,来到谷盈一的身边,问道,“宫主有何吩咐?” “你以后变成青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不知道你还喜欢驮别人呢。什么癖好。” “宫主怎么酸溜溜的?可卯卯岂是外人?” “别胡说啊。你爱咋咋的吧,你别跟来,自己去想想吧。”谷盈一扭头走了。 群火山下了一场淋漓雨,积重万年的燥干消褪,变得清爽起来。那些火鼠曾是祝融留下的小兽,名为火光兽,擅织火浣布,这会子吵吵闹闹的它们一个个的拿着锅碗瓢盆接雨水。 群火山里砌了一个偌大的土灶,支起一口大锅,大帝燃起地火烧水,鬼臣们砍了蓬蓬果的枝桠给锅添柴火,谷盈一从金袋里掏出茶丸,放进去煮了,熬出来碧浓的茶汤,众鬼臣捧着瓷碗去照料生病的百姓。 茶汤见底,而茶丸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谷盈一觉得好奇,就拿在手里察看着,北阴酆都大帝从女儿的手里接过茶丸,他小施法术,茶丸就变成了小茶树精活生生的模样。 “我活过来了?谢谢府君和宫主大人的再造之恩。”小茶树精哭着跪拜。 可谷盈一却没什么欣喜,她问道, “父亲,这小茶树精不是死了吗?我一直将它装在哥哥的金袋里,难不成它吸了哥哥的魂魄才得以生还?” “盈一,和你哥哥没关系。它有自己的三魂七魄。”幽冥大帝对小茶树精道,“以后你就叫茶茶吧,等下跟着孤回地府,将来陪伴在宫主的身边,好做她的臣子。” “多谢府君,茶茶一定为地府尽心尽责。” 这时马面走来,行礼禀告,“府君,请后土娘娘来了。” 北阴酆都大帝叫它收好光明杖,先带着一众鬼臣回地府。 天上,凤冠霞帔的后土娘娘驾着祥云而来,她笑着向幽冥大帝点头。只见她手持稻穗,向人间播撒种子,松动土壤,嫩绿的小草从地里长了出来,群火山万民欢呼起来。 而谷盈一鬼鬼祟祟地把酆都大帝拉至一旁,“父亲,你到底有没有上奏玉皇,解除我与小九的婚姻?” “小谷,我的女儿,你急于撇清和小九的联姻,是不是喜欢八殿 下,不忍叫他伤心?”大帝笑着抚开谷盈一蹙着的眉头。 “什么呀?这事我得问问哥哥。”谷盈一转过头去,掩饰她的心虚。 “小谷,你的性子虽古怪,可你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你也装不下去,你的爱恨都那么浓烈,却来去如风,你自己想想,你能叫八殿下留你身边那么久,不就是对他有情意吗?所以这事干嘛问你哥哥呀?他又不能替你的婚姻之事做主。” “怎么不能替我做主了?我从小就和哥哥亲,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帝笑着摇了摇头,这费心的妮子能听她哥的,哪能小时候闯出那么多祸来? “随你吧小谷,爹是真心觉得八殿下才是你的良配,小九他的确与你不合适,可这事还得你自己做主,爹就不多说什么了。” “父亲。”谷盈一握住他的手,她用从未对父亲有过的严肃神情问他,“父亲,你与我说的,就只有这些事吗?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大帝被她吓得心头一震,只好扯一扯她的母亲,“女儿,你是说自己要北上的事,很快就能见到你娘了,是吗?” 谷盈一放开他的手,不屑一笑,“母亲的事当然重要,那就说说她吧,也好叫我有个准备。父亲觉得她怎么样?” “你娘她性子恶劣,我也没什么招儿。若是她有什么伤害你的话,女儿你别往心里去。” “她知道哥哥魂失魄丢的事吗?” 大帝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想,如果她知道,一定会大笑的。她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她明明知道我是个父亲,也是幽冥的府君,她就是不考虑我的难处,不考虑我的心难不难受。孩子,你娘的事,不给你说,也是有爹的考虑,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女儿,你昶煦哥哥的妹妹,你老奶奶的妮子,这些就够了,其他的人你别管,爹也不想叫你管,上辈人的纠葛,都过去了。” 谷盈一又问,“对了爹爹,令芾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地府的人都来空了谁守家呢?女儿,爹该回去了。”大帝又回头叮嘱她,“盈一,爹还有一些话,说给你,你必须得听。你找到你哥哥的魂魄之后,就赶紧回家,一刻也别逗留在外。还有,你可以爱你娘,我也很爱她。但别太在意她,爹与她和离之后,她就不再是地府的人了,别被她铁石心肠的话伤到,你见了她也就行了。” 大帝又回头告诉她,“盈一,你的性子坦荡,可爹要告诉你,有些事,不说比说更好,早晚你会懂的。且保重,女儿,等你回府。” 帐子内,茜绫喝了黄花井水,病症好转,可她却咳血不止。 “早说叫茜姑娘别来了,非得不听。群火山的火燎人骨髓,她得了暗疾,这下好了吧。”雨师抱怨道。 “不是,你能别说得含含糊糊吗?我听不了,你就说怎么办,她才能好吧?” “盈一,你怎么这么不礼貌?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祝融先祖的得力干将……”大荒往事被褚雨师严密把守,不肯透露谷盈一半分。 “好,雨师大人,我恳求你告诉我治好茜绫的法子。” “我是雨师,又不是医师,这真火灼得彻,不如茜姑娘回海里养着吧。” 茜姑娘不肯,几日后,她拖着病体,和谷盈一小八告别了群火山。 74. 合欢洞 谷盈一三人向东而行,走了有几百里,西边群火山深埋的岩浆还在影响周边的水川,竟也融融似春,植被还是浅浅的绿色,全无秋色之枯。 她们眼前横亘一条荡漾的江。 “这条江是非过不可的。”谷盈一拿出舆图,挤在搀扶着茜绫的张择晓身边,“你们看,过了这条江,有一座山,名为擒桃山,隐约闪着青蓝色的光,定是哥哥的魂魄所在。”她又看了眼咳嗽的茜绫,皱起眉头,“我来变个小船,一起划过去吧。” 说完,谷盈一拿出一张黄草纸来,折出一个纸船,放在水里,施法一变,就成了一个乌篷船。 这时,江上起了浅白的薄雾,一阵悠扬的曲调传来。谷盈一本就是坐在船头,用剑搅着江水玩,她站起身来,手搭凉棚眺望着,张择晓和葫芦也从篷里钻出来。 江面上有一叶扁舟,有一个穿黄衫的俊朗公子坐在舟上独奏古筝,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白色细犬。 张择晓心下惊疑,手在背后暗使法术,隐隐辨认着模样,这不是他灌江口的表哥清源妙道真君杨二郎吗?那只狗不就是哮天犬吗? “喂,公子!”谷盈一挥手大喊。 小舟泊近,黄衫公子起身作揖而道,笑得明媚,“打扰了,冒昧问船中的红衣姑娘呢?在下欲带她走,还请行个方便。” “你要带她走,你是她的情郎吗?”谷盈一觉得他风姿雅朗,腰间还挂着金弹弓,心下也明朗起来,双手合抱,笑着问他。 张择晓挡在谷盈一身前,直接发问,“表哥?你为何至此?” 二郎神被识破了身份,不屑而笑,“贤弟,你既知茜绫是我那西海妻子的女儿,就把她交给我,让我带她回西海治病。” “表哥你还与西海纠缠着?”张择晓震惊不已。 谷盈一拔出剑来,气鼓鼓而问,“真君你可真是好一番闲情雅致,怎的扮成这个样子来迷惑我们,不过要带走茜绫,得问问她的意愿。” “不,我不回去,我要去找昶煦的魂魄。”茜绫从船里爬着出来。 杨戬变幻装束,身披锁子黄金甲,带三山飞凤帽,一手拿三尖两刃枪,一手拿一把伏妖锁将茜绫勾缠过来。 谷盈一一看这才是她在灌江口见的二郎神,威严凌人,觉得气不到一处来,“喂,二郎神,你也太不讲理了吧,人茜姑娘又不是你的女儿,而且她不想走,你怎么能强制带走她呢?” “怎么宫主,留在你这里,再叫你拿刀剜她的鱼鳞吗?” 谷盈一气得烧了他的小舟,又烧起腾腾地火,霎时间江面上地火粼粼,紫火燎天。杨戬飞身将茜绫带到岸上,被张择晓持剑追了上来。 葫芦也跑了过来,与哮天犬打斗。 茜绫她挣扎着,杨戬不敢伤到宫主和小八,只是拿枪简单过招。 这时,一团云雾缭绕,谷盈一、茜绫、张择晓还有葫芦和哮天犬都不见了。 杨戬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他开了天眼扫荡,识得这里是有结界的,于是手拿弹弓,朝云雾来的方向射去。 结界被金丸射碎了一个裂口,原来这里竟是一座山。 两个神仙乍然现身,手耍大刀,拦住杨戬。杨戬定睛一看,心中猜疑,难不成他们是神荼和郁垒,幽冥最诡秘的东方鬼帝?他的第三只眼一巡方位,而这儿,竟是四向交地,北迈一步即北,西迈一步即西,东迈一步即东,南迈一步即中。 神荼道,“二郎显圣真君,您为西川之主,何故弹破我阴府的擒桃山结界?” 郁垒冷笑,“当初二郎神吃醉了酒,射破了锁魔镜,放走了魔王,想来是本性难移?” 杨戬一听这话,当即怒火冲天,法天象地之后,变得身高万丈,面青发赤,巨口獠牙,与之打了起来。 神荼和郁垒被打得节节败退,手里的桃头杖被劈成两半,缚妖的绳索也被砍成一节节,两位神仙更是被打倒在地。 “我们去天上告状!”神荼和郁垒气呼呼地跑了,走时不忘补好了结界。 杨戬变回真身,欲拿弹弓再射结界,却被神出鬼没的日游神拦住,他作揖而笑,“真君息怒。” 杨戬问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细细说来!” “真君,东方鬼帝他们名义上是地府的神祇,但实际上归天庭统辖,有什么事,可以越过我府,直接向玉皇报告。” “这山可是与北阴酆都大帝的合德夫人有关?”杨戬用第三只眼又扫了扫擒桃山,这次扫到了山的腹地有一合欢洞。 “是了,合德夫人的身份特殊,我府府君又不把她送回灵山,而是幽禁在这里。” 杨戬听后脸色不悦,“这定是玉皇老儿的鬼主意。天帝惯会用此手段。” “真君,小臣知道您来这里,就是为了带走茜姑娘,不是故意难为我地府。这样,您先回府,且让小神为您周旋。还请借您开山斧一用,叫宫主救出合德夫人。” 杨戬一扫他的三尖两刃刀,“既然如此,本座就在西川恭候阁下的好消息了。哼。”说完扔下斧子,扬长而去。 “请真君宽心,小神一定把哮天犬与茜姑娘送回真君的府上。”日游神看着他的神光渐灭,捏着袖子揩了揩脸上的虚冷的汗珠。 谷盈一她们被东方鬼帝带到了擒桃山里,山里开满了合欢花,四下都是轻绒的藕色云雾,还有淡淡的甜香。 茜绫虚弱地躺在树下,谷盈一给她喂了一些水,“八郎,这是哪里?” 张择晓摇了摇头,“我得去找小葫芦了,宫主,你看好茜姑娘,别乱走,我怕找不到你们。” 谷盈一点了点头,转头对茜绫说,“水喝完了,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些水来。” 谷盈一鬼使神差地往山的腹地走去,路上她远远地望见了一个山洞,洞口的合欢花比山里其他处更浓密。 谷盈一走进洞口,洞内水光流转,中央有一株合欢花树,有一个女人被铁索捆在树下,树上有很多三四寸的粉衣小精灵摘花。 “母亲?”谷盈一走了过去,她弱弱地问,“你是我的母亲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父亲竟然可以这样对待她和哥哥的母亲,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那个女人布衣素钗,面色虚白,她问,“你就是长秋宫的宫主吗?” “你认识我?” 她对小精灵们说,“你们去采露水吧。”小精灵们飞出了洞。 “你是盈一,府君的小女儿,对吗?” 谷盈一点了点头。 她忽然落下泪来,“昶煦的魂魄寻得怎么样了?” 谷盈一走了过去,将金袋给她看,她哭着道,“我的孩子,你怎么会到这般境地?” “您是我的母亲,对吗?” 她摇了摇头,谷盈一大为震惊,“你是哥哥的母亲?那我是谁呢?” “他真是个好父亲,他那么爱你们,把你们保护得那么好。他也是个好府君,不然也不会把我关在这里。” “什么意思?请告诉我吧,我为什么什么也不知道?” “盈一,我说给你听,你别伤心。” “您说就是了,没有什么比蒙在鼓里更伤心的了。” “地府人称我为合德夫人,我从灵山来,是燃灯古佛的掌灯侍女。那年你父亲继任幽冥大帝,迎娶了我,我与他孕育一子,就是你的昶煦哥哥。之后,府君怀疑我是佛家的细作,就逐渐冷落了我,又纳了你的母亲,梁夫人,盈一,你便是梁夫人所出。” “我竟与哥哥不是一胞所出?难怪我那么依赖他。”谷盈一又问,“合德娘娘,您真的背叛了地府吗?不然父亲怎么如此狠心?还是说,是我母亲她拈酸吃醋,想攀高位,才陷害了您?”谷盈一觉得合德夫人如此温软的性子,怎么会是坏人呢?必是狠辣无义的母亲的手笔,她的眼里又浮起了郭皇后的脸,她们可真是一类人,是挖空心思博男人欢心的坏女人。 “盈一,我对府君有愧,可我的心自有天证。我对梁夫人也有愧,她是真爱府君的,我应该把府君夫人的位子给她。若你在北地见到她,别责怪她,她有她的不得已。盈一我唯一所求就是让我的孩子活着。” “合德娘娘,别说这些了,你既然是哥哥的母亲,也是我谷盈一的母亲。我先救您出来吧。”谷盈一拿剑去看束缚合德夫人的铁索,竟砍不断,又拿地火去烧,也熔不断,“怎么会这样?” “盈一,别管我了,这是府君用极阴之铁亲手铸造的,坚不可摧。这是你哥哥的一魄,我一直在等你来,去找你的哥哥吧。” 谷盈一听着合德夫人的话,拿剑剜开合欢树的树心,从鎏金舍利壶里拿过哥哥的一魄——非毒。 “合德娘娘,您且等着,我一定想办法救您出来的。”谷盈一跑出洞。 路上,她被日游神拦下,“宫主大人。” “游光你来干什么?府君派你来监视合德娘娘的?” “不是,宫主。”游光献上开山斧,“宫主,这是二郎神大人给的,可救合德夫人,只是,需要把茜姑娘送回西海,这也是为了茜姑娘好,再拖下去,她会病死途中的。” 谷盈一接过斧子,找到茜绫,“你病得太重了,先回西海吧。” “宫主,你执意叫我走,是惧怕二郎神的威压吗?” “我才不怕他呢。”谷盈一心虚地把斧子藏好。 “山里可是有什么人?”茜绫问。 “没什么,这里是我幽冥的山。” “宫主,昶煦要复活了,我要亲眼看着他活过来,向他倾诉我的相思之苦。宫主,我见到日游神了。” “是吗?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宫主,二郎显圣真君太霸道了,我先回西海治病,等我病好了,再去寻昶煦的魂魄。你一定要等着我。” 谷盈一拿着斧子回到了合欢洞,一下子劈开了铁链,叫游光还给杨戬。 “合德娘娘,天黑了,盈一让野仲送您回府吧。” “不,盈一,府君不再让我回去了,我虽去了这铁索,但还是得留在这山洞里,孩子,你太累了,睡会吧。” 谷盈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张择晓找到了葫芦,它与哮天犬从山北打到了山南,破坏了不少的合欢花,他持剑去帮葫芦,也知道哮天犬是表哥的狗而有 所收敛,这时,游光来了,向他讲了事情的原委,并带哮天犬走了。 张择晓带葫芦去找谷盈一,路上,被一群小精灵围攻,才知道是破坏合欢花的缘故。无奈,他和葫芦只得被迫去拾花,一个从山南拾,一个从山北拾。 暝色四合,张择晓累得在树下睡着了。他做了一个美妙的梦,梦到谷盈一来找他,她飞上树,在树上探头,“八郎你看,晚上这叶子是合着的。”她又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合欢花冠让他给自己戴上。 月下的合欢花冠映得她的脸也是粉扑扑的,张择晓近了她几尺,低头轻轻地亲上她的唇,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噙了一下。 他还想再亲她,脸又碰上去,可还未碰到一池软水,他就止住了,真的怕她会生气。 于是他睁开眼睛,看到谷盈一也睁开了眼睛,她在看着自己笑,笑得那么好看。 张择晓忍不住了。他捧住谷盈一的脸,用力地亲上去,肆意地侵凌她的唇舌,喘息的缠绵之中,谷盈一被他一步步逼到树上,他有条不紊地褪去掉谷盈一的外衫,与此同时,亲着她的下颌,一点点下移,亲到她的锁骨。 谷盈一惊醒,外衫湿透,她还伏在合德娘娘的膝上。 “你做梦了?”合德夫人温柔地问她,拢着她海藻般的软发,给她带上合欢花冠。 “合德娘娘,我睡了多久?八郎呢?我要去寻他。” 谷盈一起身,要去找张择晓。 “盈一。”合德夫人叫住她。 “怎么了合德娘娘?” “盈一,长秋宫是为你母亲建的大宫殿,府君叫你住着,他还对你母亲有意。而他早命人拆了我的宫殿,我再也回不去了,也许从一开始,我灵山的身份就是错误的,但我从未想过,昶煦会是这般下场。我从不怨恨你的父亲,他是真心为昶煦好的,这点我从未怀疑过。盈一,等你找到你哥哥的三魂七魄之后,我求你让昶煦来看看我,哪怕望上他一眼也好。” “放心吧合德娘娘,等我复活哥哥,就让他来看您。盈一要离开这里了,您多保重。” “盈一——”合德夫人又叫住她。 “怎么了?”谷盈一笑了笑,看着她流淌的泪水,给她擦了擦,“娘娘,盈一说了,您是哥哥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无论您过去做了什么,盈一都不会对您有所怨恨。您放心吧,哥哥是地府的少主,我怎么可能不把他复活?我虽不明白父亲这样做的理由,也没有见到我娘,但我一心只想复活哥哥。” “盈一,你是个好孩子,你有比昶煦更好的特质,你的父亲不会错看你的。” “保重吧娘娘。”谷盈一跑了。 谷盈一寻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找到了,她见张择晓宿在一棵合欢树下。 “你怎么睡在这里呢八郎?”谷盈一关切地问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的身上。 小八突然惊醒,他的脸上泛起两坨绯红,因为才在梦里亵渎了她而不敢看她。只见,她手里拿着合欢花冠,竟和梦里的一模一样,都是嫩绿的柳条做底圈。这就是一场梦,他如是想。 “你发烧了?” “宫主我真没发烧。”小八回避着她的话,推开她摸在额头的手。 “你冷不冷?” “我不……”小八的喉结滚了滚,将他说自己不冷的话给吞回去,若我说我冷呢,她会不会怜悯我呢, “我冷。我很冷。我都要冷死了。” 谷盈一笑着停了片刻,她好像在落落大方地思索着什么,忽的,两个胳膊满满当当地抱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身子覆了上来,热痒痒的话贴着耳朵, “抱抱你还冷吗。” 小八的心一滞,不知道空落落的掉到哪儿去了,她可真擅长温柔地杀死我,撩人心弦而不自知,于是一把推开她,双手压着自己心上的燥火。 “宫主,你若能听到我的心声——”小八眼含泪光,痛苦地望着她。 你若能听到我的心声——它在近乎哀求般地索问你,你对我有情吗?你心悦你的哥哥,你甚至为小九泛起波澜,可你就是不对我表达你的爱意,如果你爱我,难道你不想捧着我的脸,亲上我的唇吗? 言辞讷讷,岂可张扬?小八苦涩地笑着摇头,叹息自己的可怜,爱上风一样自由又猜不透的她。 谷盈一望着他月华覆雪的脸和秋水含润的薄唇都映着浅淡的合欢花色,她双手托着下巴直愣愣地笑,“你不说,我听不到呀仙君。你长得真美好,像月亮。” 张择晓望着她清亮的眼睛,琥珀泛水,也笑了。 宫主,能守着你,乃上天赐给我的福气,再多求,就是贪心了。 “走吧,别让露水打湿了你的衣服,若着凉了,某个鬼会心疼的。”谷盈一的手探索着伸入他垂虚在草地上的、轻逸的衣袍遮着的手掌里,与他十指相握,牵着他走路。 “哪个鬼?” 小八不肯饶她,笑着追问,萎靡低丧的语气变成了清脆泠然的珠落玉盘声,又好听又英气。 月下,她笑得嫣然,眉眼却恶狠狠的,“地府里嚣张的有能耐的第一鬼。缠上你了。” 75. 月映琉璃 秋霜覆蓁,天冻蛰坤,丝丝缕缕的潜冷袭入骨髓,心生阴寂,苍蓝的九霄之上垂挂着清光照临的冰轮,更添了幽怜。 “宫主,夜露重,而抵达北地尚早,四下里更是荒无人烟,不如生些火烤烤,驱驱寒,我再给你搭个绳床好好睡一晚,怎么样?” 张择晓微微侧头,给谷盈一裹了裹羊绒外袍,拦腰轻拍她的臂膀。 早在夕阳陷地时,她已然困得连大大的眼袋都眨着,黏黏糊糊地贴着他走路,说什么也不肯休憩,还神识不清地说着什么她很快见到梁夫人了,不能懒怠,害怕顽劣不材的自己给妈妈留下一个糟糕的印象,她一定得弄清事情的原委,把妈妈带回地府,她也渴望一个温馨齐全的家。 “宫主,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吗?你还是很爱她的,平日里干嘛假装不在乎?还总说恨她冷淡,其实你骨子里都在意死了。”小八的心里酸酸的,又软软的,如此真诚无饰的谷盈一拉扯着他的心,她却不知,徒留自己患得患失。 小八觉得哪里会有不爱孩子的亲人呢?不知道梁夫人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苦找谷盈一爱自己的细枝末节吗? 小八手里还抱着酣然大睡的葫芦,他只好去望着清白的月亮,一切都那么静。 天宫也静,可它与人间的静还是不同,即使当下这么静了,也会有窸窣的动物潜行声,可以感知心上人的胸脯起伏,轻风吹得青丝交缠,袖花相磨,在骚骚痒痒地挑着人的心弦。 比起天宫,更重要的是人间有情意,一种难以分说的、揪着人心、沉耽于的情意,而神仙们早已渡劫,斩断了三尸,天道无亲,可还会有不少人宁可被严苛的天规惩戒,也如飞蛾扑火,为的不就是留住那一丝情意吗? 张择晓让谷盈一倚靠在树下,将葫芦放在她的怀里,自己去捡来了一些较为干燥的树枝和野藤。 “八郎,你干嘛去了?你又不说一声是吧?”谷盈一气呼呼地跑过去问他,葫芦跑得更快,一头墩墩的小熊扎进他的怀里。 “天地良心,宫主,都是为了你和葫芦。来,你们瞧。”张择晓把布袋里的柿子和板栗给她瞧。 “哇!八郎,这一路上我没你可真不行,我都快要饿死了。”谷盈一抓起一个红彤彤的柿子就要吞下去,被小八抢了过去,她嗔怒道,“你干什么?” “天冷了,别吃那么凉的。宫主,你来。”小八拉着她的手,找了块野草少的地,挖了一个浅坑,把栗子埋进去,把柿子扔在干叶子和树枝里,叫她烧起地火,煨着吃,又烤了烤衣裳。 葫芦在一旁烤着火转圈儿玩,“你也不知道打个野兔来?”谷盈一百无聊赖地往火里扔小石头。 “我把天上的玉兔给你抓来烤着吃,如何?”小八用木棍扒拉着火堆,与她玩笑。 “说真的,我还真想上天到月亮里头去瞧瞧呢,嫦娥是很漂亮的仙子吧?小时候我哥哥为了哄我开心,也说我是仙子,他没说过我是地府里的鬼。还有玉兔,它的毛是不是雪白雪白的?一黑一白,好与我们小葫芦配成一对。” 小八笑着摇头,将柿子拿出来,垫上几层枯叶,小心地剥开皮,递给谷盈一,“宫主可别问我,我没去过月宫,只在凌霄宝殿和太阴元君打过照面。” 谷盈一闻着外皮焦烤的香气,吃了一口蜜甜蜜甜的果肉,餍足地说,“你好不识趣儿。不过呢,月亮清清冷冷的,遥遥地照着人间,多好,她不该被私有,合该这般高高地挂在天上,可远观而不可亵。” 葫芦厚厚的熊掌从火坑里扒出栗子,给小八他们,一起分吃了。 “像你。”谷盈一笑着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我跟你这么久了宫主,你明里暗里还说我什么明月高悬,哪有你这么过分的?”小八被谷盈一气笑了,默默地埋了野地的火,将藤绳结网,施了法术加固,裹上厚厚的软缎子,挂在两树之间,叫她去睡觉。 “那你睡哪儿?”谷盈一问道。 张择晓在地上垫了锦被,笑着问葫芦,“好孩子,你跟谁睡?” 葫芦欢天喜地地扑进了他的怀里,气得谷盈一去抢葫芦,将小八和葫芦推搡在地上,把被褥揉作一团。 “好啦好啦,你抱着它睡。”小八服软,不与谷盈一玩闹,好让她舒舒服服睡一觉再赶路,而自己则重新收拾被褥。 谷盈一躺在藤绳床上晃悠着双腿,她往下瞧着,“八郎,你跟着我,着实有些受苦了。你一个天上来的仙君,竟也肯睡在露重又冷的野地里。”谷盈一又思虑,若是苍绿鬼火萦萦绕绕的幽冥里,他如月般的乍然存在,多少不相配,地府的阴气重,冤魂多,他不是个狠心的人,如何能待得下去? “那宫主说,小王这般,是为了谁?” “我不说。这是你的职责所在。”谷盈一将头扭过去,不再看他星星闪着的眼睛。半响,她又转过身,抱着葫芦,轻声问道,“八郎,你睡了没?” “怎么了宫主?何事令你难眠?”小八心忧地问。 “也没什么,睡不着说说话。”谷盈一一边的腮帮压在双手上,又说,“要我说啊,你们天庭也不好。即使有无极的寿命和了不起的法力,也是苦修来的。天上哪一位神祇不是功德圆满才位列仙班?连你爹张玉帝也是经历了一千七百五十劫难,还有月老,每天牵那么多条红线,多繁忙,若是我,早搞得一团糟,索性剪了,桃木牌子也劈了,所以这神仙也不好当,我看这天上地下都不如人间的皇宫。” “怎么” “皇宫里头,一年四季无忧,春柔秋爽,夏有冰鉴,冬有地龙,再不济也能烧红萝炭、银丝炭,更别提吃不完的珍馐,摆不完的排场了。” “宫主,地府冬天也烧炉子吗? ” 谷盈一白了他一眼,转头睡觉去了。 子时,谷盈一她们沉沉睡去。 有一个窸窣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草莽里穿过,葫芦睁开眼,嗅了嗅鼻子,猛地从张择晓的臂弯里跳起,飞突着追了上去。 张择晓也被惊醒了,与谷盈一一道去追赶。她们追了好久,只见月光泄银,荒野里一片白蒙蒙的,如雾四起,不知不觉就找不到对方了,也迷了路似的。 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干净清澈的珠子,似剪水瞳,谷盈一走近一瞧,竟一个小小的琉璃宝珠,其内覆了一层霜雪,天上卷风流雪的云轻轻蔽月,水涡汪影里有绿云扰扰的婀娜仙娥在舞袖,明黄的琉璃宫殿檐角翘莲,雁鹤上下蹁跹,殿前白阶有仙人骑凤执笏,殿内兽炉焚香袅袅,椒兰涂壁,机杼缠丝,远处的阁楼里卷卷书籍堆云砌玉。 “好梦幻啊。好有仙气的珠子!我要把它拿回地府,放在我的宫里赏玩。” 谷盈一觉得映入眼帘的琉璃珠子使她心生涟漪,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惊叹着,又伸手去碰珠子,忽的,那珠子内云水乱颤,阁台轻摇,猛地一紧缩,释放出一道道倏忽的流光将谷盈一卷了进去。 张择晓寻好久才追上了葫芦,这宫主的小兽胖嘟嘟的,可它跑得极快,找到它时,它在与怪物打斗。 月亮被乌云遮蔽,天色阴沉落雨,使得那怪的模样看得不清晰,大约与葫芦大小个头,战斗的身形闪得极快极灵活,双手把持着一对暗影利刃,短时间内能爆发出一套巧妙的连招,而葫芦擅使蛮力,渐渐不敌,张择晓闪身而去,剑身吸附的墨水如星星闪闪的水珠,凝在周遭,使得那怪渐渐无处遁形了,他耍起剑花拆掉重重叠叠的利刃虚影,终于在葫芦的身后捕捉到它的本体,一剑刺破,使它滚落在地上。 “竟是你,虚日鼠,今日是你当值吗?怎的拦本王去路?”张择晓掣剑而问。 虚日鼠眼里闪着金光,手转灵力,治愈好被割伤的前肢。 “天节,你没事吧?”张择晓收剑,再怎么说,它也是天上斗部的同僚,他本无意伤它。可它也不搭理自己,只顾着自己在那舔舐伤口,无礼是为哪般? 他细细思量着,这虚日鼠是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它属北方玄武七宿的虚宿,今日应该是它当值,奉命下界来巡逻,偏巧碰上了,可张择晓一又想起了“虚星造作主灾殃,男女孤眠不一双。”的吉凶,只觉得有些晦气,索性抱着葫芦去找谷盈一,而不搭理它了。 这时,一枚飘忽的琉璃珠子从天而降,横亘在他的眼帘。 张择晓也见嵯峨宫阙,亭亭仙人等如云流转在小小的珠子里,顿时觉得好奇,欲使道术一探究竟。 ”小神得罪了,八殿下。请入琉璃珠来。”虚日鼠趁机挥袍将张择晓和葫芦摄入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