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要做皇后的》 1. 定亲 延光五年,仲春时节。 蜀地锦城之中,杜鹃花开得绚烂,如烟似霞,艳丽无匹。 若论开得最好的园子,还是在城中巨富苏家。 而此时苏宅恢弘的大门外,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更甚往日。有过路人好奇问,旁边立时有人解答: “听说苏家小娘子要嫁给卫公的独子了。” “哎,我还听闻,说这二人是自小青梅竹马,一处念书的。” “苏家富,卫家强,这下蜀地真是头一家咯。” 这时候,转角处行来一辆犊车,点缀也颇昂贵,一进巷子就把旁人都挤到路边去了。 方才那几人的闲聊,仿佛被来人听见了似的。 车子路过他们时,帘子被重重放下,里头隐约传来一声“呸”。 与此同时,苏宅后院。 院子里遍植杜鹃,此时满园里都是花团锦簇的景象。 时节已是仲春,前头连下了几日雨,夜里难免还留了些凉意。 婢女绯绡进屋之后,里头却只剩下暖融融的花香气。她打帘进了内间,当前是一张阔大的妆台,苏蝉此时正倚在上面,半合着眼。 夜里下了阵雨,滴滴答答的,弄得她都没睡好。 绯绡弯腰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娘子,东街上的林小娘子来了,直说要见您。” 林家也是锦城中数得上的商户。林芳珊与苏蝉年纪相仿,两家又是邻居,算是一处长大的。 不过呢,两人十回碰了面,少说有五回是要拌嘴的。 今日这么一大早就跑来,想来有古怪。绯绡回想了下她方才偷偷瞥见的,补充一句:“瞧着林娘子脸色不大好呢。” 不必说,必是来找姑娘麻烦的。 苏蝉却仿佛毫无惊讶,连眼都没睁,只嘴里道:“把人带去花厅吧。” 又强调道:“给她上一盏茶就成了。旁的都不用。” 正常招待客人,总该上两样点心配着茶水的。这疑惑在绯绡心里绕了一小圈,但到底应下来,又转去外头吩咐去了。 这时负责梳头的绿琦麻利地收手,开口道:“娘子,好了。” 苏蝉睁开眼。 整面的铜镜里,依稀照出一个光彩照耀的明媚美人儿。头饰珠翠,都只是衬托罢了。 另有婢女捧来两身衣裳,昨晚睡前苏蝉没选好今日穿哪身的。 苏蝉想了下,指了右边那身:“穿这身红的。”不知想到什么,她的唇角勾出些笑意。 - 苏家花厅里。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林芳珊都续了一回茶,才终于听小丫头来报:“林娘子好等。我们姑娘就来了。” 林芳珊浑身一凛,等了这半晌,气无处发,懒得搭理不懂事的小丫头,挥手打发了。 不一会儿,果然听见数道脚步声,林芳珊最后抿了一口茶,放下手中茶盏,理了下衣裳,坐姿分外端庄。 就是脸上的愤懑总归没遮掩住。 一抹大红色锦缎不紧不慢地晃了进来。苏蝉打扮得精致娇贵,更显她娇花一般的容姿。踏进门后,她先对着林芳珊假笑了下:“哎呀,劳你久等了。” 她视线扫过,瞥见林芳珊面前那还剩半盏的茶。 苏蝉徐徐在上首坐下,口中道:“从前上学的时候,也想不到你如今这么勤快。” 林芳珊从小厌恶读书,只喜骑马。蜀中曾有一位大儒在此隐居,附近有些手段的人家,莫不想尽了办法把孩子送去求学。那时林芳珊就总被先生罚,一半是赖床不起来去上学,一半是逃学未归。 听见苏蝉一见面就刺挠她,林芳珊面色有点红,忍了口气才没发作。 要不是有要紧的事非得找苏蝉问个清楚,她才不会在这干等这么久! 林芳珊开口,直接问出自己关心的事:“我听闻,你要和卫传言定亲了?” 苏蝉却无动于衷似的,好似说的是旁人的事。她手里拨弄着玉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谁说的我要嫁他了?” 还不承认。林芳珊眼中冒火:“现在满城中都这样传!” 苏蝉身边,绯绡小声提醒她:“家主之前使人来说了,前日卫公已经派媒人来过一回了。” 按着蜀地的习俗,男方会先派人来问亲,第一次女方会拒绝,要等七日后再来一次,女方才会收下礼物,再过七日再上门送婚书,双方才会交换缔约。 花厅并不大,这些话并不能逃过对面人的耳朵去。 林芳珊瞪着苏蝉的目光更添怒火了。 那些人都说什么,卫公独子和苏家大小姐自小青梅竹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呸!明明当年他们几人是一起上学的! 林芳珊在来苏家的路上,时而就能听见车外传进来的话,忿忿地啐了一口。 先帝在位后期,世道就开始乱了。如今各方势力割据,蜀中依仗天险之利,还算安稳。 卫传言之父在先帝时乃西南道总管,之后顺势坐大,如今在蜀地是头一号人物。因其名义上尚尊东都的末帝,人便称之卫公。 当此之时,能和卫公联姻,自然是蜀中头一等的姻缘。 话到此处,苏蝉那张娇嫩的面上,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哦。那就是吧。” 这苏蝉就是在耍她!林芳珊被她的理直气壮差点气晕过去:“你、你……” 苏蝉面上笑眯眯地,接过了身边婢女奉上来的点心,好心帮她出主意似的:“若你实在不满,下次去把卫传言绑了,让卫家改向你提亲,不就成了。” 身边的绿琦手上一抖,差点没拿稳刚奉上来的茶盏。 自家姑娘这性子,真是背后谁都敢编排! 林芳珊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是气的。 “你、你就是捡了个便宜,莫要以为嫁给卫传言,就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蝉冲她笑了下,纠正道:“不对哦。” 她托腮认真道:“就算除开这桩婚事,”苏蝉对林芳珊笑了下,笑得非常好看,“我也比你漂亮,唔,还比你有钱。” “你!” 林芳珊这下真气急了,站起来怒而一拍桌子。她习武,手劲比一般姑娘大多了。 “嘭”的一声刚落下,苏蝉就见她脚下特快地蹿到了跟前。 苏蝉勉强稳住呼吸,挺起胸脯:“你要干嘛?” 怂人不能怂阵。 苏家的下人也不会干看着,立刻围了上来。 林芳珊总归还是个小娘子,被这么多人一盯着,方才鼓起的气性瞬间下去一截。 但视线里又满是可恶的苏蝉,那张脸蛋很娇俏,令所有人都瞧了就喜欢,但她讲话又总是这么讨厌,林芳珊气性实在难平—— 她扬在半空的手,最终落在了苏蝉倚着的桌面上。 似乎为了不虚阵势,她用足了力,重重一拍。桌上茶盏被震动,发出嗡响。 接着她开始放狠话:“苏蝉,我警告你……” 才端上的茶水被林芳珊这一掌下去,震出不少流到桌面上,苏蝉皱着眉,坐直了身子,想把袖子挪开。 这身衣裳可是她新做的呢。 面前林芳珊还在叭叭,洪亮的声线直冲她脑门。 苏蝉眉心拢了下。 好吵。 头好疼啊。 “啊!娘子晕倒了!”耳边是婢女的尖叫声。 苏蝉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椅子里。 侍奉的婢女们吓得不轻,厅里顿时一团忙乱,抬人的、往外去传话的、拿鼻烟壶来的,人人都忙着,早把林芳珊挤到一边去了。 林芳珊站在那儿,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喃喃道:“明明一直被骂的是我,她怎么晕了啊?” - 苏蝉感觉自己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太过真实,她仿佛看见了此生的以后: 正如众人所愿,她带着十里红妆嫁给了卫传言,似乎是圆满的一桩上好姻缘。 进了卫家后宅后,卫公夫人唠叨些,不过卫传言和她自幼相识,性子温和体贴,回来了她就拿他撒气,日子倒也还算舒心。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乱世动荡频繁,而她的公爹卫林这一次败了,还是大败。前线战况究竟如何,苏蝉也不清楚。彼时她身在卫府后院,只看见满目惨淡。 而在惶惶之时,她的丈夫卫传言从外面回来了。他面色苍白,对上苏蝉的视线时,不自然地避开了。 苏蝉有些茫然。到了晚间,公爹派人来传话,她才得知,这几日卫氏正忙着欲与蜀地另一支势力结盟,而今日商议之时,对方扫见一旁的卫传言,好整以暇地打量半晌,而后笑言了一句“闻苏女美名久矣”。 苏蝉坐在那儿,双手攥得发白。她转脸看了旁边立着的卫传言一眼。对方的视线瑟缩了一下,脸转过了过去,口中道:“阿蝉,我也是没办法……” 苏蝉收回视线,轻嗤了一声。 她张口欲说些什么,忽然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来。 最后合上眼的瞬间,看见的是卫传言苍白的脸,口里念叨着:“阿蝉,对不起,下辈子我一定待你好。” “竖子!” 臭不要脸的,竟然敢给她下腌臜药! 苏蝉在心底无声地骂。 那激愤的怒火宛如真实,气得苏蝉霍然坐了起来。 守在外间的婢女们听见动静,忙着都赶进来。 苏蝉大口喘着气,梦中那彻骨的冰冷消失了,她恍然低头,看见熟悉的嫣红色蜀锦被面。 屋中氤氲着的淡淡的花香唤醒了她的知觉。 原来那只是一场梦。而她还在自己精致柔软的寝房里。 绯绡等人早已围上来探问。 听得让她吃药的劝告,苏蝉摇摇头,掀被下床。 “我无事了。” 她此刻身体里满是腾腾怒火,只觉生出万分力气,哪里还有病弱之态。 她一边穿鞋要下床,一边一叠声问:“阿兄呢?阿兄回来没有?” 绯绡连忙回:“娘子刚晕倒时,管家就派人去找家主了。今日去的城南,那边有些远,想来也快了。” 苏家夫妇早逝,只留下如今兄妹二人。 苏家家财万贯,外头自是有许多事要忙。苏蝉的兄长苏闻,如今在外头主事,今日按着定下的安排,一大早就出门巡铺去了。 只留下这么一个妹子,素日又养得娇,苏闻一向是万分放在心上。 因此听后院里来报苏蝉晕倒了,即便抓来大夫看过之后,说没什么病症,大抵就是缺乏调养,管家也不敢自作主张,当时就使人去报给家主。 果然这会儿,苏闻身后跟着几个人,已经一路快马赶回了苏宅。一进门,他把马鞭一掷,张口就问:“阿蝉如何了?” 管事早派了小厮就守在二门上,递着第一手从后院里传来的消息。 “娘子已经醒了,也正说着找家主呢。” 苏闻听了这话,便转个方向,直接往后院去了。 他过来时,苏蝉正被婢女们服侍着换了身衣裳。这倒也巧了,免了苏蝉再去前院的功夫,两人就在外间坐下。 苏闻打量了下,瞧着苏蝉的气色还行,就是眉头锁着,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 苏闻想着路上下人的禀报,关于苏蝉晕倒前发生的事,想了想开口:“林家那边,我派人过去一下。” 按着苏闻的想头,妹妹肯定是被那林芳珊气到了。苏闻拧着眉,那林家丫头一向名声刁蛮,果然如此。 谁料苏蝉摇了摇头,没接他这个话茬,“阿兄,我找你不是为这个。” 苏闻见她神色严肃,又把下人都支了出去,不禁屏气端坐:“那是何事?” 苏蝉抿唇,落出的声线清脆:“阿兄,我不要嫁卫传言了。” 2. 换人 苏闻生得个头高大,肤色白净,五官和苏蝉一脉相承的端正清秀。不过他素日忙碌,饭食不均,因而身材有些微胖。 方才赶了一路回来,他坐下后有点喘气,端起边上茶杯,想润润喉。 被苏蝉出口的这一句惊到了,差点呛出来。 “什么?” 苏闻放下茶盏,认真地打量着小妹的神色。 他思忖道:“卫传言惹你生气了?” 这桩婚事其实在两家之间,几乎等于默认了。苏蝉与卫传言自小青梅竹马,卫传言脾性温和,两人也算相合。 只是后来双亲离世,苏家这边忙着处理生意上诸多头绪,这才一直推到如今再议。 转眼苏蝉及笄已过一年。几日前,卫氏派人来时,当时小妹也在屏风后,并没出声,算是默许。苏闻就按规矩客客气气地送走媒人,双方约好了七日后再上门。 突兀地改了主意,苏闻自然要问清楚。 莫不是卫家那小子欺负阿蝉了吧? 苏闻的脸色沉下来,就听那边苏蝉道:“并没有什么事。” 这些日子为了避嫌,卫传言也没往苏家来过。 苏蝉想了想,梦中事难以令人置信,况且刚才阿兄来之前,她试图跟身边绯绡等人提起梦中内容,却发现对方面露惶惑,根本听不懂她的话。 想来是天机不能泄露。 若那梦中事为真,卫家的人卑鄙无耻不用说,另有一件事令苏蝉在意。 当初同意与卫氏联姻,最重要的便是看中卫家的势力。若是不久卫家便一败涂地,她还嫁去卫家作甚? 苏蝉就直言:“卫传言性情温软,我不喜欢了。” “如今时局动荡,懦弱之人不可取。” 苏蝉嫌弃地嗤了一声。 乱世之中,珠宝与美人,众皆欲取,需得力猛的犬兽才能守得住。 苏闻听完这话,皱了下眉。 小妹所说的这一点,其实他先前也有所顾虑。 时人皆言此桩姻亲乃上上之选,这些日子他走到哪里,皆是耳闻艳羡之声。 卫传言那小子他看了多年,性子他是了解的。温和有度,平日里对阿蝉很体贴,这是他瞧中的点。他把小妹嫁出去,可不是去受气的。 不过其父是那样的人物,或许是管教上太过强势的缘故,真到抉择之时,卫传言就显得过于温吞了。 若是太平盛世,这样的谦谦君子,做夫婿也算不错。可偏偏世道不安,各路势力蠢蠢欲动。 人人心中都清楚,变天不过是时日上的事罢了。在这其中,又会有多少生死动荡? 因此苏蝉如今明确点出此事,苏闻有些欣慰,又有些自豪:“阿蝉一向是极聪慧的。” 凭他是谁家的郎君,小妹既说不喜欢了,他自然是支持的。 只不过,他们家此前一直属意与卫氏结亲,也并非仅仅是一桩姻缘的事。 “阿蝉,我们家的生意如今做得大了,”苏闻思忖着开口,“正如你所说,世道纷乱,不能不防啊。” 苏家有钱,偏偏只是商户,便如同小儿抱金过街。必得寻求与一方势力缔结盟约,寻求兵力上的庇护。 另一方面,实则也是在押注,这各路诸侯,究竟将来谁能逐鹿中原,得这天下? 卫氏,便是他们先前选中的押注。 这些苏蝉自然也心知肚明。当年双亲离世后,家中只剩他们兄妹俩互相支撑,选中熟悉的卫家,是她和阿兄当时一起商定的。 不过如今是要改换主意了。 那等小人,连枕边妻女尚不能庇护,何谈天下? 此时,苏蝉胸中早已有了主意。 她昂了昂下巴,道:“阿兄,我要嫁,必得嫁这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瞧她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苏闻差点笑出来。顺着她的话去想,也明白了小妹准备换人的心思。 他思忖起来: “若论如今,在咱们蜀地内,卫公势大为首,盘踞蜀中;剩下中还有些气候的,也就是栎侯了。” 不过,苏闻想到此人名声,又皱了眉。再看苏蝉闻听栎侯之名,也是面露嫌恶: “禽兽之物,阿兄莫要提他。” 苏蝉心胸难平。在那个梦中,那句“闻苏女美名久矣”,便是出自此人之口。 这话骂得难听,苏闻挑眉:“就算阿蝉要选,阿兄还不乐意呢。” “传闻这栎侯性情粗暴,御下不检,观之行事,非久君之相。”他还听闻过一些关于此人的腌臜传言,涉及妇人之事,苏闻敛眉,不愿在妹妹面前提起,污了耳朵。 于是苏闻摩挲着茶杯,想了片刻开口: “若论起当世英雄,倒真有一个绕不过去的人。” 对上苏蝉的视线,苏闻笑了下:“河西薛氏。” “神龙将军,薛恪。”苏蝉听过此名,“便是蛮祸之乱时,引一支奇兵驰援东都,最终襄助末帝定都洛阳的那位?” 苏闻颔首,薛恪这玉面飞将之名,的确更广为人知。 甚至坊间曾有谶言流传,“龙显于此子身。” 不过薛恪出身宗室子弟,一向奉东都为君上,忠心摆在明面上,这流言就渐渐不再提了。 经苏蝉方才的提醒,苏闻也开始转变思路了:苏家世代行商,不通政文,若要在此时押宝谁夺天下,未免还是险招。 与其如此,倒不如寻一个更安稳的选择。 薛氏乃河西大族,“一门出九相”,说的便是他家。满天下士林,少说有半数与薛氏有门生之故。 其实真论起来,世代文臣的薛家,出了薛恪这么一个武将天才,才是纳罕。 “以薛氏的根底,无论将来谁人登极,”苏闻很有把握,“朝堂之上,九卿之列,总归少不了薛氏的位置。” 因此,苏闻当下在意的,倒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少年天才,他想的是:“若能与薛氏结为同盟,总归能保个安宁。” 苏蝉想想也是。“可薛恪的封地,好似是在同州吧?”距离蜀中甚远,如何搭得上话? 苏闻笑道:“先帝时,信阳长公主之女嫁入河西薛氏,正是如今薛家的老祖宗。” “薛老夫人上了年纪,并未随薛恪去同州,而是留在河西休养。年轻时其夫曾于蜀中任上数年,老夫人很喜欢蜀地气候,最近就住在二十里外的梧县。” 后面的事,苏闻让她不必操心,他近些日子会着意打听,“总要尽快落定才好。” 毕竟快到先前和卫氏约定的日子了。苏蝉点头。 - 两日之后。 苏闻果然派人送来了消息。苏蝉进书房时,苏闻正和老管家苏成说话。 见她来了,忙叫她坐下,婢女奉了茶上来。 苏成恭恭敬敬地汇报:“家主,娘子,已经 打听清楚了。” “薛老夫人就要做六十大寿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典雅的帖子来,“据传广邀宾客。” 他怎么记得,这位老夫人从前喜好低调清净呢? 瞧见苏闻面上的疑惑,管家补充打探来的小道消息:“除了是整寿之外,有传言说,此次老夫人有意为长孙选媳,所以请的人家多了些。” 长房长孙,正是那位玉面将军薛恪了。 这薛恪已近及冠,四处征战,功劳一大堆,但至今未定下婚约,子嗣也无一个,不怪老人家着急。 苏闻问:“那薛恪此次要回来了?” 管家却摇头:“日前薛将军才攻下了襄州,应当有军务要忙,说是赶不回来的。” 苏闻咋舌。襄州正与薛恪如今所掌的同州比邻,看来这位的地盘又要往外扩一扩了。 前襄州刺史懦弱无能,因中原陷乱,西边月氏人趁机侵扰,那刺史竟然丢下一州人口跑了。 越过襄州,再越过同州,再往前可就直逼东都隘下了。气得末帝连连催驻守同州的薛恪,薛恪出兵一月不到,就收整了襄州全境。 此等英才,不得不令人佩服。 苏闻按下心中那一点遗憾,问管家:“寿宴可定了哪一日?” “本月十八。” 听了这话苏闻就蹙眉。 管家小心提醒:“那两日该是州里派人来的日子了。” 苏闻皱着脸:“我知道。” 苏蝉在边上接话:“阿兄,你就安心留下,应付那些饭袋子吧。” 时下四处兴兵,自然都缺钱。苏家这等肥肉,哪里少得了来揩油的。 “薛家那边,我过去。” “阿兄放心吧,我一定把事办好。” 苏蝉挺了挺胸脯,颇有豪情地表态。 苏闻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他着实是走不开,也只能这么办了。 他想了俩,从边上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里头是一支新花样的红宝石发簪。 给了苏蝉,说是才买回来的礼物,苏蝉拿了喜滋滋地回去了。 苏闻给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在苏蝉离开后阖上门,恭谨低头回到苏闻面前,听主人吩咐。 苏闻神情沉重:“上个月,我偶感风寒,阿蝉去给宋家新开的铺子捧场,教训了一个流氓,顺便把人家陈年的醉花酿打翻了好几坛,你记得吧?” 管家沉重点头,当时他正好跟着,赔了人家二百两金。 “上上个月,东湖大街的吴家添丁,阿蝉去贺喜,却撞破了吴家大郎和表妹正在苟且,你还记不记得?” 管家继续点头,吴家的道歉礼还是他去送的呢。 “所以这次,”苏闻神情严肃,“我实在抽不开身。苏叔,你陪阿蝉去吧。” 老管家的身子一颤。 “毕竟是去薛家,还离开了锦城地界……”苏闻有点不敢想了。 “若她果真闯出什么大祸,得罪了什么人物,”苏闻沉痛补充,“梧县的山里不是有条小路么,直通锦城,你就从那偷偷把她送回来。” 他重重拍了下老管家的肩:“莫担忧。若当真天有不幸……你一家老小我会替你奉养的。” 管家苏成从其父时,就跟着苏家祖父跑腿了,如今一家几代都在苏家做事,早已被赏了苏姓。 苏成颤巍巍擦了下额角的汗,应了声:“是。” 3. 小贼 去薛家赴宴的日子眼看就在近前了。 因此苏蝉这两日一直挺忙,忙着挑拣各式要带上的东西。 她尚在对着册子指指点点时,绯绡苦着脸从外头进来: “娘子,不能再添东西了。” 苏蝉抬脸,绯绡说:“外头都已经装了三辆马车了。” 苏蝉被绯绡拉着出来院中,看见那满当当的三辆车时,也有点哑然。 “梧县又不算远,咱们当日去,第二日就回了,何必要带那么多器具?”绯绡苦口婆心地劝。 苏蝉讲究得很,扒拉着册子翻了半天,一样也舍不得去掉。 没了褥子她晚上会睡不好,不带香炉她用不惯别人家的…… 绯绡、绿琦二人对视一眼,绿琦想了想道:“咱们家只去了娘子一位客人,薛府上是知道的。”正常来说,一位客人当然只会坐一辆马车,顶多再带一辆车,装些惯用的物件。 “万一咱们多装了这几车,被人家误会,都是给薛府上的礼物,那可怎么办?” 苏蝉这么一想,那确实不行。 “阿兄说了,给薛府的礼物他都备好了。”那些可是她的东西,怎么能给了人家? 想想也是,“不能显得我们跟傻大户一样,好像要送多少东西似的。” 此时管家正好走进院中,准备跟苏蝉汇报,家主吩咐的礼物已经备好了。 此事苏蝉先前已得了兄长的交代,正巧转头瞧见他,高兴道:“对嘛,苏叔的这个小匣子就正好。” 苏成低了低头,看见自己怀里抱着的小匣子。 那里头按照苏闻的交代,正放了价值万两黄金的钱引,是准备向薛氏表示的诚意。 苏成:“……” 算了,他还是闭嘴吧。 - 第二日,苏蝉难得地早起,坐上了马车,一路往梧县而去。 为了赶上午宴的时辰,锦城与梧县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毕竟是去做客的,只能早些赶路了。 苏蝉迷迷糊糊的,在车上歪了个回笼觉。恍然听见绯绡的低声:“娘子,咱们到了。” 绿琦服侍着她,简单收拾了下仪容,苏蝉就下了马车。 薛氏不愧是世族门第,来客所乘马车接是分开接引的,免去了堵在门前的麻烦。 苏蝉一下车,立时有穿着体面的嬷嬷笑吟吟迎上来,将她引进去。 这嬷嬷口里一边说着客气话:“我们老夫人为着今日,高兴过了头,早上起来多用了半碗粥,这会儿才往前头来,我带姑娘去。” 苏蝉自然是温和笑着应了。 毕竟是来祝寿的,苏蝉自然该先去拜见薛老夫人。 今日来的宾客皆是如此,因此等苏蝉到时,老夫人那儿已经相当热闹了。 当下的世道,苏家虽说是商贾,在这蜀地之中,却不乏有人求上门来的。苏蝉的美貌之名也人皆所知,因而这堂中有不少妇人是认得她的。 苏蝉踏进门时,上首的薛老夫人眼睛一亮:好标致的小娘子。 苏蝉嘴角抿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回应了路上同她示意的夫人,就收回视线,到了面前向老夫人行礼:“见过老夫人。” 薛老夫人生得福相,笑眯眯地望着她,亲自将她拉过来,问了她年纪,又问她家中诸事。 苏蝉就致歉:“老夫人大寿,原该兄长亲自来的,只是家中杂务缠身,实在不能成行。”说罢她转头,跟在身后的婢女将一个精致的礼匣奉了上来。 这却不是苏闻让管家准备的那个匣子,这里头只是一支贵气却低调的白玉簪,以苏蝉的身份,在人前送这份礼再适宜不过。 至于苏管家揣的那万两黄金,自然要先知会了老夫人,等无人时才好商议大事。 这会儿,薛老夫人仔细瞧了瞧,笑呵呵地夸好看,令人收下来。 又拉着苏蝉问了几句,然后拍着她手道:“我这里闷得很,不适合你们小娘子耍,去吧,叫他们带你去园子里逛逛。” 苏蝉忙起身,告退后从堂中退出去。 出门后,苏蝉轻舒出一口气,这算是把场面上的应酬对付过去了。 这些场合上总是束手束脚的,苏蝉自在惯了,一向不算喜欢。家中如今只剩她和阿兄两个,少不了要应付这些事。 这薛府中似乎却没几个小娘子,方才薛老夫人身边,也并没亲近的小辈,只下方远远有几个晚辈在侍奉,但亲近程度明眼可见。 据说薛老夫人这一脉是单传,想来确实如此了。其余都只是隔房的亲戚。苏蝉在心里想着。 苏蝉此次来只是为了薛氏,因此有些勉强认识的夫人上来搭话,要么夸她貌美,要么奉承她家有钱,她都只简单应付了下,没兴致陪她们聊天。 苏蝉转头,对前来引路的薛府婢女道:“我在花园里随意逛逛,图一会清净,可以么?” 客人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必跟着了。婢女自然会意点头,陪笑道:“只这园中有一方水潭,姑娘小心些就是,别往深处走,万一滑了脚。” 苏蝉身边还跟着自己的婢女,点头应了,那婢女便留在原地,低头敛衽。 苏蝉足在园中走了一刻钟,才终于遇不见旁人,可以清清静静地待一会。 此处已经临近那婢女提及的水潭。潭水清澈,可见其底。 苏蝉捡了块边上的假山石坐下,松了松发酸的小腿,口中问绯绡:“方才在堂上,你可瞧清了,这薛府上如今有几位郎君?” 苏蝉在堂中时,大半时间都被薛老夫人拉在跟前说话,打量小郎君这种事情,自然是不好去做的。 来之前,阿兄特意叮嘱她了,虽则薛恪不回来,但在这薛氏族内,若有那有才干的,她能瞧得中,做个妹婿也是好的。 毕竟如今各路同盟,姻亲总归还是最保险的手段。 绯绡想了想,这薛府上也不知怎的,似乎人丁不旺的样子,她摇摇头:“拢共没见三两个年少郎君,就奴婢瞧着,没一个出挑的。” 她家姑娘可挑哩,光看那些人模样,就过不了关。 苏蝉“啧”了一声,略有点苦恼。 连绯绡都找不出一个能夸的,这薛氏还能不能找出点出挑的郎君,供她挑拣一下啊? “唉,早知让阿兄自己来了。等苏叔回来了,咱们就走罢。”苏蝉不大高兴地嘟囔。 就在这时,原本该是无人处的半人高的矮木后,忽然传来一声明显的异响。 那是只有人才会发出的声响。 绯绡的脸一下白了。方才她和娘子说的那些,可都是自家私话。 苏蝉却一向没怵 的,霍然站了起来,对着树丛后冷声喝道:“何方小贼?” “安敢窥伺旁人?” 发现苏蝉已经抬脚往后面绕去了,绯绡连忙跟上,不忘抓了块石头在手里。 两人绕到树木之后,才发现里面竟然并非以为的荒地,而是别有一番洞天。 左边摆着一张小几,旁边搁着一个小炉正在煮茶,几上摆着几盘点心,齐全得很。 苏蝉皱眉,扫向另一边,一张小榻上,一个少年郎君大咧咧地半靠在那。一条长腿不老实地没放上去,半搭到地上。 见人进来了,他才意识到这姿势不雅观似的,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不过这人一直耷拉着眼,仿佛就有那么困似的。 苏蝉轻轻皱鼻,长得人模人样的,身量也挺拔,却不知礼数廉耻为何物。 甫一张口,竟还反过来诘问她:“哪里来的客人,这么不讲究,在人家的园子里到处乱闯?” “没有人告诉你,不要靠近这里?” 苏蝉气了个倒仰,虎着脸瞪他,仔细盯了眼他身上那件江蓝色锦袍,才冷哼道:“谁还能有你不讲究?连锦衣绸缎都能穿得不伦不类。” 这话里的鄙夷被那人听得明白。 他终于睁开了双眼,先直愣愣盯了苏蝉两眼,在她发作之前,低头去瞧了眼自己。 他是连夜一路骑马回来的,累得要死,囫囵洗了澡换身衣服,懒得去见客,就躲到园子里来躲清静了。 这会儿他才发现,侧边袍角不知何时蹭上了一个灰印。 若是平时早发现了,不过他这会儿懒得管。 苏蝉就听那人嘟囔了一句“眼还挺尖”,就不管不顾,似乎又要躺下去的意思,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苏蝉气得嚷嚷,让绯绡去叫人过来:“去告诉他们有贼人,把他抓起来!” 绯绡在两人间左右看了看,“咚咚咚”跑走了。 薛恪本来不想理这个聒噪的小娘子,他现在只想好好眯一觉。 叫人来他倒没怕的,但他不想与人纠缠:既不想同下人解释,也不想被冠上和小娘子不清不楚的名声。 他都要怀疑,这小娘子不会是被他祖母老人家专程派来的吧? 那她们赢了。 薛恪动作立刻麻利起来,站起身拍拍衣裳,转身就欲走。 苏蝉貌似听见他嘀咕了一句“惹不起躲得起”。 算他倒霉,他再换个地方睡觉,总行了吧。 如愿赶走了讨厌的家伙,苏蝉唇角微扬,准备坐到小几前,喝口热茶刚刚好。 方才说了半天话,正好有点口渴。 此时却忽然生变。 苏蝉莫名看着那人停住了步子,下一瞬转回身面向她,修长的指放在唇前,对她示意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苏蝉正狐疑时,就听见一阵冰冷的碰撞声。 长在如今这个世道的人,对这音色再熟悉不过了。 苏蝉面色发白。那是兵甲相碰时发出的声响。 不是吧,这薛府肯定少不了仇家,这是来上门寻仇的? 怎么偏巧给她撞上了? 那道恼人的蓝衣身影忽然到了面前。 那人俯身下来,离得足够近,墨黑的瞳仁里印出她的脸:“嘘,别怕。” 4. 挟持 苏蝉先前在园子里乱走,哪儿人少往哪儿去。因为她不大认路,所以并没发现,此时两人所处之地,实际上已经临近薛府边缘的地界了。 薛恪那张俊朗的面上,此刻神色冷凝。 薛府里自然是有护卫的,他回来时也随身带了一队精兵。不过因先前他在此处躲懒,手下人自然识眼色,有意避开了这一片,这才漏了个洞出来。 他长身立在那儿,脑中急转,会追他到此处的,能是哪些人派来的? 他此刻倒是没什么慌的,他带兵数年,手段娴熟,自有法子叫手下察觉。发现异样之时,他就已将讯号发出去,用不了片刻就能赶来了。 忽然他感觉肩膀处衣物一紧。 是被人扯的。 力道有些小。平时跟在他身边的侍卫,哪怕用最小的力气服侍他换药时,力道都比这大上好几倍,弄得他很疼,疼得想打人。 而这会儿,他只感觉背上有点痒意,仿佛有什么刺挠到他的心里似的。 薛恪恍然回神,想起自己身后还躲了一个小娘子。 这陌生的小娘子生得明眸皓齿,脾气却比容貌还要顶,在他的家里,硬生生把他数落了一顿。 薛恪身子没动,往身后瞥了一眼。 方才还在挑剔他衣袍沾灰的人,此刻一双玉白小手,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裳。 薛恪估计,这身料子如今褶皱多得,他以后再也不用穿了。 在他身后。 苏蝉这会儿胆战心惊,哪里顾得上有没人偷眼看她。 她只管把薛恪坚实的背抵在前头,恨不能自己整个人被他全遮住。 这人浑身上连肉都是硬的。苏蝉有点嫌弃,但此刻还是紧紧抓住这额外的安全感。 闻见那甲披之声越来越近,苏蝉不忘和薛恪拉拉感情,鼓励他: “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壮,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以一敌百!” 薛恪抽了抽嘴角。 身后的念叨还在兀自继续:“实在打不过就算了,逃跑的时候记得帮我殿后啊。” 薛恪深吸了一口气。 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把这聒噪的家伙丢出去。 算了,小娘子碰上这种事情,难免慌了神,他不与她计较。 在心中劝好了自己,薛恪大马金刀站在那处,抬起一只手,搭在腰间,正好把身后的苏蝉遮得严严实实。 苏蝉这才留意看见,他腰间竟是随身佩了一把剑的。 心下稍定时,前方忽然现出了一行人。 果然是一队披挂完整的军士。 士兵们向两边分开,领头之人现出身来,薛恪认出来时,语气充满了意外:“卫传言?” 片刻的功夫,薛恪对来人身份想过好几种可能,结果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虽则祖母如今在蜀地荣养,但薛氏的兵力从未涉足其中。井水不犯河水,按着他的打算,尚未到交手之时。 因此他和卫氏一支,应该远无仇近无怨才对。 薛恪皱着眉,目光紧盯着来人,倒要看看这姓卫的所来为何。 那卫传言瞧清是他时,也是明显的一滞:“薛恪,你怎么回来了?” 薛恪更觉古怪。 连他回来之事都不知,卫传言跑来这找谁的? 这时他身后的人有了动静。 苏蝉方才一直缩在后面,听了这两句来回,被紧张占据的脑袋,迅速捕捉到了一个分外熟悉的名字。 “卫传言!” 苏蝉从身前人的背后探出脑袋,看清对面的人,果然是他。 苏蝉高兴坏了。 虽然这家伙当丈夫就免了,但此时此景,碰见老熟人好啊。 苏蝉这一声,卫传言看过来,也是眼前一亮:“阿蝉?” 他往前数步,在薛恪的冷脸前数丈外停下,冲苏蝉招手:“阿蝉,你怎么在这?” 苏蝉高高兴兴地松开抓着薛恪的手,还顺便在那衣裳上蹭了下,绕过身前的人就准备往对面去。 谁知薛恪不动声色地挪了下脚,撑着的那只胳膊,就正好挡住了苏蝉迈出的步子。 苏蝉转脸瞧他,更不爽了。 懂不懂事? 虽然她不清楚这俩男人什么仇怨,但总归跟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没关系吧? 苏蝉满脸谴责地瞪他,就对上薛恪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话听到此刻,薛恪早已抿出苏蝉的身份。 原来这就是那位巨贾苏氏的长女,传闻中脾气比脸蛋还要厉害的主儿。 薛恪哼了一声,心道果然传言没有唬人的。 那边苏蝉看他脸色阴晴不定,顿时想多了。 这家伙脾气那么坏,如今看她大难临头各自飞,得了好处,定然是不情愿的。 不行,她得想个法子脱身。 正焦灼时,对面的卫传言还在催问:“阿蝉,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处?” 苏蝉火气直冒,心道卫传言果然没个男人样,真是磨磨唧唧的。 她眼珠一转,伸手掐了薛恪那胳膊一把。 这人只有一个,势单力薄,方才听名字似乎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薛恪,那又如何,对面卫传言却领了好几十人来,双拳还难敌四手,他一个人肯定打不过对面几十个啊。 她才不傻呢。 下一刻,苏蝉扬声大叫,叫得惨兮兮的:“呜呜呜这个人把我绑来的!他挟持我!卫传言你快救我!” 薛恪的额间青筋开始跳了。 卫传言原本意料之外地遇见薛恪,正有点茫然对方意图,听见苏蝉这话,立时脸色大变,急道:“薛恪小人!怎可牵连无辜女郎?你还是不是男人?!” 苏蝉掐完薛恪之后,就准备趁他吃痛时正好溜走。 可这男人也不知怎么长得,身上肉太硬,她掐得自己手指都发酸,那人还目光沉沉盯着她。 薛恪是快被这势利眼气笑了。 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忽然,薛恪腕下一翻。 苏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接下来,薛恪的声音真落在她耳旁了: “挟持是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苏蝉感觉身前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低头一看,原来是这男人的臂膀,真如同挟持人质一般,把她死死压着。 什么狗屁少年天才!连一点君子之风都不通! 苏蝉气得手上乱抓了两把,口里直骂他“混蛋”之类的词。 可怜她拢共就会那么几个骂人的词,在口里翻来覆去地丢在薛恪身上,对他来说就如小猫哈气,不痛不痒的。 至于苏蝉手脚并用的挣扎,那丁点儿力气,在他身上跟小猫似的翻腾,他只用一只胳膊,就牢牢把她半个身子压在身前。 薛恪无视了怀里人的闹腾,抬头看向对面大为光火的卫传言,从容笑了下,开口:“卫公子今日不请自来,究竟是为何事?” 他目光紧盯着卫传言面上,仿佛玩笑似的:“难不成卫公要与薛氏开战?派公子先来打个前哨?” 那话里却全然是笃定一般的底气。 几人耽误的这会功夫,薛恪 的手下已经赶到附近了。只是还没有得他信号,因此还藏在暗处,只分散开来,把守住四周,按兵不动。 听了薛恪这颇直接的问话,卫传言一顿。 放屁,他父亲当然没打算招惹薛恪这个杀星。 今日来梧县之行,甚至卫公都不知此事。是他听闻,近来锦城中有流言,说苏家改了主意,要意图与薛氏结盟。 他去问父亲时,父亲只说苏家与薛氏毫无渊源,不一定搭得上;他母亲卫夫人听了倒很高兴,说正好给他另择一个贤惠的媳妇。 卫传言心中发闷,正好听闻苏蝉竟然亲自来参加薛老夫人的宴会,按捺不住要来问个究竟。 可他没想到之前收集的消息有误,薛恪竟然回来了。 卫传言沉下脸:“薛将军误会了,某此来所为只是私事,并无其他意思。至于误闯府上花园,损失之后会一一补偿。” 他目光紧盯着薛恪怀中的人,恼火道:“不论将军有何误会,请先放开我的未婚妻子。” 薛恪挑眉。 他近来忙于军务,倒对这些消息不大灵通了。这苏氏何时与姓卫的小子定婚了? 既然已是旁人妻了。 想到此处,薛恪手上的气力略微松了些。 可苏蝉长这么大,被人挟持,直面刀剑,通通是头一回。 把她吓坏了。 才刚被这个蛮劲死大的男人钳制住时,她还怒火中烧,一直挣扎不休;可惜全是蚍蜉撼树,到后来她失了力气,害怕就渐渐涌上心来。 这个蛮横不讲理的男人,不会手起刀落,就把她的小命拿去了吧? 吓自己越想越吓人。 被薛恪牢牢压在怀里的苏蝉,此时腿脚已经发软,根本站不住了。 这厢薛恪压制的力道一放松,苏蝉软如面条的身体就往下滑。 薛恪也是一愣神。 挟持小娘子这种事他也是头一回干,没提防这人忽然软若无骨一般,顺溜地就往下滑了。眼看要摔地上,他条件反射也矮了身子去揽住她。 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一声:“将军小心!” 是他手下的声音,满是情急,只恨自己赶不上来。 下一瞬,薛恪的耳力捕捉到一道破空之声。 他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练出来的,薛恪立刻辨清,那是来自对面阵中的冷箭。 远远传来卫传言的喝骂声。 薛恪原本的动作是正弯了腰,勉强拉住了苏蝉,让人没摔到地上。 那箭矢快到眼前,他反应迅速,另一只手抽出剑,抬手去劈那支飞来的箭矢。 只是情急之下,他按着肌肉记忆抵挡,却错估了一点。 他此时的身位比平时矮了些。 飞来的箭矢被他拦剑精准地劈开。 而他怀里的小娘子,由于刚被他勉强拉起,小腿此时将将挨到地上。 轻微的闷响声。 是箭矢刺破软肉的声音。 突兀的刺痛感,成功唤回了吓破胆的小娘子的神智。 她低头看了看,只见血流如注。 “哇”的一声,愤怒的痛呼声响彻此方角落。 此前得了信号,终于能跳出来一展身手,呼啦啦涌到前头,大力驱逐宵小的手下们,等收手回来时,就见他家英明神武的将军,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而将军怀里那个极漂亮的小娘子,正恢复了气力,一边大哭一边骂他。 “当啷”一声,薛恪手中的剑颓然落地。 薛恪纵观自己一生,从未觉得如此挫败过。 5. 盟约 第二日。 清早,薛恪院中的侍从进屋时,被吓了一跳。 他家向来意气风发、无往不利的郎君,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憔悴。 而且也不知何时起来的,也没换衣裳,一个人坐在阴沉沉的角落里。 侍从开口的时候还有点磕巴:“将、将军,老夫人叫你用过早饭就过去一趟。” 薛恪没张嘴,从嗓子深处哼出一声闷闷的响,表示知道了。 侍从捎了捎脑袋:“将军,这会儿叫早饭么?” 薛恪用手抹了把脸,开口:“先打盆冷水来。” “我要洗脸。” 薛恪昨夜里根本没睡好。 上门做客的小娘子竟然在自家园子里受了伤,薛府上自然是打起十分精神地照料、善后。 颇大阵仗地将人送去上等的厢房安置,又动用了薛恪带回来的军马去请大夫,随后的抓药、药膳、慰问等等,自是忙活了好半日。 等到薛恪终于从中脱身,踏出西厢院的院门时,一轮明月已经高悬半空了。 好容易回到他自己屋里,洗漱干净把自己扔到床上。 一闭上眼,就是苏蝉那被鲜血染红的雪白足袜,或是那双圆润杏眼里掉落的硕大泪珠,当然,伴随其主人对他的痛骂。 这乱糟糟的一天。 等鸡鸣声响起,薛恪分外清醒着。 他用手搓了把脸,决定还是从床上爬起来。 他味如嚼蜡地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出发前去见自己的祖母。 薛老夫人看见他时,那脸上的神情,没比方才的侍从好哪去。 眼看薛恪潦草行了一礼,一屁股就往边上的圈椅里坐。老夫人对身边顾嬷嬷看了一眼,然后开口问他: “你这是昨夜抓鬼去了?” 好多年了,她还是头一回见薛恪这蔫头耷脑的样子。 与平日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简直判若两人。 薛恪神情阴沉,想了想,嘴上终是应了声:“无事。” 说实话。 过来的路上,听见手下的最新汇报时,他是崩溃的。 “昨日偏巧,正是老夫人寿宴,来的宾客太多啦,难免有些话传出去。” “如今外头正传,苏家小娘子勇敢献身,替将军挡下一箭,为此不惜自己伤了腿。” “美人救英雄,感人至深呐。”手下一锤定音,给出了最终结论。 薛恪抬眼觑了眼藏不住笑意的自个祖母。 显然这话也已经进了祖母的耳朵。 他张了张口。他是有心想澄清的。 可闭了下眼,眼前就闪过昨日的一幕幕。 算了。 他说不出口。他嫌真相说出来更丢人。 这个“被救命之恩”,他还是担着罢。 上首的薛老夫人打量他,也就是面色不大快活,倒没什么受伤的痕迹,就丢开一边去了。 她乐呵呵地开口,说起昨日苏管家来的事:“苏家献上万金,只为结盟。” 薛恪没吭声,这等大事,老夫人之前就已经派人知会他了。 谁料接下来,上首老太太一拍桌子,爽快道:“我觉得可行。正巧你也该娶妻了,就定下那苏家小娘子,我看很好。” 薛恪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 “什么?” “老太太你胡说什么呢?” 这混蛋小子,一不顺毛就没大没小,一口一个“老太太”叫起来。 早知道当年就该叫他老子抽死他。 薛老夫人脸色沉下来,瞪他:“有什么不好,小姑娘我昨日席上见过,长得颇喜人,性子也乖巧,配你还不绰绰有余?” “再说了,”老太太搬出昨日的大事来,“人家如今对你可有救命的恩情在,以身相许不是你应该的?” “捡了个便宜,你就可着偷乐吧。” 薛恪的脸色黑沉。 这老太太说什么糊涂话呢? 乖巧?喜人?薛恪冷笑,他们祖孙俩见过的是同一个人么? 薛恪臭着脸,负隅顽抗:“我不娶。” “结盟就结盟,”薛恪油盐不进,歪在圈椅里,“非要嫁人进来,就像之前那几家一样,在族中找个适龄的娶了,不就行了。” 混账话气得薛老夫人直抚胸口:“放屁!” 之前那几家多是攀附,或是多方下注,得知薛恪不愿娶妻的消息,多是找个家中庶女送进来,给了薛恪的叔伯或隔房兄弟作妾,也就罢了。 “苏家家主只有这一个嫡亲妹子,”老夫人把桌上的一个不大的木盒拍得直响,“你准备送到哪一房去作妾?” 薛恪只觉头痛。 他人生十九年,头一次痛恨起自己为何是家中最小的。 薛恪被老夫人发出的声响吸引过去,看见了那个不显华贵,却用料考究的小木盒。 那里头摆的是黄金万两。 即便如苏家顶富,这也是多年的结余积攒,不可谓不是大手笔。 薛恪自然明白,苏家抛下蜀中之地,转而来向薛氏献金,此举是为何意。 瞧他面上神色阴晴不定,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提醒他: “况且,”薛老夫人沉声,“襄州之事,难道你还想再来上第二回?” 提起此次提前回来的缘由,薛恪心中沉甸甸的。 当然不想。若就此善罢甘休,那他薛恪不如回河西种地算了。 “襄州之事,孙儿定会想法子解决的。”薛恪肃着脸道。 他于上月出兵,顺利拿回了襄州之地。襄州之兵队常年戍边,颇有悍风,只是前刺史太过无能。因此薛恪想着先将军队收编也好。 怎料折子递到东都,末帝给他的回话是: “襄州去岁歉收,朕惜民生,本该将兵丁还于田耕。” “然将军神勇常在,朕思虑良久,就依将军所请。襄州之余事,全赖将军处置,军饷所需,可自由从库中支出,不必另行具折。” 薛恪收到这封通情体贴的谕旨时,黑着脸合上,往桌岸上一掷,嘴里骂了一声。 军师范先生观他面色,捡起来一瞧,也是面色难看。 范立冷笑:“东都那边,倒真说得出口。” 襄州本处西境,并非善耕之地,去岁已是歉收,那前刺史逃走时更是把府库卷得干净。 范立皱眉道:“今岁春耕已过,要等收上粮银,少说要几个月以后。” 要真按末帝之言,把兵士尽数还耕,今春已经赶不上不说,襄州地界西临月氏,自卸臂膀,老百姓还能有安生种地的日子么? 薛恪阴着脸点明:“哼,不过是想我不好过罢了。” 末帝这是明晃晃刁难他:若要收编军队,增加的数万兵饷,要他自己想法子变出来;若养不起,就得放归兵丁,襄州边境常受滋扰,薛恪就只能派自己驻扎同州的精兵去抵御,更是左右难支。 “这是要把我拖死啊。” 范立张张口,一直藏在心里没敢说出来的话,被薛恪直接戳出来。 他提醒:“这道谕旨里,还没有加将军为襄州统管的明言。” 薛恪气笑了:“自然,这是先等着我拉磨,把萝卜吊得高高的呢。” 范立思忖着:“将军,那这事,咱们还接么?” 薛恪瞥他一眼,语气古怪:“接?拿什么接?” 范立微愣间,薛恪身边的副将司言, 默默开口:“军师,咱们可没钱。” 襄州十万兵马,去掉跑了的,剩下中挑一挑精干的,少说也还有三五万。 此时哪里来那么大一笔钱,养得起这些人? 范立蹙眉沉思着对策时,薛恪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开口:“老子不干了。” 屋内众将士都抬头看他。 薛恪淡淡道:“老太太不是要过寿了?” “上表东都,我要回家尽孝去。” - 数日之前的事尚还历历在目。 薛恪心中很清楚,若当时他有充裕银钱在手,哪用得着和东都那边掰扯半天? 他连折子都不会给那边上。 薛恪哼了一声。 如今受这窝囊气,在老家瘫着。 “喏。”薛老夫人拍了拍,身边顾嬷嬷早把那木匣捧到薛恪跟前。 “娶不娶?” 老太太最后问他一句。 薛恪望着面前万两金。 “娶就娶。”他咬牙应下。 - 薛恪一手捏着那个小木匣,回了自己前院。 进了书房里,范立和司言二人都已经在内候着了。瞧见薛恪进来时神色不算好看,二人皆屏息低头。 薛恪路过时,把匣子丢给司言怀中。 司言打开来,范立也伸头去望,看清时皆是面上一喜。 司言高兴地捧着匣子,准备送出去。军费之事,平时都有专司盘账的参将料理。 薛恪眼中沉沉,叮嘱他:“告诉他们,省着点花。” 司言浑然不觉其他,乐呵呵地应了声,就往外去了。 留下范立在内,原还有事情要禀报薛恪,却留意到他仍然沉着的脸色,腹中绕了一圈,若有所悟,小心开口道: “将军欲娶苏氏女耶?” 薛恪瞥他一眼,没出声应。 但也没否认。 薛恪撩袍坐下来。 他面前就是桌案,其上惯常摆着舆图。薛恪就坐在那儿,眼底沉沉地望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此次跟随薛恪回梧县,数日间,范立也没闲着。关于这位昨日在府上闹出大事的主人公,他自是也打听清楚了。 再观少年面色,范立微微一笑,已将这位年少主公的心思猜透大半,于是道: “将军何必烦扰。” “只是此时权宜之计而已。”迎上薛恪投来的目光,范立笑道,“待将军登极之时,果真不顺心意,一妇人而已,将其贬去,不过指间一动罢了。” 当下之时,要成大事,轻重缓急,切忌混淆啊。 大概是开解之言有了效果,薛恪面上神色逐渐有了好转。 范立就提起今日他来所为之事: “将军,同州那边传信,”他对着薛恪一笑,“将军回来不过两日,东都来口谕,颇言襄州苦难,将军举足轻重云云,苦劝将军速回同州。” 薛恪冷哼:“看来,这是还没找到冤大头接手了。” 范立笑眯眯道:“朝中良将难寻。”何况真有脑子的,谁有闲钱去接这个烂摊子?谁又愿意同薛恪作对呢? 至于末帝能不能找到一个冤大头,只能看运道了。 薛恪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先生替我写封折子,”他眯了下眼,“就说某年纪已到,迟迟未有家眷,这次回来才知,此事颇令家中祖母烦忧。” “先帝推崇以孝治天下,某不敢不从。”薛恪冷笑一声,“就说,我要在这里筹备亲事,得等到成亲之后,才能赶回同州。” 范立顺着他的话一想,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神武偏又多谋,东都怎奈何得了他。 6. 大方 第二日。 薛恪修整一番,找回了精气神。 如常去给祖母问安时,薛老夫人旁敲侧击,得知他昨日一整天都在前院,面露不满。 “如今你的未婚妻子在咱家养伤,你连面都不露?” 老夫人之言传身教,皆承自信阳长公主,又嫁入薛氏门庭,此番对他的礼数很不满意。 薛恪听见“未婚妻子”几个字时,额角又没忍住,跳了一下。 行吧。 不就是礼数,谁不会讲究那套似的。 从薛老夫人院中出来,薛恪闷闷地赶走了身后的侍从,自己一个人一边晃荡,一边往苏蝉暂住的西院中去。 他身负内力,走路时落地声可以控制得很轻,寻常人难以察觉。 因此他拨开一树繁茂的杏花时,看见花园小径上走过来几个小丫头。 那几人却没发现他。 小丫头兴奋极了的嗓音传来:“姐姐,我没唬你吧,这位新来的苏娘子手里大方,我们去帮那边搭把手,都有赏银拿呢。” 另一个爱惜地把银瓜子塞进荷包,道:“不过是帮着搬了两样东西,竟足足给了一两银。苏娘子真是人美心善,这两日留意着些,若是那边还有事,咱们可得跑前头。” 这些小丫头。薛恪暗自拧了眉,看来近日家中规矩真是懈怠了。 先前那个嘴快接话:“这下好了,我听卢嬷嬷说,这个月府上月银又要发迟了,我上月就想买的那匹棉布,总算有着落了。” “嘘——”另一个瞪她,“妄议府中事,你想死了!” 那一个年纪小的颇有些委屈,压低些嗓子咕哝:“七爷不是在外头可厉害么,怎么咱们府上还缺钱用。” 一个老成些的插话:“傻子。如今这时候,就是外头厉害,才更缺钱用呢。” 几个人边说边在前头拐上了另一条路。 岔路口。 等没了动静之后,薛恪才从杏树后头现出身形。 原本两边眼看就要撞上,他还想拿出主子的气势,教训一顿小丫头来着。 可那话头听着听着,他就有点张不了口了。 薛恪这才想起,今早去薛老夫人那处时,老夫人还特意叫他留一根金子出来。 唉。 薛恪有点说不出来的苦闷。 他叹了一口气,默默转身,换了另一条路走。 - 薛恪踏进苏蝉暂居的院子时,里头果然正忙得热火朝天。 女主身边的绯绡站在那儿,指挥着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往各处摆东西。 薛恪站在门口瞧着,一时有点懵:昨日入府赴宴,苏蝉难道随行带了这么些东西来? 绯绡眼尖瞧见了站在门边的薛恪,拍了拍裙裾,脸上摆出微笑,迎到跟前。 绯绡行了个福礼,清脆开口:“将军是来瞧我们娘子么?” 薛恪颔首。 绯绡面上就摆出笑来,脚上却一步没让。 “好叫将军知道,昨日娘子受了伤,敷了药后虽止住了血,但娘子夜间一直呼痛,整夜里都没能安睡。” 薛恪面无表情。 昨日那冷箭从对面阵中出,射箭之人功力本就平平,经过他用剑一阻,力道更是卸去大半。 虽然最后出了点意外,但后来大夫也看过了,箭矢只是擦过了小腿,划破了一道皮肉。 瞧这丫头说的。断了腿也不至于如此娇气。 薛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能忍。 那头绯绡还在继续道:“今儿一早,苏叔得了信,立时派人快马赶回锦城,花了足足一锭金,把我们家惯用的大夫带过来了。” 当然,得知娘子不能行路,需留在薛府静养,家中顺路稍些用具来,也是应有的事。 那宴大夫是常给苏家两位主人瞧病的,清楚这位大小姐的毛病,在药方里特意加了几味带止痛效用的。 绯绡笑吟吟道:“再给娘子换了一回药,果然就不呼痛了。” 薛恪明白了。 这丫头的意思是,若不能把她家那娇气娘子侍候舒坦了,他这会儿想来见到人?做梦都没想头。 薛恪想了一下,要不要直接甩手走人。 又深吸了一口气。 薛恪维持住微笑:“既如此,我在此间等候。可以帮我进去通报吗?” 绯绡打量了他一下,勉强点头:“请将军稍候,我进去通禀娘子。” 薛恪耐着性子在院门处站了半天,快有一盏茶功夫,才见绯绡掀帘出来。 她福了福身,笑道:“娘子请将军进去。” 薛恪松了口气,迈步进屋。 - 因着苏蝉伤在腿上,不能行走,只好勉强接受在外间接待薛恪。 薛恪进门时,就见内室的帘子掩得严严实实。 苏蝉收拾得妥帖,坐在窗边榻上。她腿上盖着一层薄毯,露出的上身打扮得如往常一般精致,下巴微微抬着,不甚高兴地睨着他。 薛恪没什么诚意地做了个揖,也没等此间主人发话,径自找了个凳子坐下。 才坐稳,一抬头就对上苏蝉一脸的气呼呼。 这个人! “你还没向我道歉。” 苏蝉直挺挺地挑明,眼风在他那张厚脸皮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这人害她受了这么大的罪,怎么好意思坐在那儿的。 就应该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他才对!苏蝉气哼哼地想。 薛恪扫见她面上神情,哪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于是他哼了一声,强调道: “昨日那时候,我手下的人早赶到了,只是在等我给信号,他们就从四面涌出来。” 薛恪意有所指地望着她道:“要不是你耽误那些功夫,事情早——就料理完了。” 薛恪故意拖长的尾音,成功让苏蝉脸上闪过几分心虚。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人昨日孤身一人,原来是装怂! 苏蝉回想起昨日自己那一番操作,不免气虚几分。悄悄看了一眼薛恪,果然发现他面色不甚好看。 完了,这人心眼那么小,昨日顺水推舟挟持她,后面的报复肯定还没完呢。 这会儿毕竟人在屋檐下,苏蝉的气焰就有点下去了。 没再大声嚷嚷,但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挺委屈:她都流了这许多血,总归让他分上一半责任,不算冤枉他吧。 她决定安慰一下自己,就咕哝出一句: “怎么对救命恩人这样凶巴巴,真是没良心的。” 此时正好有婢女掀帘进来送茶水。薛老夫人昨日就亲自来探望了苏蝉,并且瞧她身边只带了两个丫头,着意吩咐府上安排下人不说,还把自己身边一个得用的大丫头巧月拨过来,暂时供苏蝉使唤。 正巧如今见薛恪来了,想着老夫人先前特地嘱咐了,要培养二人感情,巧月就亲自端了茶盘送进来。 谁知进来就见着这一幕。 榻上坐着的小娘子委委屈屈的,连声量都不敢放大些,咕哝出那样两句话。 薛恪听见动静,一抬眼,就对上巧月吃惊又抨击的目光。 薛恪:“……” - 薛恪缓了会神,才清清嗓子,面上镇定对巧月道:“放下茶,去罢。” 目送巧月出了门,薛恪盯着她背影暗想,今晚定不能去老太太那问安了。 他转回身,不满地看向苏蝉:“当着人面,能不能不说那些令人误会的话?” 传出去老太太还以为他怎么着她了。 苏蝉更委屈了,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我没有在人前说呀。” 明明是她先说话,婢女才进来 的嘛。 薛恪气闷,咬牙警告:“往后不许再提‘救命之恩’的事。” 如今听见这几个字他就头疼。 眼看苏蝉还要不服,他抢先道:“真相究竟如何,你知我知。” 苏蝉顿时泄了气。 她闭上嘴,恨恨瞪了对面人一眼。 凶巴巴没礼貌的混蛋! 薛恪把话放完,看她没吭声了,才不管那人飞来的眼刀,兀自端起茶抿了一口。 然后他才想起今日来的正事,清清嗓子,放下茶盏。 开口时还是有点不自然:“定婚的事,祖母已经使人跟你说了吧。” 他来的路上时想得挺好,反正本质是结盟,他要冷面无私地提出来。 结果到了临头,还是有点难为情。 没关系,主要是头一回。薛恪自我安慰。 谁料这事一提,对面小娘子的尾巴又翘起来了。 那白生生的小下巴又抬了起来,苏蝉目光上下把他扫了一遍。 薛恪坐在那儿,明明还比她高出半个头,却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正被悬于市,被买家挑拣斤两的错觉。 苏蝉开口了:“你如今什么官职?” 薛恪答:“二品神龙将军,兼领同州事。” 时下官位都在其次,掌控一地实权,才最要紧。 “带兵往绩如何?” 薛恪笑了:“十五岁首战,解属京之围;十八岁收同州入麾下,去岁平洛阳,援定东都。” 若要论起这些来,他可丝毫不虚于人。 他对着暂且收声的小娘子,咧开嘴笑:“如何?还满意否?” 苏蝉顽强地抬着下巴,勉强点头:“凑合吧。” 嘁。 硬撑罢了。薛恪决定不跟她计较。 他想起了什么:“哦,等你兄长到了,此事再和他仔细商议。” 媒妁之言,按礼来说,总归还是要看家中长辈的意思。 谁料对面的小娘子瞥他一眼,哼道:“用不着。我同意了,阿兄也会同意的。” 薛恪干巴巴应了声:“哦。” 然后他又找不到话说了。 一丝后知后觉的羞涩开始从脚底往上爬。 等等,这小娘子屋里熏的什么香,怎么直往他鼻里钻…… 忽然,苏蝉撑着身子坐得更直,眼神直直盯着他。 薛恪浑身一紧。 苏蝉很不甘心地开口:“不行。你站起来,让我瞧一瞧。” 薛恪莫名:“瞧什么?” 苏蝉哼了声,她想起她娘亲以前的叮嘱,“我娘说了,挑夫婿呢,不仅要在外头中用,在家里也得中用才行。” 薛恪被她什么“外头里头”之论弄得莫名,倒是依言站了起来。 苏蝉就把他颀长的身材扫过一遍。 这人生得不丑,高眉之下是一对不老实的桃花眼,鼻梁高挺,薄唇含笑。 唔,脸蛋还不算碍眼,以后在屋里对着他不容易生气。 再往下,略过微微滚动的喉结,宽肩窄腰,长腿下隐隐是蛰伏的力量。至于力气么,苏蝉回想起这人“挟持”她的那会,她差点以为自己肋下要被压断了。 唔,那应该也还行,以后支使他帮她干活时有力气,应该还是挺中用的。 苏蝉总结一下,感觉还算满意。 而薛恪只觉浑身像被电过了一遍。 他站了片刻后,哑声开口:“看完没?” 苏蝉自然地应了一声:“看完了。” 薛恪再坐下时,只觉手脚有点发硬,似乎不像自己的了。 他瞥了苏蝉一眼,发现对方神态自若,一点也不像他,脸上连一丝红晕都无。 薛恪心下有点不是滋味。 不愧是之前就有过未婚夫的小娘子,真是放得开呢。 7. 碍事 苏蝉根本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那个坏脾气的莽夫了。 苏蝉人坐在榻上,让他帮她添半杯茶水来,这人沉着脸坐在那儿,又不知是哪根筋的毛病犯了,装没听见似的不理她。 她好心又唤了一声,这人总算听见了,抬起头来时,居然还瞪了她一眼。 苏蝉气坏了。 她好声好气陪他聊了半天,这人居然还给她脸色瞧! 反了天了! 苏蝉正要大发脾气,这时大丫头跑进来,满脸喜色道:“娘子,家主来了。” 苏蝉眼前一亮,顾不上那个扫兴的了,立刻扬声:“快,叫阿兄进来。” 丫头又跑出去,很快再进来,打了帘子,让出身后一个高大微胖的身影。 苏蝉大叫:“阿兄!” 苏闻进了屋,眼里也只有委屈窝在榻上的妹子,直走到榻边,被苏蝉拉住袖子,脸上笑呵呵地:“阿蝉乖,我才从那边脱身,就赶过来了。” 然后一叠声问她的伤势:“早上宴大夫来瞧过了吧?这会儿还疼么?” 苏蝉只乖巧答着:“不疼了,就知道阿兄对我最好。” 薛恪默默无言,站在角落里,围观这一对兄妹的热情相见戏码。 因着一道进来的有好几个下人,都在忙活着招待苏闻,无声息间,薛恪竟逐渐被挤到了角落。 他目光扫过兄妹俩面上,那笑就跟不要钱似的,笑得人看起来都傻了。 薛恪不禁怀疑,难道这苏家家主平日里在外头时,做生意也这么傻?那苏家那一大摊子经营怎么做下去的? 大概是他的眼神存在感有点强,热闹的另一边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了。 苏闻用帕子拭了下额头微汗,直起身子看见角落的薛恪。 他脸上忙挂上客气,拱了拱手道:“某忧心小妹伤势,让将军见笑了。” “待会儿必专程去拜会将军。” 这大哥说话还是蛮周到的。薛恪心想。 这时候苏蝉也瞧了过来,发现他时有些讶异似的:“你怎么还在这儿?” 薛恪脸又黑了。 什么意思?嫌他在这碍事? 薛恪面上绷住了神情,没搭理苏蝉,只对苏闻颔首:“也好。我先行一步。” 临出门时,他回了下头,正好对上苏蝉笑吟吟的一张脸。 对上他时,苏蝉顿时敛笑,冲他翻了个白眼。 薛恪一噎,重重丢下帘子出去了。 - 待到薛恪离去,苏闻喝了一口刚端上的茶,顺手也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 屋内顿时就只剩兄妹二人。 他又掏出帕子拭了拭汗,回想着管家捎回去的话。 方才一见那年少将军,虽则从头至尾只说了一句话,但站在那儿,不怒自威,颇有气势。他平日里在外来往人等无数,这样气场的也是头一回见。 这会儿苏闻都还有点紧张,开口问小妹:“阿蝉,当真定下要嫁他?” 苏蝉正在摆弄刚端上的茶点,薛府上的口味与蜀地惯用的不大一样,她仔细挑选了一块嫩绿嵌粉的,拈起来尝了一口。 闻言应了声:“嗯。” 苏蝉略想了下,补充道:“暂且就他吧。” 苏闻忙于经营,不免圆润惯了,苏蝉却与他不同。 她先前在兄长面前掷下的豪言,可并非说着玩儿的。 那梦中的窝囊事她可不愿再经一回。苏蝉微微抿唇,这两日住在薛府上,婢女不经意地打听着,对薛恪的数年征伐了解更详尽许多。 反正听起来比卫传言强多了。目前看来,若论这天底下最厉害的,薛恪还算符合吧。 苏蝉微扬下巴。那就暂且押他这一注吧。 苏闻对自家妹子这番弯弯绕没甚察觉。 反正本来也欲与薛氏结盟,盟上做亲,对象还是薛氏如今最有出息的年少将军,见了妹子首肯,他自然满口应承下来。 “好。那待会阿兄去见一见薛将军。” 应下来才是第一步。关于两家盟约的具体事体,自然还有许多庶务上的安排。 因此苏闻又陪了苏蝉一会,又出去了院中,将她身边下人全数叫来。他这趟过来,随行把苏蝉家中惯用的婢女们带来了几个,都仔细叮嘱了一番。 先前的功夫,下人们已经将苏闻带来的一批东西拾掇了出来。 衣料首饰、坐卧用具等自不必说。不一会,婢女掀帘进屋,对苏蝉道:“娘子,快瞧瞧,家主给您带了什么来。” 婢女停在门口,一手撑着帘子,苏蝉循声望去,就见后头还有几人,有点吃力地抬着个大件进来了。 “嚯。” 那是一把木制的轮椅,是苏闻得知小妹伤了腿,特意从锦城弄来的。 苏蝉眼前一亮,婢女面上皆是喜色:“娘子闷在屋里正难受,这下好了,可以坐这个出去放放风。” 苏蝉憋了两日,正无聊得发慌,当即就让人换衣装点起来,要去园子里逛一逛。 出院门时,苏蝉张望了一下,没见着兄长的身影,问婢女:“阿兄已经去找薛恪了么?” 她原本还想让阿兄陪她逛逛呢。 婢女答是,说家主已经出发去前院见薛恪了,说要一阵子才能回。苏蝉就将这事扔到一旁,带了两个大丫头去逛园子了。 这轮椅设计得精巧,一个丫头就能推动,苏蝉坐在其上,还算稳当。 薛府的园子手笔不凡,看似随意的几处布局,就能瞧出出自大家之手。 前日宴会上来逛时,因着人多,苏蝉也没顾上细细欣赏。这会儿有了闲工夫,园中又清净,她就让婢女推着她慢慢走,把一寸寸风景都收入眼中。 一时正艳的日头有些下去了。婢女抬头看了眼,云层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将日头遮住了。 她想了下,道:“娘子,看着要起风了。我去把披风取来吧。” 苏蝉没在意,点点头让她去了。 一时只剩下绿琦留在苏蝉身边,推着她又走了一段。婢女生得窈窕些,没有先前那个气力大,路过一处避风处时,婢女就道:“娘子,咱们在这歇会吧。” 苏蝉随意“嗯”了声,眼神却放在不远处的花丛上。 她心思微动:“绿琦,我们摘些花儿,回去做鲜花糕吧?” 绿琦嗔她:“娘子,咱们如今还是客人呢。您且省省吧。” 苏蝉不高兴地咕哝:“这花儿长得这么好,不做鲜花糕可惜了了。” 绿琦有些苦笑不得。主仆俩正叽咕时,不察花丛后头突兀冒出一个人来。 把二女唬了一跳。 苏蝉看清来人是谁后,拧眉骂道:“卫传言!你在这弄什么鬼?” 身后绿琦就很紧张了 。 这可是在薛府上!这卫公子怎么阴魂不散了? 卫传言这回来得低调,苏蝉不忘瞧了眼他身后,原是一个人来的。 卫传言当然是来找她的。 他面色很难看,开口问苏蝉:“锦城现如今都在传,你要和薛恪定亲了?是真的不是?” 苏蝉“呵”了一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卫传言气得狠了:“阿蝉!你和我可是本就要定亲的!” 苏蝉自有一番道理:“别乱讲,你家请媒人上门的时候,我阿兄可是拒绝得很明白。” 卫传言这会儿连蜀地风俗都恨了起来。做什么劳什子的“一拒二退三合”? 他白着脸盯着苏蝉面上:“你本来就该嫁给我。” 他提起往事来:“今年初,你阿兄还捐助了朔西军三万两银子呢。” 朔西军正是卫公手下的兵马。彼时卫公使人来,言说去岁收成不好,苏闻自然听出其中之意,爽快地奉上银两。 当然,那时苏家是按照未来亲家给的赞助。 苏蝉被他提醒,一想起那三万两,浑身都不痛快,只安慰自己权当喂狗了。 于是她假笑道:“都是蜀地中人,阿兄古道热肠,权当送给卫公的善银,不需甚么回报。” 如此轻巧就要撇清,仿佛跟施舍他们卫家似的。 卫传言有些绝望,抬眼四顾,这薛家不愧大族门第,连园子都处处气派,他问:“是你觉得薛恪比我好,是么?” 苏蝉如今见着卫传言这张脸,就会想起那梦中的最后一幕,这个素日体贴的枕边人给她下了药,还要假惺惺地抹眼泪。 苏蝉耐性耗尽,不想再同他啰嗦,赶紧打发走:“当然。” “至少比你更有男子气概。” 苏蝉想起在那梦中,卫传言唯其父之命是从的软弱模样,就想抽他。比他还孬种的,也是难找了。 只恨自己此刻行动上太过不便。真打起来,她打不过不说,还跑不快。 苏蝉在心中暗骂,薛恪先前夸口的府上侍卫严密,这会儿人都跑哪儿去了? 她嘴上继续道:“你赶紧走吧。以后莫来找我,被薛府的人抓住揍一顿,可莫要赖我。” 谁知这话里不知哪句戳破了卫传言的心防,他双目赤红,也顾不得掩盖身形了,直直走出来冲着苏蝉这边来。 苏蝉走不了路,绿琦正是因胳膊酸,推不动了才要歇的,此处是特意寻的避风处,正巧是个角落,要想绕开卫传言从另一头出去,非得调个头才行。 瘦弱的绿琦哪里有那等功夫和气力。 苏蝉小脸微白,瞪着向她而来的卫传言:“你要作甚!” 卫传言的嗓音有些嘶哑,他道:“阿蝉,你定是受伤糊涂了,我带你回去。” 回去了,还做他的妻子。 眼看他越来越近,娘子跑是跑不了,绿琦急了,捡了一根树枝要往卫传言面上打去。 忽然卫传言的脚步一滞。 紧接着一声闷响,他小腿被什么击中似的,发了软,一下单膝跪到地上。 另一头显出一个高挑的身影来。 薛恪冷着脸,瞧清这副各有狼狈的情形。 薛恪的视线冰冷,扫向比他矮了半截的卫传言,话里早没有了笑意: “卫公子,这是要带我的未婚妻上哪儿去?” 8. 孝心 卫传言遂也跟着其父带兵,但他生得文弱,并不善于此道,只勉强算是骑马娴熟。 跟戎马倥偬的神龙将军相比,自然就更没得比了。 虽则如此,才打上照面,就被一击而溃,卫传言也觉得十分羞愤。 他抬起头,就察觉面前有阴影投下。 消失片刻的艳阳又回来了。 而那位少年将军,此时笔挺的身姿已经闪到了他面前。 苏蝉方才眼前一花的功夫,回过神薛恪已经站在了她身前。 把来自卫传言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卫传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他对上薛恪冷冷的视线,勉强开口:“薛将军,我只是跟阿蝉有些误会,想和她解释清楚。” 薛恪一只手背在腰后,淡淡道:“可我怎么瞧着,我的未婚妻似乎和你无话想说。” 卫传言有些心急:“我和阿蝉相识多年……” 这话令面前的薛恪似乎更恼火,他打断:“行了。” “我没空在这听往事追忆。” 再怎么说,苏蝉如今也是他未来的妻子,能是这种鼠辈觊觎的? 薛恪冷冷扫过衣袍染灰的卫传言,最后提醒他一句:“有小娘子在此,我本不想动手。” 薛恪扯了下嘴角:“还是卫公子其实更想,以鼻青脸肿的模样,从我府上被抬出去?” 卫传言面上皆是不甘之色。 他没料到薛恪竟来得这么快。自看见薛恪之后,他明白今日之事定是不成了。 卫传言目光转开,试图看清薛恪身后小娘子的神色。 “阿蝉……”他努力唤着。 薛恪听见他念这两个字就烦。 他背着的手不免开始搓动。有点想抽人了。 忽然那只手被软软的物什拉了一下。 薛恪一愣,才反应过来,那是属于小娘子细嫩的手。 苏蝉拉了他一下,本来挡在前面的人就顺着力道,退了两步到她身边站住。 苏蝉这会比他矮了快一半,勉强把腕子塞进他的臂弯。 努力弄出了一个挽臂的状似亲密的姿态。 在场的两个男人都僵硬了。 当然缘由并不相同。 卫传言是被气得,一向秉持温雅的脸上有些变形:“阿蝉,你……” 苏蝉这会儿有了武力上的靠山,立刻洋洋得意起来:“叫你滚呢,还没听清?” 说着她还往薛恪身上偎了偎。 这是扮演起新欢姿态了。 至于被她挽着的薛恪,则并没有配合她的放狠话,给出丝毫反应。 薛恪此刻,从右胳膊往下,到腰腹间,再到往下,全都僵硬着。 苏蝉是坐在椅子里,比他矮了许多,因此方才靠过来时,正好擦过他的腰间。 距离靠得更近,小娘子身上淡淡的香味涌上来。 也不知道这人用的什么香。 薛恪感觉自己应当对香料过敏。不然怎么每回闻见的时候,他都浑身不自在? 苏蝉察觉这靠山怎么木呆呆的,都不知道配合她,气得仰起脸,趁着对面人看不见的角度,对上薛恪的视线,恨恨瞪了他一眼。 薛恪瞬间回神了。 这个可恶的小娘子……这个势利鬼,又在利用他了。 他薛恪当下只是比卫传言有用一点而已。 就像前日,那时候带了数十人的卫传言,那会儿比他有用。 薛恪抿了下唇,再抬眼时凶神恶煞的: “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揍你。” 卫传言最后愤愤看了眼苏蝉,转身又从院墙翻出去了。 - 回去的路上,由于新添了薛恪这么个劳力,苏蝉意外发现这人力气大,帮她推轮椅更稳当,于是就让绿琦退去一旁,支使薛恪来给她推。 薛恪没吭声,又挨了苏蝉一眼瞪,还是走到椅后,认命做起苦力来。 苏蝉其实有点意外,这人先前临走前,甩了好大脸色,这会儿竟然良心发现,又回来找她了? 苏蝉有话就说,于是开口问他:“你怎么这么快就转回来了?” 薛恪又抿了下唇。 他才刚结束和苏闻的谈话。 送人出书房的时候,他都还有点恍惚。 薛恪想过苏家有钱,蜀中巨富之名赫赫,但他没想到能这么有钱。 苏闻来后坐下,就直截了当地跟他一一列出,日后资助银钱的安排,然后以征询之色看向他。 薛恪屏住了呼吸。 他早该把姓卫的那小子一脚踹死啊。 薛恪面上状似冷静,坚持到稳重地送走也很满意的苏闻。 阖上门,片刻之后,薛恪从晕晕然中回神,忽然觉得自己恢复了力气。 正好这时候嬷嬷来催他,说祖母让他去哄一哄苏蝉。 薛恪这时候觉得,面对苏蝉的勇气,似乎也一并找回来了。 他出发往苏蝉院子去的路上,安排在府上的护卫跑过来,道明在花园里发现了卫传言的踪迹,瞧着似乎要和闲逛的苏蝉撞上,已经派人过去了。 那时他想了想,交代手下说不必忙,他亲自去处理。 当然。 薛恪这时瞥一眼娇俏的小娘子,他是不可能把这些告诉她的。 那定然又会被她嘲笑没见过世面。 于是薛恪清清嗓子,胡乱道:“我正巧随便走走,散散心,谁料就碰上了。” “哦。”苏蝉不疑有他,道:“那你运气还怪好咧。” 薛恪差点脚下一个趔趄。 运气好在哪?有荣幸救下大小姐? 那头苏蝉没在意,高兴道:“该赏你。” 薛恪“哦”了一声,就听苏蝉接着道:“赏你推我一路去给祖母问安。” 薛恪气笑了。 算了。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能忍。 不就是干点小厮的活吗。 薛恪脑中转了一圈,注意到另一个点:“等等?你怎么叫祖母?” 在他没察觉的时候,老太太什么时候跟她这么亲近了? 他故意道:“那是你祖母吗,你就叫?” 苏蝉果然生气了,大声嚷嚷:“祖母她老人家亲自让我叫的!” 她每次一发脾气,白嫩嫩的腮帮子就能鼓起来。 薛恪就听她下一句道:“祖母可是跟我说了,有些人呐,成天一口一个老太太的,差点没给她气坏。” 苏蝉故意睨着他,话中的指向不能再明显。 这老太太怎么什么都往外抖落! 薛恪还在想怎么回击,就见一直张牙舞爪的小娘子,忽然低下头去,手里把个编得精巧的穗子捻得乱糟糟。 苏蝉再开口,也是闷闷的:“我祖母以前可喜欢我了,最喜欢我。”她强调道,“可是她已经去见太爷好多年啦……” 薛恪瞧出她的别扭,清了清嗓子,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那我体谅你一下,允你跟我 一起叫老太太好了。” 这一句又引得苏蝉炸毛,气呼呼瞪他:“好不要脸!你等着,等会见了祖母,我必要跟她老人家告状,你又叫她老太太!” 好心并没得好报的薛恪:“……” - 等到两人一同进了薛老夫人的院子,院中嬷嬷迎上来时,薛恪才更明白,苏蝉究竟和老太太处得有多好了。 薛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容嬷嬷,亲自到廊上迎不说,脸上笑眯眯地,眼里仿佛只有坐在椅子里的苏蝉,一边忙着逗她说话儿,一边让开身子引他们进去。 从前他来的时候,容嬷嬷也顶多给他打个帘子。 薛恪面无表情,没吭声,跟在苏蝉身后进了屋。 进了屋中,薛老夫人坐在榻上,瞧见人进来就招手。薛恪默默把轮椅推到老太太跟前,就看着老太太拉着小娘子的手,把桌上糕点递给她挑,苏蝉笑得跟只猫儿似的乖巧,接过来之后,娘儿俩亲亲热热地聊起来。 没人搭理的薛恪,自己寻了个旁边的椅子坐下。 只有屋里各处侍奉的丫头看见了他,端了茶水上来。 薛恪心中不爽,面上却装作不在意,眼神扫过老太太这屋里,把那些看过八百遍的陈设都看了一遍。 只一双耳朵竖着偷听二人的说话内容。 起先都是些谁家铺子糕点手艺好、哪里铺子的衣料讲究之类的闲话,聊了一大通,忽然不知薛老夫人想起来什么,叹息一声,不舍地拉着苏蝉的手: “哎,等你和那小子成了婚,就要随他去同州了。” “好容易得了你这么一个贴心的小娘子,到了那时候,我老婆子又要一个人咯。” 老太太语中所带的遗憾不是作假。 看来是真喜欢和苏蝉来往。 薛恪暗笑,那岂不是正中下怀? 他清了清嗓子,将上首那两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然后开口,一派体贴孝顺的乖顺样:“祖母既然与苏小娘子如此投契,孙儿自然不能视若无睹,不尽孝道,”他假装为难,“这样吧,成亲之后,就让媳妇留在老宅,与您作伴,不是正好?” 怎料他这一番体贴孝顺之意,老太太竟然不领。 薛老夫人一眼瞧出他在憋什么主意,捡了手边一个软枕就砸过来,口里气势汹汹: “我看你是疯了!” “新婚的媳妇,不带着一起走,你还等着在那边偷偷置二房呐?” 薛恪只觉自己颇冤,这老太太怎么总把他想得这么坏?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带苏蝉而已。 眼瞧着薛恪一脸不服的模样,薛老夫人冷笑道:“你可快二十了,等你送一个重孙子来我抱,你爱去哪去哪,无人管你。” 不带着媳妇一起,上哪造重孙子来?薛老夫人快气死了。 薛恪瞄了眼坐在一边的苏蝉。按着和老太太顶嘴的习惯,他很想嘟囔一句,要重孙子他明天去街上捡一个,保证就来。 只是今日当着人面,他都已经挨老太太砸东西了,若是再气得老太太用鞋子抽他,岂不显得他很没有男子气概。 薛恪又瞄了一眼苏蝉。 苏蝉端坐着,旁观这一对祖孙的恩怨,一声不吭。 她默默又摸了块点心吃。 祖孙俩的家事,她是外人,不用掺和。 看苏蝉那一脸毫无所觉的模样,薛恪转转眼珠,咧嘴一笑:“老太太,若果真有孝心愿意尽,你也不能拦着,是不是?” 9. 成算 不过此时,关于薛恪心中酝酿的小算盘,屋内的另外两个人都一无所知。 因着有了筹划,薛恪迫不及待从薛老夫人这处回去,接下来在堂中就更显顽劣,时不时说点混账话惹老夫人恼火。 没过一盏茶功夫,薛老夫人看见这混不吝的就觉头疼,于是果断挥挥手撵人了,捂着脸说要歪一会午觉。 苏蝉自觉和老夫人聊得颇为投契,自己定是受了牵连,因此回去的一路上,对薛恪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的。 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人竟然没和平常一般跟她顶嘴,一路任劳任怨地推她回去,听着她在前面的嘟嘟囔囔,丝毫没露出不耐来。 等薛恪把她送进院中时,苏蝉拦住了跟在后头的人,不让他进门,警惕道:“好了。送到这就可以了。薛将军请回罢。” 薛恪叹了一声,故意甩了几下胳膊,抱怨道:“服侍娘子这么半晌,连口茶水都不让讨么?” 苏蝉有点生气:就让他推了几步轮椅,这人竟如此作态,就好像她有多重似的,推她的轮椅就有那么吃力? 院中忙活的下人们都偷偷瞧了过来,苏蝉更觉羞愤。 苏蝉立刻转身,决定不搭理他了。她另招了丫鬟过来给她推回屋,撂下一句话就走:“谁稀罕似的,随便你。” 薛恪这人脸皮竟如此之厚,仿佛听不出别人话里的奚落,屁颠屁颠就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屋。 进屋后,苏蝉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榻上,因着薛恪还赖在这,她不便脱鞋,不能舒舒服服地半躺下来。可小腿的伤口坠着不舒服,她就令人拿了一个脚凳来,把受伤的右腿搭在上面。 好个没眼色的家伙。苏蝉看见他就来气,又飞了薛恪一个眼刀。 薛恪脸皮厚,一点没感觉,自顾自开口,闲话道:“你还从未出过蜀中地界吧?” 仿佛跟她很熟似的,拉着她唠起家常了还。 苏蝉端着姿态,板起脸:“关你什么事?” 薛恪随意笑了笑:“方才老太太的话你也听见了,等成婚之后,你就得随我一起,搬去同州住了。” 苏蝉还真从未去过同州。因此生出些好奇,问他:“同州是什么样的?” 薛恪道:“等到过去的时候,差不多该入秋了,正好能赶上柿子黄,枫叶红,风景还是挺不错的。” 话音落下,他瞧见苏蝉眼中越来越亮。 薛恪暗笑了下,话锋一转:“不过嘛,也有一点不好,”对上苏蝉的视线,他露出些苦恼之色,“那边地形不同,风尘要大许多,等入了秋冬更甚。” 薛恪还拿之前的自己举例:“前日你碰见我时,嫌弃我衣裳沾了灰,其实也不能怪我,主要是在那边太过常见。” 这话要让薛恪院中的侍从听见了,可真要喊冤了,那身衣裳明明是当日新换上的。 什么?苏蝉大惊失色。 这世上还有如此的地方,去那待上一个秋冬,岂不是要变成灶台里的灰脸老鼠? 薛恪眼看着苏蝉脸上的光彩渐渐丢失。 他故意叹息了一声,补充道:“唉,反正肯定是不如蜀中这边宜人的,我这趟回来,都挺舍不得走呢。”他瞧了苏蝉一眼,循循善诱地,“有时候还真挺羡慕你,自小就长在蜀中这等地方。” 对啊,同州还离蜀中可远了,以后想回一趟家探望阿兄,岂不是一年半载都难得? 如此越看越满是缺点。 苏蝉面色灰败地思忖了下,试探着开口:“那,就不能不去同州么?” 瞧见人入了套,薛恪嘴角笑意一闪,面上故作无奈道:“方才你也瞧见了,我才跟祖母一提,就被她老人家骂回来了。” 苏蝉的小脑瓜急急转了起来。 虽然有点对不起薛老夫人,但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薛家的重孙子,还是让薛恪自己想法子去吧。 于是苏蝉急切开口:“在祖母跟前尽孝本是应该,我、我愿意留在梧县孝顺老人家。” 废话,若住在此处,坐车只要半天就能回锦城,每个月都回家逛逛,岂不美哉。 这么一想,苏蝉觉得自己将利弊权衡得十分高明。 薛恪达成了目的,面上却还要拿乔:“啊?可是,我今日都已挨了骂……” 苏蝉赶紧拉拔这个唯一的队友,卯足了劲儿劝他:“等明日再去见祖母,我和你一起劝劝她老人家。” 她一狠心,允诺道:“到时候我打头阵。” 薛恪心满意足。 他面上不显,抿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拍拍外袍起身:“那好罢。” 还是一副“要不是为了体谅你,我才不会牺牲这么大”的模样。 一转身,却想到过阵子就能独自成行,去同州痛痛快快地施展拳脚,不用回到后宅就得遭受奴役,薛恪简直是心神舒畅。 有点迫不及待回同州了都。他腹中这样想。 可人一得意呢,就容易忘形。他预备同苏蝉告别两句,嘴上顺口道:“既如此,我过阵子就一个人回同州了。” “待把襄州之事了却,今冬还要去协助西京抵御北戎,成日奔来跑去的,哎,灰头土脸的,你不去也好。” 谁知听这话的人,完全错过他话里强调的意思,只被一个字眼牵走了注意:“西京?” 苏蝉的眼中开始恢复神采:“你要去长安?” 自洛阳被奉为东都后,长安便也常被称作西京。 薛恪有点没转过来。他本来已经起身准备出屋,经过坐在榻上人的侧边时,忽然被坐直起来的苏蝉拦住了。 小娘子身上那股晕人的香味又侵过来了。 薛恪脑子有点卡壳了,听着话就应了:“是啊。” 先帝末年,天下乱象初现之后,长安附近的关中成为必争之地,几易其主,直到三年前,末帝于东都起立新政,长安才渐渐不再那么惹人注意。 不过中原的视线移走了,北边的野狼们却从未放下过。每到入冬,少不了蠢蠢欲动,来南下打野。因薛恪掌同州之地,距离长安很近,每年入冬便会去协卫西京。 正如薛恪先前所说,苏蝉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蜀地呢。长安,那是自高祖始三百 年间的京都所在,更是令大多数人神往之地。 苏蝉自然不算例外。她激动得差点直接站起来。 她伸直了两只胳膊,好险扒住了薛恪的肩头,堪堪稳住身子。 不过此时顾不上这些。苏蝉两只眼亮晶晶的,兴奋地冲薛恪嚷嚷:“长安!我要去长安!” 薛恪试图进行最后的挽救:“可是同州……” 苏蝉脑袋直摇,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希望:“我要跟你去同州,吃灰就吃灰!” 薛恪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 苏蝉并不知,自己这位未来夫君又为何不高兴了。 当日回去,薛恪气闷得晚饭都没吃。 怎么会失手呢? 第二日一早,苏蝉派人去前院,问薛恪有没有空。过了一会儿,人倒是过来了,可那张本来还算俊朗的脸,拉得快要有鞋底那么长。 苏蝉拍了拍轮椅的扶手,道:“快来推我去园子里。”侍女早起跟她说,园子里今日有雀鸟儿在打架。 再磨蹭该赶不上了。 她是瞧着薛恪力气大,昨日推得又快又稳当,才派人去叫他来使唤的。 薛恪听了她的要求,倒也没吭声,默默走到身后,开始推她。 可是出了院子,到了路口该拐弯时,薛恪忽然出声: “哎哟,搞忘了,今日还没去给祖母问安呢。” 说罢他手上力气一转,就要转个弯儿的架势。 苏蝉在前头毫无所觉,鄙夷他:“有你这样的孙儿,祖母真是太辛苦了。”连日日请安的基本都能忘,要他何用? 言罢,苏蝉骄傲地一昂脑袋:“我今日可都已给祖母请过安了。” 身后人力道一滞,而后默默又转回了方向。 轮椅缓慢地向着花园行去。 因着最后一丝希冀也破灭了,整个路程上,薛恪都闷闷不乐的。 苏蝉招呼他看雀儿打架,他也兴致缺缺。 两人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好容易找着地方时,却只赶上毛羽乱飞的狼狈收尾,苏蝉顿感大失所望。 这时候,看一直在扫兴的身后人就更碍眼了。 苏蝉气哼哼地嫌弃他:“不要你推了!请将军回前院去罢!” 薛恪本来没理她,手上也没松,一直推着她要回院子去。 结果才出了园子,绕过门口的假山,刚行到岔路上,他忽然改了主意。 薛恪叫了两名路过的仆妇,令她们把苏小娘子送回院中。 苏蝉正烦他,高高兴兴地把他甩在脑后,径自回去了。 薛恪转身。 与方才一直慢吞吞陪着苏蝉时截然不同,他脚下倏然疾行,片刻之后,身形就闪到了假山后头。 他伸出脚一挡,慌忙想要逃走的人差点被他绊倒,狼狈地抓了把假山才站稳。 瞧清那人面貌时,薛恪火不打一处来,出口时声线冷冰冰的: “卫公子这是把我薛府当花园逛了?” “我有没有说过,你若再来,我就让你被抬着出去?” 10. 荷包 卫传言完全没料到,这薛府防卫森严,他派随身士兵在后巷里闹出些动静来,才寻了机会潜进来。 而才刚远远见着苏蝉的身影,还没待他去人前露面,就被薛恪这个煞星抓着了。 他把本来捏在手上的一个物件,特意往怀里塞了塞,嘴上不肯显出气虚之状来:“我、我今日是有事来找阿蝉。” 薛恪正憋了满肚子气,这人偏要撞上来,可怨不得他了。 他手中一动,随手拈的一粒石子,砸中卫传言的手腕,他手上一松,那物件掉落在地。 薛恪脚下迈步,眨眼间逼近,接着给了他腹部一手肘,卫传言痛呼一声歪到一边去了。 薛恪松出一口气,不紧不慢把那小物什从地上拾起来。 他伸出两指将那物夹着。 这是一个荷包,用的料子名贵,不过绣工笨拙,他十岁的堂妹做的都比这强些。 薛恪拧眉。瞧不出来,卫传言这厮竟还有这等怪癖。 卫传言勉强爬起来,顾不上拍整自己衣衫,急冲冲地道:“那是阿蝉送我的,快还给我!” 薛恪顷刻将手一撇,把那荷包捏进手心里。 他横了地上那人一眼:“胡说。如此劣质之物,怎么会是小娘子做的?” 卫传言愤愤,出言驳斥他:“那是阿蝉前几年刚学绣工时,做的第一个荷包。” 嘁。人家练手的残次品,他也当宝似的往怀里放。 薛恪根本不信他:“依我看,这根本不是小娘子送你的罢?是不是你偷人家的?” “谁家小娘子送出手之物,不都是精致异常的?” 卫传言眼看着,他坦然自若地把那荷包放进袖笼里,气得不行。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处学堂念书,这个荷包确实是苏蝉第一次做了,觉得不好,随手扔在一旁桌上。 卫传言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苏蝉没在意,已经扭头去跟边上的小娘子玩耍了。卫传言就把那荷包悄悄塞进了自己兜里。 想到自己被面前人横插一脚的姻缘,卫传言愤怒得面色潮红:“你还我……我要去找阿蝉,说个清楚。” 薛恪冰凉凉瞥他一眼,警告他:“我家已经与苏家行过聘礼,卫公子嘴上该留意些。” “没有人喜欢从无关的人口中,听见自己新妻的乳名,”薛恪捏了捏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我这等暴躁之人,听见了就会很想把人揍一顿。” “你觉得对吗,卫公子?” 卫传言:“蛮人、莽夫……”他面上现出悲愤之色,“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外等候,苏蝉却从未出过门。” “定然是你们将她关在这里,逼迫她,我、我是来带她回去的!” 薛恪对此只是冷嗤,这人面若君子,脑子里却全是污浊不堪之物。 有小娘子会喜欢他才怪。 他决定打蛇打七寸:“你口口声声坚称,自己与苏蝉相识多年,既然如此,”他咧嘴一笑,“苏蝉如今为何不愿嫁你,你不是最应该心知肚明么?” 这话说得卫传言脸一白。 自苏家改换主意的消息传来,这些日子里,他时常将自己锁在屋中,苦思不得,为何阿蝉不愿意嫁他了。 他脑中将这些年家中与苏家来往的一幕幕想过,虽然阿母一向不喜阿蝉性子跳脱,但他想过,有他在中间调节,应当不是大事;阿父虽然脾气严厉,但一向不干涉后宅中事。 他想不通。所以他决心一定要来,找阿蝉问个清楚。 卫传言站起来时,身后忽又现出几个人影来。 他随行带来的手下甩脱了薛府护卫,又赶过来帮他了。 薛恪以一对十。 卫传言抿了下嘴,对薛恪道:“薛将军,我无意与你为难。”他道,“你只需放我进去,见上阿蝉一面,或是你带她过来,我与她说完话就走,不会惊扰府上老太君。” 薛恪笑了一声。 下一刻,卫传言眼前一花,紧接着是连续几声闷响。等他回过神看清时,身边手下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方才夹杂的一声清凌响声,原来是薛恪的腰侧剑已出鞘。 如今唯剩下卫传言一个,不免瑟缩发抖起来。 下一瞬面上有风袭来,薛恪人已至跟前,他的剑风险险擦过了卫传言的面颊。 卫传言的位置被他逼迫,堪堪靠在假山壁上。 眼风瞟见什么东西悠悠下落,原是他鬓边一绺头发,方才被剑风割断,慢慢悠悠地从他脸侧飘下来。 薛恪把一柄剑钉在假山石上,就在卫传言发颤的脸侧。 他的声音逼近,听起来有些可怖:“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叫苏蝉的小名,被削断的,可就不止是你这束头发了。” 薛恪的目光冰冷,卫传言与他对上视线时,瑟缩一下,连忙垂下了眼。 薛恪哼笑一声。 他扫了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士兵们,又挂起惯常的笑来,仿佛寻常送客一般道:“回去之后,记得代我向卫公致意。” 卫传言就听他继续道:“就说我好意提醒,卫公如今年近半百,膝下却只得一子,”对上卫传言霍然抬眼时,薛恪轻轻讽笑了下,“卫公子,可得好好惜命啊。” 卫传言咬牙切齿:“你,你竟敢……” 此时薛恪忽然把剑拔了出来,剑身发出凛然声响,然后被其执在手中。 他身量本就高挑,此时更是比软瘫的卫传言高出半截。 薛恪睥睨着他,淡淡道:“现在,卫公子还不速速回去,跪到你父亲跟前,把今日所遭受之事,一字一句不落学给他听?” 他遭了薛恪一番直挺挺的羞辱。 卫传言心中悲愤。 言下之意,不过视他如无能小儿,尚未成人,不配担当罢了。 卫传言不甘,但面对的薛恪何等人物?历戎数年,十五岁时便斩翔阳侯头颅,拜神龙将军的薛恪,他心知敌不过。 卫传言咬牙,转身离去。 今日之辱,他必得还之。功绩彪炳又如何,在这蜀地之中,岂容旁人一再撒野。 盯着卫传言带着人灰溜溜地滚出去,薛恪呼哨一声,把副将叫来吩咐了一声,府中日后要加强防卫了。 这姓卫的行事颇不讲究,有事不敢堂堂正正递帖子,总爱一再闯人家园子。 再等下回成昏礼的时候,万一再给他闯进来,他薛恪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副将一一听了吩咐,领命而去。 薛恪站在原地,伸手摸到袖中那个针脚粗糙的荷包。 他拿出来又瞧了两眼,往怀里一揣,转身又往后院去了。 - 进得苏蝉院中时,院中正忙做一团,苏蝉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正在收捡东西。 一转眼,瞧见薛恪站在院门口,其中一个忙迎上来,客客气气地道:“薛将军怎么来了?我们娘子在屋里。” 薛恪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问:“这是要去做什么?” 丫鬟答道:“我们娘子嫌在屋里闷得慌,准备上街逛一逛。我们正收拾些东西随身用。” 薛恪又轻咳一声,佯作无事道:“反正这会无事,我也有些日子没上街逛了,干脆跟你们娘子顺路吧。” 婢女闻言,面上自然露出喜意。 毕竟没有比薛恪更靠谱的护卫了。她们娘子如今行动上不便,前两日看薛将军给娘子推轮椅,比她们强多了。娘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于是婢女转进屋里,跟苏蝉禀报了此事。过了会,屋里的窗子打开了 ,苏蝉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来。 她睨了负手站在廊下的薛恪一眼,骄矜地勉强答应:“那好吧。” 薛恪站在外头,耐着性子又等了两盏茶功夫,苏蝉和婢女们才收拾完毕。 出来时,苏蝉已经又换了身簇新的衣裳,显然为出门逛街打扮了一番。薛恪摸了摸鼻子,忍住没点评,默默在后头跟上。 一行人出了院子,才走到半途,路过二门上时,忽然见一人匆匆赶来,一路上张望,仿佛在找人似的。 瞧见薛恪时,立刻跑过来,急匆匆对他道:“将军,同州那边传信来了。” 薛恪闻言神色一凛。 他此行回来只是故意躲事的,手下大多精干,其实都还留在同州那边。此时传信,必然是有急事。 一旁苏蝉也瞧见他面上神色变化。 长工积极要去上工,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于是苏蝉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走吧!我定好了,晌午要在县里最好的酒楼吃饭呢。”再耽搁下去,可就赶不上了。 薛恪有些意外,这回苏婵竟然没骂他。 他心里到底惦记着同州那边的事,也顾不上多想,只好赶紧随那人去前院了。 苏蝉把薛恪打发走以后,兴致不减,带着婢女一行人接着往大门口去。 “娘子,先前已经吩咐他们了,马车已经备下了。” 苏蝉随意点点头,此时忽然留意道,离他们必经之路不远处,一个僻静角落里,站着一个小人。 丫鬟也注意到了。 丫鬟认出来,俯身到苏蝉耳边禀报:“那是府上三房太太的庶女。” 薛恪父母早年已经过身,如今薛老夫人又上了年纪,薛恪常年不在府上,因此如今薛府里的庶务,便叫了薛氏族中隔房的一对夫妇来管。 薛氏族中,薛老夫人和薛恪这一房是单传,这三房的说是堂亲,其实是薛老爷子的异母弟弟那一支所出,关系也淡了不少。 不过往日府里只老夫人一个主子,庶务并不复杂,简单管管也罢了。 “这位三房太太多年无所出,去岁新添了一个麟儿;这个是三房老爷的妾室所出的小娘子,今年应该有十三了。” 苏蝉听罢,招了招人叫她过来。 那小娘子走到跟前,苏蝉才发现她个头已经挺高了,只是人很瘦弱,躲在角落里,倒叫人误以为是小孩儿。 苏蝉又瞥一眼,发现她身上的料子早已不时新了,穿得似乎有些久了,浆洗得有点败色了。 被苏蝉发现了之后,一直很紧张,这会儿到了跟前,更是两只手揪着下摆不放。 苏蝉扫过她快扭成麻花的手指头,笑吟吟地问她:“你也想上街去玩么?” 对上她的目光,小姑娘又低下头去。 声音有些发颤,到底憋出一句话来:“平日里我们出门,要主母允准的。” 她口中所说之人,就是那位三房太太了。论辈分,薛恪要唤一声堂婶母。 苏蝉“哦”了一声,往后靠到椅背上,轻描淡写道:“我出门之前,已经跟老夫人禀报过了哦。” 她侧过脸,吩咐婢女道:“去跟祖母说一声,我要带上她一起出门。” 话毕才想起来,转回头问小姑娘:“你叫什么?” “菁娘,长辈们都唤我菁儿。” 苏蝉就道:“那我也叫你菁娘吧。” 这时候婢女回来了,笑眯眯地道:“才路上正巧遇见顾嬷嬷,她老人家听了是您要出门,只说老夫人必定高兴,要您想带谁去都可。” 苏蝉就对菁娘挑了下眉:“瞧我说的,没错吧。” 小姑娘有些苍白的脸上顿时泛红,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浑身轻松地跟在苏蝉身边,出门去了。 11. 作死 今日天气极好,日光灿耀。 苏蝉一行人带着菁娘,兴冲冲地上街逛去了。 苏蝉可有好些日子没出门了,而且这是她头一次逛梧桐县上的集市,好奇带着兴味,几乎路过每家店都要进去瞧一瞧。 按照习惯,苏蝉先去的是彩帛行。路过成衣铺时,她顺手给菁娘挑了两身衣裳。菁娘红着脸,只不肯收。最后拗不过苏蝉大手一甩,把衣服结了账,随手扔给身后侍从拿着了。 后来她们又逛了一遍胭脂铺,苏蝉瞧见新鲜的都拿了几样。这一圈下来,都有些疲累了,苏蝉问了时辰,说差不多了,出府前就已定了晌午去酒楼用饭,一行人就转向过去。 这间梧县上最有名的酒楼,坐落的市口颇热闹,三层楼也盖得颇气派。苏蝉一行人到时,门前已是宾客不绝。 “聚贤楼。”苏蝉念出这几个字,笑了下,“名字起得不错。”说罢就让丫鬟推她往里走。 苏蝉早早派人来定了雅间,可到了才知,这家酒楼的雅间竟都在楼上。 苏蝉脸色微沉,在外头她可不想叫人背她上去,多有碍仪态。 于是她点了下巴,勉强道:“那就在大厅里用吧。” 这小娘子打扮得贵气精致,虽然以前从未见过,想来并非普通人家。掌柜的连忙亲自来招呼赔罪,又殷勤道:“特意留了这窗边的一桌给您,最是清净,待会儿让他们把屏风挪过来,好叫贵客不受妨碍。” 眼力劲儿还算尚可。苏蝉心气略平,坐到桌边开始点菜。 口齿伶俐的小二报上一串菜名,苏蝉只道:“招牌菜都上一份,其他的看着上。”小二应了一声,忙去传菜。 没用多久,大概是先前怠慢的缘故,又或许是看她出手大方,连价钱都未曾问过,一道又一道菜流水般地端过来了。 “您瞧瞧,这道醋溜鲜鲈,可是我们楼里的头一道招牌。” “用的是灵江里上来的最新鲜的河鲈,配上独家的秘法腌制,您可一定得尝尝。” 小二极热情,在一旁吹得天花乱坠的,苏蝉眼风未动,绯绡取了一块剔了刺,才夹到苏蝉面前的碗里。 苏蝉尝了一口,神色却淡淡的:“味道一般吧,言过其实了。” 小二觉出这客人难缠,这时掌柜的赶过来,挤走了小二,亲自招呼:“贵客可是有什么不合意的?” 苏蝉也不是来找人麻烦的,只是她长在蜀中,灵江里的鲈脍,她在锦城时自然吃过不少,就如实点评道:“这道鱼里,醋和香料放得多,但也能吃出来,鱼肉有一股不新鲜的味儿。” 她嘴巴刁,像河鲜这类的,一口下去就能吃出来鲜不鲜。为此苏家还特意费了力气,在灵江附近安了人手,如今在锦城最大的鱼脍铺子,就是苏家的。 掌柜的脸上神情有些不好看起来。他堆出笑来解释:“小娘子这可是冤枉我们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因是在大堂里,屏风能遮住视线,却不能阻碍声音。掌柜的身子堵在屏风边上,眼风里察觉临近的几桌客人也看了过来,赶紧斩钉截铁道:“我们楼里用的绝对是最新鲜的河鲈,整个梧县里,谁人不知这道菜是我家的招牌?我们怎么可能自砸招牌呢。” 掌柜的声音有些激动,本来埋头吃饭的菁娘略顿,抬眼瞧了过来。辨认了一番,她脸色忽然现出紧张。 那头苏蝉被他嗓门吵到,不耐地点明了:“哼,这最新鲜的河鲈,怕已经是死了一日以上的罢?”害她吃第一口就吃出那股不新鲜的怪味儿。 掌柜的没料到她点得如此准,嗫嚅道:“河鲈离了水就死,灵江离咱们这老远……” 苏蝉笑了声,把筷子搁下,擦了下嘴角。 “可是锦城里,不就有卖新鲜鱼脍的铺子么?那家可是每日清晨新到的河鲈现做的。” 掌柜的汗如雨下:“且不说人家店大,就算咱们一早去那里进货,再等半日运货过来,还不是不新鲜了吗,一样的。” 苏蝉觑他一眼,瞧他这心虚样,怕是买来就是前日死了的鱼。 苏蝉暗自笑了,更重要的是,掌柜的没提,这其中成本要差上一半吧。 这时候,苏蝉的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苏蝉转头看去,就见菁娘脸色有些发白。 她纳闷地问:“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不舒服吧? 菁娘附耳过来,低声跟她说:“苏姐姐,这个掌柜的,我曾经见过。” 苏蝉眉梢一挑,望向她,菁娘点点头,“在府上时,我偶然瞧见过,他去给母亲禀报账务之事。” 苏蝉万万没想到,这家酒楼,竟是薛恪那位隔房堂婶母家的。 这厢两个小娘子在嘀嘀咕咕,掌柜的也没闲着,方才进门时他只将十分注意都在领头的苏蝉身上,这会留意到她身旁的菁娘。他们做生意的,对人脸过目不忘,虽然这小娘子没见过,但瞧着总觉得有点面善。 直到他视线又扫过后头那些仆妇身上,其中有几个他确定见过……忽觉恍然:这不是薛府上的人吗! 他视线收回来,再打量这位貌美异常却从未见过的小娘子,其做派又无比讲究,一派骄矜姿态,结合近些日子听来的传闻,心中有了八九分准。 这位定然是薛小将军那位未过门的新妇了。 掌柜的拊掌大笑:“哎哟,小人眼拙,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他满脸堆笑,话语间开始找补:“方才见小娘子百般挑刺,我都要以为是同行相轻……没想到竟是七郎的未婚妻,苏小娘子,都是自家人嘛,好说,好说。” 苏蝉本来听了菁娘的话,想到那位尚未见过的三房太太,总归也算长辈,便准备算了;谁料这人竟蹬鼻子上脸,踩着她洗刷自家起来了。 苏蝉就冷笑一声,开口道:“既然掌柜的认出我来了,我也不妨直说了,我在锦城时也吃过几样鲜货,便是当天清晨最新鲜的河鲈来了,也不过卖二两银子一条。” 她视线睨向桌上那盘醋溜河鲈,淡淡问:“不知你家这隔了日的河鲈,能卖上几钱?” 因苏蝉被惹恼了,声量自然不小,外间的客人也听得见,有几桌纷纷放下了碗筷。 这聚贤楼确实在县上声名在外,光论这道招牌菜,一向号称是最新鲜的河鲈所做,所需银钱不菲,足要五两银子一盘。 眼见外头几桌客人都已显出恼意,甚至有人都去找小二要退钱了。 那掌柜汗出如浆,连连解释:“我们这小本生意……也去锦城里问过,可是从锦城运过来也要两个时辰,还要多费许多银钱……哎哟!” 嚷嚷着要个说法的客人越来越多,不知谁挤到了肥墩墩的掌柜,疼得他惨叫起来。 苏蝉也懒得跟他们扯了,又吵嚷得她头疼,被仆妇们小心护着,赶紧抽身出了楼。 出了门后,呼吸间都是开阔新鲜的空气,苏蝉大大出了一口气。 瞥见跟在身后的菁娘仍有些惴惴的,她笑了声,岔开话:“有些热得闷 了,咱们去吃点饮子吧。” - 话分两头。与此同时,薛府中,薛恪的书房里,气氛分外凝重。 一名疾行兵正单膝跪在桌前,范先生接过他手中密信,呈给薛恪。 薛恪扫了眼,很快将其看完,重重拍到桌岸上。 他挥挥手,叫令兵去外头等候。 范立拿起来那信看了,也是大为不快:“这东都行事,当真是……”他简直不知该怎么说了。 如今朝中仅剩的几名将领都不肯受襄州,那末帝竟然想得出来,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毛头小儿,连兵都未曾领过,竟就要去接手襄州全副军政了。 薛恪冷冷道:“这个叫温运的,是哪家的?” 范立在脑中捋着,缓缓开口:“此人应是东都宫中温贵妃之侄,其父是温妃之兄。”他小心地觑了一眼薛恪的神色,“温家这一两年来,似乎颇受末帝喜爱,据说朝堂之中,如今多以温氏为首。” 薛恪连眼色都懒得给,嗤笑道:“先生切莫再提朝中二字,我听了会发笑。” 范立捋了捋胡须,也藏回一抹笑意。 也是,一个连另立东都,都是靠着别人扶他上去的废物,也只剩下一个名号罢了。 一切不过未到时候罢了。 不过,窝在那洛阳宫中纸醉金迷也罢,非要跳出来碍事,可就讨人嫌了。 薛恪的脸色变得冷凝:“竟果真想把手伸这么远……那就得看有没有真本事了。” 刀枪无眼,兵民水沸,又岂是权钱二字那么简单? 薛恪问:“他又是从哪里来的银两作军饷?” 范立垂首:“听说东都那边近三个月又提税粮了。” 名义上是末帝,其实所能掌控的不过东都及附近一些小片地域。其他多数地方,如薛恪所掌的同州,是不会向东都进税银的。 薛恪气笑了:“这是想作死……”话到一半,被范立投来的视线收回去了。 范立提醒他:“年初时将军殷殷筹谋,如今未到时候,将军莫忘了。” 暂且还没到明面上撕破脸的时候。薛恪心中清醒。 薛恪点点头,商议起对策来:“为今之计,先生如何看?” 范立自然道:“东都既发明旨,我们自然不好动作;不过将军应尽快赶回同州,以备后事。” 薛恪看来时,他微微笑了下:“将军,襄州必乱。” 这一点薛恪自然也想得明白。襄州接壤西境,环境复杂,民风凶悍,没有几分真本事的,岂能顺人心,平诸事?想着去捡点好处的,都是痴人说梦。 他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我知道了。” - 等到西边天被照得通红时,苏蝉她们一行人才回到薛府上,身后仆妇们都提了不少东西,收获颇丰。 苏蝉笑眯眯把今日买给菁娘的东西分好,令身边的绯绡陪着去把菁娘送回去。 回到自己院中时,正想换身衣裳松快松快,绿琦掀帘进来,道:“娘子,薛将军来了。” 苏蝉刚想说不见,她要先洗澡,绿琦补充:“将军说有急事。” 苏蝉有些不快,先忍耐住了,点头让叫人进来。 薛恪进门时,眉间有微微的皱痕,显然这愁绪不是一刻半刻的功夫了。 他进了门,头一回对椅子视若无睹,径直走过来,对坐在榻上的苏蝉道: “我们提前成亲吧。” 苏蝉:“?” 12. 商量 薛恪冒冒失失地过来,上来劈头就是那样一句话,苏蝉自然是大为不满: “你疯啦?” 虽则他俩这是货赶货路赶路,但按着本朝基本的风俗,从定下亲事到真正成亲之日,少说也要三个月以上。 如今若提前成亲,这两者相距不过数日,旁人见了,还以为他们苏家的姑娘嫁不出去了呢。 所以苏蝉断然拒绝:“不行。” 薛恪拿出自己的理由,把同州那边的消息简单给她解释了。 如今的时局各处涌动,苏家虽是行商,却也对这些政斗局势少不了关注,毕竟大厦倾倒之下,也得有命挣钱才是。 因此苏蝉倒也听明白了,这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原来是担心自己的地盘被人抢了去。 她对薛恪的大业还是充满关怀的,对他的事业心表示首肯:“这么说,确实该早些回同州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托着腮体贴地道:“不过法子可以更简单啊,你要赶着回同州,就先回去呗。” 她想起什么,有点高兴地露出笑意:“成亲的事不急,你自去同州吧,什么时候能抽出空,再回来就行。” 谁稀罕跟他成亲似的。 趁着这段时日,她在薛府上养好了腿,顺便陪陪老夫人,逗一逗小菁娘,然后还能回家住上一阵子。毕竟成亲后,就不能时常回娘家了,阿兄说,那样别人会以为她被欺负了。 哼,谁敢欺负她? 苏蝉想到接下来,薛恪走后,她的幸福日子,没忍不住脸上露出笑来。 这回轮到薛恪黑脸了。 他断言道:“不行,必得要成亲后我才走。” 苏蝉被他这斩钉截铁的口气弄得莫名。 平日里瞧不出来,这人就那么喜欢她?不成亲就赖着不走了? 苏蝉的古怪目光,薛恪没看懂。 他有点头痛,叹气开口:“为什么不能提前成亲?我保证,府上事事都会准备妥帖,绝不会怠慢了你。” 薛恪终究长于大族薛氏,又是皇亲。足够高贵的出身,那些礼数他并不比常人知晓得少,不如说他平日行事,更多是视之若敝履,凌驾于其上罢了。 “到了昏礼之时,保管让人人都艳羡你,出有十里红妆,入怀万朵明珠,没一个顾得上笑话你的。” 苏蝉睨他一眼,薛恪的神情很认真,做出此番许诺。 以薛氏和长公主的双重底蕴,薛恪说出这话来,倒也不算狂妄。 可是苏蝉还是嘟着嘴,不大情愿的样子。 苏蝉又横了面前高大劲挺的男人一眼。 真是不懂小娘子的心思。 她小腿上的伤还没好呢。成亲这么重大的人生场合,叫她坐着轮椅狼狈地行事?苏蝉想了想就黑脸。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成亲可得是我最美的时候。必得等我腿上全好了,才可行事。” 她振振有词:“宴大夫跟我说了,痂落之前都不要用这条腿走路,用力多了,就容易留疤呢。” 这什么庸医。薛恪暗骂一声。 听说还是苏家惯用的大夫。纯粹是被这祖宗折腾了太多年,怕她动到伤口就呼痛,干脆一杆子全打死了吧。 薛恪没招了。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这趟回来,可是跟圣上禀报过的。”瞧着苏蝉抬眼看过来,他继续道,“东都里如今人人都知,我这趟回来是奉长辈命,要娶妻成婚的。” 薛恪一摊手:“若是空手回去,圣上再见了我问起来,我要怎么回?” 苏蝉抿嘴。圣人面前,总归不好糊弄。 瞧见苏蝉听进去了,薛恪决定加码。 他故意露出欠揍的笑:“总不能就说,是因为我的新妇成了个瘸子,才被迫推迟了昏礼罢?” 谁是瘸子! 这话可足惹恼了骄矜的小娘子。 苏蝉大怒,把手边的妆盒顺手掷过去:“薛恪!” 她怒目而视,重重冷哼道:“你不是想求我成亲吗?” “你现在给我跪下来,再扇自己两个耳光,我听了高兴就考虑考虑。” 薛恪摸了摸鼻子。 完了,挑衅的力度有点过火,这人怎么炸开了。 唉。总归现在是自己要求人。 低头就低头吧。 薛恪挪了两步到跟前,却看也没看扫的干净的地板一眼,低头哄人: “成亲那日,不要你自己走路。” “我背你,行不行?” 听了他这话,苏蝉顺着话想了想,又不太信任地问他:“当真不用我走一步路?” 薛恪一狠心点头:“上轿前后,我都背你。” 苏蝉不满:“那礼堂里呢?我从家里出门的时候呢?” 薛恪抿了下嘴,保证道:“我都背。” 横竖他体力好,劲儿大,没事。苏蝉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才有几斤重。 苏蝉转了转眼珠,觉得尚可接受,于是勉强点了下头:“好吧。” “记着你许下的话,若是反悔,哼哼——” 薛恪看着她得意的样子,抽了下嘴角。 生怕她又想到什么法子再折磨他,薛恪赶紧找了个由头,说要和祖母商议婚事布置,一溜儿出门去了。 - 薛恪走后。 闻得这两人的婚事提前的消息,薛府上下顿时忙了起来。 薛老夫人亲自出马,盯着府中下人们一一操办准备。 随着薛恪到了年纪,一些大件的、压箱底的物件自然是已经备好的;前阵子定下薛苏两家婚约后,老夫人瞧着苏蝉越瞧越欢喜,这些日子又令人添置了不少东西。 因此提前办昏礼的消息一出,此时还勉强能算忙而不乱。 至于锦城那边,先前才回去的苏闻接了信,第二日又赶了过来。 他到了薛府上,去拜会过薛老夫人之后,又赶过来瞧小妹。 苏闻进屋时,正巧薛恪也在屋里,这对准新人凑在一处,不知刚说了些什么。 苏闻瞧一眼,发现薛恪的面色不是太好。 再看一眼自家妹子,倒是小尾巴翘得高高的,很欢愉的样子。 苏闻就把心中古怪撂去一边,先开口笑道:“阿蝉,既是这几日便要成婚,你的腿又没好,我想着,若要按旧俗从锦城出阁,就是平白折腾了。” 苏蝉听了一想,倒没露出什么其他神色来,只看了身旁薛恪一眼。 薛恪的脸色倒是更不虞了。 他张 了下口,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呵呵,再从锦城出阁,薛恪有点头皮发麻,这大小姐一路上能折腾他多少回? 苏闻先前接着信时,也对提前成亲的安排大感突兀,想到小妹如今还在薛府,心中七上八下的,只先忙着赶过来一看。 不过如今瞧着,他特意提了此事,阿蝉的面色倒没什么异样。再一想方才他入府时所见,薛府上下全力而出,倒是没有怠慢这桩亲事的意思。 看来小妹没受什么委屈。 苏闻也放下心,笑着开口:“不如这样,阿蝉,你来回奔波也是疲累,我上回来时已经安排过管事,在梧县里去寻一间体面的宅院来。” 瞧见那二人视线都看过来,苏闻接着道:“管事回禀说有一间还过得去的,待会儿我去瞧一瞧,若还算合适,这两日布置一下,昏礼当日你就从此处出阁,也正好省了脚程。” 苏蝉撇了下嘴,好像没有很高兴,但也没有否定兄长的打算,就“哦”了一声,算是答允。 薛恪却特意看了苏闻一眼。他从前就知道这大舅哥有钱。 如今两句话一落,就要买下一整座宅院,就为了给苏蝉至多用上一回。 他头一次感激苏家这么有钱。 苏蝉方才对薛恪的幸灾乐祸,这下都落了空。 薛恪瞥了苏蝉一眼,故意挑了下眉。 苏蝉恼火地回瞪了他一眼。 苏闻正有点摸不着头脑时,就见这个准妹夫忽然对他热情起来,招呼道:“不知兄长看中的是哪间宅子?我祖母常住这里,倒能找些能干的帮你参谋一二。” 苏闻呵呵笑道:“说是离此处不远,就在两条街外的杨柳巷第一间。” 那里薛恪还真知道。先帝时柳南侯喜四方游历,蜀中气候温宜,当时曾在此置过一处别院,正是那一座宅子。 薛恪就对苏闻讲明了来历,苏闻心中也已有了八分准。 正巧此时薛老夫人处派了顾嬷嬷来,苏闻就笑呵呵对他拱手,说先去瞧瞧那座宅子。 薛恪本来打算,可以陪苏闻一起去瞧瞧那宅子,这会儿薛老夫人派了人来,只好收回心思,听顾嬷嬷转达老夫人的吩咐。 顾嬷嬷笑着道:“老夫人说了,不过平白叮嘱一嘴,来问问娘子的腿如今可好了?” “若是大夫说还得养着,等过两日礼上,怕是还要用那特制的轮椅,”顾嬷嬷笑吟吟地,“若是这样,便叫底下人一并把那椅子装点一番,也好应景儿。” 谁知接下来两位小主子的反应,简直令老顾嬷嬷摸不着头脑。 即将做新嫁娘的苏蝉倒是笑嘻嘻的,故意瞥了身边的郎君一眼,口里好声好气道:“祖母费心了。劳顾嬷嬷回去跟祖母说,此事郎君早有章程,就不劳动她老人家费神了。” 顾嬷嬷有些莫名,顺着看向那“早有章程”的自家七郎。 她心下纳闷:这一脸快拉成个寡妇脸,她可瞧不出来章程在哪里。 接下来就听薛恪开口了:“就听苏小娘子的。她说得没错。” 顾嬷嬷感觉自己真是老了,耳朵出了毛病,在这屋里竟恍惚听见了磨牙声。 薛恪微笑道:“那日用不上这个。” “我自有章程,祖母不必费心了。” 13. 送礼 那日之后,苏闻去看过杨柳巷的宅院后,果然非常满意,当场买了下来。之后数日间,苏家就从锦城往那宅子里一趟趟地运送东西。 于是薛府上的人在这头忙,苏家的人在两条街外的杨柳巷中忙,一时两边门前都是车马盈门,拉货的厢车往来不绝。 没出两日,整个梧县乃至锦城便都知道了,薛氏的少将军要娶苏家娘子为妻了,昏礼就定在七日之后。 苏家买下那座宅院后,又过了两日收拾停当,苏蝉就被苏家新来的下人们簇拥着,从薛府上搬过去了那边。 说是按照习俗,成亲前三日,新婚夫妇不能见面。 送走苏蝉之后,薛恪松了一口气,只觉自己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几日里,他就如同往常事闲的时候一般,每日四处溜达,乏了就回书房读读书。 除了因着准备成亲的议程,祖母那边不时会派人来找他,叫他去试个衣服或是被灌输一些成亲当日的仪礼。 可能安稳日子过得反而不习惯了,竟生出些无聊来。 这日,薛恪又被顾嬷嬷派人叫去,他站在那儿任量体的伙计摆弄;忽然外头有些乱起来,听着几个丫头的脚步急匆匆的,过了片刻,他听见顾嬷嬷的声音: “哎哟,苏小娘子走的时候,怎么把这个落下了?” “苏宅那边呢,可曾派人来问了?” 小丫头答道:“还没有。” 顾嬷嬷一拍脑袋:“那边估计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还没顾上这呢。” 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叫几个人跑一趟送去。 “这两日忙得很,要是等小娘子要用时再找,可来不及了。” 薛恪在屋子里头,挥挥手让量体的伙计退下,整了整衣裳,踏出门去。 出来时正瞧见顾嬷嬷在招呼几个人,合力将一样东西抬出去。 薛恪目光一动,瞧清那物件,原来是一面快半人高的雕花座镜。 这一看就是小娘子平日里梳妆所用之物。 这面镜子比常见的尺寸大许多,显然是苏家特意定做的。其边上又装点着各色玉石,显然造价不菲。 与寻常铜镜不同,其物阔大,甚至可以照见衣裳冠饰。 顾嬷嬷担心这是苏蝉用惯了的妆镜,若是耽误了成亲日的梳妆,反倒不美,所以执意叫人收拾了准备送去。 横竖苏家新买的宅子就在两条街外,只用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只是包裹上一定要分外仔细,挪动时更要小心,万不能磕碰了。因此顾嬷嬷这会儿亲自盯着人在搬。 薛恪出来的动静传过来,顾嬷嬷回头一望,忙迎过来道:“郎君,衣裳都量好了?” 薛恪“唔”了一声,不经意道:“嬷嬷,这是要去做什么?” 顾嬷嬷自然把方才发现苏家遗漏妆镜在此的事说了。 薛恪整了整袖口,盯了那几个小子一眼,清清嗓子道:“这几个小子能办好什么事?” “反正这会儿我也无事,原准备要去书肆一趟,也算顺路,我带人跑一趟吧。” 顾嬷嬷微讶,旋即自然笑着点头:“七郎愿意揽过去,那自然是好,省得我再费口舌嘱咐半天。” 薛恪又淡淡应了一声,就大步走出去了。 不一会儿,顾嬷嬷就令人把那妆镜包裹好了,抬到前院里了。 薛恪自然早把事情交代给司言,让他带了几个人,准备好犊车,数人合力把裹得严实的东西抬上了车。 司言茫然四顾,却不见主子人影,正好一位侍从匆匆而过,抓住了问:“将军呢?” 那侍从手里还拿着东西,脚下步子急匆匆的,被叫住了只好停下:“将军突然说要沐浴,还令我去取了一身新衣裳。” 侍从接着道:“将军说了,东西装好了,去外头等他就成。” 司言纳闷地“噢”了一声,只好先行去大门外等了。 又等了一刻钟功夫,换了一身簇新云锦襕袍的薛恪才出了门。骑上马,带着一行人往苏宅行去。 路途不算远,就算拉着车,也没用上多久,薛恪就远远看见了苏宅的大门。 大门前此时也和薛府一般热闹,数辆犊车停在那,仆从们来来回回地搬着各式物件和箱笼。 薛恪目力和耳力都异于常人。 他眯起眼,瞧见那犊车上的徽记,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这时司言凑过来,也瞧清了,低声跟他说:“那是卫家的车。” 薛恪面上一顿。 忽然,他又瞧见一个丫头从门里出来。薛恪认得,那是苏蝉身边的大丫头绯绡。 绯绡手里拿着一张洒金笺,似乎是张礼单。她对着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问:“卫家送来的礼物都在这儿?” 管事回是,她就继续道:“娘子瞧过礼单了,让都抬进内院去。” 管事仿佛有点惊讶,确认道:“全搬进去?” 绯绡:“对。娘子说了,要亲自看过呢。” 司言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怎么感觉突然起风了,有点凉飕飕的。 因着苏宅门前太热闹,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忽然司言听见薛恪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反正到了。你们去把东西送给苏家的人就行。” 司言还没来张口,半个身位之前的薛恪忽然一掉马头,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我还有旁的事。” 司言顿在原地,想了一会,忽然明白了: “对哦。老夫人说了,成亲之前不能见面咧。” “将军真是讲究人,这么讲规矩。”他嘿笑了一声,带着几个人把东西利落送到苏家,然后交差回府。 - 苏宅后院。 “呼。” 婢女看着婆子们把那些箱子一一摆好,这才掀帘进屋,对苏蝉道:“娘子,卫家送来的东西都在院里了。” 苏蝉这才慢吞吞挪动,示意身后婢女推着她出去。 她口里问绯绡:“数目都点过了?” 绯绡答道:“奴婢都点过了,数目都和单子上一样。” 绯绡推着苏蝉去了院中,她不过略从箱子里瞥过去,瞧见那些珍珠玉石的成色,也就罢了。 “哼。还算他们识相,没拿些不像样的来糊弄我。”苏蝉挥挥手,叫人都收到库里去。 她口里跟绯绡道:“仗着先前的关系,这 几年阿兄不知送了他们多少回银子去。” 苏蝉哼哼道:“这一趟也就勉强收回一二。” 绯绡在旁讪笑,心道管事来报时,她还当娘子肯定生气,叫人都扔出去呢。 当时苏蝉瞧过礼单,就拎着她训道:“卫家送了这么些值钱的东西来,为什么不收?当然要收!” 她还嫌没收回本呢。 绯绡想了一刻,又问苏蝉:“娘子,那大喜日的帖子,要送给卫家一份吗?” 之前苏蝉特意叮嘱了不要给卫家送帖子的。可是人家这不是送了许多礼物来,自家又都收下了。 谁料苏蝉果断道:“不送。” 苏蝉拨弄着腰间缀着的荷包,嘴上道:“一想到要看见卫传言那张脸,我烦。” 绯绡本想说,到了那日,娘子都是蒙着盖头,又瞧不见宾客。只有新郎倌才会瞧见咧。 她瞥了一眼苏蝉气鼓鼓的脸颊,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薛府,书房里。 已是日暮时分。 范立在院里溜达,意外发现薛恪竟然没去陪老夫人用膳,好奇之下就过来瞧了瞧。 谁料他一进院子,就闻见一股酒味。 有侍从守在书房外头,瞧见他来了,挤眉弄眼的。 范立摇了摇手中扇子,踱步过去。 “这是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那侍从也说不清:“不知道,出去了一趟,回来晚膳也不吃,就要酒喝。” 范立想了想,问:“出去是去哪儿了?” 这个他知道,忙回:“说是后头要给苏宅那边送个东西,将军亲自去的。” 范立略一思索。 上一回他见着这位主子在书房犯愁,还是那件事。 害,这不是同一件事吗。 范立一拍手。他明白了。 他冲着侍从神秘一笑,在里头传来沉沉的声音问“是谁?”中,迈步进了书房。 书房里。 薛恪没坐在桌前,而是坐在旁边的榻上。范立进来时,他半抬眼瞧了下,没兴致搭理,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范立上前几步,笑着劝道:“将军,喜事的日子就要到了,喝多了身上都是酒味,叫人闻见了不好。” 薛恪听了这话,显然更不高兴了,把空了的酒壶直接掷到他身上。 似乎还瞪了他一眼。 眼见薛恪又闷闷喝了一盏酒,范立凑过来,还是笑眯眯的。 在薛恪的拳头冲过来之前,范立开口道:“将军一向神武,怎在此等事上困囿呢。” “上回不是说过,联姻之事,终究不过一个利字。” 薛恪沉沉的目光看过来时,他的神色也未变,凛然道: “将军,既咱们已得所求之利,其余事皆过耳之蝇,不过杂音罢了。” “若是烦心,不过片刻功夫,以后多在前头忙事读书,也就是了。” 不知那句话说中了薛恪心房,他忽然把杯盏重重一搁,口中咕哝着: “确实。” “本来就是。” 各取所需,本就如此。 她做的才是对的。 14. 昏礼 成亲那一日,是薛恪此生中最累的一天。 天未亮就被侍从唤了起床。 那日他喝多了酒,虽说后来被薛老夫人知道,骂了一顿又令人给他沐浴薰衣裳,酒味儿倒是散尽了。 但他感觉自己还是头很疼。 外头的侍从瞧他懒起,却急得团团转:“将军,吉时可不能耽误啊。” “老夫人前日特意叮嘱了,她老人家亲自去请了山上桐庐寺的住持算的吉时,卯正前就得出发。” 迎亲队伍出发之前,更是有许多事要预备好。 薛恪受不了啰嗦,总算是坐起来了。 接下来侍从给他换衣裳时,他全程一直脸色黑黑的。 知道的这是要出门娶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上战场呢。 讲实话,侍从回想了一下,以前出门打仗的时候,他家将军脸色似乎还比如今好一点。 原本今日这日子,伺候主子时该是满脸喜色的,再说两句好听话,说不得还能讨点喜气,得些赏赐什么的。 不过此时,侍从看了眼薛恪的脸色,决定还是闭嘴。 等薛恪收拾停当出来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一应准备都已做好。就等着这位正主儿出发了。 薛恪动作利落地上马,一队人就这么吹吹打打着出了门,上了街。 薛府迎亲的规格自然与寻常人家不同,颇为热闹,围观的路人不知凡几,差点把宽阔的主街堵得走不动。 不过众人一边瞧一边议论,都觉得有点奇怪之处。 那新郎倌面上的笑还没他们这些看热闹的多咧。 不过没用多少功夫,队伍就到了苏宅门外。苏家早准备好的人手自然也接应着。 薛恪依礼下了马,正了下衣冠,站到前头。 这下大家都能看清这面如冠玉的郎君正面了。 “这是真不大高兴吧?”一个婶子怕是自己看岔了,问身边的人求证。 “可不是。我家那个送他那个赌鬼老爹走的时候,都比这高兴些。”另一个人接话道。 “哎,你们没听说,”旁边凑过来一个消息灵通的,卖弄道,“这桩婚事呐,可不是郎情妾意的路子,据说是苏家献了许多金子,薛府才点头联姻的呢。” “哦哟,那看这情况,岂不是过了门就是一对怨侣?”听的人都感慨了两声。 因声音压得低,热热闹闹的场面里也没引起主家的注意。 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哄闹声,几人忙伸长了脖子去看。 原来那领头的一身喜袍的郎君对身边人交代了几句,抬脚就往门里进了。 围观的大伙一则很震惊,这迎亲都是有规矩的,新郎倌领着迎亲队,要在娘家大门外等候,等蒙着盖头的新娘子出了门,队伍接上新娘,才能出发。 苏家门外候着的人们也非常惊慌。又碍着薛恪是新姑爷又不敢强硬阻拦。 因此薛恪一路进去得居然还挺顺利。 “这、这不合礼仪啊!”一群人忙着又是跟着进去,又是派人去给后院里头汇报此事。 后院里。 有丫头赶紧跑进屋去,向还在梳妆的娘子禀报此事。 而坐在妆台前的苏蝉闻言,却没露出丝毫惊讶。 她淡然“哦”了一声,就吩咐道:“已经来了?那叫他在外头再等一会。” 话音刚落,苏蝉口中轻“嘶”一声,差点有泪水滚出来。 旁边的喜娘忙着劝她:“娘子且忍着些。这是开脸呢。” 距离卯正越来越近。 两家素日往来的人家都不少,薛恪的名声又赫赫在外,因此这日的昏礼,足足有数十家的人前来围观。快到了吉时的正时辰,众人已经差不多来齐了。 一拨接一拨的客人进了院中,都有些奇怪地互相望望。 按照昏礼的惯常流程,新郎官不是应该和迎亲队一起,在大门口外等候新娘出门,上轿后出发吗。 对于进了新娘子的待嫁院子里,还能瞧见一身大红的新郎倌这一点,他们实在始料未及。 众人不免交头接耳起来。数道目光交错间,都隐晦扫过那一道站在院子正中的挺拔身影。 薛恪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眉眼越发俊秀,那一身条儿顺的身板,更显出几分倜傥风流的味道。他充耳不闻,抱着双臂站在那儿等。 众人正奇怪间,忽然那屋里有人掀帘出来,是女主身边的大丫鬟。 这丫鬟见了男主也不奇怪似的,面上淡定,微微屈了一膝,平静道: “将军,娘子已收拾好了。” 薛恪面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大步往里而去。 人群中哄然作响。 苏闻站在后头,默默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昨日他问起妹妹,今日要预备如何出门时,阿蝉一脸坦然告诉他,不必操心,妹夫会过来背她。 他不敢置信。 连夜派了侍从去问薛恪,那边的回话居然如出一辙。 看来是他不懂了。大概是新婚小俩口的情趣吧,他就不多事了。 这时那房门又打开了。苏蝉头上戴着喜帕,遮住了面容。她一身火红的蜀锦嫁衣,稳稳攀在也一身红喜服的薛恪背上。 竟然是新郎倌亲自背了娘子出来了。 众人皆吃惊。 回过神来后,又满是艳羡和喜庆之意。只当两家是联姻,一位夫人用帕子捂着嘴笑:“却没想到,薛小将军竟如此心疼娘子。” 先前听说,苏家小娘子在过门前伤了腿,还当两家间有所不虞。 谁料真相竟是如此。 薛恪一路稳稳当当地走出来,耳旁全是众人的调笑。 他面上神色还是淡淡的,不过此刻众位过来人都只当他害羞。 薛恪抿了下唇。 一路吹吹打打,迎亲队伍行至薛府门前时,喜轿落下,婢女掀起轿帘,薛恪又亲去把苏蝉背了出来。 老夫人坐在堂中,早听下人一叠声地传信晓得了,此刻已笑得合不拢嘴。 苏蝉眼前被蒙了,只剩一片红通通的,难得乖巧地伏在人背上。 听着动静,这是已经进了薛府大门了。路过的人群中,都充满了喜气洋洋的说话声。 苏蝉脑子里却没停过。 从方才出门时,刚开始还好,这人的肩背就像想象中的一般有力,背着她很轻松似的,走路时很稳重,丝毫不觉颠簸; 可行到半路,还有这会儿下了轿以后,她耳边就听得薛恪的呼吸越来越重。 不会这才背了她几步路,这人就没力气了吧? 看来是高估他了。 苏蝉终究没忍住,小声开口问他:“你是累得不行了吗?” 碍于众人目光都盯着,薛恪没吭声,揽着她的手上却用力,借着宽袍遮掩,故意捏了她一下。 苏蝉气得袖中手也掐了他一把。 哼,她好心关怀他,还不领情。 薛恪此刻心中颇为复杂。 刚开始时,他只觉得轻视了这日子对人的折腾。 他又不是头一次背苏蝉,对小娘子的重量本以为颇有把握,别说背着她走两 段路,就是爬个山也不虚。 谁料到了做上新娘子这日,也不知那喜婆做了什么手脚,他一背起苏蝉时就觉得不对——这足足重了好几斤两吧。 要不是苏蝉身上那股香味很熟悉,他都要以为给他换娘子了。 谁料个中艰险竟远不止此。 这一路并不算长,本以为不会难熬,可那些看热闹的人们颇为吵闹—— “你瞧,薛将军多疼爱新过门的娘子啊。” “将军定是爱重极了新娘子,不然怎么会亲自背人呢。” 放屁,他这都是迫于无奈。 他心里已经够烦了,谁料这时背后的人又不老实起来,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那淡淡的香味靠近,显得更浓郁了。 苏蝉才一开口,竟然出言挖苦他。 薛恪将唇抿成一条平平的线,脚步沉重地迈过了喜堂的门槛。 - 进得堂中,按制行完礼,薛恪寻思着送佛送到西,又免得受苏蝉聒噪,闭了下眼,背起失去视线的苏蝉又往新房去。 身后是薛老夫人藏不住的呵呵笑。 薛老夫人上了年纪,不喜吵闹,因而住在背靠大街的观和堂。薛恪为着方便,平时回来都住在东跨院。正院此前一直空置。 为着他成亲,趁着这段时间,府上特意把正院拾掇了出来,留给新人夫妇居住。 进了新房,薛恪板着脸,成功以他周身冰冷的气场,把想凑热闹的人们都赶了出去。 顶着他的视线,喜婆顽强地留下一句:“郎君记着,不能让新娘子自掀盖头啊。”然后一溜儿出去了。 薛恪把门合上。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还未转身,身后娇滴滴的嗓音已经响起: “薛恪,我累死了。” 薛恪回过身,就见苏蝉已经兀自掀开了盖头,正坐在床边甩了下腿。 他绷着脸走回到床前。 手臂粗的龙凤双烛燃着,熏得人有点犯晕。 映着今日隆重妆点了的苏蝉。 薛恪目光一寸寸扫过她面上。 胭脂抹得太浓了,叫他都瞧不清她的神情。 不过很快,坐在床边的女郎就冲他瞧过来一眼,仿佛在奇怪他怎么还杵在这。 新嫁娘苏蝉此生从未懂什么叫看人眼色,还在兀自支使他: “薛恪,快去给我倒茶来。” 一天折腾下来,她可是一口水都没沾。苏蝉很不舒坦。 谁知令她不高兴的还在后头。 杵在面前的人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脚下挪动,却是迈步朝这边来,一屁股也坐到床上了。 苏蝉不高兴地望着他。 这男人大咧咧地,一屁股就在她身旁坐下。因穿着式样繁杂的喜服,方才又背了她一路,大概是热着了,甫一坐下,苏蝉就觉得热腾腾的气息直扑过来。 薛恪随手拨弄了一下,床上撒着许多红枣、桂圆等物。 薛恪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再看身边的苏蝉,对方正睁大了眼瞪着他。 似乎对他很不满。 这就对了。 薛恪回想了这一整天,心里仿佛有一万只猫爪子挠过。 他开口了: “你我成婚所为何,大家心知肚明。” “先说清楚了,我平时忙得很,精力都放在外头。” “姑且提醒你一句,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后来薛恪回想起这一夜时,才明白苏蝉那时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傻子似的。 15. 新婚 第二日,到了起身的时辰,婢女们鱼贯而入,摆好了晨食,去请出新人夫妇时,就见着一对憔悴的人儿。 把婢女们唬了好一跳。 前天夜里,薛恪板着脸放出话约法三章后,苏蝉意外地没生出气性。只是被婢女们服侍着沐浴回来后,众人退出后,她抬了抬下巴: “将军日理万机,可不敢耽误将军。” 她示意了一下床对面的小榻,道:“你就睡那儿罢。” 薛恪心下不爽,但刚刚才冷脸放完狠话,这会儿再要同她讨价还价,能不能上床睡这种事情,岂不显得他很没有骨气。 薛恪默了下,随手把擦干头发的巾帕一扔,把床上属于他的那床被子拎起来,委屈自己塞进了那张小榻里。 这张榻对长手长脚的他来说,显然太短了些,他只能勉强蜷着,非常的不舒服。 婢女们这会儿都退出去了。没过片刻,苏蝉还不老实,一会儿又说渴了,支使他爬起来去倒水。 喝完水又抱怨蜡烛太暗了,她害怕睡不着,薛恪又被派去剪烛花。 最后一回,薛恪坐起来的时候脸色很臭。苏蝉觑了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哎呀,妾的腿不方便,只好劳烦将军了。” 薛恪把她要的香膏重重搁在她边上,拧眉盯着她:“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苏蝉娇俏地翻了他一个白眼,口中道:“妾很有自知之明的。” 最后这个新婚夜里,薛恪带着酸痛的手脚,和一肚子窝囊气,在榻上窝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起来,苏蝉被丫鬟们服侍着去了净房,薛恪想起来什么,偷摸走到床边。 一掀开锦被,果然摆着一张洁白的巾帕。上头干干净净的。 薛恪摸出来一把短刀,在自己手里开了个口子,在顾嬷嬷进来之前伪装回原样。 果然接着就听见顾嬷嬷的声音,先前祖母给女主的丫头进来,对若无其事坐在榻边的薛恪行了一礼,指挥着丫头们将床上的衾褥都换过,自己拿了那条白帕,出去复命了。 薛恪脸上略松。算是糊弄过去了。 等到两位主子都拾掇好了,坐上饭桌边时,就是这么一副情状。 薛恪前一日劳身,方才又失血,这会儿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去。 至于苏蝉,虽则被丫鬟们服侍着梳了妆,但在近处还是能看出眼下的青黑。 婢女们站在不远处,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触霉头。 薛恪不经意地瞧了苏蝉一眼,又瞧一眼。 看来昨夜他那一番约法三章划清界限,苏蝉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其实心里难受狠了。 这副模样等会去见长辈们,还以为他昨夜怎么欺负她了呢。 薛恪身板坐得直了些。 好吧,都说小娘子最好口是心非,果然诚不欺他。 他是郎君,本该大度一点。 薛恪清了下嗓子,装作很随意地开口:“你不舒服么?” “若是身子不适,我让人去祖母那说一声。” 正常来说,新婚夫妇第二日一早,自然是该去拜见家中长辈们的。 苏蝉恹恹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说无事。 她就是有点头疼:昨天夜里不知怎么的,睡着后竟然做了个噩梦。 她又梦见了先前那一世的事,许是昨天喜房里满屋通红的缘故,苏蝉又回到了前世被卫传言害死的那一刻。 害得她都没睡好。 闭了闭眼,梦中事具体不便言说,苏蝉就简单概括了下:“昨夜做了个噩梦,”她脸色不甚好看,恹恹道,“梦见卫传言打我。” 薛恪听得持箸的手一顿。 阴魂不散的东西。 后悔了。 上次他的剑就不该偏上那一寸。 话音落下,苏蝉就发现身边的人脸色更臭了。 她有些莫名,做噩梦的是她,这人也要生气? 还怕同在一屋,能传染给他不成? 苏蝉搞不懂,她的头还隐隐作痛,就没搭理忽然臭脸的人, 她简单用了点东西,收拾一番后,两人就出发去观和堂了。 进了观和堂,薛老夫人早安排下人们在外头候着了。 见了两人,老太太自然也没忽略他二人不约而同的疲累之色。 薛老夫人眨了眨眼,和身旁的顾嬷嬷交换了个眼神。 随即下人奉上茶来,走完了礼,得了薛老夫人示意,顾嬷嬷早扶了苏蝉起身。 薛老夫人叫他们二人坐下,然后才给苏蝉介绍:“这是三房大哥儿的媳妇,平时常往咱们府上来。” 苏蝉视线看过去,对她颔首,这位想必就是先前菁娘所说的那位嫡母了。 苏蝉打量着,那妇人衣着不算华贵,五官生得清秀,一双灵活的眼中时不时闪过精光。 苏蝉目光一转,同时看见她身边的一位年约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一身细棉布袍,听说这位堂叔不甚聪慧,如今还没考过秀才。 这位和薛老夫人这一支的亲戚关系,先前苏蝉已经听说了。他们这一支是族中长房,从薛恪他祖父那一辈开始都是单传,这位三房的薛成文,薛恪如今见面唤一声“堂叔”,其实论起来,是和他同一个太爷的亲戚。 因着如今这府上主子不多,薛恪平时多数时间不在梧县呆,便只有薛老夫人一人,平日里府上的琐事,就交给了这位三房堂婶殷氏顺便管着。 苏蝉嘴角挂上一抹微笑,按着新媳妇的礼向她福身。殷氏脸上满是笑,立时拉她起来,口中热络道:“哎哟,我们老夫人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总算是等到新媳妇儿了。” “如今七郎娶了妻,外头谁人不艳羡,说小两口恩爱得什么似的,老祖宗尽可放心了。” 殷氏极擅言辞,一串话把上首薛老夫人说得止不住笑。 她身边的薛成文,却显得憨钝些,只知道附和她的话。 见面打完了招呼,按照府上的礼,见新媳妇自然是要奉上见面礼的。 殷氏身旁的桌上放了个锦盒,她手上拉着苏蝉不放,这会儿对丈夫使了个眼色示意,薛成文还在跟着老夫人笑,根本没反应。 殷氏脸色一垮,勉强维持住笑,她身边的顾嬷嬷上前来把锦盒端过来,打开了奉到苏蝉面前。 殷氏嘴上还在说话:“哎哟,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当叔叔的不及侄儿一根,七郎是有大出息的,七郎媳妇又是巨贾之家出身,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多少,可莫嫌我们小门小户,拿出来的东西不上眼。” 苏蝉嘴角维持住礼貌的弧度,眼风扫了一眼那盒中之物。 是一支鎏金的攒珠簪。只是那金色有些暗沉,估摸着有些年头了;那上头的珠子也颇小,零零散散的。 苏蝉今日是新妇,着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发间插的是赤金累丝嵌红宝簪,那一颗红宝大如雀卵,是去岁苏家从胡商那得的,随着苏蝉动作间,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其上,光彩潋滟。 薛恪目力极好,何况今日的来此正事就是新妇认人,自然早注意着苏蝉被殷氏一直拉着说话不放。他瞥来一眼,瞧见那盒中之物时,也不禁皱眉。 薛恪抬眼看了一眼上头的薛老夫人。 顾嬷嬷俯身到她耳边说了两句,老夫人面上也不好看起来。 他薛家还没落魄至此吧?先不说这府上中馈里的门道,如今因着薛恪,平日里来给府上送礼讨好的人何止一二;何况殷氏进门这些年,他们殷家的酒楼一路做到县里最出名的,其中多少仗着薛氏的名声,看在亲戚的份上,薛老夫人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哼。她殷氏手头当真就有那么紧?今日新媳妇第一日认人,这不光是恶心苏蝉,还是埋汰他们祖孙俩呢。 薛老夫人放下手中茶盏,正要开口,苏蝉已经令婢女上前接过锦盒,脸上笑意淡了些,但口上还留了几分体面:“婶母如此,苏蝉受之有愧。” 苏蝉扫了殷氏僵住的面上一眼,显然对方并没料到她毫无反应,根本没因为这不上台面的礼物而动怒,反而面不改色地接了下来。 顶着上首薛老夫人沉沉的视线,殷氏额间有些微汗了。 她索性诉起苦来:“唉,看来是我想左了,前几日聚贤楼那边跑来我跟前诉苦,说是自侄媳那日去了之后,大发了一通脾气,酒楼生意一落千丈,这么下去,不出一月,就要赔光关门了。” “如今看着,侄媳儿如此体贴人意,肯定不能与你相关了。” 薛恪拧着眉瞧了殷氏一眼。 他想起来前阵子,他本来要跟苏蝉一道出门的那一日,苏蝉说提前定了县里最有名的酒楼。难道就是殷家的酒楼? 薛老夫人却对这桩公案一无所知,一时没出声。 苏蝉此时已经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椅子,坐下抿了一口茶,听见这话,闲闲端着茶盏,轻轻笑起来: “婶母何故有此烦忧?”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她,苏蝉轻飘飘地继续道: “我那日出酒楼大门时听见人说,殷家的姑奶奶嫁进了薛府,如今殷家可是薛氏门庭的嫡亲亲家,凭他有甚么事,都自有薛氏替殷家摆平。” 苏蝉的目光含笑,望向殷氏发白的面庞:“想来如今殷家上下,都仰仗婶母一人了。” 屋内两个姓薛的听见这话,脸色都沉了。 殷氏察觉薛老夫人的目光变得冷厉,额上冷汗狂冒,霍然站起来: “你、你别乱说。” 这话此刻从苏蝉的口里出来,杀伤力更是万分。 薛恪是正房嫡支,又一向有出息,真要论嫡亲亲家,苏家自然要排在前头。 殷家素日在外行事免不了有些张扬,可偏偏此番夸词,入了苏蝉的耳朵。 她转向薛老夫人,极力解释:“都是旁人胡说的,媳妇从来不敢有这样的意思。” 有人轻哼了一声。 堂内众人看过去,是薛恪。 薛恪听了这半天,此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敢问婶母,我们府上这月的月钱,可都放完了?” 殷氏转过来的脸白得发青:“自然、都已放完了。” 薛恪眯着眼打量她,嗤笑了一声:“真的么?” 那边顾嬷嬷得了薛老夫人示意,早去外头找人去盘问了。 过了没多久,顾嬷嬷又进门来,脸色不甚好看:“说是底下小丫头小小子们的都还没放。” 顾嬷嬷等人在主子们身边侍奉,殷氏自然不敢拖欠她们的月钱,出了岔子第一时间就会露馅。 这回薛老夫人的视线再看过来时,殷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16. 回门 好容易才办了桩喜事,新媳妇才进门,如今府上就闹出这样的事。 薛老夫人的脸色自然不算好看。 薛恪不知为何,微微松了一口气,淡定地喝了一口老夫人珍藏的茶叶,特地今日拿出来给新媳妇喝的。 好险,他差点以为府上就已经那么穷了呢。 上首,薛老夫人很生气。 她望了殷氏一眼,又瞧了旁边坐着的薛三一眼,后者手脚已经在哆嗦,不知如何是好了。 薛老夫人再开口时,语气淡淡:“我请你们夫妇来帮府上管事,不是请你来苛扣下人,府里府外作乱的。” 薛老夫人问起那笔银子哪去了,殷氏刚开始说是拿去自己娘家救急了。后来在老夫人令顾嬷嬷去查清楚的时候,殷氏才慌张改口,说是拿去放利钱了。 薛老夫人冷哼一声,说:“你们殷家真是有赚不完的钱。” 这个家不能再让殷氏管了。老夫人的视线转向孙子,薛恪看了身旁的苏蝉一眼。 苏婵似乎对薛家内部的官司没什么兴趣似的,这会儿懒懒地掩口,打了个哈欠。 也是。毕竟他们夫妻俩在这边也住不了几天,就要去同州了,没得折腾。 薛老夫人就收回视线,跟顾嬷嬷叮嘱说:“你先辛苦几日吧。”顾嬷嬷应了是。 临走时,薛老夫人又看了孙子一眼。殷家在外头的行事,自然要他去查办。薛恪心中了然,回去的路上,就没和苏蝉一道,而是先去了前头一趟,把要交办之事一一交代清楚。 等薛恪回到后院里时,苏蝉早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案前写信。 苏蝉想着,这殷家的生意,眼看着是做不成了。她这会儿正要写信给阿兄,让家里派几个能干的过来考察一下,瞧那日那聚贤楼的生意,可是相当红火;梧县这里的口味与锦城也相近,可以考虑把生意扩展到这边。 有钱不挣是傻瓜。 这会儿,苏蝉瞧见薛恪进来了。之前在老夫人面前时,苏蝉没有多嘴,但心里清楚,他们祖孙俩肯定要处置殷家的,就问他: “殷家在外头的那些事,你什么打算?” 薛恪没甚在意地回道:“能干干,不能干拉倒。”他想了下,补充道,“凭他们自己的本事。”总归他已经放出话去,以后再不许殷家做生意时,再借着薛氏的名头横行霸道。 苏蝉很满意这个结果,高兴地应了一声。 薛恪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自己在一旁榻上坐下。有丫头进来,给他端了茶水和点心。 苏蝉问完那两句以后,就继续埋头写信了。薛恪一人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低头的苏蝉,实在无聊,过了一会儿又看一眼。 没多久苏蝉烦了,抬起头望他,奇怪地道:“你不是要去外头忙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蝉平时习惯了自己在屋里自在,这会儿突然多出来一个薛恪在眼前晃悠,只觉得他烦人。 薛恪一听见外头这两个字,就觉得她意有所指,在翻旧账。 他憋着气,心里不痛快起来。成亲第一天,就整日地待在书房,又没有急事找他,岂不显出来他在屋里很受气。 但是狠话是自己放出去的。这会儿改口也显得很窝囊。薛恪吸了一口气,说:“马上都要用午膳了。等午后再出去,我就要顺便歇在外头了。” 这话苏蝉听了居然有点高兴似的,交代他:“以后这种事,跟婢女说一声就行。” 薛恪差点气了个倒仰。 他又改主意了,憋着气说:“不行,这也是我的寝房,我就要在这里住。” 苏蝉哼了一声,说:“那你就继续睡小榻。” 薛恪很不服,表示他也要睡床。 苏蝉就“哎呀”一声,捏着嗓子说:“妾身的腿伤未愈,万一你晚上睡觉不老实,踢我怎么办?” 薛恪盯了她一晌,忽然想到了什么,清清嗓子道: “唉,既然娘子的腿还没有好,养伤要紧。你上次不是说大夫叮嘱了,颠簸不得吗?我看,回锦城回门的事,就先推迟吧。” 薛恪一边说,一边偷看苏蝉反应,苏蝉执笔写信,闻言动作越发慢下来了。 薛恪就继续道:“不过呢,过几日咱们就要出发去通州了。”他对着苏蝉咧嘴一笑,“看来,就只能等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时,再回锦城吧。” 苏蝉闻言急了,把笔一掷,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薛恪骂: “你你你……居心叵测!” 骂完之后,苏蝉一愣,才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薛恪抱着双臂,站在那儿睨着她,准确来说是她的腿。 薛恪冷笑:“你不是腿伤了吗?不能走路?受不得颠簸?还要人背?” 苏蝉瞬间气虚了。 她的声音弱了下来,可怜兮兮的,但底线还在紧紧抓住不肯放弃:“我要回家见阿兄。” 薛恪就也哼了一声,说:“那我今晚要睡床。” 当晚。 得了二位主子一致的命令,婢女们就把薛恪昨夜用的被子,也放置到了拔步床的另一侧。 苏蝉在那边支使着:“把郎君的被子放到外面。” 薛恪目光看向她,苏蝉一笑:“将军事忙,每日都早起,睡外面起卧方便。” 薛恪哼了一声,这人就是不想被他吵醒。 但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直到上床之后,薛恪才意识到,苏蝉这么要求的玄机。 临睡觉前,苏蝉还在哼哼唧唧说腿没好透,睡觉前还让婢女们帮她放了软垫,把腿垫着。 薛恪裹着被子,离她远远的。 薛恪忘记了昨夜的教训。 他睡在外头,几次三番地被苏蝉推起来,去干这个干那个。 继端了茶、换了毯子、加灯油、灭香炉之后,薛恪受不了了,气呼呼地质问她: “你从前一个人睡的时候,也有这么多事?” 丫头们平日守夜也都在外间,她总不至于一趟趟让丫头进出吧? 薛恪回想了一下苏蝉身边的几个丫头,好像怨气不重,应该不能够。 所以薛恪很怀疑她是故意折腾他。 苏蝉把被子蒙的严实,只露出两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被子里的声音传出来瓮瓮的: “从前我喜欢叫大丫头一起睡,还能给我暖被窝。” “婢女从来没抱怨过我。” 苏蝉一双杏仁眼期待地望着他,等着他再说下去,生气地要去前头睡,她就能继续叫婢女陪她睡啦。 薛恪听罢之后,默不作声,把苏蝉要的东西拿来了,重重搁到她面前。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盖被,睡了。 - 回门日当天。 一大早苏蝉就起来了。 难得有一回,是她起的比薛恪早。 苏蝉从床上 爬过去时,故意踩到了薛恪的脚。薛恪“嘶”一声,硬生生疼醒了。 坐起来之后,婢女们端着巾帕温水一一进来,伺候女主换衣服,梳妆打扮。大丫头一边在跟她念念叨叨,这两日苏蝉让准备的要带回锦城的礼物。 苏蝉的陪嫁丰厚自不必说。这两日里,老夫人又一日几回的往她这里添了许多东西。苏蝉昨日还出门上街逛了一圈,淘了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她亲自对着单子仔细挑拣了,罗列出给阿兄带回去的礼物。 薛恪在桌上默默喝着粥,没有插话。 等到苏蝉起身去净房时,薛恪不经意般地扫过搁在桌上的精致礼单。 他扫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婢女,随意开口道:“你们家往来人家多,这次观礼,受过恩惠的人家,有不少来送礼的吧。” 婢女正在清点,闻言笑了,答道:“是呢,我们大爷尚未娶妻,家里好容易办一回大事。” “王家送来的夜明珠足有碗大,林家从海上弄来的宝珠比常见的耀目,胡家弄来的毯子纹样最稀奇,这些是娘子这一回最中意的礼物。” 婢女寻思着姑爷这是打探一下娘子的喜好,于是体贴地悉数奉上。 谁料薛恪听罢并没深究,而是转口问她:“卫家没送礼?” 婢女“噢”了一声,说送了,也是来往多年的人家了,“不过那些礼物娘子都没瞧上,让都收到库里去了。” 薛恪面上未变,淡淡应了一声。 等到一切收拾妥帖,准备出发的时候。婢女把苏蝉的轮椅推了过来。 苏蝉看了一眼,忽然转头对站在旁边的薛恪,支使道:“你背我。” 薛恪莫名其妙:“你的腿不是好了吗?” 苏蝉想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表示担忧:“才过没两日就好了,让人家瞧见了,岂不是会怀疑我之前是装的?” 薛恪心想你也好意思说。 这时婢女看他俩人又要吵起来,赶紧插话道: “娘子,咱们今日出门坐车进出,跟成亲的时候又不一样,外头没人能瞧见娘子是如何下车的。” 苏蝉被她一提醒,一想也是。转过来对薛恪挥挥手:“用不着你了,快走。” 薛恪很想骂她两句。 正好这时候,侍从xx过来问他:“将军,今日还用不用备马?” 侍从寻思着,刚成亲,将军定然会跟娘子一起坐马车吧。 谁料挨了薛恪一眼瞪。 “当然要备马。” 他才不要跟她坐一个车呢。 虽然说去锦城不算远。但是因着苏蝉又带了好几车的东西,他们也不着急赶路,因此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这趟从同州回来,薛恪是带了随身卫队回来的。 横竖也有些日子没出门了,怕底下人技艺都要生疏了,于是今日,薛恪干脆带了一半的卫队人马随行。剩下一半留在府里护卫。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西出发了。 数里地外的一处夹角里。 卫传言坐在马上,冷冷眺望着前方。 轰隆隆的马蹄声传来。他派出去的人来回报: “公子。薛家的车队已经出发了。”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到这里。” 卫传言阴冷的声线响起:“都准备好了?” 齐声的“是”字传来,他望着远处看不清的光点,腹中暗暗发狠,他这回定要让薛恪好看。 17. 当心 马车粼粼声响起。 数百人将几辆犊车护在队伍中段,连绵不绝地行进着。 薛恪派去前头的兵士回来禀报:“将军,大路快走完了。前头有一段路要从山中穿过,路道要窄些。” 薛恪远眺了一阵,这条路是前往锦城去的路中最常走的,大多路段都平坦宽阔,前头是唯一一段要穿过山丘之中的。 他打量了一下那两侧的山丘,由于并没深入山脉中,相比侧面的山峰而言,只能算是两个小土包了。 薛恪吩咐下去队伍的队形变阵,然后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这时候,忽然车队出现了一点停顿,薛恪回头去望,就瞧见当中那辆最华贵的马车停下了。 那正是苏蝉所乘的马车。 车帘掀开,是苏蝉身边的大丫头,远远地望过来,先叫了一个人过去,那人又跑过来,跟薛恪回说:“将军,娘子叫你过去一趟。” 薛恪面上没甚表情,一夹马腹,慢吞吞地到了跟前。 车帘又掀开,这回才露出苏蝉那张精致的脸蛋,仰头望着他:“你下来呀。” 薛恪绷着脸没动,问:“什么事?” 苏蝉鼓了下脸,打量了一下周围数双偷偷看过来的视线,娇俏地翻了他一眼:“有私事要同你商量。” 薛恪这才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士兵瞬间都低下头去。他翻身下了马,踏进马车里。 婢女忙让开地方,薛恪撩袍在一侧坐下,看向身后垫了好几个软垫的苏蝉。 她倒是把自己弄得够舒服的。 苏蝉示意丫头递给他一块巾帕,让他净手,问他:“前头是不是要到罗汉道了?” 这道大路上唯一的一道窄口,在当地得了这么个诨名。 薛恪点点头,说是。 苏蝉目光熠熠地跟他提议:“我知道另外一条小路哦,比大路近许多。”只要在这里掉头往回走一点,再稍微往东面拐就行。 薛恪睨她一眼,看透了问她:“好好的大路不走,你拐去那边想要干什么?” 苏蝉被戳破了心思,不高兴地扁扁嘴。 “那条路边住着一位老婆婆,她做的青萱糕最好吃啦。” 苏蝉目光真诚地望着薛恪。 薛恪果断拒绝:“要想吃,等回了锦城有什么买不到的。” 苏蝉气哼哼:“老婆婆前两年腿脚就不好了,都不去城里卖了。”好容易才路过这里的。 薛恪还是不动如山:“你实在想吃,可以派两个人过去买,回头再赶上车队就是。” 他现在只想速速把这个祖宗送回到锦城。 一番交涉无果,苏蝉翻脸很快,下一刻就把薛恪从车上撵了下去。 薛恪仓促间跳下车,差一点脚上没站稳。 周围数道目光都偷眼看过来,薛恪维持住面上神情,板着脸一一回视,把那些人又吓回去了。 新婚的小夫妻,据说都是有很多话腻在一起说不完的。 要说感情不好吧,娘子在路上就找将军上车说话;可要说感情好,怎么感觉连盏茶都没喝完的功夫,将军就出来了? 随着车队慢慢开始前进,几人忙把杂念抛到脑后,专心起职责来。 - 罗汉道的坳口处。 卫传言这边一直派着人盯着那支车队的动向,时刻回禀。 眼见马上要进窄道口了,车队却忽然停了下来。 吓得他们这边立刻拿起了武器,浑身神经绷紧,严阵以待。 结果过了片刻,上头盯梢的人传话回来,说没什么大事,瞧着车队又继续前进了。 卫传言估摸着车队的速度,对手下道:“都开始准备了。” - 由于此处道口变窄了,所以车队对先前的队形做了变换,改为两人两马并肩前行。 方才从车上下来以后,薛恪就骑着马,一路到了队伍前头。 车队慢慢悠悠的,开始走上了这条窄道。 副将紧紧跟随在薛恪身边。 薛恪手里抓着缰绳,一边让马往前踱步,一边打量了一遍两边的地形。 他突然开口问副将:“你瞧着此处地形如何?” 副将闻言,也抬头看了一圈,心知将军是在考察他,屏气答道: “两面夹中,道有坡度,出口处有一拐角遮蔽视线。最适合——” “伏击!” “有伏击!” 突兀生变,车队中一时泛起波澜。众将士面上惊疑,纷纷掏出武器,面上皆显出怒色。 “何方贼人,如此大胆,竟敢伏击玄甲军!”副将大喝道。 薛恪的腰间剑自然也已出鞘。 他一双鹰目扫过袭来士兵身着的盔甲,只觉眼熟;很快,他又看见了一个更眼熟的白衣身影。 “卫传言。”薛恪出口的嗓音,仿佛低沉地碾过了那几个字眼。 他跨坐在马上,扫视过自暗处现出身形的数量。看来是早有准备,再加上暗处放箭的士兵,人数大约是他们两倍之众。 “看来上回的警告,卫公子并没有放在心上。”远远地同卫传言对峙,薛恪眯了眯眼。 “那这一次,只能让其成真了。” 薛恪的面色冰冷,身后的兵士们自然都拿出如狼似虎的气势来。 卫氏常年盘踞蜀中,蜀中自有天险之利,是难啃的骨头,少有势力会来此作乱,卫家军队的日子算得上安逸。 可薛恪麾下的玄甲军,是中原乱战沸血中硬生生杀出来的。虽然此刻人数上落入下风,一声齐喝,气势却更要骇人。 薛恪对副将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随后副将一拍马背,队伍里分出一支小队,从前头将几辆马车围住。 苏蝉和婢女坐在车中,脸色有些发白,这时外头传来一声陌生的粗粝嗓音: “夫人勿忧。外头稍微有些乱子,将军命我等守候此处,保夫人平安。” 那人对身边几人示意,将军叮嘱了,注意寻找机会,护着马车向后退出谷口。 婢女想了想,此时不同往日,让苏蝉留在车里,自己掀帘坐到外头去了。 她面色也有点发白,宽慰苏蝉道:“娘子别怕,我去帮娘子瞧着。” 前头薛恪领着其余人已经迎了上去。 此处地形狭窄。此时破局最有力的办法,就是寻一处破绽,如一支箭矢破开一道口子,其余阵势自然溃不成军。 可卫家的人先到,常年在蜀中的军队,自然又深谙地形。 场面一时焦灼,薛恪意识到,必须尽快找到机会,破局。 薛恪向身后扫了一眼。人马都向前靠拢,此时留下护卫马车的几人,已经边战边退,差不多退出罗汉道的口子了。 他目光逡巡一圈。近日雨水多,两侧的山体已有松动迹象,泥土软塌。 薛恪取出一支箭来,拉 满了弓。 他沉声喝一声:“放箭。” 玄甲军素来令行景从,薛恪手中的箭矢率先飞出,略一停顿之后,便有数十支只箭飞向同一处地方。 卫传言身后的兵士原本一愣,瞧见他们拉弓,便欲回撤,谁料看着方向不对,又回过神向前扑。 这么一反应的功夫,早错过先机,出手招式都被薛恪的人招架下来。 卫传言察觉不对劲,试图看清薛恪众人射箭去的方向。 山体侧面那一处,先前薛恪观察到,其上有一块山石已有松动迹象。这一下受到箭矢的冲击,众力一致,那一块本就不稳的巨石立时开始摇晃,须臾功夫,就轰然向下滚落。 一石牵动万千。随后便是大量的山石、泥土跟着崩塌。 突如其来的山体倒塌之势,完全出乎了卫传言等人的预料。 对面的阵型顿时便混乱了起来。 其实此处山体远不算高耸,那一出滑坡,没多久阵势便渐渐减小,算不上能淹没一片地的山洪。 可此刻却身在战场上。瞬息即可万变,一时的慌乱造成了卫家阵营中的停滞,迅速被身经百战的玄甲军抓到了机会。 不过顷刻间,局势转变。不到两百人的兵马,瞬间局势逆转,占了上风。 直到薛恪的剑,冰冷地架在了卫传言脖子上。 他似乎还没有回神。 “这不可能。”卫传言喃喃道。 薛恪冷哼了一声。 他盯着卫传言的眼神如利刃:“我可是好意提醒过。” “卫公子,你该惜命的。” 卫传言从那眼神中真切地感知到了杀意。 “你敢……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薛恪嗤了一声。说得跟他在乎似的。 他目光扫过被压制住的卫家众人,失了先机,又面对着武力惊人的玄甲军士,他们即便人多,也渐渐落入下风,被压制住阵型。 “这就是你父亲派给你的底气?”薛恪唇角一勾。 忽然此时响起马匹的长嘶。 薛恪心中一咯噔,侧身去看,明明已经远离了混战中心的几辆犊车,不知何故陷入了混乱。 “不好。” 在拱卫着犊车的队形中,忽然显出几个异样的身影来。 那是卫氏的人。 原来是阴招在后。 趁着薛恪这边人皆一怔,卫传言一个腾身,脱离了他的剑势压制。 卫传言嘶声道:“阿蝉我就带走了。” 薛恪人已经御马往回赶。回头望向他的眼瞳泛红,手中抽出一支箭,一边猛夹马腹,一手将箭用力掷出。 身后传来难忍的痛呼声。 薛恪压低了身子,马跑得越来越快。 留下的几人一直十分机警,贼子出现之时便反应过来,迅速拦上去。 几番交手,倒没分出胜负。只是那几匹马并非军马,受了兵器的惊扰,似乎有点躁动。 车夫努力想安抚,自己却也是浑身发颤。 倏然薛恪喝了一声:“当心!” 小队中有人察觉不对,面上骇然,飞身向前,却迟了一步。 一个贼人的手中长枪被旁边一挑,从手中直飞出去。 正中一匹正不安甩头的马眼。 吃痛的马儿开始发狂,扬蹄奔出去,也不辨方向,从一侧就奔了出去。 “苏蝉!” 18. 泥点 马车在狂奔。 根本不知道要去哪。 坐在车外头的车夫和婢女,在刚开始就被发狂的马甩下去了。 当时,苏蝉在上下翻腾的车里,只听见外头传来婢女慌乱的尖声:“娘子!娘子还在里面!” 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巨响。 又似乎是她自己发了狂的心跳声。 苏蝉抱膝坐着,试图把自己团起来。 她记得以前听老人家说过,这时候万不能跳车,会摔断腿的。 没事的。苏蝉记性好,她从锦城来的那日看过路,她记得这附近没有悬崖。 她开始痛恨自己没有带一把防身的武器。如果能割断拴马的缰绳,是不是就能停下来了? 苏蝉的脑中正闪过无数念头时,忽然她恍惚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在急切地唤她的名字。 “苏蝉!” 是薛恪。 苏蝉捂着被狠磕了的膝盖,蹒跚爬到窗边。 “薛恪,我在这里。” 薛恪已经骑着马赶了上来。 也不知道他的马怎么跑这么快的。 今日是陪新嫁娘回门,薛恪没有披甲,穿的是一身天丝蓝锦袍。此刻疾驰中被风呼呼地吹起,衣领都被扯开向后。 衣裳外头蹭了血,看起来不是他的。 薛恪先前只担心苏蝉在车里被撞到晕过去,此时瞧见她狼狈的脸蛋,略放下心来。 他目光转回到前头那匹狂奔的马身上。 “别怕。”他对苏蝉说。 然后让她缩回到车身后头去,抱着东西别被摔出车。 苏蝉听见剑出鞘的清亮声响。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伴随着更加重的马匹长嘶声。 苏蝉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车子没再被发疯的马裹挟,速度不再那么要人命地一个劲越来越快了。 力道虽卸下,惯性却仍巨大。 失去了平衡的车身开始无规则地翻滚。 忽然车身又变重了几分。 苏蝉茫然抬首,发现是薛恪抓住了马车。 苏蝉的眼瞪得老大。 “你你你……” 薛恪身负内力,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车辕,一个翻身跃了进来。 他得把苏蝉带下去。 “没事了。” 苏蝉只觉眼前忽然一暗。 她被扑上来的浅蓝色锦袍遮住了视线。 - 后来。 眼看着那车身乱翻着,薛恪抽空目测了一下,估计在失速之前,要撞上一侧的山壁。 薛恪双臂紧紧把苏蝉揽在怀里,脚下一发力,瞅了个机会从车里跃了出去。 此处已经不再是大路,那马儿不知乱跑到了何处,观此处地形,仿佛已经进了山腹中。 四处少有平路,都是料峭坡道。 两人翻腾了几圈,顺着崎岖的下坡一路往下滚。 路过一棵大树时,薛恪刺出手中剑深深扎入树干,下坠之势才狠狠一滞。 苏蝉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一声脆响。 等到一切平息时,苏蝉靠在薛恪厚实的胸膛上,只听见那胸腔里传来的轰隆声。 她擦了脸,从薛恪身上爬起来,发现他们此刻身处在一片山野地里。 仰头去看,原来方才马车跑进了一处下坡,所以才难以止住。 她低头,发现躺在地上薛恪的脸色不太好。 薛恪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似乎有点脱力,让她伸手给他借下力。 “又下起雨了。” 苏蝉抬起脸,又有些无措地发现。 薛恪望了望四周,问她:“你认识这里么?” 苏蝉果然摇头。 薛恪说:“我们先走到路上去。” 应该用不了多久,他们失踪的消息就能传回家中了,到时就会有人手前来寻找他们。 “好。” 薛恪的一边胳膊似乎折了,苏蝉扶着他,两人互相依靠着,在乱七八糟的路上走起来。 他们终于绕回了方才那条路后,却发现不是通过锦城或梧县的任何一条寻常道路。 那条路也鲜有新的车辙痕迹,想来是许久以前遗留的路了。 雨越来越大了。 二人只好暂时先去找一处避雨。 然而在这陌生的山间,并不总那么好运。苏蝉搀着薛恪走了一会,忽然察觉身侧人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了。 苏蝉问他怎么了,薛恪却摇摇头:“没甚大事。” 他迎着她的视线,勉强扯出一个笑,还动了下胳膊:“只是脱臼了而已。” 雨势连绵不绝。 走着走着,苏蝉察觉身旁人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薛恪应当是开始发热了。 苏蝉紧抿着唇,一双圆润的眼四处逡巡,终于在山腰掩映间,发现了一处深色。 她转头对半靠在她身上的薛恪说:“那边有个山洞,咱们过去瞧瞧吧。” 她的话音落下后,薛恪的脑袋垂着,低低地“唔”了一声,也不知究竟听没听清。 - 薛恪感到自己的头很痛。 这个念头一出,顿觉浑身四处好像都在疼。 只是多使了几回蛮力,当了回肉垫子而已。 这些对他的身板来说,应当不算什么才对。 都怪老天爷作怪,莫名其妙下起倒霉的雨来。 耳边全是细细密密的落雨声,雨水把山峦之间的万物都抚摸过了一遍。 薛恪已经有点迷糊了。 这时,他又闻见那股恼人的香味凑到跟前了。 随后听见了苏蝉熟悉的甜美嗓音,在说些什么“山洞”、“过去”之类的话。 他怎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呢。 小娘子一贯娇弱,这会怕是吓坏她了。 薛恪想,他得更担起责任来才行。 脚下仿佛又榨出了几分力气,随着那股柔软的力道,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 薛恪忽然觉得身子一暖。 恍惚让他以为回到了家中温暖的寝房。 迟钝的脑里转了一刻,才反应过来,是没再有湿冷的落雨打在身上了。 是雨停了么。 薛恪费力地想睁开眼,却只能被迫半途而废。 意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黑沉沉的天色里,云层的缝隙里打进来一点微白的天光。 一身红裳的小娘子回过身来,那鲜妍的两瓣唇一张一合着,仿佛对他交代了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了。 - 薛恪仿佛做了个混乱又漫长的梦 ,又仿佛什么念头也抓不住。 他听见熟悉的小娘子骂他的嗓音:“薛恪,你怎么还在睡大觉!” “我都起来了,你不觉得羞么?” 薛恪霍然再睁开眼时,才发现四周分外安静。 雨势已经转小,落下的声响细密,几不可闻。 他抬眼去看,天色已经全黑了。 薛恪试图坐起来,习惯性地双手撑起身子,感受到左边臂膀处撕裂般的疼痛,先前的念头顺着疼痛都爬回了脑海里。 坐直后才发现,离他脚边不远处,搁着一小堆木柴,不知是不是先前遗留在此的,还算干燥。 天幕黑沉沉的,仿佛要整个压下来,压到山跟前似的。 薛恪从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火折子来,幸而还能用。 他捣鼓了几下,生起一堆篝火来。 火光一下照亮了四周。 薛恪四下环顾,发现自己是在一处山洞里。 山洞应该是天然形成,里头并不算大,个头高的都站不直身子。 少了些什么。 薛恪面色一下惨白,霍然站起身。 苏蝉呢? 苏蝉哪儿去了? 薛恪用一边胳膊撑着,一边往洞外走。逐渐恢复敏锐的五感,忽然捕捉到了外头传来的声响。 是有人过来的脚步声。 沉重迟缓,仿佛走得很勉强。 薛恪面色微沉,步子停在洞口里头。他随手捏了一根树枝,浑身绷紧。 几个呼吸之后,洞口外缓缓现出一个身影来。 苏蝉整个人早被雨水淋了个湿透,脸上的脂粉被冲净,露出一张纯稚白嫩的脸蛋。 发髻有些乱了,出门时满头的簪环,这会儿只稀疏留下几个,其余早不知落到哪儿去了。 幸而气色还算尚可,只有几分因疲累带上的苍白。 她一进洞口,意外瞧见站起来了的薛恪,有点惊讶:“呀,你醒啦。” 苏蝉目光一转,又瞧见他脚边已经点起来的火堆,甩了甩一只手,把找到的麻绳丢到一边。 “哇,早说你身上有火折子啊。”似乎还不大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薛恪的面色勉强一松,视线往她垂着的另一只手底下扫去。 那只白嫩嫩的手里,拖着一只死去不久的鹿。 苏蝉的力气不够,只能拖着一条鹿腿,一路走回来,蜿蜒的血被雨水打散冲开,渐渐消弭在山体的缝隙里。 苏蝉慢吞吞走进来,把鹿肉搁下后,酸痛地甩了甩手腕。 薛恪只见那一抹白生生在眼前忽闪,一会儿被宽大的衣袖遮住,一会儿又露出来,要晃晕他的眼。 苏蝉微微地抬了抬下巴,虽然坐着比他矮许多,但语气一如往常的骄矜:“你一进来倒头就睡,睡得像猪一样,我怕你死掉啦。” 那骄傲的小下巴仿佛在嫌弃他是没用的男人。 苏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地上躺着的鹿,另一只胳膊叉在腰上,姿态不算雅观。 她道:“喏,快吃吧,可别饿死了。” 薛恪从方才起,一直没出声。 他静静望着苏蝉那蹭上了泥点的脸蛋,仿佛是头一回见到似的,紧盯着不肯挪眼。 胸腔里的那颗东西轰然地擂动起来,一下一下,仿佛要把他捶到晕过去才罢休。 19. 鹿肉 这一天的辛苦可不是玩的,苏蝉的体力很快告罄。她把鹿往火堆旁边一搁,就地坐下来,烤着身上的湿衣裳。 薛恪看了她一眼,叫她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 得了苏蝉一个警惕的瞪眼,薛恪伸出手指了指身后,解释:“我的外衣差不多干了,先给你穿。” “先把湿的脱下来烤一烤,不然容易生病。” 苏蝉想了一下,点了头。 可不能跟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一样,出来没半天就趴了,还劳她搀着才找到歇脚处。 苏蝉瞥了眼站在那儿的男人,下巴抬起点了下:“你转过去。” 薛恪老实地面朝着山壁站过去。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片刻,苏蝉才大发善心:“好了。” 薛恪走回来,也随着苏蝉又坐了下来。 薛恪问起她,这只鹿从哪弄来的。能看得出来,这鹿死去的时辰不算久。 苏蝉拍拍手,顺便把血污在他外袍上蹭了蹭,回话道: “路过一处陷阱,应当是这附近猎户设的。”先前雨下得大,把陷阱上头冲散了,正巧叫她瞧见了。 这运气真够不错的,苏蝉美滋滋地冲薛恪笑。 薛恪却看了她一会,忽然舔了下唇,不甚自然地把头一扭,避开了与她对视。 苏蝉以为他有意见,理直气壮地补充:“我没白拿人家的哦。我留了一根簪子在原处呢。” 薛恪闻言又往她头上看,一些细碎的头花不见也罢了,那一支她早上特意挑选出来的金嵌玉蝴蝶簪,原本牢牢插在鬓间,这会儿只留一绺微乱的乌发。 薛恪心里默默想,那一只做工上乘的金簪,足能抵上十头鹿了。 不过他面上只轻咳了一声,开口却是:“等回去了,我赔你一根更好看的。” 苏蝉对他的上道有些满意,睨了他一眼,踢了一脚旁边的鹿:“吃凉的不好,干脆烤着吃吧。” 薛恪没有意见,抽出一柄随身的短刀,把鹿肉分割开;苏蝉瞧他胳膊不灵光的样子,帮着他一起把鹿肉串到树枝上。 等待功夫,在薛恪的经验提醒下,两人把外裳脱了下来。薛恪弄了几根粗长的树棍,把衣裳撑在火旁烘干。 等了好一阵,总算弄熟了。这会也讲究不了太多味道,有口热的填肚子就不错了。 苏蝉自己拿过了一串,又把另一串递给薛恪。 薛恪却第一时间没动。 他抬眼看了下苏蝉,道:“没事,你先吃吧。” 苏蝉莫名:“我吃东西要细嚼慢咽,等吃完这个都凉了。” 这家伙颇有些古怪,今日竟这么斯文谦让起来? 苏蝉很善意地提醒他:“你先前都受凉了,吃点热乎的,暖身子。” 薛恪面色露出些为难,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把那根鹿腿推开了。 薛恪欲言又止,半晌憋出一句来:“这是鹿肉。” “我不吃。” 苏蝉对他的任性大为光火,把嬷嬷从前念叨她的话都拿出来: “这会儿还挑嘴上了。” “你瞧瞧你,身上到处是伤,还发起热来,就该多吃些肉,好补充体力,暖暖身子才对。” 鹿肉可以活血暖气,平时可也是好东西呢。 薛恪却似乎也拿出了逃避嬷嬷念叨的招数,故意清咳了一声,起身道:“我去瞧瞧你的衣裳干了没。” 苏蝉当然发现了薛恪的逃跑大法,真有些生气了,在后头恶狠狠道: “哼,等你风寒厉害起来,你要死这了,我可不管埋你。” 薛恪脚步顿住,忽然觉得还挺有道理。顾虑归顾虑,当下还是性命要紧。 于是还是挪了回来,听话地拿过那串鹿肉吃起来。 苏蝉对自己的教导成果挺满意。 她胃口小,吃了两份就觉得饱了,身子也暖和起来,就不再吃了。 谁料她搁下之后的功夫,薛恪也跟着停手了。 苏蝉看他抹抹嘴,是吃完了的意思,大惊道:“平日里吃饭,你明明一顿要吃三碗饭的。” 饭桶也能改过自新么? 薛恪觑她一眼,嘴上纹丝不动:“我吃不惯这个,不吃了。” 苏蝉鄙夷这人不合时宜的装样:“这是什么时候,忽然又想起讲究来了。” 苏蝉又转头看向还剩了一大半的鹿肉,皱了皱鼻子:“这生肉一股腥臊味儿。剩了这么多,要么你去扔出去。” 这会儿浪费食物,可真算暴殄天物了。 薛恪先没吭声,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状态,方才应当吃得不多,这会儿只能算寒意去了小半,没什么其他感觉。 于是他犹豫了一刻,还是决定再吃一些。 苏蝉因着奔波了半日,早就累了。薛恪坐在那边继续吃肉的功夫,她把薛恪的披风拿过来,自己动手垫在一处还算平坦的地上,刚好离外头的火堆不远。 她略嫌弃地拍了拍自己沾满泥污的外裳,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躺下来歇着。 两人方才吃肉的功夫,顺带商量了接下来的对策。 外头天色已经黑沉,雨水又没落尽,视线难明。何况就他俩现在一个累一个残的组合,加起来不一定打过一个人呢。这会儿要冒险出去,难说能碰上的是敌是友。 索性暂时也算能凑够温饱,两人就决定今夜先在这山洞里歇一晚,明日天亮了再出去想办法寻到人手。 这时候了,也没得讲究干不干净的余地了。苏蝉拍了几下,决定放弃。她整个人身子一松,倒头就躺下来,阖上眼休息。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薛恪也吃完了,走过来歇下。 近日雨水不少,这山洞里其实也潮气甚重,薛恪显然也不想坐在阴凉凉的石头上。 苏蝉背对着外头,因为山洞不算大,勉强算是侧躺着。薛恪动作小心地在披风另一边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也靠在石壁上休息。 之后,洞中的二人都停止了动作,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洞外雨水积聚之后,落在石头上的“滴答”“滴答”声。 苏蝉今日是真折腾坏了。向来养尊处优的小娘子,哪里受过今日这一番罪。这会儿吃过烤肉身上暖了不少,一躺下来歇着,安逸些许,没过一会儿就快迷糊睡着了。 意识半梦半醒之间,正是分外敏感之时,忽 然她又听见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丝毫没有慌乱或急促,踩得慢慢的。 苏蝉半睁开眼,迷蒙着回头去瞧,果然是薛恪站起来了。 他已经转过身去,面朝着洞外,完好的那一只手撑着一侧石壁,瞧着是要往外头去。 苏蝉不满地咕哝他:“你不安生歇一会,又要作甚?” “难道是没吃饱?” 分明方才都叫他多吃点了,这人还拿乔呢。 听见她有些含混的嗓音,薛恪身子一僵。 没料到她还没睡着,薛恪身子没转回来,只听见他低沉了不少的声音:“没事。你先睡罢。” “你要去干嘛?”苏蝉发现这人步子慢吞吞地,路过了吃剩的鹿肉,似乎要往外头去。 “我、”薛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出去打水,洗个脸。” 苏蝉被他气清醒了。 她道:“莫名其妙穷讲究起来了,往日你不是还鄙夷我一日洗两个澡吗?” 苏蝉气鼓鼓地骂完,看薛恪脚上没动弹,还不肯回来的样子,气得爬起来:“外头那么黑,这会儿山风刮得呼呼的,你出去找死啊。” “要被卫家的人撞上抓去砍了,可别说我和你在一起。” 薛恪此时已经快走到了山洞口。如苏蝉所言,迎面来的山风呼呼直吹,吹得人胸口发凉。 他胸腔里的燥热仿佛散去了几分。 薛恪吹了会儿风,把脑中的浑浊思绪吹散去了。 外头看不清路,此时贸然出去,天灾人祸或选其一,太过冒险。 薛恪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开始往里走。 苏蝉以为他会回到方才老地方坐下,结果薛恪根本没到近前,只走了没几步,避开了外头的风口,就在远远的地方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了。 坐下后,薛恪再抬头,对上苏蝉投来的狐疑视线,清了清嗓子道:“你睡吧。我在这坐就行。” 不过来拉倒。 苏蝉一人独占这一大块披风,虽然地上还是很硬,但隔了一层披风,横竖比那湿漉漉的硬石头强多了。 苏蝉的手脚舒展得更开些,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 虽然刚才被闹腾了一番,但好在今日足够疲累,这一回她很快又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 时间又过去了更久一点。 山洞中只剩规律的滴水声。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那单调的声音里又混入了低低的杂音。 仿佛是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那家伙又在弄鬼了。苏蝉剩下不多的脑子在想。 这回薛恪大概动作放得更轻,不知他什么时候又走进来了,苏蝉迷迷糊糊的,都没听见。 直到她脖子后头靠过来一股热腾腾的气息。 因着环境太过艰苦,苏蝉此刻睡得并不算舒坦,浑身骨头都酸痛,她秀气的眉毛略微皱着。 忽然那热气更明显了。 那是男人热腾腾的气息。 人凑得更近了。 苏蝉所剩不多的思绪里,就听见那样一句话: “阿蝉,你能摸摸我吗?” 20. 不要脸 “阿蝉,你能摸摸我吗?” 苏蝉是真的睡得迷迷糊糊的了。 今日过得实在太累,要不是这地上太硬,估计她连薛恪的话都听不见。 苏蝉那剩余不多的思绪,在听见薛恪那话后,勉强转了一转。 摸他?摸哪? 苏蝉只想终结这恼人的动静,让她清清静静地睡觉。她就勉强抬起一边胳膊,往身后划拉了一下。 原意是想给他一个巴掌,叫他滚远点。 但是由于此刻人已经半睡了,力道太轻,仿若抚摸。 她的手指略过了一块有弹性的地方。 苏蝉没睁眼,所以也没瞄准,不知道薛恪这会一只胳膊撑在她后头,那只白生生的手往后一探,只扫过了他的腰腹间。 轻轻一刮,如蜻蜓点水,沾过就走。 然而一粒石子坠入湖面,声响转瞬即逝,泛起的涟漪却能一圈又一圈,蔓延开来,直到扰乱一整片水面。 苏蝉又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细碎声响。 是薛恪挪动了一下身子。 难得苏蝉对他这次这么温柔。他犹豫了一刻,顺理成章将此视为默许。 苏蝉仍然闭着眼,一心只想睡觉。 没过片刻,忽然手上一热。 那触感有点怪。 热就罢了,又有点硬,但似乎又是软做的。 很快就越来越硬了。 还越来越烫。 苏蝉悚然一惊,这回彻底睁开眼来,“唰”地欲收回手,却半路被一只大手截住了。 她坐起来,转回上半身,对上薛恪热腾腾的目光。 那双黑眸里似乎蕴满了快要沸开的水,满是热雾,直往人面上扑过来。 被她打断,薛恪敛了一下神色,随即有点苍白的唇微抿,仿佛还有几分委屈似的。 他哑声开口:“娘子。” 苏蝉看不懂其中意味,但本能般地避开了那道的视线。 她脑中呆滞地转了一回。忽然想起来了成亲前一日,奶娘托人给她捎进来的小册子。 当时特意叮嘱说要压在箱笼里,苏蝉不明就里,只让婢女去收。婢女收捡时不小心瞧见了里头,羞得满脸通红跑过来给她。 苏蝉这会儿明白了那是什么了。 她脸上一红,唰地把手背到身后,气得浑身发抖,质问这个臭流氓: “你你你……不要脸!” 薛恪也跟着她坐了起来,这样就让那东西更令人无法忽视了。 苏蝉不肯堕了气势,就只能目光狠狠瞪着薛恪的脸。 这会儿那气色也不带着苍白了,反常地带着几分潮红。 薛恪舔了下有点干的唇,苏蝉就发现那唇更显红润了。 薛恪开口:“都是那鹿肉害的。”他瞥了一眼苏蝉,语气里还带上几分委屈:“我早说不要吃那个了。” 苏蝉恨恨咬牙:早知就该饿死他算了。 两人这么对峙着,苏蝉到底脸皮薄,脸上羞红了,想起先前那册子上教导的“知识”,支支吾吾开口:“你、你可以自己弄呗。” 他又不是没长手。 薛恪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但他瞧了下苏蝉的面色,最后讨价还价道:“那得让我瞧着你。” 苏蝉一双圆眼瞪向他的时候,薛恪就可怜兮兮的:“不然出不来。” 这人的意思是叫她不能转过身去。 苏蝉真想把这人丢到外头淋雨去。 算了,真弄死了也不行,明日还指望这人带着她出去呢。 等回家了她要三天不理他! 于是苏蝉心一横,索性闭上眼,来个眼不见为净,口里催促他:“你、你弄快点。” 薛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乎是应了。 随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里,苏蝉即便紧紧闭着眼,但那一道薄薄的眼皮,也仿佛挡不住那迎面的炙热。 薛恪肯定在盯着她瞧。 眼都不带眨的那种。 苏蝉又忍耐了一阵,受不了了,嘴上催他:“好了没?” 薛恪仿佛没听懂她在问什么似的,只回了一声:“嗯?” 苏蝉气得嘟了嘟嘴,声音却不好意思放得太大,急急地道:“我说让你快一点。” 薛恪又咕哝了一声:“什么?” 苏蝉气得脸红,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紧紧闭上嘴,不吭声了。 薛恪却也没声儿了。 那动静终于停下了。 苏蝉听见悠长一声叹,几息之后,薛恪才开口,声音从容了不少: “别乱说话。” 苏蝉感觉到方寸之间的热度有所下降,连忙睁开眼,也顾不上细打量身前的男人,急匆匆把身子翻过去了。 口里嚷嚷道:“你别吵了,我要睡觉了。” 可算是能清净了。苏蝉松了一口气。 薛恪还在后头,应当是收拾了一下自己。苏蝉就听见一点衣料摩擦的低微声响,很快就没有了。 下一刻,一阵暖意靠近。 薛恪伤着的胳膊正好是另一边,这会儿他收拾停当,却也跟着苏蝉躺下了,要休息的样子。 就是这人挨得太近,比她粗重许多的气息,就打在她的后颈上。 苏蝉羞恼地骂他:“离我远点。” 薛恪不依:“后头地不平,我胳膊疼。” 伤者为大。苏蝉窝窝囊囊地把火憋了回去,勒令他不许再说话。 身后果然安静了下来。 薛恪之后都没再说话。 - 第二日。 太阳的光束穿透了雨幕的阻挡,痛痛快快地把阳光洒到了地面上。 身心舒畅。 栖霞山的一处不起眼的山洞里,从大清早开始就没太平过。 薛恪站在山洞门口,眯起眼打量着周边的地形。 他做了个简易的措施,把半边胳膊吊了起来。 除了这之外,他此刻神色轻松,行动间几乎可以用利落来形容,简直不像个伤患。 当然他干的本也不是伤患的事。 这时身后传来小娘子气鼓鼓的使唤:“薛恪!” “去把我的鞋子拿过来。” 昨夜苏蝉回来的时候,精致的绣鞋早踩湿了,后来放火旁烘了一整夜。 薛恪转身大步回去,弯下腰捡起绣鞋,手上摸了摸,道:“差不多干了。” 在苏蝉的瞪视中,他面不改色地把一双鞋拿在一只手里,到了跟前蹲下来:“我帮你穿?” 又挨了穿着足袜的一脚。 薛恪身形微微向后一仰,就稳住了身体,面上丝毫没有恼意,嘴角还是噙着轻笑。 苏蝉踹完,又看见他面上的笑意,胸腔里的火又下不去了。 “混蛋!” “不要脸!” 小娘子咬牙切齿地在骂。 薛恪捎了捎头,一万分好脾气地劝:“很快就能回家了。” 苏蝉面色泛红,气咻咻地瞪他。 男人真是不要脸。 昨夜一番完事,她心想总归能清清静静地睡一觉了。 谁料这家伙靠在她身后,倒是听她的话,再也不开口了。 可没过片刻,身上的动作又开始了。 苏蝉对此毫无经验,慌乱地质问他:“你不是完事了么?” 那时这厮还恬不知耻地保证:“最后一次,娘子,很快就好了。” 这回是背对着他。苏蝉觉得脸色上烧红少了些,决定暂且忍一忍他。 谁料这一回竟分外持久。 到了后头,这家伙像是故意的,身子靠得越来越近,直到苏蝉觉得大腿隐隐发烫。 明明隔着好几层衣裳,那触感却仿佛能在身上灼出一个印子来。 苏蝉差点惊得跳起来,撑起身子就想跑,却把一只胳膊拦住腰肢。 苏蝉气得哭起来:“呜呜呜……混蛋。” “放开我!” 正是最后关头,男人当然不肯放。 那只粗长的胳膊紧紧揽着她,薛恪因为另一边胳膊使不上力,将上半身微微用力压着她 ,俯身到耳边哄她:“乖乖,就快好了。” 苏蝉再也不相信他了! 可是这男人力气颇大,只有一只胳膊,苏蝉也占不了上风。 身后人的动作开始有些失控,力道重起来。在苏蝉的哭骂声中,薛恪终于弄湿了她的襦裙。 从那之后开始,苏蝉看见薛恪就没有过好脸色。 这会儿她准备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裙裳,可昨夜那湿漉漉的感觉挥之不去。可恨此刻又没有衣裳可换。 苏蝉气得用眼神又剜了那厚脸皮的男人一眼。 薛恪看她浑身不爽,倒是提出过可以把自己的衣裳给她,但被苏蝉嫌弃地拒绝了。 又挨了一眼瞪,薛恪摸摸鼻子。 他自知理亏,所以昨夜之后到今早,苏蝉一个劲儿地支使他,时不时就瞪他,干活服侍得不周到就骂他,薛恪一直都没吭过气。 薛恪清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说出点高兴的事:“我刚才瞧了瞧地形,此处尚未到山脉深处。咱们应该很快能找回大路上去。” 苏蝉鼓着脸穿好鞋,推开他走到洞外去。 薛恪跟在后头,屁颠屁颠地问:“你脚酸么?我背你吧?” 苏蝉那么轻,他就算只有一边胳膊,也足够用了。 苏蝉当然是拒绝,并且跟他强调:“不许你碰我。” 薛恪“噢”了一声,脚下又跟了上去。 - 索性两人也没倒霉到极点。 薛恪凭着常年在外的本能经验,带着苏蝉很快找到了一条路上。 但他却不觉得熟悉。薛恪拧眉,这不是他们先前来的那条大路。 苏蝉却在附近转了转,脸色亮起来。 她可是认识这里的。 苏蝉终于露出一个笑脸:“这条路我走过的。” 原来这里是主山之外的一条小路,路虽然没有大路那么宽,但走辆马车还是可以的。因着与进山的主路和绕山而行的大道都有一段距离,所以莫说外地来的,蜀地之中知道的也不多。 苏蝉也是小时候走过这条路。她凭着依稀的记忆,对薛恪道:“沿这条路一直往西边去,就能进锦城地界了。” 到了外头就是大路,使人去传递消息给家中,自然也方便多了。 两人就沿着路走起来。 他们二人不知的是,昨夜一整夜,锦城和梧县,薛、苏两家派出去找他们的人马简直找翻了天。 相比之下,昨日卫传言来堵他俩的事,所知之人就少多了。 两座城里的人都知道,薛家的小将军和苏家大娘子在山里迷了路,这会儿两家里急得团团转,到处找;还有为了苏家丰厚赏银的附近百姓们,许多自发去山里帮忙找人。 虽则昨夜视线受阻,没有发现那处偏僻的山洞,但到了今天白日,苏蝉和薛恪走了没多远,就被一队人马瞧见了。 “娘子!” 来人是苏家雇来的一队侍卫,赶到了近前,如释重负一般,又瞧见旁边的薛恪,恭敬行礼:“总算找着两位主子了,家主心急,小人先传信回去。” 苏蝉也轻松不少,吩咐道:“去弄两辆车来。” 薛恪受了伤,两人的衣裳被山里也弄脏了,骑马回去有失体面。 侍卫面露难色,道:“若要两辆车,就要多等一阵子了。” 他们四处找人,因是苏家派出来找娘子的,自然是带着车的,但事情紧急,一队人只顾得上带一辆车。 薛恪清清嗓子,状似随意道:“罢了,回去要紧,我就跟娘子同乘一车吧。” 碍于在人前,总归要些面子,不能令人传出去两家联姻不和的名声,苏蝉就没开口,只瞪他一眼。 也只能事急从权,勉强接受了。 等到上车时,这一行人都是大汉,本担心将军伤了胳膊不便,又没有带苏蝉的婢女来;正有些为难时,薛恪让苏蝉先上去,苏蝉狐疑地望他一眼,薛恪示意她放心,微微点头。 薛恪伸出完好的右手,托在她腰背处,一用力,苏蝉就被轻松地托了上去。 21. 涂药 送信的人早把好消息传回两家去了。 苏蝉二人坐着车,没用多久也回到了苏家。 这时他们才得知,那日薛恪的亲兵后来还是打赢了,不过主子丢了,也没有追赶的心思,赶着回去两家报了信,两家派遣了更多人手出去寻人。 等到了苏家门前,车子直接进了大门,到了院中,苏蝉才在迎上来的婢女们扶着下了车。 兄长苏闻因着妹妹丢了,一直在各处安排,这会儿还没赶回家中。 苏蝉才下车,安抚了满脸憔悴之色的婢女名字之后,屋子里头迎出来一个有些蹒跚的身影。 苏蝉望过去,眼睛一亮:“乔嬷嬷!” 乔嬷嬷是当年娘亲安排给苏蝉的奶娘,因着年岁大了,前阵子又生病了,怕冲撞了喜事,因而一直留在苏家。 昨儿找不见人的消息传回来,老嬷嬷差点昏过去。 这会儿见着苏蝉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乔嬷嬷一手抹着泪,口中道:“娘子回来了就好。” 苏蝉就拉着乔嬷嬷的手,一边走进屋里去。 薛恪下了车,默默跟在后头。 等进了屋里,苏蝉坐到软凳上,感觉酸涩的神经终于缓过来了。 这会儿身边只剩下贴身服侍惯的人,再没有外人,苏蝉觉出浑身的酸痛,冲着乔嬷嬷和婢女撒娇:“嬷嬷,我的腰好疼啊。背上也疼。”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试探了一下,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呼痛。 昨天夜里,那山洞里石头硬得跟铁一样,后来薛恪还抓着她使劲揉搓,肯定是在山石上硌到了。 苏蝉想着又生气起来,都怪薛恪那个混蛋。 婢女忙着上来侍候苏蝉去换衣服,扶着她往屏风后头去了,一边安抚她:“娘子,咱们先换身软和衣服。” 婢女还没到年纪,四六不懂。 乔嬷嬷可就听懂了。 临走之前,苏蝉可是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薛恪。 苏蝉和婢女自往后头去了,其他丫头们自然也紧着苏蝉那边,忙得团团转。 只留下薛恪和乔嬷嬷,坐在外头。 薛恪硬着头皮,顶着乔嬷嬷看过来的视线。 那张和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不可置信、痛心疾首的复杂神情。 薛恪:“……” 回门日出师不利。 一进门好像就被当成禽|兽了,怎么办。 - 苏家的礼数总归还是周到的。虽然第一时间都只顾着照料苏蝉,后来还是有安排好的下人前来,请薛恪去洗浴换衣,又去把宴大夫提了过来。 薛恪比苏蝉的动作快多了,虽然伤了一边胳膊,略微耽误了些功夫,等他换身衣裳出来之后,宴大夫已经在外间候着了。 薛恪的经验不是作假的,宴大夫诊断之后,果然说他的左胳膊是脱臼了。帮他接骨之后,又开了方子,就又赶去苏蝉那边了。 薛恪不慌不忙地缀在后头。 苏蝉的境况比薛恪好不少,除了有些受寒,需要补些气血之外,没有什么大事。 至于她身上呼痛之处,宴大夫听了乔嬷嬷的低声转告,摸摸胡子道:“不妨事。我留些药膏,每日早晚涂抹就好。” 宴大夫把药膏留给了苏蝉身边的婢女,挥挥衣袖离开了。 - 苏闻接着消息,心急火燎地往回赶,终于回到了苏家。 听着管家汇报,说苏蝉没有大碍,心里放下了一半。旋即去院中看望苏蝉。 苏蝉缓过劲来,舒舒服服地靠在榻上,让备一桌菜吃。 她昨日一整日都没好好吃过饭。 听着苏蝉说起昨夜里山洞过夜的事,乔嬷嬷心疼得不行,亲自去厨房盯着做了几样小菜,又端上来苏蝉最爱喝的杏仁粥,哄她:“这会儿吃油腻了不克化,先吃点软和的。” “晚膳做油淋仔鸡吃,好不好?” 苏蝉笑嘻嘻地道:“还要吃枣泥糕。要多加糖。”乔嬷嬷自是全应了。 苏闻进来时,苏蝉就正和薛恪在吃饭。二人对坐在榻上,因宴大夫的叮嘱,薛恪如今也要静养,因此也随着苏蝉吃点清淡的。 见苏闻进来,薛恪瞄了一眼对面,苏蝉毫无动作的意思,自己站起了身,与苏闻问候了一声。 苏闻客气地问了他的伤势,又汗颜道:“这回给将军添了无妄之灾。” 回来的一路上,苏闻早从侍卫们那里间接知晓了昨日之事的起因。 他做了一长揖:“卫氏气量不堪,因记恨我家,竟做出拦路害人的勾当来。” “是苏家先前处置不周,想着同处蜀地,尚可维持表面关系。只是没料到此次连累了将军。” 毕竟这回卫传言搞出的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冲着苏蝉来的。虽则苏家与薛氏两家联姻,但刚成亲就被情敌捅上门来,苏闻有点担忧薛恪生了恼。 薛恪也想到了卫传言那厮,脸色不好看起来。 他看了一眼苏闻,笑着说:“兄长太见外了。”话锋一转,再提起卫传言时,语气就沉下去,“兄长放心,卫氏那边我会料理的。” “我和阿蝉不日便要前往同州。走之前,总归要把此间事安顿好。”薛恪对着苏闻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让卫氏再跳弹不动,不就能好好相处了么。” 苏闻窥见他面上冷色,便知薛恪心中已经有了谋划,便笑道:“好。将军,先用饭吧。” 薛恪吃饭的速度很快。毕竟是常年在军中,习惯了。 用饭之后,他瞥一眼对面,苏蝉吃不了两口就要转头,去跟苏闻叽叽咕咕,这一会儿功夫也没吃下半碗粥。 薛恪就说出去有事安排一下。他的卫队也跟着到了苏家,又经过昨天的奔波交战,他要去清点一下。 这兄妹俩想来也有不少话要说。 在苏蝉开口赶他之前,薛恪决定自己出去。 临走前,薛恪绕到苏蝉正前头时,特意看了她一眼。 苏蝉发觉他的视线,莫名其妙地看了过来。 薛恪自是希望,她别跟苏闻提起那个“腰痛背痛”来。 到时候苏家上下把他当禽兽不如的东西,赶出门去怎么办? 苏蝉显然并不知薛恪那眼神里的意味。她就冲薛恪翻了一个白眼。 - 薛恪出去后,屋里只剩苏家自己的人。 苏闻自然是先问了苏蝉成亲后在薛家的生活,苏蝉只说薛老夫人待她很好。 苏闻皱了皱眉,问道:“我听闻如今薛家的中馈,是请了隔房的一位亲戚在管,是不是?” 苏蝉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把前日薛府里的事简单说给兄长听了。 末了话风一转,苏蝉问起她前日递回来的信:“阿兄觉得我那主意可好?” 苏闻听了那殷氏的前情,晓得如今这梧县算是空了好大一块出来,自然点点头:“梧县的生意不算难做,离锦城又不远,能做自然要做的。” 苏闻如今还有另一层考虑。既然小妹嫁进了薛家,若是能将梧县的生意做进苏家手里,以后苏蝉要是回来探亲,自然也方便些。 于是苏闻就道:“这两日我就安排几个管事和掌柜的,过去梧县瞧瞧。” 苏闻想着,等那边经营起来了,就地让他们向苏蝉禀事就成。就算给她多一份零花罢了。 不过,苏闻朝屋外看了一眼,还有些顾虑:“若要在那边做鱼鲜的生意,如你所说,走大路就慢了,得走西边那条小路才行。” 苏蝉他们早上就是从那条路上回来的,苏闻已经听她说过了。 “不过那条路许久没人用了。需要清理不说,那条路的出入口都极窄。”若是路上遇到点意外,整个车队都被堵在里头了。这其实也是那条路被弃之不用的最大缘由。 苏蝉想了想,道:“前会儿听薛恪说,他好像也瞧中了那条路,还要派些人手过去。阿兄回头记得问问他。” 苏闻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来,盯着妹妹试探道:“你信上所说之事,姑爷那边知道么?” 苏蝉莫名:“我给阿兄写信,干嘛让他瞧。” 苏闻咂了下舌,他这个聪明劲儿的妹妹,有时候偏憨呆住了,只好委婉道:“那殷家也是他们多年的亲家了……” 苏蝉听明白,原来阿兄是在担心这个。她一挥手,表示不用顾虑:“没事的,我都跟薛恪说过啦。” 苏闻面色略松。他先前只担忧薛恪在外头霸王一般的人物,妹妹脾气也厉害,婚后相处起来恐怕不虞。 看来小两口做事还有商有量的,挺好。 - 苏蝉房中。 商议完事情,苏闻确认妹妹无甚大碍,外头还有许多事要收尾,他瞧出苏蝉面上的疲色,就先出去了。 苏蝉昨夜里根本没睡好,这会儿也吃饱了,确实准备小睡一会。 反正在家里,错过午膳的时辰也没人会说她。 可是人躺进了失而复得的柔软衾被里,才发觉背上的酸痛,被反衬得令人难忍。 苏蝉翻了几个身都睡不着,气咻咻坐起身,把婢女叫进来。 婢女瞧她面上不高兴,就问:“娘子,宴大夫先前留了药,要不婢子帮您涂上吧。” 苏蝉哼哼了两声,叫她:“你出去把薛恪找来。” 要使唤,当然得使唤罪魁祸首才行。 婢女应下,转身出去了。 薛恪早料理完了事情,本来在苏家精致的后花园里闲逛呢。瞧见婢女过来,说是苏蝉找他。 总算跟她阿兄叙话完了。薛恪面上神色不变,点点头,就往苏蝉的院中来。 薛恪脚步放轻,踏进了苏蝉的闺房。 刚才进来的功夫,众人都是着急忙慌的。这会儿静下来了,婢女们也都退出去了,薛恪才有功夫细细打量苏蝉的闺房。 薛恪四下一瞧,就明白先前在薛府里住的时日,苏蝉还是收敛了。 这间房中的布置,那才叫一个精巧绝伦。苏家这些年经营甚广,薛恪怀疑这其中大半目的都是用来给苏蝉搜罗好物件的。 苏蝉趴在榻上,因着身上不舒服,哼哼唧唧的。一转头,瞧见薛恪傻站在那儿,随意拍了拍旁边的软垫。 “坐啊。” 薛恪瞧了一眼那绣样精致繁复的蜀绣垫面。 也不知用的什么料子,用在坐垫上毫不违和,其上用了这么多心思,却仍是丝滑柔软。 薛恪有点不敢坐。坐坏了他怕赔不起。 薛恪佯装自然地拐了个身,挨着苏蝉边上坐了半个屁股,问她:“这会儿背上可好些了?” 不提这还好,一提这苏蝉就来气,颐指气使道:“快点,帮我涂药膏。” 因着宴大夫嘱咐了,药膏不仅要涂,若是能配以按摩,吸收更快,痊愈得自然就更快。 苏蝉可不想连着几日都不能安生睡觉。薛恪手劲那么大,按摩肯定比婢女管用。 关于药膏的事宜,先前过来的路上,因着婢女知道苏蝉找姑爷是做什么的,已经先行告诉过他了。 苏蝉摆好了姿势,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不免纳闷回头,催他道:“发什么呆呢?”快干活呀。 薛恪略吸了一口气,跟她打商量:“我以后每日早晚都帮你涂药。” 苏蝉警惕地望着他,这家伙突然这么好说话,肯定是在打算盘了。 果然薛恪迎着她的视线,继续道:“以后在人前,你能不能别提背痛的事?” “尤其是在乔嬷嬷面前。”薛恪补充。 苏蝉觉得冤屈:“我背痛,腰也痛,这些不都是你害的吗?” 此话确是事实。薛恪只好沉重点头。 苏蝉气哼哼:“那我哪儿说错了?” 薛恪不太想解释,只好加码:“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服侍你,行不行?” 苏蝉眼珠一转:“叫你干什么都干?” 薛恪点头。 苏蝉就笑嘻嘻地应下:“那行吧。” 薛恪略松一口气。他再也不想瞧见今日乔嬷嬷那三分震惊四分痛心的眼神了。 随后苏蝉就开始支使他抹药膏。 养尊处优的小娘子的雪白肌肤从肩头处开始显露,薛恪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昨夜的那股蠢蠢欲动仿佛从未完全消散过。 他伸出手,将雪白的里衣轻轻往下拉。 下一瞬他就愣住了。 那白的晃眼的皮肉上,赫然有几大团青紫,衬得狰狞可怖,简直触目惊心。 薛恪沉默了。 他真是个禽|兽啊。 22. 管事 “呜呜呜……好痛啊……啊!” “轻一点嘛呜呜……” 苏蝉似哭似泣的声音从寝房里传出来。 苏蝉的寝房外头,绯绡和绿琦两个大丫鬟板着脸,赶走面色各异的小丫头和婆子们。然后彼此对视一眼,也是满脸羞色。 前两日没瞧出来,果然患难见真情,瞧娘子和姑爷现如今,感情真好啊。 屋里。 薛恪跪在榻上,额角有青筋隐约跳动。 苏蝉那一身都是娇养出来的,皮肉又滑又嫩,偏这人受不了一丁点罪,薛恪手底下才一使劲儿,她就哭喊起来。 这可是在她的闺房里。 还青天白日的,叫外头下人们听见,薛恪都不敢想,自己明天怎么有脸皮再从苏家人面前出去。 早上乔嬷嬷那张面色复杂的脸庞,此刻又在薛恪的脑中一晃而过。 薛恪深深吸了一口气,停下手,沉声跟苏蝉商量:“你别叫唤,行不行?” 苏蝉也有十二万分的委屈,眼眶里全是泪,抽抽噎噎地反击:“你不使劲儿,我能叫唤吗?” 薛恪板着脸:“你以为是我想使劲儿?不是你的婢女说,大夫是这么嘱咐的吗?” 他也想偷懒了,问她:“那我给你随便涂上算了。” 偏苏蝉又不依了。 她那会儿特意让绯绡仔细问了,这药膏本就是去血化瘀的效用,光涂抹上见效慢,若能用力热揉将其化开,痊愈速度至少能缩短一半时日。 苏蝉睡觉不老实,夜里总爱翻身,如今这样子一翻动就容易扯痛,可受罪了。 要不是为这个,她才不希得叫薛恪这个粗人侍候她呢。 苏蝉就说:“不行,得揉开才管用。” 薛恪面无表情:“那你能不叫唤吗?” 苏蝉睁着大眼睛,真诚承认:“不能。” 她扁嘴:“我尽量忍住嘛。可是真的好痛。” 薛恪沉沉吐出一口气,认命地低下身子:“给你一只胳膊咬,别叫,成么?” 苏蝉瞧瞧伸到面前的那只臂膀。 男人常年习武,肌理分明,又带着年轻郎君热腾腾的气息。 幸好这人还算爱干净,也没什么其他怪味儿,只有一股淡淡的澡豆味。 苏蝉就别别扭扭地依了。 薛恪浑身紧绷着,决定下点重手,速战速决。 “那你别扭身子,我用点力快点弄完。” 苏蝉老实地“哦”了一声,又背过去趴好。 薛恪这会有了经验,用大腿把她身子夹住,免得她一痛了就到处躲,害他老是找不准地方。 叫外头听了半天叫唤,药还没上完一半。 苏蝉有点不详的预感,扭了下腰,发现几乎动弹不得:“你压疼我了。” 薛恪扯了下嘴角。 疼的还在后头呢。 “啊呀!” 下一瞬,薛恪手里一用力,屋里顿时又响起一声哭啼。 “呜呜薛恪你混蛋!” 薛恪额角直跳,压低了声音质问她:“说好的忍住呢?” “呜呜呜……谁跟你说好了!” “别叫唤,咬胳膊。” 薛恪的汗珠都要下来了。 守在外头的绯绡二婢,只听见之后的声响变得沉闷、隐忍。 “唔唔唔……你好凶,轻点呐……” “唔……你混蛋!” 薛恪:“……” 可恨他那只胳膊尚不便用力气,不然就能捂住这娇娘子的嘴,方便行事。 碍于还在她闺房里,薛恪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把所有的冲动按捺下去,平白地顶下了这回的龌龊名声。 - 第二日。 薛恪和苏蝉在苏家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薛恪莫名地心虚,几乎是催着苏蝉赶紧出发,回了梧县。 虽然本来也是今天要回去,苏蝉却被他念叨得不痛快,一路上把薛恪支使来支使去,进了梧县地界才有所收敛。因此,一行人硬生生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回到了薛府。 他们二人先去薛老夫人处请安,老人家自然是把他们叫到跟前好生检查了一番,又虎着脸责骂了两句薛恪不靠谱,就放他们回去休息了。 两日后。 苏蝉这几日因着养伤,也不便出去逛,大多时候就懒在院子里。薛恪那边时不时有同州的事情报过来要他处理,对行军之人来说他胳膊那点伤势只能算皮毛,因此每日也恢复了同卫队一起操练的习惯。 因着出发去同州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苏蝉这几日在屋里带着,就顺便开始清点要带走的物件单子来。 这日苏蝉正歪在榻上翻检单子,绯绡掀帘进来,同她禀报:“娘子,家主那边派来的管事娘子来了。” 苏蝉放下手中礼册,让叫他们进来。 自回门那日同苏蝉商议之后,苏闻行动迅速,之后就派了得力的人手过来梧县,考察和安顿生意上的布置。也给了下头人指示,令这边的分红都送到苏蝉手中。 梧县的生意并不难做,何况有殷家的例子在先,要想出挑的法子都是现成的。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周氏,和她男人是这次负责梧县一概事宜的。 得了苏闻的嘱咐,她心知梧县这边的生意都是给娘子添私房的。 苏蝉出阁之时虽则名下有不少铺子,但苏蝉平日只管分红,那些人都是懒见的,搞得他们平日还是往家主那边回禀事宜。 因此苏蝉身边如今尚未有正经的陪房管事。这念头在心中一转,周氏恭敬地给苏蝉行了礼,随即口齿伶俐地禀报起来: “铺子的地方都选好了,已经结成册子,往锦城递过去了。按着娘子的叮嘱,主要先做食铺的生意。”旁的还有些苏家惯常做的,作为小桩也被他们考虑进去了。 苏蝉听她说了一通,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平日里的事,你们一并向锦城定期回禀就成。”苏蝉看了周氏一眼,自双亲过世后,他们兄妹二人把这么大一摊的生意料理清楚,至今不倒,甚至越来越红火,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铺子之前定期互检,所有手续一应在主家处备底,不想查则矣,一查起来没一个能糊弄过去的。 她这里从来不接铺子上的定期回禀,也是这个考虑。 至于其他的么。苏蝉笑了一下,对周氏道:“经营的事,你们自按照惯例的规矩行事就是。” “若是有其他的事情,就直接来找我。” 周氏人精一样的人物,一下就听出了苏蝉的意有所指。 这两年苏家里外料理清楚,生意也是稳中有升,主家这位娘子,已经许久不管生意上的事了。 因而这回刚一出阁,家主就派人要往梧县来,他们自然也私下打听过许多。 殷家酒楼的事,当日围观之人不在少数,之后又有薛氏带头的动作,这一番探听下来,周氏自然明白苏蝉的意思。 若是殷家敢找事,自然是要杀鸡儆猴的。 周氏忙笑着应下:“娘子的意思,婢子记下了。” - 苏家这等庞然大物进了梧县,何况动作不算小,自然是飞快传遍了整座县城。 第二日早晨,苏蝉和薛恪如常去给祖母问安,正巧撞上在房中哭诉的殷氏。 “老祖宗,这是不叫人活了呀。” “七郎媳妇家那么大的生意,难道就差咱这小地方这一点不成?” “上回我娘家来人,就说生意比从前一落千丈。这两日又来人了,我都不敢出去见呐。” 声音戚戚婉婉的,二人还没进门,在门口就听得一清二楚。 薛恪听得眉头大皱,转头去看苏蝉,准备说些什么,谁料苏蝉早一脚迈进门里去了。 薛恪只好合上嘴,也先跟着进屋了。 房中此时情景,薛老夫人坐在上首,面色难言。殷氏坐在底下的圈椅里,因着在哭诉,身形早歪去一旁了。 薛成文局促地坐在一旁,面色不尴不尬的。 听见夫妇二人进来的动静,他第一个站起来,扯出笑来打招呼:“七郎来了。” 旋即被殷氏狠狠一拽,差点没站稳。 殷氏恨铁不成钢,怎么论他们也是长辈,他薛恪再厉害,见着自家这个也得唤一声“叔”呢。 人家才进门,他就慌不迭站起来,显得怕他们似的。 殷氏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起了身,却没吭声。 因薛成文打招呼时,薛恪脸色不算好,吓得他没敢再说话。殷氏又没出声,一时没人跟苏蝉说话,苏蝉就自顾自上前跟薛老夫人请了安,坐到另一边的椅子里去了。 薛恪很快也过来,跟她坐在一边。 先前殷氏来给老夫人请安,一进门就哭闹不休。方才被薛恪二人进来时戛然打断了。 苏蝉一坐好,就笑吟吟地开口,帮她 把话续上:“方才到廊下时,就仿佛听见祖母这里很热闹。怎么不说给孙媳听听呢?” 殷氏也没心情假笑了,脸色拉得很难看,瞪着苏蝉,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 上头薛老夫人皱眉瞧着,觉得实在不成样子,面色不虞地看了殷氏一眼。 不过殷氏没顾上,急着对苏蝉开炮:“侄媳家的生意日进斗金,掉下来一块,怕不是要把咱们这些小门户砸死。唉,我娘家人世代住在这县里,只是本分做点小生意,谁料竟不为人所容。” 苏蝉面上做出纳罕状:“街上做生意这许多人家,谁家东西好,谁家价格巧,街坊们自然就爱去谁家买,”她笑了一声,补充道,“毕竟大家伙的钱,都不是灵江里飘下来的,婶母你说是不是?” 殷氏自然晓得苏蝉此前去过聚贤楼、当众戳穿了酒楼价格虚贵还用死鱼的事,此话一出,她一个倒噎,半天憋不出下一句来,伸手拧了一把边上傻坐着的薛成文。 薛成文自是晓得她的意思,也不敢不动弹,腹中转了一圈,干巴巴地道:“都是一家人,侄媳家生意好,自是做得大,给我们剩下点小钱赚赚也好。” 薛恪抱着胳膊坐在旁边,从方才进来之后,除了给老夫人问安,一直没开过口。 这会儿见了薛成文少见地开口了,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便要张口。 谁知苏蝉瞥见他动作,忽然裙踞下的脚一动,正准踩到了他鞋面上。 薛恪突兀顿住,喉咙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转头去看苏蝉,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就见苏蝉瞥着对面两人,假笑了一下,开口道:“三叔这话,着实令我受教了。原来这现成的钱,苏家赚了,还要特意分些给旁人的。” 苏蝉的话接着说下去:“说起来,前日回门之时,我阿兄怕我钱不够使,又打发了三万两银票给我压箱底。” 她望着对面灿然一笑:“按照三叔和婶母的教导,我却不该独自享用,应该拿出来给大家分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令屋内如坐冰窖。 薛恪心中是有点纳闷,苏闻这个大舅子也太扯了吧,苏蝉进门时带了那些泼天的嫁妆,这才几日功夫,居然又要给她塞钱? 至于屋中其他人,想的那就更多了。 薛老夫人心思一转,便知道其中另有玄机。 苏蝉的嫁妆够她花上三辈子先不提,若真是塞体己给苏蝉,就算苏家再有钱,何也不至于一次塞这么多。 二人这次回去,怕是苏家家主也得知了不日将往同州去的消息,这笔巨款,苏蝉既然特意说出来,那只能是给薛恪拿去在军中使用的,这是苏家的资助。 薛老夫人瞥了一眼下首,孙子夫妇俩倒神色自若,至于对面的薛成文夫妻俩,听见这一笔泼天的银子,不免神色愣怔,掩不住几分心动的贪色出来。 薛老夫人面色一沉,把手中杯子重重搁到桌案上。 下首几个晚辈立时收敛神色。 这明摆着的事,难道活了半辈子的薛成文夫妻俩想不出来? 家事上闹腾一二也罢了,一旦牵扯到外头的正事上,头发花白的薛老夫人杀伐果断起来,是屋中人都没见过的世面。 “好了。”老祖宗的声音压得极沉,宣告此事的终了。 薛老夫人瞥了殷氏一眼,道:“你也嫁进我们薛家十数年光景了,日日为殷家的事烦心,也不是个事。” “若总如此,不如我让成文把你送回家去,好好替他们操持一番。” “至于薛府上的事,以后就不用你们劳心了。”这意思是不让他们夫妇二人再过这边府上来了。 薛成文二人的面色惨白。留在梧县这边的薛氏族人,说起来全是旁支,没几个有出息的。好容易薛老夫人看中了此地,在此修养,才令他们有了攀上的机会。 怎料这一出闹完,竟是什么都没有了。 殷氏本来尚有不服,转眼瞥见薛恪也沉着脸。意识到方才苏蝉那话说出来时,他们没开口回绝,这会想来简直后怕,争给薛恪的军饷,宛如虎口拔牙一般。最后到底没敢张口。 薛老夫人抚了抚手中的念珠,转头和煦地问苏蝉:“顾嬷嬷跟了我许多年,岁数也大了,你们夫妻俩也要往同州去了,你们家在外头的人手多,寻一个可靠的妇人来,顺带帮我这老婆子料理下府里这点事吧。” 苏蝉应是,想着那只能让周氏来了。 23. 服侍 处置完了薛成文夫妇,薛老夫人也有些头疼,要歇会儿晌,苏蝉二人就出来了。 等到薛恪跟着苏蝉回到二人的院中,薛恪关上房门,纳闷地问苏蝉:“你这趟回去,舅兄又给你钱了?” 苏蝉这会儿换下了外头衣裳,舒舒服服地靠在榻上,闻言回头瞧他,那模样比他还惊讶。 “没给啊。你又缺钱了?” 搞得薛恪一噎,才为自己开脱:“才没有。” 上回大舅哥的万两金子还有得花呢。他养的是吃稻谷的人,又不是吃金子的妖怪。 薛恪回过神来,继续问她:“那你方才干嘛那样说?” 苏蝉睨他一眼,没说话。 薛恪有点不高兴了。 “下回祖母万一问起来,我要怎么解释?” “就说你拿出去花完了呗。”苏蝉神色比他坦然多了。 薛恪差点就笑了:“合着最后还要我帮你圆谎?” 苏蝉娇俏地冲他笑了一下。 “放心,我嘴很严的,祖母若是问我,我也会这么说的。” 薛恪无甚表情地望着她:还要我向你道谢吗? - 很快,定下要回同州的日子就快到了。 明日便要出发,苏蝉把要带的物件差不多清点完了。绿琦进屋来,对苏蝉回禀道:“娘子,周婶子来了。” 苏蝉让叫进来。先前薛老夫人的意思,她已经让人递话给了周氏。 周氏自是面带喜色,苏蝉已经命她家那口子主持梧县的生意诸事,她每日先往这府里来一趟,也还顾得上。 周氏照常说了一通诚惶诚恐的漂亮话儿,苏蝉叫她免了,就说:“我先带你去见过老夫人。” 周氏就缀在苏蝉身后,跟着往观和堂来了。 薛老夫人瞧过周氏,瞧着是个利索的妇人,也挺满意。 “横竖他们小两口走了,这府上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事情不算多,但须得一个能干人帮忙,劳烦你了。” 老夫人颔首,顾嬷嬷就把账簿递给周氏,一并还有一个荷包,里头装着银叶子。 周氏忙接过了,又行礼拜谢。 苏蝉笑眯眯地坐着,身后绯绡捧了一个匣子上来。 薛老夫人有些不解其意,顾嬷嬷接过来,里头却是一百两银子。 正纳罕时,苏蝉开口了: “我那日出门时,在二门上瞧见一个小姑娘。” 苏蝉伸手,比了比个头,“那姑娘生得纤瘦,可怜见的,我一问才知,竟是三叔家的姑娘。” 薛老夫人也想起来了,薛成文两口子至今没有嫡出儿女,只有当初殷氏一个陪嫁丫头,开了脸之后生了一个姑娘。 平时两口子往老夫人处来请安,也不常带那小姑娘来。薛老夫人有一次想起来,问过时,殷氏只说那孩子胆小,不成模样,嫌着带出来丢人的样子。 当时老夫人就没再接着问了。 不过老夫人有点奇怪,苏蝉怎么忽然提起她来。 苏蝉笑吟吟地道:“我那日听说,那孩子已经十三啦。也到了该说门亲事的年岁了。” 薛老夫人眉头一动。 苏蝉自己虽然是家中独一个闺女,但前些年父母过身后,和阿兄一起对付那些族老,这些大家族里的磋磨事没少见。 从前殷氏得意时,那菁娘都过得不甚如意,如今受了气被打发回去,能生出什么事来,可更难说了。 苏蝉笑着对老夫人道:“祖母乃高寿有福之人,媳妇儿想着,不如让那孩子沾一点您老的福气,您若是愿意出面,替她点一门亲事,就再好不过啦。” 苏蝉话里的意思,薛老夫人自然能想到,若是没人管一管,那孩子以后恐怕没好日子过。 正思忖时,苏蝉身后绯绡拿出一个册子来,上面写了几个青年的信息,包括家世出身。 “媳妇儿请郎君在外头打听过了,”苏蝉笑道,“郎君圈出了这几户人家,不论出身高低,说那小子都是能有些出息的。” “至于家里的情况,就请祖母再掌掌眼了。” 薛老夫人听见这话,不由舒心笑起来。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就盼着他们小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薛老夫人把册子搁好,笑眯眯应承下来:“好,祖母等会儿仔细瞧瞧,一定给那孩子选一户厚道人家。” 苏蝉:“我和那孩子有缘,这百两银子,就当做是我给那孩子添妆了。” 苏蝉即将和薛恪出发去往同州,菁娘出阁之日,她估计是不能亲眼见到了。 这话也勾起了薛老夫人的不舍,但按捺住了,叮嘱苏蝉道:“去同州路远,路上所用之物,可都仔细备下了?” 又让顾嬷嬷把两张大氅拿出来:“那边冬日生冷,这还是先帝时赏的,我也不喜欢这些鲜亮颜色,叫他们改一改,给你罢。” 苏蝉忙行礼谢过,才让两个婢女捧着回去了。 - 临走前的这一日,薛恪要比苏蝉忙得多了。 天色擦黑,他才回到后院。 身上沾了不少灰,一进门苏蝉就皱鼻,薛恪忍住了没去逗她,先被婢女们赶着去净房,洗了澡换了衣裳才出来。 苏蝉已经在老夫人那一处吃过了,薛恪却是饿着回来的,厨房里在锅上热着菜,仆从们鱼贯而入一样样端进来。 苏蝉靠在榻上,拿着一卷闲书在看。 薛恪向来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问她:“你那日让我派人在县里打听那几户人家,是做什么的?” 苏蝉就把在老夫人面前说过菁娘的事,又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薛恪回想了半天,这些年他回来不少次,竟也对那个隔房的小侄女没甚印象,很快放弃,抛到脑后去了。 薛恪吃饭速度很快,风卷残云一般,苏蝉还没翻过几页,这人已经要水漱口了。 苏蝉打量了他几眼,幸而这人还算爱干净,否则她必定不能忍受和他住一间房。 薛恪在那边,显然毫无察觉,方才险些就要卷铺盖去睡书房了。不过苏蝉特意多看了他几眼,他是发现了的。 他洗过脸后,就凑过来到了近前,问苏蝉:“今日的药膏擦过没?” 苏蝉听他一说,挪动了下脊背,道:“没有。” “不过好像不怎么疼了哎。是不是已经好了?” 薛恪早把婢女们都撵出去了,闻言转头,一本正经道:“我来帮你检查看看。” 苏蝉“噢”了一声,横竖本来就要睡觉了,让薛 恪服侍着把外裳脱了。 她趴在榻上,等薛恪把里衣拉下来,扭过脸问他:“怎么样?是不是好了?” 薛恪的手指拂过她光滑的后背,捏了几处软肉,“唔”了一声,有点犹豫道:“你感觉不疼了?” 苏蝉说是,他就说:“淤青是散了不少,不过,”他手指轻轻点过几处地方,“这几处瞧着还有青紫,看着有点吓人。” “你觉得不疼了?是药三分毒,那干脆不用再涂了。” 苏蝉被他唬住了,说不行,“那丑死了,快点再帮我涂药,彻底消了才算呢。” 薛恪在后面磨磨蹭蹭的,似乎不大情愿地应了一嗓子。 须臾功夫,苏蝉差点要回过头催他的时候,薛恪手上开始用力了。 薛恪用掌心在那嫩豆腐一般的肌肤上滑动,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这个人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生得这般白?薛恪喉结滚动,感觉自己被晃到眼了。 他一只手按着,腾出一只手去弄别处,因着分了心神,手上没留意,一下把苏蝉按疼了,气鼓鼓回头训他。 苏蝉转脸就大惊,骇然望着他,结结巴巴的:“你、你脱裤子干什么?” 薛恪另一只手早把外头衣裳脱了,此时身上只穿着雪白中衣。 叫她这么快发现了,薛恪脑中一转,摆出厚脸皮来。 “唉,服侍了娘子好几日,我累得很呐。” “明日还要出门,当然要早些睡觉了。你睡觉不脱衣裳?” 可是这两日,因着苏蝉背疼,嫌他在床上定要撞疼她,每日薛恪也是睡地铺的。 每日她都是先上床放下帐子的,谁要看他穿中衣的样子啊。 苏蝉脸蛋微红,嘴上骂他:“臭流氓!”又扭了扭腰,只想速速涂完药,好离这人远点,就催他:“你快点涂呀,涂完了么?” 薛恪见糊弄过去,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快了。” 屋里又陷入安静,宛如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在暗自流淌,这寂静却令人分外难熬。 苏蝉按着往日的经验,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就想再问身后的男人一声,忽然她动作一滞,浑身僵住了。 她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触感。 有了山洞那一夜的经验,苏蝉立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惊差点弹起来。 薛恪先占据了优势地位,自然大掌一把掐住她的腰肢,把人压住了。 苏蝉心里发慌,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要你弄了,我要叫绯绡进来。” 薛恪俯在她身上,沉沉笑了。 “我答应了的,在伤愈之前,日日都要好好服侍娘子的,怎么能假他人之手呢?” 他将其中两个字眼咬得分外重,苏蝉如同一脚踩进陷阱里的小鹿,本能地想往后挣扎。 谁知她心神慌乱,没顾上这人的小动作,等此时发现,才发现薛恪不知何时把她的中裤也扯松了。 苏蝉这会儿上半身全靠一件小衣挡着前头,也顾不上遮掩了,抬脚去踹身上的薛恪。 谁料竟是泥菩萨过河,把一双嫩生生的脚踝又搭进去了。 薛恪一只手把她一双脚腕捏住,嘴角挂着真诚的笑,哄她:“让我来服侍娘子,好不好?” 24. 弄鬼 此刻听见“服侍”这两个字,凭借一股子直觉,苏蝉就觉出不妙,直摇头说不要。 谁料上头那人强买强卖,完全装作没听见。 只伸出一只手随便一拉,那条中裤就离她而去了。 苏蝉好容易挣脱开一只脚,伸脚就往薛恪面上踹去。 被另一只手轻易捏住,再被他一拉,正好成了两腿分开对着他。 这样子令苏蝉只觉羞得不行,面上快要哭出来。 薛恪忙俯身哄她:“等会儿就舒服了,别恼嘛。” 苏蝉才不信他。 她可是瞧过那小册子的。薛恪长的那东西跟图上的一点也不一样,要大上那许多,她能舒服才怪。 于是苏蝉在下头就一直扭来扭去,总归不老实。 薛恪搭着眼瞧了一阵,忽然道:“好了,我先服侍你,好不好?” 苏蝉含着一双泪眼,倔强地瞪着他,不知他又要弄什么鬼。 不过这人接下来的动作倒是令她稍作安心。 薛恪放开了钳制她腰肢的那只手,整个人也不全压在她头上了,反而慢悠悠往下去了。 苏蝉以为他要下榻去了,谁料这人半路又忽然停住。 路过她褪下的中裤时,手轻轻一带,就轻飘飘地扫了下去。 苏蝉忙要坐起来,下一瞬被薛恪的动作打断。 她再也坐不起身了。 那人竟然……竟然埋着脸往下头去了。 “你起开!”苏蝉声音一下提亮,义正言辞地喝止他。 她力气太小,何况此时被薛恪两只手捏住了大腿根,此时的扑腾都不被放在眼里。 薛恪埋进去之前咕哝了一句:“放心吧,保管叫你舒服。” 可恨偏被掐住了腿根,苏蝉此后踹也抬不起腿,坐也坐不直,只剩下两条细胳膊胡乱划拉。 很快那两只胳膊也挥不动了。 “呜……你在干嘛……” 回答她的只有微妙的潺潺水声。 薛恪此人力气大得出奇,连那腮帮子仿佛都比旁人更劲儿足些。 苏蝉很快受不了了,下一刻挣扎更剧烈起来。 薛恪下了狠劲按住她,声音暗哑。 “别动,快了。” 月光照在泛起涟漪的湖面上,有小鱼不甘地跃出水面,仿佛要抻直了去够那天上月。 一切落了个空。最后只剩哗啦啦的水声响。 - 屋里的烛火又点起来了。 眼睛重新捕捉到光亮之后。 苏蝉气还没喘匀,浑身没了力气躺在那,两只眼茫然四处飘。 忽然冷不丁有一张大脸凑过来了。 苏蝉一见就生气了,羞得骂他:“你、不要脸!” 薛恪如今半张脸上都是湿意,也不去洗脸,从苏蝉下头起了身,就大咧咧往她这边凑。 闻言笑了:“这可都是娘子之物,你自己也嫌弃?” 随即响起苏蝉让他去洗脸的叫嚷声。 薛恪去了净房一趟,回来把腿还软着的苏蝉轻易抱起来,按着她的吩咐把人往阔大的拔步床上搁。 苏蝉警惕地瞧他,发现这人理所当然地跟了上来。 “你不许睡床。” 薛恪抬起眼,很诧异的样子:“我方才服侍得还不好?” 这个臭流氓。 苏蝉脸红通通的,差点被他带到沟里去,连忙正神,凛然道: “我后背的伤已经好了,之后不用你服侍了。” 苏蝉这会儿已经回过味来了。 方才那会儿的时候,她让他轻点他也不听,一直往死里使劲儿似的捏她,就这样,她背上都没有前两日疼了。肯定是这人先前骗她的,说后背还没好要上药,实则是借机耍流氓来的。 哼。 苏蝉过河拆桥,薛恪也明了这人反应过来了,于是换了一副脸色,做出一副恶霸模样,硬是赖着不走:“既然娘子的伤好了,我辛苦这些日子,娘子不给些好处?” 苏蝉被这人的厚脸皮气得发羞,又不敢再用脚踹他,怕又把自己搭进去。慌忙按住他乱摸的手,想出个借口:“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别闹了,行不行?” 薛恪扯出一声笑。 就是为这个他才急呢。 从蜀地去同州,又是带着苏蝉和一大堆箱笼,并非急行军,可需要不少时日。 沿途驿站条件难免艰苦,苏蝉这么娇气的人,到时候肯定有更多脸色给他看。 到了出发后岂不是晚了? 他横心今晚得吃上一顿,就诱哄起来:“没事的,明儿你还不是坐车?我吩咐他们在里头多放软垫,让你在车里补觉,好不好?” 他在外头骑马都不嫌累呢。 苏蝉嘴里还在想拒绝的词儿,但她没料到,方才纾解过的身子,软得跟吸饱了水的海绵似的,薛恪伸手下去,眨眼的功夫,再拿上来的时候,那光亮羞得她捂脸。 最后到底叫薛恪得逞了。 苏蝉恨恨地在他腕上咬了两处牙印子。 那时候薛恪“嘶”了一声,又低声在她耳边哄:“阿蝉,阿蝉最好了,是不是?” 苏蝉随后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 第二日。 薛恪一早就起身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转头,苏蝉还整个儿包在衾被里,睡得沉沉。 薛恪静悄悄地,也没唤人进来,兀自伸手在床上乱翻的衣裳被褥里翻了一会,翻出一件小小的布料出来。 瞄见上头的印迹,薛恪默默把那件东西收了起来。 之前新婚第二日,嬷嬷早把沾血的帕子收走了,如今再闹出一件来,倒是不好解释。 薛恪神态自若地理了理袍子,踏出了房门。 苏蝉是被绯绡摇着露在被外的膀子叫醒的。勉强睁开眼皮,就见绯绡满面无奈和焦急。 “娘子,快起身吧,外头都在候着了。” “将军已经派人到后院来问过三遍了,什么时候能出发。” 对哦,今日是要出发去往同州的日子。 苏蝉一听见绯绡提起了薛恪,顿时也不困了。 心里将那混蛋骂过千遍,被绯绡扶着起身梳洗。 等沐浴时,察觉腰间的酸痛,一低头瞧见身上那些印子,苏蝉真是欲哭无泪。 等苏蝉收拾好出来之后,却一直不见薛恪人影。 她起来后脑子慢半 拍,径直要往外门上去,正撞上门口的几个护卫。 绯绡和绿琦忙把她拉回来,换了个方向走。 “娘子,你忘啦,前儿的吩咐,今日咱们要换车坐。” 苏蝉这才想起来,从锦城娘家回来之后,薛恪和她坐在车里,那时候商量定下的筹划。 苏蝉鼓起嘴:“绿琦,可帮我多放几个垫子了?” 绿琦连忙应了。 将军和娘子不知要弄什么鬼,竟要让娘子去坐那拉箱笼的犊车。那车自然不比苏蝉往日惯坐的车舒适,昨日她带着人弄了好半日。 薛府外头。 薛恪换了一身玄色襕袍,腰背挺直,高坐在马背之上。 车队准备完毕,副将走到前头来,拱手回禀:“将军,都准备好了。” 薛恪骑着马打头,身后跟着绵延不绝的车队,再加上薛恪带回来的数百护卫,快要占满一条街。 薛恪瞧了副将一眼,二人对上视线,副将微不可察地颔首。 之后薛恪就坐在马背上,回过身去,特意望了身后不远处的那一辆华贵马车。 一共有十数辆车,后头的大多装点简朴,里头是装箱笼用的。唯一一辆殊异招眼的,自然是给女主人坐的。 薛恪他们今日出门,阵仗颇大,邻里莫不知晓薛家的小将军才刚新婚,这就要返回同州去了。 因此虽然车队占了大半条街,出来瞧热闹的人还是不少。 薛恪高坐马上,又生得扎眼,一举一动自然极惹人注意。 “瞧,果真是新婚燕尔。”有人调笑起来。 “真是的,薛小将军怎么不与娘子一同坐车?”低低的笑声在围观人群中响起来。 这些闲话自然传不进薛恪等人耳中。副将呼哨一声,车队就开始慢慢向前挪动了。 梧县坐落在锦城以西,因而此次往同州去,倒和数日前陪苏蝉回门时,算是顺路。 行到熟悉的岔路口时,副将跟在薛恪身后,窥了一眼薛恪面色,请示道:“将军,我们走哪条路?” 薛恪状似随意地打量了两条路,开口:“上回在山里走了一圈,倒发现了另一条小路,比大路近不少。”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还要进前头镇子歇脚。走西边那条路。” 副将立时将命令在车队中传下去。 以骑马的薛恪等人打头,整个队伍略微转过了一点角度,往西侧的小路上行去了。 因着这条路比外头大路要窄,原本并行的队伍必须调整,八人并肩变作四人,两车并行改做一车,整个队伍一边往前走,一边改换队形。 在进岔口的路旁,坐落着几座不起眼的民宅。 车队变换的动静不小,大半人马都需要改变位置,有的继续走,有的需要往后退让。就算站在山头眺望,也是一副乱糟糟的景象。 在这幅乱象之中,整个车队拉得更加绵长,在路过一处宅门时,那间门扉忽然开了,一辆犊车不动声色地略一扭头,就拐进去了。 周围数十人从头到尾面色未变,仿佛什么都没瞧见似的。 至于远观的人么,如同成百上千的砂砾里漏出去一粒,又有门墙遮挡,自然什么也瞧不出来。 25. 了结 数里地之外。 一行人马将踪迹隐藏在山势之间。在两侧的阴影之中,隐隐绰绰各自隐藏着更多的身影。 一匹快马飞快驰来。有一人眯眼瞧清了,低声道:“回来了。” 骑着马的兵士到了近前,下马禀报:“主公所料不差。他们已经整队往此路上来了。” 在他对面,有数人骑在马上。领头之人已至中年,留着长髯,面相斯文,目中不时闪过精光。 在他半步之后,另一人年纪尚轻,五官原本生得清朗,只是此时面上笼着阴沉之色,令人瞧着有一种阴森感。 此人正是上次伏击薛恪等人失败的卫传言。 那日因苏蝉的马车出了乱子,薛恪手下的将士们情急,惦记着主公的安危,没了和他们纠缠的心思,所以倒叫他们残余了近半数人马,护着重伤的卫传言撤回去了。 一路上只发觉卫传言面色难看得出奇,似乎疼痛难忍。众人回去后找来医官,结果医官看过后神色惴惴,硬着头皮对卫公回禀,公子伤到了暗处,因伤得颇重,以后能不能挽回,他没有把握。 卫公于蜀地雄踞数年,足算得上英雄人物,唯一憾处便是年近半百,膝下却单薄,这么些年,姬妾并没少纳,却只有一个独子。 医官战战兢兢给出这个诊断时,帐中氛围顿时冰冷,无人敢抬头,窥卫公面色。 “此仇不报,无颜见我儿。” 好半晌后,卫公才开口,语气比大寒天的冰雪还要冷。 那日之后,卫公开始亲自过问此事,得知薛恪等人不日将出发往同州去,派出人马打探盯梢,从在梧县里就一路跟随;又在不惊动城中的前提下,不知不觉调来了近千兵马,只为今日一围战。 卫林让那哨兵继续去盯着,薛恪等人带着一众箱物,队伍走不快,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再传信回来。 目送哨兵收声远去,卫林面沉如水,对身边人道:“苏家擅自改换盟约,原本看在多年相交的份上,不想大张旗鼓追究此事。” “谁料薛氏门庭煊赫,名声在外,说得如天龙降世一般,行事竟如此卑鄙。” “今日在此,须得与他做个了结。” 众人纷纷言是,卫传言的身子半隐在阴影里,面色透出一股异样的阴狠来: “父亲,昨日之耻,数桩叠至,我必得报之。” - 一声清哨在谷中响起。 卫林等人闻声而动。 这是哨兵传回的信号,薛恪整队人马已经全部进了这条小路。 薛恪这边也听见了这一声意外声响,立刻勒马,众将士以手按剑,神色警惕。 眨眼的功夫,路两侧的山壁间,显露出一茬茬的身影来。 薛恪眯起眼,就看见打头那两个眼熟的人。 “许久未见了,薛小将军。”卫林皮笑肉不笑地当先出声。 此前在京中时,卫林曾受召前去述职,那时薛恪见过他,算是认识。 薛恪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瞧见卫传言佝偻了不少的身形,嘴角扬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看来卫公带着公子,在此等候我很久了。” “飞龙将军声名在外,比灵江里的泥鳅还要滑手,费点功夫也是应当。” 卫林冷笑一声,扬鞭一甩:“薛恪,你莫不是忘了前日对我儿下的黑手?”他眼缝一眯,“血债必得血偿,今日你就留在此地,化作这山脚下的一抔土吧!” 薛恪扯了下嘴角,看出对方明显人数超过这边许多,站出来乌压压一群人。 “是么?” “你这两日倒是得意的很呐,”卫林眯起眼,往后头不远处的车队瞧了瞧,“哼,凭甚么美娇娘,今日都得葬身此地。” 卫传言在他身后,急切开了口:“父亲……”被卫林用一个眼神压住。 卫传言想了一下,拍马上前,对卫林道:“儿自请做前锋。” 卫林本来意欲阻拦,又瞧见他面上满是阴郁之色,最后改口道:“一队人跟着公子去。” 卫传言显然是郁气堆积甚巨,骑马俯冲下来,直截了当地针对薛恪而去。 他们这边人数本就多上几近一倍,又率先将薛恪的人马包围住了,怎么看都是大占优势,的确没有迂回的必要。 薛恪眼看着一队人直冲他而来,却丝毫没有露出慌乱的样子,甚至没打算后缩躲避。 卫传言的脑子忽然找回了几分,手底下露出些迟疑来。 薛恪轻巧地往旁侧一闪,避开了他前探的长枪。 双方人马也紧跟着交手起来。 薛恪这边的人马都走在窄道上,队伍先前已经拉得狭长,此刻被卫氏的人从两侧夹击,即便战力出众,也应付得勉强。 卫林身在高处,瞧着这一副景象时,总觉得心中有些怪异。 薛恪自然不能预知会在此被堵住。 可被围击至此,为何薛恪带着手下就这么原地抵抗,不露出丝毫怯态来? 不对。 卫林身边的兵士忽然惊声:“有声音。” 很快卫林也感受到了,地面开始隐有震动。身后的山体间传来隐隐的呼声—— “不好,有后手!” 卫林厉声喝出,欲叫前头的人撤回来。 然而已经晚了。 很快,底下的人们不用提醒,就察觉不对了。 慌乱想要后撤,面前薛恪的人又想故意似的,更加勇猛起来,不惜一打二,就是令他们摆脱不了纠缠。 卫林等人也没能撤出去。 因为在他们身后,更多的乌压压的人马,形成了新一圈包围。 卫林本来是带人来堵住薛恪的,这下自己也被堵住了。 情况还要更糟糕,因为他此时面临的是,里外双重的夹击。 薛恪这下可就是一转颓势了。 “不……这怎么可能?” 卫林脸色铁青。 他们沿路过来的时候,一面隐藏身份,也是顺带把这条路前后都扫了一遍。根本不可能藏着这么多人,还距离如此近,这一会儿功夫就能赶到此处。 卫林无奈回头,又瞧见薛恪脸上那抹熟悉的笑意。 “卫公不会以为,只有你们会调派人手过来吧?” 卫林等人显然就没有薛恪此时的从容了。 薛恪的从容令他头皮一麻,脑中闪过自己先前忽略了的地方。 只能是路口 的那几间不起眼的民宅! 他先前派人去查问过,那几间房子是一些行商置下的宅子,时常不在此居住,只留了几个家人守宅。 卫林如刀一般利的眼风在身后这些人的面上扫过,果然叫他瞧见了几个有点面熟的汉子。 原来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棋差一着。卫林心中满是不甘。就算是困兽之斗,也要想个法子。 一世英名于此处败落,岂不令后人耻笑? 如今之计,只能强攻薄弱之处了。 他目光在场中一扫,视线锁定了一处。 卫传言在前头与薛恪僵持住,薛恪似乎并不着急追打他的样子。 他心中也明了,大势已去,此刻自己优势尽失。 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手段了。 “跟我走!”卫传言嘶声喝了一声。 一行人目标明确,直冲当先那辆华贵马车而去。 薛恪眉头一挑。 原本守在后头的人等,没料到这群人直奔车子而来,反应慢了半拍。 竟叫他们得手了。 车帘被长枪一戳掀开。 众人哗然。 里头哪有他们将军的娇贵新夫人。 几个箱笼被连累得掀翻,大咧咧敞开着口子。 不过一些绸缎布料之物。 身后是薛恪的轻笑:“同样的招数总是一再使,你不腻我都腻了。” 卫传言眼眶几乎眦裂,反应过来中计时,身后薛恪的玄甲军已经一拥而上。 “吾儿!”卫林在外头一声凄厉叫声。 薛恪一直坐在马上岿然不动,冷冷看过这丑陋的父子俩,下了结语: “我早提醒过,卫公人到半百,失了独子,会很难过的。” 玄甲军手起刀落,鲜血撒到干涸的土地上。 - 小半个时辰后。 薛恪坐在马上,副将过来回禀:“将军,卫林跑了。” 他面上还有些汗颜。 没料到这老头子这么果断,卫传言血还没凉,趁着大家在看的功夫,带着人扭头就跑了。 薛恪并没让他们死追。 “留下了多少?” “一大半。卫林逃走时带了约莫百来号人吧。” 斩杀者十之七八,尚可。薛恪点点头,让他们把路面简单收拾一下。 他此时没工夫和卫林死战,这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又派了骑兵折返回岔路口的宅子,去接上苏蝉。 此时苏闻带着人,还在出口处的民宅里等着他们呢。 自那日被卫传言伏击之后,他和苏家兄妹商议定了对策,发现两边都有几处宅子,就提前都买了下来,将临时调来的人手藏匿在其中。 没过太久,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朴素的犊车赶上来了。 苏蝉掀帘,露出一张姣好的脸,四处张望着,问薛恪:“都没事了么?” 薛恪催动马匹,行到车窗边,刚好阻住了她继续往外看的视线。 苏蝉只能仰头望他。 薛恪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只能来及丢去路边的残肢,对她笑了笑:“没事了,我们走吧。” 26. 同住 等薛恪等一众人出了岔口时,远远地就瞧见,路旁已经候着另一群人了。 是苏闻为首的一队人,正在此处等着他们过来。 苏闻原本按薛恪制定的计划,领着人守在这边的民宅中;后来接了信号,埋伏在屋宅中的兵力就一拥而出,将自以为运筹帷幄的卫家父子反过来包了个圆。 尚有数步之远时,苏闻便拍马迎了上来,笑着对薛恪拱手:“将军真乃神谋。” 先前薛恪说,要故意用这条只有蜀地之人清楚的小道,来给卫氏设个套子时,苏闻彼时是将信将疑的。 薛恪玉面飞将之名赫赫在外,卫传言先前几回骚扰的事他也听小妹说了,搞些小动作罢了,以卫林惯常的作风,不似会跟薛家硬掰手腕的风格。 但横竖也不过买下几件宅子的花费,兵力都由薛恪自己从同州调动过来,苏闻便应下了配合下这个套。 薛恪骑在马上,瞥了一眼苏闻咽下些许困惑的面色,没出声。 他之前没提,回门日那回,卫传言自己带人来堵他们,苏蝉的马车出了乱子,他最后凭手感射出那一支箭,如果所料不差,应该是把卫传言废了。 上次回去之后,恐怕难咽下这口气。 薛恪挑了下眉头。 上回还尤不死心,这趟回去,卫公可得好好操心一下继承人的当务之急了。 他淡笑着对苏闻道:“此番之后,卫林大概要为自家之事操心了,今日又折损不少兵马,短时内腾不出手来生别的乱子。” 苏闻颔首。 这也是薛恪等人此次谋划的目的。 蜀中原本属卫氏势大,苏家因联姻之事与之结下龃龉,薛恪不日便要回同州去,身后留下如此隐患,总归难以安心。 此番卫家面子里子算是双重受挫,蜀地之中也有几股其余势力,从前不及与卫氏争风,今后可却未必了。 这么一想,接下来卫氏的日子可没那么舒服了。 正事算是得了了结。 苏蝉早掀开车帘,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兄长。 前日回门,回到家中时尚不觉得,今日在半路就要告别,苏蝉开始有些委屈,恋恋不舍地对苏闻嘀咕:“阿兄,我过新年时一定回来。” 苏闻对小妹宠溺地笑了笑,眼风瞄了下薛恪的面色,道:“同州那边自也有好玩的。等有空的时候,再和将军一起回来探亲就是了。” 苏蝉别别扭扭地瞧了一眼薛恪,自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想理他。 要不是因为他,她才不用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呢,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家。 苏蝉继续拉着苏闻的袖子不放。 “阿兄,你记得让乔嬷嬷给我埋桂花酒。我回来时要喝的。” 苏闻口中连连应好。 兄妹二人依依不舍地话别,苏蝉黏黏糊糊地,一副恨不能挂在兄长胳膊上,最好能一路挂回锦城去的模样。 这边本没有薛恪什么事。 若是通情理的好人君子呢,合该体谅地避开些距离,好让人家兄妹说些体己话。 但薛恪就这么骑着马候在一边,不远不近地围观着,没人跟他说话,他也就一直不吭声。 横竖没旁的事,这俩人话不说完队伍也不能出发。薛恪是这样想的。 他望着苏蝉撒着娇的娇俏神态,目不转睛。 今早他必须提前出门去布置许多事,苏蝉后来又是低调换车出发的,薛恪今日除了天半亮时的恬静睡颜,都没再仔细瞧过苏蝉。 主要苏蝉好像生气了。 方才过来之前,他跟她说话时,苏蝉都没理他。 薛恪尚在腹中琢磨时,这对兄妹总归是说完了话。苏闻转过身来,客客气气地同薛恪拱手道别。 薛恪回了一声,眼风不由自主飞向旁边的马车。 正往回收身子的苏蝉,正巧碰上他的视线,顿了一下,甩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啪”一声放下了车帘。 整日就知道干坏事的混蛋! 苏蝉决意这一路上都不要再理他。 对着苏闻有几分尴尬的笑脸,薛恪泰然自若,同苏闻按礼道别后,双腿一夹马腹,启程上路了。 - 一行人运气还算不错,这日没耽误多少功夫,天色将擦黑时,车队抵达了今日预定的歇脚处,一处小镇上最大的客栈。 镇子不算大,但因带着苏蝉和一众婢女,车里又塞满了各式箱笼,薛恪就不好像往常一样了。他只带着手下出门的时候,为了赶路,露宿山野也是常有的事。 分配好轮流值夜的人手,薛恪抬脚往楼上走去。 伙计殷勤地凑过来,以他的眼力,自然早瞧出这位少年郎君是领头的,问:“客官,咱们还预留了一间上房,热水也备好了,客官可要带路?” 薛恪一行人人多,还是提前派人来客栈预留了房间。 司言跟随在薛恪身后,瞧他脚下步子未停,立即转头吩咐:“用不着。我们将军和夫人一间房。” 前头传回来薛恪的声音:“那间上房就让范先生去住吧。” 司言领命。军师范立是文人出身,身子骨比他们要脆皮些。 司言一面感叹着将军为人细心,一面转身下去吩咐。 - 薛恪脚步沉稳,上了楼之后,往左边一拐,就到了一处房门口。 屋内安静,听不见什么声响。 薛恪眉梢微动,瞧见门口站着个婢女,显然是在守门。 绯绡脸上挂着笑,朝他福了一身:“将军可是来探望娘子?” 薛恪没吭声。 绯绡抬起头来,脸上笑意不减:“娘子舟车劳顿,说身子很酸痛,已经歇下了。特意嘱咐了咱们,若是将军记挂着过来,必得如实跟您禀报。” 薛恪自行领会了一下真实的语意。 吃闭门羹了。 薛恪试图挣扎一下:“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绯绡眨眨眼,惊讶道:“怎会?娘子可记挂将军呢,说将军辛劳了一日,合该好好歇息一晚,先前上楼时,特意叮嘱了伙计,特给将军留出一间上房呢。” 意思是叫他滚去再开一间房。 薛恪郁闷地在腹中滚了又滚,试图憋出一点其他解法来。 偏这时候,得了传话的范立被司言半扶着上楼来,撞见薛恪在此,感激地拱手:“将 军大量,某却之不恭了。” 绯绡这会没出声了,眨巴眼站在那儿,瞧着这几人的往来。 司言直起身后,面上耿直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将军怎么还站在这房门外? 薛恪在腹中暗骂一声,无言飞了司言一个眼刀。这家伙一身力气使不完,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还带着范先生。 不行,人前不能再在这和苏蝉的丫头纠缠,岂不显得他很有失夫纲。 薛恪瞄了一眼识相垂首不言的绯绡。 然后他轻咳一声,努力平淡道:“先生不必客气。今夜我与你同住吧。” 说完不等有人开口,薛恪径直拎起范立一边胳膊,几乎是把他提到了剩下唯一一间开着的房门口。 范立匆忙间回头,疑惑地望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司言。 他为人更老成,此刻只是有些奇怪,司言如今这么糊涂了,传个将军的话都传不明白? 亏他还以为是自己独住一间上房呢,方才险些给将军行大礼了。 当然,更多是腿软的缘故。 幸好没有。 范立摇了摇头,默默跟着薛恪进了房间。 - 第二天一早。 今日天气晴好,修整了一夜,众人神清气爽地起了身。 客栈门外。 众人有的整理箱笼,有的在检视马匹,都忙活得热火朝天。 苏蝉的马车前,守在外头的众婢却都低着头,不敢言语。 气氛僵持。 即便车帘已经放下了,她们守在周围,车里的争执声还是听得见。 苏蝉瞪着非要赖在车里的人,被他的厚脸皮气得脸红。 “你怎么不去外头骑马了?” 薛恪摸着自己的胳膊,卖可怜:“我昨日受伤了。” 苏蝉不大信:“你昨日不还好好的,骑了半日马?我听绯绡说你瞧着好得很呢。” 薛恪露出隐痛的神色:“应该是因为上回的旧伤,面上没有伤口,胳膊却使不上劲。” “昨日太忙没留意,晚间睡下时才察觉的。” 这人说得还挺合理。苏蝉有几分信了,关心起他的小命来:“严重吗?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 薛恪说范先生懂些医术,已经叫他瞧过了,强调道:“注意休息就行,说不能骑马了。” 苏蝉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追问道:“要不要专门请个大夫瞧瞧?昨日那般凶险,卫氏可是蜀中兵马最强的。” 薛恪听了这话,立时挺了挺胸膛,做出不在意的模样:“不过小伤而已。放心吧,对面伤得比我重多了。” 估计卫家这会儿正忙着给卫传言打棺材呢。 苏蝉又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瞧这人死活不肯下车,苏蝉决定不管他了。 “那你老实坐在那头。可别吵我。” 薛恪“唔”了一声,就阖上双眼,要闭目养神的样子。 苏蝉安心不少。 她如今瞧见薛恪就不得劲,总怀疑这人要动手动脚干点什么。 看来是她把人想得太坏了。 苏蝉也闭眼靠在车厢上,补起觉来。 27. 奇怪 又是几日赶路过去。 赶路是一件颇累人的事,苏蝉只觉坐车都坐得身子发酸,不过司言等人还颇具活力,毕竟这等慢速的路途,对他们来说宛如放假出游。 因此这日路过一处山野时,车队原地停下做午食,司言就摸到马车这边来了。 司言是来找薛恪的。 才要靠近,就被绯绡等人拦住了。 司言狐疑时,绯绡微笑道:“将军和娘子在说话,请大人等一等吧。” 司言捎捎头,“噢”了一声,也不往前走了。 说起来将军真是奇怪,连着几日,说是累了,都坐在车里,也不跟他们一起骑马了。 以前将军不这样的。 在同州的时候,有时闲了他们出去打猎,或是比赛跑马,将军一向是拔得头筹的那个,从来没见将军累过。 这么慢吞吞的骑马走了没几天,将军怎么会累呢? 马车里,此时也正在争执这件事。 苏蝉怀疑地盯着面前的人:“你这胳膊还没好?” “这么严重,还是叫个大夫来检查一下吧?” 薛恪摸摸鼻子,他已经用这个理由连续蹭了三天车了。 他觉得自己就快能晚上和苏蝉一间房睡了。 但真找了大夫来,岂不是要露馅? 薛恪支吾了一声,勉强应付着:“用不着,就快好了。” 正好这时候,绯绡在外头低声汇报,说司言来找他了。 薛恪连忙叫人过来。 司言笑嘻嘻的一张脸露出来,他年岁比薛恪还小些,半大小子一个,面上稚气未脱,兴冲冲对薛恪道:“将军,我们几个准备去四周转转,您要不要一起?” “总是啃干粮,嘴里也没味儿。我瞧着不远处有座山,能打几只兔子回来也不错。” 司言年岁虽然不大,但性子机灵,瞧见端坐在一旁的苏蝉,笑道: “夫人定然还没吃过这种野味儿,您没瞧过吧,我们将军打猎可厉害啦。” 苏蝉立志要做个端庄的将军夫人,面对薛恪的手下时十分矜持。 苏蝉觉得,和手下的关系当然是要好好维护的。不然如今这世道,人家今日能跟着你干,明日也能去跟着旁人。 她就大方地笑了笑,道:“好,你们去便是,我可就等好消息了。” 俩人说得好好的,苏蝉觉得有些不对,疑惑转头,就发现薛恪一直没挪过屁股。 就跟那凳子上粘了胶似的。 薛恪这会儿不大想挪窝。 他还想跟苏蝉再争取一下今夜在哪儿睡呢。 于是就不大高兴地道:“你们去弄几只兔子回来就是了。” 司言完全摸不着脑袋,不明白哪句话惹将军不快了,也不敢对着苏蝉说话了,低下头道:“那将军还是陪着夫人吧。我们自去了。” 苏蝉却叫住他,然后回头看薛恪,神情有些古怪,问他:“莫不是你的伤严重了?” “先前还说好了不少,不然还是寻个大夫来看看?” 薛恪瞧着苏蝉面上的关心神情不作假,原来她如此关心自己的身子。 心情忽然莫名地喜滋滋起来。 “放心吧,兔子怎么行,我肯定给你带更好吃的回来。” 薛恪脚下生风,动作利落地跳下了车。 身后司言本能地跟上走了,腹中充满疑惑:将军何时受伤了?没听范先生说啊。 至于两人身后的苏蝉,坐在车里,只觉莫名。 这家伙一会蔫答答的,一会又生龙活虎的,真是奇怪。 -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苏蝉下车转悠了一圈,绯绡就捧着一堆各式烤得喷香的肉来找她了,说都是将军他们猎得的。 与此同时,另一头。 司言目送着他家将军傻乐着往马车那边去了,纳闷地蹲回去,正巧碰见了军师范先生,忍不住拉着他絮叨起来。 范立神色高深莫测,听完司言说后,向他确认: “你去的时候,才提出要出去打猎,将军面色就不好看?” 司言点头。他甚至觉得将军隐隐有瞪他一眼。 “夫人劝将军出去打猎之后,将军又转而高兴起来了?” 司言继续点头。 范立一拍手掌,得出结论:“看来将军真是受委屈了啊。” 司言满脑袋疑惑,这话又从要何说起? 这个傻小子。 范立看了看四周,伸手叫司言凑到近前,两人窃窃私语起来。 司言听着范立絮叨了诸件往事,那时候他都傻乎乎的,根本没留意薛恪的面色。比如婚约初定下那日,司言捧了金子出去之后,是范立留在屋中开解薛恪的。 “大婚之前的那一日,将军还在书房里喝闷酒呢。你忘了?”司言恍然点头,那日确实也是范先生去宽慰将军来着。将军往日可并非好酒之人。 司言心底里总觉得还有哪处有点怪怪的。不过范先生是他们之中的智囊,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范立的解读。 司言忽然想起来,昨夜将军关于房间的前后口风变化。当时他还奇怪呢,明明将军先前说的是让范先生自去住,整得他有点冤枉。 这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家将军也太受苦了。看,昨晚连房都没得进,还得去跟范先生睡一个屋。 他记得军中那些娶了妻的大哥们,休假回来时都很嫌弃跟他们一个屋来着。 他家将军真可怜啊。 - 等司言再次有事过来找薛恪禀报时,薛恪正靠在车边跟苏蝉说话。 薛恪问她方才拿过来的肉可吃了,苏蝉矜持地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回说吃了两串。 薛恪待要再说话时,听见动静转头,就瞧见一个低着头浑身绷紧的司言。 薛恪有点纳闷,问他:“这是怎么了?” 司言抬眼瞄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将军,同州传了军务来报。” 这是正事,薛恪凛了神色,下车去寻军师了。 不多时,苏蝉坐在车里,就听外头响起呼哨声。她掀帘望出去,绯绡去打听了一阵,回来告诉她:“说是前头有事情,要加快赶路呢。” 没过一会,薛恪也回来了。 “同州那边出了点事情,我们早些过去吧。” 此时离目的地其实已不算远,若是加快些脚程,大约今天入夜能到同州城。 苏蝉瞥了一眼他拧起的眉头,问他:“是出什么事了?” 薛恪说没什么大事,“只是等会我要先过去府衙一趟。”他坐在马上叮嘱苏蝉,“让司言他们先护送你回将军府。” 苏蝉“ 噢”了一声,又看了薛恪一眼,这人手脚利索得很,看来是不用蹭车坐了。她放下了帘子。 - 同州城。 宽阔的街道上,数匹马呼啸而过。 是军中的马。 时下可不算太平光景,执掌同州军政的薛将军此时偏又不在。 众人不免都放下手中活计,关心地张望起来。 “将军回来了。” “清理城门。” 闻听这话传进耳中,大家面上都露出些喜色。 薛将军前阵子刚拿下襄州,却没几日有事回老家去了。过了几日听闻,东都派了旁人去接管襄州,消息灵通些的,都正纳罕呢。 不管如何,薛将军回来了,他们在这同州城居住的人,心总归又全放回肚子里了。 薛恪治军有方,同州政务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同州颇有民望。因而远远听见了城外道路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许多百姓都伸长了脖子出来瞧热闹。 英姿挺拔的玄甲军他们是常见的,倒没有多少稀罕。 “咦?” 有人讶了一声,循声望去,才看见队伍中一辆精致华贵的犊车,颇为扎眼。 那人拍了下脑袋,恍然想起:“薛将军此次回乡,据说是回去成亲的。想来这便是将军夫人了?” 听见是薛恪迎回的新妇,众人兴致一下高昂,都挤出来伸头去望,似乎想能不能窥见一点真容。 只是那车帘挂得严实,从头到尾没有掀开过。 不过往日利落粗犷的行军队伍中,乍现一抹女儿家独有的矜持娇贵,光那车身上处处讲究的装点,都够众人议论半晌了。 后头跟着的拉箱笼的一溜儿犊车更低调些,不过瞧那沉甸甸的模样,再有人说出这新妇的出身乃蜀地巨贾之家,众人的话头又移到这上头来。 车队一路行进了城中将军府的大门。 后面赶路赶得匆忙,苏蝉坐在车里早没了精神。 等外头响起绯绡的嗓音时,她才恍然回神。 “娘子,已经到了内院了。” 苏蝉“嗯”了一声,车帘从外头被打起,露出绯绡妥帖的眉眼。 她扶着苏蝉下了车,见苏蝉眼神四顾,绯绡顺着看去,却只见下人们忙忙碌碌从犊车上卸下箱笼的情状。 绯绡笑道:“娘子,外头似乎有事寻将军,将军一进府就被找去了。 薛恪压根没来及跟她们一起回内院。 苏蝉又不是在寻他。 她轻哼了一声,就往屋里走去,口中吩咐:“叫他们送热水,我要沐浴。” 丫鬟们自去传话不提。很快,厨房的人就送了热水来。 苏蝉换过一身衣裳,转过屏风出来时,房中已经按照她从前的习惯布置好了。 薛恪的安排尚算妥帖。他们出发之前,薛恪过来苏蝉院中时,望了望收拾出来的一大堆箱笼,沉默半晌,出去让司言分出一队人,先护送一些大件的器具之物,不必随着他们走,先行到同州布置好。 因此他们到的这一日,寝房内的布置大体都弄好了,绯绡她们只用把随身带来的苏蝉惯用之物安置好。 苏蝉奔波了数日,终于能在软榻上歇一歇,抿了一口自家里带来的翠峰茶,这时候外头有人掀帘进来。 “娘子,有帖子送来。” 28. 场面 苏蝉拿过那张颇讲究的帖子一瞧,居然是一位王姓夫人的名帖。 苏蝉细细思索了一番,想起来路上闲聊时,薛恪给她提过同州城的人际往来。 薛恪如今掌同州一地所有要务,麾下精干者众多,皆都效服于他,因而其家眷大多都也在同州城居住。 这位王夫人,便是薛恪麾下一副将之妻,出身本地大族。 苏蝉想了想,也明白过来,这些家眷之间,必然也已形成了一个圈子,平日里自然常有往来。 苏蝉再看过那帖子上所写内容,言称三日后将在府上举办花宴,请苏蝉赏光前去。 她想了一下,将那精致花帖先搁到了桌案上。 等到晚间,薛恪从前头回来时,绯绡等布置好晚膳,苏蝉把这事拿出来问薛恪。 薛恪手下筷箸没停,听她说起这个,随口应道:“近日还算安稳,这些交际是常有的事。” 话毕一顿,转头瞧了她一眼,思忖了下,开口问:“你如今初来同州,是怕生?要我那日抽空陪你去么?” 回来路上薛恪已经跟她说过,许久没回同州,必得先去检阅一番军阵的,估计得忙上好几日。 当时他跟苏蝉说这话时,想着让她这几日自己在城里逛逛,还给她派了一队护卫。 谁料苏蝉许是觉得被瞧不起了,不大高兴地哼了一声,她可一点也没发怵,直接道:“用不着。” “你忙你的去,这才多大点场面。” - 三日后。 同州城南,王府。 家主是薛将军如今手下一员大将,又得本地大族看中,嫁女为妻,如今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因今日有客要来,府里各处一早起来,便已是忙得不可开交。 等到日光完全照在人面上,已经有几分灼热时,今日的客人们也已到了不少。 等候开宴的功夫,女眷们凑在一处,随意闲聊着。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着一身桃粉,抬眼向四处张望了一圈,道:“忽然不见王夫人了。” 旁边一个接话:“我方才瞧见她往外头去了。” 有人补充:“今日的那位贵客,如今还没到呢。”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直到有一位体态雍容的妇人,姿态悠然。这位是同州府司马的夫人,姓贾。 其夫的职位颇得薛恪看重,因此消息比旁人灵通些。 贾氏捏着帕子掖了掖嘴角,开口:“怕是王夫人就是迎那位去了。” 众人没吭声,心中默默赞同。 “我听说,薛将军为此桩婚事极其不悦,可是真的?”先前那位年轻的夫人终于忍不住问。 旋即有人接话:“据说这位苏氏,嫁妆颇丰,是出身商贾之家。” 她微微叹息一声,“要出身河西薛氏的将军结了这样一桩亲,实在难为人。” “我娘家的亲戚从前在蜀地住过两年,说这位苏小娘子在阁中时便骄纵得很,出行都要数百人扈从。” 同州城中,莫不以薛恪景从。后宅之中的往来,自然也免不了受此影响。一想到以后她们平日里就要以这样的人为首,众人心里难免有些不快。 先前那位贾氏夫人此时扫过众人面上,清了清嗓子道:“薛将军是为军中计,才有如此牺牲。” “待会可莫要出丑,这些话私底下说说也罢了。” 这时候,花园的拱门处传来一阵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浩浩荡荡一众仆妇,前后拥簇着两位衣饰不凡的娘子,一径儿转进来了。 王夫人将苏蝉带到席前,含笑介绍道:“这位便是薛将军新过门的夫人了。” 众人不免细细打量起头一次露脸的苏蝉来。 虽说是头一回赴宴,但苏蝉并没有抢风头的意思,只是按着体面赴宴装点了,如今头上只戴了两朵珠花而已。 众人瞧着她发间,那一颗硕大南珠坠下来,一只金蝶停留其上,仿佛要去追逐那珠子似的。 不知用的何方工艺,苏蝉行走之间,那两只翅膀在日光下若有孱动,栩栩如生。 王氏在前头引着苏蝉,又转回头对她道:“将军大喜的消息传回来,大家伙儿都盼着一见夫人芳容呢。” 苏蝉唇边抿着点笑意,面上神色未变,眼风将席间众人百态扫入眼中。 喜么?她可没怎么瞧出来。 一时间众人继续入座。因着薛恪的身份,苏蝉自是被王夫人奉入了上座。 席间,众人一边闲话间,王夫人看了身边侍女一眼,侍女会意,到了门口处轻轻一叩掌,一溜儿侍从鱼贯而入,开始为席间各个位置奉上精致的点心佳肴。 一位夫人尝了一口,有些惊喜道:“王夫人,这可是醉仙楼的梨花糕?” “醉仙楼怕败了味坏了招牌,可是从来不外送的。” 王夫人含蓄地笑:“前阵子我夫君路过他们采买时顺手帮了点忙,缪老板不过还个人情罢了。” 苏蝉笑眯眯拈起一块,赞道:“确实不错。” 王夫人自然笑着客气。这时贾夫人看过来一眼,笑道:“将军夫人也来了几日了,等夫人抽出空来,可要请我们去将军府上开开眼界。” 来了。 苏蝉面上神色未变,仍是笑吟吟的样子,看了说话的贾氏一眼,爽快地应下了:“好哇。” “等府上拾掇好了,一定给各位发帖子。”苏蝉笑道,“等到那日,也不知各位想吃些什么新鲜玩意。” “若是想不出什么新鲜,我就偷个懒,请缪大厨去府上做一顿好了。” 众人一愣:“夫人说的,可是醉仙楼的缪老板?” 这缪老板大名缪盛,醉仙楼就是他自己做大厨起家的,后来生意渐渐大了,才额外又请了厨子。如今他自己每日只下厨做一两桌,客人们莫不以吃到他亲自做的席面为幸。 贾氏忍不住提醒道:“醉仙楼的饭菜不外送,厨子也从不外借的。先前我家那位老爷子做寿,我夫君舍下脸面去请缪老板,也被回绝了。” “缪老板为人豪爽,并不为金钱之物所动,先前城里有富户许 以重金,也一样被拒了。”旁边另有人补充着。 苏蝉托腮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也不急于反驳,直到说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只是和缪盛有些许人情罢了。” 她身旁,王夫人想起些什么,面上神色有些怔忪。 就听苏蝉闲闲道:“缪盛原是蜀中人,迁来同州是娶妻之后的事。” “也巧,我家在蜀地有些小生意,缪盛先前在我家饭庄里帮忙过七八年吧。” 苏蝉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笑道: “听闻我如今来了同州,缪盛早递了名帖到府上,我昨日已经同他提过了过府之事,他一口应下了。” 王夫人恍然,连忙接话:“难怪,我先前听闻过,缪老板出身蜀地,”她笑意盈盈,“原来是应在此处了。” 苏蝉接收到她投来的视线,只微笑颔首。 一时众人都跟着笑出来,又和苏蝉聊了些素日玩乐之物,众人才发现,这位将军夫人于此一道上颇有心得,竟有不少新奇点子,大大超出了她们先前的预料。 席间的气氛开始热闹轻松起来。王夫人笑着聊起即将到来的一桩大事来:“月底将军要主持城郊游猎,夫人可要一同去?” 苏蝉点头:“头一次到同州,自然要去见识一下。” 一位年轻些的夫人软声抱怨道:“去城郊好玩是好玩,就是风实在大,每趟去了回来,只觉脸都疼。” 说罢她不免望向脸蛋娇嫩的苏蝉,好意提醒道:“夫人可要格外小心些。” 苏蝉听见,笑吟吟接话:“将军这次回蜀地探亲,特意采买了不少蜀绫,同我说,这次要拿出来做彩头。” 蜀绫的针脚比寻常绫罗更为细密,是独有的新技法,以轻软薄透而显名,苏蝉从前就拿这个做帷帽。 众位妇人听了不免露出喜色。 其实心中都明白,薛恪哪会有闲钱去买蜀绫这种玩意,恐怕不是来自苏家,就是出自苏蝉的嫁妆里了。 苏蝉言行周到妥帖,又出手大方,一时席间十分融洽,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等薛恪领着几个人到了王府门口时,正好赶上她们散宴。 他高坐在马上,远远就见苏蝉一路出来,身边簇拥着十数个美貌妇人,简直是众星捧月一般,都在忙着在同她搭话。 薛恪今日想了半天,还是有点担心苏蝉初来乍到,怕她出点差错,落了一肚子不快回去,气坏了身子。 因此他压榨着司言几个,提早忙完了今日议程上的事,拍马赶着过来接苏蝉。 万万没想到,见到的是这幅和和美美的场景。 似乎苏蝉还十分受欢迎的模样。 司言跟在薛恪身后,伸脑袋望见了这幅场景,傻笑着对薛恪道:“将军果真心疼夫人,我看夫人混得很开嘛。” 薛恪在前头轻轻“哼”了一声。 那边众人很快也注意到了这边,忙停下嬉笑,垂首见礼。 心里却都默默想,看来将军和新夫人的感情颇为不错呢。 29. 吃席 薛恪会特意来王府接人,因之前并没派人来传话,这显然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 因而众人慌忙间,都赶过来匆匆行礼。 薛恪此时已经下了马,负手长身而立,面上神色淡淡叫免过,至于那一双墨色的瞳仁,只一个劲儿觑着慢吞吞走过来的小娘子。 众人对薛恪的突然到来毫无防备,自然第一时间赶着来见礼。原本与苏蝉在一处说话的娘子们也顾不上了,于是这会儿只剩苏蝉独一个,慢悠悠在后头走。 发现薛恪一直站在那儿等她,摆出一副贤夫来接娘子回府的姿态。虽然这人不请自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苏蝉自然只能给他些面子。 她慢悠悠地到了近前,才对着薛恪俏生生笑了下,口里受宠若惊一般:“郎君今日事忙,竟然还抽空过来。” 薛恪将这话自然地理解成嫌弃。 晨间出门时,他犹豫了一下,回身同苏蝉又叮嘱了一番,让她今日老实些,他事情多,出了岔子未必能及时赶到。 看来是惹小娘子记恨了。 薛恪大人有大量,面上颇温和地答话:“事总归做不完,明日早些去就是了。” 碍于众人目光炯炯都瞧着这处,苏蝉忍住了没翻白眼,只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径自绕过他。最后到底叫薛恪搭手扶了一把,上车去了。 薛恪随后也上了马,简单同众人告别了,之后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回到府上。 苏蝉在外头呆了一天,回来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沐浴的。婢女们围着她卸簪环、取新衣、备小食,忙得人一团一团的,薛恪根本插不上话。 好容易等到回了寝房,苏蝉拾掇完了,终于无人时,薛恪大步从净房出来,拿了巾帕一边走一边擦头,才问她:“今日宴上如何?没人找你不痛快罢?” 苏蝉正坐在床边擦香膏,闻言简单答了:“好得很呢。” 薛恪仔细觑了两眼她面上,嫩红的唇角微微上翘,看来心情确实还不错的样子。 薛恪脱了鞋,也蹭到床上去。 热乎乎的气息凑到她耳边,弄得人直发痒。 苏蝉忽地一顿,停下擦香膏的手,抬起来拍打了一下腰间乱动的大手。 薛恪腆着脸讨饭吃:“我伺候娘子。” 苏蝉想起什么,俏目转瞬染上怒色,口中话风也变了:“不敢委屈郎君。” “我可是都听说了,劳薛将军娶了我,可是令将军蒙冤受屈了呢。” 外头的一些风言风语,薛恪在外行走时难免传入过耳中,不过他彼时听了就冷了脸,作罚了数人,后来军中再没听过这种混账话了。 薛恪一想,就明白今日那帮妇人又在嚼舌头了,偏叫苏蝉撞上。 心里暗骂了几声傻货,薛恪盛出笑脸哄人:“明日我想法子叫你出气,好不好?” 谁知苏蝉又横了他一眼,只说不许,“过两日,我还要请大家伙来府里吃席呢。” 对于这些娘子们之间的微妙官司,薛恪一向闹不明白。 他苦思半晌,得出个答案:苏蝉定然是为了他,虽然心下不爽,也只好努力维持和那些妇人们的面上关系。 都是为了他呢。 薛恪心里冒出几分喜滋滋来。 瞧她今日在人前时,对他多客气,简直给足了面子。 临上车时,眼波流转扫了他一下,正脸上抿着小下巴做足了端庄模样,只有那眼风里暗夹的小刀子才显出真样儿,刺挠在他面皮上,火辣辣的。 想到此处,薛恪更是觉得热情高涨,身体里仿佛生出一股火到处流窜,一双手粘住了在小娘子轻薄白皙的诃子上,口里胡乱道: “阿蝉,让我来替你涂。” 苏蝉被他揉搓得脸通红,又拍打了一下,无奈力气如蚍蜉撼树,最后一切都彻底揉乱在水红色的褥被中。 - 不过,薛恪的好日子并没过上几日。 因为他很快发现,苏蝉越来越忙碌了。每日里想见上一面,时常是他下了衙回来苦等半晌,天擦黑了才见人回。 要么是他回了府,绯绡等却说娘子累了,已经歇下了。他还不信,放轻手脚进屋去瞧,果然人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最后薛恪只能怏怏地去睡厢房。 这日,他终于忍不住对苏蝉连日的出门表示不满时,苏蝉听了,叫身后的绯绡拿出来一张张各式精致的名帖,模样也挺无奈:“哎呀,娘子们总是找我出门,总不能应了这个,不应那家吧。” 薛恪如临大敌一般地瞪着桌上那一堆帖子,心里开始暗戳戳憋起坏水。 这时苏蝉却道:“不过明日确实不用出门了。” 薛恪面上才一喜,苏蝉就转头问他:“去城郊猎场的日子,是后日不是?” 明日各家都要拾掇东西,自然都没空出门玩了。 薛恪旋即肩膀一塌。妇人们都要在家收拾箱笼,他这个领头的要安排的事,自然就更多了。 明日估计天黑前都回不来府。薛恪苦巴巴地想。 薛恪满肚子不高兴地望着自家娘子,苏蝉那头得了肯定的回答后,就开始支使绯绡等一众婢女收检箱笼。 也顾不上搭理他。 同州城郊的游猎,就在领头人的闷闷不乐中拉开了帷幕。 照例女眷们先聚集在一处,莺声燕语,曼声聊着天,等待开场。 薛恪领着手下路过不远处时,就瞧见苏蝉被许多人围着,一副众星捧月的场景。 不过有些距离,薛恪也要忙着准备开场,两人只远远对了个视线,苏蝉就转过脸去,回应边上夫人的话,薛恪也扭头走了。 女眷之中,有些喜好弓马的,也是预备要上场去跑马的。不过也要等第一轮之后。 玄甲军风气悍厉,非如此不以于当下称强。薛恪办这场游猎,出来散散风、联络情谊是一方面,另一个也是让众人比一比灵活的本事。因此这猎场中不光有鹿兔等物,还放养了不少凶悍的大型猎物。 第一轮里,猎人与野兽都是蓄足了势亟待勃发,是身经百战的猎手们的厮杀场。 因此随行 的女眷们暂且在帐间休息,凑在一处摇扇赏着景儿。 若是有将士出众,满载而归,不仅得赏,还有满场的注目与呼喝。 坐在苏蝉右手边的王夫人笑道:“一些出身寒门的少年将士,能在猎场中逐鹿出彩,常有被瞧中了要回去做贵婿的。” 几番加持之下,今日这场游猎可是同州城中最热闹之事了。 苏蝉含笑颔首,目光扫过去,就见在座不少年纪小的娘子都微微红脸,眼儿却很耿直地望场中张望着。 底下的儿郎们都收整好了,一个个英姿勃发,惹得对上视线的小娘子都羞脸,身下却都只坐在马上没动,瞧着是在等着什么。 苏蝉远远地望着,这时薛恪骑着他的乌雪出来了。 他□□的千里马通体雪白,只有四只蹄子处黝黑,得了这名字也算惟肖。乌雪似乎不安分地甩了两下蹄,带着薛恪方向偏转些许,正好对着苏蝉这边望过来。 距离甚远,连面上神情都瞧不清。 他也没做多余动作,呼哨一声,其余人皆扬声作应。接着,场中一瞬只剩下马蹄奔踏之声,隆隆地逐渐远去。 苏蝉等一众女眷很快没什么可瞧的了,王夫人笑着对她道:“估摸着得有阵子才回来了。” 于是众人就吃喝聊天起来。 跟苏蝉搭话的人最多,她身边的位子渐渐坐满了人。 “咦,那不是孟小娘子吗?”一位妇人摇着团扇,随意地一抬眼,忽而眼尖地开口。 她瞧见的仿佛是什么纳罕事,苏蝉本正拈起一块团花糕,忽觉众人神色都是一顿,有几个还带了几分小心地偷眼瞧她。 苏蝉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蛋,心下却是一片茫然。 怎么,她很应当识得这位姓孟的娘子吗? 一旁王夫人瞧出些端倪来,压低了声音对苏蝉解释:“这位姓孟,却是薛氏的亲戚。” 苏蝉目光转过去望着她。 王夫人继续道:“孟家曾与薛氏结亲,论起来,这位孟娘子该唤将军一声表兄。” 王夫人把其中有些曲折的亲戚关系给苏蝉说了。 这位孟娘子的父母业已过世,如今受叔父一家抚养。她叔父是个举人,前年末帝于东都登位后,原本欲往东都谋个官职,结果路过同州地界时生了病,递信给薛恪后,后者给他安排了一处落脚地,故而一家人在同州城中盘桓至今。 “孟小娘子如今已经十六了,家中似乎一直没给她说过亲事。”说到最后一句时,王夫人的视线特意在苏蝉面上停了一下。 苏蝉旋即会意。 原来这还是个有志气做同州牧夫人的家伙。 苏蝉调转目光。 进了五月以后,日光已经有些灼人了。苏蝉往外头望去,视线不免眯了些许。 大步走过来的小娘子,穿红戴绿的,个头有些高挑,目标明确地直往这边来,仿佛走出了一股雄赳赳的气势来。 以后去捉奸薛恪的时候,也该学这位此番的作态。 苏蝉在心中默默想。 30. 嘴巴子 孟琳琅走到近前,终于瞧清了苏蝉的脸。 这位新来名气很大的表嫂。 孟琳琅暗哼了一声。 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娘子,除了脸蛋生得漂亮些,瞧瞧她,个头那么矮,细胳膊细腿,一看就不中用。 孟琳琅昂首走到跟前,扬起一张笑脸问候:“头一回见嫂嫂,琳琅有礼了。” 苏蝉“唔”了一声,当了一声嫂嫂,决定拿出个长辈的样子来,道:“哎呀,今日没准备,这两个金锞子你拿去玩罢。” 孟琳琅差点气了个倒仰,目光扫过苏蝉满身金玉,不由愤然,她身上那许多首饰,不应该随便取一样送她么?拿她当几岁小孩耍呢? 孟琳琅黑着脸没应声,苏蝉身后的绯绡早会意,从随身荷包里捏出一把锞子,往前走了两步,见孟琳琅不想接,沉着的视线往她身后一扫,盯住了跟着孟琳琅带着来的小丫头。 孟琳琅的叔父虽说是举人,却没置下像样的家产,不过买了两个下人日常使唤。孟琳琅好面子,出门就带着这个丫头。 论起气势来,没经过调教的小丫头自然先落了苏蝉身边的绯绡一大截,绯绡的目光扫过来时,直直盯着她,那气场唬得她下意识按照绯绡的意思,哆嗦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两粒金锞子。 气得孟琳琅在她回身时,又剜了她一眼。 小丫头缩着头退到后头去了。 苏蝉笑眯眯的,心情似乎好了几分,亲切邀请她:“表妹坐下看吧。” 孟琳琅憋着气,有点想一鼓作气走人,但想了想自己今天来是要看薛恪的,想着大事为重,抿着嘴在一旁坐了。 正此时,地面隐隐传来震动,远处轰声隆隆,逐渐接近。 “想来是第一批的猎手回来了。” 众位娘子忙都伸头去望前方。 爽朗的呼哨声不绝于耳,底下众儿郎显然收获颇丰,喜色显眼。 席间的女眷们也与有荣焉,说笑声连绵响起来。 这时候,忽然有一人脚步飞快过来了。 苏蝉扭头一瞧,看见是司言。 她还有点纳闷这人怎么没跟着薛恪,司言垂着脑袋,他还没成亲,靠近这些女眷之地,不敢抬眼。 他一径路过坐在外头的孟琳琅等人,到了苏蝉跟前,恭声道:“夫人,将军说第一轮已经完了,等统计完猎物,就可以自由游玩了。” 前头的话也是说给众女眷们听的。有几位原本便准备今日要骑马的,闻言欢欢喜喜地起身去更衣了。 司言脚下还没动,继续道:“夫人,将军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蝉不会骑马。先前薛恪问过她,她觉得习会马术也不错,世道乱,万一哪回用上了呢。 薛恪那时答应给她找师傅,却之后半点儿信都没见。 难不成今日打算在这儿教她不成? 苏蝉哼了一声,新火添旧怒,果断拒绝了: “我这几日累得很,不去。” 司言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他不擅口舌,也憋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劝,泱泱地准备退出去。 忽然被一个小娘子叫住了。 是孟琳琅。 她笑意盈盈:“司言,你可告诉表哥了,我才赶过来。” 司言愣了一刻,仔细看了她面上两眼,仿佛才认出人来,之后又低下头去,只觉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差事这么难当。 他耿直地说:“没有。” 这位将军的表妹,倒是经常往府上去,每回去都带些汤盅糕点之类的,说是将军帮了忙,叫他们一家不至流落在外,自家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一片心意。 孟琳琅的祖母与薛老夫人从前交情不错,当时接到信时,薛恪也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随手叫底下人去安排了一下。他长了二十年,还是祖母说他小时候见过这表妹,不过他毫无印象,也没兴趣。 孟琳琅跟着她叔母来道谢,薛恪耐着性子应付了两回。后面孟琳琅过个十天半月就来一趟,薛恪不耐烦,都叫底下人挡了。 司言满脑子官司,蔫头耷脑地回到薛恪跟前时,薛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事没办成。 上一回,苏蝉同他说起骑马时,明明还跃跃欲试的。之后他想着,让旁人教他不得劲,准备自己抽空教苏蝉。 不过才回同州,案牍上的事体堆得跟山一样高,他忙晕了。今日来猎场,忽然想起这事来。 苏蝉不可能不想骑马。明明今天开场时,她坐在席间,还巴巴地望着他呢。 薛恪目光一转,很怀疑是眼前的呆头鹅没办利索。 凭借多年跟随的生存经验,司言立刻察觉不妙,脑子里到处找话说: “将军,我过去的时候,瞧见孟小娘子也来了,就坐在夫人边上。” 孟琳琅? 薛恪眉头一皱。 他对那个没见过几面的表妹印象很不怎么样。眼风飘忽,言语呱噪得很,他每回见了她,都不耐烦。 薛恪明白了。 肯定是孟琳琅又烦到苏蝉了。 苏蝉脾气那么大,肯定这会儿没心情骑马了。 他得想办法。 薛恪只觉一切都理顺了,立时就要行动。他把马鞭丢到司言怀里,嘱咐他:“我去去就回。” - 至于女眷席上,苏蝉确实还在耐着性子,听孟琳琅跟她说话。 孟琳琅显而易见地,对这个表嫂并不满意。 “我与表哥青梅竹马,相识十几年。”孟琳琅自顾自地将幼时在亲戚家见过的一面,算进青梅竹马的开头里,横竖苏蝉毫不知道。 她眼风瞥向苏蝉,摆出一张笑脸问:“阿嫂与表哥是何时论起婚事的?” 苏蝉觑了她一眼,这事本不算秘密,道:“第三日?” 她这还算多了。苏蝉觉得媒妁之言,总要按阿兄来薛家议定的那日算准。 孟琳琅瞧她的眼神里就更添了一分轻视。 哼,表哥为了大业牺牲,竟然匆忙娶了这么一位商贾出身的女郎,她真为表哥叫屈。 孟琳琅捂着嘴,瞟了一眼苏蝉一看便知贵重不凡的头面,道:“听闻阿嫂家中有万匹之资,我真羡慕阿嫂。” 废话。苏蝉望了她一眼,她很有钱,常叫人羡慕,这早不用孟琳琅来提醒。 不过她一直暗戳戳的意思,苏蝉当然早听出来。 不就是嘲讽薛恪是为了钱才娶她,是利益联姻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苏蝉根本不会因此难 过。 不过,苏蝉有点闹不明白,她望着孟琳琅非常具有优越感的神情,难不成薛恪从前许过这个表妹什么承诺? 那样她可就要好好捶他了。 当初议亲时,阿兄可是当面问过清楚的,薛恪说他没有定亲,也没有通房,更不曾与妇人有过纠缠。 苏蝉兀自思索着,席间其余人自然也发现这对之间的风波,一时都静默下来。 这令人尴尬的寂静,直到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打断。 众人有些意外,是薛恪过来了。 薛恪急匆匆赶过来,人群中一眼瞧见了穿石榴红襦裙的苏蝉,才走到面前,就对上苏蝉不善的神色。 他一愣,这时身后响起甜腻揉作的声线:“表哥,我来了这么阵子,你怎么才来?” 薛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准备扭头,就瞧见王夫人端着茶,直冲他摇头。 他再望了一眼面色不虞,直直盯着他的苏蝉,忽然福至心灵,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在以前老军士们嘴里说的,叫婆娘醋坛子翻了。 他不知怎么想的,对上苏蝉不善的目光,只觉那眼睫一颤一颤的,仿佛挠在他心口上,感觉痒痒的。 薛恪伸手在胸口按了下,对着苏蝉露出一个笑来。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苏蝉简直想给他一个嘴巴子。 他还有脸笑! - 这一回,薛恪再开口邀请苏蝉时,苏蝉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总不能在人前掰扯这些私事吧。 苏蝉起身,薛恪让她先行,自己随后跟在她身侧。 不过他预想中的二人世界也落了空。 薛恪的步子刚迈开,刚准备同苏蝉说话,身后那声线阴魂不散一般,又响起来了: “表哥,我也想骑马,我同你们一起去吧。” 这会薛恪不得不停下脚步,拧眉转回身。 苏蝉兀自往前走。 薛恪转身,对上孟琳琅笑得灿烂的一张脸。他沉声道:“你今日怎么没在家里呆着?叔父前阵子不是又犯了咳疾,如今大好了?” 孟琳琅讷讷,说:“叔母在家呢。咳嗽么,左右不过那样。今日天气好,我出来走走。” 薛恪只想赶快打发她走,心里想着不知哪个糊涂蛋,听了孟琳琅身份估计就放人进来了,回头得叫司言好好申斥。 薛恪拧眉,不肯接她的茬,只道:“我叫人送你回家去。” 说罢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大,去追已经晃出一截路的苏蝉。 孟琳琅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提裙在后头追。 她气急,扬声道:“表哥!” “你不过被迫无奈,才娶了那样一个新妇……我心疼你,表哥!” 这下前头的苏蝉也站住脚步了。 幸亏他们已经离席间有些远了。几个守在路边的将士听见动静,忙都低头装死,假装自己不存在。 薛恪站在那儿,对上转身回来的苏蝉,莫名冒出几分心虚。 他想起来,当初成亲那夜时,他心中郁愤,脱口而出的那几句话。 那时候苏蝉瞧她的视线,就跟此刻看孟琳琅差不多。 薛恪这下看懂了。是看傻子的眼神。 31. 怪里怪气 眼看苏蝉在前头转回了身,迈步往回走,面色沉如水。 苏蝉还没开口,薛恪先急了。 他压着怒意喝止孟琳琅:“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孟琳琅满脸都是委屈,只觉自己一番心意昭昭,薛恪却没有与她相通。 薛恪气得连声叫人来,要把她送回家去。 苏蝉此时已经走回来了,到了薛恪跟前,淡淡瞥了一眼,没理他,径直先同孟琳琅说话。 孟琳琅瞧见薛恪特意还挡了一下,把苏蝉半个身子护在他身后,脸上更是愤愤,出口便对苏蝉道:“你不过是捡了便宜,才能嫁给表哥的。” “要不是为了钱,表哥才不会娶你。” 这话颇难听,虽然联姻之事众人都心知,也没有这样对正主嚷嚷出来的。 何况,甭管人家为何成亲的,横竖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人家不是么。 离得近些的有几位夫人,也听见个一词半句的,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心中点评道。 听了孟琳琅这话,薛恪面上神情更阴沉了。 谁料苏蝉听罢,却完全没动气的样子。她点点头,对孟琳琅道:“有劳你再提醒我。” 苏蝉笑吟吟地瞥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薛恪,还要再说话,视线一下被遮蔽了。 薛恪自然也想起自己曾经许下的豪言壮语,心下有些发虚,干脆整个人挡在苏蝉和孟琳琅中间,对赶来的司言道:“你,快点把她送走。” 司言摸不着头脑地“噢”了一声,转头去瞧孟琳琅,微微躬身示意她可以走了,这位表妹却不依不饶,脚下没有挪步的意思。 “表哥,你护着她作甚?” 薛恪蹙眉,望着她很不耐烦:“我府上的事,什么时候要你插话了?” “下回该跟叔父说一声,你年纪不小了,也该留在家中待嫁了,如今成天出来乱跑,不成样子。” 孟琳琅涨红了一张脸,被司言和小丫头拉走了。 薛恪再转回身,对上苏蝉的视线时,神情讪讪的:“她四六不懂的,乱讲话,你别睬她。” 苏蝉方才仔细观察了一晌。薛恪这个不开窍的,一点也没怜香惜玉的样子,看来那位可怜的表妹空是单相思了。 不过这不代表她就要对薛恪有好气了。 薛恪使劲浑身解数想哄她个好脸色,再次提出邀她去骑马时,苏蝉脸上就扯出个假笑,客客气气地说:“将军日理万机,怎敢因妾一点小趣,耽误将军忙正事。” 薛恪一听她怪里怪气地说话,就知道又惹恼她了。 “没有,我不忙……”薛恪无力地找补着。 “我也累了,还是回家去歇着吧。” 苏蝉也不管他的脸色,轻飘飘甩了衣袖,把薛恪独一个甩在身后,带着身后绯绡等人溜达回了马车,径自回府去了。 薛恪倒是想追着她回去,无奈今日这场游猎,苏蝉回去了尚可找些说辞,他却是脱不开身的。只得留下把今日这场游猎收尾料理完,薛恪才抽身上马,急急往府上赶回去。 谁知才进了城,半路上竟撞见了司言。司言神色也是匆匆,见了他如逢甘霖一般,嚷嚷道:“将军,不好了,您快去瞧瞧吧。” 他不是命司言去送孟琳琅回家么?就在这同州城里,能出什么事? 司言拍马赶上他,言语间同他说了个大概。 方才回去的一路上,孟琳琅都不安分,到了家门口下车,却一直哭闹不休,旁人问起时,只说今日出去挨了欺负,惹得出来瞧热闹的街坊邻居可不少。 后面连孟叔母都出来了,要拉她进屋去,孟琳琅却不肯。总之在人前拉拉扯扯的,忒不成样。 司言没招了,只好赶紧来搬救兵。 薛恪听完时,脸色一下黑如锅底。 待明日传出去了,孟琳琅今日去了何处自然都能知道,今日游猎他是主官,女眷处自然就以苏蝉为首,难不成要说是苏蝉欺负她了? 薛恪脸色黑沉,一言不发,带着司言就往城南赶去。 孟宅坐落在城南的鹅蓉巷里。 孟叔父病了多时,一直在卧床修养,起不来身。只剩叔母还在苦劝孟琳琅。 薛恪到时,孟叔母和两个丫头已经把孟琳琅拉进宅子里了,只是她再不肯进屋,这附近又不是什么贵人地界,宅院都不大,且挨得极近,孟琳琅的哭声邻里间也都能听见。 见薛恪沉着脸大步过来了,几家原本开着门在张望的,仆从们也都赶紧关上门。 院子里,孟叔母正百般费口舌在劝解孟琳琅。 忽然察觉门口处投下一片阴影。 孟叔母惶然抬头,见是薛恪来了,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怎么,慌忙起身来迎。 薛恪抬手省了行礼,他身后司言会意,带着两个丫头退了出去,阖上门,自己守在门口。 院子里头,薛恪抱着胳膊,也不理会孟叔母的让座,低头俯视着抽噎着的孟琳琅,问:“今日你不请自来去猎场,怎么回了家就传出来,我让人欺负你了?” 孟叔母忙接话说没有的事,“这孩子不懂事,将军莫要当真。” 孟琳琅本来想说出苏蝉的名儿,被薛恪墨色的瞳仁一盯,他往日于阵前对敌时不过如此,她浑身一震,没敢出声儿了。 薛恪冷哼一声,转头对孟叔母说起来:“我看着她也大了,要我说,早该给她说个人家了。” 孟叔父身体不好,孟叔母也是疲于照应,孟家家世又平平,就算有心,哪里顾得及这些。 薛恪扫一眼孟叔母有些干裂的手,道:“不必令叔母操劳。请叔母与叔父商量一二,若是放心呢,这事就交给我来办。” 孟叔母闻言一振,心中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不说日后,就如今在这同州地界,还有谁脸面能大过薛恪去不成? 薛恪愿意给琳琅找个终身,肯定比他们毫无根基找的人家强不少。 一时她面上显出几分喜色,便想说不用等去跟她叔父商量,如今她便能应下了。 谁知孟琳琅也了解自己的叔婶,看出她的意思来,立刻闹起来: “不成!我不要说亲!” 薛恪还没作声,孟叔母的面色已经难看起来。</ p>孟琳琅的那点想头她是瞧出来了的。以往薛恪一直没成亲,她时常找借口往那边府上去,懒怠在家里帮忙,她倒也没有不应的。 毕竟,若果真能令薛恪自己愿意,攀上这门亲事,对他们一家自然只有数不尽的好处。 可是如今,薛恪回了一趟老夫人跟前,回来时已经迎了新妇过门。不论坊间流传什么小话,总归那正头娘子已经不是空座儿了。 他们家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也是清白人家,孟琳琅自己爹也是童生出身,又有薛氏的沾亲带故,横竖不用与人做小的。 孟叔母就不明白了,说一户门当户对的清白人家,做大房不好么?找个有些志气的郎君,说不得将来还能出人头地。 眼见薛恪面色不好看,显然是不耐烦了的样子,她就抢先开口,对孟琳琅道:“莫胡说!将军愿意亲自给你做媒,你还想上哪找这么好的亲事去?” 薛恪看在眼中,心想可得在底下找个脾性能制住她的,否则岂不是害了别人家宅不宁。 他是要做媒,可不是结仇去的。 薛恪和孟叔母说定了,算是料理清爽,就准备转身走了。临了时嘱咐孟叔母:“明日起,我派几个人来看守宅院。叔母也该教她在家做做绣工,准备出嫁了。” 孟叔母忙应是。 心中也知,还是惹烦了薛恪,叫人来看着,就是不想再令孟琳琅去烦扰。 薛恪转身欲走,后头孟琳琅恼得不行: “表哥,你骗人!” 薛恪莫名转回身:“我可没骗你。”他拢共跟她说过几句话啊。 孟琳琅双目哭得红肿,盯着他嚷道:“他们都说你娶这么个商户女,是迫于无奈。” “你骗人,你根本就不是!” “你就是喜欢那个坏女人!”哪有谁家联姻是这样的? “她脾气那么坏,长得那么俗气,你居然喜欢那样的,我瞧不起你!” 说罢,孟琳琅气得又哭了起来。 这次,薛恪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喝骂她。 孟叔母胆战心惊地守在一旁,恨不能伸手去捂住孟琳琅那张惊天动地的嘴,一边偷眼去窥探薛恪的神色。 薛恪面上神情有些愣怔。 她好像说得挺对的。 原来这叫喜欢。 原来他喜欢她。 他喜欢他的娘子。 薛恪忽然笑出声来。 在孟叔母紧张的视线里,转身大步开了门走出去。 “司言,从此刻起,不许孟琳琅再踏出门一步。” 朗朗月色下,数匹马疾驰而去。 - 等到薛恪回到府上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让随从都下去,独自一人踏进后院时,一进去就被绿琦拦住了。 绿琦温顺地低头行礼:“将军,娘子已经歇下了。” “今天去城郊,娘子着实累坏了,一用过晚膳,就说要歇了。” 薛恪瞧见房中又转出来两个丫头,如此严防死守,料定苏蝉是发脾气了,只好暂且回厢房随便睡了。 32. 围领 第二日一早。 苏蝉昨夜确实歇得早,因而今日起身也比往常早。 绯绡等几个服侍了她梳妆换衣,苏蝉托腮坐到梨花木桌前,望着婢女们摆上桌的一道道精致小碟。 忽然她想起少了个人,问起绯绡:“他人呢?” 昨日一回来,娘子就与将军斗了气,早早就吩咐她们不许放将军进屋,绯绡就知道不好。 晚间薛恪才回来,被绿琦拦住,之后去了厢房歇息。绯绡等自然一直在意着那边的动静。 绯绡把盛好的软梨羹轻轻放到苏蝉面前,小心回道:“将军一大早就起身了,似乎有事,已经出门去了。” 果不其然,就听苏蝉哼了一声。 绯绡垂下眼。 她原也以为,将军知道娘子气恼了,按照往常,肯定一早就来跟前哄娘子高兴了。 怎么今日这么不开窍呢。 绯绡很为自家这对主子感到焦急。 果不其然,她听见自家娘子哼了一声,把白瓷勺一撂,碰在碗边沿发出清亮的响声。 苏蝉咕咕哝哝地:“今天不许叫他进院子!” 绯绡深深埋下头去。 一整个上午,薛恪都不见踪影。 临到晌午了,绯绡准备进屋,问苏蝉要不要摆饭时,院门口传来动静。 绯绡转身,望见薛恪大步走进来,快步走过去,福身道: “将军回来了。” 薛恪应了一声,然后见绯绡站在他跟前,面上欲言又止的样子,捎了捎头,嘿然一笑道:“你们娘子呢?在屋里吧?” 今日天气出奇地好,窗户都开着,屋里的苏蝉听清了是他,扬声道:“不许叫他进来!” 薛恪这才明白绯绡方才面上那古怪神色的意思。 意思是他要完蛋了。 趁着绯绡还在犹豫的功夫,薛恪脚下动作飞快,一个闪身让过去,等绯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踏进了屋门。 “娘子,我回来了。”薛恪乐呵呵地进屋就对上苏蝉不善的目光。 苏蝉端坐在窗边,明媚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转过脸来,鬓边的珍珠步摇轻晃。 苏蝉将茶盏搁到桌上,发出重重一声响。 “薛将军大忙人,怎么贵脚临贱地了呢?” 薛恪在她刀子般的视线里,厚着脸皮也凑到榻边,道:“我先前出去,可是办了一件要紧事。” 苏蝉翻了个白眼,刚想说她不关心。就见薛恪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 在苏蝉怀疑的目光中,薛恪献宝似的把东西搁到她面前。 苏蝉抿着下巴,扫过去一眼,道:“这是谁家小子的名帖?给我瞧作甚?” 又不是她家表弟。 薛恪点了下:“这是孟琳琅下个月出嫁的人家。” “我让人挑了两家,你瞧着哪家好?” 苏蝉晓得了他的处置。 她轻哼了一声,道:“你家表妹的事,我才不管呢。” “去去,拿走。” 薛恪见苏蝉果真不耐烦瞧这个,只好收起来了。 伸手去收拢的时候,转了转眼珠,又开始叫唤:“哎哟,我胳膊好痛。” 他捂着一边臂膀,在苏蝉瞧过来时,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委屈巴巴的。 “昨日你走得那么早,后面我都被箭矢刮伤了。”他翻翻衣袖,露出一道血印子来。 苏蝉凝了一眼,发现那只能算是出了血的程度。 “哼。”她把头往边上一扭。 “再晚些来就要愈合了吧。” 薛恪讪讪地缩回手。 苏蝉瞧他那样,可怜巴巴的,还是叫绯绡拿药膏进来,准备让他涂一涂。 薛恪就眼巴巴地坐在那儿,等着自家娘子发善心。 外头绯绡转进来,不仅带来了药膏,还带了另一则消息进来。 “将军,司言来了。” 屋中三人皆有些奇怪。平日里薛恪在后院时,司言一般不会过来的。薛恪也不清楚是什么事,他方才回来之前,应当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的。 司言没进屋,在廊下回禀:“将军,孟娘子来了。” 没等苏蝉出声,薛恪率先怒了,瞠目看着司言:“不是吩咐了你们,把那宅院给我看得牢牢的么?” “怎么,一个小娘子长了八只臂膀不成,还能从你们手里溜出来?” 司言说不是,他也一肚子苦水:“兄弟们把孟宅看得牢牢的,连收夜香的都要先汇报过。” “可是孟娘子一直闹着要出来,见我们不肯,就拿了剪子说要割喉。”吓得他们只好把人拎出来了。 薛恪怒,拍桌而起:“她哪里来的剪子?” 司言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昨日将军吩咐了,叫她在屋里绣嫁妆。” 薛恪噎了下,一屁股又坐下了。 苏蝉在旁边,撇了撇茶水,道:“那就把人带进来呗。” 薛恪扭头望她。 苏蝉很淡然的样子。这回孟琳琅再进来时,眼眶都是红肿的,看起来是哭了一夜的。 她进来后一直绞着手,望着苏蝉榻边的翡翠玉枕发呆。还是苏蝉先开口,问她:“你来做什么?” 孟琳琅仿佛回神一般,抬头直直望着榻上的两人,咬唇道:“我有事找表哥。” 苏蝉就转脸,示意薛恪该上了。 薛恪黑着脸,粗声道:“作甚?” 孟琳琅抖了一下,手上绞得更厉害了,到底开口道:“昨日表哥不是要给我说亲事吗?表哥可选好人家了。” 薛恪哼声道:“怎么,你难道有现成的?” 孟琳琅脸涨红说才没有,“我、我才没那么不检点。” 薛恪抱起胳膊:“那你就老实回家呆着,好好备嫁就成了。”少给他找事是正经。 孟琳琅闷得身子一伏一伏的,快要把嘴唇咬烂:“我、我要自己选。” “什么?”薛恪疑惑。 “我要自己选人家!”孟琳琅大声起来,索性放开了说,“我才不要你们胡乱安排,我、我要自己选个中意的。” 薛恪还在呆愣的功夫,苏蝉手上一动,已经把他袖笼里的那几张纸拿出来了。 往前一递,“喏,”苏蝉示意,“都在这呢。” 孟琳琅脸一红,手上飞快接过去了,低头真看起来。 薛恪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跟苏蝉咬耳朵:“这怎么也给她瞧……”万一她东挑西拣,觉得自己该嫁个三品大员怎么办? 苏蝉瞥他一眼,道:“我觉得自己选郎君才是正好。” 薛恪从昨夜起就一直心神激荡,这会儿一听苏蝉这句,顿时对号入座 起来。 论起来两人成婚,都不能算是自己选的;难不成苏蝉现在后悔了? 薛恪的心思早从孟琳琅的婚事上飞出去,不知跑哪儿去了。 过了会儿,孟琳琅才红着脸,把其中一张纸递回来。 “我、我要这个。” 苏蝉扫过去,薛恪先前拿了三四个适龄人选过来,看得出来是经过挑选的,要么在军中已有军功,要么是出身大族的旁支子,甚至还有一个十七岁的秀才。 孟琳琅挑中的就是这个秀才。 苏蝉颔首,把那张名帖塞进薛恪手里。 薛恪这才回神,望了一眼那人选,其实不是很满意。 这个世道,下一年科考还不好说能不能办成、是谁来办呢,一个破秀才顶什么用? 当着孟琳琅的面,他不想再来一番掰扯,索性胡乱点头应了。 总算送走了孟琳琅,薛恪就不大高兴地跟苏蝉嘀咕自己的不满。 苏蝉又用傻子一般的眼神看他:“她就想嫁个有功名的,红袖添香,金榜题名,一朝做上官太太,怎么了嘛。” 薛恪挠挠头:“问题就是他要不能金榜题名呢?” 苏蝉:“那你把那郎君招进你军中,混个文官呗。”她望着薛恪,语重心长,“总归能混口饭吃嘛。” 薛恪:“……行吧。”怎么最后还是他来擦屁股? - 大概是因为这回孟琳琅没讨人烦,苏蝉心情好了些,容忍了薛恪跟着她混一顿午膳吃。 吃过饭,薛恪打算更进一步,赖着苏蝉歇个午觉时,被她无情地拒绝了。 薛恪又想装胳膊疼,也被苏蝉提前截住了。 “再叫唤以后都别来了。” 薛恪唉声叹气地走了。 苏蝉通常也就是歇个晌,没多久就起身了。这时候外头丫头又报说薛恪来了。 苏蝉有点纳闷,这人今日怎么这么闲? 薛恪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都背在后头,瞧不见他手里拿着什么。 苏蝉瞥了他一眼,道:“又来做什么?” 薛恪颠颠凑到她跟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原来是一条围领。用料是上好的狐皮,通体雪白,莹莹泛光。 薛恪道:“是我去岁冬日猎的,一直没拿来用。” 苏蝉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面上没露出多少惊喜,随手接过来。 翻了一翻,有些嫌弃道:“你在何处找的绣娘?这针脚也太粗糙了些。” 说罢抬头,就见薛恪没出声,面上有些委屈。 与先前他耍宝似的讨饶装委屈不同,这回没咋呼,一向张扬的眉眼间却耷拉下来,问她:“不喜欢么?” 苏蝉随意一瞥,瞥见他有些焦躁地挠着手,定睛一看,才看见那双大手上满是针眼。 苏蝉:“是你自己缝的?” 薛恪点头,闷闷地想要把那围领拿回来,口里道:“你觉得不好,我下回再给你弄别的。” 苏蝉却没叫他拿回去,面上道:“算了。”瞥一眼他伤痕累累的手,这双大手因征战而落下不少疤痕,只是这绣工上的针眼还是头一回,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 苏蝉只觉得碍眼,就拿过先前绯绡送来的药膏,对薛恪道: “涂药吧。” “笨死了。” 33. 好去处 苏蝉好容易大发善心,亲自帮他涂药的功夫,薛恪就开始顺杆儿爬了。 两个人原本好好地坐在榻边,苏蝉把药膏放在桌案上,仔细地往他手指上抹药膏。 可薛恪身上就跟得了多动症似的,每回快要涂好之时,他就要动弹两下,害得苏蝉一下就蹭歪了。 苏蝉抬起一双明媚的圆眼瞪他:“你就不能老实点?” 薛恪嘿嘿地把手背到后头去,口里道:“我皮糙肉厚,已经不疼了。” 苏蝉淡淡的香气氤氲在鼻尖,上药时凑得近了,温热的气息落在指尖上,薛恪感觉有些发痒。 不涂拉倒。苏蝉白了皮厚的家伙一眼,把药膏收起来,往边上一放,从榻上起身。 薛恪连忙在后头拉住她:“做什么去?” 苏蝉盯着他的手,嫌弃道:“药膏都蹭到我衣裳上了。” “浑身都是药味儿,我要去沐浴呢。” 苏蝉唤了绯绡等进来准备衣物,等婢女们出来时,得了他一个眼神,低着头都退出去了。 里头苏蝉正在唤人帮她擦背。 薛恪悄么声地摸了进去。“娘子,我来帮你。” 苏蝉转头看见是他,大羞,骂他出去,“我不要你。” 薛恪正色道:“我方才也弄得浑身药味儿,回头该熏着你了。我也顺便洗洗好了。” 苏蝉气得手上直拍,把水都溅到外头来了。 两人一路闹到从净房出来,到了床榻上。苏蝉嚷嚷着要先用饭,薛恪哄她:“乖,等会儿你累了,我喂你吃。”苏蝉气得骂他不要脸。 要脸还能有肉吃么。薛恪全当自己是个聋子,再要俯下身去继续。 谁知又被苏蝉拦住了。 薛恪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了,不甚高兴地抬起头,望着她:“怎么了?” 苏蝉脸红红的,嘴上还是义正言辞的,交代他不许弄在里头。 薛恪微愣:“为什么?” 就这一瞬间,他火热的心里仿佛晾凉了不少,转过了百般念头。 苏蝉咕哝:“当然是我现在不想有孕了。” 薛恪直直盯着她瞧,他当然想得到,“为什么?”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 苏蝉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你瞧瞧,眼下时局动荡,搞不好哪天你就失势只能逃亡了呢,我若是大着肚子,跑得慢被你落在后头怎么办?” 薛恪笑了,没当回事:“怎么可能,你这是小瞧我呢。” 苏蝉还是哼哼唧唧的不依,薛恪没法,抽出手问她:“到底要如何?” 苏蝉转了转眼珠,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怎么着也得等天下大定,你能护得住我们娘儿俩再说吧。” 薛恪的心里,忽然就被某个词轻轻挠了一下。 他俯身,距离极近地对着苏蝉圆溜溜的眼瞳。 在那双眼里,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小小的婴孩出生,被他如花一般娇弱的娘子抱在怀里,夕阳落下的时候,在饭桌边嗔怪他回来迟了。 薛恪只觉满腔的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重又埋下头去,口里咕哝道:“我知道了。” 大业将成,不能着急在这一会功夫。等他将这天下都握在手中,才能将最好的都奉到她跟前,让他们的新生子受万民称颂。 - 第二日,薛恪踏出院门时,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到了前院里时,已经候着的司言也察觉了主子今日的不同。 他回想着昨日薛恪古怪的吩咐,竟然要他找一个绣娘来,说是要学手艺;之后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硬是捣鼓了半个上午,他都准备吩咐厨房在前头摆饭了,薛恪又颠颠跑回了后院去。 成了婚的上峰,果然是越来越难以捉摸。 司言跟着薛恪踏进书房时,有点奇怪。 昨日堆在书桌上的雪白皮毛不见了。他抬头觑向薛恪,却见薛恪神态自若,坐进圈椅里。 将军昨日不是还让他好好看着,说之后有重要用处么? 算了,横竖不找他问,他就装没看见好了。 司言重又低下头去时,薛恪开口了,问他:“近日城里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 “啊?”司言茫然抬头。 他成天都跟在将军屁股后头,还能有什么他知道而将军不知道的好东西么? 薛恪一看他那傻样,就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他思忖着:“你去把范先生找来。” 军师足智多谋,一定能帮他出个好主意。 不一会儿,范立就来了。他垂着手,听完上首薛恪遮遮掩掩的要求: “近日城中或者城郊附近,可有什么好去处?” 范立有点纳闷,这位并不是那等贪图享乐的窝囊种,薛恪平时在军中都与将士们同吃住,他斗胆道:“敢问,将军想要的是什么好去处?” 薛恪面上有点扭捏,耳根泛红,胡乱应道:“夫人托我问的。” 虽然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但范立觉得自己还是领会了。苏蝉近些日子同圈子内的夫人们交往得很合得来,他已经听好几位将领说过了,自家娘子提起将军夫人的时候,都是赞不绝口。 想来是夫人在谋划之后宴请女眷们的去处吧。 范立胸有成竹道:“东边坊市里新来了一队胡商,与贩卖物件不同,他们多会杂耍,还有驯兽的,定然新鲜。” 薛恪想了一下,那等人多眼杂之地,他想跟苏蝉说句话,恐怕都难听清。 于是摇头说不好。 范立皱了皱眉,道:“西街上新开了一家胭脂铺,不仅有寻常水粉,据说还有西域新进的珍珠粉,东都那边最近很时兴。” 那等东西,等会叫人去买来给苏蝉就好了。薛恪想,还是要一个能让他带苏蝉过二人世界的地儿。 于是他又摇了摇头。 范立一吹胡须,望着薛恪问:“将军,敢问夫人究竟是要宴请谁家客人?”怎么这么多讲究呢。 薛恪脸红红地,伸手指了自己:“我。” 范立和司言都目露怀疑。 将军是不是把主客说反了? 薛恪心虚得面色通红,差点要夺门而出。最后还是司言拯救了他,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一个好去处:</p >“将军,去岁您收服了襄阳王,”襄阳王是先帝的叔父,一向奢靡享乐,在多地都有宅院庄子,“他后面为了求您放过他小妾,不是把他在同州的庄子送您了嘛。” 司言想起自己奉命去收检那庄子时,一直在啧啧称奇,襄阳王一个毫无实权的郡王,居然随手一处庄子都这么精致讲究。 司言咽了下口水,道:“将军,那里头还能泡温泉呢,那浴池都是汉白玉做的。”范立捣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点神色。 薛恪没注意底下的眉眼官司,听了也觉得称心如意:“好,就这了。” “你带人,不,”薛恪想了想,改口道,“从夫人身边的二等丫头抽几个去,把那边好好打理一下。” “记着叫她们回来之后,不许声张。” “连夫人也不许告诉。” - 第二日,司言回来复命,跟薛恪禀报:“那庄子上的用具都换过了,地方大,估计还得打扫两日。” 薛恪点头,心里有些迫切地盘算起来。 还得准备一样上好的礼物罢?寻常的金玉之物不行,苏蝉早看腻了。 他坐在书案前,心里正翻腾时。外头报范立求见,薛恪整理心神,叫人进来。 范立神色与昨日迥然不同,面上带着几分慎重和焦躁: “将军,城门处的传信,东都使者来了。” 薛恪浑身一凛。 一瞬间,房里的人皆是心中掠过数个念头。 司言紧张问:“可知道是什么事?”范立摇摇头。 东都这趟来得隐秘,他们的人手竟然未曾发觉,直到快到同州城了,才得到消息。 “想来一路应当是掩藏身份的。”范立思索着道。“或是快马疾驰来的,咱们传信速度没赶上。”司言连忙补充。 同州比邻西京,离东都也不远,若当真千里马疾驰赶路,一两日就能到了。 上首,薛恪的神色渐渐整肃,他问:“领头的是谁?” 范立脸色有些难看,摇头:“底下人不认得。”时间匆忙,来不及用其他法子辨认了。 不认得,那就不是武将中那些熟面孔了。 自定立东都后,虽然当初定都之功多在武将一派,如薛恪等人;但匆忙登位的末帝,在坐上龙椅之后叫人瞧出他的软弱来,恨不能偏安一隅,横竖叫他有享不尽的富贵就完了,至于外头九州之地都四分五裂在谁手中,他并不那么关心。因此如今东都那头,一直咄咄催请出击的武将们早不受待见,有的如薛恪一般早早回了自己掌控之地,有的就渐渐沉寂下去。 这个时候派人来同州,还应当是末帝身边新近得宠的那帮人…… “不过有目力好的说,那些人瞧着,似乎没什么兴头。”范立不大确定地补充道。 这话薛恪听得眉头一挑。 似乎他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印证了。 他们没兴头,那他可就要有兴头了。 薛恪沉思一晌,唇角微翘,拿定了主意:“吩咐下去,叫城中卫队去城门处迎。” “务必要好好迎进来。”他强调。 34. 别怕 东都来的使者,领头的是信陵侯之弟,名唤柳林。 信陵侯是近二年在东都得帝宠之人,薛恪只与他打过两回照面。听说其骈文做得极好,惠及家人,如今其弟柳林也得了个祠官闲职。同州这一趟,便派了他来走。 柳林身材清瘦,相貌生得还算周正,只是往日不常操练,往同州赶这一趟,令他面上显出些气虚来。 薛恪端坐在堂中,静等着司言把人领进来。 柳林等人踏进门时,薛恪才抬眼,将数人扫视一遍之后,起身拱手:“使者匆匆而来,某不及去城外相迎,还请见谅。” 虽然话说得客气,柳林却脸色不甚好看。他们此行特意没知会薛恪这边,可在同州城郊外,被一队自称薛恪手下将士遇上,口称奉命护送使者入城,令他倒噎半晌。 然而面上不能提及,只好勉强扯出笑回:“将军见外了。” 薛恪扫他上下,发现这人两只手里空空,看了后头司言一眼,司言无声摇头,便没说什么,只请使者上座。 柳林仿佛没注意到二人眉眼官司,坐下后喝了茶缓口气,开口就直入正题: “将军同州治理之功,圣人心中全然有数。”薛恪听了,面上神色丝毫未变。 柳林有些恼怒他的不敬,但心下清楚东都毫无指责的余气,只好继续道:“将军,圣人近日来颇忧心襄州之况。将军此前辛苦平定襄州内乱,若是再令新乱起,岂不白费前功?” 薛恪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做出惊讶状:“襄州已然收服,又出了何事?” 柳林心中暗骂他装腔作势。襄州就在同州比邻,薛恪先前欲得襄州而未成,此后怕是日日盯着那边,怎么会不知? 那温运自接了皇命,到达襄州之后,于军政一窍不通,倒是会逢迎上意,没料理清楚州内境况之前,没多日就下了新税法,惹得民声怨道。 过了一阵子,连襄州军中也议声如沸,据说他克扣军饷,倒在城中要作兴起楼台,便传出来是挪用了军饷去的。 闹到最后,温运差点被本地兵丁撵出都督府去。他连夜逃出后,屁滚尿流赶忙给东都上呈,说是襄州军民刁钻,不服管教。 末帝收到折子,在殿中把他骂了一通。最后到底要收拾烂摊子,把尚在朝中的将领又都叫来,一问皆是垂首不语。最后只得纳了国师的谏言: “薛恪驻守同州,恰在襄州之邻,且前有平定襄州之功,不妨派他前去征抚,想来有奇效。” 柳林不愧是柳家兄弟,口才是一等一的好,将这一通事学得绘声绘色,话最后奉承薛恪道:“如今只待将军出征,以解襄州之民生,乃社稷之大福啊。” 薛恪手中抚着茶杯,面上只挂着客套的微笑:“使者言过了。”并不愿接他的茬,道,“襄州事既归温丞府辖制,我不过守着同州一处罢了,怎么好越俎代庖呢。” 说完,他就闲闲地抿了一口茶水。 柳林意识到没法,先前来时皇帝嘱咐他,让他先不要拿明旨出来,看若能口上诓薛恪自去襄州平乱,那是最好的。 哪有人那么傻。 柳林按下腹中怨言,只好清清嗓子,把一旁香炉奉过来,站起身,走到正前,从袖中变出一卷明黄绢旨来。 “薛恪接旨。” 一道来自东都的旨意,其中明言加薛恪为襄州牧,同领军政要务。 薛恪利落地跪地领旨,之后笑吟吟地起身,不等柳林开口,就爽快道:“使者何必唠叨这许多?” “既是圣人明旨,某自当遵从。” 柳林暗骂他一句得了便宜卖乖,皮笑肉不笑道:“襄州情急,还请将军尽早出兵。” 薛恪满口应下:“使者勿忧,某即刻去点兵。”又侧过头,看了范立一眼,“既要尽快出征,就不留使者了。范先生,替我去亲自招待贵使。” 范立与他对视一眼,会意躬身:“是。某自当奉为上宾。”转头对柳林比手:“使者请吧。” 柳林算是了了一桩差事,也就跟着去安排好的下处去歇脚。 这边薛恪带着司言去点兵。 两个时辰后,都定得差不多了,他回到院中,先前得了消息的苏蝉,已经命人把他的行囊收拾好了。 薛恪大步进屋时,就见苏蝉独自个坐在收拾好的一堆东西边上,正发着呆。 听见动静恍然转头,望见是他,霍然站起身。 苏蝉紧走两步,到了他跟前,问他:“立时便要走吗?” 薛恪点点头,襄州不算远,早去早接手,以免夜长梦多。 他垂首望一眼苏蝉面上,仿佛瞧见几分惶然之色,轻轻笑了,安抚她道:“没多大的事。襄州我此前才去过,放心吧,用不了半月就能回了。” 苏蝉方才坐在这屋中,对着那一堆行囊时,又想起了那个梦中事。 虽然她所嫁之人已经改换,但当战败消息传回来时,整个院中的惨淡,以及随后的噩梦,那冰冷的感觉,是她此生都难忘了的。 她伸手想去捏薛恪的衣襟,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盔甲。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泛凉的手,整个包起来。 薛恪叮嘱她:“襄州那边的情况我一直派人看着,此去倒也简单,我把范先生留在同州,若有什么事,可以寻他商议。” 薛恪瞧出苏蝉的不安,只当她头一次送他出征,被战场杀人无眼的传说吓坏了,心中又感动,又极力开解她:“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苏蝉最终在他厚重的怀里平定心神,勉强点头,对他道:“那你要早些回来。” 薛恪留给她一个开朗的笑,转身大步走出去了。 - 薛恪离开时,带走了同州约莫半数的兵力。 这是范立告诉苏蝉的。 光线明朗开阔的花厅里,范立小心地落座,不时观察着上首那位夫人的神色。 薛恪走之前特意把他叫去,仔细叮嘱了要照看好夫人,若是少了一根指头,回来就吊他去城门。 先前范立也私下听司言嘀咕过这位新妇的壮举,总结起来就是一个骄纵的富贵妻。 苏蝉坐在上首,其实不算太有精神。 薛恪走之后,她这两日都没睡好。虽然床褥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还少了一个夜里时常霸道用胳膊把她压在身前的讨厌鬼,但她每晚都又做起那一个噩梦,搞得她白日都没什么精神。 范立因得了薛恪的嘱咐,因此这几日城中的布防、府上的事务等, 都定时来同苏蝉回禀,算是让她了解些情况。 这些都是按照薛恪平日里的布置运转的,因襄州不算棘手,路途又近,所以薛恪并没需要带太多人手,留下了足够的兵力拱卫同州城和府邸。 苏蝉本要按照往常,挥手让范立自回去时,底下人来报: “柳大人来了。” 范立:“所来何事?” 仆从垂着手:“说是要求见夫人。” 范立顿时大皱眉头。 明知薛恪此时不在同州,他来找苏蝉做什么?范立心里泛起些不妙的感觉。 他这些日子都派人严密盯着柳林一行人的客舍,没察觉有什么异常。 范立担忧的视线投来,上首的苏蝉也坐正了身子。 “不见似乎不好吧?” 范立拧眉:“或者夫人告病,说不便见客。” 苏蝉哼笑了声:“他若之后每日都来,我要一直装病不成?” 范立绞尽脑汁琢磨时,苏蝉已平静道:“要见就见呗。” 她对范立淡笑了下:“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苏蝉就坐在原处,转头叫侍从去唤人进来。 范立连忙提醒她:“夫人,若要见东都使者,何不换过外裳?” 因今日没打算出门,苏蝉只随意穿了一身家常衣裳,并不张扬,只是一身豆绿色宽袖,配同色襦裙,发上只简单装点了两朵绢花而已。 按理来说,柳林来此是代表圣人亲临,苏蝉该换过诰命大衣裳才是。 苏蝉莫名对范立笑了笑:“怎么,范先生,难不成我还有诰命在身吗?” 范立被她说得一愣。 看来是他想窄了。这位将军夫人,分明要比传闻中的足智啊。 - 柳林被人引着,踏进花厅时,见到一身简单衣裳的苏蝉,先是为其明艳美貌所惊,而后回神,面上添上一丝不快。 这不是明摆着对他不敬吗。 他有点想出口斥责,碍于范立就杵在一旁,屋内外还有许多持刀护卫,当中端坐着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心不在焉一般。 摆明了薛恪特意留给他瞧的。 柳林咽下心中一口郁气,抬手向东边拱了拱:“太后她老人家与薛老夫人交情甚笃,是瞧着薛将军长大的。闻听将军娶了新妇,心下欢悦,只恨不能亲临观礼。” “圣人体谅太后上意,特令召夫人进京,觐见太后,也好全她老人家一片慈意。” 此话一出,屋中人皆讶然。 苏蝉还没开口,范立先火了:“将军前日在时,使者既身带两道明旨,何不一并拿出来?” 特意等薛恪走了才跑来说,这算怎么回事? 东都此举卑鄙,摆明了要趁薛恪不在,将其夫人挟持在手,好令诸侯了。 柳林脸皮甚厚,闻听范立质问,面不改色道:“不是在下要隐瞒。只是某也是昨日才接到旨意嘛。” 放屁。他派了那么多人盯着他,别说东都派来的,一只母老鼠进去都不会错过。 范立气得胸口直喘,就听上头苏蝉不紧不慢地,让他别急,然后转头,笑着望了望柳林,道:“劳太后她老人家惦念,妾真是不胜欢喜。” 35. 第 35 章 范立现在急得不行。 苏蝉那句话一出,难不成真要打算听话去东都?那可是有进无出啊。 范立急得一劲儿给苏蝉使眼色。 苏蝉面上神色未变,笑吟吟望着有些得色的柳林,开口: “我与将军成婚也有不少时日了,期间一直未曾闻听东都有示下过来,我只当贵人事忙,想不起同州这边的小事呢。” 柳林面上一僵。 按理说,薛恪如今官拜二品,苏蝉嫁进来,新婚之时便该降下旨意封她诰命的。 那会儿皇帝正为薛恪不肯接手襄州一摊子而恼火,故而只装死,并未下发诰命。 固然柳林心中清楚,这些各地诸侯哪有一个是真听皇帝之命行事的?苏蝉这会提出来,只是故意找事罢了。 柳林面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想先把眼前糊弄过去:“太后她老人家是想着,等见过了新妇,一并给赏赐和恩旨。等夫人入了东都,恩旨必定该一并到了。” 范立站在一旁,听了简直想啐他一口。这不明摆着诓人进都中去坑么?把谁当傻子呢? 话毕他就有些焦急地望向苏蝉,生怕她被说服了满口答应下来。 上首苏蝉听了柳林此话,面上现出一点顺心的笑意,仿佛得知了自己并没被东都忽视,是件颇心悦的事。 她随手把茶盏推远了些,又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不能先得明旨,大人瞧,我是无缘穿上诰命冠服去往东都了,只能穿这些粗陋衣裳。” 苏蝉再抬头望向柳林时,范立瞧得清楚,那唇边的弧度分明写满了狡黠的意味: “穿着打扮如此不入眼,等到入宫觐见之时,恐怕要污了贵人眼。”她故作忐忑,以手轻轻掩唇,“万一惹了贵人不悦,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大人,那可如何是好啊?” 柳林只觉她惺惺作态,就是在挑刺,勉强开解道:“圣人和太后殿下都是最宽厚之人,不会因此等小事挑剔夫人的。” 要依他说,贵人也没有这位夫人这般难搞。 范立此时已经充分确认,这位娇滴滴的夫人不仅有脾气,还颇有一堆心眼,晓得此处再没有需要自己操心的了,于是也不管柳林暗戳戳看向他的视线,只埋头袖手装聋作哑。 上首苏蝉的刺自然还没挑完。她对柳林说的一箩筐好话丝毫没听进去,只捂住自己胸口,只说自己一想到要见到天子,胸中就忐忑万分,怕是难以成行。 柳林意识到不给出些好处,此事怕是难成,眼中转了转,拱手道:“夫人的意思,在下领会了。今日回去后,必会尽快给东都传信,禀明此事,想来先得一道谕旨不难。” 柳林心中也打着算盘,一道旨意罢了,若凭此就能把苏蝉骗入都中,想来圣人也会觉得合算。 苏蝉听罢,也不捂着胸口扮柔弱了,笑眯眯端茶送客,口中嘱咐他:“冠服之类的怕是赶不及,同州城中自有上好的绣娘。使者只需带来一道明旨,和配套的赏赐份例就行。” 柳林本已要走到门口,听见苏蝉最后一句话,险些脚下一崴泥。 不是说这苏氏出身巨贾之家,难不成还缺银子不成! 柳林腹中满是怨气地走了。 再过两日,范立再来同苏蝉禀报时,面上神色似喜又似忧。 先说的是好消息:“东都那边传了飞书来,令柳林可以先行传口谕,封夫人二品诰命。” 他面上神情这下只剩余隐忧,苏蝉问他:“还有何事?” 范立问:“若等柳林果真来传旨,夫人难道真要前往东都?”要他说,东都怎么也是不能去。 苏蝉丝毫没慌,坦然自若道:“随旨的赏赐呢?可见到了?”范立摇头,时间如此紧急,只能以飞书传信,哪里来的赏赐等物。 苏蝉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来,她转而望向范立:“怎么,这城中的铺子们,难不成不听你们的,要去听柳林的么?” 范立将苏蝉前日特地点明的要求想起,前后一串,霍然一拍脑门。 再望向苏蝉的眼神,就带上些敬畏:司言那些家伙常常骂他是黑心军师,如今见了夫人,连他也要甘拜下风。 随后一揖,大步朝外走,去布置外头的事去了。 - 驿馆中。 柳林坐在桌前,捏着一张字条,脸色十分难看。 他的随从小心道:“圣人已经首肯,大人也可便宜行事了。” 柳林气闷地将字条掷开,拍桌道:“都中只给了旨意,关于例行的赏封,只说时间紧要,令我先弄些充数。” 手下边听边点头,他觉得没问题啊。从东都送金玉之物来又要等上数日,先前来时便说了,夜长梦多,还是尽快把薛恪的新妇弄进都中去嘛。 柳林气得小胡子一撇,瞪视他:“咱们哪里随身带了那么多钱?” 平时他们去各处宣旨,本是一项肥差,到了地方自然有数不尽的侍奉享受,哪里用得着带多少银两。 谁知到了同州这边,薛恪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的那个军师只管吃住,银子却是一块没有的。 如今还要花钱买贵物来堵苏蝉的嘴。 柳林心中苦闷。 “算了,先去街市上铺子转转吧。” 一行人出了门,打听得了同州城中最有名的首饰铺,走进这家名为翟玉楼的店中。 他们穿着体面,气度显眼,因此一进了门,叫掌柜过来,掌柜的连忙亲自过来侍奉。 柳林如今要自己出钱,只想着弄几样说得过去的,糊弄苏蝉就行。因此他对那些造价不菲的精致首饰没多看,瞄见了一匣子个头不算大的珍珠,指着问掌柜:“这个要多少钱?” 掌柜的笑容满面:“哎呦,贵人眼力果真不凡,这一盒里全是东海上来的一等珍珠,个头均匀,几乎都是一样大,最适合用在头面上了。” 柳林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自吹自擂,问:“多少钱,我要了。” 掌柜的伸出一个指头:“贵人识货,”柳林以为是一百两,准备掏银票付钱,谁知那掌柜的开口:“一千两。” 柳林大惊,气得骂他:“你敢耍弄我?这么点大的珠子,放东都也不敢卖超过三百两。” 掌柜袖着手,收敛了些笑意:“好叫贵人知道,同州不比都中,价钱自然因地而异嘛。” 柳林面庞 只抽,只听闻别地比都中价廉的,没见过卖得更贵的!还是狮子大开口。 他随身带出来的现银,一共也没有这么多。 柳林摆摆手,说再看别的。 谁知接下来,他问一只玉如意,要八百五十两;一对累丝步摇,要七百两。 柳林这下明白了。这家店是瞧出他来历不凡,想敲一笔大的呢。 柳林气咻咻地转身,决定换一家店。 身后掌柜仍是笑得弥勒佛一般,垂首恭送:“客官好走。” 接下来,柳林接连去了数家店铺,黑心程度竟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手下抹了抹额边的汗珠,感叹道:“同州价贵啊,竟然远胜都中。”柳林气得踹了他一脚。 “孬货。”柳林阴着脸。这定然是薛家令人捣的鬼。 他面色沉如水,在路边随手买了一碗饮子解渴,站在铺子边时,忽然眼风瞥见了一家招牌。 当铺。 柳林觉得不错。 二手的卖得总比新的便宜吧? 柳林带着手下踏进了门。这回他对伙计的热情招待毫无反应,正好有人才来当过一副颇富贵的头面,店家还没来及收拢起来,柳林径直问伙计:“这个多少钱?” 伙计笑着答:“我们这里的比外头那些铺子的便宜得多呢。” “五百两。” 柳林真想骂他一顿。 他就是随手一指,来试探的。这黄金头面上的成色都有些暗沉了,分明是个旧物,用的宝石也都普通,就是簇新的也值不了五百两! 这时,他手下凑过来:“大人,咱们找了这么多家,不管去哪一家,咱那些银子似乎都不够。” 憋屈归憋屈,事他还是要办成的。 横竖回去了以后,好好书写一番,帝心大悦,银子么,自然都会赏给他的。 柳林在身上摸了摸,摸出自己一块颇珍视的羊脂玉佩来,忍痛吩咐手下:“去,拿这个去当了。”换些银子,忍痛先把东西买了,去薛府上把事办了。 手下拿了那玉佩去了前头。等了一会儿,柳林听见他的惊声:“你瞧清楚了,这可是上等的羊脂玉整块做的,怎么只值五十两?” 柳林终于忍无可忍,冲到跟前,一把夺回玉佩。 “这是把我当傻子耍呢。” 同州城,还真叫这薛恪一手遮天了。 柳林踏出当铺门时,天上的艳阳忽然消失不见,只剩下遮得密密实实的乌黑云团。 手下抹着汗,跟在他后头出来,觑着他面色,想了想小心提议:“不然,咱们出城去,换个地界瞧瞧?” “放屁。”柳林啐了一口。 方圆百里,整个同州都是他薛恪的地盘,跑去哪儿能管用? 手下被他劈头骂得喏喏。 到了此时,柳林也算是终于明白,苏蝉和范立同他玩得这一出戏码。 他们早瞧出东都哄骗苏蝉进京的真实意图,只是用尽心机推脱罢了。 看来他这桩差事,无论如何是办不成了。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柳林阴沉着脸,大步离开。 36. 第 36 章 接下来的几天,苏蝉度过了非常清净的日子。 那日范立在城中派了人盯梢,回来后同她回禀,说柳林等无功而返。第二日,柳林心知赖在此地也办不成差事,索性寻了个由头,说东都有事催着,灰溜溜地回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范立无事也不需来找她,苏蝉每日里只赏赏花,或是品鉴厨房新做的点心,好不悠闲。 这日忽下起了雨,苏蝉被扰得没睡好,索性早早起身了。 外头绯绡踏着水到了廊下,隔窗对苏蝉道:“娘子,范先生求见。” 雨声滴答答地落,苏蝉心中微动,到了外间见范立。 范立匆匆而来,衣角处皆被雨水沾湿。 他恭声对苏蝉禀报:“将军不在同州,近日有些宵小背地里弄鬼,在北边理县惹出些流民来。” 苏蝉坐直了些。理县论理还算同州城治下,距离城中并不远。 苏蝉蹙眉:“何人在弄鬼?” 范立抬袖,拭了下发边不知是汗是雨的水珠,道:“已经派人去平定了。剩下的,还需等安定后详查。” 苏蝉:“先生自有章法,自去办便是,拨冗来见我还有何事?” 范立说出来意:“理县就在城北,离北边向阳门不远,昨日险些打到城门口去。” “将军离去时带了半数兵力,如今又出了乱子,虽说阵仗不算甚大,但城中各处布防的人手须得加紧。”本就不多的人手,这番一调用,就更显紧张了。 “城主府坐落阔大,况且极招眼,如今境况,拱卫的人手不可避免要削减,若是万一哪处出了纰漏,将夫人陷于险境,等将军回来时,属下难以交代。” 苏蝉似乎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叫我先搬去别处避一避?” “正是。”范立垂首,“将军在南边有一处宅院,占地不大,布置也是簇新的,不若请夫人暂且移步,去避一避。” 苏蝉拧着眉没出声,范立继续道:“夫人不必不安,那处庄子就在城南出去极近,车程不过半个时辰,我让卫队护送夫人去,之后就地留在原处拱卫。” “况且,按着将军上回传信回来的计划,应当过几日将军就能回到同州,到时就自然没有人手紧缺之忧了。” 苏蝉问:“上回薛恪有信回来时,是哪一日?” 范立回道:“是三日前。信上将军说一切顺利,按着原先的筹谋,估计这两日也就料理清楚了。等襄州事毕,将军必然第一时间赶回同州的。” 苏蝉想了一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于是道:“那就按先生所言。” 因着只是暂且避一避,苏蝉这次也没有随身带太多物件,大多不便挪动的都留在府中,令绯绡留在宅中看着,大多下人都还留在原处,庄子上原本也有些平时在那边做活的粗使下人。苏蝉随身只带了一个绿琦,事急从权,轻车简从,当天便坐车出城去了。 因着收拾东西总费了一番功夫,今日又是雨天,天色不明。 范立令二百人的卫队护送苏蝉,因此次情形不同,众人都分外谨慎。车队中除了车辆行走时的粼粼声,其他声响几不可闻。 连马车都没有用平时用的那辆,而是选了一辆青布马车,从外头瞧着极低调,根本没人会料到里头坐着的,是同州城如今身份最高的人。 车队默然出了南边的通远门。 又走了一阵子,外头有马蹄声渐近,卫队的队长肃着嗓子禀报苏蝉:“夫人,再有二里路就到了。” 苏蝉坐在座上,默然无声,绿琦会意,替她应了声:“晓得了。” 再又过了差不多的功夫,苏蝉忽然凛然坐正,压低了声音问绿琦:“外头什么动静?” 几声不算响亮的碰撞声,只是听起来似乎有些杂乱。 绿琦屏住了呼吸,试探想掀帘向外瞧一瞧。 下一瞬车外又响起人声,却不是卫队长粗粝的嗓音,而是一道自诩风流的细嗓:“将军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 苏蝉被布条蒙着眼,一路颠簸,不知自己到了何处。 不幸中的万幸,绿琦一路都和她被绑在一起。 等她双目重见天光时,是在一处大帐中。 再瞧面前站着的那人。 是柳林。 本该已经回到东都的使者柳林。 柳林挥手,有人把苏蝉嘴里的布团取了,瞧着是要和她说话的样子。 柳林这会显得分外从容,甚至显然带着几分得色。 他随手拉来一把椅子坐下,面上还挂着笑,对苏蝉假意道:“夫人实在难请,某只好出此下策,可不要怪罪。” 苏蝉瞧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替范立找到了先前之乱的幕后黑手。 苏蝉咬牙:“天使当真无法无天。” 柳林晓得她的依仗是什么,故意笑道:“夫人怕是想说,等薛将军不日回来,就可清算在下了,是罢?” 苏蝉没吭声。 柳林似乎果真有些高兴,也不管苏蝉搭不搭理他,兀自好心地跟她透露消息: “东都给我传了消息,说是襄州那边,薛将军遭遇了出乎意料的抵抗,似乎并不能那么如意地顺利返回了。” 苏蝉霍然抬眼,柳林也正望着她,龇着牙,显然心情非常愉悦。 若不是东都给他这样的消息,以柳林的性子,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同州地界上对她动手。 苏蝉心中开始动摇。 明明三日前的传书,薛恪还说是一切顺利,只剩扫尾的。难道变故发生在那之后?苏蝉心中乱如沸麻。 柳林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面上变幻,末了道:“讲实话,若是薛恪这回真没了,夫人可也就失去价值了。” 苏蝉手脚僵硬,没抬头,也没吭声。 柳林道:“我已经将此间消息传信回东都。夫人的命运,就要看贵人的心情了。” 苏蝉眉头紧锁,顾不上理他的嘲讽,听出来柳林行事还是要按东都的意思来。 那么至少今夜她还是安全的。 苏蝉一言不发,柳林过了会儿也颇觉无趣,命人严防死守此处,径自出去喝酒了。 帐中一时间只剩 下苏蝉和绿琦二人。 绿琦口中的布团还塞着,方才听了柳林带来的消息,简直如雷轰顶。苏蝉和她背着手被绑在一处,两人合力蹭了半天,好容易才把绿琦口中的布团扯出来。 绿琦惶然地压低嗓音:“娘子,咱们能跑吗?” 苏蝉压下纷乱的思绪,方才柳林出去时,她借着那一瞬望了下外头,再听那巡逻的脚步声,对方人手应当不少。 真是见了鬼了。 在同州地界上,他哪来这么多正大光明的人手?看来薛恪离开之后,同州内部定然出了内匪。 苏蝉压低声音,对绿琦说:“先想法子把绳子弄散些。”至于有没有机会逃出去,可能要祈求老天爷赐福了。 - 苏蝉二人在帐内一直呆到夜幕降临。 外头的人似乎都在忙自己的,除了把守门口的人,还时不时会伸头进来盯一下她们,没人关心此处。 甚至他们换值的人都送了饭吃,也没人提起要给苏蝉二人送饭。 显然,在对方眼中,她们已经与死人无异了。 帐内两人一边控制着不要闹出惹人注意的动静,一边使劲浑身解数,终于用苏蝉原本头上一根簪子,弄开了绿琦一边手腕上的绳结。 开了头就好办了,没多会功夫,绿琦就解开了自己的手脚,然后给苏蝉也解了。 苏蝉压低了声音提醒她:“别全解开。”留些伪装,让外头进来的人,第一时间不会发现她们手上已经解开了。 绿琦的眼中含着泪,神思难安,蹲到帐边听了会墙角,回来同苏蝉耳语:“他们好像休息了。不过还是有巡逻人的脚步声。” 苏蝉脸色发白,心知此时没有逃跑的机会。她和绿琦只有两条腿,二人都不会骑马,就算侥幸跑出去,没多久也会被发现。 她二人跑出去没多远就会被追上,到时只会令他们戒心更重。 两人就这般难熬地坐在冷硬的地上,本是身心皆焦,难以入睡,但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二人终究有点迷糊了。 只是这样并非能睡熟,陡然间苏蝉浑身一惊,靠着背的绿琦被她一带,也慌张睁开眼。 “娘子?” 苏蝉竖起一指挡在唇前,示意她细听: “有骑兵来了。” 那是至少上百匹马才能发出的动静。 这动静由远及近,在幽静的深夜里着实明显。 听见的当然不止苏蝉一人,外头的人显然也发现了,帐附近开始传来匆忙凌乱的脚步声。 “戒备!” 有人喝道。 这处帐中的苏蝉二人也终于被想了起来。 原本是要去东都后才用上的人质,如今却可能提前派上了用场。 柳林站在阵前,今夜是十五,月光透亮,照见那面张牙舞爪的旌旗,令他瞧清之后,面上是死灰一样的白。 “去把那妇人给我抓来。” 有两人闻命而去,掀开帐门时却是一愣。 帐后破开一个大洞,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冰冷的夜风呼呼地吹。 37. 第 37 章 薛恪是连夜从襄州疾驰而归。 在襄州时,原本诸事都要收尾了,竟忽然闹出些意外的动静。 薛恪令司言一番查探,直到把那军中内奸捉出来,竟然是个已经在玄甲军中呆了几年的百夫长。薛恪拿到司言递上来的口供时,大为皱眉。 “即刻传讯回同州,令范先生即刻清查军中上下。”薛恪立刻想明,照他们如今勾结的程度,留在同州的人手未必全数牢靠。 薛恪面上按兵不动,对外只宣称在袭击中负伤静养,足不出帅帐。 私下里却带了一队贴身轻骑,另将各处可靠人手不着痕迹地分头调出,率先从襄州返回。 谁知才进同州境内,半路获知了范立发出的急讯。 “柳林那小贼!”司言凑过来一瞅,神色大变,“怎么夫人竟失踪了?” 再抬眼时,被薛恪难看的面色惊到,肃容不敢再言。 “即刻启程,赶回同州城。” 薛恪从唇缝里咬出这一句。 薛恪此路所领皆为玄甲军中精锐,□□之马皆是从大宛买的良驹,一番日夜兼程,再配合范立在城中调来的人手各处搜寻,所幸还算及时,在今夜寻到了柳林等人的踪迹。 薛恪仍然沉着脸,负手立在原地,盯着众人在此地各处搜检。 此间杂鱼在玄甲军长枪之下不敌一合之力,战斗结束得很快,没费多少手脚。 “将军,柳林已经抓获。”有兵士来回禀,同时手里提着一具软烂如泥的人形,差点要以为是死后的尸体。 薛恪的眼神冰冷如刀,从高处俯视着这位形容狼狈的天使:“你劫来的人呢?” 柳林被他那眼神一刮,清醒了些许,还是萎靡道:“我、我不知道。” 他也很懊恼。 本来一个正可以派上用场,能与雷霆而来的薛恪谈谈条件的上等人质,等他想起来去派人提来时,竟然失去了踪影。 薛恪拧眉。 这时司言匆匆过来,面上神色很不好看:“将军,此间每一处都找过了,都没见到夫人。” 薛恪第一时间没出声。 待到司言领着他一路到了那顶小帐面前,二人对着那冷风呼呼往里灌的大洞,薛恪想了一想,翻身上马,道:“跟我去附近找。” - 三里地外。 一辆马车正磕磕绊绊地前行,速度勉强还算快。 绿琦的爹从前是苏家的车夫,她小的时候不正经地学了一点驾车的技术。 昨天夜里,外头的混乱声中,两人从半睡中被惊醒,瞅准了外头自顾不暇的间隙,一时间无人顾得上她们这两个人质,两人用苏蝉的发簪破开帐后一个洞,钻出去躲在暗处,趁乱牵走了一辆马车,而后胡乱选了个方向一路奔走。 耳边皆是马匹嘶鸣与呼呼掠过的风声。绿琦坐在前头,勉强驾驭着马车,后头苏蝉探出半个身子。 “娘子,咱们不认识路啊。”绿琦面上皆是焦急之色,“咱们现在该往哪儿去?” 先前柳林把她们绑走时,路途上皆是蒙住了双眼的,两人在那破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根本不可能记得清都经历了什么路途。 因此两人现在要想自行找回同州城去,是不大可能的。 苏蝉面上也不可避免地显出惊慌。到了同州地界之后,她自己都从未出过同州城,何况此时难辨方向,哪里能知道该往何处去? 况且,当时她们既然在城南不远处就出了事,估计如今同州城中也太平不了。 想起这桩事,绿琦的面上快要哭出来了:“娘子,你说将军能赶回来吗?”柳林的消息简直令人天塌,若是薛恪果真出事,到时同州可怎么办? 她身后,苏蝉被凛冽的风吹得面皮发紧。她心底里其实不愿相信:恪临走之前明明胸有成竹,还反过来宽慰她,怎么没过几日,自己竟栽了进去? 但苏蝉心中也清楚,若是薛恪尚未失势,就柳林那样的货色,给他一百个胆子怕也不敢在同州境内生事。 苏蝉紧要牙关:“生死无眼,我等都左右不了。” 踌躇满志地拍马出征,收获的总不一定是喜讯。苏蝉只觉得自己对这一幕分外熟悉。 她伸出身子来向外张望,心下想着,无论如何,得先求生机才行。 苏蝉抬头望了眼天空,道:“咱们如今是在往南边去。”绿琦也应了一声。 苏蝉一想,横竖找不着回去的路,干脆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也好。 绿琦忽然“咦”了一声,想起来:“娘子,同州城一直往南边去,为佑郡。”她提醒苏蝉,“婢子记得,宋家的二郎君离开蜀地之后,就任职在此处。” 宋家老宅也在锦城,宋家二郎稍长些年纪,论起来,苏蝉和他还做过几年同窗。 苏蝉面上稍缓,终于显出点喜色:“宋家哥哥就在佑郡?” “如此正好,不若咱们去投奔宋家哥哥吧。” - 薛恪广撒出去许多人手,从营地处出发,把周围的每一条路都探过了。 未过多时,有了发现。司言忽然匆匆过来:“将军,在南边的一条岔路上发现了车辙印,”他思忖着道,“看着是一路往南边去的,探路的人还没跟到头。” 柳林的人已经被他们全数抓住,按理不可能有人逃出去那么远。 薛恪心中一动,立刻翻身上马:“跟上,沿路去追。” - 马车上。 议定了之后的去向,苏蝉二人的神经略微放松些,心神仿佛都安定不少。 绿琦担忧苏蝉难过,绞尽脑汁开解道:“娘子, 等咱们到了那边,可以再派人回来打探将军的消息。” 苏蝉这会儿浑身酸痛,简直从未受过这么一番罪,闻言赌气道:“谁要问他!” “咱们快些走,天黑前找个城镇落脚,很快就能见到宋家哥哥了。” 绿琦应了一声,忽地面色发白道:“娘子,我怎么听见后头有许多马蹄声?” 苏蝉皱紧了眉头,她也听见了。 车身忽而碾过一块碎石,绿琦的驭术不精,这样的磕绊在所难免,这一路上是常有的。苏蝉只能紧抓住车身以免自己被甩出去,也不敢再伸头出去望了。 二人只当是发现她们失踪后来的追兵,苏蝉急声催绿琦:“再快一点。” 绿琦紧咬牙关,再次勉力催动马匹。 - 薛恪是个练武天才,五感分外敏锐。 顺着那条路上的车辙印,他们脚力更快地追赶,果然没多时就远远瞧见前头一辆马车。 驾车的人应当不大熟练,车身时而磕碰,因此速度也算不上快。 薛恪口中“驾”了一声,加速朝前头去追赶。 身后司言等人只好也扬鞭疾驰跟上。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了。 司言玩了命一般地催夹身下马腹,终于勉强赶上前头薛恪的那匹千里马。等他终于赶上时,一抬眼,却发现薛恪的神色分外难看。 难不成找错了?忙活半天还没追到夫人?司言心中忐忑,喘着气开口:“将军……” 话音未落,薛恪已经又加速了一截,一下又把他们甩开好几个身位。 司言只觉自己胸腔子里的那东西要弹出来了,再赶不上薛恪了,暂且选择放弃加速,勉强缀在后头跟着。 马车里。 在绿琦越来越白的面色里,苏蝉听见一道越来越逼近的嘶鸣。 此时连她都能听出来,那是一匹在肆意奔腾的骏马。 苏蝉心底里终于冒出些绝望来,手下攥紧了身边唯一的物件。 薛恪终于逼近那辆马车时,没顾上绿琦转头过来时的瞠目结舌,手中一抓,掀开了车帘。 正对上一双填满惊惶和水色的杏仁眼。 那是他貌美又娇气的发妻。 下一瞬薛恪霍然侧了下身子。躲开之后,目光微移,才瞧见苏蝉手里紧抓的那一把不知何处捡来的长剑。 剑招使得拙劣,险险地擦过他鬓边,几根发丝幽幽地飘荡下来。 “薛、薛恪?” 苏蝉从慌乱中回神,一双眼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薛恪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瞧着苏蝉的神情,从警惕防备,转眼换上怔然与喜色。 “是我。” 对着那一张苍白的脸蛋,薛恪勉强扯了下嘴角。 “夫人没失望罢?” 38. 第 38 章 薛恪接下来的做派,简直令苏蝉摸不着头脑。 瞧清了来人是他之后,方才的惊吓散去,她和绿琦转而都是满心欢喜。绿琦开始勒缰减速,无奈她这手艺实在不得要领,最后是薛恪从马上落下来,吁住了已经累得要脱力的马。 他自己的坐骑是万里挑一的神驹,天生灵性,也颇听他这个主人的话,这期间一直跟随在车旁,并未曾乱跑开。 因此等薛恪停下马车后,他半个身子探进车中,伸臂把苏蝉一下抱起,利落地跳下车,而后抱着人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全程他面色冷凝,一句话都没说。 司言等人在后面追上来,愣愣地望着薛恪用自己的披风把夫人裹在怀中,只当夫人经了此一番折腾,可能病了,也都没吱声。 苏蝉被薛恪一只胳膊揽在身前,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奔波了许久的身躯其下蕴藏的满是十足的力量,苏蝉从昨夜开始冰冷的身子,渐渐也被温回了些暖意。 她手里攥着薛恪的衣襟,咕哝着跟他说话:“你怎么现在才回?” 其实他大概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更早。 薛恪在骑马的间隙里瞥了一眼她毛茸茸的发顶,这两日都在奔走狼狈,不似平时的养尊处优,娇惯万分,发髻都差不多散落下来,只剩一根素色步摇还插在发间,摇摇晃晃的,勉强支撑着。 薛恪闭了下眼。就如同他此刻的心。 薛恪哑着声:“嫌我回来得太快了?”一定是耽误她去找那个劳什子宋家哥哥了吧。 苏蝉嫌这人说话不中听,用手指抠着盔甲间的缝,去戳他的皮肉。 薛恪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腕子拿住了。 苏蝉用劲儿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出来。她有些恼了,没好气地骂人:“你弄疼我了!” 薛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苏蝉抬头瞪他,只是坐在他怀里的姿势这样颇费力,薛恪从上头俯视着她,苏蝉忽然觉得那眼神有点吓人。 索性最后薛恪也没继续再说什么,只沉默着带着她,一路顺畅地进了同州城,直往都督府而去。 回到了熟悉的府中,苏蝉的神经更加放松了。之前被她留下来看家的绯绡瞧见她回来了,满面庆幸之色地迎出来:“娘子可算回来了。” 苏蝉第一件事就叫着要沐浴,绯绡赶忙带人去抬热水。 薛恪一言不发地跟在苏蝉后头,一并回了寝房。 苏蝉被服侍着换下已经脏兮兮的外裳时,转头瞧见薛恪杵在那处,有点惊讶:“你在这儿做什么?”她皱了皱鼻子,“还不去换衣服。” 薛恪望了她一阵,转身去了外间。 苏蝉只当他老实听话了,兀自回去跟绯绡娇声诉起这两日的苦来。 直到没过一会儿,薛恪再转进来时,下人们已经准备好沐浴用的热水巾栉等物。薛恪冷着一张脸,众人瞧过他面上意思,都没敢多言,服侍完苏蝉更衣,都退出去了。 苏蝉已经进了净房,尚未察觉异样,兀自准备沐浴。转身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正有些奇怪,薛恪忽然进来了。 她面上一惊,磕磕巴巴地道:“你、你进来做什么?” 薛恪面无表情地扫过冒着热气的浴桶,语调毫无起伏:“沐浴。” 苏蝉红着脸:“我要先洗。你排在我后头。” 薛恪转脸望了她一眼。 苏蝉打起商量:“不然,你要着急,你去前头叫热水洗嘛。” 薛恪忽然从鼻间哼出一声,兀自开始解起腰带来。 “就在这洗。” 期间他伸臂一抓,极准地抓住了准备往外逃的苏蝉。 苏蝉气得快要哭出来:“那…那我让给你先洗还不行嘛?” 薛恪牵了下嘴角,道:“用不着。”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逡巡过苏蝉只着了雪白中衣的身子,仿佛还残余了些体人意,“一起洗。” 苏蝉顽固拒绝:“你、你自己洗就好。” 薛恪望着挣扎不停的她,冷不丁开口:“宋家哥哥是谁?” 苏蝉竭力张扬的手脚一下滞住当场。 “哗啦。” 薛恪长手长脚,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水声四溅。 司言等人将外头收了尾,他回到富商,想去找薛恪禀事。 此间事告一段落,但东都的这笔账,不能不算。 他埋头往后院走,走到半路就被拦住。 绯绡绷着脸,跟他道:“你来找将军?”司言点头。 “将军暂且没空。你稍后再来。” “不,等摆饭了再来吧。” 司言被这一通弄得莫名其妙。“将军不就是去更衣了吗?要等这么久?”不是是绯绡糊他吧。 司言脚下一转方向,还想绕过去往院子里进。 “前头事情要紧,我就请将军一个示下就行。” “啊呀!”依稀传来一声娇喝。 司言的脚下霍然停住。 “呜呜呜,不要嘛。” “薛恪!” 司言转回身子,和尴尬的绯绡对上视线。 他还是晚些再来吧。 - 等终于从浴桶中脱身时,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薛恪帮苏蝉拾掇干净了,单手抱着她出来,放到拔步床上。 然后他也要跟着上床时,苏蝉伸出手推在他胸膛上。薛恪黑沉的眸看向身下那一张芙蓉面,苏蝉瑟缩了下,口里哼唧道:“我、我想喝水。” 薛恪沉甸甸的视线在她身上凝了一刻,最终转身后退,下床去了。 苏蝉在柔软的大床里,略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脾气真大。 她有点委屈。 薛恪没多久就转回来,手里端着个杯子,开口时声线有些沙哑:“没有热的了。” 苏蝉就着他递过来的手抿了一口,抱怨:“好凉呀。” 话一边出口,她一双眼一边偷偷觑着薛恪的面色。 薛恪面上此刻没什么表情,不似方才在净房里时,下手忒重,苏蝉觉得明日起来自己的膝盖肯定要肿了。 不过薛恪就像没听见苏蝉的抱怨似的。他视线直直盯着苏蝉的面上,看着她被热水熏红的脸颊,不像刚在路上抓到她的时候,面色苍白得像山野里的野鬼。 苏蝉只喝了一口那冷茶,就不肯再喝了。薛恪收回手,一仰脖把那杯茶水喝净了。 苏蝉尚不懂眼色,还在提更多要求:“你去把绯绡唤进来嘛……” 薛恪下一刻掀被上床,力道太大,一下把苏蝉用身子压在下头的锦被掀起来,惹得苏蝉顺着力道翻过身去,成了背对他的姿势。 苏蝉还没来及回头, 薛恪已经覆了上来。 灼热粗重的呼吸笼在她后头,苏蝉的心又开始发颤。 “还没弄完,叫人进来做什么?” 苏蝉“呜呜”地不依,只是她一用力去挣,薛恪那双黑沉的眼就盯住她,再问她一遍“那宋家哥哥是谁?” “呜呜呜……我不知道……” 苏蝉的脑子早被那力道不知撞飞到哪儿去了。 骗子。 薛恪咬着牙又扎入得更深寸许。 - 司言等人是在天色擦黑时,才惴惴等来薛恪露面的。 薛恪换过一身衣裳,已经脱下了白日穿的盔甲,只穿了一身青色襕袍,头发上还带着湿意,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司言、范立等人已经皆屏息候在此处。听见薛恪进来的脚步声,皆都垂首不敢出声。 薛恪脚下走得不快,悠悠地走到桌案后,在上首坐下来。 下头,范立当先站上前,俯首告罪:“将军,属下失职,调用不察,令夫人涉险……” 薛恪手里捏着巾帕,在慢慢擦着发,抬手止住了范立之后的话。 “此事不怪先生。”薛恪回想着前番风波起由,眸中浮现冷色,“小人埋伏,先前留先生在同州理事,我只当后背太平,是我错料了贼胆。” 司言此时接话:“将军,内奸之人已经抓到,正在派人加紧审讯。” 谁料薛恪手中放下了巾帕,道:“不必审了。” 众人皆疑惑,抬眼望去,就见薛恪风轻云淡一般,道:“直接杀了,曝尸城门外。” “啊?”司言没反应过来,“还没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薛恪略有不耐,打断了他:“幕后之人?”他冷呵了一声,“除了缩在东都的那群废物,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在襄州初定之时,便要迫不及待地对薛恪下手? “东都那边……”范立挑拣了一下措辞,最终无奈,“做事实是不上台面。” 薛恪跟着哼了一声,再度开口,语气变得沉肃:“先生,年初的计划,该提前了。” “末帝不仁,东都行事暴虐,不体潦民之苦,即日举旗,调兵速攻洛阳。” 范立大惊:“将军,何以提前举事?先前都计划好了,要等明年……”薛恪的眼风扫来,范立立时收住言语。 “这二年来行缓兵之计,对东都称臣,我如今受够了。” “军中储粮备甲一直暗中进行,如今提前举事,也够用两年了。”薛恪牵了下嘴角,“两年够了。” “冀州储睿达,杨洲那鸣,琉州石英卓等人,早已自立为王。”薛恪手中捏着那条巾帕,漫不经心地道,“除了冀州还要费些手脚,其余之地,都在寸手可取。” 薛恪的眼中显出傲气与决心来,一一扫过底下这几个心腹:“一月内拿下洛阳,我志在必得。” 范立捋了捋,道:“先前所顾虑,并非将军本领与麾下兵力,暂且选择隐忍,只是再等头一个挥刀向东都的出来……毕竟,”他看向薛恪,“末帝乃先朝之后人,正统之名,不好不顾忌。” 第一个挥刀向正统的,自然名声要难听些。 “先生在说骂名?呵,”薛恪哼笑了声,手中一用力,将帕子准确地掷进铜盆中,溅出的水花打湿了桌角。 “废物才怕那玩意。” 39. 第 39 章 自襄助东都另立新朝之后,三年间薛恪掌从前同州、梧州两地,后者并入同州,面上薛恪只掌一州之地,对东都口称臣属。 三年蛰伏,一朝举旗,行雷霆万钧之势,头一月破洛阳城,三个月收服两州之地,中原七州,大半归于其手。 这月,肃州李源递上降书,自愿称臣;只余下南边浙、卢二州,如今在隗正德所掌之下。 范立等人请于洛阳立新都,为薛恪所拒,决意率先出征浙州,“天下皆定,乃称王。” 浙州边境。 玄甲军暂且将营地选在肃州相邻的一处小镇中。帅帐设在镇中央,此时却是乌云密布。 范立和司言等领着人候在帐外。今日本该商议接下来行走路线,不过他们来时不巧,正碰上里头在例行每日至少一次的吵架。 “薛恪!”苏蝉气咻咻的声线扬起,“我要回肃州城去住!回镇子上也行!” “不行。”薛恪简直算得上心平气和,但出口的拒绝却不容置疑。 苏蝉简直要被他气死。 她乌发蓬乱,坐在榻上,怒目瞪着坐在桌前的薛恪。因军中不能带侍女,苏蝉这两日都没有婉发髻,她当初以此理由拒绝薛恪带上她,却被薛恪拒绝:“我可以帮你梳头。” 结果薛恪学了几日也不得诀窍,是以苏蝉这些日子都只能勉强编一根大辫子。薛恪的理由挺充分,说反正她也不出门,这样还方便。 “丑死了!”不对,苏蝉回过神,把话头扯回正题上,“你出来打仗,非带上我做什么?难道准备拉我垫背?” 苏蝉气呼呼地一直在瞪他,仿佛恨不能从他那张硬脸上瞪下一块来。薛恪这些日子早已习以为常,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肯放她回去。 刚开始,范立等人也是很惊讶,都劝过他:“将军,若是担忧夫人安危,就近留在镇子上也好。”他们的粮草留在镇上,看守的人手足够,军中先前又经过整治,万万不会出岔子的。 薛恪当时只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无事,不妨碍。” 因薛恪自举旗之后,走到哪都把苏蝉带到哪,这一路倒也顺利,因此范立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总归夫人在军中住着,怕是不大适应……”范立小心着措辞,委婉劝道。 整个玄甲军上下,只要有人能去找薛恪禀事的,难免都要被迫旁听自家将军和夫人吵架。 有失威严啊将军。 当时薛恪是怎么答的? “没关系,”薛恪气定神闲地道,“等适应了就好了。” 范立绝倒,这要适应什么啊? 帐内。 薛恪听见外头的动静,回头对苏蝉道:“嘘,外头有事,等会再陪你说话。” 苏蝉气急败坏:“我再不要跟你说话!” 范立等人在外头听见了,彼此对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回禀事务。 坐在桌后的薛恪刚刚吵完架,范立小心觑了眼他面色,却发现竟然称得上神清气爽,春风宜人。 范立重又低下头去。 一盏茶的功夫,薛恪听着几个人的禀报,将事务一条条布置下去,很快就了结。 等众人走后,屏风后头转出一个倩影。 苏蝉头发微乱,身上的外裳因先前吵架时动手动脚,也不算齐整。 薛恪从桌后站起来,走到气鼓鼓瞪着他的小娘子面前,伸手帮她把一边领子拉正了些。 上好的细棉做的里衣,将其下肌肤的斑驳痕迹全都遮掩起来。 下一瞬薛恪的手被拍落,苏蝉不许他再碰她。 顺便也瞥见自己身上的痕迹,苏蝉想起每天夜里的情形,差点要哭出来。 这个人到了夜里上榻,就跟野狗一样使劲儿撕咬,苏蝉拍他拍到手酸也无用。 可恨偏偏在这军帐中,她又不敢出声叫唤,只能闷闷咬着被褥。气狠了,她就拉过薛恪的臂膀来咬。每到这时候,撑在她上头的男人眸色幽沉,一声不吭地顺着把胳膊递给她,苏蝉张口咬下去,咬得腮帮子发疼,薛恪也随之发力,最后还是苏蝉先落败,呜呜地哭。 每到这时候,薛恪又不发狠了,怕她哭声传出去叫人听见似的,俯身下来,把她唇舌都封住。 回想起这些,苏蝉气得又打了伸过来的胳膊一下。 薛恪也不动怒,只口中道:“该吃晚膳了。”说罢把她拉到案前坐下,给她摆好碗箸,再给她布菜,宛如在家中时,绯绡等照料她一样。 - 这一日,薛恪须得出门。 司言带人去前线查探回来,回说可能发现了对方将领的所在,因此薛恪决定亲自带人前去,一探究竟。 清早他踏出帐门时,苏蝉还在身后榻上睡着。薛恪叮嘱了在营地留守的军师范立,别叫苏蝉乱跑。 范立低头应了是。 军中每日都操练声阵阵,薛恪走后没多久,苏蝉就醒了。 这些日子她都睡不惯,环境不习惯,床铺也不习惯。每日不用人叫,都睡不了懒觉。 今天似乎与往日不同。苏蝉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平时她起来后,薛恪或在帐中理事,或外出检视旁的,但用不了多久都会回来一趟。 因为她换衣洗脸都是薛恪亲自伺候的。 薛恪说军中不能养丫鬟,苏蝉就赌气叫他伺候,薛恪倒也每日做事,没说旁的怪话。 当然,这么大个半路出家的服侍人儿,简直笨手笨脚,苏蝉每天都要对他进行一番挑剔。 可是今日不同。 苏蝉醒来半晌后,起身,发现架子上的面盆里装了水,但已经有些温冷了。 这是薛恪走之前装好的。 苏蝉随便用巾帕沾了水,勉强擦了脸。 苏蝉正有些郁闷时,这时晨光已经普照大地,阳光洒在帐门前。苏蝉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时,循声望去,瞧见一个躬身的人影:“夫人,可要用早膳?” 苏蝉有些意外。这是范先生的声音。 苏蝉小步奔到帐门处,想了想自己仪容,没好意思掀开帐门,只隔着门问:“薛恪人呢?” 听见苏蝉直呼将军大名,范立如今已经面不改色了,语调平和地答:“将军外出去办点事。夫人莫急,今日必定能回。” 苏蝉听得面色微亮。 她才不稀罕薛恪回不回呢。 苏蝉酝酿了一下,声线压软了开口:“先生,我不太舒服,”她语调捏得很委屈,“我想沐浴,还想重新梳个头。帮我去镇上找一个仆妇 来吧。” 范立犹豫:“夫人,莫若等将军回来?”明明这些日子,都是薛恪亲力亲为侍候夫人的,这他是瞧出来了的。 苏蝉的语调不可避免地染了些愤怒:“不要!” “他手笨脚笨,不会梳头,连试水都格外烫人,我不要他!” 大概是话里的悲愤太过灼人,外头范立一下子没了声。片刻之后,他才开口,想了一下觉得,将军走前只吩咐了不叫夫人乱跑,又没说不让找人伺候夫人。 “行吧。夫人稍安,某去去就来。”撂下这句话,范立吩咐人把守好主帐周围,急匆匆带着人去镇子里了。 范立的动作还算快,何况此处离肃州城不算远,他找了个从前在贵府中侍候过的妇人,急匆匆带着回来了。 他回来时,苏蝉还安然等在帐中。 范立面上肃容,压低了声线仔细嘱咐这妇人,万事小心侍候。 如今肃州已纳入薛恪管辖,天上的太阳换了,老百姓也是晓得的。如今要侍候这位的夫人,那妇人紧张地在衣裙上蹭了蹭洗得发白的手,一边听范立叮嘱一边点头,口里道:“都晓得了。” 苏蝉坐在帐中,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薛恪案上的那些书卷,听见外头范立的声音,说带那了个妇人回来,就叫她进来。 妇人姓蒋,从前他们镇子上有个员外住在此处,妇人去他家里做过活。后来老员外死了,他们一家搬走,妇人因签的活契,自家就在此地,就没有跟着走。 那蒋嫂子进了门,一眼望见坐在案后的苏蝉,白生生的,生得跟着仙女似的,一手托着腮,露出的腕子上戴着镯子,天爷,她头一次见那样精巧玩意,天上仙女穿戴也不过如此。 苏蝉瞧见她,招招手叫她到跟前,问过她以前都会做什么事,然后吩咐她去要热水,“我要沐浴,然后你帮我梳个发髻。” 蒋嫂子忙应了是,出去找人要热水去了。先前范立叮嘱过她,夫人要什么,都派人去找他要。 一刻钟后。 苏蝉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重重松了口气。总算洗了个不蹩手蹩脚的澡了。 忽然她鼻尖轻轻一动,随后整个脸皱起来。 美人做出这样子也是好看的,只是蒋嫂子瞧见,唬了一大跳,以为是自己哪里侍候得不当,忙问她:“夫人,哪里不对?” 苏蝉鼻子又吸了下,问她:“你身上是有香包吗?” 闻言蒋嫂子先是一愣,她哪里有那种精致玩意。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什么来:“我们这里种蒲桑的多,这东西味道有点冲,怕是熏着娘子了。”然后又连声告罪。 原来是蒲桑。 苏蝉的眼开始滴溜溜转。她打小有个毛病,若是碰了蒲桑的汁水,就会满身上起疹子。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当时模样瞧着骇人。 她抿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对蒋嫂子说:“无事。我喜欢这个味道,等下次过来,能帮我带几支来吗?” 蒋嫂子提了半截的心一下放下,大方包揽过来,拍着胸答应:“害,这个简单,我们这里就这东西长得好,到处都有种的。” “用不着等,等帮夫人梳好头,我出去寻一寻,一会儿就得。” 苏蝉一边听她说,一边笑眯眯地应好。 40. 第 40 章 等薛恪这日下晚回来时,才进军帐附近,他就皱起了眉头。 阵中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就近丢出去,大步朝营地中心走去。 范立正急得在外头团团转,一抬眼望见薛恪回来了,连忙迎上来:“将军,不好了。” 薛恪拧眉望着他,脚下未停,径直往帅帐那处走去。 及至门口,他眉间陡然一蹙。 他听见了旁人的声音。 不同于苏蝉天生甜美的声线,那声音有些粗爽,应当属于某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 薛恪的面色陡然黑沉下来。 范立在旁边抖抖着跟他汇报:“夫人早起见将军不在,让我去寻了个妇人照料一二……” 薛恪面无表情,道:“继续。” “听那仆妇说,夫人只要沐浴梳头,颇好说话。” “先前都还好好的,只不知怎么搞的,方才再进去时,夫人面上就不好了。” 范立语速极快,把事情简要说给薛恪听。苏蝉忽然身上不好,军中只有管些外伤的大夫,范立早把他叫来了,如今只摇头,这等金贵病他瞧不了。 薛恪凝他一眼,皱眉丢下一句话:“跟我进来。” 身后大夫与范立绝望对视,范立给他使眼色,叫他跟上薛恪。大夫惴惴地跟了进去。 帐中。 苏蝉躺在榻上,薛恪绕过屏风,进去瞧见她的状况。苏蝉身上盖着薄被,唯一露出来一张脸,姣好的面容上此刻满是猩红的点点,看得令人心惊。 薛恪眉头紧皱,走到近前仔细打量她的面上,苏蝉觉得不好意思,扯了张帕子盖住脸蛋。 “你别看了。”她瓮里瓮气的声音传出来。 薛恪抿着嘴,回身问了大夫:“这是什么症候?你瞧过没?” 大夫在薛恪的视线下,顶着压力抬头望了两眼,薛恪把苏蝉的腕子拿过来,露出来给他瞧。 大夫又问了些问题,诸如可有其他疼痛之类,苏蝉都说没有。 薛恪捏了捏眉间,道:“先诊个脉。” 军中没有那些悬丝之类讲究物件,薛恪拿了一块帕子盖在苏蝉腕间,示意大夫上前。 那军医诊过了,说脉象倒是不凶急。他最后想了想,不确定地道:“不知夫人从前可出过类似的症候。最好是找个女医将红疹仔细检查一番,这么瞧着,应当是夫人身子娇贵,怕是在此间不适用,犯了皮疹之症,身上难受些,倒于性命无碍。” 薛恪拧着眉,还没开口,后头苏蝉闷闷开口:“我前两日就觉得身上不大舒坦……” 薛恪一怔,问她:“怎么没听你说?” 苏蝉一下卡壳,趁着帕子遮住神情,没再出声了。 薛恪再抬眼,瞥见床榻边站着一个仆妇,手里紧张地搓着,忐忑不安的样子。 薛恪问:“这是谁?” 蒋嫂子忙答话:“奴是早上范大人找来的,让奴来伺候夫人。” 薛恪的视线扫过她手上染的青色汁液痕迹,一顿:“你今日都做了什么?” 蒋嫂子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脑中捋着要一样样地开始数:“夫人一开始说要沐浴,奴就去跟那位大人要了热水……” 后头苏蝉心里发虚,立时哼哼唧唧起来:“我身上难受。” 一句话把那边的对答打乱了,薛恪转回身问:“已经派人去找附近的女医了,哪里难受?” 苏蝉哼唧:“好痒。”伸手要隔着帕子去挠脸,不用女医来薛恪也知道不能挠,以后花了脸落下痕迹,苏蝉还有得哭呢。 薛恪把她两只手按住了,又不敢十分用力,怕蹭坏了腕子上的皮肤。 总归是好一番折腾。 后来找来的女医,仔细瞧过了,也说是皮肤敏感的缘故,“夫人是头一次到这附近来吧?”见薛恪默认了,女医接着道,“夫人是千尊玉贵娇养的人儿,怕是咱们这地界有什么犯了夫人忌讳,像是什么花粉之类,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不同地界上的生长作物差别大,一时倒不好厘清是什么东西引起的。” 薛恪皱眉问她:“若是没出门,难道也会着道么?” 女医道不一定的,“像是花粉之类的,可能顺着风就到处飘,或是其他人进出,身上带了进来的也未可知;不过这个时节了,现下也没多少花儿在开了……” 薛恪忽然又想起先前,瞥见的那仆妇手上沾着的绿色汁液,回身想叫人过来给女医一瞧,却发现已经没有了那妇人的身影。 榻上只余苏蝉在哼哼唧唧:“我要回城里住。” 薛恪盯了她半晌,微叹了一口气,没出声,出去叫人去了。 肃州城。 司言领着一队人,提起十分精神护送着马车抵达城中。 到了已经布置好的府邸门前,司言下了马,声线压得恭敬:“夫人,咱们到了。” 苏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好了,那你回去罢。” 前线事紧,此刻容不下薛恪抽身,因此只能让司言护送苏蝉回来。 司言回想着临出发之前,薛恪那沉凝的面色,硬着头皮把薛恪的叮嘱复述出一遍: “夫人,将军说,肃州地界不比同州,望夫人安心在府上静养,行事低调些,尽量少出门,卫队会守好门户。” 里头传来苏蝉不爽的哼声,只应付了一句:“快回去吧你。” 司言稍稍脑袋,只好翻身上马,脑中还在琢磨着,夫人这是答应了呢,还是没答应? 算了,还是先赶回营地吧。 “驾!” 矫健的轻骑数人来去匆匆,府邸的大门缓缓打开,迎接进去迟来的主人。 这间府邸原本就是为薛恪一行所留,只是薛恪到达肃州后,并未在城中停留,而是带上苏蝉,与大军一起行军往前线去了。因此这宅邸中如今,人手器具皆齐备,唯独缺个主子。 苏蝉的马车进了门,一时间众人都忙活起来。 因先前女医嘱咐了,好起来之前最好莫要见风,苏蝉下了车后也带着幕篱。 绯绡等也都被接过来了,这一回,苏蝉只觉浑身轻松,被绯绡等细心侍候擦了药,换了一身最软和的里衣,在垫得极柔软的美人榻上,舒舒服服地歇会。 这会儿苏蝉的脸早都露出来,绯绡望着她的脸颊,眸中满是忧色: “娘子这毛病怎么又犯了?从前小时候犯过,后来把院子里的蒲桑都掐去了,就没再犯过。” “别担心,没什么大事。”苏蝉没好意思把真相说给绯绡听,她为了从薛恪那脱身,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要让绯绡等知道,又要说她了。 苏蝉就支吾着:“已经叫大夫看过了,吃几天药就好了。” 绯绡担心她发痒挠破了脸,还是忧心忡忡地:“看来是此地与娘子相冲。养好之前,娘子还是少出门的好。” 歪打正着。苏蝉有点不高兴,但想了想还是养好不落疤要紧,于是就勉强点头:“好罢。” 横竖薛恪在那边还有得忙呢,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等她过几日养好了,就能去城里四处逛逛了。 半月后。 薛恪从前线大胜而归,浙州隗正德落败奔走,麾下将士四散溃逃。 薛恪留下小半人马在原地善后,其余人都返回了肃州城修整。 得知薛恪即将回来的消息时,苏蝉正靠在院中一张躺椅里吃点心。 “这么快?” 养了几日后,苏蝉身上的红疹已经消退,脸蛋又恢复了白净光洁的模样。 传话的人屈膝:“将军已经到了城郊,大概一个时辰后就能回府啦。” 送信的仆妇显然当这桩差事是巧宗儿,满脸喜气洋洋的,想着夫人一向大方,肯定会给不少赏封呢。 谁料苏蝉听罢,却半天没吭声。仆妇垂着头,瞧不见她面上神情,已然是闷闷不乐了,只兀自在心中疑惑。 旁边绯绡扬起笑,上前来塞给她手中一个装着碎银的素面荷包,笑道:“好,夫人已晓得了,你且去罢,叫前院和厨房都准备妥当了,将军回来,莫要出岔子。” 仆妇欢喜着摸了摸手中荷包,应声去了。 绯绡再转回身,温声对苏蝉道:“娘子,将军好容易要回来了,娘子该高兴才是。” 这会儿没有旁人在了,苏蝉鼓着嘴,点心也不吃了,手中一搁放回小碟里。 “绯绡,等他回来了,就说我在歇晌。” 绯绡有些愣怔地望着自家娘子的背影,默默缩回了榻上,用薄被把自己裹起来,仿佛一只兀自捂起耳朵的小兽。 绯绡:“……” 薛恪踏进后院里时,径直到了苏蝉的院中。 在院门处迎接他的是屈膝的绯绡。没等她说话,薛恪先开口了:“她又睡了?” 绯绡本来预备好的话头,意外被他抢了,惹得她卡了一下,才接上话:“娘子这几日都在修养,晚间总发痒,睡不安稳,白日里常要歇晌的。” 薛恪仿佛没被她的解释糊弄过去,听罢“哼”了一声,凉凉开口:“我倒要瞧瞧,她能歇到什么时辰去。” 41. 第 41 章 目送薛恪转身去了旁边院子里要热水洗澡,绯绡连忙转身进了内室。 苏蝉听见她将方才的事学舌说了,试图负隅顽抗:“总归等他在来时,你就说我一直在睡。” 绯绡的眼中充满怀疑:“这不是糊弄傻子么?娘子与将军吵架了?将军一回来就来看娘子,娘子也就莫要生气了。” 苏蝉心中发苦,她当时趁薛恪没注意,悄悄让范先生把那蒋嫂子送回家去了;如今过了这些时日,薛恪若是问起了,知道前因后果,肯定会起疑的。 苏蝉这厢在跟她哼哼唧唧,试图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来,谁知薛恪洗澡动作快,已经又过来了。 因绯绡在屋里跟苏蝉说话,其他人不明就里,只不敢阻拦薛恪一路进了屋。 珠帘被掀开,发出清澈的声响。 苏蝉整个人一滞,抬眼就对上薛恪的黑眸。 绯绡眨眨眼,躬身先退出去了。苏蝉心里有点发虚,把被子一直拉到脸上,只勉强露出一双杏仁眼在外头。 “你回来啦。” 被子底下传来苏蝉瓮里瓮气的声音,勉强装作友好。 薛恪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身上随意着了一身常服,走到床前,低头望着苏蝉。 “不怕闷坏了?” 听着他的声音里好似没什么怒气,苏蝉才慢吞吞地从被子下露出脸来。 “原来你对蒲桑过敏。” 薛恪下一句话,令苏蝉当场僵住。 “呵、呵呵,是吗……我都不知道……”苏蝉硬着头皮接话。 “哦。”薛恪凝视着她恢复光洁的脸颊,慢悠悠道,“那你让那妇人特意找蒲桑来,是分外喜欢,不惜起疹子也要玩?” 苏蝉的底气越来越虚。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先嚷嚷起来:“要不是你,脾气那么臭,每天虐待我,我才不会出此下策呢。” 薛恪的视线一直在她面上逡巡,从未挪开过。闻言他想了一下,竟然点头道:“是我的错。” 苏蝉有点意外,气咻咻地拉下被子,一骨碌坐起来。 一点也不像刚睡起的样子,分外有精神。 薛恪没提,问她:“这几日没出去逛?” 苏蝉有些委屈:“前阵子一直在屋里养着,都没怎么出门。” 薛恪就点了点头,对她道:“前头无事了,我陪你出去走走。” 苏蝉一想也不错,遂麻溜起身,唤进来绯绡帮她梳头。一刻钟之后,薛恪和苏蝉携手出了后院,往前头走去。 走到半路上,路过一处偏院时,今日薛恪回来时没有经过此处,他耳力过人,此时面上露出点疑惑:“这院子有人在住?” 偌大的府邸里如今只有他们两个正经主子,按理偏院里不会有人才对。 院门口,忽然冒出一个半大的身影,探头出来,瞧见了认识的人,惊喜叫起来:“苏姐姐来了!” 话音方落,哗啦啦门口长出来好几个小萝卜头。 苏蝉往前走了两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姐姐等会要上街去哦,等着我给你们带糖人回来。” 几个小童叽叽喳喳地,分外欣喜。一转头又看见高大身形站在一旁的薛恪,面上显出些怯怯来,问:“这是苏姐姐家的郎君吗?” 苏蝉应了声,又和他们说了两句,就继续和薛恪往前走。 薛恪问:“这些小孩哪来的?” “前两日上了趟街,偶然碰见的。他们是一处戏班子的,前阵子打仗,原本住的人家遭了难,如今没地方住。这么大的府上,空着也是空着,就叫他们先落个脚。” 她看向薛恪:“你若是嫌他们吵,我就叫他们平时出入走后门。” 薛恪没所谓,就说随便。 两人出去街上没逛多少功夫,原本薛恪问苏蝉要不要在外头吃饭,苏蝉觉得这边的口味吃不大惯,最后就还是回府去了。 回到府上,苏蝉体力不支说累了,先叫人服侍去沐浴更衣了,只说过会再吃饭。 薛恪等着的功夫,在府中四处转了转。 他想起自己还没在这府上花园中逛过,脚下转了个方向,想去后头瞧一瞧。 正巧路过白日那处偏院。 小萝卜头们应当已经用过了饭,这处偏院就在后花园边上,这会儿都跑出来玩耍。 瞧见薛恪路过,他们对这样魁梧的男性有些畏惧,顿时敛声低首,往边上让去。 薛恪本没在意,准备自行路过,忽然瞥见一棵大树后人影一晃,不免留意,沉声问:“后头是什么人?” 僵住片刻,粗壮的树干后转出来两个人。 是两个少年。 与薛恪这种在战场上练出的矫健体格不同,他们应当是戏班里的角儿,身形极清瘦,眉眼生得自有一股风流忧愁。 薛恪眯了眯眼,瞧见他们一现身,那些小童就有点想往他们身后缩去。 薛恪出声:“你们也是戏班子里的人?” 两个少年低声答是。 薛恪点点头:“是娘子一并把你们带回来的?” 几个小童脆生生应了是。 薛恪又细细瞧了他们一遍,没再说什么,转身,也没再去花园子里,转身回后院去了。 当夜。 苏蝉心里有点打鼓。 吃晚膳时,她洗完澡出来,就发觉薛恪面色有点沉郁,好像有谁又惹了他似的。 总归不是她。 苏蝉有点高兴地想。 谁这么傻,才刚一回来,就惹他嫌弃。 等到入夜了,薛恪去洗了澡上床之后,苏蝉已经躺进自己的被笼里了。 因天气渐渐入了秋,苏蝉怕冷,白日里已经吩咐了,让给他们摆两床被子。 谁料薛恪沉着脸扯开被子,却惹得苏蝉一声惊叫。 “哎呀,你的被子在那呢。” 她要和他分被睡。 薛恪眸色黑沉,定定盯着苏蝉。 苏蝉觉得自己很无辜,推了推他:“你睡不睡呀?”要睡就赶紧回自己被子去。 薛恪哑声答:“睡。” 下一刻他掀开被子。</ p>不过他无视了苏蝉给他指出的那一床被子,而是径自扯开了苏蝉身上那床,整个人跟苏蝉挤在一处。 被子形状是婢女们提前规整好的,薛恪这样硬挤进来,一下显得空间十分狭小。 薛恪大咧咧地半压在她身上。苏蝉只觉久违地面前堵了一扇热腾腾的墙,忍不住伸手扒拉他:“哎呀,你起开。” 薛恪当然不听她的。苏蝉后来被惹恼了,就嫌弃他:“你出去这么久,脸都变糙了。” 说这话的时候,苏蝉正好一巴掌拍在他脸颊上。 其实苏蝉不是故意的,她本来想伸手去推开些薛恪,这男人的气息热乎乎地腻在她脖颈间,她感觉都有点不能呼吸了。 被她一打,虽然那力气轻如毫毛,但那一声还挺响亮。苏蝉望了他一眼,冒出几分心虚,看他还是那副神情,才略松下心神。 下一瞬被薛恪直接揽进怀里,他一双手极熟练地把她的里衣褪下。一晃神间,苏蝉已经只剩一件小衣,堪堪遮在身前。 “你、你等等……” 薛恪忽然停下动作,他把苏蝉紧紧压在自己胸膛上,沉声对她说:“阿蝉,给我生个孩子。” 苏蝉正被他弄得发恼,气呼呼地回:“我不要不要。” 抬眼才发现薛恪的面色更差了。 苏蝉舔了下唇,说起上回两人商量好的:“你上回明明答应了,等一切安定了再说的。” 被她拿出之前的诺言来算数,薛恪盯了她片刻,最后笑了一声,道:“确实。” “说得对,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切都会好的,对不对?” 到那时候,她就不会再想离开他了,是不是? 她就不能离开他了。 第二日。 等苏蝉日上三竿才起身时,盥洗梳妆毕,薛恪已经出门去了。 苏蝉心神放缓,昨晚总感觉那人的气场越发有些唬人了。 她想起来个事,兴冲冲叫来绯绡,让把昨日上街时买的一些小玩意儿送去偏院,给那几个孩子顽。 结果绯绡面露难色,她问怎么回事,绯绡才道:“将军一大早起来,就吩咐,让给那班子人另找了别的住处,已经搬出去了。” 苏蝉惊讶:“为什么突然让搬出去?”昨晚也没听薛恪跟她说啊。 绯绡爱莫能助地摇头,表示只是听了薛恪发话,也并不清楚究竟为何。 苏蝉气得鼓嘴。 她盘算着,等晚间薛恪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账。 谁知这日,到了天色黑透,都没见薛恪回来的身影。 苏蝉让绯绡派人去前头问一问,难不成今晚不回来了?薛恪早上走时也没留话啊。 谁知仆从来回跑了几趟,都说薛恪早上走时没说旁的,前院里如今也没人知道薛恪何时回来。 就在苏蝉思考着,要不要派人去找司言等人来问问,这时二门上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厮,来不及等到跟前,就惊声叫道: “将军回来了!” 不过是躺着被人抬回来的。 42. 结局 苏蝉匆匆赶到前院时,薛恪已经躺在榻上了。 里头范立正在焦急问跟着薛恪出去的人:“将军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一抬眼瞧见苏蝉进来了,忙起身行礼:“夫人,已经派人去叫大夫了。” 苏蝉走上前,面色有些发白,望见薛恪身上的锦袍渗出暗红的血色。 她惶然转头,大夫被一个将士提着赶过来了,小老头一进门也顾不上旁的,跌跌撞撞伏到榻边给薛恪号脉。 又起来细细检查了一番伤势,才道:“得即刻处理伤口。” 几个人帮忙褪下薛恪的上衣,帮着大夫好一通忙活,盛满血水的面盆端出去一次又一次,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小老头才吁出一口气,直起身子:“伤口处理好了。” 不过他面色并未好上多少,转回来对苏蝉躬身,凝声道:“夫人,将军的伤势在要害处,如今又昏迷不醒,须得连夜盯着,若是明天起来时没有发热,在下就有十分把握了。” 苏蝉的声线有些发紧,问他:“若是发热,会怎么样?” “发热不能及时退去,怕是就不大好了。”大夫犹豫了一下,话说得尽量委婉,但众人都听明白其中意思。若是高热不退,怕是性命难保。 大夫亲自带人下去抓药了。 留下的人群中,范立面色也是苍白,拱手对苏蝉道:“夜已深了,请夫人先回去歇息吧,若是此时夫人也连累身子,我等不知该如何对将军交代。” 苏蝉白着脸没动,问神色极难看的司言:“怎么会这样?”早上出去时,不是都还好好的么? 司言双手紧紧攥着,声线沙哑:“今日将军一早起来,只是例行要去军中检视,路过一处街口时,忽然冒出来一队人,”那伙人人数不算多,原本也对付不了他们——“其中一人身上带着暗器,伤敌也损己的那种,”司言的脸色沉甸甸的,“那家伙不要命了,直接冲到将军面前……” 司言的双拳握紧,下一刻又虚脱般地松开。 范立脸色也很难看,只叫他不要自责,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回去休息,“不是捉住了一个活口?明日起来好好审一审。” 司言浑身一震,仿佛回神了似的,他望了望那边躺着面如金纸的薛恪,恨恨咬唇:“我现在就去审。”话毕即刻转身出去了,步子匆忙。 苏蝉方才一直留在屋中,没有动。 范立转回来,征询地看向她。苏蝉道:“我回去了也放不下心,横竖歇不安稳,还不如在这里守着。” 苏蝉扫视过屋内的一群汉子,道:“去院中叫几个婢女来。等大夫回来了,让她们帮着大夫打下手。” 范立瞧她虽然面色不好,但行事还算有章法,于是也默认了夫人留在此处,其他人皆都退出去,各司其职,去外头的大军中传话、帮着司言审讯刺客、还有去安排加强府邸四周防卫的。 这一夜,许多人都是彻夜未眠。 等到天边亮起第一缕淡金色的晨曦时,榻上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坐在椅子里的苏蝉被一惊,起身过去一看,是薛恪醒了。 “大夫呢?” 众人一阵忙乱,又都有些惊喜地望着号脉的大夫,“好了,将军退热了。” 才醒来的薛恪仿佛意识还不大清醒,目光缓慢地在围在跟前的数人面上转过,双眼眨了眨,才想起来什么:“贼人呢?” 范立赶紧答话:“司言连夜已经审了,是肃州这边的叛党,口供已经记好,等将军稍后再看吧。” 大夫又仔细检查了一番伤势,道:“将军底子好,伤口恢复得还不错。”然后下去调整药方去了。 薛恪仿佛对他的话都没听见,一双眼定定盯着站在榻边的苏蝉瞧。 范立等人见状,早悄么声都退出去了。 等屋里都没有旁人了,苏蝉才坐下来,静静望着薛恪。 薛恪的面上此时还没有恢复多少血色,一向张牙舞爪、小霸王一样横行的人,如今虚声弱气地躺在这里,连上身都不能轻易挪动,怕挣开伤口再流血。 看着怪可怜的。 苏蝉开口,才发现一夜里忘记喝水,嗓音已经干哑得不行:“还痛吗?” 薛恪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的动作走,听了她的问话,动了动手指头,指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碗。 苏蝉以为他要喝水,去端过来了,薛恪却摇头,示意她喝。 其实那茶水没顾上换,已经有点发凉了。 苏蝉捧着那茶碗,小口小口抿着水。 薛恪就那么一直望着她,等到她喝完了,放回去茶碗,才开口,因胸膛不能过于起伏,声音也低低的:“还痛。” 苏蝉有点紧张,望着他:“哪里痛?伤口吗?要不要找大夫回来瞧一瞧?” 她说着便要起身出去叫人,被薛恪一下拉住了手。 见苏蝉转回头,薛恪吸了一口气,又慢慢躺回去。 苏蝉嗔他:“受伤了还不老实躺着。” 薛恪就眼风不错地望着她,道:“你别走。” 苏蝉“噢”了一声,重又坐回去。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令人心安的宁静。 - 薛恪这次受伤的部位有些刁钻,饶是以他的身体,也足足好生修养了月余才能行动自如。 这期间,苏蝉简直是个贤良淑德的娘子,日日守在他身边,奉茶喂药都不假他人手。 一时间,玄甲军渐渐私下里开始传小话,言称将军与夫人感情恩爱,夫人传言中是个骄纵的,却为了将军洗手作羹汤,颇为贤惠。 将军府里。 苏蝉简直受不了了。 她忿忿地睨着坐在椅子上的人,“薛恪,你烦不烦人?” 她就是想去歇个晌,这个人也要做跟屁虫,非要跟她一起回房,然 后又说自己坐着不得劲,要跟她一处躺下才舒服。 薛恪被她骂了,一只手捂着胸口:“我伤口痛。” 苏蝉如今再不会被他唬过去了,气哼哼道:“我前日可是都问过宴大夫了。” “你的伤明明都好了大半了,你就装吧。等明日司言他们来了,你也继续装。” 薛恪的伤没有大碍了,放下这个心之后,近些日子,司言等人都忙得团团转。 忙的是薛恪登基大典的事宜。 薛恪和苏蝉如今还没搬进长安,今日是回来同州的府邸,收拾一些常用的东西,明日就要启程搬家,迁进长安城。 大夫交代了,按薛恪伤势恢复的速度,下个月应当彻底大好了。因此众人商议过后,就将新朝的登基大典定在下月中旬。 薛恪因要养身子,近些日子最多只与他们开会,旁的都是其他人出去办,真要论起来,他比司言他们闲得多了。 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多出了许多时间来腻烦苏蝉。 苏蝉终于跟他扯了半日,把他料理清楚在旁边榻上歇着,省得他要跟她在一张床上,又不肯老实歇晌,动来动去。 冷不丁地,苏蝉的意识已经有一半迷糊时,听薛恪低低开口:“那个宋岩,我听说前日在调任路上,染了病死了。” 苏蝉嘟囔着勉强应了句:“那谁啊?” 薛恪顿了一下,提醒她:“你那个宋家哥哥啊。” 苏蝉的意识已经堕入沉沉梦乡,最后仅剩的一点意识答了他一句:“谁家哥哥?我就一个……哥哥。” 薛恪呼吸平缓,静静凝视着咕哝着睡着了的妻子。 - 十月的长安城。 时节已经有一点转冷。 毕竟中原不比蜀中偏安,风吹到人面上,仿佛都要更生硬些。 广仁宫内。 苏蝉踏出殿门前,围着的宫人们还在替她检视装点。 “陛下叮嘱了,叫娘娘务必多穿些,免得在大典上受了凉。” 绯绡身着一身三品女官的宫衣,才替苏蝉在皇后翟衣里头多添了一件半臂。 苏蝉软声抱怨:“头上已经够重了。” 绯绡笑着劝:“陛下已经轻简了行程,最要紧的就是让娘娘和陛下一起接受朝拜,娘娘且坚持半日吧。” 苏蝉咕哝了两声,到底踏出门,坐上了明黄色的辇车。 其实搬进这座宫城里,也已经有些时日了。 明明已经走惯了的宫道,这会儿她独自一人坐在高处,满目都是明黄灿灿的仪仗,苏蝉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直到宫道头拐了个弯,视线里忽然闯进了另一道身影。 冕旒衮服,和她身上的色彩是相配的。薛恪等在阶下,朝她伸出手。 苏蝉的心忽然跳得没有那般快了。 她灿然一笑,举步向一直在等她的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