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师祖靠本喵亲亲续命》 1. 第 1 章 夜凉,潮冷。 街上行人不多,小摊上的灯笼不知被哪来的风带了一下,晃得摊子上的小玩意生出了叠影。 摊主抬起眸眨了眨,便见摊前倏地站了个人,灯影摇曳在人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巴掌小脸横生出一丝鬼魅意味。 “客人随便看看。”摊主挤出笑容招呼。 今晚生意不好,或者说,这几日生意都不怎么样。 “我没有钱。”站在摊前的小脑袋歪了歪。 灯笼不再晃了,摊主又看了客人一眼,才辨出对方生了一副极好的模样。 大眼睛,高鼻梁,小小的嘴巴,是话本里才有的好模样。 客人头上梳了两个牛角辫,簪了一红一白两个珠花,她穿得也很精致,那小袄半边是金线的绣样,半边是银线,哪是寻常人穿得的。 这位客人约莫只是没带钱,不像是没有钱。 摊主小妹摸了几个糖递给对方,“那便吃几个糖吧,我今天也没什么进项,这天若是再冷些,咱就不出来摆摊了,你看看,街上好多人都不出来了。” “为何?”客人接过糖,剥了就吃。 “灵山开了嘛。”摊主摇了摇头,“听闻是会不安生,我邻家姐姐在城防队,说是会有比念妖更棘手的妖怪出来,兴许往后还得宵禁呢。” “念妖有什么好怕的。”客人嚼着糖果,拿手里的糖纸叠了个精巧的花样,又递还给了摊主,“给,你选一个。” 摊开的掌中除了刚叠的纸样,还有一个客人随手在自己头发上摘的珠花。 摊主小妹莫名:“嗯?要这个吧......不过这是什么?” 几个糖而已,自是值不起珠花那么贵重,摊主没有贪心,拿的是糖纸叠的小手工。 那糖纸本就不是什么好料子,很容易破,却被客人叠得仔细,放在掌中还能立起,是个尖角模样。 “胡须,我的。”客人道。 摊主小妹只笑,那客人一张小脸白白净净,哪来的胡须。 “谢谢你的糖,等我有钱了,来买这个。”客人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簪花。 摊主的目光随着对方的动作下移,没看到客人的眸光一变,瞬时如日月轮换。 只见那小巧的樱口唇角一扬,悦色染上双颊:“噫,醒了。” “什么?”摊主小妹抬起头来。 奇怪又可爱的客人继续笑着:“要下雨了,你回去吧。” 摊主愣了愣,倒不是因为客人的话,而是她刚听完这一句嘱咐后,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那位客人却凭空不见了踪影。 夜风又起,潮意更甚,似乎真要下雨了。 街上的小摊又收了几个,远处的灵山之外,挡在城镇和山峦之间的璇灵宗也敲了夜休的钟。 轻巧的身影跃上房檐,解了珠花的牛角辫松了一点发尾,但冥兮哪里顾得上呢。 主人醒了,主人醒了定是很想见到自己! 耳畔的风伴着花香扫过,先一步随暮色深埋,潜入了璇灵宗的走廊,吹进了东南角的一处院落。 紧闭着屋门的内卧传来一声呢喃,帐上躺着位穿雾蓝色薄衫的女子。 她像有恶梦侵扰,双目紧闭,眉头微锁,额头上满是细密的薄汗。 衣料被蹭开几分,现出的华泽欺霜胜雪,入目春生。 很快,榻上的女子便摆脱了梦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她生了一张绝伦盛世的脸庞,五官清肃大气,似与世间全无瓜葛,但面颊又留了些梦里带出来的绯红,双眸也萃着迷离,瞧着像是朵误染春风的秋芙。 这位便是璇灵宗的创始仙尊,霁雾师祖。 屋内的窗户本是紧闭,也不知何时开了。 正对着床帐的窗台能看到外面的夜色,霁雾调息之后,抬起眼帘望了出去,刚入目的皎月却被一个黑影咻地遮住。 一个脑袋倒悬着挂了下来,紧接着是一根散开的辫子,最后是一条炸了毛的双色尾巴。 还有一声朝气十足的:“主人!” 刚刚还在小摊上吃糖的客人攀住了窗梁,后腿一蹬,摇起来就是一个花里胡哨的回旋,穿着双色小袄的身子呲溜一下扑到了霁雾的床边,顺着落势就蹲了下去。 两只白嫩嫩的小手相叠着堆在榻前,散了一边牛角的脑袋往前一送,冥兮的下巴轻轻磕在手背上,抬眸看着霁雾喵里喵气地又唤,“主人~冥兮来了。” “都叫你不必再来!”霁雾别开脸不愿看她,语调也冷得吓人。 只是冥兮非但不惧,还往前倾,“主人走得好快,都留不住呢。长老说主人身子亏损,需要冥兮补着的,主人怎么能走呢?” “我不需要。”霁雾厉色,抬手抓起被子往回拽了拽,不愿让对方碰到一点。 冥兮皱起眉来,瞧着是万分的委屈,那大眼珠子又黑又亮,羽睫一扇便是要掉出泪般的水灵。 她起身一跃就踩上了塌,盘着腿便坐了,“主人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休得胡言!”霁雾横眉,“你我之事不是你认为的那般,你从前也不是这个性子,既忘了就勿要纠缠,往后你不作恶,你我亦不必再见。” 是了,别看冥兮长得天真可爱,她与霁雾的瓜葛却能追溯到数百年前,那时候的冥兮可不是这样无邪。 于霁雾而言,冥兮就是只祸乱世间的狂悖逆兽。 她非妖非鬼,天生天养,镇着璇灵宗后方的灵山,没事就爱搅和一方平和,看个热闹。 霁雾与她交手多次,总分不出胜负,最后还是母族东方氏设了个局,成功诱到此兽陷落,让霁雾乘了上风,却不料冥兮拼死一搏,在伏诛之际反过来与霁雾结契,迫霁雾与之共生。 师祖大人不得已,只能将此逆兽困于山中休眠,又让东方家筑梦阵压制,距今已过八年。 现在也是没有办法再延,到底冥兮本就行梦术健益,这八年来霁雾修为大亏,她倒是日益精进,一醒就叫霁雾危在旦夕! 幸而也不知为何,此兽醒来竟不记得自己是谁,更是将两人的纠葛忘得干净,不仅没有找霁雾麻烦,反而对她喊起了“主人”。 东方一族的长老趁机便是一顿忽悠,道冥兮本就是霁雾的家养守护兽,如今霁雾体虚,她需得处处呵护才是。 “不必再见?那怎么行!长老说了,主人身体反月相盈亏,不是寻常道法能修补的,只有冥兮可以滋养主人。” 竖着尾巴晃来晃去的家伙说着便在床上跪起,又往前探了探身,“不过主人,梦里能得的终是有限,不若让冥兮在这慰藉主人可好?” 这小兽身上的味道实在古怪,清甜之余还绕着股天然辛香,只是随意散了一缕扫过霁雾鼻息,就叫她莫名记起了梦里的画面。 是交缠的十指,是蹭着颈窝的软颊,是贴近膏脂的掌心...... 是茶汤渗出杯沿,盈满而溢,是积雪堆在松针上,又轻颤着抖落...... 是一声声的“主人,再尝一点?” “不知羞耻!”霁雾闭起眼来再度调息,神情冷肃,只是眼尾还带着红,这般合眸垂着眼睫的模样,倒是与梦中仰在松软皮毛之上失守的样子没什么分别。 看得冥兮心痒。 她歪了歪脑袋,依然不退反近,“什么叫羞耻?主人与冥兮贴着热了,可以羞,但为何会耻?享乐是为天性,你我乃结契关系,不必生耻,纵乐便是。” 说着让人脸红的话儿还不够,冥兮伸出手来,拾起一缕霁雾 的青丝,“主人为何不——” “——狂徒,住口。”霁雾清净不得,又睁开眼眸瞠目瞪她。 美人怒视,自是别有风情,冥兮被霁雾瞪得生趣,半分也不觉恼,“主人为何不簪花?” “簪花何用。”霁雾将自己的头发拢在一处,“璇灵宗戮妖斩鬼,只需干脆利落,一切装束从简。” 话虽如此,这倒也不是条规矩,只是师祖如此,弟子便也这般罢了。 “簪花漂亮啊。”冥兮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我这个花花掉了,主人会不会簪?” 她方才拔了珠花换糖,人家没要,她就不知如何往回戳了,“人类的手真不方便......啊,倒也不是,有些时候还是颇灵活的。” 有些时候? 霁雾冷哼一声,似有若无的燥热腾起,她不愿表于神色,只是蹙眉冷拒,“你速离去。” 冥兮见她言行冷漠,实在难以理解,人类好怪,梦里梦外总不一样。 “主人在梦里没有味道,现在却很香呢,让冥兮认一认。”她说着话,小手滑上被子按了几下,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拍着。 “勿要再乱称主人。”霁雾扯回被冥兮压住的那一点被子,“言行要知道分寸,不可轻浮亵慢!” 轻浮...亵慢? 冥兮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通,她如今记忆混乱,能找到的不过是些从前见过的梦境碎片。 那里头什么都有,冥兮好不容易翻出几个听着持重些的词,便认认真真地读了出来,“啊,那唤挚爱吾妻可好?家主大人呢?可是这般一点也不亲......噢,宝贝?心肝?甜——” “休得不知轻重!”霁雾被气得不轻,这逆兽果然就算失了记忆,也是狂悖难驯,“我要休息了,你快走吧。” 霁雾整理了一下内衫,不经意瞥到小臂的肌肤上竟有几个发粉的红印,依稀是爪印的模样。 方才梦里的攀缠怎么会——当真是荒唐! 冥兮见她看着自己的爪印,笑了笑颇为得意,“冥兮是梦兽,梦庭与现世于我并无区别,主人还是早些习惯的好,毕竟这月相渐盈,主人往后只会越来越需要冥兮慰藉噢。” 霁雾合衣闭目,“歪门邪道!” “唔!不若下次造梦,就试试道士和邪——” “速离!”霁雾根本不想听冥兮有关造梦的半个字眼,这逆兽满脑袋的妄念,什么画师与她的笔,什么山神和一片叶,全是些离奇章回! 偏偏霁雾现下虚亏,受制于结契关系,入了梦便难以自持,当真是失礼失仪! “不走不走,主人且歇,我守着主人。”冥兮倒也不急,转了个身就蜷成一团蹲在床沿。 散了一边马尾的小脑袋向着外边,冥兮背冲着霁雾,抬起双色绒毛的蓬松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蹭在她身侧挑弄。 “主人,你后院的鸡我能吃几个吗?”才没多久,冥兮就觉得无趣了。 她回过头看了看已经睡下的霁雾,张开指头比了个五。 “......我后院哪——不可以!”霁雾被迫又睁开了眼睛。 她后院哪来的鸡,那都是鹤。 “噢。”冥兮点了点头,颇为遗憾,张开的五指收了收,比了个二,然后很快缩了回去,舔了舔唇,“好嘛,那就不可以罢。” “......” 霁雾不语。 那逆兽也不说话了,只是尾巴还不老实,柔绒轻拂着打在霁雾的尾指,像是无声的撩弄。 夜里湿寒,霁雾只觉手边的暗抚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篝火,让她忍不住想更近一些。 窗外隐约飘起了细雨,往外蹭了半寸的指尖探到一丝温热。 雨点也溅进窗台。 2. 第 2 章 花香扑进鼻息,那点若有似无的辛辣也趁机混了进来。 同时钻入霁雾感官的还有绕在耳边的轻咛。 身下是温热松软的细绒,每挪一寸都叫人微痒,偏还有谁制着你不叫你动,却又催得你不得不难以自持地发颤。 这种失礼失仪的感觉实在让霁雾难堪。 不可以,不可以再做这样崩乱的尝试了...... 她是璇灵宗的创始人东方霁雾,不是什么耽于虚妄的怀春少女。 可是。 可是那按在腰侧的手掌又委实蛊诱,媚若无骨的温软每蹭动一下,都叫霁雾险些呼出声来。 是梦,是方才的梦,是霁雾说了不会再入的幻景。 “别走神啊。” 轻抚着扫过面颊的指腹掐住了她的下巴,霁雾被迫抬起了脸,迎上那双异色的眸子。 冥兮的眼睛从来不曾定过颜色,却清澈得能让一切不可言说欲盖弥彰。 “只看着我,好不好啊,主人~” 看着......谁? 自诩肃冷的师祖大人在那双眸里看到了自己。 她看清了自己正溺毙在怎样的靡靡之下,腰间的桎梏越收越紧,惬意顺着点弄攀上沃雪,她听到自己轻佻的嗫嚅漏出唇隙。 倏地一惊,险些就此又入梦庭的霁雾终于意识回笼,探出去的长指悬停在那不安宁的尾绒之上,堪堪止住了动作。 与此同时,冥兮也抬起了脑袋,在霁雾碰到自己之前缩回了尾巴,起身跃了下床。 万籁俱寂,空留心跳和雨声。 簌簌簌簌。 果真是下雨了。 冥兮想把窗户关起来,她讨厌下雨。 只是风忽然拂了进来,像她先前闯入屋内一样,莽莽撞撞。 冥兮脖子一缩,扭头重新蹦上了床铺,呲溜一下钻进了被子。 刚静下心来的霁雾倏尔又乱了神,“做什么!” 褥子底下拱起一团酥软,冥兮的身子就像没有骨头一样,按着霁雾就往上攀,“主人,下雨了。” “下雨便下雨,你上来做什么,快出去!”霁雾一时无章,慌得竟推不开身上的人,叫冥兮叠着自己俯得伏贴。 那逆兽抬起刚钻出被子的脑袋,眉头一皱,正颜道:“讨厌下雨。” 她的神情还颇严肃,只是头发乱糟糟的,翘了几缕不知礼数,跑到霁雾衣襟内里蹭得她发痒。 “你在屋内,又淋不到半分,做什么要跑到这里来躲?”霁雾方才失了先机,被冥兮叠着动弹不得,现在也挣不开她。 倒也能直接将她摔打出去,只是...... 只是动不动就拳脚相向,有失端方! “主人,你把窗户关上吧,怪冷的。”冥兮的手缠着一点被角,掖着往霁雾肩上缩,“这种天气,主人身子又弱,怎么能开着窗户睡觉呢,真是任性。” “怎么是我不关窗户?”霁雾愕然。 是这逆兽有门不走,非要跃窗而入,现在倒问起霁雾为何不关? “那就是我吧。”她倒好,还一副不与霁雾计较的语气,说罢又哄,“主人,关上嘛,雨声大了。” 冥兮讨厌雨,连带着听雨也烦。 “非要关窗做什么,你要做什么!”霁雾动了一下,被箍着的手臂顺着冥兮的腰窝蹭了蹭。 冥兮被挠得舒服了,又恢复了些兴致,反过来逗了一句,“雨泼进来了,冷飕飕的,关上不对吗?主人想到哪去了?主人想要冥兮做什么啊?” 她问罢还又倾身往霁雾那边堆了堆,非要整个喵都赖到人家身上去。 “不要再胡言攀扯,你速起来,自己去关。”霁雾自是不悦,“也别在这里歇,这是我的卧榻。” “主人咻咻指一下不就能关了吗,何苦要冥兮动。”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连眼睛都闭上了,一副真就打算这么歇下的模样,又小声喃喃,“冥兮不喜欢雨,听着就腿脚发软,动不了嘛。” “......我如何指得。”霁雾郁结。 她因这邪物复醒而反噬,已经数日无法聚灵施术,就连气力也弱了不少,正发愁不忿着呢,冥兮倒还敢提。 “是吧,主人现在知道不方便了。”冥兮睁开眼睛笑得狡黠,“都说了梦里的慰藉不够。” 冥兮是梦兽,所以能在梦庭得益,而霁雾因为与之结契,倒也能跟着享有一些灵泽,只是那般不过杯水车薪,她到底还是个人类,人类身上的伤损只能在现世疗愈。 至于如何疗愈嘛,霁雾蹙眉不语,她是断然不会接受梦里的荒唐在这儿上演的。 绝不可能! “主人莫恼,我还有一个办法。”冥兮把手搭在霁雾肩上,又悄悄拨了一下她的衣领,把指腹按在了师祖大人的锁骨上。 霁雾还没来得及出声训她,这坏东西竟就凑上去咬了一口。 触电般的酥麻代替痒意占据感官,霁雾没能掩下当即的迷乱,差点咛出声来,“......猖狂——” “——这样就可以啦。”冥兮很是满意地眯起眼睛,摸回霁雾的手与她贴着掌心相扣,伸出被子往窗户那头指了一下。 咻,窗棂晃着烛火摇了摇,闭得严实。 “关上了。”冥兮靠在霁雾肩侧点了点脑袋,“嗯,这般就舒服了。” “我不舒服。”霁雾实在不能忍下。 气力有损的是她,冥兮又没有灵力离散的症结,这逆兽明明可以自己施法关上窗户的,何苦为了这么“指一下”,对霁雾又贴又啃! 甚至还与她契合施法?这种灵力融合只有妻妻之间才能做到,是非常亲密的和合方式,霁雾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灵力涌入自己识海的那瞬。 太近了!太......太紧了! “噢!不舒服?”冥兮双眸一亮,“主人可是要冥兮的慰藉?” 霁雾再度愕然:她还敢得寸进尺? 师祖大人横她一眼,“起来,你有自己的住处,出去。” 霁雾与这灵山梦兽虽说是老相识了,却从来不曾有过任何私交,无论是好言还是恶语,两个人根本就没说过多少话。 毕竟是毫不投机的她族异类,若非冥兮太过顽劣,霁雾根本就不想与她打什么交道。 而眼下这厮道自己失忆,已然忘了她们彼此的瓜葛,可霁雾又没抛下二人的过往,她们就算不说是天大的死仇,也没道理是现在这样的关系。 是对手啊,她与冥兮数百年来都是对手,如今怎能同睡一塌? 思及过往交手的场面,霁雾难免心潮又冷,便又再催,“莫要逼我动手逐你。” “主人,别折腾我了,”冥兮软着嗓音求饶,半点也没觉得威胁。 霁雾的脸近在咫尺,看得她好生喜欢。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类,不愧是本喵选中的结契妻子,果真是乍看满心惊艳,细看又诸处美妙。 只是为何主人看她,却是另一种神情呢? 冥兮不好看吗? 冥兮可好看了! 只是冥兮很让人霁雾讨厌,是不是? 梦兽百思不得其解,霁雾若是讨厌自己,又为何要与自己结契? 嗯嗯,所以主人只是难为情而已,一定是这样。 毕竟冥兮休眠数年,主人定是与她生分了才这样,冥兮需得更主动些才是。 修道之人嘛,克己复礼亦是有的,可以理解。 冥兮给自己鼓了鼓劲,既然主人羞于表达,那便由冥兮多展示一些爱意吧。 她这么想着,双眸春色又浓,霁雾的冷眼于她不过是花开高岭罢了,只要冥兮诚心攀取,如何不能采撷? 奈何冥兮的欣赏在霁雾眼里完全就是挑衅,这邪兽果真狂悖可恶,嘴里说着软话,眼睛却轻浮得很,似要剥了什么一样露骨。 “你快些——” “——快歇,快歇,好呢主人。”冥兮哼哼几声,已经窝得很惬意了,“我在梦里那么辛苦,主人可得体谅,冥兮没有功劳也 有苦劳啊。” 她拖长了尾音,说罢又直勾勾地看向霁雾,委屈上了。 “哼。”霁雾才不吃这一套,这逆兽在梦里的样子,哪像是会累的? 霁雾冷了调子,“你不走我走。” 冥兮皱起脸蛋,勾起长指环住了霁雾,“我们可是结契的关系,哪有分开就寝的道理。再说了,主人体弱需要仔细照顾,长老吩咐了好几次万事小心,一切都得冥兮亲力亲为。” “这灵山初醒,万物复苏,正是动荡的时候,冥兮要贴身保护主人!” 她说着话,还磨着霁雾又开始乱动,搅得师祖大人差点真要放下礼数,与这邪物动起拳脚。 只是冥兮的话提醒了霁雾,两个人还存着结契的关系。 这邪物眼下没了记忆,若是放任她夜里肆游,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事端。 现在灵山刚刚复苏,确该万事小心。 霁雾清了清嗓子,“你...既不愿走,就像方才一样去边上待着,不要靠着我,也不要乱碰。” “好冷啊,边边没有毯子,也没有软软。”冥兮才不要。 “你身负梦火,哪里会冷,不要蛮缠,我累了。”霁雾闭上眼睛,决意不再理她。 “梦火。”冥兮喃喃念了一遍,“我不会用了。” 这话倒不是假的,冥兮醒来之后忘了许多事,八年前的恶战过于惨烈,她内里的伤损尚未完全恢复,故而不光是霁雾需要疗愈,冥兮也亟需归元。 “主人,我有点想法......”冥兮是个行动派,“主人既然羞于在现世纵乐,那便还在梦里好不好?冥兮可以到边边守着,但是能不能——” “不能。”霁雾闭着眼睛吐出两个毫无起伏的字。 她连恼都不恼了,反而让冥兮失落,“可是主人这样如何撑过月圆夜呢?” “此事你不必管,我的事,以后都不需你来插手,你安分些就是了。”霁雾压下脑海里趁机冒出来的迤逦画面,告诫自己不可再允许那样荒唐的勾缠在任何地方发生。 “我说过了不会再与你去梦中,你也莫再生那样的念头。” “好的主人。”冥兮应得爽快,“我也觉得梦里那般于主人不太公平,还是在现世契合方能彼此受益,真好,主人想通了就好。” “我没......不是想通了,是不想。”霁雾冷哼一声。 冥兮:“总会想的。” 霁雾深深吸气,“休得胡言。” 她修道数载,早就不受世俗纠葛牵绊,偏偏这逆兽每每驳她,她又总起波澜,当真是业障一样。 偏冥兮还不知休止,眼见霁雾又有些气了,她反而高兴。 “主人睡觉都不知道关窗户,多让喵不放心啊,就这样还不让冥兮管呢,主人没有冥兮守着,根本照顾不好自己。” “你怎么一再胡扯!”霁雾实在维持不住斯文。 此兽怎么如此蛮缠! “噢,主人不认就不认,罢了罢了。”冥兮自顾自摇了摇头,“只是主人也不能这样寡情,用完冥兮也不让歇,不给吃后院的鸡,还不让盖被子。” “冥兮又累又饿,躺一躺也不行,又要打发我出去淋雨。” 她念念叨叨地诉完苦,再撑起眼来居然真的已经红了眼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主人喜欢?” 这灵山梦兽生了一副精巧模样,桃花眼潋滟波光,这般泛着泪的时候最最叫人流连。 霁雾不知为何,心纠了一下,良久才答,“我不讨厌你。” 冥兮本是演戏演上了劲儿,还要再闹上一番的,听了这话却猛地一愣,神情凛了一霎。 她似乎听过这样的话。 是什么时候?也是霁雾说的吗? 记忆的空白让冥兮恍惚,最后也只能摇了摇头,失了再玩闹的兴致。 “即使是结契妻子,也是不能勉强半分的,冥兮明白。” 她叹了口气,呜咽着低语,“主人既然这么抗拒,冥兮还是走罢。” 3. 第 3 章 等等。 霁雾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冥兮的脑袋往被子里一缩,动作很快,没发出任何声响,甚至也不带半点多余的磨蹭,她真的要走。 “霁雾姐姐,你睡了吗?” 敲门声突然响起,外面有人轻轻问了一声。 霁雾回应,“等一下。” 这一句说不清是给谁听的,霁雾坐起身来,那逆兽已然不见踪影。 走得这么急。 由她去! “何事?” 霁雾下了床,又朝门外的人问,“是不是法阵出了问题?” “对,山脚正南的那个法阵,姐姐可要过去看看?”来人似乎有些犹豫,“霁雾姐姐,你是不是歇下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法阵,你稍等一下,我们一起去看。” 霁雾昨天才以东方氏族人的身份搬进璇灵宗内,谁也不知这位霁雾就是传说中的师祖大人。 大家只道是因为近来灵山复苏,东方家为了强化守山法阵才遣来了这个前辈。 霁雾眼下修为不稳,这个身份行事方便,她没有异议。 穿上衣服,师祖大人最后又扫了一眼屋内。 她的直觉没错,冥兮其实没走,那梦兽就缩在壁柜的缝隙里,盯着门的方向看。 只是霁雾眼下没有灵视,又忧心临山的法阵,便也没有多留,很快随门外的人离开。 冥兮探出脑袋顶起窗户,看着两人消失的身影不满:霁雾姐姐? 哼,叫得这样亲昵,是谁这么大胆? 双手撑在窗台一攀,冥兮蹦出了屋,跳到屋檐上往灵山那边窜去。 真讨厌啊,下着雨还要到山里头去,冥兮倒要看看是什么坏东西给主人惹了事端。 “吼——” 方才尚有行人闲逛的小街已是一片狼藉,小贩们精心布置的摊子东倒西歪,一应物什撒得满地都是。 “啊,原来是......小贪啊?” 璇灵宗本就介于灵山与云明镇之间,霁雾的住所又在边角,冥兮不过蹦了几下,就先一步赶到了出事的地方。 她截住了饱餐之后正打算回山里的念妖。 那是一只与楼台一样伟岸的怪物,冥兮本能地辨出它该是什么品种。 虽是记不得自己是谁,但灵山的万物与冥兮同脉,她休眠八年后眼睛一睁,山里的精怪也便跟着振奋,而守山的法阵却因是霁雾设下,连带着受契约反噬,眼看着就要崩垮。 一盛一衰的失衡之下,最先倒霉的自是距灵山最近的云明镇。 “贪多嚼不烂啊,啧。”冥兮连头也懒得抬起,只是伸手敲了敲那巨妖大大的肚皮,“这里......这个人,怎么还是全乎的?” “吼~”念妖又来一声,不知是不是在回答。 “噢?咬不动吗?”冥兮笑了一下,歪了歪脑袋,“那我帮你切一下。” 她终于抬了抬眼,一双清眸朗月嫣然,瞥向念妖发浑的瞳珠时还带着笑:“你喜欢横亘,还是对角?” 问着不明所以的话,冥兮打了个呵欠,那念妖被强大的威压慑得动弹不得,根本没法作答。 冥兮不耐烦了。 眸光一敛,聚在虹膜上的黑散进了眼白,冥兮的瞳色瞬刹由深转浅,变作了一金一银。 敲在念妖皮毛之上的指尖倏地长出利爪。 寒光乍起,随后是一泼腥红。 念妖都来不及嘶叫,更谈不上反击,硕大一堆的黏稠翻出它被划破的身体,竟是刚刚还在街上叫卖的小贩们。 残骸断肢撒了一地,其中完整且尚有一息的只得一个,正是给了冥兮糖果的摊主小妹。 小脸上溅了一点红,冥兮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也没管那不省人事的簪花摊主,只是往街头的方向转过了身,“嗯?” 主人来了!好快呢,主人果然厉害! 双眸突然又黑得发亮,冥兮三两步跃起,藏到了一旁的屋檐,倒挂出半个脑袋窥看。 很快便是两个身影乘风赶来。 雨小了一些,懒懒散散砸落在那堆粘稠上,化开了一地腐臭。 明明是新死,偏偏入了念妖的腹,于是刚刚还在街上坚持生计的人,眼下居然已经发胀发烂了。 人类真是脆弱啊。 冥兮悬于屋檐之下摇了摇头,叹了叹气:人类还很笨,她就明晃晃地猫在此处,竟也没谁注意到她。 主人身上没有灵力,无法维持灵视也便罢了,怎么她身边那个也无半分察觉? 就这种水准,还敢一口一个姐姐称呼主人? 冥兮侧过脸打量起霁雾身边的白衣女人:啧。 冥兮不喜欢她,这个人没有梦。 噫,不对。 这个家伙压根就不是人,怪不得没有梦。 她也不是刚才站在门外喊霁雾姐姐的那一个。 冥兮认人并不看脸,不清楚人类对面部的敏感度,她皱了皱眉,拿不准霁雾有没有发现身边的女子换了一个。 好玩,她并不着急,继续猫在屋檐下等着。 “东方师姐,来晚一步。” 被冥兮盯着的璇灵宗弟子自是察觉不出身后的注视,她只是快速瞥了一眼地上的残骸,又对着尚有呼吸的那位摊主抿了抿唇。 “你救人吧,我去看看法阵。”霁雾如今灵力尽散,没有办法施法救谁。 那弟子却还不动,只是紧锁眉头:“东方师姐,这念妖......是谁杀的啊?” 念妖顾名思义,是万物生灵的念想凝化,分贪嗔痴三品,跟前死了的这只既是最普通的一品贪念,特征是黢黑,巨大,恶臭无比。 此妖不算难杀,三两个璇灵宗低阶弟子就能解决,但尸体上的剖痕显然不是兵器或者术法所致。 霁雾当然认得这狠戾的豁口,只是她不愿说破,“你且调查,我去修补法阵。” 她闭关数载,对云明镇这边的事务不算了解,也不想干涉太多。 霁雾此番借着族中身份回来,只是想看看灵山复苏的情况。 她说罢疾步往山脚处去。 身着白衣的仙影撩月而过,就算只是徒步速行,霁雾举手投足之间也似神降凡尘,这般仙姿若说只是一个东方氏派来的外门,可信度还真是不高。 但谁又敢猜她便是那一位呢。 双色尾巴循着主人的踪迹紧紧跟上,一人一兽转眼就到了正南法阵的跟前。 灵山重峦叠嶂,数百年来鲜有人涉险进出,毕竟灵山之灵,可不仅有生机勃发的天材地宝,那里头亦有暗中滋生的阴邪精怪。 以往有冥兮镇山,霁雾师祖又在山脚设了法阵,两方便一直都算太平,互不相犯。 但现在境况不同了。 灵山神主失了踪影。 人间道梦兽八年前就被霁雾师祖诛灭,这事灵妖们可不认,梦兽若死,灵山怎地还能又获生机? 于是趁着眼下契约反噬,法阵将崩,灵妖们便一个个冒了出来,有些只想一探究竟,有些却怀了祸乱的心思,连一只小小念妖,也敢当街吞人。 这般乱象必须速速遏制。 霁雾皱了皱眉,沁冷神色被雨幕朦胧了些许,更显疏离。 她被冥兮反噬后灵力溃散,连寻常的术法都难以维持,更别说是修复法阵了。 她需要帮手。 “主人!” 明快的调子破开雨幕,帮手未到,添乱的那个却先一步冒了出来。 “不可再乱称主人!”霁雾头也不回,只听着身后的话音渐近。 “那唤师姐么?”冥兮把手踹进兜里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团热气,又被雨雾打散,“好冷啊,师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尾巴藏好!”霁雾瞥了她一眼,羽睫抬起的时候碰落一个雨滴,刚好溅到了冥兮肩上,“你怎么......你换身璇灵宗的衣裳吧。” 冥兮的金银小袄太过扎眼,还搭着条毛茸茸的滚边花裙,一看就不是会大半夜来山脚的身份。 “嗯,听主人的——师姐的!”冥兮只当霁雾默许她跟着了,乐呵呵地变了装束,当起了璇灵宗的小师妹。 只是她姿色天成,哪是换身衣裳就能遮掩俏丽的。 “眼睛。”霁雾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眼睛我不会变嘛。”冥兮眨了眨一金一银的眸子,要她穿这身乏味的素袍已经很委屈了,怎么还不许她身上留点不对称的地方呢? 冥兮最讨厌单调和对称了。 “休得唬我。”霁雾说罢也不再看她,自顾自查起法阵的疏漏。 那梦兽本就擅梦术,幻化不过是梦术最基本的东西,她怎么不会? 她明明......什么都会! 是藤蔓,是溪流,是沾水的狼毫,是扶风的柳枝...... 是业障! “好吧。”冥兮合掌一拍,把双眸换成了寻常颜色,又凑到霁雾身后探头探脑,“这个奇怪的圈圈怎么了?” 她并不懂阵,但冥兮喜欢圈圈。 看见圈圈,想蹲圈圈。 若不是霁雾神情凝重,冥兮大概都已经踩进去玩了。 “这是守山法阵,用来......” 用来对抗灵山梦源的。 霁雾抬起凤眼看了看冥兮,想要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触动。 对冥兮失忆之事,霁雾一直持怀疑态度,因为这只逆兽实在狡猾。 说不好她只是假意忘了从前的恶行,为的也不过是待在霁雾身边游嬉搅扰。 别的大妖做不出这般事来,但冥兮可以,此兽数百年来行过的离谱恶趣实在太多。 “守山法阵,嗯。” 而眼下的冥兮看起来也确实是一副很有精神的嬉皮模样。 她见霁雾看向自己,当即便把自己的小脸迎了上去,“主人可是需要灵力检修法阵?呐,冥兮准备好啦。” 4. 第 4 章 “冥兮准备好啦。” 粉嫩嫩的小脸往前一凑,冥兮的眼里满是期盼。 她哪还记得什么,她连自己是眼前这座灵山的主人都不知道,冥兮自睁开眼睛恢复意识以来就被东方长老忽悠了个彻底,心里满满都是霁雾。 她是主人从小养大的守护兽,她只懂得遵从结契本能,要与契妻霁雾亲近贴贴。 霁雾需要灵力?冥兮送上灵力! 只是过程嘛...既然是霁雾需要,那霁雾能不能主动靠向冥兮一次呢? “你不会。”霁雾显然没有靠向冥兮的意思。 她甚至根本就没看出来冥兮是什么意思。 霁雾师祖清心寡欲了数百上千年,就像是苍松青柏一样立于高岭,哪懂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可在冥兮眼里,她就非要霁雾是朵花儿,纵使这花儿是雪凝冰塑,是寒玉雕成,那也是花。 花总会红。 梦兽毫不气馁,认真思索了片刻,没在脑子里翻到多少关于法阵的东西。 那便问。 她歪了歪脑袋,诚心讨教,“这山很弱吗?” 霁雾摇头,“这山太强了。” “太强了?”冥兮不解,“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守它?” “......灵山与梦庭接壤,内里灵力不仅滋养着山中一切,也能影响到靠灵气修炼的人类。若是灵山不受控制的话,山中的精怪会跑出来祸乱世间,山外的修士也会更难自控灵术。” 霁雾一边说着,一边反着冥兮的位置走。 约莫是此地近着灵山,法阵又是她落下的,旧时灵力的流转和结契本源皆于一处绕缠,搅得霁雾有些分心了。 她竟本能地......想倾向冥兮,想与她多说些话。 其实这逆兽若真只是个璇灵宗的寻常弟子,霁雾倒也愿意带着她修葺法阵,可冥兮哪是真的关心法阵呢,霁雾明明最是清楚此物品性。 阵术讲究对称与秩序,而冥兮偏偏最爱异端与祸乱。 与冥兮讲解法阵简直是浪费口舌,那兽根本就不在乎法阵。 那她又要做些什么? 莫非又要突然扑来怀里,与霁雾契合施法,同修此阵? 飞红瞬时染上了师祖大人的面颊,饶是她清冷面孔难有血色,现在看着也春樱一般,被雨点这么一打,柔不经风,冥兮看了又哪里受得住? “主人,你是不是不舒服了?”她觉得定是这个发光的圈子在使坏,自霁雾看向这个法阵的那时起,眉头就没松开过。 坏圈! “我没有。”霁雾保持着疏冷的腔调,衬得那已经往耳根处漫了些许的红粉很不懂事一样,出卖了心事。 冥兮知道霁雾防着自己,怕自己又要亲近,倒也没有勉强。只是心里就是担心霁雾,让霁雾烦忧的事,她既然不会,那就…… “师姐这么说,那这圈圈又怎么能叫守山法阵?它明明是在压制这座山。”冥兮目光真挚,“守的是修灵之人,护的是人间百姓,防的倒是山里的东西,却说守山?” 猫猫不懂。 猫猫诘问。 霁雾一时语塞,刚好这时另有一个清甜嗓音唤她,“霁雾姐姐!” 冥兮直起背脊警觉,是刚才把霁雾从屋里叫走的声音。 来的是位同样穿着璇灵白衣的女子,冥兮飞快扫了人家一眼,难得地辨出这个人与刚才的那个不是同一人。 因为这个更漂亮。 乌发雪肤,明眸皓齿,看着不过二八年纪,冥兮阅后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好看,这个女子很好看。 原来喵也不是很脸盲,至少对美人不盲。 只是冥兮依然不喜欢她,因为霁雾对这个女子笑了。 而霁雾很少笑。 师祖大人性子冷淡,加之本就不喜欢冥兮,自然不会对她展颜,冥兮这几日见的霁雾皆是横眉冷眼,就算是在梦里也很克制。 可她却对着这个女人笑了。 哼哼哼! 猫不乐! 冥兮嚼了嚼唇,便听霁雾喊了对方的名字,“浅遥。” 来者正是同为东方氏族的后辈东方浅遥。 “霁雾姐姐。”东方浅遥又这么喊了一声,投向霁雾的目光颇为亲近。 倒也不是此女子故意攀亲,霁雾自八年前围剿冥兮后身体一直很差,便是歇在了东方家闭世。 而自许久之前霁雾飞升,世间叫霁雾的女子便多了不少,盼的就是如师祖大人一样,也能得道。 东方浅遥自然也只以为眼前的霁雾姐姐亦是其中之一,是她从小就在族中仰望着的天才前辈。 算得上青梅竹马了,怎么不亲。 “姐姐,朱白师姐呢?”东方浅遥看向冥兮,这个师妹眼生,不是刚才跟着霁雾出来的那位。 璇灵宗规矩颇多,像是东方浅遥这样的年轻弟子,没有事先请示的话,晚上是不能与外门一同来灵山巡看的。 所以刚刚守山门的师姐拦了一下东方浅遥,换了朱白跟霁雾过来。 “她留在东街了,有只念妖。”霁雾回答得很简略。 “唔,念妖吗?我感知的异动似乎不只是念妖。”东方浅遥把手搭在腰侧的剑柄上。 白天巡山时她放了一缕灵识在法阵上,不久前便是感知了异动才去喊了霁雾。 “那还有什么妖?”冥兮往 前一凑。 东方浅遥好像就等着被问,抬了抬下巴有些得意,“要说这灵山的妖,恐怕是我最最了解了。” “噢!”冥兮双眼睁得圆乎。 东方浅遥十分满意这个反应,“往日有法阵压着,出山的精怪确实仅念妖一种,可现在不同了。” 她说着还炫技一般撑起风术织就的伞,撑到了霁雾身边,又转而颇为忧心地劝了劝冥兮,“这位师妹,此地凶险,你还是先躲起来吧。” “好的!”冥兮郑重其事地接受建议,呲溜一下缩进了霁雾怀中,不仅一手环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还反过来一接,夺了东方浅遥的伞据为己有。 那小脑袋往霁雾的颈窝一搭,冥兮蹭了又蹭后才舍得侧过脸来,道一声黏黏腻腻的:“躲好啦,谢谢师姐的伞。” “逆——你!”霁雾碍于外人在场,不好呵斥,却又一次红了耳根,也不知是气的,还是—— 自然只可能是气的! 霁雾不允许旁的想法浮入脑海,冥兮身上匪夷的甜辛正撩入鼻息,师祖大人身上腾起热意,惊觉不仅是耳根染了温香,连同丹田处也倏地觉着充盈。 实在无状! 这逆兽每次贴近自己,霁雾总能得到慰藉,这是结契关系附带的疗愈加持。 遑论此兽现在做的不仅仅是与霁雾贴合,冥兮做的,是又一次与霁雾契合施法。 只为了要一把伞?! 让她淋雨去! 霁雾剜了冥兮一眼,这梦兽到底是怎么做到与她的灵府这般融合的? 那婚契又不是什么毒蛊,冥兮能在生死之际用此术绑住霁雾,本就让她十分费解,而今冥兮都失忆了,为何还能这样自如地利用结契? 恶趣邪物! 卑劣下作! 霁雾挣了一下,那逆兽却跟化了的糖一样粘,甜甜腻腻地贴着她不放,嘴上还不忘又问,“漂亮师姐,你接着说嘛,还有什么妖?” 东方浅遥正等着她继续问呢,“不懂了吧?根据灵山妖籍记载,此山滋养的可不只有念妖,这灵山以前是梦兽所镇,其中精怪多数源于梦庭,除了念妖,尚有呓——” “——噫~”冥兮学着东方浅遥皱眉的模样,贴在霁雾身侧龇牙。 东方浅遥愣了一下,“师妹?” “除了念妖,是不是还有一种类人大小,不长五官,只得黑影轮廓的精怪?”冥兮歪着脑袋问。 “是,那是呓鬼。”东方浅遥点了点头,“师妹知道?” “呓鬼。”冥兮重复一遍,眨了眨眸,“师妹不知道。” 她盯着东方浅遥的背后,裂开嘴故意笑得森森,“师妹只是,看到了。” 5. 第 5 章 长剑一挑,霁雾飞身掠了出去。 那黑色轮廓的呓鬼动作也快,长爪已经伸到东方浅遥的面门。 东方浅遥聚灵凝气,张开风术防守,同时脚下瞬步挪开,为霁雾的进攻让了一步。 三方动作都快,看得一旁撑着伞伞的冥兮颇为满意。 只是她们都不会成功。 因为打法不对。 冥兮眯了眯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扭脸瞥了一下山脚的那个法阵。 霁雾的剑术自然是一等一的精妙,但她身上无法聚灵,若对手只是寻常妖物,她这般的修为一剑便能要了对手性命。 奈何那是呓鬼,不是念妖。 霁雾的招式再狠再快,到底还是人类范畴,没有灵术加持身法的话,恐怕奈何不了这灵山精怪。 啧啧啧,可惜了。 眼看着姣好的面容就要被毁,冥兮挑眉叹了口气,却不想那呓鬼的长爪最终还是没有碰到东方浅遥。 锋利的鬼爪只擦过了她的眉梢,继而便在更近一寸之时堪堪歇力,溃散开来。 厉害。 冥兮看得很是遂心,不愧是主人! “师姐好棒!” 自然是霁雾救了东方浅遥,就在呓鬼的突袭即将命中的那瞬,霁雾已连削两剑,将它出击的臂膀斩落。 是不含灵术的两剑。 霁雾没有贪功,知道自己身法少了灵术加持,不够与此妖周旋,故而出剑的时候便是冲着断其臂膀而去的。 东方浅遥也很快悟出那精怪的不同:呓鬼只有拟态轮廓,聚散无息无迹,只能用极快的进攻应对。 而东方浅遥的剑术一般,只精于施法,她当机立断筑起冰牢想困住那只呓鬼。 寒光拔地而起,东方浅遥施法果然迅速,“霁雾姐姐,我来助你。” “错了。”冥兮摇了摇头。 呓鬼没有实像,靠灵术是限不住的,人类的灵术奈何不得这东西,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 所以东方浅遥的风术虽快,冰牢也坚,却都无用。 而霁雾剑术再好,也只能打它个措手不及,却无法乘胜追击。 除非...... 除非! 一股没由来的灵气在霁雾丹田聚起,就像刚才冥兮环住自己的时候那般,是灵气流入的感觉。 逆兽!霁雾暗嗔,手上的动作却没半点犹豫,已经抓住这聚灵的一瞬凝神运作,一个劈空回斩将那呓鬼利落地砍了脑袋。 “胡闹!”霁雾侧过脸去,怒视冥兮。 横眉冷冽,利如剑锋,霁雾的眸光犀锐,蕴着刺骨之寒,不带分毫犹豫地直入冥兮眼底。 好冷啊,冥兮皱了皱脸,倒也是已然习惯了,这几日霁雾予她就是这般落落穆穆,从未有过好的脸色。 还是梦里的师祖大人软一些,虽也肃冷,到底还能—— 东方浅遥的话打断了冥兮的回想,“你......是师妹你吗?你你你做了什么?” 她惊得瞠目,望向一旁还霸着风术伞的不知名小师妹。 东方浅遥不敢相信,但山脚的法阵确实就在刚刚,被一瞬之间拆了个干净,不留半分痕迹。 那可是霁雾师祖和东方氏族延续了数百年的法阵啊。 东方浅遥自小在灵术方面的天赋很高,又恰好白天留过灵识在阵中,故而能清楚地辨识出那抽丝剥茧于一瞬的操作。 是东方浅遥就算再潜心修个五百年也做不到的程度。 而这一切却让一个低阶小师妹做到了? 如何?为何? “啊?没做什么啊。” “不是说山里跑出来了这个吗?”冥兮一脸无辜地指了指呓鬼,又转过脸看向已然不复存在的法阵,“既然它从山中来,那个发光圈子又是守山的,把它弄坏,它就没办法守着山了,不是吗?” “这样一来,山里的坏东西可不就好打了?” 她这几句话说得非常真挚,末了还反问东方浅遥,“漂亮姐姐,我可是做错了?” 自然没错——又自然错得离经叛道,一旁的霁雾锁着眉头,收剑不语。 那法阵是霁雾当年设下,自然有霁雾的灵力残存,所以冥兮拆阵后会有灵力回溯到她身上,霁雾也正是借着这个才将呓鬼斩首,于这件事上,冥兮当然做得对。 可为了一只小小呓鬼就把数百年的法阵拆了,这怎么说都是离谱至极的恶趣! 遑论霁雾眼下根本无法留住灵力,那些回溯在她身上的仙泽只待了瞬息片刻,这呓鬼才刚伏诛,霁雾可驱使的灵力就已消逝过半。 这完全就是胡闹,癫狂之举! 冥兮这么做才不是为了霁雾,也不是为了杀妖,她不过就是看到法阵,拆了法阵罢了。 纯粹的手痒,顽戾,本性妖邪。 就算忘了自己是什么,也没忘了自己会什么。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东方浅遥显然亦是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无论是不知名小师妹拆了师祖的法阵,还是自己赶来修补守山防御,却坐视灵山没了防御的事实。 “你是什么人?哪位师尊座下的?”东方浅遥努力维持镇定,她可不能给东方一族丢脸,“你不知道这个法阵有多久了?哪是你能碰得的?” “我没碰。”冥兮在伞下摇了摇头,“我好害怕啊,腿软得都走不动了,怎么可能去碰什么呢。” 冥兮一脸的真诚,“莫非是这伞吗?我方才确实因为身子发颤,摇了摇它,只是没想到它与那个圈子之间竟有关联。” 能有什么关联? 当然是同出一人的灵力了。 冥兮一句话就把这摊子事赖到了东方浅遥身上。 “不可能!”东方浅遥气得直接把伞掀了,“霁雾姐姐,她污蔑我!” 噢吼,还告状了,冥兮才不怕她,冥兮能为这件事找理由 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这漂亮人类能有为冥兮分担的机会,应该感恩才是。 再说了,冥兮又没做错。 法阵既是让主人霁雾烦忧的东西,她不会……那就学吗? 不可能啊。 冥兮只会—— 让这个东西不存在! 既没有碰主人让她不高兴,又给了主人杀妖的灵力,还为主人解决了法阵。 一举三得。 此乃旷世之喵! “且住,都安静些,听。”霁雾抬眼看向冥兮,目光里全是警告。 梦兽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弄坏的并非留存了数百年的法阵,而是花盆里碍眼的一根杂草。 很无辜,甚至还等着挨夸呢。 冥兮根本就不明白霁雾为何又冷了颜色。 冥兮只知就算师祖大人横眉看她,也叫她十分喜欢。 霁雾的眼睛是山泉映月,鼻子是雪落崖涧,而那不点自红的唇,则是春来灵山的第一朵艳。 霁雾身上的每一处都是盛大的山景,看得冥兮只想…… 成为守山法阵保护主人! 看到圈圈。 想玩圈圈? 过时! 看到圈圈。 取代圈圈! 正和喵意! 啊等等,主人说听,听什么……? 冥兮动了动藏在幻术之后的猫耳。 聪明毛在山风里摇了摇,冥兮听到一些凄惨的哭啼。 是呓鬼的哀嚎么? 又不好听。 冥兮朝前看去,不明白霁雾的意思。 虽然已被霁雾斩首,但梦呓之鬼聚起的邪妄还没消散,嘶叫充斥在山谷深空,起初只是呜咽,紧接着愈来愈烈。 像是渐浓的雾,裹挟着漫天细雨,连带着落在脸上的水珠都变得重了。 哒。 变了颜色的雨点砸在东方浅遥的长睫,美人玉质,淋湿了也照样貌美。 冥兮喜欢好看的人类,她的爱憎本就没有规律,虽然与对方生了口角,倒也不妨碍她欣赏美貌。 当然,霁雾还在,自是霁雾最最合心。 冥兮一边看着在哀呓里失神的东方浅遥,一边又朝霁雾悄悄蹭了过去。 心里还记着方才霁雾不愿自己靠得太近,冥兮委委屈屈地把控着距离,一寸一寸地挪,“主人~” 霁雾甩了一记眼刀。 冥兮只得改口,换了个称呼又道,“师姐,你身子弱,既然妖怪没了,法阵也不用修了,我们回去吧?” 这话倒是好听,也不说那妖怎么没的,法阵为何不用修了。 霁雾的神情依然疏冷,冥兮蔫了调子,“我回去也不扰你了,你好好歇着。” 她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决心很大。 “......等等。”倒是霁雾一反寻常,转过来追了一步,攀住了冥兮的肩膀,凑上去就是一口—— 6. 第 6 章 雨还在下。 空濛夜色,缥缈山景。 冥兮乌玄的眼睛如浸墨的砚石,亮得能看到远处山门的笼火。 像是八年前在暴雨中依然炽烈的梦火一样,飘曳在这双眼睛里的光有多虔望多无辜,惨死在爆燃里的亡魂叫得就有多凄惨多尖锐。 此兽断不可再放纵,但霁雾现在需要她。 颀长的手指攀上冥兮的肩膀,霁雾往前倾身,环住冥兮的腰将她揽到身前。 微凉的指腹贴着颈线下移,拨开了冥兮被雨水打湿的衣襟,点在她的锁骨上又让温热沾了峭寒。 然而映在冥兮脸上的,却是相反的效果,柔软雪白的面颊肉若云朵一样熠出霞光,都快能把雨点儿烘热了。 主人亲近她了,主动亲近她了! 喵得意! 冥兮看着霁雾凑在她身前,与她方才在卧榻上做的一样,轻轻在冥兮锁骨上啃了一口。 独属于霁雾的清芳梳开雨中山林的淡淡草腥,冥兮不识得这叫什么味道,但她非常喜欢这个味道。 好舒服,就像主人的亲亲一样舒服。 冥兮被勾得神恍,回过神来霁雾早就借着这点亲近,契合冥兮反馈的慰藉给消失的法阵重筑了基础。 做完这件事后,霁雾很快与之拉开距离。 “这就够了?这不够的!”冥兮看向重启的法阵,“主人主人,再要些嘛。” “确实还有些……需要。”霁雾低下头,想起族中长老的请求。 她本是个淡泊性子,鲜少搭理世间,却偏累于氏族牵绊,才在八年前答应了参与东方一族对冥兮的围杀。 这逆兽恣意行事,毫无章法,霁雾若还有当年的修为,定会再杀她一次,单就诛杀冥兮的事来说,霁雾并不后悔。 只是眼下两人已是结契关系。 东方长老央求霁雾与此兽暂时周旋,因为世间灵修仰仗的灵力流转有很大一部分源于灵山,冥兮休眠的时候,灵山的福泽被人类大肆取用,现在她苏醒反噬,依靠着灵山涨了修为的修士们皆受影响。 轻则道心不稳,重则走火入魔。 霁雾来璇灵宗修葺法阵也为此事,灵山和梦兽,总得有一个是安宁的。 “好呀。”冥兮欢喜得很,桃腮赧红,衬得一双花瓣似的眸子也愈发娇媚,“主——主主请吩咐!” 她哪里知道霁雾眼里的自己满身罪孽,她只知主人还有需要! 可惜霁雾听罢却又肃起了好不容易缓下的冷色。 祖祖? 祖祖?! 霁雾立直腰背,刚刚掩下的情绪差点又要被冥兮三两个字激起。 之前此兽也这般唤她,唤她“祖祖”。 因为世人提起霁雾,喊的是师祖大人。 冥兮学了几次,嫌那称呼太长,自顾自换成祖祖,每次都要当着面唤。 烦人得很,无礼轻薄。 这兽果然失了忆也死性不改,亦或是,她当真根本没有失忆?! 霁雾咽下不适,字正腔圆:“劳烦,救一救浅遥。” 噫,浅遥浅遥,哼。 “她怎么了?她在看雨吗?”冥兮颇恼,有些失望,索性装傻,“主主,雨把你淋得很好看,冥兮很喜欢,我们下次可以试一试在雨里面吗?” “莫要胡言乱语,我不会再与你入梦。”霁雾冷着调子拒绝。 这梦兽方才还说讨厌下雨,现在又想在雨里面......在雨里面做什么? 当真是天生天养,毫无羞臊,不可捉摸。 冥兮垮了神情,撅起下唇做了个鬼脸,咕噜噜地也不知嚼了什么不清不楚的话,末了才掉出来半句,“真是狠心。” 霁雾耐着性子再提,“浅遥被梦呓缠住了,你速把她解出来。” 东方浅遥的灵力天分很高,在她这个年纪这个修为之下,天赋太高其实有利有弊。就比方现在,东方浅遥就被轻易卷入了呓鬼残存的妄念之中。 “这关我何事,冥兮又不是她的守护兽。”冥兮不明白,“她也不管我叫姐姐。” 霁雾锁眉,“那呓鬼生于枉死在念妖口中的百姓,它之所以......” 之所以转化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冥兮在这里。 蓬勃的灵山,复苏的梦兽,破损的法阵,有此三样,阴邪就像梅雨天里的朽败之气,欢快地恣意生长。 数十人暴毙的哀怨不甘化为呓鬼,又被一击四散,自是难平,只得一股脑冲入防备最弱又最丰沃的灵体。 东方浅遥若是挣脱不开这份哀呓的话,便会被它们侵蚀乱神,失持失智,若再严重些,还会暴毙当场。 “......罢了。”霁雾自知多说无益,也没有立场要求冥兮。 她抬手竖起两指,送到嘴边就要咬下。 以血聚灵,是最最直接的灵术用法,术士在走投无路灵力溃散的时候,往往就是这般以耗损自己为代价强行催灵的。 冥兮又怎么舍得霁雾为这点小事受伤呢,“好嘛好嘛,我来。” 她伸了个懒腰,拖着脚步在浅浅积起的山脚坑洼上踩了几下,磨磨蹭蹭挪到东方浅遥身后,张开五指搭上了她的肩。 冥兮轻轻拍了 拍对方,张口只吐出了一个字:“寤。” 耳边绕过这声空灵的咒,东方浅遥顿觉清明,“我看到了!” “是街贩,是山门出去不远的那条东街,这呓鬼是那方新死的亡魂所凝。” 霁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不想东方浅遥回过神来追究冥兮拆阵的手法,那逆兽这一下太过招摇,根本就没想着掩饰自己的身份。 临山法阵突然消失,璇灵宗必有反应,恐怕很快就会有别人来此地探查。 冥兮的身份不适合被太多人知道,毕竟世间皆知梦兽已死。 那是东方氏趁着灾乱散出去的谣,待霁雾知晓时早就被世间认可,如今若说梦兽未诛,难免又起动荡。 遑论冥兮生来就爱动荡,“噢?是说这呓鬼乃街贩怨执所生?” 她缠起东方浅遥追问,“姐姐刚才说的妖籍上的东西,就包括这呓鬼吧?” “对。呓鬼比之念妖更为凶险,可入梦境侵蚀活人精力,那镇山的梦兽不在之后,已经八年未曾出现了。”东方浅遥的神情并不放松,“如今灵山复醒,呓鬼重现,世间怕是不日便要祸乱肆起。” “这样啊,听起来怪可怕的。”冥兮夸张地感叹,“可我也不觉得它很危险啊。” “今夜是有霁雾姐姐在,呓鬼又是新生,尚未入得梦——”东方浅遥话说一半,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呓鬼是新生的!” “是啊,这不是你说的吗,街贩亡魂啊。”冥兮接了一句。 “可那呓鬼既然是念妖所害的街贩所生,那便不是之前引起法阵异动的东西。”东方浅遥有些慌了。 她之所以留意到法阵异动,是因为有厉害的精怪从山中化出,跑到了世间。 而方才那只呓鬼是她到场之后刚刚凝成,时间不对。 “啊,还有别的吗?是什么?”冥兮眨了眨眼,一副又有热闹看的满足感,“比这呓鬼厉害的吗?姐姐,那妖籍里有没有说,灵山哪个妖最最厉害?” “灵山妖籍有载的,还有一种唤作魇魔的精怪更为凶戾,不过......”东方浅遥自顾自摇了摇头,“最厉害的还当是神主,只是......” 灵山神主——也就是镇山梦兽,八年前已经被霁雾师祖诛灭了。 冥兮听罢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神主吗? 不认识,想认识。 东方长老说主人便是被那只坏东西伤得这么重的,就连冥兮被迫休眠了八年,也赖那神主所迫。 可坏了,冥兮何止想认识她,冥兮誓必要暴揍她! 7. 第 7 章 灵山妖籍里最最厉害的当属灵山神主,那是自然。 只是神主这两个字念出口后,东方浅遥心里想的,又与冥兮完全不同。 那邪物早已伏诛了......是吗? 东方浅遥偷偷看了霁雾一眼。 霁雾师祖在八年前的雨夜杀了灵山神主,这说法东方浅遥一直深信不疑,若不是近日灵山突然复苏,她本不会怀疑半分。 “但是......” 但是现在她也不确定了,她想问问霁雾,想问问这位据说当年也在围攻之列的天才前辈,但东方浅遥又怕冒犯。 霁雾姐姐身体一直有恙,近来更是连聚灵也做不到,就是因为当年受的伤太重了。 旧事重提,恐惹伤感,还是算了吧。 东方浅遥摇了摇头,“近来灵山复醒,难免又有许多谣传,道那邪兽死而不僵,又在哪里偷偷复生了。” 她压着音调,“此事尚未定论,师妹不要再问,也莫与同僚妄议,免得长辈斥责,嗯?” “嗯。”冥兮乖巧地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往霁雾身边挪,“我只是听了害怕,那灵山神主杀了那么多人,若是真的还活着,莫不是还要搅些腥风血雨?” 那她就更要保护好主人了! “我听闻灵山神主其实并不嗜血,她只是很......”东方浅遥一边说一边又看向霁雾,生怕自己惹她难过。 但霁雾面无表情,只是避着冥兮侧了一步,却又罕见地加入了对话,“嗯,她不嗜血。” “她只是很喜欢热闹,也不介意热闹里有人流血。” 那邪物说来确实不享受杀戮,霁雾向来对事不对人,她承认灵山神主并非杀人魔头。 但这逆兽十分喜闹,且看热闹不嫌事大,若是到最后遇上了难以收场的热闹,她还会出手收场,颇为“热心”。 亦或者说,称之为收场并不合适,冥兮出手,那算清场。 她根本就不管事出何因,谁对谁错,她不耐烦的时候,便会荡平所有。 毫无原则,浑不在乎,这种游离在预料之外的野物才最可怕。 “嘶~血啊。” 而这只数百年都无人制得住的逆兽,眼下却只知道缩起脖子装弱,“我最怕血了。” 她说着就往霁雾身边凑近,“我打小胆子禁不起吓,见不得红,久而久之,就连听到血字都怵,师姐护我。” 霁雾冷眼横她。 嘴上说着怕血,手里却还有那念妖的血。 就连脸上都还溅了点红,与她眼角的痣碰在一起,雨雾里看不真切,霁雾却早就注意到了。 因为那点腥红没被雨水冲散,而念妖的血刚好就化不开,就像人之执一样,难解难消。 “你们先回去吧。” 霁雾心里对法阵已经有了大概的重筑之法,便打发其他两人离开。 东方浅遥对异动的感知并没有错,确实有比念妖和呓鬼更危险的东西化出了山,霁雾想单独去处理。 雨势渐弱,但气温更低了些。 “霁雾姐姐,你是不是要去那条街?”东方浅遥不放心地跟上。 她知道这位霁雾姐姐身子弱,以前住在家里就深居简出,现在为了法阵来了璇灵宗,东方浅遥理应多照看的。 冥兮也跟着追上,站到了霁雾的另一侧,“对噢对噢,师姐可是要去那儿?我也正要去呢,一块吧。” 霁雾蹙眉不语,只是往前。 那事发的东街离山脚很近,霁雾一踏进去就知道不对。 小街一切如常。 如常的二十来处摆摊,如常的二十来人叫卖,如常的灯火通明。 如常的喜乐。 可这条街明明刚被念妖屠戮。 “霁雾姐姐......”东方浅遥方才虽说没到这里来过,也看出了此地安宁喜乐之下的诡异。 霁雾扫了一眼各有特色的小街摊子,走到唯一一处无人经营的小摊跟前停下。 她抬手拿起了一根珠花发簪。 正是冥兮先前选中的那个。 是深蓝色的底调,贴着一点金箔,料子不算贵重,不过是染色的砂石,但手艺很好,看得出做这些的人非常用心。 没有摊主的小桌略显冷清,冥兮伸手拿了一个糖,也是先前摊主小妹给她的那种。 只是这次的糖没有味道。 与此同时,霁雾也用手里的发簪刺破了自己的手指,猩红的血珠掉了出来,但半分不痛。 她们在这里没有味觉,也没有痛觉。 这是梦里。 只有梦的主人才能支配五感,而霁雾和冥兮显然是闯入者。 “噫!”冥兮明明最懂,却一副全无察觉的模样,捧起霁雾的手满是心疼,“师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呼呼~” 她低着头倾身,独特的辛甜再一次扬入霁雾鼻息。 “不要动我。”霁雾非常严肃,“现在 不是玩耍的时候。” 她能闻到冥兮身上的味道,说明她在一瞬之间已从东街小贩的梦呓之境被移到了别处。 这逆兽果然恢复得很好,竟能这么快就在别人的梦里镶入又一个梦。 “可是主人受伤了啊。”冥兮珍重地抓着霁雾的手。 “梦里无碍。”霁雾应了一句。 就算是在现世,刺破指腹罢了,何必这般紧张。 霁雾抽回手背在腰后,“以后莫要这样,你我不是可以随意授受的关系,” “那主人跟漂亮姐姐是这样的关系吗?”冥兮只问。 她没把东方浅遥带入这个梦中梦,两人如今的对话也就彼此能够听到看到。 “她是我很看重的后辈。”霁雾如实回答,之后修补法阵还得靠这位宗族小远亲。 可惜这话在冥兮耳中听着,却只有看中二字。 看中?昂? 主人竟然看中了那个人类?! 猫非常不乐! 本是想与霁雾在梦里借着那指腹的一点点伤大肆贴贴的冥兮瞬间就不愿意了,她也是有脾气有尊严的贵喵。 “主人为何如此对我,是冥兮哪里让主人倦了?”冥兮气鼓了腮帮子,“她哪里做得好了?比冥兮还好吗?是手指么,冥兮已经在学了啊。” 人类的手,她忘了怎么用,等她再用几次不就熟了嘛! 霁雾嗔地脸红,“你别太狂谬!” “是主人亏心,还不让我说吗?冥兮哪里不好,冥兮这么心疼主人,下着雨还陪主人出来,你却说别人好,我很难过。”冥兮说罢又撅了嘴,摆出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她本就有双水涔涔的大眼,红了眼眶再这么直勾勾地看向霁雾,霁雾又哪里受得了。 师祖大人瞬时就软了调子,“......我说过了,你不必管我,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不必再与我牵连。” “哼,那主人也太狠心,哄得冥兮做了婚契,却转眼不要了,哪有这样的事?” 冥兮气得藏起来的胡须都在发抖,“哼~” “结契一事非我主导,你莫要仗着失忆乱猜。”霁雾倒还算理智,只是她向来不会与人争辩,只能摇了摇头无奈,“事出何因,以后自会分明。” “我自然知道我才不是什么家养守护兽。”冥兮抬了抬下巴,颇为不屑。 她说着往前一倾,鼻尖差一点就要蹭到霁雾,“主人,你当我真记不清么?” 8. 第 8 章 冥兮凑得很近,动作很快,霁雾本能地后仰了些许,才堪堪与之擦过鼻尖。 有些痒,不止是肌肤贴近的那处。 冥兮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眼眸的颜色,较之梦外浅了一点,但又还算寻常。 是霁雾的颜色,一种比琥珀稍稍深了些许的茶赭。 这是梦兽自己的地盘,她明明喜欢异色,可她还是选择了照顾霁雾的喜好。 那又如何,霁雾不断提醒自己,勿要再于梦中迷失。 只是要做到如此真的很难。 夜雨湿寒,霁雾体弱,本不该觉得燥热,可她自闻到那股辛甜开始,就觉得周身浮灼。 冥兮凑得太近,不光是她身上的清甜充斥着梦中种种,她放大的五官也占据了霁雾的思绪。 这逆兽长得着实......着实惊艳。 眼眸是桃花粉瓣,潋滟熠熠,鼻峰是巧夺天工,玲珑俏皮,那微微张开的唇瓣更是精致,一张一合甚是蛊诱,像是盛夏熟透的浆果,饱满甜腻。 她刚才说了什么,霁雾差点被冥兮的贴近搅了清明,那梦兽方才说自己......记得。 霁雾神色一肃:莫非这逆兽果真是在戏耍众人,她其实不曾失忆? 她不光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霁雾是谁? 望向冥兮的目光又冷上几分,带着师祖大人独有的霜寒。 霁雾生得凛冽,看谁都是平静且淡漠,与冥兮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 凤眸微睨,霁雾侧过一张莹白面颊,发鬓的青丝有些散了,就像她此刻的心防,看起来无隙可乘,其实早就被春风抚乱。 而吟风者却还自顾自唱着诗,诉着诸般苦,“哪有人跟守护兽结婚契的呢,当真欺负我休眠太久,睡昏脑袋了?” 冥兮冷哼一声,“我虽不知自己的来路,但主人是什么身份长老都告诉冥兮了,即是那么了不得的天才,又怎么可能轻易与冥兮结契呢。” 冥兮聪明着呢,她吸了吸鼻子,夜雨淋湿的鬓发还贴在额上,楚楚可怜,“这婚契需得同心才能落印,主人当冥兮不懂吗?” 婚契本就是个诨名,世间人与人的关系,哪是只得婚约一种,那印记其实该唤同心。 约的是心,所以长老说冥兮是霁雾的守护兽,她也是接受的。 她胡乱记着的梦境碎片里就有许多这样的故事,人类与自己的守护兽心意相通,尔后结为伴侣,每一桩都是美谈。 这般看着,身份其实并不能阻碍彼此相爱。 虽然冥兮觉得自己肯定不只是一只家养小兽那么简单,但没关系,长老约莫是想冥兮对霁雾忠诚才这么说的。 只是为何冥兮都认了这身份,主人却还是要赶她走,不愿再与她亲近,还说...... 还说看中了别人!! 冥兮越想越是委屈,湿红的眼睛已经要滴出泪来,“主人......” “主人你,莫非是变心了吗?” 这诘问切切,掩着调子里的颤音,遮着说话人满腔的酸绞,听得霁雾揪心。 梦中的幻景也顷刻动荡,代表着梦主的情绪波动。 霁雾差点就此失持。 她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却依然不太情愿。 就像她刚才想的那样,灵山和梦兽,至少要有一个是安宁的。 可她堂堂璇灵宗师祖,虽是也不重地位名声,到底难折下腰来哄一只梦兽。 就算借着梦里难耐也做不到。 “你......不要乱想。”霁雾有些生硬地看向冥兮,摇了摇头,“我没有。” 没有变心。 这不算骗人,也不算哄这逆兽,因为霁雾确实没有变心。 从始至终师祖大人就无心与冥兮牵连,现在如此,往后也是,不可能有变。 梦,梦里也不行! “怎么证明?”冥兮心里难过,也知道霁雾就算是在梦里也这般拒绝自己,已是心意坚决。 但听了她说出“没有”二字,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霁雾看着冥兮发红的鼻尖,抬了抬手,却没有伸出去,只是又解释说,“契需同心,这是你说的,不会有假。” “是我胡说的。”冥兮坦坦荡荡地承认,“我看话本里是这么讲的,我愿意信。” 霁雾哑口:还能如此? 她本就难以苟同冥兮的章法,当 下又不好反驳,只得又重复了一遍说辞,“总之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变。” 她实在不知如何安抚别人,特别是冥兮这种奇怪的生物。 霁雾宁愿与她再打一次,也不屑与她虚与委蛇。 偏是冥兮还道霁雾是在挽回,呆愣愣地就拾起那片点软化的态度,捧得跟世间珍宝似的,又不敢确认。 她抓住了霁雾还悬在身侧没伸出来的手,“好嘛,那先让我看看伤口。” “一点刺破的口子而已,不必看了。”霁雾敷衍。 “当然要看,这人类在梦中受伤本没有事,但这个不是寻常的梦,这是呓鬼化的呓梦,专就是害人精气的,受一分伤痛,醒了会十倍代偿,万不能小视!” “无妨,十倍也不过是刺破十个手指。”霁雾显然不觉得此事应该担忧。 她想把自己的手掌收回,可冥兮却抓得牢固,十指交缠之余,还贴着掌心锁着梦术,叫霁雾无处挣脱。 如此不知分寸,当真全无规矩。 “你我入梦是为清除呓鬼,不要做多余的事。”霁雾冷道。 “好的主主,冥兮速速!”冥兮乖乖应下,举起扣着霁雾手掌的猫爪,捧到嘴边对着那点破口轻轻吹了吹气,然后—— 这逆兽竟然用舌尖顶了一下! 荒唐! “你——” “你别碰我,也别叫我......祖,祖祖!”霁雾气不打一处来,既因冥兮的动作而羞愤,又因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让霁雾讨厌的称呼。 世间叫她师祖大人已让霁雾觉得负担,这逆兽还将这称呼变得这般戏谑,实在让人恼火。 “啊?”冥兮眉头又拧了拧,“到底是变了啊。” 她听话地放开了霁雾,只是眼里满是不舍,“我就知道,雾雾就是厌了。” 她甚至还照顾着霁雾刚才的气话,没再喊她讨厌的称呼。 冥兮见对方冷着脸不言不语,自己也蔫了胡须,“都说人类寡情薄义,我也知道你们有一个七年的痒痒,冥兮睡了八年,妻子厌了也是有的。” 冥兮觉得自己很是善解人意,“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照着雾雾的意思离开。” 9. 第 9 章 离开?嗯? 霁雾噤缄不表,却抬了抬眸。 这点变化哪里逃得过掌控着梦境的冥兮,她当即又被泼了一身寒凉,却还是只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带着些许呜咽后堵闷的暗哑,冥兮眼底的委屈像是熬过了时间已然变苦的糖焦,“可是......雾雾,你不跟我好,身上的伤损怎么恢复?” 霁雾神色一僵,避开了冥兮的注视,“我说过的话都做数,你不必为我打算。” 她再次告诫自己勿要为此兽动容,觉得冥兮可亲可近都是因为结契的影响,是梦景致幻,不是真的。 霁雾压制着自己内心的起伏,严肃且郑重,“你生来不受拘束,与人类不同,不必因为契约守在我身边。” 天高海阔,冥兮可以像从前一样,去任何地方。 霁雾于私自该限她在身边疗愈,于公也应哄着冥兮安稳,不让她与灵山搅扰人间、反噬灵修者。 但霁雾不觉得这般是对的。 梦怎么可以不自由。 她确实不认同冥兮的言行,甚至反感此兽的肆意妄为,但冥兮不需要霁雾的认同。 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百年前,梦兽都不用守人的规矩。 可惜啊可惜,眼下这一只兽,早就忘了自己是一山之主。 冥兮摇头拒绝,“可是我喜欢跟着雾雾啊。” “雾雾你看,灵山精怪这么多,那什么劳什子灵山神主的,又还可能复生重来,若是突然找雾雾麻烦,你拿什么应对?” 霁雾抿了抿唇,不知答什么好。 逆兽可恶,却又处处为自己着想,她这般抗拒与此兽牵连,冥兮身为梦主怎会感受不到? 此物若真的无心疗愈霁雾,撒手直去便可,东方家族又哪里拦得住,那有关守护兽的谎话,冥兮想认就认,不认谁又能逼她。 绊住冥兮的,一直以来就是结契,是结契对象霁雾,才不是东方长老的故事。 “灵山神主她......”霁雾看着神主本主,摇了摇头,“她不记仇,无妨。” 这亦非谎话,数百年来霁雾确实没听说过这梦兽要找谁算什么账解什么仇怨。 她有仇都是当场报的。 东方一族围剿她,她灭了半城的人,霁雾要杀她,她就反杀。 霁雾如今是个这般虚弱无能的下场,冥兮就算不失忆,也懒得再来与她分辨什么。 “就算不是防她报复,雾雾自己的身体也总要恢复的,而且术法怎么办?修为怎么办?” 冥兮知道人类刻苦,不似她们灵物开窍,霁雾既然是族中认定的天才,命了那位师祖大人的名字,那必是为了飞升已然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的。 “世间除了修灵,尚有许多别的术法可以钻研,若是往后真的无法再用灵术,我也不会强求。”霁雾摇了摇头,“灵山有许多灵草,我略懂些方子,也识得耕植,可以——” “——不可以,那怎么舍得,主人以前那么厉害,小小年纪都能去围剿灵山神主了,现在却说要种药草吗?” 冥兮嗤之以鼻,“那主人会变得臭臭的,不行不行,冥兮喜欢主人现在的味道。” 是新新的,清清的,很像风一样的味道。 山里没有这种味道,但冥兮很喜欢。 “好了,我往后做什么你不用操心,我的身体我会想办法。”霁雾既知对方真意,更不能再哄冥兮为自己付出,“至于结契的事,等我的灵府稳固以后,亦会找人解开。” 冥兮欲言又止,耷拉着额前几撮碎发,沮丧得尾巴都露了出来。 双色的毛茸茸晃出来后也不像从前那样到处拍拍,反而拖在身后,有气无力。 难过了,冥兮不开心。 霁雾莫名有些慌了。 不是这几日夜里被这逆兽诱入梦庭那种乱,而是更无法名状的失守。 像是有些禁制你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直到你不小心推倒了它,才知道原来心中还有这么一块地方。 无论是谁,包括自己,都不曾到过的地方。 “......作什么,这样。”霁雾又一次抬起手来,这一次倒是没有犹豫,伸了出去。 长指碰上冥兮的尾巴,抚过她松软的双色柔绒,霁雾把控着力道,非常轻柔地顺了几下。 冥兮这般天生天养的灵兽,自然拥有最最光泽的毛发,她的尾巴摸起来非常柔顺,非常舒展。 霁雾认识冥兮几百年了,对她半人半兽的模样并不陌生,但从未碰过她的尾巴。 以往两人见面,都是用刀剑打招呼的。 冥兮显然也很意外,她正准备依照霁雾的意愿解除这个梦中梦,却突然被这么温柔地抚了一下,不由舒服得哼出了声。 “主人!”她转过身来就往霁雾怀里扑。 倏地一捧香软直掉在霁雾身上,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得环住来人将她拥起。 冥兮的尾巴还在身后摇晃,霁雾抱紧冥兮之后,又忍不住再次摸了摸她的尾绒。 冥兮松快地哼出了小调。 “哼~哼哼~~”她 将下巴磕在霁雾的颈窝,脑袋乐呵呵地蹭来蹭去,恨不得把自己的味道全标记到霁雾身上。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总之是很近很近的共鸣。 既快又响,却不乱不噪。 如鼓琴瑟。 “主人。” “不必再唤主人。” “可是师姐人人唤得,一点也不亲近......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叫雾雾好不好?” “......”霁雾没有回应。 断不可与此兽过度牵连,霁雾还在规矩着自己不要越界,尽管她耳边乐得都哼起歌儿的冥兮已经把霁雾的沉默当做认可。 “雾雾~雾雾~”她重复了两遍,然后又埋下脑袋继续蹭着霁雾哼唱。 是呜呜呜的低鸣,分不清是在喊她给霁雾新取的昵称,还是单纯的浅咛。 抵在霁雾肩膀处的咽结正咕噜噜地发出细微震颤。 一本满足。 冥兮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潮,她就是乐得炸开了花,心上炸一朵,尾巴也炸得蓬蓬的,都变大了一圈。 霁雾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她没忍住。 她只能自洽现在这么做是为了安抚冥兮,仅此而已。 “雾雾。”冥兮当然没有霁雾想得这么多。 从始至终她把霁雾带进梦里,就是为了跟霁雾贴贴。 “你的伤口再让我看看好吗?” 告诫着自己莫要心软的霁雾当即又垮下一些防备,“......好。” “在呓鬼的梦里面受伤,出去了会很疼。”冥兮有些不舍地与霁雾拉开一些距离,抓其她的手再一次查看她刺破的那根手指。 呓鬼的梦境不怀好意,而霁雾又因为是冥兮的结契对象,故而在梦里的变化也能影响到现世的自己。 不过就算是两相叠加,一个小血点罢了,能有多疼。 冥兮垂眸,认认真真地检查着那个血点。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但不算很翘,只是非常浓满。 霁雾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捧在掌中,细细舐去浮血,然后填补梦术疗泽,像是在织一件爱人贴身要穿的暖裘。 霁雾看得出神。 这般的亲密不像前几夜那样让人觉得失礼无措,可如此动作,实在也谈不上讲了分寸。 就在霁雾拉扯自己的时候,冥兮突然抬起眼眸,看向了她。 两人本就靠得很近,霁雾被冥兮这么倏地一盯,本能地缩回了手,又觉得过于唐突,竟鬼使神差地翻过掌心,托起了冥兮的下巴。 10. 第 10 章 女孩子掌心朝上是什么意思? 若是与她意气相投,那便是邀你击掌,是为问候,也是互勉。 那若是......情意相通呢? 当然是在请你把小脸放到她的掌中,当她唯一的宝贝了! 而霁雾直接跳过了让冥兮选择的步骤,指定了冥兮是自己的宝!贝! 冥兮非常欢快。 爱意都要溢出那双刻意为霁雾变了颜色的黑眸了,两个人就着吐息缠绕的距离,交织着彼此的目光。 “雾雾真好,雾雾也是冥兮的宝贝!”冥兮扑闪着大大的眼睛。 这小兽在向霁雾索取进一步的肌肤之亲,她的所盼所图直白地映在眼中,并不怕被谁发现。 而霁雾再往前倾倒些,就能品到那瓣唇,满足对方的期盼。 “......” 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她只是看着掌中的梦兽。 白皙粉稚的面庞较之常人稍稍短了一点,显得五官存在感很高,又带着些许幼态。 但霁雾知晓冥兮其实与自己差不多大——也许吧,她们初识的时间在很久以前,久到霁雾那会儿还背着姓氏东方。 不知道梦兽是怎么算岁数的,若是单就行径而言,霁雾可以断定这只狂悖之物就没过青春期。 可若只论冥兮的身形吧,她倒是确确实实......很成熟了。 霁雾的目光随之下移。 只在梦里品过的弧度此刻没由来地冲进脑海,像是份盛宴在引诱着饥火烧肠的求食者。 “且住,不可。”霁雾喃喃提醒自己,声音很小,小得冥兮都听不清楚。 听不清楚,那便只能盯着唇瓣多看几眼了。 冥兮的眼神又露骨了几分, 可需要贴近的只是冥兮吗? 结契明明是双向的啊,事实上需要慰藉的也包括霁雾,且更该是霁雾。 师祖大人被梦火烧得残损的灵府需要这只始作俑者来重筑,就像是那个倒霉的临山法阵一样。 “雾雾,怎么了?” 冥兮鼓动着霁雾。 她当然可以像前几夜那样不由分说地直缠上去,但冥兮更希望霁雾在这份关系里也与她一样享受。 冥兮不懂为何人类的心念动了,却不敢付诸行动。 “没怎么。”霁雾冷下调子,不允许自己尝试自洽于这般虚妄的行为。 霁雾笃定自己不会再陷荒唐,这一次不同从前,这一次她是本体入梦,定不会被这逆兽萦纡入幻。 霁雾在顾念之间垂了眼眸,沁了神色,只是这一霎变换少见地没有被冥兮捕捉。 冥兮还沉浸在两人的近距离里没有动,既没有主动,也没有被动。 她在享受,企图留住这一刻的分分寸寸。 霁雾的手常年用剑,生着薄茧,指骨分明,其实不算柔软。 但冥兮却舒服得眯起眼睛:主人的摸摸!是主人主动的摸摸噢! 喵乐! 她歪着脑袋用面颊蹭着霁雾的掌心,醉得都要寐在这捧甜蜜的弥合里。 “那个......”霁雾的拇指按在冥兮的小脸上,看起来像是掌握着她嘴边的弧度。 而这小兽此刻的喜乐,似乎也在霁雾的举动之间。 这个念头让霁雾不太适应,她收回手立得挺直,“浅遥还在梦里。” 果然,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冥兮不乐了。 霁雾没料到自己竟有些在意,即刻又补了一句,“我还要教她把你弄坏的法阵重筑。若你往后还这么肆意行事,至少在璇灵宗内,要用到她的时候还有许多。” 霁雾有意培养东方浅遥,不仅是对方天赋很好,也因自己施展灵术的诸多不便。 但她现在这么解释这件事,多少有些故意了,只是这么说又确实有效,冥兮听罢又高兴了。 原来是这样啊,主人看中这个人类,是因为这个人类可以给冥兮修玩具。 雾雾对我真好! 独属于冥兮的香味一刹消散,霁雾知道她们已经出了梦兽的小世界,回到了呓鬼的梦里。 她听到前面的东方浅遥在向卖饼的妇人打 听方才那个没有主人的摊子。 “芳妹啊,哼。”被问的妇人满脸不忿,脸色也颇晦暗。 明明还在笑着,张口说出来的却是酸酸的语调,“长成那副模样,怎么可能是个老实摆摊的呢,指不定攀上什么高枝,撒手就走了呗。” “撒手走的是你噢。”冥兮扒在妇人的小摊上看了看,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显然摊上的肉更吸引她,“你这个饼子是什么馅的?” “猪肉和牛肉,素的也能做。”妇人回了一句,才发觉冥兮上一句话很不中听,“客人,您这是说的什么——” “——你没啦,你撒手走了。”冥兮抬眸盯着她回答。 笼火一晃,似有异色亘过黑色的瞳孔,把玄青分作上粉下红,吓得妇人背脊乍凉。 而这不过是冥兮听到猪肉和牛肉以后,把自己的眼睛当馅饼摊了一下罢了。 这逆兽行事没有逻辑,只为好玩,霁雾自然明白,只是眼下东方浅遥还被呓鬼缠着,哪是玩耍的时候。 “你等命丧念妖之口,并非那位幸存女子的错,万莫再耽于此情,散去吧。” 霁雾从前也不管呓鬼这种小角色,具体也不知如何解脱。 “霁雾姐姐。”倒是东方浅遥看过灵山妖籍,“我知道这种精怪是死物情绪所凝,靠入活人的梦境吸食精血延续,一旦被缠上的话,就得让它们消散了情绪,才能解脱。” 但首先得要知道,这呓鬼带来的是什么情绪。 “喜怒哀厌,就这么四种。” 方才东方浅遥笃定那只呓鬼是哀,只因它的嘶叫声过分悲恸,没可能是别的情绪。 但现在她问了几个“人”,却又不大确定自己的判断了,“莫非是厌吗?她们有些人听着对那边的摊主恶意很大。” “因为她活下来了。”霁雾叹了口气。 霁雾方才见过那位仅存一息的摊主小妹,能在念妖腹中坚持那么久的人,当有神佑,也许是求过了什么庙宇的加持吧。 可念妖转瞬又被冥兮所杀,冥兮又为什么也留了那女子性命? 11. 第 11 章 庙宇在灵山神主面前又作得什么数,这邪物脾性古怪,惯不会看人面子,下手也从不讲究,她眼里可没什么无不无辜之分。 ......没,吧。 难道从前是霁雾偏见了? 师祖大人瞥了冥兮一眼。 梦兽根本没在听东方浅遥说话,她不在乎此梦的归属和由来,也不担心梦主如何解脱,她正拨着霁雾剑格上的镶珠玩得起劲。 人的对话太长,不听。 雾雾的珠子亮亮的,好玩。 “活下来了!”而这边厢,又被问了几句的烙饼妇人却突然怒起,连带着一众街贩也同步转过脸来,每个人的神情都如她一般晦暗。 “凭什么!”“凭什么单单她还活着?” “啊?难道是怒吗?”东方浅遥小声惊呼,不是哀也不是厌,是怒? 她实在搞不懂,“方才那只呓鬼被斩杀之时,发出的是哀呓没错吧,霁雾姐姐?可怎么消散之后还能又凝成怒呓呢?” 呓鬼多生于有亡灵之地,这也是各处若有丧事都要请人做法超度的缘由之一,以往有此精怪生出,去请修士斩杀或是让寺庙送走,都可以。 没听说走了还能换皮转回来的。 难不成灵山的精怪果真因为复苏,都变得更难缠了? 不知不觉为精怪们兜了底撑了腰的“万恶之源”冥兮眨了眨眼,清澈又无辜。 “噢,变了?换了?是有得选吗?”她突然寻到了一点乐趣。 顺着话往霁雾身边一靠,冥兮抓着主人的臂弯勾了上去,“谁选,我吗我吗?” “当然是梦主选。”霁雾看着冥兮,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警告她不要贪玩。 却没有推开这只逆兽。 有些奇怪,在梦中本不该有任何知觉的霁雾居然能感知到冥兮的体温渡了过来,随之盘缠的还有那点微腾的炽盛。 是灵力回转,而霁雾眼下还真需要这点东西,此梦并不简单,仅靠东方浅遥恐怕难以解脱。 便姑且让这逆兽近一近罢。 “噫噫噫~”冥兮摇了摇头,“她吗?她看起来笨笨的。” “她很聪明。”霁雾订正,“不过是少了经验。” 东方浅遥的天赋高于修为,在现世修炼可谓圣体天才,可若进了梦里,便是非常动荡的离魂之质。 而呓鬼附身,要做的就是招惹梦主与自己共情,待她有了“对”的情绪,便是呓鬼的盛宴。 反之,不被呓鬼鼓动,熄了呓鬼的情绪,才能全身而退。 东方浅遥从未入过梦呓之境,却也知自己在这三人里灵力最高,万万不能乱了阵脚,“师妹,我可以的!” “昂,你可以的。”冥兮应付着鼓励。 她目光灼灼:你可是本喵的专用修理师,且活得久些吧。 只是呓梦的情绪们翻腾起来,大声叫嚣:“不可以!” “凭什么!”“我不甘心!” 街上的摊贩们已经围了过来,“凭什么活她一个?” “她都不是云明镇本地的!莫不是土地奶奶还更护佑她么?” “那念妖明明吃了所有人,毁了整条街,可是为何我们死无全尸,芳妹却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刚刚掷下豪言的东方浅遥吓得脸色发白。 她努力想着妖籍里学到的东西,“怒,怒呓是......是火象情绪,不怕,不怕。霁雾姐姐,我水象术法学得不错,可以应付。” “应付不了。”冥兮在旁边直泼冷水,“你可是忘了啊,这呓鬼灵术打不到。” “没有忘!这是情绪,不是呓鬼本身,你懂什么,我没学错!”东方浅遥被简简单单的一点质疑激怒。 离魂之质嘛,动荡点应该的。 冥兮还想着与她多拌几句,好歹是霁雾及时开口,“没错,是情绪,可以用灵术处理,但现在不能打。我们是要脱梦不是破梦。” 闯入者可以用灵术破梦,但梦主最好别这样,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霁雾顾及冥兮性子,当即又多安抚了一句,“这不好玩吗?你也猜一个,看对不对。” 嗯?冥兮眼珠子一转,“噢噢,喜怒哀厌是不是?那——” 东方浅遥也在努力琢磨,两个人异口同声,说的却不是一个答案。 东方浅遥:“怒!” 冥兮:“喜!” “怎么可能是喜,最不可能是喜了!”东方浅遥皱起眉来,“她们都死了,她们喜从何来啊。” “呜呼,姐姐,勿要生气。”冥兮嬉皮笑脸,“既然姐姐觉得是怒,那就更不能生气了,小心被吃光光。” “你说得对。”东方浅遥点点头,倒是听劝。 冥兮又继续说,“如果你能笃定最最不可能是喜,那你何不直接笑一个,快快乐乐地逛街去,那这呓鬼情绪又奈你何?” 东方浅遥心里打鼓:有道理,但这话从小师妹口中说出来,却又足足是股歪理的味道。 冥兮的表情敷衍得就差明文声明:我在骗你,你快上当。 东方浅遥选择谨慎,“师妹不要闹我,我们应该平复一番心情,听听这些人平常是什么性子,再论不迟。” 她又往馅饼摊子看了一眼。 生意做得好好的突然命丧念妖之口,到底是会很生气还是很哀怨,还得看看这些小贩和客人寻常是什么脾性。 总之东方浅遥已然排除了喜和厌,“不是怒就还是哀,霁雾姐姐, 你觉得呢?” “嗯,你试着做,有我在。”霁雾拖着冥兮在小摊坐下。 东方浅遥缺的就是历练,而冥兮爱看热闹,特别是乱成一锅的热闹,自然也乐得陪着,“那我要吃饼。” “这是梦,吃不饱的,师妹。”东方浅遥又要与冥兮讲课。 冥兮撑着脸颊肉对她笑,“姐姐,就因为这是梦,我吃什么都能饱。” “又瞎说。”东方浅遥只当她故意相驳,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往左侧挪了挪凳子,听身后的人在议论什么。 梦里的人行事只有刻板逻辑,主要靠梦主的印象维持。 东方浅遥知道她们都是东街的商贩和路人,所以就算上一秒发了怒,这一秒东方浅遥坐下了,她们也便继续维持着东街旧景。 而馅饼摊子不过是寻常一角。 “芳妹是姓纪?”某个包着花布巾的食客问了句。 她身边的人回答,“总之她叫纪芳,就算不姓纪,名字也该是这个读法。” “这我知道,她姓纪没错,本叫纪芜,就是仿的那位师祖大人。”又有人加入对话。 霁雾。 东方浅遥看了一眼她的霁雾姐姐。 这气氛还挺微妙的,毕竟除了霁雾自己,谁都不知道她是霁雾本雾。 无论是冥兮还是东方浅遥,都以为她是与这位纪芳一样,被盼着上进的后代霁雾。 “可惜哟,没选上。”新加入对话的人摇了摇头,望向了璇灵宗的方向,“来了好几年了,一个人来的,想着能过初试,当个外门也行,结果......唉,也是苦命孩子。” “哪里苦命了,每年落选的人那么多,都是灰溜溜地走了,她倒好,还留下来做起生意了,一个外地人在我们东街混得风火,你瞧她那摊子打扮得。” “噢,还不许人混口饭吃不成?这东街就本地人做得生意?这东街人做生意就得埋汰,不许打扮?” 另一桌的一个食客扭过头来帮了几句嘴,“芳妹的簪子多好看,我就很喜欢,她也有些本事,懂些器法,东西就是比寻常的灵,我看璇灵宗里的人也跟她买呢,咋了?” “有本事,还叫纪芜,也没见她选上啊,哈哈哈哈哈。” “哎呀呀小声点,这灵山脚下还敢总提霁雾二字,也不怕神主索命。” “神主?”说话最最大声的食客停下了嚼大饼的动作,“还真别说,那位估摸着,根本没死!” “根本没——”回话的人捂住嘴巴,到处看了看才又压了压音调,“根本没死?你怎么敢在这祖宗门口念叨她啊?” 就是,在我喵主面前提那个伤了主人的大坏坏? 冥兮差点蹦起来,只是手掌早就先一步被霁雾按下。 12. 第 12 章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霁雾已经两次给冥兮递手了。 什么魅力! 喵得意。 冥兮忍不住翻过掌心,想要更近些贴合霁雾的手。 只是师祖大人并没有流连,她把意图蹦起来凑热闹的冥兮按住之后,便很快抽离了手掌。 “雾雾。”冥兮抬指追了过去,指腹蹭过细腻的肌肤,却也没多留。 霁雾的手肌骨均匀,白皙纤长,手背看起来应该比常年握剑的掌心要柔软一些,但冥兮摸不出来差别。 这梦不是她的,她在这里没有触感。 梦兽转而勾住了师祖大人护腕上的系带,搓了两下。 “莫恼,且再听听。”霁雾开口安抚。 “她们说的是你杀的那个神主,对不对?”冥兮问。 “......我没杀她。”霁雾摇了摇头。 这不是撒谎,霁雾确实没有把冥兮杀了。 “是,杀她的是师祖嘛,但是你有出力啊,雾雾最厉害了。”冥兮自顾自夸了起来,“既参加了围剿,还活了下来,多了不起。” “......”霁雾低头看着冥兮玩自己衣带的动作。 这只手再往上攀一点,就能碰到当年冥兮给霁雾留下的疤。 一个狠戾的、见骨的抓痕。 “霁雾姐姐确实了不起。”东方浅遥也跟着附和,“她可是我们小辈的榜样。” “榜样。” 夜风送来了一句低语,也不是在场谁的声线,听得东方浅遥背脊一凉,“谁?” “什么?”冥兮懒洋洋问上一句,趁着对方愣神,化出小爪子在刚送来的馅饼上画了个大三角。 切痕把圆饼裁作潦草的四份,冥兮侧过脑袋看向霁雾,“雾雾,你要哪块?” “我不吃,都给你。”霁雾摇头。 她也听到了那句凉飕飕的梦呓。 榜样? 这两个字怎么了,与这一街的人暴毙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要不要。”冥兮又看了看东方浅遥,语气听着不像是问。 像是顺口的旁白。 东方浅遥自然不要。 “那我吃啦。”冥兮把馅饼最中间的三角捧了出来,咬了一口,饼子烙得脆脆的,肉也腌过,很香,好吃。 是好味道,没错,她尝得到味了。 冥兮暗笑,没有说出这个发现,是她们自己不吃饼的,怪不得冥兮。 她边吃边继续看戏。 “灵山神主压根就没被霁雾师祖杀掉,相反她这八年来养精蓄锐,现在已然恢复,正伺机寻仇呢!”食客们显然不知收敛,才说了不能在山脚下议论这个,转头又讲得火热。 “寻仇?”这听起来是个众人喜欢的话题。 又有好几个路过的顾客围了过来。 “嘘!别乱说话!那神主如果要寻仇,遭殃的指不定是谁呢,她出手可惯是胡来,咱老百姓可不能盼着神仙打架,你糊涂啊!” “唔~”冥兮一边嚼着馅饼一边点头附和,“糊涂啊。” 那神主传得那么狠绝那么凶悍,还不是把霁雾给漏下了?哼哼,待冥兮与主人契合修炼几年,就算是灵山大坏坏真的没死,冥兮也必不会输给她。 想到这里,冥兮又转向霁雾,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雾雾,你是不是不爱听这个?” “没有。”霁雾只是在时刻注意着梦兽的反应。 这些人这般谈论她,她真的全然记不起什么吗? “我不爱听。”冥兮实话实说。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把本能的不适当作对灵山神主的厌恶,“好像我打心眼里排斥听到她。” 霁雾眼底闪过异色。 她不知如何对这小兽解释,“灵山神主不会伤你,你无需忌惮。” “可她伤了你啊。”冥兮气鼓鼓地回应,“那么重,那么深。” 霁雾不想回答,她并不认同长老为了稳住冥兮所编的谎话,却也知道当下权宜只能如此。 “成王败寇,你死我活,没什么。” 霁雾只能给出这个答案。 “嗯。”冥兮往桌子上一歪,枕着自己的一边手臂,就这么回望着霁雾,“我听雾雾的,没什么。” 霁雾半垂着眼睫,借着街边的喧闹看她。 这梦兽如今的模样看着,其实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不管她有没有记忆,她都是这个模样,无忧无虑。 霁雾突然生出一种朦胧的异感:如果冥兮当真什么也想不起来,那她若是能哄得住这小兽...... 就这么一直哄着,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只是眼下这两个人找到了彼此的平静,忧虑的却另有其人,东方浅遥苦着一张脸凑了过来,“霁雾姐姐,你看她们聊起散话来,又不发怒了。我觉得她们好像挺......” 挺闲的。 但喜怒哀厌里没有闲啊! “噗嗤——” 谁笑了一声,东方浅遥以为是冥兮,可小师妹正趴在桌上看着霁雾,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也没空嗤笑啊。 这梦真的愈发奇怪了。 食客们还在说灵山神主。 “就是,而且那邪物当年可是霁雾师祖斩杀的,谁不知道霁雾师祖最最痛恨那只嬉游世间的恶兽!” 东方浅遥不太同意,小声驳了一句,“倒也没有吧。” 师祖大人与东方浅遥是一个体质,从小天赋极高,是以入梦易受纷扰,故而修了清心寡欲的道法,最最痛恨这四个字用在 师祖身上简直都叫冒犯。 “没有?”冥兮倒不同意了,“漂亮姐姐不讨厌那个神主吗?你不是姓东方么?” “我不讨厌。”东方浅遥眨了眨眼,“我不认识灵山神主,她与我无冤无仇。” “噫噫噫,可是她伤了雾雾!”冥兮皱起脸来。 东方浅遥点头,“这没错,霁雾姐姐的身子是她伤的,实在遗憾。但去围剿神主一事,霁雾姐姐是自愿前往的。神主死了,姐姐伤了,都是自己的因果,不怪别人。” “你说得对。”霁雾同意。 “啊~”冥兮不太理解,“你们好讲道理啊。” 东方浅遥被逗笑了,“怎么,师妹不讲道理?那你喜欢耍赖么?” 冥兮摇头,“我更喜欢耍人。” 又是答非所问,东方浅遥都快习惯这小师妹的奇怪行径了,“怪不得你猜这梦呓是喜呢,你就知道添乱。” 冥兮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笑声听着跟刚才冷不丁的那声,可不太像。 东方浅遥抿了抿唇,苦思不解。 她抬眼扫了一圈周围,没看到年轻的女孩在笑,大家都在说着八年前围剿神主的事,那一趟死了整个城的百姓,谁能在这件事上笑出声来。 “哭啊!西头那些潭潭渊渊里,有好些人特别崇拜灵山神主,当年她们得了消息也连夜驰援了,只是晚了一步,回去以后整片西潭哭得那叫一个天地震动......” “嘁,天地若真能震动,就不该让当年的梦火在海上烧起来,满城的百姓啊。” “不就一个城嘛。” “那可是皇城!” “皇城的人矜贵,死不得么?” “你这叫什么口气,莫不是你也崇拜神主?” “别胡说八道!” 眼看着几个人又要吵起来,搅得东方浅遥愈发头疼:好像又......又像怒了? 呜呼! 这怎么比灵山妖籍还难学啊! 只听又有人拍着桌子喊,“咱活在灵山脚下,也算受了灵山庇佑,我是觉得不能因为神主死了,就叽叽歪歪说她坏话,她也没对不起我们啊。” “那也没对我们好过,不是吗?”馅饼摊主上了几桌的菜,停下来也凑合了一句,“我那几个孩子都是在山脚下生的,也没见谁得了福泽,能施灵法啊。” “那你是没摸对门道,你胆子再大一点,进山里生去,保准个个是修仙的好苗!” “是咧,谁不知道灵山遍地是宝,那最大的福泽,就是神主本身!” “唉唉唉,你可真别说,我听张家屠户那个在宗门里做饭的姐姐讲起过,当年那邪物被杀之后,师祖大人就把她卸作九九八十一块,分给了各个修仙世家自行烹煮。” 13. 第 13 章 分食? “嚯!”“这我也略有耳闻!” 猎奇的事惯是最最吸引,大家讨论的声音又大又杂。 大嗓门食客嚷嚷着夺回话头,“这我知道!那灵山神主本来就传得玄乎,说是她天生圣体仙泽,任是资质再差的蔫苗子站在身边,都能被其赐福庇佑,变成修仙好料,故而修仙界觊觎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嘿,那也不能把她分了吃啊,太野蛮了吧。”有人叹了一句,还想说些什么,又被另一人抢着截了话。 “噢!是呢,都说灵山神主化形之后玉貌花容,绝伦无双,吃了多可惜啊,若是——” “——住嘴吧,积点口德。” 被说的人很是不屑,“嘁,修仙界都把她吃了,还要我们老百姓积口德,她们怎么不......给我们剩点口福?” 好几个食客听了直笑,也有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的。 那大嗓门不愿被抢了风头,笑罢又说,“你们要是真馋这口,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故作神秘,说了又不全说,还停下吃了口饼。 惹得众人追问,“快讲!” “莫急嘛,我只是听过,说是连盛过神主肉汤的碗,吐过神主骨头的碟,用到现在都还沾着神主的味道呢!” “是什么味道?” “甜的!真是甜的,如今若能寻得当时碰过兽肉的东西,旁的不敢保证,接一碗清水就这么喝下去,涨个百年修为不在话下!” “这么神啊!”众人惊呼。 “可不,灵山神主身上的骨血肉都是灵山养出来的,吃了她可不就等于吃了灵山!” “那还是修仙界的人会打算,吃灵山多累啊,直接把灵山之主吃了就行。” “是了是了,怪不得那灵山八年来枯竭成那般,原来是被啃光了啊。” 又是有人笑,有人面露不适。 喧杂之外,谁说了句,“有道理......可话说回来,这如今灵山复苏,莫非——” 一群表情各异的人瞬间就变了神色,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命丧灵山精怪之口的事实。 东方浅遥认真观察着食客们的情绪。 是生气了,还是很哀怨? 总不能真的还能有喜色吧? “嘻嘻。” 那熟悉的笑声再次出现,这次就贴在东方浅遥的耳边。 “啊到底是谁啊?”东方浅遥实在坐不住了,“霁雾姐姐,你听得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吗?刚刚笑了的那个?” 她问完发觉自己既怕那女子是真的存在,又怕那女子其实不存在。 这种体验实在太折磨了。 霁雾当然注意到了东方浅遥的慌张,“有,你不必害怕,但我们应该是错了。” “错了?”东方浅遥斟酌了一下,“是说怒呓吗?不是怒呓,那是什么呢?” 她倒也怀疑不是怒呓,可这些呓鬼情绪按理应该像书里说的那样,意在引导梦主产生共情。 所以该是生气的情绪也好,开心的厌烦的也罢,好歹得有一种是想让东方浅遥跟着起伏的吧。 但她没有啊,无论是纪芳还是神主,东方浅遥都不认识,她到目前为止都算平静,难不成还能自夸一句沉稳了? “是什么还不好猜吗?”冥兮不由地摇头叹气,一副很勉为其难的模样解释到,“其实答案一进来就很明显了,你们踏入这条街,第一感受是什么?” “就......挺好的,平安喜乐——啊!” 东方浅遥还真算聪明的。 经由冥兮这么一点,她很快明白过来,“是喜,真的是喜!” “这灵山刚刚复苏,云明镇夜里巡防更严了些,晚上出来摆摊的人不应该很放松,对不对?”她说着有些气恼地跺了跺脚,“是我疏忽了。” 冥兮不置可否。 她早些时候来过东街,见过这里的街景,所以知道现实中的摊贩并没有梦里这些喜乐,但东方浅遥不晓得。 至于霁雾嘛,修了成百上千年的清心道法,惯是不懂世间情绪的。 冥兮下了结论,人类就是笨笨的,除了雾雾,雾雾只是不懂,喵要更护着主人才是。 而且,雾雾还不喜欢说话,所以冥兮为了雾雾少被东方浅遥烦,还得大发慈悲替东方浅遥解惑。 冥兮真是好喵! “该死,我真该死呢!” 东方浅遥十分懊恼,“那那那......不是,不是,那也没事啊。” 她情绪有些波动,乱了一下才恢复平静,发现自己猜错了也没事,因为她没有被带动。 东方浅遥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乐呵呵地,她没与梦呓共情,错了也无妨。 “没事,别慌。”霁雾神色安逸,“但我说的错不在情绪,我们是猜错了梦主。浅遥,那些梦呓被打散了以后,入侵的不是你。” “那是谁?”东方浅遥看了看霁雾,又看了看冥兮,“小师妹吗?” 她有些担心,“小师妹,你还好吗?” 若真的是喜呓,那刚才小师妹可是偷着乐了好几次,恐怕早就被吞食了精气。 “不是我噢。”冥兮扮了个鬼脸,忍不住道,“笨蛋美人姐姐。” “哈?” “咳。”霁雾清了清嗓子,不让冥兮打岔。 偏这梦兽顽劣,就是觉得逗东方浅遥很有意思,“那就笨姐姐。” “啊?” “好吧,美人姐姐。” 东方浅遥莫名被奇怪的称呼溜了一圈,完了还不知道该笑该哭,“你这小师妹......且打住吧,我们出梦要紧,你不要顽皮。” 她转向霁雾,“霁雾姐姐,你继续说,梦主还能是谁?这里除了我,好像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呓鬼会选择高灵力低防备的动荡体质,霁雾身上没有灵力,修为又高,显然不会是呓鬼喜欢的。 而小师妹只是低阶,灵力修为都不够,还奇奇怪怪的,东方浅遥看不透她,想来呓鬼也不会进她的梦。 且这东街刚有念妖横行,除了尸体以外,哪还能有别的活人供...... “噢!那个幸存的摊主?”东方浅遥眼珠子一转,“低修为没错,但她灵力必然不高啊。” 否则也不可能连璇灵宗的外门也选不上。 霁雾亦是想不明白,“应该是她,只是朱白为何没有把她救走......” 明明霁雾留了那个同门救人,她为什么还把幸存摊主留在这里,害她被侵入梦境了呢。 而且,那摊主濒死易侵情有可原,高灵又作何解释? 14. 第 14 章 为什么? 喵知道,喵不说。 只是奈何,霁雾即刻就想明白了该找谁问。 纪芳在念妖腹中待了一会,体虚是必然,但为何高灵?方才霁雾就猜她应有神佑。 现在这护着她的庙是谁已然明了,冥兮却还像一只不与你对视就不会动一下的猫咪,只默默待在一旁看着人类找答案找得团团转。 “你既然都保她免丧念妖之口了,又为何还让她被呓鬼侵食?”霁雾不解。 是了,护着纪芳的不是庙,是喵。 冥兮被这么不加试探地直接指认,倒是半点也不觉得惭愧,还十分有理有据,“因为给那个人类胡须的时候,我只跟她说了不怕念妖。” 摊主小妹也没说呓鬼的事,冥兮为何多此一举? 她予人类护佑并非出于善良,冥兮不过是看心情办事,因为吃了簪花摊主的糖,又喜欢摊子上的漂亮东西,就给了人家一根胡须。 仅此而已。 若是摊主当时贪心,选了冥兮的珠花,现在便是残肢断臂了。 亦或是她那时候随口说了句能一生平安就好了,那么她就会得到一生平安。 冥兮不权衡利弊,不批判人类欲望,她心情好的时候,想给什么就给什么。 反过来也是一样,她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霁雾当然知晓此兽脾性,听罢也不惊奇,“嗯。” 这位叫纪芳的摊主并不是什么大麻烦,那个没有把纪芳救走的同门朱白,才该是今晚的大麻烦。 霁雾敛下眸光,思索其中牵连。 此梦暗中发笑的女子不出意外的话应是梦主纪芳,但食客们谈及纪芳并不欢喜,而说着说着变成讨论八年前围剿灵山神主的往事,更是匪夷所思。 纪芳八年前大概也就是个幼童,她能与那事有什么牵连? 那事又怎么能让她......喜乐? “雾雾,不要皱眉头。”冥兮只关心霁雾的喜乐。 她已经把桌上的馅饼吃得精光,只是嘴角还沾了点酥脆的饼皮,忘了舐净。 “你有什么头绪?”霁雾偏过脸问,看到了冥兮小脸上的那点碎屑。 “啊,需要我有头绪吗?”冥兮从歪歪扭扭的坐姿中调整了一下背脊的弧度,拱出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端正的坐态。 不管是东方浅遥还是纪芳,冥兮都不在乎,但是既然主人问了,她就稍稍动动脑子吧。 “既是确定了呓鬼的情绪是喜气,那还不简单吗?不让她乐就好了嘛。”冥兮耸了耸肩。 人类惯是多事,喜欢问为什么,本来梦呓之境的解决方式就是不要共情,消散情绪嘛。 东方浅遥这时候凑了过来,“可你不好奇为什么街贩们讨论她,又说起围剿,能让她生喜吗?” “雾雾,你好奇吗?”冥兮直接反问霁雾。 霁雾想知道的话,冥兮就想知道。 霁雾并没有给出回答,只是抬起手极快地在冥兮嘴角拨了一下,扫落了那一小块饼皮。 冥兮一愣。 紧接着便忍不住笑了出来,“雾雾~” “嗯,我有些好奇。”霁雾一本正经地接上话,仿佛刚才给冥兮擦嘴的人并不是自己。 “好吧好吧,那冥兮......” 再动动脑子? 算了吧,不乐意给别人费心思,冥兮选择直接找出纪芳。 她站起来蹦到了簪花摊子跟前,敲了那个小摊三下,“我要买这个花花。” “小客人,这次带钱了?”那摊主小妹果然就这么被轻易喊了出来。 这操作看得身后的东方浅遥愣了又愣,“啊?为什么啊?” 梦里遵循刻板逻辑的只有亡魂,并不包括梦主啊。 除非。 “糟了。”霁雾这时候也走到了摊子前面,“我们还是晚了一步,可惜了。” 纪芳怕是也成了亡魂。 “霁雾姐姐,好心别打哑谜了,教教我。”东方浅遥实在想不明白。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冥兮说自己笨了。 她是真笨。 “这梦主恐怕已经成了呓鬼的一部分。”霁雾摇了摇头。 “啊!”东方浅遥十足地懊悔,“都怪我学艺不精,可是......” 她看向年轻的摊主。 簪花小妹纪芳与东方浅遥差 不多年纪,顶多年长一两岁,生得有些瘦小,但娇媚可爱。 “为什么啊?”东方浅遥问。 “这里面有些复杂,已经不是寻常的梦呓之境了。”霁雾也是刚刚琢磨明白,“这呓鬼之所以被斩杀后还能再聚,缘由有二。” “一是灵山在此。”冥兮也在。 “二是纪芳主动邀之。” “主动邀之?”东方浅遥更迷惑了。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纪芳约莫放不开她的这些街坊,所以在她们的情绪消散之际,下意识地开放了自己的梦境,将她们的意念留了下来。” 濒死之人心念动荡,也是一种离魂之体,纪芳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独活了下来,却生了内疚之情,所以才借着冥兮给她的胡须,造出梦呓之境留下了小贩和路人的情绪。 “还能如此?”东方浅遥转过脸再次看向纪芳,“那她该有多心寒啊。” “心寒?”冥兮显然不认同,“她明明在笑。” 冥兮说完又继续跟纪芳攀谈,“我没带钱,但我可以帮你,你们人类也能拿人情换东西,对不对?” 她指着一早看中的簪花,“还是要这个,它最好看。” “你要帮我做什么,小客人?”纪芳看了看霁雾和东方浅遥,“是很大一个忙吗?还要帮手?” “是很大一个忙。”冥兮点点头,“毕竟你惹了很大一个麻烦。” “真是抱歉。”纪芳叹了口气,“是我没用。” “人又不是拿来用的,何必自寻苦楚。”冥兮难得开导了一句,“我的雾雾好奇你的故事,你可以跟她说一说吗?” 冥兮讲完这些,转过身借着话就蹭到了霁雾身边,“雾雾,好累啊,动脑筋真辛苦。” 她这么说着,手又缠了上去,正想着如何脱梦的霁雾全无防备,差点呼出声来。 干涸的灵府倏地被陌生的火热点暖,霁雾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竟想抬起手臂回应冥兮的拥抱。 定是梦中情绪过杂才使得霁雾被搅了清明,这梦兽果然可怕,霁雾方才竟还觉得自己能把这野物哄住? 只怕是霁雾再纵她几分,她又要缠着霁雾予取予夺了! 15. 第 15 章 “怎么了雾雾,冥兮做得不对吗?”梦兽故意懒着调子问。 明明是差不多的个子,甚至冥兮还要高出一点,但这逆兽凑过来时总爱像没了骨头一样娇慵。一张若桃若李的粉红面庞明媚丰神,却还脆生生地将大半个身子都倚了过来,像是快站不住似的,也不晓得体虚的是哪个。 “对错于你也不重要。”霁雾挤出这么一句,算是回应。 她自知眼下虚亏,入梦时间长了就会失魂,没有冥兮时不时贴近一番,霁雾哪能撑得住这么久。 只是霁雾冷心冷性惯了,就是知道冥兮所为是因顾念自己的伤损,也难以认同她这般迩迩。 “但是雾雾于我很重要。”冥兮认真道。 她抬起眼眸看着霁雾,师祖大人粉黛未施的素面天生绮丽,就算是不打扮也很出彩,为何性子却能这般的冷冽,纵是时时捂着暖着,也不会变热呢。 冥兮不解。 但冥兮不懈。 她想着霁雾似乎对自己的尾巴还算喜欢,刚要问能不能把尾巴露出来晃一晃,反正就东方浅遥那点修为,出了梦必会把这里的经历忘个精光,根本不用在意被她看到。 霁雾却在这时开了口,规规矩矩道了一声,“有劳了。” 有劳了? 冥兮拧起眉心,哼。 尾巴不给了,不给了不给了,哼! “是劳了累了,还好有雾雾撑着。”恼不过三秒,冥兮还是选择继续歪在霁雾身上。 “那便快些脱梦出去。”霁雾动了动胳膊,不让冥兮缠得更紧。 她却抬着绕过霁雾腰身的手,再次拨了拨霁雾佩剑上的饰珠,“雾雾,这颗珠子可不可以给我?” “你不使剑。” “那我使的什么?” “......”霁雾垂眸看着冥兮的手,“你什么也不用使。” 那柔若无骨的手指藏着多么锋锐的爪刃,霁雾再清楚不过。 就像是眼下看着毫无危险的冥兮实际上是只多么凶悍的野物,霁雾也该记得。 冥兮不是一个契印就能限得住的生灵,断不可被她暂时的驯化假象欺骗。 “嗯?雾雾又走神了。”冥兮能察觉到梦中的霁雾心不在焉,却只当她离魂之质,聚不起灵稳不住自己,情有可原。 她该更用心护着守着才对,“雾雾乏了可以靠着冥兮。” 她说着倒是松开了霁雾,退了半步又道,“或者冥兮化了形背着雾雾?” “不必。”霁雾冷拒,没有多说什么。 一旁的东方浅遥本就苦于梦境中的种种,自是无暇注意冥兮与霁雾的攀扯,小师妹在临山处就是这般的娇弱了,现在进了梦害怕,依着霁雾也是应该。 只是霁雾姐姐身体也不好,东方浅遥觉得自己实在没用,愈发着急,正要催着纪芳再说些什么,就被身后的大嗓门冲撞了话音。 “啊,你在啊!”那食客是个魁梧女子,绑着时下流行的花头巾,约莫四十出头的岁数,在东街拐角的一家零食铺子帮厨,煮得一手好瓜子。 她寻常就爱吃那摊子的烙饼,一来二去也跟旁边簪花的纪芳算是熟识,“哟哟哟,攀上璇灵宗的人了?”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纪芳听了却还能笑脸相迎,“吴大厨,饼吃好了?可要买支簪花?” “你的东西我可用不起,贵着呢。”吴大嗓门摇了摇头,却又凑了过来,挤在摊子前面,“卖给这些修士正好,她们有钱。” 纪芳只笑,吴大嗓门却还不依不饶,“她们可知你叫纪芜啊?兴许报了名字,能多待见你几分,也不会连个外门也蹭不上了。” “你......你不必戳人痛处。”东方浅遥很少见人这样当着面说话不客气的,颇替纪芳尴尬。 “没关系,客人。”纪芳摇了摇头。 她确实本名纪芜,寄托的也确是飞升得道的美好愿望。 但她并非真的连璇灵宗的外门都轮不上。 “其实我通过外门考核了,只是我没坚持下来。”纪芳叹了口气,表情却还是浅浅带笑,“我只是在器物上通些门道而已,小时侯拨弄玩具被大人们发现了这点天赋,她们说这是可修仙道的好兆头。” 纪芳自小比同龄人聪明一些,也通灵巧,长辈将她送到镇外的山上看过,亦被证实是块当修士的料子。< /p>但纪芳的母亲不满足于她只在小宗派里修习,便说长大一些送来璇灵宗试试。 “家里穷,我一个人来的,没选上内门弟子,但能作为外门留下来,我也很高兴的,只是外门修炼太辛苦了。” 纪芳有些天分不错,但她的对手是各地仙宗门派几轮选拔出来的佼佼者,莫说是不擅长的灵术了,就是她最喜欢钻研的那份造器天赋,在这里也算不得什么。 “我没有足够的钱练习造物,只能在镇上打工。” 起初的纪芳还很坚韧,一边在首饰铺子里当学徒,一边每天到璇灵宗上灵术课,赚到的钱学到的知识,全用在提升器修本领上。 可惜两头兼顾实在太难了,她很快便到了一个不得不抉择的时候。 “我没往下学,到底还是放弃了。”也是那个时候,纪芳同时放弃了纪芜二字。 但她没有回家,因为母亲送她离开的时候就嘱咐过:不必再回。 那会儿纪芳还小,母亲也不曾告知缘由,只是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 于是纪芳放弃外门修行之后,专心学好了打磨首饰的技艺,几年前就自立门户在东街有了自己的摊子,卖一些注灵的簪花。 后来家里人来过一次,却认定她是一开始就没选上外门,羞于面对家里才没有回去,闹得满街都来看她的笑话。 一来二去传了又传,纪芳就成了背着师祖名字不自量力的小乡巴佬,有人同情,有人看轻。 吴大嗓门就不大喜欢她,那烙饼摊主也是,两个人碰上了总要指着纪芳的摊子阴阳两句,在梦里也不消停。 “就是好高骛远,不够努力!”吴大嗓门瞥了一眼纪芳摊上的物什,“做的玩意跟你也像,中看不中用。” “你这些簪花做得很好。”东方浅遥实在听不下去,“世间又不是只得修习一种出路,做自己擅长喜欢的事,还能赚钱,多好。” “是的,客人。”纪芳笑着,“我没有不开心,客人,相反我很开心,但我为我的开心惭愧。” “啊?”东方浅遥愣了愣,发现这才是她该搞清楚的部分。 是啊,纪芳她到底在乐什么啊。 16. 第 16 章 “幸灾乐祸!” 吴大嗓门拍了拍摊子,“你你你简直——无!耻!” “无耻吗?”纪芳的表情看起来更多的是无奈,“我也不懂,但你们死了,我既非常遗憾,又止不住开心,我控制不住。” 纪芳说罢又笑。 笑声听着就是刚才颇为瘆人的那种。 “呃......这个,这个情绪这种东西,谁能很好地控制呢,是吧。”东方浅遥没见过这阵仗,说话都快结巴了。 她因为高灵体质,本也是该追寻霁雾师祖修习那个名曰“正身”的流派,只是从小就养一个寡情寡求的性子太苦了,东方浅遥不想吃苦。 “不想吃苦没有错啊,你没有错。”她语气笃定,表情却十分复杂,说罢就转向霁雾求助,“姐姐,你看这叫什么事,她这说的这叫什么话?纪芳她她她不对劲。” “是啊,这叫什么话,听听这叫什么话。”吴大嗓门再一次截了别人的回答,嚷嚷着,“街坊们,这女子说我们死了,她开心!” “她开心!” “我们死了!!” 一时间亡魂们的情绪又被搅了起来。 “啊,那不然呢,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不能开心吗?”冥兮支起腰伸了伸,“被妖怪一口吞下却没有死,为什么不能笑?” “死了人怎么能笑!”那烙饼摊子的妇人叉着腰不满,“一条街的人都被吃了,剩你一个,你怎么笑得出来!” 冥兮没有人类的悲喜,自是不懂,“拼上整个城围杀灵山神主的时候,你们笑了没有?” 众人神色一垮。 连同东方浅遥也倏地脸色苍白,这话说得如此没有分寸,全然不顾那场围剿的幸存者霁雾就在这里。 师祖大人却是面色不改,没有多少触动。 围杀神主之役的幸存者,这不过是东方氏给霁雾的一个假身份,方便她恢复修为的这段日子在世间行走。 霁雾自己知晓,她活下来的缘由还要更荒谬千分万分。 而赠给她这个笑话的始作俑者还在玩乐,冥兮显然很喜欢跟人类辩驳,“噢噢,杀坏人能笑,捡了钱能笑,在死难里侥幸活了,却不能笑吗?” 都偷着乐了,已经很讲礼貌了,不是吗?冥兮觉得纪芳没错。 可纪芳没法放过自己,“不能吧。” 她摇着头,一边还在笑,一边又很苦恼。 也正是纠结于此,她才会选择借冥兮的灵力造了这个梦留下了大家的情绪,拷问自己。 幸存者到底该内疚,还是该庆幸? 要为自己喜乐,还是要为他人悲恸? “奇怪,奇怪奇怪。”冥兮当然想不明白了,但街上的人眼看着就要闹起来,她也便跟着兴奋,“好噢,你们越不忿,肉肉才更好吃。” “好吃!” “我们被吃掉了!” “这个小丫头要吃我们!” 东方浅遥急得追了过来,“小师妹你不要闹,不能胡说。” “没有胡说,美人姐姐,生气的话气血上涌,吃起来是要更鲜甜些。”冥兮说罢又望向闹事的街坊,“把你们切成臊子摊饼好不好?你们愿意作精肉的站这边,肥肉的站那边。” 冥兮小手一抬,把东街裁作两边,“都不选也可以,我刚吃了肉饼,正有些腻呢,只给软骨也不错,我烤着吃。” “霁雾姐姐你管管她!”东方浅遥听得毛骨悚然,连忙又退回去找霁雾。 霁雾听罢此梦缘由,正琢磨着有什么温和一些的脱梦方式,至少不要伤及这里灵力最高的东方浅遥。 倒是忘了冥兮在此,哪有可能温和地做什么解脱。 此兽贪欢,越乱她越得意。 “莫慌,浅遥,我还在想有没有办法把纪芳救下。” 冥兮的胡须带着属于灵山的庇护,能在濒死之际借用那个东西作为“器”撑起一方虚妄天地,引得亡魂入内,还容纳了她们三个活人,纪芳在器修这方面的天赋,倒是当真不虚。 只是因为无法兼顾生活而放弃精进实在可惜,若真就这样撒手人寰,更是令人扼腕。 幸得庇佑,又以庇佑自缚自绝,霁雾在族内看过太多这样的“天才”了。 今晚跟着 霁雾出山门的那位朱白,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你记不记得法阵的异动?”霁雾看着前方越聚越多的亡魂,低声只问。 “法阵?”东方浅遥早就心猿意马,这一晚的经历这么乱,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其实是为了什么去喊霁雾出门。 对啊,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化出了灵山,触动了法阵,她才去找了霁雾姐姐。 “异动缘自灵山之内,山中精怪就那么几种。”霁雾当然知道究竟是出来了什么东西,“是魇魔。” “魇魔!”东方浅遥到底是不够沉稳,听罢更慌了。 灵山的妖怪与世间的不太一样,皆是由梦而生,有最普通的执念之妖,也有因死灵而聚起的情绪之鬼,但最最让人忌讳的,还是几乎不可言说的魇魔。 魇魔能作人样,活在世间半点也不被察觉,侵蚀你周遭的每一个角落。 她也许是你的邻居,是你的同学,或是更绝望一些,她是你的爱人。 无论是清念还是消呓,都是璇灵宗弟子必修的课程,但怎么杀了化魇的魔障,就是灵山妖籍也说不清楚。 因为每只魇魔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都不同。 “纪芳留下街坊的情绪,恐怕是受了魇魔蛊惑,这些被重聚的情绪之所以这般难以估量,也是因为它们早就不是单纯的梦呓罢了。” 霁雾抿了抿唇,再一次暗叹没有灵力可用有多不便。 她竟连身边跟了一个魇魔都没有察觉,还叫那精怪留下救人。 若非方才冥兮说自己给了纪芳一根胡须,霁雾也想不通这其中种种。 现在倒是明了了,朱白是灵山魇魔,不似念妖和呓鬼“单纯”,她类人高智,懂得思考,也会害怕。 朱白看到冥兮的胡须,怕了。 却又在霁雾离开之后,利用那根满是灵泽的胡须,引诱纪芳这个载体,设计了这个陷阱。 目标不是纪芳,亦非东方浅遥,而是霁雾。 “冥兮。” 霁雾朝前唤了一声。 正在兴头上的梦兽愣了一瞬,歪着脑袋转了过来,“噢?” 17. 第 17 章 是谁唤我? “雾雾?” “雾雾喊我!” 冥兮醒了这么些天,给霁雾换了那么多个称呼,霁雾可从来不曾叫过冥兮的名字。 “怎么了雾雾~”冥兮三两步从街道正中蹦了回来,“主人主人,可是需要冥兮了?” 一双灿若星河的乌眸望了过来,冥兮可是随时准备着的! 霁雾摇了摇头,“你别胡闹,这不是普通的呓梦,这位梦主应该已经离魂成了呓鬼,你可有办法再行回转?” “回转?”冥兮看向摊主小妹,“是要救她?” “可否救她?” 霁雾虽是修了正身之道,也不是全然不通人情,她能懂为什么纪芳会自缚于此。 因为纪芳本来就活得不太自在。 早先背着家里的祈愿,长大后就算做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却还是觉得愧对了谁。 而今因冥兮随手一赠,纪芳在念妖口中活了下来,亦觉得自己非常惭愧。 她一直没办法大方地喜乐,她心中有怨有憾,还有对母亲不让她归家的不解不忿,故而在濒死之际动荡之时,让魇魔钻了空子。 “噢~魇魔啊。”冥兮抱起手来思考。 她全然不记得自己有何能耐,行事全凭本能,这梦里的事她倒好似能主宰许多,但具体如何才能救一个人嘛...... “冥兮不会救人啊。”她十分诚恳地表示。 “消散情绪不就可以了?”东方浅遥急得要哭,“呓梦只是食人精气,不会死人......很少能死人的,不是吗?” 民间也叫这事作撞邪,或是鬼上身,着实是伤人精神,但也不至于要命吧。 “沾上魇魔就难说了。”冥兮一本正经,“只是为什么能沾上魇魔呢。” “因为你把法阵拆了啊,小师妹!”东方浅遥提醒,“灵山本就复苏了,你还把压制灵山的防备除掉,它能不闹腾吗?” “此言差矣,美人姐姐。”冥兮不乐意了,“你察觉异动的时候,法阵还在。” 休得胡乱扣锅,冥兮聪明着呢。 “她没说错。”霁雾的话点到为止,看向冥兮,“不过你做什么一向只为遂心,缘由哪里重要了。” 灵山的精怪不消停当然是因为神主,但霁雾又不好明说,结果这话听在冥兮耳里,又似是霁雾在偏心东方浅遥。 冥兮满心委屈,“雾雾怎地这样?又是这个说法?这不重要,那不重要的,你本来也没把冥兮放在心上,当然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不满地负手而立,“哼,我不救了,闹起来多有意思,作茧是她,自缚是她,缘由是什么我哪里管得,反正都不重要,救了作甚?” 这梦兽说罢又瞥了一眼簪花小摊上的东西,“漂亮的花也不买了,我要什么花没有,非要这个?” 还不是因为想买给霁雾么! 那簪花有灵,给霁雾戴了,她能不经灵府聚灵驱使,虽是只有那么一点点,聊胜于无。 关键是心意嘛! 哼! “小师妹不要生气,是我错了,怪我不好,你是有本事的,对不对?”东方浅遥见霁雾方才都那么说了,也能猜出冥兮约莫是有解梦的技巧,当下亦顾不上考虑缘由,连忙虚心求教,“你行行好,嗯?” “我没行过好。”冥兮理直气壮。 “那,那不是正好试试。”霁雾突然开口。 她的神情有些复杂,既无奈,又尴尬,说话时还用上了鼓励的语调。 师祖大人也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她许久不曾规训弟子,也多年没有收徒的习惯,要她劝谁听话,还真是挺难的。 特别是对着冥兮这个昔日的死对头说软话。 可她又暗觉自己确实错了,惹得冥兮不高兴,霁雾也不太舒服。 霁雾只当自己是挂心纪芳和魇魔,她当然不可能是被冥兮左右了心情。 正身,清欲,淡薄,静气。 霁雾默念着多年前学过的道法,自嘲地摇了摇头。 修为当真是亏损得可以,她如今竟落得个要靠口诀规训自己的地步。 “噢!是呢!”冥兮果然吃霁雾这一套,“我喜欢没做过的事。” 行行好?这多新鲜。冥兮又一次转向身后的簪花小摊,“可是为什么救她是行 好呢,这个女子是自愿成梦的。” “缘由很复杂。”但霁雾知道冥兮根本就不需要一个解释。 她循着冥兮的思维方式,试着用冥兮的逻辑回复,“但我只是突然想救她了而已,冥兮喜欢的那个簪花很好看,我也喜欢。” 这不是撒谎,霁雾方才第一次走近那个小摊,拿的就是那个簪花。 的确,有些喜欢的。 师祖大人说完,不太确定这般表达是否奏效,她抬眼看向梦兽。 向来清冷的目光不知何时添了一抹柔和,在街灯笼火的映照之下朦朦胧胧,欲诉还休。 如瀑青丝用一根淡蓝色的粗布发带随意绑在脑后,非常的不讲究,却丝毫不影响霁雾的精致。 这样的主人正需一个花花装点,既然她喜欢那个花,冥兮就勉为其难地出手拿下吧。 梦兽长出了一口气,似是非常疲乏,但勉力为了霁雾也强撑起了精神那样,拱了拱腰,晃了晃肩膀。 “交给我吧,雾雾。” 这话说罢,冥兮原地一躺,再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身毛茸茸的模样。 “嗷~!” 一只黑白两色毛发的猫形生物立在了东街末尾的簪花小摊前,看得闹作一团的街坊皆忘了喧哗,齐齐静了一瞬,尔后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 “猫?!” “才不是猫,猫哪来这么大的!” “老虎也没有这么大的!” “是妖怪!” “妖怪,妖怪!!” “你做什么?”霁雾也没料到冥兮直接来这么一出,果然是只狂兽,行径不可理喻。 “小师妹——这是小师妹吧——小师妹怎么会是个猫!”东方浅遥更是脑内一片空白,她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前一瞬还柔柔弱弱的小师妹摇身一变,原地化猫了? 还是只比寻常野兽更要高壮的硕猫。 将东街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冥兮半点也不在乎她有多令人咂舌。 她只知道将身子蹭到霁雾身边,用尾巴轻轻扫弄着霁雾的脚踝,“主人,怎么还不快摸摸冥兮?” 18. 第 18 章 冥兮说罢,又抬起大脑袋拱了拱师祖大人。 她的兽态是个猫没错,但又不完全是猫,至少猫不可能比人还高。 猫的虎牙也不会大喇喇地长在外面。 “你做的什么变幻?”霁雾蹙眉。 她见过冥兮的许多模样,这梦兽的原态其实是半人半兽,像是这般全然的兽体,只不过是冥兮用幻术维持的一个拟态。 有时是小猫,有时是大猫,有时黑白,有时又金银,就连那两个大牙,也是时有时无,全看心情。 像是今日这个样子,霁雾也是第一次见。 “主人,快摸快摸,撑不住了,化形好累。”冥兮扬起圆乎乎的猫脸,晃着糯鼓鼓的腮帮子,把大脑袋递到霁雾手边。 喉咙里还重复着咕噜噜的撒娇响动,冥兮见霁雾没有抬手,又委委屈屈地眨了眨足足巴掌大的猫咪眼,直勾勾地望着师祖大人,“冥兮乏了,要雾雾摸摸才有精神。” “你少唬我,现在化形要做什么!”霁雾面色冷峻,十分抗拒地退了一步。 果然这逆兽就是半点也纵不得,若是都听她的,怕是不止纪芳,连东方浅遥都要出不去了。 “化形好看。”冥兮认真回答,“我两只脚站累了,换四只脚才能继续支撑。” 她说罢又往霁雾身侧歪了歪,蓬松的绒毛蹭得霁雾手背发痒,“都怪主人,不肯摸摸冥兮。” 霁雾往回缩了缩手,按在佩剑上严词警告,“是让你解梦救人,不是玩乐。这些亡魂惊扰不得,你还当街化形,她们只是寻常百姓,没见过妖,哪里受得住。” 何况这些街坊才刚被念妖拆食,冷不丁地又看到尖牙,怎么可能稳下情绪? “我就是为了吓唬她们啊。”冥兮理直气壮,“主人,纪芳已经是离魂的状态,她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你也察觉到了不是吗?” 是魇魔嘛,也就是那个叫朱白的璇灵宗弟子。 “雾雾不就是想找到她么,她现在躲在这个梦里,约莫是想等纪芳消亡之后夺下梦境成为梦主,但是冥兮不明白为什么。” 她懂梦魇,却不懂魇魔心事。 纪芳一开始出声并不是在笑,而是说了“榜样”二字,是与喜乐完全无关的两个字。 而原本尝不出糖果味道的冥兮,后来也吃到了香喷喷的饼。 那时候冥兮就知道纪芳被魇魔侵占了,只是她不晓得为什么。 榜样,纪芳的榜样,也是朱白的榜样? 是谁? 那自然是整个修仙界仰望的师祖大人。 那精怪意在霁雾,怨起多半也是因为霁雾,这在璇灵宗这种地方实在太寻常了。 哪个修士身上不像纪芳一样,背负着家人的期望,视霁雾师祖作人生向导,从小到大的努力就是为了成为另一个霁雾呢。 纪芳一个外门都有不错的造器天赋,何况是像朱白这样的内门,她定是费劲了心思修行,却迟迟不能突破。 亦或说朱白不是她,朱白是“她们”。 魇魔是许许多多执拗的不甘团聚而成的怪物,她是千百个璇灵宗夜里无法安眠的恶梦。 兴许世间真有朱白,也可能根本没有,但世间不缺朱白。 “她是冲我来的,你做得很好,带我去找她吧。” 霁雾知道那魇魔借纪芳筑梦是为了骗得霁雾进来,方便自己下手。 只是这话才刚说出来,冥兮便索性就地一趴,倏地朝前一抬脑袋,把霁雾直接撞到了自己背上。 师祖大人自是没猜出来冥兮还能这样,正要翻身而下,不料下方的梦兽已经蹦了起来,把身上的霁雾一颠,紧接着前爪伏地,后脚猛蹬,呲溜一跃就跳到了东街一侧的屋瓦之上。 霁雾登时只觉眼前一晃,纵是再冷静持重也被冥兮的动作吓了一跳,“荒谬!快放我下来。” 这逆兽跳跃的弧度很大,霁雾本能地用双腿夹住了坐下的冥兮,手掌也不得不抓紧跟前的毛绒,才堪堪维持住了身形。 可就算这般反应亦还是不够,霁雾察觉自己就要被跌撞出去,好歹是又及时俯腰贴上了冥兮的背脊,方不至于失去平衡。 “雾雾,坐稳些,冥兮这 就带你去找。”这坏猫伸了伸前爪做了个拉伸,又得意地摇了摇尾巴,抖了抖脑袋。 霁雾眼见着梦兽周身的绒毛又蓬了一圈,松软的柔绒抓在手里就像棉花,若说让霁雾当即松手放开,不知为何竟有些舍不得了。 胡闹! 霁雾冷哼出声,正要翻下这逆兽的背,她却又突然又撒丫子跑了起来。 露着獠牙的毛茸茸在东街的屋顶穿梭,冥兮乐呵呵地跑了一圈,尔后又停下抖了抖双只耳尖上的碎毛,晃得霁雾再次不得不抱紧冥兮。 那逆兽两汪幽绿狡黠,侧过脑袋朝背上的霁雾炫耀,“那只魇魔跑不了,我闻到她了。” “速带我去。”霁雾紧紧抓着掌中的毛绒。 “嗯,只是被雾雾抱着好舒服,雾雾贴着冥兮的耳朵说话也好舒服,雾雾再揉揉冥兮的脑袋好不好?” “住口!” 当真癫狂! 霁雾险些与这梦兽动怒。 她向来看不惯冥兮这样嚣张肆意的行径,这野物说是要找出魇魔朱白的下落,却只带着霁雾绕东街的屋瓦房顶跑了一圈,缘由竟是...... 与霁雾贴合着很舒服? 她当真全无羞耻!不可理喻! 霁雾实在难以契合这样的逻辑,这梦兽是她能哄住的吗?她先前也太自不量力了,竟生出要与冥兮和平共处的妄念。 人有人规,妖有妖道,偏冥兮什么逻辑也不守,她是不主动行恶没错,但她乱来的危害怕是比任何妖魔鬼怪都大。 霁雾怎么可能跟此等异物和平一日? 待她恢复修为,她定是要—— 定是要—— 霁雾不知为何,明明恼了,却再生不出要将冥兮除之后快的念头。 不仅如此,师祖大人就连呵责的话都敛了几分,“先找到魇魔,出了梦再与你...与你梳理。” 霁雾哪里说得出什么亲近、揉抚的词。 但她说了梳理二字,已然触动冥兮,只见那梦兽满意得哼出声来,“真的吗?真的吗?雾雾愿意跟冥兮贴贴了?” 19. 第 19 章 “......不骗你。”霁雾叹了口气。 月华流照,屋顶上的光影较之街灯要更清冷一些,此刻洒在霁雾脸上,却依然有股说不出的温柔。 是薄雾一般的细微莹亮,照得夜风都不那么冷了。 冥兮心念也跟着一热,“那可以亲亲吗?” 一点也不知收敛。 “莫要放肆,不知分寸,不知轻重。”霁雾沉下调子,还缠绕着冥兮背脊绒毛的长指微微泛出绯红。 “好的,我知道轻重,那就轻轻一下,只寸进,绝对不重。”冥兮自有理解。 “你......”霁雾侧开脸不想看她,“朱白到底在哪?” “嗯,看样子她是打算等纪芳离魂命丧之后,再现身不迟的。”冥兮懒洋洋地说明,“雾雾想找朱白,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自然是要活的。”霁雾耐着性子回答。 “好吧,那我去把她叼过来。”冥兮伸长了前爪抓了抓掌下的屋瓦,又嗷了一嗓子。 霁雾顿时直觉脚下一空,紧接着便是手里的毛茸茸咻地消失,冥兮就地一换,又变成了寻常猫咪的大小,转眼已然跳到了霁雾肩上。 她俯低脑袋嗅了嗅霁雾的头发,又在霁雾开口斥她之前往下一倒,直接跌进了霁雾的怀里,“唉呀,撑不住了,连四只脚也站不稳了,要主人抱着才能好。” 霁雾瞠目。 “你再这样,我就先把你搏出去,自己解脱。”霁雾终是没有忍住,斥她一句,“不要拿人命无端戏弄,这不是可以玩乐的地方!” “哪都是我玩乐的地方。”冥兮惯是不守规矩的,就算是主人也没办法要她全然听话。 但霁雾的训斥她还是能听进三分的,冥兮自觉她已是非常乖的喵了,“好嘛,冥兮走啦。” 这话才说完,梦兽便抬起前爪按在了霁雾最最柔软之处,踩着那兆丰的瑞雪,仰起猫咪脖颈在霁雾的耳后舐了一下。 不轻不重,就一寸的迤逦。 “嘻!”做罢此举,冥兮呲溜一下蹦出了东街。 霁雾被这逆兽搅得气盛,仿佛自己虚亏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数百年正身的道法。 惭愧,实在惭愧。 只是不等霁雾反省,东街的小贩们便又换了种热闹,也不知起了什么变故,在底下和东方浅遥争辩了起来。 霁雾正要跃下。 耳边削来一声剑鸣。 “谁?”霁雾抬头望向声源。 这东街景致虽然不过是虚梦一场,月色倒很真切,大抵是因为纪芳夜夜看着,早就印象深刻。 旷夜下一抹素白袭来。 霁雾拇指一拨,提剑直上,挡下狠戾的杀意后反手一挑,剑尖直向对手的喉咙刺去。 奈何对面身法过人,堪堪躲闪,很快旋身又来。 “朱白。”霁雾冷声唤她。 月光撒下,勾勒出来人单薄的身影,正是方才与霁雾一同出了山门的璇灵宗弟子朱白。 她与霁雾穿着同样的素色白袍,黑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站定之后才掉了一缕,被风扬起后拂过脸颊,却遮不住眼里的怨结。 “噢,霁雾师姐。”朱白的声音同样很冷,“东方霁雾。” 朱白手里的剑几近玄黑,被白袍衬得泼墨一样,半点反光也没有。 霁雾摇了摇头,那是煞气缠入了剑髓,这只魇魔早就把朱白吞得干净,如今又要侵蚀纪芳,更是打算把霁雾也围陷在此。 师祖大人目若寒潭,洞悉来者杀意后也不为所动,只是体内到底虚亏,霁雾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只靠剑术将这只魇魔诛杀。 冥兮去哪了。 这梦兽实是半份信任也予不得。 说是交给她罢,结果化了形不管不顾扑腾了几圈,关键时候却不见了踪影! “霁雾姐姐!”街上的东方浅遥察觉到了屋顶的动静。 但她分身乏术。 街贩和路人被冥兮搅了情绪之后就一直在闹,早就回不去梦主的刻板印象里继续经营东街旧景,她们已然失控。 亡灵们越围越近,东方浅遥护着离魂的纪芳,以灵术稍加警示,又用冰柱环守簪花小摊。 “霁雾姐姐,小师妹呢?我……我能不能动这些亡灵?” 东方浅遥入门不久,还未出山历练过,自然也不曾杀过妖鬼。 霁雾蹙眉,“保护好自己,我即刻下去。” 她也不想去管冥兮在哪了,左右先诛魇魔再消呓鬼便是。 “东方霁雾!”朱白不满霁雾的分心,双目瞠得金亮,“没想到我还有直面榜样的一天呢。” 霁雾不愿与这怪物多说什么,肃眉冷眼。 她没猜错,这只魇魔就是璇灵宗里成百上千对霁雾的怨恨所成的噩梦化身。 谁叫这世间灵气充沛,多年来却只飞升了一个霁雾呢? 修灵者谁不盼着霁雾,谁又没绊在霁雾这两个字上? 只是要恨到霁雾才来一天就忍不住设局困杀,到底还是匪夷所思了些,若说无人在背后操控推动,霁雾无法信服。 但眼下诛了此物更为要紧,霁雾自然知道。 长剑挽出利落的剑花,霁雾根本没有回应朱白的意思,出招直刺对方咽喉。 “霁雾,霁雾,你是每一个璇灵宗弟子的榜样,可光风的是自己,蒙尘的却是我们!” 朱白的面容有些撕裂,好像是要挣出几个重影那样,反反复复。 她侧身躲过霁雾的剑招,又反手提剑朝霁雾肘间削去,动作狠辣凌厉,看得出在剑道上的修为很是刻苦。 霁雾方才刚与冥兮有过接触,稍有些许灵力傍身,眼下身法还算堪用,倒也没有留情,一击未中便又起一式。 两抹白影在屋檐上交错,剑器碰撞的响动炸得人耳酸目眩,霁雾数招皆为急攻,她知道自己在梦中没有优势,必须趁快拿下此魇魔。 只是灵力流散的速度超乎她的估量。 与冥兮那般的亲和到底不够,霁雾也是明了,她对自己修为断崖式地退减早就有过预判。 这是呓梦,朱白夺舍纪芳成为梦主之后,自然也占尽地利,这些怨念本就源于璇灵宗的天骄才女,接 下霁雾的杀招虽然吃力,倒也算没有辜负多年刻苦。 “东方霁雾,不过如此。”朱白察觉到了霁雾攻势的渐弱,又是一句挑衅。 绕满怨气的长剑一横,挡下霁雾最后一下含有灵术的反杀,朱白只觉口中腥辣,竟是内里冲震,灵府受损。 脚下的瓦片碎裂开来,巨大的威压撞得朱白无从反应,剧痛袭来得出乎预料,她明明看到霁雾的破绽了,为什么还叫霁雾反过来刺中要害? “不,不可能。”朱白当下垮了神情,身形也跟着失衡,猛退数步,又被碎瓦险些绊倒。 “背后何人?”霁雾表情依旧冷肃,半分也没有得胜的欣喜,只是说话的语调听着确有了一丝难掩的疲惫。 “背后?”朱白笑着摇头,“我是什么怪物,东方前辈不该早有判断了,那我背后何人,你又何必要问。” “我不过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些。”霁雾叹了口气。 朱白在这种时候魔化,跳出来设局谋害霁雾,当然不是单纯地因为霁雾这位“天才前辈”突然来了璇灵宗那么简单。 一个虔心修习了这么久,光剑道就能与霁雾连过数招的精英,心性哪会这般轻浮。 “死便是死,哪有什么明不明白的,你问问她们死得明白吗?”朱白停不下笑,刚好应了这梦原本的呓念。 要喜乐。 真是荒谬,霁雾皱着眉头,今夜的局当真是喜剧一样。 朱白抬起长剑刺入屋瓦,撑起身来,聚起全身的怨气拼死一掀—— “以吾等血肉为祭,献与灵山——” 黑玄的怨煞裹挟着诡异的嬉笑声朝霁雾奔来,她足尖一点旋身翻下东街的屋檐,落在了东方浅遥身边。 同时剑气一挑,霁雾残存的威压荡开了围得最近的数名街坊,但很快失控的人潮又起。 朱白送出的黑煞怨气追落下来,东街数十个亡灵面色泛出青黑,身后又起雾涌,紧接着哀声四起,绝不是东街众人能有的声量。 “疯了疯了,她们疯了。”东方浅遥颤抖着甩出一道霜色的冰环,企图破开愈来愈浓的煞气,“这是为什么啊,这不对劲啊霁雾姐姐。” 她记起在灵山妖籍里学过的知识,告诫自己冷静,“是魇魔对吧,魇魔由怨气所化,这些黑雾一定是来自璇灵宗千百个无从飞升的前辈?” 那可怎么办?这璇灵宗高阶随便出来一个都够东方浅遥吃瘪了,一大群魔化的天才前辈吗? “我要死在这里了。”东方浅遥冷静过后,发现得出的结论完全不适合冷静。 她本能地再次望向霁雾,纵使她自己知道,霁雾内里伤损严重,恐怕比东方浅遥还要难以支撑。 “是我疏忽。”霁雾看起来却不过略微疲乏而已,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 “什么,什么!”东方浅遥早就六神无主。 “什么呓鬼、魇魔,都只是诱我入局的伪装。”霁雾摇了摇头,“今夜要将我围杀于此地的不是东街的亡灵,也不是璇灵宗无法得道的怨梦,而是......” 八年前皇城的冤死之魂。 20. 第 20 章 “八年前,啊!”东方浅遥听罢愈发不能接受,“皇城冤魂?” 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些东街街坊一直在讨论当年围杀灵山神主的事,原来是要拿她们招那场围杀里死难的冤魂吗? 可这关霁雾姐姐什么事呢,霁雾姐姐也差点殒命在那场杀戮之中,她可是八年了都没有恢复啊。 说到底那些聚成魇魔的怨梦不该更能共情霁雾姐姐吗?她也是苦修后无缘飞升的一员啊。 东方浅遥完全无法理解,她甚至一开始觉得那些怨梦是冲自己而来,因为她是东方氏这一代里最备受期盼的“天赋者”。 “是啊,是啊!”一个声音突然撞在东方浅遥耳边,然后是一张扭曲不堪的女子面孔,“我也是,我也是啊!” “也是什么?”东方浅遥本能地回应,早就吓得忘了思考。 “我自小就被认为具备很好的修炼天赋,长辈与族人对我寄予厚望,坚信我定能凭借这份天赋像霁雾师祖一样飞升成功。”女子的声音带着哽咽,说着说着又染上了怒气,“家族将所有一切都倾注在我身上,我没日没夜地修炼。” 那女子越说越是激动,面容也越发撕裂,看得东方浅遥连退数步。 “浅遥,别听。”霁雾出声提醒。 那些怨梦侵蚀不了霁雾,就想先对东方浅遥下手,让霁雾在这场围困里孤立无援。 冥兮恐怕也是因为这样,才被魇魔引诱着调离了霁雾身边。 不愧是灵山妖籍里的高阶精怪,这般心性确实可以长年隐在世间不被察觉。 如墨的黑雾滚起一张密不透风的浓稠巨网,围在东街群灵之后翻涌扑腾。 尖锐刺耳的嘶嚎响彻整个呓梦之境,那些皇城冤魂还在团团聚起,霁雾却还没想好如何应对。 若只是东街亡魂而已,她就算没有灵力也能用剑剿杀,但多了魇魔怨梦已让霁雾难以招架,何况还有整个皇城被屠的百姓? 小摊上的笼火被阴风阵阵撞得闪烁,整条东街早就失了喜乐气氛。 “天选之女,东方霁雾!”另一抹怨煞窜到霁雾跟前,化作了一个娇俏少女的模样,“你也叫霁雾吗?你姓什么?我姓方噢,我跟师祖这么近,这么近!” 她的声音带着不甘,“就差一个字不是吗?母亲说我未来定会得道飞升,为家族带来无上荣耀。” “退下。”霁雾不似东方浅遥心软,无论看到的是怎样的形象,她都能提剑直斩,“妖孽!” “啊——”少女怨煞张牙舞爪,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榜样!” “榜样......”身后的纪芳跟着重复。 簪花摊主早就被朱白夺舍了梦主的身份,她当下已经离魂,游荡在自己筑起的呓梦之境,守着她的摊子,维持着她对自己可怜的刻板印象。 一个认真造器,努力生活的,旧日“天才”。 “什么榜样!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又有两团黑雾缠上纪芳的小摊,凝成了一高一矮的两名女子,“霁雾师祖能够飞升,只是际遇好而已,我们难道不如她刻苦,不如她有天赋吗?” “别碰她!”东方浅遥一道风术甩了过去,却不过只是冲散了一点怨煞残影。 “稳住心神,浅遥。”霁雾提醒,“冥兮就在不远。” 她们绝无可能杀光这么多的冤魂,但冥兮可以。 霁雾非常冷静,她知道自己与东方浅遥需要做到的就是尽量保护好自己,等冥兮回来。 震耳欲聋的咆哮越来越烈,魇魔献出的怨煞恶梦可不会等,朱白的血肉招来的皇城冤魂,也不可能等。 喧嚣中不断膨胀的恨意让气温疾降,东街的笼火一盏盏被吞噬扑灭,取而代之的是幽森与腥红。 黑雾中逐渐清晰的一个个人脸被暗红的血色浸透,空洞的眼眶里淌着白色的火光。 “是......白色的火。”东方浅遥冷汗直下,“梦火,霁雾姐姐,她们身上是梦火。” 不容霁雾有所回应,一只身形巨大的冤魂率先发难,扑上前来就是一张血色大口。 又热了,是那白火灼人。 霁雾柳眉紧蹙,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银弧撞向那只冤魂。 双眼带着梦火的冤魂被击退数丈,霁雾却也狼狈不堪,她很难再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打击了。 冤魂煞气不同于呓鬼,亦非寻常妖物,光靠冷兵难以斩尽。 “浅遥,烧。”霁雾抬高音量,“快。” 这些皇城冤魂死于梦火,应该很忌讳焰光。 “我我我我......我火术学得最差。”东方浅遥眼里满是恐惧,双手紧紧握着佩剑,却连挥动都做不到。 她的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对不起霁雾姐姐,我真没用,我——” “——人不是拿来用的!”霁雾用冥兮的话回了东方浅遥,又厉声呵斥,“人是活出来的,你要不要活着?” “要,要的。”东方浅遥强迫自己稳下心神,凝起火术朝前扔出了数个火球。 艳丽的橙红色灵火在一片浓黑中格外醒目,数只离得最近的皇城冤魂被点燃后尖叫着消散。 “有用,霁雾姐姐,有用的!”东方浅遥找回一些自信,“我做得到,我还可以继续做到。” 她努力回忆着适合在这般程度的围杀里使用的火术,一旁的霁雾沉声指点,语调一如既往地沉着。 师祖大人忍着内伤,几缕散落的青丝脱开蓝色发带的束缚,被薄汗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纵然已经这样狼狈了,霁雾的面庞还是美得叫人醉心神晃。 深邃而清冷的眼眸泛红,因为慌忙应对围杀而散乱的衣襟松开了些许,露出了冥兮之前留下的猫爪印记。 又是一拨冤魂扑来,带着周身燃不尽的梦火。 “小心,千万不要碰到那些白火。”霁雾警告。 她侧身避开冤魂异化的獠牙,横起长剑与之对峙,但到底身负亏损,没有灵力周转怎么可能受得住煞气的冲击。 霁雾闷哼一声,眼看着就要被血口和梦火缠上,却见早就被冷汗浸湿的长发里飞出数个金色的细针,泼洒着舞出了一道金光,狠狠撞向了围杀上来的冤魂鬼煞。 砰—— 一声巨响,被金光扫中的冤魂嚎叫着翻起片片血雾,瞬时就被碾杀清退。 冲击力同时也让霁雾踉跄着往后一倾,她脚下一个不稳,险些维持不住。 手臂上冥兮留下的爪印竟然隐隐发热,霁雾知晓方才从自己发间飞出去的,应该是冥兮离开之前留下的兽发。 “霁雾姐姐。”东方浅遥扶住霁雾,“这样不行,这些梦火已经把东街点起来了。” 梦火这东西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夜白焰昼黑火,是只有灵山神主才懂的神通。 这种火从来是燃不尽灭不掉的,只有南泠的海水能将它的温度降下。 可这会儿去哪把南泠的海水搬来梦里呢? 东方浅遥的声音满是无助与恐惧,霁雾安 抚两句后,也知于事无补。 她若是没有内里伤损,这点场面又哪能围困得住。 只是眼下懊悔没与冥兮妥协也无益处,霁雾感知自己的体力正在快速流逝,可皇城冤魂却越聚越多,源源不断。 “还命,还命!我们本是无辜百姓,为何平白死去,还要遭受这般痛苦!” 哭喊声伴着尸臭又一次围冲而来,哀怨中还夹杂着东街亡灵诡异的喜乐,听着叫人毛骨悚然。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要杀灵山神主,为何要我们皇城百姓陪葬?” “那火怎么烧不完啊!好痛!” “好痛!我跳到湖里了,它为什么还在烧,还在烧啊!” “我都死了它还在我骨头里烧!” “好痛!好痛!” 惨叫和质问砸在两人耳中,也叫霁雾和东方浅遥更难坚持。 “我我我,我不烧你们了,对不起!”东方浅遥颤抖着换了灵术,招出冰棱结起冰牢。 灼人的高温瞬时下降了些许,但很快就支撑不住,到底东方浅遥的修为不够,她的冰术哪能抵挡神主的梦火。 这梦火烧了八年,在梦里借着冤魂之身重现,竟还有这般威力,足见当年的灵山神主有多可怕。 眼看着冤魂又要再次冲破防御,东方浅遥吓得直接闭上眼睛。 白色的火光照得两个身影憔悴惨白,霁雾凝神调息,转过身去找到被冰环护住的纪芳,“把冥兮的东西给我。”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纪芳已经离魂,在此情此景之下只会听客人的吩咐。 “好的。”她奉上冥兮之前给自己叠的糖纸。 那纸样还如送出时的那般直挺,霁雾接过来直接拆开,拿到了属于冥兮的胡须。 她已经筋疲力尽,眼里不受控制地翻起泪雾,但她早就顾不上哪只冤魂又抓了自己一下。 霁雾当机立断,用冥兮的胡须抹破了自己的手指,将流出的鲜血擦在唇瓣。 以血聚灵,修士走投无路的时候可用此法自救。 霁雾没想到自己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朦胧,白火与黑煞交织成一片混沌,哀嚎、惨叫和质问还在耳边...... “不可。”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解咒,瞬时将清朗还给了霁雾。 一道流星般的耀闪从高空直冲而来,刺入黑雾里破开了雾浊,急穿到了霁雾身旁。 是一只金银双色的猫。 小猫身上泛着微光,点地之后迅速变幻,眨眼又作一位灵动少女。 冥兮还是穿回了之前的那件精致小袄,还有她滚着花边的小裙子。 头发换做了两个牛角包的样式,簪的也不是珠花了,而是一黑一白两个硕大的海螺壳子。 “唉呀呀,真坏,趁我不在欺负我珍贵的雾雾和......左右也算相识的美人姐姐。” 冥兮摇了摇头,望着跟前的白火和黑煞,一点也不着急,只是皱着脸蛋叹了口气道,“这都旧了,我给你们续个新的吧。” 啪一声,冥兮打了个响指,同时整条东街的火光一肃,全然暗下。 伸手不见五指,霁雾正想让梦兽不要再闹,却只觉腰间一软,冥兮拥向自己蹭了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声,“雾雾,劳烦。” 她捧着霁雾的脸,十分懂得轻重地亲了一口。 吧唧。 这坏透了的小兽笑着又说,“借个火。” 21. 第 21 章 巨大的梦火在冥兮的掌心汇聚,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堵满东街的冤魂掀去。 刹那间白光四溅,所到之处凄厉惨叫不绝于耳,只消片刻,原本密密麻麻的冤煞已被烧得一干二净。 呓梦也就此破了。 但这些霁雾都没有看到。 她早就在冥兮出手的那一霎倒在了梦兽的怀里,再睁眼时,自己已然被浸在一桶药汤之中。 屋内热气氤氲,药香弥漫。 是霁雾在璇灵宗的那个居所,她回来了,这里是她的内卧。 “咳。” 霁雾轻轻咳了一声,意识逐渐恢复,鼻间传来些许药材的气味,不算好闻。 浴桶里的药汤颜色很深,蒸腾而上的水汽与卧房之内的烛火交织,如梦似幻。 霁雾实在疲乏,别说是动一动了,她就连睁着眼睛都很困难。 到底是伤得太重,如今这具身子羸弱至此,霁雾心里有数,她没有勉强,又合眼歇了一息。 又过了一会。 药汤之中似有微颤,霁雾的发丝如藻,顺着漾开的波纹拂了拂水面。 霜白的璇灵宗素袍被浸成半透的薄纱,那衣料贴在失了血色的冰肌之上,让师祖大人的模样看起来愈加不似凡间人物。 紧闭的双眸羽睫轻颤,应该是霁雾在借药力调理内息,但约莫收效甚微,师祖大人的眉心蹙起,不太满意。 这自带的威严任谁看到都不敢打扰,却偏有那般嚣张的野物闯来,非要拥她跌入花丛,诱她纵乐熏香。 冥兮像昨天溜进来一样,攀着窗户进了屋。 大大的乌瞳扫了房中一眼,先是看了看霁雾,确认师祖大人眼下无恙,才又转开视线,选了个地方放下手里的小炉子。 那小炉还燃着火,烧着药罐子里的汤。 冥兮抬指碰了碰罐壁,“唔!好烫。” 火候正好,再等一下就能用了。 冥兮转而挪回霁雾药浴的地方,皱了皱眉。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些药草的味道,闻起来很苦,尝起来更是奇奇怪怪,一点也不好吃。 只是现下整个内卧都是这份药汤的气味,冥兮苦着脸蹲下,趴在药桶边缘看着正在调息的霁雾。 主人醒了吗?能不能把她叫醒呢?要不要趁她歇息,再入梦与主人亲近呢? 冥兮翻起一个手掌,托住自己一侧的脸颊。 她今天的妆容是杏色的,不仅在眼尾飞了两抹夸张的云纹,左边眼皮上还用橙黄的金闪绘了一道细细的斜线,显得本就晶亮的目光更加狡黠。 这双眸子阅过世间万物,也看过无数梦里梦外的故事,但现下却只瞧得见霁雾。 药汤又泛起一圈细漪,甜甜的辛香弥入霁雾的鼻息,虽是没听到什么响动,但霁雾知道是谁来了。 她再次尝试着动了动身子。 “雾雾,你醒了吗?”冥兮板正自己的脑袋,一脸的殷切,“身上可疼?哪里疼?” 她见霁雾迟迟不睁眼睛,急得跪起来身子,“是不是还很累?这里很安全,是雾雾的卧房,冥兮守在这里呢,你放心歇着吧。” “嗯。”霁雾应了一声,尾音带了一点干哑。 “你渴不渴?”冥兮又问,“我带了糖。” “......不必。”霁雾答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深色药汤里有一抹清亮的异色。 是冥兮扒着桶沿的倒影,今儿的梦兽不是黑发,她顶着一头银色的蓬卷,露着两只大大的猫耳朵便来了。 毛茸茸的两团发饰坠在耳后,冥兮眨了眨为了霁雾而维持在黑色的眼眸,“那要吃肉吗?” 这家伙说着话,脑袋晃着,手掌按在木桶边缘,连尾巴也安分不下,竖起来摇了摇,勾起霁雾散在外面的发带,缠了又缠。 “几时了?”霁雾慢慢适应着周遭的一切,氤氲水雾弥漫在房内的每个角落,这里看起来确实很安宁。 只是她耳边还仿佛有人在嘶叫。 是那些东街的亡灵,是璇灵宗弟子的抱怨,是皇城无辜的冤魂在喊疼。 “快午时了。”冥兮回答,看着霁雾不敢挪开视线。 霁雾望了过来,嘴唇微抿,“嗯。” “这是东方氏给的药浴,说是对你的伤势很有好处。”冥兮的眼中满是关切,“昨夜的魇魔阵仗太大,雾雾身子亏损,被那些腐骨腥风冲撞,如若不快些将煞气洗脱出来,怕是要附骨入髓。” “嗯,我知道。”霁雾点点头,“我不讨厌药味,你不必担心。” “好吧。”冥兮皱了皱鼻子。 主人真了不起,竟不讨厌药味,冥兮可是忍得难受死了。 她委委屈屈地看着霁雾,霁雾的眸若星夜澄澈,寻常不点而朱的唇此刻微微泛白,反倒是往日里瞧着过于白皙的雪肌被这药汤的热气蒸得久了,染上些许暖绯。 “你辛苦了。”霁雾转开视线,“药浴我会洗的,你不必守着。” “那可不行。”冥兮一本正经,“雾雾,这个汤可不是泡一下就会好的,你也不是被煞气冲撞了而已,莫忘了身上的虚亏。” 她说着站了起来,看着浴桶里的深色药水,“还是冥兮来给主人洗吧。” “我自——”霁雾刚要回绝,却又想起了昨夜的遭遇。 她被引入呓梦围杀绝非偶然,如若不尽快恢复修为,早晚会有更无法设想的时候。 “......有劳。” 霁雾最后选择妥协。 “嘻!”冥兮十分振奋地捋起袖子,用手上的花钏将广袖束在了上臂,尔后便急不可耐似的,伸手附上了霁雾散在药汤里的青丝,“头发要先梳一梳,我会轻轻的。” 她说着将霁雾的黑发拢在一起,又仔细打理了一番,才又转而把手碰在了霁雾的衣襟。 霁雾颈侧的青脉轻轻跳着,眼睫也扑闪了一下,泛红的耳根被乌发缠着绕着,昭彰着此刻凌乱的好像不只是发丝。 冥兮指尖勾带的水珠掉在霁雾的锁骨,又顺着下滑,像是猫科动物捕猎那样拱开密闭的草丛,探入一方属于猎物的栖息之所。 霁雾忍下轻哼,让暗哑碎在喉间,不愿外露。 冥兮似乎颇为认真,没说什么,只是动作轻柔地褪去霁雾的素袍。 还有亵衣。 被解开的衣带湿漉漉地蹭着霁雾的腴润而上,又挂住了她的肩膀,婆娑盘缠。 如玉若瓷的肌肤在水波荡漾里若隐若现,深色的药汤根本盖不住那寸寸莹白的挑逗。 “这个,不必脱了。”霁雾抓住冥兮探入水中的手,那手指堪堪碰在霁雾的上腹,就要往下。 “雾雾。”冥兮神色凝重,“我知道雾雾不喜 欢这样子的接触,所以才去找了白头发讨了这杯汤汤。” 她口中的白头发,便是东方氏现任长老的妻子,亦是东方浅遥的祖辈。 冥兮不喜欢那个白头发,那个白头发每次看到冥兮,也是一脸嫌恶。 但两个人因为霁雾的缘故,又不得不时常接触。 “雾雾如果还是不适应的话,自己来或是不解衣当然都可以,但让冥兮帮着做的话,药力与契印一起作用,还能事半功倍,不是更好吗?” “……你费心了。”霁雾当然清楚冥兮的心意,只是当下这样着实别扭,她既知自己的身体需要与冥兮亲近才能有灵力周转,可对方的每一次触碰,又叫霁雾难以正视自己。 “为结契妻子花费心意不是应该的吗?守护妻子是吾之要务啊。”冥兮说着,又开动脑筋想了想,“雾雾若是实在羞羞,那便这样如何?” 她抬起自己的尾巴,贴着水面捂在了霁雾的胸口,挡住了朦胧乍泄的春光。 霁雾的身体瞬间绷紧,明明那尾巴根本就没有碰到自己,而且...... “你不喜欢水,不用这样。”霁雾看着冥兮沾湿的绒毛,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不舍,“你也不喜欢药味。” “但是我很喜欢雾雾,最最喜欢雾雾。”冥兮理所当然地回答,“能给雾雾疗愈的事,冥兮都可以做到。” 霁雾憔悴的模样冥兮最是见不得了,她希望霁雾快些恢复。 想到这里,冥兮心上又急,“这月相一日日地转盈,雾雾的灵府若没有及时修复,到时候怎么应对?” 是啊,霁雾不过刚到璇灵宗就被引入围杀,如若不尽快找回修为,到了最最虚弱的月圆那日,又不知会有多大的麻烦。 只是她自己的麻烦倒也罢了,就是莫要...... 霁雾惊觉此刻她顾虑的不是自己,亦不是璇灵宗和东方氏,而是跟她结契的冥兮。 她们已是共生的关系,若是一方有了闪失,另外的那个也不能独活。 “雾雾不如把今日的药浴当做练习,慢慢适应?”冥兮见霁雾的表情渐渐温和,便试探着问,“总是要到那一步的啊。” 哪一步? 霁雾耳根飞红,却佯装镇定,“不必多话。” “好嘛。”冥兮晓得,不能得寸进尺。 那便不进,可那“寸”,她今日是必得的。 沾着药汁的指腹擦过霁雾被药汤浸得酥软的身体,丰肌弱骨,蜿蜒起伏,每一寸的贴合都让霁雾欲仙欲魔。 “是药汤太烫了吗?”冥兮故意凑到霁雾耳边,温热的吐息染着药香,多出了一股禁忌意味。 “只是药性太烈,有些刺鼻而已。”霁雾当然不会承认冥兮的触碰让自己难耐难遏。 “这样,那......”冥兮反倒当了真,思索了片刻又道,“我去寻些花来好不好?” “哪有人洗药浴还放花的。”霁雾摇头。 “没有人做,便不能做了吗?”冥兮自是不认的,“雾雾喜欢什么花,只管说就是了。” 霁雾无奈,眼底甚至浮起一抹笑意,“我喜欢梅,现在不是梅的时节,不必找了。” “噫噫噫,此言差矣,不就是梅嘛。”冥兮抬起手来张了张五指,“我想要梅何时开,它就何时开。” 只是,开在哪里好呢? 22. 第 22 章 霁雾闷哼着后仰。 冥兮的爪子倏地按在了她的背脊,贴着蝴蝶骨的起落,蹭了又蹭。 那坏猫口中还念念有词,头头是道,“这个药要揉开敷用。” 她说罢又拨了拨药汤,找到另一块药根,放在掌中碾了碾,转而又一次按在了霁雾身上。 这一次是霁雾的上臂。 梅花爪印带着药泥附上霁雾无暇的雪肤。 “胡来。”霁雾实在觉得难堪。 哪有,哪有这样做药浴疗伤的! 她当然明白与冥兮这样接触可以激发契印,对疗愈最是有益,而冥兮对于让霁雾“适应”这件事,也着实费了心思。 可霁雾依旧很难克服内心的抗拒。 数百年修习的正身道法哪是一朝一夕就能放下的。 她干脆闭上眼睛,想借着药力渗透,再次尝试运转灵力修复灵府。 当然,也是试着要自己分心,不去在意那些触在身上的药色梅印。 只是她刚刚催动了契印溯来的灵力,却不由心念一乱,再睁眼时便是另一副场景。 这显然不再是自己的卧房,这是一个山谷。 “嗯?雾雾!”冥兮从不远处跑了过来,满眼喜色。 她还是方才的那副装扮,却又添了不少姿彩。 银白的发间簪了满头的鲜花,跑过来的时候掉了几个,根本看不出差别。 她的双眸也变成了花簇的颜色,在暖阳下缤纷得让人目眩神迷。 “这是梦。”霁雾恍惚之后,稍稍起身,她怎么又入这逆兽的梦了。 “是梦庭花谷,好不好看?”冥兮跪坐在霁雾身边,半点也不想守着分寸,倾过去就是一个飞扑,“雾雾,我香不香?” “放肆!”霁雾往后仰倒,被冥兮叠了满怀,“起来!” “嘿,不听不听,在外面雾雾说了算,在梦里当然是轮到冥兮了。”那梦兽哪里肯从,压着霁雾紧紧依着,“结契是平等关系,雾雾不会不讲道理吧?” “说什么胡话,快起来,不得无礼。”霁雾又一声呵斥。 只是躺倒在细密草丛的她根本没办法挣脱冥兮的桎梏,身下的翠绿软和细幼,半点也不扎人,反而舒服得若坠云端。 草香清新,花息清甜,一切都让人心旷。 乏了整宿的霁雾根本无从抵御这一刻的轻松。 冥兮把脑袋凑到霁雾颈窝,抬了抬下巴在霁雾耳边轻厮慢磨,“哪里无礼?周公之礼不算礼么?” “妄言!”霁雾别开脸不愿与冥兮这般贴近,可这一挣实又虚得更像是调情一样,只让彼此的身体又厮磨了几寸。 “雾雾,你说这次是你梦到我,还是我梦到你呢?”冥兮笑着问她,“是雾雾款待我,还是我款待雾雾呢?” 谁是谁的礼物呢? 冥兮问罢又笑。 吐息拂在耳边,让冥兮说话的调子都仿佛带上了热,烘得霁雾烧红了脸,“住口。” “住在哪里?这里?”冥兮把唇停在霁雾耳垂,“嗯嗯嗯,就住在这。” “挪开!” “雾雾许的,听雾雾的。” 霁雾软得一塌糊涂,连反驳都显得无力,“快起来,解了这梦,我还要运息疗伤。” “运息疗伤多累啊。”冥兮摇了摇头,“既是在梦里,哪有累的道理,梦兽的妻子在梦中只需要享受。” 或者说,享兽。 她俯在霁雾发丝深嗅,呼吸扫过后颈的细碎绒发,绕得霁雾又痒。 霁雾在梦中本就很难自持,如此撩拨之下更是无从逃遁,可偏还有一丝清明在要她守着正身之道,搅得霁雾羞苦难遏。 她堂堂璇灵宗的师祖,竟在梦庭这般失态,就算是灵府虚亏契印加持,也让霁雾禁不住嫌恶自己的反应。 浓黑的眼睫微微颤着,霁雾眼眶发红,鼻尖发酸。 “雾雾不要哭。”冥兮轻轻舐着霁雾面颊上的泪滴,又顺着那水色的痕迹循去,把吻落在霁雾眼下。 霁雾两眼紧闭,却还是能感知冥兮的轻吮停在眸上。 “梦里疗愈虽是不如现世有效,但也不算白费功夫,雾雾为何要哭,反正你每次醒来都记不得多少,就当是浮华一瞬,好不好?” 冥兮哄着霁雾,语气比往日的调皮温柔许多。 可霁雾哪有她说得那么豁达,她其实每次梦醒都能记得些许梦中的画面,只是霁雾从来不愿承认。 “我已经说过了不会再与你入梦荒唐。”她趁着自己还有理智,再次拒绝。 “不急不急。”冥兮敷衍着乱答。 银发落了几缕攀在霁雾肩头,发丝上缠绕的几个花儿出卖了梦兽的“不急”,争先恐后地跌到霁雾身上。 冥兮随意拾起一朵,摘了几片花瓣,贴到霁雾脸上,沾着她的泪痕一同含在嘴里,“嗯嗯~” “你做什么!”霁雾被这戏弄扰得又睁开眼,就看到那逆兽靠得极近,唇边还有半片粉色的花瓣,打湿了黏在嘴角,像是吻得乱了的胭脂印。 冥兮嚼着口中甜甜的花瓣,满意地眯起了眼,“雾雾连眼泪的味道都很好。” “狂谬!”霁雾冷嗔,确是恼了,这梦兽怎么总有各种谲异的方式让人难堪! 她双腿在草丛里蹬了蹬,试图挣起身来,却只惹得冥兮逼得更近。 “唉呀呀,都说了莫急。”冥兮又挑了个合心的花瓣,掐在指尖贴上了霁雾的唇,“也给你尝就是了。” 花香扑入霁雾鼻息,然后是花瓣带着些许晨阳的新鲜,伴着冥兮指腹的温度化在霁雾唇上。 她还来不及拒绝,便被冥兮倾身先前,扶起后颈落下一吻。 唇瓣贴过来时又轻又柔,规规矩矩,像是个很礼貌的小雀儿,站在窗口歪着脑袋看你,想邀你去看窗外的暖阳和春意。 然后才是一下一下的嘬啄,雀儿没有得到回应,又近了几步,跳着翩着,非要告诉你山色无限,不看不行, 不行。 霁雾皱起眉抵着唇关,只是这般的抗拒又岂能奏效,那小雀先礼后兵,见霁雾这样不肯,哪能答应,竟扑腾着翅膀抨开了软润,探入闺中。 “唔!”霁雾直觉浑身发颤,贝齿紧紧咬着,不愿再失一寸。 但冥兮哪里能放过她呢,这是在梦庭,梦庭不讲分寸,不分轻重。 梦庭的主人,是梦兽啊。 辛 甜丝丝漫入,殷红的舌尖追着气味探了进来,肆意撩弄。 山谷空旷,鸟语乘着清风送出和鸣,可霁雾只能听到自己被索得意乱心慌的吞咽声。 甚至她都......没能来得及吞咽。 霁雾的意识被搅得涣散,早就顾不及哪里失仪,唇上传来的温热软软的,像融化的糖糕,甜得发腻。 身上的每一处蜿蜒都在躁动,像是真的在认真吸收疗愈,又似是假托疗愈这个俨乎其然的借口,在行恣肆放诞之荒唐。 深入捣得她浑身酥软,舌叶被叼弄着吮得酸麻,她的后腰被轻轻托起,迫使双酮嵌合更甚。 冥兮的体温煨着霁雾,师祖大人的鼻尖洇着细密的汗,面颊浮着颓艳的红。 “嘻。”梦兽很是满意地观赏,这样的霁雾就跟山谷里的花一样,诱喵采撷。 喵只管采撷。 小小的牙印落在霁雾的肩头,唤回了霁雾些许的注意力,“不,不要乱留痕迹。” “是认真啃的,不是乱来。”冥兮抬指点了点自己放肆的印记,“之前的爪印消了,留一个新的。” 霁雾恍惚中又忆起那几个红梅印子发烫的感觉,“是.......是这样啊。” 这逆兽说的“认真”不是在逗弄自己,她给霁雾留的爪印确实在昨夜护了她好几次,否则霁雾不可能在三重围攻之下撑那么久。 还有冥兮藏在她发丝里的几缕金色绒毛。 “有心了。”霁雾喃喃,却依然无法从容地表达谢意。 她还是觉得冥兮的爱意太过无从根据,仅仅是一个结契罢了,她为何那么笃定霁雾值得。 明明八年前向她挥剑的,正是霁雾。 “雾雾在想什么?这时候可不能分心啊。” 吻又落下,嚼过花瓣的唇带着清甜,冥兮耐心地诱着霁雾接纳自己,却又忍不住使坏,亲着亲着又给霁雾喂了一片沾着馥蜜的樱瓣,“甜不甜?” 香气在口腔化开,回甘弥漫,绽在齿间,霁雾半睁着被泪雾朦胧的凤眼,“不可再继续了。” “为何?为何不可?”冥兮偏要。 她托起霁雾的后颈将亲吻加深,毫无预兆地挑弄掠走霁雾的每一丝吐息,一切感官都被加重,可霁雾却飘飘然似要曳起。 “你对我不过是......是当下的纰缪。”霁雾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应冥兮,但梦里的她对梦兽的盘缠毫无抵御的能力。 她只能凭着片刻乍现的清明告诫冥兮,“莫再......唔!” 冥兮可不爱听这个。 她只管把霁雾的话堵了回去,尽兴之后才又支起一点身子,小声轻喃,“当下的纰缪?是什么意思,雾雾讲话我总是听不懂。我只知当下觉得可爱,便当下爱之近之,有何不可?” 她说着捧起霁雾的脸,鼻尖轻轻点了对方一下又问,“雾雾当下不觉得冥兮可爱吗?” 不可爱吗? 霁雾答不上来。 冥兮的眼睛大而澄澈,看着霁雾的时候只有爱意翻涌,半分也不包藏。 “我......” “啊!”冥兮再次打断霁雾,晃了晃小猫脑袋,“差点忘了那个!” 23. 第 23 章 差点忘了药罐里还煨着东西呢! 冥兮身子一抬,下巴一仰,瞬间就跃出了梦庭。 霁雾缓了一霎,也跟着恢复了意识。 她出梦确实不如冥兮轻松,记忆也会有所缺损,但大抵梦里做了些什么,霁雾倒也不至于全然忘了。 赧红还染在双颊,霁雾的唇间尚有花香的甜郁。 “......什么?”她看到冥兮捧起了一个药罐,又用尾巴在药炉上一拍,熄灭了火光。 那尾巴上还沾着黑乎乎的药渣,半湿不湿的,扑完火更是一塌糊涂,结成了一缕缕的脏污。 “是好东西。”冥兮把药罐捧到霁雾跟前,“雾雾喝。” “是药?”霁雾略通药理,但这药罐里的东西已经煮过,她也闻不出具体是什么。 “是药,肯定是好药。”冥兮只道是太烫,霁雾不方便喝,又体贴地放到一旁,摸了个小碗倒出来。 “哪来的?”霁雾的伤损药石难医,冥兮又是从哪得来的这罐东西? “在美人姐姐厨房里拿的。”冥兮理直气壮,“是顶好的药,我听白头发说了,这修那补的,总之是很有益处。” “是浅遥的药?”霁雾眉头一皱,“你拿浅遥的药做什么,快送回去。” “我给她留了一个,有两个。”冥兮自觉得很客气了,“她没什么事,已经醒了,白头发渡了灵力予她,她都起来吃上肉了,还缺药喝?” 这叫什么道理? 霁雾:“药哪能乱吃的,你快送回去还给她。” “你们两个一起受的伤,又是同族同个仙宗,还能不吃同个药?”冥兮想不明白,“你先吃这碗,吃了这碗就会想吃肉了,我去给你端肉来。” “不要胡闹,快拿回去,我洗了药浴已经好了许多,再调息静养半日就可以了。”霁雾抬起手来挡了一下冥兮递上的药汤,后知后觉自己寸丝不挂。 急往回缩的手拨开了水纹,药汤下隐秘的丰腴似是快藏不住一样,往外窥了一眼。 冥兮被那在梦里也没见过的莹润勾得追了一步,探了探脑袋,伸了伸脖子。 梦兽可不知什么避讳,亦不太懂非礼勿视,那处好看,她便想看。 热气氤氲间,冥兮被药罐子烘得发红的指头扶住了浴桶,被霁雾捏住。 “这里不用你守着,我会自己收拾的,你且走吧。”霁雾这么说着,却又略施灵术替冥兮的手掌降下了热意,“你自昨夜过后可有歇息?” “我在梦庭便是歇息,亲亲主人也算歇息。”冥兮就着药桶又蹲了过去,“主人,不要赶我,我喜欢看着主人。” “都说了不要喊主人。”霁雾摇头。 “知道的,在改了。”冥兮态度真挚,“改得比较不积极而已。” 已经从每一句都叫主人变成了两三句一次,这多努力啊,很不错了。 霁雾不语,却也没再赶她。 但冥兮安静不下来,“雾雾,你现在施灵术可是顺利了?” “现在可以,但留不住。”霁雾方才与冥兮在梦庭亲近过了,所以身上还有灵力流转,自然可以施术。 只是她的灵府被梦火烧毁过半,一时很难回到最初,着急不得。 “哼。”冥兮一想到这里就很生气,却又还知道安慰霁雾,“你不要担心,给你这个。” 她递给霁雾一个花簪子。 “是纪芳的簪子。”霁雾认了出来,“纪芳如何了?” “我救了,救了的。”冥兮一副完成了嘱咐的模样,“只是她离魂太久,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了,我把她引到了这个花簪子里,就当做器灵养着吧。” 冥兮指着霁雾手里的发簪道,“这个东西可以聚灵,虽然不多,但雾雾戴着也能用得上。” “嗯,你费心了,多谢。”霁雾觉得这般也好。 纪芳懂得不少造器的道法,留在霁雾身边打理灵物也不错,霁雾手里多年攒下的物什足够她钻研修习。 “不费心,小事一桩,冥兮从来很靠得住。”梦兽得意着扬起下巴,“雾雾,我们只要快快疗愈,根本不必怕那神主卷土重来。” 冥兮很有自信,虽说她也不知为何笃定自己能应付神主。 她甚至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什么异兽精怪。 东方氏的长老跟自己说的故事真不真,冥兮压根也不放在心上。守护兽也好,别的什么身份也罢,总之她可以自由出入梦庭,脑子里还带着残损的梦境碎片,那她大概与那灵山大坏坏一样,也是个梦兽。 就是没有那么大,也没有山可以蹲而已。 没关系!霁雾就是她的山,冥兮只要把这属于自己的山圈起来,仔仔细细地守着,护着,就足够了。 “不过雾雾,为什么......我会用梦火呢?”冥兮又问。 霁雾蹙眉。 该怎么与她解释呢? “你也是灵山梦源所出,那梦火来自梦 庭,你既能掌控梦庭,区区梦火又何足挂齿。”霁雾不想诓骗冥兮,又确实顾虑她乱用梦火纵乐,便故意说得浑不在乎。 只是冥兮昨夜凭着本能用了一遭白火,实在觉得好玩,眼下还惦念着,便又新奇道,“是啊,是梦庭来的,我昨天吃了一个魇魔,所以才能用它。” 魇魔以灵山梦源为供养,吃下魇魔等于回收了梦源,自是能滋生梦火。 冥兮不懂,霁雾却很了解,“你昨夜说去把魇魔叼来,到底去叼了什么?” 朱白不是自己献祭了么?那冥兮吃的是什么? “噢,是那个。”冥兮抬手一指。 霁雾循着望去,那物什挂在她的床头,是个剑穗。 金银亮色,看着颇为眼熟—— 当然眼熟,那就是冥兮自己的东西,霁雾不止一次见过。 灵山神主不佩剑,但她喜欢各式各样的装饰,这剑穗她就时常戴着,霁雾每次看到都不得其解。 哪有人——兽——薅自己的毛做成穗子挂在身上的,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那上面有灵山的味道。”冥兮当然不记得它属于自己,却对它的气味感到熟悉,“我找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它还有光,里面藏着魇魔的怨息。” “怨息?”霁雾眸光一凛,“这只魇魔有主。” 魇魔由怨梦所成,能作类人行走,自然也能被类人使用。 “有主?像冥兮一样?”冥兮看向自己的结契对象。 霁雾摇了摇头,“你没有主人,我不是你的主人。” 她解释过后又道,“魇魔能被驯化,其主取它的怨息控之,能叫它做任何事。” 那么朱白血祭围杀霁雾一事,便解释得通了,它确实是有人指使的。 可那个人为什么有冥兮的旧物? “肯定是灵山神主指使的!灵山的味道,不就是那个神主的味道?” 哼!又是那个欺负雾雾的灵山大坏坏! “她都没啦,她怎么还能折腾魇魔呢?”冥兮气得拍了拍药桶。 霁雾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怀疑自己,实在有些可爱。 当下可爱,真的可以当下亲之近之? 霁雾垂眸,挪开视线,看到了冥兮身后沾着药渍的绒毛,她的尾巴被药汤泡过,结成了细缕乱糟糟的,很是狼狈。 “你......尾巴脏了。”霁雾冷着清颜,语气却颇温柔,“你且转身,我洗净出来,与你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