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县令男主觊觎我有木偶术》 1. 反噬 黑云在银灰的天空翻滚,沉闷雷声从远处传来,黄沙漫天遮住了一刻钟前还青翠的山。 崔吟吟视线落在远处的荒庙,夹紧马背,疾疾马蹄声淹没在随之而来的雨水中。 片刻后,崔吟吟在稍远处找了一处树桩拴好马,挡着头快速走到了破庙侧边的檐下。 她低头掸了掸湿了一半的衣袖,抬手擦脸上的水珠,听见庙中传来剑出鞘的刺耳声响。 里面的人透过窗户破洞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人,大声呵斥: “谁!” 崔吟吟立刻侧过身,脚步声逼近,她随手扒住台沿两三下把自己卡在斗拱夹缝中。 一个着粗布短褐的尖脸男人跑出来,巡视一圈:“老大,看错了,估计是猫儿!” 说罢就进去了。 见没人出来,崔吟吟无声落了下来,侧身透过窗户破洞探视里面情况。 却见里面两个白脸被三人团团围住。 矮白脸一副快吓哭的表情,畏畏缩缩挡在高白脸面前。 二人应该是主仆关系。 崔吟吟细看一眼高白脸。 长身玉立,挺鼻薄唇,一双凤眸带着淡淡疏离,一身再普通不过蓝色直身都被他穿出几分脱俗气。 而他对面为首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眼的男人,利剑架在他脖子上,唾沫横飞: “小白脸!赶紧给爷把钱都交出来,不然就等着让人给你收尸吧!” 他的仆从慌忙朝他道:“公子,我们怎么办啊?” 脖子上的刀收紧,细细血流沿他脖子流下,他却没有半分慌张。 看到这里,崔吟吟挑挑眉。 他声音低醇,带着几分肃杀之气:“我乃潮州新赴任县令,若你不怕朝廷端了你的土匪窝,大可试试杀了我。” 话音落,屋里竟然静默了几秒,瞎眼对于他不寻常的冷静有些心虚。 犹豫之际,歪嘴却捅了捅瞎眼:“老大,别被他吓到,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小小县令死了谁知道?而且弟兄们就快到了,怕什么?” 听到这话,瞎眼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仆从。 “最讨厌你们做官这套叽叽歪歪,别废话,拿钱来!” 那县令静静盯了瞎眼几秒:“阿记,拿钱来。” 崔吟吟还以为这县令不是等闲之辈,没想到这么快就松了口。 她的手伸进自己包袱之中摸到什么,正欲出手,却听见县令继续: “三块金叶,二百两白银,你数数。” 三个土匪一听钱,眼睛亮了,歪嘴接过箱子,打开和其他二人开始点钱。 就在此时,县令给阿记使了个眼色,阿记一骨碌夺过瞎眼的剑递给县令。 另外两个土匪迅速反应过来,重新包围县令,歪嘴提剑就要向他刺来,县令迅速侧身躲过。 手里的剑灵活挡住歪嘴的剑,另一脚踹开第三个土匪。 很快县令就掌握了场上的主动权。 崔吟吟见这县令有脱身的本身,便不打算出手,却听见远处马蹄声如潮水涌来。 她回头一看,至少又来了十几个土匪。 庙里瞎眼哈哈大笑起来:“狗官,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逃脱吗?看我一众弟兄们取你狗命!” 县令还在与拿剑二人缠斗,崔吟吟见一群土匪快来,闪身进了庙。 转眼间,原本得意的瞎眼脖子上就抵上了一根红丝。 他侧目看崔吟吟,又看了看脖子上的红丝,嗤笑: “哪来的小娘们?” “别动,不然你小命不保!”崔吟吟压低声音。 瞎眼嘴咧得更开,眼里带上不怀好意:“呦,还是个冷美人,我就喜欢你这种!不如跟我回去……” 红丝突然一紧,点点血珠从瞎眼脖间渗出。 瞎眼疼得龇牙咧嘴,立马老实:“女侠女侠,饶我一命!” 崔吟吟见身前的人安分了,和几步开外正在打斗间隙的县令对视,只一瞬,二人会意移开视线。 崔吟吟用红线抵着瞎眼的脖子:“往外面走!” 瞎眼两个小弟听见这话,正欲阻拦,被县令挡住去路。 成功将瞎眼押至庙外,庙外被十几个土匪围住,已有几个土匪下马提刀而来。 却看见庙前的人傻了眼。 “老……老大!” 其余的土匪听到这话也一惊,凶狠的动作迟疑起来。 庙内二人已被县令收拾妥当,阿记抱着钱箱子,和县令一起出来。 崔吟吟瞥了一眼县令,转向一众土匪:“想要你们老大的命,就放我们走!” 土匪纷纷看向崔吟吟胸前之人,瞎眼因再次收紧的红线慌乱: “快!快放他们走!” 收到指示,土匪们才纷纷让开一条路。 崔吟吟带着瞎眼转了个身,县令在前带路,三人背靠背聚起来,慢慢撤离土匪圈。 几人后退到崔吟吟刚刚拴马的树下,见没有威胁,崔吟吟才缓缓松开手,放了瞎眼。 正欲和县令告别,却发现瞎眼狂奔夺了一土匪的马,上马后他摸了摸脖子,看到手上的血: “臭娘们!今天你和狗官都别想活!” 土匪们受到瞎眼的鼓舞,铺天盖地向崔吟吟一行人涌来。 县令欲提剑决一死战,崔吟吟却按住他,朝马上的瞎眼笑了一下。 刹那间,什么东西从崔吟吟包袱里飞了出来,万千条红丝宛若一张巨大蛛网,将十几个土匪笼罩起来。 伴随一声惊雷,崔吟吟作出“收”的口型,血珠从土匪脖间飞溅而出。 土匪们从马上坠下,雨水很快将血珠汇成血泊。 崔吟吟摊开手掌,只见一个偶人回到了她的手上。 那偶人巴掌大小,看起来栩栩如生,额间一点血珠凝结,一双只有黑色瞳孔的眼睛静静盯着阿记。 阿记被盯得后退两步,指着崔吟吟的偶人:“什……什么鬼东西!” 崔吟吟看见阿记的反应,觉得好笑,弯起眼:“她很喜欢你呢!” 说罢,就要把偶人递到阿记跟前,阿记被吓得躲到县令后面。 直到县令冷声呵斥阿记:“阿记,不得无礼!” 阿记这才磨磨蹭蹭从县令身后出来,和县令一起给崔吟吟行礼。 “我乃潮州新任县令程谨,今日被土匪围困,差点脱身不了,多谢姑娘相助。”说完,给阿记使了个眼色。 阿记就要从箱子里拿钱出来,崔吟吟看见阿记动作,连忙上前阻止: “程谨兄,我生平最看不惯欺负弱小之辈,今日本不欲大开杀戒,奈何这土匪太过狂妄!”崔吟吟重新将箱子合上:“我叫崔 吟吟,和程谨兄相逢即是缘,不必客气!” 阿记见崔吟吟平易近人,这才敢和她搭话:“崔姑娘看着面冷,没想到却是一个大好人!只是你这偶人……”他面露难色:“看着实在骇人了些。” 崔吟吟不想再逗弄阿记,遂收了偶人,刚要开口,却发觉慌张神情再次浮上阿记的脸。 “崔姑娘,你……你流鼻血了!” 崔吟吟下意识拿手背擦了擦鼻子,蹭上一手血,她用手背抵着鼻,血却流不干似的。 一方手帕映入眼帘,崔吟吟抬头对上程谨沉寂的眼:“崔姑娘,擦擦吧。” 略一犹豫,还是接过帕子,几人在树下站了会,鼻血终于止住。 程谨见崔吟吟缓过来点,开口:“崔姑娘不要紧吧?” 崔吟吟摇摇头,毫不在意笑道:“只是木偶术反噬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疑惑在程谨眼里一闪而过,这人似乎极有分寸,在一旁阿记开口询问前将他与崔吟吟隔开,作揖: “雨停了,崔姑娘,不论如何,今日是你救了我,改日相见有程某相助之处,姑娘尽管开口。” 崔吟吟顺着他视线望去,雨过天晴,黄沙散开,翠山在远处的蓝天里排开。 马的出气声传来,几滴黄泥溅到崔吟吟衣摆上,马儿似乎有些不耐烦。 崔吟吟给程谨回了个礼:“程谨兄,时候不早,我该启程了,咱们江湖有缘再见。” 程谨目光定定落在崔吟吟脸上,客气:“崔姑娘路上万事小心,有缘再见。” 崔吟吟爽朗一笑,而后扬起马鞭,干脆急促的马蹄回响在荒野中。 骑马行进到天色昏黄,崔吟吟下马,顺便找一处地方落脚。 却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一相貌普通男子自马上下来,走到崔吟吟面前。 男子虽然形如正常人,眼却无神如行尸走肉。 “父亲让你给我带什么消息?” 男子面无表情递给崔吟吟一张字条,而后上马远去。 崔吟吟打开字条,只有二字:潮州。 看见熟悉两个字,崔吟吟嘟囔一句:“还真是有缘。” 然后收起字条,大摇大摆牵着马往不远处一片村庄里走。 这片村子倒是整齐,村口立了块石碑写着“云村”,挨家挨户门口都干干净净,有些人家透出微弱的烛光。 崔吟吟决定今晚就在这住了。 她牵着马,先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妪。 “阿婆,我能在您这住一晚吗?” 阿婆打量她一下,看见她衣摆上的血渍,仓皇“啪”一声关上了门。 崔吟吟耸耸肩,接着挨家挨户敲门,后者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就将她拒之门外。 很快到了村里亮灯最后一户。 崔吟吟只希望自己今天千万不要留宿荒野,她小心翼翼敲门,见开门的老夫妇就扯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我不是坏人!” 这对老夫妇虽然看见她衣摆的血渍,但没有像前人那么恐惧,静静听完崔吟吟诉求,夫妇中的大娘露出难色: “姑娘,不是我们不肯收留你,你来得太不巧了,已经有客人……” “我认识她。” 熟悉的声音从大娘身后传来,崔吟吟又看见了程谨。 2. 嫁衣女子 大娘见程谨出来,扯着丈夫恭敬让到一边:“程县令。” 程谨走到门前停住,点头对大娘示意。 程谨披着外衣,手里拿着烛火,硬朗起伏的轮廓一半被橙黄色火光照得柔和,另一半笼罩在黑夜里,双眼黑白分明,在夜里静静盯着崔吟吟,不知为何,让人心定。 “这位姑娘与我相识,王大娘今晚便让她住下吧,我可与阿记睡在柴房。” 王大娘哪敢让县令睡柴房,连忙戳戳自己丈夫,大伯会意: “这可不敢!正巧小女今夜留宿织坊,姑娘便睡我小女房中吧!” 崔吟吟感激地对大伯抱拳:“多谢大伯收留,我明日一早便走。” 到了房中,房间不大,只有一方破桌和床,墙角摆着一个柜子,却非常干净。 崔吟吟把包袱放在桌子上,看见桌子上有两个茶杯。 她细看一眼,是土白瓷杯,算不上什么好材料,但一般农户也不会选这种白身杯子,因为用不了多久就会泛黄。 可杯子却保存很好,两只杯子泛着莹莹的光,可见主人用心珍视。 “这是大女儿和小女儿的杯子,她们原本住在一起,大女儿出嫁后,这房子就由小女一人住了。” 王大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崔吟吟被吓了一跳。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窥探别人生活细节不是很礼貌,便尴尬移开视线,刚想开口道歉。 王大娘和蔼笑笑:“无妨,你们都是女儿家”,而后推开房门:“想必姑娘赶路一天还没吃饭吧?” 崔吟吟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不好意思点点头。 到桌前,才发现程谨和阿记也在那。 桌上只有两碗白粥和馒头,估计是王大娘拿出来最好的食物了。 崔吟吟也不讲究,大喇喇坐下,开始一阵狼吞虎咽。 热粥下肚,崔吟吟舒服地叹了口气,却发现程谨还在吃饭。 这人吃饭真是文雅,背挺得直直的,不发出一点声响。 察觉到崔吟吟打量,程谨掀起眼皮,被抓包后崔吟吟讪笑一下: “程谨兄,今晚要不是你我就露宿荒野了。” 没待程谨回答,阿记抢先开口:“崔姑娘,我们更该谢你白天相助,况且你当时还流了那么多血。” 说起流鼻血,崔吟吟想起白天那只带着墨香的手帕,现在还在自己包袱里没洗呢。 似乎看出崔吟吟所想,程谨淡淡:“手帕不必归还了。” 崔吟吟顿了一下,才点点头,这时候阿记又开口: “崔姑娘,你白天说的……木偶术反噬,是什么意思?” 程谨皱眉,阿记刚要闭嘴,崔吟吟笑着开口:“无妨无妨。” 本来自己现在就打算和程谨同路,告诉他也没事。 “今日我所用偶人杀人之法,便是木偶术的一种,但凡用木偶术杀人,操控者必遭反噬,反噬程度大小看操控者的修为了。” 阿记惊讶地缓缓点头:“那今日所见木偶,是哪里来的?”说起木偶,阿记或许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缩了下脖子。 “我自己做的呀。” 话一出口,阿记看崔吟吟的表情和他今天见到偶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崔吟吟却满意地笑笑,然后转身回房去了。 临睡前,她问王大娘要来了木桶,简单擦洗了一下,端着木桶出去倒水。 却撞见程谨在院中站立,月光撒在他雪白的中衣上。 他侧目,对上了同样穿着中衣的崔吟吟。 空气凝滞几秒。 崔吟吟本以为院中无人,没想到撞见他,想到这,她脸一下子红了。 跑进房里批了件外衣,又跑了出来。 程谨仍然目不转睛盯着她,崔吟吟也不知道自己再出来的意义在哪,思忖二三,还是走到程谨面前。 清清嗓子:“程谨兄好兴致。” 程谨没立刻接话,只是缓缓移开视线:“木偶术大师崔长河之女,崔吟吟。” 听到他一字不落说出自己的来历,崔吟吟浑身像被电触一般。 本以为他这种读书人肯定不知木偶术有关,没想到他竟如此熟知,甚至认出了自己。 让他来小小潮州当县令,真是可惜了。 “程谨兄竟如此见多识广。” 程谨对于崔吟吟的惊讶并不意外,只是平静道:“不知崔姑娘为何在此?” 崔吟吟到潮州后说不定还有要程谨相助的地方,这也是她决意和他们一起同行原因。 “程谨兄,不瞒你说,我此次出来就是替家父处理一件麻烦事。既然我们二人如此有缘,不如明早一起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程谨这个人虽然说话客客气气、礼数周到,但崔吟吟能感受到他刻意和人保持距离,所以他是否答应,自己也拿不准。 阿记的鼾声从屋中传出,显得这屋子更加空旷宁静。 崔吟吟已经在考虑别的理由说服他,却听见程谨声音如坠盘棋子: “好。” 见他答应,崔吟吟就回屋了。 天将亮未亮时,崔吟吟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似乎有人在喊王大娘。 随即一阵匆匆脚步声响起。 翻来覆去睡不着,崔吟吟快速穿衣收拾好出来。 刚刚推开门,就和对面的程谨对了个正着。 崔吟吟正欲打招呼,却听见大门外传来尖叫声。 程谨眉头紧锁,崔吟吟朝程谨略点头,二人快速走出大门口。 只见村子最东头门口围了一群人,推推搡搡。 一晃眼,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人群里跌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王大娘。 崔吟吟飞奔过去,发现王大娘涕泪糊了满脸,她将王大娘扶了起来。 王大娘挣脱了崔吟吟的手,就要往面前这户人家门里冲。 这才发现这户人家门口被几个仆从挡住,仅容一人过的门却被几人挡得严严实实,显得有些滑稽。 王大娘一边拼命拨开仆从一边竭力哭喊:“李婶子!你好狠的心呐!我女儿死了,你都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村民纷纷围在王大娘身边议论,可能是见围的人多了。 仆从身后走出来一个妇人,估计就是李婶子,板着脸:“亲家,你女儿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死了自然是由我们来料理后事。” 崔吟吟想起昨夜王大娘说自己大女儿出嫁了,估计就是嫁到李婶子家。 那李婶子说罢,就要上前推一把王大娘。 崔吟吟见此人嚣张模样,顿觉怒火中烧,迅速上前抓住李婶子的手腕。 “李婶子,哪里有女儿死了,不让当母亲的见一面呢?刚死了人就尚且如此绝情,看来到你家日子也并不好过吧?” 此话一出,村民纷纷为王大娘打抱不平。 李婶子仿佛没听见村民的声音,听见崔吟吟的话,定睛打量起她来,一双三角眼里闪过讥笑: “哪来的毛丫头?我家事岂容你议论?来人,给我把她打出村!” 两个壮仆从朝崔吟吟走来,人群外传来冷静自带威严的声音: “这位李婶子,不知朝廷官员可有资格论一论今日之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 原本鼻孔朝天的李婶子见程谨气度不凡,收敛几分,仍旧不甘心: “你说你是当官的,怎么证明?” 阿记跌跌撞撞拨开人群,拿来了程谨的官凭。 程谨上前一步:“李婶子现在可相信了?” 这李婶子见了当官的,立马蔫了下来。 本以为她家看起来破破烂烂,却有随从,以为有些来历,现在看来就也就那样,崔吟吟暗自腹诽。 程谨扶了一下哭的不成样子的王大娘,直勾勾盯着李婶子: “俗话说母女十 指连心,现在女儿死了,哪有不清不白打发母亲的道理,况且这还是你的亲家。你说呢,李婶子?” 最后几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暗暗的威胁。 李婶子愣了一下,但也只好让仆从让开。 除了崔吟吟、程谨和王大娘,其余人皆被拦在门外。 李婶子一边领着众人一边叹气:“亲家,不是我不让你见,我是实在担心别人说儿媳妇闲话啊!” 崔吟吟正疑惑时,李婶子撩开门帘,里面一幕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段粗麻绳悬在房梁之上,麻绳上吊了一个低垂着头的女子。 她穿着嫁衣,嫁衣精秀美丽,可见缝衣之人用足了心思,一双血红的绣鞋在空中晃荡。 鞋中的脚面已经变得冷青,和喜庆的颜色形成对比。 房中桌上却整整齐齐。 桌旁炕上坐了一个男子,目光呆滞望着房梁上的女子。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到了,包括王大娘。 程谨吩咐跟随的仆从赶紧把人放下来。 一床破布铺在地上,女子躺在上面。 浓妆艳抹也掩盖不住她面下死气沉沉的灰黄,她双目紧闭,了无生息。 伴随一声呜咽,王大娘这才反应过来,扑到女儿身侧,颤抖着伸手: “我可怜的女儿呀!” 李婶子叹口气,装模作样到王大娘身侧,拍拍她的背: “看吧,亲家,我就说了不让你来,村里人就更不方便了!这到时候让外人看见媳妇自杀了,还止不住怎么议论我们家仲儿呢!” 说完,担忧地望了一眼远处坐着的儿子陈仲。 王大娘“啪”一声拍开李婶子的手:“我女儿都死了,你还在担心你儿子的名声!如果不是你们家非要娶平妻,我女儿会想不开吗?” 李婶子被王大娘激怒:“嘿!你女儿那个狐狸精,当时还不是非要挤着嫁到我家,不是她,仲儿早娶……” 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李婶子忽然噤声。 程谨径直走向女子的尸体,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探探鼻息,伸手撑开女子眼皮,又掐着她下颌令她嘴巴张开,最后将她偏向一边的脑袋拨到另一侧。 “确实是自杀。” 崔吟吟看着这家人态度,有种说不出的疑惑:“李婶子,你说王大娘女儿挤着嫁到你们家是什么意思?” 李婶子有些心虚,转瞬变得理直气壮:“字面意思,她女儿倒贴我儿子,为了嫁仲儿闹得死去活来,全村人都知道啊!” 崔吟吟点头,又扭头望向角落里的陈仲:“什么时候发现她自杀的?” 陈仲面如死灰,喃喃:“今早准备去干活,发现忘带干粮就回来取。” “你起时她在做什么?” “睡觉,她最近晚上绣东西睡得晚,我让娘子多睡会。” 崔吟吟目光逡巡一圈,停顿一下后开口:“李婶子,你难道没发现她怀孕了吗?” 此话一出,王大娘瞪大双眼,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女子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由于衣服深红,弧度轻微,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李婶子慌了神,连忙去推陈仲,可陈仲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崔吟吟冷笑:“看来你们陈家人都知道啊。” “听陈仲的描述,他们夫妻感情应该不错,王大娘女儿甚至昨夜还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缝衣服。”顺着崔吟吟食指指去,炕脚有件未缝完的小衣服。 李婶子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踢了他一脚。 “丈夫态度没有什么变化,却仅仅因为平妻自杀,即使她心思敏感,但她不为自己的孩子想想吗?而且村里的地离这里来回不过一刻钟,你是说,短短一刻钟,她化了如此精美的妆,然后自杀了吗?” 程谨也起了疑心,企图从李婶子脸上看出点什么。 僵持时,门外传来女子刺耳哭泣。 3. 凶手 程谨听见外面声音,让仆从放那人进来。 跑进来的是一女子,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她一进来就到尸体前,小心看了一眼尸体面容,发现就是她姐姐。 随后拉着王大娘的手,二人相视一眼,一起开始哭。 程谨最后瞧了一眼尸体,思索一二,冷眼望李婶子:“崔姑娘说的有道理,到底发生了什么,速速招来!” 李婶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慌乱抓住程谨的衣角,眼泪簌簌落下: “大人!草民实在不知我儿媳妇为何要自杀啊!草民今早像往常一样干活,发现她还未起,担心她是不是病了,就进去叫她,可谁知一推门就看见她上吊自杀了,草民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隐瞒啊!” “你胡说!自打姐姐进陈家的门,你就一直看不惯我姐姐,每天让她天不明就起来给你们全家洗衣做饭!什么担心姐姐生病,都是狗屁!”一旁哭泣的妹妹突然歇斯底里。 “你这话说的,谁家媳妇不干点活啊……”李婶子嘟囔反驳。 眼见这二人掰扯不清,程谨干脆开口:“够了。” 二人闭嘴后,程谨接着问李婶子:“她怀孕,你们是知道的,为何要隐瞒?” 李婶子见怀孕一事已经败露,瘫坐在地叹气:“我儿子本被周员外的独女看上,却阴差阳错让她进了我家,后来周员外女儿松口要做平妻,条件是她的孩子必须是陈家长子。” 没想到李婶子从头到尾,还是看上了周员外家的荣华富贵。 怪不得陈家看着也不大富有,门口却有好几个仆从,估计都是周家派来的。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王大娘女儿是自杀。 程谨明显和崔吟吟想的一样,他让人叫阿记进来: “去县衙报官,让仵作速来验尸。” 李婶子一听要报官验尸,刚要开口制止,程谨却投来压迫感极强的视线,她只好闭嘴。 仵作来估计得一会,程谨让村民守住尸体,谁也不许靠近。 然后和崔吟吟一起把王大娘和刚刚到的女子一起送回家。 几人在屋中等候。 王大娘的大女儿叫李云烟,小女儿叫李云鹤。 “姐姐和姐夫儿时相伴长大,感情一直甚好,姐姐嫁她后,我一直舍不得姐姐,常常看她,今年我去了织坊做工,我们见得就少了,如果多去看看她,说不定姐姐不会出事。” 李云鹤一边抹泪,一边抽泣。 崔吟吟想起昨天在她房间看见呵护极好的白瓷杯,想必有只是她姐姐的,李云鹤把此当做念想。 李云烟的死让人唏嘘,崔吟吟最终只是倒了杯温水,递给李云鹤。 待仵作到,验完尸,已是下午了。 他对程谨行礼:“程县令,确实是自缢而亡。” 因云村偏僻,且县里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去报案,这案也说不出三七二十一,最终县令没来。 仵作也离去。 崔吟吟与程谨并肩站在人群外,李婶子脸上不住的得意。 崔吟吟没忍住冷笑出声:“她倒是高兴了,李云烟死了正好没人阻止她家再娶。” 这时,程谨忽然转头。 他面朝的是日落方向,朦胧的光打在他脸上,崔吟吟有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感受到他沉沉目光。 二人似都有未宣之言,崔吟吟的心忽而猛地跳动一下。 她做了一个决定:“我有办法。” 二人找了一处无人角落,崔吟吟拿出那日的偶人。 她让阿记要来了李云烟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后将纸塞进偶人脑后的缝里。 掏出一根针,扎破指尖,先在自己眉间点一点血,而后点向偶人眉间,低声默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以吾精血,邀汝于身。” 随后,木偶震了一下,转了转脑袋,发出清脆响声。 程谨凝视木偶半晌:“早听闻木偶术能请灵上木偶之身。” 崔吟吟摇摇头:“这不是请灵术,请灵术可比这厉害多了,而且要取四十九日心头血才行。”她摸摸木偶脑袋: “这只是借助生者的生辰八字,让偶人模仿生者声音罢了。” “木偶术是谁都能施展的吗?”程谨缓缓朝偶人伸出食指。 “小心。”崔吟吟提醒,却还是晚了。 程谨的手被偶人咬了一下,不过咬的不重,他只是皱皱眉。 “当然不是,木偶师是讲究机缘天赋的,而且每个木偶师所做偶人都只遵循他们所施展的术法,如果外人接近木偶,就像刚刚那样,会被攻击。” 崔吟吟轻轻弹了一下偶人的脑袋:“别谁都咬。” 偶人“咔咔”转了转脖子,头朝向背对崔吟吟的地方,似乎是生气了。 崔吟吟无奈朝程谨笑笑,把偶人装了进去:“乖乖待着。” 而后回了屋中。 门外百姓早已散去,仵作验尸结果无疑,王大娘也没有理由拦着陈家不让下葬。 只得和李云鹤哭了一阵,到晚上,各自回房休息。 本来今天白天启程,因为李云烟耽误,王大娘过意不去,把柴房拾掇出来给自己丈夫住,王大娘和李云鹤一间,崔吟吟自己住一间。 夜半三更。 两扇门“吱呀”被推开。 黑夜里,崔吟吟正低头摸着包袱里的偶人,却怎么也找不见。 她准备回房找找,却撞上温热坚硬的胸膛,带着熟悉的墨香。 崔吟吟鼻子一痛,隐隐发热。 她捂着鼻子仰头,对上程谨脸的轮廓。 他身量很高,将背后的月遮得严严实实。 忽然间,隐隐瞧见他修长的食指朝自己伸过来,快要触碰到她鼻尖。 转了个弯,崔吟吟余光这才瞥见她肩膀上的偶人,偶人被发现似很兴奋,灵活“咔咔”转了两下脖子。 崔吟吟一把薅下来肩上的偶人,又尴尬望向程谨方位,发现他已经蹑手蹑脚向门外。 二人行至陈家屋侧,正好和屋内一墙之隔,可以听见里面动静。 崔吟吟拍拍偶人,偶人转眼间消失。 崔吟吟趴在墙边听,因今夜要给李云烟守灵,屋内有隐隐亮光透出。 她先是听见李婶子声音:“你说你,她都死了,还守什么灵,装装样子算了。” “娘,她好歹与我夫妻一场,我去守着,母亲先歇息吧。” 而后门被带上。 不一会,呼吸声响起。 屋里静极了,一道女子空灵声响回荡: “娘。” 李婶子翻了个身:“仲儿,你困了就去睡吧。” “娘。” 声音更大了些,带着幽怨。 程谨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崔吟吟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 她不自在退了一 步,继续仔细听。 这时似乎李婶子终于清醒了:“谁、谁在装神弄鬼!” “娘,我一个人在地下好冷。” 李婶子咬牙切齿:“你这个扫把星狐狸精!活着误我儿荣华富贵,死了也不放过我们陈家!” 女子抽泣:“为什么娘一直骂我狐狸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及笄就给我儿塞你小衣勾引我儿,娼妇!恶心至极!” 听到如此私密话题,崔吟吟有些尴尬,打算再退一步。 却听见一旁程谨压低声音:“退那么远,能听见?” 他主动往旁边让一步,崔吟吟连忙回到原位。 屋内仍在继续。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凄厉质问似乎让屋内的李婶子从害怕到被激怒,伴随着一声瓷器碎满地声响,门被啪一声推开。 崔吟吟害怕败露,念了个诀,偶人坠落至她手心。 李婶子疯疯癫癫声音再次传来:“仲儿!你那杀千刀的媳妇又回来了,非说我杀了她,可她明明是吊死的呀!” 陈仲带着隐隐不耐:“娘,你做梦了。” “我没做梦,她活着做那档子下作事缠上你,上吊死了还让我们不得安生,我跟她拼了!” “那小衣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敢提那污秽之物!” …… 听完全程,崔吟吟和程谨都一脸凝重。 程谨落在地上的视线上移至崔吟吟脸上:“所以,李婶子怨恨李云烟最大原因之一是那件小衣?” 崔吟吟也觉得奇怪,本以为是什么家内丑闻,现在听来似乎是场误会。 “可陈仲的话似乎表示这件事另有隐情,还有”,崔吟吟将偶人额间血擦去,收回包袱:“难道李云烟真是自杀的?” 程谨微眯眼,眼中也有一丝疑惑。 “我们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去陈仲房内找到那件小衣,说不定能发现别的什么。” 崔吟吟这话说的理所当然,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撺掇县令所做之事极其不妥。 让一个县令去偷小衣?怎么听怎么荒唐。 崔吟吟抽抽嘴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程谨兄这种读书人……” 身前的人却忽然走了,留下一句:“他们现在都在李婶子房中,还不快走。” 没想到,程谨看着斯文,却略会一点轻功。 二人很快悄然进入陈仲房中,分工后就开始寻找。 崔吟吟找到了一堆小孩穿的衣服,各式各样,看来李云烟真的很爱她的孩子。 这也更加坚定崔吟吟心中她不是自杀这件事。 崔吟吟还是没找见,她揉揉酸涩手腕,想来那小衣太过久远,丢了也正常。 正准备和程谨一起撤退,程谨却压低声音:“找到了。” 怕被发现,二人带着小衣回了王大娘家。 去了崔吟吟屋中,点开烛火,崔吟吟仔细看这件青色小衣。 上面绣了荷花图案。 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口: “程谨兄,你说,这边女子出嫁的嫁衣都是自己绣的吗?” 程谨惊讶于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却还是耐心回答:“潮州附近地方是有这个习俗。” 只见小衣从崔吟吟手里一松,滑落到地上,她呆呆道: “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 4. 真相 程谨捡起地上的小衣,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二人相视后,崔吟吟就知他也猜到了,但由于那个猜想实在太过荒谬,也没有明显的佐证,她皱眉开口: “现在怎么办?” 程谨垂眸,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拿了小衣太久,不动神色将小衣叠好递给崔吟吟: “我有一计。” . 次日早上。 王大娘一家人正在吃早饭,李云烟刚死,直到吃完饭都鸦雀无声。 王大娘丈夫李大伯扛着锄头准备上地,刚要踏出门,却被王大娘叫住: “别去了,你没听说昨晚隔壁老头半夜从地里回来,听见有狼叫?他吓得一头栽沟里,腿骨折了,现在还躺着。” “一般狼不会挑村子附近聚居,怎么会有狼呢?”李云鹤疑惑,但神色带上些担忧:“爹,你还是别去了,姐都走了,你可别出个什么事。” 提到李云烟,李大伯眼中浮上悲痛,点点头放锄头去了。 “阿记,县令今早怎没来吃饭?”王大娘突然发问。 阿记叹口气,摇摇头:“我家县令病了。” 王大娘担心这病是被昨天的事给吓到了,有些歉疚:“我给他送饭进去吧?” 阿记连忙摆手:“不不不,县令生病最不喜人打扰。” 听到此话王大娘才作罢,低头吃饭,忽而又想起什么,挂上嘲讽得意: “我今天天不亮见陈仲去地里,他想必肯定不知道这事,被狼吃了才好,是他们陈家爱慕虚荣的报应!” 陈家的事虽说没让外人瞧见,但总归走漏了点风声,村里平时去陈家闲聊的人都不想沾这个晦气,所以这种事陈仲不知道也很正常。 李云鹤跟着附和一句,随即去帮忙收拾碗筷了。 崔吟吟待在房里,把玩着手里的偶人,静静数着时间。 忽而听门外“吱呀”一声,她利落将偶人塞进衣服,悄然打开门。 果然,李云鹤的身影快速溜出门,崔吟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雾蒙蒙的,什么东西都看不大清。 再加上崔吟吟身法轻盈,李云鹤什么都没察觉到。 绕过几片林子,就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长得有半人高,密密麻麻。 地里有一男子弯腰锄地。 李云鹤躲在一棵树后,扶着树的手不断小幅度抠着树皮。 半晌,似下定什么决心,她左右环顾,快速走到那片地跟前。 “陈哥哥。” 见那人没听见,声音欲再次加大,却听见陈仲的声音从地里传出: “你可知道,烟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李云鹤没想到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衣摆瞬间被她食指绞得变形。 崔吟吟见状,将远处盯得更仔细,心念一动,陈仲背对着这边,背起双手,声音再次响起: “我与她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仍记得娶她那天的喜悦,这辈子都难忘。她既已逝,那我便这辈子不再娶妻,管她什么富贵……” “够了!”李云鹤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冷白,静默几秒,握着衣摆的五指松开,掌心留下指甲血痕。 只见李云鹤冷笑几声:“陈仲,没想到你虚伪至极!”陈仲未开口,李云鹤更觉几分底气:“你与员外家女儿的信件上,分明说你一定会娶她!现在在这装什么情深!” 听到这,崔吟吟略微惊讶。 陈仲竟然与周员外女儿早有私通? 最近看着他因李云烟之死失魂落魄,难道都是装的吗? 地里的陈仲颤抖,似乎强撑着稳住身形:“鹤儿,我已知我错了,也得到了报应……你呢?你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李云鹤听到熟悉的“鹤儿”二字,眼睛一下红了,垂眸隐忍着什么,最终缓缓抬眼: “不愧是姐姐的枕边人,你……竟然知道了!?姐姐自杀那夜我睡在你身侧,你为何不直接揭穿我?” 崔吟吟在心底咂舌,她睡在自己姐夫身侧?那晚李云烟到底去哪了? 刚准备发问,却听李云鹤继续: “陈哥哥,你实话告诉我,我向你告白那晚,我把小衣给你,你虽然嘴上说不喜欢我,是不是心底还是在意我的?” 那小衣果然是李云鹤的! 陈仲低头叹息:“鹤儿,一切都过去了。” 见陈仲如此冷情,李云鹤竟然径直冲到了陈仲所站的田间。 崔吟吟太阳穴跟着乱跳几下,毕竟她话还没套完。 “怎会过去!你从小便对我照顾有加,我儿时脸上长胎记,他人嘲笑我时,是你替我出头,况且我那夜与你一同入睡,你不也没揭穿我吗?” 看来李云鹤对陈仲有部分感情起源于他对她的保护。 崔吟吟抱着手臂,可是她脸上的胎记呢? 泪水划过李云鹤脸颊,冲刷出一道道泪痕,露出了半边脸的褐色胎记,那是一大片斑。 李云鹤在崔吟吟愣住之际冲到陈仲身后,伸手环住了他: “我告诉你们我脸上的胎记随着年纪长大就消失了,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多年,我一直用粉遮遮掩掩。” 李云鹤缓缓闭上双眼,仿佛触碰到呵护多年的至宝,喟叹: “陈哥哥,你从不嫌弃我的胎记,即使我骗了你,你也不会生气吧?我知我没有姐姐貌美讨人爱……” 提到姐姐,李云鹤眼里闪过一丝快意,扬起幸福的笑:“可姐姐已经死了呀。”她踮起脚,脑袋偏到陈仲颈后: “不如你娶我为妻吧,我可比姐姐有用多了,你看不惯谁,我就可以除掉谁。” 突然间,李云鹤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后退几步。 “你不是陈仲!” 崔吟吟见已经败露,摇摇头,徐徐道:“李云鹤,你还不知悔改!” 一直冒充陈仲的人转过身来,露出俊美的面庞,正是程谨。 李云鹤看见程谨的脸,胸口猛烈起伏,转头朝崔吟吟嘶吼:“我没有杀她!” 程谨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眯了眯眼:“她没说你杀人,李姑娘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李云鹤气急败坏,脸变得紫红,几秒后,似乎又冷静了下来:“就算我杀了她,你说出去谁会信呢?有证据吗?” 见崔吟吟和程谨都沉默下来,李云鹤有几分得意:“你们俩倒是比旁人聪明,竟然能猜到我,可惜,谁会相信两个外人。” 这时,崔吟吟似乎感应到什么:“回。” 而后,偶人回到她肩膀。 李云鹤见到偶人,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转而又带着怒气:“你怎么可能也会?不对,刚刚陈哥哥的声音,难道是这偶人……” 崔吟吟不置可否,摸摸偶人脑袋,漫不经心:“你用偶术杀了李云烟,对吧?” 李云鹤刚想反驳,崔吟吟扬起唇:“不必反驳,偶人可以根据气息找到附近同类,所以只要你把偶人藏在这附近,我便能找到。” 李云鹤气得浑身发抖,静静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 ,她身体平静下来,讥讽的笑传出:“你们怎么发现的?” 崔吟吟没想到她突然这么一问,不知程谨何时走到崔吟吟身旁。 崔吟吟侧目,只瞧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右耳垂有一颗淡淡的小痣,语速不急不慢: “你房中有两盏白瓷杯,被呵护极好,根本不似寻常人家会买的东西,最大的可能是陈仲送李云烟时,顺带赠与你。” 李云鹤脸上浮出一丝意外,很快被压下去:“你怎知我不是因为思念我姐姐,所以保养那杯子?” 程谨未被李云鹤的质疑带偏,继续:“陈仲手里的青色小衣针脚粗糙,你姐姐的嫁衣却走线整齐精美。据我所知,这里女子衣物一般均为自己缝制,所以那青色小衣极有可能你的。” 崔吟吟顺着程谨的思路,弯了弯眼,补充:“你说你在织坊做工,可那日你哭泣我给你递茶时,却发现你手上没有任何针眼或茧子。说明你根本就没去做工。” 李云鹤愣了半晌,深吸一口气:“你们说的,都不能直接证明我是凶手吧?” 崔吟吟侧头对上程谨的视线,他的眸墨黑,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 “在今天之前,我们仅凭这些都不能确定你是凶手,只是给这件事找到了一个说得通的解释,”崔吟吟正视李云鹤,企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歉疚。 最终未果,崔吟吟无奈耸耸肩:“但现在知道了。” “李云烟自杀那夜,你冒充李云烟和陈仲睡了一夜,为何第二天早上看见的是李云烟穿着婚服自杀?你又为何要用木偶术杀她?”程谨压低声线,有不容置疑的压迫。 忽然,一道血自李云鹤眼角蜿蜒而下,她的眼中很快被血溢满,她似乎也不在乎,麻木: “我自小体弱多病,脸上还有胎记,自然没有姐姐招人喜欢,我甘愿当她的影子。直到我和姐姐认识陈仲,陈仲愿意亲近我、照顾我,让我不要在意我的外貌,我本以为他也喜欢我,可没想到,他竟然爱的一直是我姐姐!” 她声音在最后一句陡然变尖锐,下颌的血珠滚落在地。 程谨疑惑回望崔吟吟,崔吟吟给他做了个口型:反噬。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们明明是亲姐妹,为什么我活得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我郁郁寡欢十几年,直到那日遇见一人,说我天赋异禀,教我用木偶杀人,我假意去做工,实则按着他的话自制木偶,用心头血滋养四十九日,准备找机会杀了她!” 这个她,自然是李云烟。 崔吟吟没想到,杀人仅仅是因为嫉妒自己的姐姐。可细细想来,这世间有人出生就是锦衣玉食,也有人风餐露宿,哪来的公平? “周员外女儿和陈仲又是怎么回事?”程谨紧盯李云鹤已经血红的双眼。 “我姐姐告诉我,陈仲忽然对她冷淡了,我心中窃喜,却假意给她支招,她浓妆扮他二人大婚之日的样子,想讨陈仲欢心。接着我用了木偶术控制了她,这种木偶术持续时间不长,情急之下,那夜我冒险装作姐姐和陈仲同床共枕,防止人起疑。陈仲起夜时,我意外翻到他和周员外女儿的信件。” 崔吟吟有些难以理解:“知道他的真面目,你还是用木偶术操纵你姐姐上吊,就因为这样的男人?” “你懂什么!?”她一双血目凑近崔吟吟,崔吟吟仿佛能看见她的怨恨,她语气平静到极点:“也是,你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还有副好皮囊,当然理解不了我。” 就在这时,木头落地的闷声传来。 崔吟吟扭头,看见捂着嘴的王大娘,还有散落一地的饭菜。 5. 李云鹤的替身 李云鹤余光瞥见王大娘瞪大双眼的神情,刚刚的不以为意一扫而空,颤抖着走向王大娘: “娘……” 王大娘腿一软,一下子跌倒在地,贴着地面后退,鲜血满面的李云鹤走了几步,忽又停,刺耳的声音传出: “娘,现在连你也同他们般嫌弃我吗!” 王大娘似被这声唤回神,朝李云鹤的方向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冷风穿梭在田间,引起树叶一片窸窣,起起落落,幽怨异常。 良久,王大娘喃喃:“你可知,你姐姐前日还同我说,等孩子出生了,要她认你做干娘。”清泪自王大娘脸颊滚落:“你姐姐自小待你极好,有什么东西都是紧着你……” 王大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和她的悲痛,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张张口,最终只一句: “罢了,罢了。是为娘没将你生好养好,才叫你遭人嘲笑,致你今日做此等事。”她轻轻闭上眼,抽动的嘴角微扬: “你杀了我吧,让我去地下给烟儿替你赔罪。” 听到这,崔吟吟不忍再看王大娘,看着姐妹俩自相残杀,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或许是她唯一的接受方法。 “扑通”一声。 程谨和崔吟吟循声望去,发现李云鹤不知何时跪在了地上,更多血泪顺着脸滑下。 她脑袋低垂,只剩下肩膀细细地抖。 . 将王大娘从地里搀扶回来,天已经放晴。 阳光撒在崔吟吟身上,她却不觉一丝温暖。 崔吟吟与程谨并排站在王大娘家外,二人心情看起来都很沉重。 崔吟吟觉得胸口发闷,手肘轻碰下一旁程谨,却见对方几不可查躲了一下,她这才意思到自己有些太过自来熟,悻悻收肘,摸了摸鼻子。 见崔吟吟将欲出口的话吞回,程谨扭头,沉不见底的眸锁定她面目,似等她继续。 崔吟吟略一犹豫,继续: “程谨兄,你说,人为何生来就不公平?若人人都能像李云烟般受人喜爱,何来这等子事?” 程谨视线转到王大娘家门口,门虽破旧,但门上贴着桃符整整齐齐,可见主人用心打理。 “李云烟看似受人喜爱,可婚后她不仅要忍受婆家刁难,丈夫还变了心。李云鹤虽生来相貌普通,但她仍能在爹娘身边尽孝,不受拘束。” 程谨垂眸,他的睫毛浓密卷翘,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阴影。 “哪有什么不公平?只是人们看不见已有之物,又贪恋他物而找的借口罢了。”他抬眼和崔吟吟目光相接:“人何来圆满?” 崔吟吟思考片刻,有些不赞同:“程谨兄,用所有换其所失,你怎知其不愿意呢?你这么说是否太片面了些。” 本以为他会继续反驳自己,却意外静默下来。 崔吟吟以为自己反驳让他失了面子,思索话术圆场子,却听见对方轻笑: “是啊,我又怎知其不愿。” 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的,崔吟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问,直接说了出来: “那程谨兄可有求之不得的?” 程谨沉默,崔吟吟顿时意识到自己越界了,程谨却移开目光。 “我亦是俗人。” 还没待崔吟吟仔细琢磨这句话,他便转身进屋。 “诶程谨兄,你干嘛去?” 对方似没听到,崔吟吟只好小跑跟了上去。 程谨径直走到李云鹤屋门前,叩了几声门,里面传来王大娘声音: “进。” 程谨推开门,发现王大娘一家都在里面,李云鹤坐在角落低垂着头,王大娘见程谨和后面跟着的崔吟吟,忙站起来招呼二人坐。 程谨对王大娘摇头:“大娘,我既已差阿记去报官,便不该打扰你们一家最后相处的时间,但我想起还有一事必须询问李云鹤,可否请您……” 王大娘吸了吸鼻涕,抹了把脸,连忙拽着李大伯出去了。 其实报官这事是王大娘主动提出来的,程谨便顺势为之。 门带上的声音传来,李云鹤仍然坐在原地,安安静静。 程谨和崔吟吟走到李云鹤面前,静默片刻,李云鹤才仰头。 她脸上的血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眼眶里的残血,黑乎乎的眼珠子空洞,和那天见到崔吟吟包中偶人的神情如出一辙。 程谨觉得奇怪,朝崔吟吟微皱眉。 大概程谨是想问李云鹤这个样子和木偶术反噬有没有关系。 崔吟吟摇摇头。 “你要问什么?”毫无起伏的话从李云鹤嘴里说出来。 现在的她和早上疯癫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程谨见李云鹤还能正常对话,便冷静开口:“教你木偶术的人是谁?” 此话一出,崔吟吟立马想起来,早上李云鹤说她的木偶术是他人所教。 由于早上情况太乱太纷杂,她都忘了这句话,没想到程谨竟然还记得。 崔吟吟打起精神,仔细观察李云鹤的表情,本以为要与她拉扯一番她才肯说,没想到她毫不在意: “一个云游的道士。” “对他还有别的了解吗?” 李云鹤目光发直了一会,然后摇摇头。 程谨侧目瞥崔吟吟,企图得知她的判断,崔吟吟轻摇头,她对着程谨眨眨眼,在程谨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没有别的消息,只能判断出这个道士大概也是个木偶师。 崔吟吟只好跟在程谨后面准备出去,却听见身后李云鹤声音几不可闻: “我……” 话音一出,门口二人都停下,回头。 崔吟吟见李云鹤望着自己,就示意程谨先走,程谨点头,带上门。 崔吟吟叹口气,走到李云鹤面前:“说吧。” 李云鹤走到自己柜子里,在最里面翻腾好一阵,取出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递给崔吟吟。 接过后,打开发现是偶人。 只不过这偶人做得粗糙不堪,一看就知是新手。 “这是你做的?”崔吟吟把偶人合上,这大概就是李云鹤用来害李云烟的偶人了。 李云鹤点头,崔吟吟歪歪头:“为何直接给我?” 木偶师里不乏李云鹤这般心术不正的,所以销毁她的偶人是崔吟吟原本就打算做的。 如果李云鹤不给崔吟吟,崔吟吟还打算利用偶术找出来,没想到她竟主动给了自己。 只见李云鹤踌躇片刻,目光仿佛粘在那偶人身上似的: “崔姑娘,我知你不是一般人,我有一事相求……” . 夜已深。 阿记抱完最后一根槐树,气喘吁吁靠在墙边,幽怨盯着地上做偶人的崔吟吟: “崔姑娘,我前脚才大老 远把官差请来,你这后脚就支使我去给你做偶人打下手,我水还没喝一口呢!” 崔吟吟继续加紧手头的活,听见身后阿记“哎呦”一声。 程谨自崔吟吟身后绕过来,沉声严肃向阿记:“崔姑娘在这蹲这么久都没吭一声,你倒娇气。” 阿记捂着头瘪了瘪嘴,小声嘟囔:“见色忘仆。” 锐利视线闪来,阿记觉得自己脖子上掀起一阵凉风。 “你说什么?” 阿记立马谄媚一笑:“我说你和崔姑娘都聪明绝顶呢!” 崔吟吟被逗乐,忍俊不禁:“让他赶紧补会觉吧,马上要出发了。” 阿记得到程谨应允,一溜烟跑了。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崔吟吟手里木头碰撞拼接发出的声响。 程谨蹲下来,观察崔吟吟手里的偶人,和正常人一般大小,已经基本成型:“崔姑娘手真灵巧。” “从小到大,被我爹逼的呗。”语气轻松,根本看不出任何怨气。 程谨从递过一旁放着的女子衣裳,疑惑:“你似乎很享受?” 最后一件衣服套好,崔吟吟对程谨眨眨眼:“其实我当偶术师的机会是我求来的。” 正欲追问,听见院子里传来嘈杂,程谨眉头紧锁,起身。 “程谨兄,你先去瞧瞧,我稍后就到。” 程谨走出门,发现傍晚请来的衙役抬了一个盖着白布的东西出来。 拦住询问,衙役回复: “程县令,这李云鹤不知为何突然暴毙了,我们得把尸体运回去交差,您别看了,晦气得很,省得冲撞到您。” 程谨冲自己面前的衙役摆摆手,掀开白布,发现李云鹤脸上满是鲜血,和早上反噬状一样。 “她是反噬而亡。”身后传来少女轻盈的声音。 一股淡香袭来,纤细莹白的手轻轻盖上白布。 崔吟吟青色衣裙与程谨相擦而过,她在自己面前站定,炯炯有神的杏眼灵动: “正好天亮了,程谨兄,我们也该走了。” 程谨见她仍有精神头,略微意外:“偶人做好了?” 崔吟吟弯眼,眼睛成月牙状,下巴小巧圆润:“对。” 门外传来闷闷马蹄声,阿记已经牵来了崔吟吟的马,马上驮了三人包袱。 程谨点头,欲朝门外走去。 却见崔吟吟猫着腰掀开帘子,往屋内看了一眼。 里面是交代事项的衙役和王大娘夫妇。 这时衙役正巧出来了,只剩下王大娘低低的哭声响起。 衙役抬起院中停着的尸体远去。 崔吟吟打开刚刚做偶人的屋门,和李云鹤一模一样的偶人走出。 偶人机械走到崔吟吟面前,崔吟吟轻拍偶人肩膀:“进去吧。” 然后崔吟吟扯扯程谨,示意他离开。 程谨回想起刚刚偶人的僵硬,边走边问:“她……还有意识吗?” 崔吟吟回头,纯净的眼中一丝哀伤闪过,答案二人心知肚明。 阿记牵着马走在月亮还未消失的天空下,崔吟吟与程谨并肩走在路上。 “程谨兄,你们马呢?” 阿记抢答:“崔姑娘,可别提了,要不是那天遇见那土匪,我们的马不可能受惊翻下悬崖,多亏有你呀,我跟你说……” 崔吟吟双手枕在脑后,轻轻闭上眼听着阿记的叽叽喳喳。 6. 失踪的纨绔 匆匆赶了几天路,崔吟吟一行人终于行至临曲。 临曲地方不大,却因处于观河和姚河交汇之处,成为最大的航运中枢,河湖纵横,水网密集。 因此临曲多酒肆、茶肆、赌坊、青楼等玩乐之所,此地别名“醉梦乡”。 入城前要查路引,阿记只好排在长长人群后。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怎么这么多人,要排到什么时候。” 崔吟吟踮起脚往城门内瞧,远远能看见城中来往百姓甚多,两侧铺子买卖衣物书画、珍玩犀玉,还有酥蜜食、蜜煎雕花一类。 看到吃食,崔吟吟砸吧一下嘴。 “看这么清楚?”温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戏谑。 程谨抱手臂立在城门下,马立在他身侧,缰绳在怀中,他视线落的也是城内。 崔吟吟不好意思挠挠头:“没有没有,我只看了个大概店名”,又瞧见人头乌泱泱一片,望着排队的阿记:“是啊,人怎么这么多。” “临曲以玩乐之所出名,此外,它还是漕运中心,来往商人游人自然多。”他冲门卒面前正在取路引的人略扬下巴: “皮肤黝黑,身着披风,鞋沾尘土,行商。” 他视线又落在排队的最后一人身上:“深灰绸缎,腰挂荷包,肤色白净,是坐商。” 行商是来往于各地间的商人,而坐商则是本地钱庄掌柜一类。 崔吟吟顺着程谨视线观察二人,果真如他所说的行头,忍不住点头称赞: “和程谨兄出门,长见识。” 程谨牵着缰绳到一旁树边,干脆利落系好缰绳:“见识崔姑娘的本事,程某才不枉费路上这一趟。” 还没琢磨出是客气还是真心,程谨绕过崔吟吟往她身后迈去。 崔吟吟转头,见队中有二人拉拉扯扯。 女子脸庞白净清秀,一身白衣,没什么首饰,却带着点贵气。 紧攥着她手腕的是一个方脸男人,五大三粗,目光灼灼盯着那女人。 还有一门卒在二人前。 “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他!”女子极力甩动手腕,想挣开男人桎梏,奈何力气不大。 男人对门卒谄媚一笑:“我婆娘,前两天和我闹了别扭,竟然跑到城外去了,这不,刚把她拉回来。” 门卒表示了然,对那女子不耐烦:“夫妻吵架我见多了,你男人都来哄你回去了,就好好跟着过日子。” 女子似乎对门卒所言不可置信,转而嗤之以鼻:“谁是他婆娘?你愿意跟着他过日子,那你去呗!” 门卒被怼了一道,脸色不大好看,吓唬:“你这娘们真不识好歹,再闹把你关牢里饿上几天就老实了!” 女子哼笑一声:“你以为我是吓大的?什么狗屁官兵,连拐子都看不出来!” 拐子自然说的是拉着她的男人。 崔吟吟见程谨行至几人旁边,她也赶忙过去。 崔吟吟见状就要出手,却被程谨按住:“崔姑娘,这里人多眼杂,别轻易暴露你的木偶术。” 转念一想,确实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崔吟吟点头。 门卒刚要走,程谨拦住:“且慢。” 门卒扫视一眼程谨,见其衣着普通至极,皱眉:“干什么?” “这位姑娘衣着干净,气度不凡,和这男人格格不入,你怎知他不是拐子?” 门卒做思考状,一旁男人却反驳:“这娘们是我好吃好喝养着的,怎么着,娘们养得好还有错了?” 程谨冷漠视线落至男人身上,那人感受到一股寒气,便没继续说,只听程谨淡淡: “你家住临曲哪里?” “乔春街后巷,怎么了?” “据我所知,那地方为贫民居所,而这姑娘手上所带玉环,是上好的羊脂玉,价值连城,你能买得起?”程谨说话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有种让人信服之感。 那女子听此话,连忙举起手腕上的玉环:“这位公子所言极是,你看他那样子,估计连这料子好坏都分辨不出吧!” 原本呆愣住的男人恼羞成怒,扯起女子就要走。 崔吟吟趁机上前一步,拽住女子另一只手腕,盯着门卒:“都这么明显的拐子了,你管不管?” 门卒或许是嫌失了面子,面露犹豫,程谨继续开口: “听说临曲新上任的典史最重视临曲治安,若是这姑娘娘家人找来报了官,到时候追查到你头上,你当如何?” 此话一出,门卒思索一二,上前呵斥那男子,男子见事情败露,一溜烟跑了。 门卒给女子赔罪后离去。 女子整理好略凌乱的衣衫,感激望向崔吟吟和程谨二人:“我叫方婉言,多谢姑娘公子方才救我。” 崔吟吟摇摇头:“不谢不谢,方姑娘一人出门在外,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方婉言匆匆告别后便进城了,似有急事。 二人等候片刻,阿记给门卒看完路引,招呼他们过去。 一行人进城后找了一家客栈,开了两间房,崔吟吟放下东西后,便下楼吃饭。 至楼梯拐角,见角落方桌上已坐程谨和阿记,他们旁边,正是方才见过的方婉言。 方婉言瞥见崔吟吟,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她过去。 崔吟吟坐在空位上,方婉言热情给崔吟吟倒茶:“崔姑娘,方才你们救了我,按理来说我是该请你们吃饭的,但我有急事,所以就先来了。” 崔吟吟接过茶杯,礼貌点头道谢,端起茶抿了一口,才道:“小事,我与程谨兄也是刚好撞见而已”,茶杯转了转: “方姑娘,你说你有急事,为何此时有闲心坐下来吃饭?” 垂眸喝茶的程谨也被这问题吸引了注意,视线转至方婉言身上。 方婉言忽而愁眉苦脸,刚刚捉起的筷子也放了回去,她叹口气: “别提了,我乃潮州人士,此趟过来,正是寻我那失踪多日的弟弟。我刚刚一入城就去了他相好的住处,谁知那人竟然不在。” 她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微微惊讶,崔吟吟追问: “失踪?怎么失踪的?” “一月前,他留下一封信说他来临曲有事,然后就不见人了。” “是不是事情还没办完,所以没回?” “不可能”,方婉言眉头皱起:“我这弟弟虽然整日游手好闲,喜欢四处云游,但每到一处落脚都会给家里写信。从潮州到这里不过十几天路程,怎么算他也该到 地方了。” 崔吟吟听完点点头,对方婉言弟弟失踪的说法表示赞同。 桌上沉默一瞬,有些压抑。 程谨打破安静:“敢问令弟相好是?” 尴尬在方婉言脸上一闪而过,只一瞬,她便正色:“我只知道他相好叫白湘兰,曾经是潮州有名的头牌,她以前待的那家青楼东家因得罪人连夜卷钱跑了,那青楼也就散了。我听我弟说起过,她来临曲了。” “所以你觉得他有可能是来找相好的?”程谨轻睨阿记一眼,阿记俯身过去,程谨低声耳语,阿记随即离去。 程谨坐正,理了理衣摆,视线落回方婉言身上。 方婉言点点头。 与方婉言再次交谈一番,崔吟吟得知,她弟叫方青砚,二人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有些钱财,因方青砚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散漫的性子,整天不是四处游玩就是赌钱交友。 这个白湘兰,便是他跟着一群狐朋狗友认识的。自从认识白湘兰,方青砚整日不着家,他还因此事和家里大吵一架,干脆住在青楼,是方母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去的。 “我猜测青砚是为了白湘兰才来临曲的,所以来临曲前,就托人打听到了白湘兰的住处。”方婉言低头盯着茶杯里漂浮着的茶叶,没了声响。 崔吟吟看方婉言情绪低落,给她夹了一块肉:“方姑娘,我知你担忧弟弟,但吃饱才有力气找他,这白湘兰说不准是寻了活计,还没回家,多去几趟便是。” 方婉言轻轻点头,仍然看着有些郁闷,但好歹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几人用完饭,阿记才匆匆归来,他擦擦头上的汗,到程谨身边低声汇报,程谨点头。 而后他站了起来,对坐着的二人道:“走。” 崔吟吟面带疑惑:“去哪啊?” 程谨已撩袍跨过门槛,侧目:“你不是说她寻了活计吗?” 崔吟吟还是没懂,但还是扯着方婉言跟上程谨的脚步。 程谨领着二人到一处名为“揽月阁”的青楼前停下。 崔吟吟和方婉言都很讶异。 方婉言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白湘兰重操旧业,但打听不到她原本的艺名,想来是换了。加上她所做之事本不光鲜,必不会告诉街坊邻居,她也只能托人以白湘兰真名找到她住处了。 而程谨竟然随随便便就能得知白湘兰所待的青楼。 “这样想来,方姑娘在白湘兰住处找不到她也很正常,一旦重操旧业,肯定很少会住处了。”崔吟吟观察着门口热情揽客的老鸨。 崔吟吟走到程谨身旁:“程谨兄,咱们进去吧?” 程谨望向某个方向,丢下一句:“你们不走这。” 随即就进去了。 崔吟吟刚想跟上,却被老鸨拦住去路,女客不让进。 她这才望向程谨刚才看的地方,发现那里一片黑暗。 但现在也没别的去处,于是叫上方婉言,二人一起走入那个黑暗处。 走了几十步,发现绕到了揽月阁背部,光从窗中透出。 崔吟吟在原地摸索一番,发现也不便爬上去,嘟囔:“说话也不说清楚。” 却听见窗户“啪”一声被推开,程谨那张俊秀的脸露出。 7. 假意试探 崔吟吟和程谨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他漆黑的眸子与灰黑的夜融为一体,可崔吟吟能感受到他牢牢锁定自己所在的方位,仿佛有虫蚁爬过她的脸颊,微微发痒。 她完全看不出他所想,甚至是他的喜怒,从二人刚认识到现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如此。 不过崔吟吟也觉得自己没错,谁让他没说清楚,所以她主动错开视线。 直到方婉言在一旁小声试探,才打破安静:“程公子……我们怎么上去?” “不用上来。” 在崔吟吟头顶的视线还未消失,她忽然想到什么,思索片刻。 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了自己的偶人,抬头朝程谨晃了晃。 果然,程谨颔首。 将一根红线绑在偶人腰间,另一根绑在自己小指上。 偶人仿佛感受到崔吟吟的气息般,“咔嚓咔嚓”转转脑袋。 “上去吧。”崔吟吟把偶人放在地上,轻拍她脑袋。 偶人竟直接顺着墙壁爬了上去,隐匿在一片窗的阴影里。 而窗边,早已没了程谨的身影。 方婉言惊讶张了张口,轻捂嘴巴:“崔姑娘,这是……” 崔吟吟竖起食指,朝她“嘘”了一声。 只见红线在空中抖了抖,而后,二人听见细腻温柔的女子声音。 “奴家来晚了,公子请恕罪。”倒水的声响传来,杯盏端起:“公子请。” 静默一会,杯盏落桌发出闷响。 “你便是秋月?”程谨的声音如同一块上好的玉,干净而剔透。 “正是奴家。” “不愧是临曲揽月阁的人,秋月姑娘清雅绝尘,让人惊叹。” 白湘兰低低笑一声:“公子怎知揽月阁?” “不瞒你说,一月前我赴临曲,路上结识一潮州兄弟与我同去临曲,我想知临曲有何游玩之处,他竟只给我推荐揽月阁。” “为何?” “我也奇怪。听说他家中做丝绸生意,许是有些钱财,吃喝玩乐惯了,临曲揽月阁竟也被他摸得透彻。” 程谨将盏盖盖上:“不过我路上有事耽搁了,足足拖了半月才到临曲,算算日程,他早该到了吧?他还给我留了地址,我却未能寻到他。” 白湘兰声音带着微微讶异:“公子那位同乡,可叫方青砚?” “正是……姑娘认识他?” 白湘兰忽然沉默,木凳挪开:“你是方家人吧?” 崔吟吟和方婉言都在对方眼里看到震惊,这白湘兰竟能觉出异常。 程谨盏盖摩擦一下杯口,又放回去,才道:“姑娘如何认出?” 白湘兰轻笑一声:“你们方家人寻方青砚,竟还没我一个外人了解他。” “此话怎讲?” “他在临曲根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窗户再次推开。 一张冷艳的脸出现在黑暗处二人眼中,她轻勾红唇:“他告诉我他听说一赌场,要去赌。”白湘兰视线从崔吟吟身上挪到方婉言身上:“方姑娘,上来吧。” 见此状,崔吟吟只得暗暗收了偶人,匆匆跟上方婉言。 几人坐定在房中。 白湘兰拢了拢衣袖,给自己倒了盏茶,嘲讽:“方姑娘,你们方家还真是不放过我。” 方婉言按耐下眼中的厌恶,耐着性子:“是你不肯放过我弟弟才对吧?” 白湘兰叹口气:“我早说了,我与方青砚只是爱好相投。” “你意思他当时天天不着急,待在青楼就是为和你讨论古玩字画?”方婉言冷笑一声。 崔吟吟见二人剑拔弩张,打断:“白姑娘,事已至此,我们便不瞒你了。方青砚失踪了,你知道吗?” 白湘兰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失踪?”复又嗤笑:“在潮州时,方家就已经以方青砚失踪的理由找我多次了,每次过不了多久方青砚就回来了,还要故技重施吗?” 她此话一出,崔吟吟下意识望向程谨,恰好与他目光相接。 气氛有一瞬间凝滞。 方婉言朝崔吟吟和程谨解释:“之前是他写信但不回来,我娘疑心他又去青楼,所以差奴仆去青楼寻他。” 程谨点头,视线转向白湘兰:“你方才说他在临曲没有落脚地方,是什么意思?” 白湘兰犹豫,最终还是松口:“半月前,他来临曲寻过我一次,说他找到一处好玩赌坊,在赌坊住几晚就回去。” “哪的赌坊?”程谨追问。 “青龙寺不远处那个。” “据我所知,临曲出名赌坊众多,为何偏偏选那?” 白湘兰抬眼,细细打量一下程谨:“他说那附近有青龙寺,他母亲病了,正好得空去祈福。” 崔吟吟用眼神询问方婉言,方婉言点头。 程谨见状顺势站起来,对白湘兰道:“白姑娘,今夜在下唐突,改日一定赔罪。我们就先告辞了。” 而后一行人离开了揽月阁。 . 去赌坊的必经之路就是青龙寺,白湘兰提到方青砚去赌坊前顺道去青龙寺为方母拜佛,所以几人商量还是先去一趟寺庙打听一下。 山门的台基裹着一层薄薄的绿藓,第一道台阶上裂痕将其一分为二,伴有碎石掉落在旁。 崔吟吟看着寺庙人来人往,奇怪:“咦?这庙这么破,香火竟然如此旺盛。” 路过大娘冲崔吟吟翻了个白眼:“姑娘慎言,这庙中主持潜心修行,不为红尘世事所累,且信佛讲的是诚心,岂有挑三拣四的?” 崔吟吟突然被大娘训了一道,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双手合十点头称是。 程谨斜睨一眼崔吟吟,上前一步:“大娘,虽说信佛在于心诚,但富庶的临曲之中,香火极旺的寺庙外观却稍显落败,刚来这的人奇怪,也是人之常情。” 听到程谨的话,大娘叹口气:“公子说的是,但你不知道,临曲信佛的人少,所以寺庙自然筹不到钱修缮。只因这庙极灵,寺庙中才多外地人来拜佛,就现在你看见的庙,都是大户冯成安捐钱修的。” 冯成安此人崔吟吟略有耳闻,好像是当地一富商。 大娘捂嘴,悄声凑到几人跟前:“我听说,冯成安大老爷准备将寺庙再修缮一番呢。” < p>大娘叮嘱几人不要往外说,而后慢悠悠进去了。 崔吟吟一行人直接去了大殿,大殿中香客众多。 目光逡巡,锁定角落一手拿持珠的和尚,转头对程谨说:“你在这等着,我去问问。” 程谨沉默表示同意,崔吟吟上前。 对和尚行礼,和尚回礼:“施主,你有何事?” 崔吟吟故作担心状,皱眉:“前几天我弟弟和我一同到临曲,只为来青龙寺为母亲祈福,那日我身子欠佳,便让他一人去了,可一连几日都不见他人影,我担心得紧,便来寻他,您可有法子找见他?” 和尚目光落至她身后,崔吟吟回头,望见一棵大树上数条红布迎风飘动,听见那和尚道: “寺中有传统,心愿写于红布条挂于此树,便可成真,施主可去那里寻找,说不定能找到痕迹。” 崔吟吟道谢,而后出了殿。 和程谨二人一交代,三人一同至树下,分头寻找。 “找到了。”程谨仰着头,站在树下。 崔吟吟和方婉言连忙赶去,踮脚细看,发现确实有方青砚名字,上面写着: 愿母亲疾患早消,岁岁安康。 “是他的字。”方婉言道。 “那他肯定是来过这里了。”崔吟吟补充。 程谨点头,沉思片刻后说:“既然这里没有别的线索,那我们此刻便动身去赌坊查探。” 赌坊内。 骰盅碰撞声混杂着碎银钱的叮当作响,人人面带痴狂,嘴里疯狂呼喊自己的押注大小。 崔吟吟被酒气熏得眉头直皱,嘈杂声让她头晕目眩。 她草草抓了一小厮,扯至角落询问:“小哥,你可有听过方青砚此人?” 小厮面露茫然,摇摇头:“未曾。” 方婉言有些着急:“你再好好想想,他半月前应该来过你们这里,个头很高,面目端正。” 小厮无奈笑了一下:“姑娘,我们这赌坊一天客人不断,况且是半月前的呢?我真不知你们要寻的人。” “你们这附近最近可有人失踪,家属寻过来的?”崔吟吟追问。 小厮思考一下:“我们这赌坊不远处就是一崖坡,有些醉酒客人来我们这赌完,深夜回家没踩稳也是常有的事。” 远处有人呼小厮过去,小厮欠身,快速跑开了。 三人出了赌坊,皆是一脸凝重。 “你说那白湘兰是不是骗我们?其实青砚就是去寻她的,她怕我缠着她所以才扯谎?”方婉言脸上尽是慌乱。 崔吟吟摇摇头:“若方青砚真是挂念白湘兰,为何不早来?而是等到白湘兰都到临曲许久才追来。” 方婉言听完,一副快哭了的样子:“那怎么办?我弟弟若寻不回来,爹娘该有多伤心。” 崔吟吟见天色已昏暗,温声道:“方姑娘先回吧,明日再想办法也不迟。” 别无他法,方婉言只好跟着二人回客栈。 夜深。 崔吟吟换好黑衣推开房门,左右探视,刚刚迈出一只脚,却见旁边房中一熟悉人影。 二人又是大眼瞪小眼,好一番沉默…… 8. 共乘一马 崔吟吟愣在原地,程谨轻手合门,对她道:“再等就天亮了,还不走?” 崔吟吟这才“哦哦”两声,匆匆关门,和程谨一起从客栈后门出去。 后门出来就是马厩,只见程谨先崔吟吟一步,熟手熟脚从里面牵出马。 一个翻身,利落上马,对崔吟吟伸出手。 崔吟吟本打算自己骑马前去,可谁让程谨的马翻在山沟里了。 这下二人只好共乘一马,她犹豫几分。 月光撒在他面庞,显得他几分疏离,程谨声音冷清:“你想走着去?” 崔吟吟赶忙摇摇头,握住他手,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动在荒芜一人的树林中。 崔吟吟感受到身后胸腔震动:“为什么半夜偷溜出来?” “一个赌坊,目的是为招揽客人,为何要建在这等偏僻之地?”崔吟吟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身后之人忽而没了声响,崔吟吟心下疑惑,扭头回望。 只瞥见程谨精致的下巴,和轮廓分明的唇。 目光还未对上他的眼,马背一阵颠簸。 崔吟吟下意识寻找可抓取的地方,摸来摸去,不小心触碰到他冰凉的手。 这冷气吓了她一跳。 她连忙移开手,拉着缰绳的别处。 匆匆回过头才舒一口气,程谨手这么冷,刚刚上马光顾着想赌坊的事,自己都没注意。 正欲装模作样关心他几句,他径先开口:“你可知有些赌坊夜间做他用?” 这算是认可了崔吟吟的质疑。 可程谨的话让崔吟吟咋舌:“在京城时略有耳闻,有些赌坊开得偏僻,私下做些不光彩的买卖。” 比如倒卖人口、还有偷来的赃物等。 “可我听说去年有个赌坊的勾当被发现,皇上得知后大怒,京城中这类赌坊已经被清理得寥寥无几了。”崔吟吟转念一想,有了答案:“临曲离京城远,且赌坊本就多,掩人耳目不得注意,不是什么难事。” 身后的人没回话,只“嗯”了一声。 “你说,方青砚会不会是被这赌坊里的人拐了?”崔吟吟等待他的回答,马却忽然停了。 她差点没扶稳,向前晃一下,程谨已经下马:“不排除这个可能,但真相还得我们进去才查探可得知。” 崔吟吟这才发现远处是那日的赌坊,在孤山荒野里透出极亮的灯火。 崔吟吟下马,程谨将马拴在一旁树上:“马蹄声易引人注意,把马拴这便好。”系好缰绳,顿了一下:“我已托阿记去买马了。” 崔吟吟没想到他会回过头来解释这件事。 她都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细细想来,从云村到今日入临曲前,确实没有买马的地方。 即使今天告诉阿记了,选马也不是那么快的。 崔吟吟朝程谨安慰笑一下:“今天情况紧急,不算什么大事。” 见程谨没反应,崔吟吟就要赶往赌坊,身后他又道:“下次不会了。” “哈?” 他是嫌弃和自己共乘一马吗? 崔吟吟来没来得及发问,瞧见他两三步越过自己向前走去。 二人到赌坊外面,崔吟吟正要迈进去,程谨叫住她:“等等。” 正疑惑,只见程谨从他袖中取出几绺假髯,递给崔吟吟一个。 白日两人已来过一次,虽说刚刚来前已换过衣服,但说不准有人会记得。 顺手接过,夸赞:“程谨兄真是思虑周全。” 崔吟吟贴好假髯,又思考片刻,散开头发,拿簪子挽成圆髻,配上假髯,活脱脱像个闲散公子。 二人一同进去。 夜已深,赌坊仍旧挤满了人,酒气更甚。 崔吟吟闻见汗臭和酒味混合,用食指抵了抵鼻子。 她准备挤进人最多的桌子打探情况,只好放下抬起的手。 衣角忽然被人拽了拽,见程谨抬脚往赌坊最里侧走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气味消散大半,崔吟吟顿时舒服了。 赌坊里面还有一通道,有门阻隔,通道内昏暗不明,二人继续前行,身后却响起男子声音: “二位公子,里面乃是赌坊机密之地,外人不得随意进入。” 崔吟吟身子一僵,程谨率先绕到她身前,对那男子道:“我二位初次来此地,想解手寻不见地方,莫怪。” 崔吟吟为免那人起疑,走到程谨身边,捂着肚子:“程谨兄,这茅房到底在哪啊?我憋不住了。” 那男子眼睛滴溜溜在二人身上逡巡一番,眯眼笑道:“看来是我赌坊内小厮招待不周,给两位赔罪,茅房在那边。” 二人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崔吟吟悄悄侧目,见那人不见,和程谨隐匿在拐角处。 探出脑袋,确认方才的走道没人,回头对正在思考对策的程谨道: “交给我。” 从衣襟取出偶人,用心念催动,偶人重新活过来。 一阵窸窸窣窣,偶人已攀至墙壁,两三下到了走道尽头。 不知是不是方才男子进去,此刻门竟是虚掩的。 崔吟吟闭上眼,通过偶人掌握里面的画面。 一卧榻上,一年纪稍大的男人慵懒盘腿而坐,他旁边是刚刚那个男子,恭敬立在一旁。 男人身旁有一身姿婀娜女子为他斟酒,倒完酒,放下酒杯,侧身坐在男人身旁。 崔吟吟眉头轻蹙,仔细看去。 那女子不就是白天刚刚见过的白湘兰吗!? 白湘兰身旁又围了几个女子,打量五官,竟也和白湘兰七八分相似。 正奇怪之时,听见榻上男人开口:“兰儿,这阵子许久未见你。” 白湘兰温婉一笑,与白日带着锐气的样子截然不同:“最近揽月阁客人多,自然没时间过来。”她视线转向身旁几个女子: “这是我为您寻的新人,您瞧瞧,可还满意?” 男人端详几个女子,正欲开口,却见他身旁刚刚进去的男子大步朝门边走来。 崔吟吟暗道不好,迅速收回偶人。 她睁开眼,心底尽是困惑,便将刚刚所见说给程谨。 “她白日提到赌坊,好像不认识这个地方一样,今夜却在这见到她,她说谎了。”崔吟吟笃定:“你说,真不会让咱们猜中了,这赌坊其实是拐子窝,方青砚是被拐走了。” 程谨神色严肃:“ 你方才说,有很多同白湘兰相似的女子在里面,如果是拐人,为何要找一样的,且都是女子?” “里面那个老爷喜欢这一挂?想私藏?” 程谨:…… “想知道更多,明日还得去找白湘兰一趟。” 崔吟吟点头,赞同程谨的话。 二人走回了方才嘈杂拥挤之处,崔吟吟似无意间挤入一群人之中,想再挖点线索。 却见方才榻上的男人从里面走出,他身边还是刚刚指路的男子,估计是仆从。 这男人一出,赌徒们纷纷抬头,中邪般齐齐喊:“冯老爷慢走!” 听见“冯”这个姓,崔吟吟和身旁程谨相视一眼,又目送那冯姓男子离去。 程谨附身问一赌徒:“兄台,刚刚那位是?” 那赌徒随意扫视程谨一眼:“一看你就是外地的,连冯成安都不知道!” 二人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 第二日。 崔吟吟和程谨把昨夜查探所得告诉方婉言,方婉言攥紧衣裙:“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青砚失踪肯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方姑娘,具体发生什么,还得待会我们去寻一趟白湘兰才知。”崔吟吟道。 方婉言执意要跟去,为防止变故,崔吟吟还是让她待在客栈了。 崔吟吟换做昨夜打扮,和程谨一同入内。 因程谨没贴假髯,老鸨一眼就认出他:“呦,公子,还来寻秋月呀。” 程谨点头,二人被领入房中等候。 崔吟吟按照与程谨计划,藏在角落。 门推开,白湘兰走进来,见是程谨,叹口气:“又是你,来找我干什么?” 程谨开门见山:“你认识冯成安?” 白湘兰一顿:“你们方家真是权势滔天,冯成安和我的关系都找出来了。” 见程谨不说话,她忽然挑唇:“这是还没查清楚呀?” 程谨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白湘兰忽然凑近:“你说说你,长得这么俊俏,为何要替那白家干呢?不如跟了我?” 程谨不紧不慢吞完一口茶:“上有老下有小,生活所迫,没办法。” 暗处的崔吟吟差点呛到口水,这程谨胡诌的能力比自己还厉害,却在下一瞬又差点被呛死。 白湘兰静静盯他几秒,见他一脸坦然,将身前桌上空杯子在桌上一顿:“也是,这年头,谁都不易。你娘子该不会是上次在下面偷听那个小娘子吧?你们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崔吟吟本以为程谨会反驳,却半天没听他吭声,白湘兰无奈: “罢了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冯成安是我义父。这下你能给方家交差了吧?” 冯成安竟然是白湘兰的义父?那那些同她相似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不过后面的话若问出,白湘兰估计不会回答,反而易引她生疑。 “多谢。”程谨也就此打住。 崔吟吟见他要撤退,自己准备从窗户翻下去,刚走一步,不小心碰到了木柜上的瓷瓶。 “谁!?”白湘兰声音陡然变细。 脚步声清晰,崔吟吟心下一横,从袖中扯出红线,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9. 阴谋 崔吟吟将白湘兰圈在胸前,红线如把锋利的刃抵着她细嫩的脖子。 白湘兰微微侧目,认出崔吟吟,又转向程谨,眯了眯眼:“你不是方家人。” 程谨上前一步:“秋月姑娘昨日也没说实话。” 白湘兰咬牙,气急,微微转了下脖子:“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崔吟吟收紧红线,冷静:“若你将方青砚真实去向说清楚,便不会伤你性命。” 白湘兰因脖间的红线割出细小伤口而微微皱眉,半晌,她挑衅:“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喊人过来,你又当如何?” 话音刚落,一丝红线快速从崔吟吟袖口飞出,缠绕在桌上的杯盏腰部。 顷刻间,杯盏整整齐齐被拦腰斩断,一分为二。 半个杯盏滚落在地上,瓷器碎裂分散开来。 崔吟吟带上几分冷意:“那你看看,是你喊人快,还是我割了你喉咙快。” “你!”白湘兰胸口猛地起伏一下,狠狠瞪着脖侧的手。 程谨上前一步,扫过她渗血珠的脖侧:“说吧,方青砚到底在何处。” 白湘兰恨恨视线落在程谨身上,犹豫几分,她还是开了口:“我也不知方青砚去哪了。” “他找过你。”程谨语气镇静有力。 意外闪过白湘兰眼中:“怎么如此笃定?” 忽然,她板起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挑眉:“你诈我?” 程谨不置可否。 白湘兰眼波一转,视线落在远处:“他的确来找过我,他只说他要去哪,具体的下落我真不知。” “你撒谎。”崔吟吟开口:“你昨夜明明人在赌场,昨日却装作你不知那赌坊。他的失踪是不是与赌场有关?” “原来是你和他查出了冯成安和我的关系”,她嗤笑:“我就说方家这帮蠢货怎么可能那么聪明。” 红线再没入皮肉几分,白湘兰身体微微发僵,略微慌乱:“我说,我说。” “方青砚半月前到临曲来找我,与我叙旧后,告诉我他娘病了,他听说青龙寺很灵验,所以要去青龙寺为他娘祈福。” 听完此话,崔吟吟和程谨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一丝意外。 “所以他来临曲,根本不是为了那赌坊?”崔吟吟仔细听白湘兰的语气。 白湘兰喉咙滚动:“是。” “为何要骗我们?” “我在潮州被方家人纠缠,被方青砚他娘谩骂,为何要说实话帮方家人找到方青砚?” “你和方青砚不是旧交吗?” 白湘兰哼笑:“那小子,本以为是个解风情的,结果就是个榆木脑袋,只知吃喝玩乐,只因听说我被达官贵人赏赐许多奇珍异宝就眼巴巴凑上来,家都不回,害得我成为方家眼中钉。” 崔吟吟讶异:“所以他根本不是迷恋你,而是迷恋你的那些宝贝?” “方家这帮蠢的,竟无一人肯信这话。”白湘兰想了想:“你信?” “你到临曲已有一年有余,可方青砚半月前才来找你,我们只知他此行肯定不是为你而来。”崔吟吟补充:“你说他为你宝贝,你从潮州搬来临曲不可能带走所有宝物,他不来找你,倒也说得通了。” 白湘兰挑唇:“你倒是聪明。” “冯成安那日为何出现在赌坊?”沉默许久的程谨忽然开口。 “他是赌场东家。” 冯成安是临曲知名富商,赌场是他的也不足为奇。 程谨继续:“你身边有群女子,同你样貌相似,这是怎么回事?” 白湘兰顿了一下:“这你们也查到了?”接着:“义父收养女,偏爱我这种长相,具体我也不知为何。” 话问完,程谨迎上崔吟吟的目光。 崔吟吟收了红线。 白湘兰微微扯了下脖子,轻“嘶”一声,取出帕子细细擦去脖间的血。 “不怕我骗你们?” 崔吟吟弯眼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脖间。 白湘兰两三下走到镜前,发现自己脖子上缠了一根红线,崔吟吟声音传来: “这线由我控制,你管住嘴,此事结束我自会给你解了。” 说罢,不待白湘兰反应,与程谨一同出了房门。 . 回客栈路上。 崔吟吟有些发愁:“这样看来,方青砚有可能消失在寺庙?” “有这个可能,但无法洗脱赌坊的嫌疑,毕竟冯成安和此二地都有关系。” “程谨兄所言有理。”崔吟吟思索片刻:“可我们上次去寺庙,什么都没查到。” 程谨垂眸侧目,视线落在崔吟吟头顶:“那便继续去赌坊。” 崔吟吟不太赞同:“上次我们去已经打草惊蛇了。” “这赌坊设在荒野,必为掩人耳目,若想隐瞒的事在晚上进行,我们白日去便可。” 眼睛一亮,抬头望程谨,却与他不知何时落在自己头上的视线相接。 崔吟吟不知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快速移开视线,调侃:“程谨兄不该去当县令,我看你是当捕快的一把好手。” 头顶的视线终于挪开,那人不经意:“崔姑娘女中英豪,不遑多让。”顿了顿:“不如留在潮州给我当捕快?” “和程谨兄查案甚是愉快,若可以,我还真想给你当捕快。”崔吟吟摇摇头,略微惋惜:“可家父还在京城等我回去复命。” 崔吟吟真心觉得和程谨一起查案子挺有意思,可惜潮州她不能久留。 程谨挑眉,没有接她的话,只问:“崔姑娘来潮州是为何事?” 崔吟吟郁闷叹息:“此事只是有点眉目,具体的得我到了才知。” 而后二人无言,回了客栈。 换好衣服,再次去赌坊。 阿记今日已买好马,二人各骑一匹,很快到地方。 二人并未从正门入,而是绕到赌坊背面。 果见一合拢的窗。 崔吟吟催动偶人,偶人两三下进了赌坊房梁之上,爬入那日走道尽头的暗室。 只听“啪嗒”一声,窗户从里面被偶人打开,偶人轻盈跳到崔吟吟肩头。 崔吟吟奖励般摸摸偶人脑袋,对程谨道:“请吧,程谨兄。” 二人翻入内。 程谨轻手合窗,扫视屋内一周。 “果然如你所说白日无人。”崔吟吟小声。 程谨瞥了眼崔吟吟,而后走到崔吟吟昨夜所说的榻旁。 有一榻几在榻上,榻几上有一账本和半盏茶。崔吟吟拿起账本随便翻阅,就是赌坊一些流水,没什么特别。 将账本归位却见程谨手伸向茶盏。 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在略暗的光中微微凸起,很是好看。 崔吟吟正忍不住夸赞,却见程谨脸色一变:“茶是温的。” 接着就听见外面传来冯成安和一人的谈话声。 崔吟吟暗道糟糕,跑到窗边准备开窗。 却听见身后“啪嗒”一声,机关门开。 她被人紧握住手腕,用力一拉,机关门关闭,视线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身后程谨的体温,而他攥着她的手,还未来得及松开。 被握住的地方衣袖下已出汗,黏糊糊的。 她小幅度挣扎两下,那人却好像没有感受到似的。 她刚想让程谨松手,门外说话声突然清晰起来。 一苍老的男声:“冯老爷,纸包不住火,你虽许我重建寺庙,但我帮你早已罪孽极深,就此收手吧。” 崔吟吟反应过来这边是那日寺中主持,要扭头告诉程谨,程谨在她耳边“嘘”了一声。 只听冯成安接着:“方丈,可我已答应那人。” 主持突然激动:“你难道不会夜不能寐吗?!” “现在已是覆水难收了,还不如全力一试。”冯成安无奈。 良久,主持低声:“阿弥陀佛。”拨动两下持珠:“冯老爷,世间本就是缘去缘灭,你执念太深……” “够了!别再说了,若你无执念,又何须求我帮你重建这寺?”冯成安带着隐隐怒气。 最后是二人离去的声音。 待外彻底没了声响,程谨才缓缓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 腕间有些发麻发热,崔吟吟转了转手腕。 崔吟吟对程谨说:“这么说来,方青砚八成是被冯成安害了。”心下的震惊还没缓过劲:“没想到是他!” 程谨思索一二:“能把寺庙和赌坊联系起来,就只有他了。” “确实,只是他与方青砚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崔吟吟想起方才对话:“那和尚说冯成安心有执念,是因为这执念吧?” “嗯。”他胸腔微震:“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找到方青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崔吟吟从袖中拿出火折子,火光亮起,四周清楚了些。 不过让人失望的是,这里只是一方密室,除了四壁,再无其他。 二人摸索几番,没有结果。 崔吟吟叹气:“看来人不在这。” 二人只好重新打开机关门出去,准备从窗户离开。 崔吟吟打开窗,探视无人后踏上台沿,后腿快迈出时,不小心拨动了台沿的盆盎。 眼疾手快扶稳,她呼出一口气,幸好没打翻,不然就麻烦了。 她出去,在窗外等程谨出来,程谨出来后,擦净台沿上二人脚印,合好窗。 二人一并从赌坊后绕出,崔吟吟边走边道:“不在赌坊,那看来是在寺庙里。”她皱眉:“可寺庙那么大,我们如何一一排查?” 并肩走到离赌坊不远处,程谨忽然停下。 “怎么了?”崔吟吟疑惑。 “去寺庙,我知道人在哪了。” 10. 诡异的祭坛 二人匆匆赶至寺庙,却见寺庙大门紧闭,朱红的大门斑驳,与布满青苔与裂缝的台阶相映。 雾气不知何时四散弥漫来开,青中泛黑的牌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崔吟吟正困惑这寺庙全然不复往日生气,甚至显得有些鬼气森森,一旁程谨走向寺庙大门壁侧。 她见状,也跟了上去。 却见程谨一把扯下壁侧的晓谕,扫了眼上面的字:“今日寺庙有法事,闭门。” 怪不得这会没人。 崔吟吟伸出手,边摸索边贴着山墙走,在一处墙前停下,按了按墙体一块突出的砖,见牢固,便轻盈在砖块一蹬,坐在墙头,欲唤程谨。 他却负手而立,冷风卷起他青色衣角,崔吟吟忽而发现,他皮肤冷白,乌黑的眸静静盯着自己,显得有些阴森。 大概是变了天,看什么都显得怪异。 她压下心中异样,对程谨笑笑:“程谨兄,这处墙可上来。” 程谨静默一瞬,移开视线,而后走到刚刚墙壁前,两三下翻过。 崔吟吟见他下去,自己也从墙上跳下来。 拍拍手,发现这处墙进来是拜庭,不远处就是那天遇见方丈的宝殿。 “你方才说,人在哪?” 程谨迈开步子,崔吟吟紧跟其后。 因山上雾气太浓,崔吟吟只能跟得极紧,观察到程谨停住,她也连忙停下,额头差点撞到他后背。 定神后,见程谨盯着某处,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这不是那日祈福的古树吗?”崔吟吟略微惊讶。 只见那树巨大,通体是黑的,繁茂的叶子遮住银灰的天,原本祈福的红布条在昏暗光线中,死死缠住枝桠。 崔吟吟凑近,仔细观察,却什么都没发现。 “往下看。”他语气毫无起伏。 崔吟吟蹲下,看见树底黑色的土,用手拨了拨,忽然,一股淡淡血腥气弥漫至鼻腔。 差点以为自己闻错,复又往土下探去,捻起一抹土,凑近细闻。 血腥气直冲鼻腔,她搓搓手指,发现土微微黏腻,意识到这可能是什么,再加上血味刺激,崔吟吟几欲呕出来。 稍稍缓和,她站起来,听程谨道:“崔姑娘可有听过血槐?” 她摇头,程谨接着:“传闻有种槐树,以人血浇灌可保枝繁叶茂,四季常青。” 崔吟吟瞪大眼,仰头望着眼前巨大的槐树,喃喃开口:“这难道便是那血槐?难道方青砚被杀了来浇灌血槐?”思考片刻,摇头:“不可能,如果是从表面浇血,怎么可能表层土是干的?” 又在刚刚捻土处往下探几分,手伸出来:“果然,土比刚才更粘腻。”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形:“所以……血是从下面渗上来的?” 她下意识寻求程谨确认,他略一颔首,而后沿着槐树树坛走几步,蹲下。 视线在坛身上逡巡,视线落定,手掌覆在某个石块处,往下一摁,地面上忽然震动,有块青砖缓缓挪开,下面有道石梯。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走到那块砖所在方位,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程谨率先下去,崔吟吟顿了一下,跟在他后面。 怕点火折子引人注意,所以只能摸黑,崔吟吟扶着石梯旁的墙壁,小心翼翼下移。 周围安静异常,不时有水滴落声传来,越往下,崔吟吟越感觉到空气阴冷,血腥气浓郁。 终于到平地,崔吟吟听这里没什么声响,不似有人的样子,便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一口气。 眼前的景象让她连连后退,直到背贴冷壁。 只见远处有一丹炉摆在祭坛上,坛周边是弯曲交汇的凹槽,槽中鲜血潺潺流动,鲜血汇集于炉底。 而祭坛旁有一方石床,上有一男子趴在石床上,有血从他双腕不断流出,汇入凹槽。 往上看,数十人被捆绑吊至顶上,口皆被堵住,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胃里一阵翻搅,崔吟吟不是没杀过人,如此诡异的场景她还是第一次见。 程谨回望她一眼,崔吟吟强行压下恶心,跟随程谨往里走。 直至祭坛旁,她抬头,发现每个被吊起的人身后均有一偶人。 她猛地对上程谨视线,他显然也看见了,似乎在询问自己。 崔吟吟想起很久之前她偷看木偶术闲书时得知的一个阵法:“传说有一种木偶阵法,能炼不老丹。将人血献祭给布阵之人的偶人,待血之阴气汇聚成型,布阵之人便可催动丹炉之中偶人练就不老血丹,阵主人服下血丹,便可长生不老。” 怪不得这寺中槐树如此繁茂,原来是这密室以血滋养。 她顿了顿,补充:“只是此法对布阵之人反噬极大,一般木偶师恐怕还没布阵成型就先被反噬而死了,故此法无人成功过。” “所以冯成安有可能是木偶师?”程谨问。 崔吟吟眉头紧锁:“若他是木偶师,那他必有偶人在身,那日我的偶人去查探,未觉异常。”她迟疑:“而且奇怪的是,我记得书中那阵法并不必须如此多偶人,那这些吊起的男子身后偶人是怎么回事。” 二人正沉默时,头顶却有一人“呜呜”两声。 抬头,见一男人挣扎几下。 崔吟吟抬手,袖中红线飞出后缠住吊起男子的麻绳,顷刻间,男子自上而下掉落。 上前替他解开绳子,取下堵住嘴的布团,男子“呸”一声:“憋死小爷了!”他因为被绑的时间太久而浑身痛得呲牙咧嘴。 崔吟吟仔细观察他,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明亮,身上带着血迹的衣服勉强能看得出原来的月白色,腰间一块上好白玉。 崔吟吟带着犹豫问了一句:“你是……方青砚?” 还没缓过神来的男子停住了动作,盯着崔吟吟几秒,仿佛见到亲人般:“女侠!你是我阿姐派来找我的吧?!” 又见她身后立着程谨:“这位是?” 程谨扫他一眼,没接话,只对崔吟吟说:“这里人太多,不便移动,我们速速出去报官。” 崔吟吟点头,扶了把方青砚:“方公子,我们先出去吧。” 方青砚对程谨瘪了瘪嘴,从地上起来,跟着二人往出走,激动:“女侠,你可不知道,我那日来这寺中为我娘祈福,结束后从后门下山,却忽然被人打昏,醒来后就在这了!” 崔吟吟觉得奇怪:“按说你应该被关了至少半月有余,为何还如此生龙活虎?” “有人每隔一日会给这里送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挠挠头:“这里的人似乎在进行某种法事,我听来送饭的人说,活人的血更好。” 她点头,确实有这种活人血炼丹更加精纯的说法,她心中还有疑 问,对走在前面的程谨说: “程谨兄,你说如果都从寺庙失踪,必然失踪报官人数变多,这样不是更惹人注意吗?” 他停下:“有没有可能,其他人都不是从这里消失的?” 崔吟吟猛地想起她和程谨第一次去赌坊查探,那小厮说是有些喝酒的客人没踩稳,滚下山崖失踪的。 “所以你意思,这里其他人都是赌坊常去的赌鬼,常日不着家,况且赌坊在荒山中,那赌坊对外借口说是喝酒没踩稳滚下山,也是正常不过?”崔吟吟语气拔高几分。 没想到,这赌坊主人心思之深。 所以此事还是和冯成安脱不了干系。 这时,方青砚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去找白湘兰叙旧,她告诉我拜完寺庙直接从后门离开,正是归家的方向。”他声音带几分震惊和怒气:“她骗我!?” 崔吟吟安抚:“有这个可能,具体如何,我们先出去再说吧。” 她欲再往前走,却见程谨原地不动,行至与程谨并肩后扭头:“怎么不走了?” 程谨语气沉沉:“走不了了。” 她抬头,不知何时,刚刚下来的那块石砖合上了。 方青砚顺梯子爬上去,使劲推了推石砖,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这机关只能从外打开。”程谨异常冷静。 方青砚跳下来,皱眉对崔吟吟说:“现在怎么办?” 沉默时,身后传来数道“咔咔”声,细碎不绝。 崔吟吟脸色一变,对程谨说:“不好,我们中计了!” 程谨目光几分疑惑,崔吟吟继续:“那些人背后的偶人,极有可能是怨灵术,将活人生前怨气转移至偶人身上,施术者操纵偶人来杀人。” 话音刚落,空中一东西朝程谨飞快撞来。 崔吟吟眼疾手快,拉过程谨,闪身,偶人撞在墙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恍若被惹怒。 她将程谨往自己身后一拉,对方青砚道:“方公子,你和程谨兄速速找能防身的东西!” 程谨后退几步,发现角落有半块尖锐石砖,转身拾起。 不远处方青砚找到一块石头。 待程谨转头之时,数个吊起男子背后的偶人都凌空而起,偶人不如崔吟吟的精致,甚至能看出制作之人的急切。 偶人脸上有因制作不当而留下的大小划痕,有些沾了血,斜至他们全黑的眸子。 崔吟吟一手持偶人,一手在胸前掐诀,闭目念念有词,她青色衣裙随着手中偶人活动而不规则晃荡。 睁眼,血珠瞬间点涂在偶人眉间,她声音坚定而干脆:“动!” 偶人从她手中飞起,跃至空中与两三偶人缠斗。 可其余偶人数量实在过多,崔吟吟的偶人明显有些吃力。 不知怎的,程谨的视线黏在她背上,迟迟无法挪开。 直到崔吟吟回头,用红线替他挡住一偶人,她着急:“你们二人速速躲起来!” 程谨回神,听见方青砚道:“女侠,你怎么办!?” 方青砚跑至崔吟吟身旁,用石头击飞几个偶人:“我来帮你!” 几不可察皱了皱眉,似看到什么厌恶东西般视线迅速挪开,程谨转身走向更深的角落。 真是蠢货。 赌坊与寺庙怎可能无缘无故修的如此之近? 11. 真言 红线如灵活的蛇,自崔吟吟袖中飞出,缠至飞来偶人身上,重重将其甩在一边。 崔吟吟的偶人也在空中与别的偶人缠斗。 奈何偶人实在太多,崔吟吟逐渐觉得有些吃力。 剧烈刺痛出现在小臂之上,温热液体自崔吟吟小臂渗出,崔吟吟瞥一眼,发现一偶人趁自己不备伤了自己小臂。 闻到血腥味,那偶人兴奋地转转脖子,冲着崔吟吟跃跃欲试。 崔吟吟主要注意力仍在面前几个偶人之上,刚刚伤过自己的偶人以疾速跃来,她仿佛能听见偶人尖细空灵的笑声。 分不开身,崔吟吟本欲以胳膊再一挡,抬起之时,高大身影闪至她身侧。 只听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原本嚣张的偶人被撞飞至墙壁上。 崔吟吟微侧目,发现是程谨。 他视线在崔吟吟流血的胳膊上一滞,又移开:“崔姑娘,先撤退。” 方青砚转头,指着二人身后激动:“有门开了!” 崔吟吟回头,不知何时这间暗室有扇石门开了。 许是因为崔吟吟这边有两人,方青砚那边偶人逐渐多了起来。 犹豫之际,程谨沉稳道:“你先去帮方青砚,抽身后速速进暗门。” 崔吟吟想起程谨略会武功,就闪身至方青砚那边。 心念催动自己的偶人至跟前,三人合力,眼前偶人很快被驱散开。 崔吟吟拉起方青砚,奔至暗门前,将他往里一推:“方公子,在里面等我。” 待她回头,发现程谨已经被偶人包围。 有几个偶人已在他身上划出血痕,可他好像丝毫未觉,仍然以石抵挡。 一偶人发出刺耳尖叫,伸手向程谨胸口。 眼见来不及了。 “天清地灵,甲乙木精,玄穹霹雳,妖氛荡清。”指尖一点血飞至偶人额间原本血迹处:“分!” 刹那间,偶人分两个化身,随着崔吟吟心念冲向包围程谨偶人之处。 原本快要飞向程谨的偶人被崔吟吟的偶人击飞,其余偶人很快清散。 崔吟吟两三步跑至程谨身边,攥住他手腕,和他一同跑至暗门内,随着崔吟吟偶人也飞进来,暗门重重合上,只能听见外面偶人撞击的声音。 暗门内安静极了,只剩下三人喘息声。 程谨拿出火折子,吹亮。 方青砚一屁股坐在石墙下:“吓死小爷我了,那偶人怎么跟疯了一样,打也打不死,一直想杀了我!” 崔吟吟声音有几分虚弱:“偶人一旦被制作者精血滋养,且用意念催动,正常击打是无用的。” “啊?那不是成不死之身了吗?” “火烧。”只有这两个字从崔吟吟嘴里吐出,她无力靠在石墙上。 刚闭上眼,有人扶住她小臂:“你怎么了?” 睁眼,程谨在她眼中由模糊逐渐清晰,她轻摇头:“无事。” “女侠,你脸色好苍白!”方青砚连忙围了过来。 崔吟吟顺着墙根慢慢坐下,缓了片刻,才道:“刚刚的木偶分身术极耗心神,再加上打斗过久,有点体力不支。” 忽然,程谨的手伸了过来,他手心是一方包起来的油纸。 崔吟吟接过,打开油纸,发现是蜜饯,她递还给程谨:“程谨兄,你方才受了不少伤,你吃吧。” 她视线落在程谨划破的衣袖之上,破洞里是划烂的血肉,血洇湿一片。 程谨没接,对伤口毫无反应:“无妨。”又转向方青砚:“找到方公子便好。” 见程谨态度坚决,崔吟吟只好吃下。 甜中微酸,蜜饯在她口中从左颊至右颊,她见程谨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冲他眯眼笑笑。 程谨移开视线,独自往里走去。 方青砚见两人都受了伤,有些不好意思,作揖:“二位大恩大德我方青砚没齿难忘!还未问二位名姓,我回去叫我爹准备厚礼好好感谢二位。” 崔吟吟报上她和程谨名字,对方青砚摆手:“不必不必,出门在外,顺手一帮是应该的。” 见程谨人影快消失,崔吟吟也恢复一些,起身和方青砚赶上程谨脚步。 三人在铺满石砖的密道中一直走,这密道似乎走不到头。 崔吟吟想起方才暗门忽然开了,疑惑:“程谨兄,你怎么知道此处有暗门?” 程谨拿着火折子,硬朗的轮廓一半隐匿在黑暗里:“赌坊单独建在荒野,可能别作他用,但若赌坊和寺庙都与冯成安有关,就另说了。” 是啊,两个地方都与冯成安有关,且建得又近那么最大的可能…… 这暗道便是送人、联系两个地方的渠道! 所以程谨才能在刚刚那间密室找到暗门。 方青砚疑惑望着二人:“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 崔吟吟准备回答,却被程谨打断,他停下:“到了。” 打开眼前的再一道暗门,崔吟吟发现,这里面的暗室,便是上次与程谨误入的地方。 上次仓促,二人都未发现那密室的暗门。 正欲出去,崔吟吟隐隐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她猛然回头,发现有隐隐火光在密道远处。 她转头望向程谨:“你……” 程谨没说话,算是默认。 崔吟吟皱眉:“可里面还有没救出的人!” 程谨打开暗门,却在门前看见了冯成安,他似乎准备要进密室。 “不放火,怎么把他逼到密室?” 冯成安见几人安然逃出,万分震惊,瞥见崔吟吟和程谨,连忙就要逃,却被程谨一脚踹在膝盖窝,因疼痛蜷缩。 崔吟吟见冯成安跑不了,连忙叮嘱方青砚,让他叫人灭火,方青砚点头离开。 崔吟吟和程谨出了暗门,望着地上被崔吟吟用红线捆成一团的冯成安,冷冷: “别挣扎了,你越挣扎,红线伤你越深。” 可冯成安却像疯了一般挣扎,血自他被割破的衣服中渗出,嘴里喃喃:“我的密室!我的密室!” 崔吟吟害怕这人失血而亡,又想到自己和程谨在,他逃不了,就收了红线。 “我已叫人去灭火,你的密室无事。” 冯成安这才渐渐安定下来,抬眼打量二人,目光最后落在程谨身上,咯咯笑了几声:“怎么 想到放火逼我进去?” “若你真因害怕败露想要毁尸灭迹,大可不必布下怨灵术,一把火烧了岂不是更干净?”程谨居高临下冷睨冯成安。 “所以那祭坛对你还有大用。”崔吟吟疑惑:“你想长生不老,所以请了木偶师帮你布下炼血丹之阵?” 冯成安已知自己逃不过,低头癫狂笑了起来,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再抬头时,早已泪流满面: “我才不稀罕什么长生不老!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寻回我女儿!” 崔吟吟:“你女儿?她去哪了?” “她去阴间地府了。”冯成安喃喃:“她肯定很冷很害怕,所以我要寻回她……” 程谨嗤笑一声:“死了的人,怎么寻回来?” 冯成安猩红的眼瞪着程谨,嘶吼:“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扯起笑:“那道士会法术,他都让我听见我女儿的声音了,我女儿一直在地下说她好冷,我求那道士帮我去阴间找回我女儿,他答应了。” “所以作为交易,你帮他收集炼血丹的人。”崔吟吟没想到,那道士才是那个想要长生不老的人。 冯成安笑了笑,算是默认。 “你被骗了。”崔吟吟毫不留情。 “你说谎!”冯成安下意识反驳。 “告诉我你女儿的生辰八字,我也可以让你听见她说话。” 冯成安犹豫,崔吟吟继续:“怎么?相信那道士,不相信我?” 冯成安说出八字,程谨在房中找来纸笔记下,崔吟吟将纸塞入偶人脑后。 低声念诀,意念催动,一女童声音传出:“爹爹,爹爹……” 冯成安昏黄的眼顿时亮了起来,他猛然跪起,寻找女儿,最终锁定崔吟吟手中偶人。 崔吟吟用那女童声音说:“听见了吗?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都是你的执念罢了。” “我不信!”冯成安声嘶力竭。 “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冯成安逐渐倒在地上,嘴里一直喃喃。 “世间谁不是有儿有女的,为了你的女儿,杀了别人孩子,你就如此自私?”崔吟吟冷眼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冯成安。 他躺在地上,眼珠子忽然转向崔吟吟:“你没失去过,当然不懂……” 一直沉默的程谨忽然上前:“那道士呢?” 冯成安不语,程谨逼问:“道士去哪了?” 冯成安突然又开始大笑:“你们找不到他的,永远都找不到他!你们也要尝尝永远找不到的滋味……哈哈哈哈哈……” 程谨见他不说实话,视线转向崔吟吟:“去寺庙,否则来不及了。” 崔吟吟点头,二人一路奔至寺庙。 程谨沿原路翻至拜庭,和崔吟吟到厢房,一间间屋子翻找,无果。 崔吟吟忽然停在厢房前:“藏经阁!藏经阁离那密室近,香客也无法入内,在那里一定更方便他炼丹!” 程谨点头,和崔吟吟穿过层层殿门,至藏书阁前。 推开门,沿楼梯至最顶端,程谨停了下来,崔吟吟气喘吁吁赶上,却傻了眼。 12. 冯成安的执念 只见藏经阁窗户大开,角落里几本书散落在地,书被掀起开几页,在风中轻晃。 崔吟吟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发现是本佛经:“这里残存着偶人的气息。”又冷笑一声:“杀人如麻,却也拜佛求经,可笑。” 看来那道士藏身之处正是这藏经阁。 程谨在崔吟吟身旁,凝视佛经片刻,突然发问:“和尚呢?” 他说的是那个方丈。 对了!找到方丈,说不定能寻到有关那道士别的线索。 估计方丈也已知事情暴露…… “去大殿!”崔吟吟果断道。 二人一并赶往大殿,发现殿门是虚掩的,崔吟吟推开门,发现里面跪了一众弟子。 时不时有低声啜泣响起。 弟子围着的,就是那日所见方丈,他双目紧闭,盘坐身子,一动不动。 程谨越过崔吟吟,径直走向那方丈,离他最近的大弟子站起来,恭敬向程谨递去一封信纸:“这是师父托我交与施主的。” 而后大弟子扫了一圈地上其余弟子,众人纷纷起身,出了殿门。 崔吟吟连忙到程谨身旁,和他一同读信: 老衲在寺中三十余载,继主丈席之时,师父唯愿寺庙香火绵延兴旺。奈何此庙渐破败凋零,自冯老爷五年前修缮后,寺庙不知为何愈发灵验,上月,冯老爷再次找到老衲,愿以一交易换寺庙重修,老衲一时鬼迷心窍,犯下滔天大罪,难辞其咎,愿以死谢罪。此事只与老衲一人有关,其余弟子均不知情。 读完信,崔吟吟久久无言,良久,只感慨一句:“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可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害众人性命,这真的是他师父想看见的吗?” 程谨只静静盯着手中的信,看不出表情。 此时,门外一人飞奔进来,是方青砚。 方青砚还没站稳,就两三下奔至崔吟吟身前,关切:“崔女侠,你没事吧?” 崔吟吟刚想说没事,听门外传来方婉言的声音:“我这弟弟就是如此毛毛躁躁,崔姑娘别介意。” 方婉言一袭白衣,迈入殿中,脸上是久违的笑意。 视线自程谨转至崔吟吟身上:“我们已报官,暗室的火灭了,人已救出。此次多谢二位相助。” 说罢,掐了一把方青砚,方青砚连忙恭敬对二人道谢。 崔吟吟准备客套几句,却听程谨开口:“方姑娘,白湘兰现在在何处?” 说起白湘兰,方青砚也被吸引了注意,方婉言挂上微微厌恶:“她?我已将所有可能作恶的人均报给官府,估计现在正在被押去府衙路上吧。” 程谨点头,而后转身出殿门。 崔吟吟也忽觉此案还有未完全解释得通的地方,于是和方家姐弟道别后跟上程谨。 方青砚略一犹豫,也拔腿冲了出去。 三人很快至府衙。 阿记早早揣着袖子在府衙前打转,见程谨后,眼前一亮:“县令,终于等到您了!” 程谨下马,阿记围着程谨东看西看,直到程谨微皱眉。 “幸好您没事……” 阿记还欲絮叨,程谨向他伸手:“官凭。” 阿记连忙从衣襟里取出:“我都给您保存得好着呢。” 程谨越过阿记,朝府衙走去。 崔吟吟把缰绳给阿记,和方青砚一齐跟了上去。 检查过官凭,一衙役看过后转身进了门。 等候片刻,有一略苍老男子出来,对程谨笑脸相迎:“程县令,有失远迎。” 程谨礼貌回应:“陈县令。” 跟着陈县令走了几步,复又停,转头对上崔吟吟视线。 崔吟吟点头,与方青砚跟在他身后。 陈县令和一衙役带着三人至一处牢房,昏暗的牢房中,一女子坐在草垛上。 打开门,放三人进入,陈县令和府衙叮嘱两句就离去了。 方青砚一眼认出白湘兰,赶忙上去搀扶她:“湘兰!” 白湘兰用力甩开他:“放开!” 方青砚被甩开,眼中带着惊讶和不忍,低声:“湘兰,那日你让我从寺庙后门走,是不是故意的……” 白湘兰挂上嘲讽的笑:“是。” 方青砚有些激动:“为何?我们不是旧友吗?” “旧友?”白湘兰嗤笑:“刚认识你,我把你当朋友,可后面不是了。” “湘兰,我知道,我家里人误会你与我的关系,可我跟他们解释过了,他们都不信……” “白姑娘,你怨恨方青砚,不仅仅因为这个吧?”崔吟吟打断方青砚的话。 白湘兰目光转向崔吟吟,眼中一丝怨恨闪过:“若不是方家,我在潮州安稳度日,怎会狼狈逃至潮州?” 方青砚震惊:“你是说,你原本所待青楼人去楼空,与我们家有关?可那时,我娘已答应我,若我不再去寻你,她便不再找你麻烦,所以我……” “所以你知道我来临曲,一直没来寻我对吗?”白湘兰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笑话:“方少爷,我还应该叩谢你大恩对吗?” 方青砚失魂落魄后退两步,垂下头。 白湘兰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自言自语般:“我早说过,我们本不是一路人。” “可你还是对他手下留情了。”程谨笃定。 白湘兰脸上一丝意外,程谨接着:“当时密室中怨灵术启动,其余人身后的人偶均被驱动,除了方青砚。” 崔吟吟突然想起来当时的怨灵阵,为何只有方青砚苏醒? 说明白湘兰确实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方青砚听见这话,深深望着不远处坐着的白湘兰。 周围沉寂许久,方青砚开口: “你……” 白湘兰直接偏过头,只留给他一个侧脸:“不必说了,一切都已无意义。” 方青砚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闭上嘴,他闪动两下双眼,后退一步。 崔吟吟叹息一声,还是上前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白姑娘,冯成安收你为义女,是因为他女儿的缘故吗?还有那日,有许多与你相像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我与他女儿有几分相似。”她语气平静,似在讲述他人之事:“他女儿十岁时溺水而亡,多年来他一直思念女儿,因此凭记忆收了许多与他女儿相似的义女,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崔吟吟:“所以秋月的花名红遍临曲,也是他的手笔?” 白湘兰点头。 一切答案皆已明了,再无话可说。 程谨收回目光,转身打开牢门,崔吟吟和方青砚跟在他身后。 崔吟吟刚刚迈出牢门,听见身后白湘兰声音:“方青砚……” 方青砚停住,微微侧头,那人接着道:“你还是别整日无所事事了,去考个功名吧。” 方青砚喉结滚动几下,只吐出一个字:“好。” 而后出了牢门。 崔吟吟与方青砚在府衙门口等候程谨给陈县令陈述案情。 天色已晚,府衙门口点起两盏官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方青砚站在崔吟吟身旁,一直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望着官灯: < p>“崔姑娘,你说,像我这般害人害己之人,还能重头来过吗?” 崔吟吟转头望着方青砚沧桑的眼,这会他擦去脸上污脏,倒是显得白净清秀。 “今日之事,是冯成安自己的孽,与你无关。”她想起方青砚的姐姐:“但你要做什么,能有什么用处,难道不应该问问你自己吗?” 方青砚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程谨从府衙中走出。 官灯自上而下照在他面庞,显得他轮廓更加硬朗分明,睫毛在脸颊上浅浅投出一片阴影。 不知怎的,崔吟吟脚步轻快,走到府衙台阶之下,仰头,似是在等他。 程谨迈下台沿的脚步微顿,只一瞬,便恢复如初。 他从容走至崔吟吟身侧,崔吟吟冲他一笑:“程谨兄,不知你出来还要多久,这里里客栈也不远,我便让阿记先牵马回去了。” 程谨目光落在原处,崔吟吟原本以为他不回回应,却听他“嗯”一声。 方青砚站在原处,见远处二人一高一低,你来我往聊着,抿抿唇,跟在二人不远不近处。 . 三人回至客栈。 方婉言早已坐在桌子上,见回来三人,忙招呼他们过去吃饭。 崔吟吟一天没来得及吃东西,见桌子上的菜可口,狼吞虎咽吃起来。 方婉言见崔吟吟吃得差不多,才开口询问:“还没来得及问二位,这是要去哪啊?” 崔吟吟吞下嘴里最后一块肉,摸着肚子,舒服眯着眼:“潮州。” 听见潮州,一直情绪有些低落的方青砚抬眼,方婉言瞥他一眼,微笑: “我们正好也要回潮州,一起吧?” 方青砚也附和:“是呀,崔女侠,和我们一起走吧!” 想着从这里到潮州还有一段距离,路上多个人多个照应,崔吟吟略一思考就答应了。 突然想起还没问程谨的意见,转头看他,却见他慢条斯理放下筷子,帕子细细擦嘴后起身离开。 崔吟吟:? 摸不着脑袋,崔吟吟对方婉言尴尬一笑:“没事没事,程谨兄这边交给我。” 而后飞快吃完剩下的饭溜回房间。 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准备睡前,崔吟吟坐立难安,因为刚才她答应方婉言前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可程谨这人平时还挺仗义,光明磊落,也不至于吧? 思量再三,她拿起桌上的金疮药,敲响了隔壁的门。 等了好久都没动静,崔吟吟准备离开,门却被打开。 他披着一件外衣,雪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 崔吟吟突然觉得,他皮肤真是白净,锁骨也好看。 发呆之际,程谨开口,带着隐隐不耐: “何事?” 崔吟吟低头揪着自己衣角,深吸一口气:“程谨兄,今夜之事我不是有意的,其实我应该先问你的意见再做决定,还是我草率了……” “什么事?”那人微微歪头,脸上露出困惑。 他竟然都不知道什么事?莫非他刚刚不理人,是有别的心事?那就好办了。 崔吟吟爽朗笑了几声:“程谨兄,咱俩也相处这么久了,你有何烦心事,尽管给我说。” 程谨微挑的眼眯起,一对墨瞳恍若深不见底的潭,细探潭水,隐约感受到一丝寒气。 一种怪异的感觉又在崔吟吟心中浮起,直到他开口,感觉消失:“我确有一事想拜托崔姑娘……” “崔女侠!”方青砚声音自远处传来:“我有事找你!” 13. 莫相忘 将药往他手中匆匆一塞,崔吟吟便丢下一句:“程谨兄,在此等我片刻,很快就来。” 而后消失在程谨眼中。 程谨目光落在她消失的地方,不知道盯了多久,视线才转至手心的白色瓶身,带着淡淡的栀子香。 阿记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县令,怎么还不睡?” 阿记探出脑袋来左右望了望,嘟囔:“也没人啊,县令您等谁呢?” 程谨冷冷瞥了眼阿记,阿记立马如鹌鹑般缩回脑袋。 程谨转身进了屋内,将细腻的瓶身在手中转了转,最终将它放在桌上。 . 崔吟吟跟着方青砚至楼下,却意外看见方婉言骑着马在客栈门口,她身旁还有一匹。 “你们这是?”崔吟吟见方婉言脸上有些慌张之色。 方青砚:“崔姑娘,方才家中托人来信,家母病情突然加重,故我和我姐姐必须得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出了客栈门,上马。 方婉言拉紧马绳:“帮我给程县令说一声”,扬起的马鞭落下:“崔姑娘,后会有期。” 方青砚对崔吟吟点头,也夹紧马离去。 二人很快消失在崔吟吟视线里。 崔吟吟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睡觉,突然想起程谨方才找自己有事,便连忙上了楼。 程谨门前。 崔吟吟看着紧闭的房门,安慰性笑了一下,天色也不早了,她便接着回房睡觉。 第二天,崔吟吟起了个大早。 下楼,发现程谨和阿记已经在吃早膳了。 崔吟吟也快速吃完饭,三人一起继续赶路。 血红的云霞在天空翻滚,与空旷的墨色相接,两边尽是茂密的树林。 三人找了处树下,打算在这里将就一晚。 阿记负责点柴火,崔吟吟去找干柴。 她抱了一捆柴火过来递给阿记,阿记丢了几根进火堆里,柴火噼啪作响,阿记数了数柴火,对崔吟吟道: “崔姑娘,好像不太够,等会天黑了就不太好找了。” 崔吟吟见那一小堆柴火,觉得确实有点少,便点头,刚转身,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程谨。 她只到他脖颈一半,目光正对着的就是他的喉结,他喉结很突出,忽然滚动两下,崔吟吟才感觉到他注视自己的目光。 盯着别人脖子看,忽觉脸和耳朵微微发烫,便后退两步,装作若无其事抬眼对上他的眼: “程谨兄,马拴好了?” 程谨的目光却好巧不巧从她脸颊流连至耳朵,他的目光存在感极强,扫过的地方又带起一阵火辣。 仅片刻,他视线越过崔吟吟,落在她身后。 崔吟吟呼一口气,准备溜去拾柴,却听见程谨道:“阿记,你去拾柴。” “啊?可崔姑娘说她偶人不宜离火太近,我才生火的……”阿记似乎不大情愿。 程谨不说话,空气凝滞几分。 阿记撇了撇嘴,只好去拾柴。 只剩下程谨和崔吟吟,崔吟吟还是觉得略微不自在,便从他一旁溜走:“我去帮阿记……” 刚迈出一步,宽大的掌握住她手腕。 崔吟吟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这样一直被拉着,坐在了离火还有段距离的木桩上。 程谨一掀衣摆,利落挨着她坐下来,不声不响继续生火…… 崔吟吟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什么事,捡个柴火还是行的……” “夜渐深,你一人终究还是不方便,况且昨日你刚受伤,有阿记就行。”他淡淡解释。 话都说到这份上,崔吟吟不好推辞,心怀感激: “程谨兄以后一定是个好官。” 那人戳了火堆一下,挑眉:“哦?” “你待人温和有礼,遇事冷静,又见识极广,以后一定是人中龙凤!”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拍马屁的话,程谨明显有些不信,可崔吟吟是发自内心的,她举起手发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最近程谨帮了崔吟吟许多,没他,前面两件事她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搞定。 静默一会,他重新垂眸望着点燃的火堆。 崔吟吟还以为他不喜欢别人这样,他却开口:“崔姑娘呢?你可有什么远大志向?” 崔吟吟想了想:“变成更强的木偶师?”觉得有些太单调,却又想不出来,只好道:“别的嘛,暂时还没想到。” 程谨没回应,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程谨兄,以后你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就行。”崔吟吟调侃。 以为他又会沉默,却不曾想他突然冒出一句:“好啊。” 崔吟吟却有点不知作何反应。 这时,阿记回来了,一大捆柴被放在地上。 …… 三人赶路十几天,终于到了潮州。 行至府衙,崔吟吟心中略微感慨,竟然这么快到了分别之处。 见程谨主仆二人已下马,崔吟吟也至平地。 崔吟吟深吸一口气,对二人微笑:“程谨兄,若有何要帮之处,尽管来此客栈找我。” 递给程谨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客栈名字。 程谨颔首:“崔姑娘也是。” 三人就此分别。 到了城中,崔吟吟只好牵着马走在人群中,走过一拐角,就是她落脚的客栈。 刚要过去,却听见一稚子哭泣。 一留辫子的男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面前是买糖人的老翁。 老翁也颇为难:“我都第三回见你了,真的不能再给了!你回家问爹娘要些钱来,我便给你。” 那稚子听言,哭得声音更大。 崔吟吟于心不忍,便走到他面前蹲下:“小哥儿,别哭了,我给你钱买糖人好不好呀?” 他哭声立马止住,泪眼汪汪点头。 崔吟吟从腰侧解下来钱袋子,正从里面取铜板,那稚子飞快夺过崔吟吟钱袋子,拔腿向远处跑去。 轻皱眉,正欲催动袖中红线,却见远处一马上人影,捞起那男童,朝自己这边来。 走近,才发现是许久不见的方青砚。 方青砚拎起稚子后领,将其吓得哇哇大哭,而后拿过稚子手中钱袋,下马递还给崔吟吟。 崔吟吟见那男童真吓着了,便叹口气,对方青砚说:“罢了罢了,放他走吧。” 方青砚还欲吓唬他几句,听崔吟吟这么说,便放下他,男童又跑了。 方青砚望着稚子离开方向摇摇头:“崔姑娘,这里是边陲之地,流民较多,常有这样的稚子出来招摇撞骗、偷人东西,你当心些。” “多谢方公子提醒。” “不谢不谢,我也只是下学恰好碰到而已。”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崔姑娘,你一女子住这客栈也不方便,不若去我家吧?” 崔吟吟本想推辞,奈何盛情难却,便跟他到了方府。 方府门口,远远看见方婉言和一华贵夫人。 那夫人被方婉言搀扶着,看着身子虚弱。 < p>二人瞥见远处的方青砚,眼睛登时亮了,待方青砚和崔吟吟行至方府大门,那夫人打量一下崔吟吟,疑惑:“这位是?” 方婉言回答:“娘,这便是我那日同你提起救过青砚的崔吟吟。” 方母名为许兰闺。 许兰闺思索一二,恍然大悟:“原来是崔姑娘!快请进,快请进!” 崔吟吟便在方家人簇拥之下入府。 许兰闺招呼崔吟吟坐下喝茶,又打点下人去收拾客房出来。 崔吟吟道谢后坐下,许兰闺温和道: “崔姑娘是哪里人士?” “京城来的。” “早闻京城人杰地灵,一见崔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道崔姑娘芳龄几许,可有婚配?” 崔吟吟笑意僵了僵,一旁方青砚皱眉打断:“娘!崔姑娘刚至潮州,还未来得及吃上一口饭,你怎么就净问些无关之事?” 许兰闺这才反应过来,正欲叫人来通知膳房,方婉言从门外进来,对许兰闺行一礼,转向崔吟吟:“崔姑娘,饭菜已备好,请。” 用膳时,许兰闺一直热情给崔吟吟夹菜,崔吟吟礼貌谢过。 心中有些奇怪,这方母怎么和白湘兰口中不一样? 吃完饭,许兰闺扶了下额:“我有些乏了,青儿,婉儿,你们二人带崔姑娘在府中好好转转。” 崔吟吟关心一二,目送许兰闺离开,与方家姐弟二人一同去了府中后花园。 方婉言对崔吟吟弯弯眼:“崔姑娘,家母身体大不如前,今日如有冒犯,请见谅。” “无妨,方家招待我已是极用心。”崔吟吟顿了顿:“半月前分别之时,方姑娘说令慈病情加重,现在可好些了?” 方青砚接过话:“好多了。” “那便再好不过,说明心诚则灵。” 方婉言似想起什么:“说起娘的病好转,还得感谢一人……” 还没待方婉言说完,迎面便来一长髯男子,看着年纪与许兰闺相当。 他身旁是一清瘦之人,比他略年轻,二人相谈甚欢。 长髯男子向方婉言这边瞥一眼,又转头,对身旁之人温和: “文舒兄,那你便好生回去歇息,有事唤下来便可。” 那人行礼后离去。 长髯男子目送那人离去,便抬脚朝崔吟吟这边来,行至跟前,方家兄妹都恭敬道: “爹。” 这应该就是方家家主方明远。 崔吟吟见状,礼貌道:“方老爷,我是崔吟吟,是婉言和方公子在临曲认识的朋友。” 方明远捋了捋髯须:“便是你救了我儿。” “顺手之事,说不上救。”崔吟吟客气。 他眼中似有几分欣赏:“小小年纪,有如此胸襟胆识,前途不可限量。”顿了顿:“可惜是个女儿家。” 此话崔吟吟就不爱听了,但她住在方府,得过且过,委婉: “方老爷此言差矣,古有花木兰为父出征,可见男女之别便如同金叶与元宝,都是银钱,无甚差别。” 方明远闻言,竟爽朗笑出声来:“你这姑娘倒是有趣得紧!怪不得家中二子均与姑娘一见如故!” 崔吟吟带着几分淡淡的笑,但笑却不达眼底。 方明远叮嘱方青砚几句,便离去,崔吟吟也说自己有些累,便回了房。 她回到房中,先是补了美美一觉。 天黑。 崔吟吟吹灭蜡烛,悄声出门,从后墙一跃而出。 14. 杜五娘 其实崔吟吟来潮州是因此地出现了有关偶人出现作乱之事。 三月前,一巡察御史到潮州来巡察,夜半时分却在官驿听见鬼哭狼嚎之声,打开窗一看,见一巴掌大小状的人自长街飞快消失。 自那以后,此地百姓多能听见此声,且潮州失踪之案越来越多,官府亦无任何线索。 百姓不知木偶术,故纷纷传闻潮州有怨鬼夺命,民心惶惶。 事情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当今世上木偶第一世家便是崔家,所以特派崔吟吟之父崔长河来处理。 可崔长河年事已高,精力与体力大不如前,所以崔吟吟主动请缨,来到潮州。 本想着很快能到,谁知路上一连遇见这么多事,耽误不少时间。 崔长河给崔吟吟最近的字条来自半月之前,上面写着乌月坊。 也就是最后一次出现怪异偶人的地方。 崔吟吟也不知失踪之案与偶人是否有关,崔长河给的线索仅仅与偶人有关,她打算先从这偶人查起。 怕白日打草惊蛇,所以她只好晚上才出来。 她骑马至乌月坊。 河水自百姓屋前淌过,在月下,似光滑轻盈的绸,声响也是细细的。 远处几家百姓屋内有昏黄的灯,一派祥和,怎么看也不像有怪异之处。 崔吟吟找不出异常,便打算敲门问问这里的人。 她把马系在柳下,至一屋前,轻叩两声门。 无人应,又叩两声。 “何事?” 一老妇人闷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安与惶恐。 崔吟吟见妇人没有开门的意思,思量隔着门说话也行,于是尽量语气柔和:“老婆婆,听闻乌月坊半月前晚上有鬼哭狼嚎之声,可为真?” 那人却像受到什么刺激般:“没有,没有!你赶紧走吧,别再问了!” 而后崔吟吟怎么问,里面也再无人应声。 又接连敲了好几户人家之门,同样无人回应。 崔吟吟眼见今晚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便回到了拴马的柳树下,准备明天再找借口来。 正在解马绳,却见刚刚第一户人家门被推开,一女子和一男童自门内被推出。 刚刚回答她的那道苍老声音对女子说:“最近不太平,快把宝儿领回去。” “娘,你也知道我那地方,宝儿在那不方便……” 老妇人不耐:“不方便?若早知今日,你何必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她又叹口气:“罢了罢了,总之,你不想宝儿出事,就赶紧带他走吧!” 那女子无可奈何,只好牵着宝儿离开。 二人行至桥口。 原本明亮的月被几丝黑云遮蔽,阴风骤起,河水拍岸作响,崔吟吟眼前的柳条也开始来回晃荡。 视线变暗,原本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乌月坊顷刻间笼罩在黑夜中,隐隐亮起的昏灯远远望去倒像是巨兽的金瞳。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随着河水的亢奋,一尖细的笑声回响在空旷的河面上,这笑声像是女童的声音,天真,又有孩子气的无休无止…… 笑着笑着,她便开始哭泣,先是低低的啜泣,似乎抑制不住,呜咽声起伏。 上了桥的女子和宝儿明显被吓到了,宝儿抓紧了她衣服,努力憋住哭声,她抱紧宝儿,硬着头皮继续过桥。 此时,一道黑影窜过他们背后。 又哭又笑的声音离那女子越来越近,带着些得逞的调皮。 女子已被吓得走不动道,哆嗦着:“不管是哪方神仙,您要钱我马上回去给您烧钱,只求您放过我们娘俩!” 那空灵的笑声还在继续,伴随着细密“咔、咔”作响。 女子见那声音更近,就要抱着宝儿快速跑开。 背后猛地传来一股力,女子肚子磕在阑干之上,宝儿从她手中飞出了桥外,“扑通”一声掉下水。 女子吃痛,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虚声:“宝儿……” 宝儿在水里根本说不出话,只有“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颤抖伸出手,看着河里的宝儿,心仿佛跟着他一点一点沉下去。 忽然间,一道红线自她眼前飞过,掀起一阵风,卷起水中的孩子。 孩子在空中腾飞而起,落至岸边。 女子抬头。 对上一双略上扬的眼,她的眸子很纯净,宛若剔透的润玉,眼型却有几分冷意,朱红的唇艳丽。 她以为自己看见水边的鬼魅。 却见下一秒,岸边女子弯腰,将宝儿扶起。 崔吟吟检查一下宝儿周身,见没有伤,安抚牵住他的手,带他上了岸。 宝儿微凉的手被崔吟吟温暖的手心渐渐捂热,他也终于止住哭泣。 崔吟吟行至那女子身前,弯腰把女子搀扶起来:“姑娘,没事吧?” 那女子捂着肚子,没完全缓过来,但能开口:“多谢姑娘……” 崔吟吟把宝儿的手递还给那女子,叮嘱:“最近晚上还是别出来了。” 女子点点头,微弯着腰带着宝儿走,没走几步,她回头:“我叫杜五娘。” 崔吟吟望着女子离去,静立一会,她的偶人回至她肩膀,崔吟吟叹口气: “竟然没找到,可惜了。” 而后骑马离去。 . 一转眼,崔吟吟来潮州已经好几天了,可她最近一无所获。 这天早上,方婉言扯着崔吟吟去街上闲逛。 崔吟吟正苦恼那事毫无进展,有这么个喘口气的机会,她答应了。 二人行至一糕点铺前,崔吟吟一眼看见蜜煎雕花,上面裹着一层莹莹糖浆,花纹精致好看。 上次在临曲就馋这蜜煎雕花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 方婉言见崔吟吟盯着那糕点愣神,抿了抿上扬的唇:“这蜜煎雕花是观河以北的特色,将面饼捏成型后油煎金黄,再裹上蜂蜜,成型前细细雕刻。” 方婉言递给那小贩铜板:“来一份给这位姑娘。” 崔吟吟见方婉言掏钱,连连推辞,低头在自己钱袋子里翻找铜板时,不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弯腰拾起,抬头,看见远处围了许多人。 铜板攥在手心,此时蜜煎雕花已递过来,崔吟吟只好作罢,又好奇那边围了一群人,便问那贩夫: “大伯,那边怎么了?” “哦,最近潮州的新县令爷正准备升堂,问今早刚来的案子呢!” 一听到“新县令”三字,崔吟吟和方婉言相视:“定是程公子了。” 崔吟吟咬了口蜜煎雕花,丝丝甜味在嘴里溢开:“走,去看看程谨兄。” 二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群。 崔吟吟眯了眯眼,便一眼在人群中找到高堂之上的程谨。 他头戴乌纱帽,眼神犀利,鼻梁挺直,轮廓分明的唇紧抿, 着一身青色圆领大袖袍,坐姿端正,不怒自威。 崔吟吟将嘴里剩余的糖渣嚼了嚼,眨眨眼,他此刻还真是和往日温文尔雅的时候不一样。 堂中跪一女子,身形窈窕,她侧了侧脸崔吟吟凝眸,发现竟正是昨夜见过的杜五娘! 程谨声音掷地有声:“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杜五娘挺了挺背:“民女杜五娘,潮州人士,今日来此为状告方家主母许兰闺杀害我儿!” 崔吟吟心底一惊,昨夜不是才见过宝儿吗?! 她仔细看去,才发现杜五娘旁边有张盖白布的草席。 “你有何证据?” “回禀县太爷,民女虽无证据,但这孩子是方明远的儿子!” 此话一出,周围百姓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方婉言更是当场愣住。 程谨一拍惊堂:“肃静。” 百姓顿时鸦雀无声。 他望回杜五娘:“这和你儿之死有何关系?” 杜五娘微微颤抖:“我本是青楼女子,方明远看上我,令我只接待他一人。不多久我便怀孕了,他将我接出去,置办一处宅子,我偷偷生下我儿宝儿。一开始,他甚是高兴,有天我以前的客人在街上碰见我便纠缠我,他撞见,便说我勾三搭四死性不改,竟不认宝儿!” 清泪自她脸上滑落:“我本以为他是误会我,直到我得知那段日子,他夫人许兰闺病了。他与我在一起时便常常说他夫人母老虎,他夫人一病,他定是心软了!” “我想着他若不认宝儿,我养着便是,可许兰闺不知从哪打听到我,跑到我院子里打骂我,我活计在这,又怕吓着宝儿,便把宝儿送到我娘家。昨夜才接回来,没想到今早起来,就看见宝儿躺在院子的树下……”她泣不成声:“没气了……” 崔吟吟身旁一大娘对杜五娘啐了一口:“本身就是个狐媚子,勾搭别人男人,反过来装得可怜兮兮!” 人们纷纷附和。 方婉言也对杜五娘冷眼:“谁知道她是不是没钱花了,随便扯个理由讹方家!” 这声音不大不小,堂上听得清清楚楚,杜五娘抖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 一记冷风吹来,众人打了个寒颤,见堂上县太爷不知何时望向这边,都噤声。 崔吟吟感受到程谨的视线在自己头顶微滞,而后收回目光。 他分外冷静,对众人道:“若这杜五娘所言为真,便是方明远畏手畏脚、没有担当。他接出这女子,就要对她今后负责,把她撂在半路,还容忍自家夫人对她任意打骂,这是方明远有贼心没贼胆,何来这女子勾搭一”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极了,百姓皆露震惊之色,万万没想到,新来的县太爷竟当堂为一青楼女子说话。 却听程谨继续:“杜氏,若你所言为假,那便是你今日当堂闹事,本官要杖责你五十大板,你可愿为你所言负责?” 杜五娘磕头:“民女愿意,县太爷可找方明远来对峙!” 程谨颔首,淡淡:“本官稍后自会找人验证。杜氏,你仅有一面之词,无证据证明此案与方家有关,故本官不能定方家的罪,你可认?” “民女认!但我儿死的蹊跷,只求县太爷查清真相,还我儿清白!”重重一磕。 退堂后。 崔吟吟和方婉言准备离去,却被衙役引至花厅。 桌上已摆好茶水,崔吟吟挑眉,竟还有一碟蜜煎雕花。 15. 家丑 可惜崔吟吟刚刚已经吃了许多蜜饯雕花,这会已经吃不下了,她遗憾看了看那盘蜜饯雕花,移开视线。 转眼开始细细打量起这花厅。 最上面摆一把镶嵌大理石的乌木太师椅,下方设四张黄花梨官帽椅,简洁而端庄;太师壁上方悬一杉木匾额,上头有“清心”二字。 可见花厅主人之清廉淡雅。 正东看西看时,程谨从门外进来,他已换下方才那件青色大袖袍,改换常服。 他利落行至太师椅上,撩袍坐下,嘱咐差役上茶。 上茶后,他抿了一口,方才将目光落在下面二人。 似是不经意间正二人中间那叠一动未动的蜜饯雕花上扫过,收回视线,将茶轻放至一旁,发出清脆鸣响。 “方姑娘莅临我这里,招待不周,见谅。” 方婉言客气:“哪儿的话,该是我在潮州最好的酒楼设宴,好好感谢程县令那日恩情才对。只不过思及您刚上任,便没有叨扰。”她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方姑娘有言便说,不必拘束。” 方婉言有些不好意思:“程县令,今早那杜五娘与我爹之事……还望您查清后告知我一声,暂且别声张。” 程谨点头:“姑娘放心,方家的私事程某怎会乱传?” 见程谨松口,方婉言呼口气,但仍眉头微锁。 程谨视线落在一旁崔吟吟身上:“多日不见,崔姑娘可适应?” 崔吟吟想起最近被方家人照顾妥帖周到,便爽朗道:“方家人待我都极好,程谨兄不必担心。” “也是,先前那等偏僻怪乱之地自然不能与方府相比。”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崔吟吟以为自己眼花了,一晃眼,那笑又不见了,转过头来琢磨他的话,觉出几分怪异,还未完全想清,只听那人道: “崔姑娘难得闲暇,便好好在潮州逛逛。” 虽然最近正发愁那偶人之事,见他是关心自己,便弯眼:“多谢程谨兄。” 寒暄后,方婉言坐立不安,便带着崔吟吟告别。 太师椅上那人应允,二人便一起出了府衙。 走几步,崔吟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方婉言转头疑惑:“怎么了?” 崔吟吟急匆匆丢下一句:“方姑娘,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要问程谨兄。”便转身回去。 沿着记忆回到花厅,程谨竟还坐在刚刚那把椅子上,他垂眸抿茶,似察觉到有人进来,从茶盏后抬眼。 狭长的眼中带着锋利的警觉,见是崔吟吟,又迅速敛去锋芒,放下杯盏。 “崔姑娘这是?” “程谨兄,我有事找你!” 两道声音同时在厅中响起,程谨顿了一下,示意崔吟吟坐下说。 崔吟吟坐下:“其实我昨夜见过杜五娘。” 程谨挑眉,崔吟吟继续:“昨夜她和宝儿在桥上走,忽然狂风骤起,有又哭又笑的女童声响起,接着杜五娘好向被人推了一把一样不受控制跌倒,宝儿也落了水。” “然后你救了他们?”程谨自然而然接出下一句。 崔吟吟点头,有略微困惑:“不知道今早宝儿之死与昨夜那事有没有关系,但看杜五娘今早反应,关于方家那事也不像说谎。” “此事是不是与你来潮州要办之事有关?”程谨开门见山。 崔吟吟诧异他能直接猜出自己与这件事的关联,但想起之前在临曲,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便大方承认: “是。程谨兄对乌月坊有鬼哭狼嚎之声致民心惶惶此事相比略有耳闻吧?” “不错。但此事并未有人报官,我也只是听闻。” “那声音极有可能是偶人发出。” “你觉得那偶人还会害人?” “我只是感觉。”崔吟吟叹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几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想。” 崔吟吟踌躇,还是想请求程谨后续查案子时,把她也带上。 却听程谨直接开口:“若后续我还有线索,一定告知崔姑娘。”他如寒潭的眸子一如既往望不到底:“以后需要崔姑娘之时,望崔姑娘也能助我一臂之力,还潮州百姓安宁。” 崔吟吟求之不得,赶忙:“多谢程谨兄,一定,一定。” . 崔吟吟回到方家时,见门口站一女子,细看发现是杜五娘。 杜五娘哭天喊地,全然不顾周遭邻里的指指点点。 “许兰闺你杀害我儿!蛇蝎心肠!方明远始乱终弃!缩头乌龟!”杜五娘嗓子已经沙哑,如把生锈的刀,难听刺耳。 不多见,许兰闺从里面走出,身旁是搀扶着她的方婉言,许兰闺轻咳两声: “你……何来的疯妇,快从我方府离开!” 杜五娘冷笑:“疯妇?方夫人几年前还跑到我家去又哭又闹要赶走我,怎么?生了个病后便失忆了?” 许兰闺一惊:“我从未见过你!又怎知你家在哪?什么杀人,休得造谣,来人,给我赶她走!” 家丁就要去拽那杜五娘。 一马车停在方府门前,方明远从车上匆匆下来,见眼前一幕:“住手!” 快速朝杜五娘走两步,又停下,许是看她狼狈不堪,还是上前将她扶起来: “五娘,我们回府说。” 杜五娘一把挥开方明远:“你心虚了不是!?我凭什么进去,我就要在这说!”她涕泪横流:“你一直不认宝儿,现在他死了,你满意了?” 方明远霎时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杜五娘捕捉到方明远的震惊,先是得意:“我说他死了!”又转为嘲讽:“可怜的宝儿,自出生到死从未与他爹相处片刻。” 怨恨捶打愣住的方明远:“我打死你!你这懦夫!你这缩头乌龟!” 方明远被推搡得后退一步,喃喃:“不,他不是我儿子。”胸口极大起伏:“你这不三不四的妇人!跟了我还勾搭别的男人,谁知是不是我儿子!?” 杜五娘握紧拳头,指向一旁的许兰闺:“勾搭?你不若问问那日纠缠我之人与她有没有关系!” 杜五娘仿佛听到天底下极大的笑话,逼近方明远,戳着他心口:“明明是你,说要负责我终生,却因许兰闺大病一场心虚,一个没头没尾的外男,竟让你不认我宝儿!” 方明远猛然转头望向许 兰闺,后者带着心虚,上前拉扯:“明远,这里人众多,我们进去说。” “你……”方明远气得满脸通红,似要把这么多年对宝儿娘俩的辜负全赖到许兰闺头上。 还没待他出声,便“扑通”一声晕厥过去。 方婉言连忙唤人将方明远抬进去,又是叫郎中又是安抚母亲。 最终门口的方家人都散了,只剩下杜五娘还在原地,她发髻早散了,领口歪到一边,可她却冷冷望着方府牌匾,浑然不觉。 看来杜五娘早上说的都是真的。 崔吟吟走到杜五娘身旁,递过去一方手帕,目光落在她脸上:“擦擦吧。” 她冷静地偏过头,与刚才判若两人:“不必了。”便抬脚离去。 身后崔吟吟继续:“你知道宝儿不是许兰闺杀的吧?” 杜五娘停下,反问:“你怎知?” “方才你那架势,只是想借杀人之事把此事闹大,而不是想指认许兰闺是杀人凶手。”崔吟吟大胆推测:“你只是希望众人能注意到宝儿的死,还他一个公道吧?” 她没回答,静默一会,失魂落魄离去。 崔吟吟望着杜五娘离去身影,心中叹息,最终还是回了方府。 到府中,崔吟吟假装没有看见刚刚的事,只是询问一番方婉言,方婉言看起来也有些心不在焉,她便欲回房。 却见门外方青砚与那日在方明远身侧的男子一同着急进来。 方青砚见方婉言,连忙问:“爹呢?爹没事吧?” 方婉言指了指房门,方青砚便与那男子一同进去了。 “方公子今日竟没去私塾吗?” “与方家交好一户人家孙儿周岁,青砚代爹去参加了。晁先生精通卜筮之术,那人家想求一吉卦,便也让他去了。” 崔吟吟点头,望着晁文舒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到屋中,崔吟吟细细回响起最近得知的所有事。 先是得知潮州有作乱偶人,刚开始潮州各地频出,失踪案也变多,最近更是主要在乌月坊出现怪事。 昨夜杜五娘刚把宝儿从娘家接出,宝儿今早就死了。 还有方家与杜五娘的关系…… 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崔吟吟颇为头疼。 不过,她突然想起一事,昨夜去乌月坊,敲的是杜五娘娘家的门,那老婆婆像是害怕什么东西般,随便几句就打发了自己。 并且让杜五娘赶紧将孩子接走,还说最近乌月坊不太平。 即使有偶人鬼哭狼嚎,那和接走宝儿有什么关系? 崔吟吟觉得,还得去一趟乌月坊,这地方绝对有事情是外人不知道的。 隐隐有了方向,崔吟吟也便不那么烦躁了。 她走到屋中一角,从包袱中拿出梳子,准备打理一下自己的偶人。 正翻找之时,一个东西掉在地上。 崔吟吟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块手帕。 她弯腰捡起,突然想起来是当初救程谨后流鼻血,他给自己的。 手帕早已经洗干净,上面还残留淡淡墨香。 崔吟吟仔细折好手帕,想了想,还是准备找个日子还给程谨。 16. 新妇 第二天一大早,方府有下人来唤崔吟吟:“崔姑娘,府外有人找您。” 崔吟吟正闲在屋中无事,听了这话,便出了屋门。 本打算给方婉言知会一声,又想起昨天方家的事闹得不太光彩,她现在想来也不想见外人。 路过主院时,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方府。 出门后,发现是许久不见的阿记,他坐在马车外,看见崔吟吟,眼睛一亮: “崔姑娘,快上来,县令在府衙等你。” 原来是程谨找她,想来是他有什么新线索。 崔吟吟利落上了马车,马车里有张方桌,上面摆些精致小食,方桌里铺了软垫。 崔吟吟坐在里面,完全感受不到颠簸,好不舒服。 还没吃早饭,又拿了几个糕点垫垫肚子。 程谨上任后就是不一样,这马车也比平时坐的好多了。 不多时,便到了府衙。 以为阿记要带自己去上次呆过的花厅,却被他引到了西北角一处低矮房前。 阿记似有什么喜事般语气轻快:“崔姑娘在此稍等片刻,县令马上就来。” 崔吟吟望着阿记离去的身影,心底正疑惑,程谨从远处走来。 崔吟吟见程谨到自己跟前:“程谨兄,你叫我来可有什么新线索?” 程谨目光擦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屋中。 只听身后门被推开,她转身,看见一男子自内走出,手里拿着帕子。 伴随着一股酸腐的味道四溢开来,直冲崔吟吟鼻腔。 她知道这是尸体的味道,但奈何她刚刚才吃了不少糕点,闻到这味道不免有些反胃。 怪不得刚刚坐的马车装潢那么好,阿记还一脸笑意,崔吟吟狠狠瞪了一眼程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程谨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对那男子温和:“张作头,如何?” 那仵作似有想不明白的地方,皱眉:“这孩子口鼻、指甲里都是泥,面部青紫,应当是在土里憋死的。” 崔吟吟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孩子指的是杜五娘的宝儿。 他竟然是被憋死的?埋在土里? “如果是被憋死的,那埋在土里之前应该会有挣扎声,杜五娘怎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崔吟吟疑惑。 仵作面露难色:“这……我就不知道了,但确实没有别的伤痕。” 程谨点头,让仵作下去。 一掀帘子,站在一侧,示意崔吟吟进去。 崔吟吟用袖子捂住鼻子,白了他一眼,而后入内。 程谨只淡淡瞥她一眼,眸色深了几分,放下帘子。 崔吟吟走到盖着白布的尸体前,掀开白布,宝儿小小的脸露出。 想起前夜才见过活生生的孩子,如今已了无声息,崔吟吟心中叹气。 她按照仵作说的,检查一下他的口鼻内、四肢指甲内,确实都是泥砂。 “若口鼻和耳内都有泥沙,说明宝儿是活着的时候被埋入土中的。”崔吟吟得出结论。 “活埋?”程谨挑眉,又盯着尸体:“我差人去看过,杜五娘家并没有大片埋人的泥地。” “这样不是正好解释为何杜五娘没听见孩子哭声吗,那便是那人把孩子带到极远的地方活埋了。”话一出口,崔吟吟觉得有些不对。 “杀人又将尸体送回,图什么?” 程谨一针见血指出这个解释奇怪的地方,崔吟吟语气沉重: “难怪杜五娘一直说许兰闺是凶手。”崔吟吟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对了,你知道昨天杜五娘在方府大闹的事吗?” 看程谨反应平平,那便是知道:“按昨日方明远表现看,宝儿是其私生子一事为真。而宝儿被杀又被送回,极有可能是凶手希望看见杜五娘悲痛欲绝,这样想来,许兰闺完全有可能是凶手。” 程谨思考片刻,缓缓摇头:“私生子这事,我们知道得这么容易,可见方明远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不敢面对而已。指向如此明显,许兰闺会这么傻吗?”他缓缓拉上白布:“况且,我们没有证据。” 说的也是,凶手怎么可能这么明显暴露自己,而且昨日看许兰闺的反应,完全不像杀了人的样子。 二人都没再开口。 “大人!”阿记声音从外面传来。 二人出去,程谨皱眉:“一惊一乍的,何事?” 阿记哆哆嗦嗦指着来的方向:“又……又有人死了!” 崔吟吟一惊,和程谨一起去了府衙门口。 见一老婆子跪在门前,身旁是一具小孩尸体。 “青天大老爷!我孙儿枉死啊!”老婆子泪眼婆娑,见台阶上一男子气度不凡,朝他爬了几步: “这位官爷,我要见县令老爷!求求你通报一声!” 崔吟吟看不得这婆子狼狈模样,直接道:“他便是县令,你有何冤屈快说吧。” 那老婆子眼睛亮了亮,似见到救星般:“县太爷,我孙儿昨夜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没气了,他身上全是泥,分明是被人埋起来活活憋死的!” 崔吟吟下意识侧面望向程谨,他也微侧面。 老婆子磕头:“望县太爷找出杀我孙儿真凶!让我孙儿瞑目!” 崔吟吟和程谨下台阶,崔吟吟先将老婆子扶起:“阿婆,你放心,程县令这般正义之人一定会帮你查出真凶的!” 原本蹲下查看尸体的程谨听到这话,似是不经意般目光一滞。 在崔吟吟凑过来前恢复如初。 “怎么样?程谨兄。”少女特有的淡香萦绕在他周围,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 “和宝儿死状一致。” “这样看来,宝儿的死估计不是偶然。” 程谨没说话,表示默认。 崔吟吟又忽而想起什么,转头问那婆子:“你住潮州哪里?” 老婆子抹抹眼泪:“草民住在乌月坊。” 崔吟吟眼皮一跳,低声对程谨说:“程谨兄,你应该知道,杜五娘娘家是乌月坊的吧?” “嗯。”他抬眼,深不见底的眼里终于有微微波澜:“这两个孩子的死,你觉得是偶人干的?” 崔吟吟就知道,他总能迅速猜出她心中所想,按耐住心底的激动,问: “程谨兄的看法呢?” “先是偶人吓唬百姓,后又有两个孩子死状一致,且都与乌月坊有关。”他站起来,垂眸望着那孩子青紫的脸:“去一趟乌月坊才可知。” 上次崔吟吟去乌月坊被拒之门外,白日又怕引人注意不敢贸然前往,现在有了程谨,想必会顺利许多。 崔吟吟声音都亮了几分,对阿记说:“阿记,帮我牵匹马出来。” 却听见马车车轮滚滚声传来,一辆破马车停在府衙前,程谨从下人手中接过一 件粗布短衣,递给崔吟吟。 崔吟吟歪头:“骑马不是更快吗?” “敌人在暗,以官府名义前去会打草惊蛇。” 只好接过衣服:“我在哪换?” “我替你守着,你去马车里换。” 崔吟吟略微有些尴尬,但事态紧急,又见程谨一脸正气,便顺从她的话。 程谨负手立在马车外,车内有绵软衣物的窸窣声。 不知怎的,他心中浮现几丝烦躁,走出几步,声音小了些。 有路过百姓好奇张望,他轻“啧”一声,又退了回去。 终于安静,女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程谨兄,你去换吧,我保证不偷看!” 程谨盯着她的眼睛,安静几秒,上了马车。 他动手解衣,车内传来淡淡的馨香,坐垫还是温热的。 这香牵着程谨的太阳穴一阵阵刺痛,熟悉的痛感让他心悸。 他手撑猛地在马车内壁。 “程谨兄,你怎么了?”那女子甜腻的声音又传入他耳中。 程谨强撑着迅速换好衣服,掀开车帘,冷漠:“上来。” 崔吟吟上了马车,阿记帮忙放下帘子。 马车缓缓驶动,程谨闭目养神。 “程谨兄,刚刚在外面听见里面有声音,你没事吧?” 眉头皱起,程谨掀开侧帘,良久,他才觉视线清晰几分。 “无事。”又闭上眼睛。 “咦,开侧帘做什么呀?” …… 到能远远看见乌月坊的地方,马车停下,崔吟吟和程谨下车。 “崔姑娘,我就送您和县令到这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而后阿记就驾马车离去。 崔吟吟奇怪:“我们怎么不惹人注意混进里面?” 程谨不说话,只是往前走,接近一户人家,敲门,一老翁开门,泪眼汪汪: “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崔吟吟瞪大眼睛,用眼神询问程谨,却见那人对老翁道: “爹,我回来了。” 老翁转头看见崔吟吟,疑惑:“这是?” 崔吟吟刚要自我介绍,程谨开口: “这是我给您领回来的新妇。” 崔吟吟:?? 阿记说的安排妥当就是这个意思? 还没搞懂,只见邻居大婶捂着嘴看着一众人偷笑:“老齐,你这媳妇长得水灵,你们家有福咯!” 崔吟吟只好尴尬地傻笑。 进了门,见一小男孩蹲在地上洗衣服,他抬头,还没待崔吟吟反应过来,便“哇”一声扑进程谨怀里:“爹!” 程谨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把这孩子推开,却碍于自己现在扮演的身份,导致他脸上有种怪异的表情。 崔吟吟在心底窃喜,让他一声不吭用这样的法子把自己安排到乌月坊,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她的偷笑似乎被程谨察觉,那小孩被程谨往崔吟吟怀里一塞:“乔儿,这是你的新阿娘,快叫娘。” 乔儿抬头,和崔吟吟大眼瞪小眼。 崔吟吟看着孩子越发眼熟…… 这不是那天在街上偷她钱袋子那个吗?! 那小孩明显也认出她,把她狠狠一推:“你才不是我娘!” 不对,新阿娘是什么意思? 17. 坏女人 崔吟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连退好几步,这小孩劲还真大。 见乔儿仰着脸,鼓着腮帮子,活像一条生气的胖鱼。 崔吟吟来了兴致,反问:“我怎么不是你娘?” “我娘已经死了,你是爹爹领我家的坏女人!坏女人!!”乔儿朝崔吟吟大喊。 这小孩不知道是宣泄那天抓到他偷钱袋子的怒气,还是真的因为他爹领回来了新妇而伤心。 甚至可以说,这老翁和乔儿,她都不太清楚是演的还是真的。 她决定等会找程谨问问清楚。 不过,在此之前…… 她笑吟吟捏了捏乔儿的脸:“你这小鬼,我嫁给你爹,这里就是我家,你在家看到新阿娘就说她是坏女人,那我在我家看见第一次见的小孩,那你也是坏小孩!” 乔儿眨眨眼,似被崔吟吟给绕进去了,半天接不上话。 待反应过来,刚要发作,老翁捂住乔儿的嘴巴,对崔吟吟不好意思:“这孩子自小没人管,别往心里去。” 崔吟吟对小孩促狭弯弯眼:“当然不往心里去,谁让我是他娘呢?” 小孩明显被崔吟吟气到了,脸红彤彤,在老翁怀里就要挣扎,却突然安静下来。 一道冷飕飕视线自崔吟吟身旁闪来,小孩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程谨严肃垂眸望着那小孩:“子不教,父之过,你现在这般目无尊卑,是我对你疏于管教,若有下次,我绝不姑息。” 程谨平时升堂审的都是犯人,他用办公的语气与乔儿说话,乔儿明显被吓到了。 他眼泪汪汪,抿着嘴,似快要哭出来。 崔吟吟忽然觉得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计较,有点过了,便对程谨笑: “天色不早了,大家都累了,休息吧。” 然后扯着他进了房中。 入了房,程谨放下二人装模作样背的包袱。 崔吟吟在一尘不染的房间巡视一圈,看见端坐在床沿的程谨,不怀好意: “没想到你入戏还挺快。” 程谨没反应。 见他不理会自己,只好转到正事:“这乔儿和那老翁是?” “我安排的。”他终于开口。 原来是自己人,都是演的,心里不觉感慨一句演的真好,又疑惑: “你安排的?从早上得知那小孩被害到现在一天不到,你就安排好了?” 程谨睁开眼,沉沉眼眸转向崔吟吟:“在临曲的时候。” 怪不得这老翁看起来与隔壁大婶如此熟稔,原来早安排好了。 不过他怎么那时候就知道要来乌月坊? 程谨仿佛能看出她心中所想:“那时我同你一样得到密保,潮州闹鬼,失踪人数众多,每个地方都安插人手,并不奇怪。” 崔吟吟听完只暗赞他未雨绸缪到如此地步。 还想聊两句,转头却看见程谨已经睡在床上,背对自己。 他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吗?! 略微生气,程谨道:“现在不睡,等晚上?” 崔吟吟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乌月坊怪像就是晚上出现,看他这样子,晚上是不打算睡了。 在屋中巡视一圈,只有这一张床,别无他法,只好脱了鞋,睡在程谨十万八千里远处。 这一觉睡得很沉。 睡梦中崔吟吟浑身发冷,梦中还有小孩凄惨的哭泣声…… 皱了皱眉头,声音越来越清晰。 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那张床上,而小孩凄惨的哭声是真的! “爹,娘,我害怕……” 陌生男童稚嫩的声音颤抖,空灵响彻在屋外,起起伏伏,含低低的幽怨,惹人怜爱,又像隔靴止痒般无力。 听着听着,崔吟吟觉出一丝异常,立马转头要告诉程谨,却发现床铺空落落。 她穿上鞋子出了房门,发现程谨正坐在院中石桌前喝茶。 白玉般的手执起小巧茶盏,不疾不徐递至口前,浅浅抿一口。 要不是那男童声音还在回荡,崔吟吟简直都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快速至程谨面前:“程谨兄,你没听到外面的声音吗?” 程谨垂眸,将茶盏稳稳放在石桌之上:“听到了。” 崔吟吟见他知晓,便直接说出自己发现的异常:“你仔细听这孩童声音,不觉得语调起伏僵硬?” 他抬眼,似乎已了然于心:“是偶人?” 崔吟吟点头:“像是操纵之人只学会这两句一般。”担心偶人又害人:“我们去寻那声音吧?” “别急,很快我们就不得不去了。”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崔吟吟和程谨等候片刻,疯狂的拍门声响起。 心底一惊,崔吟吟起身去开门。 夜幕深黑,与黑褐色的门几乎要融为一体,而男童的哭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崔吟吟轻轻打开门,门外有一个高大的人形在浓雾里,他的头与脖子连在一起,像深山里的熊瞎子。 那人形久久不说话,仿佛在静静盯着崔吟吟。 崔吟吟握紧袖中红线,质问:“谁!” 那人形上前一步,崔吟吟后退。 肩膀自身后被揽住,崔吟吟顺势被引至程谨身后侧。 程谨竟与那人形差不多高,他冷冷开口,似有几分不耐:“方公子半夜跑至乌月坊,方家知道吗?” 崔吟吟愣住了。 只见那人形走入有光线的地方,取下风帽,露出方青砚的脸,他冲崔吟吟笑: “崔女侠!” 崔吟吟悬起的心还没放下,差点忍不住上去踹他一脚,又见门开着,深吸一口气,越过二人合上门。 三人坐至石凳上。 “你来干什么?”崔吟吟发问。 “此事与我家也算略有干系,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程谨嘲讽:“方公子有空不如把自家的事料理干净。” 方青砚厌恶望着程谨:“这是我家事,程县令管的着吗?” 程谨冷笑一声:“家事?闹到公堂上也算家事?” 方青砚显然也是听闻那日杜五娘上公堂之事,脸色不大好看,撸起袖子站了起来。 崔吟吟见眼前事还未平,连忙拉住方青砚:“行了行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下一刻,程谨带着凉风的眼神就在崔吟吟身上一扫而过。 崔吟吟硬着头皮装作没感觉到,思索片刻,还是对方青砚道:“不过你贸然前来还是容易打草惊蛇,要不还是回去吧?” 方青砚得意洋洋:“你不知道这里的齐家还有一子常年跑船吧?” 崔吟吟:…… 她望 向程谨,后者不置可否。 大约是为了编的更真实,所以给齐家又编了一个儿子。 三人沉默下来,表情都不大好看。 正当崔吟吟反应过来那男童声音消失之时,妇人哀嚎划破坊中安静。 三人循声至开着门的人家前,隐隐看到院中跪一妇人痛苦。 “这不是下午才跟我们说话那婶子吗?!” 程谨率先进去,崔吟吟紧跟其后。 一进门,就看见一男童直直躺至院中,衣服上全是泥,面色惨白。 崔吟吟两三步蹲在那男童前检查一番,回头对程谨道:“一样。” 程谨颔首,温声问那婶子:“婶子,这孩子……” 她忽然抬头,嘴巴鼻子不停抽搐,万分惊恐:“冤魂……冤魂来索命了!!” 崔吟吟安抚:“您别怕,告诉我们,什么冤魂?” 婶子却不肯说了,只是抱起孩子,不住颤抖。 程谨补充:“若您不说,这孩子可能真就死不瞑目了。” 婶子却像被这话刺激到一般,先是愣愣看着奄奄一息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尖声: “他们都不敢说,我说!半月前,坊中祭祀,献……献祭了一个男童,自此乌月坊夜夜都有男童哀怨,那声音,竟与当初献祭那孩子一模一样!接着,前日、昨日皆有孩子死,定是那冤魂要报复我们!” 听到“献祭”,崔吟吟满是疑惑:“做什么要献祭孩子?” “坊正……坊正说每年献祭一孩子给河神娘娘,可保我们家家户户孩子顺遂平安。” 这河神,应该就是指乌月坊门前那条河。 那这样说来,那日有东西推宝儿入河中,他险些淹死,看起来确实像被献祭的孩子索命。 程谨却嗤笑:“顺遂平安?什么神保佑人需要先害人?刀子落不到自己身上不怕疼罢了。” 言辞太过犀利,惹得那婶子又是一阵啜泣。 崔吟吟用眼神制止程谨,温柔拍拍婶子背:“婶子,家中就你一人看孩子?” 她摇摇头:“还有我男人,刚才我们都睡熟了,外面突然响起我儿的哭声,我们起来一看孩子不见了,我男人就说他出去找,那声音由大变小,孩子估计是往远处去了,我思量我男人一时半会回不来,但在屋中坐立难安,实在坐不住想出去找,一出来就看见我儿……” 呜咽声又响起来。 “那我们就按婶子说的,出去寻吧?”方青砚提议。 崔吟吟见这里确实没什么别的线索,安抚婶子几句,又让方青砚去叫齐老翁来安抚婶子。 和程谨一对视,二人就先出去了。 二人站在门外,崔吟吟轻闭双眼。 睁眼,眼前是仍是那条河,河面上雾气弥漫,偶尔从云中透过几丝月光,反而照得河面越发漆黑一片。 “感受到了吗?”程谨问。 崔吟吟失望:“没有感受到任何偶人的气息。”她想到另一种情况:“如果一个木偶师修为很强,是可以隐藏自己的木偶气息的。” 二人都想起来上次去藏经阁时,崔吟吟感受到残存的偶人气息,那么这次…… “我本怀疑是那道士,现在又觉得不太像。”她表情凝重:“如果那人已到可以隐藏偶人气息的地步,那修为恐怕与我不相上下……” 18. 崩溃 方青砚叫来齐老翁,三人没有别的线索,只好又回到院中。 思量一番,崔吟吟还是把上次冯成安的事和这次的事都讲给了方青砚。 方青砚听完有些震惊:“想不到崔女侠上次救我时施展的竟是木偶术,我游历四方,闻所未闻。” 崔吟吟解释:“不知道也正常,木偶师本就稀少,再加上木偶师所制偶人一般比较隐蔽,鲜少有人察觉。” 方青砚点头,表情严肃:“如果这次之事真与偶人有关,且那木偶师修为与你不相上下,那我们这次恐怕……” 他忽又开朗:“崔女侠,别怕,我保护你!不瞒你说,我曾经游历时也跟一道长学过几招,做他弟子可是千金难求!可谁让我出的不是千金,而是万金。” 崔吟吟被逗笑了,方青砚见她笑也眯着眼:“船到桥头自然直,天还未亮,崔女侠你再睡会吧。” 崔吟吟下一步打算去婶子说的山上找找线索,但现在去山上漆黑一片,等到天亮再动身也不迟。 刚要跟程谨交代,程谨面无表情,起身离去。 崔吟吟耸耸肩,让方青砚也那房中去休息,自己准备起身时,却见另一房门口乔儿眼睛红红,撅着嘴,眼巴巴望着她。 想来是齐老翁去隔壁婶子家帮忙了,今夜外面的声音凄凄惨惨的,这小子害怕。 看着他一副想求崔吟吟却又拉不下脸的样子,崔吟吟无奈笑了一下。 走到他面前,就要推门进去,乔儿故作厌恶:“你来干什么?” 他眼神中有隐隐的期待,崔吟吟叹口气:“我就乐意跟你待一起,行了吧?” 而后拉着乔儿的手进了房间,让他睡在床上。 崔吟吟坐在一旁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支着头,准备闭目养神,却见乔儿还是睁着眼睛。 一大一小对视许久,小的弱弱来一句:“我娘说,睡觉害怕要拉着手。” 崔吟吟最终还是将凳子拉至他床前,将他小手攥入掌心:“行了吧,小少爷,睡觉。” 乔儿点点头,不一会便入睡。 崔吟吟也闭上眼休息,半梦半醒间,听小孩带着哭泣:“娘……” 崔吟吟睁眼,替他轻轻拭去眼角一滴泪,又昏昏沉沉睡去。 醒来时,晨光打在崔吟吟脸上,她下意识用手挡住。 清醒几分,见乔儿还未醒来,便轻轻松开手,替他扯了扯被。 走前顿了顿,取出袖中红线…… 出房门后,正觉口干舌燥,有人递来一杯水。 是方青砚。 崔吟吟道谢后一饮而下,喝完,才发现坐在院中看书的程谨。 他极专注,都没察觉到崔吟吟走到他跟前,直到崔吟吟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他才抬头。 “程谨兄,我们走吧。” 崔吟吟打算此刻就动身去山里,避免出更多麻烦,越快越好。 程谨起身,方青砚忙说:“等等等等!” 而后从房中拿来一包糕点,笑盈盈:“走吧!” 方青砚刚一抬脚,程谨就挡在他面前,方青砚皱眉:“干嘛?” “你在家照看乔儿。” 崔吟吟猛然想起,齐老翁就算回来,一老一小在家里也不安全,得留个人才行。 视线在面无表情的程谨和瞪着程谨的方青砚中徘徊,还是对方青砚尴尬笑笑: “方公子,要乔儿对着程谨兄这张脸待一天,还不如他自己待着,所以……” 方青砚只好把糕点递给崔吟吟,忍痛般对二人摆摆手。 崔吟吟抱着一包糕点和程谨走在路上,崔吟吟有些饿,打开纸袋拿出来一个,刚咬了一口,就见程谨将糕点从自己手里接过。 崔吟吟以为他要吃,结果下一秒,他就将糕点扔给地上的野狗,饥肠辘辘的野狗顷刻间开始抢食。 崔吟吟:…… “我还没吃饱呢。”崔吟吟瞪了一眼程谨。 程谨礼貌回应:“吃太饱,等会遇到危险不好跑。” 崔吟吟翻了个白眼,还以为这人铁面无私,没想到也是个记仇的。 又回头巴巴望着糕点,可惜可惜。 “投喂野狗,也算给方家积德了。” 这么听起来,似乎也不算浪费? . 二人走了一会便行至山里。 山中雾气未散,树林茂密,两侧尽是树丛,崔吟吟和程谨勉强从夹缝中穿过。 刚走到一处平地,崔吟吟就发觉自己衣服沾上露水。 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对程谨道:“土很潮湿。”想起什么:“昨夜婶子家的孩子浑身是泥。” “在这座山里杀的人?”程谨猜测。 崔吟吟点头:“有可能,但不能完全确定。” 越往山里走,却发现地上的土质渐干,崔吟吟奇怪:“这里是北荒之地,按理来说应该气候干燥,土质皆干才对,怎么山脚下如此湿润,山上又干燥异常。” 程谨微微抬头,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土山路:“因为河。” 崔吟吟扭头看他,他继续:“那条河暗河部分穿过这座山,又因山体太大,所以山脚湿润,山上干燥。” 程谨转身往回走,崔吟吟奇怪:“你干嘛去?” “杀人都不在山上,再往深走也没必要。” 崔吟吟觉得有理,便赶上程谨,二人为了再查探一番,便选了一条别的山路下山。 这条山路在山阴处,密林遮住原本的光线,显得更加阴暗,看不大清路,二人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崔吟吟觉得越走,脚下的土越发松软,甚至有几步鞋子一半都陷了进去,便越发小心翼翼。 忽然间,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崔吟吟整个人向前扑去。 “程谨兄救我!”崔吟吟一点也不想摔个狗吃屎。 可事实不如她所愿。 她脸撞击在地上,幸而土质松软,没有特别疼,可她结结实实吃了一口土。 泥腥味弥漫开来,崔吟吟连忙爬起来“呸呸呸”几声,她身上糊的都是泥。 她低头清理自己衣裙,拍几下越抹越脏。 侧目却看见程谨一身雾蓝色衣服,丝毫不沾污秽,此人甚至还因嫌弃自己而默默后退一步。 崔吟吟咬牙切齿:“程谨兄真是仁义。” 程谨却垂眸看她脚边,崔吟吟也低头,却看见一只惨白的手。 手上沾了不少黑泥,显得鬼气森森。 程谨几步走了过来,和崔吟吟一起蹲下,才发现这是小孩的手</ p>二人都意识到什么,二话不说开始刨土。 顺着手刨开,能看见小孩的胸脯,继续刨,直到小孩的整个脸露出。 又见到了无生息的孩童,崔吟吟忍不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分话,最后只恨恨:“真是残忍至极!” 程谨静静观察那孩子,似在思索。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缥缈的呼喊声。 “崔女侠!崔女侠!” 崔吟吟听来,竟像方青砚的声音,崔吟吟站起来大声回应。 不一会,方青砚的身影还真出现。 脚底太软,他爬山爬得极费力,到二人跟前,粗喘着气:“可算找到你们了!” “你不是在照看乔儿吗?怎么过来了?”崔吟吟疑惑。 方青砚着急:“我和齐老翁在家中,一行人却忽然涌进门里,二话不说就抢走乔儿,几人拦住我们不让我们出去,待那几人离开,乔儿也不知去向了!” “那些人如此嚣张,可见不是好对付的,不若差衙役来吧?”崔吟吟皱眉。 程谨点头,望向方青砚,后者哀怨:“又是我?” 见崔吟吟一脸担忧,他只好转身离去。 崔吟吟和程谨迅速下了山,至山脚,崔吟吟对程谨道:“我今早走时在乔儿手上绑了红线,我的偶人能感受到他的位置。” “那便走吧。” 崔吟吟放出偶人,催动偶人后,一条隐隐约约的红线自偶人手腕延伸至远处。 将偶人揣在怀里,二人寻着红线加快脚步。 绕了山脚一周,竟是又回到了二人上山的地方。 “想来是我们刚去阴面下山时,乔儿便被人绑上山。”崔吟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关于河神的事,齐老翁没听说吗?” 程谨摇了摇头:“有些祭祀只有本家之人才能参与,那婶子说其他人都不敢说,可见这事极其隐蔽,像齐老翁这种近段日子才住在乌月坊的,肯定不可能知道。” 崔吟吟了然,二人继续上山。 这山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几乎已经看不清前路,夹杂着土腥味的风,崔吟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一路只能沿着红线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崔吟吟都有些脱力时,红线突然消失了。 “红线呢?”程谨问。 她催动偶人仔细感受红线气息,却怎么也感受不到。 有些丧气:“说不定是那伙人把乔儿手上的红线取后烧了,不然我不可能感受不到他的位置。” 二人站在大雾茫茫的山中,竟一时不知去往何处。 “姐姐……哥哥……” 竟然是乔儿的声音。 崔吟吟就忙要寻声而去,却被程谨一把攥住手腕:“那偶人会模仿声音,别中计了。” 崔吟吟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可他叫的不是爹娘,而是哥哥姐姐,也不排除真的是乔儿的声音……” 她已经有些隐隐崩溃,毕竟那小孩昨夜还和她待了一晚,她不希望他出事。 程谨眼神却无比冷静,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你手中有偶人,沿着刚刚记忆里红线的方向去寻乔儿,我去找那声音,我们兵分两路。” 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 崔吟吟和程谨分别。 19. 救乔儿 崔吟吟一路匆忙沿着记忆中红线的方向上山。 快至山顶时,乔儿的哭声传来。 “我要爹娘!” 男人粗犷声音:“闭嘴,选中你就是你!” 一女人颤颤巍巍:“把这孩子献给河神娘娘,娘娘真能帮我们平息那冤魂的怨气吗?” 老者:“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杀吧。” 崔吟吟闻言,加快速度跑到山顶,山顶有一山洞。 她侧身在山洞口,发现里面竟然有包括隔壁婶子在内的一众人,人群里有一个高大的神像,温和怜爱地低眉看着众人。 估计这群人是乌月坊的百姓。 崔吟吟和那神像对视,忽然觉得好笑,还真是印证了程谨那句,哪有救人的神像要先害人? 乔儿的哭声传来,崔吟吟这才发现他在人群最里面,浑身被绑住。 而一个长者,正提着小刀一步步逼近他,嘴中念念有词:“娘娘,上次的孩子既能成冤魂,说明你没收到我们的供奉,这次给您一个新的,望您保佑我们乌月坊平平安安。” 小刀随即贴上乔儿的脖子。 在他发力前一刻,崔吟吟放出红线,将他手中的刀挑至一旁。 红线很快便收回。 众人皆是一愣:“谁!?” 有人弱弱猜想:“会不会是……河神娘娘显灵了?” 其他人动摇:“难道真是河神娘娘!?” 众人纷纷下跪,对着空气大拜。 刚刚准备杀人的男子见状,也跪了下来,他试探:“河神娘娘,如果真是您显灵了,请您回应一下我们,让我们知道你的心愿吧!” 崔吟吟见事情已经这样,她也不想直接杀人性命,只好硬着头皮试一试,掐细了嗓子,温温柔柔: “起来吧。” 里面的人一听,都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但还是没敢动。 崔吟吟叹口气:“我知乌月坊最近怪事频出,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沉默一会:“现在坊中有多少个孩子被冤魂索命?” 有人恭敬中带着悲痛:“回禀娘娘,已知的有五户人家……” “真是可怜……你们献祭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回过头自会帮你们。” “那这孩子……”那领头男人小心翼翼。 “就将他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你们众人可自行散去了。” 百姓闻言,纷纷起身,朝空气再一拜。 崔吟吟见百姓出来,闪到山洞后面。 待众人离去,崔吟吟才蹑手蹑脚进洞。 躲在角落里的乔儿看见她,“哇”一声扑到她身上,崔吟吟连忙捂住他嘴,对他“嘘”一声。 正欲带他离开,却被人用冰冷的刀抵住脖子。 “胆大至极!竟敢冒充河神娘娘!”这声音便是刚刚领头的男子。 崔吟吟将乔儿往神像那边一推,示意他躲好。 有村民向男子禀报:“坊正,这女子,是齐家的儿媳。” 坊正冷笑一声:“真当我们是个傻的?齐家两兄弟在同一时间回来,我们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本来编造齐家有两个儿子,是想更真实,没想到,方青砚用这一身份紧跟程谨之后回来倒惹人怀疑。 他手上用力,刀刃几乎要割破崔吟吟的脖子:“说!你是来干嘛的?!还有齐家那两人,来乌月坊有什么目的!?” 崔吟吟催动偶人在洞中布下红线,此刻无比冷静,她轻笑一声:“我倒想问问你,怎么识破我不是河神娘娘的?” 那人声音带上几分得意:“你们都以为我们信奉娘娘是疯了,但我是真的见过娘娘。几年前,村里洪涝,泥沙淤积,我求了娘娘以后,第二天一早,村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娘娘声音根本不是你这般!”那人愤恨。 崔吟吟万万没想到,这坊正竟然真的见过所谓的河神娘娘! 崔吟吟嘲讽地扯扯嘴角:“世人有万般愿望,皆不得成真,为何你能见到河神娘娘?我不信,该不会是为了当坊正,让村民听你的而编的谎话吧!” 村民闻言,纷纷躁动起来,坊正一激动,锐痛从崔吟吟脖间传来,她不住蹙眉。 “你这妖女!妖言惑众!”他转头对村民道:“娘娘的真身,我给你们有些人看过,不会忘了吧?还有那河道淤泥,确确实实第二天一早清理干净,你们……” 崔吟吟见他分神,手中红线缠上他拿着刀的手,收紧,那人痛呼,而后迅速缠上另一只手。 那坊正双手被缚住,他还想扑过来,崔吟吟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痛苦地倒地。 呻吟对村民道:“你们都愣着干嘛?”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就要朝崔吟吟涌来。 崔吟吟快速至角落里,将乔儿揽到自己身后,果断:“收!” 铺天盖地的红网将村民们笼在下面,他们不断挣扎。 坊正拾起地上刀子,就要割断红线。 崔吟吟暗道不好,眼见已经有部分线被割断,结成的网也被村民扯得乱七八糟。 有人半个身子已经从割开的洞中探出。 此时,刺耳的兵刃出鞘声传来。 “官府之人在此,谁敢造次!?”方青砚从洞外赶来,呵斥。 他身后是匆匆忙忙的衙役,快速将洞中百姓围了起来。 阿记在差役身后姗姗来迟,和方青砚一同到崔吟吟身边。 “崔女侠,你没事吧?”方青砚关切。 崔吟吟摇摇头。 阿记在崔吟吟身旁探头探脑,语气急切:“我们家县令呢?” 说起程谨…… 崔吟吟也愣住了,这会她也不知程谨在哪。 阿记一副急得要哭的样子,崔吟吟见状,把乔儿往方青砚手中一塞。 她走了两步,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产生…… 如果,如果用土埋那些孩子之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孩童,而是大人呢…… 崔吟吟在被官兵押住的人中寻找一番,找到隔壁婶子的脸,小跑至她身前,猛地拽住她衣服: “你丈夫回来了吗?” 那婶子神情已然麻木,呆呆望着崔吟吟,摇摇头。 一颗心慢慢沉到谷底…… 崔吟吟拽着她衣服的手仿佛脱了力,缓缓垂落至身旁。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责溢满崔吟吟心中,她回想起自己刚刚一时着急,明明知道那声音有可能不是乔儿发出,却还要一意孤行。 程谨怎么可能猜不到,他只是选择了更 危险的地方而已…… 自己刚刚太过匆忙,甚至都没有给他绑上能够找到他位置的红线。 在来潮州的路上,第一次,她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拔腿跑到山洞外,沿着程谨刚刚去的方向一路狂奔。 . 程谨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被绑了起来。 周身湿冷、阴暗,有“啪嗒”的水声不断滴落在自己脖子上。 他抬眼,隐隐约约看见一只手,有液体顺着手滑落下来,血腥味在这一刻爆开。 再看向别处,因视线太暗,看不大清。 他不断后退,直至靠到冰冷的墙壁之上,背部靠着的地方凹凸不平,他推测应该是某处山洞石壁。 将反绑着的手对准一处尖锐的地方,开始不断摩擦,淅淅沥沥的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绳子磨断。 他解开自己身上别的绳子,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口气。 入眼的是他溃烂的手腕和手背,他低头静静盯了一会,仿佛在盯一双死物。 半晌,他抬眼,打量起周围。 三五个人被悬在石洞之上,皆皮肤惨白,低垂着脑袋,血自他们身上滴下。 看见这一幕,程谨毫无反应,只是移开视线,在洞中环视一周,寻找出口。 找见一透着微弱光线的洞口,但被石头挡住,他用力推了几下,推不动,说明是从外面被挡住。 思索如何出去之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程谨肩膀。 程谨转头,火光之后,是一双全黑的眼,空洞而诡异,皮肤泛着青白。 他的脸很瘦很瘦,几乎没有血肉,仿佛是贴着骨头长出来一层皮。 搭在程谨的手干枯,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阻止我出去?”程谨声音毫无起伏,带着一丝轻视。 那人不说话。 片刻,三个同他一模一样的人围了上来。 程谨挑眉,带着蛊惑:“你们只是他废弃的棋子,不若我们一起逃吧?” 那些人不说话。 空荡荡的山洞里只剩下血滴下的声音。 良久,程谨才轻笑一声:“原来他连说话的能力都没给你们。” 那几人死死围住程谨,不留一丝缝隙。 “这么忠心啊?”戏谑的表情显现在程谨脸上,没拿火折子的手五指张开:“放心,我不会逃的。” 几人似懂非懂般歪歪头,最终还是让开一条口。 程谨从几人中间穿过。 他走到了方才醒过来的位置,靠在石壁上,那几人又木木坐回原地。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火折子挨上头顶死人的衣裳,火焰顿时四溢。 继续沿着石壁,点燃下一个尸体的衣裳。 火势蔓延开来。 四个人仿佛受到什么刺激,纷纷逃至刚刚石头堵住的洞口。 最后一个尸体点燃,洞中已变成熊熊烈火,火舌不时舔到四人。 刺耳的啸叫从四人中传出,仿佛不是来自于胸腔,而是整个人。 四人开始疯狂撞击堵住的洞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程谨的皮肤,他缓缓至洞口,却扬起一个笑。 “什么忠心耿耿,原来是还没被逼急啊。” 20. 对程谨的愧疚 崔吟吟沿着山路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看见有烟从远处冒出。 眼前没有别的线索,她只好向那烟的方向跑去。 在崔吟吟感到虚脱之时,终于在地上看见一个人影。 她连忙过去,发现那人正是程谨。 他脸上被烟熏得发黑,衣服被烧烂了一半,紧闭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崔吟吟心里一紧,忙轻摇他:“程谨兄?程谨兄?” 程谨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子极缓慢转向另一边,似乎极力寻找什么。 崔吟吟凑他近一些,听见他沙哑:“救……救人。” 而后他就昏了过去。 崔吟吟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扭头看见阿记带着衙役,她忙叫阿记过来:“速速把程谨兄送下山,叫郎中来。” 阿记与几个衙役合力将程谨抬上舁床,程谨手垂落在外,崔吟吟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手腕,胸口忽然想被什么压住般,喘不上气。 但按程谨说的,洞中应该还有人,崔吟吟只好别过脸,又叫了几个官兵留下,和她一同处理剩余的事。 目送程谨被送走后,崔吟吟和一行衙役一起往山顶走。 远远地,她看见一具木头架子。 上前查探,发现那架子竟是烧得只剩一半的偶人身躯。 偶人分为稚偶和京偶,稚偶便是自己随身带着的这种小偶人,而京偶便是如先前用来替代李云鹤的偶人,取阴木为材,木偶师用自己的修为催动其长出血肉,成为没有意念的偶人。 京偶多用于传信、干一些重复简易的活,因其外表与常人无异,没有意识,不会失控,而木偶师也较为稀少,导致知道木偶术或注意到这种偶人异常的人也很少。 比如之前李云鹤的替身,其实也和行尸走肉无异,只不过是给王大娘一个安慰罢了。 诸如崔家这种稀少的木偶世家多被皇家掌控,除了利用偶术帮皇帝治理天下外,就是像这次崔吟吟这样出来解决一些偶人带来的麻烦。 而眼前这个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偶人,一定是木偶师所做。 崔吟吟一边朝远处的山洞走,一边观察地上的偶人残骸,她数了数,一共有四个。 能连续做出四个京偶,说明此人修为不浅。 她想起最近失踪的人和死去的孩童,说不定都被这人用来助长自己修为了。 越接近洞口,一股烧焦的味混杂着残余的烟雾飘出来,崔吟吟捂住口鼻,猫着腰往洞中探去。 后门的衙役点燃火把,替崔吟吟照亮洞中。 洞中一切都已成灰烬了,石壁都被烧得焦黑,看起来什么都不剩。 她弯腰进去,强忍着熏得干涩的眼睛寻找,最终也只找到一些碎骨。 有大有小,估计有男有女。 程谨刚刚说里面有人,想来是那些死去孩童们的爹娘吧…… 想到好几条人命又枉死在这里,崔吟吟不禁叹了口气。 她突然又想起程谨,幸好他还活着…… 不过他被烧成那个样子,崔吟吟觉得自己有很大责任。 她回头朝洞外望去,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滴飞溅几滴至洞中,沾湿灰烬。 静默良久,她转身出洞,对衙役道:“埋了吧。” 下山后。 她马不停蹄回到了齐老翁的院子里,一进门,就看见阿记站在房外,小心翼翼问:“他醒了吗?” 阿记失望摇摇头。 崔吟吟掀开帘子,进了门。 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郎中正在给程谨包扎手腕上的伤。 郎中见崔吟吟进来,出声提醒:“姑娘,这伤口骇人得紧,您还是出去等吧。” 崔吟吟视线落在他与衣衫牵连一片的手腕伤口,摇摇头:“他伤势如何?” 郎中叹口气:“烧伤倒是不严重,就是公子在火中待的时间过长,烟熏怕是伤及肺腑。” 崔吟吟着急:“那他……还能醒吗?” “醒来与否,因人而异,我也不好说。”换好药,郎中起身离去。 崔吟吟静立在屋内,直到她整个身体被黑幕笼罩起来。 . 这场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那天早上,崔吟吟端着药来到程谨床前,对上一双墨黑的眸。 崔吟吟每每与程谨对视,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只要视线落在他眼中,时间便静止不动。 此刻便是如此,她只看得到他深沉的眸,直直到他嘶哑开口: “崔姑娘。” 崔吟吟这才放下药,脸上是久违的欣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没待他回答,崔吟吟便去桌前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程谨接下,一饮而尽。 吞咽完,声音仍然有些哑:“洞中的人如何了?” 崔吟吟无奈抿了抿嘴:“程谨兄还记挂他们,可惜,那日我赶到时里面都已经被烧毁了。” 他修长的睫羽垂下,看起来十分失落,崔吟吟安慰:“不是你的错,是杀数条人命之人该死。” 顿了顿,又问:“程谨兄,那日发生什么了?” 程谨眼中迷茫:“我循着声音一直走,觉脑后一痛,便失去意识。醒来时,洞中视线昏黑,什么也看不清,火势突起,洞口堵着的石头被撞开,我只看见四个模样一样的人与我一齐逃出。” 说起那四个模样一样的人,程谨皱眉:“那是什么?” “程谨兄可听说过京偶?” “那便是京偶?”程谨略微震惊。 见他知道,崔吟吟便不再解释,点头:“不错。我怀疑这火便是做这京偶之人放的,他毁尸灭迹。” 程谨沉思:“极有可能。” “而且我在那洞中看见了残骸,说明这木偶师真正的目标不是那些孩童。” “是那些孩子的爹娘?”程谨猜出崔吟吟接下来要说的。 “或许那木偶师修炼之时是孩童之血太少,所以故意用偶人引出他们的爹娘。”崔吟吟推断,视线忽然转至他苍白的唇,沉默一下,有几分失落: “对不起,程谨兄,若不是我那日非要去追那声音,你也不会受伤。” 程谨却看起来思虑重重,欲言又止。 崔吟吟心中一软:“程谨兄,有什么话你便说。” 话在程谨嘴中辗转一番,才出:“程某乃一介白衣,理想便是护一方百姓安宁,可如今,总是拖崔姑娘的后腿……” “程谨兄为人侠义英勇,没你我一路上也不可能如此顺利,怎能说是你拖了我后腿?”崔吟吟蹙眉。 二人皆沉默一番,崔吟吟脑中忽然生出一个主意:“程谨兄,不若我教你木偶术吧?” 话出口,程谨掀起眼皮,眼中有讶异。 崔吟吟却又犹豫:“可木偶术讲究天资,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学……” 程谨喉结滚动,眸色深几分:“好。” 崔吟吟却没注意到,程谨垂落在里侧的手攥成拳,再次因为用力,包裹伤口的布条再次渗出血。 . 程谨伤还没好全,一时半会回不了府衙,二人商议在乌月坊再停留几日,最近乌月坊终于太平了。 崔吟吟更加坚定了那木偶师见事情败露,想毁尸灭迹后逃走的想法。 而方青砚因私塾有课,不能再耽误,便准备回去了。 这天早上,方青砚背着包袱准备离去,崔吟吟出来送他。 方青砚有些担忧:“崔女侠,你不若还是跟我回方家吧?好歹我府中还有众多护卫,可保你安全。” 不待崔吟吟回答,程谨声音自身后传来:“能教出方公子这种草包,能是什么好护卫?” 程谨已能下地活动。 方青砚白了程谨一眼,嘲笑:“听闻程县令略会武功,看你这满身的伤,看来和我一样是草包咯。” 没待程谨回答,崔吟吟不悦:“方公子,程谨兄可是为了乌月坊的百姓受重伤,别这么说。” 方青砚见崔吟吟不高兴了,立马噤声,瞪着程谨嘟囔:“我前几天也为了乌月坊东奔西走来着……” “你说什么?”崔吟吟问。 方青砚摇摇头,冲崔吟吟笑:“那崔女侠你便好好休养,过几日再回方府。” 崔吟吟谢过方青砚,他便离去了。 二人准备回房,崔吟吟袖口却被人拉住,她看见了乔儿。 想起那天他受到惊吓后,自己忙着程谨的事,还没询问过他,便蹲下来:“乔儿最近可还害怕?” 乔儿却睁着大眼睛:“我看姐姐如此勇敢,我便不怕了。” 崔吟吟弯弯眼,摸摸他脑袋:“我就知道你是最勇敢的。” 见乔儿还不走,崔吟吟以为他有什么事,他最后却只是对崔吟吟说:“姐姐,你快去陪哥哥吧。” 而后就跑进了房中。 崔吟吟有些疑惑,不过想起和程谨约好今日教他木偶术,便摇摇头,进了程谨房中。 至房中,崔吟吟拿出自己昨日做的偶人,摆在桌上。 二人围着偶人坐下。 这偶人只有脑袋和枝干做的四肢,比起崔吟吟那个粗糙异常。 感受到程谨不满的视线,崔吟吟轻咳两句:“时间紧,先凑活用,待程谨兄学会,我教你做个更好的。” 没想到程谨温和道:“崔姑娘肯教我,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 崔吟吟见程谨人畜无害的表情,怀疑自己刚刚感觉错了。 21. 失算 崔吟吟将偶人摆到程谨面前,递给他一根针:“程谨兄,将你的血点在偶人额间。” 程谨接过针,有些奇怪:“崔姑娘先前不是说,木偶师自己做的偶人只能遵循他们所施展的法术吗?这偶人……” 崔吟吟想起来之前自己偶人咬程谨那次,明白程谨的顾虑: “你最近伤还没好,所以我指挥阿记替你做的。常人做的偶人便没有遵循术法的限制,而木偶师可反过来催动常人所做偶人。” 程谨望着这简陋的偶人,一副了然的神情。 二人坐定,崔吟吟取出自己的偶人,点一滴血在偶人眉间,中指与食指相触碰,掐了一个诀,心念一动。 原本躺在桌上的偶人动了动手,从桌上爬起来,脑袋歪向崔吟吟的方向,似乎在等候她的指示。 崔吟吟抹去偶人眉间一点血,温声道:“今日无事。” 偶人瞬间像失去生命般,倒在崔吟吟手中,崔吟吟将偶人装回包袱里。 演示完毕,她询问程谨:“程谨兄,可看清了?施动偶人的关键在于你的心念能够催动它,感受到它的存在。” 程谨点头,拿起刚刚的针,扎破指头,浑圆的血珠冒出。 崔吟吟心里也没有底,因为她小时候第一次接触偶人,就能灵活催动它、控制它,而当时同她一起学习的师兄师姐,有些甚至完全不能催动偶人。 好多人因此而放弃,归家去了。 她看着程谨将血滴在偶人眉间,复刻出自己刚才的动作。 崔吟吟微微讶异,没想到程谨记忆这么好,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与自己刚才所做的动作分毫不差。 若他真的有天资,当了木偶师以后前途不可估量。 程谨合拢双眼,手上掐诀,似乎在感受什么。 崔吟吟盯着桌子上的偶人,不知为何,她竟有些隐隐期待。 若他能学会木偶术,以后定能顺遂他心愿,护一方百姓安宁。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桌上一炷香落下最后一截香灰。 程谨眉头紧锁,睁开眼,桌上的偶人纹丝不动。 崔吟吟觉得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成为木偶师的天资本就难遇,程谨没有也很正常。 便安慰道:“没事没事,即使程谨兄无法成为木偶师,凭你的聪明才智,当一个极好的县令也绰绰有余!” 不知为何,程谨在白天喜欢将窗户合上,致使屋内很是昏暗。 他伤病未愈,披散着墨黑的长发,几缕发丝贴着他白色的中衣延伸至微微敞开的领口。 皮肤泛着冷白,唇上几乎无血色,只有低垂着的睫毛如同一对黑色的蝶,在昏黄的光线中轻轻煽动。 全然没有往日的沉稳与风光月霁,反而,给崔吟吟一种阴森的感觉。 崔吟吟猜想他一定是受了伤,刚刚还遭打击,所以显得这么颓丧。 她有点懊恼自己要提出教他木偶术,这东西常人本就无法学会,这下程谨身体和心理肯定都遭重创。 她抿了抿嘴巴,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碰了一下程谨的手腕。 还是冰一样的冷。 崔吟吟的食指被寒气逼得下意识躲一下,那人原本一动不动的目光却忽然攫住她缩瑟的手指。 带着冷意的黏腻缠上崔吟吟的食指,似乎怎么也甩不掉。 或许他不喜欢别人触碰,所以崔吟吟收回自己的手,把手背在背后。 不知为何,她说话忽然没了底气,结巴:“程……程谨兄,你没事吧?” 他缓缓掀起眼皮,眼中似有一闪而过的嘲意,待崔吟吟定睛时,了无踪迹,最终只吐出一句: “我有些累了,崔姑娘走吧。” 崔吟吟见他眼下青黑,看起来确实疲惫,便叮嘱他两句连忙走了。 出房门,缓了大半天,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才消失不见。 . 房间里。 听到门合拢的声音,程谨仍然静静坐在原地。 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从胸腔发出的笑声,连带着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仔细看去,却发现他眼神冷得吓人,像是深渊里噬人的寒潭。 修长的指骨缠上面前的茶盏,用力,微微颤着,听见细碎的裂缝声传来,茶盏突然爆开,他的手被无数碎片割裂。 血肉里混杂着碎片,鲜血不断淹没裂口,如同一条猩红的蛇,顺着手和桌蜿蜒而下,跌至看不见底的地面。 空荡的房中只听得见他低沉喑哑的一句:“失算了。” . 自那天以后,崔吟吟有整整两天都没见程谨从里面出来。 阿记端进去的饭也是原样端出来。 崔吟吟有些担心,敲程谨的门他也不应,便去问阿记。 “崔姑娘,县令当时伤势太重,前天茶盏碎了又不小心划伤手,失血过多,精力不济也是正常的。”阿记勉强安慰。 “他伤了手?”崔吟吟语调拔高,透着浓浓的关心。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崔吟吟回头,看见脸色苍白的程谨,视线下移,他手上缠着布条。 她正欲开口,程谨视线却绕过自己,对阿记:“启程回府衙。” 阿记连忙去收拾。 约莫一刻后,一辆马车停在门口,程谨与崔吟吟准备出门。 崔吟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乔儿的声音:“哥哥,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崔吟吟刚还想和乔儿道别,没想到他竟自己出来了。 蹲下,乔儿走了过来,他身后是齐老翁。 摸了摸乔儿的头:“是呀,我们要回去啦。”又转向齐老翁:“老伯,你和乔儿……” “乔儿爹娘都去的早,他自小便跟着我颠沛流离,多亏程县令将我爷孙二人安置到这里,程县令告诉我们,以后在这里安心住着便是。” 见乔儿有了落脚,崔吟吟放心点点头。 忽又想起和乔儿认识那日,有些心疼他,便蹲下来,解开自己的钱袋子,递给乔儿: “这些钱你拿着,以后可不准干坏事了。” 乔儿却后退几步,躲到齐老翁后面,齐老翁带着歉意: “崔姑娘,我爷孙二人能有落脚之处已是莫大的恩赐,这些钱,您便拿回去吧!” 崔吟吟见齐老翁实在不要,便收回钱袋子,她又望一眼乔儿,乔儿却躲在齐老翁后面。 她叹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程谨已在马车上,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神色淡淡。 阿记马鞭落下之时,马车外传来乔儿怯怯的声音: “哥哥姐姐,你们还会回来吗?” 崔吟吟猛地掀开侧帘,发现乔儿跟在马车后 小跑。 她转头看程谨,程谨却望向另一边。 她无奈,只得探出脑袋,对乔儿笑,笃定道:“会。” 乔儿得到满意的回答,扬起笑容,停了下来,对崔吟吟挥手。 直到马车远去,崔吟吟才缓缓坐好。 车里一时间无人开口。 崔吟吟以为程谨还沉浸在那日学木偶术的失败中,主动寻了个话题: “乌月坊最近都很太平,想必是那木偶师见销毁证据,逃了。” 她以为程谨会分析一番,却不曾想,他只是抬手掀起另一侧侧帘,视线落在马车外。 半晌,他松开帘子,目视前方:“嗯。” 只有一个字。 带着疏离与冷漠。 崔吟吟又想起那日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手如玉般洁白好看,却有刺骨的寒意。 她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是自己提到那木偶师,让他又心情不畅快了吗? 崔吟吟从小到大都是直爽的性子,头一回遇到这么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人。 胡思乱想着,马车停下,掀帘,发现已至府衙门口。 崔吟吟还没动身,程谨已先一步下马车。 府衙牌匾之下,他长身玉立,视线扫过崔吟吟,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送崔姑娘回去。” 阿记回“是”,而后马车驶动。 崔吟吟只看到他的背影,在潮湿的青石砖上落下长长的影子。 马车行至方府,方青砚早就在门口等候崔吟吟。 崔吟吟下马,想起许久未见的许兰闺,开口询问:“方夫人身体可还好?” 方青砚扬起一个勉强的笑:“身子倒是好了些,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方青砚压低声音:“杜五娘疯了,街坊都在传,杜五娘的魂离开她身体,缠上我娘,所以她才疯的。这传言让我娘最近也睡不大好。” 杜五娘疯了? 崔吟吟有些惊讶,回头想来,杜五娘被抛弃,孩子也没了,疯了也正常。 她听了方青砚的话,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也算作对方青砚的安慰:“如果杜五娘魂缠上方夫人,那方夫人身体怎么可能好转呢?” 方青砚赞同:“我也说他们在胡说八道!我娘肯定平平安安!” 见方青砚没受怎么影响,崔吟吟便放心了。 回房路上,她还向方青砚打听一下最近潮州的情况,得知自几天前的事后,潮州夜晚便安宁不少,晚上出来的百姓都多了。 她便得知,之前潮州偶人作乱的异样,大约就是与那同为木偶师的山洞主人有关。 现在既然此地重归平静,说明那人大约发现事情败露,离开了。 虽然未抓到那人,但这也算变相解决了潮州一事,她也能向父亲交差。 想到杜五娘,崔吟吟感到惋惜,之前白湘兰如此之恨方家,她还没有感受,现在杜五娘也因方家疯了。 只能说,方家给自己结下的私怨太多。 因她住在方家,自然也不好再评价什么。 次日一早,方青砚就来寻崔吟吟,拉她去方家交好人家孩子的周岁宴。 她本不想去,但想到来回路上会经过府衙,她总觉得,在自己离开潮州前,得跟程谨好好道别,便答应了。 22. 周岁宴 随后,崔吟吟跟着方青砚去了周岁宴。 宴会未开始,众多宾客傍池闲谈,不远处能看到大片牡丹盛开,依次而种,景色极佳。 就连身体抱恙的许兰闺也来了宴会,她将备好的礼递给一妆容华贵的妇人。 那妇人差婢女接下,拉起许兰闺的手:“方夫人,听闻你最近身体抱恙,可好些了?” 许兰闺礼貌回应:“好多了。”目光瞥到远处一清丽的女子,欣慰笑道:“当时还说要给玉儿和青砚定娃娃亲,没想到一转眼玉儿已经有孩子了。” 那妇人也似乎被勾起回忆,无奈轻摇头:“他们两个从小就不对付,幸好没结亲,到时我们两个别亲家变冤家了!”说罢执袖笑起来。 许兰闺听完这话,也笑得合不拢嘴。 “方青砚,你成亲了怎也不和我说一声!?”一活泼纤细的声音传来。 许兰闺方才瞥过的女子朝方青砚走来,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崔吟吟身上。 那女子大大方方走过来,上下扫视崔吟吟,啧啧称赞:“你夫人真是好看!” 方青砚还没反驳,同许兰闺说话的贵妇也注意到崔吟吟,出声:“方夫人,这位是?” 许兰闺顺着她视线朝崔吟吟望去,满意地弯了弯眼:“误会了,这位是青砚京城来的友人。” 那女子听见“友人”二字,不由得略微失望,转而又不怀好意盯着方青砚:“原来是京城之人,怪不得如此气度不凡!我还不知道方青砚有京城友人呢!” 此话便暗示崔吟吟与方青砚关系匪浅,贵妇莞尔:“看来方府也好事将近了。” 许兰闺听了这话,细细观察崔吟吟的表情,见她没有不悦,无辜:“这……就要看两个孩子的意思了,我这当娘的老了,管不了事啦!” 此话一出,众人略带羡慕的视线落在站在一起的崔吟吟和方青砚身上。 崔吟吟对上许兰闺暗含赞许和期待的眼神,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方夫人真是说笑了,我与方公子只是半途相识,方公子为人仗义热情,潮州喜欢他的女子一定很多,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这话与方青砚拉开距离,许兰闺微微不悦。 方青砚看见许兰闺脸色后,有些着急:“崔姑娘说的是,我与崔姑娘半途相识,崔姑娘却对我拼死相救,她来潮州,我好好招待她一番是再应该不过了。” 方青砚暗暗提醒许兰闺崔吟吟对他的救命之恩,也向众人解释今天崔吟吟出现的原因。 崔吟吟对方家的恩情被放在明面上,许兰闺纵是再不高兴,也不好面上显露出来。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宴会开始,宾客移步中堂,堂中锦席陈列,桌上有果儿饮食。 中座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奶娃娃,面前摆着文房墨宝、女红针线等。 抓完周,先前的贵妇便恭敬从屏风后请来一人,对众人道: “今日是我孙儿周岁,特地请来晁先生为我孙儿卜一吉卦。” 接着一男子从屏风走出,崔吟吟执起茶杯的手一顿,发现这男子竟是那日在方府见过的文舒先生。 晁文舒接过一方纸,纸上是那孩子的生辰八字,他看完,便将纸折起塞入自己袖中。 他卜卦的动作行云流水。 崔吟吟大脑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身体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洒出来一些。 方青砚见崔吟吟脸色苍白,忙问她怎么了。 崔吟吟摇摇头,只道:“方公子,这里有些闷,我想自己出去走走,透口气。” 方青砚本想陪她,见她执意一个人,便让她走了。 崔吟吟最后望了一眼那晁文舒,他低声说了什么,那贵妇笑得合不拢嘴。 出了中堂后,崔吟吟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 因为她突然想到,乌月坊之事中,自己忽略了一些细节。 那日乔儿的声音传来,程谨去查探却被困山洞,而后来也得知那只是吸引孩童爹娘前去的一个引子。 而她却没想过,那孩童声音从何而来。 如果是偶人模仿,也得知孩童八字才可。 是谁能收集到好几家孩童的八字…… 如果今日没来这周岁宴,崔吟吟可能不会想起这个细节,也不会怀疑到方才的晁文舒头上。 这件事,藏得太深了。 崔吟吟不敢完全确定,又担心如果幕后之人真是晁文舒,错过时机让他逃脱了。 她突然想起来,晁文舒最近一直都住在方府,那么只要兵分两路,一路人去他住处找线索,一路人去打听乌月坊出事的人家可有办过为孩子类似的宴会即可。 找谁帮忙好呢…… 关键时刻,崔吟吟脑中却又闪过程谨那张疏离的脸。 她估算一下府衙到这里的距离,犹豫几分,还是加快步子过去。 可到府衙报了衙役,却让她傻了眼。 进去通报的衙役不多时出来,后面跟着个人。 却不是程谨,而是阿记。 阿记神色严肃对崔吟吟道:“崔姑娘,我家县令近日公务繁忙,无法接待您,你所托之事我来便好。” 崔吟吟听了这理由,有点不相信,饶是公务繁忙,可涉及到凶手,连见自己一面功夫都没有吗? 从那天回来他就突然对自己极其冷淡,刚开始还能安慰自己他身体不适,可这次呢? 想到这,崔吟吟不得郁闷地叹了口气,但此刻去找别人也来不及,只好交代了阿记,让他回来去方府找自己。 随即就赶去了方府晁文舒的住处。 至方府门口,见一蓬头垢面的人在门口晃荡。 路过那人时,崔吟吟瞥了一眼,发现竟是传闻中疯了的杜五娘。 杜五娘双目无神,衣服不知多少天未换,带着股酸味,嘴里一直喃喃:“宝儿,娘带你回家……” 崔吟吟看着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住唏嘘,怪不得别人都说她疯了。 崔吟吟心下唏嘘,却无暇顾及她。 刚迈进方府门,就碰上方婉言,方婉言看见崔吟吟很是惊讶:“崔姑娘,你不是跟青砚去周岁宴了吗,怎么这会回来了?” 崔吟吟正愁不知道晁文舒的住处,冷静:“我刚刚去周岁宴,才发现落了东西,赶回来取一趟。” “怎得不打发个丫鬟回来? ” “无事,刚刚吃多了糕点,正好消消食。”崔吟吟见方婉言点头,似不经意:“诶,今日周岁宴上竟看见那回在方老爷身边那位先生。” 方婉言恍然:“你说晁先生呀?” “正是。怎得平时在府中不常见他?我还想让他给我卜一卦呢!”崔吟吟一副钦慕的模样。 “他平日住在西跨院,和你隔得远了些。没想到崔姑娘竟信这个?”方婉言有些惊讶。 “方姑娘不信?” 方婉言苦笑一下:“若他真能算尽天机,我方家又为何一直不得安宁呢?”她又似想起什么烦心事:“倒是我娘和我爹极信任他,像今日的周岁宴,就是我娘引见他给那家人的。” 听到晁文舒能去今日宴会竟是许兰闺引见的,崔吟吟挑眉:“我见晁先生之前也跟着方公子去过宴会,那次也是吗?” 方婉言只是笑,算作默认。 崔吟吟点头,随后与方婉言告别。 她入府后,避开府中下人一路到了西跨院。 这方府西跨院偏小,只有一处正房,崔吟吟见无人,准备推门进去。 没想到门是锁着的,她只好从侧窗翻入。 看到屋中场景,崔吟吟只感慨她幸好早来一步。 屋中一切都像无人居住般,唯有一个包袱在桌上,桌上还有字条,崔吟吟打开,意思就是晁文舒准备离开,要和方老爷告别云云。 她将字条放回原位,打开包袱,见三个稚偶整整齐齐躺在里面。 拿起偶人,竟发现与青龙寺那些被绑的人身后的偶人外形极为相似,只不过那时的偶人更为精致。 她再次翻找,未找到有关八字的东西。 但这偶人,证明他与最近的事有很大关系。 木偶师做偶人也是极耗费精血的,所以损毁这些偶人,也能令晁文舒元气大伤。 她准备带走这些偶人,找地方烧了。 刚刚拿起一偶人,却听见身后传来一毫无起伏的声音,带着冷气: “崔姑娘,你拿贫道的偶人作甚?” 崔吟吟猛地被吓一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眼疾手快顺走桌上剩下两个偶人,快速躲到桌子后面。 眼前,是刚刚才在周岁宴上见过的晁文舒。 他眼神狠厉,露出下眼的眼白,杀气腾腾:“从云村一路追我到潮州,崔姑娘好本事。” 想起在云村时,李云鹤说她偶人之术是一道士所教,还有在青龙寺那事,估计这从头到尾,害人的就是他! 崔吟吟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开,对他冷笑:“晁文舒,原来在乌月坊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修炼,还是为了炼你那血丹吧?” 晁文舒轻蔑:“是又如何?” “为长生杀了这么多人,你竟不觉良心难安吗?!”崔吟吟无法理解他这冷血的样子,但回想他那极其残忍的杀人手段,也不觉奇怪了。 她没等他回答,只用火折子烧了怀中三个偶人,对他得意:“烧了你用精血养的偶人,不伤你一千,也得损你八百!” 晁文舒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不缓不慢:“谁说这是我的偶人?” 23. 娘来找你了 近处有些灼热的火蛇伸出信子舔过崔吟吟手腕,听完晁文舒的话,崔吟吟却感觉不到丝毫烫。 不是他做的? 如果不是他做的,自己烧这些偶人将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那日在山洞时,她就凭那几个京偶推测洞主人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 这下怕是麻烦了。 见崔吟吟震惊中夹杂着疑惑不解,晁文舒露出快意的笑:“也罢,你今日快要死在我手上了,那我便告诉你这稚偶是谁做的。” 所有与晁文舒有关的人在崔吟吟闹钟快速过一遍,她终于想起一个人。 “李云鹤!?”崔吟吟原本带着不确定,这个名字一出口,再看晁文舒的反应,就确定了:“来潮州路上,只有她一人有天分。” “哼,算你聪明。”晁文舒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她天资不错,可惜了。” “你贸然教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木偶术,还让她用木偶术杀人遭反噬,还在这里为她的死惺惺作态!”崔吟吟真是气血翻涌。 晁文舒觉得好笑:“我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有什么不对?” 崔吟吟简直无法与这种人沟通,闭了嘴,晁文舒见她不说话了: “话说完了?”声音压低三分:“那便受死吧!” 崔吟吟见他要对自己动手,又考虑到这里是方府,等会打起来伤及到无辜就不好了。 于是趁机从侧窗翻了出去,直奔后门。 掀开后门,朝竹林深处狂奔,到离方府渐远的地方停下。 崔吟吟正喘着气,一丝红线如出鞘的利刃径直向她刺来。 眼疾手快,躲在一边,红线勾住一根粗竹,顷刻间,竹子被拦腰砍断。 倒下时掀起的风逼得崔吟吟用手挡了一下眼睛,晁文舒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脖侧袭来一阵风,崔吟吟意识到,比晁文舒先来的另有其物。 怀中的偶人隐隐震动,这是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崔吟吟取出偶人,迅速催动,偶人从怀中窜出,在晁文舒的偶人刺穿崔吟吟脖子前,挡下一击。 稚偶掌利如刃,可割喉不见血。 晁文舒的偶人由于没设防,被重重回击,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最终,晁文舒掌心稳稳接住它。 晁文舒眼神一凛,再次催动偶人飞出,由于晁文舒近身,偶人明显比刚刚更加来势汹汹。 二个偶人很快在空中缠斗起来,快得看不清踪影。 晁文舒见偶人打斗不分伯仲,便再次将红线向崔吟吟挥去。 崔吟吟也忙以红线回挡。 恍若琴弦断裂的声音传来,在空旷的林中久久回响。 二人断裂的红线在空中缓缓回落。 崔吟吟先前只是估计对方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这下子,偶人和自己都与他分不出胜负,看来是真的了。 晁文舒看起来也微微伤了精血,但他也不主动出手,崔吟吟还未找出他的破绽,崔吟吟故意激怒: “不是说我今日要死于你手下吗?看来你吸了这么多条人血,修为增长也不过如此嘛!” 晁文舒却识破崔吟吟背后目的:“黄毛丫头,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崔吟吟忽然听见沙沙声在竹林想起,像是…… 像是怎么东西在被拖着走。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随着声音清晰,崔吟吟看见三人被绑在一起,有一面无表情的人拖动前行,这人力大无穷,速度极快,拖动的地方有血迹。 还伴随着小孩的呻吟。 小孩!? 崔吟吟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乔儿、齐老翁和阿记三人。 那力大无穷的人,估计便是晁文舒再次做出的京偶。 乔儿看起来因失血过多虚弱至极,阿记瞥见崔吟吟,咬牙忍痛: “凶手就是晁文舒!他在乌月坊孩童的周岁宴上算过多卦……” 像是用完最后力气,然后昏了过去。 崔吟吟猛然回头瞪着晁文舒,后者扬起一个极得意的笑: “怎么样?丫头?” 他在逼自己放弃抵抗。 崔吟吟看见乔儿和阿记被鲜血染红的背,心里酸涩。 凉风卷起林中的枯竹叶,又落下,似一只油尽灯枯的蝶。 最终,她收回红线和偶人。 静默片刻,崔吟吟吞了吞口水:“以我一命,换他们活着。” 那晁文舒终于听到极满意的答复,哈哈大笑起来:“好!杀了你这等碍事的偶师,我便能继续我的大计!” 红线陷入崔吟吟手心,她五指掐入掌心,带着颤抖,良久,她无力松开。 而后一步一步走向满脸得意的晁文舒。 她走得极缓、极慢,她并不怕死,因为多年前,她早在鬼门关走过一回了。 这条命,都是捡来的。 可她不甘心,她想起远在经常牵挂的人…… 晁文舒似没了耐心,红线直接卷过崔吟吟腰,崔吟吟在空中被卷起。 她凌空至一人多高处。 余光里,一把利剑直直飞入她视线。 侧目,利剑狠狠贯穿那看着阿记三人的京偶。 京偶无血,但贯穿后,却褪去皮肉,迅速成了一句木偶架子,了无生息倒在地上。 “烧了它。” 熟悉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她瞥见程谨的身影。 他身后的官差很快将火把仍在京偶身上,痛苦的怪叫响起。 变故来得极快,因晁文舒所制京偶烧毁,他也伤了精气。 似宣泄怒气般,崔吟吟腰间的红线再次收紧,似要将她勒断。 最后一用力,崔吟吟重重被甩在竹林之中。 浑身像四分五裂一般,尖锐的疼痛自腰后传来,崔吟吟甚至连痛吟都发不出。 她蜷缩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疼痛。 身后是衙役的脚步声,他们将晁文舒团团围住。 晁文舒嗤之以鼻:“凭你们?还想杀我?” 随后是血没入皮肉的声音,那些衙役甚至死得了无生息。 崔吟吟原本大脑一片混沌,可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 微微睁眼,对上一横死的衙役瞪大的双眼。 她浑身的痛意未减半分,可若她再不管,这些人恐怕都得死。 崔吟吟苍白的手握起,五指陷入黑泥之中。 程谨站在衙役身后,冷眼看着前面倒下的人。 刚刚有人来府衙报案,说自长街看见一 人拖着带血的三人往竹林中去,他便猜凶手已出。 又思量阿记许久未归,于是带人前来,以为有崔吟吟在,抓了那人便可草草结案。 没想到来晚一步。 他视线落在远处蜷缩在地的崔吟吟身上,背部早已被鲜血渗透,几片竹叶落在身上。 奄奄一息。 没用了。 他移开目光,正谋划着拿什么筹码和这人做笔交易,崔吟吟?还是那三个? 就在这时,余光里,那青色染血的纤细背影却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似不经意扫一眼,崔吟吟体力不支,差点跌倒,她手堪堪扶住一旁竹子,强撑着起来。 污脏的脸上,清亮的眸不减。 不自量力。 程谨觉得她可笑至极,自己死到临头,却想着救别人。 内心毫无波澜,移开目光。 余光里那身影却跌跌撞撞向前方走去,凶手将她击倒,她却再次爬起来。 心口仿佛被蚂蚁爬过,程谨蹙眉,彻底扭开脸,望向别处。 崔吟吟越过剩下衙役围起的圈,再一次重重倒在地上,嘴里弥漫着她让自己清醒时咬破嘴巴的血腥气,和溅进嘴里的泥腥气。 身后幸存的衙役已不敢上前。 崔吟吟大脑昏沉之间,却告诉自己不能停下。 他们都是普通人,所以他们应该不敢。 可自己不是。 爹从小也是这么教导自己的,不是么? 可远处的晁文舒却没了耐心,看向崔吟吟的眼中已杀气腾腾。 他干脆懒得扬起红线,而是直接催动偶人。 那偶人朝崔吟吟飞来,飞过的地方掀起一阵竹叶作响。 今天,便是自己的死期了吗…… 恍惚中,崔吟吟盯着那偶人,拼尽全力思考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却只听“噗呲”一声,晁文舒心口的衣衫冒出刀尖。 鲜血很快自他心口涌出,他身后之人抽剑,血不绝滴在地上,很快在土的缝隙间汇成血泊。 剑,是刚刚杀京偶的剑。 人呢? 晁文舒倒下,崔吟吟看见了杜五娘那张污脏的脸,她越过散落一地的尸体,与崔吟吟对视。 那一刻,崔吟吟确定,她是清醒的。 晁文舒震惊中带着巨怒,原本堪堪触碰到崔吟吟肌肤的偶人转了个向,自杜五娘胸腔穿过。 崔吟吟透过洞,看见她身后嫩竹碧绿,连成一片。 周围衙役见晁文舒倒在地上,看起来很虚弱,看准时机蜂拥而上。 “控制住他和稚偶!”程谨的声音响起。 杜五娘表情呆呆的,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自己胸前空荡荡的血洞。 又释然般抬起头。 她的身体仿佛一块破布,在空中摇摇欲坠。 片刻后,她重重倒在地上。 血自她唇角溢出,她侧脸趴在地上,一双带着细纹的眼,朝着崔吟吟的方向。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缓缓垂悬在她鼻尖之上。 她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一如旁人说她是疯子时一样。 干裂的嘴动了动。 崔吟吟懂了。 她说:“宝儿,娘来找你了。” 24. 偏不让你如意 崔吟吟醒来,已是两天后,她微微动了动身体,发觉浑身疼痛。 眼睛一转,看见阿记守在她床边打瞌睡,阿记脑袋重重磕了一下,从梦中惊醒,发现崔吟吟醒了。 “崔姑娘。” 崔吟吟嗓子极干涩,声音沙哑:“我……在哪?” “自那日擒住晁文舒后,县令把所有人都带回了府衙安置。” 崔吟吟似乎终于想起她昏迷前发生了什么,问:“乔儿和齐老翁呢?还有晁文舒,怎么样了?” “乔儿和齐老翁崔姑娘不用担心,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已经治好送回乌月坊了。” 想到晁文舒,阿记一副凝重的表情:“至于晁文舒……可别提了,大人今日要公审晁文舒和方夫人呢!” 听到许兰闺,崔吟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带着震惊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阿记想起来什么:“瞧我这脑袋,忘了崔姑娘你还不知道。晁文舒那天被抓回府衙后,方夫人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竟自己来投案,将自己勾结晁文舒的罪名全说了出来。” “勾结?”崔吟吟声音上扬。 “是啊。真是吓死人了,据那方夫人说,她与晁文舒做了个交易,晁文舒帮她杀了杜五娘的孩子,她将晁文舒引荐给一些人家。” 怪不得晁文舒能出入如此多人家的周岁宴,原来是有许兰闺引荐在先,名气渐大,后面城中百姓定是竞相请他去卜卦。 如此看来,杜五娘的宝儿表面上晁文舒炼血丹的饵,实则是许兰闺满足自己私心的工具。 崔吟吟想起宝儿和杜五娘,心里不是滋味。 此时,阿记提议:“崔姑娘,你要去看看公审吗?” 崔吟吟披上外衣,一瘸一拐跟着阿记去了大堂月台左右的长廊。 在这里正好可以凭栏,将大堂情况尽收眼底。 二人来此时,堂审已至尾声。 崔吟吟看不见程谨,只能看见许兰闺、方老爷和被绑起来的晁文舒,方家姐弟围在人群外。 堂中程谨声音沉稳而缓:“方明远,许兰闺刚刚所说可为真?” 方明远含恨瞪了一眼许兰闺,低头回应:“回禀县令,是真的。一开始这妇人告诉我她为晁文舒引见几个生意上旧友,我没多想,便同意了,谁知他二人私下竟做这等狠辣交易!” “许兰闺,你为何要指使晁文舒杀了杜五娘的孩子?” 许兰闺眼含泪光,亦不甘望着方明远:“方明远最初与我成婚时,对我温柔似水,我先后为他生下一儿一女,他更是高兴。随着青砚长大,竟越发散漫,他便常常与我吵架,说我养了个胸无大志的纨绔!直到他替青砚收拾了白湘兰的烂摊子,他似是对这孩子失望,开始极少归家。” 程谨:“你所说的收拾烂摊子,便是散了青楼,将白湘兰逼至临曲?” 许兰闺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是。” “继续。” “那日我竟撞见他与一女子一同上街,我辗转打听,得知那女子竟为他诞下一子!我开始日夜担心,方明远万一以后不认我的青砚该怎么办?于是我便装病,且差人冒充那女子的旧识,让方明远与她心生隔阂,再加上我病了,他便冷落那女子,我趁机将那女子的孩子偷偷赶走。” 程谨声音带着冷意:“可你发现用了此法,方明远还是动摇,恰巧此时晁文舒来潮州,且精通卜筮,刚开始你只是想咒宝儿,结果发现晁文舒精通木偶术,所以你生了别的歪心思。” “我本以为引荐晁文舒给他人,只是让他多条财路,但前几日才知道,我害了这么多条人命!”许兰闺恨恨望向晁文舒的方向,后者一脸生无可恋,她笑:“原来他都招了。” “啪”一声,惊堂木拍响。 “方氏与晁文舒勾结串通,草菅人命,于三日后问斩!” 退堂后。 方明远已离去,唯有方家姐弟仍站在原地。 崔吟吟犹豫一下,还是去了二人所在之处。 方青砚看见崔吟吟,先是苦笑一下,有些心不在焉:“听闻你受了重伤,好些了?” “好多了。”崔吟吟想起自己来潮州,都是住在方家,对方家姐弟道:“我是来向二位辞别的,多谢方家在潮州的招待。” 方婉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崔吟吟要回京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言:“多保重。” 崔吟吟对二人扯扯嘴角,转身离去。 走两步,停下:“安时而处顺……二位各自珍重。” 随后崔吟吟就离开了。 她回到府衙安置自己的房中,发现自己的包袱不知何时也从方家取了过来。 她仔细清点一下包袱里的东西,最后,将怀中偶人塞进包袱。 却见一东西的角露出。 崔吟吟扯出来,发现是初遇程谨时,他赠与自己的方帕。 当初本打算离开时当面还给他,但看起来他现在似乎不愿意见自己。 一路从京城至潮州,不过三月有余,她却觉沧桑许多。 最近经历这些事,崔吟吟心中郁闷久久不得解,既然程谨不愿见自己,那她也不打算与他多做纠缠。 此地或人或事,总让人触景生情,还不如一刀两断,从此天涯海角,不复相见才好。 思及此,崔吟吟从房中找出一张字条,蘸取点墨,挥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而后将手帕与字条一齐对折好,压在了茶盏之下。 她穿戴好衣服,背上包袱,轻手轻脚合拢门。 到了马厩,牵走自己的马,咬咬牙,强忍下身体的疼痛,向城门口走去。 护城河边杨柳依依,有远行的男子,站在爹娘面前泪流满面,有行商的丈夫,与妻子依依不舍分别。 崔吟吟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天边的墨云散去,金黄的光挥洒在城楼的石砖之上,为其渡一层金边,匾额上黑底鎏金的字泛出光泽。 目光在匾额“潮州”二字上落了片刻,崔吟吟紧了缰绳,背朝城门,似是找到回京的方向,马飞快疾驰,连同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 夜已深。 阿记敲响了程谨的房门,门打开,程谨内着中衣,皮肤森白,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漠然,带着微微不耐。 阿记便知自己又烦扰到程谨了,只能双手递上手中东西,哆哆嗦嗦:“大……大殿下,是真有事!” 程谨淡淡扫过他手中东西,转身进去,阿记连忙跟上,合了门。 东西被放至桌上,阿记对端坐程谨道:“傍晚我去给崔姑娘送饭, 结果发现她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她不会是直接走了吧?” 程谨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阿记的猜测,只是拿起桌上字条,打开。 一行清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程谨兄,今日一别,江湖不见,遥祝平步青云。 他视线淡淡移开,落至一旁的手帕上,又是熟悉的馨香萦绕,混杂着原本的墨香。 程谨下意识皱了皱眉,让阿记下去。 静静盯着桌子上那行小字。 呵,江湖不见?平步青云? 程谨的太阳穴猛地刺痛一下,他将手上的手帕攥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字条被他用烛火点燃,火焰一点点蚕食掉那隽秀的字,直到剩下一地灰烬,程谨才觉平静几分。 他起身,径直出门。 外面天色已大亮,冷风从窗中灌进,熟悉的栀子香早已消失在房中。 他望着空落落的床铺,竟再找不到一丝她留下的痕迹。 手中的方帕凑到鼻尖,上面还残余淡淡的味道。 再次抬眼,眸色深了深,嘴角上扬,似乎寻到一个极满意的答案。 低醇嘶哑的声音响起:“不是说江湖不见吗?我偏不让你如意。” . 崔吟吟快马加鞭一月有余,终于回到京城,她迫不及待进城门,骑马至家门口。 远远地,就看到三人在崔府门前等候。 她几天前便已给爹娘写了信,他们竟一大早便在此等候。 马靠近崔府,三人面庞清晰起来。 一贵妇装扮妇人珠翠盈头,嘴角挂着慈祥的笑,目不转睛盯着从马上下来的崔吟吟。 这边是崔吟吟的娘沈媛,在她旁边有一面色苍白的瘦弱女子,是崔吟吟的姐姐崔嘉瑜,右边是崔长河,年过半百,精神矍铄。 崔吟吟将缰绳给迎上来的小厮,便加快步子到三人面前。 沈媛拉起崔吟吟的手,仔细打量起她来,看到她毫无血色的唇时,有些心疼: “瘦了,气色也不好,我就给你爹说让旁的弟子代你去,你看看吟吟,这下子满意了吧?” 说罢,嗔怪似的瞥了一眼崔长河。 崔长河却严肃:“身为崔家的后人,不历练,怎能不断精进?” 崔嘉瑜看着板起脸的崔长河,挡在他面前,拉起崔吟吟的手,对崔长河娇声: “爹,吟吟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呢,你便又开始训话了!” 崔长河一下没了脾气,只好对崔吟吟道:“先回去休整休整吧。” 崔吟吟对崔长河恭敬:“爹,那我先回去了。” 得到崔长河应允,崔吟吟携娘和姐姐进了府。 进了崔吟吟房间,崔吟吟发现房中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切都如她离开前一样。 崔嘉瑜接过崔吟吟包袱,替她放好,又打开柜子,里面都是崭新的衣服: “娘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得连夜差人把早就做好的新衣给你放进去了。” 沈媛招呼两个女儿坐下,差下人准备些吃食后,对崔吟吟道:“你这孩子,最近在外面风餐露宿,一定累坏了吧?” 崔吟吟顺着沈媛的话坐下,刚坐下,腰间传来一阵刺痛,她没忍住“嘶”一声。 25. 过往 崔嘉瑜立马站起来,绕到崔吟吟身旁,蹙眉:“吟吟,你受伤了!?” 沈媛脸色也变了变,唤婢女过来:“快去请郎中。” 二人扶着崔吟吟躺下,才松口气,沈媛无奈叹气:“你这孩子,从小受了伤就一声不吭,娘都说了多少回,这就是你的家,这么多年,你还未习惯吗?” 崔吟吟顿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扯起一个笑容:“娘,下次一定告诉你们……” 沈媛和崔嘉瑜对视一眼,都重重叹口气,因为他们都知道,崔吟吟每次受伤都这么说。 请郎中来换过药后,沈媛和崔嘉瑜便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崔吟吟赶路而数日未眠,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 梦里,她再次梦见潮州的山洞,滔天的火团将杜五娘和宝儿死死困住,他们拍打着山洞的石壁,面目狰狞。 她求程谨与她一起救人,程谨却冷睨着一切。 猛地睁开眼,崔吟吟看见了崔嘉瑜的脸,她关切:“怎么了?” 崔吟吟喘着气,还没缓过神来。 良久,她才觉手脚冰凉,崔嘉瑜握住她的手不断哈气:“瞧你这一趟,将自己身体折磨成这个样子!” 崔吟吟安慰性对崔嘉瑜笑笑,忽想到什么,往床里面挪挪:“姐姐,地上冷,快上来。” 崔嘉瑜小心翼翼上了床,崔吟吟将脑袋靠在她肩膀,听见崔嘉瑜轻声问: “方才做什么噩梦了?” “一些……在潮州不太好的事。”崔吟吟想起程谨:“你说,一个你原本很赞赏的人,忽然不理你了,而且你总觉得他和以前哪里不太一样,这是为什么?” 崔嘉瑜思考片刻:“若是爹遇到什么难事,你觉得凭他的性格,会表露出来吗?” 崔吟吟想起崔长河严肃的脸,连忙摇摇头。 听了崔嘉瑜这句话,她突然释怀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和伤疤揭给别人看的。 崔嘉瑜突然狡黠笑了一下:“谁呀?从小到大第一次听你提起外人。” “半途认识的一个朋友。”崔吟吟补充:“他见多识广,有勇有谋,可惜在潮州那地方做小官……” 二人不知说了多久,沉沉睡去。 几日后。 崔吟吟的伤原本已一月有余,只因她路上颠簸、呵护不当,所以又拖了好几天。 现在崔吟吟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 用过早膳后,沈媛对崔吟吟说:“你爹在书房等你。” 崔吟吟便去了书房。 推进门,房中一方花梨大理石案几,案上皆是宝砚,墙边高悬一小景花鸟画。 乍一看,还以为哪个文人书房,直到一屏风后,漆架上摆了数个稚偶,双双空洞的眼牢牢锁住来人。 崔吟吟乖顺在门口等候,没一会,崔长河从屏风后绕出,手中还握着刻刀。 似没看见崔吟吟般将刻刀放在桌上,拿起笔便开始在纸上作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下毛笔,帕子擦了擦手:“伤好些了?” “回禀父亲,已无大碍。” 他放了帕子,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崔吟吟身上:“从小到大没让你少吃苦头,可怨我?” “未曾。”崔吟吟坦然。 崔长河叹口气,抬下巴示意崔吟吟坐下,崔吟吟坐在凳子上继续: “自我五岁时,父亲将我从街上领回来,父亲对我的恩便已还不尽,更何况,姐姐和娘也待我极好,我怎么会怨呢?” 崔长河语气终于软了几分:“你姐姐没有天资,而你天赋异禀,所以这么多年,我对你一直严苛……” “父亲不必再解释,我都明白。” 崔吟吟有记忆起一直在街头跟着大人乞讨。 仍记得那天是个上元节,人潮汹涌,在街角处坐一粉雕玉砌的小女娃,一直在哭。 崔吟吟看她好看得紧,便把街上好心人给的糕点给她吃,小女娃也饿了,狼吞虎咽吃完。 “你为什么不嫌弃?”崔吟吟很是奇怪,因为附近人家的孩子都不跟崔吟吟玩。 小女娃一边哭一边有些噎住:“我爹……教我……不得浪费粮食。” 崔吟吟:…… 就这样,她陪小女娃从下午坐到天黑。 远处有一男一女提灯而来,女子似带些哭腔:“你说我们就买个灯的功夫,嘉瑜怎就不见了呢?” 男子四处寻找,他似鹰的眼睛一下就锁住崔吟吟所在的地方。 加快脚步过来,女子一把抱起坐在地上的崔嘉瑜:“怎得跑这儿来了?” 崔吟吟静静仰头打量着这对夫妻,只是觉得他们穿戴的极好,长得也和那女娃一样极好。 吸吸鼻涕,心里头不禁感慨一句,有爹娘也真好! 她拍拍屁股准备寻找今晚落脚之处,身后却传来男子声音: “你多大了?” 回头,看见那男子打量自己,崔吟吟不卑不亢:“五岁。” “你可愿随我们一起回去?” 那日以后,崔吟吟就进了崔府,改了名姓。 一开始,崔长河待崔吟吟同崔嘉瑜一样,是温柔的父亲。 有次崔吟吟去书房,撞见崔长河在做偶人,他只是问她:“想试试吗?” 崔吟吟点头,他便指导崔吟吟重新做了一个。 按照他说的步骤,崔吟吟神奇地发现,她竟然能随意催动那偶人。 崔长河却沉默许久,沈媛的到来打破宁静,他们二人不知为何,竟因这事吵了起来。 沈媛让崔吟吟先出去,崔吟吟很害怕自责,在外面不知等了多久。 门开了,沈媛走了出来,蹲下来对红着眼的崔吟吟道:“不是你的错。” 而后便离去了。 崔长河唤崔吟吟进去,背着手问她:“你可愿跟我学木偶术?” 崔吟吟大约知道,木偶术便是与刚刚那偶人有关的东西,催动偶人的欣喜还残留:“愿意。” 次日,崔长河就像换了一个人,每日天不亮便唤崔吟吟起来练习。 从偶人制作到一系列术法。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没有崔长河,便没有今日的崔吟吟,她哪来的怨? 崔长河欣慰地望着崔吟吟,沉默一下,重新严肃:“你此去潮州做的不错,我已将你所为汇报至圣上,他说哪天要亲自面见你。” 圣上? 崔吟吟有些受宠若惊,对崔长河一 拜:“谢父亲,女儿定不辱崔家脸面。” 从书房出来后,崔吟吟便见崔嘉瑜在外面等自己。 看见崔吟吟,崔嘉瑜眼睛亮了亮,拉着崔吟吟看了一周:“父亲没责罚你吧?” “怎会,父亲还在陛下面前美言我几句呢。” 崔嘉瑜舒一口气:“那便好,从小到大你每从书房出来,都是一脸凝重,有时身上还有伤,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父亲肯定批评你了。” 说罢,她又想起什么:“不提往事,你好不容易伤好了,我带你去玩个好玩的。” 不待崔吟吟答应,崔嘉瑜便拉着崔吟吟至马车前。 崔吟吟掀开帘子,竟有一只燕子鸢,栩栩如生,甚是可爱。 上马车,拿起纸鸢后坐定,崔嘉瑜也进来,眼睛亮盈盈的:“好看吧?” 崔吟吟点头:“你做的?” 崔嘉瑜拍拍胸脯:“那当然!知道你要回来,我连做好几天呢,可算赶上了。” 弯了弯眼,心里溢满了甜丝丝的感觉。 马车停下。 掀开帘子,竟是城郊郊外,地上冒出些嫩草,一派生机盎然。 远处有不少打扮华贵的少爷小姐,已将纸鸢放得极高。 崔吟吟听这嬉笑声,心情也不觉好了起来。 待崔嘉瑜下来,二人便一同找了一空旷处。 崔吟吟放线,崔嘉瑜拿着纸鸢在远处跑起来。 一阵风起,线不断拉长,那燕子鸢果真在天空高高飘起。 崔嘉瑜便跑便回头朝崔吟吟微笑,眼见快到路边,崔吟吟便把纸鸢往回拉,却不料燕子鸢与另一只迎面而来的纸鸢缠绕起来。 相互牵扯一番,双双落地。 远处一年纪不大的公子跑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仆。 他皱眉看着地上的纸鸢,极为不悦,一脚踹在身后仆从的屁股上:“你这蠢材,我的纸鸢!” 老仆在地上连连求饶:“公子,我错了我错了!年纪大了,方才没看见这只燕子鸢!” 许是崔嘉瑜看不惯一把年纪的奴仆跪在地上,便上前解了两只纸鸢,将一只抵还给那人: “也不是他的错,解开便是。” 说罢,就拉着崔吟吟,准备寻别处放纸鸢,刚走两步,那人道: “站住。” 崔嘉瑜转身,那人松手,纸鸢轻飘飘落在地上:“我训斥我的奴仆,要你多管闲事?” 皱了皱眉,崔吟吟不想惹事:“这位公子,我赔你一只新的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人“哼”一声,靴子重重踩到那纸鸢上,纸鸢断裂,他咬牙:“我的纸鸢,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见纸鸢折断,似终于满意,对那碍眼的仆从道:“你,现在立刻把这东西修好,不然就把你丢到河里喂鱼。” 老仆一看坏掉的纸鸢,顿时慌乱起来:“公子,这……不若奴给您做个新的吧?” 那人又踹了一脚老仆:“让你修你就修,废什么话?” 老仆被踹倒在地,立马又连滚带爬到纸鸢前,哆哆嗦嗦拿起纸鸢。 耳后传来一阵辚辚马车声,转头,马车停下,侧帘伸出一双如玉的手,递给一旁仆从什么东西。 26. 悸动 方才那跋扈的公子哥看有辆马车停着不走,眉毛皱起:“哪个不长眼的停在这?” 从侧帘中伸出的手仿佛没听到这话般,侍卫恭敬接过后,他便不紧不慢将手收回。 那公子见车主人不理会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支使地上的奴仆:“给我掀了帘子,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奴仆颤颤巍巍爬起来,刚要去,那侍卫拿刀拦住奴仆,亮出手里的东西。 崔吟吟这才看清,那是一块和田白玉,仔细看去,上面有隐隐的水纹。 不过她也不懂这些,并不能知晓此人身份。 那老奴仆接过白玉,仔细瞧了瞧,浑身忽然猛烈颤抖一下,连忙拿着白玉跑到刚刚那嚣张的公子哥身边。 公子哥定睛看清手里的令牌,原本因嚣张而眉飞色舞的表情转瞬即逝,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白玉。 最后似是接受事实,不甘不愿地轻轻接过白玉,乖顺地递到那马车侧帘处。 “竟不知皇兄在此,是臣弟唐突了。” 里面之人未应声,只是沉沉一句:“回宫。” 而后马车驶动,直到消失在众人视野,那公子哥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狠狠瞪了一眼崔吟吟和崔嘉瑜:“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俩,否则有你们好看的!” 说完,急匆匆带着人走了。 崔嘉瑜静默一会,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他这么嚣张,原来是皇子?” 崔吟吟无奈耸耸肩,这下二人都没了放风筝的兴致,便一齐上马车回府。 马车上,崔吟吟想不通一个问题:“方才帮我们那人,应该也是一皇子,他为何要帮我们?” 崔嘉瑜摇摇头:“从小到大,爹从来不许我进宫,皇家之事我也不甚了解。”想得有些烦:“管他因为什么,总之还是多谢他。” 崔嘉瑜跟着爹与外来往众多,崔吟吟一直潜心学习木偶术,她就更不知道了。 只好点头,赞同崔嘉瑜的话。 回到崔府,发现府门口有几匹马,显然是有客人来了。 走在崔吟吟前面的崔嘉瑜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定是阿寻哥哥来了!前几天收到你要回来的信,我就告诉他了,他说你一回来就来看你。” 崔嘉瑜口中的“阿寻”是崔长河的大弟子陈寻,自小便拜入崔长河门下,同崔家姐妹一起长大,后来崔长河弟子渐多,便在城东另买一处院子,供弟子居住练习。 陈寻从小就很照顾崔吟吟,所以一听崔嘉瑜的话,崔吟吟也很欣喜,和崔嘉瑜下了马车忙进去。 至正厅,果见一仪表堂堂的男子坐在客座上,而正厅最中间是崔长河。 二人正一来一回议事,崔嘉瑜小跑进来:“阿寻哥哥!” 陈寻见了崔嘉瑜,眼睛一亮,严肃的脸挂上笑。 “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崔长河不满。 “爹,你将弟子们管得那么严,我都多久没见阿寻哥哥了?”崔嘉瑜的话将崔长河噎了一下。 崔长河冷哼一声,从座上起身:“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聊吧!”随即离去了。 陈寻目送崔长河离开,这才对崔吟吟道:“听嘉瑜道师妹受伤了,现下身体如何?” 崔吟吟笑着回应:“好多了。” 陈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师父奖给我上好的金创药,师妹你拿着。” 本想推辞,但想到陈寻从小到大有什么好的都执意先紧着崔吟吟和崔嘉瑜,便也懒得做面子功夫,接过后作揖: “多谢师兄!” “阿寻哥哥给妹妹上好的药,准备给我什么?”崔嘉瑜一副假装要追究的样子。 陈寻无奈,温柔笑了笑:“嘉瑜别急,师父不是晚上不许你一人出去玩吗?现下有我和吟吟陪同,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崔嘉瑜眼睛都睁大了,又要故作端着,“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崔吟吟看着面前这两人一来一回,弯弯眼。 夜晚。 三人一同上街,陈寻带着二人东拐西拐,终于停在一群人围住的地方。 拨开人群,陈寻将最前面的地方让出来,将崔嘉瑜拨至身前,红晕爬上崔嘉瑜脸颊。 站了一会,崔嘉瑜才想起来崔吟吟,眼神询问她要不要过来,陈寻这才意识到自己漏了崔吟吟,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崔吟吟摆手:“嘉瑜晚上出来的少,她站那看得清楚些。” 崔嘉瑜这下才作罢。 随着人群欢声响起,两个光膀子的汉子手持湿柳木花棒,准备片刻,一大片金花绽开在黑幕之上,莹莹点点灿黄点缀,如火如荼。 橙黄的光照亮崔吟吟身旁二人的脸,这一刻,之前不愉快的点点滴滴才彻底散去,熟悉的感觉终于被崔吟吟找回。 人潮散去,崔嘉瑜拉着陈寻和崔吟吟一直叽叽喳喳。 陈寻送二人至府门前,进去时,崔吟吟让崔嘉瑜先回去。 她下了台阶,对面露疑惑的陈寻道:“师兄,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但说无妨。” 崔吟吟便把她在潮州遇到的事告诉了陈寻,严肃道:“你说那道士有没有可能是金木阁的人?” 陈寻皱眉:“此人真是凶恶至极……”思考片刻:“他是不是金木阁出身,还真说不准,民间有不少散修的木偶师。” 金木阁,曾经是京中正统培养木偶师之处,崔长河便是出身那里,不知什么原因,金木阁渐渐再难培养出有名的木偶师,加上木偶术所知之人本就少,此地便成了供一些京中有木偶天赋的富家子弟玩乐的地方。 反而,崔长河的名气渐旺,弟子越来越多,现在京中木偶世家属崔家最为兴旺。 陈寻想起金木阁那群人,厌恶地皱了皱眉:“那群饭桶!竟将木偶术当成乐子!” 这也就是崔吟吟从道士联想到金木阁的原因,金木阁弟子本就作风极差。 最终,陈寻还是叹口气:“所以说,师父不让我们同金木阁有任何接触是有原因的,师妹既然已杀了那人且平安归来,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疑惑不得解,陈寻说的也有理,崔吟吟便点点头,同他告别。 在崔府安静待了几天,一天午后,崔长河叫崔吟吟至书房。 “皇上方才召我入宫,说皇后娘娘生辰在即,你此次潮州之行立功,特奖你入宫赴千秋宴。” 崔吟吟刚开始有些惊讶和不安,但转念一想,宫中之人她还未接触过,去凑个热闹也好。 略微收拾一下东西,府前便来了宫中马车,崔吟吟与崔嘉瑜和沈媛不舍道别,而后入宫。< /p>她先是被一婢女引至一处别院,婢女对她一福身:“姑娘便住在此处。”随后退下。 次日,她便去面圣。 第一次面圣,崔吟吟还是微微紧张,到了养心殿,皇帝手握书卷。 “你便是崔家次女,崔吟吟?”皇帝将手中书卷放在桌上。 崔吟吟稳住心神:“是。” 皇帝意味深长笑了一下:“潮州之事乱民心,朕本欲命崔长河去,奈何他身体抱恙,便向朕推荐你。不过此事你做得不错,赏你的已命人送去崔府。” 崔吟吟受宠若惊,没想到除了特召自己入宫,还有别的奖赏,对皇上一拜:“民女谢过皇上。” 想起刚刚皇帝第一句话,微微讶异,这次去潮州原来是皇帝的意思。 “遥想你父亲,已在朕身边十年了,原本有关木偶之事都是他前去处理,没想到岁月不饶人,朕老了,他也是。”皇帝叹口气,对崔吟吟摆摆手:“你退下吧。” 崔吟吟小心翼翼应是,回了别院。 本想着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找崔吟吟,至少跟她交代两句,没想到过去半月都没人。 倒是整日吃食花样不断,衣服多到挑不完,比崔吟吟在崔府过得都要好。 她不禁感慨皇帝真是慷慨大方。 虽然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不十分重要。 某天,她实在待不住,抓了宫女问起,才得知皇后的千秋宴在半月后…… 半月后的宴会,为何这么早召自己入内。 好不容易回京,崔吟吟还没和家里人待够,就被喊来宫里,本以为待几天凑个热闹就回家了,结果时间拖得这么久。 那天,崔吟吟坐在榻上,支着下巴,闲得发慌。 她忽而很想念娘和姐姐,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她脑中。 她取出红线,将其绑在门口两个架子的脚上,绑了三种不同高度,三条隐隐的红线便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她先是从窗子跳到外面,从外推开门,门正好触碰到门口的红线,她心头震了一下,有所感应。 崔吟吟兴奋地拍了拍手,暗赞大功告成。 随后她回到屋中,简单拿了点东西,便朝窗户走去。 现在是晚上,肯定没人会在晚上来找她吧?所以她只要今晚回去同姐姐和娘见一面,明日再回来不就是了。 崔吟吟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说不定还能帮她愉快度过剩下半月。 脚刚踏上窗户台沿,发力,她马上要一跃而出。 伴随着心头震动,腰间似被什么缠上,她一个没踩稳,人便向后倒去。 以为要落空之时,后脑勺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与之而来的,是一股干净熟悉的气味。 崔吟吟还没想起来这味道的来历,身后却响起冷冽低醇的声音: “崔姑娘在潮州不是说有朝一日要当我的小捕快,我问父皇要你来查案,不开心?”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红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自己腰间,血红的线镶入自己青色的丝绦,似要与其相缠不休。 握着红线的手宽大,骨节微微泛白,青筋缠绕指骨而上。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崔吟吟心头震动,她简直都分不清是听到这声音时的悸动,还是红线触碰到自己时心头的感应。 27. 把戏 崔吟吟被圈着不断后退,她不断挣扎,可身后之人仿佛浑然未觉。 力气又没他大,崔吟吟只好掐了一个诀,红线从腰间断开。 身后之人见此,似乎破为可惜,叹了口气,红线这才从他手中滑落,软绵绵躺在地上。 心口的异样也随着红线断裂散去,崔吟吟这才冷静几分,趁身后之人没注意,报复性向后肘击。 奇怪的是,身后之人就这么顺着崔吟吟的力道,陷入她的床铺之中。 转身,玄色的衣摆与屋内的昏黑融为一体,再往上,隐约看到暗云纹延伸至其领口处,领下是冷白的皮肤,毫无血色,一张俊美的脸映入眼帘。 崔吟吟与那人对视几秒,屋内静得出奇。 她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一遍这人金雕玉琢的五官,最终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唇上,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程……程谨?” 听到“程谨”二字,那人眸色深了几分,却很快恢复如初: “才多久不见,崔姑娘便忘了我?” 崔吟吟腹诽,她忘了他?分明是他在潮州对自己忽冷忽热。 面上不显,悄悄再打量他一二:“你不是在潮州做县令吗?怎么……”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一件事,这件事让她对程谨的出现有了猜测。 试探道:“莫非那日我与姐姐放纸鸢时,出手相助的……是你?” 他眯了眯眼,漫不经心,似乎在等待崔吟吟将话说完。 “你的县令身份……是假的?”见对方不置可否,崔吟吟声音微微颤抖:“你是皇子啊。” 这句话带着几分笃定。 话出口的一刻,震惊才如潮水般灌满崔吟吟的心头。 崔长河在宫中多年都未曾带崔吟吟去过宫里,导致崔吟吟和无数普通百姓一样,对皇家之人有极大的敬畏之心。 她想起和程谨初次见面,他面对土匪异常淡定,对于路上许多东西的解释,也能看得出此人见识甚广。 若是一个靠科举入仕的普通书生和官员,怎么会有这种胆识和见闻? 饶是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崔吟吟心中还是有散不去的惊讶。 这份惊讶和对皇家之人的敬畏,足以盖过他欺骗自己这件事。 还有潮州之行快结束时,他忽然不理会崔吟吟,一个皇子,怎么平白无故跑去当县令?一定是有要事要办,那么他那个时候,肯定是因为此事烦心。 崔吟吟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所以当程谨问崔吟吟:“不怨我骗了你?” 崔吟吟连忙摇头,后退一步,作揖:“殿下去潮州肯定有紧迫之事,草民怎敢怨恨殿下呢?” 却见他视线徘徊在崔吟吟的肘部,崔吟吟立马回想起自己刚刚一怒之下,肘击了程谨,脸有些发烫。 见崔吟吟尴尬,程谨满意地起身,居高临下,带着审视:“既然不怨恨,那便从此以后留在宫中,从父皇命令,同我一起查案,如何?” 照他这么说,此次去潮州说不定就和晁文舒案子有关,可见程谨是得皇帝重用,才会把一些关键案子交给他。 这差事,听起来似乎不错,不过让她一直待在宫中,并非她所愿。 崔吟吟俯身朝程谨一拜:“殿下,民女志不在高堂,况父亲年迈,身边还需一得力之人照顾,恕民女不能从命。” 崔吟吟余光里是他坠在腰间的白玉,暗夜中也闪着莹润的光泽,那玉却静止不动。 良久,他似不经意:“也罢,崔姑娘知我为人,既然你不愿,我也不好强迫你。” 听到这话,崔吟吟终于松了口气。 他玄色的衣摆从自己眼前扫过,估摸着那人快出门时,却听他道:“我与崔姑娘也算是共患难,还是希望你唤我程谨兄便好。” 他语气温和,没有刚才威严的感觉,崔吟吟这才缓缓抬起头,迎上远处的视线。 见他目光沉静温和,似潮州初识一般,崔吟吟也不禁想起潮州的点滴,最终还是对他弯弯眼,由衷道:“程谨兄。” 自那天后,程谨便没来过,饶是程谨性子同从前一样,碍于他身份,崔吟吟也不敢再乱跑回家了。 那天,崔吟吟已经闲到在殿中对偶人自言自语。 她望着愣愣看自己的偶人,郁闷叹口气:“可惜你没有自己的意识,也不能解我的闷。” 此时,殿门被“啪”地推开,两个宫女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一扫床上拿着偶人的崔吟吟,对门外恭敬:“皇后娘娘,就是这儿。” 一华美女子自门外踏入,黄色衣衫外是深青霞披,玉带缠在腰间,头戴双凤翊龙冠。 垂眼睥睨坐在原地的崔吟吟,高傲疏离。 那宫女对崔吟吟不耐烦:“还不快向皇后娘娘行礼!” 崔吟吟这才反应过来,跪至皇后面前行跪拜大礼:“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她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崔吟吟照做,感受到皇后的视线一寸寸打量她的面庞。 良久,皇后轻嗤一声:“底子的确不错。” 崔吟吟心中正疑惑,听她继续:“听闻大殿下向皇帝专程要你来宫中?” 猜到她口中的这个大殿下是程谨,且听她语气不善,崔吟吟选择了另一种答法:“民女只听家父说,皇上让民女来宫中参加千秋宴,并未听闻此事。” 皇后冷笑一声:“你倒是会避嫌。” 目前可知,自己来宫中是程谨的手笔,可程谨不是要自己来宫中查案的吗?难道他们误会此事,所以刚刚对自己态度并不友好? 皇后下一秒的话,否定了崔吟吟这个猜想:“本宫近日总觉身体不适,找钦天监的人掐指一算,才知你与本宫气场相犯。”视线落在她手中偶人之上,嫌弃: “今日一见,果真不伦不类,晦气。” 崔吟吟低垂着头,迅速复盘刚刚皇后说过的话。 今天这皇后明显是来找茬,自己从小到大都没进过宫,何谈得罪过她?况且自己进宫还是皇帝应允。 能让她兴师动众大老远跑来,肯定不是普通恩怨,她又误会自己与程谨关系,所以……有可能是程谨的缘故? 可他们不是母子吗? 就在崔吟吟思 索之时,一人从殿外进来,崔吟吟抬头,和程谨对上,又迅速移开视线。 “母妃真是好兴致。” 幽怨的冷意自皇后眼中一闪而过,她声音更加低沉:“听闻是你唤此女入宫?” “崔长河之女在潮州助我破案,立了大功,为何不能唤她入宫?”程谨不紧不慢反问。 “哦?看起来你与此女关系匪浅了?”她不待程谨回答:“她一来我便头痛,钦天监的人说她与我气场相犯,这就是她不能入的理由。” 崔吟吟算彻底搞清楚了,此二人必有旧怨。 而崔吟吟以后也不打算在宫中久待,所以她没必要让程谨为自己出头,最终二人一起得罪皇后,说不定还会给爹招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赶在程谨之前开口:“回禀皇后,民女与殿下在潮州只是认识,并不算十分相熟,但在潮州时,殿下就一直欣赏民女的木偶术,所以民女猜测,殿下是因为惜才的缘故,才请皇上以千秋宴为由,将民女唤入宫中,与民女商议留宫之事。” 崔吟吟顿了一下,小心翼翼抬眼瞄了眼皇后,见她并未阻止自己,便继续:“奈何民女才疏学浅,这木偶术除开替皇帝排忧解难、破案之用,平日里便也只能拿来解闷了。” 崔吟吟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但她也极不确定,但现下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赌一把:“若皇后娘娘不嫌弃,民女可向您表演一小把戏,看看能否解您头痛之扰。” 这番话,撇清了与程谨的关系,点明皇上对木偶术的重视,还带着讨好皇后、平息怒火的意思。 只是……打了程谨的脸。 崔吟吟甚至不敢看程谨所在的方向,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死死落在自己颈侧,似要将脖子盯出一个洞来。 她在心底向程谨道歉,人在宫中,身不由己,希望他能不跟自己这种小民计较! 皇后意外地瞥了眼崔吟吟,似权衡半晌,终于松了口:“你说说,什么把戏?” 崔吟吟试探:“皇后可养过什么心爱的猫儿狗儿?” 皇后皱了皱眉,崔吟吟便知她养过,但不喜他人打探,连忙:“若民女的把戏不能讨得皇后欢心,民女明日便会自行出宫。”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里,崔吟吟巴不得明天自己滚回家去。 但如果她故意搞砸,不是砸了自家口碑吗? 见皇后示意她继续:“是否是从小便拿来养?” 皇后一旁宫女道:“自是,大了的狗儿养不熟。” 崔吟吟暗喜,那便好办了。 “您可还记得那狗儿的生辰八字?” 那宫女看着年岁大,想必是常伴皇后左右,甚讨皇后欢心。 得到皇后应允,不假思索便说出狗的八字,而后托旁的婢女取来纸笔,将狗的八字写在一字条之上。 崔吟吟将狗儿的八字字条塞入偶人身后,催动偶人。 静默之间,狗响亮清脆的叫声便回荡在宫殿之中。 崔吟吟观察皇后因微微错愕而松动的表情,连忙在心底向崔长河请罪。 第一次拿木偶术学狗叫,真是实在没办法了,爹,原谅我! 28. 打脸 当狗叫声出来时,空气有一瞬间凝滞,呆楞的表情同时出现在皇后和宫女们脸上。 只一瞬,皇后神色便恢复如初,细听狗叫,脸转为错愕夹杂着丝丝的怀念。 她一旁的老宫女也反应过来,又似乎惊叹于这声音,忍不住对皇后低声:“娘娘,这……太像了……” 皇后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起发出狗叫声的偶人,不掩讶异。 终于,狗叫声终止,大殿中安静极了。 崔吟吟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让皇后满意,她可是用尽她毕生所学在模仿狗叫了。 她见皇后神色已变严肃,脸上看不出喜怒,便先发制人。 往地上匍匐一拜:“皇后娘娘,不知……民女的把戏您可还满意?” 努力忽视一旁程谨投来的凉飕飕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 皇后终于开口,她优雅地按了按自己的眼侧,叹口气:“罢了。既是进宫帮皇上排忧解难的,那本宫自然不便再说什么。” 皇后缓缓转身,华丽的衣裳发出摩擦的响声,最后她望了一眼程谨,得意在眼中一闪而过:“本宫乏了,回宫吧。” 随即便离开了崔吟吟所住之处。 崔吟吟仍旧匍匐在地上,余光里,程谨的衣角一动不动,但殿中剩余的宫女皆能感受到低沉的气压。 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崔吟吟却不敢抬头。 见那人也不说话,知道他定是生气了。 今天的事确实是自己辜负程谨一番好意,崔吟吟眼睛一闭,就要对程谨道。 却不想面前之人幽幽开口,声音似一条黏腻吐信的蛇,缓缓自冰冷的地砖攀上崔吟吟的手背,一路至上,直到缠住她的脖颈: “崔吟吟,你真是好样的。” 而后便毫不留情转身离去,只留下浑身发麻的崔吟吟。 大殿里此刻空荡荡,还残存着程谨特有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崔吟吟觉得自己身体知觉终于恢复如常,她缓缓从地上抬起头来,不自觉由跪坐改为盘腿而坐。 她感觉很不妙,虽说程谨在潮州对自己忽冷忽热,但半月前确实是他帮了自己,今天他本也要为自己出头,自己却在皇后面前狠狠打了他的脸…… 接下里几天,崔吟吟从早到晚都在想着怎么和程谨开口道歉,但依旧无法解释这件事。 难道要她说:我害怕你们神仙打架连累我全家吗? 苦恼多日,崔吟吟终于想到一招,她托几个宫女招了些材料,连着几夜赶工,终于在皇后的千秋前做好。 她仔细将东西揣进胸襟,和自己的偶人一起藏得严严实实。 终于到了千秋宴。 漆黑的夜色之中,坤宁宫灯火通明,崔吟吟将贺礼交给管内宫的公公,便随最后一批女眷入正殿,致贺词。 繁复的礼节结束,终于落座。 今日的皇后盛装出席,比那日更加端庄肃穆,原担心她为难自己,但她全程目光都未落在自己身上。 想来是人多,加上自己那天献殷勤,才让她忘记自己。 趁众人松懈之时,崔吟吟目光偷偷在殿中逡巡,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程谨,甚至连一个男子都没看到。 她心下奇怪,饭也没怎么吃,惴惴不安老实等到宴会结束,皇后离席后。 她趁着人潮离去作掩护,抓住一个小宫女:“这位姐姐,我初次随我兄长参加宫中宴会,想问问,为何今日正殿之内未见他啊?” “千秋宴是男女分席,男眷皆在东侧暖阁之内。” 小宫女给崔吟吟指了个方向,崔吟吟道谢后,见四下无人注意,快步向那里走去。 暖阁内零零散散出来一些男眷,酒气明显比正殿更加刺鼻。 她向里面探头探脑,引得几个出来的男眷侧目,崔吟吟被盯得有些尴尬,便退到一边,打算蹲守程谨。 时间流逝,男眷已经散去大半,崔吟吟还是没找见程谨。 不若厚脸皮去找个男眷打听一下? 步子刚挪动,身后传来呵斥:“站住!” 崔吟吟回头,看见一眼熟之人,这不正是放纸鸢那日的嚣张公子哥吗? 不,应该是皇子。 那人大步流星到崔吟吟面前,拧眉瞪着她:“嘿,让我在这里抓到你了!我有没有说过,别让我再碰见你们姐妹俩?” 那人转转眼睛,忽然想到什么:“今日所来宫外的女眷皆是我曾经见过的,你倒是眼生。”思索片刻:“听闻一月前崔长河之女到宫里来小住,该不会就是你吧?” 崔吟吟耸耸肩,默认。 “哼!一研究歪门邪道的方士之女!我今日便要和你算算那日的账!”说罢,便叫来几个侍卫,将崔吟吟团团围住。 崔吟吟扫一眼围住自己的侍卫,本欲催动偶人给他个教训,但又打消这个念头。 她此次来宫中,不能给爹惹麻烦。 于是她哼笑一声:“你真是好大胆子!” 那皇子明显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崔吟吟面不改色:“我说你胆子真大,连皇后的宴会都敢闹。” “你可知皇后是我母妃,我在我母妃宴会上,想怎样就怎样!”他叉着腰,瞬间有了底气。 他是皇后的儿子?看起来皇后似乎对他极为宠爱,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如此嚣张。 崔吟吟想起他那日惧怕程谨…… “若是皇上知晓此事呢?”崔吟吟冷静:“你猜我被请进宫小住,皇上知道吗?” 此话一出,他明显愣住了,气焰减了大半:“那……那又怎样?” “皇上能请我入宫参加宴会,说明他给足我爹脸面,你说我爹是研究歪门邪道的方士,若皇上不认可我爹,他能在宫中待十余年吗?且你两次在宫内外欺负我和姐姐,若我直接面圣,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皇上,就算是为了保住我爹的薄面,也会罚你一罚!” 崔吟吟语气极为笃定,她目光牢牢锁住那人浮现出心虚的脸。 他思量一二,心中有了轻重。 不甘不愿对侍卫挥手,侍卫退下。 最终,他咬牙,对崔吟吟勉强道:“上次和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望你多担待。” 似终于逃离火海般就要离去,崔吟吟不紧不慢:“等等。” 他停下,恼羞成怒:“你还要怎样?!” 崔吟吟挑眉:“你说多担待,我就要多担待吗?” 半晌,他似是认怂般,到崔吟吟面前,低声:“说吧,你想要什 么?” “程谨去哪了?” 见崔吟吟提起程谨,他惊讶。 “不然你以为他那天为什么帮我?” 指的是放纸鸢那天。 他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表情,撇嘴:“不知道,今晚没见到他,或许在他殿中吧。” 崔吟吟点点头,嫌弃打量着眼前之人,嘟囔:“同是一母,怎么天差地别?” 没想到被那人听见了,激动:“谁和他是亲兄弟?!” 程谨竟然不是皇后亲生的?崔吟吟略微惊讶,不过回想起他和皇后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很快接受这个事实。 最终,那人派了一宫女,领着崔吟吟前去程谨宫殿。 路上,崔吟吟得知,程谨排行老大,是大皇子,刚刚的皇子名为程越,是皇后唯一的儿子,排行老三,三皇子。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程谨宫殿,因其住在外宫,所以崔吟吟走了好一阵。 到门口,侍卫见宫女是受三皇子所托,便进去禀报。 过了一阵,出来的却是阿记。 阿记看见崔吟吟,有些惊讶,y但又似乎碍于外人在前,便还是唤崔吟吟进去了。 二人寻至一处僻静之处。 “崔姑娘,您怎会在宫中?” 崔吟吟简单解释一番,阿记了然,对崔吟吟行礼:“我是大殿下的内侍,之前形势所迫,多有隐瞒,抱歉。” 崔吟吟忙说没事,眼睛却不住向里面张望:“你家大殿下呢?” 见阿记没说话,视线收回落在他脸上,他面露难色。 “这……崔姑娘今天来得实在太不巧了,殿下今日不便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崔吟吟有些着急,毕竟她打算很快便回家了,今天这么好的机会都见不到他,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语速快了几分,带着焦急:“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找他,阿记,你说咱们都在潮州经历那么多了,我也不可能害他是不是……” 阿记见崔吟吟实在着急,思索片刻,叹口气:“崔姑娘跟我来吧。” 阿记带着崔吟吟穿过好几道门,走到一处偏僻的屋前,屋门是合拢的,隐隐烛光从窗户透出。 他发愁地望着那窗子:“殿下每回吃醉了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许他人打扰,姑娘若是等会被赶出来……” “没事,后果我承担。”崔吟吟匆匆回应,便走到那屋前。 极力压下几日前的尴尬,深吸一口气。 轻手推门,门竟然没锁。 心下一喜,身子探了进去。 她却没看见程谨,只好继续往里走。 这屋子里面可以说是很简陋,许多器木都过时了,但却一尘不染。 最里面,是黑色的幔帐,重重叠叠,烛火在幔帐中一跳一跳,忽明忽暗,配着黑色的幔帐,竟有种诡异之感。 她缓缓拨开幔帐,呼吸一滞。 只见一人着中衣,斜倚在床前,身旁是一壶空了的酒。 唇红似血,裹着莹莹一层水光,与原本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浓密卷翘的睫毛垂下,眉头轻蹙。 似察觉到有人来,他掀开眼皮,眼中满是不耐,眼神如同淬毒的银针,下一秒,狠狠扎在崔吟吟心口。 29. 赔礼道歉 崔吟吟硬着头皮走近,却被他的视线盯得心底发毛。 瞧见他两颊的酡红和他不太雅观的姿势,崔吟吟便知他喝醉了。 肯定是因为前几天的亏心事,不然自己怎么都不敢对上他锐利的视线,崔吟吟这样安慰自己。 她静立在程谨面前,程谨盯着崔吟吟的视线由犀利变得恍惚,凤眼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勾起的眼尾带红。 再往下,他中衣领口散开,敞开一大片冷白的肌肤。 他今日……和往日截然不同。 兴许是他喝醉酒的缘故。 醉酒? 忽然灵光一现,崔吟吟找到了一个新思路。 他不是喝醉了吗?且看他这样子,肯定不记得那日之事,说不定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那崔吟吟还有什么心理负担,把赔罪的礼物给他,明日就说他昨夜已经原谅自己就行了。 没有心理负担,崔吟吟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件般在程谨面前蹲下来。 程谨已经迷迷糊糊闭上双眼,脑袋来回摇晃。 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大殿下?” 没反应。 “程谨兄?” 还是没反应。 崔吟吟暗喜真是天助我也! 掏出昨日做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取了程谨手里的杯盏,将那物件放上去。 又想起自己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忍不住嘟囔: “你知道我重做了多少个吗?”见他迷迷糊糊,叹气:“我那日不是故意的,我爹在朝中做官,我总不能在这里给他惹麻烦吧……” 崔吟吟越说越没底气,下意识想起潮州的事,仿佛说出来能给自己壮胆: “你不也做过亏心事吗,你在潮州忽然不理我,回京又突然对我很热情,这一冷一热的,谁还敢贸然接受你好意?就算你有苦衷,也找人给我知会一声啊……” 见程谨闭着双眼,崔吟吟泄气:“算了,跟一个醉酒之人说个什么劲啊。” 她起身拍拍手,丢下一句:“明天你可得和我和好。” 而后转身离开,后脚刚要抬起,却突然被人绊住,崔吟吟整个人后仰,结结实实摔在程谨身上。 崔吟吟浑身仿佛触电一般,立马就要弹开,余光却瞥见一东西紧紧抱在他怀里,他嘴唇微张: “别走……” 那东西,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崔吟吟轻轻扒开程谨手臂,一个灰扑扑的偶人映入眼帘。 仔细打量,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但能看出制作之人的技艺精良。 崔吟吟仔细感受,却没感受到这偶人主人的气息,仿佛和普通木偶无异。 还有一种可能,当稚偶离开木偶师太久,便会失去其特有的气息,最终沦为普通的偶人。 他微凉的气息忽然喷打在崔吟吟侧耳,崔吟吟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撑在他胸廓之上。 迅速收回手,刚想起身,却未成功。 将衣裙拨到一旁,这才发现他手掌握着自己脚踝。 他的掌很宽大,一只手便能几乎圈住脚踝。 被束缚的不适感传来,崔吟吟挣扎了一下,未能挣扎开。 却听见程谨继续:“别走……别丢下我。” 思索片刻,崔吟吟朝程谨微微俯身,酒香与他清冽的气息迎面而来,崔吟吟并不排斥这味道。 她在离他鼻尖很近之处停下,而后伸出手,在他背后拍了拍。 有些僵硬道:“我……我不走。” 她刚准备转头观察他的手,却对上他的眼。 心脏漏跳一拍。 身侧点着烛火,在他眸中映出浅橘色,削弱几分他眼中原本的冷意。 他视线在崔吟吟脸上逡巡,似在仔细辨认眼前之人。 崔吟吟没想到他会睁眼,这会才意识到,他们之间距离多近。 她觉得脸微微发热,浑身不自在,像儿时刚刚被爹要求坐定抄写一些木偶术咒法一样。 如果他此刻醒了,她该怎么跟他解释…… 胡思乱想着,他沙哑道:“别骗我。” 崔吟吟下意识:“好。” 脚腕上的力道终于松开,崔吟吟立马从他身上弹开,然后头也不回地狂奔出去。 她走后,一旁的烛火正好灭了。 一丝月色从窗缝中漏出,打在他一边身子上。 只见他抬眼,眼中迷离彻底退散,只剩下一汪寒潭,清醒异常。 指尖之上还残存着滑腻的感觉,像上好的绸缎。 举起另一边手的小玩意,在月光下一照,见是一个小小木偶,圆头圆脑,脸上有灿烂的笑容。 他攥紧手,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出声:“你说的,可别骗我。” . 崔吟吟回去,心却扑通扑通跳了一夜,她断言,自己定是第一次离外人太近了,不大习惯。 第二天,她眼下青黑起来收拾东西。 也说不清她在慌张什么,反正她觉得皇宫不能久待。 决定今日便去面圣,说清楚自己的打算。 收拾东西之时,宫女从外面进来,说是崔府送来一封信。 崔吟吟接过后打开,片刻后,合上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午时过后,她被小黄门领入殿中。 却不想见皇帝对面,还坐着程谨,二人在下棋。 崔吟吟只好行礼后静立在一旁。 棋子落盘之声清脆,在大殿中回响,二人你来我往。 不知过了多久,程谨恭敬:“父皇,你赢了。” 皇帝目光扫过棋盘,笑声从胸腔中发出:“你小子,倒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崔吟吟偷瞄棋盘,发现程谨的白子如蛰伏的猛兽,不动声色将黑子逼到绝境,却在关键之处败给黑子。 程谨供手:“看来还是儿臣学艺不精了。” 此学艺非彼学艺,皇上闻言,笑声更加疏朗。 收了棋盘,皇上才望向崔吟吟:“你方才说,你要归家?” 崔吟吟闻言,连忙跪在地上一拜:“是。” 皇上似不经意扫一眼程谨,执其琉璃盏道:“朕叫你来宫中目的,想必你也清楚了,你这是要拒绝朕的意思?” 崔吟吟连忙道:“民女不敢。”从袖中取出崔府的信,递给一旁公公:“皇上看了信便知。” 公公将信打开递给皇上,他放下琉璃盏,视线落在信上。 崔吟吟大气不敢出,而程谨则在一旁低 头摆弄杯盏,看不出表情。 看完,皇上将信重重按在桌上:“崔长河倒是将他这宝贝女儿看得紧。” 崔吟吟见皇上有几分责怪,着急:“皇上,您也知父亲近年来身体大不如前,但他仍不忘您托付给他的重任,这桩前几日的案子却是闹得人心惶惶,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急着唤我回去。” 崔吟吟看不出皇上的喜怒,只好继续:“他对您,是臣对君之忠心,而我对他,是女对父之孝心,自古忠孝两难全,如今有能两全之法,皇上为何不成全?” 皇上不紧不慢喝完一口茶,哼笑两声:“你倒是能言善辩。” 崔吟吟将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民女不敢!” 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崔吟吟手握成拳。 半晌,皇上才开口,却带着笑意:“也罢,你既如此牵挂父亲,那便回去吧。只不过,要辜负有些人的好意咯。” 心下一惊,崔吟吟这才劫后余生般抬起头,望向程谨的方向。 他仍然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没什么反应。 见他似乎没有很生气,崔吟吟心才放下。 出了大殿后,崔吟吟便找了一处地方等程谨,准备和他道别。 等到暮色昏黄,他才出来。 他仿佛没看到崔吟吟般,径自向外走去,崔吟吟连忙小跑跟上。 “程谨兄?” 那人未回应,崔吟吟有些懊恼,正想说辞,他却突然停住。 崔吟吟见他有反应,便绕到他面前,谄媚笑道:“程谨兄,这次实在是十万火急,辜负你一片好心,实在是不好意思。” 对方神色淡淡。 “难不成你还为了那日娘娘一事生气?”崔吟吟试探,他没说话,她以为猜对了:“昨夜你都收了我的礼物,也说了原谅我,这……你不会都忘了吧?” 那人扬起唇,挂上意味不明的笑,看起来有些渗人,他挑了挑眉:“哦?是吗?” 他的眼仿佛能看穿崔吟吟内心所想,崔吟吟被盯得有些心虚。 他不会记得昨晚之事吧? 尴尬道:“什么……什么是不是?” 程谨却静静盯了她半晌,意味不明的笑也敛去,背起手,越过崔吟吟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崔吟吟,所以他刚刚那是什么意思?如果记得,也不是这个反应吧? 崔吟吟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干脆回了别院。 天色已晚,只能明日再出宫了。 不过今天下午一趟也不算白去,反正自己好好和程谨道歉告别了,以后再见面也不至于太尴尬。 昨夜没睡好,崔吟吟这晚睡得很沉很沉。 窗子开了一半,月光洒在地砖之上,仿佛裹了一层霜。 崔吟吟床铺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程谨盯着床中酣睡的女子,她娇嫩的面颊紧贴着被褥,挤出鼓鼓的肉。 一半身子在被中,一半露在外面。 他弯腰,甜香袭来,脑中一阵阵抽痛起来。 他皱眉,手撑在她的床褥之上,胸口因为疼痛而剧烈起伏。 余光瞥见一抹雪白肌肤,她光洁纤细的脚踝露在被子之外。 他向床尾走去…… 30. 程谨的恨意 脑中的疼痛似乎要将他的头撕裂,眉紧紧锁起,眼却直直盯着那只陷在褥中的脚腕。 俯身,指尖向前。 似冰冷的雪融于炭火之中,大脑的混沌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酥麻自指尖而起,缓缓遍布他全身,他眯了眯猩红的眼。 指尖轻轻发颤,很快牵连着他宽大的背部,微微弓起,缓缓闭上眼。 不够。 不够。 还是不够。 掀起眼皮,五指顺着她滑腻的肌肤,虚虚圈住她的脚腕。 纤细,脆弱不堪,与她白日截然不同。 突然,床上的人似乎有些不舒服,将脚伸进了被中,嘟囔一句: “好冷。” 程谨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感受熟悉的疼痛再次漫上。 仿佛将此刻的疼痛全部怪罪到崔吟吟身上,他视线攫住她安详的睡容。 带着怨气、不甘,和丝丝的恨。 那日放纸鸢,给了他机会与她缓和。 他便将她接入宫中,锦衣玉食伺候,故意让她独自待在宫中半月,引得皇后忌惮,再出手救下,好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 可没想到……她为了不得罪皇后,甚至背叛自己。 故意装醉,求她怜悯一眼,她竟想着怎么骗自己……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他从小到大失去的,他已一样样拿回,在她身上,为何什么也得不到! 木偶术也罢,顺从也罢。 你为何就不能乖乖听话呢?留在宫中,我可以给你你所有想要的。 她在潮州时甚至不顾性命去救一个衙役的命,回京,又满心满眼都是她家人。 可她偏偏对自己如此绝情!从未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一丝怜悯…… 他低头,手心的酥麻早已消散,无力垂下,袖中滑出锋利的刀,他将刀随意握在手心。 心中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回响:杀了她啊,这不就是你今夜前来的目的吗?你厌烦的人,除了皇后,不都死在你手里了吗?杀了她,让她付出代价。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噗呲”一声,刀没入他肩膀。 吵闹的声音终于消失。 他胸前的衣襟渐渐濡湿,钻心的痛传来,他毫无反应。 目光贴在她面颊上,一寸寸滑动。 良久,他紧皱的眉头松开,十几年的执念再次出现在他脑海。 她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 不是不在意吗? 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仿佛给自己找到一个极为满意的答案,他胸口插着刀,转身向外走去。 冷冷月光下,一滩血滴汇成小泊,似一朵绽开的梅。 . 崔吟吟这一晚睡得并不是很好。 她脑袋昏沉从床上坐起来,回想起昨夜的噩梦。 她梦见儿时躺在冬日的街头,冷风呼呼灌入她单薄的衣襟,她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四肢更是麻木地走不动道。 有路过之人见她可怜,丢给她一床破被子,她裹着被子,过着无比漫长的冬天。 崔吟吟低头,盯着自己的锦被,半晌才回神。 她忽然又想起爹、娘和姐姐。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乞儿。 心里感受到一丝暖意,崔吟吟想起今日要回家,便兴冲冲准备。 刚下床没几步,却见不远处一滩干涸的红渍,上前,摸了摸,凑到鼻尖,闻起来是血味。 她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房间,发现窗户和门严丝合缝关着,自己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变化。 心下疑惑,却想不出可能,她摇摇头。 反正今日就要走了,东西也没损失,管他呢。 背上包袱,就跟着门外早就候着的婢女出宫。 马不停蹄到了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娘和姐姐。 与二人分别拥抱,沈媛却一脸凝重,朝崔长河书房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快去吧,你爹在里面等你呢。” 崔吟吟知道她这是担心自己,握了握她的手,便去了崔长河书房。 推开门,却发现大师兄陈寻也在。 大师兄见了她,忙招呼她进来,三人坐下,崔长河开口: “皇上很关心此次凝月班之事,你伤好没多久,便由你师兄同你一起去。” 崔吟吟没想到皇上竟然早就得知凝月班之事,估计崔长河十万火急召自己回来,也有他的意思在。 看来他那日故作不悦,一是为安抚 程谨,二是为了试探自己。 崔吟吟点头,和师兄一起与崔长河告别。 出了书房。 崔吟吟询问陈寻:“师兄,我只知凝月班出了人命,细细与我讲讲吧。” 陈寻脸上闪过一丝忧愁:“若只是人命,皇上也不必专门请师父来处理此事。” “此话怎讲?” “城中现在都传闻,那凝月班闹鬼。” 崔吟吟诧异,陈寻继续:“上月,凝月班有一戏子上吊了,官府查不出什么,只好将尸体送去义庄,此案便草草了结。没想到就在几日前,有人自凝月班逃出,说那戏子回来索命了,官府之人连夜去查看,逃出的衙役说那戏子见人就杀。因死人太多,官府便封了凝月班的院子,但附近之人夜夜能听见有人唱戏。” 听完,崔吟吟异常震惊,她素来不信鬼神,但这事讲的,也太离奇了。 “这事,怎么都不像与木偶有关,皇上为何请爹来处理?” 陈寻摇摇头,猜测:“可能此事闹得有些大,皇上也是无奈……”他忽然停住了。 在彼此眼中捕捉到震惊,两个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崔吟吟试探:“活傀儡?” 陈寻赞许点头:“不错。想必师妹也在古书中看到活傀儡有关的。” “传闻活傀儡是讲活人用禁术变成傀儡,不同于普通木偶术,只能将人短暂操纵,而是可永久被将其变为傀儡之人操纵,不老不死。”崔吟吟静默片刻:“可这戏子一直在台子上唱戏……” 陈寻回答:“我还听一传闻,只有执念至深之人才能成活傀儡,白日受人操纵,夜晚重复做与生前执念有关之事,唯有破除执念,才能杀死活傀儡。” “怪不得只有夜晚听见有人唱戏。”崔吟吟突然想一个问题:“这戏子不是死了吗!?” 陈寻也反应过来,却思索不出答案,只道:“除非她没死……” “假死?”崔吟吟有些震惊。 不过她也听说过,偶有送去义庄的尸体活了。 这个解释勉强也能说得通。 “当务之急是我们先去 凝月班探访一番。”陈寻提议。 崔吟吟点头。 至凝月班,见其院门上贴了封条。 隔壁卖饼子的人见崔吟吟二人要进去,连忙劝阻: “二位赶紧离开这里吧!凝月班剩余的人也不敢再进去了,何况二位生人呢?”他叹口气:“出了这档子事,我生意这下也做不成咯,过几日我便搬走。” 陈寻见那人要进去,忙拦住:“老伯,你可知这凝月班上吊的戏子叫什么?” 老伯压低了声音:“若我没记错的话,叫孟香,我年轻时候在这卖饼子,这戏班子就在这了,旁的我也不知道。” 陈寻了然,崔吟吟想起老伯刚刚的话,追问:“这凝月班还有活着的人?” “有啊。班主领着一批人前几天去秦老爷家唱戏,幸好他出事那几天不在,不然整个戏班子都得折。”他不住唏嘘。 “那他们现在在何处?” “好像是在城南那个客栈。” 道过谢,二人一同赶往城南客栈,估计是要处理凝月班的事,所以离凝月班原来的地方也不远。 陈寻问了店小二,小二便领着二人一起上楼,至一处房门前。 “二位官爷,就是这了。” 崔吟吟敲门,不一会,有人打开,那人是一壮年男子。 五官端正,但看起来面目虚浮,唇色苍白,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崔吟吟和陈寻亮明身份,道出来意,他便给二人让开。 一齐进了屋,稍等片刻,一群弟子熙熙攘攘进门,有男有女,女子寥寥几个。 “我二人替朝廷查此案,关于孟香,你们都如实道来。”陈寻道。 提起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如鲠在喉,面面相觑。 直到有一五官锐利女子开口:“孟香啊,从小便晦气!” 崔吟吟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身旁簇拥几个女弟子,似破有威望:“你叫什么名字?” “如鸢。” “如鸢,你和孟香一起长大?” “她同我一起进的凝月班。”如鸢似想到什么愤恨不平之事,翻了个白眼:“要说啊,她也是好命,自小喜欢小偷小摸,大家都不喜她,却因天赋被武先生看中,多有指点,长大后被秦家大少爷看上,吃好的穿好的,你说,这种人过得这样好,气不气人?” 崔吟吟:“武先生?” 如鸢一旁的女弟子开口:“武先生原是我们班子里教习的先生,前两年害了病,回家了。” 崔吟吟颔首,目光转向班主:“她们说的可是真?” 班主无神的眼对上崔吟吟,点点头:“我因孟香偷东西这事,还罚过她几回。但武先生来了以后,她便不偷了,我私下撞见武先生给她塞许多穿的用的。” 看来这孟香也是穷困潦倒,有人接济,她便不偷了。 陈寻问:“那她为何上吊,你们知道吗?” 众人纷纷摇摇头。 “或者她死前有何异常呢?” 众人又摇摇头。 见问不出什么,天快黑,崔吟吟便和陈寻一齐出去。 崔吟吟一边下楼一边道:“我们今晚便去凝月班查探一下吧。” 陈寻目视前方,却有微微惊讶之色。 崔吟吟抬头,见程谨负手立于楼梯下,直勾勾盯着自己。 31. 谁要同你叙旧 崔吟吟在这里看到程谨,很是奇怪,他这会不应该在宫中吗? 忽然,她又想起自己离宫前骗程谨之事,立马觉得他的眼神别有深意。 尴尬地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低头迅速下了剩下几层台阶,和陈寻一同至程谨面前。 悻悻瞄了他一眼,却见他视线已移开,落在陈寻脸上。 清了清嗓子,对陈寻说:“这是我在潮州认识的……”见程谨没有阻止之意,继续:“大殿下程谨,在潮州帮我许多。” 陈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忙恭敬作揖:“见过殿下。我是吟吟的大师兄陈寻,潮州之行,多谢您对我家吟吟多有照顾。” 程谨颔首,没再作声。 几人突然安静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崔吟吟瞟了程谨一眼,以为他在准备措辞。 结果他神色淡淡,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这就完了? 程谨在潮州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不然她也不敢贸然把陈寻介绍给他。 崔吟吟腹诽,这人真是什么身份什么做派。 为缓和陈寻僵硬的表情,崔吟吟接过他的话:“程谨兄就是这样,沉默寡言,大师兄别见怪。” 陈寻见崔吟吟叫“程谨兄”,想来二人算是相熟,又听崔吟吟说程谨性格便是如此,压下了心中微微不悦。 崔吟吟安抚好陈寻,对程谨道:“程谨兄,我们二人要赶去查案子,今日不能与你叙旧了。” 程谨直接越过自己,丢下一句:“谁要同你叙旧?” 摸不着脑袋,崔吟吟和陈寻面面相觑,却见阿记从客栈门外探出一个脑袋,对崔吟吟招招手:“崔姑娘,我家大殿下是来查案子的。” 崔吟吟二人这才忙追上程谨。 由于凝月班离这客栈不远,四人很快便到,让阿记在外等候。 至门口,崔吟吟与陈寻商议从卖饼子人家院墙翻过去,三人便一起去了那卖饼老伯家。 至墙前,陈寻顿了顿,转头:“不若让殿下在此等候吧,里面不安全。” 崔吟吟在程谨脸上捕捉到一丝不悦,忙道:“程谨兄在潮州与我历经重重危险,他会照顾好自己的,对吧程谨兄?” 不待程谨回答,陈寻再次抛出来一句:“这墙这么高,大皇子会翻吗?” 程谨脸阴沉得要滴水,崔吟吟赶紧挡在陈寻和程谨之间,对自家一脸真诚的师兄做出噤声的手势: “会会会,他会轻功。” 陈寻对自家师妹这么一副要哭的表情感到疑惑,听见程谨会轻功,便点点头,率先翻了过去。 二人跟上。 此时天还未完全黑透,戏台上空空如也。 三人站在墙根下观察这里的布局。 这里正对着一个唱戏的台子,台子作弟子练习之用,台下不远处是两扇木屏风,后面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里面是练习的器具,台下有长条凳。 戏台里侧有一排厢房,估计是弟子的下房,东侧有一门开,远远望去似乎是后院。 向戏台方向走去,崔吟吟才发现地上有好几滩干涸的血迹。 “这些估计是孟香杀人时留下的。”陈寻断言。 崔吟吟赞同,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台子:“趁孟香还没来,我们去弟子所住之处找找线索吧。” 有两间下房,男女分别住,陈寻推开门,往里面探视一番,对崔吟吟道:“吟吟,你和殿下去女下房,我去男下房。” 估计是嫌崔吟吟一个人没人照顾,程谨又不会木偶术,所以将他二人放在一起。 崔吟吟叮嘱陈寻注意安全,便和程谨进去了。 奇怪的是,里面只有五铺床。 崔吟吟想起来今天去见班主,来的弟子中女子也寥寥无几:“为何女子这般少?” 没想到程谨竟然知道:“女子最终多嫁娶,所以戏班一般也不轻易收女弟子。” 崔吟吟听完,叹了口气:“竟是如此。那女弟子登台的机会也会比男子少许多吗?” 这个问题程谨没有回答,因为崔吟吟心中已有答案。 崔吟吟在一处床头翻找,却听见角落的程谨说:“找到了。” 崔吟吟走到他跟前,程谨从枕下找到一根玉簪,油润匀净,看得出来材质不错。 簪子的侧身刻着一个小小的“香”。 “方才我们去班主那,有女弟子说她被秦家大少爷看上,这玉不是寻常百姓能买得起的,是不是秦家大少爷送她的?”崔吟吟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客人所赏。” 觉得程谨言之有理,便先将玉簪装入胸襟中。 “程谨兄经常看戏?” “我不喜欢看戏,只是宫中宴会偶尔会请人来唱。” “那你还知道戏班子中女子之事?” “多读书。” 崔吟吟:? 懒得跟他计较,崔吟吟低头,视线落在床褥上,她弯腰掀开一角。 下面果真有东西。 细绳拴着三块磨损的檀板,还有一块发黄的缠布。 “这檀板我认识,兴许是练习时用来打拍子,那这缠布……”崔吟吟有点想不出。 “练习时缠在小腿上,稳固下盘。”程谨回答。 崔吟吟点点头:“这些东西看着都用了许久了,她怎么还不换?”又觉得不对,想了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练得太勤了?” 程谨眼中有赞同之意:“她练功挺刻苦。” 有天赋,又刻苦,这种弟子应该得班主喜欢才是,为什么班主提起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崔吟吟正疑惑时,程谨眯了眯眼,一把将整个褥子掀开。 只见里面铺了不少金银,有银子、金元宝、金叶子。 “这孟香睡觉还真不嫌硌得慌……”崔吟吟抽了抽嘴巴。 但把财物压在褥下也正常,便也没多想,程谨却目光幽深看着那一床金银。 似想起什么事,问崔吟吟:“你们怎么看孟香?” 崔吟吟将自己与陈寻关于活傀儡的猜想告诉他。 补充:“具体的,还得我们见到孟香才知道。” 此时,门外忽传来尖细匀亮的声音。 崔吟吟和程谨一愣,随即迅速至门前,轻手轻脚推开门,崔吟吟探出脑袋。 戏台子上站一人,不同平日里伶人般粉装玉琢,仅一身月白素褶,头戴素色生巾,不施粉黛。 活脱脱穷书生样。 她咿咿呀呀,声音高低起伏,回响在空荡的院中。 余光一瞥,瞧见屏风后陈寻的脸探出,叫崔吟吟过去。 怕被台上孟香发现,崔吟吟左右环顾,最终找到一条台后的暗道。 叫上程 谨,二人很快和陈寻汇合。 崔吟吟蹲下后,朝台上望去,那人虽做书生打扮,但细细看来,骨量小,五官姣好。 应当是孟香没错。 她双眼迷离,似入了迷,痴醉地在台上唱戏。 崔吟吟用气声问程谨:“你知道她唱什么吗?” 程谨摇头。 又看向陈寻,他也摇头。 略微失望。 几人凑在一起盯着孟香唱戏唱了许久,她丝毫不感觉累,两个时辰过去,依然在唱。 陈寻奇怪:“她一直唱戏,瞧着也没什么可怕的。” 崔吟吟有些不确定:“若她是活傀儡,且一直唱戏,说明她执念未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攻击那些弟子,是她认为他们阻止她继续唱戏?” 陈寻思索她的猜想,这时,一旁程谨开口:“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抄起一旁箱中唱戏用的竹拐朝台上扔去。 唱戏声戛然而止,甚至有回音仍响彻在院中。 只见那孟香上一秒还在戏台之上,下一秒便飞跃至空中,顷刻之间,竹拐生生劈折成几段,发出清脆的声响,四分五裂掉在地上。 崔吟吟望着不远处的竹段,吞了吞口水,睁圆眼睛回望陈寻: “师兄,你刚刚可看清她的手?” 陈寻表情也有些僵硬。 此时,唱戏声又响了起来,几人盯着孟香的手。 那是一双沾满血的手,血迹遍布整个手掌,延伸到手腕,血红色的指甲足足有三寸之长,干瘪的手上似乎没有了血肉,只剩下一张皮,扬起来时,透过月色,可见薄皮下的指骨。 稚偶掌利如刃,京偶从木上长出血肉,而这孟香的手……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她大抵就是活傀儡了。 “她的血,会不会都去助她那极尖利的指甲生长?”崔吟吟试探。 陈寻听了崔吟吟的话,盯着孟香,脸色不大好看。 天快亮,孟香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几人回望台上,发现早已空空如也。 三人自屏风后走出,崔吟吟神色凝重:“她看着似乎极厉害,若我们能找到她的执念所在,便不用与她正面冲突。” “师妹所言极是,这活傀儡我也是第一次见,我们还不知她底细,还是不要贸然行动的好。”陈寻赞同,顿了顿:“我们今日去秦府寻秦家大少爷吧。” 商定好,便一同前往秦家,问路人得知,这秦家大少爷叫秦霄,儿时是城中出名的神童,长大后,竟变成了纨绔子弟,喜欢花天酒地,名声极差。 闻言,崔吟吟有些遗憾,但还是撇嘴:“这孟香看人眼光不怎么好。” 陈寻:“确实,嫁人要嫁光明磊落之人,而不是这等乌烟瘴气之辈。” 程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知他到底为人如何?” 然后三人一齐沉默…… 到秦府,却见一小厮打扮之人急匆匆出来,崔吟吟拦住,展示令牌:“这位小哥,我们是朝廷之人,来寻秦霄问话。” 那小厮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可别提了!昨夜少爷还和夫人说的好好的,今日在酒楼相看一女子,结果我今早起来一看,少爷又跑了!夫人气得下不来床。” 那小厮说完话,匆匆跑走了。 只剩下原地三人。 什么叫“又”? 32. 武青 陈寻听完那小厮的话,露出嫌恶的表情:“这秦霄不想成婚,多是想继续在外花天酒地!” 崔吟吟也觉得陈寻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这会秦霄不在,崔吟吟提议:“不妨去寻一趟孟香的师父吧?” 陈寻也这么打算,打听了武师父的住处,叫了一辆马车,三人上车,三人一齐坐下。 马车晃晃悠悠前进,一夜未眠,崔吟吟不住打起了瞌睡,脑袋止不住地左摇右晃起来。 一个颠簸,崔吟吟脑袋“啪”一下磕在一边,她似找到一处靠的地方,又似乎嫌不够舒服,往里蹭了蹭,接着沉沉睡去。 陈寻望着自家师妹脑袋靠在大殿下身上,替她捏了一把汗,小心翼翼瞧程谨脸色。 却见他似未感受到般,端坐在一旁,合目养神,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饶是二人先前在潮州相熟,哪有靠这么近的道理? 陈寻见二人都闭着眼,轻轻伸出手,饶过崔吟吟脑袋,想将她扶正。 手堪堪要触碰到崔吟吟脑袋,却被一宽大手掌挡住。 手很冷。 陈寻下意识回缩一下,奇怪他身体为何如此冰凉,却感受到一道森森的视线。 越过崔吟吟,对上程谨漠然的眼。 陈寻以为自己吵到程谨睡觉了,道歉:“大殿下对不住,我这师妹不小心睡着了,方才刚想将她扶正,扰您休息了。” 程谨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寒意更甚:“管太多了。” 什么? 陈寻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回味了一遍,这才反应过来,他那表情是冲着自己来的。 联想起初见,他不理会自己的样子,饶是好脾气如陈寻,也有些不悦,按耐几分: “男女是授受不亲,何况她是我师妹,殿下这样是否有些不妥?” 师妹无比安详地枕在这家伙的肩膀上,真是让人不爽。 没想到他收回视线,重新合眼: “哦,那又如何?” 手指骨被攥得咔咔作响,陈寻一把将崔吟吟脑袋扶过来。 刚要让她靠在马车壁上,手腕传来剧痛,让他忍不住松了手。 程谨收回刚刚握着陈寻手腕的手,眼睁睁看着崔吟吟脑袋又落了回来。 陈寻还欲再争回来,却不曾想,崔吟吟被这一来一回晃醒了。 崔吟吟迷迷糊糊睁眼,揉了揉眼睛,就见陈寻一恶狠狠瞪着程谨,后者一张漂亮的脸上满是无辜。 心下疑惑:“怎么了?” 程谨似也有些困惑:“方才崔姑娘睡着了,不小心靠在我肩上,我不忍吵醒你便未叫你,但陈公子似乎不放心我。” 怪不得崔吟吟觉得刚才被摇来摇去,原来是二人起了争执。 崔吟吟以为陈寻还在为初次见面时程谨的忽视而耿耿于怀,便带着些责怪: “师兄,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啦?程谨兄是个好人,你放心吧。” 又转头对程谨道歉:“不好意思啊,刚刚睡着了。” 程谨摇头:“无妨,崔姑娘昨夜辛苦。” 陈寻脸憋得通红,气急看着车里二人你来我往。 陈寻直接唤停马夫,掀开帘子同马夫并排坐在外面。 崔吟吟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师兄为什么生这么大气。 马车驶动,帘子被猛地掀开,陈寻咬牙切齿对崔吟吟道:“我给师妹腾位置了,现在她可以半躺着睡在另一边。” 陈寻一走,果然马车空间大了些,崔吟吟喜滋滋靠在了马车另一边。 不一会,便又沉沉睡去。 有些空荡的马车里,原本阖目的程谨睁开眼,转向崔吟吟的方向。 她雪白泛红的脸巴掌大小,红润的唇因熟睡而微张,拇指抵在唇边,露出一点粉红的舌。 若是杀了她,将她带回宫藏起来,她便能永远靠在他一人的肩上…… 不知为何,这种念头又浮现出来,程谨五指伸向自己的肩上,用力收拢。 钻心的痛又袭来,他额上沁出点点汗水。 这才觉冷静片刻。 她只是一个工具,他这样告诫自己,而后他满意地理了理皱起的衣襟,重新闭目。 崔吟吟是被陈寻唤醒的,程谨早已不在车上。 崔吟吟掀开帘子,马车停在一普通百姓屋前,程谨站在檐下,扫了自己一眼,又移开视线。 意识到自己有些拖后腿,忙下了车。 陈寻已去敲门,不一会,便有一老翁开门。 此人身形瘦小,两鬓花白,眼尾不少细纹,但五官端正,身姿挺拔,能看得出年轻的神采,应该就是武师父。 打量崔吟吟三人,露出疑惑之色:“你们是?” 陈寻介绍来意,武师父得知是官府之人,忙请几人进屋。 屋中家徒四壁,却纤尘不染,角落方桌之上还有几卷书,崔吟吟不经意扫一眼,发现是戏文。 顺势坐在凳子上,崔吟吟问话,才得知武师父叫武青,原是凝月班的曲师。 崔吟吟表示了然,见武青毫无慌乱神色,便开门见山:“武青,你已知我们身份,想必知道我们此行目的。” 在场之人均心知肚明指的是孟香。 这时,武青却脸色突变,两眉之间挤出道极深的线:“我与她已断绝师徒关系,有什么事去问凝月班的人。” 崔吟吟没想到武青对孟香这么厌恶,叹口气,盯着武青板起的脸:“他一月前自杀之事,你可知?” 武青没说话,只是鼻腔冷哼一声:“已自杀之人,为何还要来我这打听?几位请回吧。” 看来他不知道孟香化作活傀儡之事。 陈寻见状,将孟香活傀儡之事与武青说一番。 却见武青僵住了,直直的脊背终于还是弯了下来:“哪个贼人,连上吊之人都不放过。” 见武青为孟香打抱不平,程谨趁机:“告诉我们有关她的事,早日送她入土为安,不好吗?” 武青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她小时候,我便看中她有天赋,指点她练功,教她做人,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离开凝月班后,这孩子常常来看我,给我带吃的、用的,直到两月前,我听邻居说,她竟要与秦府大少爷成婚,秦霄那是什么人?整日不学无术的废材。” 他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况且她竟未知会我此事,我一气之下,同她断绝了关系,叫她以后 不要来看我,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她这般想不开。” 莫非孟香是因为武青要与他断绝关系才上吊? 可若是如此,孟香该夜夜来找武青才是,为何又在台上唱戏? 崔吟吟问:“你觉得她为何会想不开?” 武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孩子……定是当时秦夫人当街羞辱她,找她退亲,才一时想不开!” 孟香身份与秦霄并不匹配,秦夫人来退亲也能理解,但若当街羞辱,这秦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可这也与几人想寻找的答案无关。 静默之际,程谨忽然开口:“听凝月班弟子说孟香小时候偷过他人东西,可为真?” 武青下意识辩驳:“这孩子是自小没爹没娘的,穷惯了,自我去了凝月班,她便再也没犯过。” “穷惯了?”程谨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是,她从小到大,惯爱攒银钱。” 崔吟吟恍然,怪不得昨日见孟香褥子下压了许多银钱。 “所以她找秦霄有可能是为了荣华富贵?”程谨直接了当。 武青有难言之色,看来他似乎不愿意承认孟香是这种人。 程谨毫不留情:“不然你为何听闻二人成亲之事如此生气,说明你打心里就有这么揣测过她。” “我亲手管大的徒儿,我……”武青下意识反驳。 可细细想来,武青家徒四壁,平时定是个极清廉之人,又因此事直接与孟香撇清关系,他也一定重名节。 骨子里如此古板的人,定是对孟香失望至极才断绝关系。 但看他的反应,又似乎对孟香有旧情。 最终,武青彻底无言,缩成一团,坐在低矮的凳子上,沧桑许多。 崔吟吟默默瞧程谨一眼,他看事情总是这样犀利。 问完话,崔吟吟登上马车前,透过敞开的门,望见里面的武青,身子笼罩在昏黑的屋里,不知瞧向何处。 崔吟吟不睡觉,陈寻便坐回马车,特意将崔吟吟与程谨隔开。 无奈瞧了一眼她师兄,只好伸长脖子对程谨道:“可孟香爱钱财,只能作为一个猜想,只能晚上试一试了。” 程谨也不知听没听到她的话,径自闭上眼睛,脑袋微微后仰靠在车壁上。 崔吟吟脖子再往前探,陈寻挺了挺胸,又遮住,崔吟吟只好唤:“程谨兄?” “脖子不酸?”那人冷漠开口:“陈公子如此卖力,崔姑娘还是省点力气留着问秦霄吧。” 崔吟吟刚想说秦霄不是跑了吗,又突然想起已在武青这磋磨大半天,他这会说不定已被寻回来。 马车停下,门外是秦府。 小厮见几人是官府之人,便请他们进去。 引至一房前,恭敬:“大少爷在里面。” 三人正欲过去,却见一微胖妇人从里面气呼呼走向别处,嘴里念叨着:“狗崽子,整日花天酒地,再跑打断你的腿。” 妇人走的太快,以至于没看见房前站着的三人。 这应该是秦夫人。 陈寻收回目光,便推开房门。 只见一清秀公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左拥右抱两个美人。 33. 第一次交锋 秦霄怀中一美人轻轻趴在他胸口,另一美人则替他斟酒,他捻起一颗桌上葡萄送入口中,嚼了嚼。 “你们是谁?” 陈寻说明来意,秦霄给怀中侍女抬了抬下巴,侍女起身去奉茶。 程谨目光落在那美人背上,陈寻注意到了,无比厌恶地撇撇嘴。 崔吟吟接过茶盏,秦霄注意到崔吟吟:“美人啊。” 对于打量视线,心中有些不悦,陈寻要呵斥秦霄,却被崔吟吟使了个眼色。 没什么耐心,直接开口:“你和孟香以前定过亲?” 秦霄这才微微收敛玩世不恭的表情,懒散:“是。” “你家里同意了?” “我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他喝了口茶:“你们官府还管这个?” 崔吟吟反问:“她上吊之事想必你也知道,若你同她情投意合,为何毫不见你伤心?” 秦霄似听到什么玩笑般:“她死前,我二人婚姻已解,难不成还要我为她当和尚去?” 这人竟真是这种没心没肺的负心汉,难怪武青如此不同意这门婚事,这孟香,当真是看错了人。 说不定他同她私定终身,都是他骗孟香的。 秦霄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崔吟吟完全不想知道,只问:“亲事好好的,为何要解了?” 秦霄这时候却不作答了,玩味地直勾勾盯着崔吟吟:“看你对这门亲事颇为可惜,不如你跟了我?” 一旁陈寻终于忍受不住了,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秦霄:“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腌臜玩意,竟敢肖想我师妹!” 说罢,还不忘瞥一眼程谨。 程谨却忽略他的眼神,径直走到秦霄身前,全然不顾身后陈寻被忽略时气急的表情,袖中刀锋露出,直直抵在秦霄脖子上。 声音低沉,带着杀气:“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快点说了。” 秦霄丝毫不怕:“你们敢杀我?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兵部尚书……” 余光瞥见程谨腰侧的白玉,脸色瞬变。 秦霄也算常年混迹京城权贵纨绔圈子,又怎能不知这是何物? 程谨的视线如同暗牢中生锈的链子,带着血腥气与潮气,似要将秦霄的脖子紧紧缠断。 听不出他的喜怒:“你说我敢不敢杀你?” 秦霄这才松了手里的茶盏,茶盏撞击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不自觉举起手来,一副招认的样子: “我同她解婚约,是因为她品行不端。” 程谨扫过他袖口,眯了眯眼:“怎么个不端法?” “有日我带她来见爹娘,我娘虽不喜,但还是以礼待她,谁曾想她走后,我娘手上祖母给的红玛瑙手镯不见了。”秦霄似极其生气:“我娘告诉我她的猜测,我一开始不信,有夜,我假意在她房中留宿,没想到真找到了那镯子。” “她房中?她不是在凝月班住吗?”崔吟吟疑惑。 秦霄一副痛心模样:“我对女人素来大方,都说了要娶她,怎么可能让她还住那犄角旮旯?只是她练功会去凝月班罢了。” 陈寻问:“所以秦夫人当街羞辱她,也是为这个?” 秦霄点点头。 崔吟吟听完,仍然有些震惊,武青不是说孟香后来不再偷了吗?且照秦霄的说法,平时应该是没少给孟香财宝之类。 没想到程谨意味深长:“她最近夜夜在凝月班唱戏,人人都说是闹鬼,你不怕她来找你和你娘?” 提到这事,秦霄脸色突然苍白,嘴唇哆嗦两下,又似想到什么事情,脸色缓和几分:“我对她问心无愧,又怎怕她夜半来寻?” 程谨冷笑:“那便再好不过了。” 几人从秦府出来,已是暮色昏黄,今夜肯定还得去凝月班蹲守。 秦府离凝月班稍远,为及时赶到,陈寻便去租马车,只留下程谨和崔吟吟二人。 崔吟吟本抱着肩在程谨身旁:“你说孟香真是老毛病又犯了?” 程谨挑眉,语气说不清道不明:“说不准。” 崔吟吟听他语气怪怪的,但也琢磨不出什么,便也当他不知,自顾自:“我们今晚去试一下就知道了。” 身旁之人沉默不语,崔吟吟刚要问,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我得回崔府一趟!” 程谨掀起眼皮瞧她一眼,她已经跑开几步,在不远处借了一匹马,丢下一句:“去找些多多的金银珠宝来!万一今晚能用到。你同我师兄先去!” 于是骑马远去。 残阳如血,披在崔吟吟原本青色的衣衫之上,纤细而有力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程谨收回目光,眸色深了几分,想到什么,兴奋自眼中一闪而过。 此时,陈寻正好牵马车过来,见只有程谨一人:“我师妹呢?” 程谨径自上马车,淡淡:“她似是有什么要紧事,怕耽误今夜之事,让我们先去。” 陈寻对崔吟吟之事疑惑的同时,不爽地看着程谨理所当然坐在马车里,但又怕耽误时间,只好坐在马车外,扬起马鞭。 至凝月班,二人晚了一步,咿咿呀呀的声音已经响起。 二人打算从凝月班另一边墙翻过,躲在上次屏风之后。 翻墙之前,陈寻忽然停住:“按武青与秦霄所言,这孟香应当是最爱财物,那我们只要找到些宝物测试一番就行了。”可有些难为:“这宝物……” 他望向程谨,后者扬起一个挑衅的笑:“陈公子不会连点私房钱都没有吧?” 尴尬在陈寻脸上一闪而过,他似是不服气般翻遍全身,最终只找到两个铜板。 二人沉默一番。 程谨隐隐不耐道:“我未带财物,现在去借肯定已经来不及了,上次我与崔姑娘在女下房中,见孟香床褥下有许多银钱。” 陈寻点点头,似在思考分工,最终打量一番程谨,就差把“你是累赘”二字写在脸上,不情不愿道: “我去女下房取东西,你翻过去在屏风后待着便是。” 望着陈寻背影迅速消失在视野之中,程谨眼中闪过一丝愉悦。 随即,他也翻过墙,躲在屏风后。 孟香还如昨夜一般在台上唱戏,甚至连动作、唱的内容都跟程谨昨夜听到的一样,似被人精心编排过无数次。 见孟香无别的异常,他遥遥望一眼那日翻过来的墙面,崔吟吟还未来。 视线转至下房,见陈寻探头探脑从房门中走出。</p >他似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先掏出一把银子,迅速闪至那戏台侧边。 只听哗啦啦几声,银子滚落在戏台边边,声音不大。 孟香毫无反应。 陈寻似是嫌少了点,又抓了两把银子,哗啦啦扔过去。 孟香还是毫无反应。 第三次,陈寻将身上所有银钱搜刮干净,金元宝、金叶子、银子一齐向孟香脚下飞去。 只听与布料碰撞之声响起,一东西弹落在地,滚啊滚,最终掉下台子,又滚回了陈寻脚下…… 这是陈寻的铜钱…… 陈寻暗道不好,力使大了。 但又回想起前两次向孟香扔银钱,她都没反应,估计这不是她执念所在。 刚弯腰捡铜板,前方戏声掐断,一阵劲风向他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尖锐的血甲映入眼帘。 掀起一阵作呕的血腥气,上面似乎还有风干的血肉。 在血甲堪堪触碰到陈寻之时,他拼尽全力侧身一闪,可胳膊还是被划开口子。 远处,孟香一双全是黑瞳仁的眼似两个洞,显得搽粉的脸更加惨白。 趁她还未过来,陈寻匆忙从胸襟取出偶人,连忙催动,偶人自手中飞出,替陈寻挡下孟香一击。 可稚偶终究太小,很快便被孟香挥到墙边,重重撞在墙上,“啪哒”一声,偶人的头自脖间而断。 就在孟香再度朝陈寻张开五指,尖利的指甲在月下泛着冷光。 她似生气般发出尖刺的叫声,朝陈寻飞去。 陈寻似在胸襟摸索什么,没想到孟香行动如此之快。 千钧一发之际,孟香却似被什么东西缠住,不断挣扎着。 少女轻盈的身影自墙上飞下,脚尖轻轻一点,落在院中,掌心向上,无数红线从她袖中飞出。 她面如凝脂,眸若点漆,远山眉衬得她面容平静,泛着水光的红唇潋滟,青色裙摆因刚落地而随风摆动,她站定,薄纱透出她窈窕身形,似神女,高不可攀。 孟香似被崔吟吟不痛不痒的样子彻底激怒,刹那间,红线竟被她生生挣断,千绦万绦,纷纷落地。 崔吟吟见这孟香极厉害,隐约觉得事情有些麻烦。 这时,陈寻终于找到东西,他手中是第二个偶人,意念催动,朝那飞向崔吟吟的孟香说: “师妹,我来助你!” 崔吟吟见陈寻还有偶人可防身,微微放心,便也催动自己的偶人。 两稚偶自相对跃向孟香,对她夹击而攻,孟香被两偶人划伤两侧胳膊,发出锐叫。 她报复般向两侧京偶伸手,长长的指甲划破偶人衣襟。 崔吟吟与陈寻见她反击,担心偶人被伤,连忙催动其后退。 刚要继续夹击,却见孟香似被人操控般,自两偶人夹缝飞出,踏墙头一跃,瞬间消失在视野中。 见孟香走了,崔吟吟赶忙到陈寻跟前关切:“师兄,你无事吧?” 此时,程谨也自屏风后走出。 陈寻摇摇头:“只是破了皮肉,没事。”突然想起件事:“师妹,殿下方才说你有事,你去干什么了?” 崔吟吟“啊”了一声,心想自己刚刚不是跟程谨说过了吗? 34. 被发现 崔吟吟想起在马上将自己之事告诉程谨时,他似乎反应淡淡,且与自己相隔甚远。 估计他没听到自己的话。 便对陈寻解释:“方才我担心银钱不够用,回崔府取了一趟。” 手指地上,有个包袱,散开一角,露出些珠宝。 陈寻闻言,看看崔吟吟,又看看程谨,后者虽然面无表情,但陈寻还是忍不住以恶意揣测: “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诉我此事?” 仔细盯着程谨,不准备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程谨却淡淡略一眼陈寻,直接越过他向外走去。 崔吟吟见程谨似乎有些生气,对陈寻皱皱眉:“师兄,别这么怀疑程谨兄,你受伤,对他有什么好处?” 陈寻嘲讽:“好处?解了私怨算不算啊?” 见陈寻和程谨梁子是彻底结下了,崔吟吟颇为无奈叹了口气,上前赶上程谨。 “程谨兄,你做什么去?” 程谨脚下不停:“自然是去找那个骗子。” 此时,陈寻也过来了,闻言:“什么骗子?” “秦霄。” 三人重新回到马车上,马车驶往秦府。 刚刚程谨的话将二人搞得一头雾水,陈寻忍不住开口:“你怎知他说谎?”又有些不服气:“若你猜错了,你是皇子倒还好,我和吟吟怎么办?兵部尚书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吗……” “闭嘴。”程谨不耐吐出两个字,而后将手支在脑侧,闭上眼。 崔吟吟倒是相信程谨,毕竟在潮州之时,他助她破获许多案子。 拍拍陈寻胳膊,安抚几分,陈寻这才沉默下来。 至秦府,大门紧闭,三人依旧顺利入府。 至秦霄院中,发现这秦霄竟在院中用弓打鸟玩。 见又是几人,秦霄不耐烦松了刚刚拉紧的弓:“又怎么了几位官爷,该交代的都给你们交代了,还要怎么样?” 程谨走至秦霄身旁,顺着秦霄刚刚弓瞄准的地方望去,片刻后收回目光,似不经意:“秦公子眼力不错,月黑风高的,还能打到鸟。” 秦霄没想到程谨有此一说,顿了一下道:“我经常与好友一同出去打猎,肯定娴熟。” 秦霄似没了继续猎鸟的兴致,将弓递给小厮,却被程谨拦在半截。 慌乱闪过秦霄脸上,很快恢复如常。 程谨将弓在手里转了一圈,掂了掂:“经常打猎,弓为何如此之僵?” 食指勾一下弓弦,极为僵硬紧涩。 “这是我令人新做的。”秦霄波澜不惊。 程谨挑眉,目光落在他袖口:“哦?那秦公子这袖口是怎么回事?打猎之时沾染上墨迹吗?” 话一出口,崔吟吟和陈寻都朝秦霄袖口望去,深蓝色袖口上有墨痕,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秦霄有些惊慌,忙将手背到身后:“我虽喜酒色,但不许我平日里摆弄文墨吗?” 程谨悠悠:“今日你身边那两位姑娘,是哪个楼的?” 崔吟吟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又听程谨问今日那两个女子,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秦霄摸不着脑袋,只好先报上青楼名号,不曾想,程谨嗤笑一声:“秦公子,装纨绔好生辛苦吧?” 秦霄动作一僵,脸色微变:“殿下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若你不懂,我们便去楼中寻那两个姑娘来细细拷问,用点法子,她们总是肯说的。”程谨带着几分威胁。 见秦霄还欲装傻,崔吟吟开口:“秦公子,别装了。你今夜竟在院中猎鸟,这里是京城中心,怎可能有众多鸟出没,分明是见有人来,想找个事情再好掩饰自己的纨绔身份罢了!” 陈寻也觉出些之前的不对:“听闻你整日泡在青楼,怎可能有时间写字作画?” 秦霄见自己的伪装被几人揭穿,不掩惊讶之色。 他缓缓低头:“我是不是纨绔,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有什么资格过问?” 似重新找回底气,再次抬头,有几分怒意:“几位请离开府中。” 崔吟吟上前:“我们今夜试过孟香,她最爱之物不是金银财宝,你先前跟我们所说她偷东西之事,是真的吗?” 秦霄却不作答,唤来府中几个小厮,将几人赶了出去。 破天荒地,程谨竟然顺从地出了秦府。 崔吟吟想起刚刚程谨提起的白日那两个女子,疑惑:“程谨兄怎从那两女子身上发现秦霄不是纨绔?” 程谨回答:“白日,他挥手让一女子给我们看茶,那女子离开他怀抱、背对我们之际,松了一口气,且那两女子虽与他挨在一起,却无越界之举。” 他观察的真是细致,当时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秦霄身上,哪有空去管那女子。 陈寻听完,终于是服气地看了一眼程谨,最终恨恨:“可惜不好夜深在秦府闹事,这秦霄,竟要假扮纨绔!真是闻所未闻。” 崔吟吟无奈:“他定有什么隐情不肯告诉我们,罢了,只能寻机会再来了。” 见天快亮,陈寻提议回去补觉,崔吟吟同意了,三人就此分别。 程谨目送崔吟吟消失在巷子拐角,找了附近一处夜半开门的茶楼坐下。 食指在桌上轻敲,不紧不慢抿着茶,似在等着什么人。 不一会,一队带刀之人停在茶楼下,最前面的是阿记。 程谨将银子按在桌上,不紧不慢出了茶楼。 阿记见程谨,恭敬上前,小声:“殿下,现在便动手吗?” 程谨:“不急,待天亮,向秦老爷将秦霄请来便可。” . 秦霄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竟然是凝月班。 而他,嘴唇干涩,却又挣扎动不得,这里空荡荡,加上近日的传闻,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他有些害怕,用力吞了吞口水,轻唤:“孟……孟香?” 无人应答。 似是安慰自己,他喃喃:“孟香啊,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再来找我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看来秦公子与孟香,也没那么相熟,甚至连责怪她一句都不敢。”程谨自秦霄身后走出。 秦霄看清来人,才发现是程谨,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竟然是你把我绑来的!纵然你是皇子,无缘无故绑兵部尚书之子,我猜皇帝也不会姑息!” 程谨不怒反笑:“我可是得秦尚书应允,将你以协助查 案之名从秦府接出来的,怎么能叫绑?” 秦霄转眼,看见一队被甲带刀之人在程谨不远处,这些人似是亲卫打扮。 秦霄恍然大悟,压抑怒气:“你想干什么?” 程谨朝身后挥了挥手,阿记上前来将秦霄嘴巴堵住。 “你晚上就知道了。” 至快天昏,程谨让亲军和阿记都出去,有指令才可入内。 取了堵住秦霄嘴的东西。 压低声音对他道:“想活命,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秦霄似想起这凝月班夜半之事,变了脸色,瞥了一眼快黑的天,犹豫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你和孟香婚约,到底怎么回事?” 秦霄张了张口,叹口气:“我同她做交易,她假装与我定婚应付我娘,我帮她争得李府李老爷大寿登台唱戏的机会。” 李老爷酷爱听戏,大寿总会请戏班来唱戏,且经他点过的戏班子,都在京城红极一时。 “她想出名?” 秦霄点点头:“她说这是她留在凝月班多年的原因。” 为名也是人之常情,程谨接着问:“那她为何上吊?” 仿佛提起秦霄不愿提起之事,他叹口气:“我也不知啊。我跟李老爷引荐的是孟香,可去他大寿那日,上台的成了旁人,待我回京,听旁人说她已经上吊死了。” 就在此时,怨艾的戏声再次传来,程谨脸色一变,两下解了秦霄绳子,拉他藏入屏风后。 脚触地的声音传来,仍旧是昨夜的戏,绵绵不绝。 程谨猜测,孟香上吊定与那李府寿宴,登台唱戏之人被换有关。 秦霄突然开口:“这……这是《盆儿鬼》!?” 程谨侧目,示意秦霄继续,他轻声:“这戏讲一客商,投宿遭人谋害,向包公伸冤。” “伸冤?”程谨重复一遍,孟香有冤。 可他不确定是换人之怨,还是这秦霄仍在说谎,若是这冤屈与秦霄有关呢? 他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因为他必须要让案子水落石出。 想起案子,便想起昨夜自墙头而降下的女子。 她会开心。 她一定会开心的。 程谨冷冷睨着眼前的秦霄,他还在滔滔不绝讲着这出戏,当真是个戏痴。 不然,他也不会认识孟香了。 眼神一凛,手用力,将他推出屏风。 秦霄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程谨。 程谨站在原地,语调毫无起伏:“没用的东西,那便只能扔了。” 孟香也注意到了跌倒至戏台下的秦霄,朝他猛扑过去。 程谨看着这一幕,冷漠地想,也不算完全没用,现在可以确定,孟香对他没有执念了。 就在孟香的指甲快要没入秦霄皮肉之时,程谨浑身僵住,身后掀起一阵风,带着熟悉香味。 少女略过程谨,飞至秦霄身边,毫不犹豫。 她身后,跟着陈寻,陈寻回头望了一眼程谨,一副厌恶的表情。 程谨五指不住攥成拳,对陈寻的视线浑然不觉,猩红的眼只直直盯着崔吟吟的背影。 为何你为旁人上刀山下火海,却连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35. 妖女 眼见来不及,红线自崔吟吟袖中飞出,直直缠上孟香手腕。 她的长甲最终只停在秦霄胸前,秦霄衣衫被划破。 手腕被缠住,孟香另一只手的长甲随意一划,红线自腕间断开。 怒吼一声,冲崔吟吟扑去。 陈寻见状,立马与崔吟吟将孟香夹击,可孟香昨夜所受伤似乎全然好了,且比昨夜更加厉害。 二人偶人很快被孟香一左一右击得连连后退,因偶人回击密集,所以勉强能抵挡住孟香。 程谨站在外,盯着崔吟吟那灵活的身影,和她那冷酷无情的侧脸。 不同往日的,眼里带着肃杀之气。 不知为何,一丝恐慌突然自程谨胸口蔓延起,好像一缕飘渺的云,在他心口乱窜。 最终,鸣镝自他袖中取出,长长啸声划破天空。 凝月班的门自外被猛然推开,亲卫一齐涌进来。 阿记到程谨跟前:“殿下,你没事吧?” 程谨没做声,目光牢牢锁在一处。 崔吟吟和陈寻与孟香僵持不下,明显有些体力不支,而孟香却像有无休无尽的精力,渐渐处于上风。 亲卫一进来,无数兵刃挥来,孟香的精力明显被分走。 这倒是给了崔吟吟喘息的机会。 孟香气急败坏,直直向面前的亲卫冲去,长甲自亲卫背部猛地贯出,鲜血自亲卫嘴角流下。 接连两三个都是如此倒下。 崔吟吟见有人死,还没缓过来便恢复作战状态。 在孟香朝另一个亲卫飞去时,崔吟吟看准时机,催动偶人,直直朝孟香飞去。 孟香似有感应,侧身躲开,但不及时,她颈侧被划出一道不浅的口子。 血溢出,孟香不知是痛呼还是怒极,啸叫一声。 随即飞出亲卫围成的圈,点在瓦砾上,远走了。 陈寻见孟香走了,立马到崔吟吟身旁,语气凝重:“这孟香,仿佛不知疲倦,且每每一受伤便逃走,这下麻烦了。” 崔吟吟盯着孟香离去,叹了口气,转眼看见地上腿软的秦霄,上前蹲下:“秦公子,没事吧?” 秦霄吓得有些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崔吟吟起身叮嘱陈寻:“师兄,将他送回去吧。” 陈寻点头,俯身搀扶秦霄,顿了顿,还是对崔吟吟凝重:“师妹……我本不该多嘴,只是程谨此人不甚光明磊落,你还是离他远点好。” 说罢,直接扶着秦霄走了。 崔吟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一地的亲卫尸体,不知是什么表情。 良久,崔吟吟似想通什么,抬头,转身向程谨走去。 他凝视自己,目光沉沉。 崔吟吟对他笑了笑:“程谨兄,从潮州到京城,多谢你一路相助,这里之事,有我跟师兄便好,你回宫吧。” 程谨微微歪头,似有些不懂她的意思,但崔吟吟就是直直看着他,坦然而温和。 喉结滚动一下,他声音发涩:“你这是……不需要我了?” 她眼眸通澈,没有一丝波澜,耐心解释:“这里太过危险,回宫对你也好……” “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什么?” 程谨眼角泛红,上前走了两步,低头,侵略性的视线强迫崔吟吟与他对视: “一直以来,桩桩、件件,我都在帮你,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崔吟吟微微皱眉,她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竟从他话中听出一丝丝恳求的味道。 想起二人一起的点滴…… 不! 崔吟吟后退一步,眼中温和敛去,带上几分决然:“昨日,你故意不告诉师兄我的行踪吧?” 她昨天回去仔细想了一下,程谨如此聪明,即使没听到自己马上的话,怎会猜不到? 还有潮州之时,一向冷静理智的他,却贸然因声音去寻找乔儿,后来他受伤了,自己心软教了他木偶术,他没学会,便忽然冷落自己…… 桩桩、件件,真的是为自己好吗? 崔吟吟越想,越觉脊背发凉,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程谨望着崔吟吟后退一步,心脏猛地刺痛一下。 抬眼,目光似能将崔吟吟心里的角落看尽。 她懂了。 她全懂了啊。 一个工具而已,没了可以再找一个,程谨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的头开始抽痛,周围一切开始模糊、扭曲,连带着他的心,也仿佛被揪在一起。 钻心的痛。 脑中回闪过多年前阴冷的宫殿,毒蛇将他紧紧缠住,腥臭的味道挥之不去,带着残血的獠牙向他张开…… 他杀了毒蛇,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现在,他也应该杀了崔吟吟。 他是皇子,随便一个罪名,便可杀了她。 可为什么,他快要窒息,他的心不住地收紧、收紧、再收紧…… 在心快要爆裂开前一刻。 程谨听见自己像往常一样嗤笑一声,那声音,仿佛与自己胸腔分隔开来: “好啊,我便如你所愿。” 拂袖而去。 他踏出凝月班,肩上的伤因疼痛跳动两下,半晌,终于平静。 心沉向深不见底的渊,他眼神无比清醒,露出极满意的笑。 这才是他。 想要的,最终都会得到。 那个惯会蛊惑人心的妖女。 . 崔吟吟帮着把尸体收拾以后,便去了秦府。 秦霄房中。 秦夫人刚刚抹眼泪出去,崔吟吟和陈寻抱着手臂站在他床前,听他说完与孟香之事。 陈寻:“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活得随心所欲一点?” 秦霄点头,苦涩笑一下:“外人看我是兵部尚书之子,无比风光,可我爹自小对我要求甚严,其中的苦,只有我一人知道,与其满足他的愿望,不如做纨绔来得自在。” 崔吟吟想起旁人说,秦霄儿时是神童,后来却变成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想来便是他所说缘故。 崔吟吟忽然想起孟香偷镯子之事,便问秦霄。 “那是我与她串通好的,到时候我娘被激怒,上门寻她,正好可以解了我们这门婚事。”秦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崔吟吟不住感慨,孟香牺牲这么多,竟只求一个出名的机会。 秦霄似想起什么:“对了,昨夜我听见孟香所唱的是《盆儿鬼》。” 他简单向二人介绍此戏,二人听完,崔吟吟道: “她心中对谁有怨呢?”转向秦霄:“有没有跟你提起过?” 秦霄摇头:“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李府大寿半月前,她突然约我去酒楼,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故人与戏班子的烦心事,再没说旁的。” 故人? 崔吟吟转头和陈寻对视上,二人都想起来一个人。 出了秦府。 崔吟吟与陈寻站在门前,陈寻沉思:“他方才说的故人,是不是武青?”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武青便还有事瞒着我们。”崔吟吟推断。 “可看他 样子,一点也不心虚。” “师兄,你还记得当时我们问他什么问题吗?” “关于孟香自杀之事?” 崔吟吟点头:“要么就是演技太好,要么,就是他自己都不觉得孟香自杀与此事有关。” 但是崔吟吟不解的是,有什么事能让他自己都不觉得与孟香自杀有关呢? 带着疑惑,二人再次前往武青的家。 武青这次,仍是很爽快地让二人入内。 刚坐下,他便道:“二位官爷,孟香之事如何了?” 崔吟吟简略说了一下最近与孟香的交手,武青脸上闪过悲痛之意,顿了顿,对二人恳求: “我这徒儿活着没犯过什么大错,若可能的话,望二位,留她全尸。” 说完,就起身对二人一拜。 崔吟吟连忙起身扶起武青:“放心,若非不得已,我们定不会伤她。” 武青重新坐下,崔吟吟才问:“您再仔细想想,有关她之事,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 听到崔吟吟的话,武青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愧色。 陈寻捕捉到了,严肃:“武青,如若你不告诉我们,那孟香当真是没救了。” 武青犹豫一下,开口:“这事,确实是我不对。” 崔吟吟:“请说。” “两月前,孟香到我这来,告诉我她有了机会去李老爷大寿唱戏,我原也为她开心,但更多的是可惜,她一个女儿家,以后终归是要嫁人的,就算红极一时,也可惜了这天资。” “直到一月前听闻她与秦霄之事,我便知她的机会从哪来,凝月班本就只能接些小活,哪有这本事,恰逢班主来找我,希望孟香能把她单独上台的机会同其他人分享,我当时怒急攻心,便写了信给李老爷,以孟香师父之名让孟香与凝月班他人一起登台。” 武青闭了闭眼:“她得知此事,与我大吵一架,便走了。但她知道的,我虽欣赏她的天资,可更希望她找个安稳人家,踏实过日子。” 崔吟吟疑惑:“那你为何上次不告诉我们?” 武青无奈笑了笑:“若她真一心为戏,那便不会去与秦霄那档子人混在一起,她心不纯。” 原是武青认为,孟香心不在戏上。 可崔吟吟觉得,他除了恨铁不成钢,更多是为了孟香以后着想,所以才会如此生气。 但对孟香来说,武青的愿望只是强加在她身上。 崔吟吟忽然想到什么:“若她付出如此大代价,只为让你满意呢?” 武青不解。 崔吟吟视线落在桌上那卷戏文上:“能看出来,您极爱唱戏,如此之人,怎会不渴望教出优秀的弟子?而她自小便跟着你,又怎不知你所愿?” 武青闻言,久久沉默,话在嘴中辗转一番,最后只吐出一句: “可我唯愿她一生平安顺遂。” 崔吟吟心里也有些难受,想了想,还是说:“武师父,或许孟香想要的是一辈子唱戏呢?” 武青眼眶干涩,眨了眨眼,缓缓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尽是些金银财宝。 “这都是她给我的。” 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首饰,还有散着的银两。 “我都没动,准备攒着给她做嫁妆。”武青颤着手抚过冰凉的物件。 崔吟吟想起孟香下房中褥下的银钱,与陈寻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所有都化作一句: “武师父,跟我们走一趟吧,也算是了了你们彼此的心愿。” 36. 天亮了 崔吟吟二人同武青一道去了凝月班,陈寻将武师父安置在一条长条凳上。 “武师父,天快黑了,你在此等候孟香,若有危险,我二人就在屏风后,若有危险,定马上赶来救你。” 武青有些无力地坐在长凳上,似被抽干了力气:“我一把年纪了,救与不救,也不过如此。” 陈寻与崔吟吟相视一眼,最终都无奈叹了口气。 二人躲在屏风后。 天边翻滚的最后一缕金云被遮住,浑圆的月亮出现,崔吟吟这才想起来,明儿个是中秋。 最近忙得昏头转向,都没什么机会回家,爹娘定在家中等着自己呢。 想到这,崔吟吟便更加想快点结束手头的案子。 月光洒在台上一片空地,亮莹莹的,像是专门等候谁来。 一阵风起,书生打扮的身影落在台子中央,脚底与台子相接触那一瞬,崔吟吟便发现,孟香的眼神牢牢锁在了台下之人身上。 以为她还有残存意识,仔细观察,却发现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只是不受控制般,一直望向台下之人的方向,像是终于有了观众。 崔吟吟和陈寻紧紧盯着孟香的方向,随时准备催动偶人。 却见她自顾自上去,理了理衣服。 张了张口,声音回响在院中,久久不散,一声接一声,空灵异常。 她声音里的哀怨依旧,动作行云流水,月光笼罩在她身上,像为她披了一层上好的绸缎。 她的手仍然像之前一般瘦而长,可却因动作灵活,竟不显得诡异可怖。 台下武青目不转睛锁着台上那道身影,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表情。 唱到一句时,崔吟吟忽然听懂了,那句是:“只落得魂悠悠旷野徘徊……” 唱到末尾,孟香动作开始变得迟缓,两道血自孟香眼角留下,悬挂在下巴上,很快,她浅色的衣袍被血点湿,血晕染开来。 随着她唱最后几句词,血越流越多,汇聚如线,源源不断。 终了,她动作忽然凝滞住,越过重重夜色,与台下之人遥遥相望。 可她的眼,依旧毫无波澜,表情是麻木的。 忽然间,孟香直直向前倒去,头重重磕在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之人似乎还未反应过来,片刻,他跌跌撞撞拨开凳子,向台上飞奔而去。 上台时,不小心绊倒,又很快起身。 崔吟吟和陈寻也连忙赶去。 孟香被翻过来,脑袋枕在武青怀中,血弄花她的脸,额头被磕出一块淤青。 武青用手不断在她脸上擦拭,声音颤抖:“香儿……香儿……” 可孟香一动不动。 有水滴不断滴在孟香脸上,顺着她脸颊滑下,冲开血迹。 陈寻上前探了探孟香的脖子,起身对崔吟吟摇头:“死了。” 崔吟吟于心不忍,上前对武青温声:“武师父,孟香本是普通人,有人在她还有一口气时将她做成活傀儡,她杀了许多人,所用功力的反噬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你……早日送她入土为安吧。” 武青不说话,也不知听没听到,只一个劲的用袖子重新细细擦拭孟香的脸,血污被擦掉大半,他手带着袖子无力垂落在孟香耳侧。 二人陪武青从夜半静候到天明,天际一片银白,竟不夹杂丝丝云。 武青声音沙哑:“香儿,天亮了。” 良久,他将孟香头轻轻放在地上,又喃喃一句:“天亮了。” . 崔吟吟和陈寻帮武青料理完孟香后事,二人一同行在回崔府的路上。 崔吟吟心中似有千斤重,她声音低低的:“师兄,若活傀儡都被用来杀人,那所有普通人变的活傀儡都将遭反噬,是不是也意味着,变成傀儡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死了。” 其实二人也对活傀儡所知不多,孟香之死,谁也没预料到。 陈寻叹口气:“师妹说的也没错,但这样对普通百姓来说,看着亲人变成活傀儡比直接杀了亲人还难受。”他愤恨咬咬牙:“到底是谁,竟干这种残忍至极之事!” 崔吟吟摇摇头:“活傀儡这种禁术我只在古书上见过,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这种禁术本就难操作。” 二人也讨论不出三七二十一。 不知不觉,行至崔府门口。 崔吟吟眼睛一亮,门口站着的,不是崔嘉瑜吗? 崔嘉瑜也看见二人,冲二人兴奋摆摆手。 不由得加快脚步,两三下上了台阶,崔吟吟与崔嘉瑜抱了一下,崔嘉瑜上下打量崔吟吟:“可有受伤?” 崔吟吟摇摇头,崔嘉瑜见她平安,便放下心来。 转向台阶之下陈寻,似不经意:“阿寻哥哥呢?” 陈寻温和一笑:“嘉瑜不必担心,我没事。” 崔嘉瑜点点头,陈寻见状,准备告辞:“师妹已送到,我便回去了。” 见陈寻要走,崔嘉瑜有些着急:“阿寻哥哥!” 陈寻回头,不解,听崔嘉瑜道:“今日中秋,你留下来同我们一起过吧!” 陈寻温和一笑,带着歉意:“嘉瑜,我必须得回家一趟。” 见陈寻心意已决,崔嘉瑜有些失望,似想起什么,两三下下了台阶,往陈寻手里一塞,便匆匆上去。 手张开,竟是一个小小荷包,陈寻有些震惊抬眼,崔嘉瑜撇他一眼,拉着崔吟吟进去了。 二人行在花园之中,崔吟吟奇怪:“师兄为什么说必须回家一趟?把他娘接过来不好吗?” 崔吟吟知陈寻家境普通,家中有一母。 崔嘉瑜有些微微低落:“他娘最近病了,卧床不起,所以……” 所以他才急匆匆赶回去。 “早知如此,那便让别的师兄师姐来便是了。”崔吟吟微微愧疚。 “你还不知他为人,最是逞强,什么活都要往身上揽。”顿了顿:“不过他在同门里面修为最高,有他跟你一起,我也放心。” 就在此时,有小厮来报,说是崔长河要见崔吟吟。 同崔嘉瑜告别,崔吟吟往书房去。 书房中,崔长河正在削刻一只偶人,崔吟吟进来,对他行礼后道:“爹的技艺一向如此精湛。” “你什么时候也学嘉瑜那一套了?” 崔长河以为她拍马屁,崔吟吟恭敬: “吟吟不敢,实话实话罢了。” 崔长河抬头,崔吟吟这才望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调侃之意,才知他今日心情甚好。 崔长河哼笑一声:“事情如何?” 崔吟吟正色,将活傀儡之事一五一十讲给崔长河听。 崔长河听完,沉默一下,微微惊讶:“活傀儡,倒是百年难得一见炼成的。” “是啊,爹,所以此人定修为高深,心怀不轨。”崔吟吟说出心中猜想,但有些不敢,那个地方在爹心中是禁忌:“您说,会不会是……” “说。” “会不会是金木阁?” 果然,听到金木阁,崔长河原本轻松表情敛去:“怎么说?” “京中会木偶术之人甚少,且戒备森严,按理来说,闲散木偶师进城定记录在册。而金木阁用偶术行些歪门邪道之事,所以此事出自他们手笔,再正常不过了。” 崔长河听完,赞许点头:“倒是有可能。” 崔吟吟见崔长河语气如常,便向崔长河提议:“爹,不若我想办法进去调查一番吧。” 此话一出,仿佛触碰到了崔长河逆鳞,他将刻刀放在桌上,发出冷冷声响,沉沉道: “我从前有没有说过,不许我崔氏弟子与金木阁有任何接触?” 崔吟吟见崔长河生气,忙低头:“您说过。可此事……” “此事你不必再管了。”他冷冷打断:“我自会调查。” 崔吟吟作揖:“是。” 她静立在原地,脊背僵直,不知过了多久,崔长河才叹出一口气,走到崔吟吟面前:“我知你是为京中平安着想。” 崔吟吟在崔家多年,知崔长河最是嘴硬心软,便顺从道:“爹,我知道你的用心,不让门内弟子与金木阁之人接触,便是怕他们被引到歪门邪道上去。” 崔长河将崔吟吟搀扶起,有几分赞许:“我知你最懂事不过,这些弟子,就你最省心。” 崔吟吟回了一个浅笑,崔长河对她摆摆手:“想必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崔吟吟颔首,便要退下去,走前,听崔长河感慨一句:“金木阁已不是从前了。” 崔吟吟没做声,只轻轻合上门。 出书房,崔吟吟回了房间,躺在床榻上。 忽地想起程谨来。 她对程谨,原本是有很多感谢在里头的,现在想来,此人当真如师兄所说心机深沉。 可他所做之事,确实都是为了自己着想,也未曾做过任何有害于自己之事。 若说他在潮州帮自己,是为了学木偶术,可回京后,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跟着自己查案,若说是皇帝意思,为何不一开始便明 所以崔吟吟并不觉得这是皇帝安排。 那么他是为什么呢? 崔吟吟想不明白,只觉得程谨此人阴晴不定,行事诡谲,以后还是远离为好。 就这样,崔吟吟不知不睡去,醒来时,已是午后。 她穿戴好,伸了个懒腰走出去。 远处,崔嘉瑜正往自己房中走来,她看见崔吟吟醒了,加快脚步。 “快跟我走,见见你的故人。” 37. 家人 崔吟吟听到这话,脑子清醒几分,见崔嘉瑜略微兴奋的样子,只好跟着她一起出了房门。 越走,崔吟吟却发现,她们去的是崔长河院子的方向,最终停在了崔长河书房前。 “吱呀”一声,门自内侧打开,崔吟吟竟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许久不见的方青砚。 方青砚看见崔吟吟,眼睛亮了亮,盛满了高兴,却不似往日那般轻脱。 “方公子,你怎么在这?”崔吟吟疑惑。 “从今以后,他是你师弟。”崔长河的声音自里面传出,随后,他走了出来,对崔吟吟道:“方才我试过了,他有天赋,以后便留在城东那院子练习。” 说完便走了。 只留下一脸震惊的崔吟吟,她颇为不解地看着方青砚:“方公子,学木偶术可不是一件轻松之事,你可想好了?” 还让她不理解的是,方青砚他娘不是被问斩了吗?他此刻应该在家中才是,又为何跑来京城。 方青砚看出崔吟吟的困惑与不信任,也没生气,背着包袱走到她面前:“崔姑娘,我不是来闹着玩的。我爹曾一心想让我考取功名,自我娘不在家后,他便放手了,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我颓废了一段日子,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直到有次姐姐跟我提起你,我心血来潮,便重回乌月坊,见到了乔儿,我突然想到我要做什么了。” “所以你便抱着试试的想法来了京城?”崔吟吟道。 方青砚点头:“跟你在乌月坊救人那次,回想起来,竟是我活这么久最值得骄傲的日子。” 方青砚脸上满是真诚,听到这,崔吟吟也信了他的话几分。 崔嘉瑜见崔吟吟一副拷问方青砚的样子,忙戳了一下她:“吟吟,你看你,方公子昨夜在崔府门前跪了一夜呢,只为求师父试一试他的天赋。师父本不随便收徒,见他有诚意,又在潮州与你一起救人,这才答应,他能留下来,说明你二人有缘。对师弟就别这么苛刻啦。” 崔吟吟也意识到自己对方青砚偏见有些重,刚欲给方青砚道歉,听他朗朗道: “你一定许久未见乔儿了吧?此次,我把乔儿也带来了,让他在京城玩一番,再差人将他送回去。” 提起乔儿,崔吟吟心头微喜,说起来,离开潮州时还未同他好好告别。 “他在哪?” 方青砚视线落在府门方向:“在门外马车里。” 随即带着崔嘉瑜一同向门口走去,路上,细细对崔嘉瑜倒来与乔儿在潮州之事。 当然,隐去了她与乔儿初识时不太愉快之事。 “这么说来,你同那孩子真是有缘。”崔嘉瑜笑意盈盈。 正说着,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前,从侧帘中探出一个脑子,虎头虎脑,正是多日未见的乔儿。 乔儿一看见崔吟吟,立马缩回脑袋,从马车上下来,飞奔到崔吟吟怀里:“姐姐!” 崔吟吟低头,摸摸乔儿脑袋,乔儿仰起头,小嘴一撅:“姐姐为何在潮州偷偷走了?方哥哥说你是回京偷偷给乔儿准备好吃好喝的去了,所以才不想让乔儿知道。” 瞥向方青砚,方青砚脸上有一丝尴尬之色,崔吟吟弯弯眼,对乔儿说:“是啊,这都被乔儿发现了,今日便让乔儿吃个够!” 一听说好吃的,乔儿在崔吟吟怀里像雀儿似的蹦跶两下。 看到这一幕,崔嘉瑜也不禁对乔儿道:“今日必须让吟吟姐带你去京中最大酒楼招待你一番。” 乔儿扭头瞧了瞧崔嘉瑜:“这姐姐不仅长得美,声音也好听,比我家门前那小河声音还好听!”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崔嘉瑜刮了刮他鼻子:“这小鬼!” 四人一起去了京城中最大的酒楼,湘玉楼。 点了满满一桌菜,乔儿在府外等的时间久了,见许多好吃的,立即狼吞虎咽起来。 崔吟吟给乔儿倒茶,让他慢点吃,又望向方青砚:“你既要住在城东崔府,那许多东西肯定要重新置办,等会吃完去街上顺带买了,一齐送到城东吧。” 方青砚点头,对崔吟吟道谢:“崔姑娘,从前在临曲你救我一命,现在来了京城还要你帮衬照顾。” “哪里的话,在潮州若不是方家收留我,我在外住肯定多有不便,况且都是同门了,应该的。”崔吟吟客气。 崔嘉瑜瞅着这二人你来我往,揶揄:“都是师姐师弟了,怎么还跟刚认识一般客气?” 方青砚一愣,随即拿起面前茶盏对崔吟吟一敬:“那便有劳师姐了。” 崔吟吟也回敬,将茶一饮而下。 出了湘玉楼。 因城东院中有床褥,所以几人便去了成衣店,给方青砚买几身衣裳。 乔儿在里面待不住,崔嘉瑜便带着他出来玩,两人在成衣店门口。 乔儿原本在街头好奇东张西望,却忽然缩瑟一下脖子,立马躲到崔嘉瑜身后。 崔嘉瑜不知道乔儿忽然怎么了,转头细声问他:“乔儿?” 就在此时,一高大男子停在崔嘉瑜几步之外,白玉簪束发,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芝兰玉树,丰神俊朗,穿着低调,却有种华贵之气。 眉飞入鬓,凤眼沉沉,带着压迫感与不怒自威之气。 他望着崔嘉瑜的方向,可崔嘉瑜知道,他望着的是自己身后的乔儿。 此人给人侵略感太强,崔嘉瑜不禁带上丝丝防备,问:“公子可有什么事?” 那人目不转睛:“这是你孩子?” 崔嘉瑜皱眉,刚要否认,却听身后传来崔吟吟声音:“姐姐,我们走吧。” 转头,崔吟吟眉眼间透露着轻松,同抱着新衣的方青砚一同走出。 待崔吟吟看清崔嘉瑜面前之人,脸霎时间变得凝重。 她走到崔嘉瑜面前,将她与程谨分割开来,皱眉:“大殿下,你有何事?” 听崔吟吟说“大殿下”,方青砚有些震惊,但也很快接受这个事实。 程谨目光从崔吟吟身上移到后面的方青砚,又重新回落到崔吟吟脸上,冷漠反问: “我出行,还用得着给你汇报?” 他一双眼看崔吟吟,如同看一个形同陌路的人,若说他从前的眸是深潭,现在便是冻结的寒潭,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现在,简直与从前两模两样。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吧。 不过这也正合崔吟吟意,他曾经那么利 用自己,与他一别两宽,不互干涉挺好。 崔吟吟听完他的话,面无表情点头:“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大殿下雅兴了。” 随即就要带着身后之人离开,正要抬脚,却听他冷冷道: “崔长河好教养,教出来的女儿这般来去自如。” 崔吟吟停住,深呼吸,对他一拜:“殿下,时间不早了,我同我家人回去了。”起身:“现在,你可满意?” 他目光如淬毒的刃,刀锋抵在崔吟吟脸上,他沉默片刻,声音有几分嘲讽:“……家人?” 此时,方青砚走到程谨面前,瞪着他:“我们就是家人,怎么了?” 程谨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方公子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潮州家人被判,便跑来京城认亲了?” 程谨说的是方青砚的娘,这是方青砚最痛之事。 方青砚听完,脸因激动而变红,手握成拳,上前一步:“你再说一遍?” 见程谨还不肯罢休,崔吟吟担心方青砚惹事,京城是程谨的地盘,若让他寻到借口,方青砚会有很大麻烦。 崔吟吟刚刚说的家人本指崔嘉瑜和乔儿,这会见程谨这么对待方青砚,崔吟吟也有几分生气,拉了一把方青砚: “这是我师弟,怎么不算我家人?殿下难道连寻常人家的私事也要管吗?” 空气的寒意忽然弥漫开来,崔吟吟觉得有些刺骨,一切安静下来。 程谨脸阴沉,乌黑的眼珠缓缓移向崔吟吟的方向,皮肤在天光下更加惨白,似索命的恶鬼,他声音似极力隐忍着什么: “你说,他是你的……师弟?” “是,我已拜入崔府门下。”不待崔吟吟回答,方青砚对程谨得意洋洋,似是炫耀。 程谨却恍若未闻,目光只缠住崔吟吟面庞:“回答我。” 他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平静,却比平时沙哑许多,含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痴狂,似在鞘中生锈的剑,与剑鞘紧紧契合,怎么拔也拔不开。 崔吟吟也被他这异常的语气吓到了。 若说他以前是为了算计自己、利用自己,那么今日为难自己,便只是目的没达到的怨气,可方青砚成为自己师弟之事,何至于让他这样? 崔吟吟看不懂他。 他眼眶已经有些发红,面部隐隐抽动,再次一字一句:“回、答、我。” 崔吟吟不理解,但此刻只想快快离开他,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莫名的不安,像落入水中后被什么东西往深处拖去,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是,他已拜我爹为师,从此以后是我师弟。” 半晌,程谨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崔吟吟见他不说话,便道:“殿下这下满意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他还未说话,崔吟吟试着挪动两下,见他未阻止,便让剩余人赶紧离开。 程谨周围变得空落落。 他指甲在手心攥出血来,额头有青筋不断浮起又落。 直到阿记自暗巷走来,低声:“殿下,将军已在地方等您。” 程谨这才渐渐敛去通身的寒意,重新抬眼,眼中清明,最后望一眼崔吟吟离去的方向,对阿记道:“走。” 38. 冲突 崔吟吟四人回到马车上,众人皆有些沉默,马车外不时传来碾过石子的声音。 乔儿缩在崔嘉瑜怀里,崔嘉瑜顺顺他的背当作安抚。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刚刚那是……” “是大皇子程谨。”崔吟吟回答。 “你在京城中怎会交到宫中之人?就算是你上次去千秋宴,时间那么短,你和他看着也不像刚认识的样子。”崔嘉瑜像是在自言自语,瞥一眼乔儿和坐在一边的方青砚。 有了一个猜想,试探问:“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人……是他?” 崔嘉瑜说的是崔吟吟刚回京时,问她某个人突然不理人之事。 崔吟吟微颔首。 看着妹妹一脸凝重的样子,又联想到刚刚程谨的杀气与冷意,完全不像妹妹会欣赏的那种人。 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崔嘉瑜想应该从崔吟吟进宫参加宴会就开始有苗头了。 正想着,崔吟吟忽然打断崔嘉瑜思绪:“姐姐别问旁的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总之离他越远越好就是了。” 听崔吟吟似不愿提起这事,崔嘉瑜只好点头作罢,复又想起程谨那眼神,虽说含着恨意,但崔嘉瑜比崔吟吟年长几岁,怎会不懂那眼神的含义。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有种……被辜负的痴怨。 可看崔吟吟的样子,似乎完全不知情。 本想提醒她,但马车中有外人在,崔吟吟刚刚也对他态度坚决,斟酌一番: “好,此人看起来不是善茬,妹妹也千万要远离此人。” 崔吟吟点头,此时,一直沉默的方青砚将拳头狠狠打在马车壁上:“这个程谨,简直是阴魂不散。”他也发现了崔吟吟对程谨态度的转变: “在潮州时我就看他不像好人,吟吟,你离他远点正好。放心,等我以后学了木偶术,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饶是方家有变故后方青砚成熟一些,但遇到事情,还是意气用事、说话天真了些。 崔嘉瑜刚开始以为方青砚是个稳重的人,这会遇上事也看清他本来的性格,视线在他和妹妹中间一扫。 虽说做事率真,但能看出来极爱护崔吟吟,可是否值得托付,还待进一步观察。 想到这,对方青砚带上点亲切,崔嘉瑜揶揄:“这还没学呢,就先承诺上了!” 方青砚也意识到自己说话过早,微微尴尬,又听崔嘉瑜继续:“叫师姐!没大没小的!” 方青砚尴尬之色更甚,支支吾吾半天:“……师姐。” 崔吟吟也被他这别扭的样子给逗笑了,此时,马车正好停下,下去前对方青砚眨眨眼:“师弟,好好练习,争取早日出师。” 随即便跟在崔嘉瑜和乔儿身后下车了。 相比于崔府来说,城东别院的装潢多了几分肃穆之气。 几人上了台阶,一齐入内。 方青砚刚踏入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景象,便有一东西猛地朝他飞来。 下意识躲避,衣裳还是被划破了,只听身后传来怯怯一声:“对……对不起。” 转身,一清秀男子入眼,身材瘦瘦小小,皮肤惨白,看起来怯懦。 方青砚见他不是故意的,但又心疼自己从家中带来甚少的上好衣服,碍于崔吟吟在场,只好咬咬牙故作大度:“无事,无事。” “他是新来的弟子,尚不娴熟,师弟见谅。”一人爽朗声音自远处传来。 扭头,院中零零散散活动的偶人都被迅速收回,所有人对那男子方向行礼:“大师兄。” 陈寻走过来,似看出崔吟吟和崔嘉瑜脸上的担忧,安慰:“我娘病情无大碍,她说这里没我不行,让我晚上再回去。” 崔吟吟和崔嘉瑜这才放下心。 方青砚知道那人身份,便也恭敬行礼:“大师兄。” 陈寻走到方青砚面前,温和:“我叫陈寻,刚刚划破你衣服那个叫李昭柏,比你早来几天,也算作你师兄。” 方青砚望了李昭柏一眼,不情不愿:“师兄。” 李昭柏像受什么刺激般,猛地抱紧偶人,瞳孔颤了颤,直接跑开了。 众人:…… 陈寻不在意笑笑:“他性子是内向了些。” 话毕,目光落在他身后崔嘉瑜身上,又转至崔嘉瑜牵着乔儿的手上:“这是?” “这是吟吟在潮州认识的孩子,乔儿。” 陈寻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招呼几人进去,安置好方青砚的下房后,几人正一道准备出去。 又撞见了李昭柏,他正欲进来,见众人便脚下变了方向,仓皇给陈寻行了礼,又一溜烟跑了。 方青砚看着自己来去如风、沉默寡言的同宿,觉得自己以后会被憋闷死,对陈寻道: “大师兄,请问我能换个同宿吗?” 大师兄如沐春风:“不能。” 方青砚:…… 几人自下房出来,大师兄就带方青砚简单参观了一下别院。 一路上,零零散散能看见弟子在练习木偶术,方青砚打量这些弟子的操作,对崔吟吟道: “师姐小时候也在这里长大吗?” 陈寻替崔吟吟回答:“师妹天赋异禀,一直跟着师父在崔府练习,偶时会过来同弟子交流切磋。” “师姐竟然如此厉害。”回望崔吟吟,方青砚眼里带上几分崇拜与欣赏。 陈寻挡在崔吟吟面前,阻断方青砚目光,仍是礼貌微笑:“那便好好向你师姐学习。” “是啊,师弟,好好学,以后定能成为一个极厉害的木偶师。”崔吟吟附和。 方青砚面上微笑点头,心中疑惑为何这大师兄要靠这么近,还偏偏挡在吟吟面前。 崔嘉瑜瞥一眼三人,偷偷抿嘴笑了笑。 就在此时,有一人自远处到陈寻面前,那人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在陈寻耳边说了什么。 而后便木木离去。 “怎么了?”崔吟吟问。 “有人将我们崔家弟子围堵起来了。”陈寻严肃道。 路上,方青砚疑惑刚刚传消息那京偶,崔吟吟跟他细细解释了一遍。 方青砚感慨:“没想到木偶术还有如此之用。” 正说着,便到了地方。 几人下车,崔吟吟让崔嘉瑜和乔儿留在车上,原本打算让方青砚也留下,但他执意要跟下去。 崔吟吟突然发现,这街便是先前给方青砚买衣服的地方。 这条街尽头处,有三四个锦衣华服的人将一弟子围在 中间。 那弟子被来回推搡,怀中还抱着一些木料,混乱之中,木料滚落在地,弟子仓皇去捡,却被其中一蓝衣之人踩住了手,狠狠碾磨。 崔吟吟见状,连忙和陈寻飞奔向那弟子所在地方。 此处百姓甚多,所以几人不打算用偶人。 “住手!”陈寻怒吼。 踩着弟子手的人闻声转头,眼中尽是不屑:“你谁啊?敢管本大爷的事!” 他身边一左一右的人似乎颇有默契,立刻将陈寻堵住,将他向后一推。 陈寻趔趄几步,方青砚见状,同陈寻一起和那二人对峙。 陈寻呵斥:“你们何故欺负我崔氏弟子!?” 那蓝衣之人扬起一个嚣张的笑:“哦,原来真是崔家的啊!他走路不长眼,冲撞了我们几个,教训一下他怎么了?” 说罢,脚下力道加重几分,那趴在地上的弟子痛呼,虚弱道:“我……我只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已道过歉……还要怎样!” “怎样?”蓝衣之人咬牙:“那便用你这手来偿还!” “金木阁的人当街造次,天子脚下,真当没有王法了吗?!”崔吟吟干净利落的声音传出。 所有人目光均落在她身上,陈寻和方青砚带着些惊讶,为首之人歪了歪头:“哪来的黄毛丫头!” 崔吟吟冷笑一声,视线从他腰间的金木阁令牌移开。 陈寻方才太着急,没有注意到这等细节,顺着崔吟吟视线望去,才看见那令牌。 怪不得崔家弟子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此人,此人便不依不饶,甚至要废了那人的手。 原来是金木阁之人,金木阁与崔家互相看不对眼,木偶师皆知。 那蓝衣弟子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 崔吟吟嘲笑:“出门找茬,令牌都忘了摘,果然是金木阁的,脑子都不怎么好使!” 说完,在场几个人都瞪着崔吟吟,恨不得把她撕碎,崔吟吟立马给陈寻和方青砚使眼色。 那蓝衣弟子被激怒:“你!” 此时陈寻和方青砚已经做好准备。 而那蓝衣人忽然冷静,邪笑:“脑子不好使,我脚好使,今天就让你亲眼见他的手被废掉!” 正要用力,陈寻和方青砚却忽然从面前两个人身侧绕开,一齐向蓝衣之人撞去,他被撞倒在地。 挣扎起身,原本趴着的崔氏弟子已经被扶起来。 蓝衣人刚要继续支使他前面两人,只见三五个带刀之人自远处跑来。 很快将场上两拨人围起来,一时间,大家都没敢轻举妄动。 远处走来两人,其中一人,正是程谨,另一人黝黑魁梧,一副凶相。 程谨目光不经意扫过崔吟吟,微顿,随后移开,转向身旁之人,语气带几分漫不经心: “孟将军好不容易归京,还未来得及好好叙旧,便被这等小事叨扰,不知这兵马司干什么吃的。” 那孟将军闻言,紧绷的脸上却浮上一抹诡异的谄媚:“怎能是叨扰?只是不想让这等小事扰了殿下雅兴,替殿下排忧解难,是孟某之幸。” 程谨带上几分玩味,目光再次细细贴过场上某个身影:“既然孟将军一番盛情,那我也不好推辞,这事便交给你来断。” 39. 求我 孟将军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道:“为殿下排忧解难,是臣之幸。” 说完,站直身体,转向面前一群人,眼里带上些冷意: “大胆狂徒,竟敢在京城当街闹事!就让我替兵马司,今日来收拾收拾你们!” “来人,将他们统统押送回大牢!” 那几个金木阁弟子听闻此言,立马掏出令牌:“今日是这崔氏弟子冲撞了我们,且我们是金木阁之人,你胆敢将我们送进牢中!?” 金木阁弟子非富即贵,而崔长河虽然现在得皇帝喜欢,终究只是个新设的木偶师小官,除了木偶术有关之事,在朝中没有什么话语权。 果然,那孟将军微微震惊,本想今日只是随便处理一百姓,谁曾想碰上这对死对头,斟酌一番,还是转向崔吟吟发作:“你们崔家弟子冲撞了他,却还在这里闹事?” 崔吟吟瞥了一眼不远处一副看戏样子的程谨,对孟将军冷静道:“回禀将军,确实是我师弟冲撞了他们,但我师弟已就此事道过歉,是金木阁之人不依不饶,还扬言要废了我师弟一只手。” 可谁曾想孟将军根本没听进去崔吟吟的解释,只让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我怎知你们先前发生过什么事?只看见你们崔家弟子挑起事端,扰乱京城……” 话还未说完,远处又来了一批人马,带头的看清了孟将军和他身后所站之人,吓得从马上跌下来,跌跌撞撞起身,朝程谨大拜:“大殿下,臣来迟了,臣该死。” 见程谨没有要责难的意思,忙到孟将军跟前,恭敬:“孟将军。” 孟将军正好为这烂摊子发愁,见兵马指挥前来,恨不得赶快将这烂摊子丢给他,但又不能太明显,只好先耍一耍威风:“城中闹事,你现在才来,这兵马指挥是怎么当的?” 兵马指挥被吓了一跳,赶忙回复:“兵马司离此处太远,我一听到消息,立马赶来了,冲撞两位贵人,真是我该死!” 狠狠瞪了一眼闹事之人:“您放心,我定将这群人好好收拾!以抚慰您今日劳累。” 见兵马指挥还算识相,孟将军冷哼一声,随即回了程谨身边,作揖:“殿下,此处有兵马司之人便可,我们走吧。” 程谨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襟,无比从容转身离去。 崔吟吟望着程谨离去的背影,要说心不凉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以为即使她揭露他原本的面目,他对自己还是念及旧情的。 可今日看来,不论是他将此事交给孟将军还是这个兵马指挥,得来的结果都一样,他也明摆着不想管。 不,程谨救下自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可他偏偏让孟将军那等趋炎附势之人来做,明摆着是报复自己。 就为那天在凝月班之事? 可纠结他到底因为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如她所想,这兵马司指挥同孟将军一样,将金木阁之人放了回去。 崔吟吟和剩余三人一齐被关进了牢中。 方青砚一拳狠狠砸在地上:“这程谨,分明是存心想让我们蹲大牢!” 陈寻叹了口气:“即使没有程谨,若今日兵马司之人前来,还是同样的结果。” 崔吟吟表示赞同,他们没有立场要求程谨对他们施以援手,只能说,朝中谄媚之人甚多。 几人一番沉默。 此时,牢中大门打开,那狱卒唤崔吟吟出去,陈寻要起身,崔吟吟眼神示意他放心。 狱卒带崔吟吟到一处偏僻的牢房,让她待在里面等。 不一会,那狱卒再次推开门,恭敬让到一边,一人自牢门之外走进,狱卒离开。 他身姿挺拔,负手立在崔吟吟几步开外,垂眸,视线落在崔吟吟脸上。 再次见到程谨,崔吟吟无比平静。 瞥了他一眼,低头玩弄地上枯草,摆弄一阵,见他还站在原地:“殿下走吧。” “求我。” 两道声音交叠出现。 崔吟吟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抬头,撞入他深沉的眸中,他眉毛轻拧。 “你说什么?” 见崔吟吟一副懵懂的样子,程谨走近几步,掀来一阵风,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崔吟吟曾经说她不排斥这个味道。 他咬字加重,带上些倨傲:“求我。” 崔吟吟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目光落在缠在手中的枯草之上:“殿下是不是喝醉了?” 顷刻之间,崔吟吟下巴猛然被人抬起,他指节用力而泛白,崔吟吟此刻发现,他眼里有红血丝,眼下微微青黑,似许久未睡好的样子。 一双乌黑的瞳孔逼迫崔吟吟对上,带着侵略感,寻着什么,似要将她眼中的情绪读尽读空。 粗糙的指腹与她柔软的下巴相接,因用力而有点疼痛,却带着酥麻的感觉。 崔吟吟开始挣扎,他也似乎在崔吟吟眼中扫荡千遍万遍,程谨眼中的探寻渐渐敛去,一丝丝怒气浮现出来。 终于,他缓缓松开手,直起身。 崔吟吟这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后挪了挪,脸上有微微惊讶与怒气,更多的是防备。 程谨就这样默默盯着她,胸口起伏,似压抑着什么,声音沉哑:“为何不怨我?” 崔吟吟疑惑。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脸上因紧绷而微微抽动,对崔吟吟步步紧逼:“为何、不怨我。” 他的最后一个字全无困惑之意,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崔吟吟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你我天差地别,我凭什么怨你?”崔吟吟也逐渐回神,一字一句:“你我早已不似潮州那时,我为什么要怨你?” 第一句话,是回答他的第一句质问,第二句,是对他刚刚所言的回应。 崔吟吟此人不喜强求,也不愿怨天尤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如果说之前她对程谨还有旧情,现在,她是真真切切释怀了。 程谨是县令也好,皇子也罢,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早已经结束在潮州了。 崔吟吟静静望着程谨,刚才的慌乱全无,只剩下平静、淡然,还有一丝丝释然。 可她永远也看不见,此刻程谨袖中逐渐攥起的拳头,血染在袖上。 二人视线不知交汇多久,程谨蹙起的眉忽然松开了,他后退两步,眼中重新挂上冷意。 视线自崔吟吟身上利落收回,转身大步离开牢房。 崔吟吟又回到了牢房之中,陈寻关切问:“你没事吧?方才去做什么了?” 崔吟吟回想起刚刚与程谨之事,害怕陈寻担心,便道:“无事。有人寻我问有关闹事之事。” 听到是这事,陈寻和方青砚才放下心来。 见崔吟吟表情凝重,陈寻以为崔吟吟有点害怕,安慰:“师妹别怕,我们久久不回去,师父定能得知消息,最迟明天就回来接我们了。” 崔吟吟点头,冲他勉强笑笑,想了想:“师兄,师弟,劳 烦今日有关程谨在场之事不要告诉爹,程谨身份特殊,爹又在朝为官,害怕再生事端。” 两人点头。 但崔长河来得比预想的要快,牢门被那兵马司指挥自外打开,崔长河极为不悦:“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徒儿关在牢中,是否欺人太甚?” “哎呦大人,我们只是按规办事,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来崔府之人。” 崔长河冷笑一声:“是没认出来,还是不想认,你心里最清楚不过,虽说我这木偶师之官小,但整日伴君侧,也是能替皇上排忧解难的,我看你这兵马司之人也能说会道,不若,我将你此才能举荐给皇上?” 没想到崔长河在朝中素来沉默寡言,只埋头处理木偶之事,兵马司指挥还当他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狗急跳墙,真给崔长河惹怒了。 一听见崔长河话中的怒气和威胁之意,那指挥立马认怂:“是小的不对!小的瞎了眼,改日我必拿着礼亲自到崔府登门道歉。” 崔吟吟觉得与这种小人没什么好说的,便对崔长河道:“爹,今日是中秋,娘还在家中等我们,我们快回吧。” 崔长河听到此话,才拂袖而去。 一行人站在马车前,方青砚见天已黑,对陈寻道:“师兄,我们何时回别院?” 陈寻请示崔长河,崔长河道:“天色已晚,你们今夜回崔府,我们一同过中秋,明日一早再回去。” “师父,我娘还在家中等我,今夜不能陪师父过中秋了。”陈寻带着歉意。 崔长河这才似想起来陈寻家中之事,沉吟:“也罢,你娘定在家中等你,速速归去吧。” 陈寻同众人辞别。 崔府。 沈媛早就备好了吃食,还未开饭,崔嘉瑜拉着崔吟吟在一旁:“陈寻呢?” 崔吟吟将陈寻家中之事告诉崔嘉瑜,她有些失落,不过很快调整: “吟吟,方才你被抓去牢中后,我便回来通知爹。你在牢中,他们没伤害你吧?” 崔吟吟摇摇头,迟疑一下,问:“程谨之事……” “放心吧,我知你不愿对我们提及他,想必自有你的原因,我只告诉爹你被兵马司之人带走了,没提程谨的事。” 崔吟吟听崔嘉瑜的话,便放了心。 现在她也觉得,程谨此人很危险,不管是她,还是她的亲人,都离他越远越好。 远处,沈媛唤大家吃饭,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饭,便去前院中赏月。 今夜的月又大又明,宛若一盏琉璃灯笼悬挂在黑幕之上,崔吟吟一瞥远处同乔儿说说笑的崔嘉瑜,和方青砚对视,都弯了弯眼。 此时,有人递过来两块月饼,一块给崔吟吟,一块给远处的乔儿,崔吟吟望去,是方青砚。 她接过道谢,方青砚笑了:“是我该谢你才对,若我娘看见我找到真正想做的,一定会很欣慰的。” “对,方夫人一定会替你高兴。”崔吟吟安慰。 过了一阵,天上月亮忽然被黑云遮住,大家看不到月亮,都没了兴致。 崔嘉瑜皱眉:“怎得中秋过到一半,月亮还没了。” 崔嘉瑜:“大家进屋聊吧,没有月亮,有亲人相伴也是件幸事。” 一行人离开前院。 崔府门外,一辆华贵马车停在门口。 阿记在马车前望着自家殿下黑沉的脸,颤颤巍巍:“殿……殿下,回宫吗?宴会估计要开始了。” 40. 定会原谅我 宫中。 中秋宴上,只有皇帝和皇后,众嫔妃和几位皇子公主。 众人给皇帝敬完酒后,重新落座,程谨坐在离皇帝皇后最近的席位,他的对面是三皇子程越。 皇后瞥一眼只顾饮酒的程越,有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随即敛了神色转向皇上:“皇上,越儿今日已自内太庙归来,您今日身体欠安,他替您代祭完后便连忙回来看您。” 说罢,对程越使一个眼色,程越后知后觉,匆忙咽下口中一口酒,对皇帝行礼:“父皇,您日夜操劳江山社稷实属不易,儿臣愿为您排忧解难,望父皇一定要保重龙体才是。” 皇帝听完这话,严肃之色缓和:“越儿比起从前确实长进不少。” 在座谁不知这程越就是一草包,皇帝交给他的活儿自然也就是这种杂活,而现在几个皇子中,皇帝最看重的,还得是程谨。 程谨见对面程越演得情深意切,缓缓啄一口酒,放下:“往日皇弟随父皇去太庙,因一婢女貌美而半途溜走,与其次日才归。今日确实有长进,竟知早早归来。” 程越气得脸通红,刚要反驳,听见皇后有几分哽咽:“皇上,越儿是从前有错,可你也知,自沫儿离开后,是越儿出生才对我安慰一二,怎能不自小对他万般宠爱?说起来都是我的错,明知谨儿和沫儿不和,却还执意将瑾儿收入我宫中,若不是此,沫儿也不会……” 边说边抹眼泪,程谨看着惺惺作态的皇后,冷声:“母后这是还在怨我那日没救皇兄?” 皇后似被程谨吓到,往皇帝身边躲了躲:“怎会,当时正值冬季,湖水寒凉,你也不会凫水,唉,可你本就与沫儿关系不好,若你会,想来你也不会……我只是可怜我那沫儿,在众皇子中最有出息,最得皇上喜爱。” “够了。”皇帝声音带有几分不悦,对皇后说:“当时之事只是意外,瑾儿与沫儿情同手足,沫儿入水,瑾儿若会凫水,怎会不救?皇后是太过思念沫儿,才整日想东想西的。” 觉自己语气有些冷,握了下皇后的手,对程越道:“越儿越发稳重,今日之事,重重有赏。” 宴席结束。 程谨独自回宫,到了那日醉酒所待之处。 推门进去,里面一如既往,他木然走至床榻前,榻上有一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旧偶人,一个是圆头圆脑的小木偶。 他将旧偶人仔细放回匣子,将小木偶放在手心。 程谨掀开袖子,只见白玉般的皮肤之上,有一道道的疤痕,宛如歪歪曲曲的蜈蚣,虬筋盘结,他淡淡扫了一眼,似在看些无关紧要之事。 半晌,将衣领扯开,一片烧伤自锁骨下方延伸,凹凸不平,异常可怖。 他将小木偶拿至自己面前,声音沙哑:“看到这些,你怕了吗?” 话一出口,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可笑至极之事:“你怕不怕,关我什么事?” 木偶自他手腕之上的伤口划过,贴着他整个小臂,程谨仰起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颤抖。 混沌一片的脑中似潺潺流水而过,带着头皮发麻的舒爽。 他仍觉不够,拿出小刀,将原本愈合的伤口重新划开,一道一道,血顷刻间凝结成血珠。 自他手臂蜿蜒,几滴几滴汇聚,滚落在黑色的地上,森白的手臂披上血红。 伤口开始火辣辣的痛。 木偶重新贴上他的伤口,激起一阵颤栗:“再用力些……” 力道更重,木偶压着伤口,血连成一片。 渐渐地,木偶不能再缓解他伤口的疼痛,他将木偶取离自己手臂,似对木偶说: “是我杀了程沫,我知他不会凫水,恰巧那日父皇不在宫中,我便激他偷溜去冷宫,在湖边将他推下去。”说起此事,程谨眼中闪过兴奋之色,仿佛在说什么至喜之事。 瞥见木偶脸上的血,程谨忽然止住,慌乱:“我忘了,你不喜滥杀无辜……”连忙擦拭木偶身上的血,声音微微颤抖: “是他该死,他和皇后都该死,我身上的伤、我的头痛,都拜他们所赐,你也一定这么觉得对不对?你别恼我,我只是想让这些欺我之人都付出代价罢了……” “欺我……”程谨想起白日里崔吟吟眼中的决绝与厌恶,恨恨:“我忘了,你也欺我,我帮你那么多,你竟同旁人一起欺我……” 他近乎乞求般将木偶抵在他额头上,喃喃: “吟吟,怜我……” “求你……” “……你不是最喜行侠仗义吗,我这么可怜,为何你不怜我?” 殿中静静,只剩下程谨沙哑低醇的气声回荡。 他忽然意识到,额头上抵着的,只是一个木偶,他猛然将木偶攥在手心,不断收紧。 “那日你来宫中,明明答应我不会走,为何一见到真正的我,你便恨不得将我拒之千里之外,你这个骗子!” “天底下最绝情之人狼心狗肺之人,骗子骗子骗子……” 他将手中木偶狠狠砸在墙上,木偶滚落在地,断了一只手,他漠然朝那木偶道: “既然你不喜我,那你也便去死吧。” 而后,他取出匣子里那只旧偶人,抱在怀中,蜷缩在榻上。 他越抱越紧,似要疯狂汲取什么。 直至窗外天蒙蒙亮,他将怀中偶人取下,放在一旁,盯着那偶人:“什么也没了。” 心中似空了大半,他失神地寻找,逡巡一周,视线又落回地上的木偶。 像是暗夜里一盏烛灯,而程谨是飞蛾,他急切地朝那木偶走去。 他拾起木偶和木偶的手臂,想将它们拼接起来,却发现怎么也无法接好。 片刻。 程谨将完好的木偶放在匣子里,偶人上面的血已被擦净,细细看去,木偶胳膊处有条裂缝,里面涂满了血。 程谨小心翼翼:“这样就不会发现,你为人最热心善良,定会原谅我吧?”指腹摩挲过偶人,程谨终于满意地笑了:“吟吟,你会原谅我的。” . 次日,崔吟吟起了个大早,便开始练习偶术。 想起回京后来来回回大小事,已有许久未好好练习过。 偶人在她操纵下灵活地在院中跳来跳去,崔吟吟见自己功力未退,还是挺高兴的。 此时,方青砚从远处走来,见 崔吟吟在练习偶术,便站在一旁看。 崔吟吟收了偶人,方青砚连忙鼓掌:“师姐好厉害!” 他走至崔吟吟跟前,有些羡慕之色:“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同你这般厉害。” 崔吟吟安慰:“你还没正式开始学,学了以后好好练习,定能进步飞快。” 听见崔吟吟此话,方青砚似受到鼓舞般点头,崔吟吟见他这些下是真对木偶术上了心,便提议:“不若我现在教你做偶人吧?这样你回去便能用偶人练习了。” 方青砚求之不得。 找来木材和刻刀,两人坐在院中一棵梧桐下。 崔吟吟先拿来一块料子,攥着刻刀给方青砚演示了一下削刻的手法,随后递给方青砚:“试一试吧。” 方青砚力道掌控不好,雕刻出的偶人头部凹凸不平,他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崔吟吟。 “无事,第一个偶人,做不好也没关系的。” 渐渐地,方青砚找出些门道,动作越来越熟练。 拼接偶人四肢时,崔吟吟一边演示一边道:“在躯干刻处卯口,然后将偶人手臂末端刻成圆球状,拼接在一起,便好了。” 如她所说,两块小木料的末端被雕刻好,微微一推,便严丝合缝咬合在一起。 方青砚拿起自己面前的偶人组块,学着崔吟吟的样子雕刻,崔吟吟不时伸手指点。 很快,偶人组装好,光秃秃一个架子,看起来有些简陋。 “到时候拿牛骨胶将马鬃粘在他头上,给他穿上衣服,就看起来像模像样了。” 方青砚还打算进一步请教崔吟吟有关这偶人之事,却听见远处崔嘉瑜声音传来: “吟吟。” 她声音有些凝重,带着迟疑和顾虑,崔吟吟疑惑转头,下一秒,刻刀掉在桌上,缓缓滚落在地。 程谨自崔嘉瑜身边走来,神情淡淡,似昨日之事未曾发生过一般。 他走至她身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刻刀,将其递还给崔吟吟。 崔吟吟没接,警惕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远处崔嘉瑜也走了过来,看起来似乎有些难为:“爹说,大殿下景仰偶术已久,特来崔府学习见识一番,让咱们好好招待。” 疑惑与震惊在崔吟吟脸上浮现,她迟迟不接程谨的东西,崔嘉瑜害怕崔吟吟得罪程谨,便在后面对她眨眼。 崔吟吟看见崔嘉瑜着急的神情,只好敛了异样神情,接过他递来的刻刀,他指尖一如既往冰凉,崔吟吟五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最终拿过,不情不愿:“多谢殿下。” 程谨颔首,一扫桌上刚做好的偶人,和一旁瞪着自己的方青砚,温声道: “崔姑娘如此精通偶术,不如也教我做个偶人?” 崔吟吟下意识拒绝:“只有木偶师做的偶人才可操纵,且这活儿极麻烦,殿下养尊处优,还是算了吧。” 他挑挑眉,脸上毫无愠色:“崔姑娘意思是普通人都不配学做偶人?” 崔吟吟刚刚那话只是拿来搪塞程谨,没想到他竟反将一军,她垂眸:“我哪有那意思。” 程谨一撩袍,坐下:“那便是答应了。” 41. 教雕刻 为了不给崔府惹事,崔吟吟只好答应教他。 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执起刻刀和刚刚演示用的剩余木料,按照刚才教方青砚雕刻的方法再次给程谨演示一遍。 程谨目光落在崔吟吟纤细白嫩的手指上,看着刻刀灵活在她手中活动。 感受到程谨的目光,崔吟吟有些不自在,两三下雕刻完,将五指藏到身后去。 “殿下学会了吗?”崔吟吟出声。 程谨此时才收回目光,心不在焉转了转刻刀,慵懒道:“崔姑娘方才刻得太快了,没学会。” 崔吟吟瞪大眼睛,他怀疑这程谨来是诚心整自己的,但他却未做其他发难举动,又让崔吟吟摸不着脑袋。 饶是崔吟吟再不耐烦,此刻也别无他法,她不情不愿伸出手,再次找到木材未雕刻一端刻起来,此次,她尽量放慢速度。 也不知程谨是有意无意,他的视线带着灼热和黏腻,一直贴在崔吟吟手指之上。 不过若是他在学习,一直盯着自己的手也整常,但崔吟吟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演示完,崔吟吟带着询问望向程谨:“现在呢?” 后者无辜地朝崔吟吟歪头:“没有。” 崔吟吟现在还不知道程谨故意为难自己,她就是个傻子! 她刚要发作,方青砚已经看不过眼,挡在崔吟吟面前,对程谨好声好气:“殿下,我比吟吟教得细致,我来教你吧?” 程谨视线从方青砚移到身后崔吟吟衣角之上,似乎看不见眼前的方青砚,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方公子也刚刚学会吧,若是教不好,将我伤了,崔老爷会不会说你不自量力?” 方青砚闻言,虽有几分生气,但细细想来,他才刚拜入师门没几天,若是惹了崔长河不快,以后待在崔府也不自在。 权衡利弊后,方青砚还是有些气不过,崔吟吟生怕他说出什么话再次激怒程谨,使得程谨对崔家怀恨在心就糟了,忙越过他。 “既然殿下没学会,那我岂有不教的道理?” 随后眼神示意崔嘉瑜和一脸怒气的方青砚离开。 崔嘉瑜拉走方青砚后,崔吟吟迎上程谨的目光。 顶着这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崔吟吟径直走到了程谨身侧,好声好气:“殿下削吧,有不对的地方我告诉你。” 那人似乎心情极好地收回目光,开始用刻刀削脑袋,他似乎掌控不好力道,一不小心,偶人脑袋被削平了一边。 崔吟吟指尖轻点那处:“殿下再轻些削,回想一下我刚刚教你的方法。” 正准备收回手,手却被粗糙的大掌完完全全包裹住,透彻的凉意让崔吟吟打了个寒战,他手心有茧,似没握好,又微微松开,重新抓握一下,酥麻和冰凉的感觉在崔吟吟心中荡漾开。 反应过来,崔吟吟挣扎一下,他的手却握得更紧,另一只手虚虚环在崔吟吟腰间。 远远望去,像是崔吟吟被拢在程谨宽大的怀里。 崔吟吟奇怪,他这样是干什么?新想出来折磨自己的法子吗?他以为这样便可以让自己羞愧或者尴尬吗? 突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崔吟吟便停止了挣扎。 她反客为主,主动握住程谨的手,像捂在一块寒冰上。 温柔道:“殿下方才不是没学会吗?我手把手教你。” 说罢,握着程谨的手轻轻转动刻刀。 若有人从外走来,看见二人,定会发现圈着女子的男子,宽阔的背部正在细细地抖,眼尾泛红,眼神迷离地盯着那双柔若无骨的手。 忽然间,崔吟吟似乎一个不注意,偶人另一半脑袋也被削平,此刻,这个偶人脑袋上方彻底被削平了,变得很丑。 崔吟吟心下一喜,面上却故作失落和不知所措,急急松开手:“殿下,真是对不住!我刚刚不小心力使大了,眼下崔府也没多余木材了,这可如何是好……” 见程谨眼中平静如水,崔吟吟继续:“只好改日再教殿下了,实在是对不住。” 说完,也不顾程谨表情,一溜烟跑了。 程谨缓缓起身,深邃的眼瞳无神,目光只虚虚圈住半张开的手掌,表情回味:“吟吟,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演得很假?” 他自问自答,唇边挂上一抹满意的笑,拿起桌上残余的偶人脑袋。 丑陋至极。 不过,只要是吟吟做的…… . 崔吟吟去了厅中,找到了崔嘉瑜和方青砚。 二人一副担心的样子,见崔吟吟来,眼睛一亮。 “吟吟,你没事吧?”崔嘉瑜拉着崔吟吟上看下看。 崔吟吟忙说没事,崔嘉瑜蹙眉,尽是愁色: “这大殿下似乎真的记恨上你了,处处刁难你,怎么办啊?” 方青砚想起程谨,咬牙切齿:“这个阴魂不散之人!在潮州便缠着吟吟!” 崔吟吟心中也乱七八糟,但为了安慰二人道: “如果他要害我,之前一起查案,又那么多机会,也不会偏偏等到现在,况且上次见我时,他似乎特别生气,但是也没有对我下狠手,所以你们放心吧。” 上次程谨只是故意把与金木阁之事交与那将军处置,让自己进牢房,但却不至于要了自己性命。 联想起程谨查案时,甚至不惜害师兄和秦霄性命,比起那个,入牢房之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只是……”崔吟吟迟疑,因为她总觉得有哪里说不清楚,还有程谨这个人,太奇怪了…… “只是什么?”崔嘉瑜和方青砚追问。 思绪如一团乱麻,崔吟吟最后只是摇摇头,笑:“没什么。” 崔嘉瑜似想到什么,问崔吟吟:“要不直接告诉爹算了,他肯定会帮你出头的。” 崔吟吟下意识摇摇头:“若爹为我出头,直接冲撞皇家之人,皇上知道后肯定不高兴,到时候给爹惹麻烦,得不偿失。这只是我与程谨的私事,不要紧。” 听见崔吟吟严词拒绝,崔嘉瑜只好作罢。 早上被程谨耽误这么一段时间,方青砚只好下午再启程回城东别院。 启程时,方青砚要先将乔儿送出城门,他骑马在乔儿马车旁。 崔吟吟掏出钱 袋子,塞给乔儿,仔细叮嘱他:“这些钱你拿着,路上少不了花钱的地方,虽说有人送你回去,但还是万事要小心。” 乔儿接过钱袋子,迟疑一下,又将钱袋子递还给崔吟吟:“我不要。” “为什么?” “我来京城,姐姐给我吃好的,穿好的,带乔儿见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乔儿还和嘉瑜姐姐他们一起过中秋,乔儿很开心。”他像是有什么顾虑:“若……若我接了你的钱,你下次便不许我来了。” 崔吟吟忍俊不禁,原来这孩子是因为这个原因。 想起来乔儿也可怜,无父无母的,跟着齐老翁生活,平时肯定没人能照顾他,也没有像在崔府这么热闹的时候。 想到这,崔吟吟摸了摸乔儿的脸,温柔道:“不管你什么时候想来,姐姐这里随时欢迎你。”将钱强硬塞在他手里:“这些钱你一定拿着,还有,别再偷别人的钱啦。” 乔儿瘪了瘪嘴:“自从姐姐走后,乔儿便再没偷过了,乔儿是好孩子!” 崔吟吟捏捏他的脸:“是,乔儿肯定是个好孩子!”说罢,又转向方青砚,方青砚安慰:“师姐放心吧,我找来送乔儿回去的人都是我从方家带来的,信得过。” 崔吟吟这才放下心,对方青砚道:“师弟,你在城东好好练习,有空我会去看你的。” “师姐放心,既然已经拜入师门,我定会认真学习,以后还少不了师姐指点!” “当然没问题!”崔吟吟爽快答应。 乔儿依依不舍和剩下的人道别,侧帘放下,马车前进。 直到马车消失在大家视野之中。 崔嘉瑜看起来有些不舍得:“这孩子,真讨人喜欢,把他养在家里也不是不行。” 崔吟吟想起在潮州的齐老翁:“他还有一亲人在家,若是姐姐扣下他,那亲人可伤心死了。” 崔嘉瑜朝崔吟吟弯弯眼:“是我差点夺人所爱了。” “姐姐其实可以不必夺别人所爱。”崔吟吟狡黠一笑:“有现成的人选,要是姐姐着急一点,说不定明年爹就当爷爷了。” 崔嘉瑜这才反应过来崔吟吟在说什么,羞恼地拍了她胳膊一下:“吟吟!你什么时候学这么坏啦!” 崔吟吟也被逗乐,接着道:“不过我可舍不得姐姐出嫁,大师兄也还得再考察考察。” “你都认识你大师兄这么久了,还用得着考察?”崔嘉瑜下意识维护陈寻。 崔吟吟耸耸肩,叹口气,故作深沉:“看吧,我不着急,有的是人着急。” 说罢,丢下脸憋得通红的崔嘉瑜离开了。 刚转身,见程谨不知何时立在府门前,垂眸盯着自己。 崔吟吟原本洋溢的笑容顷刻敛去,颇为警惕:“大殿下,天色不早了,回房休息吧。” 程谨抬眼,瞥了一眼敞亮的天空,不咸不淡:“崔姑娘对旁人倒是依依不舍,见了我,巴不得赶紧让离开。” 崔吟吟冷笑两声:“哪有,哪有。” 心中却想,因为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随即行礼,绕过他回去了。 42. 别赶我走 次日,崔吟吟房中。 她握着刻刀,在房中雕刻偶人,回想起上次京城中已经出现孟香这种活偶人,保不齐后面还有类似之事,上次幸好大师兄多备了一个偶人,所以她也得多准备几个。 说到孟香,她心中无比感慨,但关于她的整个事情,其实他们并没有完全搞清楚,且崔吟吟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从云村到潮州,再到回京,桩桩件件都与偶人密切相关,像是有条若隐若无的线一直缠着自己,这种被纠缠的感觉让崔吟吟有不详的预感。 最近,除开这些与偶人有关之事以外,还有程谨此人,也有几分奇怪。 自二人刚认识起,只要一有偶人之事出现,他总是在自己身边,且能帮自己破案,这些真的只是巧合吗? 崔吟吟忽然想起那日她入宫,程谨醉酒时怀中抱着一个旧偶人,那偶人雕刻技艺精湛,手法精细柔和,似是女子所做。 可那偶人当时已经查探过了,并无其主人气息,虽说也有可能是主人已经离开偶人许久,但宫中除了崔长河,还有谁是木偶师呢? 这些也只是崔吟吟的猜测,真相对于崔吟吟来说,也是一头雾水。 此时,传来叩门的声音,崔吟吟打开门,又看见了程谨。 他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盯得崔吟吟心里发毛,崔吟吟都不记得自什么时候起,程谨每每看自己都是这种眼神。 崔吟吟见他久久不说话,避开他视线,冷漠道:“殿下想来也无事,那我便回房了。” 正要合门,程谨骨节分明的手扶住门,他力气极大,崔吟吟试着扳动几下门,根本拗不过他。 崔吟吟无奈,只好松了门,一副“随便你”的表情。 程谨似感受到了崔吟吟脸上的不悦,温和道:“崔姑娘,我方便进来吗?” 心中翻了个白眼,他都这副架势了,竟然还在询问自己? 冷笑一声:“殿下都这般了,为何还要假惺惺问我?” 程谨对于她的挖苦恍若未闻,见崔吟吟侧身给他让开,便走进去。 在她房间里逡巡一番,随后坐在自己刚刚坐的位置旁边。 崔吟吟心中无语,但眼下只好当他不存在,于是坐回原位,拿起刻刀继续雕刻。 每每当崔吟吟需要什么东西,程谨仿佛能看出她心中所想,迅速递给她。 程谨坐的离崔吟吟很近,他周身散发着隐约的寒气,没一会,崔吟吟就觉得有些冷,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程谨也跟着挪了挪。 他身上随之而来的气息萦绕在崔吟吟周围,让她根本没有心思做偶人,越刻越烦躁。 手上一滑,刻刀将她食指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有血珠自伤口伤口渗出。 程谨立马拉过崔吟吟的手,要察看她伤口,崔吟吟似被他的体温冰到,迅速抽出背在身后,压抑怒气:“殿下,这下你满意了吧?” 程谨眨了眨好看的眼,眼中尽是无辜迷茫:“我怎么会希望崔姑娘受伤?我只是想帮你罢了。” 崔吟吟见他脸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真的为自己的伤口而心疼悲伤,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别装了行吗!一直演一个和自己背道而驰的人有意思吗?” 怔愣一下,程谨眼中闪过几丝慌乱,声音弱了几分,完全不同他往日说话的疏离与威严:“吟吟是不是还在怨我当初伤了你师兄?” “吟吟”二字从他嘴中念出,带着几分柔意,他声音极好听,念出来的字也好听。 但崔吟吟还是一个激灵,莫名的诡异感越来越浓烈…… 她懒得和他掰扯,便装作未听到。 回想起上次一起做任务,师兄被孟香划伤,虽说有程谨骗师兄的因素在,但出门查案也是在所难免,伤也不重,所以崔吟吟早就忘了这档子事。 起身,对程谨冷着一张脸:“殿下还是请回吧,我们恩怨早已了。” 程谨瞳孔猛然收缩一下,眸似深渊,快要将崔吟吟吞没,紧紧锁住崔吟吟视线,似要探究她内心真正所想,渐渐地,他眼中仿佛潮水漫涌而上。 他攥起起桌上的刻刀,在自己胳膊上狠狠一划,血腥味立即弥漫开来,血自他伤口溢出,洇湿他深色的袖子。 他眼尾不知何时泛红,长眉轻蹙,似真的充满歉意与懊悔:“吟吟,我给你赔罪,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崔吟吟震惊中带着疑惑,程谨竟然划伤了自己,只为了大师兄受伤之事?可……他该赔罪的人不应该是大师兄吗?为什么要给自己赔罪? 还未琢磨出一二,又见程谨伤口处血更多,已经弄脏了他捂着伤口的手。 他所做之事虽然偏激了些,但都确实是为了查案,此刻,崔吟吟心里微微动容。 但他未免也太心狠手辣了些,况且师兄只是与他有口角之争,他便故意骗师兄,让师兄直面那孟香。 崔吟吟纠结片刻,还是叹口气,起身去柜中拿了布条和药来,放在桌上,走到他身旁,用小刀划开程谨胳膊的衣服,露出他轮廓分明的臂膀。 一道深深的血痕镶嵌在里面,血还在汩汩外涌。 上过药后,拿布条给他包扎,又想起他做过的事,忍不住责怪:“你以后别再为了达到自己目的而害人了,这样没人会想靠近你的。” 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程谨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静静望着崔吟吟,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崔吟吟有些烦他的视线,手下用力了一下: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本以为包扎时让他冷不丁痛一下,他会反应过来,没想到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只点了下头。 崔吟吟见他点头,这才把剩下布条和药放回柜子,听他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原谅我了?” 动作顿了一下,崔吟吟侧了侧脸,并未做声。 虽说程谨一副认错的样子,但不能完全保证他以后就不害别人的命,他之前也伪装的很好,不是吗?崔吟吟只冷清道:“殿下可以走了。” 放完东西,崔吟吟回到桌前,又想起什么:“别叫我吟吟。” “别赶我走。” 两道声音在空中交叠,气氛一时凝滞。 崔吟吟也很疑惑,如果他刚来崔府是为了报复自己,可他又认错了,如果是来认错,错认完了,他还待在这干什么? 不过他是皇子,要待在这里,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崔吟吟和程谨对望,两人均未吭声,良久,程谨声音微哑: “好,崔姑娘。” 见他神色恢复以往,崔吟吟这才松开轻蹙的眉头,“殿下愿意待便待在这吧。”崔吟吟也让 了一步。 程谨迈出崔吟吟房门,听见背后传来合门的声音,他站在她房门外几步,垂头。 指腹上有浅浅血痕,是刚刚他察看她伤口时留下的。 似乎还能闻见她房中那股浅浅的栀子香,他闭上眼,缓缓吸气,将指腹小心翼翼贴在他唇上。 触碰到唇的那一刻,他不住闷哼出声,似温温的水漫过四肢,缓解他全身的冰冷麻木。 吟吟, 吟吟, 吟吟。 你喜欢什么样子, 我便为你变成什么样子。 . 次日一早,崔吟吟被崔长河叫去房中。 “你大师兄家中有事脱不开身,城东那边须有人前去打理,你前去吧。” 陈寻家有事?想来便是那日崔嘉瑜提到的,陈寻的娘生病了。 崔吟吟答应了崔长河,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和崔嘉瑜去大师兄家中探望一番。 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崔吟吟便打算去城东,刚迈出房门,程谨堵在崔吟吟面前。 “崔姑娘这是要去哪?” 见程谨面目温和,似当初在云村初见时一般,昨日诡异之感也全然不见,崔吟吟稍稍放下了点戒心: “城东。” 说完,崔吟吟绕过程谨就要往前去,却见程谨跟着自己。 崔吟吟停下,皱眉回望,刚想拒绝他,程谨却不紧不慢: “崔姑娘大概是误会了,我并非有意纠缠,而是父皇道近日京中因偶人之事不甚太平,让我来崔府观摹学习,少不了以后有关偶人之事还要交与我办。” 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见程谨目光坦然,全无心虚之色。 与偶人有关之案程谨全都在场,若是皇帝的意思,那便不奇怪了,且那日教方青砚做偶人,程谨也想学,与他所说的观摹学习也相吻合。 想到这,崔吟吟才信了几分,脸上防备之色稍减:“近日大师兄有事脱不开身,我去城东别院替师兄打事务。” 程谨一副了然的表情,似不确定:“听闻崔家弟子均在城东,不知我可否同崔姑娘前去见识一番?” “你愿意便跟上吧。”若偶人是皇上的意思,以后少不了要和程谨一起查案,崔吟吟原本也想借这次机会探探他所言真假。 两人坐马车,不一会便到城东院中,弟子们早已在门口等候。 为首的是二师兄李焦,陈寻之前不在时,他替大师兄处理事情、管理弟子,不过他虽可办些杂事,但教习指点弟子上,还是比不上大师兄,这也是崔吟吟被叫来的主要原因。 崔吟吟迈入门中,侧目时看见方青砚在弟子中对她打招呼,她回应。 众人一同入内,其余弟子皆散去自行练习,李焦带着崔吟吟到她房中:“师妹,早为你准备好了。” 崔吟吟道过谢,见李焦疑惑看着程谨,解释:“这是大殿下,他特来别院观摹一番。” 李焦连忙行礼,面露难言之色,崔吟吟示意他说,他才道:“不知殿下要前来,如今别院没有空余房间了。” 程谨温和道:“无事,将就也可。” 李焦带着程谨和崔吟吟到一处房前,停下:“这间房,还有最后一个空床铺,只能委屈殿下了。” 话音刚落,方青砚搂着一个弟子从里面出来。 43. 程谨的从前 方青砚瞥见崔吟吟,眼睛亮了亮,笑着打招呼:“师姐,你怎么过来了?” 崔吟吟将替陈寻之事给他解释一遍,方青砚了然。 此时,他身旁的李昭柏叫了声师姐,崔吟吟打量李昭柏一眼,忽然想起来是上次送方青砚来时,分给方青砚的那个同舍。 崔吟吟点头,见李昭柏转向程谨的方向,眼中微微疑惑。 方青砚也注意到了程谨,脸上显露出震惊与厌恶,质问:“你为什么来这里?一直跟着师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吟吟以为程谨会对方青砚发难,却见他不怒反笑:“父皇让我来视察崔家别院,崔老爷都没见有意见,你反倒有意见。” 一番话将方青砚说得脸颊通红,方青砚张张口,又不知道要反驳什么。 看见一旁李焦,这个二师兄平时比大师兄平易近人多了,思量他定会帮自己,便用求助的神情望着李焦,李焦哪敢得罪程谨,咳了两声:“大殿下近日住在这间屋子。” 别无他法,方青砚只好盯着李昭柏。 李昭柏感受到一道凉飕飕的目光,似是从程谨方向传来,支支吾吾:“我……我都行。” 程谨嘲讽地望着方青砚:“看来这里只有方公子不同意。” 崔吟吟被这几人一来一回吵得脑袋疼,打断还要再说话的方青砚:“行了,我只是过来暂代大师兄几日,几日过后,殿下会随我一起离去。” 程谨没做声,算是默认。 见崔吟吟发话,方青砚有再大的不愿,也只好作罢。 下午崔吟吟去指导了一下弟子们的疑难问题,一下午很快就过去。 夜晚,方青砚和李昭柏舍中。 方青砚和李昭柏精疲力竭练完木偶术归来时,程谨早已坐在最里面的床铺上,低头看书。 李昭柏看见程谨坐的位置,面露男色。 果不其然,跟在他后面的方青砚牙被咬得吱吱作响。 这铺子最里头原是方青砚的位置,此刻被挪到了靠窗那侧,窗子漏风,晚上又凉,半夜总是被冻醒,所以李昭柏和方青砚住的时候,二人占了最里面和中间的铺子。 方青砚气势汹汹走到程谨面前:“谁让你睡在这的?!” 程谨不紧不慢翻阅手中的书,没有想接话的意思。 忽然,他手里的书被打飞出去,眼中漫上寒意,掀起眼皮。 方青砚感受到寒意,顿了一下,耐不住火气正大:“这个地方我占了,谁让你睡在这?” 程谨语气毫无波澜:“这里的床铺都一样,我怎么知道你睡在哪?” 别院弟子的床铺确实都是统一的。 方青砚弯腰,从床侧取出名牌在程谨眼前晃了晃:“这里挂着名牌,看不见吗?” 程谨似没看见他手中的名牌,只盯着方青砚的眼睛:“方公子不会以为这里是潮州吧?” 方青砚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 “潮州地方小,又有方夫人整日惯着你,自然可以横行做霸王,可京城不是人人都认识你方少爷,你说呢?” 这句话既讽刺方青砚来自小地方,又提到了方夫人。 方青砚的表情果然刺痛一下,眼中带上恨意:“你再说一遍?” 程谨从床上走下,径直越过方青砚,丢下一句:“也罢,方公子家中才遭变故,性情暴躁也是正常,我便让着你些,这铺子给你了。” 说罢,就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方青砚气得拳头狠狠砸在桌上,李昭柏走到方青砚面前,拍拍他肩膀:“青砚兄,算了算了,殿下也是刚来,不知道你睡在这里。” “这小人!”方青砚恨恨。 坐在床上,平静一二,余光瞥见角落里有公用的水桶,眼神微动。 程谨在房外就着烛火看了会书,才回房,屋中二人已经入睡。 他走到靠窗的床铺前,俯身一探,摸到满手的潮湿。 他眸色深几许,拿着书,走出了房中。 . 崔吟吟今夜睡得早,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敲门之人似乎极有耐心,声音有力而清晰,稀疏却连绵不断。 崔吟吟起身批了件外衣,打开门。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月光给他镀了一层白边,背光下,她能望见一双深沉的眼,对视时,那目光好像拖着人往下坠落,而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渊。 “崔姑娘。”她听见他的声音如一块良玉,温润好听。 崔吟吟按下心中的怪异之感,疑惑为何程谨深夜前来,他似知她心中所想: “我与方公子素来不合,若非今夜床褥潮湿不堪,我也不会来打扰你。” 心中惊讶,方青砚竟然浇湿了程谨的床铺?先不说二人私怨如何,单单是方青砚对大皇子这一举动,若程谨成新追究,方青砚麻烦不小。 他未免也太冲动了些…… 本以为方青砚来京城有所长进,不过回想起方青砚在潮州所作所为,也算正常,看来他心智仍未成熟。 夜里寒气漫漫,崔吟吟被一阵风吹透衣摆,打了个哆嗦。 眼下去找李焦给程谨换床褥也不合适,崔吟吟只好侧开身,让程谨进来。 崔吟吟走到房中点了烛灯,程谨自外面踏入,“吱呀”一声,门合拢。 随着程谨走近,崔吟吟房中原本的暖气一扫而空,此刻充斥着如松如雪般凛冽之气。 程谨坐在桌前,崔吟吟才发现,他只着一件中衣。 程谨注意到了崔吟吟的眼神,顺势道:“崔姑娘,我冷。” 这别院虽说是程谨跟来的,但他来都来了,崔吟吟总归要尽到地主之谊,今夜让他因崔家弟子不得安睡,若说崔吟吟没有半分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崔吟吟叹口气,只得去了柜子里寻找一番,最终只找到一条小毯子。 这还是自己年幼时,来别院同师兄师姐切磋的晚上盖的。 走到程谨跟前,递给他。 程谨垂眸,视线落在那毯子上,半晌,接过,听见崔吟吟尴尬道:“这里只有我盖的一床被子,你将就一下。”又指了指几步之外的床榻:“那有一床榻,你今晚睡那吧。” “多谢崔姑娘。”程谨神情淡淡,从凳子上起身,去往床榻之上。 崔吟吟见他上了榻,吹灭蜡烛,也回到自己床上。 她缩进被子里,想汲取暖气,可不知为何,这房中这会无比阴冷,崔吟吟蜷缩起来取暖,手脚微凉,心中也莫名烦躁,一时半会睡不着。 此时,却忽然听程谨道:“崔姑娘睡不着?” 崔吟吟:“殿下不也没睡。” “崔姑娘在潮州时,不管遇上多大案子,每晚定能睡个好觉,今夜在京中,倒睡不着了。”他语气中有几丝戏谑。 崔吟吟忽然想起二人在潮州乌月坊那夜,那时程谨在她眼中, 还是个端方君子,所以那夜在他身边,她睡得格外好。 没想到现在已经物是人非,崔吟吟吸了吸鼻子:“殿下在潮州和京中,也是两模两样。” 两人忽然都沉默一下,崔吟吟有些感慨:“若殿下像从前那般该多好。” 崔吟吟声音很小,似喃喃自语,也不知他听没听到。 静默一阵,崔吟吟以为他都睡着了,忽然听他道:“当时去宫中,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同皇后剑拔弩张?” 没想到他忽然主动提到此事,崔吟吟想起那日自己听说的传闻,试探:“你……不是皇后亲生的?” 他没说话,崔吟吟以为自己说话太过直白,刚想岔开话题,他开口: “是。”顿了一下,继续:“我母妃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父皇找了很久也未找到。” “所以你父皇就封了新皇后?” “何止是新皇后,还有一个假太子。”他话中有说不出的恨意。 “假太子?”崔吟吟疑惑,但忽然明白了意思。 若现在的皇后登基时,已有一子,母妃得势,那皇子必定在宫中风光无限,若性格再嚣张一点,在众人眼中,可不就跟太子一样吗? 且宫中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唯独没见过二皇子…… 说不定程谨和皇后的隔阂就是因为二皇子。 崔吟吟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程谨似能看穿崔吟吟心中所想:“二皇子淹死了。” 崔吟吟万万没想到,二皇子竟然已经死了。 “母后怪我身为太子身边的奴仆,竟然没有照顾好他。”笑声从他胸腔里发出,竟带着几分苦涩。 原来这就是皇后那日找自己麻烦的原因。 程谨说他是奴仆…… 崔吟吟不是没听过有些后娘虐待孩子的故事,只不过她从小到大遇见的人都太好,当她听见程谨的过往时,她竟觉得如梦似幻,有种很不真切的感觉。 怪不得程谨人前人后两幅模样,他母妃失踪后,定没少在皇后那受委屈,只有伪装得好,才能在宫中平平安安。 这些事掩盖不了他之前想害陈寻和秦霄的举动,但得知他的一些过往,崔吟吟倒也能理解几分。 若他不绝情,不全然为自己,二皇子死后,皇后怎么会放过他? 那日见皇帝对他甚是器重,皇后虽处处与他作对,但也有几分忌惮,这些东西,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崔吟吟想起那日宴会后他醉酒,怀中抱着那个旧偶人…… 往程谨睡的地方瞥了一眼,发现房中太黑,什么也看不清。 或许与他母妃有关?崔吟吟在心底猜测。 见他没了声响,崔吟吟也再未发问,不知不觉间就这样沉沉睡去。 黑暗里。 程谨将那方毯子抱在怀中,修长的五指不断合拢,挺拔的鼻埋在毯子里。 他身上的毒今夜又发作了,脑一阵阵抽痛,牵连着太阳穴。 整个人如同泡在水里,浑身麻木冰凉,无情的水漫灌他的口鼻,任他怎么挣扎,也浮不上去。 似唯有怀中毯子是他的浮木,不能解他痛苦,可他嗅见那熟悉的味道,便能回想起她在宫中酣睡那夜,雪白的腕…… 吟吟, 若你知是我杀了皇弟,还会像今夜这般怜悯我吗? 程谨在黑夜中无声地笑,因为他永远都不会让他的吟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