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之后》 1、自作多情 闹铃响的第三遍,安沉终于从昏沉之中清醒过来,抬起手摸索着关掉了催命般的闹铃。 他睁开眼,脑袋一阵阵的抽疼,是宿醉之后的后遗症,万分艰难才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还得赶着上班。 昨天是他的生日,不过这个生日过得不太好,满地狼藉基本说明了一切。 安沉推开房门站立了两分钟,似乎是在理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两人的冷战升级了,直接到了争吵环节,然后就是砸东西,最后……就这样了。 他看着桌子上已经被砸烂的蛋糕,忍不住笑了一声,就该这样嘛,这样才像话。 就像是李俞凯骂得那句话—— 你一个烂人,你配什么真心? 可是明明五年前的时候,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是个很特别,很好的人。” 认识五年,恋爱三年,最后安沉从一个“很特别很好”的人,变成了李俞凯口中的“烂人”。 其实安沉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无解。 - “小安,这个填写父母亲属关系,要写清楚啊,你这个是空白的。”公司人事的李姐将表格放在了安沉的面前,她嘱托道:“紧急联系人啊,都要写清楚的。” “我孤儿,无父无母的。”安沉笑眯眯道:“我就填写一下紧急联系人吧。” 李姐是领导关系户,上个月才来公司上班的,她愣了一下,有些尴尬道:“啊?不好意思。” “没事。”安沉在紧急联系人上面填写了李俞凯,留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 反正也就是一个过场而已,可惜的是,就算他和李俞凯吵成了这样,仔细想想能填写的紧急联系人,似乎还是只有他。 “小安,公司组织出去团建,听说这次去大峡谷呢。”旁边的同事凑过来说道:“你敢玩蹦极吗?” “敢啊。”安沉挑起眉梢,道:“我喜欢极限运动。” “真的?看不出来啊!”同事十分震惊,没想到看起来性格沉静的安沉竟然喜欢极限运动。 “骗你的。”安沉笑了一声,随手递给同事一块巧克力,道:“我胆小,玩不了蹦极的。” “我也不敢,但是每年都去古镇,我都玩腻了,这次项目特别成功,公司总得换个地方给我们玩一下了吧。”同事一手搭在了安沉的肩膀上,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这次李总也去。” 这话一出,安沉愣了一瞬,他和李俞凯在一家公司上班,但是平日里在公司很少接触,以至于同事根本不知道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其实在床上是同床共枕的关系。 甚至于昨天还大吵一架,把家里砸得稀巴烂。 “啊,李总也去啊。”安沉打着哈哈,收回了目光,他盯着电脑屏幕随手摆弄鼠标,道:“那挺好的,嗯,挺好。” 早知道李俞凯去,他就不去了,不然床上天天见,公司天天见,现在团建还要天天见,那也太糟糕了,他还准备趁着团建离开几天,两人冷静一下,说不定回来之后就气消了,小别胜新婚了。 安沉眨了眨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想想他在紧急联系人上面填写的李俞凯,于公于私,作为伴侣,留他的手机号码是没错的,作为公司员工,留领导手机号码也没错。 “反正我是孤儿,你骂我没爹没妈我都能忍了。”安沉想了想,李俞凯还没有过分到这个地步,无非就是骂他烂人而已。 他又不难过,他早就不难过了。 他摸索着鼠标,鼠标的左键都快被他摸秃噜皮了。 整整一个上午,安沉如坐针毡,好不容易中午休息了,他立刻窜到了外面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主要是防止和李俞凯碰面,昨天吵架砸蛋糕,两人的手机信息都没有回应,谁都不肯低头。 他摸索着手机,想着李俞凯从来不去参加什么团建活动的,这次忽然愿意参加了,指不定是低头求和的信号,毕竟这人一向还挺骄傲,让他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难于登天。 安沉靠在了茶水室旁边,咬着嘴里的巧克力,缓解一下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早上气冲冲的出门什么都没吃,现在想想苦的还是自己。 ——你也去团建? 安沉打出信息后又修改一下。 ——我听李姐说,你准备参加这次团建? 他想了想又删了,再次修改一下。 ——晚上回去吃饭吗? 最后,他将这条信息发出去。 整整一个下午,部门里的人都无心工作,纷纷讨论着关于团建的事情,也有一部分是在讨论李俞凯,毕竟对方年纪轻轻又是董事长的独生子,一向都是属于集团里的风云人物,热议话题。 直到傍晚,李姐携带着最终决定出来了,道:“原定是大峡谷啊,但是最近大峡谷那边有暴雨预警,所以改了一下团建目的地,定位了淮海。” “海边啊?”同事惊呼道。 “对,这次全部门一起去团建度假。”李姐笑着道。 部门同事都挺高兴的,欢呼起来,毕竟海边度假和大峡谷玩乐可不是一个团建级别,集团这次也算是大手笔了。 “哐当”一声,安桥手里的鼠标掉到了地上,他连忙弯腰捡起来。 “高兴到鼠标都掉了?”同事乐呵呵地凑过来,搂着安沉道:“难怪李总这次也去,淮海度假啊,肯定特别舒服。” 是啊,难怪这次李俞凯也去,原来度假地点是淮海。 董黎当年救人溺水,命丧淮海,是李俞凯和安沉的一个心结。 安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信息,上面的页面依旧是自己发出的那条“晚上回去吃饭吗?”,没有任何回应,孤零零地躺在页面上,像极了自作多情的他。 2、你才有病 安沉的微信头像一直都是一只孤单的小狗,这是从他大学时候就一直使用的。 其实当时这个是两只小狗,他和董黎,还有李俞凯,是董黎设计的,一开始只设计了两只小狗,李俞凯是硬挤进来的。 因为李俞凯说:“我要追求安沉,怎么能没有情侣头像呢?” 不过董黎死后,李俞凯说看着闹心,就把头像也改了,也幸亏他改了,不然现在他和李俞凯的情侣关系就瞒不住了。 现在孤单小狗真成孤单小狗了。 安沉看着也觉得有些闹心。 “昨天客户还跟我吐槽你,说你头像跟他女儿的头像很像,准备给你发信息,差点发给了他女儿。”同事是个话唠,很好地弥补了安沉不爱说话的空缺。 “不过你是isfj吧?”同事问道。 “什么?”安沉没听懂,他转过头看向同事。 “就是mbti16型人格中的isfj,又称为守卫者的。”同事说道:“太适合你了。” 安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同事喊着:“今天明姐结婚!来发喜糖啦!” 顿时大家又涌了过去,嘻嘻闹闹,安沉手里也被强行塞了一袋喜糖,沉甸甸的在掌心,这才想起来设计总监最近才结婚的,打开微信,果然就看到了对方发的结婚照。 安沉点了赞,很快就有了其它消息提醒,才发现他的点赞和李俞凯的点赞时间很接近,是挨在一起的,一个是孤单小狗,一个是天微微亮的山顶风景照。 李俞凯点赞了别人的结婚照,可是信息消息栏的回复依旧是空荡荡的。 不就是吵一架吗,至于吗,连信息都不回了。 “怎么了?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同事小钱问道。 “跟对象吵架了。”安沉叹气道:“大吵一架,到现在都不回我信息。” “我就说呢,你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原来是在吃恋爱的苦。”小钱乐呵呵道。 部门的人都知道安沉有个对象,但是没人见过,一开始也还有人问问安沉什么时候结婚,他总是说快了快了,后来实习生熬成了老人了,也就没人问了。 “别想这个了,中午去吃食堂,你去不去?”同事问道。 安沉刚要回答,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旁边走过去,部门负责人一脸苦涩地跟在旁边解释着,刚刚还热闹的部门顿时鸦雀无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了耳朵里,众人才松了口气。 “真可怕,说实话,我就没见过李总高兴的时候,他那张脸就像是天生不会笑,就这性格,我是真同情他女朋友。”小钱吐槽道。 安沉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不仅是不会笑,发怒的时候更是冷得能掉渣。 他都已经回忆不起来刚刚认识那会儿的李俞凯是什么样子了,那个时候虽然也很少笑,但至少还是个正常人。 “对,很值得同情。”安沉表示认可。 他甚至觉得李俞凯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了,昨天对方发火的时候,安沉真想给他预约一个脑神经专家,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他大三那年兼职被人欺负的时候,李俞凯冒着被刀捅伤的风险,把他救出来了,那时候李俞凯说他爱他。 安沉信,他当然信,这谁能不沦陷啊,他爹他妈都不要他,可李俞凯用行动证明了他要他,他爱他。 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他以为这就是爱。 六月的天气是说变就变,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就开始暴雨倾盆了,安沉和小钱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还听到有人讨论这次他们部门去淮海团建的事情。 小钱显得有些得意,一边叼着鸡腿一边说道:“这次武州这个项目,换任何一家公司,都没咱们做得好,就咱们这水平,这实力,别说是淮海了,就算是带咱们出国旅行一趟,也是可以的。” 明明一个小时前这人还在惊叹,居然可以去淮海团建度假了。 “你说对吧?”小钱用肩膀顶了顶安沉。 “对。”安沉好脾气地笑了一下,结果就发现小钱的脸色微变,他有些纳闷,顺着对方视线转头看去,就瞧见李俞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 两人在公司里一向没有什么交集,以至于同部门同公司,同进同出了三年,也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李总。”小钱准备起身的时候,就被李俞凯随手按住了肩膀,他眼神平静道:“我是来看一下员工餐的情况,你继续吃你的。” 小钱惶恐不安地坐下来了,刚刚啃了一半的鸡腿显得有些突兀了。 李俞凯真的只是过来看一圈,很快就走了,安沉收回视线就对上了小钱一脸崇拜的目光。 “干什么?”安沉有些好笑地问道。 “对上李总那张冰块脸你都能坐得住,吃得下,以后我喊你安哥。”小钱拱手道。 安沉更觉得好笑了,李俞凯这张脸确实是显得有些冷酷,不过这张脸好看,当年他也是看了一眼就沦陷了。 他真心觉得小钱这话有些夸张了,无奈道:“反正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 “不一样,真不一样。”小钱小声蛐蛐道:“你可比他看起来善良多了。” 安沉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这话还真耳熟,以前也有人这么夸他的,一个在海里淹死了,一个昨晚砸了他的生日蛋糕,骂他是个烂人。 他微微半眯了一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整整一个下午,部门里都洋溢着快乐的氛围,显然大家都对即将到来的海边之旅非常感兴趣,有些同事已经在讨论应该穿什么衣服拍照打卡更加出片了。 “我还没有泳衣呢,下午咱们一起去买一套啊,听说柏悦酒店的泳池很出名。”小钱伸手搭在了安沉的肩头,道:“上次的泳衣没法用了。” 他低头看了眼他自己的肚子,去年他还是个八块腹肌的健身好男人,现在不过一年的时间,加班熬夜,连腹肌都变成一整块了,可见小钱对这个武州项目也付出了不少。 安沉刚要回答,就听到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发现是李俞凯的消息。 李俞凯:嗯,回去。 一条短信就足以让安沉的心情忽然愉悦起来,他摆手拒绝了同事的邀请,道:“我就算了吧,我不太会游泳,是个旱鸭子。” “难怪每次喊你去游泳你都不去。”小钱乐了,道:“下次给你介绍一个游泳教练,非常不错的!” 安沉笑着答应下来,他摩挲了一下手机页面,盘算着今晚回去吃什么,也许应该买点酒,他和李俞凯很久没有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了,武州项目压力太大,有段时间对方整整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安沉都担心他会不会猝死了。 不过那段时间,安沉自己也在加班赶设计,各种营养补剂拼命吃。 “我知道有一家店的泳衣质量不错,推给你了。”安沉拍了拍小钱的肩膀,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下班之前就订好了新鲜的瓜果蔬菜,等到家的时候,刚好外卖员送到,放在了门口,安沉将时间安排得很好,踏进家门第一步就是去冲个澡,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七点半了。 但是李俞凯还没有回来,安沉估摸着是开会或者是堵车,这个时间点堵车最厉害。 他把饭菜做好,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李俞凯依旧没有回来。 安沉坐在椅子上,低头吃着自己做出来的饭菜,吃完后收拾了一下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看了眼时间,十点了。 门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手机也十分安静,他扯动了一下唇角,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阴暗地想着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了吧,不然怎么连个信息也没有。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安沉睡到闹钟铃声响起,身边冷冰冰的,显然有人一整夜都没回来,手机依旧没有任何信息。 他坐在床上呆坐了一下,起身准备给自己弄点鸡蛋牛奶,然后就去上班了。 门外传来了密码锁的声音,紧接着门就打开了,他手里的牛奶杯非常不凑巧地滑了出去,砸在了门框上,吓得李俞凯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冷着脸道:“一大早发什么疯!” “我以为是谁要入室抢劫。”安沉随口说道。 “……有病。”李俞凯丢下两个字,就准备去洗漱一下,他刚刚推开浴室的门,就听到安沉在身后问道:“昨晚说回来吃饭,为什么没回来?” “加班了。”李俞凯说道。 “一整夜?”安沉笑了声,道:“你忘了,咱们是办公室恋情,你加不加班,我能不知道?” 李俞凯转过身看着安沉,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肯让一步,最后李俞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啪”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他看安沉的眼神,就像是看个疯子。 安沉也觉得自己像个不理智的疯子,李俞凯的眼神让他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他自嘲般笑了笑,抓了把头发,道:“你才有病。” 3、扯平了 李俞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家里还是乱糟糟的,他微微愣怔了一下,往日吵完架安沉都会收拾好。 安沉一向是个抗压能力很强的人。 被摔碎的牛奶杯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安沉手气不好,一向都是保底的参与奖。 不过他很喜欢这个牛奶杯,宝贝得不行。 李俞凯擦了擦往下滴水的头发,站在杯子碎片前,正好看到碎掉的图案是一只小狗正在笑,倒是和他头像有几分相似,难怪安沉喜欢这个杯子。 他随意迈过,又转身将这个杯子丢到了垃圾桶里,和里面的剩菜剩饭搅合在一起,正好一起丢了。 李俞凯有没有加班,安沉不想去深究,但是他的确是要加班的。 比起在家里和李俞凯无休止地冷战,他宁愿到公司里来躲一躲,现在想想有时候李俞凯总是待在公司加班,是否也有几分躲他的可能。 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自嘲般笑了一声。 周末的公司里依旧加班氛围非常浓烈,但是由于武州项目的成功,安沉他们部门集体休息了,准备下周一去淮海度假,别的部门都羡慕极了。 “安沉?”有其他部门同事瞧见他,打了声招呼道:“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大概是昨晚熬夜了。”安沉笑着道。 “年纪轻轻要保重身体啊,上周对面公司猝死了一个,最近家属正在闹呢。”同事吞了一口维生素,顺便递给了安沉一粒,道:“公司是老板的,身体是自己的,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安沉笑了笑,他在公司里一向算是老好人,性格很好,也从不发火,温吞得像是谁都能来捏一把,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犟起来不撞南墙不回头。 同事打趣了两声就走了,安沉独自坐在工位上,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来公司干什么,但是似乎除了这里,他也没别的地方能去了。 桌面上的文件整整齐齐,最上面是这次成功的武州项目。 当初李俞凯说这个项目非常重要,所以当初武州项目设计图纸出了问题,是安沉熬夜通宵,连续三天不眠不休才找到了问题所在。 问题解决了,他也病倒了,高烧了一天一夜,迷迷糊糊的,还是李俞凯将他拖去医院挂的吊瓶。 对于这个项目,李俞凯最清楚他付出了多少。 “安沉,安沉?”一道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沉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他微微半眯起眼睛,抬头就看到了小钱。 小钱看起来有些焦急,问道:“你怎么样啊?怎么这么烫?” 他抬起手试探了一下安沉额头的温度,顿时吓了一跳,连忙翻找着自己的备用小药箱,拿了退烧贴给安沉,道:“你这不行,你还是得去医院看看才行。” “没事,可能是昨晚着凉了。”安沉的声音都显得有些低哑,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只是后知后觉想起来今天是周六,有些困惑道:“你来公司干什么?” “我充电器落在公司了,不然你以为我想来啊?顺便蹭个午饭。”小钱还是不放心道:“得亏我来了,不然你得病死在这里,你知道不,上周对面公司才猝死了一个,现在还在拉横幅呢,我上来的时候,对面大楼家属还在门口摆灵堂。” 安沉耳边嗡嗡直响,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试图让自己舒服一点。 “我送你去医院吧。”小钱说道:“你这样不行啊。” “吃颗感冒药就行了。”安沉笑了笑。 “千万别,你都不知道,这个感冒也是分很多种的,什么细菌性病毒性的,有的一不小心就搞成了心肌炎……”眼看小钱还得喋喋不休地说上半天,安沉连忙摆了摆手,他捂着额头的退烧贴,道:“好好,我等会就去医院。” “现在就去,我车就在楼下,反正我也准备拿了充电器就回家的。”小钱扶着安沉起身,弄得安沉有些别扭,他拿下了退烧贴,道:“我自己能走,我真能自己走。” 他是发烧感冒了,还没到走不动道的时候,真的不用人扶着的。 两人走到电梯的时候,小钱刚准备按下,结果电梯就自动打开了,两人一抬头和电梯里的李俞凯正对视上。 对方十年如一日地冷着脸,仿佛谁欠他八个亿还没还。 “李……李总。”小钱磕巴了一下。 “李总。”安沉也跟着叫了一声,丝毫不见几个小时前和李俞凯怒目而视的样子。 有时候安沉都佩服自己的演技,真应该去科班进修一下,指不定能混娱乐圈了。 安沉以为李俞凯会和平时一样,从他的身边快速走过,可是这次对方站在他面前,问道:“怎么回事?” “安沉他发烧了,我送他去医院。”小钱说起这个时候就不磕巴了,以至于安沉试图阻拦都没来得及,就听到小钱添油加醋道:“刚刚趴在工位上差点晕了,还跟我说不用去医院,我说这哪成啊,对面公司……额,他挺不舒服的,真得去检查了,上次武州项目的时候,就已经晕过一次了。” 安沉闭了闭眼睛,实在是阻拦不了小钱说话的语速。 该结巴的时候不结巴,不该结巴的时候结结巴巴。 “交给我。”李俞凯说道:“我正好也要去医院一趟。” 安沉有些诧异地看着李俞凯,对方一脸平静,看不出来是真的要去医院,还是说谎的,但是既然领导都这么说了,小钱也不好拒绝,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去就行了。”安沉刚要拒绝,就被李俞凯带进了电梯里,他大概是真的烧得不清,眼前有些发晕,电梯里本身就是大理石拼接地面,被镜面一晃,就显得更晕了,还有些想吐的意思。 他扶着旁边,强撑着才没吐出来。 被李俞凯带到车上的时候,两人沉默下来,半句话都没有。 “我自己打车去医院也行。”安沉开口道:“你不是说,我们之间要避嫌吗?” “任何一个员工要晕了,我都会送他去医院。”李俞凯平静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安沉扯动唇角笑了笑,李俞凯永远比他更知道怎么往心口上扎。 前面红绿灯的时候,路上的车都显得有些急躁,略有点堵车,李俞凯冷着脸一声不吭,车内的空调温度很低,安沉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空调风还是发烧的缘故,冷得微微发颤。 他闭着眼睛,一声不吭,直到感觉空调风停止了,这才睁开眼。 “昨晚临时有应酬,喝多了酒,就在旁边酒店睡下了。”李俞凯打了个方向灯,跟随车流左转,他道:“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这不像你。” 最后四个字,让安沉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这的确不像他,他一向是个很直接的人。 两人在没有别的对话,一直到医院,李俞凯将车停在了门口,安沉下车后道:“我自己去看医生,你随便吧,领导日理万机,我耽误不起。” 他转身就直接往门诊走去,李俞凯脸色微变,刚准备说些什么,后面车喇叭的滴滴声不断,李俞凯只能继续开车往前走,在周六这个高峰期寻找停车位。 医院抽血化验,医生说得亏来得早,都发烧到三十九度了,不过抽血报告出来后,医生看了眼,又让安沉去做了其他的血液检查。 那眼神让安沉心中微微不安。 李俞凯过来的时候,安沉已经在挂着点滴,陷入了半睡的状态,他的呼吸显得有些滞重,眉头紧簇,似乎梦里都有他焦心的事情。 他坐在旁边,摸了摸安沉的手背,对方的手臂都很凉,但是脸红扑扑的,看着很难受的样子。 “冷……”安沉缩了缩。 李俞凯将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安沉的身上,目光落在点滴瓶上,眼神微深。 “真会给人找麻烦。”他靠在旁边,用手机处理着工作信息,时不时看一眼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安沉已经醒来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陌生人还冷漠,直到吊瓶结束都一声不吭。 路过的医护人员都下意识看了眼他俩,小声询问道:“旁边那位是您的陪护吗?” 毕竟李俞凯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陪护,倒像是来讨债的。 安沉笑了笑,道:“他是我哥,脑子有病。” 医护人员这才点了点头,有些不放心地走开了,剩下的李俞凯脸阴沉得几乎能往下滴水,他狠狠刮了安沉一眼刀。 “你说我疯子,我说你有病,咱两也算扯平了。”安沉说道:“你不吃亏。” “真记仇。”李俞凯评价道。 安沉当然记仇,他又不是第一天是这样,他是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谁说老好人不能记仇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4、感冒喝咖啡? 周六医院里人很多,医护人员都快忙不过来了。 安沉打完吊针之后,医生说化验结果需要等几天,到时候可以在手机app上面查询到,安沉看着拥挤的过道,头昏脑胀地点了点头。 “什么化验结果?”李俞凯一边开车一边问道:“感冒而已,需要化验什么?” 他略微蹙眉,显然被安沉不客气地怼了一句之后,这位向来说一不二的大少爷有些不悦了。 安沉还难受着,输液之后比之前舒服一点,但还是有些反胃,他闭着眼睛懒得回话。 “安沉。”李俞凯微微重音,安沉就知道他耐心又到头了。 李俞凯的耐心一直不太好,以前刚认识那会儿就经常被董黎说,后来董黎死了,再也没人能说他了。 他的耐心好像在认识的那两年就用完了。 不过安沉一般也不忍气吞声,都会直接怼回去,往往气得李俞凯那几天都冷着脸。 “不知道。”安沉闭着眼睛道:“你爱信不信。” 车内不知道用得什么香薰,又或者李俞凯今天身上喷的什么香水,弄得安沉更加难受了,他打开了外循环,原本外面刚刚下雨,一开外循环顿时车外起了一点水雾。 车子的雨刮器自动启动了,车里安安静静,只有雨刮器勤恳工作的声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冷战,冷暴力,互相折磨,谁都别想好过,可是不应该啊,他们明明是恋人。 安沉感觉喉头微微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了过来,平静道:“你说我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车内依旧沉默着,李俞凯冷着脸开车,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场感冒来势汹汹,原本以为打完针就好了,结果晚上回去还是发了场高热,安沉烧得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睛。 半梦半醒的时候,仿佛回到了曾经在福利院的时候,能听到老师和院长温柔的语调。 有时候又感觉还在大学里,他躺在宿舍的床上,能听到董黎他们在说话,说着今天有什么课,有什么作业,说什么时候去图书馆,又说等毕业旅行了去海边。 毕业旅行。 安沉骤然惊醒,浑身湿漉漉的,他呼吸声很重,非常急促,他整个人躺在床上茫然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 身边是空荡荡的,伸手一摸就知道李俞凯今晚又没回来。 “他不是开车把我送回来了吗?难道是又出去了?”安沉下意识想着。 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醒来,还是依旧在梦里。 直到“啪嗒”一声,房间里的灯打开了,灯光刺得安沉下意识半眯起了眼睛,他扭头看向了李俞凯,对方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杯白开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醒了?”李俞凯走过来,娴熟地抬起手试探了一下安沉的温度,道:“把药吃了,出了汗就好了。” 安沉盯着他看,眼睛都已经发烧里面泛着红血丝,看起来像是哭过一样。 “周一的团建活动,你别去了,你这样的情况没法参加。”李俞凯说道。 “不……”安沉的嗓子干哑得几乎冒烟,他抬起手,死死抓住了李俞凯的手腕,摇头道:“我问过医生了,不传染,而且吃过药就好了。” 这次团建活动他是必须要去的,淮海项目的成功,他们部门的经理要往上提一级,部门经理的位置就空悬出来了,作为这次项目功臣之一的安沉,是非常有可能得到这个位置的。 李俞凯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沉,他看安沉难受得蜷缩在一起,平静道:“随你。” 玻璃杯和药都放在了床头柜上,李俞凯转身出去没有半点犹豫,让安沉微微愣怔了许久,随后他像是反应迟钝似的,将桌子上的药和水一起吞了,感觉嗓子干哑得有些疼。 他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医院的时候睡得时间太长了,现在反而睡不着了,耳边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却莫名感觉有点冷,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喉咙微微发紧,好一会儿才颤声笑着道:“你大爷的。” 他掌心湿润,呼吸都在微微发颤,生病果然会让一个人变得脆弱,往常他吵架都不会哭的。 客厅里只点了一盏夜灯,李俞凯躺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这是他们在摔碎生日蛋糕之后冷战的第三天。 - 安沉的感冒来得快,去得快,团建日期是定在了周一,他一大早就带着行李箱过来了,正好遇到了一身度假装的小钱。 小钱上班和出门度假简直就是两个人,戴着墨镜,穿着有些夸张的外衫,妥妥的一副度假风格。 “你怎么穿得还跟上班时候一样?看到你我以为又得加班了。”小钱一边吐槽着,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行李箱,笑嘻嘻道:“我带了好东西,等到了酒店,我给你看。” “什么东西?”安沉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自己还有礼物。 “到了再说,到了在说。”小钱伸手揽着安沉的肩膀,道:“等会咱两坐一块的吧?” 安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后面有同事说道:“听说了吗,今早李总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哑了。” “感冒了?”小钱诧异道。 毕竟李俞凯看着就是属于身体素质很好的那种,常年健身,而且以前练过泰拳,不过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还是董黎告诉安沉的。 安沉没见过,毕竟他和李俞凯那点恩怨,还没升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所以听到小钱说李俞凯感冒了,安沉也有点诧异,他心里想着不会是他传染的吧,可是他特地问过医生了,他的感冒不是传染性的。 这么想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了口罩戴上,小钱凑过来乐道:“你戴什么口罩啊?” “防止传染。”安沉闷声道。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后方一阵骚动,才发现是李俞凯到了,对方也戴着白色的口罩从他的面前经过,在看到安沉时,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小钱搭在安沉肩头的那只手上。 但他很快就离开了,那一秒的停顿快得像是安沉的错觉。 他们这次坐得是东航,听说可以体会一下东航旱地拔葱的感觉,从开始值机,就能感觉到大家都挺兴奋的。 “我跟你说,我这次特地研究了一下玩法,攻略我都发群里了。” “多拍照多打卡,回来就得奔赴第二个项目,估计又好长时间没法出去玩了。” “如果每次项目都能像这次一样丰厚项目奖金,我愿意全年无休,睁眼就干。” …… “来杯咖啡。”小钱端着咖啡放在了安沉的面前,他朝着安沉使眼色,道:“看那边。” 安沉顺着小钱的目光看过去,就瞧见了李俞凯身边围绕着几个管理层,他们似乎是还在低声说些什么,李俞凯的神情冷淡,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对方像是察觉到了安沉的视线,转头看向安沉这边,两人四目相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安沉率先挪开了目光,和小钱坐在一起嘬咖啡。 “……什么味道?”安沉纳闷地看着自己的“咖啡”,喝到嘴里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玄米茶,你感冒了喝什么咖啡呢。”小钱嬉皮笑脸道:“这个温和,感冒喝正好。” 值机的时候,小钱和安沉安排在了一起,拿到登机牌时安沉是愣怔了一下的。 登机牌是9b。 当初他们毕业旅行的时候,他的登机牌也是9b,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和董黎,李俞凯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握紧了登机牌喝了一大口玄米茶。 “我们换个座位吧,我坐中间的位置,你坐里面靠窗户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云海,今天天气不错的。”小钱提议道。 小钱的座位在安沉的旁边,是9a,和当年董黎的位置是一样的。 “不用了。”安沉下意识摇头,他握紧了手里的登机牌。 这对话耳熟到让他有些害怕,当初董黎也是说了同样的话,他说我们换个位置,你坐靠近窗户的位置,能看到云海。 所以当董黎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自我反思,开始剖析细节,甚至想着是不是因为他换了登机牌,所以换了他和董黎的命运呢,所以才造成了董黎死亡。 安沉拒绝得干脆利落,让小钱微微愣怔一瞬,而后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打哈哈道:“那就不换,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我还带了降噪耳机的。” “好,谢谢。”安沉低声道。 “傻了吧,你跟我说谢谢?”小钱乐了。 本来安沉是打算和小钱坐在一起,但总有人打断他的计划。 李俞凯的助理走过来,跟他说换个座位,安沉愣了几秒后,问道:“为什么?” “李总说你感冒了,坐前面会舒服点。”助理微微笑道:“已经安排好了。” 安沉想要拒绝,但是助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最后还是走到了商务舱坐在了李俞凯的身边。 “吃感冒药喝咖啡,你活腻了?”李俞凯闭着眼睛说道。 他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安沉和他生活这么多年,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讽刺,他扯动了唇角,道:“是啊,我活腻了,你呢?” 李俞凯睁开眼看着安沉,什么话都没说,随手接过了安沉手上的“咖啡”,尝了一口。 当年三人行去淮海的时候,坐的也是东航,结果落下了一个人在淮海。 这次还是东航,还是9b。 5、一起住 三年前的毕业旅行,对于安沉,李俞凯都是一场噩梦,而对于董黎而言,是人生的尽头。 安沉最近总是频繁地梦到董黎,梦到他们在大学时候的时光。 梦里的董黎总是看不清长相,他站在宿舍床下面,收拾着东西,嘴里和往日一样絮絮叨叨地说道:“来我家公司实习,到时候让我爸带着我们两个,有老将带,能学到很多的。” “带了过敏药,防止海鲜过敏,最好再带一下防晒,防止过度晒伤吧。” “安沉,这是你的杯子吗,要带着吗?” 安沉想着自己需要带什么杯子,他从床上爬起来想看看的时候,手一滑直接从床铺上摔下来,这种失重感让他的心脏骤然一紧。 他整个人从梦里惊醒的时候,眼神还有些恍惚,依稀能听到耳边传来了飞机广播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遇上气流产生颠簸,请确认安全带扣好系紧,谢谢配合。” “ladiesandgentlemen,weareencounteringsome……” “睡懵了?”李俞凯的声音依旧冷冷淡淡,他似乎对那杯茶不太满意,只喝了一口就丢弃了。 安沉没有回答,他还在梦里没有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好像忘了带过敏药。” 李俞凯的眼神微变,他深深看了眼安沉,对海鲜过敏的是董黎,但是他偶尔过敏,又喜欢海鲜,所以总是随身携带过敏药。 安沉有些头疼起来,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道:“我最近好像总是容易梦到……” “别说了。”李俞凯开口打断了安沉的话,他语气已经不似以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安沉偏过头和他对视,而后挪开目光。 整个后半程,他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半点睡意,头疼欲裂,不知道是因为飞机气压的原因还是因为感冒未愈,总觉得身上轻飘飘的,脑袋又十分沉重。 他感觉今天感冒药要加量了,医生说如果转为重感冒的话,就得加量。 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舱里的大家显然心情很不错,即便是长途跋涉,也难掩他们即将度假的愉快心情。 小钱几乎是飞快就找到了安沉,将飞机上吃到的八卦分享给自己的搭子。 “你都不知道,刚刚飞机颠簸的时候,我连遗书都想好了。”小钱说道。 “没那么夸张。”安沉笑了笑。 “我恐飞。”小钱说道:“飞机死亡率几乎百分百啊!” 安沉看了眼小钱,说实话,没看出来小钱恐飞,因为小钱只要一有钱有时间,就会立刻坐飞机出去玩,嘴上说着自己低精力,但是只要钱足够,秒变高精力人群。 两人说话的时候,几个管理层已经跟在了李俞凯的身后,风风火火从旁边经过了,还是和之前那样,李俞凯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脸。 “飞机上的时间不好熬吧,度秒如年吧。”小钱抱了抱安沉,道:“哥心疼你。” 安沉忍不住笑了一声,抬起手随意锤了一下小钱的肩头,道:“是挺难熬。” 这次团建一共五十五个人,领导层有豪华专车来接,安沉看着李俞凯被簇拥着上了车,他想着下飞机前,对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控制好你的情绪。“ 他琢磨了一下这是不是在骂他。 他被小钱拖着一起上车的,顺便跟他分享在车上听到的小道消息,说是他们同部门的一个同事生病去医院了,听说治疗要花费不少钱。 安沉想着自己还有化验单还没出来,再想想医生的那个迟疑的眼神,心中愈发有点不安,但是一想他自己上班这些年还是有点积蓄的,小病能治,大病报销,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算来算去,最差的结果他也能接受,就忽然放松下来了。 车窗外的建筑和绿化带从他眼前掠过,这个城市发展的真快,和他三年前来的时候已经有些不一样了,可是有些地方又没有改变,比如那些酒店,比如那些椰树,也比如那些沙滩。 “我最喜欢就是来淮海度假,景色是真美。”小钱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道:“你看这个沙滩,这个海面,咱们算是来得巧了,正好赶上了天气好的时候。” 旁边的同事接话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看到玻璃海。” 玻璃海的确很美,安沉在三年前就看过了。 他感觉心中那点说不出的焦虑又开始翻腾,下意识在背包里拿了瓶水喝,让自己情绪稳定一点。 想到这里,他就想到了李俞凯下飞机前的话,再看看自己的水,沉默了。 这次集团给他们的团建活动酒店定了柏悦,安沉无数次想着是不是因为李俞凯也来了,所以集团简直是大出血。 不光是他,就连旁边的小钱也是这么想的。 “之前就听说淮海项目之后,李总就正式进入董事会了。”小钱小声道:“我恨有钱人,但是他的钱能带我一起花,我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都爱他。” 安沉一脸平静地看着小钱,小钱用肩头撞了安沉一下,道:“你不是吗?” 终于安沉笑了一声,道:“好吧,我也爱他。” 他爱三年前的李俞凯,爱屋及乌,也爱现在的李俞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人,现在的他却让安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前台正在办房卡,安沉理所应当和小钱一个房间,大家定的都是标准间,管理层是套房,而李俞凯自然是独栋别墅。 小钱再次坚定自己间歇性讨厌有钱人这件事情了,因为他们的钱不带他一起花。 两人好不容易拖着行李箱到了房间,躺在了床上,小钱非常喜欢这个房间的风格,特别是窗户那块儿,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 安沉刚刚一抬头,就被小钱拍了一张,道:“你长得好看,把最好看的一张照片放在中间,显得其他照片都好看了。” 安沉的照片在九宫格里面,他刚刚收拾好衣服,略微抬起头,一脸茫然。 只是这休闲时光还没享受几分钟,就听到了敲门声,原以为是服务员,结果一打开就看到了李俞凯的助理。 一看到对方,安沉下意识感觉肯定有事找他。 果然,这位拿出了房卡,放在旁边,微微一笑道:“安沉,李总说你感冒未愈,担心会传染给其他同事,所以给你重新安排了一个房间。” 安沉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刚要说话,小钱就立刻过来开口道:“没事的,我跟他睡在一个房间,不用换。” 助理小姐依旧是那副微笑表情,只是眼神落在了安沉的身上。 安沉和李俞凯的事情,其他人不知道,但是这位助理就说不准了,聪明人总是能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去揣测真相。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帮你收拾一下行李箱。”助理小姐说着。 这话已经没有给安沉拒绝的权利了,她刚要上前的时候,却被安沉抬起手臂直接拦住,有些诧异地看向了安沉。 “真的不用,我和小钱一个房间,他不嫌弃我。”安沉说道:“替我谢谢李总好意。” 他语调温和,但是态度坚决,助理只用了两秒就判断出安沉不打算妥协,她轻轻点头收回了房卡,微笑着道:“好,那你们好好休息。” 房门关上之后,小钱直接扑到了安沉的身侧,伸手抓着安沉,嗷嗷嚎着道:“得亏你没走啊!你要是走了!我的日子怎么过,我的搭子!” 他本来就有点胖,盘在安沉的身上,安沉差点没站稳。 但是很快小钱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去看安沉,只见安沉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他站在门侧的阴影里,给人一种心事重重的错觉。 以他对李俞凯的了解,这次的拒绝是没用的。 因为很快,就有同事拖着行李箱过来敲了敲门,有点尴尬道:“房间的厕所门坏了,酒店说是已经满房了,我过来挤挤……” 与此同时,熟悉的房卡第二次送到了安沉的手上。 只是这一次是李俞凯独栋别墅的房卡了。 “李总关心员工身体健康。”助理小姐说道。 安沉看了眼小钱,又看了眼那位并不熟悉的新同事,他笑着应下,道:“谢谢李总关心。” 小钱总觉得安沉像是笑着的,但又不像,假笑太明显了。 6、说话 钱是个好东西,安沉站在这栋别墅面前,感觉到了金钱的美妙。 李俞凯已经换了身家居服,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是在和谁打电话,聊着关于项目的问题,安沉提着行李箱进来,一路叮铃哐当地响着。 坐在沙发上的人有些不满地看了眼这边,眼神微冷,警告一下安沉,很快就继续和电话里的人谈定项目问题。 这一眼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安沉拖拽行李箱的声音小了点。 他把行李箱干脆就放在地上,背包搁置旁边,手上还提溜着小钱送的礼物,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咖啡杯。 听小钱说是他上次去景德镇出差的时候买的,因为怕路上弄碎了,所以让店家直接打包好快递过来,层层叠叠的泡沫里包裹着一个易碎的咖啡杯。 安沉心里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不是杯子的价格,而是这份心意。 他向来是一个很珍惜别人心意的人。 “车上聊得很开心?”李俞凯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电话,他手里握着一个水晶杯,半靠在岛台旁,目光冰冷,略显倨傲。 安沉一听着语调就知道对方心情很差,也不知道到底谁惹了这个祖宗。 “说话。”李俞凯微微蹙眉,不耐烦道。 “那是小钱,我的同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安沉心里还憋着气,他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那位同事的房间忽然出问题了,酒店又忽然没有空余房间了,怎么就偏偏要了他的。 李俞凯总是这样,有无数的方法让安沉不得不妥协,主动来到了他的身边,可是明明三年前的李俞凯不是这样的,安沉真有一种这三年的李俞凯就跟撞了鬼似的。 他的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话说快了,刚要改口缓和一下的时候,就听到李俞凯语调平静,问道:“把东西收拾好,过来吃饭了。” 李俞凯没有想像中那样发火,反倒让安沉微微愣怔之后有些不安。 和大学时期相比,李俞凯这些年脾气是越来越差劲了,他保持着常年健身的习惯,身上的肌肉线条利落流畅,眼神冷峻,给人一种压迫感。 每次安沉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色相才能忍他这么久。 但是仔细想想,自己也不算是什么好色之徒,不至于为了这张脸,忍让他三年。 能让他忍的,是五年前的初遇,连续两年的追求,还有一次救命之恩。 所以让他有一种被爱的错觉,但是这是悲哀的。 桌子上摆放着酒店送来的饭菜,几乎都是他们的招牌菜,其中的海鲜应该是提前就预定好的,一看就是精心烹制。 不过可惜,酒店的功课还是没做好,这位李总不爱吃海鲜。 以前他会吃海鲜,往往都是陪着安沉和董黎,特别是董黎,非常爱吃海鲜。 不过从董黎死之后,李俞凯最讨厌的就是海鲜,难怪今天心情这么差,他还让安沉控制情绪,安沉觉得他才应该好好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了。 柏悦酒店的独栋别墅面积差不多小两百平,相对比李俞凯自己家自然是小了不少,可是和安沉那个小房子而言,就是很大了,更别提外面还有个独立泳池。 “吃完之后去睡一觉,你的脸色很难看。”李俞凯面色平静,抬手倒了杯水放在了安沉的面前,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的时候,补充道:“早让你不要来了,你偏要来。” 安沉觉得自己脸色难看纯粹是被李俞凯给气得,任凭谁这么来回折腾换房间,估计脸色都不会好看吧。 他看着李俞凯,嘴里塞了一口蟹肉,闷声笑道:“你要是能让我升职,我来不来也无所谓了,这不是傍大腿没作用,得靠着自己努力吗?” 李俞凯眉头微微紧簇,是他要发火的前奏了,安沉下意识脊背紧绷起来。 直到李俞凯离开餐桌,安沉才反应过来今天他这么挑衅,李俞凯竟然也没有跟他发怒,意识到这点后,安沉狠狠咬了一口面前的牛肉,感觉出了一口心中恶气。 桌子上的海鲜大餐香味扑鼻,安沉咬着曾经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能吃得起的帝王蟹,他微微侧开脸,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不争气地微微泛红,这蟹肉也伴着苦味,让他觉得吞咽下去都困难。 真奇怪,明明这一局是他赢了,怎么感觉到委屈的还是他。 诺大的客厅,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李俞凯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安沉一眼。 - 安沉把行李箱放在了客卧,这一点他还是很自觉的,防止有谁过来看到他的行李箱在主卧室,到时候就解释不清楚了。 他倒是大大方方,但是李俞凯说不喜欢麻烦。 小钱送他的咖啡杯被他放在了卧室的桌子上,准备晚上去超市买一下泡沫纸,将杯子重新包装好,放在行李箱里。 咖啡杯很别致,上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太阳图案。 他仰躺在床上,浑身乏力,他爬起来吞了一粒感冒药,防止感冒反复,会更加麻烦。 公司说今天大家都累了,所以晚上并没有安排什么活动,不少同事都约着一起出去买点东西,小钱也发信息给安沉了,但是那时候安沉刚刚服用了感冒药有些犯困,手机扣在旁边没有看到。 等他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黑沉沉的,他懵了很久,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钱连续打了三个电话,安沉反应过来准备回拨过去,恍惚之间却不小心按错了电话,铃声在卧室的沙发上响起,吓得安沉顿时清醒了。 “你怎么在我房间?”安沉诧异道。 “你睡着后一直喊我名字,我能怎么办?”李俞凯说话一向冷漠直白,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对于他说的话,安沉有些记不清了,印象里自己吃了药之后就睡着了。 李俞凯靠在沙发处,月光透过玻璃落在了他的侧脸,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亮光,他目光落在安沉身上的时候,即便是黑暗里安沉都能感觉到那种冷冰冰的感觉。 他看安沉已经醒了,起身便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的安沉开口问道:“医院说让我做了血液检验,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得绝症了,或者什么要死的病。” 李俞凯站在门边,他轻轻偏过头看了眼安沉,两人在黑暗里四目相对。 “有病就治。”他显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语调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安沉打了个寒颤,他裹了裹被子,笑着道:“假如我没钱呢?” 李俞凯眼神平静,让安沉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笑了笑,假装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我给你。”李俞凯说完直接离开了房间,只剩下安沉一个。 他脸都笑僵了,伸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说了一个没有意义的话题。 “其实我想说,你好像不爱我了。”安沉躺在床上,他微微眯着眼睛,黑暗里感觉眼角有些湿润,于是抬起手臂压在了脸上,急促地抽泣了几下,强忍着要掉下来的眼泪。 人果然不能生病,一点小病就想要掉眼泪了,一点小争吵就觉得委屈了,偶尔也想要放弃了。 李俞凯哪里都没去,他靠在泳池旁边的躺椅上,这里距离当年董黎淹死的地方,开车只需要42分钟。 他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一张三人照片。 这张照片上,安沉笑容腼腆,董黎一只手搭在了安沉的肩头,笑得温柔,而旁边的李俞凯则是站在了他们两个的身后,看起来比他们两个稳重多了。 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李俞凯的目光是落在董黎身上的,十分克制。 “如果早知道我交往的人会害死你。” 他轻声说道,唯独后面半句话,没有再说出口。 小钱送的咖啡杯上的太阳带着笑脸,仿佛是在嘲讽安沉的一腔真心错付,被人骗整整五年却毫无所知。 命运从未眷顾过安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7、有人落水 第二天一早,安沉顶着红肿的眼睛起床,就看到李俞凯刚刚健身结束,他盯着安沉的眼睛看了几秒后,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怎么了?”安沉问道。 “照镜子了吗?”李俞凯随手倒了杯水,微微抬起下巴,道:“看看你的眼睛,像是被谁打了。” 安沉心里想着不至于吧,他昨晚睡得还不错,就是梦里乱七八糟的,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当他揣着怀疑的心走进浴室的时候,看到镜子上眼睛红肿面色苍白的自己。 不像是被谁打了,倒像是被谁甩了。 相比起他,李俞凯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仿佛昨晚和安沉发生争执的人不是他。 经过一晚的休整,大家一改路上的疲惫,各个精神抖擞,公司说第一天安排了游艇出海,晚上还有篝火烧烤晚会。 对于安沉而言,他其实没有太大的兴趣。 “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啊。”小钱凑过来,跟安沉吐槽道:“昨晚也不知道是什么活动,夜市人山人海的,好悬没挤出来。” “吃了感冒药,睡得太沉了。”安沉叹了口气。 “跟李总住在一起,也确实是为难你了。”小钱十分理解地拍了拍安沉的肩膀,有些同情道:“早知道你这么难熬,我就跟你换了,我把我的床位让给你。” “现在也行。”安沉立刻说道。 “不,不不不。”小钱讪笑一声,道:“那也太遭罪了。” 李俞凯在公司员工的眼中无疑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领导人物,他年轻,有资本,前途无限,可是也正因为如此,他出手十分大方的同时,对下属的要求近乎严苛。 跟着这样的一位领导,对于想赚钱的他们而言是一件好事,但是跟领导住在一起,那就是天塌了。 小钱同情地看着安沉,这眼神都快让安沉受不了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睛还没消肿,虽然早上用冰冷敷了,但显然没多大用处,估计小钱是误会了什么。 “如果出门度假还要被领导看着……”小钱总结道:“这比加班还痛苦。” 安沉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他看向了被高层管理簇拥在中间的李俞凯,对方穿着一件灰色休闲服,模样高挑,似乎是察觉到了安沉的目光,转头朝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安沉已经扭头看向海面了。 海面上停着游艇,从外观就能看得出来非常豪华,三层全甲板,小钱和安沉上去之后,就直奔甲板了,李俞凯和那群高层也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我肯能有点晕船,我先去室内了。”安沉看到海面后,下意识偏开目光,他躲回了里面。 游艇里的配备非常完善,有浮潜工具,海钓装备,摩托艇,还有船舱ktv。 小钱正在兴奋的时候,看安沉的脸色的确不太好,便也没有勉强,和其他同事一起去玩了。 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让他眼前有些发晕,他原本以为三年过去了,自己晕海的毛病应该好了,但是事实上并没有,甚至更加严重。 医生说是因为心理疾病,可是他没法调节。 “实在不行,就让人靠岸。”李俞凯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安沉下意识转身,就看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包厢外面了。 他身边也没有簇拥的人群,只有他一个。 “没事……”安沉低声道:“我就是有点反胃了。” 李俞凯递给他一瓶水和晕船药,然后坐在了安沉的对面,他语调平淡道:“你以前不晕船的。” “我不晕船,我晕海。”安沉垂眸道。 从三年前董黎死了之后,安沉就很难接受看海面这件事情,医生说这是心理阴影,但是安沉不明白,他并不害怕死去的董黎,他只是非常内疚,为什么也会成为心理阴影。 他一点都不怕死去的董黎,他梦了整整三年的董黎,每次梦里对方都是背对他,他反反复复地梦着他们在宿舍里,准备去海边旅游的那天,反反复复,一直在梦。 医生说,这是因为你潜意识想要阻止。 他问医生,那为什么梦里一直阻止不了呢? 医生说,因为你自己很清楚,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个人已经死了。 外面传来同事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伴随着摩托艇的轰鸣声,安沉深吸了一口气,他扯出了一个笑容,道:“李总不去玩一下吗?” 他笑得十分轻松,像是个普通的下属。 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声:“小钱的摩托艇翻了!” 安沉脸色微变,他几乎是立刻快步上了甲板,只看到小钱在海浪里扑腾着,小钱会游泳,但是淹死的往往都是会游泳的人,比如董黎。 安沉刚准备下水的时候,就听到了“扑咚”一声,有人喊道:“李总下去了!” 李俞凯是个游泳高手,董黎的游泳就是他教的,他当初也准备教安沉的,可惜中途出了意外,他再也没有教过安沉游泳。 其他救生员也跟着冲了过去,很快就把人从水里救了上来,小钱惊魂未定还有些要面子,颤抖着声音道:“我……我转弯太快了,我准备往回开的……” “没事了。”安沉立刻拿了毛巾给小钱,帮他擦了擦水,好一会儿小钱才缓过来,他差一点就淹死了,这一下也不玩摩托艇了,老老实实和安沉一起坐在了船舱里。 经历了这么一件事,大家也不敢乱玩了,游艇往回开,安沉看到李俞凯换了身衣服站在甲板上,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双手扶着船弦。 “你刚准备往下跳?你又不会游泳,下去干什么?”李俞凯问道。 “我会游泳。”安沉站在甲板上,他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道:“我自己报了个游泳班,早就学会了。” 李俞凯闻言微微一愣,他道:“什么时候?” “很早,董黎刚死没多久。”安沉笑了笑,道:“但是学会了也没用,你也看到了,我晕海。” 游泳是在泳池里学会的,晕海是学会之后发现的,想想也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可笑。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海平面,眼前就像是白花花一片,腥咸的海风刺激着他的感官,享受着近乎自虐般的恶心。 “我有时候也挺恨自己,明明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为什么要逞能。”安沉低声喃喃:“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就不会有人伤心了。” 董黎的父母老来得子,失去了董黎,却从未责怪过安沉。 他们只是说,这都是命。 游艇靠岸之后,小钱也恢复过来了,忙不迭地跑回去换衣服,这下也不敢随便下水,老老实实等待着沙滩篝火晚会了。 李俞凯也回去换了件衣服,他刚刚换好,准备给安沉带一下感冒药的时候,就看到安沉行李箱是半开着的,里面除了感冒药,还有一个小药瓶。 “帕罗西汀?”李俞凯拿起药瓶,眉头略微紧簇。 药瓶小小的,分量很轻,看得出来只剩下不到一小半了。 安沉独自在海边走了走,他低头看着沙滩,偶尔会短暂地看一下海面,然后又飞快挪开视线。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李俞凯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没有察觉到。 他往前走,试探着踩了踩水,再往前走几步,刚海水没过小腿的时候,就被一股力量直接往后拉扯,撞到了一人的怀里。 “李俞凯?”安沉有些诧异,他还以为是小钱的恶作剧。 “你想干什么?”李俞凯问道。 “踩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安沉问道。 李俞凯没回答,只是垂眸看着他,好一会儿,就在安沉开始纳闷对方今天又怎么了的时候,忽然听到李俞凯猝然开口,问道:“为什么吃帕罗西汀?” 安沉眼神微变,他和李俞凯站在沙滩上对视,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你翻我行李箱了?”安沉问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俞凯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很久之前,有点焦虑,就去开了药,治疗效果很不错,就没必要跟你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安沉想了想,那时候他有无数次想说的,刚刚确诊的时候也很恐慌,可是那时候李俞凯在干什么…… 安沉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想不起来了。 毕竟时隔三年,很多事情都忘了,记不起来了。 他站在这里,呆呆愣愣的,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作用,脑子转的很慢,有时候就会这样,忽然就不记得很多事情了。 但他永远记得三年前,他和董黎的那场毕业旅行,永远记得那天傍晚,他看到了一个人在海面呼救,像是溺水了。 不会游泳的他大声呼救,试图去找救生员来救人,董黎见状直接冲过去,直接朝着对方溺水的方向游了过去。 他和董黎都错估了人在濒死时候爆发的求生欲,他清楚地看到董黎抓住了他,可那人因为恐惧死死缠着董黎。 最后,董黎硬生生被他拖拽下去的。 五分钟之后,救援人员赶到了,二十分钟后,董黎和那个人被打捞上岸了。 “我忘了多久了,但是我已经好了,药也过期了,只是没来得及扔掉而已。”安沉笑了笑,他抓了一下头发,轻松道:“我还挺幸运的,没病多久,就好了。” 8、原来哭过 李俞凯对安沉的话半信半疑,但是对方这幅轻松模样,确实不像是有心理问题的人,而那瓶药,也的确是过期了。 “估计是赶来匆忙,把药当感冒药了,带错了。”安沉笑了笑,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感冒刚好,看起来脸色还有些憔悴。 听到安沉这么一说,李俞凯垂眸看了眼这个药,低声道:“带错了?” 他再次看了眼安沉,将这瓶药丢进了垃圾桶里,而后转身离开,安沉见状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了这个垃圾桶,好一会儿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吐出,朝着大家聚集的方向走去。 因为小钱落水的事情,大家对海上摩托顿时警惕心拉满,倒是没几个尝试了,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的沙滩篝火环节,有不少同事都在旁边帮忙。 李俞凯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出现了,听他的助理说是回去开视频会议了,安沉迟钝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是在提醒他这个时间段不要回别墅,防止打扰了李俞凯的会议。 “这领导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旁边的小钱已经恢复了精力十足的样子,一屁股坐到了安沉的旁边,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李总下午就跟吃了枪药似的,见一个训一个,其他领导都绕着他走。” “他脾气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安沉思考了几秒。 不过以前不是这样,就是从三年前开始,安沉自己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其实觉得李俞凯也应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毕竟董黎的死对于李俞凯而言,打击非常大。 他记得董黎才死那会儿,李俞凯看他的眼神都很陌生,每次匆匆忙忙来住处,又匆匆忙忙离开,两人见面的时候,安沉总是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说,但是李俞凯从头到尾,眼神都在忽视他。 他无视了安沉那个时候的痛苦和挣扎,安沉也是那个时候感觉属于自己的某个部分好像在缓缓地烂掉了,所以他去看了医生。 他以为这样就能好。 等李俞凯再次出现的时候,沙滩篝火晚会已经开始了,夜晚的海面黑漆漆的,和夜空连接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兽的嘴巴,仿佛随时可以吞下一个人。 他们在唱歌,安沉就在旁边坐着打节拍,篝火跃动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光线明明灭灭,眼神都显得亮晶晶的。 “安沉,你之前不是说有个谈了个好几年的女朋友吗?”小钱凑过来,给安沉递了一根烤串,道:“什么时候准备结婚啊?” “还在考虑。”安沉说道。 “几年了来着?”小钱道:“三年了,三四年了对吧,我跟你说,想要共度一生就早点结婚,还等着喝你喜酒呢。” “好。”安沉啃了一口烤糊了的鸡腿肉,味道苦涩,他笑眯眯道:“到时候第一个给你下请帖。” “什么请帖?”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安沉和小钱都下意识转过头,才发现几个领导和李俞凯在身后,小钱笑容满面道:“在说安沉快要结婚了,要下请帖给我的。” “那是好事啊。”有领导笑着说道。 “结婚?”李俞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安沉的身上,暗藏的意思安沉不想再去揣测了。 他无奈笑了声,道:“在和小钱开玩笑。” 最后领导们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走远了,李俞凯依旧是那副样子,仿佛和他之间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安沉有时候默默想着这人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个眼神。 小钱很快就被别的同事叫走去唱歌了,安沉懒得动弹,他依旧坐在原处,目光越过这丛篝火,落在了原处的海面上。 不知道为什么,白天看海会眩晕,但是晚上就不会,黑漆漆的海面让人觉得恐惧,也很安静,安沉感觉耳边的歌声都忽近忽远的。 “听说海上会有人鱼在唱歌。” “海上有没有人鱼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人鱼,明天带你去看。” 安沉忽然感觉眼睛有些湿润的,他下意识抬起手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掉眼泪了,他脑子有些懵了,随手擦拭了一下。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面色如常,继续独自坐着听音乐。 那天晚上董黎跟他说有个地方可以看到人鱼,第二天董黎死了。 李俞凯太忙了,即便是度假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他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了安沉一直坐在那里,几次想要过去,都被旁边人打断了。 “李总,您看等回去之后,洛阳那边的项目……”有人问道。 李俞凯犹豫了两秒,他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助理,助理小姐立刻会意,朝着安沉的方向走去,李俞凯则是和身边人商定新项目。 他侧头的那一秒,错过了安沉茫然擦泪的一瞬间。 “不好意思!” 安沉盯着海面看的时候,被旁边的同事撞了一下,对方手中的烧烤掉落下来,砸着他的手背,倒是没有多重,只是刚刚的铁签很烫,很快手背就一道红色的烫伤痕迹。 安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不过这一下让他清醒过来,起身准备朝着住处走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准备过来的助理,对方说道:“李总说如果不舒服可以回去歇息。” 李俞凯难得有做人的时刻,安沉点了点头,正合他意。 安沉回了别墅才发现桌子上摆放了感冒药和退烧药,他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下,才转身去浴室洗澡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李俞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今天吹了这么久的海风,量体温了吗?”李俞凯放下手机,看着安沉。 “没有,但是不至于吹点风就发烧了。”安沉乐了,他道:“你怎么也回来这么早。” “开会。”李俞凯说道。 安沉顿了顿,然后语调轻松道:“哦。” 他差点自作多情了,幸好多问了一嘴。 到了晚上,安沉就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了,前面才说自己身体健康,不会吹一下海风就感冒了,结果到了半夜就开始发烧。 他身上滚烫,桌子上的退烧药算是发挥作用了,他半眯着眼睛感觉到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在触碰额头,下意识轻轻蹭了一下,对方停顿了一下,而后低声道:“起来,喝水吃药。” 他是迷迷糊糊之中吃了递过来的药片,然后继续躺在了床上,呼吸之间都是热气,恍惚之间睁开眼,看到李俞凯冷淡的目光,他再次闭上眼睛,躺在了床上。 这种感觉真微妙,冷热交替,互相拉扯,仿佛精神正在慢慢地坍塌,重建,坍塌……一直重复这个过程。 好折磨人啊,真的太折磨了。 “李俞凯。”在对方拿着玻璃杯即将离开房间的时候,安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李俞凯停下脚步,无声地回头看他。 “我好像生病了。”安沉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轻声道:“你带我去看医生吧。” 安沉的耳边很安静,他以为李俞凯不会回答,会一走了之,但是李俞凯说:“嗯,今晚不退烧的话,明天带你去医院。” “哦。”安沉侧过身睡觉,后脑勺对着李俞凯。 他就是忽然有这个念头的,想现在就去看医生,但是明天,明天或许就没有这个念头了,明天他或许就好了。 他的意思是,明天他也许就不难过,不会无缘无故掉眼泪了。 到了半夜,他隐隐感觉到有人上了他的床,将他侧拥在怀里,什么也没做,就是安安静静地睡觉,和以前每次都一样。 他梦到了李俞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宿舍外面,对方开车来接董黎,两人第一次见面。 他说:“你好,我是董黎的哥哥,李俞凯。” 他和董黎从小认识,家中是世交,比董黎大两岁。 那时候董黎一手搭在了安沉的肩头,笑眯眯地将下巴搁在了安沉的肩膀上,对着李俞凯说道:“这是安沉,我经常跟你说的那个,设计天赋特别高!” 他清楚地记得李俞凯当时站在车旁边,深秋季节穿着灰色的外套,神情沉静,目光温和。 后来李俞凯追求他的时候说,当时他第一眼看到安沉,就对安沉一见钟情了。 “安沉?安沉?”李俞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安沉半睁开眼睛,才发现外面天黑了,他茫然地看着外面,而后才反应过来李俞凯在自己身边。 “怎么了?你一直在发抖。”李俞凯起身开灯,发现安沉的额头都是冷汗,他几乎是立刻去拿衣服,准备带人去医院,却被安沉一把抓住了手臂。 “不,不用去医院了。”安沉说道:“应该是退烧了,你看,已经不烫了。” 他抬起头去看站在床边的李俞凯,对方手里拿着外套,垂眸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安沉松开了手重新躺下,他道:“我已经退烧了,明天就好了。” 他不发抖了,他已经完全睡醒了,也退烧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完了,他又想要掉眼泪了。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李俞凯问道。 “你呢?”安沉侧开目光,避开了李俞凯的视线,闷声道:“你骗过我吗?” “你今天说要结婚……”李俞凯忽然提起了这个话题,他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几秒后才说道:“什么意思?” “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安沉笑了一声,他道:“我们又拿不了结婚证,你不用在意。” 等李俞凯出去后,安沉才叹了口气,浑身因为出汗而有些黏腻,实在是受不了去浴室冲个澡,刚进去就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站在原地,微微愣住了。 镜子里的他眼眶通红,面色苍白,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安沉扯动了一下唇角,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低声喃喃道:“原来这么明显啊,我还以为我藏得挺好的。” 9、董黎忌日 安沉手臂上的烫伤还是有点发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烫伤后没有及时处理的缘故,本来只是一点灼热,到了早上的时候就红肿了。 他昨晚吃了感冒药已经退烧了,盯着烫伤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开始找烫伤膏,然后涂抹上去。 李俞凯不知道去干什么了,他早上起来就没有见到对方。 由于昨天行程安排的太紧,今天公司好几个都老老实实在酒店歇息,其他人也自由安排时间了,安沉干脆躺在了床上歇息。 他有些犯困,但是又不太能睡得着,只能这样躺着,脑子里思绪放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难怪说来这里度假其实就是为了体验酒店,这样的奢牌酒店的确舒服,所以说,钱真的是个好东西啊。 他抬起手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今天他们说是要去探店,结果你猜一顿饭吃掉了多少钱?”小钱不愧是安沉的好搭子,一有新鲜事情就立刻打电话给安沉,道:“一万三!” “几个人?”安沉纳闷道。 “五个。”小钱压低了声音,道:“后来上网一查,才知道被坑了。” 一万三,他一个月的工资了,想想都觉得肉疼。 “本来我也准备去的,不过昨天不是掉水里又吹海风了吗,我就想着今天歇息一天,去逛逛商场之类,给我家里人买点东西。”小钱笑着道:“你要不要也来买点,或者我给你带回去?” “不用的。”安沉说道:“你自己买就行了。” “你声音怎么样?感冒了?声音怎么这么沙哑?”小钱在电话里问道。 安沉干脆爬起来坐好了,清了清嗓子,道:“睡懵了。” 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就听到背后有动静,一转头才发现李俞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门口多久了,又听了多久的话。 不过他和小钱聊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倒是无所谓被谁听见。 “起来收拾一下。”李俞凯手里拿着衣服,道:“去医院。” “什么?”安沉愣怔了一下。 “早上我去开会了,让人预约好了医生,带你去看看。”李俞凯语调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安沉脸上的时候,略微蹙眉。 “不用了,我昨天就说我已经退烧,也不用去医院看了。”安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他昨晚穿错了拖鞋,一只还在床边,另外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是他的拒绝对于李俞凯而言并没有多少效果,对方将衣服拿给了安沉,道:“穿好出来。” 而后他就转身离开,去外面的车里等着了。 安沉盯着衣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等他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李俞凯正在打电话,对方似乎是说了什么,隔着很远都能看得出李俞凯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他靠在车边略微垂眸,似乎察觉到了安沉,转头看向对方,那个眼神让安沉收回了走出去的脚,他心中骤然紧缩了一下。 那个眼神应该怎么形容呢? 他特别熟悉,因为董黎刚死的时候,那段时间李俞凯忙着处理董黎的丧事,有一次安沉和他相遇,他看向安沉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样,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审视。 “董黎的父母来了。”李俞凯挂断电话后,他停顿几秒,道:“等会我让人带你去医院。” “我……”安沉想说,他是不是也应该去看一下二老。 可是他说不出口,字面意义上的说不出口,声音仿佛卡壳了,脑子也不会转了,既想逃避又想勇敢面对,他始终夹在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中间,无法寻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的样子在李俞凯眼中便是沉默,于是李俞凯收了手机,转身离开了。 安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他抬起手捂住口鼻闷声咳嗽了几声,然后蹲坐在台阶上。 直到助理来接他去了医院,开了感冒药,医生说最近温差比较大,感冒的人也很多,让他多注意身体,如果后续还感觉不舒服,就来医院做详细检查。 安沉礼貌道谢之后,和助理一起回去了,在车上的时候,助理说道:“今晚李总有其他安排,他说你想吃什么就让酒店送到房间。” 其实安沉什么都不想吃,他胃里翻涌,只是想吐。 回去之后躺在了床上,他有些懊恼地想着,他其实应该多问几句的,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躲在房间里不出去。 可是他又想到,董黎的父母,不一定愿意见到他的。 他迟钝了许久,忽然脑子里一根弦有些断开了,意识到如果说董黎的父母不愿意见到他,那李俞凯呢,和他朝夕相对的李俞凯了,对方愿意见到他吗? 这个想法来得很突然,之前三年从未想过,但是今天忽然想起来了。 李俞凯是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回来的,从他进门开始,安沉就已经开始浑身紧绷了,他的脑袋埋在了被子里,几乎闷出了一头的汗。 “睡了吗?”李俞凯的声音响起,安沉没有说话。 “他父母准备去国外定居了,所以临走前来看一眼董黎,刚刚已经赶上最后一班飞机离开了。”李俞凯平静道。 董黎是葬在这边的,下葬的时候,安沉离得很远,远远地看过一眼,李俞凯每年过来祭拜。 算起来,又快到董黎的忌日了。 “后天是董黎的忌日。”李俞凯似乎是点了根烟,因为安沉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可是他没有闻到烟味。 安沉将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他感觉有点冷。 “如果你想去,就去看看吧。”李俞凯停顿了几秒钟,而后才道:“算起来,也三年了。” 三年了,原来一眨眼就是三年。 大学时候董黎就说安沉记忆力特别好,学习知识几乎听一次就能背出来,他现在也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三年过去了,那天从早到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记得,一分一秒都不会差。 可是,除了这件事情,他有时候记忆就很差,他怀疑是自己太累了,所以脑子就不够用。 “我能去吗?”安沉忽然问道。 “嗯。”李俞凯的回应很简单,没有半句多余。 董黎当初死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那天他们本来计划着第二天去看人鱼,不过下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溺水。 直到现在,安沉有时候做梦都能梦到那时候那个人的求救声,但是实际上当时是没有那么大的声音的,所以可能只是安沉在日复一日的复盘之中自己美化了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认为这是自己太内疚了。 但是他的内疚和痛苦,无法告诉别人,他试图和李俞凯沟通,可是一次次的无视让他再也无法张口,时间长了之后,他就麻木了。 到了董黎忌日的这天,公司是安排大家出海去玩,但是李俞凯没有去,安沉也没有去,他们很早就去了另外一处墓园。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李俞凯看着穿着黑色t恤的安沉,对方脸色苍白,比几天前高烧的时候更疲惫。 “这几天的感冒药按时吃了吗?”李俞凯忽然问道。 安沉一直沉默着,看着窗外,直到李俞凯询问的第三遍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似的,手忙脚乱地翻找了一下身上,然后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道:“早上出门太匆忙,我就忘了。” 李俞凯平静地看着他,看得安沉心中一阵紧缩。 他不应该在董黎忌日的时候又出纰漏了,实际上就算他没有吃药,他也应该说自己吃了,而不是在这个时候……他脑子一片混乱。 他看着李俞凯转身朝着墓园走去的背影,喃喃自问:“我这是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是病了,可是医生说他是普通感冒,吃点药就会好的。 墓园的管理员已经认识李俞凯了,因为前天李俞凯才带着一对老夫妻俩来看他们的儿子。 年轻的照片贴在墓碑上,和周围墓碑格格不入,像是忽然误闯进来一样,他本不该沉眠这里的,他本有着无限的未来。 “叔叔和阿姨已经上飞机去多伦多了。”李俞凯放下了一束鲜花,他道:“他们说不准备回来了,他们年纪大了,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安沉站在旁边没有吭声,他的目光落在墓碑的照片上,董黎是笑着的,笑容温和爽朗,和当初在大学时候一样,仿佛他随时会出来把手臂搭载安沉的肩头,笑眯眯道:“吓唬你的,我怎么可能会死呢?” 安沉耳边响起了水声,像是海浪拍打着沙滩,像是有人在水里急切求救,他恍惚了一瞬就清醒过来,李俞凯已经将墓碑擦拭干净了。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他。”李俞凯说道:“一次都没有。” 安沉心里想着,那巧了,他刚好相反,这些年他反反复复地梦到董黎,可是几乎每次都是在宿舍里,每次都是在准备出发的时候。 他总是看不到董黎的正脸,以至于他试图阻止,总会在最后一刻忽然惊醒。 “对不起。”安沉半蹲下来,他看着董黎的照片,道:“我应该早点学会游泳的。” 这样他就能拦着董黎自己下海去救人,而不是在岸边呼救,然后看着董黎被人拖下去,活活溺死。 就算是最糟糕的结果,也是他死在海里。 他和董黎不一样的,他死了,如同落叶归海,如同一颗沙砾,没有任何波澜的。 时隔三年,他再一次看到了董黎,对方已经化为了一堆骨灰安安静静在骨灰盒里,埋在这里,所有的前途也好,感情也好,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有很多的话想要跟你说的。”安沉抬起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董黎,他低声喃喃道:“这些年,这些年……” 这些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他很难过。 “你要是从来就不认识我,那就好了。”安沉轻声说道。 李俞凯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目光落在墓碑的董黎照片上,直到安沉说了这句话,他才将目光挪回安沉的身上,而后他看了眼手表,道:“可以了,我们要回去了。” 团建只有五天,明天他们就要赶飞机回去了,当初三个人,剩下董黎一个在这里。 这次两个人来,就为了看这个沉眠于此的人。 “安沉。”李俞凯半蹲下来,他看着安沉,沉声道:“够了。” 他眉头紧簇,仿佛是忍耐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10、流鼻血 墓园里安安静静,来这里的人没几个,李俞凯和安沉在里面待了很久,从早上六点一直到下午三点。 他午饭没吃,有些低血糖,靠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有点吃的吗?”他忽然问道。 正在开车的李俞凯听到后,看了眼左右,而后打了个方向灯,停靠到了路边,道:“这边只有这个面馆,先凑合一下。” 他平时是不带吃的,加上有些洁癖,车子里非常干净,安沉点了点头后打开车门,感觉身上都在冒冷汗,一阵热一阵冷的。 路边偶尔会有人骑着电瓶车路过,速度并不慢,安沉听到声音的时候下意识抬起头,已经来不及躲避,就在他以为会被电瓶车蹭一下的时候,身子骤然一歪,直接被人拽到了旁边。 “看路。”李俞凯说道。 安沉点了点头,实际上他已经有点眼前发黑了,算起来昨晚就没怎么吃,今早吃了一个鸡蛋,一杯牛奶,然后就到了现在。 今天身体还算是给他点面子,要是换做以前,估计就直接倒地了。 他的身体素质不太好,算是小时候落下的,一直也没养好,后来和董黎住在一个宿舍,对方总是喜欢将从家里带的吃食分他一半,这才把安沉的身体养得好一些。 其实后来安沉也有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但是他太忙了,也太累了。 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面馆,放在往常李俞凯是不会走进来的,但是对于安沉而言,这碗面就很重要了,得亏老板是预制面,上面速度快到了极点,安沉快速吃了几口才缓过来。 他在恢复了思考能力之后,开始怀疑自己这碗面到底放了多久,都已经快坨成一团了。 “大学那会儿,食堂里总是有着三种面,牛肉面,燥子面和拌面。”安沉低声道:“很便宜,才三块钱一碗,但是能吃得很饱。” 李俞凯没有吭声,听着他说话。 “我和董黎每次都去吃这个,我是因为没钱,他是因为太喜欢吃面条。”安沉笑了笑,他搅拌了一下碗里已经干坨的面,道:“其实那个面条特别难吃,和现在这个不相上下,不然怎么会只卖三块钱呢。” 李俞凯沉默了很久,片刻后才道:“他小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吃面条。” 安沉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然后道:“我知道,我后来明白他是个特别体面的人,一直在小心地维护我的自尊。” 大学时候的安沉远没有现在这样,他像是个刺猬,又胆小又要保护自己,自尊心很强,这种性格底色并不容易改变,所以直到现在偶尔还是会这样。 这算是为数不多的,他和李俞凯提起董黎的时候,两人还能心平气和的时候。 “叔叔和阿姨,现在过得怎么样?”安沉已经没有低血糖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盯着碗里看,仿佛这样就不用直视李俞凯审视的目光。 “还好,头发已经全部白了,不过老两口精神还行。”李俞凯回答得还算是认真。 “他们……”安沉想问有没有提到过他,但是一想这件事情,自己虽然不是罪魁祸首,但是如果没有他发现那个人,如果不是他帮忙大声喊,帮忙求救,也许董黎就不会发现那个人,也不会下海去救人,更不会搭上自己一条命。 他迟钝地想着,如果自己的亲人因为这样的原因去世了,理智上他明白不应该责怪,可是情感上,他可能控制不了去抱怨。 “他们没有提起你,我也没有告诉他们你在这里。”李俞凯知道安沉想要问什么,就给了对方这个答案。 答案在安沉的意料之中,他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点头,道:“哦哦。” 他起身的时候因为太快了,而不小心把筷子弄掉,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在低头看着筷子的时候,仿佛思考了几秒,然后又反应过来去捡东西。 但是东西已经被李俞凯先一步捡起来放在桌子上了,他甚至已经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 “等回去之后,你去看医生,做个全面体检。”回到车上之后,李俞凯忽然说道:“你自己没发现状态很不对劲吗?” 这次安沉没有回答了,他躺在副驾驶,眼神有些放空。 “安沉?”李俞凯加重了语气。 “嗯?”安沉转过头看着李俞凯,问道:“你刚说什么?” “我说让你回去看医生,做个全面检查。”李俞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是看安沉这个样子,他心中隐隐有点不安。 安沉笑了笑,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道:“董黎刚离开那会儿,叔叔阿姨不想看到我,我明白,那你呢?你是不是……也不太想看到我?” 这个回答无非就是两种答案,是或者否,于是李俞凯在其中找到了一个比较折中的回答,说道:“偶尔。” “明白了。”心中某些猜测得到了验证,安沉反而踏实了,他道:“那现在呢?还是不想看到我吗?” 这个问法太直白,但是安沉需要直白的问法,直白的回答。 于是李俞凯沉默了下来,而沉默对于此刻的安沉而言,就是回答。 从这个小面馆会到别墅的路上,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一句话。 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李俞凯和安沉起了争执,尤其是十分精明的助理,她在左右看了眼之后,思考着要不要给安沉换个住处,省得两个人互相折磨。 可是李俞凯没有说话,她也不敢开口询问。 由于这是停留在这里度假的最后一晚,不少同事都出去买东西了,小钱也在其中,安沉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有那么多东西要买,度假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商场度过。 不过小钱选礼物的眼光确实很好,送给安沉的那个咖啡杯就放在了桌子上,太阳面对着安沉,看着心情都很好。 他回来后洗漱了一下就去睡觉了,仿佛今天去祭拜董黎,和李俞凯推心置腹聊了那么久,都对他的情绪没有半点影响。 他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觉的时候就去睡觉,。甚至比以往更加积极。 “你真的不出来吗?明天可就回去了,下次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啊!”小钱给安沉打了视频,发现安沉还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夸张道:“来玩吧!还是很好玩的。” “太困了。”安沉摆了摆手,道:“我要睡觉了,明天还得赶飞机。” “你半夜偷鸡摸狗去了啊,困成这样?”小钱纳闷道。 “你和老板住一起试试看,心理压力太大了。”安沉半真半假笑着道:“我回去都得去看心理医生了。” “了解了解。”小钱一脸同情地挂断了电话。 安沉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他将手机扔到了旁边,整个人仰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就没有吃感冒药,晚上一定要吃感冒药了,不然明天感冒加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他爬起来按照医嘱吞下了两粒,然后又回到了床上继续躺着。 他很安静,安静到除了呼吸声,几乎没有半点动静。 就这样,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仿佛睡睡醒醒,来回许多次,直到手机发出了电量不足即将关机的轻微震动,他才醒了过来。 月色从房间里的玻璃窗透了进来,房间蒙上了一层银灰色,安沉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反应不过来,脑子好像沉闷闷的,耳边似乎听到了一点说话的声音,风将声音吹得有些散,依稀能听到几句: “要带过敏药吗?还是带吧,假如想吃海鲜了呢?” “安沉,这个杯子是你的吗?要带吗?” 安沉坐起身来,他左右看了眼,看到有人站在门口,似乎是在说话,他说:“安沉,这个杯子是你的吗?” “是我的。”安沉开口道:“董黎,是你吗?” 他起身踩着冰冷的地面,朝着门口走去,可是对方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安沉只好加快步伐跟过去,却怎么也追不上,直到他看到了李俞凯。 对方靠在泳池躺椅上,和他只隔着一个落地玻璃。 外面的灯光照在了李俞凯的身上,他似乎是下水游泳过,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身上裹着浴袍,手机的屏幕光明明灭灭,显得他目光十分专注。 安沉的角度看不到李俞凯在看什么,但看他滑屏幕的手势,应该是翻看文件之类的东西,这扇落地玻璃窗的隔音效果很好,然而李俞凯还是察觉到了安沉。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李俞凯走进来。 “你看到董黎了吗?”安沉扯动了一下唇角,道:“我看到他了。” 李俞凯微微蹙眉,他上前一步摸了摸安沉的额头,额头温度很正常,甚至有些偏凉,他冷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安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董黎死了三年,他见过对方的尸体,看过死亡通知书,见过他的骨灰和墓碑,远远看过他的葬礼。 他见证过董黎从活着到死亡的全过程,是董黎活着的时候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他应该最清楚董黎已经死了,这么可能还会出现在面前。 “我可能是做梦,有些恍惚了。”安沉低声道:“对了,我的杯子呢?” “在你自己房间的桌子上。”李俞凯说道。 “哦。”安沉慢吞吞地转过身,赤脚踩在地板上,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径自往客卧走,李俞凯站在身后一会儿,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想看看安沉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小钱送的咖啡杯摆在桌子上,安沉盯着这个杯子看了很久,忽然,他感觉到鼻腔微微湿润,黏腻猩红的液体涌了出来,猝不及防滴在了咖啡杯上,落在了太阳的中间。 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沾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我不记得那天我有没有带杯子了。”安沉低声道:“他总是问我要不要带杯子,可是三年了,李俞凯,我忘了我有没有带。” 他一手捂着口鼻,鲜血从指缝间溢出,一手扶着桌子,脊背微微弯着,像是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 李俞凯站在他的身后,等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安沉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幸好李俞凯动作够快,将人直接伸手抱住。 “你怎么……”李俞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安沉捂着口鼻的手正在往外渗血,顿时脸色变了。 “我……我……”安沉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他沾满鲜血的手攥着李俞凯的衣服,声音发颤道:“我当时真的……真的……尽力了。” 他跑得很快,他踩着沙砾和贝壳碎片,脚下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他扯着嗓子大声喊着救生员,他疯狂求救旁边任何一个人,可是他还是慢了一步。 他无法直视董黎被打捞上来时脸上的青灰色,那是他这一生的噩梦。 11、骨髓穿刺 “感觉这几天过得好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人的日子没几天,还得回去当牛马了。” …… 小钱看安沉一声不吭,于是凑了过来,小声道:“傻了?怎么一大早就开始发愣了?” “没事,大概是起得太早了,脑子还没睡醒。”安沉笑了笑,将话题直接带过。 他昨晚忽然之间流鼻血,把李俞凯也惊着了,不过好在鼻血很快就止住了,安沉拒绝去医院,他就想好好睡一觉。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似乎是听到李俞凯在跟谁打电话,然后有人过来了,给他在房间里打了一瓶点滴,他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是在墓园吹了凉风,又发烧了。 最近总是频繁发烧,他以前从不这样的。 但也或许,这次流鼻血只是因为感冒发烧而已,只是个例。 他上飞机之后,靠在了窗户的位置,李俞凯在前面的公务舱,从今早开始他们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实平常他们的话也不多,可是安沉感觉这次不一样,他和李俞凯之间就像是有一堵看不清的墙,也许这堵墙早就存在,只是今时今日的安沉才明白过来。 原来偶尔的时候,李俞凯是不想见到他的。 “小钱。”安沉忽然开口,道:“你之前不是说你的这套房准备卖了吗?” “啊,对。”小钱没想到安沉忽然提起了这件事情,他还没反应过来,点头道:“我准备卖了,然后去买套大一点的,我这套就六十八个平方,太小了。” “准备多少钱卖?”安沉问道。 “我最近问了市场价,估计三四十万吧,到时候我自己再添点,就足够去付新楼盘的首付了。”小钱一向是个会安排的人,他笑着道:“你都不知道,那个新楼盘我都跑了八次了,里面的销售都认识我了。” 安沉点了点头,他其实从今天早上就在想这件事情了。 他和李俞凯恋爱三年,在一起后就住在了一起,这套房是李俞凯买的,原本李俞凯准备买更大一些的房子,但是安沉很喜欢这套,所以对方第二天就买了。 他从小就在福利院长大,和大家挤在一个房间里,长大后也一直住宿舍,所以其实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不需要多大,遮风挡雨就行。 李俞凯给过他的,他很珍惜,但是现在他明白很多事情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五十万,我买了。”安沉算了算自己从工作到现在,他的物欲其实很低,最大的支出也就是送给李俞凯的礼物了,平常穿着都是干净整洁为主,上班吃食堂,下班回去自己做饭,很少出去吃。 五十万,不多不少,基本上是他的全部了。 小钱被这话弄得愣了一下,问道:“你不是有房子吗?” “房租到期了,我总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然哪天给赶出去,都找不到地方住了。”安沉笑了笑。 “那就三十万吧。”小钱说道:“你买的,我不会让你吃亏。” “五十万,家具什么的,留给我吧。”安沉说道,他最近太累了,没什么力气再去家具市场将新房子装修一遍,宁愿加钱买可以直接入住的。 他很清楚比市场价大概高了几万块,但是他乐意,对他好的人不多,小钱是为数不多对他真心真意的人之一。 “那行。”小钱到现在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抓了抓头发,道:“那你急吗?不急的话,我最近先去整理一下东西,然后先在外面租套房子,估计也得半个多月吧。” “好的。”安沉笑了笑,他倒是不急,按照他对李俞凯的了解,就算两个人崩了,也不至于把他赶出家门的,但是如果崩了,他自己肯定也无法再住下去。 以前董黎说他的性格看起来温和礼让,实际上就像是个刺猬。 那没办法,他从小就是这样,性格底色是不会改变的。 飞机降落,安沉和小钱出来的时候,李俞凯早就离开了,五天前一起来的时候,两人之间是冷战,是争吵,但是现在不一样,他们之间是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医院电话打来的时候,安沉正在处理休假期间积攒的一些琐事,将文件一个个看完后,修改了一下自己的cad图纸。 他本来是打算今晚把一个项目的图改出来,但是这个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 “您好,这里是浙省人民医院血液科,请问您是安沉吗?” 电话里传来了一道礼貌的女声,安沉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心中隐隐觉得有点不妙,这段时间糟心事太多,以至于他忘了自己的血液检验报告。 “您好?”电话里的人再次问道。 “我在,您……您好,请问我的检查报告怎么了吗?”安沉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茶水间外面无人的地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您7月2日在我院做了检查,现在检查报告出来了,多项血细胞指标不太理想,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都偏低,这个结果不正常。”电话里的人继续说道。 安沉吞了一口口水,他感觉嗓子有些干哑,问道:“那我是得病了吗?白血病,还是什么?” “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病,不排除血液方面的可能。”电话里的人似乎也听出了安沉紧张的情绪,她放缓了语气,道:“麻烦你几天带上身份证,过来挂血液内科,做进一步检查,有可能要做骨髓相关检查,请尽快。” 电话挂断之后,安沉还靠在茶水间,他手里握着的水杯已经从温热变得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想要打电话给李俞凯的,这件事情有些严重,可是当他的手指放在了李俞凯的名字上时,却犹豫了起来。 “也许是误诊。”安沉将冰凉的水灌下去,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他转身朝着工位走去,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心理压力让他有些头疼。 “小钱。”安沉忽然喊住了正在弄文件的小钱。 对方纳闷地凑过来,悄悄看了眼路过的负责人,压低声音道:“什么事啊?” “那套房……我可能买不了了,对不起。”安沉握着手机,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情绪,笑了笑道:“我可能有些急用钱的地方。” “哈?我还以为什么事情呢?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小钱拍了拍安沉的肩头,问道:“什么急事?要不要我帮忙啊?要是缺钱跟哥说啊,哥虽然不是富二代,但也是白手起家的高薪阶层。” 安沉点头,笑了一声,将这个话题很快就掩盖过去了。 他差一点就有自己的房子了,如果电话再晚一两天,他就能有属于自己的窝了,可是如果电话晚来一两天,他房子买了,卡上就真的没钱了,到时候他更没钱治病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幸运。 安沉有些苦笑起来,感觉老天耍他,怎么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呢,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这天晚上,他难得没有加班,很早就回家了。 他做了一桌菜,都是养生的,旁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的,上面是搜索的关于血液病的知识。 “骨髓穿刺啊。”安沉思考着,“也不是什么大手术,我自己去就行。” 他没吃几口,就觉得有些吃不下去了,如鲠在喉,他抬起手飞快擦了一下眼睛,低头艰难咀嚼着这些并不好吃的饭菜。 李俞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酒局,浑身都是酒气。 往常他一回来安沉都会醒来,问他要不要醒酒药,但是这次安沉躺在床上,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后,去冲了个澡,将酒气洗干净就准备回去睡觉。 他躺在床上,和安沉之间隔着一些距离,能感觉到安沉其实还没睡觉。 “我喝了酒,身上酒味比较重。”李俞凯掀开被子,起身拿着枕头去了外面,道:“我去睡沙发。” 他们这套房九十平方,原本是两个房间,但是其中一个作为书房了,只剩下一个房间。 当初安沉开玩笑说:“这样安排,以后冷战了怎么办?” “那就一个睡床头,一个睡床脚。”李俞凯笑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 安沉浑身微微发抖,他裹着被子,一声不吭。 12、你自己来的? 医院给安沉打电话的第二天,他就拿着身份证和之前的检查报告去医院挂了血液科,他也不知道带之前的检查报告有没有意义,但是他还是一股脑全部带上了。 他起得很早,六点多就醒了,其实是一整夜都没睡着,心里也没想别的事情,就是失眠了。 “这么早干什么去?”李俞凯刚刚健身结束,冲了个澡,他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安沉准备出门了,略微皱眉道:“现在七点不到。” “我去一趟医院。”安沉说道。 他握着门把手,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到嘴边的那句“他们说我可能有白血病,要做骨髓穿刺,你能不能陪我”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李俞凯的神情很平静,他忽然就不想说了。 “我今天上午要请假。”安沉笑了笑,道:“你跟我领导说声吧。” “嗯。”李俞凯目光落在了安沉消瘦的面容上,他垂眸道:“做个全面检查吧,结束后打电话给小朱。” 小朱就是李俞凯的那位助理小姐,非常会办事儿,是个人精。 安沉深吸了一口气,刚一脚踏出门,又回头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李俞凯,对方已经正在打电话沟通今天的行程安排了。 想要说的话,总会被各种原因挡住,以至于没有想说的欲望了。 他这次真的是关上了房门,自己独自带着东西去了医院,路上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今天如果是误诊的话,等从医院出来,他就去喊小钱他们大吃一顿,庆祝自己死里逃生了。 身份证和检查报告被他紧紧握在了手里,在等叫号的时候,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到一个个人从医生的诊室走出来,直到他进去了之后,医生看了眼他的挂号单,翻找出了他的病例,面色逐渐严肃起来。 安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来这里的很多都是家属陪伴,但他是一个人来的。 “去做一下血常规,然后去预约门诊骨髓穿刺室,今天就能做。”医生说道。 安沉点头,他拿着开的检查单去缴费,然后自己去抽血化验,预约骨髓穿刺,安安静静地坐在外面等着,时不时看一眼从里面出来的人,大部分都是自己扶着腰在家属的搀扶下离开的,和他在网上查的一样。 “不是什么大手术,很简单的。”安沉低声喃喃,道:“老天保佑我,千万别是什么大病。” 没有人能面对生死依旧保持无动于衷,至少安沉是不能的,他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就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13号,安沉。”护士台这边已经叫号了,安沉立刻起身准备过去,因为起的太快了,非常尴尬地左脚绊右脚,险些摔了,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扶手才稳住了身型。 “有家属陪伴吗?可以让家属先在外面等着。”护士问道。 “没有,我自己来的。”安沉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就行。”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是李俞凯的电话,对方倒是莫名其妙在这个时候来了电话,安沉想了想还是接听起来。 “等会做完检查给我打电话。”李俞凯说道。 安沉刚准备拒绝,就听到护士说道:“你这个检查怎么能没有家属陪伴呢?” 他连忙挂断了电话,生怕声音传了过去,说来可笑,他既想知道李俞凯如果知道他在做骨髓穿刺的表情,又怕对方觉得他这是在装模作样。 毕竟现在骨髓穿刺还没做,假如是误诊呢,假如没病呢,那皆大欢喜。 李俞凯会打电话来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以为对方会完全忽略这件事情,毕竟这几年,他们之间关系越来越差,安沉尽力维护了,但收效甚微。 “补偿吗?”他笑了一声,估摸着是因为在淮海时的那个问题,对方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了吧。 偶尔。 原来直到现在,李俞凯偶尔还是不想见到他的,这可真令人沮丧。 安沉第一次感觉到“偶尔”两个字会这么让人难过。 做骨髓穿刺比安沉想得要简单,但是他也很害怕,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侧躺着身体,医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很紧张,于是缓和语气道:“会打麻药的,其实不太疼,十几分钟就好了,到时候记得在外面静坐观察一下。” 安沉闷声应了一下。 医生的技术很精湛,整体时间甚至还不到十五分钟,针刺进去的时候感觉有点疼,但很快麻药就起效果了,紧接着能感觉到骨髓穿刺针进入了身体,但是只有些酸胀,并不疼痛。 结束之后,医生将纱布按压在穿刺部位止血,一边说着:“你还很年轻,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别太有心理压力,放松放松。” “我看起来很紧张吗?”安沉笑了一声,他面色显得有点苍白。 “你刚刚都在发抖。”医生说道。 安沉觉得自己这个一紧张害怕就发抖的毛病真的需要改一改了,不然就会像当初董黎被打捞上来的时候那样,所有人都拥了上去,只有他站在原地。 他像是呆呆的,那一瞬间的情绪被瞬间清空,整个世界都有一种巨大荒诞的感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布董黎死亡了。 他被护士扶着坐在了椅子上,医生说要静坐观察,他就静坐观察,老老实实,一下子都不敢乱动。 腰后面有些疼,但是并不尖锐,只是钝疼而已,完全可以忍受。 旁边位置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父母都紧张地陪伴在身边,安沉看了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继续坐着,如同最听话的好学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最后足足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安沉才起身离开的,他腰后的肿胀感已经消退了很多,走路是完全没问题的。 “回去后不能跑跳,最好卧床休息,不要久站久走。”护士嘱咐道:“如果回去出血或者头晕头痛,就要立刻回医院检查。” 安沉还是很惜命的,将护士的话牢牢记在了心上,然后才离开的。 外面的阳光稍微有点刺眼,他打开了手机正准备自己打车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安沉。”李俞凯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走了过来。 他应该是刚刚结束会议,西装都还穿在身上,目光落在了安沉的脸上,显然对方这样脸色苍白的样子让李俞凯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在这里?”安沉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呢,没想到还真是李俞凯来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后面传来了几声互相恭维的声音,这才发现来的不止是李俞凯,还有自己的项目主管以及小钱。 “你脸色怎么白成了这样?”小钱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挤到了安沉旁边,低声道:“哥们,你是真出门不看黄历啊,怎么出来请个病假还能遇到老板办公呢?” “什么意思?”安沉心中沉了沉。 “这个医院不是有个重建项目吗?李总过来看一下场地的。”小钱低声道:“但是你这脸也白得吓人,你没事吧?要不趁这机会,就请几天假吧,就你现在这样,他指定不会拒绝。” 安沉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扯动唇角,似乎是想要笑一下,但他有些笑不出来了。 差一点点,他就想多了,差一点点他就以为李俞凯是特地来接他的。 幸亏他今天没力气说话,不然要是来一句“你来接我的”,那岂不是又要闹笑话了。 “我没事,正准备回去了。”安沉说道。 小钱看安沉的样子有些不放心,他低声和主管说道:“领导,我看安沉脸色太差了,我去送他回家吧。” 主管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到身边这位李总说道:“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回去出一份可行性方案给我,安沉坐我车回去,正好顺路。” 他一句话安排了全部,小钱就算想要捞一把自己的搭子也有心无力,只能同情地看着对方。 安沉站在阳光下,但不知道时不时因为才做了骨髓穿刺的原因,身上总是一阵阵地冷,他倒是想要十分洒脱地一甩手,说自己能打车回去,可是想了想没必要和身体过不去,还是老老实实坐上了李俞凯这辆豹子号的迈巴赫。 “医生怎么说?”在车上的时候,李俞凯终于不摆出那副冷脸模样了,他看了眼安沉,眉头紧簇,道:“你怎么比出门的时候脸色更差了?” “可能要死了。”安沉偏过头。 李俞凯一脚刹车,安沉险些脑袋磕到了前面的玻璃,他心有余悸地看向了旁边的李俞凯,紧张道:“你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改改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李俞凯脸色有些不悦,他眼神微冷,道:“一个感冒而已,乱咒自己什么?” 安沉笑了笑就过去了,可不敢在车上激怒这位了。 前面刚刚忽然插车进来的面包车又拐着弯去别的道上了,李俞凯放缓了车速,这一路倒是开得稳妥了很多。 13、又发烧 对于安沉而言,李俞凯的冷漠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但他曾经那两年的真心以待也不是假的。 所以他夹在这个中间,无法干脆利落地放弃,却也不能对“偶尔”两个字真的毫无间隙。 回到家之后,主管就打了电话过来,询问安沉的身体状况,说给他批了三天的假期,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厨房忙活的李俞凯,沉默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李俞凯和主管打招呼的,所以有了三天的假期,但又担心问出口之后,对方说“没这回事”,那他就有点尴尬了。 他反思了一下,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好笑,无法在李俞凯说出“偶尔”两个字之后,还心大地和对方互怼几句,因为他永远无法确定这个“偶尔”具体指的是什么时间。 也许是现在,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以后的每一天。 “先喝点水。”李俞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安沉就靠在沙发上休息,他后腰酸胀得厉害,但是目前看起来没有出血的症状,所以他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病情应该不重。 但是他有些难受想吐,拿着这杯温水刚刚喝下去两口,胃里就骤然翻江倒海,他几乎来不及放下杯子,跑到洗手间就吐了。 本来早上为了做检查,就没吃什么东西,胃里几乎只剩下一点酸水,难受极了,吐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李俞凯走过来试图扶起他,但是安沉还是想吐,摆了摆手推开了李俞凯。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好些,能扶着洗手台勉强站起来了。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李俞凯有些复杂的目光,于是微微偏过头,装作轻松的样子,道:“药水反应,我可能对这个药反应有点大。” “明天还要去医院吗?”李俞凯问道。 “不……不用了。”安沉想着,医生说检查报告大概需要七到十四个工作日,这段时间他就好好养着就行了。 听到不用再去医院,李俞凯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道:“最近好好休息,我明天要出差一趟,大概下周回来。” “这算是‘偶尔’之一吗?”安沉忽然问道。 “什么?”李俞凯显然没反应过来安沉指的是什么。 “你不是说偶尔不想见到我吗?这次去出差,是这个‘偶尔’吗?”安沉本来是不想问的,但是他是个人,他也会有怨气,身体本身就难受,此刻终于憋不住了,他笑了笑道:“你直说,我也能接受。” 李俞凯终于反应过来安沉指的是什么,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眉头紧锁,安沉立刻明白对方又生气了,跟他三年的争吵冷战,他已经很了解李俞凯生气前的征兆了。 但是这次安沉失算了,李俞凯没有发火,似乎是强忍着怒意,语气微冷道:“不是。” “哦。”安沉笑了笑,后腰又开始酸胀了。 医生说做完骨髓穿刺要保持心情愉悦,这样对病情比较好,要休息好,不要想太多,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安沉闷闷地想着,完蛋了,全中。 这天晚上李俞凯没有喝酒,但是他还是睡在了沙发上,安沉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眼睛特别累了,才微微侧过头将脑袋埋在了枕头下面,轻轻哽咽了下。 他又不是木头,难道不会委屈吗。 “我讨厌偶尔两个字。”安沉小声喃喃。 第二天一早李俞凯就去出差了,安沉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因为提前跟公司请假了,所以倒也没谁打电话给他。 只是他醒来的时候还有些精神恍惚,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又开始发烧了。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收拾一下,准备去一趟医院。 路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场车祸,母亲抱着被撞的小孩在地上哭,司机师傅感慨着说:“这个世道,意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谁说的清能不能活到老啊。” 安沉攥着自己的检查单。 是的,谁说得准呢,生死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的。 下午的医院没有那么拥挤了,安沉拿着挂号单又遇到了上次的医生,对方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安沉,问道:“怎么了?” “有些发烧,”安沉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些腰疼,昨晚还吐了。” “有出血吗?”医生问道。 “没有。”说起这个,安沉心中多少存在了一点侥幸,他道:“我这样,有没有可能没事啊?” 医生深深看了他,目光落在了安沉的病例上,很年轻,才二十五岁。 “得要看活检结果才能确定。”医生给安沉检查了一下昨天做穿刺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出血,他道:“给你开了药,回去吃点,如果继续发烧不退,再来找我。” 安沉点了点头,拿着东西准备出去的时候,医生忽然开口道:“我给你一个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发微信给我。” 安沉倒是没想到医生会主动给联系方式,不过这样正合他意。 “你很年轻,身体恢复速度快,不要太有压力。”医生说道:“回去保持心情愉悦,清淡饮食,一切等活检结果出来再说。” “好的,谢谢医生。”安沉说道。 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外面下雨了,虽然已经跑得够快了,但还是稍微淋了点雨,回去之后就立刻洗了热水澡,后腰的地方用隔水敷贴贴起来,防止伤口进水。 只是出来穿衣时,他下意识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疲惫,和当年刚刚毕业准备步入社会时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 “二十五岁。”安沉低声喃喃。 他应该二十六岁了,因为前些天过了二十五岁的生日,生日过得并不好,蛋糕也被摔碎了,他想了想也许一切早有预兆的,只是他自己未曾察觉。 晚上安沉独自躺在床上,手机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有些失眠。 他承认他是有些害怕了,面对未知的检查结果,他心中有些恐惧起来,害怕死亡,害怕生病,他已经猜到自己肯定是生病了,但是到底是多严重的病就不清楚了。 “真的会死吗?”安沉想了想。 他想,如果是别人生病了,现在会怎么样,这是他长大成年后,第一次羡慕有父母在身边,至少可以有人听一听他的恐惧,抱一抱他。 可是他又想到,他这样也好,如果真的死了,了无牵挂。 于是这个晚上,他做了一场噩梦,他梦到自己来到了一场特殊的葬礼,周围安安静静的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个墓碑在前面。 能听到吹唢呐的,看到烧纸的,但是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可是他唯独认识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那是他自己。 他后知后觉,他参加了一场他自己的葬礼,然后他就从梦中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涔涔,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到了早上需要吃药的时候了,手机闹钟铃声提醒,才把他从噩梦里拉扯出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去浴室洗漱,只是刷牙刷到一半,洗手池里就开始出现了一滴鲜血,他顿时反应过来是自己又流鼻血了,连忙抬手捂住。 他不敢抬头,害怕呛血,但是低着头血就从嘴里吐出来,混着牙膏白沫,看着有些惨。 白血病,胃癌,肠癌,血癌……各种疾病在他头脑里过了一圈,反正没一个好的。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个信息给李俞凯,写道:我流鼻血了。 但是很奇妙的是,信息刚刚发出去,鼻血就好了,李俞凯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他接通之后,对方的声音就传出,问道:“怎么好端端又流鼻血了?现在好了吗?” 安沉看着洗手池,已经干干净净的了,他吐出来的牙膏唾沫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迹,安沉沉默了很久,直到电话里传来了李俞凯的催促声,问道:“安沉?你怎么了?” “我……”安沉声音干哑,他道:“我好像看错了。哈哈,没事了……” 这次不等李俞凯说话,他自己就挂断了电话,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唰一下落了下来。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看到血了,他以为自己流血了。 他不是哗众取宠,不是故意博关注,不是在撒谎,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现在的情况,安沉坐在浴室的地上,他沉默了下来。 “我撒谎了。”他低声道:“他肯定以为我撒谎了。” 别说是李俞凯了,就连安沉自己都开始怀疑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14、好年轻啊 李俞凯是第二天一早就回来的,当时安沉还在床上睡着没醒,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下意识起身准备去看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直接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略有些疲惫,道:“还好,不发烧了。” 他躺在床上,看李俞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累,对方应该是连夜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清晨露水微凉的感觉。 只是直到李俞凯去浴室冲澡,安沉都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本该是下个星期一才回来的,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他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病糊涂了,出现的幻觉。 “你打电话说你流血了,也不说清楚。”李俞凯裹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些水汽,他看着安沉,道:“你不是会拿这件事情开玩笑的人,到底怎么了?” 他们在一起三年,安沉是什么性格,李俞凯再清楚不过。 “我以为我流鼻血了,但是后来发现没有,自己看错了。”安沉坐在床上,本来已经好了不少的腰后,现在又开始酸胀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握拳,抵着腰后胀痛的地方,试图让自己舒服一点。 听到安沉这么说,李俞凯平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道:“真的只是看错了?” “嗯,看错了。”安沉无奈笑了笑,道:“可能是浴室光线那个时候有点暗,然后我就……就看错了。” 他的确是看错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错,没法解释,毕竟出现幻觉这种事情,听着就像是在胡扯。 就像是安沉自己曾经说的那样,李俞凯本质上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所以即便他“偶尔”并不想要看到安沉,但是在知道对方可能受伤的时候,还是会千里迢迢赶回来。 所以当初的安沉在李俞凯追求他的时候,毫无招架之力。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安沉更不行。 “你好好休息。”李俞凯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走,只是到了卧室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安沉,道:“如果你真的非常介意我之前说的那句‘偶尔’,我想我们可以暂时分开一下。” “什么意思?”安沉本来昏昏沉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过来。 “最近集团的事情很多,我在外地的项目抽不开身……”李俞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安沉直接打断了,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李俞凯面前,道:“你千里迢迢回来,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说这句话的?” 安沉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的身体可能在轻微地发抖,这个毛病他真得改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气得。 “李俞凯!”安沉在李俞凯的沉默中彻底怒了,他咬着牙道:“什么叫做如果我介意那句偶尔,我们可以暂时分开?为什么?凭什么!”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也许是因为从小的经历,所以他比常人对情绪感知更为敏感,这一点以前董黎就说过。 但是现在安沉很厌恶自己的这种敏锐的情绪感知,比如现在,他就能从李俞凯的沉默中解读出一些其他的意思。 “你以为……我说我流血了这件事情,是因为那句‘偶尔’,所以……故意撒谎吗?”安沉盯着李俞凯看。 对方眼神平静,眉头略微紧簇,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撒谎的人。” 安沉像是泄了一口气,他闭着眼睛,微微侧开头,强行压制着自己的某种情绪。 “项目太忙,没别的意思。”李俞凯的平静衬托得安沉像是个自己找事的疯子,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伴侣,语调甚至都很自然,道:“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等你身体好一些了,我们再说这件事情吧。”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了安沉的声音,问道:“所以你今晚回来,是为了我的安危,还是因为迫不及待想要说这句话?” “为了你。”李俞凯头也不回道:“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没法做到视而不见吧。” 这话说得安沉又想发火了,可是后腰一阵疼痛,他浑身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最后伸手扶着旁边的墙,倒了一口气才缓过来。 他觉得情绪不稳定的是李俞凯才对,一会儿能当个人,一会儿只能当个畜生。 李俞凯是连夜赶回来的,趁着天还没来去沙发上补觉,早上还得重新赶回外地的那个项目,安沉从李俞凯说的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生怕会被李俞凯给气死。 他真怕自己不是病死的,是被气死的,那就太冤了。 只是讽刺的是,李俞凯刚走没多久,安沉去倒了杯温水准备喝的时候,就感觉鼻腔微微湿润,一股暖流淌下来,他的手背顿时有了几滴鲜血。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又幻觉了,立刻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然而手机也拍到了鲜血,于是他捂住了口鼻冲到洗手台去用冷水冲洗一下,试图止血。 这次的血格外难止,洗手台,手上,旁边还有一堆纸巾上都是他的血,好不容易止住了,感觉脸色都苍白了不少。 他现在都不敢低头,感觉只要一低头,鼻腔的血就又涌出来了。 “照片……”他将手机打开,盯着那几张血腥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选择了删除。 这鼻血流的不是时候,也许几个小时之前流下来,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同情,可惜是现在,现在只能招人嫌弃了。 他笑了起来,微微一低头,手背顿时又有了几滴血。 …… 请假三天,回公司的时候,大家都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项目经理调走的事情,位置空悬,总得提拔一个上来的。 这次的工程项目,安沉算是功臣之一,这个位置他也想要争取一下的。 “上次在医院看到你之后,真不是哥不想救你,主要是领导一开口,我胳膊掰不过大腿,让兄弟你受苦了。”一想到安沉独自跟李俞凯在车里坐半个多小时,小钱都觉得要申请工伤补助了。 安沉扯了扯唇角,道:“没事,我回去多吃了两鸡腿,补了一下。” 他真想说李俞凯在公司好歹只是冷酷无情,回家后,就跟撞了邪似的,一会人一会鬼的,说的话没一句是人能听的。 于是他重重叹了口气,小钱也跟着叹了口气。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小钱还问起了安沉的身体,他道:“你得多补补,我怀疑你这几天至少瘦了五斤。” “夸张了吧。”安沉笑着说道。 “真的,你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哥们建议你做个全面体检看看吧,上次去淮海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咱们有个同事没参加团建吗?因为她得病了。”小钱说道。 提起这件事情,安沉正了正神色,道:“记得。” “宫颈癌,晚期。”小钱低声道:“说来也是可怜,几年前做化疗,本来都快好了,不知道怎么好端端的又复发了,这次就不行了。” 安沉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吃食,眨了眨眼睛,没想别的事情。 “好年轻,才二十八岁……三十岁都没到。”小钱叹了口气。 安沉也跟着叹了口气。 然而不等他说话,旁边的小钱忽然惊了一下,连忙抽纸递给了安沉,道:“安沉,你流鼻血了!” 安沉这才反应过来,他娴熟地用纸巾捂住了口鼻,然后快步去洗手间处理。 这次止血也花了很长时间,小钱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害怕。 “没事,小问题。”安沉低声说道。 “你……你上次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吗?医生怎么说啊?”小钱不安地问道。 安沉本想糊弄过去,但是看着小钱真切的目光,他停顿了许久,才低声道:“做了骨髓穿刺,目前……不知道什么结果。” 他试图笑一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氛围,但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小钱的拥抱。 “没事的,不知道结果就是好结果,肯定没事,明天我把平安符带给你,我姥姥给我求的,特别灵验!”小钱说道:“肯定没事!” 好奇怪啊,明明和李俞凯吵架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哭,被小钱一个平安符,反而弄的眼眶有些发热,安沉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嗯,肯定没事的。”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二个平安符,肯定会灵验的。 第一个是李俞凯给他的,给了他一个,也给了董黎一个。 15、再生障碍性贫血 小钱给的平安符很好看,第二天就带给了安沉。 小小的平安符用一个红色绣着“福”字的布袋子装着,安沉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和李俞凯送的那个放在了一起。 不过让人觉得可惜的是,这个平安符还是没能保住安沉的平安。 八月初一,这是个好日子,当好赶上了立秋,安沉下班的时候从超市买了个西瓜,准备回去切一个,之前李俞凯说下周一就回来,可是项目出了点变故,一直拖延到了今天。 算起来,他们冷战也有十来天了,这次和以往不太一样,安沉没有发一条信息给他,他也没有再问关于安沉的任何情况。 医院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安沉地铁上,声音有些嘈杂,信号也不好,断断续续的,但总归是听到了对方在说些什么。 立秋这天下了场小雨,安沉回家的时候把买的西瓜落在了地铁上。 他独自站在门外的时候,发现密码锁又没电了,怎么也打不开,试图摸索着手机打电话给物业的人,手指颤抖半点却没有打出去电话。 最后他背靠着门坐在了地上,紧紧攥着手机,沉默良久。 医院说检查结果出来了,再生性障碍贫血,不太好治,而他的病情也不容乐观了。 “为什么是我……”他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呢?” 他抬起手捂着脸,情绪甚至都不能崩溃,他还得开锁,他得回家,他晚上还需要做点饭菜,他还有工作要处理,他有一大堆事情,他生活得这样小心翼翼,为什么总是他这么倒霉呢。 最后还是物业的人过来帮忙给密码锁充电,安沉收拾好了心情,道谢之后走进了屋子里,才发现本该还在外地出差的人正在客厅。 “你回来了?”李俞凯摘下耳机,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刚刚才结束了视频会议,目光落在安沉苍白的脸色上,然而对方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李俞凯看不懂的神情。 这眼神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李俞凯。 “你在家?”安沉问道。 “嗯,下午回来的,没来得及告诉你,一直在开会。”李俞凯发现安沉身上有点湿漉漉的,他有点诧异,抬手试图去摸一下安沉的衣服时,对方就往后退了一步,以至于李俞凯的动作落空了。 他没想到安沉会忽然后退,一时间愣住了。 安沉转过头看门,也就是说李俞凯回来的时候,门锁还没坏,只是刚好到他回家的时候就坏掉了,而恰好他在外面等着的时候,李俞凯戴着耳机在视频会议。 他扯动了一下唇角,这戏剧性的一幕实在是太好笑了,但是他笑不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李俞凯略微蹙眉,对安沉这后退一步的动作有些不满,他透过窗户看了眼外面,道:“下雨了?你没开车去上班吗?” 他们家是直通地下车库的,如果开车去上班,肯定不会淋湿。 “嗯。”安沉拖着疲惫的步伐,朝着浴室走去,关上浴室的门之后,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憔悴,一副不讨人喜欢的样子。 热水冲在了肌肤上,驱赶周遭秋雨的寒意,安沉这才感觉舒服了一点,他的头发在这段时间里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了一点眼睛。 水珠从他的手臂上滚落,靠近左边大腿上有着几道很浅的划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疤痕有点增生,看起来应该有好几年了。 安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饭菜和碗筷,李俞凯将剩下的锅碗瓢勺一股脑都扔进了洗碗机里。 算起来这应该算是从安沉生日那天摔蛋糕开始,第一次两个人真正意义上坐在餐桌上好好吃顿饭。 “我想跟你说件事情。”安沉垂眸看着碗里,他低声道:“我明天要去趟……”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俞凯的手机电话就来了,来电显示是“爸”,他起身拿着手机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安沉对李俞凯的父母知之甚少,只知道是集团的董事长,远远见过两次,一次是在董黎的葬礼上,一次是年会上。 但是听公司的人说,董事长性格雷厉风行,手腕强硬,所以安沉想着,大概就是李俞凯的promax版本了。 至于李俞凯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等李俞凯打完电话回来,安沉正在玄关处换鞋,准备出门一趟,他问道:“你刚刚说明天要干什么?” “明天你有安排吗?我准备去趟医院。”安沉问道。 “明天要去集团开个会,然后有个项目剪彩,晚上有个酒会。”李俞凯刚刚说完,似乎才反应过来安沉说了什么,略微蹙眉道:“你去医院干什么?” “看病。”安沉换上鞋子,直接推开门走了。 医生说他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和他以为的白血病恰恰相反,但是也很危险,会经常性流鼻血,眩晕,甚至会出血不止。 “太糟糕了。”他摩挲着手机屏幕,独自低声喃喃道:“能不能治好啊。” 晚上李俞凯倒是没有再去睡沙发了,一反常态地抱着安沉,他似乎这段时间也疲累极了。 “李俞凯。”安沉有些睡不着,他睁着眼睛,低声问道:“你知道再生障碍性贫血吗?” “什么贫血?”李俞凯半睁着眼睛。 安沉笑了一声,他之前就说李俞凯一会儿当人一会儿当畜生,现在看起来对方又像个人了,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会变成这样,真的有李俞凯的一半功劳。 任凭哪个正常人和这种脾气无常的人生活在一起三年,估计心理压力都不是一般的重。 “贫血就补,平时让你多吃点。”李俞凯轻轻吻了一下安沉的侧脸,他低声道:“我累了,先睡觉吧。” 安沉心里想着,李俞凯这个听力也是完蛋了。 第二天一早,他自己去的医院,医生将病例完整解读给他听,语重心长道:“目前还有很大的治疗可能,先安排输液,你一定要保持心情舒畅,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了。” 安沉跟公司请了一天假,输液结束后正准备回去,就看到了李俞凯的助理小朱,对方似乎在这里等着的,看到安沉之后就笑着走上来,道:“李总今天去开会了,说让我来等着,把你送回家休息。” 安沉的手背上还有输液后贴的医用胶布,他停顿了两秒后,略微点头道:“谢谢。” 他坐在后座,输液后的反应有些大,感觉整个人又晕又难受,只好闭着眼睛歇息,小朱从后视镜察觉到了之后,就放缓了车速。 回到家之后,李俞凯还没回来,小朱说他晚上还有个酒会,应该到很晚。 不过安沉不在意这个,他自己现在就很难受了,医生说输液反应可能会很大,会有可能发烧,冷颤,甚至可能高烧不止。 到了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感觉要晕过去了,在意识的最后,打了个电话出去。 不过可惜,并未接通。 酒会上觥筹交错,李俞凯周围都有人簇拥着,恭维着。 有人带着伴侣走过来,朝李俞凯敬酒道:“早就听说李总年轻有为,前几天遇到董事长,听说李总婚期在即,恭喜恭喜。” 李俞凯眼神微变,他面色如常道:“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16、婚期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并不好闻,医护人员来看看吊瓶里的点滴,对着安沉交代道:“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们,这个药水反应会有些大。” 安桥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昨晚他昏迷过去之后,直到凌晨才醒来,但是浑身疼得受不了,于是打了个急救电话,被120拉到了医院。 医生说是药物反应,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一般来说药物反应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可是安沉之前曾经服用过精神类药物帕罗西汀,可能和这个有关系。 这个会增加安沉的出血风险,所以需要双科会诊才行。 不过安沉现在已经停药了。 “没人打电话啊……”他的手机页面没有任何人的来电信息,因为正好是周六,公司也不上班,不然也许人事会打电话,小钱也会打电话的。 他想了想,另一个人的名字似乎被他排除在外了,他默认他不会打电话询问。 他疼了整整一夜,已经没有力气去生气了,只想保命而已。 “有家属在吗?你这个情况最好身边有家属在。”护士说道。 安沉摇了摇头,他靠在病床上,嘴唇几乎毫无血色,可见昨天一夜折腾得不清,他道:“没有家属,我自己可以。” “你的身体情况有些复杂,后续如果需要输血,输血小板之类的特殊治疗,最好是能签写同意书的。”护士说道。 “我自己就可以签字。”安沉笑了笑,道:“我是孤儿,我自己能负责。” 护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回事,顿时有些尴尬起来,她立刻道:“好的……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就按呼叫铃。” 这样的眼神安沉看过很多次了,没什么恶意,只是有些同情。 他想着自己在公司的紧急联系人填写的是李俞凯,其实按道理这里他也能填写李俞凯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犹豫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安沉甚至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冰冰凉凉的液体通过输液管进入他的血管中,伴随着眩晕和低烧等各种情况,他就这样靠在床上,手机在身边甚至都不想去看了,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吊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思绪就开始放空了。 “等毕业了,我带你去看虎鲸追海豚,这个季节去看正好。” “我家种了一片的柠檬树,到时候我带一些给你,放在房间里驱虫。” 安沉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他浑身微微一僵,侧过头就看到了董黎正坐在旁边空着的病床上,道:“你身体太差了,一定要好好养着,学校门口的水果不新鲜,我下午给你带新鲜水果。” 安沉没有吭声,他就这样看着本该已经死去的董黎,对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线衣,模样还是大三时候的样子。 可是这已经是八月多了,烈日炎炎,太阳晒得地面都有些发白。 安沉侧过头继续看吊瓶里的水,任由耳边董黎的说话声不断地响起,心中默念着都是幻觉。 果然很快,耳边就没有声音了,病房里再次安安静静。 时间会在他盯着输液管里滴落的液体时一点点流过,这是难得的安静时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会想昨晚,如果真的死了,连遗书都没有留下。 “如果死了呢……”他低声喃喃着:“就什么都没有了吧。” 他的全部财产就是卡里的五十万,这是他从上大学起到现在的全部了,他很努力地在过生活,即便处处不如意,但他总能重整旗鼓。 以前董黎说他身上有一股韧劲,很多人都说过,他是个很执着的人。 “我怕死,但是怕死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吧。”他轻声叹了口气。 …… 住院部是在医院门诊的后面,之前小钱说这省医院后面准备再盖一个新的住院部,所以李俞凯有时候会过来对接一下项目工程。 他脑子里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李总,具体文件已经准备好了。” 小朱?李俞凯的助理小朱的声音? 安沉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能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病房,他们似乎是在说着这个工程,这个医院,又遇到了安沉的主治医生。 “蒋院长。”主治医生说道。 “你忙你忙。”蒋院长笑了一声,道:“这是我们主治血液科的陈毅医生,我们医院的医生很负责的,昨晚一个输液反应太大的病人在家昏迷过去,半夜送到了医院,陈毅医生知道后立刻赶过来了。” 李俞凯点了点头,只是在听到血液科的时候,稍微多看了两眼。 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安沉问他“贫血”的事情。 而被讨论的某位可怜病人正躺在病床上输液,听着自己男朋友和主治医生对话,他揉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深觉这个世界可真小,这也能遇到。 只是不等他打电话给李俞凯,就听到蒋院长的声音传来,说道:“上个星期去学术会议的时候,看到了董事长,听说李总的婚期在即,恭喜了。” 别说是李俞凯停顿住了,就连在病床上靠着的安沉都停住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以至于李俞凯是什么回答,安沉都不太能听清楚了,陈毅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安沉正坐在病床上,立刻上前道:“起来干什么?先躺着。” 安沉在呆愣了几秒后,机械般躺在了病床上。 医生帮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看了眼安沉的反应,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安沉笑了笑,他道:“现在不疼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机界面上,“李俞凯”三个字是在120下面,昨晚他下意识的那个求救电话是打给对方的,但是对方没有接通过,也没有再回拨过来。 于是,他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之后,拿起手机给李俞凯发了一条信息: ——你要结婚了? 李俞凯这条信息倒是回得很快,但也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这次不等安沉发信息,对方的电话就打来了,安沉看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名字,也没有接听,就是这样看着,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抽离。 等手机屏幕忽然亮闪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 不过李俞凯只打了一个电话,安沉没有接听之后,他也没有再打第二个了。 “你和俞凯谈了?” “他人品不错,但是他是男的,你也是男的。” “未来的路会很艰难,安沉,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和他不一样,他随时可以回头,但是你不行,你行差踏错便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耳边又响起了董黎的声音,安沉记得很清楚,这是那天李俞凯和他告白,他们确定关系之后董黎说的话。 董黎是个很好的人,对待安沉也一向十分包容,还是第一次这样说话。 但是安沉知道,董黎这是在担心他。 当时安沉怎么说的来着?他当时看着董黎,说:“没关系,我走错了大不了换个城市重新生活,我身后什么都没有,了无牵挂,反而更不怕输。” 那时候他太年轻了,并不知道“人生”二字的重量,也没能明白董黎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怕他输了,而是怕他无人兜底,无法重来。 “但是安沉,如果你真的确定了,那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幸福。”董黎的声音这次特别近,近到就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他给了安沉一个深深的拥抱,在安沉耳边说着这句话。 安沉转过头,这次旁边的病床上空荡荡的,没有董黎的身影。 他又扭头平躺在病床上盯着医院的天花板看,看到眼睛酸涩,有些湿润,情绪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几乎把他淹没。 他想,看吧安沉,你的人生糟糕透了。 等安沉反应过来的时候,鼻腔里的血已经再次涌出,伴随着阵阵眩晕,他已经能及时处理,庆幸没有弄到病床上。 他按响了呼叫铃,医生过来的时候检查了一下,眉头紧簇,比之前神情更加严肃了。 “我可能会死吗?”安沉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现在不会,但是你继续这样下去,就很难说了。”医生说道:“年纪轻轻,怎么心理压力这么重啊?” “医生。”安沉在医生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喊住了对方。 医生回头问道:“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安沉低声道:“我偶尔会想死,会有幻听和幻觉,我能不能吃点帕罗西汀控制一下。”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尽力做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颤声道:“我就是偶尔会想死,可是我……其实我还是很怕死的。” 医生看着他,眼神充满了同情。 一个再生障碍性贫血的患者需要靠着帕罗西汀控制情绪,这真的很糟糕了。 17、争吵 医生说输液反应是无法避免的,考虑到他本身的精神状况,只能小剂量服用帕罗西汀,一旦发现出血状况更加严重了,就必须要停药。 安沉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他只能祈祷命运能对自己好点,别让病情更加严重了。 不过老天爷也算是眷顾了他,至少输液反应逐渐减弱。 他苦中作乐地想着,果然别人说否极泰来,倒霉到了极点的时候,总得给点甜头吧,不然真活不下了。 李俞凯两天都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更没有回复安沉的信息。 人间蒸发了一样,安沉也没空理会他了。 “你还好吧?”小钱一看到安沉过来上班,就立刻凑过来,道:“我看你怎么又瘦了的样子?” “哪有人瘦的这么快?”安沉叹了口气,道:“没多大的事情。”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发现少了好几个同事,于是问道:“秦姚他们人呢?” “敏姐不是得了宫颈癌吗?”小钱低声道:“去世了。” 安沉愣了一下,道:“我记得不是才查出来没多久吗?” “晚期啊,化疗也不太好,昨天夜里就走了。”小钱说道:“他们几个和敏姐平时关系不错,所以去送个人情。” 安沉点了点头,公司部门很大,人员也很多,他和小钱和这位去世的同事并不熟悉,但是听到对方去世的消息,难免还是愣神几秒。 上个项目结束还没多久,新项目还没完全落下,部门倒也不算太忙,安沉下班之后去买了个西瓜,这次记得把立秋时候没有吃到的西瓜补上了。 回到家时,本来以为李俞凯还没回来,结果打开门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热腾腾的饭菜,李俞凯看到安沉之后,顺手将碗碟放在了桌子上,道:“回来的正好,吃饭吧。” 仿佛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争吵,冷战,嫌隙,一切都跟之前一样。 “听说你要结婚了。”安沉将手里的西瓜放下,他笑了一声,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啊?我不是你伴侣吗?怎么了,现在结婚只需要一个人去就行了吗,不用带伴侣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偏偏眼底冷静极了,目光落在李俞凯的身上,细细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试图找到一点这人慌张的证明。 但是很可惜,李俞凯很平静,他的眼神望着安沉,让人心都跟着凉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安沉,于是他们之间就只有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安沉提出来的,他的脸色逐渐开始涨红,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说啊,哪家酒店办婚礼,不需要两个人到场?还是说,等到了那天,你准备给我一个惊喜?”安沉越说,他的脸色越是难堪到有些泛红,像是把自己赤身裸体地放在了屠宰场上,用最难堪的话一刀一刀切割着自己的自尊,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偏偏用最不要脸的方式说出来。 他比谁都知道原因,可是他偏偏不提这个原因,他要李俞凯说,要李俞凯亲口来说。 李俞凯在冷静和他对视了几分钟之后,开始略微蹙眉,轻轻偏过头看着桌子上的饭菜,道:“先吃饭,等会再说这件事情。” “吃什么吃?”安沉冷笑道:“这句话这么难回答吗?是点头还是摇头,哪个动作能要了你的命了?” 他这样尖锐地说话,咄咄相逼,试图得到一个答案。 李俞凯眼神已经有些微冷,他站在原地,和安沉之间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无论是拥抱还是动手,似乎这个距离都非常合适。 安沉甚至期待着对方能一拳砸在他的脸上,也许就能打消他所有的期待。 “你的脸色很难看,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李俞凯问道。 “没有,谁都没有说什么。”安沉深吸了一口气,他背靠着墙,似乎这样就能站得直一点,不至于被忽然而来的情绪冲垮了自己的身体,在现在的李俞凯面前如果直不起腰来,狼狈不堪,那也太糟糕了吧。 “不要乱想。”李俞凯似乎是妥协了一点,他道:“这件事情,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早解释晚解释都是一样的,我时间很紧,等不了那么久。”安沉盯着李俞凯看,他强调道:“我等不了。” “安沉。”李俞凯似乎是无法解释这件事情,又或者他还没想好理由。 他眉宇之间甚至显露出了一丝不耐烦,即便他掩饰的很好,也会被安沉捕捉到,毕竟是在一起三年的人,对方一点表情,安沉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安沉忽然就放松下来了,他笑了一声,道:“我最后再问一遍,跟谁结婚,我,还是别人?” “没有人。”李俞凯在二选一的答案里,选择了第三个回答,他道:“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安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他眼神有些难以形容,左右看了眼,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接李俞凯的这句话。 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真是一个完美的回答。 “你真的很厉害,你把对付别人模棱两可的那一套方法,用在了我的身上。”安沉显得有点疲惫,他低声道:“我问你,你现在还爱我吗?” “嗯。”李俞凯应道。 “你撒谎。”安沉抓了抓头发,他笑了一声,道:“你不是发消息问我在哪里吗?” 他看着李俞凯,脸上带着笑意,却无端地让李俞凯感觉到很不对劲,像是一种什么秩序开始濒临崩溃,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安沉的异常。 “我在医院。”安沉轻声道:“我听到了,你的婚期将近,不过你如果爱我的话,我想凭你的本事,不至于查不到我在医院,对吧?” 李俞凯在听到安沉在医院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去医院?”李俞凯上前问道。 “感冒,发烧,输液。”安沉略微抬起下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笑着道:“不骗你了,我快死了,行不行?临死前能不能得到你一句实话了?” 如果说之前李俞凯只是脸色有些难看,那么在听到安沉这句话之后,他的脸色顺便变得阴郁极了,目光里带着怒气,沉声道:“我说过很多次,不要乱说话。” 安沉笑了笑,他推开了李俞凯,转身提着西瓜去了厨房。 他没什么胃口,输液反应太大,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桌子上的饭菜看起来十分可口,但是对于安沉而言却很难受,他闻到都觉得胃部正在翻江倒海,根本无法吃下去。 “如果是因为你听到的婚期这件事情,就这样诅咒自己……”李俞凯顿了顿,他似乎是忍着怒气,最后却还是沉声道:“你对不起你自己,也对不起……董黎。” 安沉抬起头看着李俞凯。 但是安沉不明白李俞凯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董黎这个名字,无疑是两个人之间的导火索,他斩下西瓜的一刀很重,沉闷的声音让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我对不起董黎?”安沉扯动了一下唇角,他语调变得有些上扬,整个人的情绪开始控制不住,身体小幅度地微微发颤,他的手扶着桌子,冷笑道:“我和董黎是好友,我和你是情侣,你和董黎是好朋友,李俞凯,我就算是诅咒自己,也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和董黎又有什么关系!你说的这句话,只会让我以为你和董黎之间……” 安沉停顿了下来。 他和李俞凯对视了一眼,李俞凯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冷了几分,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从安沉的脑海里飞速掠过,但是他的胃部有些翻涌想吐,强压下去之后,脸色都白了几分,之前的想法更是没有捕捉到。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俞凯语调冷下来,他道:“董黎已经死了,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少说他的名字,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安沉忍李俞凯很久了,这是他和李俞凯认识以来第一次动手。 往常只能说冷战,或者是小打小闹,但是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不知道是谁打碎的第一个盘子,桌子上热腾腾的饭菜尽数被掀翻了,西瓜也摔碎在地上,李俞凯摔门而出,将门摔得很响亮。 安沉盯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他觉得有些荒谬, “我以为我找到了爱我的人。”安沉低声道:“原来爱是瞬息万变,都是会变的。” 只有他,幼稚地站在原地,努力维持的一切都崩塌殆尽,不光是他和李俞凯,还是他自己的未来,又或者是他自己的生命,全部都毁了。 安沉忽然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不想活了。 因为当遇到生命不可承受的重量时,任凭是一座高山也会崩塌,也许压垮山的,是一颗石子,也可能是一株小草。 “当初死的是我,就好了。”安沉低声道。 18、过度服药 新的一瓶帕罗西汀打开了。 “低剂量服用,要低剂量服用。”安沉轻轻叹了口气,他很小心地对待自己,生怕因为服用这个药再次造成出血,毕竟医生说如果输液效果比较好,也许是能暂时控制的。 他不愿意去想如果效果不好的结局是什么,他有些怕死,可正如他和医生说的,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时刻,他不想活了。 比如,刚才。 他没什么力气地靠在了沙发上,整个人就像是瘫痪了一样,思绪完全放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偶尔试图凝聚一下精神去思考一点问题,但是都会出现停顿空白。 他有些沮丧地抬起手挡住了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门锁声响起的时候,安沉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是他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段时间幻听和幻觉出现的太过频繁了。 于是李俞凯一进门就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安沉和满地狼藉,他将车钥匙放在旁边,手里提着从外面买回来的烧烤。 灯光打开的一瞬间,李俞凯以为安沉会说些什么,或者和他继续争吵,但是安沉很安静,他的眼神甚至都有些涣散。 李俞凯几乎是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将东西一扔就立刻上前,低声问道:“安沉?安沉?你怎么了?” 安沉半睁着眼睛,如果不是胸膛略微起伏,他真的以为沙发上这人都不在了。 李俞凯的后背顿时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刚准备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茶几上摆放着的一个熟悉的药瓶上面。 这个药瓶他很熟悉,在淮海的时候他还扔掉过一个。 所以李俞凯几乎是立刻将药瓶拿起来,看了眼上面的日期,而后再次看向安沉,急声道:“安沉?安沉?” 安沉始终微微半睁着眼睛,然后缓缓闭上眼。 “安沉!” 李俞凯将人快速抱进怀里,然后将药瓶也带着,飞速带人开车去医院,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往常这栋楼的电梯都很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三楼停一下,四楼停一下,五楼停一下…… 他从未觉得时间过的如此缓慢,他几乎是立刻转身抱着安沉从消防通道跑下去的,然后将人塞进了车里。 “别睡觉。”李俞凯启动车辆,他脸色都微微发白了,目光紧盯前方,一边试图和安沉说着话,道:“别睡觉,医院很近,就在旁边,没事别害怕啊。” 他就近去了市三院,医护人员立刻过来,李俞凯将手里的药递了过去,道:“我不知道他吃了多少。” 他们立刻将安沉拖过去检查,洗胃。 一番流程下来,李俞凯看着安沉痛苦地抽搐着,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将人搂在怀里,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安沉昏昏沉沉地看了眼他,就昏迷了过去。 “帕罗西汀是重症抑郁症患者使用的,他短时间内吞服了大量帕罗西汀。”医生说道:“这类患者要尤其注意他的情绪,可能会有自残或者自杀的倾向。” 李俞凯脑子都是乱的,他听着医生说话,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他说他好了。” “抑郁症很难治愈的。”医生说:“多关注他的情绪,他很痛苦。” 安沉在昏迷的时候,李俞凯坐在旁边,他像是第一天才认识安沉一样。 整整一夜,李俞凯就这样坐着,他观察着安沉的模样,外面路灯带来的光隐隐透过玻璃,带来一点细微的光线落在安沉的脸色,显得他沉睡的样子特别安稳。 安沉长得很好看,五官轮廓十分清俊,瞧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只是他最近太瘦了,脸色总是浮现着一层不健康的苍白,刚刚又催吐过,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李俞凯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很腼腆,话很少,后来接触久了才发现他像个小刺猬,小心翼翼地在这个世界夹缝里生存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俞凯抬起手撑着额头,他目光沉静,带着一丝疲惫。 第二天安沉醒来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半眯了一下眼睛,在感觉到有些眩晕之后立刻闭上眼睛,缓了缓才复而睁开。 他对昨晚的印象只有因为情绪失控而吃了一点帕罗西汀,试图自控。 然后耳边就断断续续地出现着董黎的声音,时近时远,他仿佛把大学那四年又过了一遍。 只是在梦里,再次毕业旅行的时候,死的是他自己。 当海水涌上来的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解脱感。 “我是傻子吗?”安沉心里想着,都已经重来一次了,为什么不能两个人都好好的呢。 他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发颤,比起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仿佛已经放飞自我了。 李俞凯推开门的时候,安沉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他愣了一下,上前道:“你昨晚才洗胃的,再住院两天观察一下。” 但是他的话对于安沉而言,并没有什么作用,甚至于安沉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他。 “安沉。”李俞凯试图拦住他,但是安沉似乎有些焦躁起来,他大声道:“我要回家!我想要回家!” “安沉,冷静点。”李俞凯强行拦住他,将人弄到了床上,道:“住院观察两天,你服用了过量的帕罗西汀,就算是即使洗胃也要住院观察。” “那又关你什么事情!你放开我!”安沉被强行压制着,他愈发挣扎,李俞凯的手劲很大,安沉根本挣脱不了,很快李俞凯就发现他不挣扎了,但是胸膛在剧烈起伏。 他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安沉?” 安沉偏过头,浑身轻轻地发颤,眼泪就像是止不住一样涌出来了。 李俞凯松开了一点力道,他道:“医生说,洗胃之后还得观察,防止药物残留会有比较严重的副作用。” 但他没说的是,医生还说药物副作用可能会导致浑身发抖,烦躁,痉挛。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安沉哑声道:“照照镜子吧,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声音有些低哑,语调里都带着一股心灰意冷。 “为什么要自杀?”李俞凯的手轻轻触碰着安沉的脸侧,摸到了他的泪水,微微停顿了几秒,低声道:“你哭了。” “是啊,我哭了,可怜吗?”安沉哽咽道:“为什么连你也要欺负我。” 本来以为小时候的日子就够苦了,现在发现,原来还有更苦的。 “我没有准备结婚,我爸倒是想要我结婚,也介绍了一个,但是我拒绝了。”李俞凯站在病床边,面色平静道。 听到这话,安沉看向李俞凯,问道:“介绍一个?你爸不知道你的性取向?” “知道,所以介绍了一个男的。”李俞凯说起这个事情都觉得荒谬,眉头紧簇,显然是不想在这件事情多做解释了,只是道:“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不会结婚,不会和任何一个人结婚。” “包括我。”安沉忽然说道。 李俞凯停顿了下来,他看着安沉,稍稍侧过头,避开了安沉的目光。 和当初那句“偶尔”一样,沉默就是他最好的回答。 安沉笑了笑,道:“巧了,我也不想跟你结婚。” “嗯。”李俞凯应了一声,他道:“我们就这样也很好,不要再去纠结这些事情了,医生说你抑郁情况很严重,所以这次有自杀倾向,你不是说你的病已经好了吗?” “我又不是医生,我说好了就是好了吗。”安沉偏开头,他低声道:“原本是好了的。” 他最后还是没有住院,因为手机还在家里,还有一堆工作要做,李俞凯试图让他在医院好好住院,可是安沉不要,他的这次升职机会很重要,如果有朝一日,他和李俞凯分手了,自己好歹还有一份工资可以养活自己。 大量的工作可以让他麻痹自己的情感,大脑短时间不会去想一些让他痛苦的事情,最主要的是,安沉已经发现在工作的时候,他就很少出现幻听了。 他开始害怕独处,因为独处的时候,即便他不想死,可有时候的行为却不是他能控制住的,就比如这次的帕罗西汀,他反复提醒自己小剂量,不能吃多。 回去的路上,安沉蜷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疲惫地闭着眼睛休息,问道:“李俞凯,你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难看吗?” “……你躺在沙发上,怎么喊你都没反应,不难看。”李俞凯说道,他不知道这句问话的意义是什么。 安沉轻轻点头,道:“好,我明白了。” 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干干净净,地上的那些狼藉都被收拾得找不出半点痕迹,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要不是胃部还在泛着疼痛,李俞凯站在身边一声不吭,橱柜里的碗碟少了几个,安沉真的得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李俞凯。”安沉走到房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又往回走到了餐桌旁边,又去茶几上寻找,再到厨房里打开橱柜左右看看。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李俞凯跟在了安沉的身后,有些不解。 “我的杯子呢?”安沉问道,小钱送给他的咖啡杯不见了,那个咖啡杯上面还有小狗的图案,和他的头像很像的一只小狗。 李俞凯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个东西了,他略微蹙眉道:“不知道,可能是你放在哪里忘了吧。” “不是,我记得我昨天喝过水之后,就把它放到了桌子上。”安沉抬起头去看李俞凯,他道:“是不是被我们吵架的时候摔碎了?” 医生的话还在李俞凯的脑海里,他总是注意观察着安沉的行为,在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看了眼桌子,确实他昨天在桌子上看到了一个咖啡杯,也没有挪动位置,所以在昨天打架把桌子掀翻之后,桌子上的碗碟几乎全部摔碎了,估计这个咖啡杯也不能幸免。 就在李俞凯以为安沉要生气的时候,对方却只是呆呆愣愣地踩着拖鞋去了厨房垃圾桶翻找,家政把家里清扫的干干净净,垃圾桶都是干净的,他又踩着拖鞋踉踉跄跄去小区下面的垃圾桶里找。 “算了,我再给你买新的。”李俞凯立刻伸手拦住了安沉,道:“昨天夜里的垃圾桶就已经被拖到垃圾站全部处理了,你就算现在找也找不到,而且已经摔碎了,找到也不能用的,重新买个就行了。” 安沉的t恤还是前年买的,那时候穿在身上很合身,他皮肤白皙,很适合穿黑色或者白色的纯色t恤,而此刻这件衣服在他身上却显得宽大很多。 他一只手扶着墙,沉默地看着空荡荡的桌子,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不用买了。”安沉平静道:“一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算了。” 19、忽然好起来了 好像自从安沉进了医院,李俞凯就转性了,他频繁地将注意力放在安沉的身上。 这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毕竟他们是恋人,可问题就在于,这三年来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层隔阂,而这一次住院又似乎隔阂消失了。 安沉有时候会想着,做梦呢。 如果真的因为他生病了,李俞凯就忽然变了,这不是爱,这是同情。 “安沉。”小钱提着刚买的果切,放到了安沉这边,压低了声音道:“武州项目都结束两个多月了,秦总都提拔上去了,他的这个位置空悬着,我估摸着这几天就得定下人选,但是我听说董事会那边汪董的公子从国外回来了。” 这个他想的和小钱想的差不多,虽然武州项目他是功臣,可是如果真的空降一个领导,那他也没辙了,只能努力去争取一下,在自己能争取的范围内争取最大的权益。 安沉看着电脑上的图纸,忽然胃里又有点翻涌。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的药物吃多了,有些反应,自从出院后身体就一直不舒服,期间倒是没有再流鼻血了,他想着应该是输液的效果还不错。 “我看你跟李总似乎关系还不错。”小钱也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这段时间李俞凯时不时就来这边部门逛一圈,加上之前去淮海住在一个别墅,后来又在医院偶遇送回家,甚至连请假都是李俞凯自己批的,他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找找李总吧,不说当个关系户吧,至少属于你的位置不能被关系户抢了吧。” 安沉转头看了眼小钱,嘴里的哈密瓜还没吞咽下去,他脑子宕机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尴尬道:“没有。” 李俞凯不愿意说办公室恋情,所以安沉从来不提。 当初感情最好的时候他都没提过,更别说现在两个人都快崩了,更没必要提了。 “我是说真的,不求做个关系户,但求公平公正公开。”小钱叹气道:“打工牛马太难了,现在这个就业市场,程序有没有透明化不知道,反正血脉肯定是透明化了,汪董的儿子还没回来,集团的管理层就基本上都知道了。” 安沉画图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画歪了一条,他重新做了调整。 下班的时候,安沉本来打算坐地铁回去,但是小钱说他今天顺便要去趟武侯区那边,正好顺路,于是安沉打算坐小钱的车回家,只是刚刚下班到地下车库,还没来得及坐上小钱的副驾驶位置,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迈巴赫停在了面前。 车窗甚至都不用拉下来,安沉和小钱都知道这是谁的车。 “好像不用我带你了。”小钱的话音未落,前面那辆迈巴赫便直接离开了,他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似乎有些懊恼自己嘴快。 安沉倒是无所谓,笑眯眯道:“还得辛苦你一趟了。” 小钱在车上没有再询问过任何关于安沉和李俞凯的话,他隐隐察觉到事情似乎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将车停在安沉小区门口的时候,眼神略有点同情,道:“有事打电话啊。” “好。”安沉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小区里面走去。 迈巴赫停在了车库里,安沉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李俞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似乎是等了他很久了。 好不容易当个大半月的人,现在看起来又有些神经兮兮的,安沉多次怀疑不是自己精神有问题,而是李俞凯精神状态有问题! 凭借他这三年和李俞凯冷战吵架的经验,这人估摸着又憋着火,指不定那句话就得爆发。 “我今天做了一下午的图纸,特别累,我不想吵架。”安沉率先说道:“有什么事情明天说吧。” “如果想要升职,和小钱这种混在一起是没有任何帮助的。”李俞凯语调平静道:“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得对,你可以过来找我。” 安沉本来都已经从他的面前走过了,忽然停下脚步,他看向李俞凯,略微蹙眉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聊了什么?” “公司里到处都是耳朵,下次说话注意点。”李俞凯撩起眼皮,目光落在了安沉脸上,似乎是在观察着安沉的表情变化,试图揣测对方是怎么想的。 但是安沉没有回答他,径自去洗澡了,而后就坐在书房拿着电脑开始工作。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新改出来的一版图纸出来后,安沉起身打算去倒杯水,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用脑过度,还是起身速度太快,眼前忽然一阵眩晕。 他有段时间没有流过鼻血了,要不是每天还需要按时吃药,他都怀疑自己已经好了,毕竟万幸的是那次吃帕罗西汀过量,竟然没有引起后遗症,而后来因为药物反应停掉了帕罗西汀,他也没有再出现过多的幻听。 这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事情了,至少对于安沉来说是这样的。 他快速抽了几张纸巾捂住口鼻,然后起身去浴室处理,用冷水轻轻拍着额头,因为不敢抬起头怕呛血,所以只能低着头,血不仅从鼻腔里出来,甚至嘴里也有一些,他吐了两口之后,也有些害怕。 外面传来了李俞凯穿着拖鞋的脚步声,似乎是朝着浴室走近,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直接敲门,反而又转身离开了。 时间漫长到安沉以为过去了半个小时,结果一看手机,也才十分钟。 “李俞凯。”安沉将带血的纸巾都直接冲了,洗手台收拾干净之后,确定自己没有继续流血才出来的,然后就看到桌子上摆着一个牛奶杯,看着有些熟悉。 他走近才发现和之前与李俞凯争吵时砸碎的那个牛奶杯一样,就是之前公司年会时候抽奖抽到的,不过这一个看起来更加精致一些,大体造型是差不多的。 里面装着牛奶,带着一点温热,浓郁的牛奶香味逐渐漫开,安沉一直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是以前在学校里被董黎养出来的习惯,后来和李俞凯谈恋爱之后,晚上的牛奶都是李俞凯准备的。 再后来,李俞凯偶尔会忘记,安沉就自己弄,最后再也没见过李俞凯准备的牛奶了。 他掀开被子上床睡觉,身边的李俞凯伸手揽住了安沉,将人往怀里带了一下。 “这么拼命赶图稿干什么?都几点了。”李俞凯闭着眼睛,显然也是被安沉忽然去浴室的动静给弄醒的,他说道:“医生都说让你早点睡,养养身体。” 安沉有些睡不着,他没有吭声,好一会儿之后才低声道:“李俞凯,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但是快了。”李俞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想找你办件事。”安沉忽然说道。 李俞凯从睡意中醒来,他睁开眼看着怀里的人,问道:“你想要升职的位置?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汪董的儿子从国外回来,汪董已经看准了这个位置……” “公平竞争行吗?”安沉伸手抓住了李俞凯的手臂,他低声道:“我也不求你别的,我就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如果我输了,我技不如人,我自己也认了。” 李俞凯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每一秒对于安沉而言都是煎熬,他从未开口求过李俞凯做什么,现在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李俞凯还没有回应,他自己也有些尴尬起来,低声道:“太麻烦的话,那就随缘吧。” 血脉关系真好,有钱真好,生下来都不用努力什么,就能轻而易举获得优待。 他脸色微微涨红,只是黑暗里有些看不出来。 “行。”李俞凯忽然说道:“这件事情我来办。” 安沉不知道李俞凯所谓的“办”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等他询问,就已经被李俞凯压在了身下,外面的灯光在他的视野里都逐渐涣散了,像是绕着一层一层的光圈。 直到半个月之后,这个“办”字,安沉总算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汪董的那位公子哥回到了集团,但是没有任职安沉要竞争的位置,而是被空降到了分公司任职,为此听说董事会闹了一遍,但是这说到底都是李俞凯自己的事情。 集团其他领导层都有些跌破眼镜,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只有安沉,他大概猜到了原因。 “没想到汪董的儿子去了淮海那边的分公司,不过那里也算不错了,集团一个新的大项目在那边进行。”小钱最爱在各个部门之间游走,收集各种消息和安沉说,他道:“听说汪董在董事会上直接摔文件了。” 安沉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他想要的,是公平竞争,没有说过直接通过关系做什么。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李俞凯和他在床上纠缠着,感觉今天安沉的话特别少,于是一边低声喘息,一边问道:“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安沉将到嘴边的问话给咽了回去,要求是他提的,事情是李俞凯答应的,如果现在再问这些话,显得他太装无辜了。 李俞凯低头亲了他的唇角,道:“专心点。” 偶尔有那么一些时候,安沉觉得李俞凯是爱他的。 这样收收放放,阴晴不定的爱,最折磨人,也最让人牵挂,难以割舍。 20、喜欢董黎? 九月底正值换季,是流感高发期,安沉在连续加班两天后,终于也不幸染上了流感。 小钱比他还率先感染,直接请假回家了,昏昏沉沉两天回来没看到自己的好搭子,一打电话才知道好搭子刚刚也请假回家了。 “不会是我传染给你的吧?”小钱有些紧张起来,道:“我一觉得不对劲就立刻带口罩了。” “不是,咱们公司多少人都感冒了。”安沉声音有些沉闷,他低声咳嗽了一下后,道:“你自己感冒才好,注意点吧,cad……咳咳咳咳咳……” 听着安沉爆发的惊天咳嗽声,小钱更紧张了,只是还没来急的问,就听到电话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说道:“喝水。” 小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们李总的声音。 安沉将重要事项都交代了一遍,这才能安心躺在床上休息,他咳嗽得厉害,喝水也差点呛着,脸色都有些涨红,李俞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慢点喝。” “武州项目算是彻底结束了,空悬的位置大概这几天就会确定人选。”李俞凯忽然说道。 “你把汪董的儿子调去了淮海那边?”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是问出来还是不一样的,安沉迟疑道:“很为难吧。” “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把一个空降的弄走了,剩下的都是靠你自己去争取。”李俞凯一眼就看穿了安沉的心思,他笑了一声,平静道:“如果他不走,你们就不可能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只要没有外在因素影响,安沉几乎可以肯定这次升职机会是他的,武州项目他付出了太多,点点滴滴别人都看在眼里。 李俞凯的生日在国庆节假期,去年这个时候,安沉正好在忙着武州项目,别人放假,他蹲在工地上连夜加班改图纸,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李俞凯的生日已经过了。 不过李俞凯自己也没提过,他对自己的生日并不算很在意。 “就算消息要下来,估计也得等国庆节假期之后了。”安沉说道:“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要不咱们也出去旅游一趟。” 李俞凯低头翻看着手机,然后去阳台接听了一个电话,回来后问道:“你刚说什么?” “我说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到时候晚上一起吃顿饭吧。”安沉说道。 “好。”李俞凯回答的倒是干脆利落。 安沉在家休息的时候,李俞凯还要飞外地开会,随着门关上的声音,屋子里再次回到了安安静静的时候。 最近日子太顺利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温馨,却给安沉一种浮于表面的虚无感。 药按时吃了,鼻血也不流了,按照医生的说法,暂时不能再服用帕罗西汀,可是没有服用之后,这段时间安沉也没有想死的想法了。 他眼神有点飘忽不定,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有一种即将安稳过日子的感觉。 医生说,等国庆节假期结束后,再去医院复查一下。 他的感冒到底在国庆假期前有了好转,正好回去把积累的一些文件处理掉,小钱减了两三年都没有减掉的体重,这次流感倒是让他瘦了不少。 “终于等到假期了,真扛不住了。”小钱叹气道:“我回去从十月一号要睡到十月七号,然后再来上班。” 这次的十月一号刚好是周三,放假七天,不少同事都准备出去旅游了,安沉和小钱两个苦命搭子还是得要老老实实在家养病。 小钱说几句话嗓子就跟要冒烟了一样,听得安沉都有些不忍心了。 两人下班之后,难兄难弟一起吞了两片润喉片,互相摆了摆手,就各过各的假期去了。 李俞凯的生日是十月六号,刚好卡在了假期即将结束的时候,安沉每年都会给李俞凯准备生日礼物,今年争吵冷战的次数很多,但是礼物却还是一早就在准备的。 他是和李俞凯争执冷战,但又不是不爱对方了。 “半年了,这个对戒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你设计图改了又改。”朋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安沉正在吃药,他将药片吞服下去,笑着道:“送给爱的人,要正式一点。” “可是这个根本看不出来是对戒啊。”朋友也很不理解。 安沉笑了笑,要的就是看不出来,毕竟又不会结婚,又不会公开,有想要过一辈子,他求图一个稳字。 原本他和李俞凯都争吵成那样了,在淮海的时候,他以为这个戒指会作废了,可是现在的生活让他看到了一点安稳的感觉。 反正他记忆力已经很差了,也许未来会更差,说不定哪天就能忘了那句“偶尔”。 不然他能怎么办,这个世界上,他能相依为命的人只有李俞凯了。 戒指拿到手的时候,他看了眼这两枚戒指,都是他一点一点设计出来的,就像是朋友说的那样,根本看不出来是对戒,一个看起来稳重大气,一个看起来普通细致。 但是两枚戒指能合在一起,每个纹理都是匹配的。 “安安稳稳就行了。”安沉低声道。 李俞凯生日那天,安沉起的很早,他早就预订了一家很出名的餐厅,也订好了蛋糕,该给的仪式感他一向都做得很好。 不过早上李俞凯就在打电话,似乎是有什么事情。 “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先吃饭。”李俞凯换了一件衣服,正准备出门,安沉喊住了他,道:“晚上一起吃饭。” 李俞凯停顿了几秒,然后道:“行,你把位置发给我。” 也许是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安沉的预感一向很准,他觉得今晚这个餐厅可能白订了,但预感说到底只是预感,一切没有发生之前,不能当真。 他看着门在他的面前关起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安沉的预感都是对的,比如到了晚上,他独自坐在餐厅,手机信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就发给了李俞凯,但是对方似乎特别忙,并没有回复。 “先生。”服务员走过来,温声提醒道:“我们家十点就打烊了,您看这……” 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安沉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他手边的蛋糕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戒指更是好好的在盒子里。 “好的,谢谢。”安沉起身,打了个电话给李俞凯,事实上他已经打了七八个电话了,然而都是无人接通,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总是冷战的时候。 他开始有点头疼起来,最后自己挂断了电话。 “先生。”安沉即将走出餐厅的时候,服务员连忙追出来,说道:“您的东西忘带了。” 她将装着戒指的盒子递给了安沉,安沉点头道谢,轻飘飘的戒指盒子在他手中重似千斤,他靠在了车边,很少抽烟的他需要借助一点东西缓解一下情绪。 “没出息的东西。”安沉低声道:“不就是一个生日吗,难过什么,没出息。” 他开车直接回去,刚刚从餐厅出来,准备拐弯驶入主路的时候,却看到旁边的停车区域,一辆熟悉的迈巴赫车牌号。 安沉猛地踩了一脚刹车,他的脸色微沉,反手倒车入档,直接侧停在了这辆迈巴赫旁边,再将方向盘打死,车轮胎卡住了迈巴赫的车轮,让他无法驶出。 停车,熄火,卡住迈巴赫的停车位,一气呵成。 李俞凯被人扶着从旁边的酒店出来的时候,扶着的人一看这车被另一辆车卡出了,恼怒道:“谁啊?有没有素质?怎么停车的?” 酒店的经理连忙出来,准备找人联系车主。 “别找了。”安沉从旁边走出来,他的脸色略微苍白,目光落在喝多了的李俞凯身上,然后又看了眼旁边扶着他的两个人,都是陌生面孔,不是公司的人。 其中一个运动装的人正准备说话,却被旁边穿西装的人伸手拦住,对方看起来很斯文,在安沉完全没有做自我介绍的情况下,他微微一笑道:“安沉,第一次见面,我叫蒋文安,这是我表弟,汪鹤。” “汪”这个姓氏一出来,安沉就知道这是谁了。 正如小钱说的那样,程序有没有透明不知道,但是血脉肯定是透明了。 “你好。”安沉平静道:“我是安沉。” “还真是你,你好意思出现……”汪鹤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被蒋文安一个眼神,就立刻识趣住嘴了。 “本来家里是安排小鹤进入集团的,但是临时被俞凯改了,这次总得要给我们两家一点面子,就出来多喝了两杯。”蒋文安说道。 安沉看了眼蒋文安,根据他和人打交道的经验,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两句话就把这件事情的性质从汪鹤空降改为了安沉才是关系户。 “哥,跟他说这个干什么?一个只会爬床上位的……”汪鹤的话还没说完,一巴掌就已经扇到了汪鹤的脸上。 汪鹤非常震惊地看着安沉,似乎愣怔住了,根本没想到过居然有人敢扇他一巴掌。 “你找死!”汪鹤立刻就要扑上前,却被蒋文安直接踹了一脚,气得浑身发抖也不敢造次了。 “抱歉,我弟弟素质不行。”蒋文安说道:“你别跟他生气。” 说完,他看了眼安沉的车,说道:“你来得正好,那俞凯就交给你了,今晚陪着我们两家长辈喝了不少。” 安沉接过李俞凯,他面色平静地和蒋文安对视,又看了眼汪鹤,道:“武州项目,我从头跟到尾,其中出现了大大小小漏洞,包括2120年6月的重大失误,都是我不眠不休修改图纸,去处理解决问题。” 汪鹤微微皱眉。 “除去背景和血缘关系,如果公平竞争,你未必有我做得好,”安沉说道:“我得到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应得的,而且,我和李俞凯之间的关系是恋人,合理合法的恋爱关系。” 安沉做事情一向全力以赴,工作是这样,恋爱也是这样。 然而汪鹤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冷笑起来,道:“恋爱关系?你以为他喜欢的是你?谁不知道他一直喜欢的都是董黎,他俩谈过……” “汪鹤,闭嘴。”蒋文安适时地制止了汪鹤继续往下说。 “我又没胡说,李俞凯一直都护着董黎,同进同出,他们什么关系谁都知道。至于他……”汪鹤的眼神轻蔑,道:“李俞凯恨死他了,也不知道现在抽的什么风,居然帮他对付我们。” 汪鹤总结道:“李俞凯真得去看看医生了,精神有问题!” 除了最后一句话安沉表示认可之外,其他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只觉得汪鹤那一巴掌挨得不冤,竟然敢诋毁董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