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诸位亡夫们》 1. 狼旗 “灼灼,快跑——” 父亲的声音穿过火光、哭喊与马蹄,像一把刀,猛地劈开了刘灼灼混乱的神志。 青骢一路凭着本能奔跑,刘灼灼甚至分不清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 起初,她还能听见身后的喊杀,后来只剩零星的马蹄声;再后来,连火光也被山林遮住,只余天边一层暗红,像凝固的血。 她不敢停下。 父亲没有告诉她该去哪里,只把她送上马,要她快跑。她平日也常骑马,却从未独自离开部落,更不知道眼前这片密林通向何方。 树枝从两侧抽来,在她脸上和手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伏在马背上,几次险些被横生的枝杈扫下去。青骢也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呼吸沉重,脚步渐渐失了最初的轻快。 四周都是陌生的山林。 日光被层叠的枝叶切成碎片,落在潮湿的泥地上。林间偶尔传来鸟鸣,又很快归于寂静。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这时,身后忽然又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骑。 刘灼灼侧过耳朵,听见远处的浓雾中有人喝道: “往那边去了!” “是那匹青马!” 她脸色霎时惨白,俯身重重拍了拍马颈。 “快一点。” 青骢勉强提速,却只跑出数十步,后腿便踉跄了一下。它已经驮着她跑了太久,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嘶声。 追兵的马蹄却越来越近。 刘灼灼回头望了一眼。 林道尽头,已有黑甲骑兵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知道这样跑不掉。 这个念头来得出奇清楚。方才她还只会哭着喊阿耶,如今却像有什么东西一下沉进了心底,逼着她在短短一瞬间作出选择。 刘灼灼勒住缰绳,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她腿一软,跪倒在地,随即又撑着泥土爬起。青骢不安地回头看她,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肩。 “你走。” 她声音发颤。 追兵已经近得能听见甲片相撞的声音。 刘灼灼咬紧牙关,从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刀锋很短,柄上嵌着一块青玉。父亲给她时只说用来割肉、削枝,她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真正使用它,竟是刺向自小骑惯的马。 她闭了一下眼,猛地将刀尖扎进青骢臀侧。 青骢痛得长嘶一声,扬蹄向林道深处狂奔而去。 她来不及再看,迅速钻进道旁的灌木丛中。 林中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树干从中裂开,里面早已腐空,外侧却仍覆着厚厚的青苔。她扒开垂落的枯藤,勉强挤了进去,再将藤蔓重新拢回身前。 树洞狭窄阴湿,满是腐木和虫蚁的气味。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嘴。 不过片刻,追兵疾驰而至。 “马往前去了!” “追!” 几匹战马从树外掠过,溅起的泥点打在枯藤上。 然而几名骑手的最末处,有一骑停了下来。 那人勒马环顾,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缓缓扫过路边的灌木和老树。 刘灼灼一动不敢动。战马就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喷着响鼻。她甚至能透过藤蔓的缝隙,看见骑士垂落的黑色甲裙。 刘灼灼屏住呼吸。 一只黑色的甲靴踩进泥地。 她握紧匕首,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死一个成年骑兵,也不知道真到了那一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抬手。 脚步停在树干外。 枯藤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刘灼灼缩在树洞深处,心跳声大得像要穿透胸腔。她想起方才营地里倒在血泊中的人,想起那支从头顶飞过的箭,也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 她将匕首横在身前。 树外的人似乎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同伴的呼喊: “马迹往北去了!快点!” 那人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甲片轻响,骑士重新上马。马蹄声向北追去,很快消失在林间。 刘灼灼觉得自己该松一口气。而实际上,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似乎已完全忘了这回事。 她在树洞里又藏了很久,久到腿脚完全麻木,久到外面的光线一点点转暗。 直到一只甲虫爬上她的手背,她才猛然惊醒般甩开手,踉跄着从树洞里钻出来。 她站在原地,望着青骢离开的方向。 那匹马多半会被追上。 也可能已经被射死了。 刘灼灼抬手擦了擦脸,却把泥与泪混在一起,擦得满脸狼狈。她钻进更深的山林,挑那些没有马迹的小径向前摸索。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无论去哪里,都不能回头。 --- 入夜以后,山里骤然冷了下来。 刘灼灼已经走不动了。 她的裙摆被树枝撕破,鞋也丢了一只,赤着的脚掌被碎石割出许多细小伤口。血混着泥,黏在脚底,每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她又渴又饿,却不敢停下太久。 林间偶尔有兽类奔跑的窸窣声。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她吓得握紧匕首,背靠树干站了许久,直到四周重新安静,才继续往前。 天彻底黑下来时,她终于走出了山林。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月光落在草叶上,泛着湿润的白光。远处隐约有一团低矮的黑影,像是牧民搭建的毡房。 刘灼灼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几乎以为是自己累出了幻觉。 她踉跄着走近。毡房外没有拴马,也听不见牛羊声。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漆黑一片。她在门口停住,握着匕首,小声问: “有人吗?” 无人回应。 她又问了一遍。 仍旧没有声音。 这可能是牧民暂时弃置的冬营,也可能主人只是外出放牧,尚未归来。刘灼灼已顾不得许多,她推开虚掩的门钻进去,借着月光,看见墙边堆着干柴,角落还有几只陶罐和一些兽皮。 陶罐里面有半罐水。 刘灼灼抱起来便喝。她喝得太急,被水呛住,难受地咳了许久,仍舍不得放下陶罐。 她又翻出火石。 火石撞了几次,她手抖得太厉害,只迸出转瞬即逝的细碎火星。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又试了几次,干草终于冒出一缕细烟。 火苗升起来的时候,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刘灼灼把干柴一根根添进去,直到火光照亮半间毡房,才裹紧兽皮,在火堆旁坐下。 四周暖了起来。 可她仍然冷。 那股寒意不是从夜风里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她盯着跳动的火焰,起初什么也没有想,脑中像空了一样。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营地逃到这里的。 火堆里一根木柴突然炸开,“啪”的一声,把刘灼灼整个人吓得一颤。 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尖叫,刀锋劈进血肉的闷响,战马踩过尸体时骨头断裂的声音。她看见那个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妇人,也看见从火光中飞出的箭。 父亲在喊她快跑。 刘灼灼捂住耳朵。 “不……” 她低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可捂住耳朵也没有用。那些声音并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挤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她仿佛又闻到了营地里的焦臭与血腥气。 火焰在眼前扭曲,像烧在帐顶的烈火。她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从火里掠过:给她梳过头的乳母,陪她赛过马的兄长,昨日还送来奶酪的老仆。 他们都在喊。 黑甲,长弓,狼头大纛。 一面又一面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狼首张着獠牙,双目狭长,仿佛正从烧红的天幕上俯瞰这场屠杀。 刘灼灼将脸埋进膝间,终于哭出声来。 毡房外的风声越来越重,吹得门帘轻轻摆动。月光时隐时现,草叶彼此摩擦,发出低沉而绵延的沙沙声。 刘灼灼哭得累了,靠着火堆昏昏沉沉。 就在她几乎失去意识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刘灼灼瞬间惊醒。 她抓起匕首,扑过去将火堆踢散。可已经迟了,明亮的火光早已透过毡房顶部的烟口照出去,在漆黑的山脚格外醒目。 马蹄声停在毡房外。 有人翻身下马。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刘灼灼屏住呼吸,慢慢退到毡房最深处,背脊紧贴着毡壁。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没有应答。 片刻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我们看见烟了,知道屋里有人。”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上去低沉有力。 刘灼灼攥着匕首,指节发白。 见屋里依旧没有应答,那人也并不急躁,只隔着门帘继续道: “夜里风大,我们只想借火取暖,讨一口水喝。不会伤你。” 不会伤你。 刘灼灼听着这四个字,眼前却又浮现出那些狼旗。 不知那些骑兵杀进营地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不会伤害妇孺。 她悄悄挪到门边,从门框的缝隙向外看。月光下,只能看见数道高大的黑影,还有战马喷出的白气。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她靠近,又敲了一次。 “开门。” 语气仍算克制,却已经带上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刘灼灼知道,他们若真想进来,一层毡帘、一根木栓,完全挡不住。 如果来者是白天追她的那些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将刀藏到袖中。随后拉开门闩,只让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果然不是普通牧民。 几名骑士披着沉重的玄色甲胄,腰佩长刀,肩背强弓。最前面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被风霜磨得粗粝。他的手仍停在半空,显然正准备继续敲门。 看见门缝后的少女,他怔了一下。 还未来得及完全熄灭的火光从她身后照出来。 刘灼灼头发散乱,脸上尽是泥污与干涸的泪痕,衣裙被树枝撕得残破不堪。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仍美得惊人。她的肤色在火光下近乎透明,眼睛因为哭过而泛着湿润的红,像雪地里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幼狐。 没想到山野之中,竟有如此绝色。 敲门的骑士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向后回望。 刘灼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本站在门前的几名甲士像是得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向两侧退开了一步。人群之间由此让出一条狭长的通道。毡房里的火光沿着那条通道铺出去,一直落到不远处那个玄甲男子的脚下。 他原本侧着脸,正同身边的护卫低声说话;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过来。 门内的火焰被风吹得骤然一亮。 温暖的光从刘灼灼身后漫出来,越过她散乱的长发与苍白的脸,铺过漆黑的草地,仿佛深夜里有人忽然揭开一道帷幕。 元翼见过许多美人。 部族归附时,有人将最美的女儿送到他的帐下;攻城破国以后,也常有旧主的妻女跪在阶下,求他饶恕。他见惯了精心装饰的眉眼、珠翠与香气,也早已知道,美貌不过是一种可以被占有的东西。 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荒山野地的一座毡房里,见到这样的少女。 她发丝凌乱,脸上沾着泥,握着门帘的手因寒冷而发白,身上的衣裙也凌乱不堪。 偏偏那张脸,在这样的狼狈中,仍然美得惊人。 直到他听见敲门骑士的声音,“主上,里面只有个姑娘”,元翼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他朝门内踏了一步,战靴移动时,刘灼灼下意识向后退了一下。 月色不算明亮,她看不清他衣甲上细微的纹饰,只能看出他年纪并不大,至多二十出头。他没有戴兜鍪,墨色长发束在头顶,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大氅,比周围的人高出少许。 元翼已经平复了方才的失神,他将缰绳交给身旁护卫,沿着两侧甲士让出的通道走到门前。 离得近了,刘灼灼才发现他比自己方才所见更高。男人站在门外,几乎将那道窄小的门遮住大半。寒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带着战马、皮革与铁器混合的气息。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赤裸的脚,又重新回到她眼睛上。 “你一个人在这里?” 刘灼灼没有回答。她攥着门帘,袖中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匕首。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然而她知道,普通人不会人人披甲,更不会在深夜里护卫着一个被称作“主上”的年轻男人。 元翼看了一眼她紧绷的肩膀,又问道: “这里是你家?” 刘灼灼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松开门帘,低声道: “是。” 声音因为哭过而有些沙哑。 “你叫什么?” 刘灼灼想也没想。 “阿云。” “多大了?” 刘灼灼本想说十一,又迅速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身份该与铁弗部逃亡的孤女有些不同,于是张口道: “十四。” 她比实际年纪多报了三岁。 她长得高,自认可以骗过去。 元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并没有在她尚显稚嫩的身体上停留,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家里其他人呢?” “阿耶和阿母出去放牧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日早晨。” 她答得很快,连她自己都惊讶。 元翼没有再问,只抬手推门。 刘灼灼本能地挡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刘灼灼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退开了。 她很清楚,凭自己根本拦不住这个男人。若真的激怒了他,恐怕连继续撒谎的机会都没有。 元翼弯腰进了毡房。 其余几名甲士紧随其后。原本还算空旷的屋子立刻显得逼仄起来,玄色甲胄被火光照出暗沉的光,刀鞘偶尔碰到木柱,发出轻响。 元翼先环视了一圈。 毡房里陈设简陋。墙边堆着几卷毛毡,木架上挂着皮囊与绳索,靠近火堆的位置摆着一只缺口陶罐。屋主显然只是暂时离开,许多东西都还留在原位。 刘灼灼见他打量,心里越发不安。 她走到火边,试图模仿平日见过的牧民主人招待客人的样子。 “你们不是要喝水吗?” 她说完,走向看着像厨房的地方。 墙上挂着三个大小相近的皮囊。 刘灼灼伸手取下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拔开塞子,才闻到一股浓重的酸味。 里面装的是发酵的乳浆。 刘灼灼立刻将皮囊重新挂回去,又去拿第二个。 第二个很轻,里面几乎是空的。 她终于从第三个皮囊里倒出清水。 水流落进陶碗时,她握着皮囊的手微微发抖。 元翼站在火堆另一侧,全程静静看着她。 她端起水,走向最先敲门的骑士。 那骑士还没伸手,元翼却道: “先给我。” 刘灼灼将陶碗递过去。 元翼没有立刻接,只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清水,又看向她。 “你在自己家里,竟不知道哪个囊里装水?” 刘灼灼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强迫自己抬头。 “我方才睡昏了。” 元翼接过陶碗,却并没有喝。 “睡昏了?” “嗯。” “连自家的路也能走错?” 刘灼灼脸色微变。 她方才从门边走向水囊时,先向左侧迈了两步,看到堆在那里的是毡毯,才临时转向右边。她以为动作很小,不会有人注意。 可元翼注意到了。 元翼将陶碗放到一旁,他还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是先前敲门的骑士沉下脸,大步走到刘灼灼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根本不是这家的女儿。” “你放开!”

刘灼灼惊得猛然挣扎,同时另一只手探向袖口。 骑士察觉到她的动作,反手便将她整条手臂扭到身后。藏在袖中的匕首掉了出来,“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屋内几名甲士同时看向她。 “还藏着刀。” 骑士冷笑,“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灼灼被他攥得生疼,眼前却又闪过了火海里的狼旗。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匕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 “放开她。” 元翼开口。 骑士回头:“主上,这丫头满嘴谎话——” “我说,放开。” 骑士听出元翼语气加重,立刻松了手。 刘灼灼踉跄一下,捂住被捏红的手腕,迅速退到墙边。 元翼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 刀不算名贵,却打磨得很好,青玉刀柄上刻着细小的云纹。这样一把东西,不像寻常牧民家里会给小女孩佩戴的器物。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 很利。 元翼看向刘灼灼,话却是对方才那名骑士说的。 “黄河沿岸这几日杀成什么模样,你自己比她更清楚。” “她父母前日出门,至今未归。她一个小孩子忽逢大乱,心神不定,走错几步也是有的。” 骑士低下头认错,又犹豫道:“可她明显不是这里的人。” “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元翼将匕首收回鞘中,走到刘灼灼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替自己说话。 元翼将匕首递还给她。 “拿好。” 刘灼灼没有立刻伸手。 他却只是继续看着她,略微抬了抬手。 刘灼灼这才一把接了过去。 元翼的指尖从她掌心一触而过,很快便拿开了。 “只凭这把刀,你杀不了谁。” 元翼没有立刻退开。他的影子落下来,将她纤细的身形完全罩住,目光也仍停留在她脸上。 一旁的年轻骑士看了看刘灼灼,又看看自己的主上。元翼方才明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谎话,却不但替她开脱,还亲自将匕首还了回去。 年轻骑士心下已有几分明白,便解下肩上的弓,靠着柱子坐下来,顺势说道: “主上,这姑娘说不定真是附近哪家遭了兵灾的女儿。” 他顺水推舟,“长成这样,留她一个人在荒野里,便是没有狼,也迟早叫乱兵抢了去。” 另一人接道: “遇见我们,总比遇见那些人强。主上不如带回去养着,过两年再作安排。” 年轻骑士笑着对刘灼灼说: “小姑娘,算你走运。跟了我们主人,吃穿总少不了你的,也没人敢再欺负你。” 刘灼灼看向元翼。 他并没有呵斥自己的手下,也没有否认,仿佛带走她已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尽力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问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年轻骑士回答: “自然是跟我们走。” 刘灼灼的眼睛在屋内众人身上来回转了转。 “我不认识你们。” 元翼的笑意不见眼底:“以后便认识了。” “若我不愿呢?” 几名骑士对视一眼,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元翼轻笑了一声。 他背着火光,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那笑意里没有恼怒,也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特意嘲讽。他从未将她“或许不愿”当作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屋外是黑夜与山林。 她没有马,没有食物,脚上全是伤。即使这些人现在离开,她也未必能独自活过明日。 而他们有刀、有马,有足以轻易决定她命运的力量。 元翼没有解释,他只对手下说: “外面的人进来烤火,分些干粮给她。” 火焰又旺了起来。 那些骑士开始低声说话,谈论前方道路、河水深浅与明日行程。他们都没有提自己的来处,也没有提元翼的身份。即便彼此交谈,对他也只称“主上”。 刘灼灼侧耳听着。 他们的口音来自北方,甲胄的形制也与铁弗部不同。 可究竟属于哪里,她还无法判断。 元翼靠在一张兽皮上闭目养神,似乎并不在意她偷偷观察。 黎明前,众人准备动身。 年轻骑士替刘灼灼找来一双不太合脚的旧靴。她穿上以后仍有些松,只能用布条在脚踝处扎紧。 护卫原本牵来另一匹马,元翼却看了一眼她缠着布条的脚,吩咐道: “她跟我。” 他踩镫上马,俯身向她伸出手。 元翼的黑马比她平日骑的青骢高大许多。男人手臂用力,轻易将她提上马背,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他的手从她腰侧越过,握住缰绳。 大氅罩下来,将清晨的寒气挡在外面,也将她整个人困在他的臂弯与马鞍之间。 刘灼灼的身体瞬间僵硬。 元翼却不以为意道: “坐稳。” 黑马向前迈步时,刘灼灼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毡房。 烟口处还飘着一缕极淡的白烟。那里是她逃亡后找到的第一处容身之所,却只停留了不到一个夜晚。 很快,毡房便被山坡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 天亮以后,他们走出了山谷。 元翼偶尔低头看刘灼灼,只能看到她散落在肩头的辫发与苍白的侧脸。他以为她仍在害怕,也没有逼她说话。 随着道路变宽,周围的骑兵越来越多。 先是十余骑前来迎接,随后又有成队斥候从林间出现。那些人看到元翼,都会在马上欠身行礼,再迅速加入队伍。 刘灼灼心中疑窦丛生。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个身份不低的部族首领,带着亲随夜行。可眼前出现的军队,远远超过普通部落能够拥有的规模。 又行了一段,地平线上出现了连绵的营帐。 最初只是灰白色的一片。 等朝阳升起,她终于看见营地四周密布的木栅、望楼和披甲士兵。炊烟袅袅升向天空,战马的嘶鸣与号角声隔着很远便传了过来。 旗帜遮天蔽日。 风从河谷方向吹来,卷动最前方的几面大纛。 折叠的旗面骤然展开。 她看见了一只张着獠牙的狼头。 黑色狼首在朝阳下迎风咆哮,与昨夜火海上空的旗帜一模一样。 刘灼灼怔怔地望着,连呼吸都停住了。 耳边所有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她又闻到了焦土与鲜血的味道,看见父亲站在火中,隔着无数奔腾的战马朝她喊: 灼灼,快跑。 元翼察觉到她的身体忽然绷紧,下意识收了手臂,免得她从马上滑下去。 “怎么了?” 刘灼灼说不出话。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大纛,手指不受控制地攥住了马鞍边缘。 她没有逃出去。 她绕了一夜,又回到了狼旗下。 黑马走入营门。 守门将士先是一怔,随即纷纷跪下。 “拜见王上!” 声音从近处传开。 道路两侧的士兵一层层跪倒,像被风压低的草浪。 “王上。” “王上回营了!” 刘灼灼缓慢地转过头。 她看不到身后男人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落在自己腰侧的手,以及玄色衣袖上隐约可见的暗纹。 王上。 原来她身后的男人,就是这支军队的主人。 就是那些狼旗的主人。 元翼见她呆呆望着四周,只以为一个山野孤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被吓得失了神。 他抬手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心情似乎不错。 “吓傻了?” 刘灼灼仍然没有反应。 元翼低头看着她,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没骗你吧。” “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2. 尸车 进了军营,刘灼灼便被元翼叫进大帐里伺候。 说是伺候,她年纪太小,不过是做些在帐中添水、奉茶的事情,或者在书案一侧替他磨墨。 对元翼而言,有这样一个漂亮得近乎异样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待在身边,本身就足够令人愉悦。 他看军报时,她磨墨。 他与将领议事时,她在一旁添灯。 偶尔他抬起头,能看见少女低垂的睫毛和握着墨锭的苍白手指。 元翼似乎当真相信了自己给她编出的那套说辞:黄河边上兵荒马乱,一个牧民家的女儿失了父母,惊惶之下逃入山中,恰好被他遇见。 至于她为何满口谎话,为何随身带着一把不像寻常牧女所有的青玉匕首,元翼并未追究。 或许不是没有看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她年纪尚小,既无兵马、也无亲族。一个人落入代军营中,即使藏着些秘密,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总是很乖。 至少看起来如此。 “阿云。” 元翼叫她。 刘灼灼立即应声,对这个编出来的假名没有丝毫迟疑。 “把那份递给我。” 元翼抬了抬下巴。 书案另一侧堆着数份军报,竹简、木牍和帛书混在一处。刘灼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取了最上面的一卷。 刘灼灼将卷轴上的字朝着自己,双手递了过去。 元翼看了一眼帛书,又抬眼看她。 “反了。” 刘灼灼怔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元翼把帛书调转方向。 “这样才是正的。” 她低下头,轻声道:“我不知道。” “你不识字?” “不识。” 元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片刻。 “一个字也不认得?” 刘灼灼摇头。 元翼开始奏阅。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笔尖沿着上面的行列移动,最后在末尾处落印。她没有盯着文字看,只将目光放在砚台和印泥上,仿佛军报上的内容于她而言确实是鬼画符。 第二份军报她仍然拿反了。 第三份却没有。 元翼笑她:“这次怎么拿对了?” 刘灼灼看了看那卷军报,又看向他手边已经批过的几份。 “你盖印的地方都差不多。” 她指了指帛书末端的一块空处。 元翼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军中公文自有制式,年月、署名与印记所在的位置大致相同。即使一个人不识字,只要看得多了,也可以分辨首尾。 “还有” 刘灼灼又指了指帛书边缘。 “这一边卷得不一样。你刚才从这里打开。” 元翼闻言舒心地笑了。 “你倒聪明。” 刘灼灼也跟着露出一点笑,神情里带着被夸奖后的拘谨。 她没有装得太蠢。 太蠢的人活不下来,也不值得元翼留心。 她需要元翼觉得她机灵,却不能让他觉得她危险。 上面写的是前军清点战马与俘虏的数目。 她认得每一个字。 刘卫辰疼爱这个女儿,自幼便请人教她读写。铁弗部虽以骑射立身,部中贵族子弟却并非全然不通汉文。她不仅识字,还曾跟着父亲看过地图、部众名册,甚至知道不同颜色的标记分别代表粮草、骑兵与水源。 可这些不需要让元翼知道。 “墨淡了。” 刘灼灼立刻低头添水,继续研磨。 墨锭沿着砚心一圈圈转动,浓黑的墨色渐渐漾开。元翼继续看军报,突然说道: “一会儿有空,我可以教你写几个字。” 刘灼灼面露喜色,又带了几分孩子忍不住的得意: “多谢王上!” 元翼没有看她,嘴角却翘起了一个弧度。 --- 那一日午后,几名将领在帐外说话。 刘灼灼刚替元翼送过茶,正端着空盏往后帐走。帐帘尚未完全落下,外面的声音便顺着风钻了进来。 “……刘卫辰那一部人太杂,嫡系、附部、奴户混在一起,光看衣服也辨不清。死的人太多,再留着只会烂在营里,普通尸首索性都沉河了。” 刘灼灼的脚步停住。 另一名将领道: “名册还没对应齐?” “差得多了。那日冲营时乱成一团,有人死在营里,有人死在河边,还有些被骑兵追出去几十里。底下人只顾杀,谁还能挨个登记?” 有人低声笑骂了一句。 “刘卫辰的直系亲属呢?那些不能沉。” “还在核对。” “他的几个儿子、妻妾,还有近支,都得一一辨明。总不能报上去十几个人,最后连哪具是谁都说不清。” 刘灼灼站在帐帘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刘卫辰的直系亲属。 父母。 兄弟。 姐妹。 也许还有她的乳母。 她原以为他们都已死在火中,尸骨也随着营地一同烧成灰烬。直到此刻才知道,他们的尸身仍然留在军营里,正被一具具识别,辨认,登记。 而现在,名册还没有完全对应。 也就是说,他们迟早会发现刘卫辰少了一个女儿。 刘灼灼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趁着送回空盏的机会,从后帐绕到堆放辎重的地方。 几辆牛车停在木栅旁,车轮上沾着深色泥浆。再往外,几名士兵正拖着草席,将一具具尸体从地上抬到车上。 浓重的腐臭迎面而来。 刘灼灼刚走近一步,胃里便猛地翻涌。 她从清晨起只喝过一碗粥,此刻却像连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一样,扶着木桩弯下腰,剧烈干呕。 “呕——” 旁边士兵回头看她。 “哪来的小丫头?” 另一个认出了她。 “王上带回来的那个。” “跑这儿来做什么?快走快走,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刘灼灼听见了,却根本动不了。 她一只手撑着木桩,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眼泪被生生逼了出来。腐烂的气味、血腥味与河泥味混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卷草席里面露出一只已经僵硬的手。 那只手沾满泥与干涸的血,拇指上却还套着一枚玉扳指。 玉色温润,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缺口。 那是她八岁那年骑马摔伤,父亲抱她回帐时,不慎将扳指磕在马蹬上留下的。 她记得那道缺口,也记得父亲总爱用戴着扳指的手轻轻敲她额头,笑她骑术不精,还敢同兄长争先。 她盯着那只手,耳边仿佛又响起刘卫辰的声音: 灼灼,快跑。 刘灼灼忽然扑到一旁,跪在地上更加剧烈地大口呕吐。 她吐得浑身发抖,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胸腹像被人狠狠拧紧,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 士兵们面面相觑。 有人去喊了营中医者,更多人只是觉得她年纪小,第一次见尸体,被吓坏了。 “早说别让她看。” “这地方哪是小姑娘该来的。” “送回王上帐里。” 有人伸手想扶她,刘灼灼却猛地向后一缩。那人便没有再碰,只站在旁边等她缓过来。 不久后,元翼也过来了。 他大概正在议事,外袍尚未系好,身后还跟着两名将领。 见刘灼灼跪在地上,他先皱了皱眉。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刘灼灼抬起头。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元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上的尸体。 “吓着了?” 刘灼灼点头。 这个动作并不全是伪装。 她确实害怕。 怕那些已经腐烂的尸身,怕自己曾经熟悉的人变成草席下无法辨认的血肉,也怕元翼会在下一刻认出她。 元翼抬手示意士兵把草席盖好。 “谁让她过来的?” 众人不敢出声。 刘灼灼低声道: “是我自己送完空盏,帐篷都长得差不多,不小心绕错了。” 元翼看了她片刻,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元翼语气里没有多少怜悯,他抱起她往中军帐走。 刘灼灼将脸埋在他肩侧,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避开那辆尸车。 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已将掌心掐出血来。 --- 从那日以后,军中所有人都知道阿云害怕尸体。 只要运尸车从中军附近经过,便有人提前提醒她绕路。偶尔士兵抬着战死者回来,她会立刻退进帐中,不敢多看一眼。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没有人怀疑。 就连她自己夜里睡着以后,也常被梦中的腐臭惊醒,摸着黑趴着榻沿干呕。 可她仍然在等待下一辆运尸车。 --- 元翼的书案后挂着一幅地 图。 地图很大,从阴山以南一直画到黄河沿岸。山川用墨线勾勒,关隘与部族营地则以朱砂标注。 最初,刘灼灼只敢偶尔看一眼。 元翼批阅军报时,她会借着添灯的动作扫过地图一角;诸将围在案前议事时,她便垂首站在后方,听他们谈哪条山路适合骑兵,哪处河谷水流缓慢,哪道关口守兵最少。 她从不盯着看。 可每次离开大帐以后,刘灼灼都会在自己的小帐里重新画一遍。 她没有纸笔,便用手指在地上画。 黑水自西北而来,在营地以东折向南方。运尸车从西侧辎重场出发,不走正门,而是经东北角一道侧门出营。侧门外有一条泥路,向北通往山谷,向东则通往河岸。 普通尸首沉入下游深水。 直系亲属的尸身暂时留在营中辨认。 待辨认结束,仍然会被运往河边。 她还记住了更远的路。 沿着河流向下游走,绕过两处弯道,便有一片芦苇密布的浅滩。浅滩再向西,是一条穿过丘陵的旧牧道。 那条牧道通向薛干部。 --- 这些日子,刘灼灼变得比从前更依赖元翼。 他外出巡营时,她会跟在后面。 他骑马,她便骑着护卫替她找来的小马,始终离他不远。起初她还常因道路颠簸落在队伍后面,后来竟学会紧紧跟住元翼的马尾。 元翼回头见她寸步不离,似乎很满意。 “不是怕我么?” 刘灼灼低着头。 “这里我只认识你。” 这句话正中元翼心意。 一个失去父母、无处可去的小姑娘,将他当成军营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他看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便跟紧。” 刘灼灼果然跟得更紧。 她会在众人面前主动替他递水,也会在他下马时站在一旁等候。夜里起风,她甚至会抱着自己的毡毯跑到中军帐外,说一个人害怕。 元翼没有赶她。 有时让她睡在帘外的软榻上,有时让侍从在旁边多添一只火盆。 诸将见了,只当王上格外宠爱这个捡来的小姑娘。 有人笑说她像条认了主人的小尾巴。 刘灼灼听见了,也不反驳。 所有人都知道,她离不开元翼。 她只是一个怕黑、怕死人、看不懂军报的小孩子。 于是中军帐附近的守卫不再防着她。 她可以自由出入辎重场附近,也能借替元翼取水的机会,经过营地东北角的侧门。 她知道守门士兵三更换一次岗。 知道运尸车通常在天亮前出营,因为那时天气最冷,气味也没有白日那样重。 她甚至知道赶车的士兵喜欢在出发前喝一碗热酒,喝完以后会去火堆旁坐上一刻钟。 她杀不了元翼,更不可能在有所动作后全身而退。但所有的路,她都记住了。 --- 那夜,刘灼灼比往常更早回到自己的小帐。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更漏。外面巡夜士兵的脚步一遍遍经过。 三更将至时,风忽然大了起来。 帐篷被吹得轻轻摇晃,悬挂在外面的绳结不断拍打毡壁。 刘灼灼站起身。 她已经换上最轻便的衣裳,将头发全部束紧。青玉匕首贴身藏好,怀里还装着两块这些日子偷偷留下的肉干。 她掀开帐帘。 中军附近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守卫远远看见她,只笑着问: “阿云,这么晚去哪里?” 刘灼灼抱紧披风。 “去找王上。” 士兵没有阻拦。 人人都知道她夜里害怕时会去元翼帐外。 她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走,经过中军帐以后,却在阴影里悄然转向辎重场。 那里果然很安静。 两名赶车士兵正在不远处的火堆旁喝酒,背对着车辆。最后一轮巡查刚刚过去,侧门方向尚未换岗。 三辆运尸车停在墙边。 草席下堆着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风一吹,腐臭便从缝隙里漫出来。 刘灼灼刚刚靠近,胃里便本能地翻涌。 她的腿开始发软。 这些日子,她每一次看见尸车都会躲开。每一次闻到这种味道,都会吐得无法站立。 而现在,她要主动爬进去。 火堆旁传来士兵的笑声。 刘灼灼闭上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死人不会害你。 她重新睁开眼,掀起最后一辆车上的草席。 3. 沉河 一股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腐臭扑面而来。 刘灼灼猛地偏过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草席下,尸体一具叠着一具,手脚以极不自然的姿势交错在一起。最上方那人的半张脸已经被利器劈开,干涸的血结成黑褐色的硬壳,另一只尚且完好的眼睛半睁着,正对着她。 刘灼灼从袖中取出一方事先准备好的手帕。 手帕提前浸过艾草与烈酒,气味辛辣刺鼻。她这几日在元翼身边伺候,早已摸清营中医帐存放药草的位置。没有人会怀疑那个闻见尸气便吐得站不稳的小姑娘,取艾草只是为了压住恶心。 火堆旁传来军士模糊的说笑声。 “这批送完,营里总算能清净些。” “早该沉了,放着白白生疫。” “上头非要一个个对名册,刘卫辰一家人多得像草原上的耗子,谁分得清谁是谁。” 她将手帕紧紧覆住口鼻。 艾草的苦味压住了一部分腥腐,却依旧无法完全隔绝。 刘灼灼踩上车辕。她身量轻,并未发出任何响声。 那两名军士仍背对着她,烧火的木头噼里啪啦作响。一人正仰头饮酒,另一人伸手往火里添柴,谁也没有注意这边。 刘灼灼看着车上的尸身,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默念: 死人不会害我。 她掀开最外侧的尸体手臂,一点点将自己挤进缝隙。 尸身早已变硬,像一截冻住的木头。她不敢弄出任何声响,只能贴着车板缓慢向里挪。 她的膝盖碰到某具尸体裸露的骨头,剧痛顺着腿骨窜上来。刘灼灼瞬间咬住了手帕。 她的眼里痛得逼出泪水,可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她将自己缩进一方草席下。 身侧全是冰冷沉重的肢体。 一具尸体的手臂压在她胸口,另一人的肩膀抵住她的下巴。刘灼灼几乎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将草席重新拉回去。 黑暗骤然落下。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刘灼灼强迫自己将每一次呼吸都放得极轻,手帕死死压在口鼻上。艾草气味钻进喉咙,呛得她眼眶发热。 她听得外头似乎有人站了起来,拖着步伐向尸车走来。 “差不多了。” 那人拍了拍车辕。 “走吧,再耽误下去,天亮前回不来。” 另一人抱怨道: “这鬼差事,谁爱做谁做。” 车辕骤然一沉。 军士坐上了前方。 随后,鞭子在夜里炸出一声脆响。 牛车缓慢移动起来。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每转动一圈,都带来剧烈的颠簸。尸体随着车身摇晃,一具具向刘灼灼挤压过来。 她像被埋在一座正在移动的坟墓里。 一开始只是胸口发闷。 后来,压在她身上的尸体越来越重。有人冰冷的肘骨抵住她肋下,每次颠簸都会狠狠撞一下。另一具尸身的脑袋从草席下滑落,散乱的头发擦过她的脸。 外面的军士时不时说话。 “上面说刘卫辰的亲属还没找全,怕混在车里逃出去。” 赶车军士骂了一句。 “活人混进死人堆里?也不嫌晦气?” 同伴笑道: “要能活命,死人堆也一样钻。” 两人一路笑骂,在静夜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楚。 牛车在坑坑洼洼的泥泞地上行驶。路并不平整,有时磕到一颗碎石,车身会猛烈摇晃一下。 草席包裹得并没有多严密。一只冰冷的手从上方滑落,五根僵硬的手指穿过旧毡的缝隙,正好搭在刘灼灼颈侧。 那只手没有力气,却比活人的钳制更令她恐惧。冰冷的指节随着牛车晃动,一下一下摩擦卷席的边缘。 她几乎想伸手将它推开。 可就在时,车外传来喝令声。 “停下!” 牛车猛然停住,所有尸体向前一撞。 “什么人?” 赶车军士答道: “辎重营的,奉命送尸体去河边。” “掀开看看。” 草席外传来军士跳下车的声音。 那人一边抱怨: “都是死人,有什么好查的?” 守门士兵冷声道: “真要出了问题,我可不陪你掉脑袋。” 脚步声靠近,随后刘灼灼听见第一辆车的草席被掀开。 紧接着,长槊刺透皮肉的闷响接连传来,一下又一下。 刀锋抽走时,刮着骨头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响。 轮到第二辆车,又是数声沉闷的刺响。 有人低声咒骂:“臭死了。” 随后,脚步停在她所在的车旁。 草席被掀起一角,冷风从缝隙灌进来。 刘灼灼感受到了微弱的火光。 一名士兵举着长槊,站在车边。他用槊尖挑了挑最上方的尸身,确认那人毫无反应后,便反手向下刺去。 槊锋穿过草席,停在刘灼灼眼前。 锋利的铁尖距离她的眉骨不过半寸,贴着头皮擦过,刺进她身旁尸体的肩膀。 温热而腥臭的□□从尸身里渗出,顺着槊杆滑下来,滴在她鬓边。 刘灼灼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只要槊尖再偏一点,她便会当场死在死人堆里。 士兵将长槊拔出,又向另一侧捅了一下。 身旁尸体被刺得晃动,压得她胸口剧痛。 “没问题。” 草席重新落下。 黑暗再次封住视线。 车轮重新滚动。 --- 牛车抵达河岸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风比营中更冷。 两名军士点起火把,将三辆尸车一字排开。河岸旁堆着提前准备好的石块与麻绳。几名先到的士兵正将绳索穿过尸体腰间,再把石头绑在另一端。 他们显然已经做过许多次,动作熟练而麻木。 “快些。” 其中一人催促道。 “太阳出来以前送下去,还能回营补一觉。” 两名士兵显然并不愿意一具具抬尸。两人将车板倾斜,刘灼灼随着前后左右的尸体,一齐滚到了地上。 她吓得心都要跳了出来。她害怕自己的肤色太干净不像死人。殊不知刚才在尸车上,她早就沾了一身浓稠、猩红的□□,这会儿天色仍暗,两名士兵也懒得细看。 草席散开,微弱的光照进来。刘灼灼蜷缩在几具尸体下,身体已经被压得失去知觉。 她透过尸体之间的缝隙,观察着外面。 军士们先处理第一辆车。 两人将几具尸体捆在一起,接着绑石,再将绑好的尸体推入水中。 “扑通。” 尸体落河。水花溅起,又很快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绑在尸体上的石块将它们迅速拖向水底,只剩一圈圈涟漪在水面散开。 刘灼灼知道自己不能等到军士们碰到她。 她观察着地面。河岸天然形成一个些微有些倾斜的土坡,刚才尸体从车上滚下来时,歪歪斜斜、各自不一,有的磕到石头停了下来,而有的径自滚远,已经靠近水边。 军士们正背对着她,两人闲聊着怎样系绳结更稳妥。 就是现在。 刘灼灼慢慢从尸体下面抽出手臂。 她的四肢早已麻木,稍一活动,便有针扎般的剧痛密密麻麻窜遍全身。她几乎无法控制手指,只能一点点撑开压在身上的尸体。 不能发出声音。 不能让草席晃得太明显。 她将一件从尸身上扯下的旧袍裹在自己身上,又抓住一截染血的毡布,盖住头脸。 河边传来一声喝骂。 “推下去!” 两名军士同时用力。 几具绑着大石的尸体翻入河中,溅起大片水花。 刘灼灼借着那声巨响,猛地从土坡翻了下去。 冰冷的的河水瞬间吞没全身。 寒意像无数把刀,狠狠刺进骨头。 刘灼灼几乎本能地要挣扎,却在最后一刻强迫自己停住。 她是一具尸体,她不能游。 她裹着尸衣,将身体完全放松,任由河水将自己托起。旧袍吸饱了水,沉重地贴在身上。她的一只手臂浮出水面,又随着水流无力垂下。 河岸上传来士兵的疑惑: “怎么还能漂走一具呢?” 刘灼灼的心脏猛地一缩。 脚步声靠近河岸。 “从车后面那堆滑下去的?” “去捞回来!” 有人骂了一句。 “这么冷的水,你下去?” 两个人站在岸边面面相觑、互相推诿。 刘灼灼头脸被盖,顺着水流缓慢向下游漂去。 她的脸半浸在水里,只能借着尸衣边缘的缝隙极轻地呼吸。河水不断灌进口鼻,呛得肺部发疼。 岸边的争吵声渐渐变远。最后,一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算了。没绑石头也漂不了多远,下游自会沉。” 士兵们重新转身。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死人跳进冰冷的河水。 刘灼灼继续顺流而下。 --- 最初一段,她完全不敢动。 河水湍急,裹着碎冰与石块一路向前。她的肩膀撞上水下暗石,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却仍死死压住挣扎的本能。 接着是膝盖。 小腿。 手肘。 每一次撞击都像要将骨头撞碎。 尖锐的石角划开衣料,在她腿上割出一道长口。鲜血刚刚涌出,便被河水冲散。 她没有反应。 她是一具尸体。 死人不会喊疼。 死人不会挣扎。 死人更不会回头看岸上的军士是否仍在注视。 刘灼灼任由自己被水流带走。 她也不知道漂了多久。 寒冷渐渐从疼痛变成麻木。手脚像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胸口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她几次被浪头压入水下,口中灌满浑浊腥苦的河水。 她想咳。 却只能硬生生忍住。 直到河岸上的火把彻底消失,直到军士的说话声再也听不见,她才终于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一些。 两岸的轮廓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河道仍然宽阔,岸边多是乱石和低矮灌木。远处没有人,也没有马匹。 刘灼灼试着动了动手指。 毫无知觉。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屈起手臂。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手臂终于极其迟缓地划过水面。 她翻过身体,开始游。 准确地说,最初只是徒劳地拨水。湿透的衣裳沉重地拖住她,腿上的伤也让每一次踢水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河水却不会因她年幼而放慢。 一个浪头打过来,她整个人被卷入水下。 刘灼灼拼命向上挣扎。 她呛进一大口水,胸腔顿时像烧起来一样。她张开嘴想呼吸,第二个浪头又拍在脸上。 她开始恐惧。 不是对尸体的恐惧,而是对自己会真的沉下去的恐惧。 她已经逃出了营地,已经骗过了守卫,已经从那些人的眼皮底下滚进河里。 不能死在这里。 刘灼灼挥动双臂,拼命将头抬出水面。 前方漂来一截断木。她伸手去抓。 第一次,木头从指尖滑过。 “等等……” 她声音破碎,明知木头不会听,仍本能地喊了出来。 水流将断木推得更远。 刘灼灼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终于抱住了它。 她的两条手臂死死环住剧烈摇晃的断木,整个人贴在上面,大口喘息。 河水继续带着她向下游漂去。 她趴在浮木上,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敢昏过去。 她开始辨认四周。 地图。 她在元翼帐中看过无数遍的地图。 黑水在军营东侧向南折,过第一处狭谷后水势最急,随后会出现连续两道弯。第二道弯外侧是岩壁,内侧则有大片芦苇与淤积的浅滩。 那里远离主路,骑兵很难直接抵达。只要能在那处上岸,她就有机会躲过追索。 前方河岸开始变窄。 左侧出现了陡峭的灰白色岩壁。 第一道弯。 还不是。 她抱紧浮木,继续向前。 每过一刻,都像熬过一日那样漫长。 她冷得牙齿不断打颤,手指也逐渐失去抓握的力量。浮木几次从臂弯里往外滑,她只能用下巴死死压住。 终于,河道再次转弯。 水流撞向外侧石壁,又在内侧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湾。大片枯黄芦苇从水中伸出,根部堆满乱石与冲刷而来的断枝。 就是这里。 刘灼灼松开浮木。 水流立刻将她向芦苇荡推去。 她尽力调整方向,双腿却已经无法有效踢水。身体撞进芦苇间,枯硬的芦杆划过脸颊与脖颈。 刘灼灼伸手去抓。 第一次,只扯断了一把枯叶。 她又伸手,抓住一根较粗的 芦苇。湿滑的手指刚刚收紧,芦杆便从根部折断。 刘灼灼再次跌入水中。 这一次,她几乎没有力气浮起来。 河水灌进耳朵。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 她在浑浊的水下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摇曳的微光。那光离她很近,却又像永远无法抵达。 阿耶。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的脸。 不是最后站在火中的刘卫辰,而是更早以前,他坐在帐前替她修马鞭,笑着说等她再长大些,便带她一路骑到黄河边上。 刘灼灼猛地蹬了一下水。 腿上的伤口再次撞上石头。 剧痛反而让她清醒过来。 她挣出水面,胡乱抓住芦苇根部一团纠缠的枯枝。 这一次,没有断。 她的胸口压上淤泥,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向上扯。她的双腿仍浸在水里,水流一下下向后拉扯,仿佛有什么东西抓住她,不肯让她离开。 她手臂发抖,指甲陷进泥土。 再往前一点。 只要一点。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终于将膝盖拖上浅滩。 随后,她整个人翻倒在芦苇丛中。 刘灼灼趴在泥里,剧烈咳嗽。 河水一口口从肺里呛出来。她咳得全身痉挛,眼泪与鼻血混在一起,脸贴着冰冷的泥土。 许久以后,她才勉强翻过身。 头顶是一片灰白的天空。 她没有死。 狼旗已经在很远的上游。 --- 元翼是在晨食后察觉出不对的。 负责核验尸体身份的将领跪在案前,双手将整理过的名册呈上。 “刘卫辰几个领兵的儿子,尸身都已经对上了。” 元翼随意翻了一页。 “还有缺的?” 将领答道: “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仍然没找到。” 元翼抬了抬眼。 “儿子还是女儿?” “都有。” “两个男孩,一个约七岁,一个八岁。另有一个女儿,十一二岁上下。” 元翼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十一二岁。 这个年纪倒是巧合。 “女儿叫什么?” “刘灼灼。” 元翼的目光落在名册上。 “这个刘灼灼,可有什么特征?” 将领想了想。“抓到的几个刘氏奴仆说,那姑娘长得漂亮,又生得很高,十一二岁便像十三四岁的样子。” 元翼已经意识到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书案被他撞得一晃,墨砚翻倒,黑色墨汁沿着案角流下。 那夜毡房中的少女说自己十四岁,可她看上去分明更小。脸上尚带稚气,身量却比十一二岁的女孩高出不少。 他大步走出中军帐,直奔刘灼灼住的小帐。 帐外守卫见他神色不对,慌忙跪下。 “人呢?” 守卫愣了一下。 “阿云姑娘应当还在睡。” 元翼一把掀开帐帘。 帐内十分安静。 榻下还整齐摆着她平日穿的鞋,案边也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盏水。榻上鼓起一团,像有人正蒙着被子熟睡。 元翼走到榻前。 他盯着那团被子看了一瞬,伸手猛地掀开。 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件叠起来的衣裳和卷起的毡毯,被故意塞成人形。 守卫跟进来,看清榻上情形,瞬间跪倒。 “王上,属下——” 元翼环视帐内。 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 她这些天的乖顺、依赖、害怕,全是装出来的。 她骑马紧跟着他,是在记路线。 她替他磨墨,是在偷看地图。 昨日夜里,她坐在案边,低着头说自己害怕尸体。 他竟信了。 元翼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跨出帐门,终于怒喝: “给我追!” --- 刘灼灼并不知道元翼已经认出了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芦苇荡里躺了多久。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湿衣服贴在身上,被风吹得僵硬冰冷。她试图坐起来,眼前却骤然一黑,险些再次倒下。 她发起了高热。 额头滚烫,手脚却冷得发抖。腿上的伤口泡过河水,边缘泛白,稍一挪动便疼得钻心。 刘灼灼撕下一截衣摆,将伤处勉强缠住。 她扶着芦苇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地图上,第二道河湾西侧有一条几乎废弃的牧道。沿着牧道向西南走,便能进入薛干部控制的牧场。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除了那里,她也无处可去。 刘灼灼拖着伤腿,一步步离开河岸。 最初她还能看清道路。后来,四周的景物都开始摇晃。枯草在眼前变成重叠的影子,远处的山岭也时近时远。 到了傍晚,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远。 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她捧起洼地里的积水喝了几口,水里混着泥沙,她也顾不得。 再往前,地势逐渐开阔,远处出现了低矮的牧帐与牛羊留下的粪迹。 刘灼灼心里终于生出一点希望。 这里应当已经接近薛干部。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脑海中却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一切景物都朦朦胧胧的,不知是被骄阳炙烤过的失真,还是因为她双眼失焦。 远方地平线上,一名少年踏浪而来。 他十四五岁的模样,背着弓,腰间悬刀,身下是一匹栗色骏马。他原本只是沿牧场巡视,远远看到草地上有人,便催马靠近。 刘灼灼已经无法判断来人是敌是友。 也许是薛干部的人。 也许是元翼派来的追兵。 她将手探进衣领,握住挂在颈间的青玉匕首。 少年看清她的模样,明显吃了一惊。 她浑身湿透,衣裳破损,脸色苍白得像鬼,只有一双眼睛仍亮得惊人。 “你是谁?” 少年勒住马。 刘灼灼想回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极轻的气声。 她拔出匕首,刀锋对准来人。 少年皱眉看她,“我没有恶意。” 刘灼灼仍握着刀。她很想问,这里是不是薛干部,你又是谁。 可才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草地便骤然倾斜。 匕首从手中滑落。刘灼灼一头栽倒在少年马前。 在她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马上的人低声骂了一句。随后靴子触地,那人翻身下马。 4. 鸟兽投人 薛利将人抱进大帐时,薛达正同几个部中长老清点冬牧的牛羊。 帐帘被风猛地卷起,一股淤泥和腐血混杂的气味,随之灌了进来。 薛利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沾满暗红与黑褐色的污迹,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侧,嘴唇冻得发紫。小腿上缠着一截草草撕下来的布,血水早已洇透。她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眉头因为高热紧紧蹙着。 薛达一愣。 “这是何人?” “东边河湾捡回来的。” 薛利将人放到铺着兽皮的矮榻上。 小姑娘身量轻得出奇,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她右手却仍紧紧攥着一柄青玉匕首,指节已经冻得发白。薛利试着掰了一下,没有掰开。 “她看见我便拔刀,之后才昏过去。” 薛达盯着榻上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警觉起来。他猛地转头看向侄子。 “不能留!” 薛利抬起眼,满是不解。 “代国骑兵这几日正四处搜寻刘卫辰的孤女。年龄、身量,全都与她差不多。你偏偏在这个时候,从东边河道捡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他指着榻上那身浸满血污的衣裳。 “她是从哪里来的,你看不出来?” 薛利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只觉得这是个快死的小姑娘,并没有想那么多。 薛达冷笑了一声。 “这是一个会把灭族之祸引到我们牧场的人!” 帐中几位长者彼此看了一眼,似乎也认同薛达的说法。而薛达走到矮榻前,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刘灼灼。 她的脸被河水泡得毫无血色,颊边还沾着干涸的污血。然而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她五官生得极好。这样的容貌,确实不像普通牧户家的女儿。 薛达的神色越发凝重。 “你可知代王为何一定要找到她?” 薛利回头看他。 “代国同铁弗刘氏之间,累世血仇。元翼的祖父,就是因刘卫辰引秦兵为援而死的。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几代人的血,代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停了一下又道: “她一脚踏进我们的帐,仇便落到我们头上了。” 薛利又看了看刘灼灼。她的呼吸那样轻,好像随时都会被掐断。他们这些纵马持刀的男子,不是天然应该保护妇孺吗? “叔父。”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鸟兽投人,尚且该帮它们免于灾祸。” 薛达眉头一皱。 “何况她不是鸟兽。她是一个国破家亡、走投无路的人。” “我们即使不能留下她,也该将她送到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由着她回到仇人的屠刀那里。” 薛达气得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仁厚。” 薛利并未辩解。 矮榻上的少女似乎陷在噩梦里,手指仍死死扣着那柄匕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薛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许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叫医者来。” --- 刘灼灼再次睁开眼睛时,先看见了被灯火照得昏黄的毡顶。 她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体仍像泡在冰河里,冷得不停发抖;额头却烫得厉害,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肋下的疼痛。 她挣扎着想坐起,手臂却根本撑不住身体。才抬起半寸,整个人便重新跌回兽皮上。 旁边有人被动静惊醒。 薛利原本靠在床榻旁,身上仍穿着白日里那件窄袖袍。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只在灯下稍稍合了会儿眼。 见她醒来,他立刻直起身。 “你醒了。” 刘灼灼没有理他。 她盯着他的脸,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 “我的刀呢?” 薛利从一旁取过青玉匕首,放在她看得见的位置。 “在这里。” 刘灼灼伸手便要去拿。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还想着那玩意儿做甚?” 薛利将匕首稍稍推远了一些,端起旁边的水。 “先喝水。” 刘灼灼接过。她嗓子确实烧得发疼。 “这是哪里?” “薛干部的牧场。”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没有走错。 地图没有错。 她真的到了。 “你是谁?” “薛利。” “薛达是你的……?” “叔父。” 她终于低头喝水。 水温温的,里面似乎放了一点盐。她喝得太急,立刻呛咳起来。每咳一下,胸口便疼得像要裂开。 薛利伸手托住她的肩膀,等她喘过气,才将水碗放下。 “医者说你在河里泡了太久,腿上的伤也发了炎。这几日若不能退热,未必救得回来。” 刘灼灼靠在叠起的兽皮上,闭了闭眼睛。 “我要见你叔父。” 薛利皱眉。 “等你能站起来再说。” “现在。” “我叔父已经知道你是谁。” 刘灼灼重新睁开眼。 薛利看着她。 “你是刘卫辰的女儿?” 刘灼灼没有否认。 “我是刘灼灼。” 薛利盯了她一会儿。“代王的人正在找你。” “我知道。” “我叔父未必肯留下你。” 刘灼灼撑着榻边,再一次试图起身。 “所以我才要见他。” 她扶着床柱,勉强将双腿挪到榻下。脚刚触到地面,腿上的伤口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刘灼灼眼前骤然发黑。 薛利一把扶住她。 “你这样走不到主帐。” “那便劳烦你扶我过去。” 薛利低头看着她。 刘灼灼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站都站不稳,语气却理所当然得仿佛他本就该照做。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取过外袍披在她身上。 --- 大帐内只点着两盏灯。薛达坐在火盆旁,面前摊着一张牧场舆图。看见薛利扶着人进来,他的脸色立刻沉下去。 “谁让她过来的?” 刘灼灼不等薛利回答,便挣开他的手,向薛达行了一礼。 她的膝盖刚一弯,伤腿便险些支撑不住。薛利站在旁边,下意识伸手,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刘灼灼扶住案角,重新站稳。 “灼灼见过薛家叔父。” 薛达看了她一眼。“我与你父亲并无兄弟之谊,担不起你这一声叔父。” 刘灼灼软声道:“可父亲在世时,常常提起薛家叔父。” 薛达轻微地皱了皱眉。 “他说薛家叔父勇武过人,善待部众。当年诸部争斗,别人只知趁火夺取牛羊,只有薛家叔父肯收容失去牧场的老人和孩子。” “父亲还说,薛干部能在乱世中保全至今,不只是因为兵强马壮,更因为叔父仁厚,众人才肯追随。” 薛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灼灼知道,这些话未必完全能骗过他。 父亲生前确实提过薛干部,却没有说过这么多。薛达在诸部之间名声如何,她也是挑好话说。 可她必须让他愿意听下去。 “我从代王营中逃出,藏过尸车,也渡过黑水。” 刘灼灼抬起眼睛。 “我一路往这里来,正是因为记得父亲说过的话。我以为只要能找到薛家叔父,便还有活着的指望。” 说到父亲时,她的眼眶真的红了。 那不是全然做戏。 火中的营帐、河底摇晃的微光、父亲替她修马鞭时的笑脸,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刘灼灼没有擦掉眼泪。 她只是望着薛达,任那点水光停在眼中。 薛达原本冷硬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可他很快移开目光。 “代王为了找你,已经派骑兵搜了几日。你留在这里,他们便会认定薛干部窝藏刘氏遗孤。” 刘灼灼道: “所以,我想请叔父送我去秦国。” 薛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刘灼灼继续道: “秦国与代国两相对峙。只要我能到秦国,代王便不能再轻易抓我回去。” 薛达刚想问“你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到了秦国又能做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有人隔着帐帘禀报: “首领,代王使者到了。” 帐中三人脸色一变。薛达沉声对薛利吩咐道:“带她进去。” 帐后隔着一道厚毡,原本用于堆放文书与贵重皮货。薛利扶着刘灼灼走进去,又将毡帘严严实实放下。 不多时,帐外脚步声逼近。 来人没有寒暄太久,开口便问: “薛帅,近两日可曾见过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女?” 薛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什么少女?” “十一二岁,身量比寻常女孩高些,容貌出众,身上可能有伤。” 刘灼灼躲在毡帘后,手指死死攥住薛利的衣袖。 外面的使者又道: “此女是代王亲自下令缉拿的要犯。有人在黑水下游发现血迹与脚印,她应当逃进了这片牧场。” 薛达道: “薛干部牧场方圆数百里,每日都有商旅和流民经过。你问我有没有陌生人,我哪儿知道?” “既然不知,便请薛帅准许我们搜查。” 薛达的语气冷了一些。 “这里是薛干部的牧场。” 使者道: “自然。我们无意冒犯,只是代王有令,不敢不从。” “今夜太晚,部众已经歇下。你们三十余骑闯进各帐,到时惊得牲畜四散,该如何算?” 使者显然早有准备。 “那便等天亮。天亮之后,我们从东边牧场搜起。还请薛帅约束部众,不要妨碍王命。”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回是往外渐远。 薛利掀开内层毡帘时,薛达仍站在火盆旁。 他的目光落在刘灼灼身上,神色复杂。 “你们都听见了。” 刘灼灼点头。 薛达道: “我不能为了你,拿阖族性命去赌。” 刘灼灼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薛达肯让医者救她,肯在使者面前替她遮掩到此刻,已经比许多人仁厚。 可仁厚有代价。 当狼骑真正压到牧场外,任何人都会开始计算,这个孤女究竟值不值得让全族陪葬。 薛达移开视线。 “今夜你先回去歇着。” 刘灼灼问: “天亮以后呢?” 薛达没有回答。 --- 刘灼灼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她只记得回到小帐后,薛利重新替她换了腿上的药。伤口被药粉激得火烧一般,她最初还咬着牙,后来高热再次涌上来,所有疼痛都变得模糊。 有人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刘灼灼。” 她没有醒。 那声音的主人又推了她一下。 “起来。” 刘灼灼终于睁开眼睛。 帐中没有点灯。月光从毡帘缝隙里透进来,薛利已经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窄袖衣裳,背着弓,腰间悬刀。 “元翼的人已经开始搜外围牧帐了。” 刘灼灼的意识仍有些昏沉。 “不是说天亮?” “那你也陪他们等?” 薛利将她的外袍拿过来。 “我叔父还在同他们周旋,但拖不了多久。你得现在走。” 刘灼灼撑着坐起来。 “去哪儿?” “秦国。” 她一边穿外跑一边抬头看他。 “你叔父答应了?” 薛利停顿了一瞬。 “没有。” 刘灼灼慢慢明白过来。 “你要私自放我走?” 薛利没有正面回答,随即替她系紧外袍,又将那柄青玉匕首塞到她手里。 “你既然逃到了这里,我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 帐外传来一阵遥远的犬吠。 薛利不再耽搁,俯身将她背起来。 刘灼灼想说自己能走,可脚刚触到地面便疼得失去力气,只能伏在他背上。 薛利的肩膀还带着少年的单薄,背刘灼灼还有稍许吃力。他避开巡夜的部众,从牧帐后方穿过。那里有几个亲兵等着,牵出早已备好的栗色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和一件厚实的皮裘,显然并非仓促准备。 “这些都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你大可放心。” 刘灼灼问: “你们知道去秦国的路?” 薛利将她抱上马背。 “差不多吧。” 刘灼灼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也难以评价这个少年一腔不知从哪里来的义气。 薛利已经翻身上马,坐到她身后。 他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绕过,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又用皮带将她的外袍与自己的腰带松松系在一起,免得她神志不清时从马上跌下去。 马蹄踏入夜色。 5. 路遥 离开薛干部牧场后,薛利没有走大路。 他带了六名亲卫,沿着西南方向的山脊昼伏夜行。那条路绕远许多,却能避开代国骑兵惯常巡查的水源与驿道。 刘灼灼的高热退了,身体却仍虚弱得厉害。 她如今的状况无法独自驭马,只能与薛利共乘一骑。白日赶路时,薛利坐在她身后,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横在她腰侧。 刘灼灼起初并没有多想。 她这几日见过太多死人,受过太多疼痛,连活着都要用尽力气,实在没有余暇思索一个少年为何待她好。 可薛利实在太奇怪。 他替她裹紧皮裘时,手总是很快收回去;给她递水和干粮时,只看她伸出的手,不看她的脸——不对,甚至他看的也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衣袖;她偶尔因为伤口疼得吸气,他会立刻勒马询问,等她抬头,他却又将目光移向远处。 仿佛她脸上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阿利。” 薛利低低应了一声。 “我是不是很难看?” 他的神色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薛利沉默片刻。 “看路。” 刘灼灼转头看向前方。 他们走的是一片平坦草地,前面几十丈都没有石头,连一棵树也没有。 她又回头看他。 薛利这次索性偏开了脸。 当日午后,他们在一处背风山坳停下歇马。薛利下马后先将她抱下来,又把自己的披风铺在石头上,才让她坐下。 刘灼灼指了指水囊。 “我要喝水。” 薛利立刻递过来。 她喝了一口,便皱眉道: “太凉了。” 薛利接过水囊,走到火边温水。 旁边一名亲卫终于忍不住笑道: “少主,你从前可没这么会伺候人。” 薛利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几个人笑得更厉害。 “少主脸都红了。” “胡说什么!” 薛利将温过的水递给刘灼灼,神色比方才还要不自然。 刘灼灼接过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薛利很快转身去看马匹。 刘灼灼对男女之事所知不多。 母亲曾经说过,女子长大以后会嫁人,丈夫喜欢妻子,便会给她漂亮衣裳和珠宝。宫帐里的侍女也曾私下议论,某个男人若总替某个女人办事,十有八九便是动了心。 她从前听过便算了。 可现在不同。她什么都没有了,父兄、营帐、奴仆、牛羊,一夜之间都可以被元翼夺走。只有一个人心里的喜欢—— 只要她勾一勾,再轻轻拉一下,那个人便会自己向她走过来。 --- 代国骑兵是在第二日傍晚追上来的。 远处没有旗帜,也看不见人影,只有薛利侧耳倾听时,地面传来极轻的震动。 薛利脸色一变。 “散开!” 六名亲卫立刻催马。 刘灼灼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栗色马已经猛地向前窜去。她的身体向后一仰,薛利伸手将她扣回怀里。 十余名代国骑兵从山坳另一侧冲出,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他们怎么找到的?”亲卫喊道。 “马蹄踪迹很难找么?”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林,也没有足以藏人的山谷。代骑人数更多,马匹也没有连续赶路的疲惫,继续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薛利将缰绳塞进刘灼灼手中。 “抓紧。” 说罢他转身取下长弓。 马匹仍在疾驰,他却借着双腿稳住身体,回身放箭。 第一箭射中最前方骑兵的马颈。 战马惨嘶着向前栽倒,马上的人被重重掀飞,后面两骑来不及避让,撞成一团。 亲卫们也纷纷回身射箭。 刘灼灼双手抓着缰绳。风刮得她睁不开眼睛,伤腿被马背颠得剧痛。她只能听见弓弦不断震响,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 忽然,薛利猛地将她向下一压,刘灼灼整张脸撞进马鬃。 下一瞬,一支箭从她头顶飞过。 紧接着,刘灼灼听见一声极低的闷哼。 “阿利?”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按得更紧。 在刘灼灼看不见的地方,一支箭羽从薛利左肩后方露出来。箭头已经穿透衣料,血迅速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 “你中箭了?” “没事。” 薛利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不愿泄了劲儿。 他抱住刘灼灼,由她控缰向前疾驰。后方,亲卫分成两组,一支留下阻敌,另一队护着他们冲进前方的狭谷。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追兵的马蹄声才终于消失。 回来的亲卫少了两人。 薛利翻身下马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一名亲卫接住。 “少主!”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薛利侧靠在岩壁旁,叫人折断箭杆。那支箭从肩后射入,伤口很深,幸而没有射中要害。 亲卫替他拔箭时,刘灼灼就站在旁边看着。 亲兵把一块布团塞到薛利口中。箭头离开血肉的一瞬间,鲜血猛地涌出来。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那支箭原本应当射中她。 她想说服自己,有人因为喜欢她而护住她,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她看着薛利肩上的血,又并不觉得高兴。 --- 当夜,他们就在狭谷中生火休息。 薛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他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右手握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正用小锉一点点打磨。 刘灼灼披着皮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这是什么?” “河里捡的。”、 刘灼灼歪头看着。黑色的石身隐隐泛着金光,许是块成色不太好的黑曜石。 “你要磨成什么?” “还没想好。” 薛利将石头翻了一个面,继续磨去粗糙的棱角。 “但我喜欢做这些东西。” 薛利把石头举起来,对着火光左右打量厚薄,又继续钻研起来。 “我小时候,听人讲过干将莫邪的故事。” “铸剑的那两个人?” “嗯。” 他用拇指拂去石屑。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想争什么天下,但是我喜欢看匠人制造器具。那些东西,或许比帝王将相更 长久。”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说起这些话时,神情比白日被亲卫调侃时自在许多。 “你想铸刀剑?” “可能是一把刀,也可能是一座城。只要它留下来,后来的人便知道,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做出了这样的东西。” 他手里的石头已经渐渐被磨出一个模糊的圆环形状。 刘灼灼伸出手。 “给我看看。” 薛利迟疑片刻,将石头放进她掌心。 那块石头还很粗糙,中央只凿出一个浅浅的孔,边缘磨出了鸟翼一样的轮廓。 --- 三日后,他们进入了多兰部控制的地界。 薛利已提前命一名亲卫星夜兼程报信。山坡上,秦国高平公莫弈罕派来接应的人举着多兰部旗帜,在河谷另一端等候。 他将刘灼灼送到界碑旁,停下马。 多兰部的人正在远处与亲卫交谈。风吹过草地,双方旗帜都在猎猎作响。 薛利先下马,又伸手将刘灼灼抱下来。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落地后能够自己站稳。 “过了这里,便是秦国。” 薛利道: “代王的势力暂时管不到。你要好好活着。” 刘灼灼望着他肩上的伤。 “元翼若因此攻打薛部呢?” “那是我们的事。” “你叔父会罚你吗?” “也是我的事。” 刘灼灼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不怕我去了秦国,便忘了你?” 薛利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他的耳根又慢慢红了。 刘灼灼看见了,心中那只刚刚苏醒的小狐狸便轻轻摇了一下尾巴。 她抬起脸,望着他的眼睛。 薛利果然又移开了视线。 可这一次,他很快重新看向她。 “你忘不忘,是你的事。” 少年站在风里,神情认真得近乎笨拙。 “我负不负你,是我的事。” 刘灼灼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 他说出的答案,与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刘灼灼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叶。 片刻后,她又问: “若我以后变成一个很坏的人呢?” 薛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刚刚打磨完成的石戒。环身仍有些粗糙,戒面却雕出一只展翼的龙雀。鸟身极小,翅膀上的纹路却一笔一画刻得细腻。 薛利将戒指放到她掌心。 “等你长大一些,应当就能戴了。” 刘灼灼握住那枚尚且带着他体温的戒指。还没等她说出什么,薛利却已翻身上马。 薛利的亲卫也已经整装完毕。 刘灼灼喊道: “阿利。” 少年回过头。 刘灼灼摊开手掌,让他看见那枚龙雀戒。 “这个归我了。” 薛利愣了一下。 刘灼灼收拢五指。 “你以后不能再给别人做一样的。” 薛利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他催马转身。 那匹栗色马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坡之后。 6. 高平川的春天 高平公莫弈罕坐在上首。 他约莫四十余岁,体格高大,肩背宽阔,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案边还坐着几名部中长者,见她进来,谈话声都停了下来。 莫弈罕先看见她脸上的伤痕与苍白。随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莫弈罕看了她片刻,问:“你就是刘卫辰之女?” “是。” “薛达知道薛利送你来吗?” 刘灼灼稍稍犹豫。 “他现在应当知道了。” 帐中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莫弈罕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追问。他又问了几句她从何处逃出、途中可曾见到代国骑兵。刘灼灼答得简短,只将知道的说了。莫弈罕听完,摸了摸下颌道: “你先留下。” 刘灼灼抬起眼睛。 她原本已经准备了许多话。 她可以提父辈交情,可以说自己不会给多兰部添麻烦,可以承诺伤愈后便离开。可莫弈罕竟然没有再问,也没有让她证明自己值得被收留。 他只是道: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先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刘灼灼生怕对方反悔,立刻行礼拜谢。莫弈罕已转头吩咐手下: “让人收拾一顶小帐,再找两个可靠的妇人照看。” “多谢高平公。” 她转身出去时,帐外正好有人冲进来。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一身窄袖胡服,腰带上挂着马鞭,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得太急,险些与刘灼灼撞个满怀。 两个人同时停下。少年先看了她一眼,刘灼灼也抬头看他。 他的眉眼生得很亮,皮肤被日光晒成淡淡的麦色,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腿长肩直。他右手还抓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里面有只青色的蛐蛐正不断撞着笼壁。 “你是何人?”他问。 刘灼灼没有回答,反问:“你又是谁?” 少年皱眉:“这是我家。” 刘灼灼转头看了一眼莫弈罕,“高平公是令尊?” 少年点了点头:“我叫莫青。” 刘灼灼微微欠身致意。 “我叫刘灼灼。” 莫青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他脸上的好奇增了几分,目光又落在她尚未痊愈的伤腿上。但那点异样很快消失了,他朝旁边跨了一步。 “你挡着门了。” 刘灼灼瞬间失语。 她从元翼帐中逃出来,又被薛利一路护送到这里,沿途人人见她,都要多看一眼。有人怜惜,有人忌惮,有人因为她的身份不敢直视。 莫青看了她半天,最后只觉得她挡门。 刘灼灼侧身让开。 但她已经觉得,多兰部首领的儿子十分讨厌。 --- 高平川的冬天很冷。 刘灼灼却是在这里重新学会睡整夜的。 最初几个月,她常常半夜惊醒。梦里是元翼案上的地图,是尸车里冰冷僵硬的手,也是河水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她重新拖回黑暗。 醒来以后,她会立刻去摸藏在枕下的青玉匕首。 帐外没有代军。 只有牛羊偶尔发出的声音,以及夜风扫过草场的声音。 莫弈罕没有问她何时离开。部中妇人给她送来干净衣裳和药膏,有时还会带一小碗刚挤出的羊乳。 莫青则隔三岔五过来招惹她。 他第一次带她去看马,是她到高平川后的第二个月。 马场里刚出生了几匹小马驹,其中一匹通体赤红,四蹄乌黑,额间还有一簇白毛。 刘灼灼一眼便看中了。 她站在围栏外,看了很久。 莫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打断她的念想:“那匹是我的。” 刘灼灼没有理他。 她伸手摸了摸小马柔软的鼻梁。小红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我。”刘灼灼道。 “它谁都蹭。” “那也比喜欢你多。” 莫青立刻将小马牵到自己身后。 “这是阿耶答应给我的。” 刘灼灼看着他,眼睫慢慢垂下来。 “我阿耶以前也说过,等我再长高一点,便送我一匹小红马。” 她说得很温软,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低落。换作别人,此时大概早已将缰绳递给她。 莫青却抱住马颈。 “那是你阿耶答应的,又不是我答应的。” 刘灼灼抬起头,眼里的水光顷刻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莫青还在说:“旁边那匹灰的也不错,脾气温顺,适合你。” 她看了一眼那匹正在低头啃草、肚子圆滚滚的老马。 “我不喜欢。” “那你就走着吧。” 莫青说罢,立刻牵着小红马走了,生怕迟一瞬都会被刘灼灼抢了去。 刘灼灼看着他的背影,右手已经摸到了匕首的刀柄。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有砸过去。 第二日,莫青正在帐外给蛐蛐喂草叶,莫弈罕忽然派人叫他。 他进帐时,看到刘灼灼坐在火盆旁喝酪浆。 莫弈罕沉着脸问: “你既然答应把小红马借给灼灼,为何又故意骑走?” 莫青愣住:“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刘灼灼低头喝了一口酪浆。 莫弈罕道:“你答应让她骑一圈,等她准备上马时,你却自己骑着跑了。” “她胡说!” 莫青难以置信地看向刘灼灼。 她又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 莫弈罕已经不耐烦: “让妹妹骑一会儿又能如何?” “她不是我妹妹!” “那便更该让着客人。” 莫青张了张嘴,最后发现无论如何都说不清,只能恨恨瞪了刘灼灼一眼。 刘灼灼端着酪浆,藏在碗沿后的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小红马最终还是归了莫青。 不过从那以后,刘灼灼每日都去喂它。 半年后,小红马已经更愿意听她的口令。 莫青气得三日没有同她说话。 --- 他们便这样一日日长大。 刘灼灼会在赛马前偷偷将莫青的马鞍带往后挪半寸,让他骑起来处处不顺;莫青发现以后,也会将她藏在帐后的蜜饼全拿去喂狗。 刘灼灼输了赛马,便说风向不对,要重新比。 莫青不肯,她就在莫弈罕面前说莫青欺负客人。 莫青被罚去喂马,第二天便故意带她去最泥泞的河滩,自己纵马跃过水沟,让她和马一起溅得满身泥。 春天来时,他们会骑马追逐刚迁回来的鹿群;夏日便到河边摸鱼,把裤脚和裙摆全弄得湿透。秋天草色金黄,两个人躺在坡上比赛谁先找到南飞的雁群。到了冬日,两人在结冰的河面上滑行,莫青故意推刘灼灼摔得四脚朝天。 莫青笑得险些喘不过气。 刘灼灼坐在冰面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夜,莫青最喜欢的那双靴子便莫名落进了羊圈。 他第二日找了半天,最后从羊粪旁捡出来时,刘灼灼正倚着帐门看他。 莫青:“是你干的。” 刘灼灼:“你有证据吗?” “除了你还有谁?” “那便是没有。” 她转身走了。 莫青抱着靴子追上去,两个人又从帐前一路打到马场。 --- 莫青第一次发现她真正长大,是在一个夏末。 那日他们骑马去了河谷。 刘灼灼先射中一只野兔,莫青却说那一箭只是擦过兔腿,真正将兔子拦下的是自己的猎犬。 两人一路争到回程。 刘灼灼翻身下马,抬手扯开发带。被束了一日的长发骤然散开,乌黑浓密地从肩后落下来,一直垂到腰间。 风从河谷吹来,发丝在她身后扬起,像一匹铺开的黑缎。 莫青原本还在说: “那兔子明明是——” 声音忽然停了。 刘灼灼回过 头。 “是什么?” 莫青看着她,一时忘了接话。 她已经十三岁了。 身量比同龄女孩高出许多,脸上的稚气正在褪去,眉眼却愈发清晰。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唯独一双眼睛乌溜乌溜的,好像会发光。 刘灼灼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脸。 “你看什么?” 莫青猛地移开目光。 “你的头发太长了。” “那又如何?” “骑马时容易卷进缰绳。” 刘灼灼转头头看了一眼。 她的头发离缰绳还远。 她又抬头看莫青。 少年正牵着两匹马向前走,刻意没去看她。 刘灼灼追上去,从旁边探头看他。 “莫青。” “做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看?” 莫青牵马的手都紧了一下。 “你有病?” “你方才一直看我。” “我是看你头发。” “我的头发不好看?” 刘灼灼走到他面前,不让他继续往前。 她微微抬起脸,故意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他。 莫青与她对视片刻。 刘灼灼期待他的耳根变红。 莫青却伸手将她往旁边推了一下,径直牵马走过。 刘灼灼呆楞了片刻,随即捡起地上一颗干硬的土块,朝他后背砸过去。 莫青侧身躲开。 “你又发什么疯?” 她又捡了一块。 莫青转身便跑。 --- 高平川的第三个春天来得很早。 积雪刚化,坡地上便长出大片细小的野花。蒲公英沿着河岸一路铺开,风一吹,白色绒絮便成群飞起来。 刘灼灼与莫青为一张弓吵了一上午。 那是莫弈罕刚从秦地商人手中买来的角弓,弓身轻巧,正适合他们这个年纪。两个人都看中了,谁也不肯退。 最后莫弈罕被吵得头疼,索性说: “谁先射中坡下那面旧旗,弓便归谁。” 两人一路又比到坡顶,最后不知是谁先抢了对方的箭囊,竟在开满蒲公英的草坡上扭打起来。 莫青抓住她手臂。刘灼灼抬腿去踢,被他侧身避开。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白色绒絮被惊得漫天飞起。 刘灼灼撞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后背并不疼。莫青的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扣着她小臂。 两个人都在喘气。 “松开。”刘灼灼道。 “你先答应不拿刀柄砸我。” “我没带刀。” “你衣袖里是什么?” 刘灼灼不说话了。 莫青早已摸清她的习惯,伸手便要去取。她立刻挣扎起来,膝盖撞到他的腿,两人险些又滚下去。 “别动!” 莫青重新按住她。 风从坡上掠过。 蒲公英一朵接一朵散开,细小的白絮落在莫青发间,也落在刘灼灼睫毛上。 莫青低头看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刘灼灼也没有再挣扎。 她看见他的脸离自己很近,近得能看清少年鼻梁上的一道浅淡晒痕。莫青的呼吸有些急,眼神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绊住,迟迟没有移开。 刘灼灼看着他,忽然觉得十分满意。 原来莫青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刘灼灼试探着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轻得像蒲公英落在水面。 莫青整个人都僵住了。刘灼灼也没太反应过来。她只是想逗一下莫青,也原本以为,亲一下不过是比靠近、垂眼更直接些的试探。可真正碰到的时候,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连胸口都隐隐发麻。 她下意识地撇开脸,可莫青却没许他逃开。那生涩而急切的吻,突然就追着她的唇落了下来。 漫天飞舞的白絮从他们之间穿过。 7. 故人南来 刘灼灼和莫青进主帐时,手还牵在一起。 两个人一路拌嘴,直到帘子掀开,里面的人全都望了过来,他们才同时停下。 帐中有客。 莫弈罕坐在上首,面前摆着酒与烤肉。客席上坐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披风边缘已经磨破,腰间刀鞘也有明显的磕痕。 刘灼灼愣了一下。 “薛家叔父?” 两年不见,薛达明显老了。 从前那个骑马能一口气追出几十里的部族首领,如今鬓边竟添了几丝白发。脸上风霜极重,眼睛下方带着长途奔波后洗不掉的疲惫。 “灼灼。” 他叫出她的名字时,帐中另一个少年也抬起了眼。 刘灼灼这才看见薛利。 他还是那张脸,却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少年模样了。两年过去,他眉骨更深,下颌也长开了,脸上原先那点未褪尽的清秀不知何时消失,只剩下清晰而利落的骨骼轮廓。 “阿利?” 薛利也在看她。 如今站在帐门前的姑娘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两年足够一个少女褪去最后的孩子气。 刘灼灼长得很高,眉眼也彻底舒展开了。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数股细辫,又在背后散开,一直垂到腰际。高平川的风没有将她晒黑,反而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些健康的红润。方才纵马回来,额边还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窄袖骑装,端的是耀眼夺目。 薛利的目光向下移动。 莫青还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显然都忘了松开,甚至十指自然扣着,像是这件事已经做过许多次,并没有什么值得避讳。 薛利很快移开眼睛。 刘灼灼坐到莫弈罕下首,莫青自然挨着她坐。她方才还带着故人重逢的笑,直到重新看向薛达,才察觉出不对。 薛干部的人若只是路过,不该是这副模样。 “叔父怎么来了高平川?” 薛达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时却看向莫弈罕道:“我们准备去长安。” 刘灼灼一怔。 “投秦王?” “嗯。” “那薛干部呢?” 帐中没有人立刻回答,刘灼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莫弈罕咳了一声,替薛达开了口。 “代王发兵,攻打了薛干部。” 代王。 元翼。 刘灼灼原本都强迫自己忘了这个名字,可它还是追来了。 “是因为……我吗?” 薛达叹了口气:“与你没关系。什么窝藏刘氏余孽,都只是借口。” 薛达苦笑一声。 这两年,元翼已经吞并了北方数个部族。 有的归附,有的被灭,有的名义上仍保留首领,实际上兵马牛羊皆要听代国调遣。薛干部夹在数股势力之间,本就难以独善其身。 刘灼灼只是给了元翼一个最好用的借口。 代军压境。 第一阵还能守,余次尚能退,三次交战之后,元翼亲率骑兵截断了他们北撤的路。几个依附的小部相继倒戈,薛达不得不带着剩下的人南逃。1 刘灼灼自责道:“都是我连累了……” “不干你的事。”薛达打断她。 “这些年元翼势力越来越大,北方小部能吞的,他都吞了。他要的,是和燕国一争短长。” 莫弈罕随之点头:“关东如今,就是燕、代争霸。” 这是刘灼灼第一次认真地听大人们讲天下大势。 莫弈罕朝薛达做了个敬酒的动作,道:“所以你来秦国,倒不算坏棋。如今秦王刚即位,正是用人的时候。” “新的秦王,姚景略。”莫青悄声在刘灼灼耳边补充。过去两年,她都在高平川,骑马,射箭,与莫青争东西,并没有刻意去了解长安的秦宫里到底谁人称王。 薛达试探道:“我听闻新秦王,倒是十分礼贤下士?” 莫弈罕答:“秦王承父业,关中早已稳固。新王即位后恩威并施,不过半年,便把整个河西都治得服服帖帖。” 莫弈罕将酒盏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薛达。 “薛帅前来投奔,必使秦王大悦。” 薛达立刻抱拳,“还得请高平公引荐。” 大人们推杯换盏,几个孩子便坐在下首切着烤肉、吃着酥烙。火盆映在几人侧脸上,也映在刘灼灼眼中。 那张一直模糊的天下地图,突然有了轮廓。 东边有燕。 北边有代。 西边是秦。 元翼年轻,兵盛,强悍。 可他也不过是个因为自负与倨傲,被她骗过的人。 刘氏满门的名字,一夜之间从世上消失。 可她活下来了。 若她也只是继续在高平川骑马、打猎、嫁人、生子,那笔血债难道就这样算了? 刘灼灼抬起眼睛。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想: 不能算。 元翼杀了铁弗部多少人,她便要他还多少。 血债血偿。 以眼还眼。 --- 薛家叔侄在高平川停了几日。残部要补齐粮草,几名受伤的部众也需要休整。 临别前一晚,刘灼灼刚从马场回来,便看见薛利站在她帐外。 他手里拿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找我?” “嗯。” 薛利将匣子递给她。 “给你的。” 刘灼灼接过。木匣很沉,她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兵器。 乍看像一把极短的弯刀,刀刃却沿着拳侧向前伸出,握柄中间有一道适合手掌扣入的弧度。乌黑的钢面上浮着极细的水波纹,灯光一照,如一层层凝固在金属里的流水。 刘灼灼眼睛亮起来。 “这是什么?” “爪刀。” < p>“你做的?” “嗯。” 她立刻要拿出来。薛利却立刻按住了她的手,随后托住刀背,将刀柄转了个方向。 “从这里握。” 刘灼灼不由多看了薛利一眼,不过她还是依言伸手。 可手指扣进去,稍微有些不顺。刀柄略大,她一手握不住。 “太大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这柄刀,是按照你完全长大的身量做的。” 薛利挠了挠头。 “你连我能长多大都能看出来?” 刘灼灼不可置信。 薛利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心底那股自信:“骨头,和钢,在我眼里都是有迹可循的。” 说完,他直接握住了刘灼灼的手。 他将她四根手指逐一调整到刀柄正确的位置。 “这里扣紧。” “腕不要太弯。” “出刀的时候,应该这样。” 他托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缓缓向前比了一次。 刘灼灼任由他摆弄,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这人和三年前一样,平时还是不敢看她。而看到刀具,他却敢直接握她的手。教她如何扣柄,如何翻腕,如何让弯曲的刀刃贴着前臂藏住锋芒。 他又让她自己拿爪刀比划了几次,然后重新度量起她的手。 “你现在没到十五岁。手掌还会再长一点,再过两年,这把刀应该正合适。” “你以前的匕首藏不住,但是爪刀更隐蔽。” 刘灼灼低头,看着贴合在掌心里的兵器,另一只手忍不住去摸刀面上细密的水纹。 “你别乱摸!” 薛利猛地拍了一下刘灼灼的手背。刘灼灼睁大眼睛,显然是没料到薛利此刻的胆大。 “这可是乌兹钢做的!利得很。” “乌兹钢是什么?” 薛利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刀身,声音清越。 “钢里有天然的纹路,硬,又不容易断。我试废了三块,才留下这一把。” 薛利边说边将她的手挪到刀身中间。 “锋开得很薄,你摸这里的花纹吧。” 刘灼灼拿拇指摸了一下。 冰凉的钢面下,水波一样的纹路仿佛真的有层次。 “好漂亮。” 薛利听见这句话,终于笑了一下。 他说别的话时总有些拘谨。 她靠近一步,他便会不动声色地退半步;她抬眼看他,他往往先移开目光。 可一旦说起刀,他便什么都忘了。 甚至觉得她乱摸刀刃,比她是不是离自己太近重要得多。 刘灼灼心中刚生出一点坏心逗弄他的坏心,远远地却听到莫青的声音。 “灼灼,阿耶让我叫你吃饭。” 莫青策马而来,看到薛利也在,他爽朗地笑道:“明日我送你们!” 薛利俯身道谢。 别日何易,而下次会日,又不知是何夕。 8. 诱敌 入秋以后,高平川的草色渐渐黄了。 刘灼灼与莫青骑马立在一片碎石坡上。那匹他们先前争得面红耳赤的小红马如今已被刘灼灼骑了三年。 这里草木稀疏,地面凹凸不平。几个年轻骑手四散开,在前面围追一头落单的野牦牛。 那东西极壮。 黑褐色长毛垂在腹侧,双角弯曲向上。身上已经中了两箭,却都没射进要害,反而将它彻底激怒。它回身冲向最近的一匹马。骑手急忙勒马躲开。 野牦牛一头撞在旁边的矮树上,树干都被撞得晃了一下。 莫青啧了一声。 刘灼灼盯着那头牛。 “它不会转向?” 莫青想了想,“都说牛脾气是一根筋,应该是不会。” 刘灼灼若有所思地观察起周围的地势。 碎石坡下面有一道狭长的浅沟,沟口两边立着几块大石,中间只有一条能容一骑通过的路。再往前,草色明显比周围深一些。 刘灼灼拿马鞭指了指面前的地势:“我记得那里是以前猎狼挖的坑。” 莫青立刻转头。 “你想做什么?” 刘灼灼没有理会,而是径自骑了过去,莫青也不得不跟上。到了那片深色的草地前,她翻身下马,用刀鞘戳了戳草皮。 下面果然是空的。 坑已经塌了一半,不是很深,但若是高速冲过去,前腿陷下去便足以让它失去平衡。 刘灼灼回头。 “有绳子吗?” 莫青盯着她。 “你想把它引过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蹲在地上,用刀尖划出一条线。 “野牛从这里冲过来,前腿一落,土便会塌。” “刘灼灼!” 莫青脸都黑了。 “你想都别想!你知不知道野牛有多危……” “所以呀,”刘灼灼打断他,“你拉绳子得看准时机。别把我栽里面了。” 莫青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差点气笑了。 刘灼灼重新翻身上马。 “你别手抖。” 说完,一鞭落下。小红马骤然冲了出去。 “刘灼灼!” 莫青在后面骂了一句,立刻招呼旁人拉绳。 --- 野牦牛还在原地暴躁地甩头。 刘灼灼没有直接靠近。她先绕着它跑了半圈。牦牛最初只是盯着她,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她瞥了一眼莫青那边,几个少年已经在陷阱周边埋伏好。于是她抬手搭箭。 那一箭射在牦牛肩上,意料之中地,没有完全穿透厚皮。而野牛完全被激怒了,庞大的身体骤然冲出。 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刘灼灼立刻收弓催马。 风从耳边刮过去。 她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蹄声。 太快了。 比她预想得快。 小红马已经竭力狂奔,愤怒的野牛却没有被甩开。 前方就是那道浅沟,莫青等人已经伏在两侧。 还不能转。 刘灼灼咬紧牙。 再近一点。 蹄声像贴到了身后。她甚至闻到了野兽身上浓重的腥膻气。 还有几丈。 三丈。 两丈。 刘灼灼忽然猛地勒缰。 小红马早已被她训练得极熟,几乎在同一瞬间向左斜切出去。 “拉!” 藏在草丛中的莫青大喊。 粗绳骤然绷紧。野牦牛根本来不及转向,前腿被绳索一绊,巨大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沉,又重重踩在松动的草皮上。 地面整个塌了下去。 轰然一声,尘土飞扬。 牦牛翻倒在坑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条前腿却深深卡在塌陷的土坑中。 几个少年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灼灼骑出去十几丈才把马停住。 她的手还在抖,心也跳得极快。 刚才最后那几丈,她是真的怕了。 可这恐惧很快被另一种更加猛烈的兴奋压了过去。 她回头。 那头庞大的野兽正在坑边愤怒挣扎,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莫青与几个少年抽出身上的弯刀,慢慢接近已无法挣脱的困兽。 --- 从那以后,刘灼灼对围猎比从前上心许多。 她过去喜欢骑马,是因为快。 喜欢射箭,是因为中了靶子会赢。 如今却开始喜欢看整个猎场。 几十名骑手分成几路,沿着草场边缘向内收拢。犬群先放出去,惊起藏在草丛中的野兔、狐狸与鹿,年轻人骑马追逐,喊声和马蹄声一阵接一阵。 骑手并不是一股脑地把猎物包围,而是有意留出一块空处。受惊的鹿群最初还四散奔逃,跑着跑着,却渐渐被逼向同一个方向。 兵书上说,围三缺一。 她时常借莫青的兵书来看。 准确来说,也不叫借,就是拿。 莫青有一回抱着兵书来找她,刚坐下,书便被抽走了。 “还我。” “借我看两日。” “不借。” 刘灼灼已经翻开。 “你都看完了。” “这不是女孩子该看的。” 刘灼灼瞪他一眼。 “用不着你告诉我,女孩子该看什么。” --- 入冬前,莫弈罕替刘灼灼请来了一个教习姑姑。 姓苏。 白日里的高平川仍然是从前的高平川。 她与莫青骑马、 练箭、抢书,偶尔也因为一点小事吵得谁也不理谁。 可夜晚,她却要跟着苏娘子学“女子该学的东西”。 她已经会骑马、射箭,会管自己的衣物,也会写字识数。 还有什么是“女子该学的”? 苏氏让人端来一壶茶。 “姑娘先倒一杯。” 刘灼灼照做。 茶刚斟到七分,苏氏手中的细藤便轻轻敲在她手背上。 刘灼灼不解。 “这怎么了?” “太快了。” “倒茶快慢还有区别?” 苏氏重新斟了一杯。 她的动作很轻柔,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抬壶时,腕骨柔和地转了一下,茶水落入杯中,几乎没有声音。 “再来。” 刘灼灼学了一遍。 啪。 细藤又落下来。 “袖口太高。” 刘灼灼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不是你让我抬手的?” “抬手不是把整条手臂都露给人看。” 刘灼灼看着自己因衣袖滑落露出的半截小臂,一时无语。 苏氏笑了。 “一个男人第一眼就看完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再看?” 那天晚上,她学了整整一个时辰如何倒茶。 然后是走路;接着是坐;还有怎样抬眼看人。 不能盯得太久,也不能完全不看。要让对方察觉她在看,又不能让他确信。 “他若想再看,就会自己来找你的眼睛。” --- 有一晚,苏氏让两个妇人替她试新做的衣裙。 腰间的束带一圈圈收紧。 刘灼灼吸了一口气。 “够了吧?” “还差一点。” 妇人用力,束腰又收紧一分。 她顿时觉得呼吸都浅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紧?” 苏氏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肩上的衣料。 “也不是一定要。” 铜镜里,少女的肩颈被衣领衬得格外修长,腰线也收得更加明显。她知道自己好看,可这些课程,显然比“好看”要精细得多。 刘灼灼忽然问: “这是为了将来嫁人学的?” 苏氏没有正面回答她。她只是看着镜中少女艳丽的五官,笑道: “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嫁给谁都要学这些?” 苏氏低头一笑,重新替她整理衣领。 刘灼灼没有再问,可是她却明白了。 莫青喜欢她的时候,她满脸是泥也喜欢。 不喜欢让她骑小红马的时候,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没用。 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这些东西不是为莫青准备的。 9. 假面 长安比刘灼灼想象中热闹得多。 入城以后,车马几乎没有断过。沿街商铺挂着各色幌子,酒肆里传出丝竹声,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穿过街市,僧人披着袈裟从人群中缓缓经过。 街边新蒸的包子冒着热气。有人卖珠玉、香料,也有人坐在路旁替人写信。 高平川的路总是空旷的。 从一处牧场到另一处,有时候骑上半日,也遇不到几个人。 长安却到处都是人。 她在想,莫青没见过这么高的城楼,也没吃过街边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若是看见有人当街耍刀,大概还要停下来跟人比一比。 可莫青不在这里。 前面的莫弈罕勒住马。街边有个小摊,摆着些木雕与骨制的小玩意儿。他下马挑了一会儿,拿起一只雕成鹰形的骨哨。 “这个倒像莫青小时候喜欢的。” 说着,便让随从付钱收了起来。 刘灼灼也想过给莫青带东西。 刚进城时看见一柄镶绿松石的小刀,觉得他大约会喜欢。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亲手给他。毕竟她离开高平川那日,莫青没有出现。 莫弈罕只说他病了。可前一日下午,莫青还同她在校场上赛马。 这病实在来得巧。 --- 秦宫坐落在长安城北。 进入宫门以后,外面的喧闹很快远了。 宫墙高耸,朱门重重,御道一直延伸至前方的大殿。檐下悬着金铃,风过时轻轻作响。殿前立着披甲的卫士,白玉阶被日光照得明亮。 刘灼灼走在莫弈罕身后。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高平川没有。 铁弗部更没有。 北地那些首领再如何威风,住的仍旧是大帐。帐子可以很大,可以铺满皮裘,可以挂金银宝刀,可第二日拔营,便什么都不剩。 这里却不一样。 一道宫阙之后还有一道。 一重台阶之上还有一重。 梁柱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清。 每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低声说话。 这里甚至不需要有人告诉她谁是主人,宫殿本身已经说了。 秦王姚景略坐在大殿上。 他如今二十有余、不及而立,面容端正清隽,眉目间少有武人的戾气,倒更像一个读书人。他身一身朱曛色王服,头戴九旒冕,左手转着一串琥珀色的佛珠。 莫弈罕行礼。 “臣莫弈罕,拜见大王。” 姚景略笑着让人赐座。 “高平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他说话温和,先问了高平川今年的牛羊,又问北地是否已经降雪。 直到几句话过后,姚景略才提起代国。 “薛干部也被代国逼着南下了。是你让他来投秦的?” “是。薛帅入秦境时还不识大王,臣与他往年打过些交道,不敢不念大王恩威。” 姚景略点头。 “朕已让地方官好生安置。” 莫弈罕拱手。 “大王宽仁。” 姚景略笑道:“既然来投,总不能让人过得不如以前。” 莫弈罕再拜,接着才说起自己的来意。 “如今刘卫辰部已散,薛干部又为代军所破。北地许多地方无人统摄。” 姚景略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转着那串佛珠,温润的面庞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波澜,却也让跪在下首的莫弈罕背上沁出薄汗。 半晌,他才道: “高平公想去?” “臣愿替大王分忧。” 莫弈罕没有绕弯子。 “请大王授臣符节,再借臣一支兵马。臣愿北上收拢旧部,安抚诸城。” 姚景略站起身。 “北地可是链接秦、代的重地。” “正因离代国近,才不能任由元翼继续往西。” 姚景略没有再回答。莫弈罕知道他不会如此轻易下定决心,转声道: “臣此次进京,还替大王带来一人。” 姚景略抬眼。 莫弈罕侧过身,一直跪在后面的刘灼灼走上前。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宝蓝色衣裙。 乌黑浓密的长发挽起一半,余下垂在身后。高平川几年的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肌肤仍旧白得近乎耀眼。眉如远黛,眼尾略微上挑,鼻梁纤秀,唇色却很艳。 她已经到了二八之年。雪肤花貌,秾艳逼人。 小时候就已过于漂亮的一张脸,如今彻底长开。 偏偏她身量又高,肩颈修长,并不显得柔弱。她垂着眼站在那里时尚且温顺,一旦抬眸,便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烧了起来。 姚景略手上一直在转的佛珠停了一瞬。 “这是?” “刘卫辰之女。”莫弈罕道:“刘灼灼。” 姚景略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意外。 “铁弗部还有遗孤?” “只她一人。”莫弈罕停了停。 “刘氏旧部虽然散了,名号却还在。” “她若留在秦国,北地诸人自然知道该归向何处。” 若留在秦国。 姚景略的心忽然被这句话搅得有些不宁。他驱赶走脑海中的杂念,看向刘灼灼。 “你愿意留在秦国么?” 刘灼灼低头行礼。 “臣女如今无家可归。大王肯收留,是臣女之幸。” 姚景略点点头。 “起来吧。” 他没有再多看。只吩咐内侍:“先带刘氏去歇息吧,不许怠慢。朕与高平公还有些话说。” 从头到尾,礼数周全。 --- 是夜,刘灼灼再次被召入宫中。 白日的大殿高阔肃穆,这里却是姚景略平日读书见客的偏殿。博山炉里焚着香,墙边摆着几排书卷,佛龛前燃着一盏长明灯。 刘灼灼进去时,姚景略已经换下白日的王服,只穿一袭靛色常衣。 秦王崇佛,素有清心寡欲之名。宫中少宴饮,也不喜浓酒,平日待客,多用清茶。 侍女正要上前煎茶。刘灼灼道:“大王若不嫌弃,让臣女来吧。” 姚景略抬眼看她:“你会?” “会一点。” 他笑了笑。 “那便试试。” 侍女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刘灼灼 跪坐在茶炉边,提壶注水。 袖口随着手腕微微滑下,露出一截白皙腕骨,很快又隐入衣袖之中。 她今日仍穿着白日那身蓝色衣裙,只是卸去了繁复的发饰。乌黑长发垂在背后,灯火映在脸侧,将原本极白的肤色衬得越发明净。 水很快沸了。 刘灼灼低头煎茶。 姚景略没有催她,一手仍捻着佛珠。 她很安静,并没有主动说话。第一杯茶倒出,她双手递给姚景略。 姚景略左手接过。 “今日在殿上,你一直在听。” “是。” 姚景略低头饮了一口茶。 “那孤问你——” 他将茶盏放下。 “如今代国越来越强。你们铁弗部的土地,也已经落在元翼手里。北边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他等着她说高平公莫弈罕。谁知刘灼灼想了一会儿,说:“北地没人能制住他。” “哦?” “从前,铁弗、薛干、多兰诸部夹在秦、代之间,谁强便向谁。如今倒不同了。元翼把这些部族都快打没了。” 她看了一下姚景略,似是不知该不该说。姚景略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 “北地诸部,元翼可以各个击破。只是他自己——” 刘灼灼转了转眼睛,看上去在努力组织语言。 “代国这几年都在向东用兵,和燕国打得不可开交。可燕国也不弱,元翼想争关东,短时间内便顾不上西边。” 刘灼灼抬眸。 “秦、代之间终有大战。大王可趁燕、代相争,统领北地,稳固河西。”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像是知道自己说多了,缓缓替姚景略添茶。 姚景略笑唇角一动,倒是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若孤真要统领北地,高平公和薛帅,谁更合适替孤镇守?” 闻言,刘灼灼倒茶的手依旧端得很稳,壶嘴出来的水流均匀而涓细。 “高平公也好,薛公也好。” 她将茶放下。 “不都是大王的人么?” 姚景略看了她片刻,这一次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风声渐起。 刘灼灼重新提壶。 她低头时,颈后的碎发落下一缕,露出白嫩的后颈。 茶水斟到七分。刘灼灼将茶盏奉过去。而指尖刚离开杯沿,拇指就在食指上轻轻擦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姚景略还是看见了。 “怎么了?” 刘灼灼摇头。 “没什么。” “手。” 她抬起眼。 姚景略朝她伸出了手。 一国之君的手,不容抗拒。 刘灼灼迟疑了一瞬,将手递过去。 姚景略握住她的指尖,食指指腹果然红了一小片。 “烫着了?” “杯子有些烫。” 姚景略握着她的手。 少女的肌肤很凉,只有那一点指尖泛着红。 佛珠还缠在他的右手上,拨弄的拇指却已经停住了。 下一刻,姚景略微微俯身。 唇轻轻碰上了她被烫红的指尖。 10. 秦宫 刘姑娘没有封号,也不住在后宫,却时常出入秦王的书房与寝殿。起初宫人还会偷偷打量,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有人说她是高平公从北地带来的贵女,也有人说不过是大王养在宫外的外妇。至于究竟是哪一种,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她夜里来过,清晨也来过。 有时内侍进去送热水,能看见她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天刚亮,她便从内殿出来,身后跟着宫女,头发尚未完全束好。 秦王议军政时,她偶尔也在。 --- 参合谷的战报一送到长安时,姚景略便让人将北地舆图与沙盘一并搬进书房。案上堆满军报,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枯叶从廊下掠过。 刘灼灼进去时,他正站在沙盘前。 “来得正好。” 姚景略把一封战报递给她。 “看看。” 刘灼灼接过来。 她原本只知道燕、代正在争雄,却不知道这一战燕军竟败成这样。战报写得简略,可燕军溃退、代军尽数坑杀降卒个字,已经足够让她皱起眉。 “燕太子退得太不成章法了。” 姚景略抬眼。 “说说看。” 刘灼灼没有急着回答。她绕到沙盘另一侧,看着其中代表燕军的几面旗。 “燕军本来人多。” “嗯。” “可人多,退起来又堵在山谷,便成劣势了。” 她伸手把几面燕旗向后挪开。 “前军已经走了,后军还没动,辎重夹在中间。若军心未乱,还能沿途布防。” 她又将最后几面旗拉得更远。 “可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后方了。” 姚景略欣慰地笑了笑。 她把代军的一面黑旗放在燕军后方,停了一会儿,又往前推了一寸。 “元翼是让他们自己走散。等首尾不能相顾,再追。” 姚景略看着沙盘。 “代军确实是在夜里追上的。” 刘灼灼低头又看了一眼战报。 “那燕太子更蠢。” 姚景略被她逗乐了:“你骂起一国太子来倒很顺口。” 她把两面燕旗拨倒。 “他若真觉得元翼不敢追,就不该走得这样急。既然走得这么急,就该知道自己怕什么。又怕,又不防,才最要命。”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姚景略带着些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刘灼灼反应过来,脸上忽然热了起来。 “大王本就知道这些!亏我还卖弄了这么久,白白让大王笑话。” “怎么会!” 姚景略一手揽过她的肩,右手上还缠了一串乌木佛珠。 “孤知道,和想听你说,是两码事。” 刘灼灼撇过头,还是气恼。姚景略捏了捏她的肩膀,唇边还带着宽和的笑意。片刻后,他笑着递话: “你觉得代国如今实力如何?” 刘灼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也认真看向沙盘东面。 燕国的旗帜还在。 燕国皇帝,赫赫威名、战无不胜的老战神慕容霸也还活着。 “现在慕容霸还在。” 姚景略捏她肩膀的手停了一下。 刘灼灼伸手,将代表燕国的一面旗扶正。 “燕太子打不过元翼。可只要慕容霸还活着,燕国就还能把军队重新收起来。” 她顿了顿。 “但是慕容霸不会长命百岁。” 姚景略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慕容霸已经七十了。 秦国在代国进攻前还有多少时间,竟要去指望一个老人的岁寿。 刘灼灼没有再动沙盘。 “到时候,元翼便可以对付秦国了。” 书房里忽然肃穆下来,方才一瞬间的调笑与娇嗔消失无踪。 --- 夜里的秦宫却不一样。 偏殿里烧着地炉,香炉中燃的是极淡的檀香。佛龛前的灯已经换过一次油,光不亮,却一直没有灭。 姚景略抚着刘灼灼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有件事,孤一直想同你说。” 刘灼灼乖巧地抬头。 姚景略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看着虎口上绕着的佛珠。 “宫中规矩多。” 他说得很慢。 “后妃之间,也没有那么太平。你从小在北地长大,性情又自在。若真让你入宫,日日守着那些规矩,你未必开心。” 刘灼灼垂下眼睛,并没有说话。她下巴小幅度抖动,一副忍着哭的样子。 姚景略看了她片刻,终于狠心道: “孤暂时不能给你名分。” 刘灼灼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过了片刻,眼圈便慢慢红了。 姚景略皱起眉。 “灼灼。” “臣女明白。” 她尽量让声音平静,却因哽咽而嘶哑。 “你怪孤?” 刘灼灼摇头。 “大王有大王的难处。” 她抬起眼时,眼里已经含了水光,却仍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宫中凶险,大王也是为我好。” 姚景略看着她,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能伸手把她揽过来。 “孤不是不要你。” 刘灼灼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以后——” “大王不用解释。” 她将手搭在他肩上。 “臣女能留在长安,能陪大王说说话,已经很满足了。” 姚景略握紧了她的手。“孤不会亏待你。” 刘灼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靠着他。 佛珠仍缠在姚景略腕间。 --- 几日以后,刘灼灼去了城南。 长安的繁华到这里便断了。 再往前走,酒楼与珠宝铺子都不见了。街道越来越窄,两边房屋挤得严丝合缝,破木板、旧毡与泥砖搭成的棚屋一直贴到城墙根。 污水顺着巷子中央缓慢流过。 里面混着马粪、烂菜叶、炭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倒出来的脏水。 冬日天冷,那股气味仍旧压在人鼻端。 刘灼灼拿巾子遮着脸。她走进去时,脚下差点踩进一滩黑水。 身后的侍从有些迟疑。 “姑娘,这地方……” “继续走。” 越往里,北地口音越多。 她看见有人穿着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的胡服,也有人把旧毡披在孩子身上御寒。一个男人蹲在墙角修马鞍,手冻得通红。旁边几个女人正在分一袋发霉的粟米。 若入了后宫,她可看不到这些。 刘灼灼停在一处卖羊杂的小摊前。 “这里有没有从朔方来的?” 摊主抬头看她。 “多了。” “铁弗部呢?” 男人砍羊杂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买羊杂吗?” 刘灼灼立刻掏出一串铜钱。 “你找谁?” “刘卫辰旧部。” “这里什么人都有,姑娘得自己进去看。” 刘灼灼继续往里走。 一整日下来,什么都没有找到。 有人说北边来的胡人早散了,有人说去问寺院。 还有人听见刘卫辰三个字,直接关门。 天快黑时,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几张破布啪啪作响。 刘灼灼正准备回去,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姑娘。” 她转过身。 一个瘸腿老人拄着木杖站在门边。 “你找铁弗部的人?” 刘灼灼点了点头。 “你是谁?” 刘灼灼拉下面罩。 “刘灼灼。” 老人愣了一下。 “哪个刘灼灼?” “刘卫辰的女儿。”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皱眉。 “胡说。” 刘灼灼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人道:“刘家的小女儿小时候脸是圆的。” 旁边一个老妇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 “都多少年了,还不许人家长?” 老人没理她,仍旧盯着刘灼灼。 “你小时候右边眉骨下面,是不是有颗痣?” 刘灼灼怔了一下。 “有。” “后来呢?” “十二三岁时淡了。” 老妇走过来。 她离得很近,几乎是从眉眼到下巴仔细看了一遍。 “眼睛倒是眼熟。” 老人又问:“还记不记得朔方城西那口井?” 刘灼灼想了想。“井旁边有棵歪树?我阿兄从前喜欢把马拴在那儿。” 老妇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她没有认她,也没有说不是,而是用瘦削却遒劲的五指抓着她的手把她往屋里拽。 屋里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的妇人。那孩子裹在旧毡里,脸色泛红,呼吸也很重。 刘灼灼走过去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 “去请医者。” 刘灼灼立刻对随从吩咐。随即她又解下腰间的钱袋,递给老妇。 “买冬日的炭和粮。” 老妇接住,开口道: “公主……” 她把钱塞进对方手里。又把头上的金钗、耳环分给草房门前闻声来看热闹的人群。 “明日我再来。” 远处,酒楼的丝竹声隔着几重街巷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长安。 11. 夺旗 开春以后,长安城外的草木渐渐有了颜色。 渭水两岸的冰早已化尽,河滩上新草还短,远处的山却已蒙上一层淡淡的青。秦王下诏田猎,京中禁军、宿卫与诸部新附骑兵一同出城,营帐从河谷一直铺到山脚。 旌旗猎猎,马嘶声此起彼伏。 刘灼灼骑在马上,跟在姚景略身后。 她今日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外罩轻甲,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那柄薛利送她的爪刀.骑马时衣摆贴着马腹,倒比平日坐在秦王书房里自在许多。 前方有人正在说燕国的事。 “慕容霸过世了。” 消息其实昨日便已经到了长安。 参合谷大败之后,燕国举国震动。慕容霸不肯咽下这口气,年逾古稀仍亲自领兵北上。燕军一路攻城拔寨,竟真攻破了代国东都。 有人说元翼当时已经准备退回草原。 也有人说,若慕容霸再年轻十岁,北地的局势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可燕军班师时,又经过了参合谷。 去年冬天的尸骨还裸露在外。 谷中白骨遍野,风一吹,枯草之间仍能看见残破的甲片。军中不少人的父兄子弟便死在那里,路过旧战场时,燕军众步卒的哭声连成一片。 数万人的哭声在山谷中回响。 当天夜里,慕容霸便病了。 回军未久,燕国发丧。 讲到此处,一名老将叹了口气:“英雄迟暮。” 旁边有人道:“好歹临死前替参合谷出了一口气。” “出了一口气有什么用?” 另一人摇头。 “他的儿子打不过元翼。” 刘灼灼骑马跟在姚景略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刘灼灼立刻催马上前。 “大王。” “你上次说,慕容霸不会长命百岁。” 刘灼灼看了一眼远处。 “臣女也没想到这么快。” 姚景略沉默片刻。 “孤也是。” 前方号角响起。 随行诸将纷纷催马,原本略显松散的队伍迅速向猎场深处散去。 这一年的春猎比往年都盛大。众人都知道,即使此时燕国还有城池,还有兵,可他们已经失去了威赫八方的战神。秦国必须在元翼从东方战场腾出手来之前,做好准备。 数百骑从林中驱赶禽兽,弓骑分列两侧。鹿群从矮林间惊起,漫山遍野都是马蹄声。 姚景略射中一只鹿,周围立刻有人喝彩。 刘灼灼骑马远远跟在后面,倒是看见一头獐子从草丛里窜出来,旁边一名年轻骑士刚要搭箭,那獐子已经一头扎进林子不见了。 骑士骂了一声。 刘灼灼忍不住笑。 那人听见笑声,回过头来看她,也不好发作,只得悻悻把箭插回箭囊。 午后,田猎变了样子。 猎场中央竖起数面大旗。随行将士依次分队,各领彩旗,原本围猎禽兽的骑兵开始按鼓号重新集结。几名内侍把一面朱色大旗插在远处山坡上。 规则也简单。两军分阵,各自夺旗。 禁军骑兵居中,京畿军列在左侧,新近从朔方、高平一带迁来的杂胡骑兵则被编在右翼。 姚景略坐在坡上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左右皆是朝臣与诸将。刘灼灼坐在离他不远的身后,倒是引起几位将领侧目。 第一轮很快开始。 秦军鼓声一起,左中两翼几乎同时向前。阵列整齐,骑兵如流水一样从坡下分开。 唯独右翼慢了半拍。 统领右翼的是一名秦将。 那人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准备,军令下得很清楚。 “左部沿河走!” “中部随我!” “右部绕坡!” 传令骑兵飞奔出去。 过了一会儿,左边动了。 中间也动了。 右边却仍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那秦将脸色一沉,又派人过去。 不多时,那边终于有人策马跑开。 可才跑出去不到两里,前面的数十骑忽然加速,后面的人见状,也跟着往前冲。 原本该绕坡的一支人马竟直接扑向了中央。 台上有人皱眉。 “怎么回事?” “好像是看见对面的旗了。” “谁让他们追的?” 刘灼灼看着下面,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姚景略注意到了:“你笑什么?” 刘灼灼只好道:“他们以为是打仗。” 旁边几个人都朝她看过来。 姚景略也笑了:“这不是打仗?” “秦军觉得是演武,他们觉得是抢东西。” 姚景略的头又侧过几分。 刘灼灼继续道:“旗就在前面,谁抢到算谁的。至于左翼右翼……” 她想了想。 “等抢完再说。” 旁边一名将领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面果然已经乱了。 几百名杂胡骑兵追着一面诱敌的小旗冲出去,原先统领他们的秦将连发三道号令,竟没能把人叫回来。 另一部稍微好些,却因为前面的部落抢先冲了,自己不肯落后,也跟着压了上去。原本尚且勉强成形的右翼顿时散成几块。 对面的秦军看准机会,忽然从侧面杀出。 木枪撞击声、马蹄声和喊声一下子混在一起。 没过多久,右翼彻底败了。 第一轮结束,几个杂胡首领骂骂咧咧地回来。 有人怪秦将不会调度。秦将更恼:“军令说得不够清楚么?” 其中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低头去检查自己马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另一个干脆去找水喝。 刘灼灼认识他们。 那个大胡子叫力俟,原先是朔方一带的小部帅。去年冬天在长安城南见过她两次,他有一个族侄染了寒疾,刘灼灼替他找过医者。 另一个叫乌洛。 乌洛第一次见她时根本不信她是刘卫辰的女儿。 后来刘灼灼把一支金簪换成粮食送到他那一片,他才终于肯叫她一声公主。 不过只在没人的时候叫,人多了仍旧装不熟。 第二轮很快重新整队。 这次几部杂胡彼此之间又出了问题。力俟的部曲不肯给乌洛让路,乌洛那边也不肯后撤。两支骑兵在一处狭口挤在一起,前面的人已经打起来,后面还堵着。 姚景略倒没发怒,只是问了一句: “这些人平日在北地也是这样打仗?” 一名将领道:“各从其部。遇敌则聚,战罢则散。” 风从坡下吹过来,将大旗吹得啪啪作响。 刘灼灼看了一阵,忽然起身跪到姚景略面前。 “大王。” 姚景略有些意外。 “嗯?” “让我试试。” 台上几个将领都看了过来。姚景略倒没有立刻拒绝,只看着她。 “你?” “臣女自幼随家父统领部帅,也在高平公帐下学习兵法。请斗胆一试。” 这个说法倒新鲜。姚景略一笑,顺着问:“要多少人?” 刘灼灼望向坡下。 那些人刚刚败了两轮,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争吵,有的低头整理弓弦,还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啃干粮。 她道:“两千。” 姚景略还没回答,他旁边的将领倒是有人忍不住开口。 “刘姑娘,军阵不是围猎。” 她倒没生气。 “我知道。” “这些人不习秦军号令。” 刘灼灼笑了笑。“我出身北地,或许能让他们听懂。” 姚景略闻言,眼里笑意更深。 “去吧。” --- 刘灼灼下坡时,力俟正蹲在地上擦刀。 “刘姑娘?” 刘灼灼道:“起来。” 力俟抬头:“做什么?” “再打一场。” “还打?” 旁边有人骂道:“那几个秦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怎么——” 刘灼灼打断他。 “这一场不跟秦将,跟着我。” 几个人面面相觑。乌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 “我。” “你带过兵吗?” “没有。” 乌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周围不知道是谁扑哧笑了一声。 刘灼灼也笑。 “所以你要是不听,我也没什么脸罚你。” 众人笑得更厉害。 力俟站起来。 “那怎么打?” 刘灼灼伸手。 “地图。” 旁边侍从立刻把猎场简图递给她。 她蹲下来,将图铺在草地上。 “力俟,你带你的人走左边。” 她在图上点了一下。 “别冲。看见人也别冲。” 力俟皱眉:“那去干什么?” “等着。” 刘灼灼没理会他的皱眉,看向另一个人。 “乌洛。你从河滩过去。不到旗倒,不许出来。” “旗倒?” “我的旗。” 乌洛看着她。“姑娘要做什么?” 刘灼灼已经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擦着的爪刀的刀身。 “做饵。” --- 第三轮鼓声响起时,姚景略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右翼。 刘灼灼的旗很好认。白底,边缘只有一道暗红。 她讲那两千骑拆成三部。左右两部早早离开主阵,不知绕去了哪里。她自己带着三百余骑留在正面。 鼓声第二次响起。 对面的秦军开始进攻。这一次领兵的是宿卫中的一名校尉,前两轮一直在观战,显然知道杂胡骑兵最容易追敌。于是他没有急着抢旗,只缓缓前压。 刘灼灼也不动,两边越来越近。直到不足百步,她才忽然抬手。 箭雨先落下来。 对面早有准备,盾牌迅速举起。 几乎就在同一刻,刘灼灼拨转马头。 “走!” 三百骑转身便退。 对面的秦军却果然加速追了上去。他们追击速度很快,箭矢纷至,甚至连刘灼灼的旗都被箭擦到,歪了一下。 后方追兵顿时有人高喊。 三百骑原本还算齐整的阵形渐渐散开。 在高地上远远看去,几乎与先前败退的杂胡骑兵没有区别。 姚景略旁边有人道:“再退就进谷了。” 那片浅谷两侧都是碎石坡。入口宽,往里却越来越窄。 前面的刘灼灼仍在退。秦军中军压上。而就在这时,左坡忽然出现一面旗。 力俟。 紧接着,河滩方向也传来马蹄声,乌洛带着人从另一侧绕出。两翼同时合拢。 可就在即将封住谷口时,乌洛那一部忽然提前向敌军冲了。 刘灼灼猛地回头。 早了。 至少早了半刻。 对面的秦军也立刻发现了。领军校尉没有再往里追,反而掉头,试图从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冲出去。 力俟在左,乌洛的位置太靠前。谷口要漏了。 刘灼灼勒住马。她看了一眼前方,然后忽然掉转马头。 “跟我走!” 那三百骑刚刚还在逃,此时竟跟着她重新冲了回去。 台上顿时有人站了起来。 姚景略也一下直起身。 “她在做什么?” 刘灼灼的旗迎着秦军重新压了过去。 对方校尉显然也愣了一瞬。 刚才一直溃逃的人突然杀回来,后方又有两翼包抄,他本能地改变方向,迎战刘灼灼的攻势。 就是这一避,力俟的骑兵终于到了。 谷口合上。 刘灼灼策马从最前面擦过,一支木枪几乎贴着她肩甲撞过去。她侧身避开,手中短弓已经抬起。 箭头裹着布,正中对方一名持旗骑兵的肩。 那人一晃,旗杆歪了。 后面的杂胡骑兵像是突然疯了一样扑上去。 有人抓旗。 有人护人。 有人从马上直接跃下来,抱住旗杆便往回拖。 场面一度比前两场还乱。 “旗!” 刘灼灼朝同僚们大喊。 “抢旗!” 乌洛本在追击一名秦将,听见声音硬生生勒住马。 刘灼灼指向坡顶。 “旗送上去!” 那面朱色大旗在人群中晃了几下,终于被高高举起。 号角骤然响彻猎场。 --- 风从河谷上吹过。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骑兵慢慢停下来。 有人在笑。 有人扯着嗓子争论刚才到底是谁先碰到旗杆。 刘灼灼从马上下来。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 方才那支木枪擦过肩甲时,她其实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到现在手指都还有一点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握紧,又松开。 一个年轻胡人已经抱着那面夺来的朱旗跑过来。 “公主!” 他满脸都是汗,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旗!” 刘灼灼接过来。 旗杆很沉。 她两只手握住,才终于拿稳。 山坡高处,秦王与群臣都还在那里。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姚景略脸上的神情。 于是刘灼灼抬起手。 春风卷过旌旗,那面朱色大旗在她手中迎风展开。 12. 王命 夜里回到长安时,刘灼灼肩上那处被木枪擦过的地方已经开始疼。 白日里骑马时还不觉得,等卸了轻甲,衣料一蹭,才发现淤青已经浮出来。 姚景略直接伸手把人拉到身边。他的动作比平常重了一点,刘灼灼肩膀那块淤青被一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伤了?” “没有。” 他看她。 刘灼灼只好道:“擦了一下。” 刘灼灼低头。姚景略伸手按到她肩侧,她立刻吸了一口气。 “这叫没有?” 刘灼灼忍不住笑。 姚景略却笑不出来。白日里那一幕显然还留在他脑子里,那面白底暗红的旗突然掉转方向,她带着三百骑重新迎着追兵冲回去时,高台上的人都看见了。 她今夜回来以后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猎场上收回来,眉眼间那点平日刻意放柔的东西淡了许多,反而有一种骑在马上时才有的锋利。 他忽然觉得,她白日里举起那面朱旗时,比第一次进宫那天还要夺目。 刘灼灼没有管他的心思,已经低头去看案上的军报。 “燕国又有消息?” 姚景略把军报压住。 “不急。” 她抬眼,迎接她的是姚景略扑面而来的吻。 这一夜他比平日更少说话。 刘灼灼很快便察觉出来。他的情绪不像恼怒,也不像单纯的欢喜。仿佛白日猎场上那一幕仍旧没有过去——越觉得她好看,越觉得危险;越觉得危险,又越难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后来灯芯已经剪过一次。 刘灼灼靠在榻上,头发散下来,肩上那处淤青被他看见以后,终于不能再说没事。 姚景略伸手碰了一下,她立刻躲开。 “疼。” “孤还没用力。” “那也疼。” 姚景略看她一眼。 “你在阵中怎么不知道疼?” 刘灼灼懒洋洋道:“那时候顾不上。” 她又漫不经心地玩起幔帐上的流苏。 “以后还会有更多伤。” 姚景略把她掰过来。 “你还想有以后?” 两人离得很近。 她忽然笑了。 “大王不正需要想以后么?” 姚景略眼里闪过一瞬极短的精光,但很快便淡了。他伸手,把搭在榻边的外袍拉过来,覆在她肩上。他又变回了那个宽厚仁雅的君主。 刘灼灼靠回去。 “慕容霸死了。” 姚景略嗯了一声。 “没人知道燕国还能撑多久。” 这一次姚景略没有接话。 “大王心里也清楚。所以大王今日,才把朔方、高平那些人都调去演武。” 姚景略苦笑了一下。 “今日最难使的,也是他们。” 刘灼灼道:“北地各族杂居。他们不是不能打,只是各认各的首领。所以才要有人把他们为大王收起来。” 姚景略嗤笑一声。话说到此处,刘灼灼想要什么昭然若揭。可这确实是他此时刻不容缓的问题。 “莫弈罕和薛达,你觉得谁合适?” 刘灼灼的眼睫扇了扇。这两人,一个养过她;一个救过她。一个手里有高平川;一个有部众、有威望,也肯投秦。 “高平公熟悉北地,薛公素有威望。大王无论授节于谁,皆可替秦国镇抚诸部。” 姚景略转过脸。 “既如此,你为何还来求孤?” 刘灼灼看向他。 “因为他们奉的是王命。” 她停了一下。 “我奉的是大王。” 话音落下,内殿安静得异常。姚景略没有立刻说话,刘灼灼也没有移开与他对视的眼睛。 她知道他会怎么听。 姚景略看着她。白日猎场上的旗又像重新在他眼前展开了一遍。 那个敢在谷口掉头的人,此刻披着他的外袍坐在他榻上,告诉他: 我奉的是大王。 他该知道这话不能全信。 姚景略伸手抬起刘灼灼的下巴。 “你今天刚夺了一面旗。晚上就来同孤要兵?” 刘灼灼眨了眨眼。 “那不是正好吗?” 姚景略盯着她半晌才松开手。 “你知道朔方旧部、高平杂胡,还有先前散在各地的铁弗部众,有多少人吗?” 刘灼灼默念了一下。 “应该有两、三万。” 姚景略道:“差不多。可你今日只带了两千。” 刘灼灼刚想争辩剩下两万八千也是一样的,姚景略又抛来一个问题。 “况且,你是女子。” “今日演武,那些人肯听你的。一半是认你的姓氏,一半是因为这是在孤的猎场上。” “真到了北边,你如何让他们日夜听你军令?” 刘灼灼知道她需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她坐起身,把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拨开。 “若论气力,我确实比不过男子。” 她大大方方承认。 “可大王选将军,也不是挑军中力气最大的吧?” 姚景略忍不住动了动唇角。刘灼灼继续道: “北地女子骑马射箭本来也不稀奇。我的自认箭术尚可,马也骑得过大多数人。” “至于打仗。进退,真假,决机于两阵之间——” 她顿了一下。 “大王今日不是看见了么?” 姚景略被她自信的样子逗乐了,却也没有否认。 “但今日是演武。” 刘灼灼摇了摇头。 “演武和打仗是一样的。只不过在演武场上,将士们希望在大王面前出彩;在战场上,他们要的是活命,是活下来以后有财宝和赏赐。” “人都会怕,会追,会贪。” 姚景略见她说得认真,突然失笑。 她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颠沛流离,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道: “就算你能带,诸部也未必服你。” “所以我才要大王给我名分。” 姚景略眼神微动。 刘灼灼的眼睛水汪汪的,灵动而无辜。 她故意停了一瞬,才慢悠悠补道: “不是宫里的名分。是军中的。” “要让他们知道,我说的话不是刘家姑娘的话,也不是哪个旧日公主的话。” “是秦国的军令。” 姚景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刘灼灼立刻往后躲。 “我说错什么了!” “口气不小!” “大王借我的胆子,口气当然不小。” 刘灼灼捂着额头,一脸委屈的模样。她知道姚景略尚未完全下定决心,只能继续道: “臣女自认不笨,只能拿着大王的符节狐假虎威,帮大王分忧。” 姚景略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那点情绪,又被她搅乱。 但她说的又有几分道理。 莫弈罕、薛达这些人,包括曾经的刘卫辰,夹在秦、代之间两厢讨好,谁给的好处多便依附谁。如今大家都惧元翼,可若形势换了呢? 刘灼灼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姚景略抚着刘灼灼的臂膀,看似随意地问道: “若有一天,孤与刘氏旧部之间有冲突呢?” 刘灼灼抬头。 “哪儿有什么刘 氏旧部,他们都是秦国的兵。” 姚景略撇了撇嘴。他其实一个字也不想信,偏生这并不高明的话语又让他很受用。 他沉吟道:“朔方可没有多少天险和城池可守。铁弗部、薛干部归于代国后,高平川已是北境前线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簇。 高平以北,山川河流不少,城邑却一下子稀疏起来。大片地域之间只有一些部落、牧地和旧塞的名字,再往北,越过河套,才重新有五原这样的城池。 若元翼的大军真正南下,等他们一路穿过朔方,到了高平川前才开始挡,前面千余里的土地便等于白白让了出去。 “大王是想把军镇往北推?” 姚景略抬眼,没有否认。 “臣女愿为大王筑军镇。” 姚景略笑了一声。 “孤给你兵,你还要孤给你筑城?” “自然不是长安这样的城。” 刘灼灼摇头。 “防代国,要的是一颗钉子。平日里人不必很多,有战事的时候,军队能进去,粮能送进去,伤兵也有地方退。” 她想了想。 “最好还能屯田。” 姚景略这才收了些笑意。 “你觉得该修在哪里?” 她却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 姚景略眉梢微动。 “方才还口气那么大,现在便不知道了?” “这怎么能光看图就知道。” 刘灼灼答得理直气壮。 “地图上有河,我又不知道哪里一年四季都有水;画着草场,我也不知道究竟能养多少马、多少羊。若真要驻上几千人,附近的草不够,没等代军来,自己的马先饿死了。” 姚景略见她并没有一味逞强,倒是有几分满意。 “我若现在指着舆图随便说一个地方,大王敢在那里给我修城么?” 姚景略终于笑了。 刘灼灼也弯了弯眼睛。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知道。” “我们的人要喝水,代军也要喝。” 她执起姚景略的手,指尖描摹着掌纹比作水道。 “元翼若真领大军南下,他可以绕开一座小城,却不能一路绕着水走。” 姚景略的掌心被她的指甲划得有些养,却没有把手收回。 “所以若要筑军镇,沿黄河,或者沿奢延水。” “哪里有足够的水,附近又能养马、种粮,最好还能控住南北道路,就先在哪里钉一个寨子。” 刘灼灼脸上浮现出一丝止不住的光彩,她越说越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她先前想的只是带兵打仗。可若三万人真交到她手中,他们不能永远骑着马在草原上来回跑,部众的妻儿也不可能全丢在后面。那么最北面的那些据点,就不能只是几座孤零零的堡寨。 它们得能让人活下去。 姚景略见她确实能将事情想得周全,心里却有一点酸。 “山高路漫。” 他的语气听着随意。 “你就这么舍得长安?”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她知道,这已是姚景略能问出的最直白的话。她坐直身子,正色道: “大王。元翼杀我父兄、灭我部族。我这些年活下来,没有一日不想报仇雪恨。” “如今强虏未灭,臣女不敢只想着自己的日子。” 说到此处,她嘴角紧抿,十足的倔强。 然而她话锋一转,语气又软了一些。 “若真有一日,大仇得报,北边也安定了——” 她眨眨眼看着姚景略。 “若到那时候,君上还不嫌弃我性子野、礼数也不周全,或许……臣女也可以想一想自己的事情。” 13. 归来 高平川的风还是和从前一样。 刘灼灼骑在最前面。 她身后跟着数百骑,旗上绣着秦国的纹样,另有一面属于她自己的将旗。神鸟展翼,龙雀蟠蜿。 沿途驿站见到符节,都远远开门。 这是秦王新封的阳川县君,安远将军,奉命协助高平公莫弈罕镇守北境。 刘灼灼听见这些称呼时,总还有一点不真实。 几年前,她第一次来高平川,连外套都披得仓皇。 现在,她腰间挂着将印。 远处是她曾和莫青一起放马的草坡,只是草色没有记忆里那么翠绿。 或许是季节不对。 前方忽然传来号角,迎接的人已经到了。 莫弈罕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出来,身后跟着高平川一众部帅和亲兵。 隔得还远,他便笑起来。 “阳川县君。” 刘灼灼也笑。 “高平公。” 两匹马在道路中央停下。 一时间,两边的人都没有说话。 安远将军,阳川县君。 朔方旧部、高平杂胡,还有散落各处的铁弗人,都被陆续划入她麾下。 最要命的是诏书里那一句—— 助高平公镇高平。 助,不是属。 莫弈罕每次想到这个字,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亲自把刘灼灼送去长安,结果兵没给自己,姑娘倒回来当同僚了。 莫弈罕强忍住磨牙的冲动。 “一年多不见,你倒是出息了。” 刘灼灼听出话里的味道,笑得更乖。 “都是叔父教得好。” 高平川的主帐也没有变多少。 只是如今她身后有亲兵,有随从,还有秦王派来的几名属官。 莫弈罕坐下以后,先把闲杂人等都遣了出去。门一关,脸上的笑便少了一半。 “说吧。秦王是什么意思?” 刘灼灼装傻。 “什么什么意思?” 莫弈罕盯着她。 “刘灼灼。”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莫弈罕继续追问。 “我的符节呢?” 刘灼灼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叔父。” “你真觉得秦王一点都不猜忌你?” 莫弈罕皱了皱眉。 刘灼灼放下杯子。 “高平川在叔父手里,多兰部听叔父的。北边杂胡里,也有不少认高平公。” “若再把朔方旧部全给你——” 她抬眼。 “换作是你,你睡得着么?” 莫弈罕没有回答。 秦王再怎么宽厚,这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刘灼灼继续道: “秦王不可能让北境全归一家。” “莫家、薛家、刘氏旧部,彼此都有自己的根基。” “互相牵制,才最让长安放心。” 莫弈罕原先黑青的脸色稍稍缓了一点,但也只是稍稍。 “所以你回来,是替秦王看着我?” 刘灼灼立刻道: “当然不是。” 她答得太快,不假思索得莫弈罕反而笑了。 “你当我和秦王一样好哄?” 刘灼灼也笑。 她往前坐了一点。 “秦王自有制衡的心思,可是叔父——” “若非命运捉弄,我本该叫你一声阿翁才是。” 她笑得很淡,眼神失焦,仿佛陷在了往日的浮光里。 莫弈罕心头也有一丝触动。 那几年两个孩子天天黏在一起,吵也吵,闹也闹。 何况莫青…… 他叹了口气, “你回来,还没有问过莫青。” 刘灼灼看向帐外。 “我没有资格问他。” 这话倒不是演戏。在帐外,她就注意到迎接队伍中没有莫青。来到主帐,也没有了那个熟悉的少年坐在火边拿小刀割羊腿肉的身影。 “莫青……还好么?” 莫弈罕摇了摇头。 “希望他好吧。” 刘灼灼不解。莫弈罕解释道: “我回来以后,他和我大吵了一架。说那些符节、名分,他都不懂。既然不懂,他也不想待了——” 莫弈罕叹了口气。 “他说他想去凉州,想看看河西到底有多大。” 这倒确实像莫青会说的话。 刘灼灼想象了一下。他大概还是那副样子,骑着马,嘴里哼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调,看到哪里好看就停,遇见不顺眼的人就吵。 也可能哪天忽然想起她,也可能不会。 她过了一会儿才问: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莫弈罕还没回答,刘灼灼又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于是自己又摇了摇头。 “算了。” 屋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一角纸张被掀了一下,刘灼灼伸手按住。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还在那里,推门进去,里面的东西却已经全搬走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回来以后能见到什么。莫青若还在,又能怎么样? 她已经是安远将军,已经是秦王的人。 下一次长安召她述职,她还是要去。 她不可能回到从前,莫青大概也知道。 刘灼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凉州也好。” “天大地大,何处不自在。” --- 薛利来的时候,刘灼灼正带人在营中重新点兵。 高平附近陆续来了不少人。有铁弗旧部,也有从朔方迁来的杂胡,还有一些她在长安城南见过的熟面孔。 名册堆了一案,人却比名册乱得多。刘灼灼正被几个百夫长吵得头疼,外面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安远将军。” 她抬起头,薛利端端正正地作揖,就站在不远处。 当年那个还带着少年气的男孩子已经彻底长开了。他常年在外奔走,脸上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颊侧削薄,下颌线条清晰,反倒显出几分冷峻;眉骨比从前更深,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亮。并不是温润含笑的亮,而像刀刃刚从磨石上擦过,目光落在哪里,哪里便像被仔细量过一遍。 风把他额前几缕黑发吹开。 他的衣着并不华贵,只是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色窄袖胡服,腰间挂刀,袖口和手背上还留着不少细碎的破损和旧伤。手指修长,指节却有薄茧。 很多年前,他在火边替她看那柄爪刀时,也是这样的手。 只是那时候还小,如今已经是真正男人的手了。 见他行礼,刘灼灼不满地皱眉。 “你也来这套?” 薛利抬头。 “该叫。” 刘灼灼笑了。随即看到他身后的十余骑带甲勇士,问道: “他们是——” “薛干部的人。” 刘灼灼问道:“这是何意?” 薛利 沉默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坚定。 “薛干部被元翼打散了。有人想在长安安家,有人想避祸,但总得有人不再跑,才能手刃元翼报仇。” 她收起与故人重逢的笑意。 “你来找我,是薛公的意思?” 薛利摇头。 “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看着追随薛利的人,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你回高平了,还听说秦王给了你兵。所以我来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几面旗被吹得乱响。 “你若要往北走,我跟你走。” “你若要打元翼,我跟你打。” “你要兵,我带人来。” “你要命——” 他顿了一下。 “我的也可以给你。” 刘灼灼皱眉。薛利确实跟她说过:你忘不忘,是你的事;我负不负你,是我的事。她一直觉得这句话有点傻,可几年以后,这个傻子又站到了她面前。 “既要复仇,就得把命留着。” 刘灼灼一句话把薛利从那些效死的情绪里带出来。 “要说眼下,你倒真有一件事可以帮我。” “愿听将军差遣。” 刘灼灼抬手,示意他别再一说话就行礼。 “你打造神兵利器的本事可还在?” 薛利低下头,有些害羞。“不敢当,不过是些打铁的手艺。” 刘灼灼没有接他的谦辞。她把他带入自己军帐,从案后取出两样东西。 一截断刀,一枚箭镞。 “你看看。” 薛利接过来。 断刀是高平军中所用,刃口已经崩了一块,断处发白。箭镞看样式应是前些年与代军交手时缴来的,已经磨损得厉害,尖端甚至有些卷,却始终没有裂。 薛利把两样东西放在掌中掂了掂,又将断口拿到眼前细看。 刘灼灼道: “北边并不缺铁。我问过几个老铁匠。附近山里有矿,炼出来的铁却不好用。刀做厚了太沉,做薄了又容易崩。” 她指了指薛利手里的箭镞。 “可元翼那边的东西不一样。” “我让人把这些年缴来的刀、枪、箭头都挑了几件出来。他们的铁器挨过砍,刃口会卷,却不像我们的这么容易断。” 薛利抬起头。 “你想让我仿他们?” “不是仿。” 刘灼灼伸手拿过那截断刀。 “我想知道能不能把我们的铁也弄得韧一些。” 她想了一下措辞。 “少崩一点,少折一点。最好弯了还能重新锻回来。” 薛利用指腹蹭了蹭断口。 “未必只是矿不好。炉火、炼法、矿里的杂物,都有关系。” 他又拿起那枚代军箭镞。 “这个也未必只是铁好。” “还有什么?” 薛利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走到帐门边,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又用指甲轻轻刮过箭镞表面。 “我得烧开看看。” 刘灼灼:“烧开?” “打碎、重炼。” “哦。”她毫不犹豫。“那你拿去。” 薛利反而看她一眼。 “这可是缴来的好东西。” “不打坏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薛利笑了一下。 “将军舍得。” 刘灼灼指了指案上那一堆名册,笑道: “我现在有几万人要用刀。一枚箭头有什么舍不得的。” 14. 无城之地 刘灼灼在高平川没有住多久。 倒不是她不想住。只是三万人凭空多出三万张嘴,不能全赶着牲畜挤进高平公的牧场。 莫弈罕嘴上不说,脸色已经一天比一天难看。 刘灼灼回来后的第七日,他来找她议事,正撞见几个部帅在帐外为一片春牧场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说那地方原本就是他们祖上的草场,另一个说如今是多兰部在放马,两边谁也不肯让。 莫弈罕站在帐门口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黑。 刘灼灼出来时,他只冷冷问了一句: “安远将军准备让他们吵到什么时候?” 刘灼灼看了一眼那几个争得脖子通红的人。 “快了。” “什么快了?” “我快走了。” 眼见莫弈罕神色一顿,刘灼灼又笑眯眯道: “叔父是不是忽然有点舍不得?” 莫弈罕转身就走。 刘灼灼在后面笑出了声。 她当然知道他巴不得自己赶紧走。 其实她也没准备长久留在高平。秦王让她助莫弈罕镇守北境,不是让她把三万人全塞在莫弈罕眼皮底下。更何况高平已经是北境最后一道像样的屏障,若真等代军一路南下到了这里才开始迎敌,前面的土地也就不必守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刘灼灼很少待在营中。她带着数百骑一路往北,先沿河走,再看草场。每天最看的,就是哪里有水。 当地牧人说春天这里有泉,她便问秋冬还有没有。 说河边草肥,她便问一片草场到底能放多少匹马。 有人指着一片平地说能种粮,刘灼灼便下马,亲手抓一把土看了半天。 看不懂,于是又去问附近种过地的人。 舆图上的一条河与真正骑马走到河边,完全不是一回事。有的地方地图上只画细细一线,到了眼前却水势湍急。有的地方看着水草丰美,往外走不过十几里,便又是一片干燥的黄土坡。还有些小河春天涨水,等到入秋便只剩浅浅一道。 三万人,再加上马、牛、羊。 那不是在地图上摆几个小旗就能养活的。 最后看中的地方,在奢延水附近。 水源充沛,水草丰美。 两侧有大片能够放牧的缓坡,更远处还有些可以开垦的河滩地。南面与高平之间尚能维持粮道,往北又能接上通往朔方的路。 最要紧的是,附近几条道路最终都会向水边汇聚。 代军真要大举南下,可以绕开一座山,却不能让几万匹马不喝水。 刘灼灼抬起马鞭。 “先在这里扎营。” --- 莫弈罕听说她已经选好地方以后,亲自来看了一趟。 他骑马从高平过来,远远便看见河边已经立起一片帐篷。 木栅还没有合拢,壕沟挖了一半,粮仓只是几座刚搭起架子的土木棚。数百匹马散在更远的草场上。 士兵正在河边挑水,一切都粗陋得很。 莫弈罕下马以后,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你真准备待在这里?” “至少今年。” “冬天呢?” “若冬天也有水,就能继续待。” “若没有?” “那就只能厚着脸皮回高平川了。” 莫弈罕白了她一眼。 “你倒不嫌折腾。” 刘灼灼笑。 “替大王守边嘛。” 莫弈罕咂了咂嘴。他现在听见“大王”两个字还是不大舒服。 刘灼灼没理会,她拉着莫弈罕走上那处高坡,指给他看。 “叔父你看。” “这里若有军镇,高平在南,我在北。” “代军若从北面下来,会先遇到我。” 莫弈罕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然后我打不过就往南跑。” 刘灼灼一本正经: “叔父从高平出来接应。前后夹击,岂不是正好形成犄角之势?” 莫弈罕听着她轻飘飘的语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刘灼灼笑得极其诚恳:“咱们叔侄同心,代军哪里讨得了好?” 莫弈罕气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道:“你若真被打得一路跑回来,别指望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那怎么会。” 刘灼灼立刻道:“叔父最疼我。” 莫弈罕冷笑一声。 “小时候还算了。现在可疼不起。” 刘灼灼大笑。 话虽如此,莫弈罕临走时还是留下了一批粮。 刘灼灼站在营门口送他,笑得格外甜。 “叔父慢走。” 莫弈罕回头看她一眼,总觉得自己又被骗了点什么。 --- 薛利在新营地里占了一块下风口。靠水,但离主营略远。整日烟熏火燎。 刘灼灼每次过去时,隔着老远就听见锤声。 “你到底烧了多少铁?” 薛利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伙计。 “没多少。” “你每次都这么说。” 炉火烧得通红。几个铁匠赤着上身,在旁边轮流拉风箱。地上堆着断掉的刀、砸碎的箭镞,还有从代军手里缴来的几件旧兵器。 这些日子薛利一直在折腾那批铁。 北边不缺铁矿,可炼出来的铁总不大令人满意。 薛利把不同地方的矿料分开,又把缴来的代军铁器熔了几次,不知道往炉子里换过多少东西。 刘灼灼听他说过许多遍。 火大一点,火小一点。 多锻几遍。 少掺一点这个。 再换另一批矿。 她虽记不住矿石的名称,却也看薛利认真得有趣。并把薛利理想中的铁器称为: “九天玄铁。” 薛利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半天。 “将军,这只是普通铁。” “既然这么贵,总该有个贵一点的名字。” 薛利最后懒得跟她争。 这日他终于拿出一把新刀。刀身比先前窄一些,表面也算不上漂亮。 刘灼灼接过来。 “这就是你的九天玄铁?” “不是。” “我说是就是。” 刘灼灼掂了掂重量,走到旁边一根试刀的木桩前。她先在木桩上方对准,然后迅速挥刀。 “铛”的一声,刀锋陷进去一截。 她抽出来,又看了看刃口。 没崩。 刘灼灼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又试了几次,刃口还是没崩。刘灼灼的表情眼见着兴奋起来,她还要再试,被薛利叫住了。 “将军,再砍要重新磨。” 听到重新打磨,刘灼灼低头看着刀,然后忽然叹气。 “薛利,你真是越来越费钱了。”< /p>薛利没反应。 刘灼灼把刀举起来。 “现在一车铁料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臣只专心掌作,管不得铁价的事。” “我的俸禄都要被你烧没了。” 薛利看了她一会儿。 “那刀还要不要?” 刘灼灼立刻抱紧。 “要。” 旁边几个铁匠都忍不住低头笑,刘灼灼立刻瞪过去。 “笑什么笑!” 几人立刻回去忙活。 她说完,又把刀翻过来看。 “上个月铁价才多少,这个月又涨了。照这么涨下去,再过半年,咱们怕是连箭镞都得省着用。” 薛利道: “还会涨。” 刘灼灼转头。 “你不是说你不管铁价吗?” 薛利笑了一下,说出口的话却令人笑不出来。 “代军为燕都已经九个月了。” 刘灼灼皱起眉。 东边的消息一层一层传过来,总有迟滞。 慕容霸死后,燕军连败;随后时元翼已经逼近燕都。几个月前,燕都便已经被围。 薛利继续道:“围城耗得厉害。刀枪,箭镞,甲片,铁钉,斧、镐,想得到、想不到的东西。营寨每日都要修,攻城器械也要加固。城里在耗,城外也在耗。” “燕都继续围城,铁价只会越来越高。” 刘灼灼还没有说话,跟在她身边的乌洛已经忍不住开口。 “我听说,燕主都已经跑了。” “皇帝都跑了,城里还守?”另一边的力俟接话。 薛利从刘灼灼手里把刀拿回来,低头检查刃口。 “当然要守。” “哦?薛都何以见得。” 薛利拿中指弹了一下刀刃,一边道: “降了就活得成吗?燕都里的人,恐怕也不愿再做参合之鬼吧。” 力俟与乌洛对视一眼。 参合谷。 数万燕军在那里降了,然后再也没有离开那里。 “城里估计不少人的亲人都死在参合谷。他们当然不肯开城。” 刘灼灼望了一会儿炉火,转身加入他们的对话。 “军报上还说,元翼为久攻不下很是恼怒。还把当初劝他尽杀燕军的参军杀了。” 刘灼灼哂笑一声。 “关参军什么事?分明是他自己想杀。” “如今还怪起出主意的人来了。” 三人都没敢接话,倒是刘灼灼又把话题带回了围城的经济帐上。 “围城打一日,便耗一日;打三个月,就耗三个月。” “而此处——” 刘灼灼看向远处。 新营还没有真正建成,木栅只围了大半。壕沟里还有刚挖出来的湿土,再远处是成群的马。 “我们还没有城墙。可代军若有一日南下,便不得不在我们这里消耗兵力。” 风从北面吹过来,远处马群奔动起来。 元翼现在正把自己钉在燕都城下。 数万人的粮,数万匹马的草,一车车的铁一日日地烧。 刘灼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报废的箭镞,扔给薛利。 “这个也别丢,熔了。” 薛利接住。 刘灼灼转身往主营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 “以后演武射出去的箭,全给我捡回来!” 15. 佛莲 北境的事情说起来很多,真正到了殿上,也不过几句话。 新设的军镇已经立起木栅,壕沟也挖了大半。三万部众没有尽数挤在一处,按水草与粮道分驻数地,以新镇为中枢。入冬以前,她又令人往北勘了几处水源,以备来年旱季。 军器也重新清点过。旧刀、断箭、破损的甲片能回炉的都回炉,薛利领着一批匠人试了新的炼法。还谈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好在新出的几批刀少崩了些,箭镞也比从前经用。 至于代国来犯的风险—— 刘灼灼抬起头,正色道: “燕地尚反复,不是一朝一夕能吞下的。” 殿上诸臣也知道这个消息。 慕容霸死后,燕军昏招频出。燕主出奔,国都及几座大城却闭门死守。元翼的大军被拖在那里数月,眼下尚看不出西顾的迹象。 “臣以为,今冬高平以北暂不会有大军来犯。”刘灼灼道,“正好趁这几个月把粮、马和军械补齐。若燕都明年仍在,北境还能再得几个月喘息。若燕都破了——” 她顿了一下。 “那便要真正准备迎客了。” 姚景略坐在上首,看了她一眼。 “军镇距高平多远?” “轻骑两日能到。” “若莫弈罕不出兵接应呢?” 刘灼灼神色不变。 “臣建军镇,本来也不是为了把三万人全塞进去死守。若敌势太盛,自当避其锋锐,据山河险要,伺机而动。” 姚景略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粮草。 至此,安北将军本该退下,刘灼灼也确实同诸臣一道行了礼。 只是旁人出了正殿,她还没走。 午后有人去书房见秦王,进门便看见安北将军坐在窗下。 她已经换了朝服,穿一身长安贵女时兴的深红衣裙,正低头翻一本从闲书。案边放着一盘刚剥开的石榴,她翻两页,吃一颗。 那臣子只当秦王还有北境之事要问,并未多想。 第二日再来。 安北将军还在。 第三日议的是关中今年秋粮。 安北将军仍在。 第四日终于有人在门外停了停,悄声问: “大王可在?” 内侍道:“在书房。” “可有旁人在?” “安北将军随侍左右。” 来人沉默。 其实刘灼灼多数时候根本不说话。 姚景略见臣,她就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有时看军报,有时写信,有时索性靠着凭几打盹。臣子说到与她无关的地方,她连眼睛都不抬。 偏偏姚景略没把她当透明。有时话说到一半,眼见刘灼灼的茶水已经空了,他会伸手把自己的茶推过去。 刘灼灼头也不抬,摸到便喝。 午膳送进来,他也不让她回自己的住处。 有一日菜色清淡,刘灼灼只夹了几筷子便放下。 姚景略看见了,问:“怎么,不合胃口?” 刘灼灼想了想。 “北边冷,口味重些。” 当日晚上,膳房便多送了一盘炙羊肉。 她在长安只能待十来日,姚景略便恨不得把这十来日掰成二十日来用。 白日见,晚上也见。 于是渐渐朝臣们都知道,安北将军这一次回来述职,大约述得十分详细。 --- 这天下午,刘灼灼难得不在。 她出宫去见了几个盐商。北境新镇离不开盐,几家商队愿不愿意往北走,路上怎么护送,加价几何,都得详谈。 他回来时已经暮色四合。 姚景略还在书房,他抬了一下眼。 “舍得回来了?” 刘灼灼笑:“大王这是怪臣回来得晚?” “孤哪敢怪安北将军。” 她装作没听出那点阴阳怪气,走到案前俯身,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 “大王看看。” 姚景略这才放下笔,嘴上却淡淡道: “什么小玩意儿?” 刘灼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莲花笔座。 并不是什么极贵重的东西。青白釉,莲瓣一层层托起,中间恰能横放一支笔。西市铺子里的寻常巧物,放在秦王案头那些玉镇、金兽与名砚之间,甚至显得有些素净。 姚景略看了一会儿。 “你今日出去,就是买这个?” “当然不是。” 刘灼灼在他身边坐下。 “见完盐商回来,路过一家铺子看见的。” 她把莲花笔座往他面前推了推。 “觉得大王会喜欢。” 姚景略的目光从笔座移到她脸上。 “为何觉得孤会喜欢?” 刘灼灼像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莲花啊。大王不是喜欢佛么?” 姚景略笑了一声:“孤宫里这样的东西多得很。” 刘灼灼当即伸手。 “那还我。” 姚景略先一步按住木盒。 “送出去的东西,还有往回拿的道理?” “不是大王嫌多么?” “孤说多,又没说不要。” 刘灼灼便笑起来。 姚景略把笔座拿出来,指腹沿着一片莲瓣轻轻擦过。 半晌,他忽然道: “南国有首乐府。‘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刘灼灼眨了眨眼,靠着案沿看他。 “没听过。” 姚景略逗她:“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臣又不是博士。” 刘灼灼不以为意。 “再说……又没人唱给我听。” 姚景略笑了,将毛笔横在莲瓣之间。 “我还以为大王宫里好东西多,瞧不上。” 姚景略依旧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莲花出浊世而不染。不是你说的吗?佛崇莲花。” 刘灼灼偏头看他。 “只是因为佛?” 姚景略终于抬起头。 刘灼灼已经笑了。 那笑意一出来,他便知道她又是故意的。 “刘灼灼。” “臣在。” “不得对佛不敬。” 刘灼灼伸手,把他面前那卷公文合了。 “臣一向胆大妄为。” 姚景略看着她,白日里平静自持的面孔被眼前大胆而艳丽的女子挑起一丝波澜。 “谁给你的胆子?” “那要问大王自己。” 她说完便俯下身去。 姚景略原本还捏着佛珠。不知什么时候,那串珠子停了。 姚景略终于伸手揽住刘灼灼的腰。 “哪里来的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 “臣白日已经尽忠了。” 姚景略被她逗得笑了一声,又很快敛住。 刘灼灼跨坐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 她回来以后比从前晒得黑了一点,眉目反而更鲜明。北边的风没有把她磨粗,倒把少女时最后那点青涩也吹去了。 姚景略忽然觉得自己白日里那些克制与清明,在她面前实在不值几个钱。 他把人拉近了些。 刘灼灼顺势靠过来。 片刻之后,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妖女。” --- 翌日,姚景略之弟姚邕来拜见秦王。 进书房时,刘灼灼恰好不在。 姚邕看了一眼案头,一只从未见过的莲花笔座就在砚旁。 “大王。” 姚景略让人赐座,姚邕却没有坐。 “今日,安北将军 倒是不在?” 姚景略一听就明白了他的话外之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大臣们觉得她在这儿不妥,托你来说?” 姚邕沉默片刻。 “大王待她太厚。” 姚景略一脸不置可否没有接话,姚邕只能继续说。 “符节、将号、爵位,三万部众,如今她独镇北境一隅。她回来这些日子,大王见朝臣也不避她。” “她是将军,听政有何不可?” “大王明知道她不该什么都听。” 姚邕向前一步。 “臣承认她有才。她能治军,也能服众。刘氏旧部认她,朔方诸部也渐渐听她号令。她年纪轻,胆子却大,行事又从不肯安分。这样的人,若还得大王的宠爱——” 见姚景略皱眉,姚邕生生打住话头,换了种语气。 “大王以为给她的恩越厚,她便越亲近秦国。” “臣却怕——” 他顿了一顿。 “她只是在哄大王。” 书房安静下来。姚景略垂眼,把刚批完的朱笔放到莲花笔座上 “满朝文武,不都爱挑君王喜欢听。的话说。她哄一哄孤,又有什么不应该。” 姚邕怔住,显然是没料到自家兄长会如此为她辩解。 “大王何必如此护她?” 姚景略有些不满。 “她嘴里那些话,十句里有几句是真的,孤难道听不出来?” 姚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景略抬起眼。 “孤也不全信。” “但她能治军,能服北人,也敢到代国眼皮底下替孤守边。这样的人,孤若因为她嘴上爱讨巧便不用,谁还敢来投?” 姚邕皱眉。 “大王可以用她,却不该如此宠她。” 姚景略的手指抚着莲座的花瓣,没有理他。 姚邕继续道: “人心难测。今日她能在大王面前说得这样好听,明日未必不会转身自立。” 姚景略仍然看着那只莲花。 过了一会儿,他道: “她当然会哄人。但是——也不是一句真的都没有。” 姚邕彻底沉默了。 这件事比自己来之前想的还麻烦。 一个被骗的人尚且容易叫醒。 一个明知道对方目的不纯,还觉得自己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是真的没救了。 --- 刘灼灼离开长安那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她在城中待了十二日。再不走,北边便要真正入冬。 姚景略送她出了宫门。本来也就该到这里,可马已经牵来,他仍站在阶下没有回去。 刘灼灼翻身上马。 “大王回去吧。” 姚景略道: “什么时候再来?” “开春以后。” “什么时候?” 刘灼灼笑了。 “北边的事,哪里说得准。” 刘灼灼牵了一下缰绳。身后的亲兵已经整队,她真的要走了。 姚景略又叫了她一声。 “灼灼。” 刘灼灼回头。 两人隔着几步远,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大王。那日你说的南国乐府,我后来又去问了人。” 姚景略怔了一下。 刘灼灼坐在马上,风把鬓边几缕头发吹起来。她笑着看他: “南风知我意。” 说完,她没有等他回答。 马蹄踏过长街,一行骑兵渐渐远去。 姚景略仍站在原地。 身后的内侍等了许久,也没敢出声催。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远处,姚景略才低低笑了一声。 “妖女。” 16. 冬牧 北风显然不知道刘灼灼的心意。 离开长安不过十余日,北地的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风从北面卷下来,雪沫迎面扑在马脸上,落到衣襟便化成一点湿痕。刘灼灼起初还没当回事,甚至在进营时抖了抖肩上的雪,笑着说今年冬天来得倒早。 可接连几日,雪都没有停。 天色从早到晚都是铅灰的。 到了夜里,风声越来越大,帐外木栅被吹得呜呜作响。积雪压住枯草,一眼望过去,原本黄褐相间的草原已经全白了。 一封封急报随着大雪被送进来。 先是北边一处草场被雪埋了,然后牛羊开始掉膘,再接着,河上结冰太快,几处水源已经不能用了。 刘灼灼不是第一次过这样的冬天。 小时候跟着父亲,春夏逐水草,秋深以后便早早往避风有草的地方迁。哪一年雪来得早,哪一年河冻得快,哪里该留,哪里该走,自然有人拿主意。 她那时候只负责骑上马。 后来到了高平川也一样。莫弈罕说什么时候走,部众便什么时候收帐。 如今,所有人都在看她。 军帐里几名部帅各执一词,有人主张把远处部众往南收,有人说南面的冬牧地本就有人,再挤进去只会生事;还有人建议暂时舍掉最北面的两处驻地,等雪化一些再回去。 刘灼灼听了半日,最后拍板,没有大迁。 军镇既然已经立在这里,一场早雪便拔营回高平,那这个镇也就没有立的必要了。几支驻得太远的部众先往回收,外围冬牧地能舍的舍掉,战马与军粮优先保住,牛羊则按各部原有的冬牧路线分散出去,免得全挤在一处啃光了草根。 命令一下,整个军镇很快忙起来。 还没被雪埋住的草料成车往里运,粮仓重新封缝,马厩外加了挡风的毡毯,几处浅水连夜凿冰。天亮以后,到处都有人骑着马来回奔走,雪地被马蹄和车辙踩得乌黑。入夜之后,营地里大半火都熄了,只有铁坊那边的炉火迟迟不灭。 刘灼灼连着几日都没睡足。 偏偏真正闹到她面前的第一件事,还不是雪。 附近几十户牧民入秋以后便割好了干草,堆在背风的坡后,本是留给牛羊熬冬的。她麾下一名部帅带着几十骑过去,一口气搬走了大半。 牧民自然不肯。 两边先是争吵,后来拔了刀。等刘灼灼赶到时,已经死了一个人,另有几人负伤。雪地上一滩血早已冻得发暗,旁边几十匹军马倒是低着头,正吃着新搬来的干草。 那名部帅见她过来,下马行礼。 “将军。” 刘灼灼没有理他,先看了一眼死者。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胸前挨了一刀。几个牧民围在旁边,其中一个老人见了她,立刻冲上来用刘灼灼也听不大懂的边地语言激动辩诉。身边的几个亲兵立刻上前阻拦,他见几条健壮的臂膀架在身前,才低头行礼,神色既恨又怕。 “县君。” 刘灼灼点了一下头,转身问那名部帅。 “草是谁家的?” 那人不以为意。 “只是借用,能来年开春便……” “军府叫你来拿的?” 部帅见刘灼灼神色肃穆,老实道: “没有。” “拿什么与人换了?” 部帅不答。 刘灼灼盯着他:“那就是抢。” 那部帅脸色难看起来。 “将军,军马已经断草两日。再这么下去,不等代军南下,自己的马先饿倒一半。那些人家有现成的草,先拿一些救急,等开春再还就是。” 那老人听见,立刻抬起头。 “还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发颤。 “我们一家过冬就靠那些草。你们的马吃完了,我们的牛羊吃什么?” 部帅皱眉:“我们守在这里,难道不是替你们挡代军?” “你们没来以前,我们也在这里活!” 周围顿时又吵了起来。 刘灼灼抬了一下手,两边的声音才慢慢压下去。 那部帅却仍旧不服,转向她道: “将军,难道真要为了几户牧民,寒了自己弟兄的心?” 刘灼灼立刻反问:“谁告诉你,他们不是自己人?” 那人一怔。 “你是我的兵,我给你粮,给你马,给你军械。住在军镇周围的人,我既然要他们听我的号令,自然也得管他们的死活。” 她指了指那堆草。 “军镇要用,可以征,可以拿粮盐去换。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带人出来抢?” 那部帅脸上更挂不住。 “将军如今得了秦王的爵位,倒先拿自己的旧人立威。” 话音刚落,刘灼灼便伸出手,身旁亲兵立即把弓递了过去。 那部帅脸色骤然一变,连声结巴了几个“不”字。但见刘灼灼已抽箭搭弦,弓弦拉满的一瞬,四周突然静得只剩风声。 “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出,从那部帅耳边擦过去,深深钉进他身后的草车。 箭尾兀自震个不停。 部帅吓得说不出话,没想到看上去艳丽妩媚的阳川县君,下起狠手来却是一点不迟疑。 刘灼灼放下弓,冷冷道: “再私自生事,这支箭就要插在你脑袋上了。” 那人站在原地,半晌才跪下。 “……末将遵命。” “抢来的草还回去。死的人照价抚恤,伤的人治伤。” 刘灼灼把弓扔还给亲兵。 “至于你们缺的草,回军府报数。” 亲兵中一人抬头,小声道: “若军府存货也紧呢?” “那就杀羊,赔给人家。” 她说完翻身上马,再没有多看他一眼。 回军镇的路上,乌洛一直跟在她身后。 风雪比来时更大,马蹄踩过积雪,身后的痕迹很快便被风重新盖住。走出几里以后,乌洛才催马上前。 “将军。” 刘灼灼没有回头。 “说。” “今日是不是罚得重了些?”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乌洛继续道:“那些毕竟是从朔方一路跟过来的旧人。为了外头几十户牧人,当众折了他们的脸面,只怕军中有人心里不服。” 刘灼灼勒了一下缰绳,马速慢下来。 远处天地茫茫,白雪下面是起伏不尽的荒原。这里没有关中的城墙,也没有一道门能把所有人都锁在里面。 “乌洛。你是不是在长安待久了,也把这里当成中原的城了?” 乌洛一怔。 刘灼灼抬了抬下巴。 “城门一关,城里的百姓跑不了。这里呢?” “牧民逐水草而居,一日能走百里。今天我的兵抢了他的草,明天代军从北边过来,你管得了他是先来告诉我代军走到哪儿了,还是转头告诉代军,我这里有多少兵马、多少鹿角?” 刘灼灼重新催马往前。 乌洛追上去,想了想:“若这样,他们也未必就肯归心。” “谁要他们归心?” 刘灼灼笑了一声。 “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比跟着元翼划算,就够了。” 说话间军镇已经隐约出现在风雪里。 木栅后面炊烟压得很低,远处铁坊却火光大盛。还没进寨门,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锻铁声,一下接着一下,隔着风都十分清楚。 这几日天冷,军镇里最暖和的地方便只剩铁坊。 刘灼灼索性把一批暂时没有巡防差事的士卒全赶了过去。 会打铁的跟着匠人干活,不会的拉风箱,再不会便搬炭、拆旧甲、整理断箭。总之谁也别窝在帐里白烧炭火。 于是薛利这两日莫名其妙多了许多帮手。 刘灼灼走进铁坊的时候,他正站在炉边看一块刚出炉的铁。 室内热得厉害。她进门便解了狐裘,随手扔给旁边亲兵。薛利回头看见她,目光先落到门外那几十个正在搬炭的士卒身上。 “又是将军派来的?” 刘灼灼走到火边烤手。 “不然呢?” “我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你用不了,我用得了。闲着也是费炭火,不如来你这里烤,顺便还能干活。” 薛利显然不赞成这种说法,却也懒得和她争,只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把新刀递给她。 “试试这个。” 刘灼灼接过来。 刀比上一批窄一些,刀身略带弧度,刃口磨得极亮。她掂了掂,又挥了两下,第一句话便是: “一日能做多少?” 薛利沉默了一瞬。 “将军还没试。” “我试了。” 薛利显然期待着刘灼灼发现这是能迎风破衣的宝刀,见对方如此不识货,伸手要把刀拿回来。 刘灼灼立刻把手往后一背。 “你还没回答,一日能做多少?” 薛利到底还是回答了。 “这种刀锻起来慢,光整刃就比从前多一道工序。” “多慢?” “若要做成这样——” “阿利。” 刘灼灼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军中大多数士卒手里的刀,真连着砍上三日,本来就会卷刃?” 薛利皱起眉。 “所以才要改。” “对。” 她把刀横在两人之间。 “从砍三日卷,改成五日卷。” 薛利嘟囔着:“明明还能更好。” “当然还能。” 刘灼灼理所当然地道:“等你哪天给我打一把什么天下第一的宝刀,你愿意磨一年便磨一年。我现在要的是三千把普通刀。” 她把刀递回去。 “我和你说过,我要的是一百把刀里少断十把。一千支箭镞射出去,能多捡回来一些。真到了冬天粮道断了,少坏一件兵器,都能救命。” 薛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炉火映在刀身上,光亮一闪而过。 “可惜。” “已经快做成了。” 刘灼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薛利,你以后要是穷死,一定是因为太费钱。” 刘灼灼拍了拍他的肩。 “薛督,好好学。” 旁边几个正在拉风箱的士卒没忍住,低头笑了。 薛利冷冷看过去,那几个人顿时把风箱拉得更卖力。 刘灼灼看得更乐。 她正准备往外走,目光却落到薛利手上。 虎口附近又添了一道新伤,边缘已经结痂,手背上还留着几个细小的烫痕。 她伸手把他的手腕抓过来。 “这又怎么弄的?” 薛利下意识往回抽。 “没事。” 刘灼灼摸了一下他虎口的烫伤,又将他的手拿到嘴边吹了吹。薛利整个人明显僵了,脸立刻红得不成样子,还好四周火光相映,那道红谁也看不出来。 刘灼灼仍浑然不觉似的,还低着头看那道伤。 “你这双手可比那几炉铁值钱。” 薛利刚想说什么,炉边忽然有人喊: “薛督!这块还能不能回炉?” 他几乎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我看看。” 说罢转身便走了。 刘灼灼站在原地。她看着薛利已经蹲到炉边,拿铁钳夹起那块烧红的铁,神色专注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眯了眯眼。外面的风依旧很大,从铁坊出来时,方才在炉边沾上的暖意顷刻便被吹散。刘灼灼重新披上狐裘,北风迎面刮来,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 刘灼灼把半张脸埋进狐裘,转身往自己的帐中走。 “走吧。” 明日还有一堆事。 17. 外敌 最先把消息送进军镇的不是斥候,而是几个牧人。 那日午后风雪稍歇,军镇北面的天终于露出一点惨白的亮色。刘灼灼刚从马厩回来,还未来得及解下披风,守门的士卒便领进来一个年轻牧人。 那人一路骑得急,脸和嘴唇都冻得发青,一进帐便先要水。 温水灌下半碗,他才喘匀了气。 “县君,北边有兵。” 刘灼灼拿水的手一顿。 “哪里的兵?” “代国的旗。” 帐中气氛顿时紧迫。刘灼灼追着问:“多少?” 牧人摇头。“数不清。骑兵很多,旗也多。” “领军是谁?” “没敢靠近。” 他原本带着几匹马在北边寻草,远远看见雪地尽头扬起一片乌泱泱的人马,起初还以为是哪支大部落迁牧,直到看见骑兵成队而行,才扔下牲畜往回赶。 刘灼灼又让牧人在地图上辨认代军出现的地方,随后仍百思不得其解。 代军?这个时候? 她离开长安前,燕地分明还没有彻底平定。元翼的大军在那里耗了数月,燕国几座大城仍闭门死守。哪怕后来又有变故,也不该这么快同时陷落。 她身边的将领问道: “燕都破了?” 这个问题刘灼灼也打不出来。 长安那边最近的一封文书还是十余日前送来的,只说代军继续围燕,并未提及城破。 可十余日足够发生很多事。 乌洛道:“若燕都已经破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燕地的消息要先到长安,再从长安送来。”刘灼灼道,“代军从北边过来,用不着绕长安。” 她说完便把披风重新系好。 “传令,各处收兵。” “派传令兵往高平。大路不要走,沿途随时可能碰上代军的游骑。从西边山口抄小路过去。告诉高平公,北面发现大股代军,至少数万骑。让他若能出兵,便尽快与我们会合;若来不及,就先守住自己的地方。总之告诉他,代军不是过境。” 军镇立刻动了起来。 外围的游骑往回收,各处分驻的兵马重新整队,粮草车移到寨内,战马连夜添料。北边几条道路都放出探骑,每隔十里设人接应,一旦见到大股骑兵便立即回报。 刚刚因为度过白灾稍微缓下来的气氛,再次骤然绷紧。 到了夜里,大多数人都披甲而眠。 刘灼灼也没有脱衣,甚至抱着刀睡觉。 然而几夜过去,周围并没有动静。 最远的一拨斥候回来,说原先发现骑兵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片被马蹄踩烂的雪。 代军确实来过,只是没往他们这里来。 力俟有些摸不着头脑。 “绕过去了?” “看来是。” “那他们来做什么?” 刘灼灼回头看了一眼舆图,她忽然道:“去问附近的人。这几日有没有人在西边见过大队骑兵。” 消息陆续送回来。有牧人说两日前看见大队骑兵向西南去了;也有人说听见远处整夜都有马蹄声。再迟一些,一个从高平方向逃回来的商旅终于带来了确切消息。 代军奔的是高平。 刘灼灼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冲她来的。 随即,她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前夜又下了一场雪。军镇以西几条山道本就狭窄,白灾之后积雪尤其深,有些地方甚至连马腹都能埋进去。 “也不知道高平公收到了消息没有。” 乌洛已经骂了一句:“他们疯了?燕国还没打完,就派这么多人来打高平?” “谁说他们是来打高平的?” 刘灼灼用手指敲了敲舆图。 “高平水草好、牛羊多,高平公在那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府库也肥。” 诸将反应过来。 “来打草谷?” 刘灼灼抬眼。 “元翼在燕地耗得正心烦,这是派骑兵出来割肉了。” 当天傍晚,高平方向就有人来奔。 守寨士卒最先还以为是传令兵回来,等看清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马,顿时敲响了警钟。 刘灼灼赶到寨门上,只看了一眼便道: “别放箭。” 来的是莫弈罕本人。 数千骑一路从风雪里冲过来,队伍散得几乎不成阵形。许多人连甲都没有穿整齐,有的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有的马鞍旁还挂着匆忙卷起的毡毯。战马跑得浑身冒汗,口鼻间全是白沫。莫弈罕的披风上沾满了雪和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和天色融在一起。 刘灼灼亲自出寨迎他。远远看见,她便叫了一声: “叔父。” 莫弈罕抬眼看她。 “闭嘴。” 刘灼灼忍了一下,到底没笑。 看来损失确实不小。 进帐以后,莫弈罕一口热水都没喝,先把佩刀扔到案边。 “五万人马。” “我让人给你报信了。” 这句话显然没有安慰到他。莫弈罕终于端起水,一口喝了半碗,随后把碗重重放回案上。 “你那个传令兵,跟元遵差不多一块到的。” 刘灼灼闻言啼笑皆非。看来风雪堵路,传令兵确实受了不少苦。 “我收到你的信时,元遵的人都已经能看见高平的城墙了。” 高平的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 代国领兵的人,是常山王元遵。 莫弈罕收到消息时,前锋已经逼近。他手中能立刻集结的人根本不足以同五万代军正面对抗,只得先带着精骑撤出。府库来不及全搬,冬日聚在高平附近的牛羊马匹更不可能一夜之间赶走。 元遵也没有追着他打。 代军进了高平周围以后,做的事情十分干脆。 开库。 赶马。 驱牛羊。 收部众。 能带走的都带走。 莫弈罕说到这里,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刘灼灼却问: “他没留人?” “没有。” “果然……不是来替叔父守高平的。” 见莫弈罕怒目圆瞪,刘灼灼怕他真要翻脸,终于收敛了一点。 “马丢了多少?” “反正你现在见到多少,就是还剩下的家底。” 刘灼灼没有再问具体数目,转而重新把目光落到舆图上。 五万骑兵来时很快,回去却不一样。元遵抢还有大群马匹、牛羊和人口。这样的队伍一旦上路,首尾不知道能拖出多少里。 她的手停在一处狭长山谷。 “他抢叔父的。” “我再从他手里抢回来。” --- 再快的军队,带上大批牲畜和俘虏以后,也不可能像来时一样迅捷。 刘灼灼只挑了数千轻骑,又从莫弈罕的人里选出最熟悉附近道路的一批,让当地牧人领路,钳马衔枚,从侧面绕过高平北面的山地。 他们比元遵早到半日。 谷道宽处能容十余骑并行,窄处却只能挤成几列。山坡两侧还散着不少细小的岔路,有些是牧人赶羊踩出来的,有些顺着沟壑绕进山里,远远看去几乎分辨不出。刘灼灼把人分布在两侧较低的山坡后,等元遵主力过去一部分,再打后面的辎重与牧群。 风雪掩住了马蹄声。 午后,远处渐渐出现人影。 先是骑兵,再是旗帜。 代国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沿着谷道一面一面往前延伸。 刘灼灼趴在坡后看了很久。 前军整齐得令人讨厌。哪怕已经连续赶路数日,队伍也没有明显散乱。 又过了许久,谷中的队伍终于开始变样。 马。 牛羊。 还有人。 高平附近被掳来的牧民和百姓成群走在牲畜之间,被代军骑兵驱赶着一路向北。 这便是整支队伍最乱的一截。前军已经走远,负责断后的骑兵却还没有完全进谷。 “就是这里。” 刘灼灼抬起手,再压下一挥。 号角骤然响起。 数千骑兵从山坡后猛冲下去。 第一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拦。 押送牲畜的代军根本没料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伏兵,护送牲畜的骑兵刚刚抬头,刘灼灼已经带人撞进了队伍中间。 惊马嘶鸣。 牛羊四散。 一时间整条谷道像炸开一样。 “进山!往小路走!” 刘灼灼 在马上大喊。 有人挥着刀背驱马。受惊的马群顺着山脚狂奔,几十匹、上百匹一起冲进旁边的沟岔。 另外一边,几个熟悉地形的士卒已经把被掳来的百姓往山里赶。 有人从旁边冲过来。 “将军,那边还有车!” “能带就带,带不了放火!” 她一箭射翻迎面扑来的骑兵,刚刚换箭,便听见谷前方忽然响起连续的号角。 刘灼灼抬头。 原本已经被后方混乱牵动的一排旗帜正在迅速转向。 代军前军开始收阵。 后军也随之压上,速度快得惊人。骑兵从两侧穿过牲畜,迅速往中间聚拢,已经有人开始驱赶乱跑的马群给主力让路。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这么快……” 远处元氏旗帜之下,一支骑兵已经脱离主阵,沿着谷道疾驰而来。 马蹄震得地面隐隐发颤。 刚才还在抢马的几个部帅却正杀得兴起。 “将军!再冲一轮!” “还有一大群马没——” “不要了!” 刘灼灼勒马转向。 “把已经抢出来的人、马和车全部带走。” “撤!” 号角换了调子。 刘灼灼的人来得快,退得也快。 能骑马的人翻身便走,被救出来的百姓夹在队伍中间,抢回来的马群由几支骑队分开驱赶。几辆辎重车实在太慢,刘灼灼看都没多看,直接让人割断套绳,把车上的粮帛往马背上一扔,剩下的一把火点了,正好挡住堵住他们撤退的路口。 浓烟很快被北风卷进谷里。 代军追骑集结在山谷小径,箭从后方不断射来。有人中箭落马,刘灼灼听见身后惨叫,却没有回头。 直到冲出山谷,进入岔路,负责断后的骑兵才陆续跟上。 元遵的人又追出数里。大概是看出再追便要远离主力,又或者本来便不愿为了这点损失耽误北归,才终于停了。 刘灼灼骑上高坡以后才勒住马。 她回头看。远处雪地上,代军骑兵已经重新聚成一片黑色。 隔着这么远,当然看不见领兵的人。 可刘灼灼知道,常山王元遵就在那里面。 她对莫弈罕道:“这个元遵不好对付。” 莫弈罕冷哼一声:“用你说?刚才若再慢一点,我们就该跑不掉了。” 刘灼灼这才重新看向自己抢出来的东西。 马匹不少。人也救回来一批,还有几车粮帛。 比起元遵从高平带走的,当然只是其中一块。但至少,不是全让他拿走了。 身后的兵已经有人笑着说打赢了。 刘灼灼听见,回头骂了一句: “赢什么?” 众人噤声。 “高平让人进去抢了一遍,我们只是从人家嘴里抠回来一点。” 她顿了一下,又笑了。 “不过能抠一点是一点。” --- 回到军镇以后,人先安排住所;马能认出原主的还给原主,认不出的暂时收在军中;粮帛和其他辎重则另外登记。 刘灼灼安排得井井有条,莫弈罕也一直没有说什么。 直到各部首领重新聚到刘灼灼帐中,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高平并没有被代军占据,元遵也已经北归。 可被抢走的人、马和牲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莫弈罕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要独自撑住高平以北,已经不如从前容易。 有人问:“那以后两边的巡骑怎么布?” 很自然地,几道目光先落到莫弈罕身上。 过去这种事,本该由莫弈罕先开口。 莫弈罕坐在一旁,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看。 可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刘灼灼。 “看我做什么?” 刘灼灼扬了扬眉。 莫弈罕不耐烦道: “安北将军不是很会拿主意么?” 帐中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刘灼灼笑了。 “叔父这是让我做主?” “少叫叔父。” “那高平公?” “更难听。” 刘灼灼笑意更深。 18. 国书 刘灼灼是在风雪里赶回长安的。 从北境到长安不算近,冬日更难走。几日前落下的雪还没有化尽,道路两旁俱是灰白,马蹄踏过去,冻硬的泥雪碎裂开来,发出闷响。随行的人一路换马,她自己也几乎没有怎么停。 燕地大战未歇。元翼的大军在东面耗了这么久,人马、粮草都不是凭空来的。如今常山王又无故南下,袭掠高平,秦国若在这个时候进兵河东,北面由她与莫弈罕牵制,正是难得的机会。 况且这一次理亏的是代国,她甚至不用再想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 刘灼灼越想越觉得这仗该打。 路上几日,她在马上便已经把事情来回算了好几遍。秦军不必深入,先向河东施压;她这里也不必真与代军主力硬碰,只要逼着元翼分兵。若燕地还没有完全稳住,东西两面同时吃紧,代国至少得吐出几个地方。 以往她说伐代,多少还夹着刘氏血仇,别人很容易觉得她是私心。 这一次,元遵先动了手。秦国若反击,谁也说不得半个“无故兴兵”。 她进长安时,天刚过午。宫门外的人甚至没料到她回来得这么快。消息送进去的时候,姚景略正在书房见人,听见内侍说“安北将军到了”,还愣了一下。 书房门一开,一股冷气先卷进来。 刘灼灼还穿着骑装,外面披着狐裘,肩头和发梢都沾着没来得及化的雪。她一进门便把手里的舆图放到案上,连礼都行得比平时敷衍。 姚景略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是一路跑回来的?” “换了六匹马。” 她脸上还带着一路风雪吹出来的红,眼睛却亮得很。 “大王,臣这次回来不是述职。” 姚景略一看她这个样子便知道有事。 “那是什么?” 刘灼灼已经把舆图展开。 “臣找到机会了。” 她指尖落在北面。 “打元翼。” 姚景略没有立刻说话,刘灼灼却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元遵五万众袭高平,此事已经坐实。高平府库、牲畜、人口都有损失,若不是臣在他回军路上截了一次,只会更重。” “代军刚从燕地打完大仗,东面的兵马必然疲敝。元遵这次能抽五万人出来,说明燕地局势已经有了变化,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便把前几个月耗掉的人马补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沿着河东往北划。 “臣以为,此时可以向河东出兵。” “无需深入。先逼他分兵,再看元翼怎么应。” “臣与高平在北面牵制,他若顾东面,北边便空;若顾北边,河东便有机会。只要打得快——” “灼灼。” 姚景略打断了她。 他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立刻问兵力,也没有问粮草。 他只是伸手,从案旁拿过一封国书。 “你先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封印,立刻皱起了眉。 是代国来的,辞令写得十分客气。 元遵此次南下,被说成边将处置失当、部众逐利失制,代国并无侵秦之意。国书里重申旧好,又说愿遣人交还部分所掳百姓,并保证以后约束边军,不再越界生事。 刘灼灼把国书“啪”的一声重新放回案上。 “所以呢?” 姚景略看着她。 “你还想有什么所以?” “所以大王还是可以回一封国书,驳斥代国无礼在前,然后出兵?” 这一次轮到姚景略沉默。见刘灼灼不依不饶,他只能耐心道: “代国既已遣使致歉,也愿交还人口,此事可以到此为止。” 她盯着姚景略。 “元遵带五万人进高平,抢了府库,抢了马,抢了牛羊,带走那么多人,一封国书——便到此为止?” 姚景略语气仍旧平静。 “你已经截回一部分。” “那是我抢回来的!” 刘灼灼抢白。她的理智瞬间被不可置信的愤怒占满,接着又涌上不甘与委屈。她花了好一会儿平复心情,才缓了缓语气道: “何况……一封国书能管几年?” 姚景略微微皱眉。 “灼灼。” 刘灼灼不等他说完,已经把手重新按回地图上。 “臣不是要因为一口气便与代国倾国相争。臣说的是现在有机会。” “元翼打燕国耗了这么久,元遵刚带五万人走了一趟。此时河东若动,秦国不是师出无名。” “但是过了这个机会呢?” “等燕地全归元翼,等他把兵重新养起来,等他哪天又觉得高平好抢——到时候谁替秦国挑时辰?” 姚景略知道她说得有理,却仍摇了摇头。 “开战不是儿戏。” “臣知道。” “你若知道,就该明白,一封国书之外还有很多东西要算。” “那便一件一件算。” 刘灼灼索性坐了下来。 “粮草,马匹,河东守军,元翼还能调多少人,大王都可以算。” 姚景略却没有动舆图。 “孤已经算过了。” 这句话出乎刘灼灼意料。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姚景略道:“秦国不缺仗打。关中要休养,河洛未定,河西也不能不顾。燕地如何、代国如何,都可以看,但不必每逢机会便兴兵。” “元遵这次既已退兵,代国也愿意认错,边境恢复原状,便已经够了。” 刘灼灼皱眉。 “恢复原状?” “是。” “所以大王觉得,只要元翼不再南下,秦、代维持如今的疆界便可以?” 姚景略看她一眼。 “有何不可?” 刘灼灼没有马上说话。 外面还在落雪,窗纸后透进来的天光发白。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点轻响。 过了一会儿,刘灼灼才重新开口。 “那若元翼十年都不再南下呢?” 姚景略想了想。 “那自然最好。” 她低下头。 刚才一路带回长安的那张舆图还铺在两人之间。 河东在那里,高平在那里,代国也在那里。 路上几日,她看这张图的时候,只觉得每一条河、每一条山道都像有路可走。现在再看,忽然发现事情原来比她想的简单得多。 不是姚景略看不见机会,也不是她没把话说明白。 他只是根本不想要那个机会。 姚景略见她不说话,语气稍缓。 “孤不是说元翼以后若有异动,秦国也不理会。” “北境仍要守。高平这一次损失不小,你那边也要重新补兵马。” 刘灼灼点了点头。她忽然道:“河洛确实比北边重要。” 姚景略怔了一下。 刘灼灼低着眼,还在看图。 “河洛膏腴,人口又多。得了河洛,东西道路都能通,粮赋也远胜北边。” “河西商旅往来,通着西域,若能经略下来,税赋、马匹、货物都有好处。” “秦国这些年用兵不少,库里的钱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笑了笑。 “大王要先顾这些地方,才是君王之道。” 姚景略看着她挤出来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刚才刘灼灼还一路冒雪冲进来,眼睛亮得像要立刻把河东打穿。如今不过半个时辰,她已经把那些锋利的东西全都收了回去。 甚至不需要他解释,她自己便能把为什么不伐代说得清清楚楚。 姚景略伸手揽她。 “灼灼,孤并非忘了铁弗部的事。” 刘灼灼没有避开,却也僵硬得很,没有贴近他。 “可天下的事,本来也不能只算我一家。” 姚景略无奈: “孤不是这个意思。” “可臣说的是实话。” 她没有去看姚景略。 “我父兄和族人死在元翼手里,当然觉得杀他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可大王是秦王,总不能因为臣想报仇,便拿秦国的人马替臣 填进去。” 说完这句话,刘灼灼倒好像轻松了些。只是话说得越明白,姚景略越觉得亏欠她。 如果刘灼灼仍旧恼怒,他反而可以继续与她讲粮草、讲人口、讲河洛。 可她不仅全懂,甚至替他把不能说得太冷的话都自己说了出来。 姚景略看着刘灼灼的侧颜。她长而翘的睫毛上还挂着风雪融化后的水珠,给原本锋利明艳的眉眼都抹上了一层氤氲的湿气。 他好言道:“高平这一次损失的马,孤从苑中再拨三千匹过去。” 刘灼灼抬眼看他。 姚景略又道:“北境今年的铁料也多拨一成。” 刘灼灼没有马上谢恩,她看了姚景略许久,才狡黠地笑起来。 “臣方才那几句话,原来这么值钱?” 姚景略瞪她。 “你以为孤是在哄你?” “那臣便厚颜领了。” 姚景略被她气笑。 “你什么时候脸皮薄过?” “既然大王都这么说了,那粮也——” “刘灼灼。” 她终于笑出声,方才那僵硬的气氛像是散了。 姚景略却还是不放心。过了一会儿,又问:“还生气么?” 刘灼灼嗔道:“臣那里敢和大王置气。” “臣只是觉得,他答应不再犯,大王便信了,未免太便宜他。” “孤没有全信。” “那就是信了一半。” 姚景略叹气。 “你非要赢一句?” “臣白日里在北边打仗都没赢五万代军,回长安总得赢点什么。” 这次姚景略笑着把她搂在怀里。 事情似乎便这么过去了。 她白天照常往姚景略书房去,有时看北境送来的文书,有时同他谈河西商路,有时听大臣们争河洛的粮运。她甚至主动问过两次河西的事情,听得十分认真。 姚景略原本还担心她只是嘴上说不生气,见她如此,心里渐渐放下。 只是那点愧疚反而没散。 她越是懂事,他越觉得自己亏了她。 有一晚两人独处,姚景略批完最后一卷公文,伸手揉了揉眉心。 刘灼灼坐在一旁,早已换了常服。她看了一晚上军报,后来懒得再坐直,便靠到他身边。 姚景略顺手揽住她,她便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宫中十分安静。书案上的莲花笔座仍旧摆在砚旁,青白釉被灯火照得温润。 刘灼灼今日穿着水色的衣裙,娉娉袅袅,长发松松地挽着。谁能看得出几日前,她还带着几千骑兵在山谷里伏击元遵的后队。 姚景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她不是安北将军就好了。 不必常年在高平以北吹风受冻,不必领着那些杂胡部众,不必每天算粮草、兵马,也不必一见代军南下,便想着什么时候能杀元翼。 若她只是留在长安,只是他的女人。 宫室也好,珠玉也好,衣裳也好。 她若想读书,宫里的藏书尽可以看;若嫌长安闷了,也可以陪他出去。 总比日日把命系在马背上好。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觉得有些好笑。 刘灼灼没有睁眼。 “大王笑什么?” 姚景略把她往怀里揽近了一点。 “没什么。” 刘灼灼嗯了一声。她的脸贴着他的肩,听得到他的心跳。 姚景略待她确实很好。 兵是他给的。 爵位是他给的。 符节是他给的。 长安这些年给她的粮、盐、铁、马,也都是真的。 甚至到了今日,他明明拒绝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却因为心里觉得亏欠,又主动给了她三千匹马和更多铁料。 可正因为此,她也想明白了两件事。 她的将号、符节,都是姚景略一句话给的。 而她的仇,终究只有她自己会当成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她不能靠姚景略替她复仇,更不能让自己永远只能靠姚景略才能握住兵。 19. 围猎 刘灼灼回到北地的时候,姚景略答应拨给她的三千匹马已经先到了。 随马一起送来的,还有第一批铁料和粮。 这一路从长安回来,她脑子里几乎没闲过。元遵这一趟把高平周边抢得不轻,她自己的军镇虽然没有被正面攻破,外围牧户也折损不少。此前跟着她在山谷里截过代军的几个部落更惨,有两部连冬日留种的马都被抢走大半。 三千匹马当然填不上所有窟窿。她在长安的时候就列好了名册。直属骑兵补八百匹,乌洛、力俟所率的几个此次出力最多的部落各补三百,余下的则分给元遵南下以后新近依附过来的几支小部。 马给谁,粮给谁,春天哪一块草场让谁先放,在北地都不是小事。一个部落冬天吃了她的粮,春天赶着她给的马去她划出的草场,到了秋天,她再叫他们出骑兵的时候,总不好意思不卖力。 刘灼灼一路盘算得颇为满意。 结果进军镇第一件事,她就发现自己的算盘被人拨乱了。 马场里远没有三千匹。 她起初还以为另有一部分安置在别处,直到迎出来的小校告诉她,高平公昨日已经拨走了一千二百匹。 刘灼灼勒着马,目光从栅栏里一排排新马身上扫过去,方才一路赶回来的好心情顿时去了大半。 “我送回来的分配名册呢?” “高平公看过了。” “看过以后呢?” 小校察觉她语气不对,解释得也格外小心:“高平那边此次损失大,高平公说,大王既是拨马来补北境战损,自然先补最缺的地方。西边新附的几个部落归附未久,一下给太多军马也不妥,所以……” “所以他替我重新分了?” “是。” 刘灼灼已经有些想笑了。 “牧地呢?” 小校更不敢看她:“也……重新划了两处。” 最让她不舒服的甚至不是这一千二百匹马,而是小校说完以后,还诚心诚意地补了一句: “县君不在,高平公便先替县君做主了。” 那口吻十分自然。 刘灼灼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斥责忽然又咽了回去。她望了一眼马场,不再多问,只叫人把自己的马牵走。 “莫弈罕在哪儿?” “正在大帐见几个部帅。” “倒是挺忙。” 她转身便去了。 帐外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说话。去年雪大,哪片草场今年要少放牲畜;哪个部落新来了几百口人,应当往哪里挪;高平损失的马匹先从新到的军马中补多少。 莫弈罕说一句,底下的人便应一句。 刘灼灼站在帐外听了片刻,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这地方明明是她的军镇。 她离开不过十来日,回来时里面已经俨然有了另一个主人。 她掀开帐帘进去,里头坐着七八个部帅。有人从前跟过她父亲,有人这几年一直跟她往来。众人看见她回来,自然都起身招呼,莫弈罕倒很自在,仍坐在上首的舆图前,只冲她说了一句: “回来得倒快。” 刘灼灼解下披风递给亲兵,笑道:“再不快些,怕是连自己的马分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众人立刻听出这话不太对,莫弈罕却没觉得有什么难解释的。 “高平损失了多少马,你不是亲眼看见了?那一千二百匹补过去,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已经分过一次了。” 刘灼灼走到案前,将方才他们正在商议的册子拿起来翻了翻。果然不只马,她原先许给乌介部的一块牧地也被划掉了,另一支刚投来的小部更是直接被挪回了靠近高平的位置。 “叔父觉得我哪里分得不好?” 刘灼灼语气不善,唇角也挂着冷笑。莫弈罕却真当她是在请教。 “别的不说,新附那几个小部,你一口气便要给近千匹马。今日他们被元遵抢了,没地方去,才来投你;明日若有人给得更多,一样能走。粮可以救急,牛羊也可以给,军马不能这么撒。” “我不给他们马,他们拿什么替我打仗?” 莫弈罕听得笑了一声。 “替你打仗?”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并没有讥讽,恰恰是那种长辈听见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时的好笑。 “灼灼,你才领几年兵?这些部落在北边活了几十年,哪是谁给几百匹马,就一辈子是谁的人。你把好东西都送出去,将来收不回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刘灼灼原本只是来讨自己的马,这时候却忽然抓住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叔父觉得我留不住这些人?” 旁边一个年长部帅见两人说得越来越僵,忙笑着打圆场。 “县君年轻气盛,愿意多收些人也是好事。只是如今高平公也在这里,有长辈替县君看着,总不会吃亏。” 另一人也道:“正是。高平公在北边多少年了,这些事情自然比我们熟。” 刘灼灼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反而更恼火了。 这些人平时见了她,叫县君,也叫将军。她带他们打元遵的时候没人敢慢半步;雪灾最重的时候,她手里有粮,他们也会带着一家老小来找她。她一直以为,事情做到这个地步,这些人至少已经知道谁在这里做主。 可莫弈罕来了以后,一切又变得理所当然。 她不在,莫弈罕替她做主;她回来了,莫弈罕若觉得她年轻、不懂事,还是可以替她改,别人甚至不会把这叫越权。 他们只会觉得她有一个资历更深、年纪更长的男性长辈在旁边照看着,实在是件省心的好事。 刘灼灼将册子往案上一放。 “乌介部的牧地,我已经答应给他们了。” 莫弈罕也有些不耐烦了。 “那块地春汛容易淹,今年又刚遭过白灾,不适合再塞那么多人。” “这是我的军镇。” 莫弈罕原本还只把这当作她年轻人的脾气,听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这趟去长安,秦王给了你几千匹马,倒真把你的心给养大了。” 刘灼灼皮笑肉不笑。 “我的心还得叔父替我看着?” “我看的是你做事。” 莫弈罕伸手点了点舆图。 “高平在这里,你的军镇在这里,中间这些部落原本就来来去去。有些早年跟我,有些后来才归姚秦。你今天给他们马,明天给他们地,就觉得他们全成了你的人?” 刘灼灼一时没接这句话。莫弈罕还以为自己终于把她说服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愿意养自己的亲兵,我什么时候拦过?你这些年在北边要粮要马,我能帮的也都帮了。但你年纪轻,有些事没吃过亏。我替你多看一步,是怕你将来后悔。” 他最后甚至带了几分无奈。 “我还能害你不成?” 刘灼灼望着他,心中那股怒气却好像师出无名了。 莫弈罕确实没有害她。恰恰相反,他是真觉得自己在帮她。 倘若他只是贪她一千二百匹马,倘若他只是趁她不在抢地盘,事情反而简单。她可以翻脸,可以把马要回来,可以像千百年来游牧部族的争抢一样真刀真枪干一仗。可他只是在帮她,且在莫弈罕看来,这本来就是他能管的事。 而帐中这些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刘灼灼把方才被莫弈罕改过的册子重新合上,脸上甚至恢复了几分笑意。 “叔父说得是。” 莫弈罕反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又想干什么?” “没想什么。”她笑得很乖,“叔父说得也有道理,我听着就是。” 她不但没再争,还坐下来把剩下几处牧地的安排听完了。 莫弈罕起初还防着她又忽然发作,后来见她真不说话,便也没再放在心上。帐中的气氛很快恢复如常,众人继续争春牧、争水源、争开春之后哪一部先往东迁。 入夜以后,她一个人在帐中重新摊开了北地舆图。 乌洛、力俟这些跟着她时间最长的自然不用说。乌介部去年冬天吃过她的粮,这次又准备接她的马;西边另有两支小部刚遭元遵劫掠,如今举族迁来,也正是最容易收服的时候。 她原来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不少东西。 一座军镇,几千直属骑兵,姚景略给她的符节、官号,还有越来越多愿意在她这里过冬的人。 今日莫弈罕只用一个下午,便让她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属于她。 门帘被人掀开时,她没有回头。 薛利进来也不讲规矩,自己走到案旁看了一阵,开口便道:“你在算高平公有多少人。” 刘灼灼把手里的笔搁下。 “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也没见你拦。” 刘灼灼这才笑了一下。 薛利站得离她很近,低头便能看清桌上的名册。他用手点了一下名册。 “白日里那些人也没觉得高平公拿你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他们觉得他能管你。” 这话说得比帐中那些人的“长辈替你看着”难听得多,却也准确得多。 这句话比白日里那句“有长辈替县君看着”难听得多,却也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层剥了干净。 刘灼灼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想说什么就说。” 薛利就真的继续了。 “以前你们两个一人守一处,高平的事归他,这边的事归你,谁也碍不着谁。如今他住在这里,那些人见他比你年长,是男人,又做了这么多年部帅,自然觉得他说的话更算数。” “今日是三千匹马。” “以后呢?” 刘灼灼唇角原本还带着一点笑,听到最后三个字,那笑意慢慢变得锋利起来。 今日是马,明日便可以是牧地。再下一次,她若想带哪一部出兵,莫弈罕也可以觉得不妥。 她把名册往舆图上一推。 “你觉得怎么办?” 薛利几乎没有想。 “杀了。” 他说得太快。刘灼灼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出了声。 “你倒是很想他死。” 薛利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可也只有那么一瞬。 他当然很想。 但是薛利很快垂下眼,看向桌上的舆图。 “高平公挡你的路了。” 薛利拿起桌边一块压纸的石头,随手压在高平的位置。 “他活着,这些人就会觉得北地还有一个比你更该说话的人。他死了,就没有了。” 刘灼灼目光炯炯地审视着薛利——< /p>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刘灼灼的手也慢慢抚上舆图,她并没有在什么明确的地方停下,而是让五指随心所欲地像水流一样滑动,最终停下。 薛利的目光沿着她的手指缓缓上移。 她今晚没有束袖,腕间露着一段很白的皮肤。这样一只手,两年前被送去长安时,大概没有人觉得它能握住什么。 如今她只要把手从地图上移开或者压下去,便是在决定北地几千人的去处。 刘灼灼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当初他为什么送我去姚景略那里么?” 薛利当然知道。 他却只能回答:“知道一些。” “想让我讨姚景略喜欢,再让姚景略信他。” 她说得很平静。 “他想要北地。” 薛利的下颌绷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 有些话他一直不肯说。在他心里,莫弈罕当时就该死。 这句话他想过不止一次,可当着刘灼灼的面,他从来不会说。她如今与姚景略是什么关系,她自己如何看待那些年,都轮不到他拿来替她记恨谁。 所以薛利最后只是道:“现在还是想要。” 刘灼灼的指尖继续在地图上游走。 “当初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养的我。” “元遵南下的时候,他还带了几千骑来跟我一起打。” “可他直到今天,他还觉得我应该听他的。” 薛利见烛火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又推了她一把。 “你若下不了手,我替你。” 刘灼灼原本只是随口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听见这句话,却觉得很好笑。她抬起头,目光中映出一种猛兽狩猎的机敏。 “我最讨厌别人觉得,我今天有的东西,是他准我有的。” “我若要做什么事,不必躲到别人后面。” 薛利望着她,半晌才咧嘴笑了。 刘灼灼重新拿起笔,用笔杆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 第二日天空放晴,一夜风把云吹散,远山覆着新雪,天亮以后白得刺眼。 莫弈罕刚吃过东西,刘灼灼便跑来找他。 “叔父,打猎去。” 莫弈罕正在让人给他看一副新修好的马鞍,闻言头都没抬。 “你昨日才从长安回来,今日又发什么疯?” “在长安憋久了。” “你一路换六匹马跑回来,还叫憋久了?” “那不一样。赶路是赶路,打猎是打猎。” 莫弈罕终于抬头,见她今日一身骑装,连弓都背好了,顿时知道她不是随口来问。 “外头冷,不去。” 刘灼灼毫不客气地笑他:“叔父是不是这次让元遵追得伤了腿?” 莫弈罕把手里的马鞍往旁边一扔。 “刘灼灼,你少激我。” “那我去叫乌洛。他年纪轻。” 她转身便走。 “回来!” 刘灼灼忍着笑回头。 莫弈罕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披外袍一边骂她:“我今日非叫你看看谁年纪大。”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出了军镇。 莫弈罕嘴上说得嫌弃,真上了马却跑得比谁都快。雪后旷野一片明亮,马蹄踩碎薄冰,他一路还在跟刘灼灼争昨日没争完的事。 “乌介部不能放在西边。春汛一来,那边先淹。” “知道了。” “你少敷衍我。” “叔父既然这么不放心,不如别回高平了,日日住我这里替我做主。” 莫弈罕听出她在挤兑昨日的事,骂道:“你还记仇?” “哪敢。” “嘴上说哪敢,我看你胆子比谁都大。” 刘灼灼笑着催马跑到前面。 “那叔父先追上我再教训。” 莫弈罕在后头骂了一句,也跟着追了上去。 到了午后,一行人渐渐深入山林。 阳光落在雪上,晃得人眼睛发疼。猎犬钻进灌木,很快便在前方吠叫起来,紧接着有人大喊有鹿。 一头雄鹿从林中跃出,踩着积雪往山坡另一边逃。 莫弈罕一见便来了精神,催马冲了出去。 “谁也别跟我抢!” 他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马背上,方才还嫌天冷,这会儿追起猎物来却像年轻了十岁,几个亲兵跟在后头,很快便同其他人拉开一段距离。 刘灼灼也追了一阵。 前方林木渐密,鹿时而出现,时而被树干遮住,莫弈罕只顾盯着猎物,丝毫没有回头。 刘灼灼渐渐收住马,薛利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两人谁也没说话。 前方忽然又传来莫弈罕的笑声。 那头鹿冲出树林,在一片雪坡上露出完整的身形。莫弈罕随即策马追出,披风被风整个掀到身后。 刘灼灼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薛利也搭上了弓。 弓弦缓缓绷紧。 鹿在前。 莫弈罕也在前。 从刘灼灼这个位置望过去,两道身影几乎落在同一条线上。 风从林间穿过,大片积雪从枝头坠落。 薛利侧过脸,像是在等她。 两张弓同时拉满。 20. 八千军马 高平公莫弈罕死在围猎那日。 据说是追鹿时马失前蹄,人从坡上滚了下去。山道积雪未化,下面又全是冻硬的碎石,等后面的人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军镇时,所有人都愣了许久。 刘灼灼也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她亲自让人收殓尸身,又命高平旧部披素,停了两日酒肉。有人来劝她节哀,她木然地坐在那里听完,也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叔父跟着我出去打猎,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过了几日,几个大部帅和莫弈罕旧部中有头脸的人,全被召进了刘灼灼的军帐。 莫弈罕一死,高平一下空出一个极大的位置。他手下还有数千骑,大小牧户更是不少,军马、粮草、牧地也都没有消失。人死了,东西还在,总得处置。 刘灼灼今日穿了一身深色骑装,腰间佩刀,长发尽数束起。前几日哭没哭没人知道,至少眼下看不出多少憔悴。那张脸依旧明艳得很,只是眉眼间平日那点爱笑的神气少了许多,坐下以后,整个人显得比往常更凌厉。 薛利跟在她身后。 他既不就坐,也不插嘴,只站在刘灼灼身后半步,一手搭着刀柄,目光从帐中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有人垂着眼,有人神色如常。 也有人从刘灼灼进来开始,便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薛利一一记在眼里。 只是看过一圈以后,他的视线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落在了刘灼灼后颈上。 她今日头发束得高,领口上方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大概是骑马过来时被风吹乱了,一丝碎发从发际落下来,恰好粘在那里。 很细。 随着她说话时轻轻动一下。 薛利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刘灼灼已经开口。 “叔父骤然出事,我心里难受,这几日想来大家也一样。” 她没有刻意做出悲戚的样子,说到莫弈罕时,语气并没有太大波澜。 “可难受归难受,人不能因为出了丧事便不吃饭。高平公麾下如今还有几千兵,周边牧户刚遭过元遵劫掠,春牧又快到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散着。” “叔父这些年镇守高平,与我本就是相邻而守。如今他既不在了,他留下的部众,我自然要先替他安顿下来。” 话说得很顺。坐在左侧的一名老部帅却开口: “县君,高平公毕竟也是大王亲封的公爵。他如今突然亡故,按理说,这些兵马如何安置,是不是还是要先报长安,等大王新的调令下来?” 刘灼灼倒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当然要报,信昨日就送走了。” “只是长安一去一回,快也要十几二十日。若再碰上风雪,一个月都有可能。” 她扫了一眼众人。 “这一个月里,高平那几千骑是不是先把刀收起来,等大王回信再说?” 见众将语塞,刘灼灼又道:“春牧的地方也别划,粮也别发。哪支部落要往哪里迁,也全等长安来定。” 她说到这里,才露出一点笑。 “真要这样,我倒省事。” 方才说话的人脸色有些尴尬。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只是众人也没有马上接她的话。 刘灼灼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眼下必须有人接管高平的部众,他们只是还没有决定,愿不愿意让这个人变成她。 她索性把话说得更清楚。 “高平旧部仍按原营编列,缺马的从军镇补。莫弈罕原先几个亲随,各自领本部,不再另推总领。牧户先照旧安置,春天之前我会重新划一遍牧地。” 有人皱起眉。 “可高平这么多人,总得有个——” “有我。” 刘灼灼直接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高平公不在了,不是非得再找一个高平公出来。” 她把案上的名册往前推了推。 “以后高平的军务送到这里。” 到了这一步,帐中的气氛终于明显变了。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薛利的目光静静地扫过全场,一手按在刀柄上。 他原本该盯着这些人的手,可偏偏那一丝头发又落进了余光里。 还是粘在那里。 明明一点都不碍事,薛利却莫名觉得不顺眼。 他从前铸刀,刃线歪半分都能拆了重来,炉火颜色不对,也能守在那里半日。许多别人根本看不出来的细节,到他眼里就是不对。 眼下也是一样。 他甚至很清楚怎么处理。 伸手,把那根头发拨开。 不过一下而已。 薛利握刀的手紧了紧,仍旧站着没动。 前面已经有人再次开口。这一次说话的是乌介部的一个老部帅,他跟刘灼灼不算生疏,这些年也拿过她不少粮和马,说话便比旁人更直接。 “县君,我有句话,说出来你别生气。” 刘灼灼笑道:“你先说。我生不生气,听完再定。” 那人被她堵得苦笑一下。 “我们不是不服县君。” “县君会打仗,这几年大家都看见了。该分粮的时候也没亏过谁,上次元遵南下,你还替我们抢回来不少马。” 刘灼灼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后面还有一个“只是”。 果然,那人继续道:“只是高平公一家在这里几十年了。” 见刘灼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人索性说到底。 “他是要老死在这里的。” “县君还年轻。能带着大家打仗,也愿意给我们好处,这当然是好事。可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刘灼灼靠回椅背。 “什么事情说不好?” 这一下没人愿意替他说了。 那老部帅也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太远,可已经到了这里,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 “大王待县君……并不一般。” 刘灼灼眉梢动了一下。 帐中几个人开始装聋作哑。乌洛低头看自己靴尖,那人干脆闭了闭眼。 “万一哪一日,大王要迎县君回长安呢?” 众人观察着刘灼灼的脸色;薛利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那丝碎发仍贴在后颈上。 刘灼灼冷笑一声。 “娶我?” 那人顿时不吭声。 刘灼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显得意外,看来不是一个人这么想。 这实在有些可笑。 前些日子莫弈罕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觉得她是莫弈罕的晚辈;如今莫弈罕死了,他们又开始担心她哪一天被姚景略娶回长安。 好像她能不能留在北地,不取决于她自己,而取决于哪个男人最终把她放在哪里。 那个老部帅见她久久 没答,便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难处,语气反而软下来。 “县君别怪我们多想。” “大家跟谁都一样。只要能过日子,有马骑,有肉吃,谁带着打仗都成。” “可总得有个准信。” 刘灼灼终于笑了。 “原来你们担心这个。” 她的笑并不和煦,帐中几个人反而更不自在。 刘灼灼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那我便给诸位一个,让姚景略绝不会娶我的理由。” --- 几日后,河西鲜卑杜仑率部东来,带八千贡马,已经渡河。 马是献给秦王姚景略的。 八千匹马不是一个能悄无声息经过的数字。 从远处看,马群几乎铺满了整片河滩。前面的骑兵已经过了坡,后面的马还在往前涌,马蹄踏得冻土一阵阵发颤。 只要再往南走,这八千匹马便会进入秦国腹地。 刘灼灼带人挡在路上的时候,杜仑最初还以为她是来接应。 直到她身后的骑兵展开。乌洛策马上前封住东边,力俟带人绕到马群侧后。 连几个前几日还在帐中问她“万一秦王娶你怎么办”的部帅,也全被她叫来了。 杜仑终于觉得不对。 “将军这是做什么?” 刘灼灼骑在马上,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马。 确实是好马。 有些一路走来已经瘦了,却仍能看出骨架漂亮,肩背有力。八千匹里只要挑出一半稍加休养,便够她再扩几千骑。 她心情忽然很好。 “听说这些马是献给大王的?” “正是。” “那便不用再往南走了。” 杜仑的坐骑不安地嘶鸣一声,他也紧张地望着四周的骑兵。 “什么意思?” 刘灼灼用马鞭指了指那片马群。 “北边刚让元遵抢过一遍,缺马。” 杜仑愣了半晌。包围他的骑兵已弯刀出鞘,一副威胁的架势。 “这是进献给大王的马,你怎能擅自扣留!” 刘灼灼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日把牲畜赶去哪个草场。 “我还怕他不知道呢。” 语毕,几个部帅开始率兵驱赶、堵截这八千匹战马,刘灼灼没有再看。 她回身策马,见薛利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便笑道: “怎么,现在不怕我进宫了吧?” 这话说给部帅们听,也说给薛利听。 她也没等他答,便已催马往前去了。 --- 太阳已经快落山,河面被照得发红。 乌洛牵着一匹刚挑出来的黑马过来,笑得嘴都合不上。 “将军,这匹给你。” 刘灼灼看了一眼。通体乌黑,四肢修长,确实不错。 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有人在下面笑道:“贵妃娘娘今日好大的手笔。” 这称呼一出来,周围立刻有人憋不住笑。 刘灼灼也不恼,只骑着新马在坡上转了一圈。 “贵妃?” 她像是认真想了想。 “怎么不是皇后?” 下面彻底笑成一片。 先前那点对长安的忌惮,就这么被笑散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披风掀得很高。 21. 火候 长安的回信是在八千匹军马被截下以后第十七日送到的。 信不算长。 刘灼灼看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最后随手折起来,压在了案边。 薛利正在帐门口对着阳光观察一把新刀。 刀是这几日刚从炉里出来的,刃口还没有完全磨好。他用拇指蹭了蹭刀锋,又对着照进来的光看了一阵,似乎不太满意。 “他说什么了?” 刘灼灼端起水喝了一口。 “说我擅留贡物,骄纵无礼,又说军马关系国用,叫我以后不可再如此。” 薛利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他终于把刀放下。 “八千匹马,就这些?” 刘灼灼笑道:“不然呢?你还等着姚景略派十万人过来找我要?” 薛利回头看她。 “你抢军马的时候,知道他会是这反应吗?” 八千匹马不是八百匹。 更何况杜仑东来献马,长安早已得了消息。刘灼灼带着北地诸部半路截下,连遮掩都不曾遮掩,还特意遣人写信,把为什么留下、分给了谁,说得明明白白。 仿佛料定姚景略除了骂她几句,根本不会把她怎么样。 薛利问:“你就没想过,他真叫你把马交出来?” “不交。” “他派兵来呢?” “他不会派兵。” 刘灼灼说得轻巧,薛利却没有被她糊弄过去。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敢?” 刘灼灼靠在案边,伸手把那封来自长安的信往旁边推了推。 “因为他自己教我的。” 薛利挑了下眉。 “前些日子我冒着雪跑回长安,劝他趁元翼还在燕地用兵的时候出兵河东。他不肯。” 她说到这里,唇边带出一点不明显的讥诮。 “河洛膏腴,河西又是天下要道。秦国这些年打的地方多了,哪里都比北边值钱。他自己同我说,关中要休养,河洛不能不顾,河西也不能丢。” “既然如此,他哪来的闲工夫为了八千匹马同我翻脸?” 薛利微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唇角。 “你倒很懂他。” 刘灼灼假装没听见他话里有话。 “这有什么难的?” 她摊开桌上的舆图。 长安在南,高平与她的军镇在北。再往东北,是大片已经换了主人的土地。 “姚景略若真想把马拿回去,光下诏有什么用?总得有人来。从长安调兵?还是把河西的人抽回来?为了八千匹马,在北边再跟我打一仗?” 她笑了一声。 “他可没这么闲。” 薛利看了她片刻,其实他心里认为,不止这些原因。可他没再问。 薛利重新拿起方才那把刀。 刘灼灼看他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问道:“到底哪里不好?” “刃太薄。” “薄不是更利?” “利,也容易崩。” 薛利用指腹沿着刀脊慢慢摸过去。 “这边冬天冷,铁也脆。我让他们重新改了火候。再试几炉,若能成,以后骑兵用的刀可以再轻些,减少马的负重。” 刘灼灼知他脾性,忍不住打趣: “你别又花了两个月,最后称出来轻了三钱。” 薛利瞥她一眼。 “铸刀又不是你抢马。看中了便往自己营里赶。” 刘灼灼笑起来,又伸手拿过那把刀,掂了掂。 确实比她平日用的刀轻。 北地这段时间新得了八千匹军马,高平旧部也已经重新编入各营。粮、马、铁料都在往军镇集中,薛利的炉子几乎没有停过。除了刀,他还在试新的马镫和箭镞,只是每一样到了他手里都嫌有毛病。 马已经有了。 武器在铸造,人也在一天天操练。 燕地那边的消息也终于彻底明朗。 代军攻破了燕都。 中山、信都、邺城这些中原腹地的大城相继落入代王手中,燕国并没有因此彻底灭亡,一支残部退往山东,还有一支逃回辽东故地,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个曾经纵横河北的大国已经无法东山再起了。 元翼用了这么多年,终于把最肥的一块吞了下去。 刘灼灼看着薛利。 “元翼接下来,怕是要歇一阵。歇完了,就轮到我们这儿了。” 薛利看向地图上的关中。 代国拿下河北以后,东面再没有一个足够强的敌人能够牵住元翼。他当然需要休养,要补兵,要整顿新得的城 池,要把河北真正吃进肚子里。可等这些事情做完以后,他不会永远坐在那里看着。 南边是河洛,西南就是秦国。 刘灼灼说道:“以前我总盼他赶紧从燕地脱身。” 薛利有些意外。 “你盼?” 刘灼灼用夸张的语气无奈道:“曾经我也想着慕容霸能把元翼宰了呀。后来觉得,仇人还是得自己杀。” 她又歪了一下头。 “既然燕国没这个本事,我想杀他,当然得先让他活着出来。”她说得理所当然,“可现在真让他出来了,又觉得有点麻烦。” 薛利笑了一声。 “怕了?” 刘灼灼把刀丢还给他。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怕?” “那你愁什么?” “愁你的绝世神兵呀!” 她半开玩笑地虚空朝薛利踹了一脚。 现在的北地像一把才从炉里出来的刀,已经有了形,火候还差一点。 “你最好快些。” 她笑了笑。 “元翼可不会等你慢慢挑火候。”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帘进来,手中拿着刚送到的文书。 “将军,长安急报。” 刘灼灼第一反应还以为姚景略终于想起来继续追究那八千匹马。 “又要我还马?” “不是。” 亲兵神色有些古怪。 “大王准备北巡。” 刘灼灼伸出去接文书的手停在半空。 “北巡?” “是。诏令已经发下,大王将巡视北地诸镇,随行兵马也已开始筹备。” 刘灼灼接过文书,迅速扫了一遍。 日期已经定了。按照行程,姚景略一个月后便会到高平。 她刚刚还在说,秦王没那个心思管北边。 薛利靠在案边,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刘灼灼抬头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薛利把新刀插回鞘里。 “只是觉得大王好像比你想的闲一点。” 刘灼灼低头又看了一遍文书。 半个月。 她忽然觉得那八千匹马吃得有些烫嘴了。 22. 北巡(一) 秦王北巡,明面上的理由是巡视边备。 代军新下河北,中山、信都、邺城相继易主。燕地战事一停,原本被牢牢钉在东面的代军便腾出了手。秦国北境自然不能再像前几年那样,只把代国当作一个暂时无暇西顾的邻国。 姚景略此时北巡,一来是检阅沿线军镇,看看兵马、粮草、城防究竟如何;二来也是做给元翼看的。 秦王亲临北境,本身就是一句话。 姚景略随行带了数百精骑,另有几名近臣与负责沿途军务的官员。人数不多,仪仗却一样不少。秦王旌旗一路北上,消息比人走得还快,姚景略还没到高平,沿线军镇便已经开始整肃道路,准备迎驾。 刘灼灼提前三日便把兵册、马册、粮册全部重新核过一遍,连新编进来的高平旧部都重新点了名。 薛利看她忙了两日,终于忍不住道:“你不是说那八千匹马已经分完了?” “是分完了。” “那你还查什么?” “看到底分下去没有。” “怕秦王追回来?” 刘灼灼把册子合上,没好气地看他。 “他若真问,我总不能说忘了。” 薛利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准备告诉他,反正没了。” 刘灼灼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不过姚景略真正到军镇那一日,她便知道这八千匹马至少不会是第一件要谈的事。 秦王车驾抵达的时候,天气很好,前几日积下来的雪已经化掉大半,军镇外的道路露出大片冻硬的黑土。刘灼灼带着诸部帅在寨外迎候,远远便看见秦王旗帜从坡后出现。 姚景略并没有乘舆,而是踏马而来。 到了近前,刘灼灼翻身下马,身后的部帅也跟着行礼。 “臣刘灼灼,恭迎大王。” 她这一套礼做得规规矩矩。 结果才刚俯下身,姚景略已经走到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起来。” 刘灼灼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他已经握住了。 不是虚扶一下,是真正用力握在掌心里。 姚景略的手一向比她暖。他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眉头便皱起来。 “怎么还是这么凉?” 刘灼灼心里立刻骂了一句。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身后站着高平旧部,乌洛、力俟、还有前些日子才在帐里问她“若秦王有朝一日迎县君入宫怎么办”的那些人。姚景略一到,一句话都没说,先把她的手握住了。 刘灼灼脸上却不能露出来,只能僵笑道:“臣常年在北边,哪能同大王比。” “你就不知道多穿一些?” 姚景略伸手替她把狐裘领口往上拢了一点。 这个动作比握手还过分,刘灼灼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帮人的视线全落了过来。 姚景略却像没察觉她的不自在,仍旧牵着她往前走。 “听说前些日子有山胡劫掠,又是你亲自去截的?” “是。” “伤着没有?” “没有。” “真没有?” “臣若伤了,大王现在还能看不出来么?” 姚景略笑了。 “嘴还是这么硬。” 两人就这么一路进了军镇。 身后的部帅跟了一段,彼此之间谁也没敢说什么。可刘灼灼根本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前些日子那场会算是白开了一半。 好在另一半没白开,八千匹马还在。 秦王再喜欢她,也没耽误他们骑马吃肉。 姚景略到了以后并没有立刻休息。他先看了马场,又看新编的骑兵。高平旧部如今已经被拆成几支,各自与刘灼灼原有的兵马混编,至少表面上已经浑然一体。 姚景略一路没有多说什么,只偶尔问几句人数、粮草、春牧之后还能补多少马。刘灼灼一一答了。 到了新军操练的地方,姚景略看了一阵,忽然问:“这些都是高平的人?” “有一半。” “剩下一半呢?” “原本就是我的。” 姚景略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 刘灼灼反应极快。 “臣是说,原本就在臣军镇的。” 姚景略似笑非笑。 “孤还以为北境什么时候已经分成了你的、孤的。” 刘灼灼也笑。 “大王若这么算,那当然全是大王的。” 姚景略没有接这句奉承。 到了晚上,随行官员与几个主要部帅都来见秦王。 这一场谈的是真正的军务。 元翼收下河北以后,代军短期内必然要整顿新得州郡,可没人觉得他会安分太久。北面几个关隘该怎么加固,高平损失以后如何补兵,河东一线是否需要多设烽燧,一桩一桩都摆到桌上。 刘灼灼坐在姚景略下首。白日里那种明显得近乎刻意的亲近,到这时反而淡了很多。 姚景略问她兵,她便答兵。问粮,她便答粮。有时意见不合,两人还会当着众人的面争上几句。这反而让下面那些部帅渐渐放松下来。至少在军务上,刘灼灼仍旧是安北将军。 等所有人退下时,夜已深。 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灼灼想,姚景略终于要问那八千匹攻马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答。北境新遭劫掠,军马不足,杜仑所献既然途经此地,军情紧急,只能暂留。 结果姚景略根本没有问。 他坐在灯下,把方才看过的军报重新合上。 “河北的局势,你也看明白了。” “嗯。” “下一次若真打起来,恐怕不是元遵带五万人来抢一次就走。” 刘灼灼也收起了方才那点准备应付贡马的心思,正色道。 “他若来,我便迎敌。” 姚景略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其实并不愿意看到那一天。秦国这些年已经打了太多仗,若元翼肯在吞下河北以后安分几年,哪怕彼此隔着河东继续维持如今的局面,于秦国也未必是坏事。 可这些话不能这样说给刘灼灼听。 她的父兄死在代国手里,这些年守在北境,等的就是有朝一日真正与元翼交锋。何况如今她是安北将军,代军若大举西来,她本来就是挡在最前面的人。 姚景略于是道:“你当然要打。” “你守北境这么些年,不就是为的这一天?元翼若亲自来,你也终于有机会把旧账同他算清楚。” 刘灼灼听见这句话,眼睛果然亮了一点。 姚景略继续道:“真到了那一日,北面的兵你最熟悉,各部也肯听你的。孤不会把你撤到后面去。” “你还是安北将军。也还是孤放在北线最前面的人。” 这几句话说得刘灼灼很受用。 她这些年最怕的从来不是打仗,而是仗真正来了,却有人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与姚景略的关系,把她从前线换下来。 “大王舍得? ” 姚景略笑了笑。 “孤不舍得,你便肯不上前线么?” 刘灼灼也笑起来。 “臣多谢大王感念。” 姚景略伸手握住她的手,讲她向前拉近了一些。那动作熟悉而自然,仿佛在说:多年相知,孤自然了解你。 他的目光从河北一路落到河东,又从河东落回秦国北境。 “只是,仗总有打完的时候。” 刘灼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元翼若来,便开战。” “该报的仇,你去报。” “若最后能逼得代国退回去,重新议和,也未尝不是结果。” 刘灼灼的目光僵住,姚景略却并未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有停。 “天下不会永远这么打下去。总有一天,北境会重新安定。” 他说到这里,才抬头看她。 “等这一切结束,你随孤回长安吧。” 刘灼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大王说什么?” “回长安。” 姚景略的神色甚至很温和。 “入宫。” 刘灼灼身形微不可闻地晃了一下。她另一只手摸着桌角边缘,慢慢坐了下来。 前一刻姚景略还在同她说元翼,说前线,说她仍是安北将军,说她可以亲手报刘家的仇。这些话却像是从那些话里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仿佛仇报完了,仗打完了,北境安定了,她这一生在这里该做的事情也就全部做完了。 “大王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姚景略显然知道她要翻旧账。 “大王从前说,后宫人多口杂,女人之间为了恩宠尔虞我诈,我这脾气进去未必自在。” 姚景略像是被她这拒绝的理由逗乐了,回答中忍不住带了一丝讥诮。 “你现在连几千骑都敢自己带着冲。北边这么多部帅,你说杀便杀,说收便收。” “后宫谁敢招惹你?” 刘灼灼一噎。 “大王现在若怕我欺负别人,那更不该让我进去。” 姚景略摇头。 刘灼灼见他原来自己说的旧话已经被堵了回来,索性换了一层。 “臣记得,大王当年其实顾虑的也不是这个。”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了一瞬,姚景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些,刘灼灼却没有避开。 “大王当初不愿一见我便纳入宫中,不就是怕别人说秦王见色忘义、沉迷美色、毁大王清誉么?” “如今不怕了?” 这确实是当初姚景略心中深层的想法。当初他没有告诉刘灼灼,不代表刘灼灼自己无法领悟。 他这一次回答得很慢。 “当时若孤第一次见你,便因为你生得漂亮,把你留在宫中,旁人自然可以说孤色令智昏。” 刘灼灼冷笑:“难道不是?” “是。” 姚景略承认。然后又继续道:“可如今不一样了。” “你替孤守了这些年的北境。” “风雪里走过,死人堆里也走过。代军来了,你敢出兵;高平出了事,你能顶上。孤这些年给你的兵马,也不是白养了一群人。” 刘灼灼听到这里,眉梢动了一下。 “当初孤若纳你,是因为美色。” “如今你我已经共过患难。” “孤若今日还不能要你,反倒显得孤无情。” 姚景略说到这里,另一只手也覆住了刘灼灼的手。 “这不是见色起意,是患难之情。” 23. 北巡(二) 刘灼灼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 她其实知道姚景略不完全是在哄她。 这些年他们之间的东西早已不是最初那一点男女吸引可以解释。她从北边回长安会去找他,他烦的时候也愿意让她留在身边。她想要兵马、要粮、要铁,很多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姚景略。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这或许真的是一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结局。 秦王终于愿意给名分,从此入宫,荣宠,富贵。甚至也许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所谓患难良缘。 可刘灼灼想到这里,却觉得烦闷。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从姚景略掌下抽出。 “大王。” 姚景略看她这副样子,已经知道前面两问都不是真正的那一个。 刘灼灼正色道:“我能替大王守北地。能带兵,能镇诸部,代军来了也能打。这样的臣子,大王真舍得囿于宫帏么?” 前两次,她问的都是姚景略当年的理由。 这一次,姚景略听明白了她的心声。他原本一直颇有耐心,此刻脸上的神情开始认真严肃起来。 “灼灼。”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刘灼灼没接。 姚景略道:“你方才说宫里争宠,说孤在乎名声,那些都不是你真正担心的。” “你不是怕进宫。你是不舍得这里。” 他说着,手指点了一下桌上的兵册。 “舍不得这些兵。” 又点了一下舆图上的高平。 “舍不得这些地方。” 最后才重新看向她。 “你自己不愿意。” 刘灼灼被他说中了,索性也不再装。 “是。” 这个字反而让姚景略一时没有话说。 刘灼灼目光炯炯地直视姚景略,一扫长安幔帐中的旖旎妩媚。 “后宫里的人可以替大王看兵册,可以决定哪个部落分多少马,可以说哪一支骑兵明日去高平么?” 姚景略皱眉:“孤可以许你过问军务。” “许。”刘灼灼笑了一下,“不是做主。” 话到这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温和。 姚景略的眉心终于真正压了下来。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白日里他握着她的手,把她从诸部帅面前扶起来时,她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刘灼灼。 会笑。 会顶嘴。 会从长安要走一堆东西。 可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开始认真地区分什么叫“过问”,什么叫“做主”。 北边这几年给她的东西比自己想的还多。 不只是兵马,是胃口。 他确实想把那私吞八千匹军马的胃口收回宫里。 帐外已经更深露重,巡夜的士卒从远处经过,脚步声隔着帐布传进来。 姚景略最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道:“大战未至,现在说这些也早。” 刘灼灼点头。 “臣也是这么想。” 她以为今晚到这里便算结束。正准备告退,姚景略却忽然叫住她。 “灼灼。” 她回头。 “今晚别走了。” 语气与这些年他们在长安独处时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刘灼灼却没有动。姚景略当然也看见了她的迟疑,却等她主动开口。 “臣今晚得回去。” 姚景略显然并没有把这当作一个真正需要商量的问题。 “有什么事能比王命更重要。” 刘灼灼却还是站在那里。 白日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秦王握她的手,替她拢衣领,同她一路说笑着走进军镇。 那是姚景略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可若今晚再留在秦王主帐里,明日天一亮,这件事就会从“秦王格外亲近安北将军”彻底变成另一种意思。 她前几日刚用八千匹军马告诉那些部帅,今夜又会被拆掉。 “大王。” 刘灼灼说道:“今日白天已经够了。” 姚景略脸色微沉。 “什么叫够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大王待臣不同。” “可臣需要他们知道的,不止这个。”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大战在即,我需要他们看见我时,先想到安北将军。” “而不是秦王帐中的女人。” 姚景略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下来。 “灼灼,孤今日不过握了你的手。” < p>“所以白日里大王要让他们看见什么,臣明白,也配合了。” “但今夜臣不能留。” 姚景略站了起来。 两人之间本来隔着一张案。他一动,那点距离忽然显得短了很多。 “如果孤一定要你留下呢?” 刘灼灼没有回答。 帐外就是秦王亲卫。再往外,是她的军镇。 谁都不会真的在这里放肆。 刘灼灼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垂在身侧,袖中那把贴身爪刀随着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腕骨。 薛利送给她以后,她一直带着。 刀很小,真正要拿出来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把整只手从袖中抽出。 姚景略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回来。” 刘灼灼的手指已经扣住刀柄。 下一刻,一点寒光从袖口露出来。 姚景略脚步停了。 刘灼灼没有把刀对准他,更没有对准自己。她只是将那把爪刀横在身前,刀锋向下,隔在两个人之间。 姚景略看着那把小刀,又看向她。 “你要对孤动刀?” “臣不敢。” “那收起来。” 刘灼灼没有收,她脸上完全没有了姚景略熟悉的乖巧慧黠。 “大王再往前,臣便只能更失礼了。” 姚景略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刘灼灼会在自己的面前亮刀。 更没想过只是因为他想让她留下。 两人隔着那一点并不长的刀锋相持了片刻。最终,姚景略没有再往前。 刘灼灼也没有给他一个真正发怒的机会。 她握着刀,慢慢往后退。 一步。 又一步。 一直退到帐门边。 她始终看着姚景略,姚景略也一直看着她。 刘灼灼退到最后一步,才伸手掀开帐帘。 夜里的冷风一下灌进来。 她半张脸隔在门帘后,低声道: “臣明日一早来向大王回报北线军情。” 说完,她收起爪刀,转身出了主帐。 帐帘重新落下,姚景略一个人站在灯火里。 有些事情的发展,已经比他预想得更快了。 24. 求婚 这一年冬天比往年短,二月刚过,渭水两岸的冰便已经开始化。城外柳色尚浅,驿道上的泥却先软了,往来车马一多,便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代国的使者是在开春以后到长安的。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少。金帛只是寻常,最惹眼的是一千匹战马。 马群从北门外一路排开时,引来不少人围观。代国这些年连年征战,能一次送出千匹良马,本身便足够说明诚意。更何况随马而来的国书上写得客气,字里行间都是两国罢兵修好的意思。 姚景略当天便召了几名近臣议事。 国书摊在案上,前面无非是些两国通好、百姓休息之类的话,真正的意思到了最后才写明白。 代王元翼愿为长子求娶秦王之女。 这桩婚事倒是提得合适。 元翼刚刚平定河北大部,秦国这边同样不缺事情。若此时秦、代结亲,至少北境可以暂时安稳下来。 一名大臣先道:“代王长子年岁与公主相近,如今已立为太子。若两国结亲,倒也算金玉良缘。” 另一人道:“千匹马先送过来,确有结盟之诚。” 姚景略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笑道。 “元翼倒是会挑时候。” 话里听不出是赞还是讽。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在算,若只从秦国利益来看,这婚事没有什么不能谈。代国新得河北,正要休养生息;秦国也需要时间。两边若真因为儿女婚姻停战几年,对谁都不算坏事。 更何况婚姻又不是割地。 姚景略甚至问了几句代王长子的年纪、性情,又叫人去查这些年平城送来的消息。 底下几个人见他如此,便都知道大王其实心里并不想拒绝。 只是朝中还有主战派,他不能一口答应。 使者被暂时安置下来,良马千匹也先收入苑中。 若没有那封私信,这桩婚事或许真能继续往下谈。 正式国书送到以后,众臣退下后,代使又单独呈上了一封信,说是代王写给秦王的私书。 第一眼还没觉得有什么。 元翼先夸了两句儿子,又说秦代若能结亲,自然是两国之幸。语气比国书随意许多,甚至称得上亲热。 姚景略本来还觉得有些好笑,直到看到后半段。 信上写道,元翼昔年帐中曾有一名女子,小字阿云,年少顽劣,不甚安分,后来不知所终。 这些年偶尔听闻秦国北境有一个姓刘的女子领兵,生得极美,又颇有勇略,想来竟是故人。 两国既有意结亲,秦王这些年亦已替孤将人照料长大,不妨好事成双,将昔日旧人一并送还。 姚景略把信“啪”得拍在桌案上,旁白内侍见他动怒,意欲上前劝阻,反被他瞪了回去。 秦王桌案上的莲花笔座兀自静静绽放。姚景略看了两眼,又心烦意乱捡回那封信,翻来覆去地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他并不信元翼说的什么“昔年侍妾”,刘灼灼到他身边时什么样子他不用旁人教。信里真正让他不快的东西是—— 元翼认识她。 不是知道刘卫辰有这么个女儿成为了漏网之鱼,而是认识。 姚景略从未听刘灼灼提起过”阿云“这个名字。 他一直以为铁弗部覆灭以后,她是自己逃出来的。后来辗转到了莫弈罕那里,再被送来长安。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故事。莫弈罕知道,北地那些旧部知道,就连薛利这种跟在她身边的人,知道的大概也不会比这个更多。 可现在元翼忽然告诉他,在那段所有人都以为只剩逃亡和死人堆的时间里,刘灼灼曾经在代王身边待过。 姚景略把信放回案上,脸色已经很难看,胸口堵得难受。 元翼为什么记得她? 为什么多年以后还要特意拿这件事来恶心他? 还有—— 刘灼灼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这个念头刚起来,姚景略自己又忍不住为她辩解。 她为什么要提? 难道她在兵荒马乱里见过谁、被谁扣过两日,都要一件一件向自己交代? 可一句“昔日旧人”,一句“秦王替孤照料长大”,便足够在两个男人之间凭空捏造出一段只有其中一个知道的过去。 姚景略把信折起来,伸到了桌角的烛台上。 纸角先卷起来,火舌很快舔过字迹。什么阿云,什么旧人,什么一并送还,转眼便全烧成了黑色。 第二日,姚景略再次召群臣议婚,昨日还算得上和缓的态度已经全没了。 负责礼仪的大臣还在说代王长子的年岁与秦国公主相配,若真结亲,嫁礼与迎亲路线可以慢慢商议。 姚景略听了一会儿,冷冷道:“不必议了。” 殿中众人不明所以,昨日大王分明还不是这个意思。 有人试探道:“大王是觉得时机不妥?” “不是。” “那是……” 姚景略抬眼。 “元翼的儿子,也配娶孤的女儿?” 这话说得实在太不留情。 昨日还说两国联姻未尝不可,今日就变成了不配。 群臣尚在揣测,姚景略已经道:“国书回复写清楚,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可谈的余地!” 有人忍 不住劝:“大王,代国如今新得河北,兵势正盛。若只为婚事——” 姚景略打断他。 “元翼新得河北,难道孤便要把女儿送过去求他别打?”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神情不复一贯的宽和,终于有了开战的坚定与肃穆。 “秦国还没到这个地步。” 这句话一出来,拒婚终于重新拥有了足够堂皇的理由。 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不是因为一封私信。 是秦王不愿在代国兵势正盛的时候,用女儿换边境几年太平。 正式回书很快写好。 措辞当然不会像姚景略本人说得那样难听,只说两国虽有修好之意,儿女婚姻却关系宗庙,不宜仓促,秦国公主年少,暂无远嫁之意。 离开长安之前,使者最后问了一次:“秦王当真不再考虑?” 负责送客的官员只道:“大王旨意已定。” 使团当天出城。 消息走得也快。不出数日,北境已经知道代国求婚不成。 军镇收到长安文书的时候,刘灼灼正在看薛利试新打出来的刀。 这一次薛利总算没有再说什么天下无双,只说若再改两处,普通铁匠也能照样打。 刘灼灼听得十分满意。 “这才像人话。” 薛利刚要反驳,亲兵已经把文书送了进来。 刘灼灼拆开看了几行。 代王遣使长安,送马千匹,为其太子求娶秦王女。 秦王不许。 她原本还懒洋洋的,看到最后几个字,一下笑了出来。 薛利看她。 “出什么事了?” 刘灼灼把文书又看了一遍。 “元翼想和姚景略结亲,姚景略没答应。” 薛利看得莫名其妙。 “值得这么高兴?” “当然!” 刘灼灼把信递给薛利。 ”他们若结亲了,还打什么仗?“ 她先前最怕的就是这个。 元翼刚得河北,姚景略又一直想让秦国安定下来。若这时候两国真结成秦晋之好,几年之内谁还会主动开战? 她总不能带着自己这点人马,越过河东直接去平城找元翼算账。 现在好了,婚没结成,两边反倒凭空多了一层难堪。 刘灼灼越想心情越好,连对薛利打铁废了多少料子都不甚在意了。 她根本不知道长安那封被烧掉的私信,更不知道姚景略为什么忽然把一桩原本还可以谈的婚事拒得这样干净。 她只知道一件事:幸亏没结成秦晋之好。 25. 西郊大阅 长安城西的大校场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开春以后,关中天气转暖得很快,积雪消尽,黄土被来往马蹄踩得干燥松软。到了大阅这一日,天刚亮,城西数里之内便尽是旗帜、甲胄与战马的嘶鸣声。 秦国各军奉诏选精锐入京,京畿宿卫、关中诸镇、河西骑兵依次列阵,远远望去,旌旗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远处的土坡下。 刘灼灼是前一日到的长安。 她没把北地几万人全带来,只从麾下挑了三千七百精骑。 这三千七百人是她这几年真正一刀一枪练出来的精锐,其中既有最早跟着她的旧部,也有后来归附的诸部骑兵,还有一部分才并入不久的高平川军。兵甲未必像京中宿卫那样齐整漂亮,马匹却一眼便能看出好坏。三千多人列阵时没有多少喧哗,只有战马偶尔刨动地面。 刘灼灼心情很好。 五年前第一次进这座城时,她十六岁,身边甚至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如今,身后三千七百骑都听她号令,旗帜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军号。 她骑在马上,从城外一路过来时,沿途百姓都在看她。 有人认出是安北将军,还有人专门追着她的队伍跑了一段。 刘灼灼虽然没回头,心里却很受用。 这世上果然还是有兵比有名分可靠。 日上三竿,秦王车驾到了。 姚景略今日一身玄色戎装,外罩轻甲,从车驾上下来的时候,校场上的喧闹立刻压下去大半。 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在北境。 那天夜里她拿爪刀横在两人之间,最后从他的主帐里走了出去。 秦王回长安以后,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提。姚景略给她的公文照常来,她该上报的兵粮马匹也一样不少。仿佛那一夜只是两个人之间一场不太愉快的争执,过了便过了。 姚景略“入宫”二字已经说出了口,她也已经拒绝了。 大阅开始以后,刘灼灼没空再想这些。 秦王亲自检视诸军,先看禁军宿卫,再看关中诸镇。骑射、步阵、驰突,一项一项都走得很快。 轮到刘灼灼的兵时,她亲自带队出阵。 数千骑先缓行,再听鼓声变阵,最后分成数列从校场中央疾驰而过。北地骑兵长于马上,真正跑起来时气势同京军完全不同,黄尘被马蹄卷起,远处观阅的群臣都忍不住往前多看了几眼。 刘灼灼自己骑在最前,她轻甲束腰,头发高高束起,风从耳边掠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觉得畅快。 鼓声一停,她勒马回转。 姚景略就在高台上。 隔得不近,刘灼灼仍然能看见他脸上的笑。 她这一支骑兵练成这样,作为君主,看到自己欣赏的人终于长成能打仗的模样,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等刘灼灼率队回阵,姚景略还特意把她叫到近前。 “比前年强了不少。” 刘灼灼翻身下马。 “大王教导得好。” 姚景略笑了一声:“你何时这般谦虚了。” 刘灼灼便也歪头。 “那臣也有几分功劳。” 她说得自信又得意,姚景略听了反而更满意。 到了午后,大阅结束,真正的军议才开始。 东堂里坐的都是秦国重臣与诸军主将。刘灼灼如今有安北将军之号,又驻扎在秦、代前线,自然也有位置。 代国拒婚之后,两边关系已经迅速冷下来。边境上的小冲突先多了起来,最初只是斥候互相驱逐,后来已经有几次小股骑兵过境。 朝中并不是人人都想打。 尤其代国刚刚拿下河北,兵势正盛。有人主张先守住河东门户,等元翼消化河北几年之后再说;也有人觉得代国既然主动求婚,说明至少暂时没有西进之意,秦国没必要自己把局面推向大战。 一个老臣说得尤其直白。 “代国新并河北,国力虽增,内部尚未尽安。大王若此时按兵不动,彼此尚能相安。若主动出兵河东,便是替元翼给了一个集兵西向的理由。” 姚景略这几日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所以诸公是觉得,等元翼把河北全都坐稳,再等他自己选时候西进,更好?” 那老臣道:“臣并非此意。” “可若孤什么都不做,事情便只会如此。” 姚景略伸手点在河北。 “燕国已败,元翼最大的牵制没有了。过去几年孤愿与代国维持现状,是因为他忙着打河北,秦国也有秦国自己的事情。” 他的手指从河北一路划到河东。 “现在代国想休养生息,孤为什么要替他等?” 姚景略的意思已经很清楚,秦国不准备等代国完全消化河北以后再被动应战。 他今日大阅也不是为了摆给长安百姓看。 秦国就是要趁现在出兵。 司隶姚显见他战意已决,为了姚景略的安危劝阻道:“大王若要攻魏,臣不敢再阻。只是大王身系社稷,不宜轻身前往。可遣诸将分道而进,大王坐镇长安,调度诸军。” 姚景略这次倒没有反驳。 “孤暂不亲行。”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旁。 “姚平。” 姚景略弟义阳公姚平立即起身。 “臣在。” “给你四万人,为前军,先出河东。” 姚平领命。 姚景略继续道:“不必急着求决战。先拔外围城壁,抢住要道。代军若退,就向前压;若来援,摸清人数再打。” “臣明白。” 刘灼灼从姚景略开始点将时就已经坐直了。 等他说完,她几乎没有犹豫,也跟着起身。 “臣请随姚将军前军。” 姚景略直接道:“不必。” 刘灼灼原本都已经想好自己的人如何游击、如何骚扰敌军粮道了,闻言如遭当头棒喝。 姚景略继续道:“你所部随中军。” 刘灼灼争辩:“臣这次带来的三千七百人都是骑兵。姚将军四万人深入河东,前军正需要骑兵侦察、追击,臣的人最合用。” 姚景略不置可否,但显然并从她话里挑不出错。 刘灼灼这下真有些不明白了。 她在众人面前还压着脾气,只道:“既然大王知道,为何——” 姚景略打断她。 “北境诸部刚定,你不能把主力全压进河东。” “臣没有要带主力。北地还有四万余人,臣只带眼下这三千七百骑。” “义阳公四万人已经足够。” “足够和臣该不该去不是一回事。”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姚显干咳了一声。刘灼灼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再当众争下去就是顶撞君上,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臣领命。” 她坐下的时候,脸色一点都不好看。 薛利没有资格坐进东堂,只在外头等她。 军议一散,刘灼灼出来,他一眼就知道事情没按照她喜欢的方向走。 “没让你去?” 刘灼灼连脚步都没慢。 “你怎么知道?” “你这张脸已经写出来了。” “那你就少看。” 她一路气鼓鼓地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住。 “你先回去。我还有话问大王。” 薛利一点都不意外,刘灼灼可不会这么乖顺地领命。 刘灼灼转身又回东堂。 姚景略正和姚显说话。见她又回来,姚显很识趣地告退。 人一走,刘灼灼立刻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姚景略温和道:“方才已经说了。” “方才那些理由都说不通。” 姚景略无奈:“那是孤的旨意,哪儿轮到你说什么通不通的。” 刘灼灼在他面前放肆惯了,依旧不依不挠:“姚平将军的四万人需要轻骑,我的人正合适。我也可以受姚将军节制,不会同他争军令。” 最后这一句说出来,刘灼灼自己都有点肉疼。 让她主动说接受姚平节制,已经很给面子了。 姚景略却还是道:“不行。” 刘灼灼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 “你随中军。” “我知道大王让我随中军,我问的是为什么一定要我随中军。” 姚景略索性把舆图放下。 “刘灼灼,孤调兵遣将,需要每一项都向你解释?” “若是别人,当然不需要。” “那你有什么不同?” 刘灼灼本来答得又快又理直气壮,听到这句,像是被噎了一下。 她当然不同。 可这个“不同”究竟该从哪里说起,她一时又不愿顺着姚景略的意思往下想。最后只道:“因为大王明知道,臣这几千骑放在前军比留在中军有用。” 这句话姚景略挑不出错,因此也被她堵得有些恼火。 刘灼灼说得没错。她手里这几千骑确实适合跟姚平前军深入,甚至从纯粹军务上说,让她去前锋部队比留在中军更合适。 可姚景略只要想到那封已经烧掉的信,心里就不痛快。 阿云,昔日旧人,还请秦王送还。 这件事他直到今日都没有完全消化。 如今真让刘灼灼带着几千骑跟前军一路深入代境,他想都不愿想。 刘灼灼并不知道这封信,却也看出来,姚景略这般执拗似乎不完全是军事安排。 “大王北巡时说过什么,还记得么?” “孤说过很多话。” “你说元翼若来,我当然要打。还说我是安北将军,仍在最前线。” 姚景略知道她要翻旧账了。 刘灼灼果然继续道:“如今仗真的来了,我反倒只能跟在中军。” “你随中军就不是打仗?” “我想打元翼。” 刘灼灼一点都不遮掩。 “臣在北边这些年,等的就是今天。” “大王让我留在后面,我当然不高兴。” 她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生气。 她从十六岁活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练兵。 现在终于有机会往代国打,姚景略却让她跟着中军慢慢走。 姚景略心里的火也被她的咄咄逼人激起来,可若真把元翼那封私信拿出来说,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免小气。于是他沉了脸,直接道:“那孤告诉你,不许。”

刘灼灼被这两个字砸得脸都冷了。 两个人争了这么久,姚景略终于连理由都懒得再找,就是不许。 这反而让她一下想到了另一个理由。 “是不是因为入宫?” 姚景略没想到她会突然扯到这里。 “什么?” “大王是不是觉得,既然已经准备等大战结束让我入宫,现在便不好再让我往前冲了?” “不是。” 刘灼灼根本不信。 “那是什么?” “孤说了不是。”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姚景略本来就被元翼那封私信搅得心烦,现在还要被她一遍一遍追问,终于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非要孤把所有事情都掰开了告诉你?” 刘灼灼更不高兴。 “如果是我的军务,我当然想知道。” “五年前你在孤面前哪有这么多话?” 是呀,五年前的刘灼灼多好。 刘灼灼冷笑一声。 五年前的她什么都没有,只能对姚景略百依百顺,用着那些学来的倒茶露出一截手腕的媚术,娇滴滴地求大王怜惜。 现在她有兵了,翅膀硬了。 刘灼灼转身便走。 姚景略叫住她:“去哪?” “不是大王让我随中军么?” 她回头,语气很冲。 “臣回去告诉我的三千七百人,他们千里迢迢来长安大阅,就是为了跟在大王后面看姚将军立功。” “刘灼灼。” “臣领命了。” 这次她是真走了。 到了外面,薛利果然还没走远。 他靠在廊下一根柱子旁,见她出来,立刻站直。 “我不是让你回去?” “走到一半,觉得你等会儿可能要骂人,还是留下比较好。” 刘灼灼现在确实想骂人。 “姚景略有病。” 薛利很谨慎地提醒:“这里是长安。在这里骂秦王,比在北地危险一点。” 刘灼灼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理他。 “他就是不让我去。” “理由呢?” “全是废话。” 她把刚才那几套理由大概说了一遍。 薛利听完,反而觉得答案很明显。 “他舍不得你深入代境。” 刘灼灼立刻转头。 “你也开始了?” “你知道我说得没错。” “他是秦王,我是他的将军。他要是每个将军都舍不得,还打什么仗?” “别人又不是你。” 刘灼灼这下连薛利都烦了。 “你是不是也想进宫当贵妃?” 薛利被她骂得莫名其妙。 “我又没说要入宫。” “那就闭嘴。” 薛利果然不说了。 走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劝她。 “中军最后也会往河东走的。” “等我走到,姚平都快把城打完了。” 刘灼灼这句话说得极不情愿。 结果几日以后,她发现自己还真没说错多少。 姚平率四万前军出发后,一路推进得十分顺利。秦军渡河以后,先后拔掉几处小型营垒,代军在河东布置的守军并没有大规模迎战,大多稍作抵抗便后撤。 最初几封军报传来时,长安朝中还有人觉得姚平进得太快。后来,担忧渐渐变成了兴奋。 前军没有遭到像样的阻拦。 姚景略也下令中军准备向前。 刘灼灼终于不用天天待在长安看军报,可她依然对没能当前锋耿耿于怀。 尤其姚平打得越顺,她越觉得自己损失了一堆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战功。 薛利每天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在她面前念军报。 “姚将军昨日又拔了一寨。” 刘灼灼正在擦自己的弓。 “我会看。” “斩了六百余人。” “我也识数。” “缴马——” 刘灼灼抬头:“这里没有铁给你打,你是不是很闲?” 薛利闭嘴。 到了七月,真正的捷报终于传回来,代军重镇乾璧已下。 姚平率前军猛攻数十日,守军不支,秦军夺城。军报送到中军时,帐内诸将都很振奋。 河东这条路,比最初预想的还要顺。 姚景略看过军报,随手递给刘灼灼。 “看看。” 刘灼灼已经提前听说了结果,还是认真从头看到尾。 姚平确实打得漂亮,攻城迅速,伤亡也不算大。她想挑毛病都没太多可挑。 姚景略显然知道她心里不服。 “现在还觉得少了你不行?” 刘灼灼立刻道:“臣什么时候说过姚将军不行?” “那你这几日天天摆脸色给谁看?” “臣只是觉得,我若也在,可以更快。” 姚景略终于被她气笑了。 “你就不能承认别人打一场胜仗?” “我承认啊。” 刘灼灼也笑起来。 “臣只是同时觉得自己也很厉害。” 26. 斥候 中军大营里难免有些酒气。 乾璧攻下以后,姚平的前军又接连送来几封军报,虽没有再拔下什么大城,沿途却也没有遇见像样的抵抗。代军或退或散,几处小营垒甚至没等秦军真正合围便弃守而去。 秦军从出兵河东到现在,走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顺。 这一日军议结束得早,几个将领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让亲兵送了酒肉进来,索性就在姚景略的大帐里坐下说话。 姚景略照旧不饮酒,只端了一盏茶。 刘灼灼也在。她这些日子终于随着中军向东,不必再留在长安天天看姚平的捷报,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仍旧觉得自己若在前军至少能多抢几场功劳,可姚平打得漂亮,她也没必要天天黑着脸。 有人饮了两盏,谈兴渐浓。 “义阳公这一路确实打得顺。” “乾璧一破,东面往河东的路便通了。若代军还是如此退下去,拿下平阳也未尝不可能。” 另一名将领笑道:“再往前,可就真要等元翼出来了。” 提到这个名字,帐中反而更热闹。 “不是都说慕容霸死后,代王便自负天下再无敌手么?” “燕国刚被他打散,这话如今听着倒也不算全是吹牛。” “那也得看跟谁打。” 有人举起酒盏,笑得很是畅快。 “秦军都进河东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怎么着。河北那么大一块地方刚吞下去,怕是现在正忙着换官收税呢。” 众人都笑。 刘灼灼低头夹了一块炙肉,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姚景略却看了她一眼。 这些日子别人提到元翼,他总会下意识看看刘灼灼是什么反应。 她每次都很正常。听见元翼打了胜仗,她不高兴;听见代军退了,她便高兴。提到这个名字时,眼里的情绪也同谈论别的仇敌没有什么区别。 至少看不出什么所谓“旧人”的影子。 姚景略端起茶喝了一口。 有人还在说:“河北才定,粮草、城池、降军都得一一处置。元翼就算真想西来,也总得喘口气。” “那不是正好?难道还等他喘匀了再动手?” 帐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帐中气氛轻松、热烈。姚平的四万前军就在乾璧一带,前几日送回来的军报还在讨论是否继续东进。按原本的部署,他准备先放斥候向前探明代军动向,再决定下一步走多远。 中军与他相隔不算太远。真有什么变化,总有消息传回来。 帐外第一阵急促马蹄响起的时候,里面笑声未尽。 直到亲兵掀开帐帘。 “前军急报!” 帐里的喧闹声顿时停了。 一个浑身尘土的士卒被带进来。 他显然赶了很久的路,衣甲上尽是泥灰,跪下时还在大口喘气。 “报大王,义阳公前军遭代军急袭,请中军速援!” 姚景略手里的茶盏还没有放下。 “什么?” 传令兵急道:“代军突然逼近乾璧,前军仓促应战,现已向西退却。” 帐中几名将领全站了起来。 刘灼灼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姚景略却先抓住了另一件事。 “突然逼近?” “是。” “姚平的斥候呢?” 传令兵叩首,“义阳公前日已经遣骁骑二百向东探查。但是……” 传令兵张了张嘴。 “都还没有消息。” 姚景略皱眉。 “什么叫没有消息?” “那二百骑出营以后,一直没有回来。” 帐中原本还有人低声议论,这一句出来,声音全没了。 刘灼灼已经从席上起身。 “什么时候出去的?” “前日清晨。” “两天?” “是。”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刘灼灼立刻追问:“义阳公后来有没有再派人?” “派了。昨日又放过几拨人出去,只是头一批一直没回来,后面的人不敢探得太深。” “那为什么没有立刻撤?” 传令兵脸上的神情已经有些发苦。 “义阳公原先以为……以为他们只是走得远了些。” 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判断。二百骑出去探敌,不可能刚过几个时辰便全都折返。有人会走得深,有人会绕路,有人为了摸清敌军所在,甚至可能在外面过夜。 第一天没回来,不算奇怪。 第二天仍旧没有消息,才渐渐让人不安。 可就在所有人还分不清最先那二百骑究竟是“还没有回来”,还是“已经回不来了”的时候,元翼的军队已经到了。 姚景略盯着传令兵。 “代军多少?” “说不准。前军看到的至少有数万,后面还有多少不知道。” “从哪一路来的?” “永安方向。” “距离乾璧多远时才被发现?” 传令兵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有人先看见东边扬尘。等前军整队,代军已经逼近了。” 姚景略脸色越来越难看。 姚平这支四万人前军,竟然被人打成了聋子和瞎子。 刘灼灼继续问道。 “元翼本人在不在?” “有人看见代王大纛。” 这一次,连刚才还说元翼忙着在河北换官收税的几个将领都不说话了。 刘灼灼盯着舆图上乾璧以东的方向。 元翼亲来。 姚平直接撞上了代王的主力。 “二百骑一个都没回来……”有人低声道,“总不能一个都没跑出来。” 帐中几个人面面相觑,刚才喝下去的酒像是一下都醒了。 姚景略问:“姚平现在退到哪?” “属下离开时,大军还在向西撤。代骑追得很紧,义阳公让后军轮番断后。” “乾璧呢?” “守不住了。” 这几个字比什么都直接。 方才秦军还在为攻下乾璧庆贺,现在乾璧已经成了身后的城。 姚景略终于放下那盏几乎没动过的茶。 “传令。” 帐内诸将立刻肃然。 “中军即刻拔营。” “今夜便走,不等明日。” “轻骑先行,辎重随后。沿途能舍的全舍,不许为了帐幕车马拖慢行军。” 众人纷纷领命。 姚景略手指点在舆图上几处道路。 “派人先抢住这里。” “姚平既向西退,元翼一定会 追。不能让他的退路被切断。” “各路斥候放远,不要只走大路。山谷、小径、河滩全给孤派人去看。” 这一句显然是被姚平那二百骑刺激到了。 刘灼灼道:“臣带所部先走。” 姚景略看她。 她手里那三千七百骑原本就是中军里最适合先行接应前军的一支,这一次他没有半个“不”字。 “去。” 刘灼灼已经准备转身,又听见姚景略道:“找到姚平以后,不许自己和代军交战。” 他的语气非常严厉。 刘灼灼这次没有跟他争。 “臣知道。” 她快步出了大帐。 方才还在休息的中军营地顷刻之间像被人一把掀醒。传令骑兵沿着营道飞奔,各部军官高声点名,士卒开始拆帐、装甲、牵马,粮车一辆接一辆被赶上道路。 薛利从另一边赶过来。 他方才没资格进大帐,只知道出了急报。 “前军出事了?” 刘灼灼一边接过亲兵牵来的马,一边道:“姚平败了。” 薛利看了看四周的阵仗。 “元翼亲率部队吗?” 刘灼灼已经踩着马镫翻身上去。 “不然呢?能让大家乱成这个样子吗?” 她又忍不住俯身对薛利说了一句: “姚平派出去的所有斥候都没回来。” “所有?”薛利皱眉,“都死了?” 刘灼灼勒住缰绳。 “不知道。” 她现在才真正觉得这三个字可怕。 不知道那些人死了没有,不知道他们被截在哪里,不知道元翼带了多少兵。 代军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乾璧。 薛利皱了皱眉:“二百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全死在一个地方。要么被分批截了,要么有人早就在等他们。元翼知道姚平会往哪里放斥候。” 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地说道。 “斥候看不见他,他却看得见姚平。现在我们知道的战局,至少已经晚了一日。” 姚平离开乾璧时发出的求援,送到中军已经是几个时辰以后。等他们赶过去,眼前见到的战局很可能又已经完全不是信里写的样子。 她原先觉得,战场虽然危险,却至少还有东西可以算。 多少兵,多少马,多少粮。 看清山河要道,便知道敌军从哪里来。 可元翼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她面前,还没有露面,就先把这些可以计算的东西全拿走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东面压过来。 薛利已经翻身上马。 “现在去哪?” “先往乾璧方向,接应姚平。” 她催马向前。 三千七百骑很快开始在营外集结。 旗帜被重新举起来,士卒纷纷上马,铁甲和刀鞘在夜色里撞出密集的声响。 远处的中军也已经开始拔营,大批火把沿着道路一路亮起来,像一条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的长龙。 她回头看了一眼,姚景略的大纛已经从营中升起。 几个时辰以前,他们还坐在帐里喝酒,谈论代国为什么一路没有像样的抵抗。 元翼不是没有反击,只是他们一直没有看见。 等他们真正看见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乾璧城下。 27. 汾水 刘灼灼赶到汾水岸边时,天色还没有全亮。 他们连夜从中军拔营,三千七百骑只带了三日干粮,辎重全部甩在后头。越往北走,路上遇见的溃兵越多,最初还是三五成群,后来一拨便有百余人,甲胄不整,战马带血,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 众人说法不一,有人说前军已经退到柴璧,有人说代军还在后面追,也有人说姚平正在重新收拢兵马,准备固守。 唯一能确定的是,元翼来得让秦军猝不及防。 天将明时,刘灼灼的斥候终于纵马回来。 “县君,见水了。” 刘灼灼勒住马:“义阳公呢?” 斥候喘得厉害:“没见到义阳公。河东全是代军,河西岸也有他们的人。” 刘灼灼皱了眉。 “河西?” “是。人数不多,正在河边搬木头,还有人在打桩。” 薛利原本跟在她后面,闻言策马上前:“离这里多远?” “不到五里。” “有骑兵么?” “只见几十骑巡逻,步卒也不多。” 薛利转头望向刘灼灼。 刘灼灼已经拔刀。 “去会会!” 五里地对于骑兵来说不过片刻。 晨雾还压在汾水上,刘灼灼翻过最后一道低坡时,一眼便看见了河滩上的代军。 河岸上已经堆了成片木料,有人半身浸在水里固定粗索,还有几十人正往岸上拖削好的木桩。更远一点,数十名士卒抬着木架往这边来,河面上则横着一条尚未完全稳固的浮桥,东岸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向桥上搬运东西。 工事尚未成型,但是很显然,代军想在秦军援军到达前抢占西岸的据点。 刘灼灼的目光再越过河水看向东岸。 汾水以东,远处山地之间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大片军阵。 姚平正被困在那里,夹在代军主力与汾水之间动弹不得。 而元翼现在正把手伸过河来,准备拦截姚景略的援军。 刘灼灼一瞬都没有迟疑。 “冲!” 号角骤然响起,三千余骑从坡后倾泻而下。 河岸上的代军显然也没想到秦军援兵会来得这么快。有人最先看见坡顶的旗,接着,河滩上也响起急促的号角。 河滩上的代军来不及列阵,最前面的弓手才放出一轮箭,秦军便已经压到近前。战马撞翻刚刚竖起的木栅,铁蹄踏进湿泥,几名抱着木料的工兵甚至来不及抽刀便被撞进水里。 刘灼灼一马当先。迎面一名代军举矛刺来,她侧身避过,刀锋顺势从那人颈侧掠下。血一下溅到马鬃上,那人倒下去时甚至还保持着举矛的姿势。 太容易了。 这个念头闪过得极快。 她十一岁以后做过无数次梦,梦里总是那些人。狼旗,刀,马蹄踩过死人,火烧过营帐。她曾经在梦里杀过他们千百次,杀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杀的是谁。 可现在,真正把刀砍进去才发现—— 他们也会怕,也会逃,也会被马撞倒以后在泥里挣扎。 刘灼灼忽然笑了一声。 “烧了!” 身后的骑兵立即散开。有人将火把扔进堆积的木料,有人砍断岸边粗索,还有人直接纵马踏过尚未扎牢的木桩。潮湿的木头一开始烧得并不快,烟却很快卷起来,贴着河面向东飘。 这一批在河边的代军基本都是工兵,他们很快被冲散。有人往浮桥上逃,堵得后面的人无法继续渡河;也有人干脆跳进汾水,顺着河岸往下游游。 刘灼灼率骑兵从桥头横扫过去,连冲了两阵,把已经搭好的木架全部撞倒。 她甚至有一瞬觉得,再给她半个时辰,她能把这座桥彻底拆了。 可代军没有给她半个时辰。 东岸的号角变调了。 士卒忽然向两侧让开,一队强弓手上了桥,紧接着是披甲步卒。 他们队列整齐。前队下桥以后没有急着向秦军冲来,而是立刻结阵,将还在燃烧的木料与浮桥隔开。 刘灼灼带人又冲了一次。 这一回没有像刚才那样轻易。箭雨迎面压下来,最前面的几匹马中箭嘶鸣,一头撞进人群。刘灼灼从盾阵侧面掠过,砍倒一人,再想向里冲时,第二排长矛已经压了上来。 她只能勒马转出。 身后不断有人倒下。但她退开,对方也没有追。 那些步卒只稳稳守住桥头,让后面的人继续过河。 薛利从另一侧绕回来,左边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在拖时间。” 刘灼灼望着桥。 “我知道。” 只要那座桥还在,人就会源源不断地过来。 她今日杀一百,明日可以再过来一千。 而她手里全是骑兵。骑兵能在工事尚未成形时把它踩碎,却不能守着一片河滩,一边顶住对岸源源不断的人,一边自己挖壕立栅。 可刘灼灼还是不甘心。 “再冲一次。” 薛利看了她一眼,知道劝不住。 “那就把最靠桥的木料全烧干净再走。” 刘灼灼笑道:“这才像你。” 号角再次响起。 这回代军已经有所准备。秦骑从侧面切入,沿着河岸掠过,箭从双方阵中交错飞出。刘灼灼没有再硬刚正面的盾阵,而是带人绕到下游,把刚刚拖上岸的一批木料烧了,又砍断几根尚未来得及固定的桥索。 浮桥剧烈一晃,桥上顿时乱了一阵。 刘灼灼正要回马再来一次,忽然看见东岸又有军旗移动。 不是工兵,也不是方才那些步卒。数百骑已经开始向桥头集结,甚至更远的地方还有人。 薛利也看见了。 “该走了。” 刘灼灼仍旧不甘:“再给我一刻。” 薛利朝河对岸抬了抬下巴。 “再不走,那边要舍不得你了。” 刘灼灼眯起眼。 东岸那支骑兵显然已经不是临时调来的护卫。人马披甲,队形齐整,桥头甚至有人开始向两侧腾出道路,尽是精锐。 他们知道这里是谁。 这三千七百骑一路打着她的旗。

元翼只要不是瞎子,就该知道秦国安北将军来了。 刘灼灼忽然有一点想笑。 十年了,他也该听听她的名字了。 “走。” 她终于勒转马头。 撤退并不狼狈。前队先退,后队交替掩护,伤兵能带走的全带走。最后一批骑兵撤出河滩时,刘灼灼亲自留在后面,又让人朝木料扔了一轮火把。 浓烟一下升得更高。 代军并没有追得太远,对方真正要的,还是河岸。 刘灼灼在坡上停住,回头望去。 刚才被她杀得满地都是人的河滩上,已经重新有人开始搬运木料。 烧黑的地方还冒着烟,新的木桩却又一根根立起来。 她盯了一阵,忽然骂了一句。 “真快。”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晨雾渐渐散去,整片汾水终于露出来。 刘灼灼策马又往高处走了一段。然后,她看见了柴璧的全貌。 隔着河,她甚至能够看见姚平营寨外围的旗。前些日子还一路向东推进、打得诸将都觉得代军不过如此的四万秦军,如今被压在汾水东面一片狭窄的地域里。 东边,是元翼追上来的大军。 西边,是汾水。 原本只要姚景略中军沿着汾西北上,便仍有可能在外侧接应姚平。所以元翼现在把桥架过来,把兵送到西岸,在姚景略与姚平之间再造一道营垒。 等西岸这片工事真正建好,中军即便赶到,也只能隔着代军的营垒与汾水,看着姚平一点点把粮吃完。 刘灼灼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三千多骑。刚才他们杀得很好,甚至可以说赢了。可这一点胜负放进眼前这张巨大的战场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烧了一批木头,元翼可以再运。 她杀了一批工兵,元翼可以再派。 她有三千多精骑,却没办法把这片河岸钉在自己手里。 刘灼灼重新望向东岸,那里忽然有一面黑色的大旗升了起来。 风从河面吹过,把旗面整个展开。 她认得。 很多年前,她就认得。 旗下一群人立马于高处,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最中间那人骑着一匹黑色战马,左右将领簇拥,却都落后他半个马身。 十年前,这个人在她的记忆里大得没有边。 铁弗部的尸体,燃烧的营帐,夜里的马蹄,全都属于他。 她十一岁时只知道逃。后来很多年,她在梦里也总是在逃。 可现在隔着一条汾水重新望过去,她忽然发现—— 原来元翼也只是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 他身后有兵,她身后也有兵。 刘灼灼握紧缰绳,河风把她高束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 汾水另一边,代军主旗下,有人刚刚低声禀报完西岸战况。 元翼抬起眼,隔着粼粼水光,看见了那面属于秦国安北将军的旗。 也看见了旗下那个骑马的女子。 许久,他才笑了一下。 “阿云。” 28. 浮桥 姚景略的中军在午后赶到汾水西岸。 数万人的队伍沿着河谷铺开时,昨日还显得空旷的坡地很快被营帐、战马与辎重填满。军中工匠开始挖壕立栅,弓弩手占据高处,成队斥候则沿河上下游散出去,查探代军新筑的营垒。 河岸上,昨日被刘灼灼烧得焦黑的木料还堆在泥地里,新的木桩却已经立起来了。 代军并没有因为早晨的损失停下。相反,浮桥西端已经多出两层木栅,外侧有人挖出浅壕,弓手和披甲步卒轮流守在桥头。河面上还有小船往来,将木料、粮食与箭矢不断送到西岸。 薛利从下面回来,将一截沾着泥水的粗索扔在地上。 “方才从下游捞起来的。”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绳索比人的手腕还粗,其中夹着铁环,断口被刀砍得参差不齐。 “桥上的?” “不全是。” 薛利蹲下去,用手将绳索翻过来。铁环下方还连着一只弯曲的铁钩,钩尖磨得很利。 刘灼灼皱了皱眉:“这是做什么的?” “拦人的。” 薛利道:“中军昨夜先到的斥候里,有几个水性好的,已经下去试过了。” 刘灼灼立即明白过来。浮桥横在水上,最直截了当的法子自然是趁夜从上游潜过去,割断承桥的粗索。只要其中一段被水流冲偏,桥上的人马便很难继续通行。 “你看。”薛利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一名士卒正坐在那里包扎小腿。布条已经被血浸红,伤口边缘翻卷,显然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刮开的。 “昨夜下去的人,有几个没回来,剩下都在那儿呢。” 刘灼灼走过去问那伤兵:“水下有看见什么?” 士卒喘了口气。 “有索,但说不准有多少。天黑,水又浑。摸到第一道以后往下游绕,还有第二道。索上全挂着铁钩,有些地方像是还沉了尖木,腿一碰就划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再往前水更急,脚底又碰不到地。衣裳若被钩住,挣不开便上不来了。” 刘灼灼沉默片刻。 “知道了。好好养伤。” 她转身回来时,薛利还在看那截粗索。 “水上能烧,水下能割。他便把水下也封了起来。” 刘灼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河面。浮桥并不宽,却横在汾水上,将东岸源源不断的人送到西岸。桥两侧看上去水流湍急,谁也想不到水面之下还藏着层层障碍。 薛利拿起一根细木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河,又在中间横了一笔。 “只烧桥没有用。昨日你已经烧过一次了,不到半日,他又能搭起来。” 刘灼灼脸色不大好看。 “你非要提醒我?” 薛利倒像没听见,沉浸在他对水下工事的解构里。 “水下割索,也未必有用。即便真割断一段,只要西岸这个营还在,东岸的人便能修。” 薛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把西岸拔了,这才是正经办法。”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刘灼灼回头,看见姚景略带着几名将领从营中出来,正在往坡上走。 他神色显然比在长安时沉肃许多。直到近前,他先看了一眼河滩,才问: “昨日你就是在这里交的手?” “再往下两里。” “伤亡多少?” 刘灼灼报了数目。 姚景略点了点头,又问:“代军后来的援兵从哪里来?” “从代王主旗下调出来的。” 姚景略看向她。 “确定?” “昨日看见旗号。先过来的只是弓手与步卒,后来又集结了数百精骑。” 姚景略的神色微微一变。他朝河东看了一会儿,随后他道:“你跟我来。” --- 中军大帐里,姚景略召来几名将领,又让军中工匠将昨夜探水时发现的东西一一报上来。河岸地形、浮桥位置、西岸工事与柴璧守军的位置被重新标在图上。 众人争论许久,始终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刘灼灼一直站在地图旁没有说话。直到几名将领又为是否强攻西岸争执起来,她才开口道: “薛利刚才去看过水下的东西。他有个想法。” 帐中安静了一些。 姚景略朝她看过来。 刘灼灼转向薛利:“你方才怎么和我说的,现在照说一遍。” 薛利这才从她身后走到地图前。 他如今在军中官职不高,平日更多时候跟在刘灼灼身边,这样的大帐议事本轮不到他说话。可既然刘灼灼让他说,他也没有推辞,只拿起案边一支木签。 “代军在西岸如今不是只有一座浮桥。” 木签首先落在河面。 “这是桥,负责把东岸的人送过来。” 又移向西岸。 “这是桥头营。人一旦过河,便有地方站住。只要这处营垒不拔,就算桥断了,他们也能重新修。” 木签往上下游各点了一处。 “河上有巡船,防火攻。水下有横索、铁钩和尖桩,防人潜过去割桥索。” 最后,他在西岸桥头重重一点。 “所以这是四层东西绑在一起。烧掉一层,剩下三层都能帮它补回来。昨日烧桥以后不到半日,代军就重新接上,也是这个道理。” 他说到这里,才略停了一下。 “若真要拔掉西岸据点,不能只攻一处。” “今晚先从上游放大筏。木筏不必都点火,前面的只用来试水。水下既然有索、有钩、有桩,大东西漂过去一定会挂。挂在哪里,水障大致怎么布,便能摸出来。” “后面再放火筏。” 木签顺着河流向下划去。 “代军一定会出巡船拦。这样一来,我们便能看清他们的船从哪里出,有多少,反应要多久。” 他又把木签移回西岸。 “真正动手时,步卒正面压桥头,弓弩手在后。逼他们把西岸能调的兵都压上来,河中巡船自然会少。到那时候,再从今晚试出来的缺口放人下水割索。” “桥一断,东岸援军一时过不来。” “西岸的人就只剩这一处营垒。” 薛利说完,将木签放在西岸,又看了刘灼灼一眼: “到时候,岸上的代军便如同囊中之物。” 帐中一时没有人出声,却也皆知他说得在理。刘灼灼看了姚景略一眼:“大王,我觉得可以先试。” 姚景略看了一会儿地图,“今晚先试筏,不动大军。” 接着他又点了几名将领,“你带人准备木料,你去上游伏弩手,你的人继续探下游。” 最后看向刘灼灼:“你的人熟悉昨日战场,今晚跟着看水障。” 众人一一领命。谁去上游准备木筏,谁带弓弩手靠近河岸,谁继续查看下游水势,各自而去。 刘灼灼也准备跟着出去。姚景略却道: “灼灼留下。” 薛利朝她看了一眼,刘灼灼示意他先走。 帐中人陆续散去,最后连守在近处的侍从也被姚景略遣远了些。 刘灼灼抬头道: “大王有什么事?” 姚景略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案前,将方才被众人碰乱的几枚木签重新放好,才道: “以后不要再亲自冲西岸桥头。” 刘灼灼愣了一下。 “我手里都是骑兵。西岸工事若再有机会被撕开,我的人最快。” 姚景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寻找措辞。 “我说的是——不要靠得太近。” 刘灼灼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 姚景略没有答。她盯了他片刻,又问:“大王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没有。” “那你方才为何问,昨日那支精骑是不是从元翼主旗下面调来的?” 姚景略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元翼为其太子求婚之时,另给孤写过一封私书。” 刘灼灼原本已经准备继续与他争,听见这句话,倒是有些莫名。 “什么私书?” “没什么正经内容。” “骂你?” 姚景略淡淡道:“差不多。” 刘灼灼忍住笑,却又颦眉。 “这和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姚景略小幅度摇了摇头,叹道:“提到你了。”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我?” 从姚景略的神情上看,似乎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我什么?” 姚景略仍没有立即回答,这迟疑反而让刘灼灼更加疑惑。 “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昔年身边曾有一个侍妾。” 刘灼灼皱眉。 姚景略看着她道:“名叫阿云。” 帐中忽然静了下来。刘灼灼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她才像终于听明白似的,冷笑了一声。 “侍妾?我那时候才……” “孤知道。”姚景略打断她:“所以孤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刘灼灼也没有在“侍妾”两个字上继续纠缠。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意慢慢淡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他原话就说阿云?” 姚景略看着她。 “是。” 刘灼灼不说话了。 元翼知道她是谁,不奇怪。 铁弗部被灭以后,刘卫辰的女儿逃了出去;几年之后,一个叫刘灼灼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后秦,又在北境逐渐有了名声。只要元翼真正想查,迟早会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逃掉的孤女。 甚至他记得铁弗部跑了一个刘氏女,也再正常不过。 那是一次没有收干净的战果,是一个从他手里逃走的人。 可阿云不是。 阿云只是她十一岁那年,在慌乱中随口编出来的名字。 她只在他身边待了两三日。 两三日而已。 她苦笑了一下: “元翼记性倒好。” 姚景略正色道:“他还记得你。” 他停了一下,又说,“所以孤才不愿你再往他眼前去。” 刘灼灼立刻回过神。 “昨日西岸刚有动静,他便从自己身边调了精锐过去。” “这也并非……” “孤没说那支兵一定是为了抓你。” 姚景略打断她。 “孤也没有说元翼会为了一个女人乱了军阵。” 刘灼灼不作声。 “可既然他到今日还记得阿云,你又何必拿自己去试?” 刘灼灼看着他,却也不愿退让。 “可这场仗打的是元翼。我带了三千七百骑到这里,不是为了站在中军后面看大王如何救前锋。” --- 入夜以后,汾水上起了风。 秦军在上游准备了六只大木筏,筏上堆满干草和油脂,前端又绑了粗大的原木。 刘灼灼与薛利站在岸边。她看着第一只木筏被推入水中,顺流向下游漂去。 最初很顺利。夜色将河面吞得只剩一片暗光,筏上的火焰越烧越旺,远远看去,像一团沿着汾水疾行的赤红色怪物。 刘灼灼盯着远处的浮桥。 “真撞上去,能烧断多少?” “看运气。” “你忙了一下午,就给我一句看运气?” 薛利道:“木头顺水走,我又不能骑在上面替它掌舵。” 刘灼灼正要骂他,远处忽然亮起几点火光。 代军发现了。 上游靠近浮桥的位置,几艘小船从黑暗中划出来。船上士卒手持长钩,开始拨动最前面的火筏。 第一只木筏被推得偏向东岸,在浅水处撞上石滩,很快停住。 第二只继续往前,却没有撞上浮桥。 它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筏身猛地一横,火焰随之腾起。 刘灼灼眯起眼。 “水里有东西。” “嗯。” 薛利已经让身后的士卒记下位置。 第三只木筏也被挡住。 只有第四只顺着水流从两道障碍之间挤过去,真正撞到浮桥外侧。 河面上顿时响起号角。 代军早有准备,桥上很快有人提着水桶与湿毡冲过去。火势只蔓延了一小段,便被压了下去。 刘灼灼看了一会儿。 “就这么完了?” 薛利倒很满意。 “至少知道三件事。” “第一,上游有巡船。” “这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有,和知道有几艘、从哪里出来,不一样。” 刘灼灼没反驳。 “第二,水下障碍至少有三道,第二道最靠近西岸。” “第三呢?” 薛利望着那只真正撞上浮桥的木筏。 “中间有缺口。” 刘灼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才第四只筏子确实穿了过去。 “明日再试。” 刘灼灼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把打仗当打铁。” 薛利道:“差不多。第一次不成,看看哪里坏了。第二次改。” 他说得理所当然。河风吹过来,将白日里最后一点烟气吹散。 远处浮桥上的火也已经灭了。有的代军在重新检查桥索,有的拿着长杆去碰水下的障碍,还有更多士卒守在西岸工事后。 刘灼灼看着那片忙碌的火光,忽然想起白日姚景略的话。 阿云。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十一岁的刘灼灼为了活命,临时给自己编了一个名字,然后在第三日逃走。从那以后,她重新做回刘灼灼,重新学骑马、学用刀,后来去了长安,又回到北地。 她以为阿云早就死在那三日里了。可原来汾水对面,还有一个人记得。 薛利忽然道: “在想什么?” 刘灼灼回过神。 “没什么。” 薛利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元翼这个人不好赌。” 刘灼灼转头。 “怎么?” 薛利用下巴指了指河面。 “我们想烧桥,他备了巡船。想从水下割索,他连水下都拦了。你昨日冲他西岸,他今日便把营垒加了一层。他不是等别人出了招再想办法,他会先想别人最可能从哪里来。” 刘灼灼没有说话。 河对岸的大旗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记得阿云十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理解。 元翼这样的人,大概很难忘记自己漏掉的东西。 29. 高地 薛利找到的那处水下缺口,只存在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秦军再遣水卒下去,原本空出来的那一段已经多了两道粗索。索上密密麻麻挂着铁钩,水底又沉了削尖的木桩。一个水卒刚摸到近处,衣裳便被钩住,幸亏身后的人及时割断腰间绳索,才没有被水流拖下去。 火筏也放过几次。 代军很快摸清了秦军的路数。浮桥上游多了巡船,入夜以后,船上常备长钩与浸过水的毡毯。一见河上有火,便划船迎上去,能推开的推开,推不开的就在水面上扑灭。 后来姚景略命人砍下大批柏木,从上游投入汾水,想借水势撞断浮桥。 刘灼灼站在高处,看着第一批柏木顺流而下。 粗大的树干在水中上下沉浮,撞得浪花四溅,远远望去声势颇为惊人。可还没有靠近浮桥,代军的小船便迎了上来。船上士卒手持巨钩,几人合力将漂来的柏木一根根勾住,再用绳索拖向岸边。 第二日,刘灼灼再登高时,恰好看见代军营外升起炊烟。 她眯着眼看了半晌。 “那是不是我们的木头?” 薛利也看了一会儿。 “是。” “他们在烧?” “看样子是。” 刘灼灼沉默。 薛利道:“至少说明昨日都漂过去了。” 刘灼灼转头看他。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也扔下去。” 薛利闭嘴了。 可笑归笑,事情却越来越难办。 代军渡过汾水以后,并没有只守着河滩。第一批人站稳脚跟,便立即向西岸高处推进。离河最近的山坡被占下以后,他们就在坡顶立栅;第二日又沿着山脊向南北两侧延伸,挖壕、堆石、修筑望楼。 不到十日,从浮桥往西望去,原本空荡荡的山坡上已经横起几道木栅。 秦军若想靠近河岸,便先要仰攻那些高地。 秦军午后攻上去,天黑以前便把代军赶了下来。 刘灼灼那日还站在坡顶,亲眼看着浮桥上的人影往来,觉得只要再往前压一压,便能重新把河岸搅乱。 夜里代军摸了回来。 第二日天亮,秦军重新攻山。 第三日,代军又夺了回去。 双方在一个个原本无足轻重的小坡上来来回回。坡顶的木栅越立越高,坡腰被挖出浅沟,弓手藏在石堆后。秦军再往上冲时,滚石、箭雨一齐落下来。 骑兵在这种地方没有多少用处。战马冲不上湿滑陡坡,刘灼灼只能让人下马,随着步卒一点点往上压。 最初那座山坡上还有草,第三次争夺以后,草已经被踩得差不多了。到了后面,坡面上只剩翻开的泥土、断箭和血。 中间下过一场雨,把泥土泡得稀烂。坡上的血水顺着脚印与车辙一道流下来,一直流到山脚。 秦军抬伤兵下来的时候,刘灼灼站在路边。有人还能自己走,有人被同伴架着,也有人已经没有声息。 她认得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 他去年才从高平投到她麾下,骑术极好,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几日前,他还在营中同别人赌哪一匹马跑得最快。 如今胸口插着半截箭,眼睛已经闭上了。 刘灼灼伸手想掀开覆在他脸上的布,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军吏在旁边报数。 “今日折一百七十六,伤四百余。” 她从前也打过败仗,也见过死人。 可她习惯的不是这样的仗。她习惯寻找敌人的薄处,猛地扑上去,抢到想要的东西便退。哪怕要杀人,也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眼前这座山却没有什么值得死上几百人的东西。不过是一片坡,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坡。 远处山坡上,秦军正在重新立栅。 打这种搓磨的仗,就是拿人换地,再拿地换时间。 秦军每想出一个解救姚平的办法,元翼总能逼他们付出更多。 此后的半个月,西岸高地反复易手。有时双方隔着不足百步,各自在坡顶挖沟,一整日谁也不动,到了夜里突然号角齐鸣,两边人一齐冲出去。 那些日子里,刘灼灼很少真正睡够两个时辰。 她带的三千七百骑也越来越不像最初来到汾水时那支整齐漂亮的队伍。 马瘦了,甲上全是泥,也有人再也没有回来。 十月初,秦军又一次夺回了靠南的一处侧坡。这一仗从清晨打到午后。代军退下去时,坡后的狭道被秦军截断,有几十个人来不及撤,被堵在山坳里。 刘灼灼上坡的时候,地上还散着没有收走的兵器。她走过一个俘虏身边时,那人忽然抬起头。 “刘灼灼?” 她脚步一顿。 那人满脸泥血,头盔早没了,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左肩甲被砍开一道口子,袖子已经被血浸透。 刘灼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人倒先笑了。 “看不出来了?” 刘灼灼的眼睛一下睁大。 “……慕容明?” “终于认出来了。” 刘灼灼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慕容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 “这不挺明显?” 刘灼灼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现在在给元翼打仗?” 见对方没有否认,一脸你这不都看见了吗的样子,她瞬时感觉荒唐至极。 “你不是东归了吗?” “归了。” “不是去找你那些叔伯兄弟了吗?” “找了。” “那你怎么——” 慕容明靠着石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燕国没了。” 刘灼灼语塞。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山东不是还有燕国残部吗?你叔父不是在那儿?” 慕容明抬头看她。 “我也得能去呀。” 他扯了一下嘴角。 “我从长安出来的时候,想着先回河北找到族人,再想办法往东。谁知道刚回去没多久,中山、信都一个接一个丢了。我们这些姓慕容的,能跑的早跑,没跑掉的全在代国册上。” “你这种不入流的宗室……也没跑掉?” “我若跑掉了,现在还能让你抓?” 想到故人的窘迫场景,纵使如今战场上烽烟弥漫,刘灼灼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当年在长安可不是这么说的。” 慕容明也笑。 “你当年还说三年之内就能把铁弗部重新拉起来。” “我现在有好几万部众。” “我也有叔父等着我回去即位呢。”< /p>刘灼灼的笑顿时没了,慕容明满意地把嘴闭上。 她想起了几年前的长安城南。 那时候她刚到长安不久,日日往贫民窟里钻,找那些从朔方逃出来的旧人。 第一次遇见慕容明时,他蹲在一条脏水横流的窄巷里,头发乱得像几个月没梳,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捏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讨来的饼。 附近的人都说那是个疯子。 刘灼灼从他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 常年讨饭的人手上不会有那样的骑马茧。 于是,她往他面前扔了几枚铜钱。 旁边几个孩子冲上来抢,慕容明连眼皮都没抬。 刘灼灼当时就笑了。 “装得不像。” 疯子这才抬头,两个人互相看了半晌。 “你是谁?” “你先说。” “我为什么先说?” “因为是你先装疯。”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装疯的年轻人姓慕容。 他也有一个没了的故国,也总说自己早晚要东归。 刘灼灼那时还真有些羡慕他。至少他还有叔父,还有宗室,还有所谓的东方。不像她,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慕容明决定离开长安东归的前夜,她还冷着脸送了他块玉佩,叫他在路上饿死、冻死了可别赖她。 没想到几年过去,再见却是在汾水边。 一个替秦国打仗,一个替代国填线。 刘灼灼低头看看他。 “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 “我让人给你治。” “那我谢谢你。” “别谢得太早。治好了也是俘虏。” 慕容明不以为意。 “那也比死在坡上强。” 她招手叫人过来,把他扶到一旁。 慕容明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赏你个大功你要不要?” 刘灼灼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差点用脚踹他。 “有话就说,少卖关子!” 慕容明假装躲开,随即正色道:“元翼的次子,清河王元绍,好像琢磨着这两天也要来西岸。” 刘灼灼皱眉。 “元翼的次子能有多大?” “十三。” “他来这里干什么?” 慕容明有些憋不住笑,“说是想立功。” “十三岁的小屁孩能立什么功?” “谁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那位小王爷不是个安分的,身边养了不少跟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日日骑马射箭,谁也不服。” “这几日听他身边的人提过几次秦王中军,也问过姚景略平时在哪里督战。” 刘灼灼越听越觉得荒谬。 “他想干什么?” 慕容明看了她一眼。 “我要是知道,就不是在这儿给你当俘虏了。” 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 “所以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若你哪天半夜看见一群年纪不大的骑手,别真当是哪家的斥候。” 刘灼灼盯着他。 “你觉得他想杀姚景略?” 慕容明耸了耸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十三岁的小孩子,左不过觉得:天下人都在打仗,他也应该打一场。” 30. 少年夜袭 慕容明的话,刘灼灼并没有太当真。 汾水西岸实在每天都有更要紧的事。一会儿代军来争夺南坡,一会儿秦军在北面又丢了一处高地。有时候夜里姚景略亲自去前营看伤兵,回来时已将近子时。 所谓十三岁的清河王,很快被淹没在一张张军报与伤亡数字里。 刘灼灼甚至一度怀疑,慕容明只是从哪里听了几句闲话。 元翼再怎么说,也是能把数万军队摆得密不透风的人,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十三岁儿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那晚月色很淡。 刘灼灼刚从南边的坡头回来。下午代军来攻过一次,没有打下来。她在那里守到换防,确认木栅和拒马都重新立好,才带着几十骑亲兵往中军方向走。 夜里的山路并不好走。两侧都是低矮灌木,远处汾水隐约泛着一点白光。 她正低头整理手套,前方一阵急促马蹄声,忽然从一条通往中军侧后的窄道里冲出来。 最前面的秦军哨骑喝问: “什么人?” 没有回答,一支箭从黑暗里飞出。 哨骑应声落马。 刘灼灼猛地抬头。 “敌袭!” 她一夹马腹,身后的亲兵同时拔刀。 对面的骑手已经冲了出来。人数并不多,不过五六十骑。可速度极快,显然对这附近道路并非完全陌生。 他们没有往附近的营垒冲,也没有四散纵火,更没有试图袭击粮车。 他们的方向极其明确,中军。 刘灼灼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 “截住!他们想去主帐。” 两队骑兵从侧面压过去,黑暗中箭矢乱飞。 那支代军小队明显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刘灼灼的人。最前面的几骑立即转向,后面却有人大喊: “不许退!” 声音年轻得甚至有些刺耳。 刘灼灼一怔,紧接着便看见那群骑手中央,一个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猛地催马向前。 他的甲制比周围人华丽,肩上系着深色披风。 他身边跟着的也大多是少年。最大的恐怕十六七,最小的看着甚至与他相仿。 这些人骑术都不错,手里拿的兵器也精良。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狼,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往前硬冲。 刘灼灼脑子里忽然闪过慕容明那句话。 ——若哪天半夜看见一群年纪不大的骑手,别真当是哪家的斥候。 她心里一跳。“那个是不是元绍?” 那少年还在往中军方向冲。刘灼灼简直想笑: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姚景略的中军外围至少还有三道岗哨。他带五六十个人,就算真一路冲过去,能不能看见姚景略本人都难说。 可十三岁的元绍显然不这么想。 前面一名少年骑手被秦军长槊挑下马。 元绍连头都没有回,搭弓便射。 那一箭贴着一名秦军士卒的颈侧飞过去。 “王爷!不能再往前了!” 有人喊了出来。 刘灼灼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元绍。 她顿时精神一振。“别杀那个穿披风的!抓活的!” 话音刚落,刘灼灼已经催马冲了出去。 十三岁的清河王,元翼的亲儿子。 她这一刻看见的根本不是人,是会喘气的筹码。 只要抓到元绍,别说一座山头,连柴璧都未必没有谈的余地。 元绍身边的人也很快意识到这个秦军将领想做什么,十几骑同时向他靠拢。 “保护王爷!” 元绍却还想继续往前,怒道:“滚开!” 一名比他稍大的少年猛地抓住他的缰绳。 “王爷,走!” “我不走!”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元绍扬手便要拿马鞭抽他。 就在这一瞬,刘灼灼已经到了近处。 她一刀劈开挡路的长矛,抬头便看见那张年轻莽撞得过分的脸。 元绍也看见了她。 月光下,两人隔着不过几丈。少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扰了壮举的恼怒。 他抬弓便朝她射了一箭,刘灼灼侧身避开,他立刻又去抽第二支箭,刘灼灼的长刀却已砍了过来。 元绍身边的亲兵不愿他恋战,一刀砍在元绍坐骑后腿。战马吃痛长嘶,猛地向侧面冲出去。 “王爷快走!” 元绍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刘灼灼立即追去。 两名少年亲兵一左一右扑上来,硬生生挡在中间。其中一人被她的马撞翻。另一人死死抱住她坐骑的缰绳,任由马蹄在身边乱踏也不松手。 刘灼灼一刀砍断缰旁护绳,再抬头时,元绍已经被几个人簇拥着冲进黑暗。 “追!” 她带人追出去数里。可代军西岸的岗哨很快被惊动。远处号角接连响起,山脊上开始出现火把。 再追下去,就是一头撞进代军援兵。 刘灼灼勒住马,死死盯着那群越来越远的黑影,气得牙痒。 “跑得倒快。” 薛利后来赶到时,正好听见这一句,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十三岁,腿脚正好。” 刘灼灼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今晚死的人还不够多?” 薛利识趣地闭上嘴。 元绍带走了十余人,余下的人有的死在乱战里,还有九个被秦军活捉。 九个少年被押进帐中,手都反绑在身后。有人满脸是血,有人甲上还插着断箭,却一个个梗着脖子,像是生怕旁人比自己显得胆小。 十三四岁的孩子,最怕的有时候还真不是死,是让旁边的人觉得自己没种。 刘灼灼什么都没问,她绕着几个人慢慢走了一圈。 最左边那个年纪最大,脸色发白,嘴唇却咬得死紧。她经过时,他故意抬起下巴,显然已经做好了挨刀的准备。 他旁边的肩上中了一箭,疼得额头全是汗,眼神却一直盯着地面,连她走近也不看。 中间那个看上去只有十四岁,手还在抖,却不时偷看身边年长的同伴。 这种人怕是怕,可太依赖旁边人的反应。 刘灼灼又往前走。 到了第五个人面前,她停了一下。 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右臂被刀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草草缠上的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脸倒长得清秀,只是此刻灰头土脸,额角还有一道擦伤。 刘灼灼第一次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第二次又看了一眼。 见她忽然停下,立刻把目光移开,装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刘灼灼差点笑出来。 她从小就知道别人什么时候在看自己,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尤其不会藏。 她指了指他。 “你,过来。” 少年猛地抬头。旁边几个同伴也同时看了过来,年纪最大的那个厉声道:“有什么冲我来!” 刘灼灼理都没理。 “其他人带出去,分开关。” 士卒立即上前。 几个少年这才真正有些慌了。有人挣扎,有人回头喊那少年的名字,又很快被拖出帐外。 门帘落下,帐中一下安静许多。 少年独自跪在那里,方才那股硬撑出来的气势明显弱了一层。 刘灼灼这才走过去。 “叫什么?” 少年不答,她也不恼。 “手伸出来。” 对方警惕地看她。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往下滴血的袖口。 “再不包,你这条胳膊明日就未必还能用。” 少年依旧没有动。刘灼灼索性蹲下来,自己把他的右臂拖过来。少年吃痛,身体顿时绷紧。 她解开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的布条。 伤口比想象中还深。 刘灼灼唤侍从送来清水、干净布条和伤药,又用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污冲掉。 少年显然没想到她真要替自己治伤,神色一时有些茫然。 他疼得吸了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 少年抿紧嘴唇。 “刚才跟着清河王冲中军的时候,不是挺有胆子?” 还是不说话。 刘灼灼把伤药撒上去,他疼得整个肩膀都颤了一下。 她手上动作却不重,只是低着头替他把布条一圈圈缠好。 少年原本一直紧绷着,渐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灼灼忽然问:“元翼知道你们今晚出来吗?” 少年身体一僵。 刘灼灼笑了:“看来是不知道。” 刘灼灼继续缠布。 “你们是跟着元绍从东岸过来的?” 少年咬住牙,不说了。 “从浮桥?” 沉默。 “有人替你们遮掩?” 还是沉默。 刘灼灼也没有催。她把最后一圈布扎紧,抬头看他。 少年正好也在看她。 距离突然近了,他明显愣了一下,又迅速把眼睛撇开。 刘灼灼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不是挺爱看?” 少年耳根一下红了。 “谁看你了!” “哦。”她点点头,“没看。” 说完,她伸手按了一下他刚包好的伤口。 少年猛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你——” 刘灼灼仍然笑着。 “现在看我了。” 少年疼得脸都白了,她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清河王为什么要杀秦王?” “我不知道!” 刘灼灼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少年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真不知道!” “那你跟着出来做什么?” “王爷让我们来!” “元翼让他来的?” “不是!”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僵住了。 刘灼灼松开手。 “很好。” 少年喘着气,脸上的羞愤已经快压过疼痛。 “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先给我包伤——” “我替你治伤是真的。” 刘灼灼很无辜。 “问你话也是真的。” 少年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元绍平日就这么干?” “不知道。” 刘灼灼的手又抬了一下,少年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 她忍不住笑了:“我还没碰你。” 少年死死瞪她。这次倒终于有了些十五六岁男孩该有的神气,而不是刚才那副慷慨赴死的小将军模样。 刘灼灼托着下巴看他。 “元绍今年十三?” 少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身边这些人都是他自己挑的?” 沉默片刻。 “嗯。” “干什么的?” “陪王爷骑射。” “还有呢?” “角力、练刀。” “就你们?” 少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不用成年亲兵?” 少年脸上浮出一点骄傲。 “王爷说那些人胆子小。” 刘灼灼差点笑出声。 “所以你们胆子大?” 少年挺了一下胸膛。 “当然。” “胆子大到五六十个人来闯几万人的中军?” 少年顿时又不说话了。 刘灼灼已经大概 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元翼秘密安排的奇兵,就是元绍自己养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 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比谁更狠。 成年人越说不许,他们越觉得自己能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元绍一直这么喜欢立功?” 少年闷声道:“王爷不比别人差。” “别人是谁?” 少年立刻闭嘴。 刘灼灼注意到了。 “太子?” 他眼神闪了一下。 够了。 她没有追,反而换了个问题。 “清河王在平城也总带着你们这么玩?” 少年没反应。 “比如半夜跑出去?” “不总是。” “那都做什么?” “骑马。” “还有?” “不知道。” 刘灼灼歪头看着他,少年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 “你到底想问什么?” “问元绍是个什么人。” “王爷当然是英雄。” 刘灼灼点头。 “英雄平时玩什么?” 少年愣了愣,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比“军中多少人”“代王知不知道”安全得多,犹豫片刻,才道: “骑马,射箭。” “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呢?” 少年想了想。 “去城里。” “干什么?” “随便走走。” “就走走?” 他不说了。 刘灼灼看见他眼神又开始飘,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 少年立刻道: “有时候跟人打架!” “早说不就好了。” 她把手收回来。 “为什么打?” “那些人碍眼。” “怎么碍眼?” “挡路,或者……不肯把东西给王爷。” 刘灼灼眉头动了一下。 “所以抢?” 少年似乎觉得“抢”这个字有些难听。 “王爷看上他们的东西,是他们的福气。” 刘灼灼看了他一会儿。 “你真这么觉得?” 少年没回答。 “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 刘灼灼又看向他的伤口。 少年立即道: “有时候射狗!” 她这次真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狗。” “为什么射狗?” “好玩。” “还有?” 少年越来越小声。 “砍猪。” 刘灼灼沉默了一阵。 “元翼知道吗?” 少年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刘灼灼却已经从他神情里看出了答案。 “知道。” 刘灼灼继续观察少年的神情。 “也管过。” 少年依旧不说。 “怎么管的?” “王爷小时候被责罚过。” “怎么罚?” 少年低头。但这次不等刘灼灼伸手,少年已经自暴自弃似的开了口: “吊过井。” 刘灼灼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少年咬牙。 “大王有一次气极了,把王爷倒吊进井里。” 刘灼灼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头朝下?” “……嗯。” “吊了多久?” “快没气的时候才拉上来。” 显然,元翼把亲生儿子倒吊在井里作为惩戒的场面太过震撼,刘灼灼一时都忘了继续吓唬面前这个少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然后元绍就听话了?” 少年抬头。 神情明显是在说——你今晚不是都看见了吗? 刘灼灼竟无话可说。 她站起来,朝门外道: “把人带下去。给他弄点吃的,伤口别碰水。” 少年被扶起来时还有些发怔。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灼灼也看他。“怎么?” 少年抿了抿嘴,像是想骂她,又没想好该骂什么。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真毒。” 刘灼灼笑了。 “谢谢。” 少年被拖出去以后,薛利才从旁边走出来。 “问出来不少。” 刘灼灼洗了洗手上的血。 “十五六岁的小孩,又不是死士。” “刚才九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倒都挺像。” “所以不能一起问。” 她拿布擦净手指。 “人一多,就都开始演英雄。” 薛利看向门外。 “单独留下,就不英雄了?” 刘灼灼笑了一声。 “也英雄,就是会疼。” 她把沾血的布扔进铜盆里。 元翼的军营,她这些日子已经看得够清楚。 军令下来,万人如一。 可元翼自己的儿子—— 十三岁,不大服太子,带着一群半大少年,瞒着父亲渡过汾水,准备拿五六十个人去杀敌国君主。 小时候在城里劫人、射狗、砍猪。父亲管不住,便把人倒吊进井里,快死了才拉上来。 元翼那些整整齐齐的营垒与他的家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荒谬。 她走出帐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远处山冈上的代军正在换防。 刘灼灼看了很久,忽然道: “元翼治军确实厉害。” 薛利等着她后半句。 她笑了一下。 “就是家里挺热闹。” 31. 裂隙 慕容明的伤将养了七八日,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作为俘虏,他的日子甚至比刘灼灼过得规律。每日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送饭,都有人照看。若不是帐外始终守着秦军士卒,看起来倒真像来军中养伤的客人。 刘灼灼进去时,他刚吃过午饭。 她自己却从早上到现在还没见过一口热食,手里抓着一把榛子,一边走一边剥。连续几日争夺高地,昨夜又有代军摸营,她天不亮便被叫起来,先去了北坡,又赶回中军议事,直到这会儿才得了一点空。 慕容明见她坐下,十分自然地掏她手里的东西。 “做什么?” 话音未落,慕容明已经从她掌心里抓走了一半。 刘灼灼的火“噌”的就上来了。 “你们俘虏一天两顿有人按时送,我今天从天亮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就靠走在路上吃这几颗榛子。” 慕容明低着头剥壳。 “那我也要吃。” “你要不要脸?” 慕容明像没听见,把剥开的榛子扔进嘴里,又将壳随手往她身上一弹。 坚果壳撞在刘灼灼的袖子上,落到地上。 这回刘灼灼真怒了,抬手就要去掐他肩膀上的伤。 “慕容明!”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会杀俘虏?” 慕容明已经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躲她。 “你不会。你还指望从我嘴里听元翼家的笑话呢。” 刘灼灼本来想继续骂他,听到这一句,反而笑了出来。慕容明见她停手,嬉皮笑脸地不再躲避,结果刚坐回来肩膀就被她偷袭锤了一下。 刘灼灼将剩下的榛子攥在自己手里,不再给他偷的机会。 “正好,我还有事问你。” “看吧。” 慕容明靠回榻上,颇为得意,“我就知道这几顿饭不是白吃的。” 刘灼灼懒得理他,倒是想起前些夜里那个少年俘虏的话。 “元翼的那个清河王,是不是和他的太子一直不太对付?” 慕容明连想都没想。 “当然。他们两个的娘斗了十几年,你还指望儿子亲如手足?” 刘灼灼眯起眼。 “你一个刚从燕地被抓过来替元翼填线的人,怎么连这种八卦都知道?” “因为王后姓慕容呗。”慕容明耸耸肩。 “燕地刚定,他就新册了一个慕容氏的王后。册封那日,我也去了。” 刘灼灼看他一眼。 “你还能去观礼?” 慕容明扯了扯嘴角。 “燕地刚定,总要让天下人看看,慕容氏没有被赶尽杀绝。新王后出自我们慕容家,剩下那些还能找得到、穿得上体面衣裳的宗室旧人,自然也要过去站一站。” 他说到这里,神情仍旧像平常一样漫不经心,语气却淡了几分。 “给人看看,我们如今都很感激他。” 慕容明身上还穿着秦军临时给他的旧袍,肩上的伤处重新缠过,脸色已经比刚被俘时好了许多。若不是他自己提起,几乎让人忘了他几年前离开长安时,还真心以为自己能够回到东方,找回叔父与宗族。 如今燕国旧地已经换了主人。 他也穿过代军的甲,为元翼守过汾水西岸的山头。 “你很感激?” “感激得不得了。” “怪不得前几日替他抢山头争得那么卖命。” “那不是没来得及跑么。” 刘灼灼笑出声。 慕容明又伸手想从她掌心拿榛子,被她啪地一声拍开。 “那王后既然是新立的,之前是宫里管事的是太子的母亲、还是清河王的母亲?” “太子的母亲,独孤贵人。” 慕容明道:“慕容王后来以前,她在宫里说话最有分量。跟元翼也不是一两年的旧人,太子又是她生的。” “那清河王的母亲呢?” 提及此,慕容明突然神秘一笑,一脸“我告诉你个惊天大秘密”的表情让刘灼灼附耳前来。 “这贺兰夫人……元翼的小姨!” “什么?!” 刘灼灼以为自己听错了,都没注意到榛子又被慕容明偷了一颗。 “亲的?” “亲不亲我哪儿知道,反正论辈分确实是小姨。” 慕容明嚼着坚果,又在不经意间继续爆料。 “而且她还嫁过人,后来元翼把她丈夫杀了。” 刘灼灼盯着慕容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惊愕还是骂他瞎编东西来诓她。 慕容明看她这副神情,笑道: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跟你现在差不多。” 刘灼灼沉默片刻,慢慢道:“元翼这个人,家里的事比打仗复杂。” 慕容明见她若有所思,端详了半天,忽然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问这些东西做什么?” “随便问问。”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 “你问这么细,不会是看元翼如今兵锋正盛,隔着一条汾水都能把姚景略逼成这样,觉得他早晚要一路打到长安,准备提前给自己找下家吧?” 刘灼灼抬手便锤。 慕容明早有准备,整个人往榻里一缩,却还是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滚。”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 “你再着想一句,我让人把你重新绑起来。” 慕容明笑得肩膀都疼,半晌才缓过来。 “我就是提醒你,元翼身边可没那么容易混出头。你嘛,虽然长得也不难看,但跟贺兰夫人比可差远了。再说——元翼可没有姚景略大方。” 这一句话里刘灼灼的脸色已经阴了好几次,最后冷笑。 “你知道他大不大方?” 慕容明理直气壮。 “秦王不大方,你能拿着他的钱,连我的房租都能一起出了。” 刘灼灼顿时不说话了。慕容明一看她这个表情,更来劲。 “还记不记得城南那个房东?” “你闭嘴。” “她一直以为你是哪家大户养在外面的外室,背着金主拿钱养我这个小白脸。” 刘灼灼脸已经黑了。 “她还叹什么来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小姑娘——” “慕容明!” “胆子是真大。” 刘灼灼抓起手里的榛子便往他身上砸。慕容明伸手接住一颗,低头剥开,照吃不误。 “你还有脸吃?” “你都扔给我了。” 刘灼灼被气笑了。 “当年要不是以为你能复国,我管你住哪里!” “所以房东才觉得你待我好。” 刘灼灼差点把装水的陶碗也一并扔过去。 慕容明见势不妙,总算知道适可而止,靠着榻边笑了一阵,才把最后一颗榛子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就吃这些?” “嗯。” “姚景略已经穷到不给安北将军饭吃了?” “他自己今天也没吃。” 慕容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帐外远远传来号角声,不知又是哪一处营垒换防。 “那看来姚平那边是真的撑不住了。” 刘灼灼把掌心里剩下的坚果壳拢在一起,没有否认。 --- 姚景略那边直到入夜才散了军议。 柴璧被围已经太久。 最初还能偶尔从东岸得到消息,后来代军封锁越来越严,姚平那边的军报已经数日没有送出来。仅凭之前最后一封信里的粮数推算,也支撑不了多久。 帐中点着七八盏灯。地图铺满整张长案,边角已经被人按得起皱。姚景略今日从早到晚都穿着甲,直到众人退下,才解开最外面那层护肩,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刘灼灼本来也准备走。 出了两步,又停下来。 姚景略没有抬头,只道:“你也回去歇着吧。” 刘灼灼没有回答。她走回去,在他身旁坐下。 外面的军营仍旧没有真正安静。伤兵营有人呻吟,远处还有士卒往来运送木料,偶尔传来战马踏地的声音。 姚景略望着地图上的柴璧。 “姚平的粮,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刘灼灼也看着那一点。 “若是杀了马……可能还可以再维持一些时日。” “嗯。” 姚景略抬手按了按眉心。 在白日军议上,这只是一个数字。 十日,或者七日。意味着他们必须加快攻势,意味着下一次应该从哪一处山口推进,意味着要重新计算粮草与伤亡。 可到了这时候,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忽然又变回了人。 姚景略低声道:“孤把他送进去的时候,原以为至少能接应回来。” 刘灼灼转过头安慰他:“谁也没想到元翼会回得这么快。” “孤应该想到。”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 姚景略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从那张地图里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反手握住,慢慢收紧。 “若救不出来呢?” 这是姚景略绝不会在白日当着群臣说出口的话。 她靠近了一些,肩膀轻轻碰在他身侧。 “还没有到那一步。” “灼灼。” “嗯。” “孤问的是,若真的救不出来呢?” 帐中很安静,刘灼灼忽然不知道应该拿什么话安慰他。 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用;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也没有用。 她只能道:“那就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能做的都做了。” 姚景略转过头看她。 刘灼灼继续道:“西岸必须发动一次真正的攻势。不是再抢一两个山头,也不是再放几根木头下去。” 姚景略没有松开她的手。 “你想让我们发起进攻,姚平同时突围。” “嗯。” “孤也是这么想。” 白日里他们已经议到这一点。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突围,而是如何让柴璧里面的人知道。 姚景略道:“号火不行。代军看得见。约死日期也不行,西岸哪一日能打到什么位 置,没人说得准。” “所以得有人把消息送进去。” 姚景略的眉头重新皱起来。 “寻常斥候不够。” “姚平必须确认这个人真是中军派去的,也得知道西岸准备从哪里打、什么时候打。” 刘灼灼看着地图。那条汾水已经被他们画过无数次,河流,浮桥,西岸高地,东岸柴璧,每一处都像被元翼用绳索层层缠住。 他们这些日子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 烧。 撞。 潜水。 抢山。 夜袭。 一个个都被堵回来。 刘灼灼的目光仍然停在地图上。过了一会儿,姚景略察觉到她异样。 “你在想什么?” 刘灼灼抬起眼,笑了一下。 “没什么。” 姚景略看了她片刻。 “你近来每次说没什么,往往都有事。” “哪有。” “有。” 他的语气终于带了一点疲惫之外的东西。 刘灼灼没有再辩。 姚景略握着她的手,慢慢将她拉近。她顺势靠过去,让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 --- 夜已经很深,薛利的帐里还亮着灯。 刘灼灼进去时,他正坐在案后核算军械。 这数月下来,箭矢、马具、甲片、刀枪都有巨大损耗。薛利面前堆着几卷军册,旁边还放着一只拆开的弩机。 他听见脚步,立刻抬头。 “又没吃饭?” 刘灼灼脚步一停。 “你怎么知道?” “亲兵说的。” “多嘴。” 薛利把旁边一块已经冷透的饼推给她。刘灼灼也没嫌弃,拿起来咬了一口。 她边吃边走到地图前,薛利继续低头算数,帐中只剩竹筹轻碰案面的声音。 过了一阵,刘灼灼忽然道: “薛利。”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一直想错了?” 他的笔停住。 “什么意思?” 刘灼灼低头看着铺在一旁的地图,汾水两岸已经密密麻麻画满标记。她伸出手,沿着西岸那些标记缓慢划过去。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找元翼哪里守得薄。” “结果哪里都不薄。” 刘灼灼笑了一下。 “真烦。” 薛利没有笑。 他看了她一会儿,刘灼灼垂着眼,像是还在研究那张已经研究过无数次的地图。可她的手指停在上面,半天没有再动。 薛利把笔放下。 “你想到什么了?” 刘灼灼抬起头。 “我还没想完。” “你现在这个表情,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主意。” 刘灼灼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薛利没有接她的玩笑,表情除了一贯的恭顺,更添一分深沉的肃穆。 刘灼灼又低头看了片刻,又问道: “薛利,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支持我?” 这一次,薛利盯着她,连一句“看什么事”都没有说。 刘灼灼原本还带着笑,被他看得久了,笑意也渐渐淡下去。 薛利站起来。 他平日很少主动碰她。哪怕跟在她身边多年,替她挡过刀,替她收过尸,也不过是在必要的时候扶一把手臂,或者把她从马背上接下来。 因此当他的两只手忽然落在刘灼灼肩上时,她自己都明显怔了一下。 薛利的手很有力,把她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低下眼,看着她。 “你想好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第一次发现薛利这样盯着人的时候,目光竟然深得有些吓人。 过了片刻,她才道: “差不多。” “差多少?” 刘灼灼想了想。 “剩下的,到时候再想。” 薛利眉头一下皱得更深。 刘灼灼忍不住逗他。 “你不是也喜欢事情做到一半再改?” “那是打铁。” “打仗也差不多。” “你不是铁。”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薛利仍然没有松手。刘灼灼看着他,觉得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但是他没有追问,也不需要她解释。 刘灼灼确实做什么事情,薛利都会支持。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开手,重新坐回案后,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拿起军册。 薛利低头翻过一页。 “北地那帮人,我可以先替你看着。” 她看向他。 “你怎么看?” “让他们帮我打铁。” “几万人都给你打铁?” 薛利面无表情:“所以我不保证。有人嫌累的话,说不定全跑了。” 刘灼灼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 “少使唤一点。” 薛利终于抬眼。 “我回来还要用。” 32. 绝路 军议已经是第三日没有结果了。 帐中那张汾水两岸的地图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浮桥、高地、柴璧,还有代军几处大营的位置,全都用朱墨重新标过。姚景略坐在上首,听众将一个接一个说完,始终没有定下总攻的日子。 有人主张明日便打。 姚平被围至今,最后一封军报里已经说到营中开始减粮,战马也杀了不少,再拖下去,即便代军不开战,柴璧也会自己垮掉。 也有人劝再等。 西岸几处高地尚未完全夺回,代军桥头营垒还在,元翼主力又一直没有全部暴露。一旦全军压上,若北面忽然再有兵马切下来,救援不成,西岸数万秦军反而可能一并陷进去。 刘灼灼坐在下首,听到后来,已经不再看说话的人。 她只看姚景略。 这半个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姚平撑不了多久。 可每一次有人问到“何日”,他都会多看那张地图一会儿。 不是不想救,是太想救,才不敢轻易把最后一把也押进去。 几年前参合谷那一战,燕军几乎将自己北方主力一次葬尽。从此以后,本来尚能与代国争雄的强国,再也没能从那一场大败中真正缓过来。 那件事离现在太近了,近到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数万精锐若在一处战场上同时崩溃,毁掉的可不只是一支军队。 东岸已经陷进去四万人。 若再为了救这四万人,把姚景略亲自带来的几万人也送到元翼手里,柴璧便会变成秦国的参合谷。 帐中争论许久,最后又有人问:“大王,若要与柴璧内外夹攻,总得先定一日。否则义阳公那边即便还能收到消息,也无从准备。” 姚景略久久没有回答。他目光停在汾水西岸,又看向北面的山势。最后只道:“再等一日。今夜再探代军北营。” 军令一下,帐中众人也无法再说什么,陆续退了出去。 刘灼灼也跟着众人走到帐外。 夜风扑在脸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 姚景略仍坐在里面。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自己的营帐。 她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胡服,外面只套软甲,带上了一把匕首,以及这些年一直贴身携带的爪刀。 乌洛与力俟已经在外面候着。 薛利没有来。 他必须留在西岸。 倒是慕容明来得比约定更早,他伤处仍缠着布,外面披了一件秦军旧袍,站在阴影里一看见她便皱眉。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我就知道。” 刘灼灼看了他肩上一眼。 “还能动?” “不能也被你拖来了。” “那就少说话,省点力气。” 慕容明冷笑一声。 “四个人钻代军封锁,你倒挺有信心。” 刘灼灼道:“这不是有你带路吗?” 慕容明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南。 “跟紧。北边不能走。” 乌洛问:“为什么?” “你们这几个月天天往上游放木头、放火筏,后来还往水里派人。现在上游巡船比鱼都多,岸上连漂下来一根树枝都有人捡来看。” “下游其实也有人,只是相对少一些。” 几个人趁夜沿西岸向南。 离中军越远,火光越少。走到后来,身后的营垒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亮色,汾水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 他们没有带船。船太显眼,稍一靠近河心便可能被巡舟发现。 慕容明带着他们一直走到一处浅滩附近才停下来。 “从这里下。” 刘灼灼往河对岸望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你确定?” “我前些日子跟人巡过这一带。对岸再往东有一道小沟,过了沟才是他们真正的巡逻线。” 他边说着边开始脱外袍。 “不过我可警告你们,过了水不算过去了。没淹死,只能算第一关。” 刘灼灼也将软甲解下来。 乌洛把几只早已备好的羊皮囊吹起来,扎紧口子。兵器和外衣用油布裹住,再绑在皮囊上。 十月的河水已经冷得刺骨。刘灼灼刚踏进去时,脚踝像被刀割了一下。等水漫到腰际,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瞬。 慕容明回头看她。 “别硬往正东游。顺着水斜过去,不然游到一半没力气,明早代军就能在下游捞到你。” “你先管好你自己。” 四个人先后入水。 黑暗里没有人再说话,水声盖过了呼吸。 刘灼灼一只手搭着皮囊,另一只手划水,任河流推着她向下游偏去。冷意很快透进骨头里,手指甚至开始发木。 游到河心时,远处忽然出现一点火影。 慕容明低声道:“巡船。” 所有人立刻伏低。 火光缓慢从上游移下来。船上的人似乎说了两句话,声音顺着水面传得很远。刘灼灼只露着半张脸,连呼吸都放轻。 那点火越来越近,又渐渐过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下游,慕容明才重新往前游。 他们登陆时已经偏离原先位置不少,河滩上满是湿泥和枯草。 四个人没有立刻起身,只趴在芦苇后面把湿透的衣服重新穿上。刘灼灼冻得牙根发颤,却只能忍着。 慕容明指了指前面。 “从这里过去以后还有两层巡哨。” 刘灼灼看他。 “你们到底围了多少层?” “我被你抓的时候还没这么多。” 几个人沿沟渠往东,前面果然有代军巡骑经过。等那几骑走远,他们才从泥里起来。又走不到半里,前方传来一声马嘶。 草丛后拴着两匹代军换骑用的马,其中一匹大约闻到陌生人气味,已经开始躁动。 乌洛俯身过去,手掌贴在那匹马鼻梁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慢慢顺着鬃毛往下摸,那匹马居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刘灼灼看了他一眼。乌洛只道:“别盯着,走。” 再往前,几个人刚绕过一道土坡,黑暗里突然传来犬吠。 所有人同时停住,一条黑狗从营垒边窜出来。 力俟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肉干,先扔在地上,等狗靠近以后又伸手摸了两下它的颈侧。 那狗吃完东西,居然只低低哼了几声,再没有叫。 刘灼灼压着声音问:“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个?” “小时候养过。” “早说。” 慕容明在旁边道:“你们两个再聊一会儿,天就亮了。” 刘灼灼瞪他一眼。 四个人继续往东。真正靠近柴璧大营以后,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不是单纯的血腥。还有尸体、粪污、烧焦的木头,以及很久没有好好清理过的军营才会有的死亡的气息。 第一具倒在沟边的尸体已经不知道死了几日。 再往里,伤兵越来越多。那些人看见他们时,第一眼甚至不是警觉,而是盯着他们腰间。 像是在看有没有吃的。 直到刘灼灼亮出从秦营带来的信物,守军才真正惊动起来。 姚平见到刘灼灼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比上一次见面瘦了很多。眼下却是一片青黑,桌上的灯油只剩很浅一层。帐里没有酒,也没有热食,只有半碗已经冷透的粟饭。 他看见刘灼灼,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进来的?” 刘灼灼脱下湿透的外袍。 “进来了就是进来了。” 姚平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慕容明,又看了看乌洛和力俟。 “外面怎么样?” “西岸还在。” “中军呢?” “大王也在。” 姚平呼出一口气。 刘灼灼走到地图前。 “明日卯时,柴璧西南起火。火一起来,你把还能动的人全压到西南,尽力往汾水方向突。” 姚平目光一凝。 “西岸同时进兵?” “同时。” “大王定了?” 刘灼灼停了一下。 “定了。” 姚平没有再问,他只是低头看向地图。 过了片刻,才道:“营里能打的,不到原来七成。” “箭呢?” “剩得更少。” “马?” “杀了一半。” 刘灼灼沉默了一瞬。 姚平继续道:“再拖三五日,不必元翼来攻,军心自己就散了。明日最好。” 只有明日。 从帐中出来以后,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刘灼灼没有休息。她站在柴璧西南的一段残垒后,看着远处仍在夜色里的汾水。 河对岸看不见姚景略,只看得见零星火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现在是不是已经送到了。 但她知道,等火起来以后,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 寅末。 姚景略打开案上的信封,脸色难看得吓人。 信写得很仓促: “明旦卯时,若柴璧西南火起,请大王尽起诸军,攻代军西岸诸垒。姚平同时突围。 ——灼灼。” 他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左手紧紧攥成拳。 “她人呢!” 亲兵跪在地上。 “刘将军……昨夜便出营了。” 姚景略猛地抬头。 “谁准她走的?” 没人能回答,也没人敢回答。 姚景略将那封信拍在案上,他当然知道她去了哪里。 “大王。” 有人低声道,“离卯时已经不到半个时辰。” 姚景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终于道: “传令。” “诸军披甲。” “卯时一到,击鼓。” --- 天将亮未亮时,柴璧西南燃起第一把火。 火光沿着残垒一下蹿了起来。 姚平早已集结好的秦军从营门中冲了出去。 最前面的人几乎没有喊,只是一味向前。 这些人已经饿了太久,也困了太久。 每个人都知道,这大约是最后一次。 第一道代军木栅很快被撞开,秦军像水一样从缺口里涌过去。 有人高喊:“西岸也动了!” 远处果然传来鼓声。隔着汾水,沉闷而密集。 被围了这么久的人第一次真正听见援军与自己在同一个时辰进攻。 “援军到了!” 士气几乎是在一瞬间重新燃起来。 有人原本已经走不动了,这时候也抓着断枪往前。 刘灼灼跟着人流往前,甚至一度已经看见河岸。 只要再过去,再压开一道。 西岸的鼓声越来越响。 就在这一刻,北面突然响起了号角。 不是秦军的。 代军一直没有动的那一支兵马从高地上方压了下来。 先是弓手,随后是重甲骑兵。 箭雨落在人群里时,原本挤成一线的秦军里有人回头,有人继续往前。前面的人还在冲,后面的人却已经开始往侧面散。 刘灼灼回头看了一眼,代军的旗帜越来越密集。 原来元翼一直在等。 等他们把最后还能打的人全部压到这里。 越来越多的秦军挤向河边,前方的木栅没有彻底破开,后面的代军已经追上来。 队形从后部开始崩。随后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 有人丢了盾。 有人丢了枪。 有人开始往汾水里跑。 刘灼灼抓住一个士卒的肩膀。 “别下水!” 那人满脸都是血,不知道听没听见,挣开她以后仍旧冲进了河里。 水很快没过肩。 更多的人跟着跳下去。 重甲的人刚走出几步便开始往下沉。有人看到以后拼命脱甲,河面一下乱得看不清。 西岸的秦军还在击鼓。 姚景略显然也在拼命往前攻。可隔着一条汾水,那些声音忽然变得那么远。 代军的小舟已经从下游过来,有人在船头用长钩去勾水里的人。被勾住甲带的秦兵拼命挣扎,还是被拖向船边。 水也不是路。 刘灼灼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 乌洛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力俟也被人群冲散。 她最后一次看见慕容明,是在十几步外。 他满脸是泥,肩上的伤显然又裂开了,正被几个人裹着往河边退。 慕容明远远看见她,居然还有力气骂: “我就知道跟你没有好事!” 刘灼灼也冲他喊了一句: “你现在才知道?” 下一刻,一队溃兵从中间冲过来。 两个人再也看不见彼此。 四周已经没有军阵。 只有人,到处都是人。 逃的,喊的,跌倒以后再也爬不起来的,还有不断往河里跳的。 先前那面还一直立着的秦军大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 刘灼灼站在人群里,第一次不知道命令应该传给谁。 她回头望向汾水。 西岸的火光还在,鼓声也还在,甚至近得仿佛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碰到。 可河里已经全是人、断木、兵器和尸体。 代军从北面与东面一点点合拢。 河上乱成炼狱。 一轮带血的残月正从云隙间掠过,将汾水映得幽红。 33. 阿云 “阿云——” 冰冷的河水灌进耳中,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顷刻变得遥远,只剩下沉闷而混乱的水响。 刘灼灼是被代军从汾水里捞起来的。 落水之前,她身上的甲已经卸掉大半,腰间却还束着革带,吸饱了水的衣袍沉沉往下坠。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身后的人撞进河里的,还是脚下一滑跌了进去,只知道她挣扎着浮上来一次,又被人撞得重新沉下去。 河里到处都是人。 她想往西岸游,可身后的人群不断涌来,水流又将人往下游推。手脚在十月的河水里很快冻得失去知觉,到后来,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还握没握着刀。 直到一只长钩勾住她腰间的革带。 那一下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紧接着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几个人一起将她从水里拖了出去。 刘灼灼重重跌在河滩上。 她伏在那里呛出几口水,胸口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湿透的长发散在肩背,衣袍紧贴在身上,方才混战时沾上的血已经被河水冲掉大半,只有下颌还淡着残红。 刘灼灼耳朵里还灌着水,那一声便像从很远的地方隔着雾传来。 “阿云。” 她慢慢抬起头。 岸边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许多。 元翼站在不远处。 代王的身姿挺拔而魁岸。他显然刚从前面的战场回来,甲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披风边缘被河风吹起。周围几名代军将领本来正在同他说什么,这时候也都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灼灼身上。 刘灼灼刚刚从冰冷的河里出来,嘴唇已经冻得泛白。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脚下一软,险些重新跪回去。 元翼这才动。 他走到她面前,先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十年过去,她和他记忆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元翼记得十一岁的阿云。那时候她还没有完全长开,脸却已经漂亮得近乎妖异,白得扎眼,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明明怕他,偏偏还敢当着他的面一句接一句地撒谎。那种漂亮属于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只让人觉得稀奇,像荒野雪地里忽然看见一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白狐。 如今那张脸的轮廓仍旧认得出来,却已经彻底长开了。 河水冲掉了她脸上的血污,也冲散了头发。浓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颊边、颈侧,一直垂到肩背,越发衬得一张脸白得惊人。她刚从汾水里捞出来,身上没有珠翠,没有脂粉,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湿透的胡服紧贴在身上,肩腰与修长的腿都显出成年女子的线条。这样狼狈,本该是最不好看的时候,偏偏竟压不住那张脸。 甚至比盛装更夺目。 十年前那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时,竭力装得镇定,眼底到底还是藏着怕。如今她刚从一场全军覆没的败仗里出来,衣衫尽湿,嘴唇冻得发白,身后数万人或死或降,却仍旧抬着下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这些年带过兵,杀过人,前几日还隔着汾水亲自领骑兵冲他的桥头。 那点漂亮没有被乱世磨掉,反而被一种凌厉的不驯托得更盛。 元翼看了她片刻。 原来自己十年前记住的那个“阿云”,只长到了一半。 刘灼灼撑着泥地想站起来,刚从冰水里出来的腿却没有多少力气,身形微微一晃。 元翼的目光顺着她湿透的长发落下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走过去将她裹住。 厚重的披风兜头落下来,刘灼灼眼前一暗。 元翼将披风从她肩头裹过去,把人整个遮住,只留下半张苍白的脸。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却很快,也根本没打算征求她的意见。 下一刻,他已经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这一次周围是真的安静了,连方才还在报数的军官都停住了。 刘灼灼也像是没料到,下意识地挣扎。 元翼没有看任何人,他抱着她转身往自己的主帐走。 河岸上的代军将领彼此看了一眼,没人敢问。有人原本准备押着其他秦将过来,远远看见这一幕,又默默停住了。 刘灼灼被他的披风裹得很严,只能从毛领边缘看见外面的天色。她挣扎不过,刚才在河里耗掉的力气太多,到了这时候,手脚仍然冷得发疼。她靠在元翼臂弯里,能听见他甲胄随着步伐发出的轻响。 两边不断有人行礼,直到主帐的帘子被掀开。 里面烧着炭,热气扑面而来。 元翼径直走进去,把她放到炭盆旁铺着毡毯的位置,又转身吩咐人送热水和干衣进来。 外面有人道:“大王,姚平及秦军诸将——” “稍后再报。” 那人顿了一下。 “是。” 很快有人把热水送进来,又放下一套干净衣物。 元翼只摆了摆手。 “都出去。” 帐中几名侍从退得很快。 最后一人落下帘子以后,外面的嘈杂立刻被挡去大半。 炭火烧得很旺。 刘灼灼坐在火边,披风还裹在身上,湿透的发尾不断往下滴水。她伸出手靠近炭火,指尖冻得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有了知觉。 元翼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刘灼灼烤了一阵火,才慢慢转过头。 “王上还记得阿云?” 这个称呼一出来,元翼的目光微微停住。 王上。 她十一岁那年,刚知道眼前那个年轻男人是谁的时候,也是这样叫他。 那时候她浑身是泥,眼睛睁得很大,明明怕得要命,还敢扯谎说自己叫阿云。 元翼走到她面前。 “孤还以为你早忘了怎么叫。” 刘灼灼抬头看他。 “有些事情忘不了。” 话一出口,她便别开脸,只低头看着炭火上方自己的手,像是连自己都不愿细想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两人沉默许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远远的哭喊,大概又有秦军俘虏被从河里捞上来。刘灼灼听见了,目光往帐门方向偏了一下。 元翼也听见了。 “姚平投水了。” 刘灼灼重新看向他。 “死了?” “还没找到尸首。” 她没有再问。 元翼看着她的脸。 “你呢?” “什么?” “为什么也下水?” 刘灼灼笑了一下。 “后面都是你的人,不下水还能往哪里走?” 元翼似笑非笑。 “结果你还是回来了。” 刘灼灼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披风往肩上拢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十四岁。” 刘灼灼抬眼。 “你说你十四岁,父母出去放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刘灼灼望着他。 “王上记得这么清楚?” 元翼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孤记得被骗。” 刘灼灼的笑慢慢淡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看了片刻。 元翼伸手,将贴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拨开。 刘灼灼没有躲。 他的指节从她耳侧擦过去,停得很短。 “这些年想过孤么?” 刘灼灼垂下眼。 “想过。” 元翼看着她。 “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如果那一年没遇见王上,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元翼没有说话。 刘灼灼也没有解释。 如果没有那一年,她的父兄会不会还活着;铁弗部会不会还在;她会不会根本不必长成现在这样。这些话都没有说出来。 元翼却像得到了另一个答案。 他的手指仍停在她发间,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现在还怕孤么?” 刘灼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十年前就不怎么怕王上了。” 元翼挑眉。 “若真怕得要死,哪里还敢一句接一句地骗你。” 元翼怔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你就不怕被孤发现?” 刘灼灼把手 往炭火前送了送,神色很平静。 “王上灭了我一族,我还怕王上盛怒吗?” 元翼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么说,你这些年一直恨孤。” 刘灼灼没有说话。 “恨到什么地步?” 刘灼灼沉默了一下。 “这些年不止一次后悔,当年离你那么近,为什么没有勇气玉石俱焚。” 这一次,元翼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隔着炭火上浮动的热气看了片刻。 他忽然问:“想过几次?” 刘灼灼笑了。 “这种事还要数?” 元翼也笑起来。 “很好。” 他说完便转过身。刘灼灼的目光跟了过去,只见他径直走到帐侧的兵器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柄短匕。 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鸣。 元翼重新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解释,只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将还坐在炭盆旁的人一把拉了起来。 刘灼灼刚站稳,他已经将匕首塞进她掌心。 冰冷的刀柄压进手里。 “王上这是做什么?” 元翼没有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解开胸前甲扣。沉重的甲片被扯开,里面的衣襟也被他随手拉开一截,露出胸膛。 元翼握住她持刀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起来。 “不是想杀孤么?” 他带着她往前,刀尖抵住自己胸口。 “来。” 刘灼灼没动。 元翼却又逼近一步,锋刃顿时陷进衣料,在皮肤上压出一点血色。 “孤就在这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唇边甚至还带着笑。 “刺。” 刘灼灼的手腕被他握得生疼,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讥意,底下还压着一点被冒犯后的怒火。 “王上今日刚打了大胜,心情很好?” “想拿我取乐?” “孤给你机会。” 他又抓着她的手往前递了一下。 “铁弗的仇。柴璧之败。” 刀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再往前一点,就是皮肉。 刘灼灼看着元翼眼里那近乎狂傲的自信,唇线越抿越紧,下颌也绷了起来。 他显然不是毫无戒备。他握着她的手腕,若她真拿刀直扑咽喉,未必有第二次机会。 刘灼灼眼神一冷,手腕猛地往前一送。 刀尖扎入皮肉,流出鲜血。 元翼的眼神也变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反而更紧了一些。 疼是真的,野兽看见鲜血后的狂热,也是真的。 “继续。” 刘灼灼看着那一片殷红,手却没有再往前。 元翼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怎么了?” 她握刀的手开始轻轻发抖。 不是很明显。可他的手掌正扣在她腕上,感觉得到。 刘灼灼抬眼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 不只是今日柴璧大败的恨,是更早、更深,几乎从十一岁一直烧到今天的东西。 可在那层恨下面,又偏偏有一点迟疑。 一点她自己似乎都不愿意承认的挣扎。 她又往前送了一点。 血顺着刀锋慢慢渗出来。 然后停住了。 元翼没有催她。 他只是看着。 刘灼灼的手抖得更明显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 “我以为我能。” 元翼的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现在呢?” 刘灼灼没有回答。 匕首仍抵在他胸前。 她眼里那点恨没有消失,握刀的手却始终没有再往里送。 元翼忽然笑了,不是方才那种带着嘲弄的笑,而是某一件他早已确信的事情,终于得到了证明。 “阿云。” 刘灼灼抬眼。 元翼仍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已经落到她腰间。 刘灼灼撞进他怀里。 匕首从两个人之间滑开,落到毡毯上。 34. 刘姑娘 王帐外换值的亲兵正在窃窃私语。昨夜里头的动静不小,听得人脸红耳热。 昨日黄昏,大王亲手从汾水边抱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当着一群将军的面径直抱进王帐,随后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那女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还领着骑兵冲过浮桥、昨日才随着柴璧秦军一起投水的安北将军刘灼灼。 到了后半夜,帐里又忽然叫了医官。 医官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染血的布。 一个年轻亲兵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王可安好?” 医官看了他一眼,那亲兵立刻闭嘴了。 余下几人也都觉得,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 刘灼灼从王帐里出来时,迎面遇见几个换值的亲兵。她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身上仍披着元翼昨日那件厚重的披风。 为首的亲兵立即低下头。 “刘姑娘。” 刘灼灼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并没有察觉,只侧身让路。 她继续往前走。只是“刘姑娘”三个字,不知为什么在耳边多留了一会儿。 昨日下午以前,她还是秦国的安北将军。帐下有兵,有马,有自己的将旗。哪怕柴璧败得再惨,被押到元翼面前时,代军最初报上来的也是“秦安北将军刘灼灼”。 一夜过去,安北将军没有了,剩下一个刘姑娘。 她回头望了一眼王帐。 帐帘紧闭,元翼还没有出来。 十年前是阿云。 十年以后,又成了刘姑娘。 她这些年仗算是白打了。 --- 柴璧大胜以后,汾水东岸到处都是尸体与俘虏,代军整整忙了数日清点。 姚平始终没有找到。 有人说亲眼见他投水,也有人说看见他在乱军中被冲散。代军沿着汾水上下找了两日,仍没有确切消息。 至于剩下的秦将,已经陆续开始安置。 刘灼灼被留在元翼王帐里,出入都有人跟着,饭食、衣物一应有人送来。元翼白日忙着处置战后诸事,未必时时在帐中,可无论他去了哪里,刘灼灼都没有被交给负责俘虏的军官。 原本与姚平一道被围的几个秦将,有人愿降,有人暂时拘押,也有人已经被分去别营。哪怕尚未定下最终去处,至少每个人都有人登记旧职、籍贯、帐下兵数。 一个原本只是姚平帐下校尉的人,都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继续领原来的部众。 刘灼灼却没人问。 这日午后,元翼从外面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在案后坐下,随手翻了几封战后呈报。胸前被匕首刺破的地方重新缠过,隔着衣物已经看不出什么,只在抬手的时候动作稍稍慢些。 刘灼灼坐在另一边烤火。 元翼看了她一眼。 “今日没出去?” “有人跟着,出去也没意思。” “孤又没不让你出去。” 刘灼灼笑了一下。 “王上当然没不让。” 元翼没有理她话里的刺,只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刘灼灼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姚平帐下那些人,王上准备怎么处置?” 元翼抬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他们了?” “毕竟都是军中袍泽。” 元翼看了她片刻,又低下头。 “愿降的留下,不愿降的另说。” “原来的官职呢?” “看人。” “兵呢?” “也看人。” 刘灼灼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呢?” 这一次,元翼终于真正抬头看她。 “你什么?” “我怎么处置?” 元翼像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 刘灼灼便又说了一遍:“我是秦国安北将军,原来帐下也有人。王上连一个校尉都知道怎么安排,我呢?” 元翼看了她许久,倒是笑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合上,靠回椅中。 “他们是俘虏。” 元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是阿云。” 元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刘灼灼却在原地坐了很久。 炭火一点点往下塌。外面有人来回禀军务,元翼让人进来,那人一看见刘灼灼也在,话音明显顿了一下。 元翼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道:“说。” 来人低下头,把需要禀报的事情说完,很快便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刘灼灼是否该回避,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可以参与其中的人。 她只是坐在这里,因为元翼愿意让她坐在这里。 --- 傍晚时,元翼去了前营,刘灼灼终于有了一个单独出去的机会。 说是单独,其实后面仍跟着两个亲兵,只不过离得不近。她在营中走了一阵,途中看见不少刚刚重新编过的秦军降卒,也看见有人在清点缴获的马匹。 再往南便是辎重与伤兵所在。 这里人多而杂,车马、草料、帐篷挤在一起,最适合暂时消失在别人视线里。 刘灼灼绕过几辆装箭的辎车,走到后面时,终于看见了慕容明。 他正坐在一堆草料旁边,让军医重新给肩上的伤换药。 柴璧最后那一场乱得厉害。 慕容明原先就是代军军籍上的人,只是半月前在高地争夺中失踪了。如今又自己回到代军这边,别人只当他此前落进秦军手里,趁最后大乱跑了回来。 甚至有人还觉得他十分忠贞。 慕容明自己倒接受得很坦然。 军医走后,他将衣服重新拉好,刚一转头,便看见刘灼灼站在不远处。 刘灼灼没有往他那边走,只从旁边经过。 慕容明也没有叫她。 两人像根本不认识。 刘灼灼一直走到辎车另一侧,才停了片刻。 身后的两个亲兵隔着几丈远,并没有跟得太紧。 又过了一会儿,慕容明才从另一头绕过来。一见面就压低声音: “你疯了?” 刘灼灼靠在车后。 “我找你有事。” “你找我有事也不能这么找。” 慕容明往外看了一眼,“他们现在都以为我只是从秦军手里跑回来的。若让人知道我跟你私下认识,我明天就得去跟元翼解释,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认识多久,说过什么。” “所以我没在外面叫你。”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可以。” 慕容明看她一眼。 “你气色倒不错。” 刘灼灼也看他。 “你伤是不是好了?” 他立刻往后挪了一点,免得她真动手。 刘灼灼也没心情和他闹。 “我有件事要你帮。” 慕容明想都不想。 “不帮。” “我还没说。” “你每次这么开口都没有好事。” “这次不一样。” “上次你也这么说,就是两天前。” 刘灼灼冷冷看着他。 慕容明叹了口气。 “说。” 刘灼灼没有绕弯。 “你得提醒元翼,秦国降将不能这么安置。” 慕容明愣了一下。 “秦国降将?” “我。” 他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精彩。 “哦。” 慕容明忍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嘴边那点笑压了回去。 “你想让我跟元翼说什么?” “告诉他,我是秦国安北将军。” “这个他知道吧?” “他知道。” “那还要说什么?” 刘灼灼沉默了一下 。 慕容明看着她,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他不准备给你官职?” “至少现在没有。” 慕容明挑了挑眉。 “那你现在——” 刘灼灼瞟他一眼,他很识相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继续道:“姚平帐下那些将领,这几日都在重新造册。愿意降的有去处,不愿意降的也有处置。连他们原来领过多少人都有人问。” 慕容明听她说完,认真地说道: “你是不是想多了?” “什么意思?” “他现在就是在军中憋久了。” 见刘灼灼失语,慕容明继续分析: “等回平城,见了一众嫔妃,他自然会想起来你还是个将军。” 刘灼灼冷冷看他。 “你觉得是这样?” “不然呢?” “他昨日跟我说,别人是俘虏,我是阿云。” 慕容明沉默了一下,轻咳一声。 “……那是有点麻烦。” 刘灼灼道:“我原来领的是北地兵。就算这一战我被俘,我那些旧部也还在。若元翼真想让以后领兵的人肯降他,就不能把一个安北将军抓回来以后,连个公开的身份都不给。” 慕容明想了想。 倒也是。 他靠在辎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木板。 “你说的都在理。但刘灼灼,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哪儿和元翼说得上话。” “你不是慕容宗室么?” “亡国的。再说,我前几日还在他军里守山头。你觉得我现在走进王帐,跟他说一句‘大王,您这样处置刘姑娘不合适’,他会不会先问我为什么这么关心你?” 刘灼灼不说话了。 慕容明继续道:“我要真有这个分量,还能在山上让你抓?早就给自己觅个好前程了。” 刘灼灼皱眉。 “那你总认识说得上话的人。” 慕容明看她。 “你这是求人?” “嗯。” “听着不像。” “那你想听什么?” 慕容明认真想了想。 “你先叫一声慕容公子?” 刘灼灼面无表情。 “慕容明。” “嗯?” “我现在虽然没刀,但旁边有车轮。” 慕容明立刻摆手。 “行行行。” 他又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人在牵马,没有注意他们这边。 “我倒是认识几个。” “谁?” “河北那些中原大姓。崔家的,卢家的,还有几家以前跟燕国也打过交道。年纪都不小,规矩又多,整日想着怎么让元翼看起来更像个正经中原天子。” 刘灼灼道:“他们能见元翼?” “比我容易。” “那就够了。” 慕容明却没有马上答应。 “你要我怎么跟他们说?” “不用说得太细。” 刘灼灼道,“只说柴璧新破,四方都在看代国如何处置秦国降将。若连安北将军这种人都能不明不白地扣在王帐里,以后还有谁敢带兵来降?” 慕容明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这话他们应该喜欢。听起来很有礼法,很有规矩,还能顺便劝元翼别什么事都凭自己高兴。” 刘灼灼用手对着空气做了个推人的动作。“那你去说。” “知道了。” 慕容明站直身体,正准备离开。可刚转过身,看见刘灼灼还站在那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也用不着我多费口舌。” 刘灼灼皱眉。 “什么意思?” 慕容明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们现在这样,估计那几个古板老头也觉得有伤风化。” 刘灼灼弯腰便去摸地上的石头。 慕容明转身就跑。 35. 北归 柴璧之战结束后的第五日,代军拔营北归。 来时是数万大军,回去时队伍比来时更长。 步卒、骑兵、伤兵,装满缴获甲械的辎车,其后又押着成群的秦军俘虏。负伤太重的另坐车马,愿降的军官也与普通士卒分开。 至于狄伯支、唐小方这些秦军将领,从一开始便没有与普通俘虏混在一处。 狄伯支原是秦国尚书右仆射,身份不同寻常。唐小方地位虽不及他,却也是越骑校尉、此次担任先锋。两个人都被单独看守,衣食医药并未短缺,狄伯支身边甚至还留了两个旧日随从。 仗已经打完了。 这些人在战场上是敌人,到了战后,便是以后议和、交换、索取条件时可以摆上桌面的筹码。 秦国的国书也来得很快。 使者追上大军时,队伍才离开汾水不过百余里。 元翼在临时驻营里见了来人。 秦使一路赶来,形容颇有些狼狈,礼数却一点没缺。递上去的国书写得很长,前半篇仍旧在论两国旧日往来与这一战的是非,到了后面,才渐渐说到柴璧被俘诸将。 狄伯支。 唐小方。 以及其余有姓名可查的将领。 姚景略并没有在一封国书里便开口索人,只要求代国以国臣之礼相待,又说兵戈之事既已至此,双方终究还要遣使往来,愿另议俘虏赎还与两国休兵之事。 元翼看完,笑了一声。 “姚景略终于肯谈了。” 吏部尚书崔宏坐在下首,道:“柴璧损兵数万,他若还不谈,便只能继续打。” “继续打也好。” 元翼反手将国书拍在案上。 “孤倒想看看他还有多少人可以送过来。” 秦使站在下面,脸色不大好看。 元翼倒也没有真为难使者,反而让人把狄伯支带来。 狄伯支伤得不算重,进帐时身上的衣袍已经重新换过,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既不跪地求饶,也没有故意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只依秦使之礼行了一礼。 “仆射在秦多年,孤早就听过你的名字。” 狄伯支道:“如今不过阶下之人。” “今日是阶下之人,来日未必。” 狄伯支的神情微微一动。 元翼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叫人仍按原先的待遇安置,又让军医去看唐小方等人的伤。 一切都很寻常,甚至称得上优待。 秦使离开以后,军中又重新开始拔营。 狄伯支仍有车坐。 唐小方也没有被锁进囚车。 其余有官职的秦将按照旧秩一一入籍,愿降与不愿降的分开造册。谁原来带过多少兵,帐下还有什么人,家属何在,都有人慢慢问。 唯独有一个人,谁也不知道该记在哪里。 --- 北归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得并不快。 元翼却闲不住。 他有时巡视前军,有时又折回中军,偶尔还要亲自去后面看俘虏与辎重。 身前还坐着一个人。 慕容明正骑在队伍侧面,低头调整马镫,忽然听见前方马蹄声急。 他抬起头。 元翼的马已经从前面折返回来。 刘灼灼被他圈在身前,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元翼一手控缰,一手搭在她腰间,身后跟着十几个亲骑,从慕容明面前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 刘灼灼似乎正回头同他说什么。 元翼低头听了一句,竟还笑了。 慕容明目送那匹马跑远,一句话不知怎么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妈呀,大王真是在军中素久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刘将军确实挺漂亮的。” 慕容明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说话的是个同他差不多品级的军官,二十来岁,也是燕地新降后才编入代军不久的人。 对方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异常,还望着前方。 “昨日我远远见过一眼。难怪大王喜欢。” 慕容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竟然说出了声。 他若无其事地咳了一下。 “是么。” “你没见过?” “见过两次。” 慕容明说得十分坦然。 那人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听说她在秦国的时候,秦王也很宠幸她。” 慕容明立刻道:“那有什么稀奇。” “怎么?” “秦王吃斋念佛的人,不也是素久了么?” 那年轻军官终于转头看他。 慕容明也意识到,自己今天大概不适合继续说话。 于是他闭上嘴,催马往前走。 --- 当日下午,天又冷了些。 北风卷着细小的雨粒打在车壁上,骑马的人走不到一个时辰,衣摆便湿了一层。 刘灼灼本来待在后面的车中。没多久,元翼身边的亲兵便过来了。 “大王让刘姑娘过去。” 她没有说什么,下车走了过去。 元翼的车内比外面暖得多。 他刚看完一封呈报,听见帘子掀开,刘灼灼还没坐下,他已经伸手。 “过来。” 刘灼灼才在他身旁坐下,手腕便被抓住,整个人被一把扯过去。她撞进他怀里,刚想开口,元翼已经低头吻住她。 车轮正好碾过一段泥泞,将她颠簸进他怀里。 刘灼灼最初还推了他一下,手掌抵在他肩头,没有真正用力。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便停在那里,只抓住了他的衣襟。 元翼吻了很久才放开她,却没有让她退回去,一只手仍横在她腰间。 刘灼灼呼吸还有些乱,抬眼看他。 “大王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 “我还以为有正事。” 元翼笑了。 “这不是正事?” 车外有人骑马经过,隔着帘子喊了一句什么。元翼听见以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连手都没有松。 刘灼灼靠在他怀里,慢悠悠地问:“离平城还有多远?” “照这个速度,十几日。” 刘灼灼稍微换了个让自己舒服些的姿势。 “回去以后呢?” “什么以后?” “我住哪里?” “宫里。” 刘灼灼笑了一下。 “我从前在长安有自己的宅子。” 元翼的眼神沉了一点,环在她腰间的手也收紧了些。 “那是姚景略给你的。” 刘灼灼感觉到了,也不挣,只抬头看他。 元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了个话题道:“十年前,你就是往南跑的。” 刘灼灼怔了一下。 “王上何故说起这事?” 元翼望了一眼车帘外一路往南后退的山野,继续自顾自说道。 “孤派人一路找到薛干部的牧场。” 刘灼灼眼底遮过一片云翳。 “孤第一日以为你走不远。” “第二日派人沿南边找了几十里。” “那时候孤才知道,你是真跑了。” 刘灼灼靠在他胸前,安静片刻后道:“十年前的事情,王上竟然还记得。” 元翼抬起她的下颚。 “孤说了,孤记得被骗。” 他的语气称得上平静,眼里却有雷霆之势翻涌。 刘灼灼偏开脸,像是觉得有些好笑。 “那王上应该怪自己没看住。” “所以这次不会了。” 元翼伸手,抚过她的唇瓣。 “不会再让你从孤眼皮底下不见。” 刘灼灼看着他的眼睛。 “王上这是怕我再跑?” 元翼继续抚摸着她的脸。 “十年前跑一次,够了。” 元翼低下头,又吻了吻她。 这一次时间不长,随后他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这样就很好。” 元翼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孤一低头就能看见你。” --- 这一路上,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时候元翼骑马,把刘灼灼带在马上。 有时候天气不好,两个人干脆同乘一车。帘子一落,从外面看,只知道刘姑娘进去以后许久没有再出来。 元翼自己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避讳。 他也从不让刘灼灼看真正的军报。案上的东西该合便合,该收便收。有时她坐得近,元翼甚至会直接把文书扣过来。 身体上可以毫无间隙,权力上的界限却分得很清楚。 刘灼灼有一次看见他的动作,笑道:“王上防我?” 元翼笑了。 “你又不是真的不识字。” 刘灼灼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二人拽着那条暧昧的线不肯松开。可在旁人眼中,事情就没有这么容易解释了。 狄伯支住在哪里,唐小方归哪一营看守,秦国其他降将是愿降、待赎还是暂押,也都有籍录。 刘灼灼没有。 人人都知道她在哪里,偏偏没有人知道她算什么。 --- 崔宏终于在北归第七日开了口。 那日军议结束以后,众人陆续退出大帐。 元 翼还在看地图,崔宏却没有走。 元翼抬头。 “玄伯还有事?” 崔宏道:“臣想问大王一人。” “谁?” “秦安北将军,刘氏。” 元翼的神情没有变。 “她怎么了?” 崔宏听见这句话,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前几日慕容明拐弯抹角来找他时,他原本还觉得那小子多少有些多事。可这几日一路看下来,事情比慕容明说得还要离经叛道。 崔宏道:“柴璧诸俘,这几日已经陆续入籍。狄伯支旧为秦国尚书右仆射,唐小方为越骑校尉,臣以为皆当依旧秩优待,以备日后两国议和。” “孤已经准了。” “是。” 崔宏顿了一下。 “刘氏原为秦国安北将军。” 元翼抬起眼。 “臣以为也该早议其去处。” 元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随口一答: “她不用。” 崔宏道:“大王以为不用,天下人却只知道秦国安北将军刘灼灼为我军所获。” 这一次,元翼没有立刻说话。崔宏继续道: “今日姚景略已经遣使。狄伯支、唐小方这些人,既是俘将,也是两国日后议和的凭藉。刘氏所领北地之众尚在,她在秦国也不是无名之人。四方将帅若看见她被俘以后,连旧日官秩都无人再提,只当寻常女子留在大王身边,将来谁还敢相信代国善待降人?” 元翼微微皱眉。 “孤何曾亏待她?” 崔宏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没说到一处。但他语气依旧平和。 “大王待她好不好,是大王与她之间的事。朝廷待秦国安北将军如何,是天下人都能看见的事。” 他劝谏得不卑不亢。崔宏本就是前燕旧臣,又出自清河崔氏,几十年看过的政权不止一个。元翼如今锐盛,他说这些话时也没有多少畏缩。 “狄伯支尚且以秦国宰辅之礼待之,刘氏更不该久无名位。臣并非请大王今日便定她去留,只是此事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元翼看了这张口闭口礼法、大局的古板老头一会儿,倒是笑了。 “玄伯什么时候连孤帐中坐着谁,也要管了?” 崔宏道:“臣管的不是大王帐中坐谁,是秦国安北将军以何身份坐在那里。” 元翼将手里的笔往案上一搁。 “古来君臣相得,抵足而眠、同榻而坐,传到后世不也是佳话?” 这次轮到崔宏无话。 他原本要说的,明明是刘氏既为敌国重将,便不该在没有任何名位的情形下长久出入王帐。可元翼偏偏把话绕到了君臣相得上,竟像这些日子那些旁人避而不谈的事情,不过是君主亲近臣下而已。 崔宏看了他一会儿,才道:“这些典故,臣也读过。” 元翼眉梢微动,像是早知道他只能如此回答。 “既有旧例,玄伯又何必拘泥?” 崔宏已经想出应对之策,从容道:“君臣抵足也好,同榻论事也罢,之所以能传为佳话,是因为天下先知其为君臣,而后才知其相得。” “刘氏如今却不同。” 他顿了顿。 “她既不在降将之册,也不在朝廷班列。军中只知她是秦国安北将军,却又日日随侍大王左右。若仍是秦将,就该以秦将之礼处之;若大王有意留她于代,也该有一个可以告诸朝廷、明于众人的身份。否则久而久之,外人只会以为,我代国擒了一个敌国大将,却不以将臣相待。” “这才是臣以为不妥之处。” 元翼垂眼看着案上的军报,没有立刻作声。 过了半晌,元翼才道:“玄伯倒替她想得周全。” “臣不是替刘氏想。”崔宏答道,“臣是替大王想,也替代国想。” 元翼迟迟没有应答,直到帐外传来马蹄声。 有人来报,前军已经开始拔营。 元翼终于重新拿起案上的军报。 “回平城再议。” 崔宏听得出,这已经算是没有拒绝。 于是他行礼退下。走出大帐时,外面的队伍正重新向北移动。 崔宏上马不久,后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元翼已经换了马,从中军追向前军。 刘灼灼仍被他抱在身前。 那匹马从崔宏身边疾驰而过时,刘灼灼正被风吹得眯起眼,元翼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控着缰绳。 崔宏沉默地看着两人过去。 旁边的官员问:“崔公?” 崔宏收回目光。 “无事。” 反正再有十来日,就到平城了。 36. 帝号 离平城越近,北地入了夜便冷得厉害。 军帐里烧着炭,帘幕挡住了外头的风。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榻边一盏,光线昏黄。 刘灼灼趴在元翼怀里,长发散了一肩,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臂上。元翼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另一只手闲来无事捻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慢慢松开。 “明日就到平城了。” 刘灼灼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 元翼又拨弄了一会儿她的头发,才轻笑道:“崔宏那老头,这一路没少替你操心。” 刘灼灼睁开眼。 “崔尚书?” “他说你堂堂秦国安北将军,到了孤这里,既不入降将之册,又无名无位,久了有碍国体。”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刘灼灼听得笑了一声。 “那大王准备怎么办?把我送回秦国?” 元翼垂眼看她。 “你想得倒美。” 刘灼灼也不恼,只把脸往他胸前靠了靠。 “所以孤想了想。” 元翼手指仍缠着她的头发,像是在说一件随意提起的小事。 “给你个侍中做。” 刘灼灼顿了一下,抬起头。 “侍中?” “嗯。” 元翼神色漫不经心。 “侍中侍中,侍奉君上,宿卫禁中,常伴左右。”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 “大王对官制倒有自己的一番解释。” 元翼笑了。 “孤给的官,孤说了算。” 他说着,手臂略一用力,将她重新搂紧了些。 “姚景略能给你兵,给你马,封你做安北将军,孤也给你一个官做。出入禁中,参预朝议。” 他说得愈发理所当然。 “如此一来,秦国再遣使来问,孤也算没有亏待他的安北将军。” 刘灼灼忍俊不禁。 “大王倒很在意秦王怎么想。” “孤只是好奇。” 元翼轻轻拨开她脸侧的一缕头发。 “你说,他若知道你到了平城,做了孤的侍中,会怎么想?” 刘灼灼像是认真想了片刻。 “大约会觉得大王知人善任。” 元翼眉头动了一下。 “就这些?” 刘灼灼眼里已经藏不住笑。 “难不成大王还盼着他知道以后捶胸顿足,夜不能寐?” “倒也不错。” 元翼竟承认得坦然。 “孤觉得他会气得不轻。” “大王刚在柴璧赢了秦国几万人,还不够?” “那是国事。” 元翼说。 “这是另一回事。” 刘灼灼终于笑出了声。 元翼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话不怎么大度,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反而捏住她的下颌,低头在她唇边碰了一下。 “进了平城以后,孤就让崔宏办。” 刘灼灼看着他。 “臣是不是还该谢大王恩典?” 这一声“臣”叫得元翼心情很好。 “现在知道谢了?” 刘灼灼笑而不答。 元翼又低头吻了下来。 帐外北风仍紧,吹得帘角不时轻轻作响。 --- 刘侍中的第一件差事,便是替元翼准备称帝。 大军还没回到平城,柴璧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诸州。 这场仗以前,代国虽然连年征战,燕地也已大片落入元翼之手,可北方诸国之间,名号尚存在一丝微妙的分寸。 南方建康朝廷未倒,江左诸州奉其为正朔。 长江以北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王据关中以及河洛,凉王盘踞河西,元翼自己也一直只称代王。北地群雄割据数十年,敢自立王号者多,真正敢把皇帝二字加到自己头上的却没有几个。 上一位真正以帝号威压河北的人,还是慕容霸。 慕容霸在时,燕国纵横河北,强盛一时。后来老皇帝一去,慕容氏内外交困,昔日大燕也随之崩裂。如今山东尚有一支,辽东又有一支,各守残土,自称天王,却无人再敢轻易接下慕容霸留下的皇帝名号。 可如今,邺城、信都等燕国旧地已经相继易主,河北大片土地落进了元翼手中。 柴璧一战,秦军折损数万,姚景略主动遣使议和。 到了这一步,元翼显然已经不愿意再只做一个代王。 他要称帝。 这件事并不是某日朝会上忽然提出来的。 早在大军北归途中,平城已经开始准备。真正回城以后,尚书省、侍中、太常诸官便每日聚在一处,商议的也不再是“称不称”,而是何时称、如何称,以及那一道昭告天下的登极诏究竟应该怎么写。 刘灼灼第一次穿着侍中官服坐进去时,在场的人已经争了半个上午。 崔宏坐在上首,身边还有两位旧侍中与太常,另一边则坐着几名尚书。案上摊满了竹简、纸卷和改了数次的草诏。 没人因为她第一次来便特意停下来等她。 崔宏只抬头道了一句:“刘侍中来了。” 刘灼灼行礼。 “崔尚书。” 然后便有人示意她坐下。 议论继续。 “这一句‘混一区宇’用得太早。” 太常把草诏往前推了推。 “河北虽然已经大半平定,山东、辽东仍有慕容氏,关中亦有秦国。陛下即皇帝位可以言天命,不可在诏书里先把天下都收了。” 旁边一名尚书道:“若不写功业,又何以说明今日进号之由?” “功业当然要写。” 崔宏低头看着面前那份草诏。 “但登极诏不是军中露布。平燕、定河北、败秦,都可以写;若句句皆说斩将夺城,反而失了帝王气象。” 诸公争论不休。刘灼灼也不急着开口,只坐在那里听。 她来了以后,并没有多少人问她的意见。 这些人在争的是极细的东西: 告天地该用什么礼。 宗庙如何增制。 百官进秩应从哪一日起。 登极是否大赦。 河北新附郡县要不要特列恩条。 代北旧臣与燕地降臣在典礼上如何排班。 甚至连“受命”二字究竟该放在诏书哪一句里,都足足争了半刻钟。 刘灼灼第一次看见,一场战场之外的胜利是如何被写成天命。 元翼是在马背上夺下河北的。可若要真正把河北变成他的天下,光有刀还不够。还要有人替他写诏书,定礼仪,排百官,告诉天下人这一切为何名正言顺。 有人提出,既然慕容霸曾以皇帝号据河北,如今元翼得其故地,不妨在诏中稍引燕国旧统。 崔宏当即否了。 “大王取燕而有河北,不是继燕而有河北。” “今日若称帝,是以代国今日之功业受天命,不是承慕容氏的皇统。” 一旁有人道:“可河北士人未必不看重慕容氏旧统。” “正因为看重,才不能写成承其旧统。” 崔宏道。 “慕容霸若地下有知,大约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帝号拱手送给灭燕之人。” 刘灼灼抬眼看了他一下。 崔宏曾经也是燕臣,可他如今坐在这里,正在替灭燕的元翼起草登极诏。 乱世里的忠与不忠,显然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又过了一个时辰,第三版草诏终于改完。 崔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其中两个字旁边又做了标记。 “这里改。” 旁边的人提笔。 等最后一处也落定,崔宏才将草诏卷起。 “今日先这样。” 众人都松了口气,有人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 刘灼灼也准备起身,崔宏忽然叫住她。 “刘侍中。” “崔尚书。” 崔宏把刚刚改好的那卷草诏递给她。 “烦请刘侍中将此呈给大王。若大王没有别的意思,明日便可誊清。” 刘灼灼接过来。 “好。” 旁边另一名侍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一册名录递了过来。 “还有百官进秩的名录,也请刘侍中一道呈上。” 刘灼灼又接了一卷。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刚做侍中没几日,论资历远不如在座诸人,论礼制也轮不到她最后定夺。 但谁都知道,这些人今晚未必见得到元翼。 刘侍中一定见得到。 --- 入夜以后,刘灼灼抱着两卷文书进了天安殿。 元翼已经换下白日里的朝服,只着一身宽松常服,正坐在榻边翻一份河北送来的户籍册。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今日怎么这么晚?” “替陛下忙着称帝。” 刘灼灼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案上。 元翼这才抬起头。 “刚才叫孤什么?” 刘灼灼这才反应过来,笑道:“登极诏都改 到第三版了,提前叫一声还不行?” “再叫一声。” 她看了他片刻,长睫微垂,眼底像蒙着一层薄雾。 “陛下。” 元翼眼里的笑意一下深了。 他伸手。 “过来。” 刘灼灼却先把那卷诏书递给他。 “崔尚书让臣带回来的,说陛下若没有别的改动,明日便可誊清。” 元翼随手放在一旁,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她的腰,把人带到身前。 刘灼灼猝不及防,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元翼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陛下就是这么批奏文的?” “今日不是奏文。” 元翼这才展开登极诏。 “是孤自己的诏书。” 刘灼灼索性也不挣了,靠在他肩前,由着他往下看。 元翼随意看了两眼。 “白日里都怎么说?” “太常说告天之礼还要再改。崔尚书嫌原来的诏书写得像战报,把柴璧删了一半。还有人觉得河北新附,当大赦——” “孤不是问这些。” 刘灼灼停下来。 “那陛下问什么?” 元翼抬起眼。 “孤问,他们觉得孤称帝如何。” 刘灼灼终于明白了,她忍着笑: “诸位大人既然已经替陛下把登极诏改到第三版,自然都觉得帝号可立。” “还有呢?” “还有?” “嗯。” 元翼盯着她,显然并不满意这一句。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陛下起于代北,平燕国,定河北,又于柴璧大破秦军。如今诸部归附,秦国遣使议和,论威势、论功业,自然都已经不是寻常诸侯可比。” 元翼神色稍霁。 “继续。” 刘灼灼几乎要笑出来。 “臣今日第一次知道,原来登基以前还得先有人坐在这里哄陛下高兴。” 元翼也笑了。 “白日那些老头说话没意思。” “臣说话就有意思?” “有。” 他的手在她腰间慢慢收紧。 “孤想听你说。” 刘灼灼看着他。 片刻后,她终于顺他的意道:“慕容霸昔日据河北而称帝。如今他曾有的中山、邺城皆已易主,燕国旧臣也多入陛下朝中。柴璧以后,秦王又不得不主动遣使。” “陛下既有今日功业,若仍旧只称代王,反倒像是天下都已经变了,陛下自己还不肯承认。” 这一回元翼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毫不遮掩的满意。 “还是阿云会说话。” 刘灼灼笑了一下。 元翼低头又翻了一页诏书,忽然道:“那姚景略呢?” “孤与姚景略相比呢?” 刘灼灼揽着他的脖子。 “陛下今日议的是皇帝位,怎么还惦记着一个秦王?” 元翼紧了紧捏住她腰肢的五指。 “孤不惦记,只怕有人惦记。” 刘灼灼心中被他这飞醋激起的笑差点忍不住,人倒是靠在他怀里,表面上语气轻描淡写。 “秦王据关中,今日仍是秦王。陛下既然已经觉得自己的功业足以加皇帝号,又何苦事事拿自己同他相比?” 元翼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所以孤比他强?” 刘灼灼故意想了一会儿。 元翼手臂已经收紧。 “还要想?” “不过嘛——” “不过什么?” 见刘灼灼一副欲言又止又娇艳婉转的样子,元翼低头贴近她。 “说。” 刘灼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终于笑道: “陛下如今威加河北,雄视北方。可秦王手里仍有长安和洛阳——” 元翼一下把人按倒在御榻上,双手掐着她的纤腰。 “你想说孤还不够格?” 他的眼神危险又深邃,刘灼灼却是毫无惧意,抬手抚过他的唇峰,指尖又沿着他的下颌一路滑至喉结。 “臣是想说,这话传到长安,秦王恐怕真要夜不能寐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元翼低头吻住了她。 那卷改了整整一日的登极诏就搁在榻边,纸角被夜风从半开的窗隙里吹得轻轻一动。 天安殿外,值夜的黄门远远守着。 再无人进去催问那最后几个字,究竟还改不改。 37. 册命 元翼登极后,后宫册命的诏书也理所应当地送到了天安殿。 刘灼灼今日穿了一身侍中官服,深色衣袍将腰身束得利落,头发也规规矩矩收在冠中。一路从天安殿走到中宫,前头有黄门引路,后面还跟着捧册、执节的宫人,一眼看去,倒比她平日随侍元翼时多了几分真正朝臣的样子。 她奉命去中宫宣旨,手中捧了后宫册书。新朝初立,前朝忙着百官进秩、改制礼仪,宫里也一样不得清闲。 中宫里已经候了不少人。 元翼后宫中的御嫔都到了,按照资序立在殿中。越往前,衣饰越华贵,身边随侍的宫人也越多。 刘灼灼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 在柴璧,慕容明已经把这里最要紧的几个人给她说过一遍。 慕容徽,新立的王后,燕国宗室。元翼平燕之后才将她迎入宫中,如今顺理成章地将册为皇后。 独孤蒨,太子元茂的生母,跟随元翼多年。慕容徽入宫以前,宫里真正主事的人一直是她。 至于贺兰盈华,则是清河王元绍的母亲,也是慕容明当初说到一半非要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告诉她的那位“小姨”。 这些名字刘灼灼今日终于对上了脸。 慕容徽比她想象中还年轻些,大约十八九岁,坐在中宫上首,一身皇后礼服压得端庄,珠翠与深色衣料衬得那张脸越发小而冷。她生得很漂亮,却没有多少新受尊位的喜气,刘灼灼进殿时,她只是抬眼看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侍中官服,又很快收了回去。 燕地刚定,总要让天下人看看,慕容氏没有被赶尽杀绝。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便是元翼摆给天下人看的最好证明。 站在下首左侧的是独孤蒨。 她年纪明显长些,眉目明艳,一双眼睛尤其大而有神。那双眼睛生得好看,却不柔和,看人的时候直直落过来,带着一种多年管事养出来的逼人劲儿。 贺兰盈华则正好相反。 她一直带着笑,眉眼弯起来时,唇边现出两个很浅的梨涡,看上去甚至比实际年龄更娇些。刘灼灼看过去的时候,贺兰盈华已经先冲她笑了一下。 她便也回了一个笑。 黄门唱礼,殿中众人依次肃立,刘灼灼展开册书,将最前面的几道诏旨一一宣下去。 慕容徽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独孤氏进位贵人。 贺兰氏册为夫人。 再往后,还有其余嫔御各自进位。刘灼灼声音始终平稳,既没有因为谁的身份拔高语调,也没有因为后面那些人的名位低些便读得敷衍。等最后一道册命宣完,殿中众人谢恩以后便重新落座。 照理说,她的差事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只是宫人奉上茶以后,刘灼灼并没有急着走。 她端起茶盏,像是第一次进宫拜见诸位嫔妃的新臣一样安静坐着,真正先开口的,果然还是贺兰盈华。 “早就听说过刘侍中了。” 她说话时依旧笑着,声音和刘灼灼猜得差不多,柔而软,“柴璧之后,大军一路北归,陛下身边始终有刘侍中亲侍左右。人还没回平城,消息倒先回来了。” 她没有特地在“亲侍左右”四个字上加重,听起来像是随口提起一句宫中闲闻。 刘灼灼抬眸看她。 “夫人消息倒灵通。” “陛下的事,宫里自然上心。” 贺兰盈华笑意不减,倒是旁边的独孤蒨听了,淡淡哼了一声。 “也不是什么消息都传得快。一路上看见的人那么多,想瞒也瞒不住。” 她说话比贺兰直接得多,目光落在刘灼灼身上,也没有半点遮掩,“听说陛下巡视前军后军,也总带着刘侍中。” “臣如今奉职侍中,陛下有命,自然随侍。” 独孤蒨眉梢微挑。 “日夜随侍?” 刘灼灼看了她一眼,笑得很自然。 “陛下若有诏,白日夜里,自然都是随传随到。” 话落以后,贺兰盈华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边那两个梨涡还在。独孤蒨则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殿中其余嫔御虽然无人插话,目光却多少都落到了刘灼灼身上。 一个秦国的安北将军,柴璧之后被元翼带回平城,不进后宫,反倒做了侍中;白日能入朝议事,到了晚上又依旧出入天安殿。 这样的身份,本就足够奇怪。 偏偏刘灼灼本人又生得这样。 她坐在那里,侍中官服一丝不乱,面对满殿打量也没有半分局促,甚至还有闲心慢慢喝茶。 她今日穿的是侍中官服,颜色深而素净,腰间除却革带与官印,再没有半点多余装饰。相比殿中珠翠满头、衣香鬓影的诸妃,原本该显得最不起眼。 可等众人真正抬头看她,却又莫名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她既没有刻意描画眉眼,也没有佩戴多少珠玉,可立在那一片锦绣之间,竟仍有一种说不出的艳丽夺目。 慕容徽从始至终没有加入独孤和贺兰的话。她只安静坐在上首,偶尔有人说到元翼,她也不过抬一下眼,既没有新婚皇后的羞意,也看不出多少嫉妒。 过了一会儿,刘灼灼放下茶盏,随口说道:“如今诸位娘娘的名位都定下来了,想来接下来,也该轮到几位皇子的爵位和属官了。” 独孤蒨最先抬了眼。 “前朝已经在议了?” 贺兰盈华脸上的笑仍旧在,目光却也随之落了过来。 “刘侍中日日出入天安殿,可曾听陛下提起?” 刘灼灼看着二人,只觉得比慕容明说得还要有意思。 独孤蒨方才听见她夜夜随传随到时都没有立刻发作,如今一提皇子,反而第一时间追问前朝动静。 贺兰盈华也是一样。 “臣不过随口一说。”刘灼灼道,“陛下称帝,诸子名位总归要重新厘定。” 独孤蒨目光一沉,尚未说话,贺兰盈华已经轻声笑道:“姐姐何必紧张,刘侍中既说只是随口一提,想来前朝还没定呢。” “谁紧张了?” 独孤蒨转头看她,贺兰盈华慢悠悠地拨了一下茶盖。 “前朝的事,本来就不该拿到后宫里闲问。” 两个人不过来回两句,原本藏在客气里的那点火气已经露了出来。 慕容徽终于抬了眼。她先看了独孤蒨,又看了贺兰盈华,最后才将目光落到刘灼灼身上。 这一次,她看得比方才稍久一些。 刘灼灼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慕容徽没有说什么,很快移开了视线。可她心里已经对这个新来的刘侍中有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的判断。 她知道独孤和贺兰为什么一听皇子就变脸。 这两个人斗了十几年,各自身后都站着一个儿子。如今元翼称帝,后宫重新册命,接下来无论是东宫属官还是诸王爵秩,都免不了再动一次。 可刘灼灼为什么要主动提起这些? 一个年轻貌美、夜夜宿在天安殿,又偏偏不肯入后宫的女人,第一次来中宫便把话题往皇子身上引。 慕容徽冷冷想了一会儿,眼睛忍不住往刘侍中平坦纤细的腰肢上瞟了一眼。 若连自己的儿子都还没生出来,就已经先盯着别人的太子之位,这女人的野心倒比她脸上那副笑模样大得多。 想到这里,她更懒得掺合了。 刘灼灼自然不知道慕容徽已经替她把将来生儿子夺储的路都想完了一遍。她今日只是来观察,看来慕容明告诉她的那些宫中旧闻,并没有错。 刘灼灼起身告辞,慕容徽依礼让宫人送她出去。贺兰盈华还笑着说了一句“刘侍中以后常来”,刘灼灼也只笑道:“若有陛下旨意,自然常来。”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独孤蒨才收回目光,冷不丁道:“侍中。” 她念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不顺。 “陛下若真喜欢一个女人,封夫人、封贵人也就是了,偏偏弄个侍中,倒把前朝后宫都搅到一处。” 贺兰盈华笑道:“姐姐管了这么多年宫里的事,连陛下封什么官都想管?” 独孤蒨瞥她一眼。 “我管的是规矩。” “是规矩,还是太子的规矩?” 这一句终于让独孤蒨脸色冷下来。 “你还是先管好元绍。” 贺兰盈华唇边的梨涡淡了些。 两个人之间那点刚刚被刘灼灼挑起来的火,转眼便烧回了彼此身上。 慕容徽坐在上首,连劝架的兴趣都没有。 她端起茶,垂眼喝了一口。 反正这些人争来争去,争的都是元翼和他的儿子。 与她没什么关系。 --- 刘灼灼回到天安殿时,元翼正在看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报。 新帝登极以后,身边人的称呼都要改。他自己倒适应得极快,旁人偶尔还会叫错“大王”,他听见了也不发作,只是每次刘灼灼叫“陛下”,他心情都会格外好些。 见她进来,他把手里的军报放下,问得十分随意:“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刘灼灼把空下来的册书匣交给黄门,回头看他。 “什么怎么样?” 元翼这才笑了。 “都见过了?” 刘灼灼一下便听明白了。 “见过了。” “如何?” 她故意想了想,才道:“皇后很年轻。” “嗯。” “独孤贵人的眼睛很大,也很有神,就是看着有些凶。” 元翼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一向脾气大。” “贺兰夫人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元翼看了她片刻。 “你去一趟中宫,就看了这些?” “陛下想让臣看什么?” 刘灼灼问得很无辜。 元翼显然懒得装了 ,伸手便将她拉到身边。 “朕还以为,她们总要同你说几句。” “说了。” “说什么?” “贺兰夫人说,听闻臣一路亲侍陛下左右。” 元翼眉眼之间立刻有了笑。 “你怎么答?” “臣说,陛下有诏,白日夜里,随传随到。” 元翼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刘灼灼看着他。 “陛下似乎很高兴。” “还好。” “所以陛下特意让我去宣旨,就是为了等这个?” “旨意总要有人宣,你又是侍中,本来就合适。”元翼说得理所当然,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何况你如今天天出入禁中,她们也都住在宫里,迟早要见。” 元翼手臂搭在她腰间,笑意里甚至带着一点明目张胆的恶劣。 “再说,你现在不已经在跟她们一起共事了?” 刘灼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浮起一丝嗔怒。 “臣第一次知道,侍中和皇后、贵人、夫人原来是一个衙门。” “在朕这里,差不多。” 刘灼灼故意拿拳头去砸元翼。 “崔尚书知道陛下这样解释官制吗?” “少拿崔宏来烦朕。” 元翼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像是还真对她今日在中宫的见闻很有兴趣,“独孤是不是给你脸色了?” “没有。” “她就算给了,你也不用理。跟了朕这么多年,宫里的事管惯了,见到新来的人,总爱先看几眼。” 他说得很随意,显然觉得独孤蒨那点脾气根本算不上什么。 刘灼灼问:“贺兰夫人呢?” “盈华爱闹些小性子,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皇后?” 元翼稍稍顿了一下。 “慕容徽年纪小,性子冷。燕地刚定,她又是慕容氏,朕给她皇后之位,她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逐一清点自己已经安置妥当的东西。 独孤跟了多年,虽脾气大,却懂规矩。 贺兰会闹,会吃醋,可终究好哄。 慕容徽出身燕室,给了她最尊贵的名分,也就足够安抚慕容旧族。 至于刘灼灼…… 元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刘灼灼正好也在看他。 “陛下倒是很了解身边的人。” “自然。” “那臣呢?” 元翼笑了。 “你十年前已经跑过一次。”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停在她腰间。 “如今还想往哪儿跑?” --- 柴璧一战以后,真正能让秦国使臣提上一提的俘虏,毕竟只是极少数。 其余数以万计的人随着北归大军进入平城,再被一层层拆散。 愿意降的重新登记军籍,编入诸营;伤残不能再战的,被送往官署、工坊和马场做些杂役;有一技之长的则被挑出来,按照缺口分去不同地方。还有一部分年轻力壮、籍贯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的人,随着新赏赐的田宅、人口一道,被拨进宗室、贵戚与高官府中。 数万人一旦真正散进一座城里,便像一把细沙撒进大海,谁也不可能再把每一粒都捡起来细看。 太子元茂府上最近也新添了一批人手。 东宫车马往来渐多,原本的马夫不够用,管事便从新拨来的秦俘里挑了几个懂马、会赶车的人。 午后,马厩里正忙。 几匹新换来的北地马不认地方,踩得木栏砰砰作响。一个管事从廊下快步出来,见车还没套好,远远便喝了一声: “乌洛!” 不远处有人立刻应道:“来了。”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短衣,袖口挽到手肘,裤腿上还沾着泥。他原本正低着头替辕马收紧腹带,听见管事叫自己,便熟练地将最后一道皮扣压紧,快步走了过去。 管事把一卷东西随手丢进他怀里。 “晚些时候把车赶到东门。太子今日要出府,别误时辰。” 乌洛接住,应得很快。 “知道了。” “东厩那匹青马这两日不肯吃草,等会儿也去看看。” “好。” 管事还有别的事,交代完便匆匆走了。 乌洛站在原地,低头将东西收好,又回到马边。 那匹辕马有些躁,不断甩头。他抬手在马颈上慢慢摸了两下,低声道:“别闹。” 马渐渐安静下来。 乌洛牵着缰绳直起身时,远处宫城的屋脊正被夕阳压成一道暗红的线。 天安殿就在那个方向。 他只看了一眼,随即重新低下头,牵着马往前走去。 马蹄踏过地面,扬起一层很薄的尘土。 尘土很快又落了下去。 平城这么大,没有人会留意其中多了一粒沙。 38. 权宜 柴璧一战,秦国折进去的人太多。寻常军士尚可慢慢赎还,可狄伯支、唐小方等将领原本就在军中有名有秩,他们的去留,牵动的便不只是几个人。 平城送来的消息倒还算克制。 狄伯支等人仍依旧秩相待,既未受辱,也没有逼迫降代。至于其余秦军俘虏,愿留者编入诸营,不愿者暂行收押。代廷亦有意遣还其中数人,以此为两国后续和议的开端。 殿中有人问:“既已陷敌,诸将原有官爵是否暂行停罢?” 姚景略翻过案上的名册,淡淡道:“为何要停?” 那臣子一怔。 “他们不曾降代。” “既未降,便仍是我秦臣。”姚景略将名册搁回案上,“人在敌国,朝廷反先夺其官爵,岂不是替元翼坐实了一个‘降’字?” 众人再无异议。 于是狄伯支仍是狄伯支,唐小方仍是唐小方。 刘灼灼的名字也依旧留在安北将军之后。 来使道:“安北将军刘氏,现出任侍中。” 姚景略手中的佛珠停了。 侍中。 宿卫禁中,常伴君侧。 名义上是近臣,是天子耳目,是出入内廷、参预机务之人。可一个女子被留在君王身边,白日夜里随传随到,究竟意味着什么,姚景略不必听旁人解释。 五年前,他也曾这样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初到长安,没有根基,也没有多少可以倚仗的东西。她在他身边待了一年有余,进出他的内廷,随他见人,也从他手中拿走钱、马、铁料和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唯独没有名分。 若让他回到五年前,姚景略想,他大约仍不会纳她。 那时的秦王需要崇佛,需要自持,需要让朝中大臣相信他不纵声色,也需要让天下人相信,自己不会为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失了分寸。 那些考量直到今日,也不能说错。 姚景略垂下眼,拇指缓缓拨过下一颗佛珠,低声念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南无佛陀耶。” 佛号出口,心却没有静下来。 殿中使者还在等他的意思。 姚景略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遣使之事照旧。狄伯支、唐小方既未降,便依旧以秦臣礼待之。使者入平城后,先问诸将安否,再议赎还。至于安北将军——” 他略顿了一下。 “亦同。” 散朝以后,众臣陆续退出。 姚景略才走回后殿,便听近侍来报,说薛利仍在外面等候。 “薛将军说,还有北地军务要禀。” 姚景略把佛珠绕回腕上:“让他进来。” 柴璧败后,刘灼灼失陷,北地数万兵马一时群龙无首。薛利先回去压住了几处营寨,又赶来长安请命。 姚景略看了他一眼:“北边乱了?” “还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薛利从袖中取出一份军册,呈到案上。 “北地不能一直没有主事的人。” 姚景略没有打开。 “你想主事?” “臣出自薛干部,又追随安北将军多年。北地旧部、马场、铁坊、几处屯营,臣都熟悉。”薛利回答得恭敬,“若朝廷此时另派一人过去,未必压得住他们。” 他说得很直白,也没有装作谦让。 刘灼灼这些年在北地留下的东西,并不是一道诏书就能轻易接过去的。 那里的兵认她,旧部认她,后来依附的各部也只服她带出来的那一套规矩。眼下她人在平城,若朝廷急着换掉她的人,北地未必会反,但至少一定会乱。 秦国现在最经不起的,正是再乱一处。 姚景略终于拿起那份军册,翻了几页。 “你要什么?” “权摄北地诸营军务。” “郡县呢?” “臣不碰。” “钱粮?” “依旧由有司拨给。” 姚景略抬眼:“大军调动?” 薛利道:“若有两千以上迁调,臣先报长安。” 这便不像是趁刘灼灼不在抢她的位置了,更像替她守着。 姚景略合上军册:“你倒知道分寸。” 薛利没说话,只是低了低头。 “可以。”姚景略道,“北地诸营暂由你约束。地方赋税、官吏任免皆不得插手,大军也不得擅自南调。” “臣领命。” 薛利却没有立刻退下。 姚景略看了他片刻:“还有什么?” 薛利望了一眼殿中侍从。 “臣有一句话,想单独同大王说。” 姚景略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终究还是道:“都出去。” 殿门合上以后,薛利才开口。 “将军渡河至柴璧以前,曾交代过臣一件事。” 姚景略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身上。 “替她看好北边。” 薛利接着道:“她说,她还会回来。” 殿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从檐下穿过去,撞得铜铃轻轻一响。 姚景略不由紧了声音:“她什么时候说的?” “渡河以前。” “她那时便知道自己会去平城?” “臣不知道。” 姚景略盯着他:“你不知道?” “将军没有说她准备做什么。”薛利回答,“她只说北地不能乱,让臣留下。” 姚景略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没有交代你如何接应,也没有让你暗中调兵?” “没有。” 这反而让姚景略眼底的神色更深了些。 倘若刘灼灼真的早有全盘谋划,她竟连薛利也没有告诉。 又或者,她当时根本没有料到今日的一切,只不过习惯在出兵之前,先替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两种可能都说得通。 也都让平城传回来的那个“侍中”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姚景略重新摸到腕上的佛珠,却没有再拨。 “她 还说过别的吗?” 薛利摇头。 姚景略忽然问:“原话就是‘我还会回来’?” “是。” “没说回哪里?” 薛利这次停了一下。 “没有。” 这一停,姚景略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回北地。 回秦国。 还是回到某个人身边。 刘灼灼自己或许都没有把这句话说得那么明白。 过了半晌,姚景略才道:“北边便先交给你。” 薛利拱手。 “若她回来——” 他走到门前时,身后忽然又传来姚景略的声音。 薛利停步回身。 姚景略原本似乎还有别的话,最终却只道:“让她先来长安见孤。” 薛利看了他一会儿,躬身作揖。 “臣会把大王的话带到。” 不是“臣领命”。 姚景略听得出来,却只挥了挥手。 薛利退出殿外。 门重新合上,后殿恢复安静。 姚景略坐在案后,许久没有动。 案角还放着平城传回来的文书。 元翼称帝。 刘灼灼为侍中。 一行行字都写得明明白白。可此刻隔着一张案,他觉得自己对平城里正在发生的事情,知道得远远不够。 数日以后,薛利带着秦王的手令重新回到北地。 营中早已有人等他。 军令刚传下去,便有人问:“薛督,秦王让你来——” 薛利把披风解下来,扔给身后的亲兵。 “暂摄军务。” “若将军一直不回来呢?” 薛利抬头看他。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完:“我们总不能一直等。” 薛利没有接这话,已经低头展开军册:“西营少了三百匹马,谁领走的?” 话题就这样被他截断。 接下来的几日,他亲自走了一遍马场、粮仓和铁坊。 刘灼灼征柴璧几个月,许多事情都露出了缝。各部要重新分粮,冬马要补草料,旧营寨的墙也已经有几处塌了。 薛利在黑水河畔站了半日,最后指着那片旧营道:“外墙往东再推。” 跟在身后的军吏一愣:“还扩?” “扩。” “将军如今不在,这里未必需要这么多人。” 薛利回头看了他一眼。 “粮仓再加一座。铁坊并到内营。马厩北边那片空地清出来,明年春天再收一批马。” “若安北将军回来以后觉得多余呢?” “那就让她拆。” 军吏讪讪闭嘴。 薛利沿着未筑完的土墙继续往前走。 北风从荒野上掠过,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很久以后,有人站在那堵尚且低矮的墙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薛督,你真觉得她会回来?” 薛利没有回头。 “她会。” 39. 皇太子 元翼登极之时,群臣曾为国号争论数日。有人仍主“代”,以为故号承袭既久;也有人言河北新定,旧号不足以统摄新土。最后是元翼自己定了一个“赵”字。 赵。 燕赵故地,如今大半已经落进元翼手里。中山、信都、邺城,一路南下皆是新得之土。比起偏居北塞的“代”,这个国号显然更配得上元翼如今想要的天下。 于是登极诏下,天下始称赵皇。 帝号既立,国本自然也要跟着定下来。 原先的王太子元茂,被正式册为皇太子;诸皇子也各重新定爵秩、置属官。 册礼设在前殿。 天尚未大亮,宫门已层层开启。百官按班次入朝,冠服相接,从殿阶下一直排到宫门之外。刘灼灼今日仍着侍中服色,束发冠,腰悬印绶,站在御座近侧。 她这些日子已经渐渐习惯这个位置。 她离元翼太近了。 近到群臣奏对时,她能看见元翼搭在御案上的手;近到诏书递上来以前,总要先经过她这一处;近到所有人抬头望向皇帝时,余光里都免不了看见她。 元翼显然很喜欢这种安排。 只要让她日日站在自己身侧,昔年那个从他手里逃掉的亡国孤女,便真的已经被收进了赵国的宫禁里。 殿外礼官高声唱名。 元茂入殿。 刘灼灼抬眼看去,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少年。 太子今年十四岁。他穿着为今日册礼新制的礼服,从殿门外一步步走进来,步子很稳,视线平正,直到御前才依礼伏拜。 一整套仪节走下来,没有一处错。 他和元翼并不十分相像。 元翼少年时大约不会有这种被礼法一寸寸磨过的沉静。元茂却是照着储君的规矩由大儒养大的,他的锋芒被冠服、经义与东宫师傅们一层层压在里面。 诏书展开,礼官的声音响彻大殿。 新赵既建,皇统初定,册长子元茂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宗祧。 群臣拜贺。 “皇太子千秋——” 声音层层传出去。 元茂再拜。 刘灼灼站在元翼身侧,看见元翼脸上难得有了极明显的笑意。 帝位、国号、储君,在这一刻才正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昨日还是从北方一路打下河北的代王,今日却已经有了赵国,有了百官,有了一个被整个朝廷承认的皇太子。 一个帝王终于看见天下有了自己的次序。 元茂退下以后,轮到诸皇子受封。 清河王元绍走进殿中时,刘灼灼倒多看了两眼。 这个她见过。 几个月前在柴璧,刘灼灼只觉得元翼这个儿子莽撞有余,脑子大概有些问题。如今再见,十三岁的少年已换上王服,眉眼锐利,跪拜时虽也循着礼数,身上却明显少了元茂那种收得住的沉稳。 同父异母,年纪只差一岁。 独孤与贺兰争了十几年。 争宠,争名位,争谁在元翼身边更重。 可争到最后,真正压在她们心上的,是眼前这两个尚未完全长大的少年。 册礼毕后,元翼带着皇太子入内廷受贺。 慕容徽作为皇后,自然居上首。她今日神情仍旧淡漠,受元茂拜礼时只依规矩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独孤蒨作为太子生母自然也在。 刘灼灼一眼就看出她今日与先前不同。 上次见时,独孤蒨明艳得近乎凌厉,见谁都像隔着一层防备。今日却连眼底的锋芒都松了不少。 元茂跪在她面前。 “儿臣拜见母亲。” 独孤蒨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伸手。 她没有当众落泪,也没有失态,只替元茂理了理衣襟上一处原本就整齐的褶痕。 “今日以后,更要谨慎。” 元茂低声道:“儿臣谨记。” 她点点头。 可刘灼灼站在不远处,却看见独孤蒨收回手时,指尖仍在轻轻颤抖。 是真的高兴。 这个女人用了十几年,把自己的儿子从元翼的长子,一步步推到王太子,再推到今日的新赵皇太子。 册书已下,东宫已正,百官已经对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俯首称贺。 独孤蒨终于赢了。 大约在这一刻,刘灼灼这个来历暧昧的侍中,也显得没有从前那样值得戒备了。 刘灼灼与她目光相触,依礼颔首。 独孤蒨也微笑致意。 谁都没有多说。 --- 入夜以后,白日的冠冕、礼官、钟鼓与满殿群臣都已经散去。灯火点起来,天安殿中只留了近侍。 元翼却还没有完全卸下今日的兴致。 案上摆了酒。 他见刘灼灼进来,自己先拿起酒壶,替她斟了一盏。 白日里她还是站在御座旁替赵皇传诏接奏的刘侍中;到了晚上,刚册立皇太子的皇帝却亲手给她倒酒。 刘灼灼看着那只酒盏被一点点灌满,然后伸手接过。 “多谢陛下。” 元翼也给自己斟了一盏,抬眼看她:“白日站了一整天,不累?” “臣不敢。” “又是臣。” 刘灼灼笑了一下。 “白日里叫惯了。” 元翼没有再纠正,只端起酒盏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刘灼灼喝了一口。 “恭喜陛下。” 她看着他。 “帝号定了,国号定了,今日连皇太子也册了。陛下今日很高兴。” 元翼笑了。 “自然高兴。”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今日之后,赵国才算真正有了一个帝国应有的骨架。 皇帝之下有皇太子,诸皇子各有封爵,朝臣各归位次。昔日在军中、在马上打下来的东西,终于被一层层写进诏书, 钉成了礼制。 刘灼灼低下眼,又喝了一口酒。 元翼起初没有察觉什么异常。他今日难得有兴致,甚至同她说了几句元茂幼时的事。说东宫师傅如何教得严,说这孩子从小性情沉稳,不像元绍,小时候就坐不住。 刘灼灼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到一半,元翼忽然停了。 “阿云。” “嗯?” “你怎么了?” 刘灼灼抬眼。 “没怎么。” 元翼看了她片刻。 “你从进来就不对。” “哪有。” “有。” 刘灼灼安静下来。她指尖轻轻转着酒盏,像是在想该不该说。 元翼等了一会儿。 “说。” 她终于强笑了一下。 “今日是好日子,我不该说扫兴的事情。” “朕让你说。” 刘灼灼没有立刻开口。灯火落在酒面上,晃出一线碎光。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独孤贵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元翼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收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为难你了?” 刘灼灼摇头。 “也没有。” 元翼皱眉:“那你怕她什么?” 这一次刘灼灼扯起的笑容更像强颜欢笑。 “我怕她做什么。” 可这句话说完,她却没有再看他,只低头喝酒,像是自己也觉得方才那点黯然来得没有道理。 元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既然没说什么,也没为难你,你今日怎么忽然想到她?” 刘灼灼沉默片刻。 “她今日很得意。” “茂儿立为皇太子,自然是喜事。” “我知道。” 刘灼灼声音轻了下去。 “所以才说,是我小气了。” 她抬起眼,像终于决定把这点情绪揭过去。 “陛下别管了。” 元翼没有说话。刘灼灼又伸手去拿酒壶,他的手却先一步覆上来,把她的手压住了。 “谁说你小气了?” 元翼把她手里的酒盏取走,放到一旁。 “她喜不喜欢你,有什么要紧。” 刘灼灼没有答。元翼伸手把她拉近了些。 “阿云。” 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嗯。” “你只管待在朕身边。” 刘灼灼垂下眼。片刻后,她像终于被这句话哄好了似的,轻轻笑了一声。 “好。” 元翼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案上的酒还剩大半。 殿外夜色深沉,宫城各处渐渐熄灯。 今日是赵国所有人都值得高兴的一天。 刘灼灼想。 40. 汉武故事 刘灼灼醒来时,天安殿东庑的窗纸才刚刚泛白。 她头有些疼。 昨夜那壶酒喝得不算多,只是睡得实在太迟。榻边一只空酒盏不知何时碰倒了,斜斜滚在毡毯上,杯沿还留着一点干涸的酒渍。她翻了个身,腰背泛起一阵酸意,便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外头已经有人走动。 天安殿从来醒得早。 皇帝起居所在与前朝理政之处只隔几重殿宇,宫门一开,值宿的侍卫、黄门、尚书台送来的奏牍便陆续进来了。 刘灼灼受侍中之职后,元翼并没有另赐宅邸,他甚至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只命人在天安殿东庑收拾出一处直房,说侍中本就有宿卫禁中之职,住得近些,方便召见。 从刘侍中居所穿过长廊,往西不过片刻,就是天安殿正殿;再往里,便是元翼夜间起居的地方。白日里看来,是皇帝体恤近臣,方便侍中随时应召;到了夜里,这点距离究竟方便什么,宫里自然没有人敢多问。 刘灼灼坐起来,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披下。 昨夜的侍中冠还端端正正搁在案上,与散落在旁边的衣带堆在一处,看起来多少有些荒唐。 她盯了片刻,自己先笑了一下。 昨夜元翼确实高兴。 他兴致好,酒喝得比往常多,对她也比往常更缠人。刘灼灼后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什么时候从正殿被抱回东庑的都记不太清楚。 她揉了揉额角,唤人进来。 宫人端水服侍她洗漱。 昨夜散乱的头发重新束起,侍中冠戴上,深色官服一层层覆住身体,宽袖落下,腰间系好印绶。镜中的女人便又从昨夜天安殿里的阿云,变回了今日站在御前的刘侍中。 刘灼灼起身时,腰仍有些酸。 她皱了下眉,元翼是真不嫌累。 出了东庑,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反倒让头脑清醒了些。 主殿已经有人候着。 刘灼灼进去时,元翼正坐在御案后看今晨送来的奏报。昨日册立皇太子的热闹一夜之间散了干净,案上又重新堆满天下的官吏任免、钱粮转运。 她走过去,依礼道:“陛下。” 元翼没有立刻抬头。 “醒了?” “嗯。” “头疼?” 刘灼灼看他一眼,元翼笑了。 “昨夜是谁说再喝一盏?” 刘灼灼面不改色:“臣不记得了。” “倒会赖账。” 她走到案旁,很自然地替他把已经批过的奏牍整理到一边。 元翼看完手中那一封,随手搁下,忽然毫无征兆地道: “独孤氏以后不会欺负你了。” 刘灼灼原本正拿着一卷奏牍,听见这句话,缓缓抬起头。 元翼神色平静。 不像说笑。 刘灼灼心头掠过昨夜那盏酒。 ——独孤贵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直直地看着元翼。 “陛下何意?” 元翼道:“朕已经下诏。” 刘灼灼没有动。 “什么诏?” “赐死独孤氏。” 她手里的奏牍险些落下去。 她的惊讶不是装的。 她昨夜当然是故意的。 独孤蒨对她有敌意,她看得清楚;元茂刚立皇太子,独孤家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她更清楚。她之所以偏偏在元翼最高兴的这一夜,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黯然,本就是想让元翼记住—— 太子生母不喜欢阿云。 至于这一颗刺以后什么时候发作,发作到什么程度,她并无法预计。 她大概想过,元翼或许会敲打独孤,或许会更加偏宠自己,或许会因为她而对太子母子之间那层天然的联系多一分忌惮。 但她没有想到,他一步都没有等。 刘灼灼脸色慢慢白下来。 “陛下。” 元翼看着她。 “我昨夜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眼底瞬间积攒出一圈因惊恐产生的水雾。 “我只是……” 刘灼灼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元翼反应却很淡。 “与你无关。” 刘灼灼望着他的双眸仍含着一汪水。元翼伸手,把她拉到近前。 “朕赐死她不是因为你。” 他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怒意。 “汉武帝欲立幼子,先诛钩弋。主少母壮,外家必乱。前事已有成鉴。” 刘灼灼没敢说话。 “茂儿十四,虽已不算年幼,离真正独当一面还远。”元翼道,“他如今是皇太子,往后身边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太子母族若盛,待东宫羽翼渐成,独孤氏再借母子之亲干预朝事,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元翼握住她的手。 “皇太子既立,朕总要替他把将来的事想清楚。独孤氏活着,是太子的生母;她死了,太子便只是赵国的皇太子。” 元翼说这句话时,神情甚至有几分近乎冷静的笃定。 没有怒气。 没有失控。 也没有昨夜因为阿云一点小小的不高兴而冲冠一怒的痕迹。 他有一套完整的理由。 储君年少,母族不可坐大,后宫不得染指朝政,外戚更不能借皇太子而提前形成自己的势力。 哪怕没有昨夜那句话,他也完全可以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赵国,是为了皇太子,是仿汉家旧制。 刘灼灼听着他冰冷的话语,却又温存地握着自己,蓦地发冷。 自己先前还是把元翼想得太简单了。 她进入平城以前,已经知道这个男人残酷、好杀,知道他猜忌,知道他连亲近之人都未必真正信任。可那些东西落在战场、朝堂和臣下身上,总归隔了一层。 如今这一刀落到了他的枕边人上,他没有任何犹豫。 她原本以为,要一点点挑动这座宫城里的夫妻、父子、兄弟,要花很长时间。 现在看来—— 元翼的暴虐与猜忌,比她预估得还要深。 有些裂缝甚至不必由她亲手凿开,只要轻轻推一下。 刘灼灼眼底的神色冷下去了一些,但元翼没有看见。因为下一刻,她已经重新垂下眼,声音有些闷: “可我心里还是不好受。” 元翼皱眉。 “为什么?” “昨夜若不是我说那句话……” “阿云。” 他打断她。 “朕已经说了,与你无关。” 刘灼灼不再争辩。她只是低着头,任由元翼把她拉近。 “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元翼听得反倒有些好笑。 “有何不可?” “怕陛下又——”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元翼伸手捏了一下她的下颌。 “朕想杀谁,不是因为你一句话。” 刘灼灼望着他。 片刻后,她像终于被说服似的,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殿内安静了片刻,不久外面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元翼!”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地穿过长廊。 是独孤蒨的声音。 元翼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殿前侍卫显然正在阻拦,却又不敢真正对皇太子生母动手。独孤蒨从入宫以后便伴在元翼身边,如今元茂更刚刚册为皇太子。赐死的诏令才下不过一个时辰,宫中许多人甚至还没有从昨日的喜气里回过神来。谁又真敢立刻把她当死囚一样拖走? 殿门猛地被推开,独孤蒨闯了进来。 她甚至没有梳妆齐整。 昨日册立皇太子时那身华丽衣饰早已不见,只穿着寻常宫衣,头发在一路挣扎中散了一半。几个黄门和宿卫跟在后面,脸色全变了。 “陛下恕罪——” 元翼抬了抬手。 他们立刻噤声,退了出去。 独孤蒨站在大殿中央。 她怒目圆瞪地看着元翼,然后又看向刘灼灼。此情此景让她怒极反笑。 “原来是真的。” 元翼道:“什么?” “昨日茂儿才受册。” 独孤蒨盯着他。 “昨日。” 她声音有些哑。 “你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看着他受皇太子册。今日一早,你便赐死他的母亲。” 元翼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既知诏令,就回去候旨。” 独孤蒨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候旨?” 她大笑起来,笑声却越来越发颤。 “我跟了你十几年,给你生了长子,把他养到十四岁,看着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做王太子,再做皇太子。” 她眼睛渐渐红了。 “今日你让我回去候死?” 元翼声音冷冽道:“太子立,生母当死。汉家已有旧例。” “汉家旧例?” 独孤蒨猛地向前一步。 “你什么时候这样敬重汉家旧例了?” 元翼的目光沉下来。 “独孤蒨。” “怎么,我说错了?” 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要杀便杀。我今日来,也没打算活着出去。” 她伸手指着元翼。 “你怕什么?” “怕我独孤部?” “怕我独孤部?还是怕有朝一日,茂儿长大了,身边有自己的臣、自己的兵,再也不是那个跪在你面前只会说‘儿臣谨记’的孩子?” 元翼眼神终于冷了。 “住口。” “我为什么住口?” 独孤蒨又笑。 “元翼,你真以为这宫里的女人是为你留下来的么?” 这句话出口,刘灼灼抬起眼。 独孤蒨的目光掠过整座大殿。 “独孤部,贺兰部,包括慕容家的女人,都只是 为了替母族谋一条生路。” 她说得越来越快。 “谁是只为了你这个人来的?” “我们站在你身边,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父兄、自己的部族、自己的儿子!” 殿里的空气像骤然凝住。 元翼还没有出声,独孤蒨却已经转向刘灼灼。 “还有你!” 刘灼灼与她对视,独孤蒨眼底的恨意几乎没有掩饰。 “刘灼灼。” “铁弗部都灭了。” “你的父兄,你的族人,你原来的家,早就让这个男人杀干净了!” “你连替自己部族谋利的人都没有了。” “还日日穿着这身侍中衣裳,睡在天安殿,贴在这个男人身边?” 她冷笑了一声。 “你不嫌自己贱么!” 刘灼灼还没说话,元翼已经伸手把她拉了过去。她跌坐到他身侧,被他揽进怀里。 “够了!” 元翼的手扣在刘灼灼腰间。 “拖出去!” 元翼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宿卫终于上前。 独孤蒨没有让他们碰,她自己昂着头走了出去。然而到殿门时,她却忽然回过头。 “元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独孤蒨笑了一下。 “你不得好死。” 宿卫脸色骤变,她却不等任何人喝止。 “你今日能杀太子的母亲。” “明日也能杀自己的儿子。” “你这一辈子谁都不信,谁都要防。” “我等着看——” “等着看你最后死在谁手里——” 人终于被拖了出去。 声音渐渐远了。 天安殿重新安静下来。 刘灼灼仍旧靠在元翼怀中。 元翼只能看见她垂落的乌发,和微微发白的侧脸。 “吓着了?” 刘灼灼摇头。 元翼手臂收紧了些。 “她是将死之人,胡言乱语,不必听。” “嗯。” 刘灼灼把脸埋进他肩前。 于是元翼看不到她的神情。 她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什么惊惶。 独孤蒨方才那些话仍在她耳边。 独孤部。 贺兰部。 慕容部。 每一个女人、每一个皇子身后都有一群人。 元翼要一个没有母族可以依凭的储君,要一个只能依靠父皇、依靠皇权的儿子。 可他似乎忘了一件事。 元茂已经十四岁了。 刘灼灼闭上眼。 她很想知道,元茂会怎么做。 --- 东宫里,册立皇太子的喜色还没有撤干净。 昨日悬起的彩帛仍在廊下,内侍来来往往,连门边新换的灯都还是为了册礼添置的。 可今日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元茂站在殿中,脸色白得厉害。 “再说一遍。” 跪在下面的内侍额头抵地。 “殿下……” “我让你再说一遍!” 内侍抖得更厉害。 “陛下今晨有诏。” “皇太子生母……” 他不敢再往下说。 元茂已经转身。 “备马!” 满殿的人同时跪下。 “殿下不可!” 元茂脚步不停,东宫属官却也已经赶来,挡在门前。 “殿下,此时万万不可入宫。” 元茂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死的是我母亲。” “我要去见我父皇。” 东宫众人低下头。 “陛下既已下诏,殿下此时入宫,只会触怒天颜。” “让开!” “殿下——” 元茂提高声音。 “我说让开!” 廊下的宿卫却没有一个动。 他们都是皇太子的人,可他们首先也是赵国的兵。 皇帝既已下诏,谁敢替太子强闯天安殿? 有人跪着劝,有人低头不语,昨日还围着元茂道贺的人,此刻都失去了声音。 元茂站在那里。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发现,皇太子这三个字听起来这般沉重。 他是储君。 可他连自己母亲都救不了。 “殿下。”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元茂回过头。 廊外站着一个不起眼的马夫。 秦人。 名叫乌洛。 他平日负责东宫车马,来了些日子,从不多话。昨日册礼时,他也只是与其他人一同牵马候在宫门外。 如今所有人都跪着,只有乌洛手里牵着一匹已经备好鞍辔的马。 马鼻间喷出一团白气。 乌洛什么也没有劝,只把缰绳递了过去。 “殿下。” “马备好了。” 41. 寒食散 天安殿外传来马蹄声时,元翼刚看完河东送来的粮草数目,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宿卫压低了声音的劝阻。 “殿下——” “皇太子殿下,陛下此刻——” “让开!” 少年的声音劈开殿中烟熏缭绕的龙涎。下一刻,殿门被推开,元茂大步闯了进来。 他来得太急,连皇太子的冠服都没有换齐,只胡乱罩了一件深色披风。发冠略有些歪,眼睛红得厉害。 身后的宿卫和黄门一路追到殿门前,跪了一地。 “陛下恕罪,臣等实在——” “退下。” 元翼把手中的奏牍放回案上。 一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低头退出殿外。 元茂站在大殿中央。 昨日他也是站在这里受册。 满殿文武跪拜,诏书展开,金印交到他手中。那时候独孤蒨还在后殿等他,说等册礼结束,要亲手做他小时候喜欢吃的点心。 不过一夜。 元翼冷冷看了他片刻。 “谁准你来的?” 元茂跪下。 “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 元翼脸上看不出喜怒。 “天子之言,岂容儿戏。” 元茂猛地抬头。 “这普天之下,不都是父皇说了算!” “太子慎言。” “儿臣只求父皇收回成命!” 少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元翼坐在御案后,并没有动容。 “朕昨日才立你做皇太子。今日你便为了后宫之事擅闯天安殿,连宫门禁令都不顾了?” “那不是后宫之事。” 元茂抬头看他。 “死的是儿臣的母亲。” 元翼眉峰动了动。 “正因为你如今是皇太子,她才必须死。” 元茂咬着后槽牙。 “恕儿臣愚钝。” 元翼靠回椅背。 “汉武帝将立昭帝,先杀其母,不使妇人与国政,使外家为乱。前事已有成例。” “你如今十四岁,虽不是幼儿,离真正掌国还早。” “独孤氏活着,独孤部便永远可以借她与你的母子之亲接近东宫。今日只是往来,明日便是荐人,再往后是兵权,是朝臣。” “朕现在替你斩断这些东西,是为你将来计。” 他说得清晰。 像在御案上摊开一幅地图,把每一条可能发生的后患指给自己的继承人看。 元茂却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因为元翼的无情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所以父皇杀我母亲,是为了我?” 元翼道:“不错。” 元茂不知该说什么,须臾过后,竟然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父皇说外家会乱政——那父皇当年呢?” 殿内骤然静了一下。 刘灼灼原本垂着眼,闻言抬起头。 元翼也看向元茂。他的脸上第一次真正没有了先前那种近乎冷淡的耐心。 “你说什么?” 元茂红着眼睛。 “父皇当年起兵,不也靠祖母和贺兰部吗?” “住口。” 元茂却像根本没听见。 “刘显当年要杀父皇,是谁救父皇出去的?” 元翼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元茂。” “是祖母。” 少年声音已经哽咽,却还是往下说。 “祖母设法使刘显醉酒,送父皇逃走。父皇后来投奔的不是舅祖、不是贺兰部么?” “儿臣读过国史。” “若没有祖母护着,没有贺兰诸部拥立,父皇当年——” “朕让你住口!” 元翼站起身,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案上的笔架随之一跳,毛笔在这天子之怒后的死寂里兀自晃悠。 元茂也怔了一瞬,可那一瞬之后,眼泪终于从少年脸上滚了下来。 他抬手胡乱擦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说?” “先帝后的旧事,岂容你在这里妄议?” “儿臣没有妄议!” 元茂声音一下高起来。 “儿臣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父皇当年有母亲、有舅家、有贺兰部,便是祖母救了父皇,是舅祖辅佐父皇。轮到儿臣有母亲、有外家,就成了祸患?” 御案后的男人一动不动,刘灼灼却看见他的下颌一点点绷紧。 元茂还在哭。 “父皇自己受过母族的恩。为何儿臣的母亲就非死不可?” 元翼盯着他。 “因为朕受过。” 元茂怔住。 方才一瞬间的暴怒过去,元翼的声音反而重新压了下来,低得有些可怕。 “正因为朕受过,才知道一个皇子身后的母家,能做到什么。” 元茂睁大眼。 “朕幼年失势,是你祖母护着朕。” “朕寄身贺兰,是贺兰氏拥立朕。” “所以朕比你更清楚外家能扶起什么,也能毁掉什么。” “朕能借贺兰氏复国,旁人自然也能借独孤氏废立。” 元茂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所以……” 他声音发颤。 元翼脸色愈发沉。 “你听懂了吗?” “儿臣听懂了。” 元茂点了一下头,眼泪却仍旧不停。 “父皇怕我。” 元翼眸光一厉。 “放肆!” “父皇怕有一天我长大了,怕我不再只听父皇一个人的话。” “元茂!” 御案上的砚台被猛地扫了出去,砚台摔在阶下,砰的一声裂开。 墨汁飞溅。 刘灼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元翼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昨日才做皇太子,今日便敢站在朕面前说这些话?” 元茂也被那声响惊得脸色发白,可他没有退缩。 “儿臣只是想救母亲。” “她活不了。” 元翼冷冷道。 元茂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父皇……” “朕说,她活不了。” “你是赵国的皇太子,不是独孤氏养在膝下的孩子。” “从今日起,你要记住你是谁。” 元茂哭的下巴颤抖,却死死盯着元翼。半晌,他决然道: “若做皇太子就一定要,我宁愿——” “闭嘴!” 元翼这一声震得整座大殿都静了下来。 元茂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父子两人隔着一地散乱的奏牍和破碎的砚台对视。 元茂脸上仍有泪。 元翼脸色彻底沉下去。 “滚。” 元茂没动。 “滚回你的东宫!” 殿外宿卫都听见了这一声,却无人敢进来。 元茂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他终于站起身,向元翼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元翼没有说话。 少年起身,转身往外走。 殿门开了,又关上。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安殿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刘灼灼站在御案一侧,很久都没有出声。 原来不只是汉武帝。 汉武帝杀钩弋夫人,只是元翼拿得出口的一段旧事。 真正刻在他心里的,是贺兰氏。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相信母子之间的牵连,也比任何人都怕。 刘灼灼思虑间,御案后传来一声响动。 元翼一只手撑在案边。他方才还站得笔直,此刻却闭着眼,另一只手死死压着额角,眉骨附近的青筋隐约跳动。 刘灼灼缓步上前。 “陛下?” 元翼猛地抬头。 “宣御医!” 那一声来得毫无预兆。 刘灼灼脚下一顿。 殿外黄门已经慌忙应声。 “是!” 元翼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方才吼的是谁。他重新闭上眼,手指仍抵在太阳穴上,呼吸比平时沉重许多。 刘灼灼呆在原地没有动弹。 昨夜他兴致高,抱着她不肯放。今晨又握着她的手,告诉她独孤蒨以后不会欺负她。 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对旁人再冷,对她却总留着几分不同。 可方才那一声落下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久之后,太医令阴襄匆匆赶到。 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进殿以后先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元翼压着额角,什么也没有问。 “臣请陛下脉。” 元翼不耐烦地伸出手。 阴襄搭了片刻。 “昨夜饮酒了?” “饮了几盏。” “几盏是多少?” 元翼睁眼看他,不耐道:“不记得。” 阴襄皱眉。 “何时睡的?” “也不记得。”

“今日可曾进食?” 元翼没有回答。刘灼灼在旁边道:“今晨用了半碗粥。” 阴襄转过头。 “昨夜睡得如何?” 刘灼灼想了一下。 “睡得很迟。” 阴襄眉头皱得更紧,元翼则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 “你问完没有?” 阴襄神情平静。 “昨夜纵饮,少眠,今晨又大动肝火。臣先前说过,这几件事都不宜一起犯。” 元翼冷冷看着他。 “你是来治病,还是来教训朕?” 阴襄道:“若陛下肯听,臣只需治病。” 刘灼灼看了他一眼,敢这样同元翼说话的人并不多。 更奇怪的是,元翼竟然没有发怒。他只是闭上眼。 “药。” 阴襄却仍没有立刻取药。 他又问了几句有没有心悸、口渴、耳鸣等症状,最后才打开随身带来的药匣。 刘灼灼看见阴襄取出一包药散,并没有直接递给元翼,而是用小匙一点点分。 他分得十分精细。 元翼睁眼看了一下。 “就这些?” “今日只能这些。” “朕头疼。” “不可过量。” 刘灼灼原以为元翼至少会再骂一句,可他只是脸色难看地伸出手。阴襄将散化入水中,把杯子递给元翼。 刘灼灼问:“这是什么?” 阴襄回答:“寒食散。” 这个名字她听过。 北地世家与士人之中,服散并不罕见。有人以为风雅,也有人拿来治病,只是刘灼灼从前不曾特别留意。 她看着元翼把药服下。 “这药能治头疼?” 阴襄收起药包。 “有些旧疾可用。” “既然能治,为何不能多用一些?” 阴襄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药性烈。” 刘灼灼问:“会怎样?” 阴襄看了元翼一眼。 元翼靠在座中,闭着眼,似乎懒得理会他们。 阴襄这才道:“用得不当,轻则烦热、口燥、心悸,夜不能寐。” “再重些呢?” 阴襄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陛下服散已久,臣每次都按脉象与近来的起居增减药量,并无大碍。” 刘灼灼看向他手里的药匣。 “所以每次都由你配?” “是。” 他说完,又看向元翼。 “陛下今日服散后当行走发散,不宜久坐。” 元翼皱眉。 “知道了。” 阴襄显然并不太相信这句“知道了”。 “也不可再饮酒。” 元翼没说话。 “若午后仍头痛,不可自行加服。” 元翼终于睁开眼。 “说完了?” 阴襄神色不变。他低头收拾好药匣,行礼告退。 元翼摆了摆手。 刘灼灼望着阴襄的背影穿过长廊,很快消失在宫门外。 她的目光在那边停了片刻。 原来不是寒食散自己能被控制得很好,是有人一直在控制它。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刘灼灼还没回头,腰已经被揽住。 元翼把她往后一带,她便跌坐到他腿上。动作熟稔得像方才那一声“宣御医”从来没有发生过。 刘灼灼侧过脸看他。元翼额角仍有些发紧,脸色却比刚才缓和许多。他伸手去扯她的衣带,呼吸有些粗重。 刘灼灼靠在他怀里半推半就,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 “阴太医方才不是说,服散之后要走一走,行散发热?” 元翼眼也没抬。 “朕现在就在发散。” 刘灼灼看他。 “可他说——” “朕服了这么多年,知道自己的身子。” 他说得漫不经心,手臂却又收紧了些。 刘灼灼没再劝。 满地的奏牍还没有人敢来收,碎裂的砚台旁,一大片墨迹已经慢慢干了。 元翼没有解释。 也没有提刚才吼过她。 仿佛阿云本来就该回到这里。 刘灼灼靠在元翼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起伏。 方才阴襄说的话,仍留在她耳边。 剂量、饮食、起居,都不可轻视。 可这个男人似乎最厌恶的,恰恰就是有人告诉他—— 什么可以做。 什么不可以。 42. 相马 独孤蒨死后的第三日,元翼去了东宫。 这三日里,他没有召见过元茂。 元翼照旧每日看奏牍、召见臣下,军报堆满御案,昨日还因为一名郡守隐瞒户口而发了脾气。到了今日清晨,他批完最后一封奏报,忽然抬头问: “北苑新送来的那几匹马到东宫了?” 侍从答:“昨日便到了。” 元翼嗯了一声。 “去看看。” 他说得随意。 可刘灼灼知道,元翼不是去看马的。 三日已经过去。在元翼看来,一个帝国的皇太子,再大的悲痛也该收一收了。 他已经把道理讲得足够明白。更何况,今日还是父皇亲自去看他。 这大约已经是元翼看来自己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东宫马厩建在西侧,几匹新送来的战马被拴在长栏边,马身洗刷得发亮,见有人过来,纷纷抬头喷着响鼻。 元茂早已经候在那里。他规规矩矩站在阶下,只有眼睛还有些肿。 元翼看见了,脸色顿时淡了几分。 元茂上前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 “谢父皇。” 他站起来,再没有别的话。 元翼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向马栏。 “昨日送来的?” “是。” “看过没有?” “看过。” “如何?” 元茂停了一下。 “尚可。” 元翼已经对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有些不满。 “哪一匹尚可?” 元茂抬眼看了看栏中的几匹马。 “儿臣看不出来。” 元翼终于转过头。 “看不出来?” “是。” “以前教你的都忘了?” 元茂低下头。 “儿臣愚钝。” 元翼看了他半晌,没有发作。 他抬手叫人把其中一匹栗色马牵出来。那马肩背高阔,四肢修长,被人牵出来后略有些躁动,在原地踏了几步。 元翼走近,先摸了摸马颈,又俯身看它前蹄。 “相马先看骨。” 元茂站在旁边。 “是。” “肩高不等于耐行,胸阔也未必适合冲阵。河西马多耐远道,真正用于战阵,还要看腰背与蹄。” “儿臣记住了。” 元翼抬头。 “你记住什么了?” 元茂沉默。 元翼盯着他。 元茂才道:“父皇说的,儿臣都记住了。” 听起来恭敬,却也只有恭敬。 刘灼灼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她今日以侍中身份随驾,并没有靠得太近。 东宫的黄门、宿卫、马夫散在四周,谁也不敢出声。 元翼又牵过另一匹马。 “这一匹呢?” 元茂看了一眼。 “儿臣不知。” 元翼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过来。” 元茂走过去。 元翼抓住马缰,掰开马嘴让他看牙。 “多大?” “儿臣不知。” 元翼抬眼看他。 元茂仍旧低着头。 那张十四岁的脸已经没有前几日天安殿里激烈顶撞时的神情。 没有哭,没有争辩,也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 父皇问一句,他答一句。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 元翼让他看,他便看。 元翼让他记,他便说记住了。 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规矩的皇太子。 可就是这种规矩,比那日的哭闹更让人烦躁。 刘灼灼在远处看了片刻,只觉他们父子气氛似乎不太对。 一个马夫正牵着匹黑马从另一侧走来。 乌洛今日穿着东宫下人的衣裳,低着头,手里握着马缰,与其他马夫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廊下时,他停住,那匹黑马甩了甩尾巴。 刘灼灼仍旧看着远处,嘴唇只轻轻动了一下。 “太医令阴襄,你替我查一查。” 乌洛没有看她。 “是。” “住处、家人、往来、起居嗜好,都做仔细了,须得毫无痕迹。” “明白。” 刘灼灼垂在袖边的手抬了一下,四指在空气中划过。 乌洛目光落下,又移开。 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刘灼灼又问: “力俟呢?” “还在元绍府上。” 乌洛一边替马理着缰绳,一边低声道: “元绍爱斗犬。他替小王爷驯狗,很得用,过几日还要带人去西市斗场。” “联系别断。” “是。” 两人再无话,乌洛牵着马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马厩里几匹马同时受惊,嘶鸣着往旁边挣。 刘灼灼抬头。 一个盛着草料的木桶滚出去几步,里面的东西泼了一地。 元翼站在马栏边,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 元茂站在他对面。 刘灼灼没有听见他们方才又说了什么。只看见元翼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转身。 “走了!” 随驾的人一惊。 “陛下——” “回宫!” 没有人再敢说话,宿卫立刻跟上。 刘灼灼回头时,乌洛已经牵着那匹黑马走远了。 她随着众人往外走。 元茂仍旧站在原处,那个被元翼踢翻的木桶就在他脚边。草料落了一地,元茂没有追,也没有哭求父皇开恩。 回天安殿的路上,元翼始终没有说话。 进了正殿,他把随手拿起的一封奏牍扔在案上。 “养了十四年。” 刘灼灼站在后面。 “朕亲自去看他。” “教他相马,他便一句一个不知道。” 元翼冷笑了一声。 “哭了三日,倒把脑子也哭没了。” 元翼伸手去拿案上的另一封奏牍,然而才刚一伸手,动作便停住。太阳穴的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抬手按住了额角。 刘灼灼立刻上前。 “又疼了?” 元翼没答,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要不要传阴太医?” 元翼冷哼一声: “才隔几日。” “他来了也不会给药。” 刘灼灼想起阴襄上次那副谨慎模样,心道此人果然对寒食散的剂量极其严格。 “那便不叫他。” 刘灼灼柔声道。 元翼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我能为陛下做什么?” “替陛下揉一揉?” 元翼没有拒绝。刘灼灼便扶他到榻边坐下。随后又让他躺下,把头枕在她膝上。 刘灼灼低头替他摘了冠。她的手指落在他额角,缓慢揉按。 殿中安静下来。 元翼闭上眼。 方才在东宫积下的怒气似乎仍没有完全散。可如今刘灼灼的温柔,又似乎让他平静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才道: “十四岁了,还整日哭哭啼啼。” 她手上动作没停。 “太子到底还年轻。” 元翼睁开眼。 “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元翼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刘灼灼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十四岁的元翼,大约早已经不是一个只知道躲在宫里哭的少年了。 母亲带着他逃亡,舅家护着他,旧部拥着他,他太早知道一个人若想活下来,需要看多少人的脸色,又需要记住多少仇。 元翼把头撇开,有些没好气道:“朕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他。” 刘灼灼又替他按了几下。 “陛下替太子想的是以后,太子想的,是现在这几日的事。” 元翼冷笑。 “他倒是半点不领情。” 刘灼灼道: “等再长几岁,也许便懂了。” 元翼见刘灼灼说话时眉眼间柔情万种,又哼笑了一声。 “还是你懂事。” 刘灼灼也笑。 “我只是知道陛下为什么这样做。” 她的手指仍旧轻轻揉着他的额角。 元翼重新闭上眼,这次安静得有些久。 刘灼灼以为他头疼缓了,正准备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然而 下一刻,手腕骤然一紧。 元翼一把攥住了她。 刘灼灼吃痛,低下头。 元翼已经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倦意。 “那你呢?” 刘灼灼莫名其妙。 “我什么?” “你为什么不恨朕?” 元翼盯着她,抓着她手腕的力气一点点收紧。 “独孤蒨临死前说的话,朕这几日总会想起来。” 刘灼灼没有动,下颌却开始紧绷。 “独孤氏留在朕身边,为了她的母家。” “贺兰氏、慕容氏,也各有各的父兄。” “她说这宫里的女人,没有谁只是为了朕。”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刘灼灼脸上移开。 “那你呢?” 刘灼灼心头一沉。 元翼道: “铁弗是朕灭的。” “你的父兄、你的族人,你原来的家,都是毁在朕手里。” “后来你在长安跟着姚景略。柴璧一战,也是朕打败了他。” 元翼忽然坐起身,仍旧攥着她的手腕。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 “阿云。” “你为什么不恨朕?” 殿中一时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刘灼灼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见她没有立刻回答,元翼的一双鹰目渐渐冷下来。 刘灼灼的目光转向一边,声音里有些破碎的无助。 “我当然恨。” 元翼瞳孔微微一缩。 刘灼灼转过头来。 “我怎么会不恨?” “我十一岁那年,就知道陛下是谁。” “铁弗没了,我父兄没了。” “后来到了长安,每次听见北边又有战事,听见陛下又攻下一座城,我都想过,若有一天真让我见到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 “我会杀了他。” 元翼攥着她的手没有松。 “那你为何没杀?” 刘灼灼看着他。 “我也想知道。” 元翼眼底的神色动了一下。 刘灼灼轻声道: “我原来以为,等真正到了陛下面前,我只会更恨。” “后来却发现,人离得远的时候,总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 “谁是仇人,谁该杀,好像几句话就能说明白。” 她抬头看着元翼。 “可真正站到陛下身边以后,就不一样了。”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可元翼还并没有完全相信。 “我见过陛下用兵。” “见过那些本来谁也不服谁的人,在陛下面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刘灼灼笑了一下。 “我从前觉得,姚景略已经是世间难得的人物。” 这句话出来,元翼的目光果然变了。 “他能守一国,能统兵,也能让很多人愿意跟着他。” “我在他身边那些年,也确实敬他。” 听到这句,元翼脸色有些不好看,可刘灼灼继续道: “可到了陛下身边,我才知道——” 她停了一下。 “天下还有另一种人。” 元翼问道: “什么人?” 刘灼灼答: “能真正把天下攥在手里的人。” 元翼没有立刻说话。 刘灼灼的手腕还在他掌中。 天下也在他掌中。 元翼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如今把朕当什么?” 刘灼灼沉默。元翼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说。” “我……我不知道。” 元翼眉峰一动。 这个答案并不是他预料中的。 但刘灼灼又带着些许破碎、些许颤抖的声音继续道: “我只知道……有些人,只有真正站到他身边,才知道,为什么天下会是他的。” 元翼看着她,那一点怀疑没有立刻从他眼里消失。 下一刻,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忽然一紧。 刘灼灼眼前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元翼压在榻上。 元翼低头靠近她,像狼细嗅自己的猎物。 刘灼灼没有躲。 天安殿内,熏香袅袅飘动。 43. 补药 秦国的国书由使者交到鸿胪寺,午后再转到尚书台,最后才送进天安殿。 元翼没有像平日一样低头批奏牍,而是靠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卷国书,唇边似笑非笑。 刘灼灼进殿时,元翼已经看完了。 她走到案边行礼。 “陛下。” 元翼抬眼看她。 “过来。” 刘灼灼以为他要让自己看国书,便往前走了两步。谁知刚到御案旁,元翼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 刘灼灼猝不及防,身体失了平衡,下意识扶住御案。 下一刻,人已经坐到了他膝上。 元翼倒是觉得这动作再自然不过,一只手揽住她腰,另一只手把国书摊到她面前。 “你看看。” 刘灼灼低头。 “陛下不能让我站着看?” “不能。” 元翼答得十分干脆。他神情坦然,显然没有半点觉得哪里不妥。 自从前几日那场近乎审问的谈话之后,他待她似乎又与从前不同了一些。 从前是喜欢把她留在身边,如今却恨不得连那几步路也省掉。 刘灼灼没有再挣,索性在他腿上坐稳,低头去看国书。 只看了几行,她便明白元翼方才为什么是那副神情。 这封国书写得很客气。 秦国仍旧称他为代王。 赵国二字一次也没有出现。 至于元翼此前让人送去的话——若秦王愿尊赵国正朔,以天子之礼相待,柴璧所俘秦将可以商谈放还——姚景略一个字也没有接。 刘灼灼把国书放回案上。 “秦王不认陛下帝号,也不认赵国正朔。” 元翼眉梢轻轻一挑。 “还有。” 刘灼灼知道他想听什么,她偏偏停了一下。 元翼手臂还搁在她腰上,见她不说,指尖很轻地敲了两下。 刘灼灼终于道: “俘将可以谈。” 元翼笑了一声。 “但?” “但不能拿承认正朔来换。” 元翼唇边笑意更深。 “还有。” 刘灼灼转头看他。 “陛下不是都看懂了么?” “朕想听你说。” 他说得理所当然。 刘灼灼盯着他片刻,终于还是替姚景略把那封客气至极的国书翻译得直白了一些。 “秦王的意思是,陛下想让他低头——” 她停了一下。 “做梦。” 元翼终于笑出了声。 刘灼灼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 “骨头倒硬。” 元翼说这句话时,倒也没有多少恼怒。 姚景略若真的立刻承认赵国帝号,就不像那个在柴璧与他正面对阵的人了。 元翼将国书扔回案上,又饶有兴致地看了刘灼灼一会儿。 “不过朕看,他也没有多想要你回去。” 这话说得刻意。姚景略不肯以正朔换俘将,自是与她毫不相干。可元翼偏偏要把两件事放在一起。 刘灼灼把身体往后一靠,靠进元翼怀里。 “是么?” 元翼看她,说得煞有介事。 “你看,他都不肯纡尊降贵换你回去。” 刘灼灼忍住笑。 “真要交换俘虏,陛下舍得让我回秦国?” 元翼原本只是想拿姚景略逗她。听见这句话,眼底那点笑意却淡了一些。 “你想回去?” 语气仍然平静,刘灼灼却听出了里面那一点认真。 这个问题回答快了,显得假,搞不好容易像在无事生非。 她便故意垂下眼,伸手拨了一下御案上的玉镇。 “那得看陛下对我好不好了。” 元翼愣了半拍,随即气笑了。 “朕连后宫都不去了,对你还不够好?” 刘灼灼眼睛眨了一下。 “臣是侍中。臣管陛下的后宫做什么?” 说完,她脸上还真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下一刻,腰间忽然一紧。 元翼掐了她一下。刘灼灼没忍住笑,往旁边躲。 “陛下!” “现在知道朕是陛下了?” “臣什么时候不知道?” 她嘴上还在顶,身体却被他牢牢扣在怀里,根本躲不开。元翼看她笑,方才因为姚景略而生出的那点不快也散了。 他把人往怀里又收了一点。 “还要怎么对你好?” 刘灼灼拿手推他与他调笑。 “是陛下自己不去的,和臣有什么关系?” 元翼被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逗得又气又笑,正要伸手去捏她脸,殿外忽然传来黄门的声音。 “陛下。” 两个人动作同时一停。 黄门隔着殿门道: “贺兰夫人来了。她说说听闻陛下前几日头疾发作,亲自送了补汤来。”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些,她下意识便要起身。 可她刚撑着御案想站起来,元翼按在她腰间的手不容置喙地往下一压。 “坐着。” 刘灼灼侧脸看他。元翼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嫌她动来动去麻烦。 元翼这才朝殿外道: “让她进来。” 殿门打开。 贺兰盈华亲自端着一只食盒走进来。 她今日显然仔细收拾过。 衣饰的颜色并不张扬,却华贵端丽。独孤蒨死后,宫里人人都谨慎,贺兰盈华也没有在这个时候穿得过分鲜亮,只用了颜色沉静的锦衣,发间簪了一支白玉钗。 她原本低着头。走进几步后,才抬眼看向御案。 看到刘灼灼的那一瞬,贺兰盈华眼底的神情几乎空白了一下。 她来之前设想过许多场面。 元翼正在看奏牍。 元翼头疼未愈。 甚至元翼不愿见她,只让黄门收下补汤。 唯独没有想到,会看见刘侍中穿着一身官服,端端正正坐在皇帝腿上。 贺兰盈华很快垂下眼。 “妾见过陛下。” 元翼道: “起来。” 贺兰盈华这才上前,把食盒放到龙案上。 “听说陛下前几日头疾又犯了。” 她打开食盒。 “妾亲自炖了些补气安神的汤。” 元翼看了一眼。 “放着吧。” 语气说不上冷淡,却也没有多少兴趣。 贺兰盈华将汤拿出来,却也没有立刻请辞。 她今日自然不只是为了送一碗汤。 独孤蒨死了。 皇太子与陛下又接连传出不和。元茂的位置若是因此动摇—— 贺兰盈华不可能不想到自己的儿子。 她重新抬头。 “陛下。” 元翼已经听出她还有话。 “说。” “绍儿这几日——” 才说了几个字,元翼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刘灼灼坐得离他极近,自然感觉到了。 这几日只要提元茂,元翼便烦。 可现在听见元绍,他似乎更烦。 贺兰盈华也察觉到他的神色,后面的话停了一瞬,才继续道: “绍儿年纪也渐渐大了。妾想着,他平日虽然顽皮些,也该让他多学些军国之事。” 元翼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却已经浮出了另一个儿子的样子。 斗鸡。 < p>走狗。 跑马。 前些日子甚至因为一条斗犬咬伤了人,被人告到宫里。 就这样的东西,还军国之事。 元翼脸色更差。 “他先把府里的那些斗犬收拾干净再说。” 贺兰盈华面色微微一僵。 “绍儿只是少年心性——” “他还要少年到什么时候?” 元翼打断她,语气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 “元茂十四岁,已在东宫处理政务。元绍也不比他小多少,整日只知道这些东西。” 贺兰盈华嘴唇动了动。 她原本是想趁着元翼与太子不睦,让他多看元绍几眼。没想到才刚开口,便先招来一通嫌弃。 “妾只是想着,陛下若肯多教教他——” 元翼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她绕了半天想说什么,他的目光沉下来。 “你今日来,是为了看朕,还是为了元绍?” 贺兰盈华顿时噤声。 殿内气氛冷了下去。 刘灼灼一直没有插嘴。她低头看着御案上的国书,像这些宫闱家事与一个侍中毫无关系可。她心里已经把两人的每一点反应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元翼看来,贺兰盈华的到来恰恰又印证了他前几日说过的那些话。 母亲。 儿子。 母家。 每个人都在替自己的孩子打算。 元翼脸上的不耐愈发明显。 刘灼灼的目光却落在那碗刚刚端出来的补品上。 热气还没有散。 贺兰盈华亲手做的。 元翼一口都没有喝。 她心念微动。 在贺兰盈华真正转身离去之前,刘灼灼忽然伸手,把汤碗端了起来。 汤还有些烫。 刘灼灼舀了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 “陛下前几日不是还头疼?” 元翼原本根本没有喝的意思。可刘灼灼难得做出这样乖顺的姿态,坐在他怀里,捧着旁人送来的汤,一勺一勺替他吹凉。 他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于是他没有拒绝。 刘灼灼把勺子送到他唇边,元翼低头喝下。 贺兰盈华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刘灼灼像没有看见,她又舀了一勺。 仍旧先吹凉,再喂到元翼嘴边。 “不是说不管朕后宫的事?” 刘灼灼抬眼。 “臣现在管的是陛下的头疾。” 元翼笑了一下。 “嘴硬。” 刘灼灼不理他,又把勺子送过去。 元翼还是喝了。 贺兰盈华站在几步之外。 从她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刘灼灼侧坐在皇帝腿上,低着头替他吹汤。 元翼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 她亲手送来的东西,如今却也与她没有关系了。 贺兰盈华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下去。 “臣妾告退。” 这一次,元翼甚至没有抬头。 “嗯。” 贺兰盈华转身走出大殿。 刘灼灼没有回头。她只是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元翼喝了两口,终于皱眉。 “太甜了。” 刘灼灼低头尝了一点。 确实甜。 “那不喝了?” 元翼看了她一眼。 “你喂。” 刘灼灼一怔,随后笑了。 “陛下怎么这么难伺候。” 嘴上这样说,她却还是重新舀了一勺。 元翼靠在椅背上,由着她喂。 殿外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刘灼灼垂着眼,将吹凉的汤送到元翼唇边。 天安殿的宫门将两人框在一起。 44. 圣意 刘灼灼到值房时,案上已经放着一只锦盒。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今日要议的几封文书已经由小吏送到案头。刘灼灼把侍中冠扶正,先坐下来翻了两页,直到门外脚步声靠近,才伸出一根手指,将那只锦盒往旁边推了推。 穆崇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了。 “打开看看。” 刘灼灼头也没抬。 “上次那对耳珰我还没戴。” 穆崇笑道:“这个不一样。那个颜色太重,不适合你。” 刘灼灼终于抬起眼。 “所以你又送了什么?” 穆崇很自然地伸手把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对金钏。 样式倒不俗气,金丝缠成细细的藤纹,边缘嵌了两粒青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灼灼看了两眼。 “穆公。” “嗯?” “你是不是觉得女人除了簪子、耳珰、金钏,就没有别的东西可送?” 穆崇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 “那你还喜欢什么?” 刘灼灼被问得一时无言。 他是真心在问,这反倒比故意敷衍更气人。 穆崇见她不答,只当她默认了,把盒子往她面前又推了一点。 “这个你戴真的好看。” 刘灼灼冷冷看他。 穆崇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一些。 他这些日子几乎隔三岔五便要往她这里送点东西。 第一次是一支玉簪。 第二次是一对耳珰。 后来还有香、锦缎,甚至一盒据说是从河西商人那里得来的名贵胭脂。 刘灼灼起初还以为穆崇有什么别的心思。后来才发现,他大概只是觉得,刘侍中毕竟是个女人。 至于为什么偏偏要送给她—— 那倒再清楚不过。 刘灼灼伸手合上锦盒。 “说吧。” 穆崇装傻。 “说什么?” “你每次送东西,都要顺便问几句。” 她把锦盒压在文书下面。 “今日想问谁?” 穆崇轻咳了一声。 “刘侍中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刘灼灼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书。 “一个怕站错队的人。” 穆崇脸上的笑停了半瞬。 刘灼灼没有冤枉他。 穆崇跟在元翼身边很早。 早到元翼还没有今日的帝号,没有平城,没有河北大片疆土,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说不准。 元翼当年失势,寄身贺兰部,身边跟着的人远没有后来那么多。而穆崇那时候就已经在了。 刘显将害少年元翼时,除了元翼母亲贺兰夫人拖住刘显,便是穆崇,一路护送少主投奔了舅家贺兰部。 那一次,他押对了。 后来元翼复国、起兵、败诸部、定河北,穆崇也从最早跟随的旧人,一步步走到今日。 一个人若是一生最大的富贵都来自一次提前站对了位置,便很难不相信,下一次风向改变的时候,也该比旁人更早看清。 穆崇在刘灼灼案边站了一会儿,果然还是没忍住。 “陛下这几日心情如何?” 刘灼灼边提笔在文书旁打着个记号边漫不经心地说: “你送我金钏,就是为了问这个?” “顺便。” “挺好的。” 穆崇等了一会儿。 “没了?” 刘灼灼抬头。 “你还想听什么?” 穆崇被她看了一眼,到底没把“太子如何”三个字直接问出来。 他笑了笑。 “今日不是还要议东宫师傅的人选么?” “是。” “清河王也到了该好好读书的年纪。” 刘灼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穆崇像只是顺口一提。 “陛下可曾说过什么?”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 穆崇脸上仍带着笑,神情甚至算得上坦然。 她心里却也笑了一下。 来了。 她表面最烦穆崇的,便是这一点。 天天送些她根本戴不过来的首饰,再绕着弯子问皇帝今日喜欢谁、昨日骂了谁,仿佛天安殿里每一声咳嗽,都值得拿回家琢磨半夜。 可若真让这样的人都消失了,朝堂上只剩崔宏那种老成持重、恨不得把所有裂缝都堵死的人,那可更麻烦。 水至清则无鱼。 刘灼灼巴不得穆崇这样的人再多几个。 最好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比旁人聪明半步,都想在风真正吹起来之前,先替自己找好位置。 她垂下眼,重新去看文书。 “陛下这几日确实常提两个儿子。” 穆崇眼神微动。 刘灼灼却没有再往下说。 这句话半点不假。 提元茂,是嫌他哭哭啼啼,不知父皇苦心。 提元绍,是嫌他斗鸡走狗,连一群狗都管不明白。 至于穆崇回去以后愿意怎么想,那就是他的事了。 门外已经有人陆续到了。 刘灼灼把那只金钏盒子推进案角。 “该议事了。” 穆崇也知道不能再问。 他点点头。 “刘侍中若喜欢,下次还有一套——” 刘灼灼抬眼。 穆崇立刻转身。 --- 今日议事的地方设在尚书台旁的侧署。侍中、中书与尚书台几名重臣分案而坐。 案上摆着的是东宫官属增补、几州郡守任命,以及今年北边马匹转运的几份文书。 刘灼灼的位置不算最前,却已经真正坐进了这一圈人里。 最初几件事议得很快。 哪一州缺粮,哪一郡的守令该调,众人意见偶有不同,却没有多少废话。 元翼能把北方大片地方捏到一起,并不只靠战场上那些骑兵。 这群人是真的会办事。 议到东宫官属时,这台机器才真正慢了下来。 中书拟了两个人选。一个出自河北大姓,一个原本便在东宫讲经。 崔宏看过,没有异议。 另一名尚书又补了一个名字。 穆崇却在这时开口。 “既然今日议诸王师傅,我看清河王府也该一并增人。” 满屋众臣安静了一瞬。 刘灼灼没有抬头。她手里正翻着元茂东宫那份名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有人先笑道: “清河王如今也确实不小了。” 另一人接得更谨慎。 “诸王择师,也是教养宗室之意。” 穆崇顺势道: “正是。太子要择贤辅导,清河王也该有名师约束。否则整日只知道打猎走狗,陛下见了也心烦。” 在座几个人却都听得出来,他特意把“太子”和“清河王”放在了一起。 有人低头喝茶。 有人若有所思。 也有人下意识往刘灼灼这边看了一眼。 刘灼灼当没看见。 穆崇却显然不准备就此停下。 “清河王府如今的属官也薄了些。不如这次一并——” “分开议。” 崔宏忽然开口。 穆崇的话停住。 崔宏把手里那份东宫名册放回案上。 “东宫自有东宫官属,诸王自有诸王师傅。不宜混同。” 穆崇笑了笑。 “崔公,我不过是想着今日既然都议了,省得改日再——” “正因为都要择贤,才更不能混议。” 崔宏抬眼看他。 “太子是储副。” “清河王是诸王之一。” “名分既定,公文上便该各循其制。”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再争的了。 穆崇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却没有继续争辩。 “崔公说得是。” 他接受得很快。 崔宏的反应倒不出刘灼灼所料。 清河崔氏在河北待得太久,也见过太多皇子。 燕国那些年,能征善战的宗室一个接一个,人人有功,人人有旧部。慕容霸活着的时候还压得住,等老战神一死,原本藏在父子兄弟之间的东西便全翻了出来。 对于见过那场乱局的人而言,皇子多几个名师并不可怕。 可一旦朝廷开始把皇帝两个儿子放在同一个位置上比较,那便二宫之争的开端。 崔宏不可能看不明白。 方才那个看过刘灼灼的官员笑着打圆场。 “不过刘侍中日日近御,想来最知道陛下心意。若陛下确实有意让清河王多学些政务,我们也该早做准备。” 刘灼灼抬起头。 说话的人神情温和,像只是请教。 众人都在看她。她忽然发现,自己如今这个位置,比她原先想的还要有意思。 皇帝从未说过要动太子,甚至前几日还亲自去了东宫。 可只要她稍微皱一下眉,说一句“陛下近日确实对太子不满”,这句话出了这间屋子,到了晚上便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她垂眼笑了一下。 “陛下的家事,我一个侍中怎么知道?”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刘侍中过谦了。” “你们若真想知道。” 刘灼灼把东宫名册合起来。 “可以自己去问陛下。” 那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旁边有人低头咳嗽,掩住一点笑意。 崔宏已经拿起下一份文书。 “议河东转运吧。” 话题就这样被截断,屋内重新响起翻动竹简和纸张的声音。 刘灼灼也低下头。 独孤蒨才死几日,元茂的太子位甚至还稳稳当当摆在那里。 她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 散值的时候,太阳已接近落山。 尚书台外的长廊下陆续有人离开。刘灼灼还有两份文书要带回去看,走得晚些。 穆崇先一步出了门。刚走过廊角,便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穆公。” 他回头。 秦明王元仪从另一侧走来。 元仪今日没有参加前面那场议事,只是来尚书台取一份军籍。两人在元翼起兵之初便已相识,说话自然比旁人随意得多。 元仪走近,上下看了穆崇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笑。 “你近来和刘侍中倒走得很近。” 穆崇也笑。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这几日我见你往她值房跑了三次。” 元仪眉梢一挑。 “怎么,她那边有酒?” “没有。” “那就是有人。” 穆崇啧了一声。 “你可别胡说!我哪儿有那胆子。” 元仪笑着看他。 穆崇回头看了一眼,见刘灼灼还没有出来,他这才压低些声音。 “她如今日日近御。” 元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穆崇整理了一下袖口。 “总得提前看看风往哪边吹。” 长廊外有人牵马经过,蹄声在暮色里一下一下敲过石板。 过了片刻,元仪才看向他。 “你还是老样子。” 穆崇笑道: “有什么不好?” “当年若不是我看得准,今上落魄的时候就跟了他,今日你我还不知道在哪儿。” 元仪没有反驳。 他们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人。 贺兰部。 旧营。 一次次逃亡与起兵。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来会有今日的赵国。 穆崇确实看得早,也确实因此得到了旁人没有的东西。 元仪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又看见什么了?” 穆崇却只是笑了笑。 “还早。” 他说完,拍了一下元仪的手臂,转身往宫门外走。 元仪站在原地,没有动。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 不远处,刘灼灼终于抱着两卷文书从侧署里出来。 她看见元仪,依礼点了一下头。 “秦明王。” 元仪也向她颔首。 “刘侍中。” 两人擦肩而过。 刘灼灼没有多想,径直往天安殿方向去了。 元仪却站在长廊下,又朝穆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风往哪边吹? 45. 寿宴(一) 太医令阴襄死了。 消息送进天安殿。黄门进来得急,却不敢惊扰御前,到了阶下才跪下。 “陛下,太医院方才来报,阴太医昨日出城垂钓,夜里未归。家中派人寻了一夜,今晨在城外河中寻到,人已经没了。” 元翼手中的笔停住。 “阴襄?” 黄门低下头。 “是。” 刘灼灼也抬起眼。 元翼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前几日阴襄才站在这里替他诊过脉,还因为寒食散的分量让他颇为不快。一个日日能够召来的活人,忽然便成了黄门口中一句“已经没了”。 元翼放下笔。 “怎么落水的?” “听说那一带是阴太医常去垂钓的地方。昨日下午有人还见过他,后来天黑也没有回来。钓竿和鱼篓都在岸边,大约是临水时不慎滑了下去。” 元翼皱了皱眉。 “身边没带人?” “只带了一个小童。那孩子去附近取水,回来便找不到人了。” 殿里静了片刻。 刘灼灼垂下眼。 乌洛查得比她想象中还细。 阴襄喜欢钓鱼,休沐时常独自去城外。 岸边湿滑,偶有失足。 一个太医令死在那里,实在没有什么比意外更顺理成章的解释。 元翼显然也没有多想。只是过了一会儿,才道: “这些年他侍奉有功。厚恤其家。” 黄门应下。 “太医院那边另择人补上。” “是。” 黄门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 元翼还盯着方才放下的笔。 刘灼灼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可惜阴太医?” 元翼回过神。 “跟了朕不少年。”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继续说的,伸手重新拿起那封奏牍。 “人总会死。” 刘灼灼嗯了一声。 --- 当日晚间,是慕容皇后的生辰宴。 宫中原不想大办。毕竟独孤蒨新死不久,东宫那边又接连传出皇帝与太子不和,慕容徽自己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张扬,只在内廷设了一场宴。 可她毕竟是皇后。 元翼称帝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以赵国皇后的身份过生辰。宗室诸王、宫中有位分的夫人,以及几名与慕容氏关系亲近的宗亲都到了。 皇后的本意,是只宴请亲贵便可。 偏偏刘灼灼也到了。 她走进宴殿时,自己先看了一眼席次。 贺兰盈华等人坐在后妃那一侧,元氏宗亲另有席位,朝臣一个没有。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慕容氏宗亲的一边。 刘灼灼站在自己的席案前,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在这儿?”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问。 她转头。 慕容明已经坐下了。 他今日难得穿得十分像样,一身深青色衣袍,冠带也齐整。到底是慕容氏宗室,哪怕燕国早没了,在皇后生辰这种场合,也还能堂而皇之地混进来吃一顿。 刘灼灼坐下。 “皇后生辰,我随驾。” 慕容明扫了一眼四周。 “今日来的不是宗室,就是后妃,要么就是慕容家的宗亲。” 他说得一本正经。 “外臣可没资格进来。” 然后重新看向她。 “所以你凭什么来?” 刘灼灼冷冷瞥了他一眼。 慕容明毫无收敛之意,反而又往另一边看。 “而且你为什么坐我这儿?” “礼官排的。” “哦。” 刘灼灼已经对他这个“哦”产生了戒心。 慕容明端起酒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贺兰盈华那边飘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 刘灼灼已经猜到他嘴里没有好话。 “你不是应该坐贺兰夫人那边么?” 刘灼灼的眼神瞬间冷了。 慕容明立刻往后避了一点。 “我就是随口一说。” “慕容明。” “嗯?” 刘灼灼盯着他。 “今日是皇后生辰,我不想让你演个血溅寿宴。” 慕容明顿时坐直。 “刘侍中,请饮酒。” 刘灼灼这才收回目光。 恰在此时,殿中众人纷纷起身。 元翼与慕容徽到了。 方才还在交谈的人顷刻安静下来,刘灼灼也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她抬眼时,看见元翼与慕容徽并肩走向上首。 皇帝一身玄色帝服,慕容徽今日则穿了皇后礼衣,她眉目端正,本就生得高贵清雅,这样一身装束,更显得雍容。 二人同在在主位坐下,看起来再般配不过。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元翼与慕容徽大概就是如此。 宴席开始后,元翼先举杯。 “今日是皇后生辰。” 慕容徽侧过脸。 元翼看她,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 “愿皇后长乐。” 慕容徽也举杯。 “谢陛下。” 两人饮下,没有更多的话。 下首众人这才纷纷举杯贺寿。 慕容明凑过头来。 “怎么样?” 刘灼灼没看他。 “什么怎么样?” “陛下和皇后。” 刘灼灼终于侧过脸。 “你们慕容家的人,你问我?” 慕容明想想也是。 “算了。” 刘灼灼忍住没翻白眼。 宴席上的第一轮敬酒很快过去。 元茂最先起身。少年这几日似乎瘦了一点。眼睛已经不肿了,冠带也整理得一丝不乱。 他走到殿中,先向慕容徽行礼。 “儿臣祝母后福寿长安。” 慕容徽望着他,神情倒比面对元翼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 “太子有心了。” “谢母后。” 元茂礼数周全地退开半步,又向元翼行礼。 “儿臣敬父皇。” 元翼看着他。 元茂垂着眼,姿态恭谨,找不出一点错。 元翼沉默片刻,还是端起酒盏。 “起来吧。” “谢父皇。” 元茂退回自己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刘灼灼看见元翼喝完那杯酒后,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好多少。 天安殿里那场争执已经过去数日,东宫那一次不欢而散也已经过去。元茂确实不再哭了。可他仿佛把所有会让父皇不高兴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连同那些原本属于父子的亲近一起。 现在只剩下一个挑不出礼数错处的皇太子。 这大约比哭还让元翼烦。 慕容明显然也看出来了些弯弯绕绕,他抿了一口酒。 “太子最近倒懂事。” 刘灼灼看他一眼。 慕容明识相地闭嘴。 另一边忽然传来几声年轻人的笑声,刘灼灼循声看去。 元绍正和几个宗室少年坐在一起。 他今日倒兴致很好。也不知道谁说起了一只新得的猎犬,元绍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慕容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清河王今日也很精神。” 刘灼灼嗯了一声:“因为没人问他书读到哪儿了。” 慕容明笑了出来,刘灼灼也端起酒盏遮了一下笑脸。 另一边的贺兰盈华却显然没有慕容明这么轻松。她时不时便往元绍那边看一眼,元绍却毫无察觉。 少年说到兴起,甚至拿手比划了两下,也不知是在说狗还是马。 元翼也看见了,脸色顿时又沉了一层。 刘灼灼觉得他今晚可能很难高兴。 一个儿子规矩得像陌生人;另一个倒是活泼得很,只是活泼的地方没有一样是他 想看的。 宴席另一头,南平元嵩正慢悠悠地喝酒。 他年纪已经大了,在宗室中的辈分与资历都极高,连元翼平日待他都保留几分敬重。 今日几个晚辈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 有人似乎想趁机跟他说些什么,他便笑呵呵地侧耳。 “什么?” 那人提高了些声音,元嵩还是一脸茫然。 “老了,耳背。” 说完继续喝自己的酒。 慕容明看了半天。 “南平王是真没听见还是装的?” 刘灼灼道:“你去问他。” 慕容明想了想。 “算了,我还想活久一点。” 刘灼灼看着元嵩,心里倒有一点明白这老人的处世之道。 他已经过了需要争什么的年纪。宗室之长的位置稳稳坐着,既不往东宫靠,也不替哪个年轻皇子说话。 别人想从他这里借势,他便耳背。 谁也抓不住他。 酒过数巡。 秦明王元仪终于起身。 他今日喝得不多,神色仍很清明。 手里端着酒,先向慕容徽贺寿,随后却没有立刻坐下。 “臣今日看着满座宗亲,忽然想起些旧事。” 元翼抬眼。 “什么旧事?” 元仪笑了。 “当年陛下从贺兰部重新起兵的时候,可没有今日这么多人。” 元翼的神情顿了一下,随即也笑。 “那时候有什么?” “几百骑。” 元仪道。 “后来连马都不够。” 席间有些老宗室也笑起来,他们显然都记得。 元仪举着酒盏,继续道: “臣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咱们追着敌军跑了两日,粮没带够,最后一人分了半块硬饼。” 元翼靠在座中。 “你还好意思说。朕让你留粮,你带的人先吃了。” 元仪大笑。 “那时候谁知道还要追第三天。” 殿里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 这些旧事只有他们懂。 刘灼灼坐在下面,也能听出来,元翼此刻的笑与方才对慕容徽那种礼数周全的笑完全不同。 这是属于草创旧人的记忆。 元仪说到最后,忽然朝两个少年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今想来,竟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笑道: “那时候,两位殿下可都还没出生。” 元茂抬头。 元绍也终于从方才的话题里抽出神。 元仪只是举杯,像是寻常感慨。 元翼也举杯与他遥遥一碰。 “是老了。” “陛下可正当年。” 元仪笑道。 “臣还等着再跟陛下打几十年呢。” 众人都举杯附和。 刘灼灼却看了元仪片刻。 他这一番话当然没有什么真正越界之处,甚至可以说是老臣怀旧。 可满席两个尚且年少的皇子坐在那里,元仪谈的却是一个他们完全没有参与过的赵国。 一个由他与元翼、元遵、元嵩这些人一起打出来的赵国。 又过了一轮酒。 常山王元遵显然已经喝得有些多了。 他本就好酒。别人敬一杯,他几乎没有推过。喝到后来,脸上泛起一层明显的红,声音也比方才大了些。 刘灼灼正低头夹菜,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刘侍中。” 她抬头。 元遵正隔着两张席案看她。 “常山王。” 元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约是酒喝得多,记忆也跟着翻起来。 “我一直觉得见过你。” 刘灼灼没有回答。 元遵忽然一拍案。 “高平!” 旁边几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元遵却已经笑起来。 “当年高平川外,是不是你?” 46. 寿宴(二) 刘灼灼可没有忘。 当年元遵带兵南下劫掠高平,她在军中领兵截过他的后军,还趁乱抢走一批辎重粮草。 “王爷记性不错。” 元遵一听,顿时更乐。 “果然是你!” 他端着酒走过来。慕容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 元遵站在刘灼灼席前,指着她笑。 “我那时候还想,秦国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小将。” 刘灼灼道:“王爷后来跑得也不慢。” 元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 “我后来骂了三天。” 刘灼灼终于笑了一下。 “那是臣的荣幸。” 元遵举起酒盏。 “这杯得喝。” 刘灼灼也没有推辞。她拿起自己的酒,两人遥遥碰了一下。 元遵一饮而尽,看起来颇为高兴。 慕容明等他走远,才压低声音道: “他酒量到底有多好?” 刘灼灼没理他。可她还是注意到,刚才元遵来敬酒时,元翼在上首朝这边看过一眼。 目光停留得并不久,很快便移开了。 宴席一直到夜深才散。 慕容徽作为寿星,起身送了宾客。元翼也照例陪她站到最后。 从礼数上看,这场生辰宴无可挑剔。 等宾客散尽,慕容徽身边的宫人自然等着皇帝与皇后一同回去。 元翼却只披上外袍。 “朕回天安殿。” 慕容徽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仿佛早就知道。 “陛下慢行。” 元翼嗯了一声,转身便走,并招了刘灼灼跟上。 走出宫门时,夜风一吹,宴席里的酒气散了些。 刘灼灼搀着元翼,两人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走过一段宫道,元翼忽然开口。 “你今日和那个慕容家的,倒有不少话。” 刘灼灼对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慕容明。 元翼显然连名字都没记住。 她忍住笑。 “恰巧坐在旁边。” 元翼侧过脸看她。 “只是恰巧?” 刘灼灼也看他。 “礼官排的席位,难道还是臣自己挑的?” 元翼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问。 回到天安殿,元翼身上的酒意才慢慢显出来。 他今晚其实没有喝得太过。只是宗室轮番敬酒,到底比平日多了些。刚坐下没多久,他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刘灼灼看见了。 “又疼了?” 元翼闭着眼。 “有一点。” 元翼靠在榻上,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宴席里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觉得元仪此人如何?” 刘灼灼抬眼。 “秦明王?” “嗯。” “听说他能征善战,跟随陛下多年。” 元翼没有说话。 刘灼灼知道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果然,片刻后,他又道: “今日他说起当年。” 刘灼灼在他身边坐下。 “秦明王大约只是喝了酒,想起旧事。” 元翼冷笑了一声。 “他倒记得清楚。” 语气里还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多像某种说不清楚的不舒服。 刘灼灼没有急着往里添柴,她只道: “那时候能跟在陛下身边的人,大抵都记得很清楚。” 元翼睁开眼。 “他们都是跟着朕打天下的人。” “是。” “元仪。” “元遵。” “还有元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今晚两个儿子的样子又在眼前。 元茂恭恭敬敬坐在那里,一句错话都没有。 元绍还在和人说那些鸡犬马匹。 元翼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阿云。” 刘灼灼看他。 “你说朕若不在了,他们会服茂儿么?” 刘灼灼心里已经转过一圈,脸上却只露出一点意外。 “陛下春秋正盛,何故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太子还会有很多年慢慢长成的。” 元翼神色不动。 “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盯着前方。 “元仪当年跟朕起兵的时候,茂儿还没有出生。” “他领过兵,立过功。” “元遵也一样。” “元嵩虽然老了,宗室里却没人敢轻慢他。” 他说得越来越缓慢,像是在替自己整理一张原本从未认真摊开过的图。 刘灼灼看着他。 “陛下担心他们不服太子?” 元翼没有回答。 刘灼灼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他们服的是陛下。” 元翼闻言猛地转过 头。 刘灼灼神色平静,这话听起来甚至像一句讨好的奉承。 元翼却听出了其中的杀机。 “所以朕才问,若朕不在呢?” 刘灼灼没有接,这句话本就接不下去。 元翼也沉默了一会儿,却是抬手按住了额角。 这一次动作比方才重。 刘灼灼立刻靠近。 “疼得厉害了?” 元翼闭着眼。 “嗯。” 刘灼灼这才转头。 “传太医。” 黄门很快去了。 新任太医令姓郑。 原本也是太医院中资历颇深的医官,只是阴襄在时,他一直排在后面,今日才刚受命接掌太医院。 他来得很快。 进门先跪下行礼,又替元翼诊脉。 元翼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 “朕头疼。” 郑太医低头谢罪,又问了几句饮酒多少、今日是否进食,方才细细诊脉,做法与阴襄并没有太大不同。 直到元翼道: “寒食散加一些。” 郑太医的手停了一下。 “陛下今日饮了酒。” 元翼睁眼。 郑太医顿时低下头。 “臣只是以为,今日用量还需斟酌。” “朕头疼。” 声音已经冷了几分。 郑太医没有再坚持。 “是。” 刘灼灼目光微动。 若是阴襄,这时候大约已经说“不可”。 然后哪怕元翼脸色再难看,也只会给他分出那一点该用的量。 郑太医却已经打开药匣。他显然也知道阴襄从前给元翼用药的分量,只是犹豫片刻,还是多取了一些。 元翼看见了,神色终于稍缓。 郑太医又道: “陛下今夜若仍有头痛、烦热之症,臣再另配一剂安神药。” 元翼道:“开。” “是。” 一旁的小医官立刻铺纸。 郑太医跪坐在案前,提笔开方。 元翼闭着眼,像已经懒得再管。 刘灼灼却一直看着。 阴襄从前每次过来,最常说的都是不可多用。 不可饮酒。 不可少眠。 不可自行加服。 如今那个人死了。 新任太医令跪在灯下,笔尖不断。 不多时,案上已经摆了几包药。 47. 白狼引路 刘灼灼这个侍中做得有些奇怪。 元翼若在天安殿,她大半时候都随侍左右;可一旦真有诏令、选官、军报送下来,她又不能只坐在皇帝身边做个摆设,该过目的文书一样不少。 穆崇今日倒没带什么东西。 刘灼灼看见他空着手进门,先抬了抬眉。 “穆公今日没带金钏?” 穆崇脚下一顿。 上回那对金钏送出去以后,刘灼灼虽然收了,却一次也没戴过。他原本还想着是不是样式不好,后来让人问了一圈,才知道长安近来时兴的又换了花样。 如今听她主动提起,穆崇反倒笑了。 “刘侍中若喜欢,改日再送。” “算了。” 刘灼灼低头继续看奏报。 “再送下去,我值房里都要开首饰铺子了。” 元仪正坐在一旁喝茶,闻言笑了一声。 他今日是来议北境兵马轮换的,事情说完也没急着走。寿宴之后这几日,天安殿里气氛一直不算太好,能在尚书台多坐一会儿,倒也能添耳目。 刘灼灼把最后一页军报看完,交给旁边的小吏,忽然抬头看向元仪。 “秦明王。” 元仪应了一声。 “怎么?” “上回寿宴,你说起陛下当年在贺兰部的时候。” 她想了想。 “那时候,你们真的只有几百骑?” 元仪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刘侍中怎么忽然对二十年前的旧事有兴趣?” 刘灼灼支着下巴。 “就是想听。” 元仪看了她一会儿,故意笑道: “陛下日日留你在天安殿,难道还没同你说够?” 刘灼灼原本兴致正好,被他这么一逗,眼睫一下垂了下去。 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 “陛下日理万机,也不是什么都同我说的。” 元仪本来只是随口取笑她,见她这副委屈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 “原来也有陛下不告诉刘侍中的事。” 刘灼灼抬眼瞪他。 “秦明王不愿说就算了。” 她说完还真转过头去,不理他了。 穆崇在旁边看得直笑。 在他眼里,刘灼灼再怎么能领兵、能进天安殿议事,到底还是个年轻姑娘。喜欢好看的首饰,偶尔有点脾气,被人逗一句还会不高兴。 这些东西,比她身上那件侍中官服好懂得多。 “秦明王别逗她了。”穆崇端起茶盏,“刘侍中想听,臣讲就是。” 刘灼灼果然又转了回来。 “穆公也在?” “自然。” 穆崇一提起旧事,神色便有了几分年轻时才有的得意。 “那时候陛下避窟咄之难,外头人心不定。陛下让我回来探一探,到底还有多少人愿意跟他。” 刘灼灼听到这里,坐直了些。 穆崇见她当真有兴趣,越发说得起劲。 “臣夜里进营,怕被人认出来,连马都留在外头,只带了一个从者。谁知营里正有人舂米,火光一照——”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指。 “偏偏让一个仆妇认了出来。” 刘灼灼忍不住笑。 “这也能认出来?” “所以说运气不好。” 元仪在旁边淡淡道: “不是运气不好,是你那时候就长得招眼。” 穆崇转头:“秦明王若在那里,怕是连营门都进不去。” “我至少不会让舂米的妇人认出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倒真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刘灼灼听着也笑。 穆崇继续道:“营里的人一惊,都起来抓我。臣回头找从者,偏偏人也不见了,只能先躲。” “躲哪儿?” “坑里。” 刘灼灼一下没忍住。 元仪已经先笑出了声。 “你看,我上回就说,他最会漏掉这一段。” 穆崇面不改色。 “权宜之计。” “嗯,穆公年轻时候很会钻坑。” 刘灼灼笑得眼睛都弯了。 穆崇倒也不恼,等他们笑够了才继续。 后来的故事便是他趁乱出来,偷了马,一路逃进大泽。追兵就在后面,他也不敢停,直到夜里实在撑不住,才在水泽边歇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有一匹白狼走到了老夫面前。”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住。 “白狼?” “就在远处冲着臣叫。” 穆崇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 “臣起初还当是要吃我。后来那狼叫了几声,又往前走。臣那时候也没别的路可去,就跟着它。” “你真跟了?” “都躲过坑了,还怕狼?” 元仪嗤了一声。 穆崇只当没听见。 “臣骑马跟出去没多久,后头追兵便到了方才歇脚的地方。若是再晚上一刻,今日大概也没有臣坐在这里同刘侍中说话了。” 刘灼灼听得入神。 “后来你回去告诉陛下?” “自然。” “陛下信?” “陛下还觉得是异兆。” 穆崇说着,抬眼望向窗外。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 元翼还没有今天的宫殿,没有一呼百应的朝臣,甚至连明日还有多少人愿意跟随,都未必知道。 可后来那些人一个个回来了。 几百骑变成几千,几千又变成数万。一路从北地打下来,终于有了今天的平城。 刘灼灼安静听了一会儿,歪头问: “所以你们很早就跟着陛下了?” 穆崇笑道:“比太子出生还早。” “那时候真只有几百骑?” “差不多。” 刘灼灼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元翼前几日那句话和眼前的故事接到了一处。 “难怪陛下也提过。” 元仪原本正低头饮茶,动作微微一顿。 “陛下说什么了?” 刘灼灼没察觉似的,只顺着方才的话道: “他说,当年跟着他的不过几百骑,如今——” 她回忆了一下元翼当时的语气。 “‘一个个倒都有自己的旧部了’。” 屋里静了一瞬。 刘灼灼又道: “还感慨,人跟得久了,自然就得认主。” 穆崇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元仪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刘灼灼已经低头喝了一口茶。 “所以我才想听听,当年究竟是什么样。” 她这话没有半点异样。 她自己本就领过兵,当然知道旧部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将领与亲兵之间的情分不是一道诏令就能抹平的。元翼说的不过是事实。 可事实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有时便不再只是事实。 元仪没有接方才那句话。 他很快笑了一下,把话题拉回去。 “那时候可没如今这么体面。别说宫殿,有一年冬天连粮都不够。” 刘灼灼果然又被吸引过去。 “后来怎么办?” “抢呗。” 穆崇回答得干脆。 刘灼灼一怔,又笑起来。 “你们倒是诚实。” “年轻时候哪有那么多办法。”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他们又讲了不少旧事。 有些刘灼灼听过,有些没听过。她偶尔问一句军路,偶尔问当时某部到底有多少人。元仪渐渐也不再逗她,讲到战事的时候,两个人反而能说到一起去。 直到外头有人来催元仪去兵曹,他才站起身。 刘灼灼也还有文书要送往天安殿,跟着起身告辞。 临走前,穆崇叫住她。 “刘侍中。” 她回头。 “怎么了?” 穆崇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腕。 “金钏还是不喜欢?” 刘灼灼低头看了看。 “太重了。” “下回送轻些的。” “你还送?” 穆崇笑道:“总有你喜欢的。” 刘灼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却没有立刻有人说话。 方才讲白狼的时候还热闹得很,此刻只剩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穆崇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自己的旧部。” 元仪没有动。 穆崇又重复了一遍。 “人跟得久了,自然就认主。” 这一次,元仪终于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穆崇沉默片刻。 “臣只是在想,陛下为何突然想起这些。” 元仪冷笑。 “他自己的旧事,想起来有什么奇怪。” “若只是旧事,就不会说‘自己的旧部’。” 元仪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当然听得懂。 当年他们从贺兰部出来的时候,哪有什么“谁的旧部”。那几百骑都是跟着元翼的人,也是跟着他们这些人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 后来封王的封王,拜将的拜将。 人分到了各处。 跟元仪十年的人,自然更认元仪;跟元遵十年的人,也自然先听元遵。 可皇帝若突然开始把它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穆崇摸着下巴。 “太子还小。” 他这个人一辈子最会的,就是在风真正吹起来以前,先看见树梢动了一下。 “太子十四岁。” 他说。 “清河王更小。” 元仪嗤笑了一声。 “你还真盯上那两个孩子了。” 穆崇看他。 “储位在那里,我自然要看。” “一个刚死了母亲,见了陛下跟见仇人似的。” 元仪端起杯子。 “另一个整日斗狗跑马。你看出什么来了?” 穆崇也笑了一下。 “所以才说还早。” “早?” 元仪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等他们长大,就不早了。” 穆崇没说话。 元仪的声音不重,却让屋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总说要早些看风往哪边吹。” 他抬起头。 “可你怎么总盯着两个孩子?” 穆崇眉心微动。 元仪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笑意和寿宴上谈起旧日征战时不太一样。 更淡,也更冷。 “当年一匹白狼,你就敢认定天意在他。” 穆崇的目光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元仪却仍旧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杯子。 “如今倒谨慎起来了。” “殿下想说什么?” 元仪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那几页尚未收走的文书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页纸,忽然道: “穆崇。” “嗯。” “风为什么不能往我这里吹?” 48. 伏士 元翼召穆遂的时候,原本只是为了几匹马。 北苑前几日新送来二十余匹河西马,掌苑的人挑了一遍,元翼看过册子,总觉得其中几匹年齿、毛色写得含糊。他记得穆遂前些日子随父亲入苑时相过一匹青骢,眼力还算不错,便随口吩咐黄门: “叫穆遂来。明日让他也去北苑看看。” 黄门应声退下。 元翼很快便把这件事忘了。 天安殿里还有几份军报等着批。刘灼灼坐在侧边,将中书送来的奏牍按轻重重新分过,偶尔挑出一份递到他手边。 天气已经暖了,殿门半开,外头风吹进来,将案角一张纸掀起又放下。 元翼看了一阵,忽然问: “北边那份呢?” 刘灼灼低头翻了翻。 “在这里。” 她刚将奏牍递过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跑得太急,到了阶下还踉跄了一下,紧接着便听见黄门在外头呵斥: “天安殿前,慌什么!” 刘灼灼抬起眼,元翼也皱了眉。 下一刻,一个年轻男人几乎跌进殿中。 正是穆遂。 他衣袍下摆沾了泥,一边袖口甚至划开了一道,额上全是汗,像是一路狂奔而来。进殿之后也顾不上礼数,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砖上。 “陛下!” 元翼脸上的不悦更重。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穆遂却没有回答。他伏在那里,肩膀剧烈起伏,像是一路憋着一口气,直到真正见到元翼,才终于撑不住了。 “陛下饶命!” 殿里一下安静了。 元翼原本已经低下头去拿马册,闻言动作停住。 “做什么?” 穆遂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臣……臣不敢欺瞒。” 元翼看着他,察觉出事情不止是相马这么简单。 “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也敢弄权?” 这句话一出,穆遂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穆遂嘴唇动了几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一咬牙,又重重磕了个头。 “臣父与秦明王……有谋逆之事。” 元翼还没有明显反应,刘灼灼握着奏牍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过几日前,她还坐在穆崇与元仪面前,听穆崇眉飞色舞地讲那匹救过他的白狼。 元仪后来又和穆崇说了什么,她并没有亲耳听见。可她知道,自己送出去的那两句话,他们一定听懂了。 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元翼仍然看着穆遂。 他的神色甚至还没有大变化,只是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穆遂已经不敢抬头。 “臣父……与秦明王元仪……私下聚了武士。” 话音刚落,御案上的砚台猛地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正砸在殿柱上。 黑墨溅了一地。 刘灼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个身位。 元翼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 “穆崇?!”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殿中宫人齐齐跪了下去。 “元仪?!” 穆遂浑身一抖。 元翼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几,竹简、纸张滚了一地。 “朕待他们何薄!” 他几步走下御阶。 “一个跟着朕从贺兰部出来,一个跟着朕打了多少年的仗——他们要反朕?!” 穆遂额头贴着地。 “臣也是今日才知道……他们已经伏了人……” 元翼猛地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硬生生提起来。 “伏在哪里?” 穆遂吓得话都说不完整。 “在……在城西旧宅……” “多少人?” “臣不知,原先只有几十……后来又来了些……” “谁的人!” 穆遂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有、有秦明王旧部,也有臣父的人……” 元翼的手骤然一紧。 刘灼灼站在侧面,看见他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前几日元翼靠在榻上说过,年跟着朕的不过几百骑,如今一个个倒都有自己的旧部。 如今有人亲口告诉他,那些“自己的旧部”,真的伏在城中等着杀他。 元翼猛地将穆遂掼回地上。 “什么时候动手?” “没有定……”穆遂咳了几声,慌忙道,“臣父说要等时机,秦明王说陛下若先动他们,就不能再等……” “不能再等什么!” 元翼一脚踹在他肩上。 穆遂整个人翻倒在地。 “不能再等太子长大!” 这一句话出来,元翼的动作忽然停住。 殿中诸人连呼吸声都轻了。 穆遂自己也像是终于意识到说了什么,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元翼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片刻,他忽然大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刺骨。 “太子。”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原来还真是为了太子。” 刘灼灼抬眼看他。 元翼却已经转身,厉声喝道: “来人!” 外头禁卫立刻入殿。 “封城门。穆崇和秦明王府上,一个人都不许出去。” “是!” “城西旧宅全部拿下。里面的人,活的给朕押回来,敢持兵反抗的——” 元翼顿了一下。 “杀无赦。” 禁卫领命而去。 元翼仍觉得不够。 “传宿卫!” 黄门刚要跑,他忽然又喝住: “等等。” 那黄门僵在原地。 元翼指着地上的穆遂。 “把他带上。” 穆遂脸色惨白。 “陛下——” “你既然知道地方,就给朕亲自指。” 元翼冷冷盯着他。 “敢少一个人,朕先剐了你。” 穆遂被拖出去时,腿都是软的。 殿中方才被踹翻的几案还倒在地上,墨汁顺着柱脚慢慢往下淌。 元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手背上青筋绷起。方才抓穆遂的时候,他指节擦过对方衣带上的铜扣,划开了一小道口子,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刘灼灼看着那片狼藉,元翼忽然转头看她。 “阿云。” 刘灼灼抬眼。 他的眼睛因为怒气显得异常亮。 “朕说过什么?” 她还没有回答,元翼却已经自己说了下去。 “朕说,他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旧部。” “朕说,人跟得久了,就认主。” 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御案上。 “他们还真认了别的主!” 刘灼灼看着他。 她知道此时说什么“陛下英明”或“也许尚未查实”,都毫无用处。 于是她只低声道: “臣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这句话是真的。 元翼盯了她一会儿。 他似乎也相信了。 “你没想到。” 他缓缓点了点头。 “朕想到了。” 说完,元翼转身看向殿外。 禁卫已经在宫道上奔跑起来,甲叶相撞的声音由近及远,整个平城仿佛在这一刻忽然被惊醒。 --- 穆崇得到消息时,第一队禁军已经出了宫门。 有人从外头冲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公爷,宫里封门了!” 穆崇猛地站起来。 “为何?” 那人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遂郎君……遂郎君进宫了。” 穆崇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他不是在城西?” “原本在。陛下忽然召他,说是北苑相马的事。他听见以后——” 那人停了一下。 “翻墙走了。” 穆崇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 元仪就在不远处。 他原本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慢慢抬头。 “翻墙?” “是。” “去了哪里?” “天安殿。” 屋中再无人出声。 穆崇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如果穆遂只是奉召入宫,根本用不着翻墙。 现在呢? 因为怕。 元仪已经站了起来。 穆崇看向他。 “你去哪?” 元仪没有回答。 外头忽然又有人冲进来。 “王爷!禁军往秦明王府去了!” 元仪脚步一停。 穆崇立刻道: “还能召人。” 元仪转头看他。 “召谁?” “旧部。”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几日前,刘灼灼坐在他们面前,语气轻松地转述: ——如今一个个倒都有自己的旧部。 ——人跟得久了,自然就认主。 如今那些旧部忽然成了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倚仗,也成了最确凿的罪证。 元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没有半点犹豫。 “来不及了。” 穆崇脸色难看。 “你要走?” 元仪没有再看他。 他快步往后院而去。 “备马。” “带多少人?” 元仪脚步没有停。 “一个都不带。” 穆崇猛地抬头。 片刻之后,后院传来马蹄声。 没有仪仗,没有亲兵,也没有人高声开道。 秦明王元仪只带了一把刀,独自纵马出了后门。 几日前,他还问穆崇—— 风为什么不能往我这里吹? 如今风真的起来了。 他却只来得及单骑逃命。 49. 旧部 穆崇与元仪谋逆一案之后,平城忽然安静了许多。 最初被拿下的只是城西旧宅里的伏士。 那些人有的曾在秦明王帐下效力,有的是穆氏家奴,也有几个不过是临时被召来,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可一旦第一份供词送进天安殿,事情便不可能停在那座宅子里。 谁替他们送过信。 谁近来同穆崇喝过酒。 谁曾在元仪麾下领兵。 谁又是由他们举荐入仕。 一张张名字从供词里被翻出来,又牵出更多的人。 起初还有人争辩,说自己只是旧日袍泽,并不知道谋逆之事。后来争辩的人也少了。 因为元翼最不能听的,正是“旧日”二字。 “旧日?” 他将奏牍重重掷在案上,跪在阶下的人浑身一颤。 “你跟了元仪十一年。” 那人额头抵着地。 “臣后来早已调往——” “十一年!” 元翼突然提高声音。 “人一辈子有几个十一年?” 那人不敢再说。 元翼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都是从最初的几百骑里一起走出来的。 直到元仪真的伏了武士。 原来“跟朕的人”,跟得久了,也会变成“勋贵的人”。 自己赐下的兵权,真的会生出另一个主人。 有些东西一旦给出去,便未必还完全属于皇帝。这个念头比谋反更让元翼愤怒。 于是天安殿前接连数日都有人跪着。 有人确实参与了谋逆。 有人只是曾经受过穆崇提拔。 还有人被押进来时满脸茫然,直到黄门念出一位早年同僚的名字,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元翼不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听完。 “他是不是元仪旧部?” “是,可臣——” “拖下去。” 刘灼灼站在一旁,看着两名禁卫将人架起来。 那人连连喊冤,却无济于事,只能在被拖过门槛时回头望了刘灼灼一眼。 等人消失在殿外,她才低头,将下一封奏报递到元翼手边。 元翼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你认识他?” 刘灼灼看他。 “在尚书台见过两次。” “只两次?” “只两次。” 元翼这才接过奏报。他翻开,却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只冷笑了一声。 “他在元仪帐下待了八年。” “八年。” 他像是在同她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人跟得久了,自然就认主。” 这句话几日前还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感慨,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把尺子。 元翼开始用它丈量所有人。 --- 朝中的人很快便学会了新的规矩。 散朝以后,从前几个相熟的宗王会在宫门外多站片刻,说几句军务,或约着哪日饮酒。如今众人出了宫门便各自上马,连回头招呼一声都显得多余。 有臣子开始主动交还旧部。 有人将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亲兵分调出去。 还有人索性称病,连宴饮都不肯参加。 崔宏近来尤其忙。 谁来邀他饮茶,他都说有公事。 谁提起穆崇旧案,他便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一卷书没有校完。 有一次元嵩看着他匆匆往外走,笑道: “崔公这几日很忙啊。” 崔宏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年纪大了,事做得慢。” 元嵩也笑。 “老夫年纪更大,倒没觉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下去。 元嵩仍旧耳背。 崔宏仍旧忙。 在如今的平城,装聋和装忙都比多说一句安全。 --- 元翼却睡得越来越少。 那一夜,刘灼灼被他折腾到很晚,原以为他总算累了,背过身去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当她以为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稳时,元翼缓缓开口。 “后妃不可信。” 刘灼灼睁开眼。 帐中只留了一盏灯,火焰已经烧得很低。 元翼的手还横在她腰间,人却显然没有睡。 “独孤氏心里只有太子。” 他的声音很低。 “贺兰盈华也只有元绍。” 刘灼灼没有转身,元翼也不需要她回答。 “皇后背后还有慕容氏。” 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 “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人。” 刘灼灼终于翻过身。 元翼睁着眼,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异常。 刘灼灼伸手搭在他胸前。 “陛下还在想白日的事?” 元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臣子也一样。” “元仪有他的人,穆崇也有他的人。” 他说到这里,呼吸又渐渐重起来。 “朕给他们兵,给他们爵位,给他们府邸。到最后,他们倒真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自己的。” 刘灼灼轻轻抚了两下他的胸口。 “事情已经处置了。” “处置?” 元翼低头看她。 “若不是穆遂自己吓破了胆跑过来,朕怎么知道?” 他钳制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若他没有来呢?”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朕是不是到死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说出来,他忽然笑了一下。 刘灼灼却觉得那笑意比暴怒时更让人不舒服。 “陛下明察秋毫,定不会让乱臣贼子得逞的。” 元翼却没有理会这句安慰,他像是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谁都说忠心。” “谁都说跟朕几十年。” “跟得越久,才越知道朕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出宫,身边有多少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还是你好。” 元翼的手掌从她后背缓慢抚过去。 “你没有外家。” 她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也没有领兵的兄弟。” 刘灼灼已经知道他下一句会落到哪里,只觉指尖一片冰凉。 果然,元翼低下头,鼻尖碰到她的头发。 “铁弗也没了。” 刘灼灼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元翼却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令自己安心的事情。 “这样很好。” 刘灼灼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此刻若看他,未必还能把脸上的神情收得干净。 于是她只是向前靠了一点,将脸埋进他胸前。 元翼果然将这个动作理解成依偎,手臂随即又收紧了一些,将她整个人困进怀里。 “没人同朕争你了。” --- 穆崇、元仪一案过去半个月后,宫里设了一场小宴。议完北境兵事,元翼留下几名宗王与重臣饮酒。 席间明显比从前安静。 元嵩年纪大,饮了两杯便开始装困。 崔宏坐得最远,别人同他说什么,他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连平日最喜欢谈旧日征战的几位老臣,今日也少有高声说笑。 只有元遵像是根本没有察觉。 他已经喝了不少。 “你们一个个怎么回事?” 他端着酒盏,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没人接话。 元遵越发觉得无趣。 “穆崇是穆崇,元仪是元仪。” 他仰头将酒饮尽。 “他们反了,难不成我们也都反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 “常山王,少饮些。” 元遵摆摆手。 “怕什么?” 那人没再说话。 元遵又让人斟酒。 “陛下还不知道我?” 他说到这里,甚至笑了一声。 “跟了这么多年,我要反,早反了。” 席上顿时更静了。 崔宏原本正在喝水,听见这一句,动作停了停,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回案上。 他看都没有往元翼那边看。 这种时候,连确认皇帝有没有听见都显得多余。 元遵却毫无所觉。他已经喝得脸颊泛红,正同旁边一个年轻宗室比划早年的骑兵阵势。说到兴起,一把搂住对方肩膀,把人扯到自己身边。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骑兵。” 那年轻宗室笑得有些僵。 “常山王说得是。” 元遵还在比划。 “当年高平——” 刘灼灼原本坐在另一侧。听见“高平”两个字,她抬起了眼。 元遵正背对着元翼,笑得毫无顾忌。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又看了一眼上首。 元翼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方才还端在手里的酒盏,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刘灼灼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 有人看见她朝元遵那边走去,下意识让开了路。 元遵正讲到兴头上,直到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山王。” 他回头。 刘灼灼站在几步之外,冲他笑了一下。 “高平那一战,我一直有件事想请教。” 元遵眼睛顿时亮了。 “你问。” 刘灼灼向他走近。 “那日你的前军已经出谷那么远。” 她顿了一下。 “我的号角一响,你怎么这么快就把人调回来了?” 50. 孤家寡人 元遵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高平一役,把酒盏往案上一放。 “你还有脸提?” 刘灼灼挑眉:“怎么没脸?” “本王五万骑,你钻到后头偷东西,也叫打仗?” 旁边有人笑起来。 刘灼灼自己也笑了:“所以我从来没说赢了常山王,就是从常山王嘴里抠回来一点东西罢了。” 元遵哼了一声。 这话倒让他舒坦了些。 当年高平那一仗,他吃的亏算不上败仗,却足够让人记很多年。 刘灼灼把酒盏放下,身体微微向前。 “所以今日才想来讨教,常山王怎么这么快就把人调回来了?” 元遵瞥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打完就跑?” 刘灼灼笑了:“我不跑,留下来等你五万人围我?” “你倒知道。” 元遵喝了一口酒,这才抬手在案上虚划了一道。 “驱那么多牛羊,后队一定会散。我若还把能打的人全放在前头,那才是等着你来偷。”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两下。 “本王留了两部骑兵在中后。前军也不是只顾赶路,号角一响便能掉头。” 刘灼灼想了想。 这和她当年猜得差不多。 元遵喝了些酒,本就心情不错。刘灼灼见他肯说,便顺势又问: “常山王已经追出来了,为什么不继续追?” 元遵像听见什么蠢话,立刻道:“追你做什么?” 刘灼灼眨眨眼睛看着他,笑了笑。 “为了从你手里抢回那几百匹马,把五万人的主力拖进你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的山岔里?” 他喝得有些多,话也比平日直。 “刘灼灼,你当本王傻?” 左右又是一阵笑,刘灼灼也忍不住笑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常山王怕了。” “放屁。” 元遵骂得毫无顾忌。 他当年追了她几里,见她的骑兵一进山路便散开成几股,立即停了。 几百匹马而已。 值得追,便追;不值得,便停。 “常山王还记得当日的情形?” 酒宴上阴沉地憋了半天,元遵显然也来了兴致。他索性站起来,把席间一张小案上的东西推开,拿酒盏、筷子比作山谷与骑兵。 “你从这里出来。” “这里。” 刘灼灼伸手把他的酒盏向旁边拨了一寸。 “再往西就是岔路。” “那你的人其实比我想得更早到?” “早半日。” “怪不得。” 元遵低头看着桌案,身体也随之凑近。 他喝醉以后本就没多少规矩,此刻脑子里显然只剩下当年那场仗。一只手指着桌上的“山口”,另一只手顺势落在刘灼灼腰后,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你站这里看。若本王当时再往里追——” 刘灼灼没有动。 那只手放得有些太随便了。 她当然知道。 元遵也未必完全不知道。 酒意、旧日敌手、刚刚谈起的一场漂亮仗,再加上一个如今近在咫尺的漂亮女人,足够让一个本就不拘小节的宿将把界线往前多踩半步。 可刘灼灼只是垂眼看着桌案。 她甚至能感觉到,殿中有几道目光已经悄悄移了过来。 元翼就在不远处。 她还想看看,如今的元翼,会不高兴到什么地步—— 这个念头才刚从心里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酒盏落在案上。 刘灼灼还没回头,元翼已经到了跟前。 元遵的手仍搭在她腰后。 元翼抬手便将那只手重重打开。 元遵一怔,显然还没从酒精中缓过来。 “陛下?” 元翼没理他。 他一把抓住刘灼灼的手腕,将人从案边直接扯了出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 元遵酒醒了两分,却显然还没明白事情怎么忽然到了这一步。 “臣跟刘侍中说高平——” “朕看见了。” 元翼回过头。 那一眼凌厉得足够让元遵剩下的话停在了嘴边。 元翼脸色阴沉,什么也没再说,只攥着刘灼灼往外走。 刘灼灼被拖出殿门的时候,余光扫过席间。 没人再喝酒。 甚至没人敢抬头。 回到天安殿,门刚合上,元翼便甩开了她的手。 刘灼灼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她还没站稳,元翼便转身逼近。 “他碰你,你为什么不躲?” 他的怒气没有随着一路走回来散去,反而像被压得更实了。 “臣……” 元翼骤然逼近,眼底尽是逼人的、几乎没有遮掩的暴躁。 刘灼灼下意识地往后退。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刘灼灼下意识想向旁边退,元翼已经抬起手撑在她耳侧,将去路完全封住。 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朕问你,他碰你,你为什么不躲?” 刘灼灼垂下眼,声音也不自觉轻下来。 “常山王毕竟是勋贵重臣……” 元翼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像是害怕,声音渐渐越来越低。 “他又是陛下的同胞兄弟……” 她抿了抿唇。 “臣总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话音刚落,捏着她下巴的力道立刻重了。 “刘灼灼。”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想清楚。” “朕和勋贵,孰轻孰重?” 他眼底的寒意令人悚然,刘灼灼却知道,自己说中了。 勋贵。 重臣。 兄弟。 这些词原本应该是元遵的护身符。 如今全都撞到了元翼最不能听的地方。 于是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自然是陛下。”</p >元翼没有松手。 “那方才为什么不躲?” “臣以为……” “没有以为。” 他的声音骤然压下来。 “所有人的荣宠,都在朕这里。” 刘灼灼喉咙发紧,随即慢慢低下眼。 “臣知道了。” 元翼没有松手,她只得又补了一句。 “以后再有人如此,臣会躲。” 元翼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 “以后?” 刘灼灼抬起眼。 他终于松开她,转身向外。 “没有以后了。” 刘灼灼心头忽然一沉。 下一刻,元翼已经扬声道: “来人。” 黄门推门而入。 元翼连停顿都没有。 “常山王元遵,酒后失仪。”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看到了一遍方才那只搭在刘灼灼腰上的手,脸色沉了一层。 “赐死,以庶人下葬。” 刘灼灼怔住了。 黄门也明显愣了一下。 可元翼已经回过头。 “没听见?” 黄门猛然伏地。 “诺。” 门重新关上。 刘灼灼仍然靠在那根柱子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立刻想好该露出什么表情。 她确实是故意没有躲。 她想让元翼看见。 她甚至已经替后面的反应想好了几种可能——斥责元遵,夺他几日朝参,或者干脆把他赶回府中醒酒。 再重一点,也不过削些赏赐。 这些都足够。 一个刚刚经历过元仪谋逆的皇帝,再因为一个女人同宗室兄弟翻脸,君臣之间的嫌隙只会更深。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杀元遵。 那点酒后的放肆,放在从前的平城,甚至未必值得第二日再提。 如今却要一条命。 刘灼灼慢慢垂下眼。 在柴璧,她故意让自己落到元翼手里时,曾经设想过很多遍以后。 元翼身边有宗室,有旧臣,有从他最落魄的时候便跟着他的将军,也有替他撑起朝廷的文官。 那些人像一圈又一圈的城墙。 她那时候想,自己要等他们犯错,要制造嫌隙,要一点一点拆。 每一根梁柱,都得亲手找到最松的地方,再慢慢撬开。 可第一道裂缝出现之后,后面的裂缝自己会延伸。 她只需要偶尔碰一下。 甚至有时候,连碰都不用。 元翼自己就在把那些曾经托着他走到今日的人,一个个从身边推开。 元翼仍站在不远处,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 他还在生气。 刘灼灼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元翼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松下来。 “阿云。” 她将脸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嘴角也没有笑。 只是闭上了眼。 51. 外家 元翼的头又疼了。 起初只是午后有些发沉,到了晚间,太阳穴便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郑太医来得很快。 药还是从前那些药,只是人换了以后,规矩也跟着松了。阴襄在时,一日多少、前后隔几个时辰,半点不肯让。郑太医却不敢违逆皇帝,听元翼说今日比往常疼得厉害,便又添了一包。 元翼服下一包,没有多久,又叫人取来第二包。 郑太医站在下面,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刘灼灼坐在榻边,看着他将第二包散也化入水中。 “陛下。” 元翼闭着眼:“嗯?” “这东西真有那么好?” “好什么。” “臣看陛下总吃。” 元翼终于睁开眼,看见她正盯着案上剩下的药散,顿时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不许碰。” 刘灼灼伸手已经伸到一半,闻言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 “胡闹。” “陛下都能吃。” “朕吃是治病。” “那臣尝一口。” 元翼没理她。 刘灼灼便又往前凑了凑。 “就一点。” “阿云。” “陛下总说服完身上会热,到底多热?” 元翼被她缠得烦了,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 “你怎么什么都要试?” 刘灼灼顺势握住他的手,笑道:“臣天天在陛下身边,总不能陛下说什么,臣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让元翼心头一动。 他看了她片刻,神色缓下来,最后还是从纸包里拨了一点出来。 “只许这么多。”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少?” “不要就还朕。” 她立刻拿走。 药融水后一入口,先是一股说不清的苦辛气味。 刘灼灼皱了皱眉,勉强咽下。 元翼看得好笑。 “如何?” “难吃。” “难吃还抢。” 刘灼灼靠回他身边:“臣想知道陛下吃的是什么。” 元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过了一阵,刘灼灼果然觉得身上渐渐热起来。 不是酒后的暖意,更像有什么东西从腹中慢慢烧开,连指尖都开始发热。 元翼的药量远在她之上。 他原本还靠着软枕,后来索性坐起来,精神也比方才亢奋许多。 天安殿里灯火通明。 刘灼灼半靠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旧事。 元翼今日说得格外多。 说起旧日战事,说起哪个将领当年只带几十骑便敢夜袭,又忽然说起曾经雄踞北方的前秦。 “前秦苻天王就是太心软。” 刘灼灼抬眼,元翼的手指在案边敲了一下。 “慕容霸当年就在他手里。” “若是早杀了,哪里还有后来的燕国?” 刘灼灼还没有接话,元翼已经自己说下去。 “苻天王待他不薄吧?” “给官,给兵,也没有亏待他。” “最后呢?” 他冷笑。 “人活着,心思也就活着。” 刘灼灼垂着眼,慢慢替他揉着掌心。 “前秦若把慕容氏斩尽,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元翼转了转自己手中的酒盏,忽然道:“平城如今还有多少慕容氏?” 刘灼灼手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 “不知道,但总不会少。” “皇后在这里,他们自然也都跟着来了。” 元翼侧过头看她。刘灼灼像没察觉他的目光,只低头继续玩着他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臣没有外家。” 元翼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刘灼灼抬起眼,药力让她脸颊也带了些薄红。 “可别人都有。” 她说完,便不再继续。 元翼伸手捧住她的脸,笑容有几分森森然。 “所以朕才说,还是你好。” 刘灼灼也笑。 “臣哪里好?” “没有人能把你从朕这里带走。”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 “没有父兄,没有外家,干干净净。” 刘灼灼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臣只有陛下。” 元翼显然很喜欢这句话。 半晌,他才松开她,吩咐守在外面的黄门: “来人。” 黄门应声而入。 “平城慕容支属,一户也不要漏。” 刘灼灼仍坐在榻边,没有出声。 “凡燕国宗室旧属,都拿下。” “有可疑的——” 他停了一下。 “格杀勿论。” 黄门伏地应诺。 宫门重新合上。 元翼转过身时,刘灼灼已经替他倒好了水。 她将杯子递过去,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听见。 --- 第二日清晨,黄门进天安殿通报,慕容徽求见。 “皇后?” “是。” 元翼哂笑一声。 “这风把她给吹出来了?” 刘灼灼正在替元翼整理昨日尚未看完的奏疏,听见这句话,手上也没有停。 这几个月来,她一次也没有见过慕容徽主动来天安殿。 慕容氏的都城中山陷落后,慕容徽随宗室女眷一起充入掖庭。后来河北初定,元翼需要安抚燕地人心,她才被立为皇后。 名分是有了,感情却从来没有跟着名分一起生出来。 慕容徽能不来天安殿,便很少来。 元翼也不在意。 后宫那么多人,他从来不缺谁。 如今她突然出现,反倒新鲜。 片刻后,宫门打开,慕容徽走了进来。 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还带着少女的纤细,脸却总是冷着。那张脸其实生得极漂亮,只是平日不笑,便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她先向元翼行礼。 “陛下。” 元翼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慕容徽抬起头。 “臣妾听说,昨夜陛下下令拘拿平城慕容支属。” “那又如何?” 元翼回答得很随意,仿佛这不过是昨日顺手批下的一道寻常政令。 慕容徽沉默片刻。 “有罪者治罪,臣妾不敢求情。” 元翼没说话。 她又道: “只是慕容支属百余家,并非人人都曾掌兵,也并非人人都参与燕国旧事。” 元翼终于抬眼正视她。 “你怎么知道?” 慕容徽神色一僵。 “臣妾的意思是——” “你替他们求情?” 这句话一出来,殿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慕容徽抿住唇。 刘灼灼仍低着头。她看不见慕容徽的表情,却听得出元翼的呼吸稍稍重了一点。 “臣妾只是觉得,不能因姓慕容,便人人有罪。” 元翼冷笑一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当年慕容霸在苻天王手里,也没有罪。” 慕容徽不说话了。 “后来如何?皇后比朕更清楚吧。” 慕容徽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可她显然不愿软下来。 “慕容霸是慕容霸,平城这些人——” “都是慕容氏。” 元翼打断她,眼里尽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慕容徽抬头直视他。 两人之间不过数步距离,有着最亲近的名份,却隔着刻骨的仇恨与生死。 刘灼灼见两人剑拔弩张,清了下嗓子开口道: “皇后既已在陛下身边服侍,万事自然应该以陛下为先。” 刘灼灼眉目很规矩,甚至连语气都恭谨温和。却正因为这样,更让人恼火。 慕容徽闻言猛地转过头。 “皇上与本宫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侍中插嘴了?” 元翼的脸色几乎立刻沉下去。 “你吼谁呢?” 慕容徽一怔。她显然没有料到元翼为了这妖女如此失态。她皱了皱眉,张口想提醒元翼礼制,又想懒得与元翼争辩,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刘灼灼前倾半步,伸手搭住元翼的肩膀。 “陛下别动气。” 元翼还是盯着慕容徽。 刘灼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皇后只是心里着急。” 刘灼灼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慕容徽。 “臣这些日子一直在陛下身边,多少知道陛下的心意。” 她顿了顿。 “皇后若一时想不开,不如让臣劝一劝。” 元翼这才转眼看她,神情里居然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 刘灼灼低头。 “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这些事情伤神。” 元翼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怒气慢慢散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劝皇后了?” 刘灼灼没接这句话。只轻声道:“臣试试。” 元翼显然很受用。 刘灼灼主动参与这些原本属于后宫的事情。仿佛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穿着侍中官服、日日坐在他身边批折子的女人。而是真的开始把自己放在了属于他的另一个位置上。 “行。” 元翼起身。 “那你劝。” 慕容徽的脸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元翼却完全不在意。 他临走时还拍了一下刘灼灼的肩。 “别让她气着你。” 直到元翼走远,天安殿侧间的门重新合上,慕容徽才转过头。 “你离我远点。” 刘灼灼差点没忍住。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 慕容徽冷冷盯着她。 “你方才那副样子,自己不恶心么?” 刘灼灼笑意淡了些。 “皇后娘娘若只为了骂臣,那最好快一点。臣能陪您的时间不多。” 慕容徽眉头一皱。 “谁要你陪?” 刘灼灼看她。 “那臣告退。只是慕容家的事情,就无人可劝陛下了。” 她说罢居然真的转身。 “站住!” 刘灼灼停下。 慕容徽咬了咬牙。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灼灼这才回过身,脸上那点方才在元翼面前的柔软已经没有了。 “今日之内,请娘娘务必派人找到慕容明。” 慕容徽眼神骤然一变。 “你什么意思?” 刘灼灼声音压低。 “他不算什么宗室贵胄,目标小,过去又在长安活过几年。” 慕容徽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刘灼灼继续道: “装疯,扮乞丐,躲官差。” “他比你们家大多数人都熟。” 慕容徽一时间竟没说话。 她当然听说过慕容明那些旧事。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些昔日听起来并不体面的经历,如今竟会成为保命的本事。 “他能做什么?” “藏人。” 刘灼灼说。 “天子之怒,别说慕容家,就算是陛下的亲兄弟也躲不过。你救不了慕容家所有人。但可以先找不起眼的地方,把几个最不容易被牵连的小辈藏起来。” 慕容徽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方才的鄙夷还在,却又多了一层明显的戒备。 “你为什么帮我?” 刘灼灼看了她一会儿。 “我没有帮娘娘。” 慕容徽的脸又冷下来。 刘灼灼继续道: “我在长安认识慕容明。他若死了,我会觉得可惜。” 慕容徽显然不信。 “就这样?” 刘灼灼反问:“我若不是为了朋友,而说是为了慕容家血脉、为了无辜之人的性命,娘娘相信?” 慕容徽抿了抿唇。直觉告诉她刘灼灼所图不止于此,可若说她认识慕容明,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慕容徽盯着刘灼灼。 “你到底想要什么?” 刘灼灼摇头。 “现在就是救慕容明。” “以后呢?” 刘灼灼笑了一下。 “若有以后,娘娘自然会知道。” 慕容徽没有笑。 刘灼灼催促道: “娘娘若还想多留几个人,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问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 慕容徽忽然在身后道: “刘灼灼。” 刘灼灼回头。 慕容徽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依旧冷得厉害。 “方才在陛下面前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刘灼灼停了一瞬。 “娘娘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等,推门走了出去。 --- 当晚,城南。 几个慕容家的少年缩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身上的锦袍已经全换了。其中一个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条手腕;另一个脸上抹满了灰。 最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眼圈红着,却死死忍住没哭。 “小叔叔。” 她小声问。 “我们今晚真住这里?” 慕容明蹲在门边,正在往自己脸上抹锅灰。 “怎么?嫌脏?” 女孩不说话。 慕容明回头看她一眼。 “那回家。” 女孩立刻摇头。 “这不就得了。” 旁边一个少年忍不住道: “我们什么时候出城?” 慕容明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现在去城门做什么?” 少年愣住。 “逃啊。” “你觉得城门没有守卫拿着慕容家的名册挨个看?” 慕容明说着把手里的灰往他脸上一抹。 少年被呛得直咳。 “这两天谁都不许出城。” 慕容明重新蹲下。 “也不许回亲戚家。” “那我们去哪儿?” “人多的地方,寺里、客店、车马行。” 他说着,又把自己的头发扯乱。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小叔叔,你怎么这么会?” 慕容明动作一顿。 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 “以前练过。” 女孩眨了眨眼。 “装乞丐也练过?” 慕容明面无表情。 “闭嘴。”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 街上有兵士过去。 很远的地方依稀传来哭声。 慕容明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站起身。 他从墙角捡起一个破碗,塞进怀里。又把那几个孩子逐一看了一遍。 “都记住。” “从现在起,谁也不姓慕容。” 少年问: “那姓什么?” 慕容明推开柴房门,夜风灌进来。 他回头。 “爱姓什么姓什么。” 说完,他第一个走进了夜色里。 52. 衣冠 刘灼灼今夜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元翼近来服散之后总是精神亢奋,半夜不是说话,就是翻来覆去不肯安生。她被折腾惯了,已经许久没能一觉睡到天亮。 偏偏今夜不知怎么,元翼自己起了身。 旁边一空,刘灼灼反倒睡得更沉。 她抱着锦被缩成一团,半张脸埋在枕间,呼吸绵长。白日里那个察言观色、半句话都要掂量着说的刘侍中难得消失了,睡得像只终于找到安稳窝的小狐狸。 直到一声剑鸣骤然划破夜色。 刘灼灼猛地睁眼。 她甚至来不及想自己身在何处,身体已经先坐了起来。肩背骤然紧绷,一手本能地往枕下探,目光同时扫过门、窗、帷帐。 没有人。 第二道破风声却紧接着响起。 刘灼灼循声望去。 之间元翼赤着脚站在外殿,手里提着剑,正在对着空气乱劈。 刘灼灼保持着方才那个戒备的姿势,足足看了他两息。 元翼又是一剑横挥。 剑锋从灯影间掠过,什么也没有碰到。他却厉声喝道:“出来!” 刘灼灼看着他近乎疯魔的样子,脑中甚至极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幸好方才枕下没有摸到刀。 否则她一个激灵冲出去,再撞上元翼这个半夜举剑砍人的,谁先砍到谁还真不好说。 她披衣下榻。 “陛下?” 元翼猛地回头。那双眼睛亮得异乎寻常,额角渗着薄汗。 “你看见了吗?” 刘灼灼看了看他手里的剑。 “……陛下可是梦魇了?” 元翼没听出她话里那点怨气似的,只抬剑指向殿角。 “方才有人在那里。” 刘灼灼顺着剑锋看过去。 那里只有一架衣屏。 元翼白日换下来的外袍搭在上面。灯火昏暗,将两只袍袖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投在墙上。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刘灼灼停了一会儿。 “什么人?” “逆臣。” 元翼仍盯着那里。 “站在那里看朕。” 她脸上最后一点睡意慢慢散了。 元翼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像元仪。” 这一次,刘灼灼没有再觉得好笑。 她走到元翼身旁,没有贸然去夺他的剑,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阵。 殿角依旧空空荡荡。 “臣看不清。” 元翼侧过脸。 “你也看见了?” “灯太暗,影子又多。” 刘灼灼答得很慢。她观察了元翼半晌,见他对自己的接近并无过激反应,才缓缓伸手,轻轻覆住元翼握剑的手腕。 “陛下若觉得碍眼,臣让人把灯都点起来。” 元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剑锋终于慢慢垂下去。 刘灼灼扬声唤人。 守夜的黄门匆匆进来,一眼看见皇帝手里的剑,脸色都白了,却不敢问,只依言将殿中的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灯火大盛。 衣屏仍是衣屏,袍袖也只是袍袖。 元翼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方才明明有人。” 刘灼灼没有反驳。 “陛下许是太累了。” 元翼皱眉。 “朕没有累。” 刘灼灼伸手抚他的脊背, “那就是魑魅魍魉被吓走了,无所遁形。” 元翼这才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剑丢给黄门,重新回到榻边。 刘灼灼跟着坐下。 她原以为这件事到这里便算完了。但元翼显然彻底睡不着了,没过多久,他忽然开口: “元仪死前,是不是也觉得朕不会杀他?” 刘灼灼闭着眼。 “臣不知道。” “穆崇呢?” “臣也不知道。” “他们跟了朕这么多年。” “嗯。” “一个个都把自己藏得很好。” 刘灼灼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将被子往上拉了些。 元翼像是被她强行睁眼的样子取悦了,终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搂过去。 可他还是没睡。 直到窗纸渐渐泛白,刘灼灼才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眯了一会儿。 第二日起来时,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色,第一次生出一个很不争气的念头。 再这么下去,元翼还没死。 她先要困死了。 --- 当日朝会,司空庾延业留了下来。 “臣有一言启奏陛下。” 元翼已经坐回御座,闻言抬了抬眼。 “说。” 庾延业停了一下,显然已经将这番话想过很多遍。 “穆崇、元仪谋逆,罪无可赦。常山王醉后失仪,也已伏罪。” 元翼没有说话。 庾延业继续道: “只是近日宗室旧臣多有惶恐。臣以为,刑杀若过,难免使上下离心。” 庾延业没有去看元翼的脸色,仍兀自说道: “有罪者知其罪,无罪者安其心,方能使百官各安其位。” 这已经说得十分委婉。没有为元遵翻案,也没有说皇帝杀错了谁。他只是希望朝廷至少还有一条人人看得见的界线。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犯了什么罪,会受什么罚。 元翼静静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庾延业大约以为皇帝听进去了。正要再说什么,元翼却忽然问: “你今日穿的什么?” 庾延业愣了一下。 刘灼灼也抬起眼,不只元翼想说什么。 “臣?” “朕问你身上的衣服。” 庾延业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今日是朝会,他穿的自然是司空朝服。 冠带整肃,佩玉齐全,衣料也比寻常官员精良些,却都是依制而服,并无僭越。 “回陛下,臣所服乃朝服。” 元翼的目光顺着庾延业的冠饰落到腰间革带,又落到垂下的佩玉。 “倒鲜丽得很。” 庾延业听出他话中意有所指,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臣所服皆依朝制。” 元翼抬眼。 “依朝制?” “是。” “所以你觉得自己配得上?” 庾延业明显怔住。 刘灼灼心里一沉。昨夜灯下那件被元翼看成“逆臣”的衣服,霎时从她脑中闪了过去。 庾延业显然还想讲道理。 “臣忝居司空,冠服皆由有司所定。若有逾制之处,臣愿即刻改换。” 元翼却笑了一声。 “即刻改换?” “朕说一句,你便要换。” “怎么,原来你也知道不妥?” 庾延业张了张口,只觉元翼今日真是欲加之罪。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元翼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庾延业只能跪下。 “臣只是劝陛下稍宽刑杀,并无他意。” “稍宽刑杀。” 元翼重复了一遍。 他缓缓站起来。 “穆崇反朕,元仪反朕。” “慕容氏也留不得。” “你倒来劝朕宽刑。” 庾延业抬头。 “臣是为朝廷——” “为朝廷?” 元翼打断他。 “朝廷是谁的?” 庾延业脸色微白。 “自然是陛下的。” “既然是朕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朕该杀谁?” 庾延业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刘灼灼望着元翼。他的脸色并不像暴怒,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 就像昨夜他举着剑,盯着空无一人的殿角。 元翼又看了庾延业一眼。 “朝中人人都知道这些日子死了人。” “你今日却穿得这样鲜亮。” 庾延业已经完全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陛下……” “是觉得他们死了,你便能出头?” “臣绝无此心!” 元翼冷笑。 “没有?” 庾延业再俯首。 “臣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 元翼却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只是盯着庾延业腰间那枚佩玉。 “服饰鲜丽,仪容自矜。又替宗室旧臣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朕杀得越 多,越显得你忠厚?” 庾延业猛地抬头。 “臣不敢!” “不敢?” 元翼声音陡然沉下去。 “心里没有,为什么怕?” 庾延业彻底说不出话。 刘灼灼忽然明白了。 没有答案。 从“衣冠鲜丽”那一句开始,就已经没有答案了。 解释是心虚;不解释是默认。 害怕说明心中有鬼;不害怕,又会变成轻慢君上。 元翼不需要庾延业真的有谋逆之心。他只需要先觉得他有,剩下的每一句话,都会自己长成罪证。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元翼忽然道: “昨夜朕还看见元仪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就站在天安殿里。” 元翼看着庾延业。 “死了的人尚且不安分。活着的,朕更不能不防。” 庾延业怔怔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的不是惶恐,而是茫然。 大约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今日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元翼已经不再看他。 “司空庾延业。” 黄门立即上前听旨。 “衣服鲜丽,心怀怨望,妄议刑政,有不臣之志。” 刘灼灼以及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元翼只说了两个字。 “赐死。” 庾延业猛地起身。 “陛下?” 元翼没有再看他。 殿外武士已经进来。 --- 庾延业被赐死的消息当日便传遍了平城。 朝中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人敢议论。 第二日上朝之前,刘灼灼从殿外走过,恰好看见两个官员站在廊下。 其中一人今日穿得比平日素净许多。 另一人看了一眼他的衣服。 “怎么换了?” 那人低声道:“昨日司空……” 话说了一半,便停住。 旁边的人沉默片刻。 “还是依制穿吧。” “可司空也是依制。”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刘灼灼清楚地知道庾延业和前面那些人不一样在哪里。 穆崇、元仪死后,人人知道不要谋反。 元遵死后,人人至少知道不能醉后失仪,更不能碰元翼放在心尖上的人。 慕容氏遭难,也还有一个亡国宗室、旧燕遗族的名目。 可庾延业呢? 不能穿得太好?不能劝谏?不能显得害怕?还是不能显得不怕? 谁也不知道。 连庾延业自己到死也不知道。 刘灼灼踏进天安殿时,元翼正在案后翻奏疏。 他抬头看见她,神色倒很平常。 “昨夜睡得好么?” 刘灼灼脚步顿了一下。 “……尚可。” 元翼笑了。 “骗人。” 他向她伸手。 “过来。” 刘灼灼走过去。 元翼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一份奏疏递给她。 “看看这个。” 刘灼灼接过来。 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立刻看进去。 过去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足够聪明,能够在元翼开口之前便猜中他的心思,平城被拆成什么样,她都不会有事。 她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告诉他,臣只有陛下。 若有一天,元翼连空气里都能看见一个逆臣。 那么她做得再对,也未必有用。 错不需要从她身上来,元翼自己就会替她找出来。 “阿云?” 刘灼灼立刻从思绪中抽离,元翼正看着她。 “怎么了?” 她只迟了一瞬。下一刻,脸上已经浮起笑意。 “臣在想,这份奏疏写得实在啰嗦。” 元翼果然低头扫了一眼。 “朕也觉得。” 刘灼灼靠在他身边,继续往下看。 神色没有任何异样。 这座城确实正在塌,只是落下来的石头,总有一天也会不认人。 53. 刘老虎 刘灼灼这几日总犯困。 元翼夜里越来越睡不安稳。有时是头疼,有时服了散以后精神反倒亢奋,三更半夜忽然坐起来说旧事。前夜更离谱,竟提着剑对着天安殿里的衣屏劈了半晌,非说那里站着一个已经死去的逆臣。 刘灼灼白日还要照常做侍中。 几天下来,坐在天安殿里替元翼分理奏报时,眼皮都有些发沉。 她手里拿着一卷江南送来的消息,看了两行,脑子却没完全跟上。 元翼在另一边批折子。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催。 刘灼灼强撑着又往下看。 建康。 桓楚。 还政旧朝。 再往下一行,一个名字忽然落进眼里。 刘灼灼眨了下眼。 那点困意竟散了些。 “哦。” 元翼没抬头。 “怎么了?” 刘灼灼把奏报举高一点,又看了一遍。 “刘老虎。” 这一次元翼终于抬眼。 “谁?” 刘灼灼笑了一下。 “刘寅。” 元翼看了看她手中的奏报。 “你知道他?” “听过。” 刘灼灼索性坐直了些。 “前些年江左海贼作乱,他领兵打过几场。消息传到长安时,臣还特意看了两眼。” 元翼有些意外。 “你那时候还掺合江南的事?” 刘灼灼低头继续看。 “这个名字好记,听着像只老虎。” 元翼嗤笑一声。 “所以你就记住了?” 刘灼灼理直气壮地点头。 “这个名字多好记。” 元翼被她说得笑起来。 这几日天安殿里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候。 刘灼灼重新低头,把那封奏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先前那个平海贼的京口武人,如今已经不是昔日的小将了。 桓楚作乱,建康易主。 刘寅起兵,数战而胜,重新奉还旧主。如今军功冠绝江左,加官进爵,内外军政多出其手。 刘灼灼原本只是因为那个熟悉的名字醒了神。 越往下看,眼里的困倦却越淡。 “升得真快。” 元翼淡淡道:“乱世里,能打的人自然升得快。” 刘灼灼把奏报放到案上。 “陛下觉得,他比慕容霸如何?” 元翼原本正要落笔,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怎么忽然把他们两个放在一处?” “他出身低,又没有自己的部众。” 刘灼灼笑道: “何况陛下前些日子总说慕容霸,臣便想问问。” 元翼放下笔。 他这次倒认真想了片刻。 “不能这么比。” 刘灼灼等着他说。 “慕容霸是什么人?” “燕国皇族。” “何止。” 元翼身子往前倾。 “他父祖世代为君,自己生来尊贵。慕容氏旧臣、旧部,认的是那个姓氏。他只要活着,只要出来振臂一呼,自然有人投奔。” 元翼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案。 “就像夜里的飞蛾见了火。” 刘灼灼眼睛微微一动,这个说法她喜欢。 “所以慕容霸能复燕,不只是因为他会打仗。” “当然不是。” 元翼道: “父祖给他的东西太多了。” “旧地,旧人,旧望。” “这些东西平日看不见,真到了乱世里,只要还有一个慕容氏站出来,就全活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那封来自建康的奏报上。 “刘寅不一样。” 刘灼灼也低头看过去。 元翼慢慢道: “寒门出身,没有父祖给他留下一尺土地。也没有哪个旧卒生来就该听他的。” “他能从军中走到今日,手里这些人,都是自己打出来的。” 刘灼灼沉默片刻。 “那陛下更看得起谁?” 元翼看她一眼。 “慕容霸是英雄。” “刘寅——” 他停了停。 “更难。” 刘灼灼笑了。 “臣还以为陛下眼里没几个能看的人。” “那也得看是什么人。” 元翼把奏报拿过去,又扫了一遍。 “从什么都没有走到今日,当然值得朕看一眼。” 刘灼灼托着下巴。 “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继续做忠臣。” 刘灼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元翼也笑。 “你笑什么?” “臣只是觉得这几个字从陛下嘴里说出来,有点意思。” 元翼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朕是在说他。” 刘灼灼躲了一下。 “臣知道。” 元翼重新拿起奏报。 “江左那些高门,未必愿意认一个京口寒门做主。他现在若聪明,就不该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元翼随口道: “等到所有人都发现,没有他不行的时候。” 刘灼灼安静了一瞬。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随即又问: “那到时候呢?” 元翼看了她一眼,笑意淡淡。 “那时候,还用问朕么?” 刘灼灼也笑起来。 殿里一时安静。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案上的奏疏与地图间。 刘灼灼重新拿起那封建康奏报,又把“刘寅”两个字看了一遍。 当年只觉得这个名字有趣。如今再看,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她正想着,元翼却道: “父祖留下的基业……” 他方才还在说慕容霸。 父祖世君,生而尊贵。 旧臣旧部,自然归附。 可这几句话说出口,他想到的显然已经不是慕容霸。 片刻后,元翼转头问守在殿中的黄门: “太子近日如何?” 黄门明显迟疑了一下。 刘灼灼也放下了手里的奏报。 “回陛下……” 元翼皱眉。 “说。” 黄门这才低声道: “太子近来仍时常哀泣。” 元翼的脸色一下沉了。 “还在哭?” 黄门低下头。 “为了独孤氏?” 元翼方才脸上那点谈论天下人物时的兴致,很快便散得干干净净。 他将刘寅的奏报往案上一放。 “叫他过来。” --- 元茂来得很快。 少年进殿时,眼睛果然还留着些残红。 独孤氏死后,他整个人沉静了许多。 从前见了父亲,虽也敬畏,到底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脾气。如今行礼、答话,一样不少,却越来越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礼仪。 “儿臣见过父皇。” 元翼看了他一会儿。 “听说你还在哭。” 元茂没有立刻回答。 “朕问你话。” 少年这才道: “是。” 元翼眉头跳了一下。 “独孤氏已经死了多少日了?” 元茂垂眼。 “儿臣没有数。” “没数?” 元翼的声音已经有了怒意。 “那你日日哭什么?” 元茂没有说话。元翼看见他这副样子,更觉心烦。 方才谈起刘寅时生出的那一点感慨忽然重新涌了上来。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封奏报。 “你自己看看。” 元翼将奏报扔到他面前。 “刘寅。” “寒门出身,父祖没有给他留下一尺土地、一个旧卒。” “前些年不过是个军中小将,如今平桓楚、入建康,已经独揽江左大权。” 元茂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奏报,越说越恼。 “你呢?” “朕给你东宫,给你师傅。” “将来这天下,朕也留给你。” “你整日除了哭,还会什么?” 元茂望着地上的奏报,看了许久。 刘灼灼原本坐在一旁,此刻也没有出声。 等他再次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却比方才更冷。 “儿臣听说,刘寅自幼丧母。” 元翼皱眉。 元茂继续道: “父亲也不愿抚养他。” 刘灼灼眼皮轻轻一跳。 元翼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什么意思?” 元茂神色不变。 “儿臣只是觉得,刘寅能有今日,确实不易。” “元茂!” 元翼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愤怒。 “你在指桑骂槐谁?” 元茂垂下眼。 “儿臣没有。” “没有?” 元翼骤然起身。 “朕刚刚提刘寅,你便跟朕说他自幼无母、父亲不养。” 他几步走到元茂面前。 “你是在说朕?” 元茂抿紧嘴唇。 “儿臣不敢。” 又是不敢。 元翼近来最听不得的,偏偏就是这两个字。 “不敢?” “你心里若没有,为什么不说没有?” 元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少年眼睛还红着,却没有掉泪。 “父皇既知道儿臣在想什么,又何必再问。” 一声脆响。 刘灼灼还没有反应过来,元茂的脸已经被打偏过去。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元翼这一巴掌用了不小的力气。 少年站得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又重新站住。 他的嘴角很快渗出一点血,元翼却盯着他。 “方才不是很会哭么?怎么现在不哭了?” 少年抿着嘴,一言不发。元翼的怒气反而更盛。 “在朕面前摆什么脸色?” 还没能刘灼灼阻止,元翼已经伸手从旁边取过一根短鞭。 第一鞭落下时,少年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第二下更重。 元茂终于咬破了下唇,可他仍旧站在那里。 元翼一边打,一边问: “朕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为了一个女人跟朕摆脸色?” 元茂咬着牙。 “她是儿臣的母亲。” 这一句彻底把元翼激怒了。 “朕是你父亲!” 鞭子再次落下。 元茂终于倒了下去,他本能地将上臂举国头顶挡皮鞭,却任由胳膊上伤痕累累,始终没有求饶。 站在远处的黄门几欲上前,却又害怕元翼盛怒迁怒自己,不知该不该劝、如何劝。 刘灼灼这才站起来。 她没有去扶太子,也没有说“陛下饶他”。 她只是走到元翼身边,伸手抱住了元翼的腰 元翼猛地回头。 刘灼灼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 “陛下。” 他胸口仍在起伏。 “您的手。” 元翼一怔。 “您昨夜本就没有睡好,方才头不是还疼么?” 刘灼灼把他握鞭子的手往下压了一点。 “别再动气了。” 元翼盯着她看了片刻,那股怒火到底慢慢压下去一些。 他松开手,短鞭落在地上。 “滚!” 元茂捂着脸,没有动。 元翼冷声道: “朕让你滚。” 少年这才撑着地站起来。 他脸上还有掌印,唇角也破了,衣袖下清晰能看见鞭痕。 直到宫门重新合上,天安殿里才又安静下来。 元翼仍余怒未消。 “朕怎么养出这么一个东西。” 刘灼灼没有回答。她弯腰,将方才落在地上的那封建康奏报捡了起来。 纸角已经被元茂踩皱了一点。 她轻轻抚平。 奏报最上方,那个名字仍清清楚楚。 刘寅。 不过半个时辰前,元翼还坐在这里,极清醒地评价慕容霸与刘寅的高下。 谁仗父祖基业,谁白手起家。 他看千里之外的江南,看得这样清楚。 可轮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亲生儿子,他却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为什么哭,都不肯明白。 刘灼灼将奏报重新放回案上。 54. 佛珠与刀 长安入秋以后,佛堂里的檀香总散得很慢。 姚景略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 今日宫中无宴,也没有外臣等候。他难得空出半个时辰,便独自来了这里。殿门半掩,两个近侍守在外面,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佛前长明灯静静燃着。 姚景略垂着眼,一颗一颗拨过念珠。 关中今年夏粮尚可,河西几处军镇却又报旱。太后近来夜间咳嗽,他已经让太医换过两次方子。再往东,洛阳一线兵马仍要重新调度。 这些都是该求的。 他心中一一默念过去。 佛珠又转过一颗。 不知怎么,刘灼灼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姚景略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佛堂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他抬眼望着佛像:是不是也该替她求一句? 从柴璧她落到元翼手中,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不少时日。东边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有些是朝堂上人人知道的大事,有些却只能从商旅、使者与埋在赵国境内的耳目那里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知道她做了侍中。 也知道元翼近来几乎日日把她留在天安殿。 若只看这些消息,她似乎过得很好。 姚景略垂下眼。 身陷敌国,落到灭族仇人手里。 替她求一句平安,本该没有什么不妥。 可念头刚到这里,他又想起她当年刚入长安时的样子。 那时她年纪还小,却已经很懂得进退。她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沉默;知道怎样让人觉得她倔强,又怎样在真正需要的时候露出一点软处。 后来他也慢慢明白,那并不全是天性。 刘灼灼接近他,从来不曾真正无所求。 她要活,要兵,要身份,也要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的位置。 姚景略不是不知道。 只是知道,他便会拒绝吗? 佛珠重新从指间滑过去。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想的? 她如今在元翼身边,也未必真如旁人所见那样毫无选择。 她那样的人,便是困在笼中,也会先找钥匙在哪里。 姚景略闭上眼。 应当忘了她。 这个念头,他并非第一次有。 过了一会儿,念珠又转过一颗。 他却还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愿她平安。 罢了,只这一句。 殿外传来脚步声。近侍在门边停下,没有立刻进来。 “大王。” 姚景略手中的佛珠没有再动。 “何事?” “平城有报。” 佛堂里方才属于私人的那一点心绪,一瞬间便收了起来。 姚景略将念珠缠回腕间。 “进来。” 来人是负责北线耳目的属官,并非真正潜伏在平城的人。 从赵境送出的消息要先经过数处转手,再由不同线路送到河东、弘农,最后汇总至长安。真正能送到姚景略面前的,已经是筛过数遍的东西。 那人进殿后行礼。 姚景略伸手赐坐。 “何事如此紧急。” 属官低下头。 “平城来报,近半月,赵主服散愈多,夜中多不能寐,宫中时闻斥责之声。” 姚景略神色没有变化。 “这种消息,市井也能传出来?” 属官继续道: “第二路由河东商旅带回。赵廷近臣府中下人曾私下求药,说其主入朝以后夜夜惊惧,数次梦见被召入天安殿。” 姚景略抬了抬眼。 “为何?” 属官停了一下。 “赵主近来……亲自动手打人。” 姚景略皱眉。 属官继续往下。 “起先只是奏对失措,受了掌掴杖责。后来有人在御前回话时喘息不匀,赵主以为其心中有鬼,当殿殴击。” 姚景略捻了一下腕上的佛珠。 “伤得如何?” 属官看了一眼佛像,低头道: “人没了。” 姚景略立刻低诵了句佛语,然后才不可置信地询问。 “亲手?” “是。” “确定?” 这样的行径清雅端方的姚景略显然无法理解,属官见他仍然面露质疑,声音更低了些。 “第三路消息来自赵廷一名官员家中,与前两路能够互证。” “死者未立刻收殓,尸首陈在天安殿前。那名官员家里欲办白事而不得,这才传出来的。” 姚景略的手指捏在佛珠上,半晌没有动。 一个皇帝下令杀人,与一个皇帝亲手把臣子打死,显然是两回事。 姚景略沉默片刻。 “只死了一个?” 属官迟疑了一下。 “不止一人。” “近来死的人,罪名都极怪。有说奏对失措的,也有说不过是入殿时步履不稳。” 姚景略皱眉:“步履不稳,也能杀人?” “宫里的详情传不出来。只是死者家中都说,入宫前并无案罪,进去以后便没能再出来。” 姚景略又念了一遍我佛慈悲。 佛堂外有风吹过,殿门轻轻动了一下。 这些年来北方诸国相互攻伐,皇帝杀人并不少见,猜忌功臣也不少见。 可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有人被杀,而是没人再知道,下一次为什么会轮到自己。 “那赵国朝中如何?” “人人自危。” “宗室呢?” “多有称病不出者。旧臣之间来往也比从前少。” 元翼服散愈频,性情乖戾,乃至亲手打死大臣。 姚景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刚刚收到的信息,这对秦廷来说或许是好事,但元翼身边的近臣呢? “那,刘侍中……” 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方才佛前那句“应当忘了她”忽然又从心底浮上来。 姚景略静了一息,才继续问: “还好吗?” 属官显然已经知道他这些日子绕来绕去总会问到刘灼灼,很快便答: “未闻受责。” 姚景略看向他。 “只是未闻?” 属官低头。 “是。” 谍报能确认谁死了,谁被抓了,却无法确认一个人是不是“还好”。 姚景略摆了摆手,让属臣下去。 宫门重新合上。 佛堂里只剩姚景略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 过了许久,才重新回到佛前跪下。 腕上的念珠解开,一颗一颗落进掌心。 方才他说,只替她求一句。 已经求过了。 姚景略垂着眼,指腹停在第一颗念珠上。 天安殿。 手自殴击。 尸陈殿前。 未闻受责。 这些字一句一句从脑中掠过去。 最后只剩下那个他方才已经问过的问题。 她还好吗? 佛像没有回答。 姚景略闭上眼。 念珠重新拨过一颗。 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一句或许求得太早,于是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愿刘灼灼平安。 念完以后,他停了一会儿。 到底没有再劝自己忘了她。 ? 长安往北,另一处炉火也彻夜未熄。 烧红的刀身被铁钳夹出炉膛时,屋里所有人都往后让了半步。 薛利盯着那一线已经渐渐成形的刃口,将刀缓缓没入水中。 “嗤——” 白汽骤然腾起。 他看着水面翻涌,直到最后一点红光也彻底熄灭。 刀重新被取出来,刃身上还覆着水珠。尚未开锋,却已经能看出修长凌厉的形制。 他将刀举到灯下细细观看。比寻常军刀略长,却没有重到妨碍马上挥斩。刀背留得厚,刃口收得极利,重心也依照刘灼灼过去用刀的习惯向前压了一寸。 他试着抬了抬。 还是轻了一点。 薛利皱了皱眉,还是有些不满意。 他得在刘灼灼回来以前,为她铸好这把神兵。 他这些日子听到的消息并不少。 赵主杀元仪,杀元遵,杀司空,又开始在天安殿亲手殴击臣下。 有些消息是真是假,还要再等。 可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曾怀疑。 刘灼灼不会回头。 她当初既敢从柴璧渡河,敢留在元翼身边,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薛利担心的从来不是她会不会变心,也不是她会不会贪恋平城那一点荣宠。 他甚至不怀疑她能不能活到最后。 他担心的是,在那样的地方,她会不会受苦。 元翼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能陈兵赵境。 只要刘灼灼还在天安殿里,他手下哪怕多向北走百里,都可能变成她与旧部勾连的证据。 她既让他等,他就只能等。 这世上有很多种忠心。 有时冲进去容易,站在原地反而难。 薛利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至少这个,他还能替她做。 55. 喜怒乖常 天安殿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拳头砸进血肉里,发出沉闷而黏滞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地上的人早已经不动了。 起初似乎还求过饶,后来连呻吟都没有。半边脸埋在血里,手指僵硬地蜷着,胸口也看不出起伏。 元翼却还没有停。他骑压在那人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刘灼灼呆坐在不远处,僵硬得一动不动。 她上过战场。见过人被长矛从马上挑下来,也见过刀锋劈开胸腹。柴璧城下死过的人堆在一起,血沿着土沟往低处流,她也曾从尸首旁边策马而过。 可那和眼前不一样。 战场上太喧嚣。马蹄、喊杀、兵刃相撞,死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这里却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能听清拳头落下去的每一声,像是有人把湿透的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刘灼灼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紧了座沿。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露出什么表情。 应该低头,应该移开眼,应该像周围那些黄门一样什么装作也没看见。 可她什么都做不出来。她只是盯着那副恐怖的场景,脑子里难得一片空白。 终于,元翼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那人已经彻底没了反应。 元翼伸手在他颈边碰了一下,确认了什么后,忽然觉得无趣似的松开手。 他站起来,手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刘灼灼还坐在那里。 光从天安殿外照进来。逆着光,她看不清元翼的背影,只能勉强看清一个高大而强悍的轮廓,像一只啃食完猎物尸首的巨兽。随着光影的变化,刘灼灼意识到—— 他转过头来了。 两人的目光撞上。 自己脸上那一瞬的僵硬,全被他尽收眼底。 元翼盯着她,方才打人时脸上的暴戾还没有完全退去。 “怎么?” 他向她走了一步。 “你要替他求情?” 刘灼灼脑中轰然一响。 不能说不认识,不能说不值得,不能说他该死,甚至不能说不敢。 她的目光寻找救命稻草般落在元翼垂在身侧滴血的手上。 指节破了,血正顺着手背往下淌。 不知道有多少是他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地上那个人的。 下一瞬,刘灼灼已经站了起来。 “陛下!”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跑到他面前时直接跪下,一把捧住他的手。 “您的手流血了。” 元翼并没有什么表情。 刘灼灼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次也没有。 她低着头,用袖口替他擦去手背上的血。 擦不干净,血已经干涸渗进指缝里。 她索性俯下身,在他破开的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 殿中死一般安静。 元翼低头看着她。 刘灼灼仍捧着他的手。 “疼不疼?”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过了很久,元翼终于笑了。 “阿云。” 刘灼灼抬起脸。 眼里已经没有方才那一瞬的惊惧,只剩下他最熟悉的关切。 元翼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不怕朕?” 刘灼灼心口狠狠一跳。 她低下眼,拿自己的脸颊贴上那血淋淋的手背。 “臣怕陛下伤着自己。” 元翼看了她片刻。刘灼灼姣美的面庞衬着血腥的红色异常诡异,在元翼看来却又十分艳丽。 他的笑意一点一点深起来。 “还是阿云好。”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刘灼灼顺从地靠过去,脸埋进他的肩侧。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敢闭了一下眼。 身后几步之外,那个人还躺在那里。 --- 这一夜,刘灼灼做了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梦。 梦里是高平川。 草长得很高,风一吹便一层一层地伏下去,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她头上戴着一顶不知道拿什么野花胡乱编出来的草环,坐在一辆独轮小车上,两只脚悬在半空。 莫青在后面推她。 “你慢一点!” 她嘴上这样喊,人却笑得往后仰。 莫青偏不听,推得更快。木轮碾过草根和碎石,一路颠簸,两个人笑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她唱了一句草原上的小调,身后的人也跟着唱。 唱得可难听了。 刘灼灼回过头,正要笑他,车轮忽然撞上了一块突起的石头。 整辆车猛地一歪,她的身体骤然失重。 刘灼灼一下子睁开了眼。 高平川不见了。 没有草,没有风,也没有莫青。 天安殿一片漆黑。 她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还没从坠落的错觉里回过神,便看见枕边有一双眼睛。 元翼醒着。 他不知道醒了多久,或者一直没睡。黑暗里,他侧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窗外漏进来的微光映在他的眼底,竟泛着一点昏黄,像荒野中伏在暗处的饿狼。 刘灼灼心里猛地一沉。 “陛下?” 元翼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莫青是谁?” 刘灼灼彻底清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是不是说了梦话,更不知道说了多少。 元翼仍然盯着她。 “朕问你,莫青是谁?” 刘灼灼咽了一口唾沫。 “梦魇胡言,作不得数。” 元翼没有回答,往前逼近了一些。 “你梦见他了。” 许是连日服散的缘故,他的呼吸干燥而灼热。刘灼灼已经隐隐感觉,那点极细微的停顿落在了危险的地方。 “男人?” “只是梦——” “你在笑。” 刘灼灼一时没了应对的话语。 元翼看着她,神情竟很平静。 “阿云。”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p>“朕从来没见你那样笑过。” 那只手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去。 刘灼灼背后骤然生出一层冷汗。 “陛下——” 五指突然扣住了她的脖颈。 没有怒吼,也没有预兆。 刘灼灼被他猛地按回榻上,后脑磕在枕边,喉间的声音一下断了。 她下意识抓住元翼的手腕。 这是人的本能。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挣开——掰他的拇指,侧身,抬肘,只要给她一点借力的位置,她未必挣不开。 可她什么也不能做。 不能打他,不能表现得像是在抵抗一个敌人。 元翼居高临下地俯身看她。 “你还想着他?” 刘灼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越来越紧。 空气像被人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抽走。耳边先是嗡鸣,随后所有声音都远了。 元翼的脸近在咫尺,她却渐渐看不清。 “你不是说,”他的声音像隔着很远传过来,“只有朕么?” 刘灼灼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刺目的白光。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想说话,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莫青…… 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颈间骤然一松。 空气猛地灌进来。 刘灼灼蜷起身体,剧烈地咳嗽。喉咙像被刀割过,每一次吸气都火辣辣地疼。 元翼却愣住了。 他看着她,方才眼底那种阴沉可怖的神色彻底散了。 “阿云?” 刘灼灼还在咳,眼角甚至咳出了泪。 元翼坐起身,伸手为她顺气。 “你怎么了?” 刘灼灼抬起头。 元翼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已经浮出了清晰的红痕。 他的脸色骤变,语气焦急而关切: “你受伤了?” 刘灼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元翼抬手,指腹极轻地碰上她的脖颈。 就是刚才掐住她的那只手。 “阿云。” 他皱着眉。 “朕弄疼你了?” 刘灼灼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已经伸手抱住了他。 “没有。” 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元翼这才松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睡吧。” 刘灼灼靠在他胸前,再也没有合眼。 第二日清晨,她在镜前扑了很久的粉。 没有用。 五根指痕已经由红转青,紧紧箍在颈间,粉再厚也遮不住。 最后她让人找来一条轻薄的绢帛,绕在颈上。 天安殿里,元翼正在用早膳。刘灼灼像往常一样走到他身边坐下。 元翼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条从未有过的绢帛上。 “阿云。” 他的神色有些疑惑。 “你的脖子怎么了?” 56. 梁上燕 天安殿外的日光很好,檐角投下一道整齐的阴影。几只燕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衔着细草从廊下掠过,其中一只停在梁上,低头啄了啄羽毛。 刘灼灼站在殿门前,看了片刻。 她今日在颈间系了一条极薄的绢帛。 粉已经扑过几层,仍旧压不住前几日留下的青紫。早起时,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让人寻了块颜色素淡的绢来,绕在脖颈上。 夏日炎热,这样的打扮并不合时宜。 但总比让所有人看见那五根指印好。 宫人远远通传皇后到了,刘灼灼才收回目光。 慕容徽只领着两个贴身宫女。她脸色一如既往地冷,脚步却比平日快。慕容家的搜捕还没有停,这几日又有几户旧燕宗室被带走,其中两个孩子还不到十岁。 她走到石阶前,刘灼灼已经迎了下来。 “皇后娘娘。” 慕容徽看了她一眼,便要继续往里走。 刘灼灼没有让开。 “娘娘别进去了。” 慕容徽停下。 “陛下不愿见本宫?” “不是。” 刘灼灼声音很轻。 “是里面的场景娘娘未必愿意看见。” 两个人隔着两三级石阶站着。殿门敞开,里面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几个黄门垂手候在廊下,连眼睛都不敢乱抬。 慕容徽问:“他又怎么了?” 刘灼灼沉默片刻。 “昨夜没睡。今早也只用了两口东西。” 她没有说更多。 慕容徽却懂了。 这段日子,天安殿里发生的事,即便没人敢明说,也不可能一丝风声都透不出来。哪个大臣进去后没再出来,哪个府邸忽然被围,哪个宗室一夜之间没了消息,平城里人人心中都有一本账。 慕容徽垂下眼,正要说话,目光又落在刘灼灼颈间。 “这种天气,你戴这个做什么?” 刘灼灼下意识抬手,指尖碰了一下绢帛。 “我畏寒。” 慕容徽看了她一会儿。 “解开。” 刘灼灼没动。 慕容徽向前走了一步。她抬起手,似乎想亲自去碰。 刘灼灼本能地退了半步。 慕容徽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她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掐的?” 刘灼灼仍旧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截绢帛重新理了理,遮住领口上方隐约露出的青痕。 “此事与娘娘无关。” 慕容徽却没走。她盯着刘灼灼,神色第一次不再只是冷淡或厌恶,而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件一直摆在眼前,却从未真正看清的东西。 “刘灼灼。” “你到底图什么?” 刘灼灼抬眼。 “你的父兄、族人都死在他手里。你进了天安殿,做侍中,替他看奏章,替他挡人,日日夜夜陪着他。如今他连你都——” 她看了一眼那条绢帛。 “你到底图什么?” 廊外有风吹进来,梁上的燕子振了一下翅膀。 刘灼灼安静了很久。 从前慕容徽这样问,她大约会笑,会故意说一句“臣自然是心悦陛下”,最好再让对方恶心得半日吃不下饭。 今日却没有。 她只是说: “图以后。” 慕容徽眉尖微微一动。 刘灼灼又向殿内看了一眼。 “娘娘若还想救慕容家,就别再进去求他。” “本宫不求,难道看着他们死?” “求了也会死。” 这话说得不易余地,慕容徽脸色一白。 刘灼灼却没有给她发怒的机会。 “慕容明还能藏几个人,就让他继续藏。别出城,也别想着现在把人送走。城门查得越来越严,越动越容易被看见。” 慕容徽盯着她。 “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臣说过,慕容明算臣一个旧识。” “就为了他?” 刘灼灼没有回答。 慕容徽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从来不说真话。” “娘娘今日才知道么?” 这一次,慕容徽竟没有发怒。 刘灼灼向前走了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 “臣只问娘娘一件事。” 慕容徽看着她。 “若有一日,宫中突生变故,太子又不在平城——” 慕容徽的眼神骤然凝住。 “娘娘敢不敢下诏?” 四周很安静。两个宫女站得很远,黄门们更没人敢往这边看。她们说话的声音低到几乎立刻被风吹散。 慕容徽问:“什么诏?” “宫中生变,禁宫之中自当听从皇后诏令。” 慕容徽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你想做什么?” “活下去。” 刘灼灼看着她。 “也让娘娘活下去。” “本宫凭什么信你?” 刘灼灼抬手,将颈间的绢帛往下拉了一寸。 青紫的指痕终于露了出来。 慕容徽的目光停在那里,刘灼灼很快又把它盖了回去。 “娘娘可以不信,但平城如今还能信谁?” 这一次,慕容徽许久没有说话。 梁上的燕子飞了出去。她顺着那道影子看了一眼,最后重新望向刘灼灼。 “若真有那一日。” 她说。 “你来找本宫。” 刘灼灼点了一下头。 没有谢恩,也没有行礼。 “娘娘今日便回去吧。” 慕容徽转身下了石阶。 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下。 “刘灼灼。” 刘灼灼抬眼。 “本宫从前觉得你下贱。” 刘灼灼笑了一下。 “臣知道。” “现在也没有多喜欢你。” “这个臣也知道。” 慕容徽静了一瞬。 “把脖子遮好。” 说罢,她没有再停,带着宫女离开了天安殿。 刘灼灼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抬手按住颈侧。 --- 贺兰盈华来得比慕容徽晚些。 她来时,元翼刚醒。 郑太医不久前才送过药,殿里还残留着寒食散与汤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元翼披着一件宽袍坐在榻上,精神倒比上午好许多,正低头翻一封河东送来的奏报。 刘灼灼坐在一旁,替他整理案上的文书。 听见通传,元翼抬起头。 “盈华?” 语气甚至算得上和善。 贺兰盈华进殿以后,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人人都说天安殿里不能来,她却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算在“人人”里面。 当年元翼要娶她时,也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他最后还是把她接进了宫。 前有独孤氏,后有慕容氏,还有一个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可她一直知道自己与那些人不同。 她和元翼之间,有别人没有的旧情。所以即便近来宫中风声鹤唳,贺兰盈华仍旧觉得,有些话别人不能说,她可以。 她坐到元翼身边。 “听说陛下昨夜又没有歇好。” 元翼“嗯”了一声。 “没什么。” 贺兰盈华看了刘灼灼一眼。刘灼灼神色平静,只低头替元翼把一封看过的奏报收到旁边。 “妾今日来,倒是有一件事。” 元翼翻奏报的手停了一下。 “说。” “绍儿也大了。” 元翼和刘灼灼翻奏折的手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贺兰盈华没有察觉,继续道: “他这些年是贪玩了些,骑马打猎,斗鸡走狗,没少让陛下生气。可男孩子总有长大的时候。如今太子政务繁重,陛下又辛苦,何不让绍儿也跟着学些事情?” 刘灼灼手中的动作慢了半拍。 元翼抬起眼,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你想让他参政?” 贺兰盈华察觉出语气不对,立刻笑道:“妾哪里懂这些,只是想着,兄弟之间本就该彼此扶持。太子近来……” 元翼的面庞阴沉得能滴出水,她不自觉停住了。 元翼看着她。 “太子近来怎么了?” 贺兰盈华心里一紧。 “没什么。” “说。” “妾只是听说,太子这些日子心绪不宁,昨日又惹陛下动了怒。绍儿若能替兄长分担一二,也免得父子之间——” “谁告诉你的?” 贺兰盈华一怔。 元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p>“朕问你,谁告诉你的?” “宫里都已经传开了……” 话刚出口,她就知道不好。 元翼脸上的神色更加冷了下去。 “宫里?谁的宫里?” “天安殿昨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知道?” 贺兰盈华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些。 “妾不过是听宫人提了一句。” “哪个宫人?” “陛下……” “名字。” 贺兰盈华张了张嘴。 她哪里还记得最初是谁说的。 太子前些日子从天安殿离开时,半边脸肿着,满宫的人又不是瞎子。消息从谁那里起,早已说不清楚。 可这一瞬间的迟疑,落在元翼眼里,却成了另一回事。 “说不出来?” “妾真的只是听人说——” 元翼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的人盯着天安殿多久了?” 贺兰盈华脸色立刻变了。 “妾身冤枉……” “朕昨日同太子说了什么,打没打他,你当天便知道。” 元翼把奏报丢到案上。 “今日便来替你儿子谋参政!” “盈华,你倒是会挑时候。” 贺兰盈华终于慌了。 “陛下误会了。妾只是觉得绍儿年纪不小了,他也是陛下的儿子——” 元翼猛地打断她。 “太子惹朕生气,你就觉得绍儿的机会来了?” “妾没有!” “没有?”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贺兰盈华脸色苍白。她大概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元翼嘴里问出来。 沉默片刻,她终于还是用了那个自己最熟悉的办法。 “陛下。” 她放软声音。 “妾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陛下还不知道妾是什么人么?” 元翼一时安静。 贺兰盈华倒像是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底气。 “当年多少人反对,陛下都没有听。妾什么时候替自己求过什么?绍儿再不好,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妾只是想让他多学些——” 元翼哂笑一声,笑得贺兰盈华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正因为跟了朕这么多年。” 他说, “你才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替你的好儿子谋东西,是不是?” 贺兰盈华怔住。 “陛下……” “太子刚同朕生了嫌隙,你就来了。” “消息这么快。” “儿子也准备好了。” “是不是再过几日,就该有人劝朕,说太子不堪为储,清河王年少有为?” 贺兰盈华猛地站了起来。 “妾从未这样想过!” 元翼也站起身。 “那你想过什么?”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是不是朕若哪日病得起不来,你们母子便更高兴?” “陛下!” “够了。” 元翼转过脸。 “来人。” 两名宿卫很快走进殿中。贺兰盈华终于真正意识到事情失去了控制。 “陛下,妾没有监视天安殿,也从未想过让绍儿与太子相争——” 元翼没有再看她。 “送夫人回去。”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贺兰盈华脸色彻底白了。 “陛下?” 元翼又补了一句: “她身边的人,乱棍打死算完。” 宿卫上前。 贺兰盈华站在那里,像是还没有完全明白。 这个男人年轻时曾经为了娶她,与宗室和旧臣争过;多少年过去,她也一直相信,纵使后宫里人来人往,她与别人终究是不同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和看那些被押到天安殿前的大臣没有任何分别。 全是怀疑。 “陛下……” 她最后叫了一声。 元翼却已经重新坐了下去。 “带走。” 宫门缓缓合上,贺兰盈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檐下传来两声清脆的鸟鸣。 方才飞走的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一前一后落在梁上,亲昵地挨在一起。 57. 七月七日长生殿 七月初七这日,天安殿难得热闹了些。 宫人一早便抱着新裁的彩绢往水榭去,红的、青的、鹅黄的,一束束悬在檐下。池边摆了瓜果酒盏,又从苑中折来几枝开得正好的荷花,插进细颈铜瓶里。几个年轻宫女蹲在廊下理丝线,低声说着今夜该如何乞巧,看见刘灼灼经过,又慌忙闭上嘴行礼。 刘灼灼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满廊的彩线。 她也是到了平城以后才知道,元翼的生辰在七月初七。 这件事实在有些荒谬。 一个十几岁便开始领兵、这辈子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如今连天安殿前都时常陈着尸首的人,偏偏生在这样一个日子。 若只听年月,倒像是什么话本里该在银河下许诺白首的风流公子。 刘灼灼心里嗤了一声。 可再抬眼望向宫苑时,她又有些恍惚。 荷叶已经铺满池面。 去岁冬日柴璧军营外还是大雪纷飞。她被元翼重新带回平城时,天地白得望不到尽头,马蹄踏进积雪里,一步一个深坑。 如今竟已过去大半年。 她从阶下囚做到了侍中,如今连宫中宿直的名册都会先送到她案前。独孤蒨死了,元仪死了,元遵死了,庾延业也死了。太子被元翼亲手打过,贺兰盈华才刚刚幽禁,慕容徽昨日还站在天安殿外,同她说好了若真有那一日,会给她一道诏。 似乎只用了大半年,平城已经不像她初来时的平城了。 身后有人叫她。 “刘侍中。” 刘灼灼回过神。 小黄门捧着一匹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站在那里,赔笑道:“陛下说今夜不摆千秋宴,也不见外臣,只让侍中晚些时候换了这身衣裳过去。” 刘灼灼垂眼看了看。 “今日宫里不摆筵席?” “不摆。” “百官贺寿呢?” “朝会上把贺表递上来便成了。” 今年这个生辰,元翼谁都不想见,也没有什么人可见了。 “知道了。” 她接过衣裳,转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卷着盛夏草木的气息。她颈间那条薄绢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下面已经转淡的淤痕隐隐发痒。 --- 入夜以后,天安殿果真没有摆寿宴。没有宗室,没有百官,也没有后妃,甚至连平日随侍的黄门都被遣得远远的。 宫苑里的灯点得不多,沿着水边一路隔开,照得荷叶半明半暗。亭中铺了新席,案上摆着新鲜瓜果、一壶薄酒,还有几样七夕时令的点心。 远处偶尔传来宫女们压低的笑声,很快又散进夜风里。 刘灼灼走到亭边时,元翼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衣,头发也没有束得十分齐整。白日里大约又服了散,眼底仍有一点熬夜后的红,可精神却比前几日好许多。 看见她来,他招了招手。 “阿云。” 刘灼灼走过去。 元翼伸手拉住她,直接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他今日心情确实好,好得甚至让刘灼灼有些不习惯。 “这身好看。”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红色的绯纱。 “陛下挑的,自然好看。” “衬你。” 她笑了一下。 元翼看着她,又伸手摸了摸她颈间的薄绢。 “还没好?” 刘灼灼心口一紧。 “快了。” “疼么?” “已经不疼了。” 元翼似乎也没有再想起那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只用指腹在绢帛边缘轻轻碰了碰,便收回了手。 他倒了一盏酒给她。 “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今日是陛下的生辰。” 元翼摇了摇头。 “今日是七夕。” 刘灼灼笑了。 “陛下坐拥后宫三千,还知道牵牛织女遥相望的滋味?” 元翼抓起她她的手,轻柔地抚摸。 “朕等了你多少年,你自己知道。” 他神色认真,刘灼灼却无由来地想笑。这般深情,他自己便信了吗? 元翼轻拍了一下刘灼灼的手,又道: “况且,朕也不想见他们。” 刘灼灼没问“他们”是谁。 太子也好,皇后也好,贺兰盈华也好,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打天下、如今已经死得七七八八的宗王旧臣也好。现在大约都可以叫“他们”。 “所以我在陛下身边。” 元翼的神色果然一下子柔和下来。 “是。”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些。 “阿云在。” 两个人相依无言,坐在亭中看了一会儿水波。 夏夜的风并不凉,只带着荷叶被夜露浸湿后的清气。月亮已经升得很高,落在池水里,被密密的荷叶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光。 元翼抚着她的发丝,语气称得上温和地问: “你以前过过七夕么?” 刘灼灼愣了一下。 她还真认真想了想。 高平川上没有人专门过这个。 她和莫青那几年,到了七月仍旧是骑马、打猎、摸鱼。草原上的少年少女哪管银河里的两个人今日见不见面。有一年莫青倒是不知从哪儿道听途说来一个中原人过的七月初七,男男女女们会坐在一起看月亮、吃月饼。 两人就那样过了一个东拼西凑的四不像节日,后来为了谁手里那半块月饼和弦月拼起来更圆争了一整晚。 至于长安…… 姚景略连在人前多看她两眼都恨不得先念一句佛,更不可能堂而皇之地陪她过什么七夕。 “没有。” 元翼立刻低头看她。 “一次也没有?” “没有。” “姚景略这么小气?” 刘灼灼心里好笑。 这人都快把自己身边的人杀干净了,竟还记得同姚景略争这个。 “秦王那时候忙着礼佛。” 元翼笑出了声。 “他倒会装。” 刘灼灼也笑。 “臣早就说过,姚景略没什么能和陛下争的。” 元翼捧起刘灼灼的脸,看得认真。 “可他拿走了朕最想要的东西。” 说罢,他又拍了拍她的脸。 “不过今日这一样,朕比他先。” 刘灼灼忍不住道:“陛下连这个也要比?” “当然要比。” 刘灼灼笑得很甜。 “那陛下赢了。” 这一句哄得元翼十分满意,他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刘灼灼靠在他肩上,心里却觉得可笑。 莫青、姚景略。一个从未和她过过七夕,一个连喜欢她这件事,都恨不得先拿佛经压一压。 元翼费了半天心思,竟还真的让他赢了一样。 随他吧。 今日他高兴,总比发疯好。 元翼又陪她坐了一阵。 酒没有喝多少。他近来服散之后本就容易燥热,今晚似乎也没什么饮酒的兴致,只是一直抱着她。偶尔低头碰一碰她的头发,或者握着她的手看月亮。 若只看这一幕,竟真称得上温柔。 宫苑寂静,天边月色澄明,不远处有一盏荷灯随着水波慢慢漂过去。 元翼忽然道: “从柴璧到现在,大半年了吧?” 刘灼灼一怔。 “确实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了。” 他也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你还不肯跟朕回来。” 刘灼灼笑道:“我现在不是在这里么?” “是。” 元翼低头看她。 “你现在在这里。”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可朕身边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 这一次,刘灼灼没有接话。 元翼自己说了下去。 “元仪跑了。” “元遵死了。” “太子也越来越不像话。” 他停了停。 “皇后日日只想着她那些慕容氏。” “盈华……”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 “跟了朕那么多年,到头来也只想着给她儿子谋东西。” 刘灼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一个个数过去。 那些人原本都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同族的兄弟,一起起兵的旧臣,皇后,宠爱的夫人,亲生儿子。如今却一个个变成了他口中的“别人”。 最后元翼低下头,看着刘灼灼。 “到最后,还是只有阿云。”< /p>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今晚的神情难得平静。 刘灼灼抬手环住他的腰。 “臣一直在。” 元翼看了她很久,那目光柔和得几乎不像这些日子的他。 “阿云,朕太喜欢你了。” 刘灼灼笑了一下。 “我知道。” 元翼也笑。 他抬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回耳后,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 “所以你先去下面等朕吧。” 刘灼灼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有心脏忽然停了一下。 亭外的虫鸣似乎一下子远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元翼仍然在看她。神情温柔,声音也温柔;就和刚才问她七夕有没有同别人过过一样寻常。 刘灼灼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陛下……” “嗯?” 他甚至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 “你先去。” “朕以后会去找你。” 刘灼灼安静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臣不敢。” 元翼低头。 “为什么?” “下面有人恨我。” 刘灼灼声音很轻。 “独孤贵人在那里,常山王也在那里。” “还有那么多臣得罪过、害过的人。” 她抬起脸。夜色里,那双眼睛显得很亮。 “陛下不陪臣,臣一个人害怕。” 元翼怔了怔。 刘灼灼仍然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她没有说不想死,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怕一个人去。 这或许取悦了元翼,他摸着她的脸: “那朕陪你一起?” 刘灼灼心里骤然一沉,这疯子竟真说得出口。 可她脸上却几乎立刻露出了天真的笑。 “好呀。” 她从他怀里坐直了些,伸出一根小指。 “那说好了。” 元翼看着她的手,有些惊讶,有些欣喜,又有些好奇。 刘灼灼主动勾住了他的小指。 “陛下不能骗我。” “说一起,就是一起。” 她的语气甚至有一点明快。仿佛他们约定的不是死,而是什么明日还要继续的游戏。 元翼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许久没有说话。 刘灼灼也不催,只是弯着眼睛看他。 夜风吹过来,池中的荷叶一层层翻动。 元翼想象中的拉钩并没有如约而至,反而松开了她的手。 “现在不行。” 刘灼灼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来,像是真的有些失望。 “陛下又拿我开心。” 元翼反而被她逗笑了。 “朕现在还不能死。” 他向后靠了靠,望向远处宫墙之外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平城。 “天下还没有定。” “南边还有人。” “关中也还在姚景略手里。” “太子又这个样子。” 他一句句说下去。 那点方才近乎要同她一起赴死的疯意,竟真的被另一种更根深蒂固的东西压了下去。 刘灼灼没有像平日一样替他分析天下大势。她只重新靠回他怀里,小声道: “那臣也不去。” 元翼低头看她。 “嗯。” “等陛下什么时候去,臣再去。” 元翼眼里终于重新有了笑。 “好。”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云再等等。” 刘灼灼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看向亭外。 天街月色如水。 宫墙之外不知谁家也点起了七夕灯火,远远映在夜色里,细碎得像落入人间的星。荷塘深处,几枝晚开的莲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在月下几乎泛着银光。 水面原本映着一轮完整的月亮。风一过,荷叶散开,银白的月影顷刻碎成千万片,在一池暗水中摇晃不定。 元翼仍抱着她。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平稳得近乎让人心安。 刘灼灼静静看着那片破碎的月光。 不能再等了。 58. 倾坠 天亮以后,七夕留下来的东西还没有收干净。 廊下的彩绢被夜露打湿,软软地垂着。荷塘边几盏灯燃尽了,只剩薄薄一层灰。昨夜摆在水榭里的瓜果已经撤走,几名宫人正低着头收拾杯盘,见刘灼灼从天安殿出来,纷纷退到一旁行礼。 刘灼灼一夜没睡好。 元翼倒睡得很沉。临睡前还抱着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云再等等。 刘灼灼走下石阶。晨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颈间薄绢。 不能再等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往宿卫歇息的偏院去了。 这个时辰,值夜的人刚换下来。院中有人脱甲,有人坐在廊下喝水,还有两个年轻宿卫正围着一只木盆洗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动作都停了一下。 “刘侍中。” 刘灼灼点头。 “博真呢?” 其中一人往里面一指。 “刚回来。” 另一个眼尖,看见她手里的木盒,顿时笑起来。 “侍中这是来看幢主的?” 刘灼灼也没否认。 “怎么,不许?” 那人忙摆手。 “不敢。就是早知道挨一顿杖还能让刘侍中亲自送药,我昨日也该替幢主挨两下。” 屋里立刻传来一声: “滚远点。” 外面几个人都笑起来。 刘灼灼推门进去。 博真正趴在榻沿,里衣褪下一半,后背横着几道青紫的杖痕。最重的一处已经破了皮,昨夜大约又渗过血,衣料粘在伤口边缘。 他听见门响,还以为又是那几个宿卫。 “笑什么笑,明日轮到你们——” 话没说完,他就闭嘴了。 看见刘灼灼,他立刻要起身。 “刘侍中。” “躺着。” 刘灼灼把木盒放到案上。 “伤成这样,还行什么礼。” 博真迟疑了一下,还是趴了回去。 “已经不碍事了。” “昨日换值的时候还在渗血。” 刘灼灼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小罐金创药。 博真没有再反驳。 这几个月里,刘灼灼认得的宿卫越来越多。 谁守哪一道门,谁家里有老母,谁喝酒,谁赌钱,谁同哪一位宗王府上的旧人有亲,甚至谁换值的时候惯常早来半刻,她仿佛都知道。 一开始众人只当她是侍中,要替陛下留意这些。 后来渐渐发现,她确实是在留意他们。 有时候,陛下发怒要杀人的时候,也是她先记得他们叫什么。 刘灼灼把药递给他。 “自己够得到么?” “够得到。” “那就自己来。” 博真接过去,忽然笑了一下。 “臣还以为刘侍中要亲自替我敷。” 刘灼灼挑眉。 “你倒想得美。” 博真笑出声来。 “那这顿杖算是白挨了。” “嫌少?” “够了。” “我还可以替你向陛下说一声,再赏十杖。” 博真立刻拧开药罐。 “臣自己来。” 刘灼灼也笑了一下。 博真背上这顿杖本来也不止这些。 那日元翼疑心夜值有误,问是谁私自换了东廊两个宿卫。博真刚挨到第十二下,刘灼灼从殿中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籍,只说了一句: “是臣改的。” 元翼当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来竟真叫人停了手。 博真低头往伤口上抹药,抹到一半,察觉刘灼灼还没有走,似有未竟之事。 “侍中还有事?” 刘灼灼站在窗边。 外面换值的宿卫来来往往,甲叶偶尔碰出轻响。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贺兰夫人前日被软禁了。” 博真的手停住,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清河王知道么?” 刘灼灼回过头。 “我要他知道。” 博真没有说话。 刘灼灼走近两步。 “告诉清河王,贺兰夫人不得出宫,身边旧人已经换了大半。” 博真沉默了一阵。 “陛下若知道呢?” 刘灼灼神情没有变化。 “清河王知道自己母亲被禁,忧心母亲,是人之常情。” 博真听完,倒笑了一下。 “刘侍中这几个月话说得越来越像崔尚书了。” “那是夸我?” “臣不敢。” “那就少说。”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博真坐在原处,看着门帘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把那罐药盖好,朝外面喊了一声。 “阿术。” 一个年轻宿卫探头进来。 “幢主?” “你下午是不是要去清河王府送东西?” “是。” 博真把声音压低了。 “过来。” --- 午后,天安殿里的气氛比清晨沉郁得多。 刘灼灼进去时,元翼正坐在案后。他昨夜心情很好,今日醒得也不算晚。只是案上摊着一封贺表,旁边的酒盏已经被碰翻了一只。 刘灼灼一眼认出那是东宫送来的。 元翼没有抬头。 “你来。” 刘灼灼走过去。 “陛下。” 元翼把那封贺表往她面前一推。 “看看。” 刘灼灼拿起来。 通篇没有什么问题。格式周全,措辞恭敬,无非是祝圣寿、贺万年之类。太子的字写得十分工整,笔画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精心。 她看完,放下。 “太子礼数周全。” 元翼猛地抬眼。 “朕问的是礼数?” 元翼伸手把那张纸抓回来。 “你看看这些字。” “一个一个,写得像刻出来的。这是儿子给父亲写的?” 刘灼灼看了一眼。 “太子近来课业勤谨,字自然比从前工整。” 元翼冷笑。 “工整?” “朕看是早就叫人写好了样子,照着抄。” 他越看,脸色越沉。 “‘伏愿圣寿无疆,四海永宁。’” 元翼把那一句念了一遍。 “就这些?” 刘灼灼没有回答。元翼近来发起脾气,向来是说什么都没有用。 果然,元翼自己接了下去。 “朕的生辰,他连一句真心话都没有。” “送一张纸过来,就算尽孝?” 他说着,忽然把贺表拍在案上。 “他是不是盼着朕死、好自己当皇帝!” 殿中几个人全跪了下去。 这话转得毫无道理。 元翼的眼睛已经泛出红血丝。 “朕还没死,他就这么不耐烦了?” 刘灼灼也低下了头。 昨夜水榭里的元翼还抱着她,说阿云愿意与朕生死相随。过了一夜,他看着自己亲生儿子的寿表,却只看见“盼朕死”。 元翼已经把那封贺表揉皱了。 “叫太子来。” 黄门愣了一下。 “现在?” 元翼猛地看过去。 那人立刻伏地。 “奴这就去。” “即刻。” 元翼咬着牙。 “朕倒要亲口问问他。” “究竟想不想让朕活着。” --- 东宫收到诏令时,元茂正在书房练字。 黄门立在门外,低着头。 “陛下召太子即刻入天安殿。” 元茂握着笔的手,没有说话。倒是太子身边的人识趣,立刻向黄门孝敬了一枚金锭。 “陛下,脸色不太好……” 元茂抬起头。 “脸色不太好?” 黄门迟疑片刻,只能道: “陛下看了殿下昨日的贺表……” 说到这里,便不肯再说。 东宫近侍追问:“贺表怎么了?” 黄门压低声音。 “陛下说……” 他偷偷看了一眼元茂。 “说殿下写得不恭顺。” “还说……” “还说什么?” 黄门咽了口唾沫。 “小人不敢置喙,但是陛下脸色不大好……” 书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元茂把手中的放了下来。 天安殿里元翼脸色不好旁人是什么下场,整个朝堂都领教过。 母亲死时,他也去求过父皇。后来他在殿中挨过那一耳光,挨过鞭子。 元茂到现在都记得元翼发怒时的眼睛。 黄门催道: “殿下还是快些吧。陛下等着呢。” 元茂没有动,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公公先回,待孤更衣,稍后便 到。 等送走那黄门,几名东宫侍从已经互相看了一眼。 乌洛站在最后面,他没有立刻开口。 反倒是一个年长侍从先跪了下来。 “殿下。” 那人声音发紧。 “陛下如今盛怒,殿下……不如暂避。” 元茂猛地皱眉。 “父皇召我,我能避到哪里去?” “这……” 没人答得出来。 逃避君父诏令,本身就是重罪。 乌洛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 元茂转向他。 乌洛跪下。 “昔人说,孝子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避。” “不是为了不受罚。” “是怕父亲盛怒之下伤了儿子,反使父亲留下杀子的恶名。” 元茂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要孤逃?” 乌洛低着头。 “臣只怕殿下今日进去,未必还能出来。” 这一句话落下,书房彻底静了,外面夏蝉叫得刺耳。 元茂垂下眼。 桌上还摊着昨日贺表留下的草稿。 他明明改了三遍。 怕词太薄,显得不敬。又怕写得太长,父皇嫌他虚饰。最后挑了最稳妥的那一版。 还是错了。 他叹了口气道: “马呢?” 乌洛抬起头,低声道: “有。” 元茂站起来。 “先出城。” 旁边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殿下!” 元茂却是下定了决心。 “孤不是反。” “等父皇怒气消了,我自然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今日不能去。” 声音很轻。 不到半个时辰,东宫侧门开了一次。 几匹马先后出去。元茂换了一身寻常骑装,临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宫城。 平城的宫阙在日光下依旧巍峨。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夹马腹,没有再回头。 --- 天安殿里,元翼等到了申时。 太子没有来。 第一次去传诏的人回来,只说东宫正在准备。 第二次去的人回来,进来就伏地请求饶命。 元翼坐在案后。 “人呢?” 黄门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东宫……东宫说太子不在。” 元翼一时没有听明白。 “不在是什么意思?” “殿下……” 黄门伏得更低。 “殿下出宫了。” 殿中静了一瞬。下一刻,案上的酒盏砸了出去。 “跑了?” 杯子撞上石阶,碎得满地都是。 “朕召他。” 元翼站起来。 “他敢跑?” 没人敢说话。 “反了!”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矮案。 “他这是要造反!” 刘灼灼站没有去拦,任由一屋室的杂物狼藉四溅。崩起来的碎片划伤了元翼的手背,他也毫无察觉。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 “追。” “把人追回来。” “所有城门都封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停下。 元翼喘了两口气。 “朕这就废了他。” 刘灼灼眼皮轻轻一跳。 元翼却是越想越顺。 “朕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以为朕非他不可?” “一个逆子,跑便跑了。”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 “朕有的是儿子。” 元翼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外家,太子就是叫那些外家惯坏了。” 元翼自顾自说下去,根本也没在意有没有人答话。 “太子不能有外家。” 他说。 “换一个,也不能有。” 元翼坐回龙椅上,像变回一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一般,布下清晰有序的政务。 “清河王的母亲还在吧?” 黄门还没有回答,元翼自己点了点头。 “对。” “贺兰氏。” 他随手拿起刚才那封被揉皱的贺表,看了两眼,又丢了下去。 “既然如此——” “先把贺兰夫人处置了。” 59. 骨肉 清河王府里,斗犬已经叫了小半个时辰。 元绍蹲在木栏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细竹枝,不时敲两下栏杆。 “咬它!” 栏中那条黑犬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对面的黄犬绕着它转了半圈,刚要扑上来,黑犬忽然一跃而起,咬住对方颈侧。 周围顿时一片喝彩。 元绍也一下站起来。 “好!” 他今年十三,身量虽然已经抽高了不少,脸上却还带着少年人的薄嫩。方才还因为等得不耐烦,拿竹枝一下下敲栏杆,这会儿赢了,眉眼一下便亮起来。 “我就说这条能赢。” 旁边有人笑道:“还是力俟会养。” 元绍回过头。 力俟站在人群后面,也点头哈腰地笑了一下。 这几个月,他替清河王养的几条斗犬接连赢了几场。 一开始元绍不过觉得这人懂狗,会看犬齿、筋骨,也知道哪一条该饿一顿,哪一条上场前不能喂太饱。后来赢得多了,元绍便越来越喜欢把他叫到身边。 少年人看人,本来也没有那么复杂。谁让他高兴,谁就是自己人。 元绍把竹枝往旁边一丢。 “今晚给它添肉。” 力俟道:“刚赢过,不能喂太多。” 元绍皱眉。 “它替我赢了,还不给吃?” “今晚吃撑了,明日就懒。” 元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管得比我阿娘还多。”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力俟也笑。 “夫人若在,自然轮不到臣多嘴。” 这一句话说出来,元绍脸上的笑便收了一点。 已经两日了。 他都没有见到母亲。 最初宫里只说贺兰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人。元绍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多想。直到今日早上,府中一个常去宫里送东西的人悄悄回来,说夫人身边的旧人几乎全被换了。 不是病,是被关起来了。 元绍原本就坐不住,偏偏宫门那边又没有消息。他烦了一整日,才叫人把斗犬牵出来,仿佛只要听几声犬吠,脑子里那些东西就能安静一点。 可现在力俟只提了一句“夫人”,那些念头便全回来了。 元绍踢了一脚地上的沙。 “宫里还没消息?” 旁边侍从低声道:“还没有。” “什么叫还没有?” 少年人的火气一下又起来了。 “让你们去打听,打听了一天,就告诉我没有?” 元绍在栏边转了两圈。 “我要进宫。” 一个年长些的属官立刻道:“殿下不可。” “为什么不可?” “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太子才刚——”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住了口。 太子跑了。 这件事今日下午已经传遍了宗室。父皇召太子入宫,太子没有去,反而出了城。 元绍第一反应是好笑。他那个平日里规规矩矩、见了父皇永远行礼行得挑不出一点错的哥哥,居然跑了。 第二反应才是害怕。 连太子都跑了,那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正因为太子跑了,我才更要进去。” 元绍道。 那属官急了:“殿下,正因为太子出走,陛下如今最忌惮诸王。殿下此刻进宫,万一——” “万一什么?” 元绍猛地回头。 “我去看我阿娘,也有罪?” 没人回答得出。如今陛下行事,本就没有章法。 元绍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到底只有十三岁,心里越急,说话越冲。 “我又没想当太子。” “谁爱当谁当。” “我只要见我阿娘。” 力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直到这时,他才慢慢开口。 “殿下。” 元绍看过去。 力俟问:“若陛下不让殿下见夫人呢?” “我——” 元绍卡住了。 力俟又问:“若夫人根本等不到殿下呢?” 院子里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元绍迟迟没有说话,不远处,栏中的狗已经被分开,被人牵到一旁。 元绍盯着力俟。 “什么意思?” 力俟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当日,独孤夫人也是先被幽禁……” 元绍脸色一下白了。 “你胡说!” 他立刻拿手里的短鞭抽向力俟。力俟抬手挡了一下,随即跪下。 “臣是只为殿下和夫人考虑。” 元绍又咒骂着抽了几鞭。见力俟不躲,他仿佛也觉得无趣,慢慢停住,认真思考起力俟的话语。 “不会的。” 他喃喃道, “父皇不会的。” “我阿娘跟了他那么多年。” “我阿娘又没做什么。”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一点乱了。 力俟看着他。 “太子的母亲当初也跟了陛下很多年。”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元绍猛地抬眼。 整个宫里谁不知道。 太子求过,哭过,都没有用。 力俟这时再顺势低声道: “臣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 “也不知道陛下究竟什么时候会下诏。” “臣只知道,夫人如今在宫里。” “她见不到任何人。” “她若真有事——” 力俟看着元绍。 “能救她的,只有殿下。” --- 入夜以后,天安殿反而安静得出奇。 元翼白日里发了一场大火,砸了东西,骂了人,又下令追查,甚至出口要废黜。到了晚上,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灼灼坐在榻边,被他从身后抱着。 殿中只点了两盏灯。夏夜闷热,窗子开了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帐角轻轻动着。 元翼一只手环在她胸前,另一只手缓缓下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刘灼灼身体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 元翼没有察觉。 他的掌心很暖。指节上几处伤已经结了痂,隔着薄薄一层夏衣,摩挲过去时有一点粗糙。 刘灼灼记得那些痂是怎么来的。 几日前,就在天安殿。那个人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元翼仍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下砸。 后来也是这只手,沾着血,被她捧起来。 如今元翼摩挲着她的小腹,就和当日她捧着他的手问他疼不疼一样温柔,一样怜惜。 “阿云。” “嗯?” “我们是不是在一起很久了?” 刘灼灼想了想。 “半年多。” “才半年?” 元翼似乎有些意外。 “朕总觉得很久了。” 刘灼灼笑了一下。 “陛下日日见臣,自然觉得久。” 元翼也笑。 他的手仍旧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那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刘灼灼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笑容顿了一瞬。 元翼还嫌说得不够明白,手又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 “这么久了,你我日夜相伴,阿云怎么还没有孩子? ” 刘灼灼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许多东西。 太子。 元绍。 贺兰盈华。 还有白日里那句——朕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元翼却似乎只是并没有过多联想,语气甚至有些期待。 “若真有一个……” 他想了一会儿。 “像你也好。” 刘灼灼静静倚着他,元翼却开始设想。 “若是女儿,眼睛要像你。” “别的也像你。”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脾气不要像。” 刘灼灼这回笑了一下。 “臣脾气怎么了?” “倔。” “陛下还嫌臣脾气大?” “还硬。” 元翼说得很认真。 “小时候就又倔又硬。” 他还记得。记得那个十一岁、满眼都是算计、在他眼皮底下逃掉的小姑娘。 刘灼灼没有接这一句。 元翼的手仍慢慢摩挲着她的小腹,动作温柔得近乎珍惜。 可刘灼灼明白,他想要一个孩子,却未必是因为喜欢孩子,也未必只是为了继承人。 他只是想看见她替他做一件事。 像得到一件凭据,像终于在她身上留下什么,能够证明她确确实实属于他。 她为他有过孩子,这种事再也改不了。 元翼大概很喜欢这个念头。 可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算了。” 刘灼灼抬眼。 “又怎么了?” 元翼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些。 “不要也好。” 这回刘灼灼真的有些意外。 “陛下方才还问臣为什么没有。” “朕改主意了。” “这么快?” “嗯。” 元翼低头看着她,神情还是很柔和。 “有了孩子,你就要分心。” “你会抱他。” “哄他。” “天天看着他。” 元翼想了想,语气甚至有一点不高兴。 “说不定比看朕还多。” 刘灼灼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陛下怎么连自己的孩子也要吃醋?” 元翼也笑。 “为什么不能?” “那是陛下的孩子。” “那也是你的孩子。” 他说。 刘灼灼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元翼没有注意,他只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手臂又收紧了些。 “朕不要别人来抢阿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认真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 “儿子也不行。” 殿内很静。 外面传来很远的一声更鼓。 刘灼灼低下眼。 那只手还覆在她腹上。掌心温暖,伤口结出的硬痂偶尔隔着衣料擦过她。 他可以因为想要她,而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也可以因为还想要她,而不要那个孩子。 这两件事在元翼那里从来都不矛盾。 她甚至没有继续往下想,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已经来了,会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知道。 元翼还在她耳边轻轻说话。 “这样就很好。” “阿云只有朕。” 刘灼灼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也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陛下说得是。” 元翼笑起来,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 他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殿外夜色沉沉。 宫墙另一边,几匹马已经悄悄离开了清河王府。 60. 山魔王宫中 元绍小时候翻过宫墙。 那时他还不到十岁,为了去城南看一场斗犬,嫌从宫门出去太麻烦,就带着两个伴当从西苑一处偏墙翻了出去。那地方原先生着一棵老槐树,树杈横到墙根,人先踩着树上去,再骑到墙头,底下有人接着,实在算不得多难。 后来贺兰盈华知道了,把他关在屋里整整三日。 元绍嘴上认错,心里却一直觉得那次翻得很好。 至少他看到了那场斗犬。 几年过去,他竟又站在了同一堵墙下,但是那棵树却没有了。 元绍仰着头,愣了一下。 “树呢?”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抬头。 元绍说完,又有些烦躁。 “谁把树砍了?” 力俟沉默片刻。 “……眼下不是管树的时候。” 元绍瞪他一眼,可也没有再说。 今夜跟他来的只有五个人。力俟算一个,余下四个里,有两个是他平日里最亲近的护卫,一个是从小跟着他的伴当,还有一个是贺兰盈华旧日身边人的侄儿。 再多,也没人肯来了。 元绍原本还发过火。清河王府养了那么多人,平日里一个个拍着胸口说愿为殿下效死,如今真叫他们跟着进宫,却不是老母病了,就是旧伤犯了,甚至还有一个说今晚腹痛。 元绍当时气得把茶盏摔了。 不过他还是逞强道,“几个人够了。” 他在出府前说。 “又不是攻城。” 此刻那几人站在墙下,力俟抬头看了一眼墙。 “搭人梯。” 元绍已经卷起袖子。 “我先上。” “殿下——” “我以前翻过。”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足以证明一切。 最后还是力俟先屈下膝,让他踩上肩。 宫墙比元绍记忆里高了许多。 或许其实没有变,只是那时有树。 他两只手攀住墙头,指腹被粗糙的砖面磨得生疼,试了两次才把身体撑起来。夜风迎面扑来,他骑在墙头往下看,里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宫廊下零星亮着几盏灯。 小时候从这里翻出去,他满脑子都是赶紧去看那条新来的黑犬。 今日却是要救阿娘。 元绍咬了咬牙。 翻身下去时,落地没站稳,膝盖重重磕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立刻又爬起来。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全落进宫墙内。 力俟最后下来时,元绍已经在往前走了。 “殿下。” “快点。” 力俟赶上去。 这一带靠近旧苑,夜里本就少有人来。元绍小时候常在宫里乱跑,对几条偏僻小路还有印象。六个人贴着墙根过去,避开两拨巡夜宿卫,竟一路都没有惊动人。 这点顺利显然让元绍安心不少。 “我就说能进来。” 他走得越来越快。 前面便是贺兰盈华原先居住的宫院,院门锁着,外面无人看守,静得诡异。 力俟皱眉:“殿下,这不像……” 元绍带着几人围着宫苑转了两圈,熟门熟路地摸到黄门执宿的偏岗。 元绍毫无顾忌地拍着窗棱。 “开门。” 里面没有响应,他又拍了一次。 “开门!” 力俟看了一眼四周,上前拦住他。 “殿下。” “我阿娘就在里面。” 元绍一把推开他,又开始砸门。 这回里面终于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一盏灯才从廊下慢慢晃过来。门后有人问:“谁?” “我。” 元绍几乎贴在门上。 “你祖宗!” 里面顿时没了声音。 门闩迟疑着响了。 透着一条缝,一个陌生黄门露出半张脸,看见元绍,脸色瞬间白了。 “殿、殿下?” 元绍直接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得异样。以前贺兰盈华身边的宫人,他一个都没看见。 “我阿娘呢?” 那黄门嘴唇哆嗦了一下。 “夫人……不在这里。” “去哪了?” “不、不知道。” 元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在这里当值,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黄门几乎跪下去。 “昨日有人把夫人带走了,陛下亲自下的令,小人真的不知道送去了哪里!” 元绍的手一下松了。 “带走了?” “是。” 元绍站在院中。 这两日他一直告诉自己,母亲只是被关起来。只要能进去,只要能见到她,带她出来就行了。 现在人却不见了。 少年的执拗劲儿上来,他转过身,决然到: “找!” 几人先去了贺兰盈华平日偶尔歇息的别院,又绕去了掖庭旁边一处旧宫室。 都没有。 越往里走,宫中的侍卫渐渐多起来。 元绍这一行毕竟带着刀,又不是值宿宿卫,哪怕再躲,也不可能永远没人看见。 第一声喝问从回廊另一头传来时,元绍甚至还想装作没听见。 “什么人?” 脚步声追上来。 “站住!” 几名宿卫已经提灯过来。灯火一照,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清河王?” 那人满脸惊疑。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元绍道:“我进宫找母亲。” 宿卫看了看他身后几人,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刀。 为首那人迟疑片刻,伸手道:“我等并未收到陛下诏令,还请殿下先放下兵器。” 元绍立刻退了一步。 “不行!” “殿下——” “我又不是来动刀的。” “那便更该放下。” 元绍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让开。” 他的手按到了刀柄上。 力俟忽然从后面低声道: “殿下,别耽误。” 这句话一下提醒了他。 母亲还不知道在哪里。 元绍拔出了刀。不是挥出去,而是横在身前。 “我说了,我只是找我阿娘。” “别逼我。” 几名宿卫也拔了刀。 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人能说清第一下究竟是谁动的。 有人上来夺元绍的刀,他身边护卫立刻挡住。铁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另一边有人喊: “来人!” 元绍急了,一边喊着“别拦我!”,一边提刀往前冲。 “让开!” 走廊另一端又亮起了灯。 侍卫越来越多。 力俟一刀格开迎面来的兵刃,回头道: “殿下!找不到夫人了!” 元绍喘得厉害。 “那怎么办?” 力俟看着他,只想了一瞬。 “去问陛下。” 元绍怔了一下。 “夫人在哪里,只有陛下知道。”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荒唐,可元绍此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他立刻转身向身边人招呼道: “去天安殿!” --- 元翼是被外面的喊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殿中只点着一盏灯。 刘灼灼被他搂在怀里,人其实已经醒了,却一直闭着眼。 元翼猛地坐起来。 “什么声音?” 刘灼灼迷迷朦朦地睁开眼。 外面又传来一声兵刃相击的碰撞,还有人声,比方才更近。 元翼脸色一下变了,他掀开被褥下榻。 “来人!” 殿门外有人匆匆跑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清河王——” 元翼顿住。 “元绍?” “清河王带人闯入宫中,如今正往天安殿来!” 元翼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即使还残存些刚睡醒的迷朦,也阻挡不了野兽嗅到危险的敏感本能。 “带了几个人?” “约莫五六人。” “持械?” “是。” 元翼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好。” “好得很。” 太子才跑,贺兰氏才处置,现在元绍便带着刀进宫。 他这些日子所有最坏的猜疑,在这一刻仿佛全都有了证明。 “朕就知道。” 他喃喃道。 “朕就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信。” 刘灼灼已经从榻边坐起来。 “陛下——” 元翼转身走到榻侧,那里原本一直放着他的佩刀。他伸手去摸—— 空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刀呢?” 元翼猛地回头。 “朕的刀呢!” 刘灼灼脸上仍是一副刚睡醒的懵懂之态。 那柄刀三日前就被挪走了。 那夜元翼又从梦里惊醒,伸手去摸刀,险些把榻边的铜灯劈翻。 刘灼灼抱住他的手臂。 “陛下近来总睡不好,臣害怕。” 元翼那时还笑。 “怕朕伤你?” 她摇头。 “怕陛下伤着自己。” 元翼果然不再说什么,甚至亲手把刀递给她。 “那你替朕收着。” 弓也是。 他常用的弓原本挂在外间墙上,刘灼灼第二日叫人一并挪走了。 如今元翼站在空荡荡的兵器架前,终于意识到那里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近了。有人大喊:“护驾!” 元翼回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刘灼灼身上。 只一瞬,还未来得及细想,殿门已经被撞开。元绍冲了进来。 他头发散了一半,额角全是汗,袖口也被划破了。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没有血,刀尖却直直朝外。 后面跟着五个人,力俟就在他身侧。 元翼看见这幅景象,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彻底没了。 “逆子!” 元绍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他一路冲进来时想过无数遍,见到父皇以后该说什么。真到了面前,却只剩一句: “阿耶,我阿娘呢?” 这一声阿耶让元翼愣了一下。 随即他更加暴怒。 “你带刀闯宫,就是为了问朕这个?” “我找不到她。” 元绍往前一步。 “你把她关到哪里去了?” 元翼盯着他。 “谁教你进来的?” “没人教我!” “太子呢?” “我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元绍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说了,我只要我阿娘!” “把她还给我!” 殿中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元翼盯着儿子,他赤手空拳,说出的话语却犹如利剑。 “晚了。” 元绍怔住。 “贺兰氏已经处置了。” 那几个字说得毫无感情。 元绍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元翼没有回答。 “你骗我。” “她昨日还——” 元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有做错什么。” 元翼冷笑。 “你现在这样,还敢说她没做错什么?” 元绍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元翼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根本不信元绍在他面前能翻出什么花样。 “把刀放下。” “我不。” “放下。” “不。” “元绍。” 元翼一步一步逼近。 “朕叫你放下。” 元绍一点点后退。直到小腿碰到身后的矮案,退无可退。 “阿耶,你别过来。” 元翼伸手。 “把刀给朕。” 元绍下意识把手往回缩。 刀尖仍旧朝外。 “别过来!” 外面的宿卫已经到了。 脚步声轰然逼近,元绍身边几个侍卫忙着护主,在外围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趁元绍抬头的功夫,元翼猛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元绍本能往后一挣,两个人瞬间扭在一起。 “放手!” “逆子!” 元绍到底只有十三岁,力气远不如戎马半生的父亲。元翼一手扣住他持刀的手,一手已经掐上他的肩,硬生生把他往下压。 元绍疼得喊了一声。 “力俟!” 刘灼灼一直站在殿侧。 她看得很清楚。力俟冲上前时,嘴里喊的是: “殿下!” 像是要去救元绍。 他的手也确实伸向了元翼。 只是落下去的位置,不是手腕,而是肩背。 很短的一下,甚至称不上用力。 元翼正全身往前压,那一下恰好让他的身体失了平衡。 元绍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朝外。 下一刻,时间像是静止了。 元翼身体猛地一震。 元绍也僵住了。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元绍几乎看不清父亲的脸。他只感觉到手里的刀忽然沉了一下。 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流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元翼低下头,看见刀锋没进了自己身体。 元绍的嘴唇一下颤起来。 “不是……” 他手一松,差点瘫软在地下。 “不是我……” 元翼却没有看他。 外面宿卫已经撞开了最后一道防线,越来越多人冲了进来,博真的声音就在近处。 “护驾!” 元翼踉跄了一下。 力俟立刻把元绍往后拽。 与此同时,他自己横在了元翼和刘灼灼之间。 元翼还站着。 他抬起头,殿中灯火晃得厉害。 四周全是人影。 儿子。 宿卫。 刀。 血。 喊声。 他的目光穿过这一切,最后落在刘灼灼身上。 她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元翼看着她。 “阿云。” 刘灼灼望着他,缓缓笑了。 不是这些日子里伏在他膝边时的笑,不是天安殿里低眉顺眼、恰到好处的笑,也不是七夕那夜勾着他的手指,说“那陛下不能骗臣”时的笑。 那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浮起来。 很欢快。 很明亮。 像高平川春日里被风吹开的第一层水光。 元翼见过一次,在她的梦里。那一次,他问她莫青是谁,问她为什么笑,问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 刘灼灼轻声道: “王上。” 元翼看着她。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了。 61. 平明 天将亮时,宫檐下先响起了一声鸟鸣。 东方的天色已经从浓黑里透出一点青白,云层极薄,晨光沿着平城宫阙的屋脊慢慢铺开。昨夜一夜未歇的风也停了,檐角凝着露水,偶尔坠下一滴,打在青石上。 刘灼灼抱着阳平王,沿着宫道往前走。 孩子才两岁多,被人从睡梦里抱出来,到现在也没完全醒。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两手环绕着她的脖颈,偶尔不舒服地动一动。 他大概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哥哥死了一个,另一个下落不明。 刘灼灼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里拿着慕容徽的手诏。 昨夜的血已经被洗过一遍。宫道石缝里却还有几处颜色比旁处深,晨光照上去,并不十分显眼。 她低头看见其中一块。 昨夜博真冲进天安殿时,也是这样的颜色。 --- “护驾!” 喊声刚落,宿卫已经撞开殿门。 博真第一个进来。 他甚至没有看清殿中所有人的脸,直接冲入视线的是倒下去的元翼,以及清河王手边那把沾血的刀。 “拿下清河王!” 元绍还没从方才那一下回过神。 他被两名宿卫扑倒时,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茫然地看着地上那片越来越大的血。 “不是我……” 声音很轻。 下一刻,他像突然醒过来,猛地挣了一下。 “不是我!” “我没有杀阿耶!” 博真根本没有听。 持械闯宫,皇帝中刀,清河王就在面前。 已经足够了。 元绍带来的几个护卫还在抵抗,其中一人见主子被按住,举刀便往前冲,没走出两步,就被宿卫从侧面一刀劈倒。 另一边,力俟刚把元绍拖开,便被三四柄刀一起指住。 博真厉声道: “这个也拿下!” “且慢!” 刘灼灼披衣站了起来。 所有宿卫都转头看向她。 元翼已经倒在地上。 清河王被压着。 皇后不在。 太子也不在。 此刻还站在这座天安殿里、平日又最常出入御前的人,只有刘侍中。 刘灼灼走近两步。 “此人方才护过我。” 博真皱眉,看了一眼力俟。 “何况清河王其余党羽已经伏诛。” 刘灼灼看向地上那几具尸体。 “昨夜究竟如何,总要留一个活口说清楚。” 博真仍有些迟疑,刘灼灼已经道: “刀先卸了,人留下。” 她没有给他继续争辩的时间,立刻转头看向门外。 “快去请皇后。” 博真一怔。 刘灼灼又说了一遍: “陛下暴崩,清河王涉弑君,太子又不在宫中。” “请皇后即刻来天安殿。” --- 阳平王在她肩上轻轻哼了一声。刘灼灼回过神,低头替他把滑下去一点的外衣往上拢了拢。 前面树梢上又响起一声鸟叫,比方才清楚一些。 她继续往前走。手里那道诏书的边角,被晨风轻轻掀动。 昨夜慕容徽就是在天安殿里写下这道手诏的。 --- 皇后到得很快。 她显然也是从睡梦里被叫醒的,来不及盛装,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衣,发髻挽得匆忙。 进殿以后,她先看见了元翼的尸首。 慕容徽没有哭,也没有走过去。 他还睁着眼,脸色已发黄,神色可怖。他胸口插着利刃,血迹已凝干。没人敢动元翼的尸身,他就这么睁着眼,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切。 这是杀她家人、夺她故国的枕边人,可她还没来得及厘清这些思绪,眼下就被按在阶下的元绍的打断。 “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武卫不知如何说起,最后仍是刘灼灼开口把方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清河王持械闯宫。 陛下惊起。 清河王与陛下争执,陛下中刀。 清河王当场被宿卫拿下。 等刘灼灼说完,慕容徽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走近刘灼灼身边,附在她耳边问: “你那日问本宫的,就是这个?” 刘灼灼抬眼。 那日在天安殿外,她颈间还系着薄绢。她问过慕容徽,若宫中生变,能否由皇后下令关闭宫门,宿卫各守原位,无诏不得调动。 刘灼灼没有否认。 “臣只是不敢不作准备。” 慕容徽看了她片刻。 “现在呢?” 刘灼灼也看着她。 “国不可一日无令。” 她没有说“无君”,此刻还不到说这句话的时候。 “太子是储君,自当迎回。” 慕容徽冷冷道:“人在哪里?” 刘灼灼耸耸肩: “太子前些日出逃,就是避着大行皇帝,自然不好找。” 慕容徽没有说话。 刘灼灼继续道: “太子一日未归,宫中便不能一日无人下诏。” “城门、宿卫、禁军,明早都要知道该听谁的。” 慕容徽皱了皱眉。 “你想立谁?” “臣不敢在今夜立君。” 刘灼灼作了个揖,答得恭顺。 “此等大事,也不该由臣与皇后一夜便定。” 慕容徽抬眼仔细看她。刘灼灼道: “大行皇帝尚有幼子,阳平王年幼,无党无援。” “今夜可暂以阳平王名义行令,由皇后署诏,封闭宫门,宿卫各守其位,诸军不得妄动。” “太子仍要寻。” “臣明日自当请南平王与崔尚书入宫,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说清楚,再议国本。” 这番话说得太妥帖,妥帖得像她真的只是在替元氏江山收拾一个突然出现的烂摊子。 慕容徽却没有立刻应。 “清河王呢?” 刘灼灼沉默了一瞬。 “不能留到天亮。” 慕容徽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是陛下亲子。” “也是当着宿卫的面持刀弑君之人。” “可他说不是他。” 刘灼灼抬眼。 “臣就宿在天安殿,亲眼看见了。” 慕容徽盯着她。若是从前,她定嫌刘灼灼没脸没皮,可今夜她的宿在天安殿,却成了谁都不能忽视的铁证。 过了一会儿,刘灼灼又道: “皇后。” “今夜若让清河王活着,等宫门一开,便会有人问——昨夜究竟是谁杀了陛下。” “会有人信他,有人拥他。”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今夜的事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慕容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说不清楚,她这个先帝皇后也很难独善其身。 很久以后,她才伸手。 “拿笔来。” --- 又一阵晨风吹过。 刘灼灼已经走过了天安殿前。 宫门就在前面。博真带着一队宿卫等在那里。人人披甲,一夜未睡。 他远远看见刘灼灼,先看了眼她怀里的阳平王,又看见她手中的诏书,神色似乎一瞬间有些复杂。 待刘灼灼走近,他最终只是抱拳。 “刘侍中。” 刘灼灼点了一下头。 离宫门还有十几步。 她最后一次想起元绍。 --- 元绍被押出去以后,便没有再闹。 或者说,也不是不闹,只是整个人像被困在了两个问题里。 走出天安殿时,他问: “我阿娘在哪里?” 没人回答。 再走几步,他忽然又道: < p>“我没有杀阿耶。” 押着他的宿卫没有说话。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我没有——” 声音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道: “我阿娘呢?我要见我阿娘。” 仍旧没人回答。 元绍的声音渐渐哑下去,来来回回却还是那几句话。 “我没有杀阿耶。” “我只是来找阿娘。” “我阿娘在哪里?” “我没有杀阿耶。” 后来皇后的诏到了。 清河王弑君,当夜伏诛。 元绍看见来人时,甚至没有问诏书写了什么。 他只抬起脸。 “我阿娘呢?” 有人沉默片刻。 终于告诉他: “贺兰夫人已经归天了。” 元绍愣住,仿佛一时没有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问: “……我阿娘呢?” 那人看着他。 “殿下很快就可以和陛下、夫人团聚了。” --- 鸟叫了第三声。 刘灼灼站在宫门前。 天已经真正亮起来了。平城上空是一片极清的淡蓝,昨夜的黑暗被晨光洗得干干净净。 宫门之外,已经有人等了很久。 南平王元嵩。 尚书崔宏。 还有几位宗室、公卿重臣。 今晨宫门迟迟未开,直到此刻都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传出去。众人只听闻昨夜清河王曾经入宫,宫中似乎出了大事,却没人知道皇帝究竟如何。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阳平王。 孩子终于醒了。 他睁着一双尚且懵懂的眼睛,先看她,又看宫门,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今日身边有这么多人。 刘灼灼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然后抬眼。 “开门。” 博真转身。 厚重的宫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晨光从外面一下照进来。 门外众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见宫门终于打开,几乎同时抬起头。 他们先看见刘灼灼,再看见她怀里的孩子,最后看见她手中的诏书。 元嵩等人脸色骤然变了。 显然,有大事发生。 片刻以后,还是元嵩先开口: “陛下呢?” 刘灼灼望着他,语气平静。 “大行皇帝昨夜崩于天安殿。” 宫门外忽然没有了声音。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元嵩嘴唇动了一下。 “刘侍中,不得胡言!” “南平王觉得,我敢在这种事情上欺瞒各位吗?” 众臣又是一阵议论,崔宏率先反应过来: “清河王呢?” “清河王持械入宫,弑君。已奉皇后诏,昨夜伏诛。” 这一次,连崔宏的神情都变了。 “清河王乃陛下次子,何以……” “皇后手谕。” 刘灼灼截断他的声音。 “诸公稍后同我一起面见皇后,自会见分晓。” 崔宏眉头紧锁。 “太子何在?” 刘灼灼摇头。 “尚未寻得。” 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储君在外,理当遣人寻迎。” “只是如今无人知道太子身在何处,也无人知晓何日能够归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晨光落在阳平王脸上。孩子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又攥紧了她的衣襟。 刘灼灼将手中的皇后诏书抬起。 “大行皇帝有长子。” 她看了看众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也有幼子。” 宫门外,王公百官无人作声。 刘灼灼抬起眼。 “诸君觉得——” “今当从谁?” 62. 与敌同眠 “今当从谁?” 宫门前一时无人作声。 元嵩看着刘灼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阳平王。孩子才两岁多,晨风吹在脸上,不住地往她怀里缩,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成了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崔宏眉头紧锁。他身后,几名宗室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良久,元嵩才开口。 “臣等要先见大行皇帝。” 刘灼灼没有异议。 “自然。” 她侧身让开。 “诸公请。” 一行人从宫门进来,沿着宫道往天安殿走。 天已经大亮。 昨夜的血迹这时候已经大多洗净了,值宿的军士也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若不是人人神色紧绷,甲胄未卸,几乎看不出几个时辰前这里刚刚死了皇帝,又死了一个亲王。 走到天安殿前,刘灼灼把阳平王交给乳母。 孩子刚刚熟悉她的怀抱,却不肯松手,两只小手还紧紧圈着她的脖颈。乳母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抱走。 刘灼灼低头理了一下被孩子扯皱的衣襟。 元嵩已经进殿了。 他只往里面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了。 众人惊惧、惊愕、惊恐的情绪并下。 元翼就僵在昨夜倒下的位置。 没人敢动他。 他身上只着寝衣,外面胡乱披着一件玄色袍服,一条腿微屈,肩背斜靠在榻阶旁,像临死前还想撑着站起来。 那柄刀还插在胸前,刀身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 他眼睛睁得很大,脸色泛着死人特有的灰黄,神情却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眉间微微拧着,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像仍在看什么自己至死也没能想明白的东西。 曾经在马上取天下的人,如今赤手空拳地死在自己寝殿里。 临死前找不到护身的兵刃。 最后真正在他身上留下的,偏偏是一柄别人的刀。 元嵩立刻跪了下去。 “陛下……” 他这一辈子跟着元翼打过太多仗。 见过他十几岁时骑马冲阵,也见过他在风雪里几日不解甲;见过他意气风发地在帐中指点河北,也见过他后来疑心越来越重,把那些曾同他并肩的人一个个杀掉。 到了今日,那些事忽然全都远了。 眼前只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赵国皇帝。 身后的王公百官也纷纷跪下。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伏地不语,几个跟随元翼多年的宗室老臣更是哭出了声。 崔宏也跪着。他没有哭喊,只低着头,许久没有抬起来。 殿中一时只剩哭声。 刘灼灼站在侧后方,没有跟着跪,也没有说话。 元翼不只是她的仇人;他也曾是这些人的君主,是赵国真正从刀兵里打出来的那个皇帝。 他活着的时候,人人怕他。如今胸前插着一把刀躺在这里,反倒终于有人敢为他好好哭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才有人通传: “皇后驾到——” 众臣工的哭声渐渐收住,慕容徽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今晨已经换过衣裳,发髻也重新梳整,只是脸色苍白,一夜未睡留下的倦色怎么也遮不住。 慕容徽径直走到元翼尸首前。 昨日夜里她第一次见到这具尸体时,人还是懵的。 如今再看,心绪也说不上多平静。 她站了一会儿,才俯下身,拿过旁边老黄门手里捏了许久也不敢动的白绢,轻轻盖在元翼脸上。 那双睁了一夜的眼睛终于被遮住了。 元嵩又伏下去哭了一声。 慕容徽直起身。等殿中重新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大行皇帝猝然崩逝。” 她声音有些哑。 “哀家昨夜骤闻噩耗,现下也是六神无主。” 这一句,确实带着一个十九岁少女骤然丧夫、面对满殿宗室重臣时应有的仓皇。可下一句话,已是太后主持危局的沉稳。 “只是陛下身后之事可以慢慢治办,国事却不能一日停废。” 众臣抬起头。 慕容徽看了看他们。 “昨夜清河王持械闯宫,弑君犯上,已奉哀家手诏伏诛。”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尽管刘灼灼方才在宫门前已经说过,亲耳听皇后再说一遍,意义终究不同。 元嵩闭了一下眼。一夜之间,侄儿、侄孙,死的死,逃的逃。 崔宏则很快问道:“太子殿下如今呢?” “尚未寻得。” 慕容徽没有回避。 “太子本是储君,自当遣使四方访寻,迎回平城。” 她顿了一下。 “可太子前些日子出走,去向无人知晓。何日能寻得,何日能归来,眼下谁也说不准。” 崔宏没有反驳。 这正是最难的地方。太子当然最正统。问题是,人在哪里? 慕容徽继续道: “城门始终要开,诸署要办事,诸军要听调,河北各郡也迟早会知道平城出了事。” “朝廷不能因为寻不到一个人,便从今日起无人下诏。” “阳平王虽幼,也是大行皇帝亲子。” “哀家以为,在太子归来之前,暂以阳平王之名行诏,由中宫署押,先安定内外。” 殿中又静了。 没人立刻赞成,也没人立刻反对。 毕竟皇后说了等太子归来。不是另立新君,更不是废长立幼,只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暂时接受的权宜之计。 慕容徽先看向元嵩。 “南平王。” 元嵩抬头。 “王爷是宗室之长。如今大行皇帝骤崩,清河王又出了这样的事……还请王爷替哀家把宗室稳住。” 元嵩沉默片刻,最后伏身。 “臣领命。” 慕容徽这才转向崔宏。 她看了他一会儿,崔宏也看着她,二人之间有一瞬间无人说话。 几年前,崔宏还不是赵臣,慕容徽也不是赵国皇后。 河北易主以后,昔日燕臣入赵,各有各的活法。那些已经没人愿意当众提起的旧事,却不代表真的不存在。 慕容徽没有说一句慕容氏,只道: “崔尚书。” “臣在。” “你久历朝廷,熟知河北人情。如今外郡未定,朝中也不能再乱。” 她的声音低下来一点。 “这个时候,崔尚书要帮哀家。” 崔宏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被白绢盖住脸的元翼,又看向站在侧旁始终没有开口的刘灼灼,最后才低下头。 “臣自当竭力。” 慕容徽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劳崔公。” 接下来的事便都有了章法。 派人出城搜寻太子。 封锁昨夜宫变消息中最骇人的部分,只公布大行皇帝暴崩、清河王谋逆伏诛。 召宗正、太常筹备丧仪。 各军仍守原营,无诏不得调动。 阳平王暂居中宫。 几名重臣留在宫中议事,其余百官各归本署,维持平城照常运转。 至于元翼胸前那把刀—— 商议到最后,也没人说该什么时候拔。 --- 日头渐渐升高。 宫中终于不像清晨那样死寂。 黄门开始奔走,宿卫重新换值,几处宫门依次开启。消息随着一道道诏令往外传,昨夜几乎停摆的朝廷,又一点一点转了起来。 慕容徽从天安殿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回中宫。 她来到了刘灼灼在天安殿东庑的住所。 门没有关,窗子开着,刘灼灼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明亮的光里。 刘灼灼手上托着一只鸽子。 她像是听到慕容徽来了,却没有回头。 她把绑在鸽腿上的小纸卷最后检查了一遍,抬手,白鸽扑棱一声飞出窗外。 翅膀擦过晨光,很快越过宫墙。 慕容徽望着它飞远。 “送给谁的?” 刘灼灼没有答。 她仍看着窗外,直到那只鸽子变成远处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才慢慢转过身。 慕容徽忽然怔了一下。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还是那张脸,甚至眼底还留着一夜未眠后的淡淡倦色。可不知为什么,刘灼灼像忽然变了。 过去她总是很漂亮。坐在天安殿的时候漂亮,伏在元翼怀里的时候也漂亮。她会笑,会撒娇,会低眉顺眼地说“臣只有陛下”。 那时慕容徽只觉得她柔媚得让人厌烦。 聪明归聪明,终究不过是一株攀着皇帝才能活的菟丝花。 可如今那层柔软不存在了。 她站在晨光里,腰背笔直,眼睛明亮得惊人。从前被她藏得极好的锋利、自信,还有某种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的野心,一下子全都显露出来。 她甚至比从前更漂亮。 不是依偎在谁身边的妩媚,而是一种慕容徽此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万丈光芒。 刘灼灼望着她,忽然笑起来。 百媚横生。 “元茂回不来了。” 慕容徽神色骤然一变。 “你什么意思?” 刘灼灼没有回答。 她离开窗边,背着晨光,一步一步向慕容徽走来。 “娘娘。” “你忘了吗?” 慕容徽皱眉。 “忘什么?” 刘灼灼停在她面前。 “你忘记过参合谷吗?” 慕容徽的脸色一下冷了。 刘灼灼却继续说。 “几万燕军将士埋在谷中。” “你的故国亡在他们手里。” “父兄战死,宗族离散。” “你从一国公主,成了平城宫里的俘虏。” 慕容徽下颌一点一点绷紧。 “后来他让你做皇后。” 刘灼灼轻轻笑了一下。 “杀父兄、灭故国的人,要你披他的凤冠,睡在他的身边。” “他要你侍奉,你便侍奉。” “他要你陪笑,你便陪笑。” 她望着慕容徽。 “这日日夜夜的屈辱,娘娘都忘了吗?” 慕容徽盯着她。 “刘灼灼。” “你有什么资格问本宫?”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因为我没忘。” 光从刘灼灼的头发后溢出。 她已经不再自称臣。 “十一岁那年,我躲在尸车里逃出去。” 刘灼灼语气很平静。</p >“那车上全是我族人的尸首。” “一个压着一个。” “血从木板缝里流下来,流到我脸上。我不敢擦,也不敢动。” 慕容徽没有说话,刘灼灼眼前却大雪纷飞,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冬日。 “后来有人发现我。” “我只能跳河。” “那时候是十月。” 她垂了一下眼。 “你知道黑水河有多冷吗?” “我刚跳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活不了。” “手脚很快就没有知觉了。” “水一直往嘴里灌。” 她顿了一下,又抬起眼。 “可是我游上岸了。” 慕容徽看着她,刘灼灼笑了笑。 “我趴在岸边吐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 “从那一天开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后来莫家收留了我。” “再后来,我去了长安。” “领兵,做将军。” “再到柴璧一战,我又回到元翼身边。” 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他以为我忘了。” “娘娘也以为我忘了。” 慕容徽终于开口。 “所以你到他身边……” 刘灼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笑了一下。 那些过去零散得毫无关系的事情,在慕容徽眼里终于有了一条线。 阴襄意外死去。 元翼服散越来越无度。 宗室接连获罪。 太子与父亲离心。 清河王母亲被囚。 还有昨夜。 每一件看上去都是元翼咎由自取,每一件都有人推波助澜。 慕容徽声音低下来。 “你到底要什么?” 刘灼灼看着她。 “若只是要元翼死——”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何其简单。” “我有太多机会。” “柴璧以后就有。进了天安殿以后,更是日日都有。” 她微微偏头。 “甚至娘娘若只是想取他性命,这些年也未必没有机会。” 慕容徽没有否认。 刘灼灼继续道: “一把刀,一杯酒,甚至哪一夜他睡得沉些。都够了。” “可元翼死了,然后呢?”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案边,随手拿起上面一卷昨夜送来的公文。 “太子继位。” “南平王扶宗室。” “崔尚书安河北。” “那些跟着元翼打天下的人再把各处兵马稳下来。” 刘灼灼将公文放回去。 “赵国还是赵国。” “元氏还是元氏。” 她抬眼看着慕容徽。 “那我费这么多年,只为了替元茂把皇位擦干净么?” 慕容徽背后起了一层寒意。 刘灼灼仍在笑。 “我要他父子离心。” “我要他的儿子怕他、怨他,最后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我要他的宗室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我要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人,再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个皇帝。” “我要他亲手把能替元氏撑住江山的人,一个一个砍掉。”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快。 “你看他死的时候——” “长子在逃。” “另一个儿子以弑君伏诛。” “剩下一个两岁的孩子,早上还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慕容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元茂……” 慕容徽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只鸽子会从窗前飞出去。 “你早就安排好了?” “娘娘不必知道得那么细。” 慕容徽冷笑一声。 “你还防着本宫?” “当然。” 刘灼灼答得坦然。 “娘娘也应该防着我。” 这一句倒把慕容徽噎了一下。 刘灼灼看着她,忽然又笑。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娘娘。” “什么?” 窗外阳光已经彻底照进来,平城宫阙在晨色里明亮得几乎刺眼。 刘灼灼缓缓道: “十一岁的时候,我只想报仇。” “我想杀元翼。” “想把铁弗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可若直到今日,我要的仍然只是复仇——” 她走回窗边,望向远处宫墙之外。 “那我拿回铁弗故地便够了。” 慕容徽看着她的背影。 “你还想要更多?” 刘灼灼回过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明艳而坦荡,再没有半点遮掩。 “娘娘以前不是以为,我留在元翼身边,不过是想仗着恩宠,替他生一个儿子?若那孩子得宠,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做太子。”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冷笑了一声。 “可我为什么要留下元翼的血脉?” 慕容徽愕然。 刘灼灼迎着她的目光。晨光落在她眉眼间,亮得几乎逼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 63. 夜归人 元茂听见消息的时候,已经出了平城百余里。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白日赶路,夜里也不敢久停。父皇那日骤然发怒的模样总在眼前晃,连带着母亲临死前的事,一并压在胸口。随行的人都劝他再往远处走一些,至少等平城传出确切消息,再作打算。 元茂却始终不肯走得太远。 他说自己不是逃,只是避父皇一时之怒。等父皇气消了,他自然要回去。 所以当那骑快马从北面追来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来人几乎从马上跌下来。 “殿下——” 元茂猛地勒住缰绳。 “平城怎么了?” 那人喘得说不出整句的话,只能伏在地上,断断续续道: “陛下……陛下昨夜暴崩于天安殿。” 元茂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才问: “你说什么?” “陛下驾崩了。” 元茂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了下去。 他这些日子一直怕父亲派人来追他,怕父亲真的废了他,怕父亲像杀母亲、杀那些宗室大臣一样,有一天连他也不肯放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元翼会死。 “出什么事了?” 来报信的人低着头。 “宫里传出来,说清河王持械闯宫,弑君。” 元茂骤然抬眼。 “元绍?” “是。” “他人呢?” “当日已然伏诛。” 元茂死死盯着他。 “平城现在是谁在发号施令” “中宫已下旨封闭宫门。” “南平王、崔尚书呢?” “不知。天亮以后宫门仍没有开,外头的人都进不去。” 元茂突然调转马头,身旁的人吓了一跳。 “殿下?” “回平城。”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急道:“如今宫中情形未明,殿下是不是再等——” “还等什么?” 元茂的声音第一次重新有了几分太子的意味。 “父皇崩逝,清河王伏诛,宫中只有幼弟。孤若还在外面躲着,像什么样子?” 元茂抿紧嘴唇。 “回去。” “现在就回平城。” 乌洛一直骑在他身后。从听见元翼死讯开始,他便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元茂掉转马头,他才抬起眼。 风从北面吹来。 平城就在那个方向。 只要元茂回去,一切都还有可能重新接上。 他是太子。 是元翼亲立的储君。 母族虽已尽毁,可他本人还活着。元嵩也好,崔宏也好,河北旧臣也好,只要看见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天安殿前,就有理由把已经散乱的秩序重新聚到他身边。 乌洛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元茂已经催马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乌洛,跟上。” “是。” 乌洛应了一声。 他驱马上前。 元茂还在问身边的人:“消息是谁送出来的?孤的其他弟弟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注意到乌洛的手落到了腰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到这里,已经没有下一程了。 “殿下。” 元茂侧过脸。 “怎么?” 乌洛看着他。 这一路上,他看过这张脸太多次。 惊惧的,恼怒的,忍着眼泪的,强撑着储君体面的。 太子到底不过十四岁。 乌洛想起那一日在东宫,他劝他暂避的时候,元茂问过一句—— “我走了,还能回来吗?” 那时候他答: “自然。” 元茂信了。 乌洛拔刀出鞘。 刀锋入腹的时候,元茂甚至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里不是愤怒,是全然的茫然。 “……乌洛?” 乌洛没有说话。 他将刀用力又往里送了一寸。 下一刻,四周骤然炸开。 “护驾!” “拿下他!” 刀光几乎同时落下来。 乌洛连第二刀都没有来得及拔出。 第一刀砍在肩上,第二刀从背后劈下去。他踉跄了一步,仍抓着刀柄没有松手。又一柄刀从侧面刺进来。 有人怒吼: “狗贼!” 元茂从马上栽了下去。 乌洛也倒了。 乱刀一柄接一柄落下。 他再也说不出话,甚至没有再往故乡的方向看一眼。 暮色从远处压下来,北边天际还残着一点很淡的红。 两匹失了主人的马受惊跑开。 有人跪在元茂身边,声嘶力竭地呼唤太子。 乌洛伏在几步之外,血慢慢渗进脚下的尘土。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在元茂说出“回平城”之后拔那一刀。 --- 天安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刘灼灼坐在东庑案前,手边已经摞起了一叠看过的奏牍。 元翼才死了一天。可天下却不会因为皇帝死了,就真的停下来。 河东要粮,河北郡县报秋收,南面又递上刘寅军中异动的消息。 从前这些东西送到天安殿,是给元翼看的。 如今仍旧送到这里,本该由阳平王下令,皇后决断,再交尚书台公论。 刘灼灼低头在一份奏牍旁写了几个字,正要去拿下一份,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又熟悉又惹人厌的声音。 “刘灼灼,听说你终于把自己男人克死了?” 门边站着的人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风尘仆仆,衣服也谈不上多齐整,只是那张脸一露出来,便叫人觉得这些都无所谓。 刘灼灼盯了他片刻。 “你怎么还活着?” 慕容明笑得很欠。 “怎么,你们家元翼漏了几个慕容氏,跟你抱怨了?” 刘灼灼重新低下头。 “滚。” “我刚回来你就让我滚?” “没人请你回来。” “有人。” 慕容明走进来,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 “皇后。” 刘灼灼这才又抬眼。 “她让你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慕容明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看着你呗。” 刘灼灼眯起眼。 “她让你看着我?” 慕容明看见她那个眼神,笑了。 “别想多了。” “她怕你现在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 刘灼灼轻哼一声。 “她倒想明白了。” “昨夜死了一个皇帝,一个亲王,太子如今又不知所踪。”慕容明道,“她要是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迟早也得进去陪他们。” 刘灼灼没有纠正,只是继续翻手里的奏牍。 慕容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 以前他也见过她倚在元翼怀里明眸善睐地笑,甚至更早的时候,她还是长安城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那时候慕容明还曾担心,这么个天真漂亮的小姑娘,别是被姚景略那个老东西骗了。 可现在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从前那些刻意收着的东西,一下子都没有了。 不需要低眉,不需要装乖,也不需要把自己缩进任何一个男人给她的位置里。 她只是坐在那里,执一柄狼毫,手中摆的是整个赵国送进天安殿的奏报。 慕容明忽然觉得,这女人好像比从前更好看了些。 想到这里,他又莫名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姚景略。 元翼。 这两个人都是当世人杰,一个据关中,一个取河北。世人提起他们,总少不了什么英气勃发、天资雄杰、威仪非常。 可慕容明私下里一直觉得,这种评价做不得准。 一个男人手里若握着千军万马,脚下有几州之 地,原本只有三分的颜色,落到旁人眼中,大约也能添成九分。 他就不同。 慕容明对此一向十分有自知之明。 当年在长安,他为了避祸,披着破衣,蓬头垢面,混在街头装疯卖傻。照样是个芝兰玉树、丰神俊朗的乞丐。 若只论皮相,他实在犯不着借谁的江山给自己添颜色。 慕容明想着,目光又在刘灼灼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刘灼灼没有抬头。 “看什么?” 慕容明轻咳了一声。 “你有话就说。” 他清了清嗓子,难得正色道: “刘灼灼。” “你到底干什么?” “先是姚景略,后是元翼。” 刘灼灼翻过一页。 “怎么?” “你接近他们,都有自己的打算。” 听到这句,她终于抬头了。 慕容明靠在椅背上,神色看起来倒很随意。 “你有没有对哪个男人,不图他的权势,真心实意动过心?” 刘灼灼盯着他看,嘴角一点笑都没有。 慕容明原本还神色自若,被她这么看了半天,不知怎的竟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直到她白了他一眼,终于开口。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慕容明足足怔了一息。 “你说谁?!” 刘灼灼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谁应声就是谁。” 慕容明坐直了。 “刘灼灼,你在这些人身边待久了,是真不识好歹了。” 慕容明说到这里,还颇为公允地补了一句: “人确实都算个人物。” 刘灼灼点点头。 “嗯。” “长得也就那么回事。” 慕容明却显然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旁人夸他们英武,那是把功业也一道算进去了。手里十万兵,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人觉得威风。”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 “我靠什么了?” 刘灼灼认真想了想。 “脸皮?” 慕容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刘灼灼忍不住了,她低头笑起来。 这一笑倒让慕容明安静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不是坐在元翼膝上时那种柔软顺从的笑,也不是朝臣面前恰到好处的笑。 就只是单纯觉得他可笑。 慕容明看了她两眼,也笑了。 “算了。” 刘灼灼抬眼。 “你眼光已经坏了,以后慢慢养吧。” 刘灼灼拿起一卷奏牍就想砸他。 慕容明伸手接住。 “别砸,国事。” 他说着,把那卷东西重新放回案上。 “说正事。” 刘灼灼也收了笑。 “说。” “你现在身边可有能替你拔刀的人。” 刘灼灼顿了一下。 “博真。” “他是赵国的宿卫。” 慕容明道,“不是你的人。” 刘灼灼没否认。慕容明又问: “力俟呢?” “还押着。” “薛利?” “快了。” 慕容明看了她一眼。 “那在薛利来以前,我还真得跟着你。” 刘灼灼挑眉。 “皇后给你的差事?” “算一半。” “另一半呢?” 慕容明拿起方才那杯冷茶,又喝了一口。 “怕你真把自己也克死了。” 刘灼灼白他一眼。 “滚。” 慕容明站起来,顺手拿过靠在门边的刀。 “何况——” 他走到门外,又回头看她。 慕容明笑了一下。 “天鹅总得有人看着。” 刘灼灼抄起案上一支笔扔了过去。 慕容明偏头躲开。 “你看。” “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