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原》 1. 昨日死 第一卷昨日死 “沙沙、沙沙。” 狂风卷起干枯泛黄的树叶,“啪”一下拍到了谈迟脸上。 谈迟睁开眼。脑子还没彻底清醒,面前就出现了一张放大的人……鬼脸。 鬼脸笑得很灿烂,打了胜仗似的挥了挥手:“哎呦呵,我可终于把你给盼醒了,不容易啊,这么多年的持久战终于给我打完了。” 谈迟终于完全清醒,他推开鬼脸,先四下看了看。 放眼望去,全是草树石木,抬头就是厚重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谈迟分辨出来,他现在在山上。具体是什么山不知道,他只能认出这不是昆仑山。 鬼脸又凑过来:“喂,小鬼,我等了你这么久,你醒过来理都不理我的?过分了啊,好歹我还当了你一段时间的爹,你就这么对你爸的?” 谈迟站起来:“爹是你自封的,我没追着你打就不错了,还指望我抱着你亲吗?” “这也不是……”鬼脸正犹豫给不给亲,就被谈迟敲了下胳膊。 他说:“老鬼,我让你给我带的衣服呢?” 老鬼往地下一指:“喏,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都给你埋里面了,长袖短袖羽绒服,薄的厚的都有,你随便选。” 谈迟看着地上一米多高的草,又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认命开始挖土。 谁能想到,沉睡了几十年,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在地里刨衣服。 是的,谈迟在山上躺了几十年了,他现在全身赤裸,身形瘦削,还活着全靠身体全自动喝风饮露。 因为躺得过于久了,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但身体却是几岁小孩的身体,脸还没长开,看着肉肉的。 和几十年前老鬼见过的谈迟太不一样了。 老鬼认识谈迟的时候,谈迟已经二十多岁,骨骼早就长开,整个人高高长长的,带着股蓬勃的力量感。脸还是小小的,但没那么多肉,反而顺着分明的骨相长出了点锋利感,削出股旺盛的少年气。 老鬼盯着谈迟,觉得很新奇:“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不会死但是身体会烂,烂了又能重新长,睡个几十年又能‘重活一世’,你还是人吗?你是神仙下凡啊?” 谈迟已经穿好了衣服,随便用树枝把散乱的头发卷起来,头也不回就要下山:“谁都不是,就是个烂了能重新长的东西。” 老鬼跟上谈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哇哦,感谢你敷衍我。” 谈迟笑了:“行,不敷衍你。其实我是天下唯一真龙在世。老子知道吧?道教道祖,道门史上唯一一气化三清的神仙,就是他把我养出来的。” 老鬼又翻了个白眼,眼珠子都差点翻出来。 他已经在谈迟嘴里听到一百零八个类似版本了:“呵呵,你满嘴跑火车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还龙,龙的传人还差不多。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多亲密的关系啊,你说句真话怎么了,我还能害你?” 谈迟拔了根草,把老鬼往下一拉,抬手把草插进了老鬼的耳朵里,语气拖得有些懒散:“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怕你耳朵被炸掉。我们俩这么亲密的关系,我能看着你炸耳朵吗?” 老鬼就着草给自己掏了掏耳朵:“得,不说拉倒,下次我还问,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对了,你下山要去哪啊?” 谈迟脚步顿了下,半天才说:“不知道,先下山吧。” “不知道?不知道好啊,你干脆跟我……” 老鬼话没说完,就看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正上山,看到谈迟时愣了下,随后面上一喜,直冲谈迟而来。 老鬼吓得一个激灵,挡到谈迟面前:“啥意思啊,你仇家?” 谈迟摇头:“不认识。” 说话的时间,女人就已经站到了谈迟面前。 老鬼毕竟是鬼,身上阴气鬼气混杂,哪怕没有攻击的意思,普通人光是靠近也会止不住打哆嗦,八字弱的能当场昏厥。 而女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她随手一挥,就把老鬼挥出了三米远。 随后女人朝谈迟伸出手,虽然在笑,但并不显得高兴,反而夹杂了些心酸、疲惫,和如释重负。 她对谈迟说:“跟我走吧。” . 十八年后。 “叮——” 硬币掉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安静了几秒后,有人战战兢兢问:“是不是有人给我下降头了?” 又静了几秒,才有人回:“没有,纯粹你运气差,流年不利。” “……” “开心点吧,这还不是最惨的时候,下半年才是惨中之惨惨绝人寰。” “……” 蒋阔“噗嗤”一声,笑了。他“哼哼”两声清了嗓,抬脚踏进屋内。 屋里,谈迟坐在桌前,正把硬币收起来。 谈迟对面,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坐在椅子上,屁股上像有刺般如坐针毡动来动去,脸色很颓,明晃晃写着三个字“没招了”。 这小伙蒋阔认得,隔壁村子里的人,小时候蒋阔和他,还有谈迟,经常携手四处疯跑着玩。只是长大后小伙就去了大城市打拼,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一面了。 蒋阔兴致很高,自己搬了个板凳坐旁边:“哟,小敢,这是咋啦?” 郑敢当狠狠一叹气:“没咋,被追着杀了一年而已。” 郑敢当开始细数自己的悲惨遭遇。 开门把钥匙开断;喝水十次有十一次都被呛;下大雨才发现伞坏了;好好走路结果被车轧伤了脚;上班搭子突然恨他恨得牙痒痒;父母突然告诉他,用他的信息在银行借了六十万,年底再不还就要变成失信人;骑小电驴乖乖等红灯,结果被从天而降的外卖小哥迎头撞上,头盔都没挽救住那两颗被磕掉的门牙…… 种种种种,哪一个惨字了得。 蒋阔拍拍他的肩,面露心疼,说出来的话却很伤人:“嘴张大点我看看牙,还没见过两门牙都掉了的。” “……” 郑敢当立马闭紧了嘴,眼神愤怒。 谈迟拍了拍他的肩,又损一句:“换个角度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命大。都这样了你还活得好好的,实在是有福气啊。” 郑敢当一翻白眼:“谢谢,喜欢的话v我五十立马把福气转给你。” 谈迟一笑,拿出手机给郑敢当转了十万:“福气就不要了,拿去还钱吧。” 郑敢当瞄了眼数字,当即喜笑颜开,幸福洒泪:“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小时候我俩就好得穿一条裤子,你闯了祸全是我给你挡着的。对,还有蒋阔……” 郑敢当期盼的目光移到了蒋阔身上。 蒋阔秒懂,无奈拿出手机,同样转了十万:“别嫌少,咱都是地地道道农村人,没钱。就这我还攒了十年呢。” 郑敢当哼出一声:“装,其实十秒都用不到吧。” 蒋阔家是专门给人看风水的,很多时候还兼职捉鬼驱邪,顺便算算命。在乡下,有这能力的都吃香,虽然不会多富贵,但肯定不缺钱。 说到这,郑敢当计上心来:“欸,你去给我看看风水呗,我怀疑是我租的房子有问题。又黑又小的,最容易藏鬼了。” 蒋阔:“想啥呢,谈迟不是说你就单纯运气不好?” 郑敢当点头:“嗯,运气不好所以租到凶宅,很合理。” 郑敢当的表情太笃定,蒋阔竟然也觉得有些合理了,他看向谈迟。 郑敢当不解:“咋突然看谈迟了?他能算出来?” 谈迟没说什么,手指弹起硬币至半空,待它落桌后看了眼,才说:“房子没问题。” 郑敢当目瞪口呆:“这也能算?!” 谈迟自豪点头,语气都扬起来:“什么都能算。” 其实谈迟家本来不会占卜这类活计。 六朗镇的地理位置很偏,重峦叠嶂的,外面的人懒得进来,里面的人不想出去,镇上人都过着很原始的靠山吃山生活。活得很质朴,所以想得少,邻里间也没什么大矛盾。 直到几百年前,谈迟的祖太奶——谈新花出镇了。她说要出去闯闯,就几十年都没再回来。 就在大家都以为谈新花已经死在外面,骨头都化成灰了的时候,谈新花回来了,还称自己受母神传法,已习得占卜预知之术,想为乡亲们解忧祛晦,所以才回来了。 母神是六朗镇人的信仰神,管平安、管家和、管风调雨顺、管一切,但她不管预知,也没有占卦的神力。 所以,刚开始是没人信谈新花的。 直到有一天,有人特意进山来找谈新花算卦。那人穿的阔绰,出手大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镇民们这才明白,谈新花可能真的闯出了名头。 眼见一天天过去,来找谈新花的人络绎不绝连声赞叹。镇民们按捺不住好奇心了,没事也找点事,纷纷跑到谈新花那算卦。 这一算可不得了,竟然真的又准又实用!谈新花在镇里的地位一下猛蹿,母神第一她第二。 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谈家人就名声远扬,专门以算卦为生了。 郑敢当从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大名鼎鼎的“谈式卦”了。他们确实不像基于易经而衍生出的六爻、梅花等算卦方法,只用一枚绘着稀奇图案的硬币,就能算尽天下之事,已然自成一派。 但谈式卦再厉害,郑敢当也没想到,连他住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租的房、房子里陈设如何都没问,就能直接算出有没有问题! 母神原来这么厉害? 半个唯物主义者郑敢当很惊讶,于是说道:“那你给我算算我能活多久呗。” 蒋阔拍他脑袋:“算这个干什么,你先想想怎么还钱吧。你父母为什么瞒着你借钱?” 郑敢当是他父母在河边捡来的。为什么捡不知道,但捡回去后却被当透明人对待是真的。不打他不骂他,也不关心他,属于正好能维持生命体征的程度。 郑敢当重情,到底念着被养大的恩情,上班之后月月打钱回去,还年年带父母去检查身体。眼看关系好像亲密了一点,又发生了这档子事。 郑敢当欲哭无泪:“我弟弟要买房,但是钱不够。他们去银行借钱,又怕还不起,就拿我的信息登记成了借款人。 “那就是个小银行,审核很松。而且银行的信贷员为了业绩,收了我弟的好处,我就这么被坑了,还是前几天我妈说漏嘴了我才知道。” “这不是犯罪吗!”蒋阔一下就听恼火了,“你告他们啊,一告一个准!我早说你别管那一家人了,你就是要管,他们现在敢坑你六十万,下次就敢杀了你骗保!” 郑敢当一个激灵:“哥,蒋阔哥,别咒我了,本来就流年不利,别被你给说的成真了。” “那你去告他们啊!” “在告了在告了,已经找律师了,我在你眼里那么蠢吗?” 谈迟想到什么,说道:“变成失信人之前,银行不是要先去法院告你吗?你怎么全程都不知道这事?” 郑敢当:“就我现在租的那个房子,今年刚租的。他们借钱填的住址是我搬家之前的,所以法院传票根本没寄到我手上。我都不知道我被告了,直接就缺席判决了。” “你怎么能惨成这样。”蒋阔听得连连摇头,从兜里掏出几张符,“喏,我闲着没事画的,保平安除小人,你揣着吧,可能有点用。” 郑敢当二话不说收了符,还问:“有没有什么可以转运的办法?我现在更需要这个。” 蒋阔没犹豫,点头:“行啊,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把你房子全局拍几张照给我,给你调调风水。” “呜呜呜蒋阔……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郑敢当又要哭了,但他还没哭出来,手机铃声就响了。 是律师打来的电话,约他面谈。 郑敢当怕耽误,没敢再聊下去,匆忙起身就准备走。 谈迟没留他,只说:“去吧,有事找我。” 蒋阔也说道:“也来找我,不许一个人偷偷哭。” 郑敢当一个感动,回头就要哭,结果脚下一拌,差点摔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哈……”蒋阔很没有良心地笑了出来。 等蒋阔笑够了,谈迟靠进椅背,问:“你今天怎么来了?” 蒋阔笑脸一收,倏地站起来,站得十分笔直,严肃道:“你仔细看,我右腿是不是比左腿短一些?” 谈迟了然。 蒋阔是这样的。他以前根本不在意自己长什么样,只要能穿,垃圾袋当衣服他都不嫌弃。 但是有一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蒋阔学会了打扮自己。除了健身运动护肤之外,他还变得镜子不离身了。 然后在一个平常的一天,他突然给谈迟发消息,说:“我怀疑我的左肩膀比我的右肩膀要宽一些。” 过了几分钟,蒋阔又发:“不是怀疑,我觉得就是。” 过了一小时,蒋阔再发:“我怀疑我有点大小脸,两边下颌线走势不一样。” 过了几天,蒋阔很严肃地再次致电谈迟:“我怀疑我的背是弯的。” 谈迟很不解,肩膀就算了,脸也算了,人本来就不是长得完全对称的。但是背? 蒋阔要是背弯,不早就发现了,哪还会等到二十多了才被他怀疑上。 谈迟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蒋阔高深莫测回了句:“你不懂。我的背不是一弯到底的那种,是一段往左弯,一段往右弯的那 种九曲十八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谈迟:“……去医院看看吧。” 蒋阔没回他了。 又过了一周左右,蒋阔再再次严肃致电谈迟,语气很沉重:“我怀疑,我右腿比左腿短。” 谈迟当时正在费劲搓被子,闻言,习以为常问:“咋看出来的?” “我每次穿裤子,右腿的裤脚都要比左腿裤脚长一截,搞得我老踩到裤脚。” “说不定是裤子版型没做好呢?” “不可能。一条裤子就算了,但不能每条裤子右边都长一截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还没完,每次怀疑完,蒋阔都要特别夸张地、好像世界末日来临般嚎一句:“我怎么能长得这么扭曲?!”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了,蒋阔还在纠结腿长的事。 顶着蒋阔认真的目光,谈迟无声叹气,配合他严肃眯眼,开始如同对比黄金真假般,对比他的裤脚。 可惜现在的裤子都做得长,谁来穿都得堆一截在鞋上。如果不是本人,没人感受得出来长短不一样。 良久,谈迟得出结论:“没发现有区别。” 蒋阔冷酷一哼,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破案了,是你眼瞎。我昨天专门借了我大姨家的卷尺量了,我右腿就是比左腿短一厘米。还有肩膀,左边就是更宽。还有我的脸,我仔细量了长宽高,脸就是不对称,左脸比右脸方一些。哼,你还不相信,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打你脸的。” 谈迟看了会儿手机屏幕,然后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哇,我脸好痛。” 蒋阔盯他:“重来,感情不到位,我一点都没有打你脸的爽感!” 谈迟把硬币弹在了蒋阔肩上:“得了你,我这么配合就不错了,要重来先给我结表演费。” 说完,谈迟问:“背呢?背真的九曲十八弯?” 蒋阔豪迈摇头,坐回了凳子上:“没弯,直冲云霄。” 顿了下,他又说:“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个事,我三姑她女儿生病死了,明天办席,你记得去吃。” “行。” 谈迟点头点了一半,发现门外站了一个女生。 女生站在门外,看看谈迟又看看外面,好像有些犹豫。和谈迟对视后,她才做下决定踏进屋内。 “你好,我听说你这里一天只算五卦,现在还可以算吗?” 女生神色平静,语气自然,说话的时候手扣了几下裤缝。 谈迟点头:“可以。” 女生说了声“谢谢”,然后左右看了看,走到旁边摆着的取号机面前,开始自顾自取号。 这取号机还是谈迟从外面县城里运进来的。 六朗镇说是镇,但其实规模并不大,而且因为位置偏远,进镇的路全是山路,镇子发展得很慢,没赶上潮流,也没被外面的文化熏陶。 比如六朗人就没什么排队的观念。 但谈迟有家规,一天只算五卦……准确地说,是一天只算五个人的卦。但有时候问事的人多,一窝蜂全堆进来,根本没法选出哪五个人来算卦。 所以谈迟搞了个取号机,想算卦的提前一天来取号,超出五个的就依次往后排。 女生明显是第一次来谈迟这,但更明显的是,她做足了功课。 只是,做足了功课,为什么还会犹豫,还要临时取号呢? 谈迟看着她,蒋阔也看着她。 等女生走到椅子边准备坐下了,蒋阔突然“啊”一声,语气激动:“王祈!你是王祈是不是?” 王祈愣了下,先简单地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她才说:“我很久没回来了,有点记不太清,你是?” 蒋阔一拍桌子:“我是蒋阔啊,你还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教一个人数学教了三年,那个人就是我。” “啊——我想起来了。”王祈笑容大了些,“你怎么……你剃光头了?” 蒋阔点头。还特意把帽子摘掉,把自己锃亮的圆脑袋露出来:“帅不帅?” 王祈点头,问道:“你家里人不是不让你剃光头吗?” 蒋阔“嘿”了声:“主要是发生了点事,不剃不行。” 其实很小的时候,蒋阔就想剃光头了,但他家里人一直不允许,说蒋阔要是剃光头,就把他扫地出门。 因为蒋阔本来就长得高大,五官长得又很有气势,浓眉大眼的,真剃光头那就太像混社会的了,走出去十分钟能吓哭一百个小孩。 看自家人都很抗拒,蒋阔也就歇了剃光头的心。 然而时也命也,一次他跟他爸出门看事,因为和人聊天聊得太投入,头发被火燎秃了一块,看着极其有碍观瞻。 于是,蒋阔抓住机会,重提剃头大业。他父母起初还是坚定不同意,但后来确实实在看不下去他那秃头样,亲自给蒋阔把头发全剃了个干净。 蒋阔挠了挠头,问王祈:“我记得你还在上大学啊,怎么回来了?现在放假了吗?” 蒋阔记得,原本王祈和他是同一届,但是王祈高三复读了两年,现在应该是在上…… “我大四快毕业了。”王祈说完,看了谈迟一眼,“这次回来是专门来算卦的。” 蒋阔又问:“算什么?” 王祈:“算我适合干什么,做哪行能发财。” 蒋阔点点头,不算太意外。王祈的父母在外打工几十年,等王祈一考上大学,刚好他们也到了要退休的年龄,收拾收拾回家种地了。 蒋阔家和王祈家其实离得挺近。蒋阔是个闲不住的,经常出门招猫逗狗,一来二去和王祈父母也混熟了。其他的没什么,但蒋阔发现,王祈父母对王祈的态度很焦虑很焦虑。 在他们的观念里,王祈如果不在大学就开始疯狂实习,那她毕业了就找不到工作,就会饿死。 但他们又怕她找的工作工资太低。总催着王祈求助班主任、求助同学,让他们帮忙找个靠谱的工作,最好是刚上没多久就能立马暴富的。 王祈父母又都是喜欢唠叨的,跟蒋阔都说个没完,跟王祈只会说的更多,可想而知王祈的压力有多大。 王祈的坐姿很板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腿上。看起来很游刃有余,只是看在谈迟眼里,却有些僵硬了。 谈迟终于说话,对着王祈笑得友好:“还有什么要算的吗?可以一起算,保准。” 王祈绷直的身体放松了点,想了会儿,才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听说人都有早年运、中年运什么的,能算下我走什么运吗?” 说完,王祈的嘴又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像是把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谈迟注意到了,但他没多说,拿起硬币正要让王祈抛,门外就冒出了一颗头,正鬼鬼祟祟地往里望。 2. 又死人了? 王祈的笑一下就收敛了很多。 谈迟看她一眼,目光放到门口,笑道:“叔,你这样也忒吓人了,有什么事进来说。” 门口的叔长得其实不像叔,像爷爷。皮肤黝黑、瘦瘦小小、两腮往里凹出一个坑,整个人看起来皮贴骨得厉害。 听到谈迟的话,叔嘿嘿一笑,抓了下裤缝进屋了。在他后面,一个同样瘦黑的女人也进了屋。 现在正值六月,南方的天气已经热起来。进屋的两人穿着最普通的短袖长裤,因为反复刷洗,衣服已经被扯得宽松,布料变成薄薄一层,把衣服上深色的污渍衬得明显。 王祈站起来,给两人让了座,说:“这是我爸妈。”然后她转头,问,“你们怎么来了?” 王父瞪他一眼:“我一起来听一下不行啊?” 王祈极轻微地深呼吸了下,指着椅子:“坐这里。” 蒋阔也站起来:“叔叔阿姨坐啊,随便坐。” 王父王母连连点头,但还是没坐,站着看谈迟。 王母先说话了:“小迟啊,我就是想给我女儿算下,她找个啥工作可以赚钱啊?要往外走还是在老家啊?啊,还要算一下,她啥时候婚姻动啊。我们也焦她这个婚姻,不说找个多有钱的,但是人要靠谱嘛,要顾家,不要那种天天往外跑的。” 王父也附和:“我和她妈都老了,不知道啥时候就死了,说不定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就留个女儿在这世上,她现在又没得班上,从生下来就是花钱的兜兜,你说我们怎么放心嘛……” 这一说就说个没完了。 饶是蒋阔已经领教过王父王母的嘴上功夫,听多了也耳朵痛,没多久就双眼发直、神游天外想今晚吃什么了。 谈迟一揉耳朵,看了眼王祈。 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烦躁,但也没有笑。她只是听着,偶尔在父母越说越急的时候还开解几句。 又听王父王母讲了会儿他们如何如何挣钱养家的事,谈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说道:“叔叔阿姨坐吧,放心啊,你们这些问题都能算。我刚才简单看了下王祈的面相,长得很好啊,你们女儿很厉害的,聪明有韧性,干哪行都行,你们享福的时候多着呢,不要担心那么多。” 王母被转移了注意力,她问:“你还会看面相啊?那你看看我……” “妈。”王祈按住王母的肩膀,说,“先算命吧。” 王母点头:“啊对,我不急,先算我女儿。” 谈迟这才看向王祈,举起手中的硬币:“我把硬币抛起来的时候,不要想其他事,只想你想问的问题。” 王祈犹豫了会儿,说道:“可是我想问的问题有点多,是每个都想,还是先只想一个?” 谈迟:“每个都想。” 王祈张了张嘴。她心里有些没底,谈迟那硬币抛起来的时间够不够她想一个问题都不一定,每个都想能行吗? 硬币在谈迟手中转了一圈,王祈都没看清他用哪根手指抛起的硬币,硬币就“叮”地一声,飞向空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这是种很奇幻的感觉,王祈盯着硬币,整个人都倏地沉静下来,像被吸进了一个只有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时间不存在、世界不存在、问题不存在,只有她自己,只有她的心。 “骨碌碌。” 硬币掉在桌上,打了个转才安生落于桌面。 王祈回过神。 王母把头往前一抻:“算出来了?” 谈迟盯着硬币半晌,说:“可以往东边走,离家远点,做些专业性比较强的工作,或者和人打交道比较多,需要创新思维的,比如文化教育、创意设计、技术研发之类的,最好多借团队合作分担压力。 “如果想靠个人打拼或者尝试自由职业,最好等生活稳定之后再尝试,否则会比较难。当然,不管做什么,钱不用担心,您女儿很能干,只要愿意努力就不会饿肚子,下限不低但上限很高。” 谈迟说话的时候,王祈一直垂着眼睛,听到“自由职业”四个字时,她抬眼看了下谈迟。 谈迟顿了下,换到了王祈父母同样关心的婚姻问题。这方面他没细说,主要意思就是他们不要插手,让王祈自己决定。 王祈父母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继续追着谈迟问。 问题没完没了,蒋阔已经从“今晚吃什么”想到“做什么运动才能二次生长,让自己的腿精准长得一样长”了。想着想着,蒋阔就拿出手机开始上网搜索。 刚看到个“二十天长高十厘米”的视频,蒋阔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彷佛中奖般的笑。 他一看,原来是王母对王祈的未来很满意,美得笑出来了。 笑完,王母又说:“那你再帮我看看面相,看我啥时候……” “妈,等下次再来看吧,现在有些晚了,今天晚上二姨还要过来。”王祈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王母这才想起家里的事,非常不舍地站起来,连连说“那我过几天再来”。 王祈拿出手机,问谈迟:“问的有点多了,算这些大概多少钱?” 谈迟心下一动,觉得王祈还挺客气。 谈家人算卦从来不定卦金,给多少全看事主心意。有豪气一挥给上千的,也有给几十几块的,甚至还有给自己做的饼、请吃一顿饭的。但后来慢慢的,就演变成了只要是附近村镇的人,不管问多问少,统一给三百。 这也很正常,住在附近的多少都沾亲带故,来算卦又大多都是熟人介绍,卦金也就口口相传了下来。给多了总觉得吃亏,给少了又显得好像自己很小气,不如大家统一一个都出得起的数字。 所以,王祈肯定是清楚卦金的。会这么问,只能是太客气。 谈迟笑道:“随意,不用给太多。” 王祈点头,正要付款,她妈就挤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机,嘴里还说着话:“我来付我来付,你现在有什么钱,你自己的钱好好存着。” 付完钱,王母牵着王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蒋阔打了个哈欠,说:“那我也走了,明天吃席你记得早点去啊,我三姑家亲戚多,去晚了得等二轮了。” 谈迟点头应了,他独自坐了会儿,门口传来一阵犬吠——是每天在镇上到处游荡的大黄狗。 谈迟走过去,随手一拍灰,就坐在了门口石阶上。他薅了把大黄狗的头,语调拖着:“你也来算卦?” 大黄狗唤了两声,躺倒在谈迟脚边。 谈迟盯着大黄狗,目光往左一瞥,看到了刚铺好水泥的公路。 六朗镇是“落后”两个字的典型代表,外面都飞机高铁了,镇里的路还是弯弯曲曲的泥巴路。房子倒是跟上节奏用上了砖房,但都是完全无章法地随意排列,把本就小的泥巴路活活衬成了屋里走道。 前几年政府是很头疼六朗镇的,就一偏远小地方,连扶贫都找不出个因地制宜的办法。于是政府工作人员又号召镇上人都出去上学打工见见世面,再回来反哺六朗。 六朗人并不在这方面做抵抗,让出去也就乖乖出去了。但六朗人的乡土观念格外浓厚,他们见识到了外面的厉害,却依旧舍弃不了味道青涩的泥土、舍弃不了山下的那口井。 他们见识得更多,就更有意识地保留六朗的“土味”。政府部门一通努力下来,建设新农村进度反而倒退为负。 后来镇上来了个雷厉风行的新镇长,她要建设六朗镇的态度非常坚定,上任没几天就开始大肆搞镇里的基建。 镇里的格局全部大改,房屋都按规划的来建,不许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挤占公路。 同时,她还重新修葺镇里的公路,建广场修水渠,整治耕地建设绿化。 这些都是利民的好措施,谈迟看得清。但很微妙地,谈迟有些抵触。 每次看到施工队,看到堆在路边的建材,谈迟都有种难以言说的排斥感。尽管他知道这样做没错,尽管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在排斥什么,那只是一条路而已。 所以谈迟选择了忽视。看一眼水泥路,他就要看一眼母神庙。 母神。 六朗人没有什么信仰,他们只信母亲。 天是母亲、地是母亲、山是母亲、水是母亲、人是母亲,养育他们的,都是母亲。因为母亲的存在,生命得以生存,得以延续。 在六朗人眼里,神挽救生命,母亲养育生命,养育和挽救同等重要,母亲和神同等重要。他们应该怀有感恩之心。 所以,有了母神,有了母神像,有了母神庙。 因为谈新花的“母神传法”之说,谈家在六朗的地位很高,高到可以住在母神庙附近。 每一个谈家人,只要稍微转头,就能透过门框,看到庙里精心打磨出的母神像。 谈迟经常看,他不止看,还喜欢亲近母神。小时候,谈迟就特别喜欢跑到母神庙里,什么也不做,就把自己团成一团,抱着母神像睡觉,一睡就是一晚上。 有次是个大冬天,六朗下了场千年难遇的雪,扫庙人起了个大早,准备给母神换点新鲜贡品,结果刚端起果盘,一晃眼,就看见母神的脚似乎动了一下。 扫庙人还以为母神显灵了,当场就跑出庙四处奔走、喜庆宣告。 结果等镇里人都赶过来一看,哪里是母神显灵,是谈迟啊! 这小孩也真是命大,大冬天的被子也没有,就穿着件单衣在空旷冷寂的庙里睡了一晚上,竟然没给冻出病来。 扫庙人把谈迟拎起来,揪着他的耳朵就要说教。谈迟却颇觉好玩似的,龇牙一笑,身体扑腾几下,就从扫庙人手里逃出来,拿了果盘上的苹果就哈哈笑着跑了。 结果没跑几步,镇里的大黄狗刚好摇着尾巴也来凑热闹,谈迟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当即叼住苹果,双手一扶狗脑袋,跳到狗身上就喊“驾!”。 大黄狗当然驮不住谈迟,没让谈迟高兴两秒,就身体一甩,把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惹得围观镇民哈哈大笑。 坐了没多久,饭点就到了。 谈迟给大黄狗的尾巴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随后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他二叔家蹭饭。 当然,他也不是光蹭饭不做事,等饭的时间里,他会给二叔家的猫扎根辫子,会把正和母鸡研究生命起源研究到一半的公鸡赶回笼子,会带着堂妹解剖鸡蛋…… 反正比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二叔忙多了。 只是今天,堂妹对解剖鸡蛋没兴趣,而是蹲在路边,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塑料盆。 谈迟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盆不是个普通的盆。盆用一根木棍支起来,盆下摆着些面包屑。 谈迟走过去:“哟,干嘛呢这是?” 堂妹“嘘”一声,严肃地摇了下头,头上两根羊角辫晃来晃去。 谈迟蹲在堂妹身边,换成气声,又重复了遍:“干嘛呢?” 堂妹也用气声回:“抓鸟,电视上都这么演的。” 谈迟挑挑眉:“抓几只了?” 堂妹一下焉了:“零只。” “你在这蹲多久了?” “不知道,蹲好久了,我刚才还回去吃了根冰糕。” “那看来这样抓不到鸟啊。” “不可能!电视上这么抓都抓到了,肯定是还要再等等。” 堂妹今年刚上二年级,家里管得严,一点不让她玩手机,所以堂妹的脑子还没被互联网拔苗助长,还保留着股看山是山的纯真。 谈迟看了眼天。 万里无云,也无鸟。 这要能抓到鸟,大黄狗的尾巴就能自动打成蝴蝶结。 谈迟起了玩心,说:“诶,你信不信,等下我随便施个法,就会有鸟到盆里。” “信。”堂妹对谈迟很信任,“我妈妈说你们家的人都特别厉害,什么都知道,有母神保佑你们的,你们肯定也是神仙。” 谈迟觉得有意思:“你妈妈说我们家是神仙?” 堂妹却摇头:“不是我妈妈说的,她只是说你们很厉害。只有神仙才这么厉害,而且母神还和你们关系好,我觉 得你们就是神仙。你们不是吗?” 谈迟笑道:“不算,我们勉强算个半仙吧。” 堂妹想了会儿,问:“半仙很厉害吗?” “当然。你看着,让谈半仙给你露一手。”说着,谈迟伸手指向塑料盆,随意在空中划了几圈。 堂妹却突然扒住谈迟的手,说道:“你不念咒吗?电视里施法都要念咒的,可帅了。” 谈迟顿了顿,随即从善如流:“念,正要念呢。” 谈迟的手指又划了个圈,嘴里开始念叨:“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罹吾网。”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飞来一只麻雀,那只麻雀在空中盘旋几圈后,落在路边,一点点跳进了塑料盆下。 堂妹眼睛一亮,一拉绳子,塑料盆眼看就要完全盖上,那只麻雀却一扑腾,飞走了! “啊哦,飞走喽。”谈迟做可惜状。 堂妹嘴一瘪,“啊”得嚷出声,抓着谈迟的衣服,喊道:“啊,你再施法你再施法!这次我肯定抓到它!” 谈迟薅了薅堂妹的脑袋,把她往屋里牵:“法力不够了,下次再给你抓,今天先吃饭啊。” 堂妹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半仙还会法力不够啊?” “当然会啊,半仙嘛,法力自然也一半儿,一半儿的。” 谈迟说的很抑扬顿挫,堂妹觉得好玩,也跟着学:“一半儿,一半儿的。” 堂妹边走边跳:“我不要一半一半的,我要鸟。你快变成神仙,等你有全部法力了,你就给我抓雀儿,抓好多雀儿。” “好好好,我努力。” 吃完饭,谈迟在镇里溜达了一圈,和镇民打了三百六十五个招呼,逗够三四五个小孩后,回屋收拾收拾睡觉了。 第二天,谈迟一觉睡到了十点。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把在洗衣机里放了一晚上的衣服晾了,又刷了一双鞋,才走进卫生间,开始兴致勃勃给自己做发型。 是的,做发型。 谈迟是很愿意收拾自己的,他对干净整洁有种莫名的执念。 但谈迟也不会太过度,因为除了在衣服上面下功夫,他也想不出还要怎么收拾。 谈迟的审美很不错,在衣服上有自己非常独特的一套理念。光是在界面上看到一张模特图,他都能同时想出好几种不同的穿法。但谈迟不喜欢一套衣服反复穿。所以,他的衣服很多,什么风格的衣服都有。 衣服多就算了,谈迟还很喜欢买衣服,不穿也买,特别是冬天的衣服。天气一冷,谈迟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只要看起来暖和的衣服,必定会被谈迟买下,弄得蒋阔一直怀疑谈迟其实有囤衣癖。 后来谈迟学会打理头发,还是因为他小时候的一个玩伴,叫赵乐。 谈迟不喜欢头发太长,他总觉得头发遮额头显邋遢,所以一直都留着原生态短碎发。 倒也挺符合他的气质,带着股野性,让人一看到他就能感受到一种无比蓬勃的生命力,像劲草。 赵乐就是因为觉得谈迟很有活力才跟谈迟玩的,他就喜欢这个feel。 他自己也人如其名,每天都乐呵呵的。一直乐呵呵到了长大,赵乐学了个名字很高大上的专业,因为他立志要做个顶尖级别的专业型人才。 但他没做成,很快就被挂科打击到认清自己。可赵乐依旧乐呵,这行不行就干另一行呗,就是捡垃圾也别有一番体验啊。 于是,赵乐在数个行业里流转过后,成功找到了自己擅长的方向——理发。 理发赵乐可太有天赋了,没学几年就完美出师名声大噪,业内见了都要喊声“老师”的,那是一个前途无量。 结果赵乐不走寻常路,毅然决然回到老家小县城,自己开了个理发店。 别说,他确实有头脑,小县城就缺他这样紧跟潮流的技术型人才,那理发店开的是一个红红火火。 后来谈迟去县城找他玩,正涮着肉呢,赵乐突然说,要不要剪个发型?你这脸不整前刺可惜了。 谈迟向来不会拒绝朋友,赵乐想弄就给他弄呗。 赵乐确实弄的很好,临了还啧啧感叹自己技艺超群,传授了谈迟平时可以自己打理的方法,边给他示范边叨叨。 谈迟对这种听讲似的步骤讲解不感兴趣,听了没两句就走了神,却还保持视线跟着赵乐的手,时不时“嗯”一声。 赵乐以为谈迟全记住了,更加乐呵,临走时还大方地送了谈迟一套打理工具。 刚开始谈迟没想起来用这套工具。毕竟他是个“原始人”,手机对他来说跟个挂件似的,断网断的很彻底。 在他的印象里,再花哨的发型也就是各式各样的刘海,从没想到短头发也有那么多搞头。 后来工具上附了厚厚一层灰,谈迟才觉得浪费了可惜,不如弄着玩。 虽然完全不记得打理前刺的步骤,但谈迟记住了赵乐一直挂在嘴边的“捏捏捏,夹夹夹”,于是他就随心所欲捏捏捏夹夹夹。 还别说,尽管过程随机,但呈现出的结果其实还很不错。谈迟来了兴趣,偶尔心情好了就给自己弄弄头发。而每次弄完,谈迟就会对着镜子欣赏自己一分钟,然后给自己比一个大拇指,满足地说出一声“棒。” 就像个必须走的程序一样,不只是头发,还有穿了好看的衣服、买了好看的鞋子,谈迟都要竖个拇指说声“棒”。 只是这种自我欣赏是仅自己可见的,谈迟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这样。会像个傻子。 走完该走的流程,谈迟哼着歌关上房门,乐呵呵地前往槐塘镇。 蒋阔和他三姑就住槐塘镇,离六朗不算很近,走路要走上近一小时。但谈迟脚程快,用不了那么久。 槐塘镇上有个广场,是专门用来摆席的地方。平时还挺宽敞,但桌子椅子一摆,就显得有些逼仄了。 谈迟来得晚,席桌上已经坐了很多人,他正要看看还有没有位置,身后就响起一阵惊呼。 “死人了?咋又死人了!这个月得死了几十个了吧!” 3. 全是鬼 谈迟耳朵一动,转身加入话题:“死谁了?哪死人了?” “就是……呀!”蒋阔正要解答,就看到了往人群里凑的谈迟,他上下一扫谈迟,拉住他,“你怎么不等席散了再来?我一看就知道,你又是走路来的吧,你家那小三轮呢?再不用放都放散架了。” 谈迟挥挥手:“饭前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我这是养生。” “养生?”蒋阔撇嘴,“装吧你就,不就是不想走大路嘛。” 蒋阔很清楚谈迟对六朗镇变化的排斥。他嘴上不说,但会暗戳戳地避开一切相关的东西。比如绝不把自己的三轮开上新修好的大路。 “你像个小孩。”蒋阔第无数次评价。 谈迟不承认:“小什么孩,真正的小孩已经把脚印留在那些新铺的水泥上了,我已经很克制了。” 蒋阔敷衍点头,扯着谈迟到了隔壁桌:“是是是。坐吧坐吧,早知道你不会早来,给你占好位置了。” 谈迟笑了:“这话说的,你的位置也是你爸给你占的吧,赌十块钱你只比我早来五分钟。” 蒋阔瞬间收回笑容:“你知道的有点太多了,今晚最好睁着眼睡,我要来暗杀你。” 有人开始挨个桌发饮料碗筷。 同桌的除了蒋阔,就是五十往上的老人,谈迟挨个分了碗筷,和几个认识的老人打了招呼,拐回话题:“所以死人是怎么回事?” 蒋阔敲着筷子到处张望菜来没来,闻言回道:“就是金水桥。从上上个月开始,他们那就一直在死人,平均每两三天一次吧。但是当时没人在意,都是六七十的老人了,本来就是倒数着过日子的。 “结果半个月前,就变成每天死一个、甚至两三个了,吃席都吃不过来,送钱都要送穷掉了。好多人都说金水桥有鬼作怪,要不就是诅咒,你出去转一圈能听到一百个“死”字,都是聊这个的。” 老规矩,不管再大的席,首先上的都是凉菜。谈迟夹了筷猪耳朵,问:“你怎么看?” 蒋阔直接倒了一半花生米在自己碗里:“我觉得可能真有点问题。” 金水桥其实是个处境有点尴尬的小村子。它规模比六朗镇还小,就是半个十字街,街边住了几十户人家。 规模小就算了,它位置还不好,就在两个镇的中间,但离哪个镇都远,办什么事都要等班车。属于是个谁都不好管,但谁都能管一管的尴尬地带。 总总因素叠加下来,金水桥现在已经没有年轻人了,只剩了些念旧的老人。 金水桥离妈妈镇挺远,蒋阔在那也没走得近的亲戚,认识的人还没谈迟因为算卦认识的人多。 所以除了路过,蒋阔就没去过金水桥,真要说金水桥一定有事吧,也有点武断。 何况蒋阔也不是个正经除鬼的,就凭几句死的人多的传言,能判断出个啥啊。 第一道热菜上来了,蒋阔眼疾手快,先于谈迟夹走了最大的一坨排骨,对着谈迟好好得瑟了一下后,他说:“反正来都来了,你算算看呗。” 谈迟无语,硬币一抛,却没了动静。 “咋啦?” 蒋阔把头凑过去,正要问谈迟抛出什么结果了,胳膊就被旁边的爷爷用筷头敲了下:“去给我打碗饭。” 爷爷是蒋阔的二爷,小时候蒋阔去地里捉虫,结果把二爷的菜当草掐了。 当时二爷没说啥,等蒋阔以为没事了,喜滋滋地要去捉蚱蜢的时候,他一脚就把蒋阔踢到了地里,让蒋阔体验了把菜的感受。 二爷老当益壮,看起来和年轻时没什么区别,力气应该也是没有退化的。 蒋阔卑微接过碗,刚站起来,谈迟就拉住他,笑得很欠:“给我也打点饭,不要太多,半碗多一点点就行,谢谢好心人。” 蒋阔:“……不用谢,等下上猪脚的时候你必须给我抢到最好的那块肉。” 蒋阔拿过谈迟的碗,绕过占满空地的塑料红凳,躲过大妈挥出来的大手,十分精准地给谈迟打了“半碗多一点点”的饭。 等蒋阔回到位置时,谈迟却没对这样的精准度表达赞扬,反而神情有些严肃:“金水桥有问题,赶紧吃,吃完去看看。” 蒋阔一愣:“问题很大吗?” 谈迟把硬币抛到蒋阔手上:“很大,整个村一点生气都没有。而且……”谈迟斟酌了下用词,“而且有鬼,全都是鬼。” “……字面意义上的鬼?” “是。” 蒋阔盯着花纹繁复的硬币看了几秒,啥也没看懂,只看出了一点:“这不是小二吧,你换硬币了?” 谈迟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他会给自己的算卦工具起名字,“小二”就是他上一任的名字。 谈迟点头,嘴巴开始跑火车:“换了,硬币也是有灵魂的,用久了它也会累。作为使用它的人,我就要认真爱护它、保护它,隔几天换一个,雨露均沾,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为我的算卦事业增光添彩。” 蒋阔表情夸张:“哇塞,你也太贴心了吧。所以这次这个叫什么名字?” “四号。” · 四号和其它的硬币大小一样、长相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硬要说哪里特殊的话……它已经在一分钟内被谈迟转了三百六十五圈了。 蒋阔按住谈迟闲不下来的手,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谈大师,四号都要被你转烂了,你是在用这个方法驱鬼吗?” 谈迟一只手指竖在嘴边:“嘘,没驱鬼。这样显得比较厉害,能吓到鬼。” 蒋阔竖起拇指:“还是你有活。” 此时,两人已经站在了金水桥的地界,载两人来的三轮车被蒋阔停在路边。 大中午的,吃席的人把金水桥衬得十分热闹,但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金水桥却遍布死气、怨气、阴气,彷佛被黑色乌云整个笼罩了几百年。 气这个东西很玄,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人。 一般来说,会让人感到舒服的地方,一定是充满生气的。但如果一个地方充满死气,就会让人各种难受,严重的还会影响神智,让人做出些疯狂的事,死人只能说是最基础的影响。 更何况金水桥不止有死气,整个就一邪地。 蒋阔拆了包口香糖,顺手分给谈迟一块:“不对啊,我看着这的死气至少有了得几百年了,按理来说早就应该人全部跑光,成一片荒地了,怎么还有人好好住在这?” 谈迟的目光定格在了摆在大马路边的空桌子上:“更不对的是,他们怎么还没开席?”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就是习俗再不一样,也该开席上菜了。但除了不断往外冒烟的厨房,没人往外端菜,连碗筷都不先发发。 蒋阔看了几秒,嗓子一夹:“哎呦喂,还得是我们谈大师。肯定是你吓鬼那招见效了,不仅吓到了鬼还吓到了菜,这下谁都不敢出来了,太强大了。” 谈迟故作矜持地摆摆手:“略施小计略施小计,等下我开大你再夸,提前夸没成就感。” 蒋阔吹了个糖泡:“我觉得行。” 两人对视一眼,往席间走去。 来吃席的人也等得烦了。一大爷的手梆梆敲着桌子,嗓门很大:“我说怎么还不上菜?我十点多就来坐着了,等到十二点了都,一口水都没喝成,在干啥子都在!” 其他人也纷纷喊道:“饿都要饿死了,菜还没好啊?菜没好先发点瓜子塞,就让我们一群人坐到瓜起。” 不满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厨房里才冒出颗头。 只见那颗头露出个憨厚的笑容,喊道:“再等一下,锅坏掉了,炒不了菜。你们再吹会儿牛塞,平常不是会吹牛的很。” 话音落下,质问声就变成了哈哈大笑。 普通人看不出来,谈迟却看得清楚,厨房里的人不正常。 厨房里来往的人很多,都是办席帮忙的人,全部都是原本就住在金水桥的亲戚。 他们说话很流畅、口音没问题、笑得也很自然,但他们周身都充斥着一股空洞的非人感。 蒋阔一拍谈迟:“你去厨房里看看,我找人聊聊问下情况。” “行。”谈迟点头,并不多紧张,拔腿往厨房方向走。刚走没两步,他听到一声熟悉的“谈迟”。 谈迟转头一看,是王祈。 谈迟一笑,跟王祈打了个招呼:“这么巧,你也来这吃席?” 王祈也笑:“是。我……” “哎呀妈,王祈你也在这啊!你等多久了?这金水桥开席都这么晚吗?” 蒋阔刚才正找大妈要了张纸吐口香糖,因此并没有听到谈迟和王祈的对话,回头时才看到王祈。 于是蒋阔当机立断,决定首先找王祈打探情况,毕竟熟人好说话嘛。 蒋阔几步蹦跶到王祈身边,嘴上开始看似丝滑套话,实则直接生硬地问出了“金水桥的大爷大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啊?”的同时,还冲谈迟眨了下眼,满脸写着“有我就行,放心去吧”。 谈迟看蒋阔这傻样就想笑,但他憋住了,并非常配合地也眨了眨眼,转身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世界就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啥声音都没了。 谈迟一挑眉,这群人都快把厨房挤爆了,竟然一句话都不说、一点交流也没有?而且…… 而且他们好像在惧怕什么似的,全都默契地离灶台三四米远。柴火都快烧完了,坐在灶边的人才举着火钳哆哆嗦嗦往里添柴。 而他们嘴里坏掉的锅,正好端端摆在灶台上。锅里是豆腐汤,有人颤着手往里倒盐,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拆弹。 有个大妈发现了谈迟,盯了他几秒后开口喊了声:“诶,你是哪家的?以前没见过你啊。” 谈迟飞快编了段:“我王广才儿子啊,您忘啦?我小时候天天到处跑,每天晚上我爸都要挨家挨户找我,我还在您家蹭过饭呢。” 谈迟表现得太自然,大妈的脸一僵,有些尴尬,“啊”了半天,才彷佛真的想起了往事似的“哎呦”一声,笑道:“我记得啊,我哪会忘啊,你就是那个嘛,我记得的。你说你不好好在外面坐着,进来干什么啊?这里面火这么大,烧着了怎么办?快出去快出去。” 大妈说着就特小心地绕过灶台,把谈迟往外推。 谈迟正要说话,手机突然震了震。 谈迟只好顺着大妈的力道往外走,同时拿出手机,看到了蒋阔发来的信息。只有八个字:“来了几个奇怪的人。” 很快,又是三个字发过来:“很厉害。” 谈迟往外一望,果然看到六个年轻人。 看起来都大概二十多近三十岁的样子,高矮不一、穿着随性、没有带任何多的东西。 只有一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男人背了个黑包。 蒋阔不知何时走到谈迟身边,脸色不太好:“六个人平均下来至少化气二十层。” 他们这些人,不论是算卦、还是看风水、捉鬼驱邪,笼统来说都算得上是道士。 道士嘛,没事就喜欢研究研究修仙。 不论是有门有派的龙虎山、茅山宗,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小法,除了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玄学本事外,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套修炼体系,即炼炁。 炁是什么东西? 和生气、怨气这类后天之“气”不一样,这个炁专指先天之炁。它是宇宙本源与生命核心的原始能量,无处不在、无形无相,却化生万物、维续生命。 先天之炁大致可分为两类,人体内生来就有的先天之炁,和 自然中的天地精纯之炁。 所谓炼炁,就是指通过各种形式的修炼,以维系体内先天之炁不消不散,并化天地之炁为自身能量,为我所用。 而一旦掌握了这种能量,就能做到一些在普通人眼里“通神”的事情。 只是,毕竟每门每派都有自己独特的修炼体系,方法也不尽相同,那要怎么判断我更厉害还是你更厉害呢? 于是,就有了一个主流公认的、可以简单划分实力的标准体系,从低到高依次是炼虚、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四个境界。 而除了炼神还虚境外,其他三个境界又分别分为三十三层小境。 即炼虚一层到炼虚三十三层,化气一层到化气三十三层,化神一层到化神三十三层。而这些三十三个层级,又可以细化为下十一层、中十一层和上十一层。 在炼虚之前,其实还有几十层小境界,但这种实力太弱,属于从零到一的入门级别,没有划进标准体系里的必要。 能达到炼虚境,就已经超越百分之七十的、只想靠算命占卜寻龙点穴等本领讨生活的道士了——不包括那些假道士和只学了点皮毛就自觉懂完了的。 同时,这个境界也能做一些不太棘手的驱鬼镇邪的事,闲着无聊也能开发点厉害的阵法、丹药来玩。 真正厉害的是炼虚以上的境界。 首先是化气境,化气境又叫人仙,练到这个境界,就可祛病延年化炁为劲,借神之力、请神上身更是不在话下。 化气境之上是化神境,又叫地仙,简单概括就是初具阳神,神通广大。 最厉害的自然就是最高境界——还虚境,又叫天仙,可阳神出窍遨游太虚、分身变化超越时空,这就真的是身负神力、凡人成神了。 但是,说起来厉害,实际练起来却是很难很难的。很多道士穷尽一生,也只能摸到化气的边。 炼炁炼炁,首先能感应到炁的存在就是一大门槛。 而跨过这道门槛后,还要经历日复一日重复不断地背诵记忆、练功炼体,极其枯燥的过程就又能筛掉不少人。 暂且不谈以前,在现代,已经突破到化神境的,只有寥寥数百人。 而已经突破化神境上十一层、有望冲击还虚境的,全国只有五人。 像谈迟和蒋阔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炼全看心情的,修炼进度约等于咔咔响的火车。 哪怕他们是从小练起,也只是刚突破到化气一层,这还已经是天赋加持的结果了。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六个年轻人,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却已经至少化气二十层了! 是至少化气二十层!再具体的数字,蒋阔看不出来。 对于实力比自己弱的,他们可以一眼看透此人是什么境界。 而对于实力比自己强的,除非那人故意外放炁机供人查看,或故意压低境界,就只能凭炁机所带来的威压估个大致范围了。 譬如蒋阔看这六个人,就只能看个大概,却不能确定他们具体是在哪一层。 蒋阔看向谈迟:“这几个应该跟村里死人和你算的鬼没关系吧?如果有关系,你觉得咱俩能让他们打多久?” 谈迟非常明智:“无法计算。如果要算的话,我觉得是无穷久。因为他们对付我们根本不需要动手。” 修炼一途就如鲤鱼跃龙门,越往上,需要耗的精力、要经历的磨练也就越多。 化气之上,迟迟卡在原地、十多年都难以精进一步的不在少数。每一层的突破都绝对是四分天赋加四百分努力的结果,何况他们还这么年轻。 更何况,谈迟和蒋阔跟他们之间的差距如此大。 像这种差距,真斗起法来,要是遇到又强又心高气傲那类的,都吝啬出手,随便炁机外放一下,就能压得弱的那方动弹不得了。 嗯,简单来说就是用气势压人。 蒋阔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心赞同谈迟:“不战而退像什么话?不许你动摇军心,我觉得我们现在躲起来加紧修炼五分钟,应该可以被压得不那么难看。” 谈迟低笑:“你说的对。” 虽然实力差距摆在这,但两人都不怎么紧张。 他俩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别说差这么多了,就是去和那仅有的五位化神境大能碰一碰,他们也能边说不行,边埋头冲。 但现在不急着冲,谈迟和蒋阔找了个位置坐,打算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这六个人在席间走了一圈,没和任何人套近乎,只是眼睛四处不停看。 转完一圈后,还有人用手指了下方向,结果那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男人又指了另外一个方向。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看起来像在说服对方。 蒋阔越看越迷糊:“怎么他们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 谈迟没回,他的注意力暂时放在了厨房那边。 吃席的人真的等了太久了,还是那个率先催促的大爷,他已经没了等下去的耐心,站起来就嚷着要走。 同桌的一个年轻点的大叔见状,连忙把他拉住,并准备进厨房再催一催,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然而,大叔才进去了不到两分钟,就和厨房里的人吵起来了,隐约还有了点打斗的声音。没打多久,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一个人裹着一身火跑了出来! 这可给在座的人都吓坏了,连忙拖着椅子推搡着要躲。结果刚躲过一个,又有一个人带着满身火焰跑了出来。 这还没完,厨房里骤然起了场大火,把所有人都给烧了出来。 而那个最先跑出来的,已经被烧成了灰。 对,烧成了灰,在大庭广众下,在一分钟内。 “啊啊啊!!!” 尖叫的变成了外面坐着的人。 4. 赤阳赤阳 “是纸人。这群村民是纸人装的。”说话的是那个好脾气男,他们无意中走到了谈迟附近。 不需要任何人出手,在一片兵荒马乱里,这群从厨房里跑出来的纸人就把自己全烧完了。 “这就烧完了?这纸人扎得也太弱了,跟我们方见比差远了。” 谈迟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个长得很高的女人,皮肤有些黑,浑身有股混不吝的侠气,腰间挂着一根黑色的短棍。 被叫“方见”的女人面上表情有些呆,眉间长着颗显眼的红痣,闻言也只是点头,语气认真:“嗯,差我很远,要再练一辈子才能看到我的背影。” “我靠!”蒋阔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压不住满心震惊,“还有两化神!这来的都是群什么逆天人物?” 谈迟定睛一看,确实有两个化神境。 只是这两人是六人中最“静”的,炁机沉如深潭,这会儿离得近了,他们才得以窥出一二。 两个化神境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懒散随和,穿着一身白,跟云似的。女的面无表情,头发盘着,看着像万事看淡的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很敏锐,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谈迟的眼神,往他身上淡淡瞥了眼。 一身白注意到了世外高人的动作,也看了谈迟一眼,然后走向谈迟,很友好地say了个hello。 “哈喽啊,我是……”一身白正要自我介绍,那边被纸人吓坏了的大爷大妈们就回过了神。 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直到有人喊“鬼鬼鬼!金水桥有鬼!去找蒋家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找回脑子,哄闹着就要跑。 就在此时,好脾气男人站了出来。 “叔叔阿姨。”他双手往下一压,还没怎么动作,就让所有人停了下来,“大家不要紧张,这只是一个小魔术,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你们正常吃了席,现在刚吃完,正要回去而已。” 好脾气男人说话的时候,他身边的短棍女人也有了动作。 只见短棍女人走到众大爷大妈面前,抽出腰间短棍,干脆利落一甩,短棍瞬间变成了把长刀。 此刀很长,仅刀身就有近一米,双面开刃,霸气侧漏,无形炁机流转于其上,不管是伤人还是杀鬼,都是一把利器。 而不知是为了美观,还是刀主人个性使然,整把刀的刀身都做了镂空雕花设计,从上到下每一寸都没放过,花哨得可以。 短棍女人往谈迟和蒋阔的方向看了眼,眼神中透着几分傲气和炫耀。 谈迟心下了然。 得,是刀主人个性使然。 把长刀好好展示了会儿,在好脾气男人说完话之前,短棍女人举刀随手一挥,炁机宛如凝成实质,如风如墙,飞快扫过每一个人,又好像把所有人笼住。 谈迟和蒋阔对视一眼,对短棍女人的实力有了更精确的判断。 化气三十层以上,几近化神。 这恐怖的实力。 仅仅是一瞬间,炁机散去。 正要质问好脾气男人到底怎么回事的大爷大妈们同时一愣,眼神变得迷糊起来。 好脾气男人又说了一遍:“席已经开完,后面一段时间金水桥都不再有席,叔叔阿姨们快回去吧。” 大爷大妈们这才恢复清醒,纷纷点头,摸着肚子、吹着牛就走了。像是完全忘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王祈是跟她幺姑结伴来的,自然也跟她幺姑结伴走。 只是走了没几步,王祈转头,看了眼短棍女人,最后又看向谈迟,然后又很快垂眸,转头走了。 “你们是?”好脾气男人自觉找了个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盯着谈迟,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 蒋阔哼了声:“喂,你是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不该是你们先自我介绍吗。” “刷”的一声,长刀重新变成短棍,短棍女人走向蒋阔。 蒋阔身上的肌肉立马就绷起来了,看短棍女人的目光已然变得警惕。 然而,短棍女人却笑着伸出手,姿态大方:“你说得对,你好,我是叶子。” 蒋阔放松下来,下意识问出口:“外号?” “真名。”叶子的语气有些无奈,稍微挽尊了一下,“大道至简嘛。” 蒋阔点头:“那确实很简单。” 叶子显然不想听到这种附和,没有接话,有些自闭地坐到一边了。 一身白看着叶子笑了会儿,才说:“我是褚梁。” 蒋阔对他很有兴趣,热情道:“哎你好,你化神几层啊?你才多大啊就化神了,厉害啊。” 蒋阔这话问的有些过于直白了。 一般来说,在不明敌友的情况下,没有人会不介意被别人知道自己境界几层。 然而褚梁显然是不介意的那一部分,很好说话地回道:“谢谢谢谢,也没有很厉害,区区化神一层而已,不足挂齿。” 如果忽略褚梁脸上灿烂的笑容的话,谈迟是相信褚梁真的觉得化神一层是“区区”的。 这群人还挺有意思,谈迟看向好脾气男人。 这个人一坐下就盯着谈迟看,毫不收敛。然而他的眼神又不怀恶意,只是带着明显的好奇。 谈迟不好说什么,下巴一抬,点了下好脾气男人:“你呢?” 好脾气男人好脾气地回:“段书尧。” 段书尧似乎终于意识到一直盯着陌生人看不好,短暂地把视线移到了别人身上。 谈迟的目光也移开,看向旁边坐着像在放空的女人。 女人表情一如既往的呆。但她长得实在很有特色,眉眼线条柔和如柳叶,脸型圆润,五官柔和,配上眉间的红痣,一副悲天悯人相。 但她实在有些太呆了,把这种悲悯感冲淡了很多。 段书尧喊了声“方见”,女人才抬眼,指了下自己:“秦方见。” 蒋阔的兴趣只在两个化神境上,男的介绍了,蒋阔又双眼发亮地盯着“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气质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语气更是平直到底毫无起伏。她说:“卫简仪。” 蒋阔连连点头:“高人,您是化神几层啊?您看起来比褚梁厉害好多,您肯定境界比他高吧。” “……啊?”褚梁的笑凝固住了。 叶子无情嘲笑:“哈哈哈,区区化神一层啊什么啊。” “区区”两个字还被叶子特意加重了。 褚梁摊手:“好吧,和她比我确实是‘区区’。” 卫简仪没理蒋阔。 蒋阔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感叹:“不愧是高人,有个性。” 段书尧依旧保持浅浅微笑,看向谈迟:“我们这么真诚,该你们介绍下自己了吧。” “谈……” “诶,等下等下!” 谈迟还没说完,就有一个穿透性极强的嗓音插了进来。 一个小胖子站了出来,表情夸张:“不是,你们不问问我名字吗?我都长成这吨位了还能被忽视啊!” 小胖子矮矮胖胖,脸圆身体圆,但是穿着长相都很干净,倒不显油腻,反而透着股喜感,满脸福相,看着跟福娃娃似的。 谈迟一看他就想笑,顺着说:“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胖子双手一叉腰,昂首挺胸:“彭城。□□的彭,城市的城。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大气,一听就是个靠谱人儿。” 谈迟点头:“太靠谱了,你一说话我就想认你当大哥,跟你混肯定吃穿不愁住豪华大别墅开豪华大跑车,每天都是神仙日子。” 彭城一拍肚子,圆眼睛满意地眯起来:“你说话我喜欢听。行,以后我罩你,没人敢欺负你。” 这跟福娃娃说自己是史前大怪兽有什么区别。 谈迟低下头,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 蒋阔就没那么贴心了,一针见血:“算了吧,你才炼虚十二层,被你罩容易被罩死。等你练到化神了,再说大哥的事。” 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么直白的话,彭城脸一瘪,气哼哼转身,开始找后援:“简仪姐!” 卫简仪并不惯着他,只说:“他说的对,回去加练。” 彭城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他平时跟这群人在一起,因为总体水平高,一般人根本不敢细看,晃一眼就明智地跑了,所以很容易把彭城也归入厉害的一列。 然而事实是,彭城很弱很弱。连这个炼虚十二层,都是他拼了命才勉强够到的境界。 哪怕他有心变厉害,天天加练,加练了二十多年,也只是个炼虚境。 所以现在,彭城已经对“加练”两个字PTSD了。再怎么加练,除了累,也不会给他带来其他好处。 回归正题。段书尧问:“这些纸人是怎么回事?” 蒋阔反问:“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跟这些纸人没关系?” 段书尧:“当然没有。” 蒋阔:“那你们来这干嘛?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叶子插进话来:“不是,你都不知道我们是干嘛的,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们说话啊。” 何止是说话,还直接问他们和纸人有没有关系,这展开正常吗?不管心里有没有鬼都不会承认吧。 蒋阔摊手:“你们这些高手就是想太多,轻易就能打打杀杀。没必要把气氛搞那么尴尬嘛,如果人人都友好亲切,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叶子很好奇:“那如果我们说纸人是我们弄的你会怎么样?友好地跟我们说不要这样子?” 蒋阔笑:“那当然是送你们去蹲大牢啊。所以你们来这到底是干嘛?让我凑凑热闹呗” 叶子神秘一笑:“你真的要听?这事可大了,你敢吗?” 蒋阔当然敢,他正要洗耳恭听就被谈迟拉住了。 只听谈迟说:“不敢,我们该回去了。” 段书尧看他:“这就走了?相逢即是缘,不如再聊几句?” 谈迟不知从哪又拿出四号,抛了抛:“我们只是因为吃席误入,不想陷进任何事里。好奇心害死猫嘛。” 蒋阔反应过来,立马正襟危坐,两耳不闻窗外事,死死闭上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嘴。 谈迟站起身:“走了蒋阔。” 蒋阔跟着起身,两人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一男一女往这边走来。 那一男一女步伐迈的很大,流了一脑门汗,身上都背着一个大黑包,看起来很急。 谈迟脚步加快,和他们插肩而过,将叶子的一声“你们终于来了”遥遥落在身后。 等走出足够远,蒋阔才问:“那我们就这么走了?那些纸人怎么办,不管了?还有村民,纸人成了村民,那真正的村民去哪了?” “不好管。”谈迟蹲在路边,扯了跟狗尾巴草编来编去,“金水桥这漫天的死气不一般,那群人可能是冲这个来的。 “但是纸人和这些死气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没有,我们不急这一时,等他们走了再查也行。如果有,那就麻烦了。” 蒋阔动了下脑子:“我想起来个问题。这些纸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冒充成村民的?金水桥两个月前开始接连死人,那纸人很可能是两个月前就有了。可是纸人既然能冒充村民,为什么还要这些村民‘死’,天天在金水桥摆席?” 谈迟把草插进树根里:“我怎么感觉你越问,事越大呢?” “但是……”蒋阔拖着声音。 谈迟自然接上:“但是,我们是正义的化身、是良知的象征,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金水桥出这么多问题而什么都不做?就是有再大的故事,也要查个清楚。” 蒋阔抬脚就要往回走:“说的对!我们走,不就几个化神化气嘛,越厉害的越怕死,真拼命他们肯定拼不过我们,我们……哎哎哎,你别拉我啊。” 谈迟松开蒋阔的衣服,说道:“别急,别有事没事就拼命的,正面打不行,我们可以侧面迂回啊。他们总不能一直在金水桥留着,等明天我们再来仔细转转。” 蒋阔还是急:“可是村民等不起啊。谁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万一因为我们晚了点,他们就死了呢?现在仔细查查说不定还能救。” 谈迟却摇头,四号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光芒:“不管是哪种可能,他们都已经死了。我算过了,无一活口。” 蒋阔一愣:“那人……尸体在哪?” “ 巽位,位于低处,被放置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巽位,东南?” 谈迟和蒋阔视线一扫,同时找到方位。 东南方,只有一座山。 蒋阔呼出一口气:“那明天我们进山。” “嗯。”谈迟问道,“你跟王祈聊出什么了没?” 蒋阔摇头:“失策了。我当时只顾着熟人好聊天了,忘了王祈一直在外面上学。她才刚回来不久,连这个村叫金水桥都不知道,啥也没聊出来。” 谈迟不意外,说道:“回去问问你爸吧。他之前到处给人看事,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谈迟刚说完,突然背后一凉。 他转头一看,段书尧几人正站在村口,手上举着个什么东西。 而段书尧还是那副好脾气笑脸,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他。 不过没几秒,段书尧就移开视线,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蒋阔奇怪:“你欠他钱了?他怎么一直看你。” 谈迟耸肩,随口回道:“不知道,羡慕我的才华吧。” “算卦的才华?” “随时随地吸引他眼神的才华。” 蒋阔笑出声:“我怎么觉得是羡慕你说话的才华。” 因为明天要进山,谈迟就没回六朗,而是住在了蒋阔家。 反正蒋阔家大,住的人不多,但足足三层楼,除去一楼,二三楼全是房间,不缺谈迟睡觉的地方。 妈妈镇慢慢在发展,但蒋阔一家没搬去镇上,而是翻新了村里的老房子依旧住着。其他设备都与时俱进现代化了,但厨房里还用的是烧柴灶。 他们坚定认为,烧柴出来的饭就是比煤气灶烧出来的好吃。 此时,谈迟正坐在灶边,掰了玉米杆子往灶膛里放,蒋阔在辅导他妹写作业,蒋阔他爸在炒菜,他妈在洗衣服,他爷爷在菜地里忙活。 蒋阔家不养闲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干。 等生起了火,谈迟放下火钳,问道:“叔,您以前去没去过金水桥看事啊?” 蒋阔他爸蒋正风边倒菜边回:“去过啊,你看出那的问题了?” “一点点吧,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没法看。我就是普通人,也没什么大抱负,能做的就是看看风水驱驱邪。那地邪的很,山里藏着大秘密,不是我能参与的。” 谈迟问:“您觉得是哪方面的秘密?” 蒋正风嘴角一扯:“没看,不想看,不想猜,不知道。” 谈迟没说话,继续添了点柴。 蒋正风又说:“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想干什么我不拦,但是自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想好了,就放开手去干,人就活这几十年,放开手脚吧。” 谈迟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透亮,他眨眨眼,说道:“您早说啊。我现在都化气了,说不定还有百年可活,这手脚得放多开才行啊。” “哈哈哈。”蒋正风捞出面,转头朝外喊了声“吃饭了”,才看向谈迟,“我看放开手脚前,你得先放开胃口。” 蒋正风放下筷子,把碗端给谈迟——真是满满一大碗面,汤都没地放了。 谈迟再一看。好家伙,每个人都是满满一大碗,这面下得是真大方。 吃完饭,谈迟坐不住,在外面转了几圈,又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超市买了些零食后,收获颇丰地回蒋阔家了。 这还不算完,蒋阔一家都是夜猫子,正围在一百瓦的大灯泡下面打牌。 这灯泡还是蒋阔从网上买回来的,因为它可以变成各种大红大紫的颜色,还能放歌,随时随地打造热闹气氛。 这可好,一下就俘获了蒋阔的心,决定要买回来好好把玩把玩。 结果灯泡买回来了,却没人愿意研究它那丰富的灯色,只用了零点一秒就被甩在一边无人问津。后来还是蒋阔他妈发现这灯格外亮,就专门用来晚上打牌点着了。 谈迟坐在旁边围观了一轮,等蒋正风输了后,非常自然地加入了打牌大军。 这一打,就打得忘记时间忘记一切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谈迟才睁开眼睛。 等他收拾好下了楼,就看到蒋阔坐在外面大坝上,喝着冷稀饭、就着腌咸菜,吃得很满足。 看到谈迟,蒋阔往里一指:“稀饭在冰箱里,嫌冷自己泡热水。” 谈迟熟门熟路打开冰箱,问:“现在不是中午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爸他们去帮忙办席了,在那边吃。我懒得弄,就随便吃点啦。” 谈迟又问:“你妹呢?” 说妹妹妹妹到。 蒋阔她妹打着哈欠,无视屋外站着的两人,径直走到了西墙边。 蒋阔一看就知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妹妹点头,拿着粉笔边在墙上写字,边念:“夜梦不详,写在西墙,太阳出来,化为吉祥。” 谈迟笑道:“念这个不行,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 也是。 妹妹从善如流,又念:“太阳出来日朝西,我奴梦梦神不知,好梦变成财和宝,歹梦化作水和泥,言言哉。” 谈迟感叹:“你家咒语真多。” 蒋阔很骄傲:“基操,干我们这行的一秒钟能念八百个咒语。我还有呢,小妹!” 被蒋阔一“召唤”,妹妹丢下粉笔,跑到谈迟面前,脑袋一晃开始念:“赤阳赤阳,日出东方,此符断梦,辟除不详,读之三遍,百鬼潜藏,远吾千里,急急如律令!” 说完,妹妹跳起来,啪嗒一下往谈迟胸前贴了张黄符。 谈迟失笑:“厉害,厉害。” 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前往金水桥——东南方向的那座山。 谈迟哼哧哼哧开着三轮车在各种泥泞小路中艰难前行,蒋阔坐在后面悠哉游哉,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怪笑。 然而很快,蒋阔就笑不出来了。他扒在车架上,语气难以置信:“我真服了,怎么那几个人也在山下面?什么事干一天还干不完啊,还能跟我们撞一起了?” 没错,昨天那几个化气化神此时正站在山脚,一错不错盯着迎面而来的三轮车。 5. 灾鸦睁眼 谈迟一弯车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正要左转离开,就见彭城那个小胖子跳得老高,还朝他们挥手。 还扯着嗓子喊:“谈迟!蒋阔!看到你们了,过来啊!” 谈迟:“……小胖子嗓门真大。” 蒋阔:“可恶,我们过去,喊都喊了,不能显得我们多怕他们似的,冲!” 三轮车果然往前冲,没过几秒就顺利停在了彭城身前,车轮离彭城的脚就差一厘米。 彭城往后一跳,嘿嘿笑道:“真有缘分,你们果然来了。” 谈迟眉梢一挑:“果然?” 彭城没多想,依旧嘻嘻哈哈:“段书尧说的,他说你们不会不管这事的,今天肯定会来看。我寻思反正我们也要进山,不如一起呗,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嘛。” 谈迟看向段书尧,意味不明说了句:“都特地来等我们了,这么想交朋友?” 这群人是真厉害。 要知道谈迟他们会上山,就要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是什么性格,有什么能力。如果不是有人神机妙算,那就是早就把这一圈村镇都走访过了。 段书尧笑笑,话回的直接,像是怀揣着满心真诚:“我们没有恶意。” 顿了顿,他又说:“你们知道我国现在有多少玄门人吗?包括道士和尚出马弟子乃至于其他有信仰在修行的等等等等人。” 谈迟看他:“数字不重要吧。” “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些人存在。” 不管怎么说,这世界上最多的还是普通人。人一旦获得了能和“普通”区别出来的力量,就容易想干点不普通的事。 如果是心念向正的还好点,但碰到那种就喜欢搞事的,哪怕能力没那么逆天,也足够在普通人面前装神弄鬼骗得信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给你洗脑出一片忠实教徒,打着一切口号干点疯狂事。 所以,为了社会稳定国家发展,不论是好是坏,力量都需要被管制。 而拥有管制权的,一定是、且只能是国家机器中的核心力量。 明面上,可以成立道教协会、佛教协会,发道士证、戒牒证。暗地里,也要有足够有威慑性的官方组织存在,才能真正维系和平。 “而我们,就隶属于这个官方组织,简称五组。”段书尧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兼职处理全国范围内的科学无效性事件,简单来说就是灵异事件。需要的时候我们也会制造点灵异事件。” 叶子腰间的短棍不知何时被她取下来,现在正被她拿在手里呼啦啦转:“所以,我们在山下等你们不是想搞你们,是想邀请你们加入我们。” 段书尧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本:“这是我们的证件。” 谈迟没说话。 这证件是真是假他又没法证实,唯一能判断为真的,只有本子上面亮闪闪的国徽。 而蒋阔……蒋阔的重点不在这上面,他问:“为什么叫五组?” 段书尧微笑:“‘五’这个数字比较旺国。” 蒋阔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认真的“旺国”说法,他呵呵两声:“有道理,这个逻辑太无懈可击了。” 谈迟没有蒋阔那么放松,问道:“你们的选人标准是什么?” 如果随便看到个人就邀请加入,那危险因素就变成五组了。 段书尧回道:“标准很多,但只有一个硬性标准,这个人心念正。” 翻译一下就是,可以性格不好、可以出身不好、可以啥也不懂,但是要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当然,为人民服务这个命题太大了,再具体一点,要有基本的道德底线。 人是会变的,但变的只是被成长环境塑造成的后天性格。比如生在富贵家庭的人对钱没有概念;比如父母都用暴力解决问题,耳濡目染后遇到问题也会下意识使用暴力。 但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坚定的人不会因为遇到困难就放弃,也不会因为没有困难磨炼就不再坚定。 本性才是一个人的最终底色。 而五组看的,就是本性。 蒋阔挠挠帽子:“实力竟然不是硬性标准之一?” 段书尧:“实力弱可以练,而且每个人擅长的方向都不一样,我们更看重整体价值。” 彭城也点头:“而且团结就是力量嘛,肯定朋友越多越好啊,实际上没有想得那么高大上的。” 虽然是和想象中神秘厉害的官方组织不一样,但莫名地很符合逻辑。 蒋阔还挺有兴趣的,正要再问点,就有一道不耐烦的男声插了进来。 “别聊了,探测器有反应了。” 谈迟循声看去,想起来了。 说话的男人就是昨天姗姗来迟的背包男人。 背包男人长得很周正,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褶,看得出来是个做什么事都态度认真很有原则的人。 而背包男人的手上,正拿着一个形状神似电视遥控板的东西。 此刻,这个遥控板……探测器,正发出一阵阵刺眼的红光。 段书尧没急,首先介绍了下背包男人:“这位是楚嘉回。” 然后他又指向楚嘉回旁边站着的女人:“这位是贺新年。他们是科细研派来的同事。” 贺新年一脸萎靡,浑身都写满了“我很累”三个大字,但还是打起精神,打了个简短的招呼:“哈喽。” 楚嘉回不大乐意地点了下头,敷衍地打了招呼后,他又说:“别拖时间了,边走边说行吗?” 贺新年无语摊手:“他就是工作狂,你们别管他。我就是命苦才跟他分到一组搭档,天天跑来跑去跑来跑去,好像地球没了他就不转了一样,我命都要跑没了。” 蒋阔捕捉到了重点:“怪不得昨天你们后面才来,不会刚完成上一个任务吧?那这是怪累的。” 贺新年点头,仿佛看见了亲人般,疯狂倾诉:“是啊!我真服了,都不让我歇口气的。你知道在来这里前我们在哪吗?在南海啊!我靠,任务一发下来,他看都不看地址的,那手速跟抢黄金一样立马扣1了。 “我真是,我跟你说,我们比五组自由多了,一般任务发下来,都是离得近的自己接。结果他倒好,倒反天罡,不论远近看到就接。我一直怀疑他绑定了做任务系统,但凡休息一天都要被系统电死。” 一看贺新年这么健谈,蒋阔就来兴趣了,兴冲冲跑到贺新年旁边,开始听她叭叭。 被吐槽的对象完全不尴尬,只一味盯着段书尧用眼神催促。 段书尧这才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边走边说吧。嘉回,要麻烦你带个路了。” 楚嘉回的脸色这才好了点,拉着贺新年走在了最前面。 贺新年还没吐槽尽兴,立马拉上了蒋阔一起。 其他人一一跟上。 四号被捏在谈迟手心里转了几个圈,谈迟沉默了会儿,才问道:“你们是来山里找东西的?” 可能是人多热闹,彭城肉眼可见得很开心,还捡了根树枝挥着玩。 闻言,欢快回道:“算是吧,其实我们这次来也一头雾水的,风波眼说的信息迷迷糊糊的,根本没人能理解。” 风波眼? 这三个字在谈迟脑海里转了几圈。 “叶子,你看我这根树棍是不是比你的刀还长还直,你除了用刀还可以用其他武器吗?”彭城蹦跶到了叶子身边。 叶子哼出一声,首先对彭城的话表示了否定:“不可能,我的刀是天下第一刀,不许拿一根啥也不是的棍子碰它瓷。” 而后,她才非常自信地回了彭城的问题:“当然可以,我用刀只是因为我喜欢,逼急了我拿你当刀使也是可以的。” 彭城脖子一凉,立马蹿回到了卫简仪身后。 “哈哈哈。”褚梁双手背在身后走得悠哉游哉,“叶子你不要总吓唬我们彭小福,本来胆子就小,再吓小了可怎么办啊。” “彭小福是谁?他外号不是叫彭小喜吗。” “我胆子才不小!没有的东西能比大小吗!” 叶子和彭城的声音同时响起,秦方见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脸上表情都不呆了。 段书尧和谈迟落在最后。他看了眼谈迟,说道:“你知道五首吗?” 谈迟指尖一动,他点头:“知道。” 五首,就是当今全国的五个实力天花板。五个人分别镇守五方,实力超群行踪难测,有办法能够直接联系到他们的,除了亲人朋友,就是五组。 而这五人分别是南断世、东离魂、西形夭、北顽疾,中长生。 南断世,即坐镇南方的谈生麦。但说“坐镇”,其实成分是非常水的。 谈生麦此人的性子极其淡薄,从来不问世事,不参与任何玄门之事。除了游览全国大小山水,就再没有其他爱好。要让她帮忙做事,也必须五组组长亲自上门请才行。 东离魂,指的是坐镇东方的罗红骄。此人性格低调但手段狠辣,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就绝不留余地。 而且奇怪的是,罗红骄出现在玄门众人视线中的时候很多,但没有任何人记得她使过什么招式,知道她擅长什么道法。 所以玄门中一直传言,罗红骄其实是搞心理学的,在跟人斗法的时候,还顺便给人洗脑。 当然,罗红骄之所以是离魂,不是因为她的心理学传言。而是因为,人有三魂七魄,少了哪个都会变得痴傻无能。 而罗红骄,她天生就缺少一魂三魄,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能够正常生活,能够练道法,甚至还练成了天花板。 而这西形夭,是坐镇西方的奇美丹增。他和罗红骄一样,也是个有点“残缺”的能人。 但此人却更恐怖一点。 奇美丹增从来没在玄门中露过面,玄门中却处处是他的传说。传闻他是个巫师,传闻他手段很邪门,传闻他天生无头…… 嗯,物理意义上的没有头。 可即便他没有头,却依然能够自如坐立行走、说话视听。有人曾经不信,觉得奇美丹增夸大其词哗众取宠,拉帮结派地去和奇美丹增斗法,结果不出一分钟,那帮人凄惨的死相就传遍了整个玄门。 要不说高科技厉害呢,斗法的时候竖个手机在那,死成什么样都能高清□□飞快传播。 从那以后,奇美丹增就彻底成了传说级人物。 和前面三个相比,北顽疾在传说方面,也是不落下风的。 北顽疾真名叫赵事国,坐镇北方,但大部分时间都坐守在京城。他没什么多的本领,但一招鲜吃遍天,赵事国有一招夺气功夫特别厉害。 他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夺”走别人的炁,并化为己用。哪怕是实力比他强的,他也能顺手牵羊偷点炁用。 按理来说,炼炁之后,那炁就会像骨骼血肉一样成为 自己的一部分,怎么会被赵事国说夺就夺了呢? 而且被赵事国夺走了炁的人,会切切实实地跌境界,所以肯定也不会是障眼法之类的手段。 所有人都想不通,可赵事国就是做到了,还是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手段。 然而,手段霸道,赵事国本人却性格很随和。而且他特别喜欢玩炁,每次出现在众人眼前,都要化炁为气,给自己搞个云雾缭绕的“特效”。 所以,赵事国还有个脍炙人口的外号,叫“赵仙人”。 只是,或许是手段太过逆天,天道难容,赵事国经常病魔缠身,没事就咳两下生个病,就是治好了也会很快又生病,整个人都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看着十分痛苦。 所以,他就成了“顽疾”。 最后一个,中长生李班义,就是彭城嘴里的“风波眼”。 李班义坐镇于中方,从小就在玄门中闻了名。因为他天生就会卦算,能算尽天下事、布尽天下局,且无一错处。 但他此生只能算九九八十一卦,算尽则死。所以,李班义从小就被国家重点关照,每算一卦都是能影响至少千万人的大事。 只是不知为何,在李班义突破化神境上十一层之后不到一分钟,他突然一睡不醒了。 没有生病、没有被暗算,就是倒在床上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然,他也没有死,他的身体还活着。从另一种层面来说,他做到了“长生”。 一说到五首,谈迟就明白了,他说道:“李班义醒了?” “对。”段书尧点头,“灾鸦睁眼。” 灾鸦全名李灾鸦,是李班义的外号。 因为自从他一睡不醒后,偶尔,他会突然睁眼。 睁眼必报灾。 且无一例外,全是影响范围极大的大灾! 不是每一次有灾难李班义都会睁眼,但他只要睁眼,就绝对没好事。所以很多人都对他又爱又恨,想要他提前预知,又怕他提前预知,所以李灾鸦又多了个外号——风波眼。 当然,灾鸦的重点在于“报灾”。 除了睁眼,李班义还会说出一些有关大灾的信息,基本上都是方位、时间、灾难的表现形式。灾越小,他说的就越详细;反之,则越少。 谈迟问:“他说什么了?” 段书尧深吸了口气:“他说‘六月初五,大灾’。” 灾难越大,信息越少。何况李班义还强调了“大灾”,此灾的烈度之大不言而喻。 谈迟又问:“所以你们是怎么找到金水桥来的?” “李班义报完灾后,五组领导就聚在一起开了会,想要在大灾来临前提前准备。 “因为不知道具体方位,所以是科细研的人一点点筛选全国各个方位,找出了几个能量波动最诡异的地方,派了人每个地方守。我们几个就被派来了金水桥。” 谈迟:“科细研是干什么的?” 段书尧:“科细研,全称科学理解细化研究组。概括来说就是通过科学研究玄学,立志做到科学与玄学相结合,研究出能将玄学力量普适化、批量化利用的办法,开发出各种物理魔法功能兼有的武器。 “科细研的人坚信我们所谓的炁、所谓的神通,都是磁场、能量的一种抽象化解释。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科学的东西,只有不愿科学的人。” 谈迟笑了笑:“他们理解的也没错。” 其实玄学是很科学的。纵然有其玄乎之处,也绝对不是毫无道理。 最基础的,譬如相学、卦术,其实包含了几千年的统计学、社会学、心理学积累;八字、风水,简单点说就是环境对人、人对人的影响。而奇门、太乙之类的推演,也有对星象学、逻辑学、概率学的涉及。 而再进一步,他们修炼的道法,不论说的怎样玄妙,其实内里都有一套严密的逻辑体系支撑。 只是大多人对这些只了解个大概,又因为肉眼不可见,就觉得玄乎其玄不可明说了。甚至还迷信这种“玄”,要是说得太简单,他们反而觉得在骗人。 谈迟有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 玄学和科学都是对世界不同角度的认识。只是科学更重“理”,玄学更重“感”。 而妙处就在于,只要能说通,任何人从任何角度看世界,都是真的世界,都是这个世界。 段书尧看了眼谈迟,接着说道:“楚嘉回手上拿那个探测器,就是科细研的研究成果之一。可以探测到……我突然发现,我们大名鼎鼎的南断世和你一样姓‘谈’啊。” “……” 话题转移的真生硬。 谈迟没绕弯,直说:“她是我妈。” “哦,原来是令堂。”段书尧像是刚知道似的,满脸恍然大悟,“我说呢,断世扬名时虽在北方,但据说她其实是南方六朗镇人,我当初见到你,还猜测你们可能是亲戚。” 谈迟没回。 段书尧扫他一眼,继续说道:“只是十几年前,断世就突然消失在这世上,再也没了踪迹,我们倾尽全力也没能和她取得联系。 “当时你也才几岁大吧,就这样放自己孩子在家里也不担心,这些年她就一直没回来过?还是……发生了什么必须离开的事?” 听到这话,谈迟彻底相信段书尧他们是五组人了。 他心中腹诽:五组这是顺道“翻旧账”来了。 6. 开鬼门 因为谈生麦,在很小的时候,谈迟就知道了五组的存在。 那时候的五组并不像现在这样这么……有秩序。 管理松散、人员冗杂、任务分配不均等等,有的人可能突然之间被安排十几二十个任务,有的人却被“冷藏”,闲到能在家抠脚抠一年。 谈生麦就经常把五组的事当八卦跟谈迟讲。 直到谈迟七岁那年,谈生麦离开了。 过后没几天,五组的人找了过来,因为他们和谈生麦的联系彻底断掉,再也找不到她。 五组很重视谈生麦消失的事,派来了很多人。谈迟被他们关在家里,每天都要接受各种各样的盘问。 诸如,谈生麦去哪了?谈生麦走之前跟他说了什么?谈生麦认识哪些人?谈生麦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强大的力量一旦脱离掌控,哪怕谈生麦什么也没做,哪怕还有其他四首尚在,也会让人应激。 如今谈生麦像一滴水一样彻底融进了世界这片海,他们没有任何手段能把她找出来,只能寄希望于谈迟知道点什么。 就算谈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控制,谈生麦说不定会被逼出来呢? 对此,谈迟的态度很配合,有问必答。 其实也没什么好答的,因为他对谈生麦的去向也一无所知。 几天后,大名鼎鼎的北顽疾——赵事国来了。 他看起来形销骨立骨瘦如柴,但威严尚在。他和那群五组的人说了些话,五组的人才离开了。 谈迟记得,那天太阳大得刺眼,赵事国站在他面前,和蔼地笑了笑,然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好长大。” 说完,赵事国就离开了。 除了五组和其余四首以外,谈生麦消失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断世断世,不就是断却尘世嘛,十几二十年都没有什么消息太正常了,这才符合大佬的逼格。 如今段书尧重提谈生麦,谈迟就知道,五组没有放弃寻找她。以至于十多年过去了,一有机会就还要来试探谈迟。 谈迟坦然摇头:“没有。” 段书尧看了谈迟好一会儿,才说:“真是……” 段书尧还没说完,楚嘉回突然停住,自言自语了句“奇怪”。 贺新年立马撤回要和蒋阔说的话,问:“怎么了?” 楚嘉回又摆弄了一番探测器,才回道:“这座山有问题,我们走了这么久,探测器就没停过。但是我换了好几个方向,探测器都是同一个频率,没有一点变化。不应该是这样,这么大的能量场不可能能量都是平衡的。” 贺新年随口道:“探测器坏了?” 楚嘉回立刻否定:“不可能,不要小看我们科细研好吗,能拿出来批量使用的东西不可能轻易坏。” 贺新年耸耸肩:“我就一打手,不懂你们那些。如果不是坏了还能是什么问题?” 蒋阔好奇:“打手?你们不是搭档吗?” 贺新年:“不是啦。科细研分搭档就是这样,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你总不能要求那些天天做实验的实际上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吧,但是他们又是技术人才,身上还有各种高科技,所以就要找个打手跟在一起。 “说实话,他们来通知我要给我换个部门的时候,那严肃的,我以为是要我去卧底呢,结果是看我过的太舒坦了,要我跟着卷王一起卷。” 蒋阔盯着贺新年:“可是你不是修行之人吧。” “我当兵的,没你们那本事,就特能打——哎,说到这个我就难受。以前不懂事,看到电视里那些当兵的都好帅,帅了我二十年,直接把我给帅进军营了。 “结果进去之后,我才认清自己,每天训练好累好累,我好想死好想死,我的梦想不是躺平一辈子吗?我的梦想不是每天吃好喝好过咸鱼人生吗?怎么看了部电视剧就给忘记了?哎,当时还是太年轻—— “——啊,刚说到哪了?对,我能打,反正能对付普通人就行了,我的职责主要是保护,不是遇到危险死命往前冲。 “要是遇到你们这种,你看我这包里面,全是高科技,枪上都刻了符咒的,包上还加了禁制呢,威力不比你们弱。” 贺新年说着就要掏包给蒋阔看,楚嘉回赶紧拉住了她,回头看段书尧:“你说怎么办?” 段书尧看向谈迟:“要不你算算这座山有什么问题?” 谈迟抛了下四号:“算不出来。” 段书尧笑:“谈式卦不是号称什么都能算?” 谈迟:“是能算,但是也要看实力。我功力不够,算点正常事简单,算这些神神鬼鬼的还差点火候。” 叶子说道:“那你能算出那些金水桥村民在哪个方位吗?” 蒋阔有些吃惊:“你们怎么知道村民在山里?你们也能算啊。” 眼看短时间是不会走了,彭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撑地,说道:“我们不会算这些,但是杂七杂八的事我们见多了,这个山这么邪,还用纸人装村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两事有关系。” 段书尧点头,认同了彭城的话,随后又看向谈迟。 谈迟没多说,四号在空中划过,又回到谈迟手心。 看到结果,谈迟眉梢微挑,声音有些沉:“在我们脚下。” 话音刚落,整座山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开始震动起来。 大批山石猝然往下滚落。 蒋阔惊呼:“这什么动静!滑坡?泥石流?” 一句话的时间,滚落的山石就从小石块变成了大石头。 贺新年一把拉住楚嘉回,大喊:“管他是什么,不想被石头砸死就跑啊!” 众人飞快动身,齐齐往山下跑。 轰! 咚咚!! 整座山都好像压不住了什么似的,一直在上下晃动。山石草木全部脱离原位,混着泥沙直往下灌。 声势骇人如黑云压顶! 不同于修道之人,贺新年和楚嘉回都有些扛不住这剧烈的震感,已经有些失去平衡。 段书尧百忙之中终于记起了这两人,喊道:“彭小福!” 彭城“哎”了声,转身回头,背起楚嘉回,拽住贺新年,抡起双腿跑得飞快。竟然如履平地般,很快跑到了最前面。 贺新年都被他拽飞起来,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感觉非常刺激快乐的笑脸残影。 谈迟看得眼热,打定主意以后逃跑一定要死死赖住彭城,这才是极品逃跑灵根啊! 哗啦啦—— 又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咚”,整座山霎时安静下来似无事发生。 几人终于跑到山脚开阔处。不待他们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股极其浓重的怨气就骤然爆发开来,把附近百里都笼罩成了漆黑一片。 而山上,有什么东西正渐渐冒出头。 鬼气森森。 贺新年指着山顶:“有东西!” 楚嘉回都没愣一下,已经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刻满符文的摄像机丢给贺新年,然后自己又拿了个仪器四处摇。 谈迟看不懂他们要干什么,但他看清楚了山上的动静。他说:“是鬼。” 很多鬼! 它们从山里一批接一批地挤出来,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任何停留,在空中四处狂嗅。 而这个过程中,还有数不尽的鬼在往外冒。 鬼影绰绰。乍一眼看过去,像是这座庞大的、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全是由鬼魂一一堆叠组成的! 叶子抽出腰间短棍:“它们在嗅活人生气。” 这些鬼身上的怨气极重,已经成了煞鬼,少说也被压在山里几百年了。如今一朝出山,绝对要吃人害人以发泄愤恨的。 而此山极大,左右四方的村镇县城不少,如果真让它们下了山,必定酿成大祸。 蒋阔不禁喃喃:“到底是谁把它们压在这的?” 谈迟拍他一下:“不重要了。蒋阔,你去布阵。不能让这些煞鬼下山害人,把它们都引到我们这个方向来。” 谈迟说的布阵,其实就是风水阵。 厉害的风水阵从来都很简单,不需要多余的设坛发功,只要稍微拔一颗草、堵一条河、改一块石头的位置、或者加点什么东西,就能达到迷惑欺骗的效果。 蒋阔境界不高,但家学很强,对于风水阵的研究已入巅峰造极之境。要把这些鬼迷惑到同一个方向,他一人足矣。 “不急,你跟我们的人一起走。”说话的竟然是秦方见。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一丝呆气,看起来很敏锐精明。 有些人就是这样,平时不声不响,但一遇到事了,就变得格外给力。 秦方见说道:“不管你们会不会加入五组,抓鬼之前都记得布结界,别让普通人误入了。” 说着,秦方见双手手指飞快翻动,不一会儿就扎出了一只惟妙惟肖的纸鸟。 大鸟拍动翅膀,眼珠转动间流露出的灵性,竟然比真鸟还真! 扎纸术! 能随手一扎就达到这样逼真的效果,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如果秦方见境界再高点,说不定她都能徒手扎出三千世界。 贺新年和楚嘉回早就见怪不怪,利落坐在了纸鸟身上。 秦方见看向蒋阔:“你跟着纸鸟一起,飞总比走得快。要去哪直接说,它听得懂。” “好好好。”第一次坐纸鸟,蒋阔超级新奇,秦方见还没说完就已经站在鸟背上,一手叉腰一手指天,一声“飞”喊得豪气万丈。 纸鸟扇动翅膀,飞上半空。 不过几分钟,楚嘉回就使用高科技布好了结界。除非他们主动撤界,否则不会有任何路人能靠近整座山方圆十里的范围。 而这时,那些煞鬼也不再四处狂嗅,一窝蜂地往谈迟他们的方向冲。 很明显,蒋阔已经布阵完毕。 “刷”的一声,长刀再现,叶子大步向前,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的刀法。 煞鬼已成气候,没有度鬼的可能,只能全部杀个魂飞魄散。 第一批鬼很快冲到山脚。 叶子潇洒挥刀,一刀下去就能砍死一大片,刀法极其霸道。 其他人也各自出招。 段书尧用符,秦方见扎了一大批纸人和鬼对砍,卫简仪境界太高,光是只用炁就能震死一大片鬼。 连回来的蒋阔都举着桃木剑加入战斗,贺新年和楚嘉回也拿着高科技在外围比比划划。 只有褚梁,他靠在树边施施然旁观,看热闹看得很起劲。 嗯,还有个埋头蹲地、抖如筛糠的彭城。 谈迟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走近彭城,仔细一听,果然听到彭城在念《总摄召神咒》。 “赫赫扬扬,日出东方,遇咒有死,遇咒者亡,吾奉北帝,立斩不详,一切鬼怪,皆离吾旁,何物敢当,水不能溺,水为能侵,三界之内,惟吾独强。” 念了好几遍,彭城可能还觉不够,又念《六丁六甲护身咒》。 “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魂,丁未却我灾。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 念完几遍,彭城又开始念其他咒。 什么“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什么“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全是些护身驱鬼的咒,念得十分真心十分专注。 看来小胖子胆子是真小。 谈迟起了点玩心。 他无声移到彭城身后,捡了根细树枝在彭城身后晃了会儿,最后探向了他的耳朵。 蒋阔的声音破空而来:“谈迟干嘛呢?过来帮忙啊!” 谈迟头也不回:“我就一算卦的能帮什么忙,你专心杀鬼。” 树枝继续前进,就在要碰上彭城耳背之际,安心靠树的褚梁却一下站直,说道:“麻烦了。” 谈迟一收树枝,往鬼群中一看。 果然麻烦。 这些鬼竟然杀不死! 不是攻击无效,而是他们在被打得魂飞魄散之后,竟然没过多久又魂魄归位,回来了! 这些鬼并不难杀,到了他们这个境界那就是砍瓜切菜的程度,但再厉害的人,一直切菜也累啊。 “这都什么鬼!”叶子只觉开了眼,小小金水桥怎么还“卧虎藏龙”? 这样下去不行,段书尧眼神一狠,喊道:“都退后!” 所有人立马撤到了段书尧身后五米开外。 蒋阔正想问“退后干嘛?”就被段书尧拉着一起退了。 段书尧深吸一口气,双手飞快结印。随着动作,似有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流出。 “砰”的一声,段书尧的上衣爆开,骤然露出他身上的大蟒纹身。 大蟒纹身黑得像墨,盘满了段书尧整个上身,蟒头搭在段书尧肩上,蟒嘴大张,凶性毕露,像是立马就要咬断段书尧的脖颈。 段书尧运炁于掌,大力一拍前胸,喊出一声:“醒来!” 话音刚落,金光乍现! 大蟒纹身似乎活了过来,开始一点一点蠕动收紧。蟒头更是张扬立起,把段书尧勒得青筋暴起。 同一时刻,卫简仪一身炁机爆开,以炁化刀,一柄大刀骤然成型。 此刀庞大犹如天刀!劈开云雾搅动风云,带着千钧威压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直压鬼群。 之后,大刀又一刀化万刀,直直砍向每一只鬼。 同时,段书尧身上的大蟒刷一下直冲鬼群。 进入鬼群后,大蟒又分成数千万条,盘在刀上横拍竖砍。 巨蟒咝咝间,万鬼溃散。 几息后,万刀散去,大蟒归位,天地静寂,只余风声飒飒。 蒋阔看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真炫! 彭城没再听到动静,终于张开一只眼往外瞥,嘴里喃喃:“都杀光了吗?” 杀光了——才怪。 那些鬼又回来了! 蒋阔的下巴都要掉了:“我勒个去,这都杀不死!” “咳咳咳。”段书尧突然咳出一口血。 秦方见上前扶住他。 蒋阔问道:“你咋啦?” 段书尧笑笑:“算是……唤醒大蟒的后遗症。” 蒋阔有些好奇:“你这个蟒是什么东西?从来没听说过啊,还挺厉害。” 段书尧但笑不回,随后看向秦方见,说道:“这些鬼有古怪,不是我们能处理的,让该管的管吧。” 秦方见点头。 蒋阔挠挠脑袋:“啥意思,还有招?” 那些回来的鬼不会停下,它们已经再次冲到山脚。 叶子挥出几刀,说:“找阴司。这些鬼被压的时间不短,结果阴司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处理掉,这是他们的失职。” 褚梁拍拍衣服,活动了下手指。 段书尧也扔出一沓黄符,打退一批鬼。 蒋阔眼里有活,也动起手来,边打边问:“怎么找阴司?你们有关系?” 叶子说的找阴司,其实更具体点,是找阴司鬼差。 但鬼差不是想找就找、招手即来的。 谈迟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难不成这群人里有能召唤鬼差的? 很快,谈迟就知道了。 他们不能召唤鬼差,他们选择了个更直接的办法——扎鬼门。 人走阳路,鬼入阴司,这是天道法则。而鬼要入阴司,只能通过鬼门。 所以,可以把鬼门简单理解成阴司入口。 但鬼门不是想开就开的,只有鬼差才掌控着开鬼门的权利。人要是想开鬼门,只有一类人才能暂时拥有这一能力,即走阴人。 此外的任何人要是擅开鬼门,必定会受到阴遣。 扎鬼门和开鬼门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性质也差不多了。 秦方见愿意扎鬼门,就一定有能够应对阴遣的办法,谈迟并不担心。 他疑惑的是,秦方见竟然有能力扎鬼门?仅仅化气境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事实证明,秦方见没有。 她只是用纸扎了个鬼门的形状。而让这个鬼门真正“活”起来的,是卫简仪和褚梁。 只见两人同时双手结印,嘴里念咒,一身化神炁机如龙如蛇,丝丝缕缕游走于纸鬼门四周,最后一头灌进了纸鬼门。 渐渐地,纸鬼门突然坍缩成一团,然后又缓慢升起、变大,刺骨阴气先是缓慢渗出,然后骤然爆开,把周围十里都“冻”成了冰窖。 活人是受不了这种阴气的。谈迟几人纷纷爆开炁机护身,贺新年和楚嘉回被褚梁护在身后。 很快,纸鬼门变成了一个通体漆黑、高有十丈的巨大建筑,冷冽威压当场把最弱的彭城压倒在地、直视不得。 而后,一阴冷声音响起:“何人擅开阴司鬼门?” 7. NPC首聚 这道阴冷声音语气平淡,并不刻意深沉,却传音千里、响如震雷。 彭城的耳朵都要被冻聋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团黑气也渐渐凝实成鬼差形状。 段书尧正要说话,鬼差就看清了他们。 “……又是你们。”鬼差的语气竟然有些无奈,“说吧,又有什么事。” 段书尧指向身后的山:“这山下面压了不知多少鬼,你们既为鬼差,就要尽职抓捕滞留人间之鬼。这里的情况你们不可能从没注意到,为什么任由它们留在人间?” “怎可能有这种事?”鬼差不信,抬眼扫向段书尧身后,然后他眼神一顿,竟然改口,“这些鬼不归我们管。” “不归你们管?”叶子挥出一刀打退一批鬼,大喊,“不归你们管归谁管?这世上除了阴司鬼差,还有其他管鬼的鬼差吗?” 段书尧也说:“为什么不归你们管?总要有个原因吧。或者说,你知道这些鬼被压在山下的原因?” 鬼差却冷哼一声,并不多说。手一挥,纸扎鬼门碎成灰烬,鬼差也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事不过三。给你们两次机会是看在赵事国的面上,下次你们要是再擅开鬼门,后果自担。” 凌冽阴气逐渐消散。 彭城终于能够站起来。他揉了下头,走到卫简仪面前:“简仪姐,我头好痛。” 卫简仪抬手运炁,在彭城头上揉了两下,痛感很快消失不见。 彭城又活了过来,他感叹道:“事国爷爷不愧外号赵仙人,连鬼差都要看他的面子。” 蒋阔有些疑惑:“赵仙人和鬼差关系好关五组什么事?” 贺新年很乐意解这类惑,她说道:“赵仙人以前是五组组长,可能在那时候因为一些事和阴司有了交情。” 下山的群鬼简直就是狗皮膏药,叶子挥刀真挥累了,她喊:“别聊了,快想想怎么处理这些鬼!” 段书尧又朝鬼群扔出一沓符:“有点难。度又度不了,杀又没有用,只能关起来,可是怎么关是个问题。” 楚嘉回举手:“要不用我们前不久研究出来的捕魂器?” 段书尧摇头:“我知道这个。捕魂器才刚研发出来,还不太稳定,拿一些小鬼练手可以,但是这些煞鬼不行。何况数量还这么多,要是出问题就是害人了。” 蒋阔却想起什么,说道:“谈迟可以啊,关鬼对他来说很简单的。” 所有人的目光立马“刷”地看向谈迟。 在人群后默不作声的谈迟:“……” 谈迟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往前一站:“我来。” 四号突然出现在谈迟空空如也的掌心,金属表面泛着层冷光。 谈迟并没有多的动作,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将四号往上一抛。 “叮当”一声。 那么小的硬币,按理来说,抛高了一点就看不清了。可随着四号越升越高,反而好像越变越大,一圈圈弧形光亮如波浪般不断向外延展,范围大到几乎把整座山都笼罩。 那声清脆的“叮”声也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大声,大到最后,竟然逐渐了变成一声清脆的铃响! 提神,醒脑,也镇鬼。 这群煞鬼被影响到,齐齐停住张望,却不受控制地往天上飘去。具体来说,是往四号的光圈里飘。 群鬼反应过来,用尽手段挣扎,却无力反抗,一个接一个地被吸入四号产生出的弧圈范围中,只能无力发出阵阵刺耳嚎叫。 效果简直惊人! 这硬币到底是什么厉害法器? 卫简仪平静无波的目光里终于带上一丝探究,直直射向了谈迟。 谈迟忽视掉卫简仪的眼神,看向秦方见:“你那只鸟还在吗?我上去看看。” 秦方见没多说,没几秒就又扎出一只纸鸟。然而谈迟刚站上鸟背,秦方见却也站了上来,说:“我也去。” 谈迟无所谓,让秦方见驾鸟高飞,升到了个能俯视整座山的高度。 叶子仰头盯了纸鸟半天,发出一声叹息:“为什么你们的技能都那么炫酷?显得我很菜诶。” 蒋阔站到她旁边:“别难过,我不也被衬得跟个NPC一样。” 彭城也站到叶子身边,语调沉痛:“NPC+1。” 褚梁也嬉皮笑脸过来凑热闹:“NPC+身份证号。” “……”叶子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我是NPC!?” 眼看叶子真的开始怀疑人生,褚梁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别伤心,你的路数注定不炫酷,要是这次遇到的是个皮糙肉厚大怪兽,就只有你能救我们了。大姐大怎么会是NPC?这叫各有所长。” 叶子的心情勉强好了点。 “我听出来了。”蒋阔这时说道,“你是练命功的吧。” 命功,简单来说,就是不炼丹、不修法,只通过极度的炼体以达到精、炁、神三宝圆满、形神俱妙、与道合真的境界。 从某种程度来说,在玄门中,练命功的是最最最辛苦、最最最难熬、最最最受折磨的修行路了。 因为它完全不借助譬如内丹、道法、符咒等等的外物,只锤炼身体,超越极限般的锤炼。 练命功的人都是从小练起,最早的有刚学会走路就被逼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 也正因此,练命功者的身体素质极其强健,堪称刀枪不入。拳脚功夫也是万中无一,十八般武器更是样样精通。 很多时候,对付一个只有化气境的命功者,甚至要比去对付化神境的大能难。因为他们强魄到足够用身体抵抗炁机,打伤容易,但打死的难度很高。 当然,练命功的不足就在于,它的招式注定不炫酷。 叶子点头,颇有些骄傲:“是,我从两岁就开始练功了,我们家就属我最勤快、最有天赋。” 说着说着,叶子的苦闷就完全消失,开始回顾自己的风云往事。 蒋阔和彭城听得津津有味。 褚梁又靠回树边了。 纸鸟并没有停在空中,而是一直绕圈盘旋。 从高处往下看,这样大型收鬼的场面看起来就更让人震撼了。 秦方见说道:“没有看到领头的。” 谈迟上天的目的就是找这群鬼里的“老大”。 鬼群明显没有神智,早不出山晚不出山,一出山就是一大堆,肯定有一个能控制它们行为的存在。 不是那个唯一有神智的鬼王,就是人。 如果是鬼王,那一定就混在群鬼之中或藏于群鬼之后,站在足够的高度就能看到。 但是谈迟没有看到鬼王。 那就很可能是人在操控了。 而谈迟更在意的是,此山腹地竟然有阵法的存在。且山下还有一大阵,貌似是有些吸引怨气的作用,还因此影响到了离得最近的金水桥, 金水桥的漫天死气估计就是跟这个大阵有关。 这一阵套一阵的,金水桥这块地背后的事有点大啊。 而且,即使有这两个阵法的存在,也完全做不到将群鬼压至山下。也就是说,群鬼和阵法没有一点关系。 这么一想,事情好像更大了。 谈迟在心里稍稍阴谋论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好几方势力的角逐:“你说,这些鬼是原本就会在这个时间出山,还是被迫现在出山?” 秦方见汗毛一竖。 半晌,她才回:“我倾向是被迫。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情况。” 谈迟看向她,表示自己在听。 秦方见继续说道:“因为风波眼的特殊性,他是被五组严格保护起来的。所以玄门人虽然知道风波眼会睁眼报灾,但是他什么时候睁了眼,睁眼后又说了什么,只有五组人才知道。 “所以我们这次来,对于背后之人来说,算得上是一次‘突袭’。 “从背后之人的角度看,我正好好用山压着鬼,准备时机一到,就用它们达成我的最终目的,结果突然有一天,五组竟然来了。 “那我就会想,五组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们既然来了,还有化神境参与,就说明很重视金水桥的事。 “那么为了掩盖我的真实目的,我就会故意放出群鬼混淆视线,让五组的注意力全部放到鬼上面。这样一来,我就争取出了操作空间,去掩盖真实目的,或者让自己抽身。” 谈迟不置可否,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弄?” 秦方见:“老实上报,我们只是来守大灾的,这些事让上面人自己头痛去。” “支持。”谈迟拍了下纸鸟头,“回去吧。” 纸鸟啼鸣一声,扇动翅膀向下俯冲。 然而冲到一半,谈迟又让纸鸟停住了。 秦方见眉头皱起:“这……” 只见山下,那些原本源源不断被吸进四号的鬼,竟然半途摆脱了四号的吸力,转头隐进了山里! 就连已经被关进四号里的鬼,也莫名逃出了四号,哐哐遁回了山中,再也不见踪迹。 “啪嗒”一声,四号光芒黯淡,落回到谈迟手心。 秦方见惊讶:“这是什么情况?” “可能背后之人舍不得这些鬼,出手了吧。”谈迟又拍了下鸟头,“先下去。” 刚落地,段书尧就问道:“在上面看到什么了?” 秦方见简单说了。 彭城“哦”了声:“所以这个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咋又是阵又是鬼的。” 叶子从褚梁兜里抽出一块布,好好地擦了擦长刀:“谁知道,看着就一普通山。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挺复杂。” 楚嘉回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包里,又拿过贺新年手上的摄像机,确保所有东西都被拍下来了之后,就迫不及待想走。 谈迟:“所以,这是你们说的‘大灾’吗?” 段书尧笑笑:“不知道,风波眼没有说更多的信息。有可能背后之人要搞的事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巨大灾祸,以至于风波眼认定为‘大灾’。也有可能只是刚好撞上了,实则两者并没有关系,比如方见说的可能性。”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突然,一阵铃声突然炸响! 是一道童声,欢快唱着:“太阳温暖天边彩霞,努力代表汗水无价,用自信走遍海角天涯……” “……” 8. 我来请你杀了我 童声很好听,但在此时此刻,真的有点诡异了。 顶着众人四处寻找声源的视线,段书尧不急不忙地捡起地上的背包,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掏出来了一个手机。 段书尧手指一按界面,笑笑:“是骚扰电话,不用管。” 蒋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净化了:“看不出来你这么童真啊。” 段书尧不知看到了什么,注意力全放在了手机上,并没有回话。 叶子很敏锐,问道:“怎么了?” 段书尧呼了口气:“这些鬼和大灾没关系。在三分钟前,大灾已经降临了。上面叫我们回去。” 蒋阔咋舌:“这就降临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啊。” 花草树木没枯萎、没死人、没断信号、没有泥石流地震海啸、天上没有突现奇怪生物,怎么就大灾降临了? 段书尧从包里拿出了件长袖T恤,边穿边说:“不清楚,他们没有细说,可能有其他状况。” 随后,段书尧看向卫简仪:“简仪姐,我们就先回去了。” 卫简仪点头,并未多说。 叶子没什么可收拾的,她走到谈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半天,说道:“你这个硬币收鬼是什么神通?以前从没听说过啊。” 谈迟收起四号,笑回:“只是点保命的小手段,光会算卦也不好混啊。” 注意到谈迟的动作,叶子笑了下,没再多问。 段书尧走到谈迟面前,把手机屏幕面向谈迟:“加个联系方式吧,关于我说的加入五组,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加我一个加我一个!”彭城也跟着拿出手机,“谈迟你就加入五组吧,跟一个能收鬼的一起出任务安全感爆棚好不好,求求你为了我加入吧。” 说完,彭城又转向蒋阔:“蒋阔,你也加入吧。你这个阵法很有用啊,如果有那种可以保护人,只能出不能进的阵就更好了,我们就需要你这种人才!” 蒋阔:“……你能不能认真想几个缺我不可的理由,不然我总感觉是在买一送一。买一个庇护所,送一个蒋阔,我真服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蒋阔还是加了彭城好友。 叶子摸了下腰间短棍,看向谈迟:“也加我一个,哪天我也找你算算卦。” 褚梁不多说,只是在谈迟扫码的时候把自己手机递了过去。 秦方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疑着也拿出了手机:“那……也加我?” 就这样,所有人都互相加了一轮好友才算完。 当然,不包括卫简仪。 她依旧高冷沉默,对其他人的对话一点不感兴趣,眼睛已经扫了几轮周围环境。 蒋阔是不会被高冷劝退的,他蹦跶到卫简仪面前,双手捧着手机,恭敬道:“高人,求你给我个好友位吧,我一定不打扰你,只是想让我的朋友圈变得厉害点。” 刚刚还在求蒋阔的彭城:“……”果然他区区一个炼虚境才是食物链最底端的那个。 意外的,卫简仪没有拒绝,高冷地拿出手机,高冷地扫了码,高冷地通过了好友申请。 下一秒,彭城就凑过来,挤眉弄眼示意蒋阔看卫简仪的朋友圈,称里面有成为化神境高人的秘密。 蒋阔心动了,难道当高人也有统一途径? 他迫不及待点开了卫简仪的朋友圈,然后就被满屏的“烦”扑了满眼。 卫简仪没有设置朋友圈查看范围。所以,蒋阔轻易就看到了,从好多年前开始,直到今天,每一天,卫简仪都会发一个“烦”字,再带一个炸弹表情包。 频率稳定到像在打卡。 蒋阔:“……”高人果然有个性。 指使完蒋阔后,彭城心满意足,给刚通过自己的谈迟发了个表情包,然后喜滋滋点开了谈迟的朋友圈,正打算好好品鉴一番,结果就只看到了白茫茫一片。 “谈迟!”彭城瞬间就崩溃了,跳到谈迟面前,“你是不是嫌我弱!你竟然朋友圈屏蔽我!” 谈迟按住上蹿下跳的彭城:“没有的事,我不发朋友圈。” 蒋阔凑过来:“谈迟就是这样的,原始人一个,从来不上网冲浪,跟人联系只知道打电话,回消息特延迟。 “他最长一次回我消息的记录是两个月。我经常怀疑我要是死了,都要等下葬了他才会知道。” 谈迟轻拍了下蒋阔肩膀:“别咒自己。” 然后他看向彭城,逗道:“正所谓远离互联网,心平气又和。不发朋友圈只是我原始的一部分,你要做好发信息被我冷落十天半个月的准备。” 彭城眼睛霎时瞪大:“不允许!你要秒回我!” 段书尧拍了下手,说道:“各位,该走了。” 不再多说,挥别后,段书尧、秦方见、叶子、褚梁就踏上了离开的路。 刚才还在上蹿下跳的彭城失落下来:“哦豁,都走了,不热闹了。” 谈迟用树枝戳了戳彭城的肩膀,说道:“彭小福,我们不还在这。” 彭城的心情很低落:“不是他们你们的问题,我就是不喜欢分开。而且……而且我们和段书尧他们说不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蒋阔问道,“你们不都是五组的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 彭城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拔了根草一圈圈卷着手指。 蒋阔被他不上不下吊得急死了,薅了把彭城的头:“但是什么你说啊,不许玩草了!” 彭城这才说:“但是五组的模式是这样的。一般都是两个两个的搭档,像段书尧和秦方见、叶子和褚梁、简仪姐和我,平时我们接触最多的就是搭档。 “你别看我们六个人是一起来的,但是每次任务都是上面分配,分配到一起的几对搭档才聚到一起做任务。 “像这次就是,在认识你们之前的半小时,我和简仪姐也才认识段书尧他们。 “所以五组的人都很少有一直待在一起的,我们一直在认识新人的路上。一次任务做完了,想再见就只能没任务的时候私下约,但是要找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哪有那么容易。” 蒋阔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看你们都是分别两个人之间关系比较好。” 但随即他又想不通了:“可是反正做任务都要好几个人一起,干嘛不一开始就用小分队那样的形式,搞搭档干什么?” 彭城摊手:“谁知道,我的脑子就是个做摆设的肉团,动不起来哈。” 蒋阔的思维也决定了他不能独立想通任何弯弯绕绕的东西,所以他明智地把目光投向了谈迟:“你觉得呢?” “制衡。”谈迟敲了下树枝。 人总是容易多想的,何况还是那些搞政治的,一个决定影响到的就是成千上万人。他们不可能笃信所谓的“忠诚”“道义”。 要他们相信手底下这群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不会反威胁他们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全方位的控制。 而把他们分化成独立的每个小块,让他们有互相认识的时间协作完成任务,却又不给更多时间让他们建立足够信任,从而联结在一起达成一致目标,就是一种有效的“控制”。 “啊……”彭城的嘴张成了一个不可置信的O型,还没等他感叹一下谈迟的想法是否过于黑暗,就发现身边的卫简仪动了。 彭城连忙站起来,追上卫简仪:“简仪姐你去哪?别丢下我啊!” 卫简仪停下步子,说道:“我以前应该来过这里。” 彭城下意识问:“干什么?” “杀鬼。” · 卫简仪从小在山上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念咒。自然而然地,卫简仪走上了学道法的路。她很有悟性,什么东西都一点就通,学东西也只学一遍。 因为学多了她嫌烦。 卫简仪天生怕麻烦,为了避免长久不断的和人说话,她学会了保持冷酷和沉默。 为了不重复记那些咒语手印,她强迫自己看一遍就全记住。 为了不因为朋友惹了麻烦而给他擦屁股,她选择不交朋友。 所以卫简仪是孤独的,也是无聊的。 直到有一天,卫简仪实在无聊得发慌,她决定下山云游。 师父知道后,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道:“既然下山了,那就多行善事结善缘,度度鬼驱驱邪什么的,别荒废了自己一身功夫。” 卫简仪听进去了,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下山杀鬼,杀够一千只就回山。 度鬼太麻烦了,除非那天心情非常好,卫简仪才愿意考虑度鬼。 然而现实是卫简仪太厉害,寻常小鬼一感应到炁机,绝对二话不说立马开溜。 所以卫简仪杀鬼的进度很慢,一年过去才杀了三十只鬼。 卫简仪有些急。 她是典型的目的导向型人格,她需要不断地给自己定目标,才会觉得安心。达成目标的过程但凡卡住,她就会万分焦虑、急如热锅蚂蚁。 卫简仪受不了自己的进度这么慢,每天都被杀鬼目标烦心,对她来说比杀鬼还麻烦。 所以,当卫简仪路过金水桥,发现此村内充满死气时,她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这么浓的死气,金水桥必定是个邪地,鬼肯定不少,说不定一下就能完成她的目标。 她高兴得话都多说了两句,连续两天都没在朋友圈发“烦”。 然而卫简仪在金水桥转了一天,也没发现任何一只鬼。 当时的金水桥还没有走上现代化的道路,非常村里村气,人也多,基本都遵循着吃完饭下地干活、干完活吃饭睡觉的规律生活。闲的时候会聚在一起打打牌吹吹牛,非常的岁月静好。 可如果真的这么好,金水桥的死气是怎么来的?在如此浓重的死气影响下,这些村民为什么还生活的如此安宁美满? 卫简仪嗅出了点不对劲。 于是她装成大学生,以下乡调研各地民俗的名义,住进了一户村民家里。 白天,她会借着调研问村民,他们住在金水桥的感受怎么样?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村里有没有什么轶闻趣事? 她几乎问遍了村里的每一个人,但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嗯……也不是完全没有。 因为卫简仪发现,部分时候,会有一只鬼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只跟着,却什么都不做。卫简仪没妄动,决定先观察观察。 直到来到村子里的第十五天,那只鬼直接找上了卫简仪。 那时候卫简仪正洗漱完准备睡觉,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四处乱晃,影子映在窗户上,像幢幢鬼影。 卫简仪刚关灯,窗外竟真的出现了一张模糊鬼脸! 卫简仪很冷静。她盯着鬼脸看了几秒,语气平淡:“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 鬼脸一晃,果然飘进了房间。 是个女鬼。 此鬼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长得不算高,双手抱着自己的头,脖子上的破口还在淌血。 房间不大,女鬼和卫简仪也就离了一米远。 虽然这时候的卫简仪还没到化神境,但一身气势凌冽,没什么实力的小鬼光靠近她三米内就会被震得魂飞魄散。 这只女鬼离她这么近,看起来也不怎么强,竟然没有一丝不适? 卫简仪起了点兴趣。 但她不说话,只漫不经心瞧着女鬼。 女鬼的眉头紧皱在一起,看起来像在极力忍耐什么。见卫简仪不理她,她只好先说道:“我来请你杀了我。” 9. 我佛慈悲 卫简仪难得有耐心,问了句:“为什么?” 似乎光说那一句话就用尽了女鬼所有的力气,她的状态更不好了。足足过了两分钟,她才说:“我控制不住……我、再活下去我会杀很多人。” 活。 女鬼竟然用这个词。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卫简仪直接说道:“你现在是鬼,没有‘活’这个说法。” 女鬼明显愣了下,她头一歪,有些不确定地说:“那我请你让我……魂飞魄散?只要可以不让我再当鬼就行。” 卫简仪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度你?” 女鬼更愣了,她顿了好久才说:“哦,你是个善良的道士。嗯,你也可能不是道士,我不知道,我只是莫名其妙很怕你,靠近你会很痛,所以你肯定可以对付我。嗯,总之就是,你可以不善良一次吗?我不想……入轮回?应该是这个说法吧。” 卫简仪却说:“超度鬼魂不止是让鬼入轮回。法力高的,比如高功法师,他们的超度,就是召请太乙救苦天尊接引鬼魂,让其往生东方青华极乐世界。你不想往生极乐?” 女鬼啪啪摇头:“我什么都不想。我想死……我想彻底不存在,让我魂飞魄散吧。” 卫简仪不是个体贴的人,女鬼越这么说,她反而生出股恶趣味,说:“师门有训,遇鬼需度,实在度不了才考虑杀。你什么都没做,我怎么敢越过流程直接杀你呢?” “……你不杀我我就会杀人。” “我度了你一样可以阻止你杀人。” 女鬼有些急了:“我、我以前听说过超度的。我要是不配合你,你就度不了我。” 卫简仪冷笑:“我要是偏要度你,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反抗不了。” 女鬼无言。 她更加难受了,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她没办法说服卫简仪,又不想走,整个人都焦灼起来,身上的怨气隐约有了暴走的趋势,成片成片往外冒,整个房间顿时阴冷无比。 卫简仪没被影响丝毫,她端坐在床边,不紧不慢说道:“你身上的怨气很杂,都从哪里来的?” 女鬼没回卫简仪,她神智被怨气侵蚀,双目煞红,已然有了点暴走之相。 卫简仪“啧”了声,外放炁机,瞬时就把满房间冲撞的怨气压制住。 女鬼随之清醒过来,她眨眨眼,问:“你还能看出来怨气是不是我的吗?” “当然。” 从女鬼进屋时起,卫简仪就看出来了。而且,她还看出,这些张牙舞爪、把女鬼吞噬得不成形状的怨气,没有一分是女鬼自身产生的怨气。 她只是这些怨气的容器。 卫简仪想到了金水桥漫天的死气,她不再说闲话,直问:“所以从哪里来的?” 女鬼却摇头:“我不知道。我死之后,这些东西就跟着我了,而且莫名其妙地一直在变多。就好像……就好像这世界上所有人无法发泄的怨气、怒气,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卫简仪微皱眉:“你怎么死的?” “因为……一只鬼。”女鬼陷入了回忆中,“我叫吴边予……” · 吴边予的妈妈——孙梅,是个普通农村人,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性格自私泼辣,最喜欢贪小便宜。 但她生完吴边予那天不知怎么就信上了佛。 据孙梅自己说,她生吴边予的时候遭了大罪,就在险些要一尸两命的时候,突然就看到了真佛显灵,下一秒吴边予噗通一下就生了出来。 但吴边予刚生下来的时候各项指标都不好,在死亡线边缘跳来跳去。 孙梅吓了个半死,想到了那个显灵的真佛,她求佛求了足足半个多月,吴边予竟然奇迹般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孙梅就信佛了。 尽管她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和尚,没读过一本经书,但这并不妨碍她一夜之间恍然开悟。 在她眼里,佛是慈悲,是无私,是给予,是放下。 那么她也应该慈悲、无私、给予、放下。纷纷扰扰欲望迷眼,人生不过煎烤烹炸,她生了一个人,就没了半边魂,只求余生尽心修行以得解脱。 孙梅是真心这么想,却很难真心这么做。 无私得斤斤计较仿若施舍,给予得高高在上生怕吃亏。她已经尽力了,但本性难移。 所以即便孙梅真的帮助到了街坊四邻,也没什么人念她的好,大多都喜欢围在一起议论她,言语间满是“神经病”“疯婆娘”。 孙梅不是没听到这些议论,她很想大骂:“能帮你就不错了,哪有脸叽叽歪歪歪歪唧唧的来恶心我?有本事别要我的钱别要我出力啊!” 但她最终没有这么说。她想,这些不过是红尘云烟,对于庸人俗事,她应该放下。 直到后来,她丈夫出了事。 孙梅的丈夫老实本分,原本在烧砖厂干得很好,被老板看上后就跟着去了大城市里工作。 几年后丈夫荣归故里,家里人跟着过上了好日子。村里人羡慕又眼热,但面上还是说尽了恭维话。 只是村里有个村霸,看不得别人过得好。等晚上所有人都休息了之后,闯进孙梅家里大闹一通,砸了她的房子,也砸扁了她丈夫的半个脑袋。 丈夫变得痴傻,不再能说话,左边眼睛瞎了,耳朵也半聋不聋,从此就成了个废人。 孙梅气得捶胸顿足,心里恨不得把村霸碎尸万段!但最终,她什么都没干,没追责,没以牙还牙,而是抱着她的慈悲心,体谅了村霸。 这事可把村民们雷了个外焦里嫩,议论声再次四起。 但村民们越说,孙梅就越是要昂着头,坚定走她的修行路。 在人前,她表现得越来越平和、越来越慈悲为怀。 在人后,吴边予和丈夫成了她吐苦水的对象。 村民们怎么说她的,她就怎么骂回去,她说他们不识好歹,说他们多管闲事,说他们愚昧无知愚蠢至极,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咒到怒处时还会打砸家里的东西,狰狞扭曲的样子和白天几乎超脱的形象判若两人。 孙梅不知道,家门外,每晚都有人来听墙角,并把她的怒态散播给了全村人。 · 吴边予七岁的时候,孙梅不知道去哪给吴边予求了个观音吊坠,说是大师开过光的,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求到。 刚好有人也想给自家孙子整个吊坠保保平安,听说后,第一时间就找了孙梅想问问在哪求的。 孙梅自然不会拒绝,甚至十分激动,极其热情地指了方向,还把吴边予的吊坠扯出来给那人看了。 那人仔细一看,却突然被吓得摔到了地上,哎呦哎呦地跑了出去。 只见那吊坠上,观音像雕得规整郑重、栩栩如生,只是那眉毛却 是紧紧蹙着、重重垂着的! 一般来说,为了表现观音悲悯众生的形象,这类造像多会采用低眉样式。 可低眉归低眉,也不是这样眉头紧蹙一脸苦相的啊! 观音坠眉,要哭不哭,这哪是保平安,这是要遭难啊! 街坊邻居听了热闹,都来劝孙梅,肯定是被人骗了,赶紧把这吊坠丢了要紧。 孙梅没听,她听不进去。 这下村民们都不愿意了。孙梅死可以,但是她不能连累整个村子啊! 很快,吴边予家就成了全村喊杀喊打的对象,路过要吐点口水骂两句,远远看到要指着议论,还有人专门跑去砸他们屋子,把吴边予往外拖,要把她吊坠砍下来。 孙梅很愤怒,她每天都在家门前磨刀霍霍,心里已经砍了七八百个人。面上却仍假装不在意,嘴里喃喃念着道听途说的佛经。 直到她听到有人嬉骂:“假信徒听了点假真经,成了个假佛陀,一假到底喽。” 这话一出,孙梅瞬间安静了。 那天晚上,孙梅一夜没睡。大冬天的,她站在屋外,吹尽了冷风。 “汪汪!” 不知谁家院里的狗一声叫唤。 天色将亮时,村里突然出现大片火光,火苗迎风而起,声势浩大四处蔓延,俨然成了地狱之火! 孙梅放火烧了全村。 北方地平,全村人的屋子都挨得近,有部分甚至就排成了一排,中间全是堆着的柴火堆和各种杂物,一点火星都能燎原。 等村里人匆匆忙忙起床,手忙脚乱扑灭大火后,看到的是被烧毁的粮仓,被烧垮的屋子,和被烧死的老人孩子。 村民们立马就认定是孙梅干的,可当他们怒气冲冲找到孙梅时,却发现她坐在杂草堆里,头发全都剃光,全身赤/裸,两腿盘着,双手合十,宛然一副入定形象。 寒冬腊月,孙梅在放了一把火后,就这么把自己冻死了! 但孙梅死了并不能让村民们的怒气消散。他们举着锄头镰刀,一股脑冲到了吴边予家里。 家里只有一个小孩和一个连自保意识都没有的成人,两个人很快被打得头破血流。 父亲不知道躲,吴边予顾不得自己,拼了命地把他爸护起来,血一口一口往外喷。 鲜血浸透了父亲的脸,扁了的那半边脑袋像是漏了气的球。 吴边予推着她爸,要他快跑。 连口水都不会擦的父亲僵了半天,突然发疯般往外跑了几步,却又停住,转身跪下了。 他跪着爬到每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磕了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口水顺着脸上鲜血冲了条蜿蜒的路。 吴边予霎时就哭的不能自已。父亲听到她的哭声,磕头磕得更凶了,“啊啊”的声音又急又哑,他揪着村民的裤子,指指吴边予,又重重捶着自己胸膛,最后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吴边予看懂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要村民放过吴边予,他来偿命。 吴边予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爬到父亲面前扒住他的手。 可是手指被打断了,她使不上力。 吴边予没办法,只好也跪下,朝着村民疯狂磕头。 鲜血随着吴边予的动作落在地上聚成了一滩,脖子上戴的观音吊坠突然掉落。 那张要哭不哭的观音相,陷进了吴边予的血里。 10. 假佛陀 真佛心 等吴边予再抬头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村里人没再找他们的麻烦,也不再待见他们。 吴边予他爸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被这么一打,往后都只能瘫在床上等死。 而吴边予又只是一个小孩。 村民实在看不下去,虽然很多时候不愿意给好脸色,还是会骂骂咧咧往她家里扔点吃的用的,偶尔会给她件旧衣服穿。 吴边予很恨村里人,原本是这样的。可捏着手里的旧衣服,她的心顿时又酸成了海。 可每当看着瘫在床上的父亲时,她又变得怒火冲天咬牙切齿,他父亲又做错了什么呢? 就算她不恨,她也应该做些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吴边予这样想。 第一次,三姨正带着自家儿子在屋子里玩,但没几分钟,三姨就急匆匆进了厕所,只留小孩一个人在铺了衣服的地上爬。 小孩刚一岁,很活泼好动,总想扒着椅子站起来。而桌子上,有一根针,一根还扎在线团上的针,又粗又长。 吴边予几乎瞬间就起了心思。 只要她把针拔出来放到椅子上……只要她把针放到椅子上,都不需要她再做什么,小孩就会自己拿着针玩,再怎么也会扎穿了手,当然,要是他吞进嘴里更好。 吴边予想遍了邪恶的招,脑子里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确保小孩肯定会被扎得血渍呼啦。 但她在原地站了三四分钟,却没能迈开腿,去拔出那根针。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姨随时都可能回来,她要抓紧时间。 吴边予呼吸得很急促,她拍了下自己的腿,终于冲上前拔出了针。她死死盯着小孩,把针放到了小孩能够到的位置。 然而不过一秒,她就把针又放回去了,还往桌子深处推了推。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来的三姨刚好看到她往里推针的动作,大声一哎呦,抱着她好一顿感谢。 第二次,村里进了人贩子。 那时,村里人都在吃饭。只有二姑家吃饭早,她儿子贪玩,吃完饭就满村子里上蹿下跳。 于是他就被人贩子抓上了车。 吴边予站在墙角看了全程。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件事,只要她不说,小孩就会彻底被拐走。 二姑家只有这一个独苗,儿子失踪不知死活,他们家绝对很快就会垮掉。 吴边予这样想着,脚却跟着面包车走了一截路。 眼看面包车还有一个路口就要出村,吴边予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她喊出了声。 “人贩子拐小孩了!” 声音越喊越大越喊越大,吴边予追起了面包车。 村民最后还是把二姑的儿子抢回来了。 二姑哭得差点晕过去,连连感谢,要给吴边予报一辈子恩,下辈子都要给她当牛做马。 第三次……没有第三次了。 吴边予坐在家门口,目光望着孙梅被冻死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她有作恶心,却下不了手。 · 雨下得很大。 开春了。 父亲死了。 在床上熬死的。 现在只剩吴边予一个人了。 吴边予蹲在家门口,盯着路边躺着的橘猫看了半天。 起初,吴边予以为这只猫只是在睡觉。直到后面雨势大到模糊视线,那只猫依旧一动不动的时候,吴边予才知道,猫死了。 不知道哪来的猫,也不知道猫是怎么死的。吴边予只是偶然一瞥,它就出现了。 吴边予叹了口气,顶着雨给橘猫披上了一条毛巾。 然后她走了。 她不知道应该去哪,她只是想离开村子。 只是每走一步,她就感到多一分的痛苦。 动乱、疾病、天灾、人祸……她看到了被丢弃在河塘里的婴儿;看到了自焚而死的老人;生来残缺、穷困潦倒、飞来横祸、求告无门、走投无路…… 吴边予捡了被丢弃的婴儿养,可惜婴儿没两个月就死了;吴边予把自焚老人的骨灰收集起来埋了,可没几天它就被压在了新建的马路下。 吴边予带着求告者上门讨公道,两人却一起被打出了门;吴边予看着没钱治病选择自杀的中年人,把自己的积蓄都给了他;吴边予帮到处找孩子的父母贴照片、问世界。 她给满手黄土的农民解释新政策,和一朝踏错导致家庭分崩离析的流浪者聊天,带着满身伤痕的女人逃离…… 只要看到了,吴边予都尽力给予帮助,但她依旧阻止不了苦难发生、生命逝去。 她除了共情他们的痛苦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渐渐地,吴边予开始厌恶,厌恶这个世界,也厌恶自己的无能。 她学会了逃避,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只要一嗅到苦难的气味就飞速逃离。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时代飞速发展的繁荣幻梦里,欺骗自己世界很美好,一切都很好。 时代的洪流不会漏下任何一个人,只要再等等,再发展发展,所有人都会幸福。 但她的心始终放不下,拉扯着她注视、停留,一定要让她直面自己的无力,一定要无数遍提醒她—— 她有慈悲心,却济不了世。 · 从华北到西北,吴边予的双脚丈量了每一寸土地,世间万象印在她的瞳孔里,石化成了琥珀色的眼睛。 吴边予离开了北方,一路南下。 南方的天和北方的天没什么不同,城市建起来都一样。 吴边予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工作、攒钱、去另一个城市,再在另一个城市工作、攒钱、再离开。 时常,她会羡慕那些成功人士。他们只是一个人,却可以创造新的行业,改变旧的生活方式,说是开创一个时代都不为过。他们有抱负的同时又能够实现它。 而吴边予呢,她只是个空长了颗人心的普通人。 很多年后,在一个发展落后的小县城里,吴边予认识了一个老人,叫许清文。 取了个好名字,但没过什么好日子。 许清文刚出生就没了母亲,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没有子嗣。 很早的时候,许清文就在村外的一个预制板厂里上班了。他没什么大抱负,只想安安稳稳在厂里干到老,拿点工资能让一家人过日子就成。 只是,就这么个愿望也没实现。 预制板厂拖欠了他几十年工资。 最开始许清文天天去厂里讨工钱,但都被搪塞了过去,要不就是被许诺下次一起结。 后来许清文又去闹,去各种地方闹,撒泼打滚、毫无尊严地闹。 明明是他该得的, 却死都求不来。 为了维持生计,许清文只能自己种点菜,养点鸡,摘点野生的砂糖橘背去县里卖。 早上天没亮他就得起来,从村里走到镇上,再搭班车到县城,在县城里呆上大半天,他又要搭班车回去。 但他也不是每天都去县里,遇到附近镇子赶集的那天,他就会在镇上卖东西,路费会少些。 后来许清文遇到了个小伙子,小伙子人很好,把自己的旧手机送给了他,还教他怎么用手机,说他可以把他的事发到网上,这样就有人管了。 许清文很高兴,以为终于能拿回自己的工钱,当天就连着发了很多条视频。 他年纪毕竟大了,小伙教的东西很快就忘了个光,只能自己每天小心翼翼鼓捣。好在他不算笨,勉强学会了发视频。 很用心,只是很少人看。但许清文没放弃,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依旧每天都固定发好多视频,他相信总会有人看到的。 吴边予之所以会认识许清文,就是因为她走在路上时,被许清文拉住,问她“怎么视频发不出去了?” 吴边予帮了他。视频终于发出去,而且格外令人高兴的是,有人在许清文之前的视频里留了个“加油”的评论。 许清文很激动,手抖得更严重了。他看了眼吴边予,举着手指在手机上一笔一划写字回复。 吴边予看他良久,收回了视线。她没有许清文那么乐观。 互联网流行起来后,确实成了一个寻求帮助的好途径,吴边予给很多人都发过视频,但她身上可能有什么流量魔咒,几年下来近千个视频里,硬是没一个浏览量超过三位数的,可想而知得到的帮助也根本没有。 吴边予刚开始特别焦虑,天天研究怎么才能被更多人看到,什么话题都带,花钱买了好多次流量。但最终结果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努力努力白努力。 所以,吴边予早就不对此抱有希望了。 只是想和做是两回事。吴边予到底做不到袖手,凭经验给许清文的视频改造了下,至少让人有停下来看两眼的兴趣。当然,她也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许清文的事。 意料之中的,一连很多天都毫无波澜,吴边予倒是跟着许清文走遍了附近几个镇。她这么多年也没算白过,吆喝叫卖功夫练得炉火纯青,让许清文的生意热闹了些。 只是后面一连好几天,吴边予都没再见过许清文,给他发信息也没得到任何回复。 许清文已经很老了,家里又没人帮衬,突然出意外的概率很高。吴边予放心不下,打算去找他。 她没去过许清文的家,但知道许清文住在哪个村子。一路找到村子里,吴边予又找人问许清文家在哪。 她找了个看着和善的老太太,刚问出口,老太太就眉一皱,手抓着自己的脸,回忆得很困难似的:“许清文?许清文早几年就死了的,你找他干嘛?” “死了?”吴边予有些难以置信,“阿姨,我找的是那个被欠……” 老太太没什么耐心,打断了她:“哎呀,就是他嘛,这里就一个许清文,不是你说的那个是哪个?许清文死了好几年了都,你找他干什么?” 吴边予一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许清文死了。 那她这些天认识的是谁? 她认识的难道是一只……鬼吗? 11. 坠眉菩萨 垂泪观音 吴边予不敢相信,她又问:“他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老太太声音压低了,“闹着要钱的时候摔死的。” 吴边予心脏一跳:“他……那他……” “他”了半天,吴边予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他的钱?” “钱没讨到噻。” “……早几年就死了……钱没讨到噻……闹着要钱的时候摔死的……” 好一阵子,吴边予脑袋里只剩下了这几句话。她有些不知道该往哪走,下意识按着老太太指的方向去。 直到看到“危房勿近”的指示牌时,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许清文的家。 房顶的砖掉了一半,左边稍矮一点的砖房已经塌了,木门变了形,上面全是虫蚁盘旋过的痕迹。 门上的锁很老旧,吴边予试着推了下门,沾了满手的灰。 又在周围转了几圈,吴边予在屋后的小山上找到了一块墓碑。 墓碑周围长满了草木,前面还有根几米高的大树遮挡,碑上只有一个“许”字露出来。 吴边予把草往下一扒拉,果然看到了许清文的名字。 许清文的碑周围还有不少其他人的碑,比他的大,比他的干净。对面,还有个又大又气派的碑,里面只葬了两个人。两个碑遥遥相望,衬得许清文的坟像个小土包。 吴边予在坟前站了十多分钟才离开。 太阳落下了,吴边予回了县里,开始专心打工攒钱去下一个地方。 半年后,吴边予把工资存好,收拾好行囊,继续往南走。 可走着走着,吴边予竟然走到和许清文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了。 如今,这个位置已经有了个陌生的老人在卖菜。 老人旁边的背篓里放着秤和塑料袋,脚边是还沾着泥土的青菜。他没有叫卖,一动不动坐在自己带的木凳子上,视线盯着马路上的车流,眼神很空洞。 吴边予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清明。 她犹豫几秒,还是找了家“丧葬一条龙”,进店买了些纸钱和蜡烛。 再一次到许清文的坟前,吴边予把坟墓周围的草都清干净后,点上香,插上蜡烛,给许清文烧了纸钱。 好歹认识一场,吴边予到底不忍心许清文的坟前如此荒凉。 吴边予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路上因为没找到摩托进村又耽误了些时间,等把纸钱烧完,已经到了快吃晚饭的点。 吴边予抬头看了眼天色。 天上乌云笼罩,凉风习习,一滴雨滴到了吴边予眼睛上。 吴边予眨眨眼,赶紧从包里拿出了伞。下雨了路不好走,得尽快出村。 然而吴边予还没走几步,这雨就啪嗒啪嗒地下大了起来,混着风一吹,雨点直往脸上拍。 吴边予的裤脚很快湿透了,她正犹豫要不要找户人家躲躲雨,迎面就有一人跑来。 是之前吴边予问路的老太太。老太太没带伞,只用手举在头上挡雨。 吴边予连忙跑上前,刚要把伞递出去,就听老太太大喊:“预制板厂死人了!闹鬼了!” 边喊,老太太还边往村里跑。吴边予只好跟着她一起跑,问:“怎么死人了?” 老太太喊道:“闹鬼了啊。我今天去厂里找我儿子,结果突然厂里的灯就全部炸掉了,然后就死人了。都死了,厂里的人都死光了!” “怎么会闹鬼呢?是有人杀人吧。” “不可能!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所有人都站得好好的,突然就头断掉了啊!要不是我跑得快,我都得死在那里!” “是什么鬼干的?没报警吗?” “警察管的是人,鬼他管得住吗!我看,就是被厂子害死的人回来报仇了,这有什么好报警的,就该让他报仇,人在做天在看啊!” 老太太又开始大喊“闹鬼”,一路喊回了家。吴边予自然跟着她跑回了她家。 老太太人还挺好,给吴边予倒了点水喝,让她等雨停再走。然后就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家里人讲起了预制板厂的事。 这场雨来的快,却一直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拍在瓦片上,落进土地里,噼里啪啦叮叮咚咚,时不时还打几声雷,听得人心脏发慌。 吴边予深吸一口气,她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水杯,正要喝,一记凄惨的惨叫就劈开雨幕直冲耳门! 吴边予手一抖,热水洒了满身,她的眼皮开始跳了。吴边予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攥住了胸前的观音吊坠。 吊坠是孙梅给她戴的那个。 原本在孙梅死后,这枚坠子就被吴边予埋进地里了,她没舍得扔,却也不敢再戴。 可离开村子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吴边予又把坠子挖了出来,就这样一直戴在了身上。 “鬼啊!!!” 有人……有一堆人跑进了雨里! 吴边予跑到门边一看,发现这些人全是住在预制板厂方向的村民。 老太太年龄老,身体却不老,刚才淋过雨都还没换身干衣服,看到这动静,又冲进雨里问“怎么了怎么了?” 那群人却根本不回老太太,推开她就慌不择路四处跑。 老太太“嘿”一声,不信邪地抓住一个人又要问,却“砰”地一声,老太太突然倒地,鲜血从脖间喷出,溅了一地。 而后,又是一声“砰!”,被老太太抓住的那个人也鲜血四溅摔倒在地了。 “啊啊啊!” 像是拉响了号角,一个接一个的村民在雨幕中倒地,却始终不见罪魁祸首。 老太太家里人吓了个半死,半天才鼓起勇气跑出去,想要把老太太拉回来。然而,迎接他们的是血洒当场。 “轰隆隆——” 又是一声雷响。 外面地上,竟然突然出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人的腿像是被折断了,错位得很厉害,骨头从大腿处刺出,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老人用手撑起身体,一点点地往前爬,那张脸又青又肿,像是混着泥和血捏成的面团。 但吴边予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人是许清文! 许清文面色狰狞可怖,一直嘶哑喊着“还我钱!还我钱!” 他每喊一句,就有一个人喷血死去。 那些惊声尖叫的村民中,有人给许清文送过衣服,有人帮许清文上门讨过钱,有人出钱给他办丧事下葬。 可现在许清文一个人都认不出来了,他只是喊着“还我钱!” 吴边予突然想起,有一次她在镇上帮许清文卖菜,喊得实在有些饿,就硬拉着许清文一起去饭店里点了碗面。 吃到一半时,许清文顿时泪眼婆娑,他像在问吴边予,又像在喃喃自语:“你说,我不是人吗?我没偷没抢,我靠自己努力讨生活,反而还活的猪狗不如了……没有人管,没有人在乎我,我是什么东西啊?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漫天的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吴边予呆呆站着,竟然做不出丝毫反应。 这时,许清文突然转头,死死盯住了吴边予。那双充血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挣扎。 “还我钱……” 吴边予突觉颈间一阵剧痛。她下意识想抬手摸摸脖子,却没了力气。 “砰”地一声,心脏最后一次剧烈跳动,吴边予砸在了地上。 她尚存一口气,能清晰地感知到全身的鲜血都在往外流,眼睁睁看着鲜血漫上自己的脸、鼻子、眼睛。 雨好像停了。 吴边予无力睁着眼,意识模糊间,似乎看到一圈白光。那圈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极致,竟然亮出了个白衣观音。 观音手持玉净瓶,眉眼垂坠,要哭不哭。 眼前发着光的观音似乎叹了口气。 吴边予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涣散。她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观音眼中滚落,一路往下,直直落进了吴边予眼里。 观音垂泪。 那滴泪却刺得吴边予生疼,再也没了意识。 · 等吴边予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变成了鬼,并且到了个完全陌生的村子。 吴边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个村子,她尝试过离开,却像被什么束缚住了,只能在村子周围徘徊。 离不开就离不开吧,反正她也无地可去。 但很快,吴边予就发现,她身上突然多出了很多怨气,并且这些怨气还在源源不断地变多,每天都在影响她的思维。让她变得暴躁难耐,迫不及待地想杀人发泄。 吴边予自认死的时候虽然很伤心,但确实没到怨气深重的地步,她更不会想杀人报仇。 这是个什么情况? 吴边予搞不懂,也阻止不了怨气的侵蚀。她只能一直苦苦压制杀人的欲望。 同时,她怕自己会被怨气吞噬,每天都在全村转来转去,期待村里能出现个道士,直接把她杀了一了百了。 吴边予足足找了三年,没找到一个道士。更糟糕的是,她快要压制不住了,神智已经在被怨气逐渐腐蚀,每次在村里转悠时,她都会突然精神恍惚,等她再清醒过来,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村民的尸体。 她差点被吓得当场魂飞魄散,决定还是窝在村尾的山脚,再也不进村了。 后来不知多久,再一次神志不清飘进一个村民家里时,吴边予突然被一股无形威压震清醒了。 她飘到窗户边一看,看到了卫简仪。 吴边予不知道卫简仪是谁,有什么能力。但她趁着清醒的时候,断断续续跟了卫简仪一段时间,确认她身上的威压不是什么天生纯阳之体、鬼不敢欺的巧合,而是确实有些能力后,吴边予找上了她。 听完始末,卫简仪依旧一副冷淡面孔,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是……你确定你的精神状态还是正常的吗?” 吴边予:“……啊?” 卫简仪:“听说过鬼捉鬼吗?” 吴边予摇头:“我只听说过吊死鬼饿死鬼。” 卫简仪沉默半晌,还是简单解释道:“鬼捉鬼,一般都是冤死、怨死之人所化。和其他怨死鬼不一样,他们变成鬼后不会立马作恶,而是徘徊在死亡之地重复经历死亡之时。 “同时,因为一直不得离开又不能报仇,他们身上的怨气越积越深,直到此鬼彻底被怨气侵蚀,他就会即刻暴走四处杀人。 “直到杀人杀得将怨气全都发泄掉了,他才能得以解脱。而被他杀死的最后一个人,会成为下一个鬼捉鬼。” 鬼捉鬼其实一直都比较少见,但建国后没多久,这类鬼突然大增,同一时间不同地点能刷新出上百只鬼捉鬼。 国家反应很快,立马就有组织地捕杀了这群鬼捉鬼。之后很多年,全国都再没了鬼捉鬼的踪迹。 卫简仪曾经有个能多说几句话的同门,后来同门下山进了五组,两人偶尔才有一次联系。 恰巧,许清文屠村那次,就是同门去处理的。他们很快定性这次事件是鬼捉鬼害人。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吴边予就成了新的鬼捉鬼。毕竟她不一定是最后一个死的。 而且她死得毫无怨气,按理来说她都不可能变成滞留在人间的恶鬼,而是乖乖去往阴司才对。 退一万步来说,吴边予就是运气这么差,成了鬼捉鬼。 可鬼捉鬼的怨气再重,那些怨气也是其自身产生的,而不是外来的乱七八糟的怨气。 其次,鬼捉鬼不会离开它死时的地方。而吴边予,她确实不能离开,但她不能离开的是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村子。 这就很奇怪了。 要么是吴边予早就神志不清分不清现实,要么是这其中大有文章。 想到金水桥的无边死气,卫简仪暂时觉得是第二个可能。 但问题又来了。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当时死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偏偏是吴边予这么特殊?怎么就偏偏只有吴边予一个这么特殊? 12.斩龙局 吴边予啥也不知道,她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卫简仪想得脑袋痛,只觉自己无意中遇到了个大麻烦,烦得她想当场就走。 吴边予想了半天,还是说道:“所以你还要度我吗?实在不行……度也可以,再拖下去我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不度,我满足你的愿望。” 卫简仪的耐心消耗殆尽,干脆利落把吴边予打了个魂飞魄散。 随后,卫简仪在走和留下查看之间犹豫半晌,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然而,卫简仪好不容易主动给自己找麻烦,师门突然来信,说有急事要她即刻回山。 卫简仪只好先回山,打算过段时间再回金水桥调查。 可是这一回山,就在山上待了数月,卫简仪又是个不记事的,早就把金水桥忘到九霄云外了。 忘到几年后再次踏入金水桥时,她一点都没想起自己曾来过。 还是谈迟他们聊天时,她才后知后觉,“金水桥”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面前这座山的形状、周围田地的形状,她好像也曾经看到过。 . “哇。”蒋阔取下鸭舌帽,薅了把自己的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哇”了声。 彭城:“我怎么有种预感,吴边予被困在金水桥和这座山有关系呢?” 谈迟漫不经心说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如上山看看。” 蒋阔立马附和:“我同意。我刚布阵的时候就看出这个山有说法了。” 彭城好奇问道:“什么说法?” “哼哼。”蒋阔故作神秘地晃了下脑袋,吊足了彭城的胃口后,才说,“斩龙局。” 风水里有句人们耳熟能详的话,叫“寻龙点穴”,而这寻龙点穴的对象,就是山。 长久以来,术士们都把绵延起伏的山脉看成是一种龙脉。山为龙身、石为龙骨、土为龙肉、草木为龙毛发、水为龙血。 这个“龙脉”,也被看作是生气流动的能量群,一般要有源有祖、绵延起伏,左右有护卫、前后有迎送,这才是好龙脉,才有聚气、旺财、兴丁、护国运等作用。 在古时候,皇帝通常把有龙脉之地看作是此地会出真龙,而天下真龙只能有一个,也就是被称作“真龙天子”的皇帝本人。 皇帝担心在犄角旮旯里会突然出现个人跟他抢江山,就会命手下术士斩龙脉。 像唐朝的袁天罡、李淳风,明朝的刘伯温,都曾奉命斩龙过。 彭城点点头,问:“然后呢?” 蒋阔遥遥望向山顶:“然后我发现,这个山前面还有一座小山。两座山连在一起看,小的那个就成了晃动的龙头,大的那个则成了蠕动的龙身,有凌空腾飞之状,大有成龙之相。 “但是,龙头被斩,龙颈被压,龙眼处还被凿了口竖井,像根针一样,把这条龙给刺瞎了。” 彭城问道:“所以这条龙脉死了?” 蒋阔摇头:“没死成。我也很奇怪,这么多手段齐出,这座山早该草木凋零、地势凶险了。但是现在来看,反而挺有生机。只是龙头已断,就算没死,也成了条庸龙,没有任何用了。” 谈迟说道:“看来有人救了一手。” 彭城看他:“怎么说?” 蒋阔回道:“会出现这种情况,说明有人斩龙的同时,还有人在救龙。估计早就有好好好好好几波人来过这里了。” “还挺热闹。”蒋阔戴上帽子,“所以我觉得这座山上肯定还有秘密,我支持谈迟,可以上山看看,我们一起把整座山都翻一遍。” 谈迟一敲蒋阔帽檐:“不用把整座山都翻一遍,我刚上天的时候,看到山里龙肚处有阵法存在,可以先去龙肚看看。” “哇,这又是鬼又是斩龙局的,有意思。”彭城有些心动,跑到卫简仪旁边,喊:“简仪姐——” 卫简仪没反对:“上去看可以。但是如果真发现了什么东西,不许擅自动手。” “是这样的。”彭城补充道,“咱们是正经组织,要讲纪律听指挥,简仪姐已经把金水桥的事报上去了,我们上山可以,但是要做其他的必须等领导命令。你们以后进了五组要时刻记住这点。” 谈迟笑:“彭小福,我们什么时候答应进五组了?” 蒋阔也说道:“就是,而且你们五组规矩好多,好憋屈,我得考虑考虑。” “啊?不行!”彭城跳起来,“我们都加好友了这还不是同意加入的意思吗?我不管,你们……诶,简仪姐,你怎么走了?简仪姐!” 卫简仪自顾自上了山,彭城不敢再扯闲篇,连忙追上了卫简仪。 蒋阔感叹:“是个没有耐心的高人。她怎么在五组待下去的?这么有个性不是应该是那种不守规矩的性格吗?” “因为爱和正义的力量吧。”谈迟往山上走,“走了。” 蒋阔跟上谈迟,问道:“那你要进五组吗?其实我挺感兴趣的,感觉他们做的事都挺有意思,但是我有点不喜欢他们的规矩。” 谈迟垂眸:“遇事不决算一卦,回去我算算该不该进。” “那你帮我也算算,要是五组克我我就不去了,还是老老实实经营我的乡下生活。” 山间凉风习习。 卫简仪没多久就走烦了,直接让彭城背着自己走。她胳膊支在彭城肩上,撑着头,一脸困意。 蒋阔在后面悄悄和谈迟讲小话:“我怀疑高人和彭城搭档,就是看中他听话,还能当沙发使。” 谈迟连连点头。余光瞥到卫简仪看过来时,立马又站直,哼着歌装无事发生。 终于走到龙肚的位置,四人齐齐停下。 眼下,横亘在四人面前的,是一扇巨大的、雕满了古朴花纹的、表面爬了不少草的石门。 彭城大张着嘴:“哇哦,真有东西啊。我、我有点……赫赫阳阳,日出东方,遇咒有死,遇咒者亡……” 蒋阔也往后一退:“我觉得我也要念个护身咒,一看到这个门我咋感觉两腿发颤心里发抖呢?” 谈迟走上前,把石门上的草全都扒拉掉,又看了会儿石门,说:“抖是正常的。这门上的花纹看似繁杂无序,实则组在一起是几十只护门兽,实力偏弱的靠近都会不自觉害怕。” 彭城终于停下念咒,看向他:“可是你看起来就不怕啊。” 谈迟边在门前打转,边回道:“我怎么不怕,我怕得要死了,只是一直在强撑而已,坚强是我的保护色,我不允许我的脆弱被任何人看到。” 不知道哪个字戳中彭城笑穴了,他突然“嘿嘿”笑了起来:“哈哈哈,你、哈哈,你,哈哈哈……” 卫简仪被彭城的笑声震得耳朵痛,终于屈尊从他背上下来,走到了山门前。

谈迟看向她,学着蒋阔的语气:“高人,您看看这门怎么打开?我没找到机关之类的东西。” 卫简仪只回了三个字:“直接开。” 说完,卫简仪周身气场骤然变换。她没有动作,身前却逐渐凝出一巨掌,一掌拍到了门上。 “轰”的一声巨响,石门上突现一白色屏障,震开了巨掌。 随后,石门一阵震动,连带着山石也开始滚动,一声兽嚎破山而出,气势凛然。 四人齐齐往后一退,彭城直接躲到了卫简仪三人身后。 只见眼前石门中,那些繁复花纹像是流动的血液一样开始腾挪移转,发出阵阵嗡鸣。 很快,几十只护门兽被催动,踏空而出。 这群护门兽长得很杂,鹿首猴面马身,但融合得并不好,像是分别砍了这几种动物的身体,又拾掇起残肢缝在一起而成。 它们并无意识,只留有护门本能。见到眼前的谈迟四人,二话不说一掌挥过。 这一掌像利刃刺破长空,哪怕没挥到四人身上,带起的凛冽疾风也不容小觑。 护门兽嚎出震天动地的一声。 周围树木瞬间被声压削断压倒,真真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四人纷纷爆开炁机护体。 但彭城那点炁机,就是爆开了也没用,还是卫简仪分了点心神把他护住了。 “啊啊啊!简仪姐!”彭城尖叫着,被卫简仪揪着后脖领跳跃至一粗壮树枝上。 谈迟和蒋阔分别躲开。 然而,蒋阔是实实在在的刚到化气境,他的炁机挡不住护门兽的霸势,还是被其掌风突破,让蒋阔的胳膊上出现了几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蒋阔一个失力,险些跌倒在地。好在谈迟捞了他一把,两人一同退开了数米远。 蒋阔反手拉住谈迟:“你怎么样?” “别离我太远。”谈迟把蒋阔往身后一挡,用自身炁机裹住蒋阔。 那些护门兽见一击不成,继续出招。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后撤。 然而,哪怕他们故意往远了躲避,护门兽也会继续追上来攻击。 在彭城震耳欲聋的吱哇惨叫声中,谈迟说道:“这群护门兽是非要把我们都打死才算完事。” 卫简仪不欲多纠缠,带着彭城又躲开一击后,看向谈迟:“收得了它们吗?” 这是想要谈迟把护门兽收进四号里。 谈迟心思微转,问:“高人,你不会打不过它们吧?” 卫简仪言简意赅:“不想费力。” 好家伙。 蒋阔扶了下差点掉落的帽子:“高人,您别这样,我们这就您最强了。虽然我实力不怎么样,但是我绝对配合你,我们联手,肯定一秒钟结束战斗。” 彭城继续尖叫:“啊啊啊啊!要是叶子在这就好了,她就是赤手空拳跟这群护门兽对打,也能三秒钟把它们打死!” 看出谈迟不想动手,卫简仪懒得多说,把彭城丢到一边,祭出天刀。 风起云动间,天刀迅疾而下,直直砍向护门兽。 下一秒,天刀就把护门兽砍成了破碎的两半。 但护门兽的生命力有点过于顽强,被砍之后反而更显凶性,拖着半边残躯,直冲彭城而去。 彭城的尖叫声骤然变大:“干什么追我啊!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13. 人昏昏 鬼昏昏 卫简仪不慌不忙站到彭城身前,一身化神境炁机骤然外放,把迎面而来的护门兽震出了十米远。 随后,卫简仪抬手,运炁于掌,聚力一轰,直接把这群护门兽轰成了碎块,连带着石门也被一起震碎。 “不过如此。”卫简仪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语气却是轻松的。大概是一叶知秋,在高兴这趟没什么会让她觉得麻烦的存在。 蒋阔看得目瞪口呆,逮着谈迟说悄悄话:“不愧是化神境,我怀疑她连三成力都没用到。” 谈迟说道:“等这事完了回去好好练,你也能被别人崇拜不愧是化神境。” 蒋阔看了眼自己还在往外流血的胳膊,想变厉害的心达到了顶峰……一秒钟。 虽然但是,每天不练功,想睡就睡想玩就玩,最大的烦恼就是下顿吃什么的咸鱼生活真的很舒服啊。 石门后并没有什么奇异场景,而是一窄长的羊肠小道。 四人前后排成一列,走了进去。 小道越往里越黑,彭城又开始哆哆嗦嗦,头痛发晕,各种护身神咒张口就来。 四人刚走了不过百米,小道内竟有了微弱火光。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敛息,将存在感放到最低。 彭城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 又往里走了几米,小道就逐渐变得开阔起来,两边挂了灯,把小道照亮了很多。 直到走到尽头,小道彻底开阔,变成了个可容纳数百人的圆形空间,看起来就像是人体内存放脏器的肚子。 不过这里面存放的不是脏器,而是一个高出一点的石台,以及一堆人的尸体。 蒋阔走到尸堆前辨认了会儿,才说:“这些人应该就是金水桥的村民了?” 谈迟蹲下身,盯着面前面目狰狞的两张脸:“大概率是,这两个曾经找我算过卦。” 彭城松了口气:“这里面看起来没什么啊。” 谈迟说道:“里面应该还有玄机,把这周围都仔细看看,说不定有机关。” 四人分散开来。 谈迟走到了石台边。 彭城见状也跟过来,疑惑道:“这个台子是用来干什么的?看起来放很久了。” “看不懂。”谈迟走向其他地方。 蒋阔天生手痒,看到东西就想先摸一把。没考虑过会不会有机关,走一步他就敲几下墙。 就是敲着玩,结果敲了十几下后,还真被他敲出东西了。 “噗嗤”一声,石壁就像是气球一样,波动着往外膨胀了几寸。 “小心。”谈迟拉住蒋阔,带着他退了几步。 然而,石壁刚膨胀没几秒,又像泄了气,重新瘪回去了。 彭城的头从卫简仪背后冒出来:“这是咋回事?” 蒋阔摊手:“不知道,我就随便敲了几下。你们刚有碰到什么东西吗?” 三人皆摇头。 蒋阔又敲了几下石壁。随后,他走远了点,把其他方向的石壁逐个敲了遍,又重新走到这侧石壁面前,说道:“这块后面是空的,敲上去声音比其他方向的脆,肯定有东西。” 彭城挠挠头:“那我们怎么去到石壁后面?是不是有机关什么的,可是我们刚才都看了一圈,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难道是阵法?” 不管是机关还是阵法,想进去,他们就得动一动脑了。 此时,卫简仪却说道:“都退后。” 谈迟和蒋阔对视一眼,立马退至卫简仪身后。 只见卫简仪抬手,蓄力一轰,石壁“轰”的一声碎了满地,露出背后的空旷景象。 “我去,果真一力降十会啊。”见怪不怪,谈迟随口感叹了一句。 他探头,看了眼石壁里面,第一个走了进去。 “哇——”一走进石壁,彭城的嘴就掉到下巴了。 四人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四方竖了四根巨型圆形石柱,石柱上雕满复杂花纹。 而石柱中间,有一个近十米的石像,展翅翱翔,仰天高歌,是一只鸟的石像。 蒋阔难得没第一时间伸手摸,呆呆看了半晌石鸟像,才说:“这是什么鸟?” 彭城拍了拍自己的脸:“看不出来,但是好华丽啊,好像真鸟。” 这只石鸟像确实栩栩如生,头顶羽冠、眼锐如鹰、颈部修长、羽翼层叠,羽毛、眼瞳、乃至于展翅时肌肉雄健的走势都雕得清楚细致,乍一看就像只真鸟。 然而,就是因为太真了,又这样巨大,抬头仰望时,彷佛石鸟立马就会活过来。 特别是那双宛然如生的眼睛,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可能被攻击的畏惧感,严重的甚至会让人生理不适到一秒都呆不下去,只想马上远离。 卫简仪就是这样。她刚看了一秒这只鸟,就退到石壁外,一动不动盯着谈迟他们了。 蒋阔和彭城当然也没敢把注意力放在石鸟像上,惊叹了一下立马远离看四根石柱子去了。 谈迟倒是围着石像转了好几圈,说道:“石像脖子的地方雕了字。” “嗯?”蒋阔立马走了过来,抬头眯眼看了半天,才说道,“真的有字!” 石像的脖颈处是鸟羽雕得最细致繁杂的地方,本来就很不整齐没有重点。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脖子上的字。 何况这字还是围着鸟脖子雕了一圈的,辨认起来就很麻烦。 蒋阔边转边认字,还边念道:“天昏昏,地昏昏,人昏昏,鬼昏昏……这什么意思?” 谈迟摇头:“没听说过。” 彭城也摇头:“我也没听说过,简仪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卫简仪摇头:“不知道,拍照发群里。” 蒋阔疑惑道:“群里?” 彭城已经拿出手机对准鸟脖子拍了一张,又把那行字打了下来,闻言回道:“就是我们五组的大群,里面很多奇人的,一般我们碰到没听说过的、不理解的事都会发群里,说不定就有人知道。” 发完信息,谈迟三人把整个空间都逛了个遍,没再看到其他东西,就准备出去了。 蒋阔其实没想就这么回去。他有点手痒,还想敲敲石柱研究研究。 但他离开的动作只是慢了一点,就被卫简仪冰冷的眼神盯上了。 蒋阔心一紧,立马快步跟上。 最后,卫简仪还是说了句:“行动命令下来之前,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说完,就拎着彭城守在了石门前,意思十分明确。 蒋阔不敢在高人面前造次,但心又痒得很,于是眼珠一转,和谈迟说道:“要不我们加入五组吧,这里是我们先发现的,他们肯定会安排我们查下去。 “不管是查山里那群鬼还是石鸟像,都很有意思啊。退一步说,就算不安排我们查,如果五组每天面对的都是这些东西,肯定有很多故事听,不亏。” 谈迟调侃道:“你不是生来爱自由,不想守五组的规矩吗。万一故事没听多少,先把自己憋死了怎么办?” 蒋阔踢开一块石头:“这有什么。那话怎么说来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时候我俩一起偷偷干点什么,谁管得着呢。” 谈迟:“你这么确定我们俩会在一起?” 蒋阔反问:“为什么不会?他们不是会分搭档吗,我们刚好两个人,都不用他们再给我们找个人配了,直接把我们分一起就行。” 谈迟但笑不语。 蒋阔又说道:“把我们分开也行,但是我搭档必须要跟我一样活泼的,不能像卫简仪一样。 “虽然我很羡慕她的实力,但是我跟这类高冷的性格不合适,真要做搭档一天就能把我憋死,也太闷了。 “嗯,这么看我还是希望和你在一起,谁知道他们会给我安 排个什么人。而且我俩没有理由分开吧。我们实力这么平均,关系还好,不会勾心斗角争第一抢功劳,多好。” 谈迟却说道:“要不要打个赌,我赌他们不会把我俩分一起。” “赌!我就赌我俩肯定是搭档,要是你输了就给我妹讲作业讲到她大学。” “我靠蒋阔,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竟然打这么阴险的赌。” 蒋阔他妹今年八岁,性格比蒋阔安静多了,没事就喜欢自己待着画画草、画画人。但是蒋阔他们家依旧被妹妹折磨得头秃。 因为妹妹脑子转得很慢、很慢、很慢。 同样的知识,别人听一遍就学会了,她得听十遍,还得是隔几天就要再提的那种,不然立马当耳边风一样忘了。 所以辅导妹妹做作业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差事,没有之一。 蒋阔:“我不管,你自己要跟我赌的。” 谈迟笑了:“行,反正我一定赢。” “不可能,我一定赢。” 谈迟下意识就想接个“我赢”,话到嘴边,他又改口说:“我有让你一定赢不了的办法。” “什么?” “我不进五组,你自己玩去吧。” 说完,谈迟就先一步跑了。 “……” 蒋阔脸一黑,朝谈迟丢了张定身符。 谈迟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侧身就躲过去了。 “我看你还能躲几张!”蒋阔更气,拔腿追上谈迟,手上又捏住一沓黄符,疯狂朝谈迟扔去。 下山后谈迟就回了六朗镇。 因为两天都没在镇上,谈迟又没说自己去了哪,每天都有人在谈迟门前等着。 谈迟回来的巧,刚好撞上了二叔。 二叔在谈迟门前等了大半天,一见谈迟,立马迎了上去。 天色已晚,谈迟决定明天再算卦。 他跟二叔道了个歉,随后说:“二叔,过几天我有点事,要离开一段时间。我把你们已经取了号的算完就走,你跟镇里人和其他认识的人都说说,这几天别再来取号了。” 虽然不论是跟段书尧还是蒋阔,谈迟都没明确说自己要加入五组,但自从确认段书尧他们就是五组人后,谈迟的心里就有抉择了。 二叔愣了下,才问:“什么事啊?你一个人能行不,要不要我们帮忙?要的话说一声,镇里人能帮都会帮的。” 谈迟笑着拍了下二叔的肩:“没那么严重,就是有个事主的事比较复杂,我得去帮他解决下,蒋阔也去。” 二叔“哦”了声,又问:“那你会回来的吧?” “会的。” 二叔又“哦”了声,转身离开,决定先把谈迟的话带到。 垂着头走了几步,二叔又回头:“那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二叔等你回来。” “放心吧。” 二叔走后,谈迟进了房间。 他先倒了杯水喝,又坐了会儿,拿出四号看了几秒,随后将四号一抛,打算算算风波眼口中的“大灾”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四号落下时,却突然偏移了位置,直直往地上落。 哪怕谈迟很快反应过来,却依旧没接住四号。连声响都没有,四号就落在了地上。 谈迟弯腰去找,把地板看了一圈又一圈,竟然都没看到四号的影子。 四号不见了。 谈迟眉头微皱。 几秒后,谈迟拉开桌下抽屉,从硬币堆里重新选了个顺眼的。 说到底只是个占卜工具,四号没了还有其他的,一模一样的硬币谈迟提前做了很多。 将新硬币捏在手里转了几下后,谈迟心里难得认真地想了下“大灾”的问题,随后把硬币抛至半空。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次,硬币依旧是落到地上后,就凭空消失,再找不到踪影。 14. 我从山中来 谈迟确定了,他问的问题算不了,卦给不出答案。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一亮。 谈迟扫了一眼,是段书尧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谈迟不禁轻笑。 离他和段书尧分开到现在最多半天,谁家好人考虑事情不到半天就考虑好的?段书尧……不,应该是五组还挺急。 在急什么呢? 谈迟目光上移,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静静矗立着的榕树。 七岁时,谈迟就站在这颗树前,等来了一身伤的谈生麦。 在谈迟的记忆里,谈生麦总是会时不时突然离开六朗,一段时间后又突然回来。 谈迟不知道她去了哪做了什么,谈生麦也没说。 但不论哪一次,谈生麦都不是带伤回来的。她是名震天下的五首之一,能和她对打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让她受伤。 但这次,谈生麦受伤了,伤的还很重,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谈生麦却不在意,而是看了谈迟好一会儿,才说:“我要走了。” 谈迟有些愣住,又诡异得觉得很正常,他问:“去哪?” 谈生麦沉默半晌,摇头:“不知道。” 谈迟抬头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谈生麦又摇头:“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走?” “马上。” 谈迟不说话了。 谈生麦揉了下谈迟的头,扯出抹笑:“能把你带下山已经是幸运,只是可惜,你我母子缘分已尽,剩下的路要你一个人走了。” 谈迟问:“我应该走哪条路?” “你……” 谈生麦答不出,嘴角特意牵出的弧度都苦涩几分。 半天,她才出声:“哪条路都可以。终点早就注定,你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去到那,只是路上会迷茫一些。” 谈迟转头不看她了。 谈生麦也不再说话。 微风吹动树叶,空中飞过一排鸟儿,隔壁二叔家的鸡突然打鸣,再远点似乎有人在吵架,吵了没两句又哈哈笑起来。 很平常的一天,很平常的小镇。群山横亘在四周,把外面的一切纷争都阻隔。 谈迟突然想起来。 几年前,谈生麦带他去县里玩了几天。回来后,谈生麦问他:“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这些山很可怕?” 谈迟问:“为什么会觉得可怕?” 谈生麦说道:“一旦成了山中人,每天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山、是树、是草。它们挡在你面前,让你永远看不到外面,只能被困在大山里,接受大山里的生活。仔细想想,会觉得很可怕吧。” “不会。”谈迟看着远山,“是大山包容了我。” 谈迟不是谈生麦的儿子,他是谈生麦从山里带出来的。为了给他一个正常人的身份,谈生麦才成了他的母亲。 而在谈生麦之前,给了他一个足够安宁的容身之处的,只有大山。 谈迟正想得出神,头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揉了几下。 谈生麦说:“我走之后,五组的人肯定会来找你问我的踪迹,你不用隐瞒,配合就行,他们不会纠缠你太久。” 说的好像谈迟知道她的去向一样。 谈迟撇了下嘴:“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小……”谈生麦顿了顿,眼里涌现出一丝不忍,最后还是说道,“记住你的来路,记住那些为你而死的灵魂。” 天彻底黑了。 谈迟回过神来。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枚硬币,自言自语道:“以后你就叫五号了。算算五组的命运吧。” 五号在灯光中跳跃片刻,落回谈迟掌心。 “生机渺茫?”谈迟眼神一凝,随后又放松下来,“也行,翻译一下就是还有一线生机。” . 鉴于蒋阔说的“原始人”属性,给谈迟发完信息后,段书尧刻意没有注意手机,假装自己很忙地先打扫了家里卫生,给阳台种的花浇足了水,撸了半小时猫,又逗着刚养了一周的乌龟玩了半天之后,他才坐下了。 并超绝不经意地突然碰到了手机开关,不小心错点开了谈迟的对话框,看到了自己孤零零挂了几个小时的信息。 连个敷衍的表情包都没有。 段书尧:“……” 他倒要看看谈迟多久才回。 于是他就这样过了两天,足足两天,才等到了谈迟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住宿你们负责吗? 段书尧立马打字回:一切都负责,拎包入住。 谈迟很快回了个“感恩的心”表情包。 又附带一句:为了爱和正义,为了国家富强人民幸福,为了响应祖国的召唤,我和蒋阔决定加入了,给我俩买票。 段书尧笑了笑,手指一划,切换了对话框。 他给备注为“组长”的人发了两个字:来了。 “来了来了,我看到你了。”谈迟悠哉走着,语调懒散,不紧不慢挂掉电话后,才朝站在垃圾桶旁边的段书尧招了下手。 蒋阔一如既往戴着他的鸭舌帽,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拿手机、水杯、充电宝。 他明显非常满意机场这个大型T台,每一步都走得步步生风虎虎生威。 段书尧很有眼力见地伸出手,问道:“坐累了吧,行李箱要帮你们拿吗?” 蒋阔挥手表示不用,并转身进了旁边的汉堡店。 谈迟直接把箱子甩给段书尧,问道:“我们住哪?” 段书尧:“小区里,房子已经收拾好了。” “你们五组人都住那里面?” “不是。有人自己有房子,有人自己出去租房子。还有的虽然住的是五组统一安排的,但大多位置都不在同一个地方。毕竟大家都是国之栋梁,要是都住在一个地方,出了事就是大损失了。” 谈迟点头表示理解,等蒋阔买完东西,就跟着段书尧上了车。 谈迟和蒋阔都不是闲得住的人,但确实没怎么出来旅游过,毕业后就一直待在农村老家。 京城两人都是第一次来,蒋阔一直在看窗户外面,偶尔说几句话点评点评京城风光。 谈迟也看,但兴趣没有蒋阔那么大,看着看着就闭上眼睛了,只留了双耳朵听段书尧说人情风光。 虽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谈迟还是很给面子地“嗯嗯嗯”。 过了许久,车子才开进了一热闹小区。 小区看起来很普通,给谈迟住的房间旁边还有两家热情邻居,楼下正对就是蒋阔。 谈迟转着段书尧刚给的钥匙,侃了句:“你们对大隐隐于市很有研究啊。” “我就当你对我们的安排很满意了。”段书尧没有多留,走到门口后,又转身说道,“今天你可以在房间里休息,或者出去转转。明天早上八点会有人来接你和蒋阔。” “干嘛?” “开会。” “……”两秒后,谈迟终于反应过来,“开会?” · 早上八点,在二十几个闹钟的狂轰滥炸下,谈迟终于把自己从床上撕起来,边打着哈欠,边拉着闭眼走路的蒋阔上了车。 司机从头到尾没说话,看到他们表情都不变一下,只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谈迟 的视线在车内导航上停留了几分钟,最后头一偏,睡了过去。 京城是个繁华的大城市,路上的车流、人流就多得吓人。车子开得不算快,走走停停的,等到达目的地时,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司机终于说话:“直接进去就好。” 谈迟睡眼惺忪地下了车,刚站稳,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段书尧和秦方见。 段书尧穿的很日常,状态十分清爽:“你们来得挺早,一起进去吧。” 谈迟顺着段书尧的目光,看到了面前的一座大楼。 此大楼所处的位置十分靠里,长得也不扎眼,属于最中规中矩的那类办公楼。周围矗立着的也大多是办公楼。路上人来人往,多是上班的人。 谈迟一哂:“就在这开会啊?” 蒋阔使劲用手撑开眼睛,一秒后,又意兴阑珊地闭上了:“就这啊,我以为去人民/大会堂呢,给我激动一晚上,亏我八点就起来了,浪费我睡觉时间。” 段书尧笑笑:“那地方太扎眼了。” 说着,段书尧就带着两人进楼。 谈迟已经清醒过来,问道:“你们今儿是开什么会?” 蒋阔又升起兴致,凑上来:“是欢迎会吗?有没有准备点好吃的?唱跳节目也行。” 段书尧摇头:“都不是。五组每年都会挑个时间把各地组员聚在一起开会,总结过去展望未来什么的,你俩刚好撞上了。” 谈迟四处看了看:“所有五组人都来了?” 段书尧:“是,包括五组各领导。” 蒋阔毫无灵魂地赞叹一声:“哇塞,一来就近距离见领导。” 楼内陆陆续续进了人,身边随便走过去一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大佬。还有几个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其他通道,估计就是五组的领导了。 谈迟跟着段书尧往右一转,刚好电梯门开,四人站了进去。 还挺巧,叶子和褚梁也在这班电梯里。 叶子率先抬下巴打了个招呼:“你们这么快就进五组了,挺好。” 褚梁没骨头似的靠在电梯壁上,朝谈迟和蒋阔点了下头,就转头和段书尧说话了。 蒋阔站到叶子旁边:“好什么啊,你知道我今天多早起的吗?自从毕业之后我就再也没在十点钟之前起床过了,你们不会每天都要早起吧?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叶子噗嗤一笑:“那你该晚两天再进五组的。没事啊,也就这一天。没任务的时候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谈迟突然问:“卫简仪和彭城他们还没来?” 段书尧耳朵灵得很,明明在听褚梁说话,还能一心二用转头回谈迟:“不来,他们要先查清金水桥的事。” 谈迟:“怎么查?” “叮”地一声,电梯门在十二层打开。外面有人看到了段书尧,喊了他一声,像是有事。段书尧便笑着跟那人走了。 没得到回答谈迟也不太在意,正要跟着叶子走进会场,一直在发呆的秦方见短暂结束发呆,回了他:“不知道,那是他们的辖区,一般的行动也不会跟我们说。” 他们的辖区? 谈迟正要再问,就听到一声极大声的“叶子!褚梁!” 声源的方向在会场大门边,谈迟循声望去,就看到了一只……鬼。 此鬼很干净,没有血渍呼啦满身伤痕,穿的也是人模人样,笑容完美露出八颗牙齿。 但谈迟只看了他两秒,就移开了视线。 完美鬼也同样看到了谈迟。 像看到了阴司鬼差般,在半秒之内,它下巴一掉,鬼身一颤,生动表演了一出“瞳孔地震”。 15. 翻脸不认鬼 叶子看看鬼又看看谈迟,抬手一拍鬼头:“你干嘛突然不说话,老鬼变傻鬼了?” 老鬼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在谈迟和叶子身上飘来飘去,说话含糊:“啊,我,这,你,啊……” 叶子不明所以:“你干嘛呢,你俩之前认识啊?” 老鬼下意识想点头。结果一对上谈迟的目光,他立马又摇了下头,哪怕谈迟的眼神并没有丝毫变化。 叶子:“……” 褚梁看热闹不嫌事大,靠在门边:“老鬼,怎么没听你说过这段往事。” 一说这个老鬼就气愤,说话都利索了:“我不说?你们自己都好好反思下问我的都是些什么鬼问题!我想说都没机会。” “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去?”段书尧走过来,视线明确放在了老鬼和谈迟两人身上。 谈迟往前一站:“之前和这只鬼先生打过一架,没想到在这遇到了。” 段书尧饶有兴致地“哦”了声,目光仍旧盯着谈迟。 蒋阔没多想,调侃脱口而出:“还鬼先生,进个城你还自动变成礼貌模式了。” 调侃一出,几人一鬼之间的气氛松弛下来,叶子呵呵笑了两声。 段书尧也笑:“进去坐着说吧。” 蒋阔窜到老鬼旁边:“他们为什么叫你老鬼,你很老吗?” 老鬼特骄傲:“那当然,南朝梁知道吧,梁武帝那时候我就是鬼了,你自己算算有多久。他们叫我老鬼都是尊称,你晓得吧。” 梁武帝那时候,那不都至少一千五百年了! 蒋阔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真的假的?我去,不是吧,你怎么能留在人间一千多年的?阴司没人能对付你吗!” “哼。”老鬼得瑟道,“我自有留在人间的办法。” 说着,老鬼的眼神往谈迟的方向飘了下。结果谈迟在专心看会场里的布置,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反而是段书尧看了过来。 老鬼立马摆正了脑袋,心里腹诽:小没良心的,翻脸不认鬼。 蒋阔喋喋不休:“那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事,有没有什么八卦讲讲?那些皇帝都长什么样啊,现代人画的画像像不像他们?古代人都怎么活?他们那的菜好不好吃?” 跟应激了似的,老鬼立马又气愤了:“哎呀,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无聊,怎么净问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了几千遍了,嘴都要说烂了!你自己问其他人去,我不想说了。” 蒋阔:“诶——” 段书尧站到蒋阔面前,指了一排座位:“我们坐这。” 蒋阔只好先坐下,眼看老鬼故意离他远远的,蒋阔唠嗑之心不死,就近拉住坐过来的叶子,开始狂问问题。 会场里的布置很经典,实木桌椅呈弧形阶梯式往下排放,每个座位上都摆着瓶矿泉水。 入座的人越来越多,下面发言席也陆续开始坐人。 谈迟问段书尧:“你们是个什么模式,就接任务休息之类的,介绍下?” 段书尧回道:“我已经把你和蒋阔拉进大群了。你们俩刚来,所以不会让你们单独出任务,有任务的时候会有人联系你们。 “没联系就是没事情,你们可以随意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不要太放松,如果突然来了任务,要保证时刻能联系上,能做到十分钟内回复最好。” 谈迟自动翻译了下:“……这不就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嘛。” “那我们新人是不是会被先送去集中训练几个月啊?都训练些什么?好玩吗?”蒋阔突然支出头,跨越了中间的叶子、褚梁、秦方见和老鬼,朝段书尧喊道。 段书尧笑笑:“没有这回事,大家都是有能力的人,不需要再搞什么集中训练,只要做到听命令就可以。” 耳朵一捕捉到“听命令”三个字,蒋阔顿觉索然无味,抱头趴桌。 谈迟看了眼蒋阔:“如果有人就是倔,死都不听命令怎么办?” 段书尧神秘一笑:“不会有这种情况。” 正在此时,会场上响起了话筒声。 会议正式开始。 谈迟没参加过这种会,但他能猜到,这种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的会,肯定不会说什么有用信息。总结总结展望展望,再强调下原则就差不多了。 谈迟是没兴趣听这些的,一秒之后果断趴桌,选择了睡觉。 不止谈迟。像叶子、褚梁这样早就熟门熟路的,会议刚开始就自动趴下了,比闹钟还准时。 十分钟后,会场上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做起了美梦。 这时,会场内,有人开始四处走动,举着手机把每一个睡觉的人都拍了下来。 段书尧坐得端正,时不时瞥眼谈迟的后脑勺,等确认谈迟睡觉的照片被拍下后,他才不再关注。 谈迟换了个姿势,灯光照亮了他半张侧脸。他无意识皱了下眉,正要转头,就有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十分清脆的响指,并伴随着一声“该醒了”。 谈迟睁开眼,果然看到段书尧带着笑意的脸。 只是这笑容怎么看着这么渗人呢? 谈迟选择不看他。 发言席上的人已经全部走完,周围人纷纷从美梦中苏醒,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背被戳了一下,谈迟头也不回:“干嘛?” 段书尧把手机举到谈迟眼前,一划屏幕,所有在会上睡觉的人的“大头照”都被清晰地拍了下来,并被发在了大群里公开处刑。 屏幕划到底,是一张谈迟的后脑勺,旁边是半只段书尧的手。 对话框下,一个顶着“彭城”二字的头像跳了出来,嘲笑道:年年开会年年睡,离了你们谁还给我这么多图做表情包。 随后,彭城又发了一条:我好像看到了两颗有点眼熟的头? 谈迟看向段书尧:“所以?” 段书尧说道:“五组有个传统,在会上睡觉被抓到拍照的,要每天早上六点拍段练晨功的视频发给我,不少于三十分钟。而且,必须持续一个月,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就再补一个月。” 谈迟狐疑:“为什么是发给你?” “因为我是小组长,你归我管。” 谈迟:“……”小组长?那班长在哪里? 谈迟暂时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就是不发你能拿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会每天五点准时去吵醒你的。如果我出任务了,会有其他人代劳。” “所以蒋阔也要发视频给你?” “他有其他安排,不归我管。” 谈迟盯着段书尧不说话了。 段书尧维持着笑:“每天早起做晨功对你也没有坏处。这世界上的能人很多,依你刚化气的境界很容易被按在地上打的,趁这段时间也可以好好提提境界。” 谈迟默视段书尧片刻,哼笑一声:“行,拍就拍。” 说完,谈迟转身,追上了已经走在前面的叶子和蒋阔。 段书尧似是没想到谈迟接受得这么快,原地站了会儿,才追了上去,对谈迟和蒋阔说道:“你们先别走,要介绍两个人给你们认识。” 蒋阔好奇:“什么人?” 段书尧往会场门口一指:“你们的新搭档。” 会场门口都是往外走的人,但有两个人站在一边没有动,明显是在等人。 蒋阔的心情不太妙:“竟然真被你说中了。” 谈迟嘴角含笑:“老老实实为你妹妹的读书大业添砖加瓦吧。” 蒋阔没再说什么,眼神一肃,姿态审视,要干仗一般大步往前。 等走到门口两人面前后,段书尧介绍道:“这位是武今彤。” 武今彤朝谈迟伸出手:“你好,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谈迟友好一笑,和武今彤握了手。 气氛还挺和谐。段书尧略感轻松,又介绍:“这是寸涧银。” 武今彤旁边的男人往蒋阔的方向看了眼,眼神很涣散,一句话没说,看起来很高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那种。 见状,蒋阔的心情一下就不好了,上下打量了寸涧银好几眼,才说:“喂,我不要这个新搭档。我和谈迟就挺好的,很合适,我要跟他搭档。” 和谐的气氛“嘭”地破了个洞。 段书尧不动声色往后一退,耐心解释道:“你和谈迟确实认识得够久够有默契。但有默契不见得合适,出任务没有想的那么简单,既然把你和寸涧银分到了一起,我们也是经过了多方面的考量。这是最适合你的安排。” 蒋阔懒得掰扯:“那我不要和他一起,给我换一个话多的开朗的,五组这么多人总不能还找不出一个满足我要求的吧?” 段书尧:“有是有,但是其他人已经有搭档了,不好去拆散他们吧。” 蒋阔不接招,直言:“我不介意加入他们。而且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单飞,我一个人最自在。” 段书尧笑眯眯,好脾气地解释:“五组没有单飞制,三人行更不行。” “那就给我换人。” “不要这么排斥,你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没有……” “当朋友我也不要他!他连看都不正眼看我,瞧不起谁呢!” 当事人寸涧银终于眨了下眼,淡淡说了句:“我眼瞎。” “眼瞎?我靠,你这人真是敷衍、衍……”蒋阔的脑子一下短了路,他猝然看向寸涧银明显空茫的眼睛,张了半天嘴,才说出一句,“真是瞎子啊?那你……那你为什么不打招呼,你嘴又没哑。” 寸涧银没理,把他当空气。 蒋阔一阵窒息:“有这种搭档我会死的!我和他待一起最多三分钟就要口吐白沫,待一起五分钟就要打起来,我和他不能做搭档!你……” 蒋阔话还没说完,突然五脏六腑像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一阵剧烈绞痛袭来! 十几秒后,他喉咙一痒,嘴里、鼻腔霎时齐齐喷出几条虫子。 这些虫子……是蛊虫! 他竟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蛊! 蒋阔盯着地上的虫子,有些没回过神。 寸涧银语气很冷:“没有你不愿意的份。” 蒋阔倏地抬头:“是你给我下蛊!你什么时候下的!” 谈迟神情一肃,盯着段书尧:“这是你们五组的欢迎仪式?” “这是我的欢迎仪式。”寸涧银面向谈迟的方向,“不服就打一场。” “打就打,我怕你啊!”蒋阔最经不起激,怒呵一声,手上已捏出数张黄符。 谈迟同时爆开炁机。 寸涧银自然以炁接招。可仅仅一瞬间,蒋阔就犹如巨石压顶般,竟被死死压制住,再不能动弹了! 谈迟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寸涧银的境界并没有高得离谱,只是化气十层。可他的化气十层却大不一样,竟然大有化气三十层的威力! 蒋阔自然也发现了,但他不可能退缩,反而战意更加汹涌,硬是撑着要反击。 但两人差距太大,两相对抗之下,蒋阔内府如山崩地裂般震颤不止,很快从嘴里喷出一口血来。 武今彤看着这场面,又看看早就远离战场看热闹的段书尧,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就加我一个吧。” 一身炁机爆开,整个会场都冷了十个度,连已经走远了的五组其他人都被吸引回来。 武今彤的境界在化气二十五层。但在五组这个各界大佬扎堆的地方,光是境界高是吸引不了那么多人的注意力的。 只是因为,武今彤身上的炁,不是先天之炁,而是后天炼化而来的——尸气! 16. 我是你老鬼爹! 炼尸,即通过炼化尸体,提炼出尸气附于己身,转化成自身能量以增强实力提升境界的门路。 但这条路其实被很多人所不耻。 深想一下,尸气比不得先天之炁,每一层境界的提升,都是实打实的尸体堆上去的。 但有些时候,尸体的数量和质量都不一定能达到炼尸者的标准,那么符合标准的尸体从哪来呢? 不言而喻。 所以,此道比较阴损,炼尸一派在玄门中的风评都不好,但没人敢真的在他们面前贴脸开大。 首先,在以前,能练此道的不说是绝世大坏蛋,那也是心狠手辣无甚道德之人,被惹到了真的会往死里报复。 其次,炼尸不像炼炁,它不需要费劲吧啦去体会炁的存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修炼门槛,而且实力提升也比炼炁快。因此,炼尸派也是个人多势众的大门派,是大写的“不好惹”三个字。 当然,毕竟现在年代不一样了。国家对他们的态度以怀柔为主,炼尸一派想要活下去,避免被群起而攻之,就必须“转型升级”。 炼尸可以,但是尸体来源要正规、要能追根溯源、要双方知情同意。 所以,炼尸一派的尸体供应被国家控制得十分严格,而这就导致了供应量和需求量的不对等,炼尸一派常常面临无尸可炼的尴尬境地,修炼进度也被拖慢很多,难出能人,很快就有些落败了。 如今武今彤能达到化气二十五层的境界,除了她自己的不懈努力外,一定还有全门派全力托举,集中培养一人的结果。 这搭档挺有意思。 谈迟扫了眼段书尧,手指捏着五号转了几圈。 蒋阔一下就冷静下来了。注意到逐渐侵蚀周遭的尸气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他五脏六腑突然像是被锤子使劲锤了几百下,痛得他差点痉挛倒地。 而且,他的口鼻里又开始往外狂喷虫子了! “……靠!”蒋阔撑着膝盖,倔强地朝寸涧银伸出了根中指。 谈迟顺势收回炁机,笑得一脸和气:“哎,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同事,小吵怡情,真打就不合适了。这位……高人,快收了神通吧。” 寸涧银没有任何动作,但蒋阔没再喷虫子了,也算是个表态。 在谈迟说话的时候,武今彤就已经收敛了一身尸气,此时也笑道:“那我们先加个好友吧,方便联系。” 谈迟和武今彤这边很快又和谐美好其乐融融下来,蒋阔和寸涧银却还是互相仇视的……主要表现在蒋阔怒瞪寸涧银,寸涧银一动不动眼神涣散看空气。 段书尧终于结束看热闹模式,走过来说道:“涧银,先带蒋阔走吧。” 寸涧银的视线往段书尧的方向飘了下,又飘回蒋阔身上,很冷漠地吐出一个字:“走。” 蒋阔气笑了:“你使唤你家狗呢,还走,我就不……哎!干什么!停下停下!” 只见,蒋阔虽然还一脸怒容,大有大骂一百年的趋势,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他的控制,摆臂抬腿开始自动跟上寸涧银。 “靠靠靠,寸涧银!你有本事别用蛊控制我!我不走,靠,谈迟!谈迟!”蒋阔大喊着,脚下步伐却更加快了。 看到这副场景,谈迟终于深刻认识到了段书尧所说的,“不会发生死都不听命令”的含义。 管分搭档的人一定对资源整合和再分配很有研究。 眼看蒋阔越嚎双腿就被迫抡得越快,差点就要抡成螺旋桨,谈迟连忙上前,追着蒋阔耳语了一句。 蒋阔这才勉强歇了劲,最后看了谈迟一眼,一脸悲壮地认命跟上寸涧银了。 秦方见看完了整场热闹,意犹未尽地眨了眨眼,又要开始发呆。 段书尧拍了拍秦方见,对谈迟和武今彤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武今彤看向谈迟:“你是直接回去?” 谈迟摇头:“不,我去吃饭。” 武今彤点头,顿了一两秒,才说:“那再见。” 说完,武今彤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搭档!”谈迟喊了声,“要不一起去吃饭?” 武今彤似乎愣了下,才点头一笑:“好啊,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出去看看吧。” 十分钟后,两人随便进了一家面馆。 现在不是吃饭的点,面馆里人不算多,两碗面很快就被端上桌。 谈迟搅了一会儿面,才问:“你也是刚进五组?” 武今彤:“算是刚进,但应该比你要提前几天。” “那前几天他们没给你安排搭档吗?” “有。本来我跟寸涧银是搭档,后来领导说需要调整,就把我们分开了。” 谈迟自然问道:“你们都根据什么安排搭档的?” 武今彤摇头:“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听其他人说是根据性格、实力、还有一些其他因素分配的。总体来说,成为搭档的两个人都比较互补,毕竟最终目的都是提高任务完成率嘛。” 谈迟又问:“也就是说,在五组,搭档也不是永远固定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换一个?” 武今彤正吃面,闻言看了谈迟一眼:“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但是不多。搭档之间也是要磨合的,一般只拆像我和寸涧银这种本来也没在一起几天的。” 谈迟点了下头,转到其他话题:“你对京城熟吗?我还是第一次来京城,这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武今彤笑了下:“其实……我还没逛过京城。我平常更喜欢宅在家里,就感觉那些景区也没什么好玩的,每个城市都大同小异,没必要专门抽时间去玩。” 毕竟常年和尸体打交道,武今彤的肤色透着股死人般的苍白,但她的骨相和五官又长得很有气势,稍微一做表情就立马变得很有活人味了。 也是这时,谈迟才发现,武今彤的鼻梁左侧到脸颊上有一条细长疤痕,平常隐在鼻梁下,但肌肉一拉扯,就变得有些明显。 谈迟收回目光:“你说的也是。诶,那没任务的时候我们想去其他城市是能去的吧,要打报告吗?” “不用。”武今彤说道,“五组管得很松,只要有任务的时候保证不掉链子不乱跑就行,其他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人管。” “那挺好。” 谈迟看着碗里带着葱花的汤,面庞被氤氲的热气染得有些模糊。 吃完饭,谈迟和武今彤各自分开。 谈迟慢悠悠地把住处周围都转了几圈,才回屋歇着了。 想到明天又要早起,谈迟本来打算今晚早点睡。但他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始终没往床上走。 月色映窗。 房间里很安静,偶尔外面会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谈迟有些奇怪。 今天在五组见到老鬼纯属意外。 自从谈迟和谈生麦走后,老鬼就没来找过他,不知道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进了五组。 但按老鬼的性子,今天这一见面,他肯定会来找谈迟说道说道,比如骂几句“我不来找你你也不来找我?小白眼狼!小没良心的!”才对,不应该这么安静。 难道有事? 还是转性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一震。 谈迟打开一看,是一个好友申请,名字叫:我是你老鬼爹! 谈迟不禁轻笑,通过好友,并把备注改成了“老鬼”。 退回到聊天界面,老鬼发来了一条信息:小没良心的!!!不跟我相认是什么意思?我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鬼吗?我可是千年老鬼!世上独一份的千年老鬼! 并附带了十个时下最热的“我很不爽”表情包。 谈迟看了会儿,把老鬼的备注改成了“互联网冲浪第一鬼”。 . 第二天早上,段书尧比闹钟先醒一步。他在床上坐了会儿,等洗漱完毕后,才打开了和谈迟的对话框。 然后他就愣住了。 早上六点整,谈迟竟然真的给他发来了一段长达半个小时的练晨功视频,非常清晰,一秒没剪。 段书尧不可置信地点进视频。 毕竟体系不一样,谈迟练的晨功和段书尧自己练的并不一样。但他能看出来,谈迟练得很认真,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敷衍划水,甚至没有打一个哈欠! 段书尧反复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任何嫁接和AI的痕迹。他沉默半晌,发了个表情包。 此时,谈迟正拿着豆浆包子边吃边逛景区,看到段书尧发的表情包,他眉头一挑,没再回。 谈迟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所以自从早上起床后,他就一直清醒到了现在。 他本来还想找蒋阔一起去景区转,结果他都快把房间门铃按坏了,蒋阔也没理他。 谈迟脑袋一转,想到什么。随即给蒋阔发了个信息,问他去哪了,然后就随便搜了个近一点的景区,慢悠悠逛了起来。 直到快十点钟,蒋阔才给谈迟打来视频,开口就是一句:寸涧银个死瞎子! 谈迟“嚯”了声:“受什么折磨了这是?寸涧银那蛊还给你下着啊。” 蒋阔:“呵呵。” 昨天蒋阔和寸涧银走后,寸涧银就完全把他当透明人了。哪怕蒋 阔一路跟他搭各种话,他也一句不回,一心只往马路上走。 蒋阔在后面看得是一会儿怒发冲冠,一会儿心惊胆战,一会儿大呼佩服。 毕竟,寸涧银是个瞎子啊! 他是怎么做到什么辅助都没有,还能睁着一双啥也看不到的眼睛到处走,甚至如履平地的? 这正常吗? 蒋阔很好奇,蒋阔很嘴痒,蒋阔问了,蒋阔得到了寸涧银的“龙傲天”回复。 这个场面蒋阔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寸涧银头也不回,精准找到地铁站入口,大踏步下了楼梯后,语气平静地来了句:“因为我强。” 蒋阔:“……” 蒋阔懒得再问,干脆自己默默观察。结果观察着观察着,就观察到自己刚入住一晚的小区了。 他还以为是寸涧银也住这里面,正想说“真巧”,就看到寸涧银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蒋阔原地石化:“……你、你住这里面?” 寸涧银皱眉:“我不住这里面。开门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去哪?” “蟠龙山。” 蒋阔一愣,很快有些激动地道:“啥地方?去那干嘛?有任务?” 寸涧银敲了下房门:“想知道就先收拾东西。” 蒋阔……蒋阔确实很想知道,但他不想显得多听寸涧银的话,所以先露出了个万分不屑和“我根本什么都不好奇,我只是懒得跟你掰扯”的表情,才进屋收拾东西。 好在才住了一晚,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蒋阔很快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现在可以说了吧?” 寸涧银:“节省时间,边走边说。” “诶,等下。”蒋阔突然出声,“谈迟好像还没回来,不叫他一起啊?” “不,这是我们的任务。” 蒋阔没懂:“so?那谈迟也能去吧,不都是五组的。” 寸涧银重重按下电梯关门键。 蒋阔眼睛一眯,总感觉寸涧银的力道里暗含嫌弃。 他狐疑地盯着寸涧银,正要说话,就听寸涧银说道:“我们跟他不在一个区,现在没有跨区合作的必要。” 蒋阔眨眨眼睛:“区?” 寸涧银沉默了。 没人知道那段沉默的时间里,寸涧银都在想些什么。 可能在悲叹自己以后再也不能一句话不说的美好生活,可能在恼火竟然要给新搭档解释那么多东西,也可能在盘算怎么才能让蒋阔彻底闭嘴。 但最后,寸涧银还是拖着他那个死人调子,给蒋阔好好科普了一番五组。 五组,按地区在全国分成了五个分部,即北五、中五、东五、南五和西五。 这五个部门在职责和任务分配上没有任何区别,地位上没有任何高低区分,只是五组成员需要按部门在对应辖区内活动。 比如北五人只能做北边的任务,南五人只能做南边的任务,如果遇到需要跨地区的任务,才会安排跨区合作。 像段书尧、秦方见、叶子和褚梁都隶属于北五,而卫简仪和彭城隶属于南五。 金水桥那次,就是一次典型的南北跨区合作。 后来压制群鬼后,金水桥并不是北五的辖区,段书尧他们的任务也和那群鬼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们离开了。 而卫简仪和彭城留了下来,等待南五领导给出下一步指示。 当然,一旦跨区合作,就会涉及到谁来领导的问题。 一般来说,都是各区自己商量着来,或者上层领导直接指定。但一个情况除外,那就是有北五参与的跨区合作。 一旦有北五参与,那么领导权无条件归北五人员所有,其他区要尽全力配合他们,要资源给资源,要帮助给帮助。 所以,五个部门哪怕层级再平等,隐隐也是以北五为首的。 谈迟就是被分到了北五,而蒋阔,则被分到了南五。 一大串说下来,蒋阔已经满脑子都是“五五五”了。他晃了下脑袋,问:“那我们去蟠龙山干嘛?蟠龙山是什么地方?” 寸涧银:“就是你们在金水桥发现鬼群的那座山。” 蒋阔明白了:“哦,所以就是去打鬼的嘛。” 说到这,蒋阔一下想通了:“所以你们发现山上那些东西是谁在搞鬼了?” 寸涧银:“一半一半。” “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上了蟠龙山,被卫简仪抓了个正着,问出来了很多东西,但是暂时看不出来那些信息有什么用。” 蒋阔:“啊?” 17. 穿越千年的蟠龙山 “查。”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卫简仪看了会儿,收起手机。 彭城捞起烤兔子,举到卫简仪面前,笑得很憨:“简仪姐,你吃吗?” 卫简仪摇头。 彭城于是掰下兔子腿,咬了一大口后,才问:“简仪姐,上面怎么说啊?” 卫简仪:“查。” “查?”彭城又咬了口兔子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有多的线索,我们怎么查?” 谈迟和蒋阔走后,他们就一直在山上待着等下一步指示。 现在指示来了,彭城又有些恼,问卫简仪:“那我们现在下山吗?” 卫简仪:“不下,就在这等。” 彭城立刻就明白了。卫简仪这个超级怕麻烦人,肯定不会为了查个东西东奔西走的,只要事情不急,她的首要策略就是守株待兔。 “可是我们就这么等,能等来什么人啊?”彭城问道。 卫简仪却说:“金水桥村民死了,但那些村民的孩子没死,时间长了不联系,总会有人报警。” 彭城挠挠头:“那我们不是应该去警局吗?” 卫简仪沉默了会儿,才说:“现在没心情和人打交道。” 彭城了然。果然,这才是卫简仪想留在山上的真正原因。 以卫简仪的境界,几天不吃饭根本不碍事,彭城虽然境界不够,但生存技能满分,打猎烤猎物都颇为熟练。 反正也没影响,等着就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三天。 彭城已经在山上呆腻了,他小心戳戳卫简仪:“简仪姐,我好无聊,我们下山吧。” 这次卫简仪没多说,如了彭城的愿。等卫简仪设好结界,避免有人误闯进石门后面,两人就下了山。 结果两人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男人急匆匆往山上来。 卫简仪看彭城一眼,彭城立马气沉丹田喊道:“喂,你是谁?” 卫简仪:“……” 好在上山的男人也不是个有警惕心的,看到两人,反而喜笑颜开,小跑上前:“你们也是来找父母的?” 彭城眨眨眼:“啥意思?不是啊。” 男人一愣,问道:“那你们上山是?” 卫简仪一把按住彭城已经张开的嘴:“上山乘凉。” “乘凉?”男人有些意外,“六月初就上山乘凉啦,那七八月你们更有得热了。” 卫简仪懒得多说,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卫简仪语气很平淡,但她毕竟有化神炁机加成,哪怕炁机不会对普通人造成伤害,也会形成一种无形的气场。 男人就被这种气场震住了,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面试官,于是他下意识认真起来:“我叫孔学良,我曾在……” 卫简仪抬手打断了他:“你为什么上山找父母?” 孔学良想起正事,脸色一下垮了:“我有一周没联系上我父母了,我担心他们,所以上来看看。” 彭城惊讶道:“你不是应该第一时间报警吗?” 孔学良脸更垮了:“我报了,但是没用,警察说我父母就在家里,但是不管我什么时候打电话我爸妈都不接,这一看就不正常啊。 “本来我在外面打工就好多年没回家了,平常下班也没力气再给他们打电话。上周我妈过生日,我专门挑了个空时间给她打电话,结果一直没打通,打我爸的也一直打不通。 “我还以为他们有事没听到,结果等我后面再打过去,还是没人接。我那时候就担心他们出事了,马上就报了警,结果警察又说他们就在家里。 “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想着也没心思上班,不如请假回来看看放个心。结果等我一回来,全村人都不在了,给我吓死了都,赶紧就往山上来了。” 彭城问:“那你是怎么想到上山的?一般人就算相信有鬼,也会找道士什么的吧。” “嗐。”孔学良重重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金水桥本来就玄得很。” 彭城眼一亮,连忙问:“怎么说?” 孔学良有些犹豫:“我也是听我家里人说的,不知道真不真。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打算上山看看的。” “哎呀没事。”彭城揽住他,“你说说看。隔壁镇蒋家你知道吧?我们和他们家是朋友,你说了我们也可以帮你分析,要是真有什么神神鬼鬼的,我帮你找他们来看看。” 孔学良是真没招了,一听彭城这么说,踌躇半天,还是苦着脸讲了出来:“其实,金水桥原本叫秦家村。而这座山,以前叫蟠龙山。 “大概是在唐太宗那个时候,本来大家都生活得好好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有好多道士和尚来了秦家村,听说是在斗法还是什么的,反正最后秦家村全村被屠了。 “这之后,秦家村就变成了一座鬼村。要说有鬼吧也没人看到过,但是只要有人靠近秦家村,轻则重病缠身倒霉不断,重则丧命牵连全家。而且秦家村旁边的蟠龙山,也变成了一座鬼山。 “山里经常有特别凄惨的惨叫传出,还经常发生泥石流地震什么的,搞得山附近的村子都不得安宁。久而久之,那些村民全部搬走了,蟠龙山附近几十里都再没有一个人。 “但是总有些胆子大的,非要进蟠龙山和秦家村一探究竟,结果就再也没回去。后来过了好多年,又有几个道士进了秦家村,之后就再也没人看到他们了。 “有胆子大的去秦家村看了眼,结果发现那几个道士全都死了!还有个全身乌漆嘛黑的怪物在吃他们的尸体! “那个人吓得差点就发了疯,回去病了几个月就死掉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敢提秦家村了,连往秦家村的方向看一眼都不敢。” 孔学良的声音戛然而止。 彭城正听得津津有味,心急地拍了下孔学良:“然后呢,这就没了?” “还有。”孔学良抓了抓头发,“等我想想怎么说。你们知道玄门吗?” 彭城看看卫简仪,还是说道:“知道,蒋家人跟我们说过。” “知道就行,不用我科普了。”孔学良继续说道,“我家老祖宗孔二狗,以前就是玄门中人,但是他没正经学过道法,就是胡乱学了点寻龙点穴的本事,靠这个讨生活。 “但是我二狗祖宗一直都有个修仙的愿望,但是他又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蹉跎了二十多年才下定决心离开村子,拜师学道。 “结果他学着学着,玄门中突然就开始传,说好多地方都藏有秘法、宝藏,那都是姜太公、老子都在学的真本事。老子是个什么人物?那可是玄门史上唯一一个一炁化三清的大能。太公姜子牙更是神仙般的存在。 “涉及到他们两个,秘法的吸引力可见有多强,那段时间天下玄门都疯了,为了这么个秘法抢来抢去天天掐架。而且不止道士,连和尚都要进来趟浑水。 “这么多人都想要秘法,我二狗祖宗也不例外啊。但是以他的实力,他连去凑人数斗法的资格都没有,这秘法注定跟他没关系。 “后来我二狗祖宗天天想天天想,就想到了秦家村。其他人不知道,但是我二狗祖宗就是在附近村子里长大的,也听说过秦家村的故事。要说秦家村只是个鬼村还没什么,可是在秦家村被屠之前,有一大帮子道士和尚都去过啊。 “所以我二狗祖宗就想,这秦家村里肯定有秘密,说不定就是天下玄门抢来抢去的秘法。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对了,但是因为天性怯弱,硬生生拖了好几年,二狗祖宗才咬牙去了秦家村。 “结果他好不容易到了秦家村,就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一会儿上蟠龙山走来走去,一会儿在秦家村画来画去,二狗祖宗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但他能看出来,那个人很厉害,打个喷嚏都能把他喷死。 “二狗祖宗被吓退了,找了个大点的村子又干起了看风水的老本行。但是他一直都在关注秦家村,还把这些事说给后代听,寻思他自己实力不行,但是说不定就什么时候祖坟冒青烟,后代中出了个天才,也能夺夺秘法呢。 “然而事实是祖坟冒黑烟,我们孔家传到后面,天才没出一个,连看风水的本事都丢了。 “而且吧,没过几年,秦家村就跟普通村子没什么区别了,蟠龙山也变安静了,那个传闻中的怪物也没人再看到过。“后来我祖上就慢慢迁到秦家村了,运气也比较好,一直就这么传到了现在。就这么直到建国后,好像是九几年,又有一批人上了蟠龙山。 “那批人每个人都背了好多装备,而且不通方言,是专门找了个懂方言的人带的路进山。我当时还跟他们说过话呢。 “他们有时候还会下山和村里人聊天,在村民家里借宿吃饭什么的,我们家就曾经请他们吃过饭。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批人就一直待在山上再也不进村了。再后来,我就再也没看见过他们了。 “我这次回来发现村里人都消失之后,又想到警察说的村里人都在,我就不知道怎么了,满脑子都是当年那批人。当时太单纯,但是现在回想一下,感觉他们就很不对劲。所以我就想着上山看看。” 孔学良一口气说完了一大箩筐话,累得直接坐石头上了。 彭城跟着他坐下,问道:“那你们村里人当时就没一个人问问他们上山是要干什么?” “问了。他们说是大学生,在做什么报告,反正就是研究全国地质什么的,需要上山。 “当时什么年代啊,村里人是真的啥也不懂,一听到是大学生就信了,那时候读书人地位高的嘛,村里人见到读书人就跟见到了金子一样。” 顿了顿,孔学良又说:“这事难说。诶,你们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灵异事件?我在网上看过不少这方面的视频,说山都是龙脉什么的,那群人不会就是在搞……龙脉吧。但是搞龙脉为什么要杀村里人呢?还是隔了这么多年才杀……难道就是简单的闹鬼?” 彭城看了眼卫简仪。 卫简仪微点了下头。彭城旋即跟孔学良说道:“这事挺复杂的,要不你还是去报警吧。要是有杀人犯,正好让警察抓。要是真有鬼,我觉得警察也能解决。” 孔学良:“怎么说?” 彭城开始老神在在瞎编:“其实,我以前就遇过鬼。那个鬼也是在我们镇上作乱,杀了好多人,请道士来驱邪也没用。后来实在被闹得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我们去报了警。 “警察当然管不了鬼啊,但是当时那些警察跟我们说,他们会把这事移交给特殊部门,会有人处理。 “后来没几天,特殊部门的人就来了,没几下就抓住鬼走了。” 彭城挤眉弄眼:“你懂我意思吧。” 孔学良反应了两秒,才恍然大悟:“啊,你是说国家真的有专门的部门管这些灵异事件啊。” 彭城点头:“所以你还是再去报个警吧,别在山上乱转了。你啥也不知道,在山上出意外了怎么办。而且你还啥也不懂,真遇到鬼你又能干什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好像是这样。” 孔学良越想越觉得彭城说得对,当即做了决定,急不可耐地跟彭城说了再见后,就一溜烟跑下了山。 等视线里再也看不到孔学良的背影了,彭城才看向卫简仪:“简仪姐,你说这事和蟠龙山下的鬼有没有关系?还有那个石鸟像? “而且这里面怎么还有唐太宗的事啊?唐朝离我们现在都一千多年了诶,还又是三番五次有道士来的,还有批不知真假的大学生,你说这蟠龙山得有什么秘密才……” 彭城想起什么:“对,还有吴边予!吴边予这个事也很怪啊,不会也和蟠龙山的秘密有关吧?” “不行了。”彭城一敲自己脑袋,“我头好痛,果然我不适合思考。” 敲完脑袋,彭城又看卫简仪:“简仪姐,你怎么不说话?” 卫简仪兴致缺缺,只说:“问老鬼。” “对啊。”彭城一下活过来,“老鬼岁数比唐朝还大,他肯定知道唐朝有没有这些事,说不定都是孔学良祖宗瞎编的呢。那我们想那么多就是白想一通了。” 彭城立马拿出手机给老鬼发信息。 老鬼是个网瘾很大的鬼,彭城的信息发出去没几分钟,他就打了个视频过来。 彭城支着个笑脸,语气非常雀跃:“嗨,老鬼叔。” 老鬼学他:“嗨,彭小胆。” 彭城:“……这又是谁给我取的外号?!” 18. 出发,沧津渡 “哈哈哈哈,我现取的,你不觉得很贴切吗,哈哈哈……” 老鬼的笑声从屏幕那头传过来,简直尖利、难听到没边了。 彭城一怒之下,厉声打断老鬼,并催促他说正事。 老鬼清了清嗓,说道:“孔学良说的是真的。唐朝那会儿确实传秘法传的很凶,今天这个地方有,明天那个地方有。今天道士抢了秘法,明天和尚抢了秘法,打得那是不可开交,我天天看热闹。 “但是秦家村和蟠龙山的事我没太了解,只知道唐太宗确实有召集大批道士和尚去蟠龙山,但是具体是干什么我不知道。” 卫简仪突然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为什么和尚也要抢秘法?” “对啊。”彭城反应过来,“秘法又不是佛经。” 老鬼:“因为秘法这事有和尚掺和了。当时传出有秘法的其中一个地方,就是昆仑山。 “可是,昆仑山上有个什么十八罗汉迷阵阻挡——哼,他们还挺会取名——能使出这办法的肯定是和尚啊,就算不是和尚,也和和尚有关。所以就闹起来了嘛。” 彭城:“那这个秘法真的存在吗?” 老鬼一嗤:“那我哪知道,我只是做鬼做得久,不是已经厉害成无视天下玄门的鬼王了。去掺和这事不是找死吗,听个热闹就差不多了。” 彭城又问:“那这事之后是咋发展……” “等下。”老鬼突然出声。他的眼珠子也不再看彭城,而是看向了屏幕外,眼神逐渐凝重起来,“我看到个……等下跟你聊。” “别啊,啥事这么急?反正都打视频了,可以跟我们商……” 彭城还没说完,老鬼就挂了。 彭城看向卫简仪:“那我们接下来咋办?” · 高铁站已经响起检票广播。 寸涧银精准找到了通道,并穿过熙攘人群,坐到了座位上。 蒋阔跟在他旁边,问道:“所以我们去蟠龙山干什么?” 寸涧银:“卫简仪第一时间把蟠龙山和秦家村的存在上报了,上面让查清楚,并派了我们去辅助。” “这不清不楚的,我们去能干嘛?” “加油助威。” 蒋阔:“……你是在开玩笑还是真这样想?” 寸涧银冷笑一声。 蒋阔拳头硬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动脑子想。 然而想着想着重点就歪了。 蒋阔很无语:“我怎么感觉上面那群人脑子都锈逗了,啥线索都不给,就轻飘飘一句查,这情况派再多人也查不出个花啊。” 寸涧银闭上眼:“卫简仪的想法是我们先去警局,顺着金水桥的村民查他们的后代,说不定他们村各个都是孔学良,都知道点过去的事,有知道更多细节的就更好。 “其次,卫简仪和彭城已经把石鸟像脖颈上的句子发给了所有认识的玄门人。这个句子肯定有其他含义,如果能查清出处,或许能顺藤摸瓜查出点线索。” 说完,寸涧银不再理会蒋阔,满脸写着“不要再吵”四个大字。 见状,蒋阔一哼气,也开始装高冷,头往另一边扭出了一百八十度。 直到第二天,两人和卫简仪汇合并简单休息后,蒋阔实在忍受不了一路都没人跟他说话,第一时间给谈迟打了视频吐槽。 景区里,谈迟听完,沉默了会儿,才问:“所以没有人让你拍练晨功视频?” 蒋阔疑惑:“什么视频?” 谈迟露出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段书尧说,被抓到会上睡觉的人,要每天早上六点发不少于半小时的晨功视频,没人让你拍吗?” “没有啊,你被他坑了吧,我问问彭城。” 屏幕里,蒋阔对着背后喊了声,彭城立马蹦蹦跳跳过来,双手一挥:“早啊,谈大师。” 谈迟看到他就想笑,也说道:“早啊,彭小福,谁教你喊谈大师的?这么抬举我我会膨胀的。” 彭城往左一指:“蒋阔教的。” 手机一转,蒋阔的脸瞬间占了一半屏幕,他冲谈迟臭屁一笑,才问彭城:“诶,五组开会被拍到睡觉了有惩罚吗?” “有啊。”彭城脱口而出,“扣工资嘛。” “哈哈哈。”蒋阔无情嘲笑出声,“你果然被段书尧坑了。” 彭城不明所以:“坑什么坑什么?发生什么了?” “就是……”蒋阔开始给彭城讲来龙去脉。 然后两人就一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笑声。 谈迟盯着屏幕,保持微笑:“很好笑吗?” 蒋阔立马正色:“不好笑,是我的嘴想吹风了。” 彭城忍了会儿,没忍住,还是很猥琐地“嘿嘿嘿”了一阵。 等彭城笑够了,谈迟才问:“扣多少工资,五组还会发工资啊?” 彭城的嘴角一下就耷拉下来了:“你不许这么问,显得我们五组人都过得好苦。” 谈迟笑:“不苦吗?我一直把五组当志愿者协会看的。” 彭城:“……真相帝请你闭麦。” 蒋阔也好奇:“所以你们工资多少?” “呃……”彭城的脸苦成了一团,“每月三千,任务做得好会有几百块奖金。” 蒋阔很震惊:“我们这天天跑来跑去打鬼查人的,说不定还会有生命危险,就给这么点?这什么待遇!” 彭城:“哎,想开点,虽然工资很少,虽然出任务的食宿是自己花钱,但是报销不卡我们啊,流程还是走得很快的。” 谈迟没有发表意见,但已经把五组大群名改成了“苦苦苦中作乐志愿者协会”。 蒋阔不死心地问:“那开会睡觉扣多少工资?” 彭城:“一次五百。” 蒋阔:“……” 谈迟侃道:“每天退出五组的人一定很多吧。” 彭城却摇头:“其实没有人退出。你们还记得五组的选人标准吗?虽然说这些很酸,但是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群人,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无论自己过的好不好,总是有着最纯粹的道义心,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所有人幸福,愿意为了心中的理想付出一切。 “五组的性质就决定了我们得不到钱权势等等物质利益,在里面就是靠情怀、靠一腔热忱。 “叶子说进五组的人都是最清醒的理想主义者,大家都明白自己的处境。我们得不到什么世俗享受,还时常会被放到被怀疑、被审视是不是时刻在准备背叛的位置。 “但是,我们太想做点什么了,所以被审视没关系,一无所有也没关系。 “所以,虽然私下总是吐槽,但其实没有人在意那点工资的。” 彭城说着说着,自己眼睛先红了。 有小孩举着玩具从旁边跑过,谈迟追着他看了会儿,说道:“彭小福你深藏不露啊,竟然想得这么深。” 彭城一下害羞起来:“没有啦。都是叶子跟我说的,我这脑子要想通这些得重新投胎。就是你上次说什么‘制衡’,听得我非常难受,我才去找叶子的,跟她打视频打的我手机都没电了。” 蒋阔哼了声:“叶子还讲什么了?” “她还说……”彭城声音小了点,“你们不知道,其实科细研刚成立的时候,五组和科细研的关系特别微妙,主要是我们看不惯科细研。” 蒋阔问:“为什么?” 彭城:“你们想想科细研的研究方向,难说这里面没有一点更好控制我们的心思。而且如果科细研发展的好,说不定都不需要我们了。 “而且我们还要为了他们的研究提供一切帮助,并且积极配合。他们还什么成果都没有,待遇就已经好到天上了。大家都是人,不管怎么想都会小小的不得劲一下嘛。”< /p>谈迟:“那后来关系怎么变好了?” “自我攻略了。”彭城一摊手,“毕竟科细研是利好国家的,我们也真心希望他们能研究出好东西。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大家开心就好啦。” 谈迟安静了会儿,才说:“所以段书尧为什么要骗我,他平常很喜欢开玩笑吗?” 彭城的心情又好起来,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说道:“哎呀,你们都被他迷惑了。段书尧看起来脾气好,其实焉坏了,心眼子又多又小。你自己想想你有没有哪得罪他了。” 谈迟不解:“我才跟他认识几天,能在哪得罪他?” 蒋阔拍拍手机屏幕:“先不说你哪得罪他了,先说说你是怎么突然智商下降信了他的鬼话的。你平时不挺聪明的吗,他一说你就信了?没憋好屁吧。” 谈迟先说了句:“彭小福帮我把这段录下来。”随后他正色道,“因为我把段书尧当朋友,面对朋友,我从来都抱着百分百信任的,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就是完全纯粹的朋友脑。” 说完,谈迟话锋一转:“录下来了吧?帮我不小心发给段书尧一下,谢谢好心人。” 蒋阔早知道谈迟在耍什么心眼,非常大方道:“发发发,直接给你发五组大群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纯粹。” “哈哈哈,你们太牛了。”彭城笑出声。 几人又聊了几句,蒋阔和彭城得去做事了,视频被挂断。 接下来的几天,谈迟把京城转了个大半,但和他新搭档的交流为零。 没办法,谈迟是常年闭麦状态,武今彤性格也挺“独”,线下线上都沉默,“消失”是常事。 只从这点上来看,这个搭档是分得极其失败的。 但谈迟心态好,依旧每天录练晨功视频,录完自己又加练一段时间,然后就出门溜达,吃吃喝喝,日子过得很惬意。 直到六天后,段书尧打通了谈迟的电话,开头就是一句:“来任务了,你尽快收拾好到机场,和武今彤一起。” 先给武今彤转达了出发信息,谈迟才问:“什么任务?” 段书尧语气严肃:“老鬼失踪了。” 傍晚六点整,谈迟、武今彤、段书尧、秦方见四人出发。 空乘人员正在发餐,谈迟道了声谢,撕开面包包装,才问段书尧:“发生什么了?” 段书尧说道:“老鬼在五组是比较特殊的存在。他没有搭档,我们也很少给他分配任务,主要是看他自己意愿。同时,我们也不会限制他的活动。 “前几天,老鬼还在和彭城打视频,但在这之后,老鬼就失去了踪迹。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尝试联系他,但了无回音,最终确认他已处于失踪状态。 “老鬼在失踪前,曾跟彭城说过他看到了什么。我们推测,老鬼看到的东西性质大概率不好,他可能是去查看,或者是去阻止,总之是因此失踪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前往老鬼的失踪地,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今彤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他主动失踪的?” 段书尧:“我们有怀疑过,但赵事国替他做了担保,老鬼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国家的事,更不会没事玩失踪。” 谈迟耳朵一动:“老鬼和赵事国关系很好?” 段书尧点头:“在很早之前他们就认识了。赵事国这些年行踪越来越神秘,就算是五组也很难联系到他。 “但赵事国单独给了老鬼联系他的办法,只要老鬼有事找他,不管他在什么地方,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老鬼失踪前就联系过赵事国,说有急事,让他赶紧过去。但等到赵事国赶过去后,却没找到老鬼的踪迹。赵事国现在有事走不开,所以找老鬼的任务落在了我们身上。” 谈迟:“老鬼是在哪里失踪的?” 段书尧:“榆县,沧津渡。” 19. 跛腿的黑无常 沧津渡,是环绕榆县一周后,最终汇入黄河的一条河。 而沧津渡途经榆县中心的部分被发掘出来,成了榆县的一处有名景点,每年节假日到沧津渡打卡旅游的人不计其数,已经是榆县名片般的存在。 谈迟几人首先去的就是沧津渡景点。 现在不是节假日,但在沧津渡闲逛散步的人仍然不少,四人并不急着行动,而是先沿着沧津渡走了一圈。 秦方见已经从发呆模式切换成了战斗模式,整个人精神抖擞慧眼如炬,盯着沧津渡看了又看。 谈迟跟着看了会儿,问道:“老鬼失踪的地点不是在沧津渡下游吗?我们来上游干什么?” 段书尧说道:“沧津渡下游位置偏僻,周边没有人烟建筑,现在已经到晚上,网约车司机不会接这种单。我联系了中五,让他们派车送我们去。” “顺便——”段书尧微微一笑,“先吃点东西。” 附近卖小吃的很多,四人边走边买,很快就提了一手吃的。 谈迟咬着煎饼,正在想是先吃关东煮,还是先吃烤鱿鱼,就听到段书尧说:“从刚上飞机时我就发现了,你的境界似乎提升了?” 这就是身边跟着比自己厉害的人的坏处了,境界被看穿简直太简单。 谈迟顿都没打一个,拿起一根鱿鱼串,自然回道:“毕竟天天练晨功,境界提了多正常。” 段书尧点头,脸上笑容意味深长:“我只是惊讶。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刚突破化气,现在就已经到化气十一层了,可距离你勤练晨功,也不过几天而已,进步有点太快了吧。” 谈迟挥挥手:“天才是这样的。我随便练练都能突破化气,只连续练几天就突破化气十一层没什么可惊讶的。差不多的年龄,你都快化神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段书尧没说话,视线一直盯着谈迟。谈迟不闪不躲,坦然回视他。 半晌后。 “也是,毕竟是谈生麦的儿子。”段书尧不再看谈迟,走到一家小吃铺前开始挑选。 谈迟看了会儿他的背影,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串烤鱿鱼。 体内汹涌运转的炁机再度被压至平静,维持在一个化气十一层该有的威势。 谈迟从来没有荒废过练功,他的境界也早已突破化神。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一个刚到化气境的形象示人。 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谈生麦。 从谈生麦失踪后,五组来找他的态度,谈迟就判断出来,五组和谈生麦之间的关系并不愉快,他们在防着谈生麦。 但为什么呢? 谈生麦是五首之一,不是歪门邪道,也从不搞事,连玄门内常见的斗法她都没兴趣。五组请她帮忙时,她也很好说话。 所以五组在防什么?他们和谈生麦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谈迟进入五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查清这件事。 从段书尧邀请他加入五组的时候,谈迟就知道,五组打算从他入手了。 谈迟也就如了他们的愿。并在段书尧提出要拍练功视频后顺水推舟,故意猛地提高境界,试探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竹签被塞回袋子里,等段书尧再走过来时,谈迟已经调整成无事发生的状态。 四人又逛了一会儿,找到个风景不错的位置站着了。 随便聊了几句日常,谈迟想起还有一个问题,他问段书尧:“你们那个大灾现在是什么情况?” “……”段书尧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这很难说清。” 所有人都在猜测灾鸦报出来的大灾会是什么东西。或许是什么天灾疾病,或许是出现什么影响很大的事件,譬如蟠龙山下的鬼群,或许是外星人进攻。 但当大灾真的降临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既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是什么外星人,而是一个过于玄幻的、让人难以理解的游戏! 暂且称为游戏吧。 因为它会生成各种各样的独立空间,并悄无声息吸收人进去,在这个空间里要么完成任务,要么被迫大逃亡,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最后死到只剩几个人,才会把这几个倒霉蛋放回现实世界。然后没过多久就又会挑人进去,到不同的空间里杀杀杀。 太像时下流行的无限流游戏了。 而且,游戏还挺体贴。 他们为了应对大灾,专门组了个紧急事件应对部门,抓紧时间用尽所有手段全力准备应灾。 结果大灾降临那天,应对部门里的设备全部瘫痪,还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屏,全程放映那些倒霉蛋被送进游戏后的表现,跟直播似的。 同时,游戏还把所有玩家的全部信息放映在了屏幕上,小到年龄姓名,大到从出生到进游戏的经历,事无巨细。玩家进行的游戏场次多了,还有专门的战力评估和存活率评估。 这么让人难以理解的大灾简直千百年来头一回见。无数人疑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还活在现实世界吗? 他们甚至开始思考,其实地球就是个大型电脑,而地球上的所有人都只是一串代码,按照早就设定好的数据行动,以为自己存在,实则只是一串“死物”。 机器人竟是我自己? 当然,想归想,还是要鼓起劲来应对。可糟糕的是,不论是用什么手段,他们都无从下手无法可用。 现在,最想死的变成了紧急事件应对部门里的所有人。 “只是……”段书尧欲言又止。 谈迟追问:“只是什么?” 段书尧顿了会儿,才说:“只是,虽然说得很严峻,我总觉得,应对部门里的那群人对大灾这样的表现形式并不意外。” 而且,他们跟游戏从来没有过任何交流,一直处于被强势入侵的低位状态。 那么,他们是怎么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确认,游戏就是李班义口中的“大灾”的? 各种想法在段书尧脑中盘旋,但他只是自己想了想,并不打算多说。 谈迟随口回了句:“信息差吧,天天上天下海宇宙飞行的,说不定早就发现什么了。” 段书尧无言微笑。 · 榆县位置在中原地区,管这一片的,是中五。 几人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见到中五派来的车,段书尧打电话去问了句,才发现是中五最近任务多,暂时没有多余的车,让他们再等等,已经出发了。 干坐着实在无聊,谈迟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划着玩:“北五没有跨区合作也可以申请非北五辖区部门帮助?” 段书尧可能是觉得玩石头挺有意思,跟着谈迟一起蹲在地上:“当然,我们经常这样干。做任务前的第一要务,就是向各区五组请求解决住宿出行问题,顺便 再申请点任务经费。谁让我们是北五呢,原则上他们需要全力配合。” 秦方见也蹲过来:“所以中五、南五、东五、西五的人都特别喜欢和我们跨区合作,能薅领导羊毛的事我们最喜欢干了,还能省自己的钱。” “聪明,以后我也这样干。”说完,谈迟一转头,发现武今彤一个人站在树边,于是说道,“彤姐,一起来蹲着呗,站着多累。” 武今彤笑了笑,委婉拒绝:“算了,我没这个习惯,站着顺便锻炼了。” “也是,蹲久了还脚麻。”石头在地上留下最后一道划痕,谈迟丢掉石头,站了起来。 于是段书尧和秦方见也接连站了起来。四个人站成一排,看起来很和谐。 很快专车就开过来了。 四人到达沧津渡下游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月黑风高夜,附近无生人,方便干活。 为了随时应对四人的要求,司机没离开,而是连人带车停在了路边,降下窗户说道:“扬子谷到入河口这段都属于沧津渡下游区域,有几千米长,你们要把这一段都给看完吗?” 四人并没急着下车,现在还坐在车里。段书尧说道:“要麻烦你开车载我们把下游走一遍了。” 司机没多问,点头后踩下油门。 车窗全部被摇下,四人看着路旁汹涌的河流,看似无作为,实则一直在感应是否有残留的阴气。 像老鬼这样有一千五百多岁的高龄鬼,身上的阴气是极其浓厚的,哪怕只是短暂路过一个地方,也会有阴气在此地残留好一段时间。 何况老鬼不是短暂路过,而是有停留,说不定还和谁打斗过,阴气就更容易被感应到。 然而车开着开着,几人竟然感应到好几股阴气在向他们飞速靠近。 段书尧还没喊停车,司机就已经熟练地踩了刹车。 很快,阴气越来越浓,一只鬼从他们车前屁股尿流飘过。 而鬼的后面,跟着一黑一白两个阴司鬼差。 白的那个满面笑容,身材高瘦,面色惨白,口吐长舌,头上戴一官帽,上书“一见生财”四字,手上拿一哭丧棒。 黑的那个面容凶悍,身形很瘦,身高偏矮,个小面黑,头上也戴一官帽,上书“天下太平”四字,手上还拿了一勾魂锁。 秦方见疑惑道:“黑白无常?” 段书尧摇头:“应该不是,这个黑无常的腿是跛的。而且他们身上的阴气虽能震鬼,却对我们毫无影响。这两个应该是无常阴差。” 其实,除了名声最大的白无常谢必安和黑无常范无救外,每座城市的城隍手下都有黑白无常这一职位。 而担当此黑白无常职位的,则由当地城隍选定,可以是死人,也可以是活人。 成了无常阴差后,就拥有了部分黑白无常的力量。同时,也要承担黑白无常缉拿鬼魂的职责。 这种形式,常被称为“走无常”。 而为了和阴司下真正的黑白无常区分开,担任此位置的人则被称为“无常阴差”。 说到“跛腿”,秦方见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她越看越觉得黑无常有些熟悉,便说道:“这个黑无常我可能见过,不如和他们聊聊?” 段书尧点头:“那就先帮个忙吧。”他按住谈迟的手,对谈迟笑道,“收个鬼怎么样?” 20. 蛟龙! 收个鬼倒没什么,谈迟下车,把五号往男鬼的方向一抛,男鬼便被收进了五号里。 见状,两个无常阴差停下来,打量了谈迟好一会儿,黑无常才问道:“你这是什么手段?” 谈迟回道:“一点小把戏。” 段书尧此时正好下车。黑无常一看到他,便喊了声:“段书尧,你怎么来了?” 段书尧觉着这声音有点熟悉:“你是?” 黑无常右手往脸上一挥,身上装扮便隐去,露出了她的真容:“我啊,中五林树,去年五组开会坐你旁边那个。” 林树一头只到颈间的短发,头发有些发黄。身高一米五左右,体型很瘦小,看起来极度的营养不良。 可她看起来却并不羸弱,往那松弛一站,反而有种随性潇洒的味道。 段书尧想起来了,笑道:“真巧,刚好碰上你们在这抓鬼。” 林树好奇问道:“你们是来这出任务的?怎么不叫我们,你知道我期待跨区合作期待多久了吗?最近都要没钱吃饭了,就等着你们来。” 段书尧一笑:“如果情况允许,我可以申请合作。” 说完,段书尧指着谈迟:“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成员,谈迟。” “哦,你好,中五林树。”林树大方伸出右手。 “你好。”谈迟和她握手。 车灯映照下,林树脸上密集的黑褐色痘印被照得清楚,它们黏在黝黑的皮肤上,像特殊的年轮。 而林树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断了一大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砍掉了。其余三指也长得有些畸形。 谈迟很快收回目光。 林树丝毫不在意谈迟看到了什么,眉眼恣意扬着,一拍旁边已经恢复正常装束的白无常,说道:“这我搭档,中五林希好。” 林希好朝谈迟微笑点头:“你好。” “所以你们来这干什么?”林树又问。 段书尧:“找老鬼,他失踪了。你们最近都在沧津渡附近吗?有没有发现些什么?” “我早就说老鬼不要有事没事在人间瞎转,果然出事了吧。”说完,林树才回段书尧,“我们也是为了抓这只鬼才来的沧津渡,提供不了信息。” 林希好看向谈迟:“对了,这鬼可以放出来吗?我们先抓他回阴司。” 谈迟点头,随手一抛五号,一只男鬼就凭空出现在了半空。 男鬼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被放出来后明显很懵,但逃跑的本能还在,腿抡着就要溜。 林树眼疾手快,勾魂链一抛,把男鬼捆了个结结实实。她的胳膊再一收,勾魂链就拖着不断挣扎的男鬼到了林树面前。 林树朝林希好一伸手:“你哭丧棒呢?给我使使。” 林希好有些无奈,说了句“别太过分”,就把哭丧棒递给了林树。 林树安抚性地笑了下,随即脸色一狠,捞起哭丧棒就朝男鬼头上打去,边打还边说:“追你两天了!你比泥鳅还滑不溜手啊,刚追上就溜刚追上就溜,给我追的累死了! “靠!你们一家子鬼都能跑得很,抓了一个还有一个,一家人做鬼也做得整整齐齐的啊!” 这几棒子下去,男鬼身上的阴气都被打散好多,整个鬼都瘦弱了两圈。 等男鬼都被打得快细成纸片,林希好眼皮一跳,赶紧抢过哭丧棒收起来了。 男鬼终于有了诉苦的机会,呜呜哭道:“我也不想跑啊,你们知道我跑的有多累吗?我早就想被你们抓走了!” “嘿!你还委屈上了?”林树一紧勾魂链,把男鬼勒得直吐舌头,“跟我说这么多没用,谁管你这些七七八八的事,下阴司去自己跟十殿阎罗说去。” 说着,林树就要开鬼门。 林希好赶紧拦住她:“小树,要不先听他说说看吧,我有点奇怪他们怎么会这样。” 考虑到谈迟他们也在这里,林希好又解释道:“我们这个月抓的鬼全是一家人,从父母到兄弟姐妹都抓了个遍,这只男鬼是他们家最后一只留在人间的鬼。 “做鬼做的这么整齐没什么,但是都整齐地留在人间就多半是遭受了类似‘灭门惨案’的遭遇,变成了怨鬼厉鬼。但我和小树抓到他们时,他们身上没有一丝怨气,就是普通鬼魂。” 谈迟仔细看了眼男鬼。 普通鬼魂死后自有阴差带入阴司,就算想强留,他们没有怨鬼那样的实力也是留不住的。可他们不仅留住了,还上了无常阴差的缉拿名单。 林希好继续说道:“而且,凡是被勾魂链勾住的魂,是不可能有逃脱的可能的。极阴之气侵蚀下,但凡此鬼动一动,都会感受到堪比魂飞魄散的痛楚。 “所以寻常鬼魂一旦被勾魂链勾住就会变得极度老实,但是他们家的鬼却能够忍受刺骨之痛不断挣扎,好几次都差点溜了。” 现在也如此。从男鬼被勾住到现在,他就跟多动症一样,身体一直在扭动挣扎试图逃窜。 林树并不在意男鬼行为背后的原因,但既然林希好想知道,她也就问一问:“给你十分钟说清楚。” 男鬼泪眼婆娑,万分委屈道:“我真的可惨了,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命苦,我真的是被我祖宗害惨了,你们知道我这些年都过得什么日子吗?我心里苦啊……” 林树脸一黑,心头火起:“再说废话我就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男鬼立马不哭了,哆哆嗦嗦道:“我真的很无辜。这事还得从我祖宗的祖宗说起。我家祖上是做捞尸的活计的,就黄河捞尸人你们知道吧,专门在黄河这片捞尸体的。 “明朝的时候,我家老祖计春分,有一次在黄河捞尸,结果捞半天捞出来了一具男尸。 “男尸不奇怪,但是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很明显不是我老祖那时候的服饰,看起来有些年代了。但是这具男尸看起来很新鲜,明显是刚死不久。 “我老祖觉得奇怪,就想着走近点看看。结果他一走近,发现男尸竟然在呼吸!” 那天和很多捞尸的天没什么不一样,计春分干捞尸已经干了小二十年了,流程早就门清。 这天,他一边站在船上打捞尸体,一边想这次干完要不换个活计算了。一件事干二十多年,再喜欢都得腻了。 可是干什么活呢? 想着想着,计春分来了感觉,双手使力,捞起来了一具尸体。 一具男尸,没什么稀奇的,计春分的眼神在男尸身上扫了扫,没看到任何能拿去卖钱的首饰。 他兴致缺缺移开目光,却又在移到一半时停住。 这男尸身上穿的什么衣服? 计春分仔细一看,这衣服怎么那么像前朝的呢?可若是前朝男尸,尸体早就被泡烂了,而这具一看就是新鲜尸体啊。 计春分揉揉眼睛,决定摸上一摸。然而他刚动手,就看到男尸的肚子,竟然动了一下! 随后,那肚子的动静变得有规律了起来,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计春分一下就僵在了原地。 他寻思,他也没犯忌讳啊,怎么还能捞出个这么奇怪的尸体? 不等计春分多想 ,眼前的男尸突然一个吸气,两眼大睁! 计春分腿肚子一软,直接坐在了船板上。 闹鬼了啊! 男尸缓缓坐了起来。他环视四周后,把目光放在了计春分身上,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计春分到底是见过不少尸体的,很快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他脑子飞速运转,回道:“大明,皇……皇上登基有十年了。” 男尸狠狠一皱眉:“哪个皇上?” “……”计春分卡了壳,他哪敢直呼皇上名讳啊。 见计春分说不出,男尸也不等,利落站起就要离开。 几个跳跃间,计春分的视线里就再也看不到男尸了。 回家后,计春分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 他年轻时也走南闯北过,听说过不少轶闻奇事。有段时间沉迷修仙,还废寝忘食地专研过道法,但新鲜劲过去的很快,现在也只是个不上不下的炼虚境。 眼下见了这“大变活尸”的场景,又听了男尸的话,计春分可以肯定,男尸多半是前朝人士。 虽不知为何死在了黄河下,又在此时活了过来。或者……说不定男尸是自愿下黄河的呢? 那这样岂不是说明,黄河下有死而复生、让尸体变活、让人超脱生死的秘法? 要是他找到了这个秘法,就算不自己用,出去随便说一句,也能靠此谋不少钱财! 计春分的心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不过两刻钟,他就完全靠联想把自己说服,坚定认为黄河下藏着死而复生的秘法了。 说干就干,找了个天气很好的时间,计春分下了黄河。 他到底修过道,虽实力不精,但在黄河下待上半个时辰不成问题。 计春分首先在捞起男尸的位置找寻了一番,什么都没发现后,他又一路往上寻找,等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再浮上河面回家歇息。 就这么找了几天,在沧津渡汇入黄河的那个关口,计春分终于看到了点不一样的景象。 入河关口的位置,竟然堆了几百颗人头骷髅! 它们毫无规律地堆在一起,成了个庞大的人头山。 河势汹涌,冲刷过人头山时发出“轰隆”的恐怖声响,听得让人不禁寒毛直竖。 计春分搓了下胳膊,观察良久,啥也没观察出来。 但他直觉人头山不简单,干脆气沉丹田一掌挥出,炁机有如实体般轰一下撞向人头山。 然而,计春分太弱,一掌下去,人头山分毫未动。 计春分不甘,又是几掌下去,依旧毫无作用……也算有点作用,他锲而不舍的攻击惊动了人头山下的东西。 只听几声高亢兽鸣,人头山忽然一阵颤动,周边水流似乎都被这动静截断,最后被卷成浑浊的漩涡。 只见,一片浑水中,隐隐冒出了几点绿光。这点绿光开始只是一个点,后来缓缓变大,大成了几双幽绿色的眼瞳! “轰!” 水柱哗然而起,卷着厚重的吐息,把计春分扇了个屁股尿流。 计春分用尽全力,才勉强从冲击中稳住。 随即,灵魂深处就骤然升起股彻骨惧意!计春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在冰冷深水下抖成了筛子。 好像更冷了,像坠入了冰窖里。计春分鼓起勇气一看。 只见,几头似龙又似蛇的黑色怪物从人头山下冒了出来。幽绿竖瞳一垂,沉甸甸的目光便如山峦倾覆般,呼啸着碾了过来。 计春分眼睛不可置信一瞪。 竟然是蛟龙! 21. 秦族禁地 计春分激动万分,眼里满是贪婪。 如果把这几条蛟龙纳入囊中,那他岂不就大发特发了! 但计春分也明白,以他的实力想碰到蛟龙都够呛,激动的心很快平静下来。 蛟龙并未攻击计春分,而是一直围着人头山转圈。 计春分没看懂它们在干嘛,半晌后,他一咬牙,直冲向人头山。 再怎么也得带一个人头回去吧,哪有空手走的道理? 然而,感知到计春分的靠近,一条蛟龙只是尾巴一甩,就把计春分给扇飞了。 计春分在水中翻滚了许久才停下,他很快又重整旗鼓,再次冲向人头山。 但他这次学聪明了。他一路往下,屏息慢游,直到触到人头山底部,他才小心翼翼伸手,手指戳进一个人头骨眼眶里,使力把人头骨往外拽。 一条蛟龙注意到了他,尾巴一扫,就要俯冲而来。 计春分一吓,干脆手脚并用,还用牙咬住人头骨往外扯。 终于,在最后一刻,计春分成功叼着头骨,以一种狗爬式的姿势跑开了。 然而,就在人头骨脱离人头山时,人头山突然响起一阵嗡鸣,射出层层金光。 这金光刺到身上,简直像是被人拿了根铁杵不停搅脑子。计春分痛得失力,很快落回水底。 更糟糕的是,计春分的修为并不足以让他和这些金光较劲了。再不出去,他就会被淹死在黄河下。 犹豫几秒后,计春分还是决定丢了人头骨跑。 而这时,他余光却瞥到,原本什么都没有的人头山上竟然多出了几排血字—— 秦族禁地,擅近者死,其族必受百世诅咒! 计春分是不想信什么诅咒的,但他自从出了黄河就一直心神不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暗骂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偏要找什么秘法。 计春分儿子计小秋很快发现了自己爹的不对劲。 计小秋从小跟着计春分学捞尸,还以为计春分是捞到了什么绝世宝贝,高高兴兴地拉着计春分要他说。 计春分就把自己捞到男尸、下黄河寻秘法的事跟计小秋说了。 计小秋听完,也开始心神不宁起来,但他还算稳重,很快安慰计春分道:“没事的爹,又没人看到你靠近了人头山,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难不成那几排字还能诅咒我们,能杀人吗?” 事实证明,真的能杀人。 当晚子时,计春分就暴毙在了自己床上。而后,计家一家都变得霉运缠身起来。 倒霉就算了,家里人不论男女,只要过了二十,就一定会患上各种难以治愈又格外痛苦的疾病,非要拖个几年才能以死解脱。死了后他们也不得安生,而是变成孤魂野鬼滞留于人间。 一旦遇到了道士或是阴差,他们就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个劲地逃跑,不想跑都必须跑。而且他们还没有任何能力,连路边随便一个小鬼都能欺负他们,日子过的特凄惨。 林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诅咒有点意思啊。” 男鬼生无可恋:“我宁愿它诅咒的是我们计家全部暴毙死绝。” 林树:“那不可能。人家都说了百世诅咒了,怎么能让你们提前绝户。” “惨啊惨啊。”林树很没感情地总结了一句,干脆利落地把男鬼送进了阴司。 “秦族禁地……”段书尧摸了摸下巴,“或许我们可以去沧津渡下面看看。” 沧津渡汇入黄河的位置,刚好是黄河中游穿行黄土高原的那段。 此段山高谷深、水流湍急,人还没走近,就先听得浪声滔滔。 水珠噼啪溅到脸上,谈迟拉住段书尧往自己前面一挡:“我们现在下去?” 林树挥了下拳,语气激动:“gogogo!哪那么多话,直接下去得了。” 谈迟看了眼林树。 在知道他们要下沧津渡后,林树就秉着“反正也没任务,不如看看热闹”的心态,拉着林希好一起跟过来了。 没有多浪费时间,几人一同用炁机护体,利落下了河。 一路往下,六人很快看到了人头山。 人头山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庞大,幽幽立在水下,着实有些阴森。 他们没急着攻击,而是先隔着段距离,围着人头山观察了几圈。 林树干什么都喜欢先打再说。她对观察没兴趣,一脸困顿地跟在林希好后面转了几圈后,她催道:“所以你们看出什么了吗?要我说,不管是骡子是马,我们先打一轮再说,就一人头山能看出花来啊?” 林希好按住林树蠢蠢欲动的手,语重心长:“小树,不要这么冲动……” 她正说着,秦方见过来了:“你们有看出什么吗?” 林希好说道:“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些人头骨有点像人脸。看这个位置,像不像眉眼?” 林树抬眼,仔细一看,发现林希好说的果然没错。 就在此时,谈迟和武今彤也过来了。 武今彤说道:“这些人头看起来像专门搭的聚阴阵。” 段书尧刚好过来,闻言问道:“怎么说?” 武今彤回道:“我们炼尸的,最担心的就是没有尸体。本门老祖就曾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办法。 “他想的其中一个办法是,建养尸地。简单来说,就是在极阴之地借极阴之具引极阴之气。 “而引来的极阴之气,会滋养养尸地里的尸体,助其产生源源不断的尸气。这样我们就能不断炼化尸气为我所用。 “但这个方法有个问题,尸体一旦被滋养,实力大增,就容易失控不好控制。而且要保证此极阴之地不被人发现或抢夺,就要派人时刻看管,反而消耗精力。 “其次,这种极阴之地,活人是不能擅近的,否则有损活人阳气,轻则百病入侵神散魂惊,重则招阴撞邪身死魂消。 “门派里的大能或许可以抵抗,但后辈尚且稚嫩,容易炼尸不成反倒自己成了尸。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不管什么办法,都没有直接杀人快。所以,这个方法最后被弃用了,我只在门中保存的古籍中见过。” 武今彤顿了下,继续说道:“你们看人头山所处的位置。位于深水之下,又正好处于沧津渡汇入黄河的关口,本就是藏污纳垢杂质汇聚的聚阴之地。 “你们再看这个人头山的形状,整体看来,就像是一颗被埋了一半在水底的倒置人头。 “人头骨顶部是百会穴所在,我们练功时,要意守百会,以百会为通道引入天 地之炁。而人若处于极阴之地,百会又会成为阴气灌入的最佳通道。 “这种人头倒置的形状,是极容易吸阴的。而且,这些人头骨的摆放角度和面向看似杂乱,实则组成了人面的五官。人的面部是活人阳气的进出口,尤其是双眼和口鼻。 “可人头山上,双眼和口鼻位置的人头全都是后脑勺朝外的,这就导致阴气只能流进人头山内部,却不能流出。这是个很妙的聚阴方法,如果用来养尸肯定很厉害。” 段书尧问道:“如果活人要进去,应该怎么做?” “进去的话……”武今彤想了会儿,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设计,进去的正确通道很难判断。但有一个办法。” 林树来了点兴趣:“什么办法?” 武今彤:“聚阴阵会自动吸收一切阴气,尸气同属阴气一类,我可以把你们暂时伪装成尸体,让它主动把我们吸进去。 “只是这样做有一定的风险,我不能确定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万一很厉害,可能会得不偿失。” 林树无所谓摆手:“这有什么,下都下来了,没道理不进去看,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段书尧也说道:“值得一试。” “我有个问题。”谈迟举手,“这是个聚阴阵,有入口但没有出口,我们进去是简单,但要怎么出来呢?” 武今彤说道:“简单。到时你们爆开炁机,极强的活人阳气和阴气对冲,会导致人头骨内部阴气运行陷入短暂混乱。趁这段时间,随便轰开一个角就能出去。” 林希好微皱了下眉:“那轰开之后这个聚阴阵岂不就算是废了?” 段书尧说道:“废了未必不好。何况也未必会废。你们还记得吗?计春分当时是拿走了一颗人头骨的。虽然没完全拿走,但也打乱了人头山的布局。按理来说,那个时候人头山就已经不能聚阴了。可它现在还好好的待在这。” 林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哎,别说了,快开始吧快开始吧。” 武今彤点头,手腕一翻,一根金针就出现在她手心里:“我等下会用这根针逐个刺入你们的百会、膻中、气海各穴位,强行阻断你们体内气血的正常运行,伪装出尸体的紧绷和冰冷的状态。” “我刺进去的时候,你们记得不要抵抗,这样会顺利些。”说完,武今彤首先给谈迟扎了针。 三个穴位依次扎完后,谈迟明显感觉到自身炁机的运行变得阻滞起来,身体也开始逐渐变得僵硬。 其余几人也都有这样的感觉,林树咔咔转着自己的脖子:“我等下不会变得一点都动不了了吧?那我咋进去啊。” “不会,我保留了你们基本的行走说话能力。”武今彤又拿出几颗血红色的小珠子,“把这颗血珠含在嘴里,可掩盖活人阳气,让你们从里到外都充满尸气。” 几人一一含了。 武今彤本身就一身尸气,没有伪装的必要。于是,六人一同往人头山方向靠近。 很快,他们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只是眼前一花,周围景象就完全变了样。 林树脖子咔咔一转,环视四周:“这就进来了?” 她似乎是挺新奇,脑袋一转,和背后一眼眶极大的人头骨来了个友好对视。 22. 人断头 鬼断头 谈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最中间的石像上。 这里面的陈设几乎和他在蟠龙山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同样是巨大且空旷的空间,同样是四根石柱直冲顶端,同样是中间有个石像。 不同的是,这里的石像修长盘曲似蛇形,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鳞似鱼、爪似鹰,赫然是一条龙。 秦方见仰头看着高大的石龙像:“这肯定是龙吧?没有其他动物长这样了。” 林树凑过来:“龙不龙的不知道,但是计春分不是说有蛟龙吗,它们跑哪去了?” 段书尧说道:“我们没有攻击人头山,它们自然不会出来。” 秦方见:“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蛟龙。” “你们看。”武今彤凑近了点,“龙像上是不是刻了字?” “刻了。”段书尧围着石龙像念道,“天断头、地断头、人断头、鬼断头。” 短短十二个字,还没有半个石龙像长。可它们攀附在蜿蜒龙身上时,却像一圈一圈地把石龙束缚住了。 段书尧突然看向谈迟:“我记得你之前和卫简仪上蟠龙山是不是也见过这种情况?” 谈迟先点了头,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干了事还要和你汇报?” 段书尧笑笑:“彭城藏不住话,他跟我说的。” “蟠龙山!”林树突然惊叹一声,插进来,“蟠龙山什么景象?” 谈迟:“就跟这一样,四根柱子,一个石像,但是那个石像雕的是只鸟。” 林树:“鸟身上也有字吗?” “有。”谈迟复述了一遍石鸟像脖颈间的内容。 林树“哦”了声:“不就是卫简仪在大群里发的,让大家看看是什么意思的那句嘛。” 段书尧:“你……” 还没说完,林树就摇头:“我没听说过,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 林树拖了下音,才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恰巧姓秦,恰巧家里有点奇怪的规矩,恰巧跟我说过他要去蟠龙山,恰巧这里的景象又跟蟠龙山如出一辙,你们说他的“秦”,是不是就是这个秦族禁地的‘秦’?” 秦方见眼一亮:“他家里有什么奇怪的事?他提蟠龙山什么了?” 林树挠了下下巴:“等等啊,我想想怎么说。嗯,他叫秦泽永。他们家算是玄门世家,传了也有几百年了。 “但是他们家族有个诅咒,家族所有人只能走修行一途,而且只能修道,修佛修其他的都不行,违反必死。 “而且,他们不能离开祖宅超过百里远。如果超过,三日内不能回去必即刻暴毙、神仙难救。 “后来大概是一百年前吧,突然有几个人到秦家,和他们家主聊了一晚上,之后他们家族的诅咒就没了。 “秦家家主不仅让族人离开,还鼓励他们不再修行,想做什么就去做。以后什么规矩都没有了,再也不用担心会突然暴毙。 “只有一条,他们不管离家多远,不管从事了什么行业,每隔三个月必须回祖宅待满一个月才行,否则身首异地、死不瞑目。 “虽然还是有规矩吧,但是也比诅咒好太多了,秦家人很快就欢天喜地地接受了。但是秦家人毕竟走了好几百年的修行路,又有诅咒限制,全族人和这个世界都是有点脱轨的,就算没有诅咒了,也很难短时间适应外面的生活。所以大多数秦家人在外面闯了没多久,还是重拾了修行。 “秦泽永这一支就是这样的。但他家人都挺恋家,没怎么出过祖宅,连带秦泽永也是在祖宅长大的。 “然后他就发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开个大货车进山——他们祖宅就在游山脚下。而且每次货车进山后,每个秦家人都会被聚集在祠堂里给祖辈跪堂上香,等货车走了,他们才能出祠堂。 “秦泽永觉得奇怪,有一次回祖宅的人很多,他就趁乱先跑到了游山上,等货车来了就跟在后面追。但是他想追上货车根本不可能,反而被当时的秦家家主——秦飏发现了。 “秦飏很生气,把他拎进祠堂里打了个半死,还罚跪了一个月才算完。秦泽永更好奇了,非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好在他吃一堑长一智,没再跟货车,而是偷偷听秦飏的墙角。 “开货车那个人和秦飏关系不错,有时候会在祖宅坐一会儿,和秦飏聊聊天再走。而他们每次聊天,都要喝酒吃菜。 “秦泽永就专门抢了送酒送菜的活,放菜倒酒的时候,顺耳就听点内容。但他们很谨慎,秦泽永一进去,他们就开始聊秦家小辈的就业、聊玄门中的各种八卦,一点正事不说。 “但越是这样遮掩,秦泽永越觉得这里面有说法,他没有放弃,继续雷打不动听墙角。 “然并卵,他给他们端茶送水了好几年,才偷听到了两个高频词‘蟠龙山’和江……什么派,我给忘了。 “后来秦泽永就说他想去蟠龙山看看,还问我蟠龙山是什么山,他没有在地图上找到,网上也搜不到信息。” 谈迟眉梢一动,问道:“江什么派?” 林树耸肩:“不知道,他那时候给我打视频说的,我早忘了。要不我再问问?” 段书尧说道:“他现在在哪?” 林树想了下:“可能在榆县吧,他说他要全国一座山一座山找,总能找到蟠龙山。 “嗐,他就是喜欢找刺激,从小就这样,特喜欢那种听起来玄乎其玄的故事,以前还立志当探险王呢。但是说了这么久,他连榆县都没出过,天天宅家里精神探险。” 段书尧笑了下:“那挺好,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带我们去秦家祖宅,或许我们可以帮他圆个探险梦。” 林树立马明白了,段书尧这是想查秦家。她点头:“行,我等下给他打电话。” 武今彤问道:“那我们现在出去?” 段书尧点头:“出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武今彤又给他们一人来了一针,恢复了他们被强行阻断的气血运行。之后,几人吐掉血珠,一同爆开炁机。 段书尧说道:“先试试它有多牢固。” 几人点头,操纵炁机弥漫于人头山内各处。 六人境界不俗,这会儿不再压制,体内炁机纷纷外放,瞬间就和人头山内浓郁的阴气对撞,无端掀起一阵过境狂风。 不过几秒,人头山发出阵阵嗡鸣,整个内部空间都开始震动起来,金光乍射、人头震颤。 这些金光看似无害,临到近前时,却带着阴森锋芒,是奔着直取性命来的。 “都到我身后。” 武今彤踏前一步,两指伸出凌空画符,红色云篆随着动作现于半空,宛若鲜血。 不过片刻,武今彤书符完毕,她指尖一点,云篆瞬间放出一阵黑森尸气,猛地将六人全都裹住,金光一感应到尸气,瞬间失 了目标,立马就溃散了。 但人头山内阳气不散,金光就不会停,仍旧有源源不断的金光破空刺来。 林树拿出勾魂链,上下一甩,勾魂链就犹如有了意识一般,自动飞出,卷住了几道金光。 林树再一甩,勾魂链就带着金光直直砸在了人头山上。人头山又是一阵快塌了的震动,但依旧坚固。 林树:“这些骨头搭的还挺牢。” 林希好:“毕竟是禁地,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塌了。试的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 几人都同意,随便选了个离他们最近的人头骨,充斥在四面八方的炁霎时汇成了一把巨剑,直向人头骨劈去,人头山狠狠一颤,再次发出沉重轰鸣。 “轰隆隆!!!”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人头山只被劈出了几条深痕。 而伴随着轰隆声,六人脚下突然抖如碎浪,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林树四处寻找:“什么东西?” “先出去再说。”段书尧双手结印祭出大蟒。 “咝咝——” 大蟒倏地睁眼,蛇信一吐,随后利剑般猛然出击,将人头山刺出了个口子。 轰隆声戛然而止,聚阴阵破,人头山像是被抽走了生机的巨兽,劈里啪啦开始溃塌。 段书尧:“快出去!” 不需多说,几人顺着口子鱼贯而出。 谈迟跟在最后,在水流灌进人头山的前一刻,他拿出手机,火速对着石龙像拍了张照片。 然而,谈迟刚一出人头山,面前就闪过一条黑色的巨型物体。 他反应很快,连忙就要闪,那条巨型物体却一甩,水流在惯性下变成水弹,把谈迟炸出了老远。 段书尧闪现至谈迟身后,扶住了他的背:“小心。” 话音刚落,又是一条黑色物体游来,两人连忙躲开。 突然,谈迟腰上一紧,竟是被一粗如碗口的链条缠住了! 这链条缠住他后,又分出一头缠上了段书尧,将两人一同带离。 谈迟认出这是林树的勾魂链,没抗拒,顺着链条被拉扯到了林树身边。武今彤、秦方见和林希好也在这边。 这个位置离人头山已经有了好些距离,那几条黑色物体一直游弋在人头山四周,并没有追击几人的趋势。 林树还是张大了嘴,惊讶道:“这是龙吗?” 直到这时,谈迟才看清了黑色物体的模样。 此物体长数丈,身形曲长如蛇身,体表覆有五彩鳞片,身下有厚掌,掌上有利爪。头部长而突出、圆润而宽大。乍一看去,十分符合龙的特征。 段书尧摇头道:“它们头上没角,应该是计春分当年看见的蛟龙。”随后他又感叹道,“竟然从明朝守到了现在吗?” 这几条蛟龙通体全黑,只有眼睛有点颜色,鳞片偶尔泛着流光。 他们又十分巨大,明明是在水里游动,却有种在天上腾云驾雾般的气势。在水下这种浑浊灰暗的环境里,其实是有点让人心里发毛的。 秦方见看得都快深水恐惧症了,她正要提议走人。那几条蛟龙却突然一喷气,激起阵阵水柱。 等这些浑黄水柱小了些,秦方见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临近,她的手突然触碰到了一个冰凉湿润的东西。 秦方见一抬头,和一双巨大的、神秘的绿色竖瞳对视了! 23. 见鬼 几人皆是一惊,连忙退开数米远准备战斗。 然而,这条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蛟龙却再无动作,只是微微低头,目光似乎看向了……谈迟? 段书尧等人的视线瞬间就落到了谈迟身上。 谈迟一摊手,很无辜地笑了下。 不过很快,绿瞳蛟龙就走了。 而人头山那边,那几条蛟龙游着游着,竟然悄无声息地,把塌了一半的人头山又给建好了。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决定先出水。 沧津渡上,河水依旧以奔腾之势哗啦啦注入黄河,声势浩荡一泻千里,完全看不出河下究竟是何景观。 因为一直用炁护体,几人身上并没有跟水直接触碰到。 但刚一上岸,林树还是像吃了十几斤水草一样,狠狠地呸了好几声,才捋了把头发:“暴殄天物啊,这么多蛟龙就拿来当维修工?它们竟然不攻击我们。” 林希好薅薅她的头:“人头山的设置也没什么攻击性,整体更偏防卫。可能这个禁地就是以守为主?” 秦方见却想到什么:“有没有可能我们没被攻击,是因为那群蛟龙觉得我们还不够它们出手?而且人头山本身就有蛟龙守着,其实就算只防卫不攻击也没关系吧,毕竟蛟龙还是很厉害的。” 林树又呸一声:“没打过不知道。” 段书尧说道:“先不管这些了,林树,你先联系下秦泽永。” 谈迟看了眼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人,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把刚拍的石龙像照片发了过去。 很快,备注为“秦谣”的人回了个问号。 谈迟啪啪打字:这就是你说的你修养的地方? 秦谣回复:是,你去那干嘛,也想进去躺躺? 谈迟:石像上的字是你刻的? 等了十几秒,秦谣才又回了三个问号:???什么鬼! 秦谣:这谁刻的?刻的什么鬼东西? 谈迟:全文如下,天断头地断头人断头鬼断头。 秦谣:什么意思?这是咒语吗? 谈迟:不知道。 他又打字:恭喜你,被偷家了,感觉怎么样? 秦谣:呵。 过了会儿,秦谣又发来信息:你问出来什么大灾的信息没有? 谈迟动作一顿,把段书尧说的信息缩写一遍发了过去。 不出所料,秦谣又发来几个问号,看来也是被大灾格外魔幻的表现形式搞不会了。 谈迟又打字:问号精,你怎么看? 秦谣:呵。 “你不是原始人吗,我站一边看你打字看了十分钟了,原来你手机瘾这么大?” 段书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谈迟转头一看,段书尧站在他旁边,明明在笑,却带着一股杀气。 谈迟关掉手机,十分认真道:“你以后别用这个角度笑,有点不友好了。” 段书尧:“……” 他竟然真的从谈迟侧面移到了谈迟面前,说道:“希望你以后能对你手机里的每一个联系人都保持这么大的手机瘾。” 杀气依旧很重。 谈迟脑袋一转,很快想通关键,终于知道他哪里惹到段书尧了。 他笑了笑,揽住段书尧:“记住了记住了,我等下设定个自动回复,百分百保证你发一句我回一句,一秒钟都不让你等。” 段书尧:“……” 谈迟笑得实在很有感染力,哪怕话说的段书尧很不喜欢,都差点没忍住给谈迟回个笑脸。 半晌,他才抬手,拍了拍谈迟的背,用非常斯文的声音说出了非常不斯文的话:“滚你的吧。” 话音刚落,谈迟就动不了了。 谈迟沉默一秒,联想到段书尧拍他背的动作,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定身符?你这……你这就……” 谈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 段书尧这回笑得很真心:“是定身符。我亲手制作,以你现在的境界不可能越境毁符,好好在这欣赏下风景吧,一个小时后定身符自动失效。” 好好欣赏了下谈迟的脸色,段书尧才意味深长说:“或者你可以尝试下毁符,我看你挺厉害的,说不定能做到呢。” 谈迟了然一笑。盯了会儿段书尧,才说:“我还真挺厉害的。” 说完,他十分流畅、十分精准地,反手把自己背上的定身符撕了下来,贴在了段书尧身上。 并非常欠揍地挑衅了一句:“你这符——火候不够啊。” 段书尧脸色一变。 “喂!”林树摇摇手机,“你俩说什么呢?秦泽永回我了,他说他对我们的提议很心动,但是今天太晚了,他让我们明天去地铁站和他汇合。” “就随便聊聊天。”谈迟朝林树走去,“走吧,回去睡会儿。” 段书尧落在最后面,在手机对话框上打了几个字:境界不明,但实力比我强,大概率已突破化神。 点击发送。 看了会儿谈迟的背影,段书尧再次打字,把今天的事一个细节都不落地发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十点半,谈迟几人和秦泽永在沧津渡地铁站见了面。 秦泽永看起来很年轻,瘦得像根竹竿,但精神头很足,谈迟他们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边啃煎饼。 成功会晤后,秦泽永还给他们一人分了根关东煮,才说:“去我家差不多要三个小时,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找个地方吃饭。” 林树看他:“你还吃得下吗?” 秦泽永咬了口饼:“当然吃得下,不要小看我和美食的羁绊好不好。” 谈迟对 吃饭很感兴趣,说:“我知道,榆县有个特色叫醋溜牡丹,听说很好吃。” 秦泽永一瘪嘴:“实则超级无敌巨难吃。” 谈迟很听劝,换了个菜:“那羊肉焙面?” “一股膻味,负一百分。” “蒸酥肉?” “全是合成肉,科技含量百分百,吃它不如吃潲水。” 谈迟没食欲了。 林树哈哈一笑:“挑的你,随便找家吃点吧。我想吃虾了,希好你想吃什么?” 林希好笑笑:“都可以。” 谈迟看了会儿林希好,决定培养下搭档情,转头问武今彤:“我们彤姐想吃什么?” 武今彤总是很沉默,很少主动说话,大多时间都是在倾听。然后接话,不让任何人面临说完话后,气氛就变得沉默的情况。 有种润物细无声的特质。 听到谈迟问她,武今彤眨了眨眼,迟了会儿才回:“我都可以。” 谈迟进一步问:“你吃辣吗?” 武今彤顿了两秒,才说:“可以,看你,我都能吃。” 谈迟点头,举手:“我要吃清淡的。” 秦方见正发呆,听到“清淡”两个字,耳朵一动,一字一句正经道:“我要喝汤。” 段书尧无所谓吃什么。 最后,林树找了家又有虾又有汤的菜馆。于是蹲在墙边的几人同时起身,跟着导航移步菜馆。 吃完饭,秦泽永打了辆车,出发去游山。 游山不是什么著名的山,体积也不大,只能算三分之一个蟠龙山。但或许是因为人迹罕至,游山的自然环境很好,空气清新绿树成荫,磁场很干净。 任何人在这里随便待上一会儿,都会感到心旷神怡一身轻松。而对于他们这群修行人来说,对自然的感应就更加敏感。 刚踏进游山地界,谈迟就感觉到一阵舒畅。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好好洗涤下心灵,眉头就皱了起来。 就在刚才,他竟然感知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谈迟看了眼车上的其他人,都在开心聊天,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段书尧注意到了谈迟的视线,问:“看什么?” 谈迟随口一回:“看你帅。” 又细细感应了会儿,谈迟确认不是错觉,而且他也不可能出错。真的有股阴气一直蔓延在周围,若有若无却并不遥远,仿佛就在谈迟的旁边。 是鬼? 还是什么? 但不论是什么,车内其他人都没发现这股阴气的存在,就足以说明,这个东西的实力在他们之上。 突然,谈迟看到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不等他细看,那只手又消失了。 眼前骤然一黑,谈迟倏地转头,看到了车窗上自己的脸。 24. 风水续运局 很快,车子驶离苍天大树的阴影范围,视野重新明亮起来。 “师傅,可以停车了。”秦泽永打开车门,说道,“前面车进不去,我们得走过去了。” 林树拍拍屁股,抖了两下腿,然后一把瘫在林希好身上:“走吧走吧,坐的我腿都酸了。” 他们总共七个人,分了两辆车。 前车一停,后车跟着也停了。谈迟走下车,原地站了会儿。 秦泽永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把糖:“从这进我家还要走几千米,你们饿不饿?我这有棒棒糖。我还带了水,每个人都有,你们要喝直接在我包里拿。” 谈迟耳朵一动,走过去:“我要一个糖。”他又问,“彤姐要不要,我给你拿一个?” 武今彤犹豫了下,还是点头,说:“谢谢。” 林树拿了两根橙子味的,紧跟着就是一句调侃:“我说真的,你真的很有干导游的天赋,你甚至去干幼师都可以,怎么就想不开修道了呢?” 秦泽永一听,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我妈非要我修的,她说我有天赋。但是哈,努力二十多年,我至今都只是一个炼虚境。一百年内无人知道我妈说的‘天赋’到底用的是谁的标准。” 林树上下看了会儿秦泽永,说:“亲妈滤镜吧。不过也正常啦,你才二十几岁,炼虚是正常水准。像我们——特别是我这种,年纪轻轻就快化神境的是少数。” 秦泽永:“你现在多少层了?” 林树特骄傲:“化气三十一,希好也化气十九了。我们林家人就是这么厉害啊。” 林希好眼皮一跳,谦虚道:“没有没有,一般一般。” 秦泽永本来都想损一下林树了,结果林希好这么一说,他也只好温良恭俭起来:“哪里哪里,确实很厉害,我做梦都想拥有你这样的实力好不好。 “不像我们家,就是没诅咒了,也没几个人修出个名堂。炼虚扎堆,化气寥寥无几,勉强算化神的就只有我大伯。” 段书尧问道:“你大伯是?” 秦泽永:“就现在我们家话事的,叫秦飏。” 林树“哦”了声:“就把你打得躺了两个月那个。” “什么叫躺了两个月?”秦泽永非常激动,誓要捍卫族人自尊,“我那根本就是没了三分之二条命好不好!化神打炼虚诶,你不要把我们家唯一一个化神说的那么没用!” 林树嘲笑:“勉强算化神也是化神?你四舍五入学挺好。” 可恶! 秦泽永简直想把林树嘴里的糖扯出来,他喊道:“勉强化神的意思是已经到了化气巅峰——化气三十三层,只要遇到契机,立马就能突破成化神!哪里四舍五入了?明明就是化神预备役!” 林树敷衍点头:“好好好,预备役。” 秦泽永:“……接下来一个小时我不会跟你说一个字了。” 林树继续刺激他:“刚才一秒钟你就跟我说了十七个字了。” 秦泽永:“……” “哈哈哈……”林树又要说话,被林希好拉住了。 林希好揉揉林树的头,跟哄小孩似的:“小树,不要对朋友这样说话啦,要温和一点,友好一点,多表达对朋友的关心和爱啊……” 林希好哪都好,就是太能唠叨了。 林树头一垂,捂住耳朵,拖拉着开始唱:“多点关心多点爱——” “噗!”秦泽永爆笑,“哈哈哈!林树你这多少年前的广告词了,还挺会唱哈,每个字都在调上。收拾收拾去参加歌手吧,就唱这种广告词,你铁定能火哈哈哈哈!” 林树一闭眼,还是忍不了,一记勾魂链“啪”地抽在了秦泽永身上,又换来林希好十分钟的“爱与关心”念叨。 走着走着,谈迟突然说:“这不是去游山的路吧?” 话题转的太快,秦泽永愣了下,才点头:“是,我带你们走的左边。主要是……你们有看风水很厉害的吗?我想让你们先看看我们家周围的风水。” 游山虽不算大,但它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山,周围还有其他群山环绕,所以整体来看还是非常有气势的。 秦泽永带谈迟他们走的左边这座山,是群山中唯一一个视野比较开阔的,刚好能看到秦宅全貌和其他山脉。 秦泽永很早就想看看自家祖宅的风水了,但奈何家里人实在是被关在祖宅里太久,根本不想再从各个角度去分析祖宅的风水,对这方面避之不及。 秦泽永自己也没天赋,属于累死累活学了半天以为自己全都懂了后,真正去看又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正好这次来的都是能人,秦泽永就寻思让他们看一看。 段书尧看向谈迟:“我记得蒋阔家好像就是专业看风水的?” 谈迟不知何时又把五号捏在了手里转来转去,时不时还抛一抛,他点头:“是,风水方面他是专家。” 段书尧:“你跟他认识这么久,应该也学到了很多吧。记得风水里有一门很厉害的寻人术,你了解过吗?” 谈迟:“……” 某些人两眼一睁,啥也不干就是试探,每句话都别有深意来的。 谈迟弹了下五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风水耳濡目染了点,简单的能看。寻人术没听说过,不懂。你作为小组长,难道没点亮这方面的技能?” “小组长?”林树扯了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五组什么时候加的小组长职位,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没选我?不应该啊,我这么优秀。” “……” 谈迟心中冷笑,踹了段书尧一脚。 被当场抓了辫子,段书尧难得什么也没说,拍拍裤腿开始体面假笑。 偏偏林树还在问:“你们干嘛不回我?我要举报北五故意孤立中五伙伴了啊。” 武今彤看了眼段书尧。她有心想回应,但也不知道这个“小组长”是怎么回事,踌躇片刻还是没说话。 好在段书尧很快说:“没有小组长,是之前开的小玩笑,活跃下气氛而已。” 林树没有对为什么要开玩笑的好奇,满脑子只有没有小组长职位的可惜:“其实我觉得加个小组长也没什么,我就很能胜任啊。我这么优秀,人缘这么好,领导力plus、pro、pro+级别的好不好。” 秦泽永无情拆台:“在吹牛这方面,我是真的佩服你。” “咔嚓。” 林树咬断狗尾巴草,再次用勾魂链抽得秦泽永龇牙咧嘴。 几人都是修行人,脚程快,很快就到了山顶。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秦泽永走到谈迟身边,姿态很谄媚:“大师,怎么样?能看出什么吗?” 谈迟看了会儿,回道:“你祖宗挺会选位置。你们看——”谈迟指了下游山,“游山整体山势就像一条盘卧青龙,青龙昂首望天,呈现出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吉象。 “而且游山山脉一路从祖宗山父母山蜿蜒而来,后有靠山,左右有青龙白 虎砂山拱卫,前有明堂。 “而你们祖宅就坐落于游山得气之所。山中又有九条溪流汇聚于祖宅明堂,形成‘九水归堂’格局。这么好的位置,如果用的好,再结合宅内风水布置,能成风水续运局,至少续运百年。” 秦泽永听得很认真,谈迟越说他就越高兴,然而等谈迟最后一句说完,他就焉了:“并没有续运哈,反而还获得了诅咒,倒欠游山百年好运。” 谈迟的目光落在了那九条溪流上:“我说了,是‘如果用的好’。既然有诅咒,那就是没用好了。” 秦泽永追问:“怎么说?” 谈迟收回目光:“离得太远了,我没研究过风水,不能确定。而且也要去你们祖宅看了才行,可能是宅内风水布置出了问题。” “那我们快去我家!”秦泽永立马就要下山。 于是谈迟几人又跟着他吧嗒吧嗒下山,再走几千米入游山。等站到秦家祖宅门口时,林树已经喝完了一瓶秦泽永带的水。 然而刚踏进秦宅,谈迟几人就顿了下。 无他,秦宅里面,竟然充满了死气! “不止死气。”武今彤肃声道,“里面还有浓重尸气,大家小心。” “死气!”秦泽永差点大喊出声,连忙捂住嘴,“我家这么阴吗?不应该啊,我也是修行的,我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 段书尧说道:“正常。秦飏肯定会想办法掩盖死气,刚才我们在山上也没看出什么,走到近前才发现。” 林树也拍拍秦泽永:“何况你从小就在祖宅里住着,早就习惯了,你实力又弱,没感觉属于正常发挥。” “……”秦泽永“呵呵”两声,领着他们进了门。 这次他们来,并没有说明他们五组的身份,而是以秦泽永“在外认识的朋友”的名义上门做客。 当然,秦泽永没跟任何人说,打算先斩后奏,不然秦飏绝对不会答应让谈迟他们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秦飏看到几个迎面走来的陌生人,和秦泽永牙花全露的笑脸时,脸立马就黑成碳了。 秦飏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握成了拳,虎目疑睁:“他们是谁?” 面对秦飏不悦的视线,秦泽永就跟老鼠见了猫,他下意识瑟缩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朋友,我带他们来玩,一起爬爬山什么的。” 越说声音越小,林树都怀疑秦泽永马上就要遁地逃跑了。 但林树这次没笑他。 秦泽永说秦飏是化神境预备役真没说错。 境界越往上走,哪怕只是一层的差距,带给人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被一动不动盯着看时,威压确实强如泰山压顶。但凡实力弱一点的,比如秦泽永,现在已经不由自主想跪下了。 良久,秦飏才重重一哼,语气不善:“请你们出去,秦家不欢迎外人。” 秦泽永有点尴尬,看看林树,还是说:“大伯,别啊,以前也没这个规矩啊。而且咱们家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别赶我朋友啊。他们大老远来的,至少留下吃个饭嘛。” 秦飏没说话,炁机一压,秦泽永啪地就跪到了地上。他条件反射似的,立马就做了个哭相,喊:“大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树:“……”一看平时就没少挨打。 秦飏的面色更加黑沉:“是你们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说得还算客气,可秦飏的炁却已如同狼虎般,向谈迟几人排山倒海撕咬而去。 25. 青龙望月? 青龙囚宅 谈迟几人只能爆开炁机抵抗。 “哼,一群小儿。”秦飏非常激动,见他们抵抗,抬手召来一把铜钱剑。 铜钱剑约有三寸长,剑身青黄,覆满铜钱,因为炁机催动而发出阵阵嗡鸣。看着不似凡物。 谈迟及时往前站了步:“秦大伯,别这么紧张,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您不欢迎,我们走就是了。” “诶!你们别……”一听谈迟要走,秦泽永急得立马就要站起来。 秦飏看他一眼,都还没动作,秦泽永就马上嚎着“大伯!”,跪回去了。 “没出息。”林树没忍住嘟囔了句。 秦飏脸色一青,当即用炁把秦泽永提了起来:“动不动就跪,谁教你的!” 秦泽永苦涩瘪嘴:“最开始不是您把我压跪下去的吗。” 秦飏眼一瞪:“跟我犟?” 秦泽永不敢说话了。 秦家人恰好这时都练功完毕,正是闲的时候。听到秦泽永凄惨的声音,立马就拉着亲朋好友来围观了。 而不管是先来还是后来的,一看到门口杵着几个外人,都是一惊,颇有些佩服地盯着他们上看下看,嘴里念念有词,听着像调笑。 “看个屁看!” 林树感觉自己成了马戏团里的猴子,她脾气本来就爆,根本忍不了这种轻蔑的态度,勾魂链啪地就甩了出来。 “小树别冲动!”林希好一看就知道她想干嘛,连忙伸手要拦。 然而林树动作更快,勾魂链凌空一甩,带着森然阴气,无可阻挡地把看热闹的秦家人全抽了个遍。 撒了气,林树倍觉舒畅,转身就要走。 “打了人就想走?” “你给我站住!” 秦家人也有脾气,被抽出了火,往前一冲就要和林树对打。 林树不虚,勾魂链敲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十分挑衅:“来啊,想打我奉陪,输了的自己学狗叫!” “嘿,你狂什么狂!不就是化、化、化……” 话说出口,秦家人才发现,他们看不清林树的境界!林树比他们厉害! 他们又看向其他几个人,一水的看不清境界! 怎么来了一群铁板?! 秦家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下不来台。真打肯定打不过,可不打又太怂,气氛就这么尴尬起来。 林树冷哼一声,竖了个中指:“怂包。”说完就扭头走了。 林希好连忙追上她。 秦飏的脸又青又黑地变换了好一阵,只觉所有人都在给他丢脸。他忍下怒气,视线看向其他几人,铜钱剑凌空向前刺了几寸,催促意味明显。 谈迟笑了下,转身离开。 “你们别走啊!”秦泽永立马就要去追谈迟他们,却被秦飏拦住。他转头怒呵,“大伯你太过分了!你不要他们进来,我去找他们还不行吗?” 秦飏懒得理他,随便指了个离得近的小辈,沉声道:“把他给我关到猪圈里去!”往屋里走了几步,秦飏又回头,“你们也自觉进去面壁,丢人玩意儿!” “猪圈?”外面的谈迟耳朵一动,觉得很新奇。 林树见怪不怪:“他们家就这样。秦飏专门在祖宅里划了块地养猪,谁要是惹他心情不好了就会被关进猪圈,和什么荣昌猪金华猪同吃同睡,可有味道了。哎,秦飏也是个奇葩,想出这个办法整人。秦泽永从小到大没被关两百次也有一百次了。” 谈迟往秦宅里望了眼:“有意思。” 段书尧看向谈迟:“你刚才有观察秦宅摆设吗,有没有看出什么?” 谈迟:“看出什么也没用。秦宅这么大,我就看到了前面一点,这么点地方对秦宅格局的影响不大。不过……” 段书尧:“不过什么?” 他们现在就站在秦宅明堂前,九条溪流汇聚在前,潺潺溪声叮铃作响,很是好听。 谈迟朝溪水里扔了块石子:“不要跟我说你看不出来。” 到他们这个境界,哪怕秦飏用了办法遮掩,或多或少也能感应出不对。 “水下有东西。”段书尧笑笑,“看秦飏这个来者全拒的态度,估计东西还不小。” 林树很直接:“下去看看不就得了。” 到底不好在人家家门口下水,几人走远了些。为了节省时间,一人一条河地下了水。 山里的水通常来说都是很干净的,就算不是清澈见底,也是碧波荡漾。这九条溪流从表面上看确实也是这样的。 但谈迟一下水,就像凭空穿越时空到了沧津渡一样。 不比水面的风平浪静,水下浑浊不堪、暗流涌动、飞沙走石,水流流速又快又猛,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卷走,阴气更是重得像水下住了几百只千年老鬼。 谈迟略微感应了下,往阴气最重的方向游去。 一路逆流而上,阻力也越来越大。谈迟避开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尖锐的巨石,眼前就出现了七盏灯。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这七盏灯就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水下。但灯没有破损,灯芯也亮着。七盏灯互相拱卫,形成了一个十分牢固的灯阵。 而灯阵中心,埋着一个青铜瓮。 谈迟游过去。 然而他刚靠近灯阵,就被一股巨力弹开。随后,四周竟突现一群满身黑气的怪物! 怪物身长不到一米,全身长毛,只有双手没有腿,嘴里不断发出“呶呶”叫声。 是一群水鬼。 水鬼的攻击力很弱,但生命力顽强且极度难缠。不论什么攻击,如果不能做到一击就把它们轰成碎片,就容易陷入和它们的拉锯战中。 而一旦被它们抓住就很难挣脱,非要被它们拖进水底溺死才算完。 而且在水下,水鬼的速度是很快的,能做到眨眼之间行百米,更别说它们和谈迟之间不过几米的距离了。 仅仅是一息之间,水鬼们就已经从四面八方贴住谈迟,拉住他的身体把他往下拖。 谈迟本来就在水底,已经下无可下,小腿很快就陷进河床泥沙中。谈迟却不急,也没使出任何攻击手段。 他只是冷静运行周天,放松了对自身炁的压制。 体内汹涌的力量得以释放,境界迅速提升,不过瞬间就从化气十一层跃升到了化气二十四层。 而在马上要突破化气二十五层时,谈迟再次压制,体内炁机重归平静。 谈迟动了下手腕。水鬼抓得很紧,能动的幅度不大。 他也没怎么打算动,只扫了水鬼一眼,就一眼,抓住他的所有水鬼就“砰”得爆成了碎片。 没有念咒,没有书符,没有结印,没有借助法器,什么都没有,连一丝一毫的炁机波动也没有。 水流照常下行,水草照常漂游,好像天理如此,这群水鬼就该顷刻间灰飞烟灭。 如果段书尧在这里,一定已经开始疯狂震惊疯狂怀疑疯狂试探了,然而现在他不在。 谈迟正要进入灯阵,却突然感应到了另一股更强大的阴气袭来。 谈迟眉梢一挑,分辨出来是车上的那个东西。 这鬼东西自从车上出现开始,就一直跟着他,跟了一路,现 在终于要动手了? 谈迟头都没回,反手一捉,从虚空中拉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手指修长,手掌宽大,皮肤上覆着一层宽大的袍子,像是古代的服饰。 然而眨眼间,那只手竟然轻松挣开谈迟的桎梏,消失了! 谈迟心思微转,很快确认,这只手的实力不仅高于段书尧他们,也高于他。 可手主人除了一路跟着他、偶尔突然靠近戏弄他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动作,完全看不出要干什么。 到底哪来的怪物? 谈迟心里吐槽了下,没再管一路跟着的“背后灵”,直接进入灯阵,拿起了青铜瓮。 他等了会儿,水下没有任何异常。于是他手上一用力,打开了青铜瓮。 入目的,是一截截带血的肢体。 谈迟初步判断,是人的肢体,年龄不超过十岁,像是硬生生被折断全身关节后,硬挤进青铜瓮的。 一般来说,生前惨死的人,怨气一定是巨大的,搞不好就成了厉鬼。但青铜瓮里的这只没有。怨气仍在,却成不了气候,被关了这么久,也只是让水下境况阴森了些。 青铜瓮里的东西明显是被灯阵压制住了。 谈迟把青铜瓮放回原处,就近上了岸。 他举目一望,其他人还在水下没有出来,于是他又去了没人的三条溪流里一一看过。发现,每条溪流里都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灯阵,里面埋着个一模一样的青铜瓮。 谈迟这次再上岸,段书尧他们就已经全出水了。 林树问道:“怎么样,下面是不是都埋了个青铜瓮?” 听出他们已经先在岸上对了信息,谈迟点了下头。 段书尧:“所以九条河里分别埋了九个人。这个手段,不像普通的死人,像——” 秦方见面色凝重:“——人祭。” 谈迟哼笑:“这哪是九水归堂,这是九子献祭啊。”但他不太懂,“这么好的风水,不论想要续运还是想要家族出人才,都轻而易举,不过是时间问题。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搞人祭?这不反而化吉为凶了。” 林树也搞不懂:“怎么就变成九子了?你怎么知道死的是他们的儿子?说不定是从哪拐来的呢。” 谈迟摆摆手:“管他谁的儿子,反正小孩统称‘子’,你就说押不押韵吧。” 林树鼓掌:“押,太押了。” 段书尧说道:“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个程度的人祭,秦飏对我们不该是这个态度才对。” 段书尧说的没错。 自古以来,搞人祭的手段多得数不胜数,多的能死几百几千人。对比之下,秦家这个只能算是小儿科。 而且从秦家人的角度看,几百年传承下来,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死几个人,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放在眼里,纯当空气来看。 秦飏也犯不着为了几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人态度不善,禁止任何外人踏足秦家。 唯一能解释的是,秦家有更大的、哪怕有一个外人知道,都可能带来巨大祸患的秘密。 谈迟看向武今彤:“彤姐,你能判断下秦家尸气的来源在哪吗?” 武今彤往左一看:“秦家下面。” 谈迟:“整个秦家?” 武今彤点头:“整个秦家。” 谈迟想到什么,回头一看,正好看到游山的“龙头”。 青龙望月,吉中之吉。 而从现在这个角度看,青龙望的不再是月,而是秦家! 林树挠挠耳朵:“秦家不会是在偷摸炼尸吧?” 26. 大师求看盘! 武今彤收回视线:“不太像。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是不能长期接触尸气的,轻则影响神智,重则疯癫失魂。 “秦泽永说过秦家人每隔三个月要回来一次,而且不是所有秦家人都在修行。如果秦家在炼尸,那他家的普通小辈应该早就……嗯,疯完了。 “再退一步说,就算是炼尸。我们也会有专门的炼尸场地,游山这么多地方,没道理把尸体都堆在自己家底下炼。” “同志们!”谈迟一笑,眉眼落在阳光的缝隙里,“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去把秦泽永解救出来,一起探探秦家吧。” 林树很感动,夸张道:“你真是个好人,竟然没把我们泽永忘掉,他要是在这一定会把珍藏的八二年的拉菲送给你的。” 说着,几人就往秦家猪圈的方向走。 谈迟转过身,倒退着走了几步:“所以真的有八二年的拉菲吗?” 林树:“……学名叫八二年的拉菲,俗名叫放了八年零两个月的肥宅快乐水。” 谈迟眨眨眼。 林树改口:“好吧,瘦宅快乐水更贴切。实在不行还可以叫竹竿快乐水——嘶,我才发现,你的境界怎么突然涨了十几层?你干什么了?” 林树突然话锋一转。 谈迟没有一丝不自然,回道:“在水下面跟水鬼大战了一场,实力被迫提高了。” 林树看了会儿谈迟,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笑道:“哦,我知道,实践是最好的老师嘛。” 谈迟朝林树竖了个大拇指:“真理。” 段书尧却拆台:“效果未免有点太好了。半小时都没有,能直接跃升十几层境界,你难道是五千年难遇的天才?” 谈迟看过去,捕捉到了段书尧眼里的戏谑。 他点头,故作严肃:“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不谦虚了。是的,我就是五千年难遇的天才,尽情崇拜我吧,我不介意。” 林树也跟着严肃,学谈迟的语气:“天才你真是运气好,要是叶子听到了,她不会崇拜你,她会一直追着你打一场。当年我和段书尧就被她追过。” 谈迟看向段书尧。 段书尧耸耸肩:“整个五组,但凡境界在化气三十层以上的,都被叶子挑战过。” 林希好也笑:“我之前跟叶子合作过一次,她人还挺有意思的。我第一次见到每周全平台换一次头像,每两周全平台换一次昵称,每一个月固定发一个朋友圈炫耀自己的刀好看的人,太有意思了。” “对对对。”林树说道,“但是叶子每次换了昵称不超过两天,就要改回原来那个。” 谈迟想起来自己加好友时看到的,说:“叶美丽?” 林树:“对。我第一次看到都震惊了,她真的长得很帅啊,还特别侠气,没想到特喜欢叫自己‘叶美丽’,有种时尚弄潮儿回到农村下地干活的既视感哈。”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叶子——叶美丽本人,正和褚梁站在沧津渡岸边。 浪花卷卷,狂风抚面,叶子打了个喷嚏。 叶子一揉鼻子:“谁想我了?” 褚梁倚在树边,依旧穿一身白,闻言懒懒回了句:“谁不想你?” 叶子的嘴角一下扬得老高:“这话我爱听。” 很快,有车停在叶子旁边,从车上下来两人,正是楚嘉回和贺新年。 贺新年依旧一副二十四小时没睡、七十二小时没坐下过的力竭状态,下车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而楚嘉回精神昂扬,快步走到叶子身边:“这里就是段书尧上报的石龙像出现的位置?” 叶子点头:“是。” 楚嘉回从背包里拿出仪器:“你们应该知道吧?我要下水监测,这样能捕捉到最准确的能量信号,你们用炁保护我下去。” 叶子:“知道。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能在十分钟内捕捉完吗?” 楚嘉回:“可以,其实要不了这么久,科细研研究的第一要义就是‘快’。” “为了提高效率?” “为了在你们这些大佬斗法的时候,能让仪器最快速地工作,从而让我们能够在执行任务的同时第一时间保护仪器不被波及,科细研研制出这些也很耗时耗力的。” 叶子笑了声:“行。我想说的是不用用炁护你下水,这事交给褚梁。” “?”楚嘉回一脸疑惑地看向褚梁。 褚梁终于离开树干。站直之后,他那懒懒散散悠闲自在的气质一下散了个干净,属于化神境的威压浮出来,锋芒毕露。 他凝神运炁,五指伸开,手掌一翻,无形之炁随着他的动作流转于掌中。而后,褚梁手心翻转朝上,轻声说了一个字“开”。 霎时,沧津渡的河水竟然停止奔腾,往半空一涌,自动分成了两半,露出了河底的人头山。 褚梁手掌又一推,沧津渡的河水就恢复了流动,一路冲进黄河。然而河水仍未合上,而是就这样左右各一边的分开了个彻底。 贺新年看得目瞪口呆,哈欠都打了一半,硬生生咽回去了:“这是什么能力?” 叶子挺自豪:“御物。” 人活在这个世上,无时无刻不在和自然发生反应。会因为空气好而感到舒心,因为环境差而心生厌烦。辽阔的高山江海会让人开阔大气,空寂的荒漠密林会让人阴郁压抑。 早期道家的炼气养神功夫,就是指主动和自然产生互动,以吸收大自然的能量,补充人体的自然消耗。 后来才被道教转化为炼炁,不过本质是一样的。 而在吸收的过程中,人与自然的联结就变得更加紧密,如同一体。修道之人划分的化气、化神、还虚的境界,根本标准就是和自然化为一体的程度。 掌控自然即为神,同寿天地即为仙。 能力低者,需要借助各种人造的工具利用自然、征服自然;而能力高者,翻手之间就能利用自然之力达到目的,一片叶子、一根草都能成为武器,甚至能够小范围的改变自然。 比如让一只南飞的鸟改变方向往北飞,让水里的鱼跳到岸上,让河水倒流,让平地高隆,让高山矮下。 褚梁的“御物”就是这个原理。一切物质,皆可为他所驾驭。 贺新年彻底清醒过来,眼睛亮成了两百瓦大灯泡:“那你能把楚嘉回变成躺平脑吗?也不需要完全躺平,只要稍微记得他还有个需要睡觉休息的搭档,不要再带着这位搭档东南西北到处跑就行。” 褚梁看了眼根本没听他们说什么,第一时间就下水了的楚嘉回:“做不到。” “为什么?”贺新年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你只能驾驭物质。那把楚嘉回变成连续工作三小时后,身体就会丧失行动能力,躺床上一小时才能恢复可以吗?” 褚梁伸出食指摇了摇:“不行。我只能做到改变形态,不能无中生有,也不能让存在消失。比如我可以把楚嘉回手上的仪器从方的改成圆的,但是不能让它直接坏掉,也不能让它凭空多出来个部件。 “而且,御物能力受境界影响,能驾驭的物质范围和时间都有限制,实际并没有那么逆天。” 贺新年背一驼,生无可恋:“好吧。” 楚嘉回刚回到岸上,就看到贺新年的萎靡模样。 他怔愣一瞬,终于心生愧疚, 非常勉强、非常心痛地说了句:“明天休息一天。” 贺新年眼一亮,差点就要高兴地喊出来。但她的脑子突然开始自动运转,想到了什么,硬是让贺新年冷静下来,维持着萎靡状态点了下头:“……算了,一天也是天。” 楚嘉回张了下嘴,最终还是看向叶子:“可以了,等我们回去推出最终结果,会第一时间告诉卫简仪她们。” 叶子:“好,靠你们了。” 楚嘉回不说话了,眼睛飘到贺新年身上。 叶子给褚梁使了个眼色,说道:“行,那我们先走了,下次见。” “拜拜。”贺新年再次打出个惊天哈欠,转身就要上车。 楚嘉回跟上她,到了车上,车子都开了十多分钟了,楚嘉回才酝酿好,说:“贺新年,我闲不下来,如果你实在不能适应我的节奏的话,可以打报告申请换个搭档或者其他的。如果需要,我会尽全力配合你。” 贺新年“哼”了声:“我早打了。然而你卷王名声在外,根本找不到愿意跟你搭档的幸运儿,没人换我我又不能走,我的报告都被打回来十次了。” 楚嘉回沉默。 贺新年看他一眼,心里掂量了下,说道:“哎,没事啦,谁让我摊上你这个搭档了呢,命里带的,蒜了蒜了,睡觉能在车上睡,吃饭也能在车上吃,当历练了。” 楚嘉回依旧沉默。 半天没等到动静,贺新年瞟了眼他,手下意识摸上下巴,眉头皱了起来。 “直接去科细研中五分部?”前面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问道。 楚嘉回仍然沉默。 贺新年这回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她对着司机“嗯”了声,默默拿出了手机。 刚点开对话框,楚嘉回终于“活”过来了,他认真看着贺新年,非常郑重地说:“贺新年,我反思了一下自己。我先给你道个歉,对不起,之前确实没考虑过你的精力。 “我们搭档时间也不算长,但是我觉得你这个搭档还是很好的,我不希望我的搭档因为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既然报告被打回来了,那我希望你能给我个弥补的机会,以后每完成一项任务,我们都休息一……两、一、一天半怎么样?” 贺新年……贺新年的手从下巴移到了嘴上,她面部肌肉抽了会儿,才摆出了一副“我很不满意,但是我们毕竟是搭档,我勉强可以退一步接受”的表情。 贺新年咳了两声:“啊,行、行,我批准了。” 楚嘉回是个实心眼,听贺新年同意了,就真觉得万事大吉,坐直身体看窗外风景了。 贺新年用手遮住脸,偏头,车窗上映出了她已经笑得扭曲的脸。 手机上,备注为“蒋阔”的人发来了信息:我看你正在输入中看了几分钟了,啥事啊? “咳咳。”贺新年生怕自己笑出声,她咳了几声掩饰,抖着激动的手给蒋阔发了个“竖拇指”的表情包。 自从那天在蟠龙山加了蒋阔的联系方式后,贺新年就和蒋阔线上聊起来了。 除了吐槽外,贺新年还给他发了楚嘉回的八字,让他看看楚嘉回的卷王性格是不是命里带的?真的不能改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一下? 蒋阔非常热情,立马就给贺新年支了招。这次就被贺新年抓住机会给用上了,没想到见效这么快,给她赢得了一天半的假期。 和之前的马不停蹄相比,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进步。 算命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贺新年笑了会儿,喜滋滋地把自己的八字盘也发给了蒋阔,并附文:大师,您看看我这个八字,应该怎么做才能躺平一辈子? 27. 被守株待兔了 秦家人估计自己也嫌臭,猪圈修在秦家外围的外围的外围,非常没有存在感地挤在围墙边上,周围没有任何生物,极大方便了谈迟他们的行动。 猪圈内,秦泽永靠在墙边,两眼闭着,睡得很安详,甚至打起了规律的呼噜。 林树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拍照录音。 谈迟翻进围墙,小心推开半掩的猪圈门,用刚摘的狗尾巴草搔了搔秦泽永的鼻子。 没反应。 谈迟正要再接再厉,手却被林树拉住。 林树狡黠一笑,指了指秦泽永,又指了下谈迟和自己,双手伸起做了个“抬”的姿势,眼睛往围墙那边眨了眨。 于是,在围墙外边等着的段书尧四人,就看到谈迟和林树一前一后,跳上围墙又往下翻,把秦泽永抬出来了。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大,但力度却控制得极好,没发出半点声音,秦泽永舒服得差点就要翻身。 竟然有些意料之中。林希好掩额:“小树……” 林树没出声,示意他们跟着走。 谈迟也觉得好玩,和林树对视一眼,两个人撒开了腿就往山上跑。剩下四人只能跟上。 终于,在跟无数根草亲密接触后,秦泽永终于醒了过来。他一睁眼,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团扎在一起的草。 “?!” 啥东西! 秦泽永垂死梦中惊坐起,和林树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你干啥?这是哪?我咋在这?” 秦泽永很懵,他下意识想挠头,却发现触感有些不对,怎么扎扎的。低头一看,他身上竟然被盖了一条草扎成的……被子? 林树给他把草被往上拉了拉,语重心长道:“泽永啊,你也太苦了,怎么就在猪圈睡着了呢,我看着真的很心痛啊。这不立马排除万难给你带出来了,躺着睡多舒服。来,把肚子盖好,别着凉了。” 秦泽永:“……”他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把我带出来了?你们没走啊?” 谈迟正编草玩,闻言用草敲了他一下:“说好的探险都没开始,我们走哪去?” 秦泽永顿时清醒,眼一亮,倏地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走走走,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段书尧笑道:“别急,我们打算从你家入手。你在你家那么多年,有没有发现什么地下通道之类的?” “地下通道?”秦泽永想了会儿,双手拍在一起,“有,就在我们家祠堂!但是我家祠堂不能随便进,林树应该跟你们说过,只有货车来了的时候,我们才会被聚在祠堂里。 “我没进去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这事还是我爸跟我说的。他以前也很好奇为什么每次货车来,我们都要进祠堂,可平时又进不了,哪怕祭祖的时候也只是在外面祭。他以为祠堂里有什么秘密,所以趁大家都去练功的时候,偷偷溜进祠堂……” 林树插话道:“好家伙,你这探险精神还是遗传的啊。” 秦泽永朝林树挥了下手:“去去去,别打断我。说到哪了?对,我爸偷溜进祠堂,在祖宗牌位下面发现了一个地道。 “结果他刚准备下去,我大伯就在喊他,他那次就没进去。后来我爸又找到个机会才下去看了,结果回来后就疯了,一直喊‘造孽’什么的。再后来……再后来我爸就跳河自杀了。” 林树皱眉:“你爸没跟你说地道下面有什么吗?” “没说,回来之后失魂落魄了三天,谁说话都不理,然后就疯掉了。” “不是,等下。”秦泽永突然想起来不对,“怎么突然就要从我家入手了?我们难道不应该等货车来之后查货车,然后顺着货车这条线查下去吗?你们不怀疑货车吗?” 段书尧:“你知道货车什么时候来吗?” 秦泽永一愣:“不知道。我之前还想总结一下规律,但是没总结出来,有时候几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三天来两次,很难判断它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来。 段书尧笑道:“所以查货车不方便,不如就近从你家下手。”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家有地道的?” “猜测。还记得我们刚到秦家时,和你说秦家有尸气吗?这个尸气就来源于秦宅下方。不管秦飏是在做什么,想要下去不可能舍近求远从外面走,在自己家挖个地道更方便。 “而且从你大伯不让任何外人踏足秦家的态度来看,在自家挖地道的可能性也很高。” 秦泽永点点头:“那我们得等晚上再去吧?要是碰上人打起来就耽误事了。我家里人作息很规律的,一般十点半之后就回房间了,要么玩手机要么睡觉。” 段书尧:“那就等到十一点。” 十一点。 秦泽永指路,他们找到祠堂的方向,翻墙进了秦家。 谈迟蹲在墙上,突然想起什么:“秦飏没设点禁制之类的吗?” 猪圈那里没有,还能勉强说是不重要、没必要。可祠堂周围怎么也没设个阻拦的东西?连电网都不铺一个。 秦泽永脚一崴,差点摔下墙:“我靠,我以前还真没注意过这些。可能我大伯忘了?年纪大了脑子总会不好使了嘛。” 林树反驳:“他年轻的时候也可以设。” 风声沙沙作响。 到底是在山下,一到晚上,各种动物的叫声、活动声就明显了起来,硬生生把熄了灯的秦宅衬得热闹非凡。 谈迟:“我怎么觉得有陷阱呢。” 林树捶了下秦泽永:“我记得不是还有人跟你一起在猪圈里反省吗,怎么我去找你的时候猪圈里只有你一个?” 秦泽永:“他们反省了十分钟就跑了,我大伯真生气就直接开打了,让他们反省就说明事不大,他也不会真守在猪圈外面盯着我们反省,大家都是做个样子就行了。我主要是睡着了,不然我也跟他们一起走了。” 林树佩服:“你真是个睡神,猪圈里都能睡那么香。” 秦泽永有些急:“那我们还下去吗?” 林树嗤笑:“为什么不下?除了秦飏,秦宅还有境界比我们高的人吗?没有。” 说完,林树就要往下跳,却被秦方见拉住了。 秦方见从翻上围墙那一秒开始,就迅速切换成了战斗模式。她肃声说道:“不要托大,等我先试探一下。” 说着,秦方见手指翻飞,扎出了七个纸人。而这七个纸人,分别长着他们七个的脸。 但纸人很僵硬,并没有之前纸鸟那般的活物感。 这很正常,他们都是修行之人,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扎纸人,扎他们也做不到扎得跟个真人似的。 要想变“真”,还需要取对应人的精血和一缕神识赋予纸人。 而纸人变真的同时,他们也能反过来操控纸人,看纸人所看,感纸人所感,借纸人之手发挥力量。纸人这时就相当于成了他们的分身。 谈迟咬破舌尖,挤出精血在纸人眼睛上点了下,又抽出一缕神识置于纸人神庭。 纸人瞬间变得鲜活,原地跳了几下,朝谈迟一笑,跳下了围墙。 很快,秦纸人带着其他六个纸 人,走到了祠堂外面。 谈纸人上前,把其他纸人挡在身后,推开了祠堂门。 祠堂里的灯不会熄,所以在一片黑暗里,祠堂依旧亮如白夜。亮到把坐在祖宗牌位前的秦飏都照得十分清楚。 “哼。”秦飏缓缓睁眼,起身斥道,“我早知道你们来者不善。” 与此同时,秦宅所有房屋同时亮灯,秦家人纷纷出动,朝纸人方向围了过来。 而秦飏身后,缓缓走出了十几个黑衣人。 十几个化气三十三层巅峰的黑衣人! 黑衣人盯着纸人看了会儿,随后齐齐转头,看向了蹲在墙头的谈迟几人。 被识破了,但谈迟并不慌张,还有心调侃:“你家这么多化神预备役吗?” 秦泽永的重点却不在这,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群人看着至少都四五十了。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多年纪轻轻的人才,我这个炼虚都是有天赋的了。” 林树:“……这个秦飏到底是有多做贼心虚?不让我们进就算了,是怎么这么丝滑地把我们来和他家祠堂联系在一起,并且大半夜在祠堂里等着的?” “别说了!”林希好揪住林树的衣领,带着她跳下围墙。 铜钱剑破空而来,削掉了林树的发尾。 秦家人纷纷要赶来围墙处,却被纸人阻拦,不得动弹。秦家后辈实在太弱,突破化气境的都寥寥无几,哪怕只是几个纸人,实力并没有真身强,却也足够对付。 难对付的是秦飏和那十几个黑衣人。 他们这伙人里,从表面上看,境界最高的是段书尧,但他只有化气三十二层。 差距看似只有一层,实际对打起来是很难有胜算的,何况对打的还是十几个化气三十三层。 而看这些人的态度,是不愿意轻易放谈迟他们走的。 必须打一场了。 “操!来啊!”林树甩出勾魂链,战意四起。 “呜——” 黑衣人齐齐爆开炁机,无匹威压如下山猛虎席卷而来,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整个秦宅。 草树被折断,房屋被削塌,纸人被震毁,就连远处明堂前的溪流都被撼动,水流倏地激荡起来,在空中溅出厚重水帘。 攻势之猛,伤害性之强,以至于产生出尖锐音爆。段书尧等人都被震得头昏脑涨,鲜血倏地从耳鼻口中迸出。 秦泽永更是直接被震得晕死过去。 段书尧勉强用炁抵抗,同时结印唤醒身上大蟒。 黑衣人的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勉强挺直脊背,咬牙喊出:“醒来!” 金光骤现,刺目光芒竟让正要攻击的黑衣人僵住了手脚,再无法动作。 秦飏目瞪口呆:“什么东西?” “咝咝、咝咝——” 大蟒的吐息声并不大,却像是跗骨之蛆一般,缠绕于每个人的筋骨血肉里,游走至全身后又猛地收紧,将人勒如窒息。 秦飏和黑衣人当然真不至于窒息,但确实被大蟒阻碍了攻击,连炁都变得弱势起来。 林树终于缓过气来,坚强竖起大拇指:“你这个大蟒什么时候借我用用呗,有它加持那我不直冲化神啊。” “唰!”地一声,大蟒睁眼。 林树立马噤声,当作什么都没说过。 秦飏冷笑一声,不服气:“一只蟒而已,能有多大能耐?” 说完,秦飏大喝一声:“结阵!” “是!” 秦家小辈纷纷从地上爬起,迅速行动起来。 28. 化神之下我无敌 段书尧怎么会给他们结阵的机会,一拍胸口,大蟒一吐信子,离开段书尧的身体,将秦家小辈打了个人仰马翻。 秦飏立马出手。他手在半空中一抡,沉声道:“一剑,万剑!” 铜钱剑上的铜钱飞快震动起来,眨眼之间,就从一把分裂成了密密麻麻的无数把。 它们对准段书尧等人,唰地凌空刺下,铜钱震动所产生的叮铃声发出阵阵红光,竟散发出骇人煞气。 武今彤迅速书符,黑森尸气无声弥漫,和煞气正面对抗,甚至还组成了个罩子,挡在了铜钱剑的下方。 但毕竟有境界差距。没坚持多久,尸气就溃散如烟,铜钱剑又要刺下。 就在这时,大蟒归来,将铜钱剑搅了个稀碎。 秦飏:“……你们讲不讲武德!有本事不要用这个蟒!” 大蟒盘旋在段书尧几人周身,一双黑深瞳孔紧盯秦飏。 武今彤问道:“大蟒能挡住他们,我们要不先跑?” 段书尧一偏头,看了眼安然坐在墙上的谈迟,眨眼之间便做了决定:“不跑。” 林树只是把段书尧的话过了下脑,就猜到他想干什么,骤然笑出一声:“段书尧,你真有心机。不过我同意,打都打起来了,哪有跑的道理。” 不跑就不跑吧。武今彤口中念咒,几人眼前霎时就变成了一片紫黑色。 武今彤说道:“尸瘴能打乱他们的节奏,我们可以趁机出手。” 尸瘴,也可以叫毒瘴。剧毒,但凡被尸瘴沾上,身体就会迅速溃烂。一旦无法对付,尸瘴就会进一步蚕食中瘴者身体,直到侵蚀完他的器官血肉,只剩一具白骨为止。 秦飏瞪向黑衣人,催促道:“你们还不出手?”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一人站出,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尸瘴全部收入囊中,其余黑衣人立马出手。 大蟒的到底存在让境界的差距缩小很多。哭丧棒和勾魂链配合,纸人大军和黑衣人对打,武今彤甚至祭出尸兵。一时间整个秦宅金光、黑光、白光、红光、各种光乱闪,炁机的剧烈波动甚至影响到了游山。 平地起汹波,静处生狂风。 “叮铃——” 谈迟扔出五号,只用一枚硬币挡住了侧面突袭的铜钱剑。 秦飏眉头一皱,当即再次御炁催动铜钱剑。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脸上脖颈上都用力得青筋暴起了,铜钱剑都被五号牢牢挡住,无法寸进。 而谈迟坐在墙头,看不出一点费力的样子。 一声轻响,墙头突然出现一黑色圆洞,一黑衣人从圆洞里钻了出来。 然而他刚钻出个头,就被谈迟一手按在头上,动弹不得了。 秦飏难以置信,大喊:“你是什么人?” 谈迟朝他笑了下,铜钱剑瞬间碎成了齑粉,包括圆洞里的黑衣人。 同一时间,段书尧他们那边的黑衣人也毫无预兆地,在众目睽睽中爆体而亡。 …… 整个秦宅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飏见势不对,转头就往祠堂里跑。 秦宅基本被削成平地了,但离现场最近的祠堂反而完好无损,一枝独秀地矗立在一地狼藉中。 谈迟看了眼不远处的段书尧几人,权衡了下,还是追上秦飏,只留下一句:“你们在这休息。” 林树收起勾魂链,抹掉唇边的血,直到看不到谈迟的身影了,才说:“你们说,等下再看到谈迟,他会不会就变成化神境了?” 段书尧意味深长道:“说不定呢。” 林树看了眼秦方见和武今彤,两人皆是摇头微笑。 林树哼笑一声:“你们北五真有意思。” 林树不了解谈迟,但她知道谈迟不过下个水,就一下跃升至化气二十几层是不正常的。 只是同在五组,大家都是伙伴,没必要非要探究清楚,她并没有多问。 后来和秦飏他们打起来,她也注意到,谈迟一直坐在墙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没有出手。 她懒得计较,反正她也挺喜欢打架,能用暴力解决问题是极好的。 但她没想到,段书尧竟然也主张不跑。 联想下这一路段书尧和谈迟之间的反应,她就猜到,段书尧是想逼谈迟出手,试出他的真实境界。 林树揉了下胳膊上的伤,觉得自己一路跟过来看热闹真是今年做的最好的决定。 不过瞬息之间,她脑子里就已经上演了一场北五内部不和、争权夺利、隐瞒试探、表面一起出任务实则暗地互相踩脚的大戏了。 . 秦飏慌慌张张地移开祖宗牌位进了地道,他抬手就要关上地道门。 然而,不知怎的,他竟然控制不了自己了! 他像是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力量一样,突然就忘了应该怎么运炁。 这实在太奇怪了。 秦飏来不及多想,干脆伸手扒住墙壁打算手动关门。 然而他一回头,就看到了谈迟。 秦飏心脏重重一跳! 眼前人并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他却莫名感到一种恐惧,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敬畏。 疯了吗? 秦飏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没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倒退几步,飞快跑进了地道。 地道很长,长到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荡出回音。然而从始至终,除了秦飏自己的脚步声外,再没有了其他声音。 秦飏心下更慌,脚下速度更快,简直恨不得飞起来。 他不知道,谈迟已经在地道的尽头了。 令谈迟没想到的是,秦飏竟然没在下面装灯,黑到谁进来都是个睁眼瞎。 同样都是在下面,人头山就不一样,里面的灯照得都晃人眼。 谈迟不禁暗叹:秦谣是会给自己搭窝的。 继续往里走了几步,谈迟没做什么额外动作,只是起了个“亮一点”的念头,整个地下空间就倏地,亮了。 亮如白昼。 然而很快,谈迟面色一凝,停下步伐。 他面前不超过三十厘米的位置,有一个大约半米高的石台。 石台表面刻满了黑色符咒,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层恶心粘腻的网。而石台上面,放了一具人的尸体。 在石台周围,是更多一模一样的石台,上面放了各种尸体,不止人的,还有猫的狗的猴子的,各种动物。 放眼望去,整个地下空间密密麻麻地放了近万个石台,有些石台上甚至叠了不止一具尸体。 如果抛弃道德观来说,这种场面是极其壮观的。壮观的都有些恐怖了。 “吧嗒吧嗒……” 秦飏的脚步声从地道里传来。但很快,脚步声停了,取代它的是一阵极长的吸气声。 不用想都知道,秦飏是看到了地下空间里的光亮被吓了一大跳,不敢再往下了。 只不过,下不下来由不得他。 谈迟依旧什么都没做,只是觉得秦飏应该下来。 在地道里的秦飏就控制不住自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了地下空间,站在了谈迟面前。 秦飏……秦飏已经没心情恐惧了,他有些崩溃:“你到底是什么人?” 谈迟没回,只问:“你在这里搞这么多尸体是想干什么?” 秦飏一愣:“你不知道?” 谈迟莫名其妙:“我为什么知道?” “那你们来我秦家?” “来你秦家就一定是来者不善了?秦大伯,你怎么这样揣测我们?” 秦飏的话一下梗在了喉咙里,他话锋一转,又问:“那你们非要翻进我秦家做什么?” 谈迟笑了下:“现在是你质问我的时候?” 秦飏默然。 半晌,他才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就是把我打得魂飞魄散,我也不可能向你透露一个字。”说着,秦飏突然自信起来,“哼,真让我魂飞魄散了,你就再也别想知道这下面的秘密了。” “为什么不能知道?”谈迟坐在了石台上,“你信不信,只要我想,你就算是魂飞魄散了,也能再重新魂魄复体。只要我想,你就会主动把你知道的所有都告诉我。只要我想,你在这世上的一切痕迹,你档案里的所有资料,世界上所有人对你的记忆,都会在一瞬间消失,你会彻底不存在,但是你还活着。” “你!”秦飏什么场面没见过,是绝不可能信这种话的。但谈迟一说出来,他竟然下意识地恐惧了。 “你开什么玩笑?”秦飏 的声音已经没那么中气十足。他粗喘了几口气,像是壮势似的声音大了起来,“我是化气三十三层巅峰,你不过一个化气二十几层的小辈,你能杀了我?你能做到控制我吗?你不能!世上没这道理!” 紧接着,秦飏又加了句:“你绝做不到控制我!你……你能不能赶紧消失?我真是服了,就因为江相派我每天都担惊受怕,摊上各种破事,我容易吗我,这个也惹不起那个也惹不起,小辈还不争气,我就想修炼到化神我招谁惹谁了!”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秦飏脸都白了。 因为这些话不是他想说的!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他不可能说出来! 可他竟然说出来了! 就像冬天会冷,夏天会热一样,他好像就该说出心里话,好像这世上的法则就是人天然会说出所有心里话的。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谈迟揉了揉耳朵:“秦大伯,别挣扎了。” 谈迟是笑着说这句话的。然而看在秦飏眼里,那不是笑,那是死神的镰刀,是黑无常的勾魂链,是他要完了的号角。 特别是谈迟还坐在石台上,旁边就是一具发青的尸体,直接把谈迟衬成了地狱鬼魅。 “啊!”秦飏不禁喊出一声。 他想跑,他真的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他的使唤,钉在原地跟两颗被捶死了的钉子一样。 谈迟下巴一点:“你还不说?” 秦飏怒视谈迟:“我绝不可能说!你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牵扯到了多大的力量。” 看秦飏态度这么坚决,谈迟耸耸肩:“行吧,那我陪你玩玩。” “玩什么?”秦飏还没问出口,他的身体就告诉他答案了。 因为他的右手突然长到了他的头上,手指正好垂在他的额头边。 嗯,他的手长到了他的头上。 !!! 秦飏腿上一痒,低头一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竟然不知不觉跑到他膝盖上去了! 这是幻觉吗? 这不是幻觉! 秦飏抬头,他看到了谈迟,但视线不对。于是他再次低头,发现自己的四肢竟然全部离体,叠在了他的身体和他的脖颈之间! 而他的眼珠子,正飘在半空中! 不知道是不是谈迟的恶趣味,秦飏的眼珠子还自动飘到了他身体前方,让他全方位无死角地欣赏了下用自己的肢体做成的“叠罗汉”。 秦飏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被吓得大叫一声,然而他喊出来的却不是“啊!”,而是“哈哈哈!” 秦飏要疯了。 他的天啊!他是人啊!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不是头下面是脖子,脖子下面是身体,身体下面是腿的吗? 这是在干什么啊? 身体都被分成几块了,他还不流血,还不死吗? 秦飏的世界观完全破碎了。 谈迟没再继续让秦飏变个样子,就这样欣赏了好半天,大方地把秦飏复原了。 “不可能。”复原后的秦飏坐在地上,喃喃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世上有化气境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我明明都快化神了,怎么可能毫无还手之力,不可能有人这么厉害。” 谈迟说话的调调跟唱歌似的:“我就是这么厉害啊。” 秦飏:“你……那你,你也能这么控制赵事国,控制李班义,控制五首?” 谈迟摇头,真诚道:“控制不了。只能说,化神之下我无敌。” 化神之下? 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不是给了秦飏启发,还是刚才那一轮拆开重组打通了秦飏的任督二脉。 就在这么普通的时刻,秦飏突破了,突破到了化神……0.5层? 秦飏都没来得及开心,就愣成了石头。 他难以置信,连忙在体内运行周天。然后他就悲催的确定了,他的实力确实涨了,但只涨了0.5层。 这找谁说理去?能刷新出0.5层的进步,他秦飏也算是玄门独一人了。 但很快,秦飏就振作起来。突破就是突破,难道进步0.5就不是进步了吗? 他重振旗鼓,站起来,朝谈迟冷笑道:“化神之下你无敌,哼,那化神之上呢?” 29. 就是这个味道! 说完,秦飏御炁化剑,准备一击攮死谈迟。 然而很快,他御炁的动作就顿住了。 因为他眼睁睁看着谈迟的境界,从化气二十四层,升到了化气二十五层、二十六层、三十层、三十三层……直到化神一层! 秦飏牙都要咬碎了。 谈迟实在可恶,为了表现两人之间的差距,竟然还故意爆开炁机,让他知道,谈迟比他境界高了0.5层! 足足0.5层! 秦飏越想越气。他甚至怀疑谈迟的真实境界还要更高,就是为了刺激他才只提到化神一层就停下了。 可恶啊! 谈迟看了眼地道的方向。没有声音传来,但他知道,段书尧他们下来了。 谈迟终于站起来:“秦大伯,要打吗?” 秦飏:“……” 秦飏放弃挣扎了,他突然觉得谈迟能以一敌过全世界,说不定能对付背后的力量,如果能对付的话…… 秦飏的心思立马活络起来。 片刻后,他十分热情地笑道:“打什么打,你是泽永的朋友,我当然也是以礼相待。作为长辈,你想知道什么,大伯我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谈迟也笑了。 “哒哒哒。” 段书尧几人出现了。他们竟然还带上了秦泽永。 扫了眼秦飏,他们的目光很快落到了谈迟身上。 两秒过后,林树左手握拳,“yes”一声:“果然到化神了。”她双手做点钱状,“我赢了,记得等下转我钱哈。” 几人没招,纷纷拿出手机打了欠条。 谈迟看得好笑:“转什么钱?” 武今彤说道:“我们打了个赌,赌你这次境界会不会升到化神。林树觉得会,我们觉得跨度应该不会这么大,专门等这么久才下来就是为了给你发挥时间。” 谈迟“嗐”了声,扫了眼笑眯眯的段书尧。 尽在不言中。 林树美滋滋地收了款,这才走到谈迟身边,围着他转了几圈:“哎,不过短短一天时间,我已经看不透你的具体境界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谈迟眨眨眼:“我以为你不会问我,问我的不应该是段书尧才对吗?” 段书尧走过来:“那我问你,你怎么这么快就跃升到化神一层了?为什么一开始就藏着掖着?” 林树“诶”了声,貌似不太满意:“化神一层啊?嗐,我以为直接到化神三十层了呢。”她拍拍谈迟,“你不会过几天再打一架就飞到化神三十层了吧?” 谈迟的笑容收了些:“飞不到,这是极限了。” 林树不信:“你就装吧,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被打脸。” 段书尧还要说话,谈迟却抬手,打断了他:“先不说这个了,你们好好看看这里面吧。” 几人一齐移开目光。 !!! 三秒之后,段书尧极其熟练地拍照上报一条龙;武今彤走到石台边,拎起尸体反复看;秦方见再次秒切战斗模式,神色严肃;林树像发现了新世界一样跑着把每个石台都看了个遍;林希好站在原地,眼神复杂;秦泽永“啪”地坐到了地上,开始干呕。 谈迟……谈迟欣赏众生相。 五分钟后,几人终于又聚到一起。 段书尧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迟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有请秦大伯。” 闻言,秦飏先沉重地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出往事。 大约两三百年前,秦贤敬出生了。没过多久,他走上了修行的道路。 但无论他怎样努力,都卡在炼虚三十三层再难寸进。 在白白努力了几十年后,秦贤敬终于放下执念,承认自己就是不适合修行这条路。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努力修行几十年,勤奋练功一天不落,就算再没天赋,至少能突破到化气境吧? 不应该突破到化气境吗? 他努力了几十年!不是短短几天、几个时辰。 秦贤敬不甘着不甘着,就不甘得走火入魔了。 他想,既然他无缘于修行,那就让他的家族、他的后辈人才尽出,都变成修行一途的天才。 秦贤敬找到了游山。游山是个上佳的风水宝地,如果让族人都住在这里,不出三代必能出绝世天才。 于是,秦贤敬很快就说服族人,把祖宅迁到了游山下。 然而,不知是不是几十年的光阴耗尽了秦贤敬的耐心。他等不及了,他想立马就看到天才的诞生。 他想到了人祭。 秦贤敬挑了九个小孩,把他们的身体生生折断后塞进了青铜瓮里,分别埋进九条溪流下。 而后他又做灯阵,将他们的灵魂永震水底,他们因此滋生的每一分怨气,都将成为催化秦宅地脉的养料。 但是,化凶为吉很困难,化吉为凶却是极简单的。 如果秦贤敬什么都不做,不出百年,秦家就能出个绝世天才。 然而他这一杀人,归堂九水被污染。青龙望宅本能巧成“旺宅”之局,却也因此被破坏,盘卧青龙成了监视之龙,将秦宅彻底囚在了游山内。 秦贤敬弄巧成拙,把风水宝地变成了绝佳囚地,秦家人世代不得远离祖宅,只能被困在一方天地里修行。 不仅如此,秦贤敬期待的天才也没有出世,反而秦家后辈似乎都缺了点修行的筋,修炼起来问题倒是不多,可境界就是难以提上去。 秦家人被折磨得几近崩溃,“出游山”很快成了家族所有人的执念。他们为此做了很多努力,甚至还冒着暴毙的风险跑到外面,希望找来个能解救他们的玄门大拿。 如此挣扎了百年后,江相派来到了秦家。 当时的秦家家主是秦公良。眼见终于有大师上门,秦公良大喜过望,和江相派闭门深谈了一夜。 江相派称,他们可以帮助秦家,但条件是,秦家要帮他们养活尸,直到江相派开口说不用再养了,他们才能停止。 而且,秦家人将成为活尸的养料,以活人生气维续养尸大阵。 当然,在此过程中秦家人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也不会被困在秦家,只要保证秦家一直有人待着就行。 尸体也不用秦家操心,会有人不定期送尸体来,秦公良只需要在尸体送来的时候,召集秦家人到祠堂,以人气稳定尸阵就行。 但是,为了确保秦家不中途毁诺,他们会用些手段,在外的秦家人每隔三月必须回秦家,否则暴毙。 看似出了囚笼,实则只是踏进了另一个笼子,但好歹范围大了点不是?何况还有放风时间呢。 秦公良思索良久后,答应了。 这一养,就养到了现在。 秦飏没什么追求,就想早早修成五首那样厉害的人物,此后就做个闲云野鹤自在于世间就好。 但养活尸这事始终让秦飏觉得很危险。 现在不比以前,江相派一直源源不断往这送尸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发现了,顺着就会查到他们秦家,最后大家一起蹲大牢。 而且就算不是人尸,动物尸体也有风险啊,谁知道他们杀的是不是保护动物! 一想到自己后半辈子只 能在牢里度过,秦飏就又气又怕。提心吊胆了足足两个月后,秦飏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反抗!他要带领秦家脱离江相派! 然而,无论秦飏是委婉地表达,还是强硬地对抗,都统统被江相派武力制服了。还因此害死了好几个族人,秦飏自己也差点死于江相派之手。 后来可能是实在烦了秦飏了,江相派直接派人住在了秦家。 表面说是帮助秦家维续养尸阵,实际就是监视秦飏,拿秦族一干老小威胁。秦飏要是再找事,秦族所有人都会因他遭殃。 秦飏屈服了。 此后江相派说什么干什么,让往东绝不往西。但他心里对东窗事发的恐惧仍然存在,而看到谈迟他们到来时,秦飏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他做贼心虚,以为谈迟他们是来查养尸阵的,等谈迟几人出去后,立马就联系了江相派说事情败露,请求支援。 江相派先安抚了秦飏,并让秦飏不要担心,既然来的是谈迟,不是警察也不是军队,也没有直接对秦家下手,就说明他们并不完全清楚养尸阵的事。此行多半是秦泽永心思又起,呼朋唤友想来查。 这次秦飏把他们赶出去了,他们肯定不会真的离开,说不定就会偷偷翻进秦家。 于是江相派让秦飏布下陷阱,把他们都杀了,顺便给尸阵添点新鲜尸体。 听完,秦飏没骂江相派,而是在房间里骂了秦泽永大半天。 死侄子就知道给他找麻烦,要不是他跟秦泽永他爸关系甚笃,早就弄死秦泽永了,哪还会这么容忍他! 骂归骂,秦飏到底不敢违抗江相派的命令。再三犹豫之下,秦飏决定按江相派说的做。 他自我安慰,不过是一群境界没他高的小年轻,他随手一挥就能死一片,这事不难,能干! 然而他没想到,小年轻里不仅有个不知明细的大蟒,还有个看不透的谈迟。 眼看形势不对,秦飏当机立断,决定把养尸阵炸了销毁证据。 结果这事也没干成,还被谈迟戏耍了一番。 一想到这里秦飏就气,他鼻子重重一哼,甩手:“说完了,能放我走了吗?” 段书尧往出口的方向一挡:“江相派是做什么的?” 秦飏吹胡子瞪眼:“不知道!” 谈迟看他。 秦飏老实叹气:“我真不知道,人家根本不跟我说这些,就让我好好养活尸,再说你看这规模就知道这事不小,我问了人也不会说啊。” 谈迟仍旧看着他,没说话。 秦飏抖了下,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终于又搜出来点信息:“啊,你们有看到那群黑衣人吧?他们就是江相派的人。我们平常也聊天,但是他们一说正事就避着我了,所以我知道的真不多。 “而且……而且说实话,就算我有心偷听,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段书尧:“什么意思?” 秦飏:“意思是他们说话会自动加密,不像方言,说的就是普通话,但每个字组合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谈迟坐回石台:“举个例子?” 秦飏:“……”他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命苦。他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要怎么举例子? “我真举不出来,反正就是、就是……”秦飏破罐破摔,半死不活道,“你们不能自己去查吗?你都能随便给我变形了,还查不出一个江相派?” 谈迟垂眸。片刻后,他说了句话:“今这一哥是个星枝,七佬惹了拖尾,想来叩经了事。” 话音刚落,秦飏就突然活过来,双手一拍,差点跳起来:“对!就是这个味道!” 30. 江湖十三簧 刚高兴完,秦飏突然想到什么,脖子一缩:“你……您不会和江相派的人认识吧?” 谈迟:“这是江相派内部的行话,我不认识他们,只是听说过。” 回完秦飏,谈迟才和一脸懵的段书尧几人解释道:“之前林树说的时候我就联想到了江相派,但是不太确定。现在看来,就是他们无疑了。” 林树:“所以江相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谈迟:“江相派是个借道术行骗以赚取钱财的帮会。最早出现在明朝,不久就迅速发展成了流派。 “他们的行话很多,比如卜卦叫叩经,看相叫班目,男人叫七佬,女人叫星枝,官叫拖尾,顾客叫一哥。倒霉叫古,蠢钝叫帝,有钱叫火,没钱叫水,行骗术叫做阿宝,因为行骗失手而落难躲藏叫帝寿。 “江相派的招数概括一句话就是‘轻拷响卖,先千后隆。’。 “他们有一门很厉害的识人术,叫江湖十三簧。水火簧是指识穷富;托套取一哥的资料,叫自来簧;凭来客的籍贯推理信息叫地理簧,拷顾客亲属信息叫比肩簧等等。 “通过十三簧获得一哥的信息,就是轻拷。拷完之后再以玄乎其玄的方式说出来,让顾客大惊竟然这么准,就叫响卖。 “千就是说点不好的信息,比如多久多久后有灾、破财之类的话方便后面骗钱。隆就是对顾客恭维。所谓‘人人后运好,个个子孙贤’,都是套路而已。” 段书尧点点头:“也就是说江相派里的人都是骗子,并没有真才实学。可按秦飏说的,他们应该都是修行人才对,这点对不上。” 谈迟笑笑:“在江相派,把天下搞玄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叫‘腥’,指完全不懂术数,却用术数骗人的人。 “另一种叫‘尖’,指真的读过命书,会看相会算命,但谨守原则,不靠这门学问耍手段赚取利益的人。 “如果光是腥,没有点真本事,就算一时唬住了人,也不能长久,赚不了大钱。 “如果只是尖,又太过固守原则,老老实实,不懂奉承拿捏钻空子,也赚不了大钱。所以最受江相派人喜欢的,是腥中尖,就是有点能力又会行骗的人。 “所以江相派人虽然是骗子,但确实不是一点实力都没有。” 段书尧了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对。”谈迟又说道,“但自从清末天下大乱到如今,江相派在玄门中就没什么消息了。很难说他们一定还在走以前的老路子,改邪归正开始努力修炼也不是没可能。” 林树拍了下石台:“看得出来确实没走老路子,变成邪修了。” 秦方见疑惑:“所以是什么邪修方法要养这么多活尸?” 林希好也疑惑:“而且,用人的尸体还勉强能理解,用动物的尸体是为了什么?” 林树瘫到林希好身上,头靠着她的肩:“先别管这么多了,先给我科普一下活尸是什么呗。我只听过飞尸、毛尸、僵尸。” 几人的视线倏地落到武今彤身上。 论起“尸”,武今彤才是行家。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谈迟手伸进去按了按手机,但没拿出来看,同样看向武今彤。 武今彤说道:“活尸我也不是很清楚,听门里老人说,活尸就是把人炼成尸,可以不死不腐,获得超越人体本身的强度。同时还能维持人的行动,比如自如坐卧、走爬跑跳等等。 “而且活尸炼得越厉害,身上尸气就越淡,反之人气就会越多,就算是修行人,也很难分辨人和活尸。 “以前一直都没有活尸的概念,最开始提出活尸的,是我们炼尸派的创派老祖。有段时间,老祖还组织过门人专门炼活尸,但是都失败了。 “因为老祖发现,最难的一步不是把人变成尸还能维持生命体征,而是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成了尸体,□□就一定会很快腐烂,最后死去。 “这是天道法则,想要改变是很困难的。就算能成功炼出一具活尸,也做不到大规模铺开。所以老祖就放弃了,后来也再没人提起过。” 林树咂咂嘴:“炼尸派的老祖……秦谣吗?我记得你们炼尸派的人到现在都特别崇拜他,到哪都宣扬秦谣多么多么厉害,跟追星似的。” 武今彤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到秦方见的声音。 秦方见手支着下巴:“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炼尸派的手笔?” 武今彤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或许。炼尸派发展到今天,已经分立出很多小门派了。我们这派肯定没有,但其他的说不准。” “秦大伯。”段书尧看向偷摸要溜的秦飏。 秦飏汗毛一竖,翻了个白眼:“干嘛!我还不能走吗?” 谈迟知道段书尧还想干嘛,替他说道:“你不是经常跟江相派的人交流,给个联系方式呗。” 话音刚落,谈迟的小臂突然一阵刺痛。 他眉头一拢,下意识把手往后一藏。地下尸阵的亮光突然变得昏暗,刚好将那截小臂笼进了阴影里。 小臂的刺痛并没停,反而越来越剧烈,甚至像是被刀片划了无数道,凭空流出血来。 鲜血流到指尖,停留半秒后又滴落在地。谈迟耳边凭空响起一道阴沉声音 ——你去哪了! 谈迟没管。手指微动,臂上鲜血就淡去很多。他神色如常,优哉游哉看 着秦飏。 秦飏认命坦白:“以前我是有江相派的电话,但是后来那群黑衣人住进我秦家后,我就不能和江相派直接联系了,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是黑衣人在中间传达。之前那个电话也打不通了,我偷偷派人查过,电话卡已经成了一个残疾老太太的了。” 林树:“老婆婆会不会是江相派的人?” “不可能。”秦飏否定道,“我派人守了她一个月,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段书尧问道:“给你们送尸体来的那个人,这几天会来吗?” “不……”秦飏一顿,“会来!他给我打电话了,过两天就来!” 段书尧一笑:“那我们就在这等等他。” 秦飏心里一松,脚往地道口一挨,看向谈迟:“那我……可以走了吧?” 段书尧仍旧笑:“等等,还有个问题。” “……” 秦飏觉得自己好累。 段书尧说道:“秦泽永说,曾听到你和货车司机聊起蟠龙山,你们聊蟠龙山干什么?” “蟠龙山?”秦飏想了会儿,才说,“哦,他是提到过。说江相派最近好像很重视蟠龙山,先后派了好多人去,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他本来想自荐也去蟠龙山凑凑热闹,但是江相派没同意。 “他好奇,就一直跟认识的人打听,听说蟠龙山牵扯的事很多,山上还有个石鸟像,看起来跟真的一样,还挺吓人。” 段书尧:“那他有没有提到过沧津渡?” “沧津渡?”秦飏摇头,“没有,从来没跟我说过啊。但是可能他知道,只是没跟我说。你们要不等他来了,把他抓住仔细问问?问我我是真的啥也不知道啊。” 林树斜眼看他:“你确定你没听说过沧津渡?” 秦飏:“真没有啊!” 林树追问:“你再想想,你不觉得‘沧津渡’三个字很熟悉吗?” 秦飏摸不着头脑:“不觉得啊。” 林树继续问:“那你们祖上呢?就没发生过什么跟沧津渡相关的事?” 秦飏抓耳挠腮半天:“没有啊。我们祖上都不能出祖宅,沧津渡那么远,我们去找死吗?” 段书尧又问:“那你们家族有没有什么禁地之类的?” 秦飏已经满头大汗,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心掏出来:“没有啊!秦贤敬也没那个搞禁地的能力,之后我们都被困在祖宅了,天天想着怎么出去,哪还有精力搞禁地。” 秦飏表情笃定,半点没作假。 段书尧和林树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这个秦族,不是沧津渡下那个秦族。 没人再发问了。 31. 疯子在左 疯子在右 秦飏等了会儿,见还是一片沉默,又锲而不舍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声音十分底气不足。 谈迟觉得好笑:“一起走呗秦大伯,这下面也没什么好待的了。” 秦飏心一松,“诶”一声正要跑,又折返回来,揪住秦泽永的衣领,拖着他一起跑了。 谈迟刚走没几步,小臂又是一阵刺痛,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只有两个字——回话! 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语气很是气急败坏。 谈迟脚步顿住。 不是因为那道声音,是因为,进游山后就一直跟着他的背后灵又贴上来了。 地下尸阵本就阴得没边,背后灵这一贴,更是阴上加阴,让谈迟提前过上了冬天。 武今彤看谈迟停住,问了声:“怎么了?” 谈迟:“没什么,等你们一起。” 段书尧瞥了眼谈迟,从他身旁走过。 出了地道,谈迟就看到秦飏和秦家小辈站在一片狼藉里大眼瞪小眼。 大蟒并没有下杀手,秦家小辈只晕了一阵就醒过来了。 林希好看到他们的样子,问道:“秦大伯,你们还有其他住的地方吗?” 秦飏摇头:“宅子要重修,这几天就先睡地上,都是修行人,没房子也死不了,正好都历练历练。” 谈迟弯腰,捡了块砖头掂了掂,说道:“秦大伯,修房子的事我们帮你一起。” 秦飏汗毛一竖,哪敢让谈迟干事,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们都是客人,歇着吧,歇着吧。” 段书尧看出秦飏所想,走上前:“我们这几天也要留在秦宅,修房子是顺手的事,您不要太有压力。” “哎这,还是不……”秦飏还要推拉。 “哎呀哎呀的,你这个老头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有人帮忙就偷着乐吧!”林树没耐心,一脚踩在一个断成两截的床板上,说,“就你在这不要不要的时间都够修一个卧室了,都别站在这了,干活去啊!” 林树都这么说了,秦飏不敢再推辞,瞥了眼谈迟,招呼着秦家小辈修房子去了。 修行人做事大多都认真,说修房子就不会三心二意闲逛聊天。谈迟看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忙,他按了下仍旧在刺痛的小臂,转身往山里走。 正搭砖的段书尧停住动作,偏头看了会儿谈迟的背影。 手机上已经有了近百个来电和视频,就在谈迟拿出手机的时候,第一百零一个来电刚自动挂断。 谈迟走得足够远了,才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手机等了会儿。 果然,没出十秒钟,新的视频打来了。 谈迟点击接通,秦谣阴森的视线首先刺了过来。 秦谣的长相偏阴柔,眉眼都细长,表情总是带着股“除我以外万物皆是垃圾”的劲,看人从来都是斜睨着看。 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此人是个心眼繁多,惯会使阴谋诡计、毫无下限的狠角色。 狠角色的脸色阴沉得像被人挖了祖坟,他盯着谈迟:“为什么发信息不回?” 谈迟:“有事在忙。” 秦谣又问:“在哪?” 谈迟把镜头翻转,让他好好看了眼游山风光:“看到没,在山里,信号不好。” 秦谣没好气:“你去山里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 谈迟有些烦:“秦谣,你管的太多了。” “呵。”秦谣的眼神狠下来,明晃晃写着“那又怎样”。 谈迟:“……”他闭了闭眼,一根刚长出来的细嫩树枝被他撇断。 秦谣就是个疯子,但凡被他黏上就永远甩不掉。 在他眼里,谈迟已经成了他的附属物,各种听话咒下了个遍,每隔几天就对谈迟用点巫术邪术各种术。要不是谈迟实力强,现在已经成傀儡了。 当初第一眼看到秦谣的时候,谈迟就知道他是狠角色,但不知道他又狠又疯。恰巧当时谈迟走投无路有事相求,就这样上了他的贼船。后面又因为一系列事一直绑定在一起。 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就变成了,谈迟退一步秦谣进十步,谈迟进一步秦谣退一步,退完再找机会进二十步。 气得谈迟恨不得把秦谣轰成碎片。 其实少数时候,秦谣还是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 谈迟实在烦了互相掰扯,决定换个话题,让秦谣的正常人格顶号:“江相派的人你有接触过吗?” 秦谣的脸色依旧沉着,但眼神好歹变清澈了点,他沉默好一会儿,才回:“没有,你进山是因为他们?” “算是。”谈迟幸灾乐祸,“恭喜你啊问号精,你不仅被偷家了,还差点被复制。” 秦谣:“?” 谈迟:“江相派在养活尸。” 秦谣又用表情打出一个问号:“活尸又不是我的专利,他们要养就养,复制我是什么意思?” 谈迟:“你不是养活尸第一人嘛,我开个玩笑。你说你都活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点幽默细胞都没长出来呢?独角戏显得我很傻啊。” 秦谣:“呵。” 谈迟来劲了,也学他:“呵。” 秦谣继续“呵”,语气依旧冷,但脸色好了很多,开始让步:“以后再有事提前说,我必须知道你的去向。” 见状,谈迟站起身,拍拍屁股:“没事我挂了。” 秦谣立马出声:“去哪?” “修房子——”谈迟拖着声音。 · 又到要给秦家送货的时间了,秦家的酒是很好喝的,周涯就惦记那口味道,所以他今天心情不错。 一大早,周涯就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哼着歌开车前往郊区。 榆县不算很发达,发展水平在整个中部地区只能属于中间水准。近几年忙着转型升级,城区规划一变,好多东西也跟着变。 越往城外开,路上的施工单位就越多,时不时就能看到在路边临时建起来的仓库,仓库外面还摆着各种建材。 车开了很久,又来到一座拼装仓库前时,周涯踩了刹车。 这里离城区已经很远了,又远离高速路,放眼望去,除了杂草就是土路。 仓库表面也很旧,像是早就被弃用了。一辆大货车停在仓库旁边,周围堆着些沾满灰的建材。 周涯从兜里拿出钥匙,打开了仓库门。 “嗡——”地一声响,仓库里,一排一排地,被码得整齐的人和动物全都暴露在了阳光中。 很快,周涯就把仓库门关上了。他打开灯一看,“嚯”了声,自言自语道:“这次货这么多?厉害。” 周涯踢开一个人的手,踩着一个人的肚子一跨,往仓库里走了几步。 这些货都被上了特殊手段,没死,但会一直昏迷,就是拿几百块石头往他们身上砸,把身体砸的稀碎了,他们也醒不过来。 先按习惯把仓库转了一圈,周涯才不慌不忙把货车开到仓库门前,抵住出口,开始把这些货一个个往车上搬。 搬货的活又费力又无聊,没搬多久,周涯就停下,拿手机放了首动感DJ。 伴随着粗犷的“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歌声,蹲守在对面坡上草丛里的彭城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彭城一扒拉卫简仪:“简仪姐,他品味好土啊。” 蒋阔毫不顾忌的躺在草里,用炁一个一个轰蚊子玩:“彭小福,把我帽子还给我,这草扎得我头痒死了。” 彭城嘿嘿笑着,把腿摊平:“蒋哥,帽子就借我戴会儿吧,太阳好大,我眼睛都要被刺瞎了。我怀疑我上辈子是吸血鬼来的,一晒太阳我就浑身不舒服,头痛嘞。” 蒋阔把蚊子轰到了彭城脸上:“反正现在盯人没事干,自己买个帽子去,我还嫌晒呢。给你戴五分钟已经很仗义了。” 彭城按着帽子:“蒋哥,这荒无人烟的,我上哪买帽子去啊,谁知道天气预报说百分百下雨,结果出太阳了啊。蒋哥——” 寸涧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周涯准备走了。” 蒋阔翻了个白眼,幅度非常大地偏过头:“死瞎子啥也看不到,就喜欢指挥人,我就说就说!彭小福你别听他的,你……” 话音未落,蒋阔五脏六腑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插进来搅成了一坨,痛得他瞬间说不出话了。 可恶,又用蛊! 蒋阔气急,张嘴就要骂。 彭城赶紧把他嘴捂住了:“哎呦喂你少说点吧,你这我看着都痛啊,不让说就不说吧,你怎么一直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啊,寸涧银下的死手还少吗!” 蒋阔信奉输人不输阵那套,闻言更气了,夹着嗓子喊:“下死手就下死手!我怕他?真以为我很菜吗?我那是看在他是五组人的份上不跟他计较,真打起来死瞎子不死也得血溅三尺!” “是是是,你最大度了,你说的我都理解,但是……你喊就喊,为什么要夹嗓子,好吓人嘞。” 蒋阔把帽子抢回来,盖到了自己脸上:“不是不让大声?” 说完,他又夹着嗓子:“我是为大局着想!” 彭城:“……” 一片沉默里,货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格外明显,周涯走了。 四人同时起身,走向了不远处停着的黑车。 车被卫简仪设了结界,境界在她之下的人看不到,所以四人一坐上车,蒋阔就豪不避着地紧紧跟上了周涯。 彭城喝了口水:“咱从南部过来跟了他两天了,从东部又到榆县,这次跟下去应该就可以收网了吧?我真追不动了。” 蒋阔觑他一眼:“彭小福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跟两天了,实际两天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车里,还不舒服啊?我看你就是没开车,来咱俩替替来。” 彭城立马怂了,赔笑道:“蒋哥,我开车不行,我一开车就紧张头痛,会翻车的哇。” 蒋阔一翻白眼,拍他脑袋:“困死了,给我放点歌来听,要劲爆的,一听就想再开车五百年的那种。” “好的皇上。”彭城连忙操作显示屏,随便搜了个“开车醒神”的关键词,点了播放就把声音开到了最大。 下一秒,措不及防地,每个人的耳朵都被“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击中了。 32. 你怎么背着我进步了?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秦宅很快全部修缮完成。但没人待在屋子里,而是都坐在宅前大坝上,分西瓜吃。 谈迟作为秦飏的忘年交——是的,秦飏的社交能力很不错,短短一天就克服恐惧,在第二天和谈迟处成了忘年交——成功分到了第一块西瓜。 林树不喜欢吃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嘴里咬着肉干,拉着林希好和秦家小辈一“卦”泯恩仇,围在一起分享八卦。 武今彤似乎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从所有人聚在一起后就突然消失了,谈迟找了几圈也没找到她去了哪,只好给她留了块西瓜。 总体来说,秦宅的气氛是很融洽的。 直到秦飏看了眼手机,他沉默一秒,把手机举到了谈迟面前:“周涯说他还有一个小时就到。” 周涯就是给地下尸阵补货的人。 谈迟:“他是修行人吗?” 秦飏摇头:“不是,就是普通人。” 谈迟:“行,那抓周涯这事交给你们了,将功补过哈。” 秦飏早就放弃挣扎,要死不活点头:“我一定抓住机会。” 一小时后,货车进山了。 抓周涯这事确实不难,都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几个秦家小辈二话不说把他一围一扑,双手一绑,就给他逮住了。 只是,和周涯同时过来的,还有四个人。 四人中有两人都境界不俗,秦家小辈吓得吱哇乱叫,把林树耳朵震得还以为咋了。 一番鸡飞狗跳后,林树终于搞清楚四人来历,发现原来是五组伙伴,也是为了任务才一路跟踪周涯到了这里。 林树很热情,二话不说就邀请他们一起进秦宅玩。 蒋阔一踏进正堂,刚看清谈迟在哪个方向,就嗓子一扯,开始嚎:“迟子——” “你们干什么!秦飏呢?秦飏出来!我是周涯,你们秦家怎么回事!秦飏!” 周涯的声音比蒋阔还大,每个字都是极高的怒音,硬生生挡住了蒋阔的发挥。 碍事! 蒋阔一抽帽子,二话不说直接就往周涯身上啪啪招呼。 连炁都用不上,蒋阔三两下就把周涯抽晕过去了。 聒噪的东西终于消失,蒋阔重新整理好心情,嚎:“迟子啊,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有多苦,寸涧银那个死瞎子简直是把我往死里整!我想死你了我!” 蒋阔抱住谈迟,开始哐哐诉苦。 这些天谈迟和蒋阔都没互相联系,所以谈迟并不知道蒋阔他们在干什么。花了十多分钟,谈迟终于听完了蒋阔对寸涧银的愤怒指控。 主要是这样的。 寸涧银一般不理蒋阔,有事就非常高冷丢下一句“走”,没事就把蒋阔当空气,蒋阔哪句话惹他烦了,立马就要动手武力压制。 这反而激起了蒋阔的胜负欲,他越勇越挫,越挫越勇。有事没事就找寸涧银的茬,只要逮着机会就疯狂挑衅嘲讽寸涧银。 寸涧银不语,只一味对蒋阔用蛊。 据不完全统计,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蒋阔就已经身中几十种蛊了。只能说吃了境界低的苦,蒋阔挑衅是挑衅爽了,痛是一点没少挨,反抗只会得到更强的镇压。 而且寸涧银还嫌弃蒋阔境界太低,觉得他会拖自己后腿,天天用蛊逼着蒋阔练功。等红灯的时间都要他运炁吐纳,一秒钟都不耽搁。 这又是跟踪周涯,又是练功,又是被蛊虫折磨的,短短几天,蒋阔已经瘦了好几斤了。 但瘦归瘦,身体还是结实了很多,肉眼看上去已经十分精壮了,配合他的身高长相和光头,看着很有气势。 谈迟薅了下蒋阔的帽子,怜爱道:“阔子,别抵抗了。你发愤图强一下,好好练功,争取早日超过寸涧银,他就不能管你了,你到时候想怎么搞他怎么搞。” “我是来听你说这些的?”蒋阔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你不应该说‘寸涧银这个死瞎子,敢这么欺负我,我们找他算账去’吗?” 谈迟还没说话,蒋阔突然“咦”了声,围着谈迟转了几圈:“你怎么突然到化神境了?你背着我偷偷进步!” 谈迟连忙按住跳脚的蒋阔:“这个说来话长,等下再说。让我先问,你们跟踪周涯干什么?” 蒋阔瞪了谈迟一眼,决定冷落他。 彭城从进来就一副笑脸,早就迫不及待想分享自己这几天的经历了。看蒋阔不说话,正好给了他发挥的机会,立马说道:“是这样的,我们不是把石鸟像上面那句话到处发了嘛。简仪姐有个天南海北收集各类古籍真迹的朋友看到了,说自己见过这个咒语,这个咒语其实是五黑咒。” 段书尧:“五黑咒?没听说过。” 彭城:“没听说过正常。你们想都不敢想,反正我是没想到,这个五黑咒最早出现在尧舜禹时期,主要作用是呼唤风沙和灾难,有没有用已经不可考了,但反正不是什么好咒语。 “到夏商的时候,五黑咒就已经不被使用,直到后来慢慢就被遗忘没人再提。那个人知道还是因为他有个朋友在考古队,把五黑咒的相关记载给挖出来了。” 谈迟问道:“五黑咒具体是怎么念的?” “很简单。”彭城清了清嗓,切换成朗诵腔,手一指天,“天濛濛,地濛濛,人濛濛,鬼濛濛;天昏昏,地昏昏,人昏昏,鬼昏昏;天黑黑,地黑黑,人黑黑,鬼黑黑;天沉沉,地沉沉,人沉沉,鬼沉沉;天断头,地断头,人断头,鬼断头。” 段书尧看了谈迟一眼,什么都还没说呢,彭城“啪”地一拍手:“对!你们肯定听出来了,沧津渡那个石龙像上的字就是五黑咒的一部分。 “这就是巧了,我们刚知道这是五黑咒的时候,就收到通知说,你们在沧津渡也看到了类似的石像和字。 “这就很明了了啊,一个鸟,一个龙;一个在南边,一个在中部。这不仿造的五大神兽嘛。” 谈迟原本是双手抱胸靠在桌边听彭城讲话的,听到这里,他手一动,按了下小臂。 五大神兽,指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和中方黄龙。 在道教文化里,这五大神兽分别镇守五方,可分天象、调阴阳,祈福避灾,护佑世间。 讲到这里,彭城格外激动:“五神兽可是祥瑞的象征,结果有人悄默声地建了它们的石像,还在上面刻五黑咒,这用心一看就不良啊。 “我们当时就担心,会不会发现得太晚,五大神兽的石像都已经全部建成,而且五黑咒也已经对应刻完了。但是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把他们的位置找出来。 “其实有了石鸟像和石龙像的位置还蛮好分析的。你们看——”彭城竟然还拿出手机,找了张全国地图的照片,指着说,“如果把全国 比较平均地分成五份,石鸟像所在的蟠龙山,也就是昭云县,和石龙像所在的榆县,它们都是五大区域中,南部和中部的最中心城市。 “所以,有了这两象神兽的位置规律,其他三象肯定就分别在区域中心城市。但是,我们只能定位到城市,不能定位到具体的地点。 “于是,科细研出马了。” 说到这,彭城咂了咂嘴。他以前虽然对科细研没什么不喜,但也不觉得科细研有多重要,就把他们当成一个普通部门。 直到这次科细研露了一手,直接刷新了彭城的世界观,让科细研在彭城心里一下成了不可或缺的国家柱石。 而科细研之所以能找到定位,就是用的他们那套磁场和能量的理论。 一切物质一但诞生,就天然有了其特有的磁场,能够产生能量和万物互动,从而影响万物也被万物影响。 拿人来举例子,就像面对同一张脸,有些人会觉得亲切顺眼,有些人却觉得不适不喜欢,这其实就是磁场在起作用。 还有的,如果一个人的能量场干净,那么他往往容易受人喜欢,动物也愿意亲近。相反,如果一个人的能量场很混杂,往往就容易让人感到不舒服而被疏远。 把这一套放到其他物质身上,也是合理的。 五象神兽既然被建出,它们肯定也有其特有的磁场。也因为它们同样都属五象,拥有同样的石柱摆设、石像构造,它们的磁场能量肯定是相近的。 只要捕捉足够的能量信号,找到这里面的规律,推出其余三象可能会产生的磁场能量,就能锁定位置。 抢到这个任务的人是楚嘉回。 在卫简仪和褚梁的帮助下,楚嘉回往返蟠龙山和沧津渡,实地捕捉到了需要的素材,并联合其余科细研成员确定了其余三象的具体位置。 彭城又点出几张照片,一一划过:“各地区五组都派人去查看过,核实北玄武、西白虎、东青龙,都已经被铸成石像,而且石像身上都分别刻了一段五黑咒。” “但是,青龙像上的五黑咒是不全的。”彭城放大照片,手指一点屏幕,“看,只刻了一半。而且刻字的位置很干净,没有灰尘。 “这就说明,刻五黑咒的时间,至少在青龙像上刻咒的时间很可能是在最近,说不定就在前几天。 “感谢现代科技,感谢青龙像的位置在新规划的城区,刚好有监控拍到这片。东五通过查监控,很快锁定了周涯。 “他们立马蹲守周涯,在周涯拎着工具再去刻咒的时候——没有人赃并获。 “他们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所以东五一开始就通知了我们,让我们赶过去,他们主要帮我们跟踪了一段时间周涯。后来我们就跟着周涯一路到这里来了。” 一次性说了太多,彭城嗓子有点干。他正四处张望哪里有水呢,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水杯。 谈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桌边,给彭城倒了杯水。 彭城十分感动,先给谈迟来了个熊抱:“谈迟你也太贴心了,下辈子我一定要跟你做搭档。” 蒋阔冷哼一声,声音很大:“我也渴!” 谈迟瞥他一眼,又倒了杯水举到蒋阔嘴边:“喝吧。” 蒋阔拿过水杯,又哼一声,决定勉强原谅谈迟背着他一个人进步的事。 就在这时,鼻青脸肿的周涯醒了过来。 33. 大智大圣大神仙 周涯一揉脑袋,反应了两秒,立马开骂:“秦飏呢?秦飏给我出来!你们干什么绑我还打我!不想活了是不是?” 秦飏站在谈迟旁边,底气很足。他一言不发盯着周涯。 炁机使然,周涯骂骂咧咧了不超过一分钟,就被无形的威压镇住,心里发毛,不由得闭了嘴。 秦飏这才老神在在开口,指着谈迟:“今天要找你的不是我,想问为什么绑你打你,自己问他,你自己想想自己都干了什么吧。” 一下把责任全推谈迟身上了,还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可见对江相派的恐惧之深。 谈迟没计较这点小心思,问周涯:“你是江相派的人?” 周涯眼皮一跳,心里盘算起来。 隔了会儿,他才说道:“我是不是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你跟江相派有仇?” 谈迟眸光一闪。表情倏然深沉起来,又看了蒋阔一眼。 蒋阔会意,先翻了个白眼。 又玩心大发了,真磨叽。 心里在吐槽,他面上却已经摆上凶色,狠声道:“还关我们什么事?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等等犯罪,还和秦家人勾结弄了那么多具尸体,我们找上门来了,你还这幅态度,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还是想走抗拒从严这条路啊?” 话是说给周涯听的,但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的人是秦飏。 林树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补了句:“嗯,还可能涉嫌危害国家保护动物,再不坦白从宽的话,你很有判头哦。” 秦飏的冷汗“哗啦”一下就下来了。 他闭了闭眼,心里默念:我不会坐牢的,我不会坐牢的,都是江相派逼我干的,我根本就不想干,我是被迫的,最多是个从犯,不,我是受害人,我家也死了人呢……早知道当年被江相派打得那么惨就不养伤了,都是我被胁迫的证据啊!要不等下我偷偷给自己来一刀? 秦飏这边已经方寸大乱,周涯的心理素质却很不错,反问谈迟他们:“所以你们是警察?我可读过书,你们如果冒充警察招摇撞骗,那就是违法,是犯罪。” 谈迟当然也不会就这么被吓到,他正要发挥,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 蒋阔“腾”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周涯的衣领子就给了他一拳,直接给他脸打流血了:“你还威胁起我们来了?我懒得跟你磨叽那么多!你最好乖一点,问什么答什么。否则,我下手可不轻。” 谈迟:“……”这一如既往的急性子,他都还没开始发挥。 林树只想看热闹,见蒋阔换了个路线,她直接甩出勾魂链往地上抽了两下,用行动给蒋阔的“下手不轻”加了把料。 勾魂链阴气森森,周涯光是看了眼就直直打了个哆嗦。 他心里本能地泛起些怕,但更多的是无语。 他才是那个最应该生气的人好不好!就来送个货,结果酒也没喝上,还被捆起来打,现在还在这被威胁,他都还没兴师问罪呢! 周涯心里气起,抬头恶狠狠看向蒋阔:“我真是操了你们有病吧?我管你们要干嘛,真当我背后没人吗?我可认识大神仙,信不信我一句话,你们马上就会死、翘、翘啊!” 蒋阔:“呦呵,你还挺能耐。” 段书尧:“什么大神仙?”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周涯神气一吐气,用下巴看所有人:“哼,当然是大智大圣大神仙胡顺秀! “我劝你们最好乖乖把我放了,再给我好好道个歉,不然,大神仙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回应他的是蒋阔的一拳:“管你大大大什么神仙,该打还是打。” “你!你不要动手动脚!我告诉你,我和大神仙关系好着呢,你要是再对我动手,你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嘿——” 再打下去不是事,谈迟喊了声:“蒋阔回来,让我来。” 蒋阔动作顿住,放开周涯坐回去了。 周涯晃了下头:“你来?谁来都没用,我不会跟你们……”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随着谈迟的话音落下,周涯突然卡了壳,嘴里的话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好。” 怎么回事? 周涯倏地瞪大了眼,他怎么突然就好了?好什么?跟谁好? 在玄门游走了这么些年,周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他知道炁,知道各种神通,甚至在胡顺秀大神仙的帮助下,感受了下炁。 可是刚才,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炁,没有人用炁控制他,可他却下意识地回了好。就好像……好像他理应如此。 谈迟理了下问题,还是先问:“胡顺秀是谁?” 周涯真的不想回答,打死他都做不出出卖朋友的事,何况出卖的还是大神仙。 但谈迟一问,他就突然顺畅无比地变了观念。他应该说出来,他应该听谈迟的,他就该这样做。 他说:“胡顺秀是大神仙,是救世主。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都是活在谎言里的可怜虫。他是天上下凡的大神仙,来救我们的大神仙!” 正堂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涯怎么突然这么配合了? 没有人看周涯,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谈迟。 蒋阔更是震惊,看谈迟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拉住谈迟就要问,却被谈迟一挥手阻止了。 只有秦飏舒爽地呼了口气。 只有他知道谈迟的手段,还切身体验过。看到这幕根本不意外,反而有种自己很特殊的骄傲感。 这才是化气三十三层巅峰该有的待遇啊。 秦飏骄傲地扬起了头。 谈迟问:“什么叫这个世界是假的?” 周涯顺畅回答:“我不知道,是大神仙说的。大神仙说我就是个普通人,受不住天机,不知道比知道好。” “哼。”蒋阔嘲道,“还天机,我看就是撒谎圆不下去了。” “才不是!”周涯瞬间由乖变凶,“大神仙说的都是真的,天机不可泄露,你懂什么叫天机吗?网上不都说不能算这不能算那,不都是因为这个。 “就连大神仙都不轻易算影响太大的事,我之前问他能不能算国运,他就说不能泄露天机,这种就是硬算也算不出来的。” 林树听笑了:“那我问你,气象局天天测天气算不算泄露天机?中长生算天灾人祸是不是泄露天机,他怎么就给算出来了?” 中长生李班义,因为天生就有的测算本事,从小就被国家请去算国事,放古代,那都算国师级别的人物了。他算的可全都是“天机”,也没见没算出来,或者不能说出来的。 “你!”周涯一梗,很快喊道,“谁知道风波眼是不是真的在算这些,那种级别的人物,你怎么会知道他在干什么?” 林树一拍额头。 得,周涯并不是五组人,就算知道李班义的名号,也确实不知道李班义早成“公务员”了。 眼见蒋阔又要说话,谈迟一手按在他头上,给人手动闭麦。谈迟看向周涯:“你怎么认识胡顺秀的?” 周涯一下就像被顺毛了的猫,刚才还无论谁说什么都要反驳的劲一下散了,回答道:“大神仙是我二叔,我俩关系很好。几年前,他突然找上我,说这个世界是假的,他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悟得真道,不想看我再被谎言蒙骗,拉我一起加入了江相派。 “我当时不知道江相派是干什么的,但是我相信大神仙,也被他说的救世主刺激了,就加入了。” 谈迟:“加入江相派之后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我一直是和大神仙直接联系的。他说派里要考验我几年,我才能被派里接受,真的加入他们,然后在他们的带领下悟得大道,也变成和胡顺秀一样的大神仙、救世主。 “所以我这几年就干了一件事,给秦家送货,就那些人和动物。但是我干的也不多,那些人和动物都是江相派其他人弄来的,等数目够了,他们就会给我发信息叫我送货,我也没见过他们。 “等我把货送到秦宅下面后,秦飏就会把那些货搬到石台上杀死。然后我拍照发给大神仙,再把货车开回仓库里,我的活就做完了。” 谈迟看了眼秦飏。 秦飏差点就跪下了,忙给自己开脱:“我不是故意要杀人的!我也是被迫的啊,我不杀他们,江相派就要对我秦家出手,我没办法啊,谁来都会选自家人的吧。” 蒋阔敲他:“别在这叭叭叭的,回头自己上牢里解释吧。” 秦飏:“!!!” 谈迟看向周涯:“所以你为什么在刻咒?” “这事是大神……胡顺秀的活。他有段时间跟被人下药了一样,精神特别不好,天天在那怀疑人生。我担心,就专门找他吃了顿饭,聊了几句。 “他就说江相派给了他个活,让他分别去五个地方刻咒。我就顺着问了句啥地方,他要不想去我替他去,他这精神状态容易出事。 “然后他就带我去了……对,昭云县的一座山上。然后在山上走了好久,反正胡顺秀和什么东西打了一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那群东西挺厉害的,胡顺秀费了好大力气才带我进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好大的一座石鸟像。那个石鸟跟真的一样,我当场就被吓到了。胡顺秀就跟我说,你这就怕了?像这样的石像还有四个呢。 “我就说,这谁看到能不怕啊,直接就巨物恐惧症了。而且我看的可清楚了,胡顺秀的腿都在抖,他还好意思说我? “但是我没拆穿他,毕竟是大神仙,我给他留个面子。后来等胡顺秀刻完了咒,我就问这些石像是怎么回事,他就……他就给我讲了个故事。” 周涯不说话了。 满屋人等了他半分多钟,也没等到下文。 “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蒋阔又急了,恨不得把周涯抽成全自动吐话陀螺,“故事故事,故事是什么你讲啊!戳一下跳一下,你是癞蛤蟆啊!” 周涯怒瞪他:“你急什么急!我正想着呢。”看了眼谈迟,周涯说道,“胡顺秀是这么说的——” 胡顺秀在石鸟像上刻完咒,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山上的路黑得啥也看不清,周涯举着超强光手电筒,听胡顺秀问出了一句:“你历史学得怎么样?” 周涯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我记得我是文科生来着,你为什么要质疑我的历史水平?我书白读了?” 胡顺秀没接他的茬,而是说:“那你知道唐太宗那时候,汉人和藏人那段历史吗?” 34. 道佛大战 “……”周涯沉默几秒,反问,“石像和这个有关系?” 胡顺秀摇头:“没有。” 周涯:“……” 胡顺秀继续说道:“当时,因为我们和藏人的频繁往来,在两地边境,渐渐就形成了个既有汉人,也有藏人的藏汉混居地。 “这里面有个人,叫拓元,后来他成了玄门的风云人物,专为皇亲国戚做事,声名显赫一时。 “而那个时候的玄门也不安宁,不知是谁传出昆仑山、危山有上古秘法,是姜太公编纂、道祖老子练的真正功法,导致玄门众人心痒哄抢。但是昆仑山有十八罗汉迷阵,危山有龙虎山在守……” “龙虎山?”周涯打断道,“就现在很有名那个龙虎山?他们既然都知道秘法在哪里了,为什么不直接拿走,还守在那干什么?这不平白让人惦记吗?” 胡顺秀:“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龙虎山的人。你听就是,不要插话。说到哪了?” 周涯:“龙虎山守……” “对,危山有龙虎山门人守着,外人都不给进山。所以龙虎山就成了众矢之的,被玄门人口诛笔伐,说龙虎山居心叵测,得到秘法却不分享出来,是要断了整个玄门的未来。” “为什么?”周涯还是忍不住问了。 胡顺秀吸了口气,回道:“因为邪物。” “邪物?” “对。我得到的信息是,这个邪物自从秦朝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了。 “邪物缥缈如鬼魅,人们不知道邪物是从哪来的,也不能和邪物进行交流。只要一出现,必定陷入疯狂,嘴里大喊着‘入侵人族,杀死人类’,就四处杀人。后来有次,它们甚至真的差点屠了人族。 “邪物的实力并不弱,玄门人为了和它们对抗,牺牲了很多。秦后经历了几个朝代,邪物又出现了几次,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传出来说, “邪物其实不是邪物,它们代表的是失序,是混乱,是人的反面。有秩序就一定有失序,有光明就一定有黑暗,它们是和人族共生的另一面。 “有人研究过,邪物几次出现,都是在各个朝代发展已经稳定,甚至步入繁荣的时期,这也侧面印证了对邪物的解释。 “既是两面,那么人族越强,它们也就越强。人族靠练炁获得力量,它们也需要源源不断的炁变强。你知道吗?在此之前,玄门人就算再怎么修炼,也是不能突破化神境的。” 周涯摇头:“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一旦突破化神境,突破的那个人很快就会丧失神智一路西行,无人可阻,直到最后西行至死。当时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哪有修为更上一层楼,反而还死了的。 “但结合邪物一看,事情就明了了。邪物是吸食炁的,过犹不及,过刚易折,一旦突破化神境,就会被邪物盯上,那些丧失神智一路西行的行为,就是因为被邪物吸了炁导致的疯癫。把人都给吸干了,这人不就死了嘛。邪物还因此变得更强了。 “这么一算,他们这些修炼之人,反而成了邪物强大的容器,成了助纣为虐的人。于是这之后,玄门就统一了观念,不再突破化神境。 “但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你不想突破就可以不突破的,虽说一般都是一层一层慢慢涨境界,但机缘来了挡也挡不住,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悟得大道,一下从化气三十层一下跃升到了化神呢。 “所以他们想了个办法,从根源解决问题。 “几个势大的门派联合起来,开始鼓动其他法教改法册、变功法。一切高阶功法都被删掉隐藏,只留下些基础的供玄门小辈修习。 “于是,当时的玄门就这样把自己的前路封死了。境界最高不过化气,那些高深的术法也因此失传,就是有人有心想练,也没了途径。就连那些和尚巫师,也自觉不再突破到更高境界,不约而同做了和道门一样的行动。” “啊?这……”周涯皱眉。 胡顺秀没理他,继续说道:“但秘法这事一出,又加上邪物在唐时根本没有出现过。大家都知道邪物,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邪物。 “所以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认为是龙虎山想独占秘法一家独大,故意散播了邪物的谣言,让玄门发展萎靡。 “龙虎山就成了被玄门怒而攻之的对象。而另一个被围攻的人,就是拓元。 “关于拓元的传言一直很多,但传的最多的一个版本是,拓元就是个没人养的孤儿,从没人教过他道法,而他却在几十年后成了玄门至强。而且有人亲眼看到,拓元每年都会上昆仑山,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所以,就有人认为,拓元是得了昆仑山的秘法,才变得这样厉害。他们要拓元拿出秘法同大家分享。” “但是……”周涯疑道,“他们又没有实际证据,谁能真的确定拓元就是学了秘法呢?” 胡顺秀却笑:“当然有证据。拓元的功法总的来说,应属道门一类,都是走的炼炁的路子。 “但是,你知道,道门要施展出炁的能量,大多都要借助符咒、法器等各种器具。但是拓元不一样。 “……嗯,具体有什么不一样我不清楚。但是就是因为这个不一样,成了他修习秘法的证据。 “当时还不止这点乱事。 “我不是说昆仑山有十八罗汉迷阵嘛,因为这个阵,佛教那群和尚也掺和进来了。” “和尚觉得,能布十八罗汉迷阵的,只有他们佛门之人,昆仑山上的秘法必是佛门经典,和道门没关系,让道门不要想染指。 “道士觉得,昆仑山从来都是他们的道教神山、万山之祖,你佛教来别人家凑什么热闹?他们还怀疑是佛门想自己一家独大,故意不想让秘法落到道门手中,才刻意设阵阻拦。 “两方谁也不让谁,很快就互相看不顺眼,‘扭打’在了一起。这场秘法之争,也很快变成了教派之争。本来,道佛两家就长期积怨……” “啊,这个我知道!”周涯控制不住他的嘴,“自从佛教传入中原之后,为了获得统治者的支持,获得更多的信众,两家就一直打得不可开交,都声称自己才是最强。历史上,道佛两家的辩论斗法也常有发生。” 胡顺秀点头:“这次也是一样。道门首先出手,著《老子化胡经》,宣称老子西去天竺,教化释迦牟尼后,释迦牟尼才创立佛教,佛乃是道的分支。 “和尚立马反击,编《汉法本内传》,说佛道斗法,道经被毁,而佛经完好,证明佛教更厉害,在道教之上。 “除此之外,他们给对方取的 黑称也不少。道士称和尚是“番僧”,和尚把道士叫“妖道”,打得是有来有回。 “就这样没过多久,面对玄门攻讦一直保持沉默的龙虎山突然放出消息,危山秘法被盗了。” 周涯的声音戛然而止。 蒋阔正听得入迷,“嘶”了声:“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周涯怒道:“我讲累了歇会儿不行?” 蒋阔:“……”拳头硬了。 好在周涯很快缓过劲来,继续讲道:“我当时听到这里特别震惊,说实话我都不相信他们抢的那些个秘法真的存在,结果龙虎山竟然说秘法被盗了。” ——周涯没看清脚下,差点被石头直接绊到山下去,他扶住树干,问道:“被谁盗了?” “拓元。”胡顺秀说道,“当时道佛正打得火热,重点已经不在秘法上了。有人就想趁乱偷偷上危山寻秘法。 “结果那个人刚到危山,就看到了死在那的龙虎山道士。个个都死状凄惨,血洒了老远,那个人吓得立马就跑了,当晚就把这事传了出去。 “龙虎山才出来说,拓元趁乱带人攻上危山,打死了门人,还抢走了秘法。这一说,拓元就惨了。你说他盗了昆仑山秘法就算了,连危山的也要盗,实在是很过分,必须对他施以惩戒。 “拓元肯定是否认自己有秘法的,但是没人信。结果玄门刚和拓元打起来,传闻中的邪物就入侵人族了。 “玄门只好团结起来和邪物对抗。但邪物太多,而且它们会突然出现在任何地方,一出现就杀人。虽然后来玄门胜了,但损失依旧不少。 “就是在这个时候,拓元开玄门大会,突然承认,是自己拿了昆仑山和危山上的秘法,还因此杀了不少玄门同袍。他现在已经认错,并想将功补过。 “他说,他已经找出了彻底消灭邪物的办法,但是需要四个命格上佳之人配合,谁家愿意出人,他就把秘法分享给谁。 “他还说大家不要再抢夺秘法,秘法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厉害,他拓元学了也没成仙成神。所以,秘法只是作为出人配合的补偿。” “你知道拓元想的什么办法吗?”胡顺秀突然提问。 周涯措不及防,大脑直接一片空白,半晌才说:“靠!你问我?” 胡顺秀哼了声:“你猜不到?” 周涯回过味来:“是建五神兽像吧?就你刻咒那几个石像。” “对。拓元说,这次邪物入侵,他特意观察过。发现邪物也要依靠‘炁’,只不过,它们的气是后天怨气。 “估计就是先天精纯之炁的反面。它们用怨气杀人,但怨气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只要没了怨气,邪物就是存在,也对人族再造不成威胁。 “所以,拓元想的办法就是利用五神兽的力量,建天罗地网阵,网住世间怨气。他还会选出四个人与天罗地网阵相连,被天罗地网阵网住的怨气就会被他们全部吸收。 “这四个人被怨气缠身,是绝对撑不了多久的。所以,每十年就要从这四个家族里重新选出一人替代,成为新的怨气容器。 “过后不久,还真有四个家族找到拓元自荐,天罗地网阵就这么建成了,五神兽像也随之铸造——” “不对吧。”林树突然出声。 35. 仇人不语,只一味共鸣 林树疑道:“神兽像有五个,按理来说不应该找五个人吗?怎么只要四个人?” 周涯说道:“因为剩下一个是拓元。” 林树反而更惊讶了:“他这么伟大?” 周涯翻了个白眼:“那我怎么知道。” 谈迟问道:“胡顺秀是怎么知道这些往事的?” “让胡顺秀去刻咒的那个人跟他说的。本来那个人都没打算跟他说,就纯下命令,是胡顺秀一直问,那个人透露了些。” 段书尧:“你刚才说胡顺秀精神不好,是什么原因?” 周涯一愣,“哎呀”一声:“靠,就是这个事给我岔开了,我后来忘记问了。哎呀我靠。”周涯眼珠一转,说道,“要不这样吧,你们给我松绑,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回去我问问他,问出来了再跟你们说。” 蒋阔冷嗤:“想跑直说。” 谈迟看向秦飏:“秦大伯,麻烦您看好他。” 秦飏立马表示没有问题。 谈迟几人一同进了正堂边上的房间。 把门一关,林树先说话了:“你们说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 段书尧:“听起来挺真的。按照这个逻辑往下推,天罗地网阵起了作用,所以现在没有邪物入侵,我们可以随意突破化神。” 武今彤看了眼其他人,还是说道:“可是唐朝离现在太远了,足足一千多年。先不说按十年换一个人的规定,要换多少人才能维持天罗地网阵的运转。 “从情感上来看,我不觉得这四个家族会有哪个是真的一直在稳定换人的,能坚持二十年都很不错了。” 承受怨气侵袭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何况还要承受整整十年。愿意亲手把家里人送去受折磨的终究是少数,何况还是在血缘后代意识极强的古代。 一旦和天罗地网阵绑定,他们可以狠下心送一次人,可第三、第四次还能狠得下心吗?就算能,那他们要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这种行为?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永远?拓元可没说什么时候就可以不用天罗地网阵了。 而且,拓元给这四个家族的条件是“你出人,我出秘法”。在利益置换的前提下,意愿肯定会再打一次折扣。 等真得到了秘法,他们就是死都不出人,或者不出人但倒打一耙,说他们其实一直在按照拓元说的供人,如果天罗地网阵没用,那就是拓元的办法错了,这还能怪得了他们吗? 林希好说道:“拓元不应该想不到这些。就算他想不到,那么多玄门人也不可能没有一个人想到。这是关乎所有人的事,他们一定会想个能确保四家稳定出人的办法。” 林树点点头,说:“也有这个可能。” 这事很难讨论出个结果,武今彤换了话题:“话说,邪物是什么东西?你们以前有听说过吗?” 众人皆摇头。 彭城仰天长叹:“要是老鬼在就好了,我们就能直接问他了。” 段书尧被启发了,他说道:“我们确实可以问,龙虎山在这件事里出现的频率不低,或许他们能提供一些线索。” 彭城:“怎么问?我们去问吗?” 段书尧摇头:“不,那太麻烦了。我现在就联系南五,让他们去接洽龙虎山。” 说完,段书尧就拿着手机去了一边打电话。 彭城羡慕地看着段书尧的背影,感叹:“还是北五有面子啊,想打电话就打。” “当年出人的四个家族是哪四家?”一言不发的寸涧银突然问道。 彭城一拍脑袋:“周涯没说,我去问问。” 一眨眼,彭城就跑没影了。 众人没等多久,彭城又跑了回来,摇头:“周涯不知道,胡顺秀没说。要不我们也问问龙虎山?” 正发消息的段书尧回身:“我一起问了。” 蒋阔往谈迟身上一靠:“这事搞的,看似知道更多了,其实知道更少了。我们还是不知道蟠龙山那群鬼是怎么回事啊。周涯讲的那么多,实际上跟蟠龙山只有百分之一的关系哈。” 林树问:“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有线索让你们顺着查下去吗?” 蒋阔叹气:“没有啊。” 随后,蒋阔看向寸涧银:“死瞎子,你不是能的很吗?你有办法没?” 寸涧银理都懒得理他,全当刚才是空气在说话。 蒋阔一下就怒了,拉着谈迟:“你看!你看你看,这个死瞎子平时就是这么对我的!完全把我当空气的啊!谈迟,你现在这么厉害了,你必须给我出口气!” 谈迟问:“你要我怎么给你出气?” 蒋阔眼珠一转:“先把他给我下的蛊毁了,剩下的……等我先想一下。” “嗐。”谈迟拍了拍蒋阔的脸,犹如看自家傻儿子一般,说,“阔啊,我们俩又不是一起的,我这次给你把蛊毁了,等我们分开,他要是想,照样给你下蛊啊。你别挣扎了,好好把境界提上去吧,这是唯一的办法。” 彭城也凑过来说道:“是啊蒋哥,反正我们四个是在一起的,寸涧银不理你就不理嘛,我理你啊,你就别老惦记着作死了,反正也打不过。” 蒋阔:“……” 只听了这几句,林树就搞清了状况。她不嫌事大,晃悠到蒋阔面前,说道:“我觉得不对,你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啊,就该和他硬刚,直接打一架,一决生死!一决雌雄!” “……”蒋阔更沉默了,“你以为我没打过吗?” 林树好奇道:“结果怎么样?” 蒋阔不说话了。 “哈哈哈,蒋哥被虫子咬成猪头了,哈哈哈……” 彭城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爆笑。他自己笑就算了,还要拍照片。拍照片就算了,现在还要拿出来给所有人欣赏。 “哈哈哈,你们看,是不是被打得可惨了。哈哈哈,你们不知道,蒋哥这几天已经和寸涧银打了几十次了,每次他都没撑一分钟就输了,还被打得鼻青脸肿。要不是我好心给了他药,你们今天看到的蒋阔就没这么干净了,哈哈哈!” “我看我看!”林树拿过手机,一秒后,发出震天爆笑,“我去,你怎么被打成这样啊,你太搞笑了,仇人看到你这样都释怀了。” 蒋阔不承认:“你以为我仇人就过得很 好吗?他比我惨多了!” 说完,他揪住彭城的衣领,阴森一笑,“彭小福你完了,我打不过寸涧银还打不过你吗,你给我去死!” 彭城大叫一声,连忙喊:“简仪姐救命!简仪姐!” 卫简仪耳朵都要被吵聋了,她手一挥,布下结界,把其他人全都隔离开来。 世界终于安静了。 蒋阔倒也没打彭城,但他给彭城身上贴满了符纸,彭城现在就是个被蒋阔控制的木偶,被迫伸展他庞大的身躯,跳起了肚皮舞。 “哈哈哈,迟子你看哈哈哈……”蒋阔笑得差点抽过气,他记了仇,也拿出手机哐哐一顿拍。 林树“啧啧”两声,颇感无趣:“怎么不打起来啊,没意……” 话音未落,林希好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小树,你以后别这样做了,不要总是挑起争端,这个时候应该……” “啊——希好希好你别说了。”林树叫了声,捂住耳朵开始自闭。 房间内闹成了一团,彭城的手机不知何时到了谈迟的手上。他看着照片里蒋阔的惨状,差点都幻痛了。 之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寸涧银下手不是一般的狠啊。 蒋阔他是了解的,长得人高马大好像□□老大的,实际上道德底线比谈迟还高一百倍,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最多也就嘴上欠了点。 再说好歹也是搭档,怎么给人打成这样。 谈迟看不下去了,拉过蒋阔:“你上辈子是不是挖寸涧银家祖坟了?” 蒋阔立马又要卖惨,谈迟按住他,说道:“别说了,我怎么能看你这么被欺负,你等着,我让他再也动不了你。” 蒋阔眼睛一亮,感觉自己终于迎来了光明,抱住谈迟又是一顿倾诉。 就在这时,段书尧走过来,看着屋内一片乱象,依旧维持着万年不变的笑脸,说道:“中五派人来了。” 中五是肯定会派人来的。在自己辖区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又是养活尸,又是关人关动物的,性质极其严重。 他们这次来,就是把周涯和秦飏带回去,顺便把这事处理了。 林树和林希好自然也得跟着中五走。 她们是中五成员,给周涯送货的人还需要继续往下查,这事就落在了她俩身上。 事不宜迟,中五没有和谈迟他们寒暄太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还有一批人进了地下尸阵,研究尸阵去了。 谈迟他们要等龙虎山的回应,才能确定下一步怎么走,所以暂时留在了秦宅。 秦家人一下失去了自家家主,这下全成了无头苍蝇,苦哈哈地看着中五的车屁股无语泪先流。 秦泽永见状,站出来说道:“大家听我说,这事确实是大伯做得不对,但是我们没有参与,这事影响不到我们,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也长个记性,以后也得堂堂正正做人,千万不要贪心不足蛇吞象,与虎谋皮,误入……” 蒋阔啧啧称奇:“这小伙子成语学得挺好啊,有演讲天赋。” 谈迟敲了下蒋阔的脑袋:“跟我来。” 两人回到了正堂旁边的小房间里。 36. 一对一签售? 谈迟伸手:“带了符纸没有?要没画过的。” “有,你等下。”蒋阔出了小房间,走到车里拿了自己的包,又回到小房间。 他把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沓符纸:“喏,要多少有多少,这些够不够?” 谈迟:“一张就够了。” 正常来说,要想成功画成一张有功效的符,流程是极复杂的。 画符之前,要先清斋,定时辰、选吉日,还要开法坛、立四柱,净口、净身、净意,叩齿七通、观想神将。还要分别对笔墨纸砚念点灵咒文,准备工作才算做完。 正式画符时,要精神极度集中,做到心念、罡气、神将敕令三者合一,一气呵成书符完毕,还要敕符加持,这张符才算是正式完成,拥有功效了。 对于境界高深的画符者来说,这些流程可以简化,但需要费的精神也不会少。 但谈迟没有这些步骤,他只是把符纸放在桌上,一指伸出,凌空书符。 随着他的动作,符纸上竟然真的出现了对应咒文。 蒋阔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看看符纸,又看看谈迟,脑子里已经过了一百句质问。 很快,谈迟书符完毕,把黄符折成了一个三角包,递给蒋阔:“把这个带在身上,等下你会想吐,吐的是寸涧银给你下的蛊虫,一定要吐干净了。要是没吐干净又被蛊折磨,我不给你售后啊。” 蒋阔举着三角包,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说:“这个还有别的作用吧?” 谈迟一笑:“有,带着这个,不论是谁、无论境界高你多少,只要在化神境以下,就无论如何伤不到你,连你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蒋阔顿了会儿,缓缓道:“这什么符这么厉害,没听说过,真能防那么多人?那我岂不是化神境之下无敌了?” 谈迟眉梢一扬,带着股意气:“我说能,就绝对能。” 蒋阔脑子里闪过周涯老实配合的画面,他想了会儿,把三角包用几张符纸包着,把它好好放进了背包里,才说:“谈迟,其实我一直都很怀疑你的来历。” 蒋阔的语气很严肃。 然而,谈迟并没有因此也严肃起来,反而说道:“别把自己说这么厉害,靠爸爸就说靠爸爸。” 蒋阔:“……靠!我不允许你这么了解我!” 他薅了把谈迟的头,放弃作高深状,说道:“是,是我爸跟我说的。他这个人明明很厉害,这世上发生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就是啥也不掺和,啥也不说,就窝在那个小镇子里。我敢说,要是我爸真有心想争,五首早就变成六首了。” 听蒋阔吹完了他爸,谈迟才问:“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蒋阔侃回去:“哟,谈大师猜不到?刚不还知道我靠爸爸。” 谈迟笑:“大师也有盲区,蒋大佬给指个方向?” 蒋阔一下就美了:“哎,既然你都叫我大佬了,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说说。” “其实也没什么。”蒋阔挠挠帽子,“就是说你家挺神秘。以前谈阿姨和我爸关系还挺好的,你不知道吧,他俩是老好的朋友了。 “后来谈阿姨离开了镇子,过了几年再回来的时候,竟然带回来一个六七岁大的儿子。镇上人都觉得没什么,但是我爸看出来了,你和谈阿姨一点都不像,他就猜到你的来历不简单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谈阿姨不知道和谁斗法了,带着一身伤来找我爸,说她要走了,让我爸多照顾你,别让你一个小孩饿死了……” 不待蒋阔说完,谈迟出声道:“我妈找过你爸?” “对。所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问过你妈去了哪,我早知道她走了,可能不回来了,把你托付给我爸了。 “我天天跨越镇子来找你玩,就是我爸让我多带带你,跟你说说话,不管你到底是谁的儿子,也只是一个小孩,一个人在那老破房子里过,多可怜啊。” 蒋阔叹了口气:“现在我觉得只有我最可怜,就我是真正的化气一层,可恶!” 谈迟宽慰道:“别可怜,你现在已经是化气三层了,好歹也进步了。” “……” “谈迟。”蒋阔突然正色道,“我不知道谈阿姨到底去了哪,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不知道你到底还有多少让人搞不懂的能力,也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 “但是,我真的把你当兄弟。我不问你那么多,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是你要记住,我们俩的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 谈迟看着蒋阔,一脸感动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他问:“没了?” 蒋阔比谈迟还懵:“没了啊,还应该有啥?” 谈迟:“你不应该再加一句,‘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之类的话吗?电视里都这么演的,你不觉得你刚才那段话非常戛然而止吗?” “有吗?”蒋阔细细品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我要表达的都说了啊,就是看你画符画那么轻松刚好想到了,还要说这些吗?那我现在加上?” 谈迟拒绝:“别,我也不需要,你首先不被寸涧银压着打就是巨大的胜利了。” 蒋阔:“……我警告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谈迟做了个鬼脸,语气戏谑,“我非要提你又能怎么样呢,化气三层的蒋大佬?” “……谈、迟!” 蒋阔又开始一股脑朝谈迟丢黄符。 厨房里,秦方见抠了下耳朵,被蒋阔巨大的喊声打断了发呆,她往房间里看了看,说:“我很好奇,蒋阔和林树到底谁声压更大。” 武今彤想了想,说:“林树吧。” 彭城不赞同:“我觉得是蒋阔。他不仅声压大,他话还比我多。有他在,我都不担心简仪姐嫌我吵了。” 秦方见点明真相:“简仪姐不会嫌你吵的,她平等地嫌弃这世上每一个人。” 晃了下脑袋,彭城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锅里的水开了,武今彤拿出面条,问道:“秦家人不跟我们一起吃,就我们几个人,放多少面条比较合适?” 彭城用手比划了下锅的大小:“我觉得这个锅得 分三次煮才够。” 秦方见又想发呆了,她懒懒瞥了眼锅,正纠结是发呆还是继续说话,厨房外就传来一阵跑动声。 然后是几声清脆的笑声,和恶狠狠地“不许跑!” 很快,谈迟张扬的笑脸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蒋阔紧随其后,刷地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谈迟往后勒:“我看你还往哪跑!” 说着,蒋阔还非常坏心思地贴了张“跳肚皮舞”符在谈迟脸上。 但实力差距过大,谈迟非但没跳舞,反而还控制蒋阔,让他自己现场来了一段。 “哇塞,谈迟你太好了!还专门让蒋阔给我们表演节目。”彭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拍了又拍,并跑到蒋阔面前,十分大胆地指导起了蒋阔的动作。 谈迟笑意不减,拿开蒋阔的手,走进厨房看了圈,发现少了好几个人:“段书尧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他?” 秦方见:“他打电话去了。” 谈迟给武今彤递上盐,思考不到半秒,顺势问出:“段书尧在北五是什么身份?感觉他地位还挺高。” 秦方见:“你知道北五组长是谁吗?” 谈迟摇头,猜道:“他是北五组长的儿子?” “不是,是组长喜欢他。” “喜欢谁?”蒋阔终于哄彭城给他撕了符,溜达着走进厨房。 “段书尧。”秦方见吹了下额前发丝,“组长对他那个大蟒很感兴趣,而且他干事很麻利,嘴严又负责,组长很喜欢他。 “有时候会单独让他办点事。像这种突然不见的情况很常见,你们不用太关注。” 谈迟挑了下眉。 蒋阔环望四周:“死瞎子和简仪姐呢,怎么也没看到?” 秦方见四处看了看:“不知道去哪了。” 彭城手指一竖,嘻嘻哈哈地掐出个花腔:“一看就是讨论怎么变强去了。自从遇到了简仪姐,寸涧银就天天跟在简仪姐后面求指导了,可好学。” 说曹操曹操到。 几人刚说完,寸涧银就仿佛双眼视力6.0,非常精准地找到了厨房门,并跨过门槛,进了厨房。 蒋阔凑到谈迟耳朵边:“你看,我特好奇他明明是个死瞎子,到底是怎么找到路的?看起来视力比我都好。” 谈迟没说话,因为寸涧银朝他走过来了。 “死瞎子你要干嘛!”蒋阔如临大敌,往前一站。 寸涧银不理他,按习惯要用炁把他推开。却没想到,他的炁突然像是变成了一潭死水,竟然毫无反应! 寸涧银不服,再次催动,炁机却仍然沉在体内毫无动静。 很快,寸涧银反应过来了,是谈迟在压制他。 真奇怪,明明没有任何炁机波动,周涯变成这样,他也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能力? 寸涧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太对了。他忽略叽里呱啦质问“干什么”的蒋阔,往前一步,给谈迟递了个……本子。 然后用他那非常冷的表情非常冷的声音说:“请签字。” 谈迟:“?” 37. 再出发,桐州 “你这又是哪招?”蒋阔差点就把这话说出来了,但只蹦出个“你”字,彭城就冲过来,把他拉到了一边。 彭城语重心长:“别担心啦,寸涧银是这样的。他慕强,遇到比他厉害的就会找人要签名。” 蒋阔没转过来弯,发出三连问:“你怎么知道?慕强就慕强,要签名干什么?他这什么态度,也不说原因就让签名,命令谁呢?” 彭城:“哎呀,你就是对寸涧银有偏见,他都说‘请’了,态度已经很好了,你不知道他以前有多狂!” 蒋阔:“有多狂?” “……”彭城压低声音,“不要在意这个小细节。我比你们早认识寸涧银好久了,他就是想要个签名激励自己更加努力,没别的心思。” 这边,听完寸涧银简短说完想要签名的原因,谈迟还挺新奇,拿过本子,在龙飞凤舞的“卫简仪”三个字下面,端端正正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寸涧银笑了下,如获至宝般拿回本子,说了声“谢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阔作恶心状:“这不是很会笑吗,死瞎子还有两副面孔。呕——” 蒋阔声音不算小,而且修行人耳聪目明,他说的话,寸涧银是百分百听得到的。 寸涧银毫不犹豫催动了蛊虫。 然而,蒋阔没有丝毫反应,他自己反而受到反噬,喉间一痒,咳出一口血来。 “寸涧银?” “怎么回事?” 众人围了上来,寸涧银却不理,倏地面向谈迟。 谈迟正在看他,眼神里透出几分警告。 寸涧银笑了下。 他决定再找谈迟签句祝福他境界早日提升的话。 · 谈迟他们又在秦宅待了一天,才得到南五的回信。 对于他们的疑问,龙虎山给出的答案只有五个字:啥也不知道。 他们甚至比五组知道的还少,压根没听说过自家山门的唐朝往事。 蒋阔的手指哒哒敲着桌子:“这是什么情况?难道龙虎山没有记史的习惯?” 半晌后,段书尧说道:“这事实在没办法证实就算了,跟我们的任务关系也不大。我建议,我们现在可以顺着胡顺秀这条线查下去。” 武今彤:“你是怀疑老鬼失踪和胡顺秀有关系?” 段书尧:“有这个可能性。我们暂时不知道胡顺秀的具体境界,但老鬼实力很弱,如果他刚好撞破了胡顺秀刻咒,胡顺秀想对他下手并不难。” 彭城正用手机追番,一只耳朵戴耳机,一只耳朵空着。听到段书尧的话,“哎”了声:“我早就想说了,老鬼都是只千年老鬼了,为什么实力那么弱啊?身上那么重的阴气都成摆设了。” “或许有什么内情吧,老鬼没说过。”段书尧看向谈迟,“你觉得呢?” 谈迟懒懒回应:“我觉得你说得对。” 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太极。段书尧看了会儿谈迟,收回目光。 “啊!你们看大群!”彭城突然喊了声。 谈迟拿出手机,发现五组大群已经乱了套了。新消息以每秒十条的速度刷着屏。 谈迟往上一番,看到贺新年顶着个咸鱼头像,发了句:我的妈啊!西五的岳平和阳天福死了!!! 下面一溜的“怎么死了?”“真的假的?”“阳天福死了?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死!” 绝大部分都在不可置信,一直追着贺新年问情况。 谈迟觉得有点怪:“怎么都这么震惊?五组之前没死过人?” 彭城啪啪打字,分出心思回了谈迟:“死过,但问题是死的都不让人太意外。但是你知道岳平和阳天福什么境界吗? “一个化气三十三层巅峰,一个化神二层。而且阳天福保命手段很多的,就算再打不过也能保证顺利逃跑。他们俩都是五组的老人了,在五组待了几十年,谁能想到他们会死啊?!” 谈迟低头看了眼手机,刚好看到贺新年的新消息。 她简单说了下当时的情况。 当时,她和楚嘉回正跟着阳天福他们俩出任务,结果发现被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跟踪了,他们本来想不动声色看看那几个人要干什么,结果那几人知道自己被发现后,二话不说就开始攻击他们。 而且吓人的是,几人竟然都是化神境的实力! 他们根本就是奔着杀人来的!下手极其阴险狠辣。 阳天福和岳平很强,但跟踪者更强,人又多,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想跑都难。 为了让贺新年和楚嘉回顺利跑掉,阳天福把逃跑的武器一股脑给了他们,只留下几个给自己,并和岳平留在那牵制跟踪者。 等贺新年带人赶过去支援的时候,岳平和阳天福就已经死了。 这事西五很重视,第一时间就派了人查,只是到什么进度了贺新年还不知道。 群里人了解完始末后,纷纷感叹祈祷。有的还开始做法,又画符又上香供灯,希望群里其他人都平平安安,任务顺利,不要再遇到这种事了。 谈迟关掉手机,一抬眼,就看到段书尧走远了些,又接电话去了。 只是他这通电话接的很快,没说几句就走了回来,说道:“副组和我们的意思一样,让我们顺着胡顺秀查。 “并且,他让我们立即去桐州市和东五的人汇合,她们也在追查胡顺秀。” “也?”蒋阔觉得好笑,“这胡顺秀挺能干啊,又犯啥事了?这个也查他那个也查他。” 段书尧摇摇手机:“副组没细说。” 谈迟歪了下头:“副组?” 段书尧:“是这样。五大区的五组都分别设有一个组长和一个副组长。一般给我们下命令的都是副组。” 谈迟点点头,又问:“那北五的组长和副组是谁?” “是——”段书尧拖了足足有三四秒,才说,“是谁不重要,反正说了你也不认识。” 谈迟:“……” 段书尧收起那副打趣的表情,拍了下秦方见的肩膀,说:“走吧,副组让我们立刻出发。” 谈迟看向蒋阔:“那你们呢?” 蒋阔摊手:“我们昨天讨论过了,到这和蟠龙山有关的线索已经没了。我们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先留在秦宅住几天吧,在外面可找不到吃喝住全免费的地方了。” 彭城突然戏瘾大发,昂首挺胸:“顺便给这群迷茫的秦家小辈谈谈心,指条明路,日行一善嘛。” “行,我走了。”谈迟站起来。 见状,蒋阔也急忙站起来 ,和谈迟勾肩搭背,一起往外走。 等两人周围都没人了,蒋阔才左右张望一下,凑到谈迟耳边:“迟子,我跟你说,我看那个段书尧看你的时候很不对劲,眼里全都是算计啊,你记得离他远点,别被他坑了。” “知道。”谈迟不在意道,“他奈何不了我。” 武今彤她们已经在秦宅前等他了,谈迟不好拖太久,说完就要走。 蒋阔却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了回来:“嘶,你不要不当回事,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你看阳天福,人家还是化神呢,不也照样死了。我跟你说,我跟我爸学过面相的,你别看段书尧表面好像一直在笑很斯文,其实小心眼得很……” 蒋阔一叨就叨了半天,谈迟无法,只好一味“嗯、嗯、嗯”。等蒋阔嘱咐够了,他才得已脱身。 九个小时后,谈迟几人抵达桐州市。 坐了这么久,谈迟腿都快蜷断了。 本来看桐州市离得远,他是打算坐飞机的,都差点支付订单了,才听到段书尧说,他们要做高铁去。 谈迟没那么固执,高铁就高铁呗,结果他打开购票界面一看,好家伙,个个八九个小时。 不是要立即汇合吗?这会儿又不在意花在车上的时间了? 段书尧唇角一抽,笑得很老穷。 其实是很在意的,但是他们要没钱了,得省着点花。 谈迟有些意外:“你不是很会申请任务经费吗?之前多大方。” 段书尧表情立马夸张起来:“那也不能一直申请啊,多厚脸皮!五组没有那么多钱,北五都过得紧巴巴的马上要和其他部门借钱了,其他大区的五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我们还是要适当体谅下……” 谈迟打断他,满眼戏谑:“听得出来很不好过了,逼得我们小组长都变体贴了。” “……”段书尧收起了夸张的表情,“实话就是我们组长和南五组长有些恩怨,北五不管谁来南五辖区,要申下来任务经费都很难。” 说到这,谈迟才发觉。 桐州是南方城市,要和他们汇合的却是东五。 这个胡顺秀估计是个属泥鳅的,逃跑技能一流,能让东五追到南边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榆县开往桐州的G1328次列车已到达站台……” 耳边满是高铁站的广播声。 谈迟看了眼手机,问:“东五人在哪?” 段书尧看了眼东五成员发来的照片和定位,说:“离我们不远,她们在超市前面站着的。” 现在这个点高铁站的人很少,谈迟跟着段书尧转了个弯,就看到了大大的超市招牌。 超市里面有零散几个人在挑选东西,外面的立牌边,站了两个人。 一个长得很高,烫着大波浪,长相明艳,很有气质。但她眼睛闭着,完全靠在身边另一人身上,看起来像在睡觉。 而被靠着的那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她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留着厚重的齐刘海,戴着很大的黑色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会儿,她手上举着手机,正四处张望。望着望着,她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谈迟。 看清女孩眼睛的瞬间,谈迟脚步猝然一顿,目光定在了女孩身上。 38. 人人可使小神通 周遭喧嚣似乎全都被按下静音键,几秒空白后,谈迟听到了风声。 他好像又回到了记忆中的苍翠竹林,面前也站了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岁,又瘦又小,没有戴口罩,没有齐刘海,头发被胡乱挽了个髻。 女孩抬头看着谈迟,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什么都没有,冒着股傻气。 两人对立半晌,谈迟给她整了整衣领,说:“进去吧,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不要怕。” 女孩问道:“跑哪去?” 谈迟:“随便你,你想去哪去哪。这天下这么大,东南西北中任你选,就是死在路上,也好过被欺负死。” 女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天边飞过的鸟。她说:“丹增说过,佛祖会保佑我的。” 谈迟顿了下,露出个笑:“对,佛祖会保佑你。所以你放心跑,随便跑,你就是这天下最自由的鸟儿。” 女孩也跟着笑了:“阿丹,我会记住你的,就像记住丹增那样,我已经聪明到可以记住很多事了。” ……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 女孩也明显愣住了。她呆呆看着谈迟,眼里很快湿润起来。 女孩旁边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敏锐感觉到女孩的状态变化,拍了下她的肩:“梳子?” 女孩眨眨眼,目光没变,眼睛弯了弯。 谈迟知道,她在笑。 谈迟也笑了,又在段书尧回头望他时收住表情,走到了女孩面前。 段书尧伸出手:“你们好,北五段书尧。” 大波浪头发的女人疑惑地看了谈迟一眼,才和段书尧握手:“东五戚禾。” 说完,戚禾又和其他人一一握手,互相介绍了。 女孩紧随其后,介绍自己的时候声音有点小。看向谈迟时,语气才雀跃了些:“东五闻姝。” 段书尧扫了眼谈迟,随即问戚禾:“我们现在去?” 戚禾姿态放松:“去酒店吧,我先把情况跟你们说说。” 说完,戚禾的目光扫过谈迟,拉过闻姝,走在前面带路。 闻姝正想回头,戚禾却按住了她的脑袋:“梳子,你怎么一直看那个谈迟?” 闻姝正要回答,但她又一顿,已经到喉间的话咽了回去,说出口的变成了:“我就是看他长得有点眼熟。” 戚禾“啊”了声:“正常,这世上这么多人,总有几个长得像的。” 闻姝笑了笑,没再说话。 酒店离高铁站不远,几个人聚集到了戚禾的房间。 戚禾还挺会享受,给自己和闻姝定的是复式套房,房间内已经放好了水果和糕点。戚禾随手拿了块桃花糕,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互联网时代,给了很多人机会,也给了很多骗子机会。 在玄学频道,最受欢迎的就是算命看相、大众占卜、大众塔罗等项目。 人们喜欢看这些无可厚非,只要不借着玄学之名搞迷信诈骗之事,都没人管。 但就在两个月多前,网监监测到了一类博主。 他们里面有搞东玄的,也有搞西玄的,还有专门分享神鬼故事的,分门别类,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但统一的是,他们在视频最开始的部分,会先唠个几十分钟的嗑。 刚开始,他们唠的事都很正常,直到粉丝渐渐多起来后,他们就开始有意无意提修行,提神通了。 神通是什么? 最简单的,有目通,可透视障碍、遥视千里、见因果业力;有耳通,不论远近,一切声响皆能听闻,或者能听鬼神语、懂万物言;有心通,类似读心术那种,能知晓所有人心中所想。 以及还有些其他七七八八的、平常人做不到的,都可以叫神通。 但这些,都是小神通。 像谈迟他们这样,通过练功修行后,所能施展出的力量就叫大神通。 这也是很多人喜欢听的。因为平时难以接触,因为听起来很厉害。谁没幻想过自己翻手就能撼山,覆手就能破天呢? 所以这些博主的唠嗑部分很少有人跳过。有些人听完后,还会在评论区留下相关评论。 网监就是发现评论区风向十分让人迷惑,才点开了视频。 但他们发现得晚了。 这些博主已经从刚开始试探性地讲出“神通”,到了十分口径统一地宣传——人人可使小神通。 普遍观念里,想要拥有神通,要么天生就会,要么通过练功,普通人几乎是被完全隔绝在神通之外的。 但在他们看来,普通人就算不修炼,就算没有天赋,也能获得神通,人天生就是会这些的。 这就叫“人人可使小神通”。 他们还为此编了个故事。 说早在上古时期,世界上除了人,还有各种精怪的存在。不止是我们现在常能看到的狐狸、蛇等等,包括《山海经》里记载了的精怪其实都是真实存在的。 上古时期,混沌初开,天地精纯之炁充沛,无论什么生物,皆可修炼。 那时,万物的修炼行为完全是出于一种进化本能。要足够强,要强到能以血肉之躯对抗天灾,要强到其他生物不敢进犯。 而万物皆可修炼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混沌初开,一切都处于新兴状态,先天之炁的状态也同样活跃,不像后世一样要努力感应。 那时的生物是不需要这些繁琐步骤的,只要他们活着,在呼吸,在动,体内先天之炁就会自然和天地之炁发生反应。 然而,天地混沌初开,万物灵智也是初开,兽性仍处于主宰地位,脑袋长来的用处就是没有用。 万物从不思考,只遵循本能活着。在那时,暴力、抢夺、死伤是常态。 因此产生的暴戾之气时刻在影响着天地之炁的精纯,使天地之炁变得污浊不堪,也影响了万物的心境,以至于万物的修炼进程也受到影响。 修炼着修炼着,它们就发现速度慢了下来,很难有寸进了。 它们不懂是为什么,只简单粗暴的以为天地之炁是会用完的,要想在用完之前获得更强的力量,就要先一步夺得更多的天地之炁。 动乱往往催生出智慧。 它们终于发现脑袋不止可以用来吃了。 慢慢的,为了能够更好的抢夺,获得力量和拥趸,它们开始使用计谋和手段,根据外貌和习性区分族类,分别你我。 但族类再多,也只区别出了两类——人族和精怪族。 到了炎黄二帝时代,人和精怪之间的斗争已经激烈到完全无法调和的地步。 终于,大规模的战争爆发。 精怪一族率先联合起来,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正激烈争夺地盘的人族内部,也迅速调转枪口,炎黄二帝握手言和,统一人族,正式和精怪族开战。 这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最终,人族赢了。黄帝将精怪一族赶到了艰苦南蛮之地,设立结界,令精怪一族永世不得出。 而人类,成了独占天下的霸主。 可惜,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过几代过去,太过安逸的生活就让人族渐渐忘了精怪的存在。 灵智越开越多,兽性逐渐消失,人性慢慢冒头,脑子开始思考,眼睛开始观察。 只是经过杀伐之气的污染,天地之炁恢复是需要漫长的时间的。 在这段时间里,人族找出来了另一条活法。 他们建立起秩序、礼制。文字、历法被创造,衣食住行都有了不小的革新。 修炼渐渐被人们遗忘。 后来,人族又醉心权术、追名逐利,修炼就彻底成了少数人才做的事情。 就这样一代代下来,直到今天,修炼已成了脑洞大开的幻想故事了。 但其实,修炼基因仍在,只要觉醒过来,意识到这个尘封的真相,加入他们,他们就有办法让普通人无痛获得神通,重造上古辉煌。 别说,这个故事听起来还挺有道理,有种越琢磨越真实的美感。 反正很多人都信了,并且在博主们的引导下,添加了博主的V号,想要详细咨询。 网监就伪装成一好奇网友,添加了好几个博主的V号。 起初,网监以为他们最多就是借着神通的吸 引力,加人好骗钱。 没想到这群博主来真的,他们竟然真的有让普通人拥有神通的办法! 他们把这群人都拉进了群里,发表了一通堪称洗脑的发言后,称,如果有人想要获得神通,不论是相信他们还是正在观望的,都可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线下见面,他们现场做法。 网监嗅到了邪/教/的气息。 他们开始行动,混进了越来越多的“小神通学员群”,发现都是同样约线下做法的套路,并且好多人都在底下附和“一定会去”。 网监连忙把这事上报了。 与此同时,一起“术法杀人案”引起了东五的注意。 经过他们的调查,发现,杀人凶手在三天前还只是个老老实实上班的普通人,他不会术法,也不认识相关领域的人。 但三天后,他利用术法杀了人。 而其他各地,也纷纷突发了很多普通人突然之间就会了术法,并利用术法伤人夺财的事件。 经过抓捕审讯,五组发现他们都是小神通学员。 这事引起了五组的高度重视。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伪装成小神通学员到了做法现场,把做法的人给带走了。 再次审讯过后,发现这些做法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头头的命令,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做完之后拿钱就撤。 据他们所说,这个头头非常厉害,有通天彻地之能,被尊为大智大圣大神仙。 再一问名字,叫胡顺秀。 只是奇怪的是,不知道是胡顺秀有多重人格,还是这些做法人眼睛出了问题。有说胡顺秀是男人的,有说胡顺秀是女人的,还有说他就是根草,是块石头,是把痒痒挠的。 更奇怪的是,五组经过各种手段鉴定证实,他们没有说谎!也没有中过幻术! 这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好在五组能人颇多,有人给出了正确答案。 胡顺秀应该是用了移形易貌术。 移形易貌术,是指施术者通过施术,改变本来形象,变成草木、动物、老人小孩等各种相貌。 在古代,此术又被称为“隐沦之道”。 但移形易貌术是极其、极其、极其难练的,不看努力不看用功,只看天赋根骨。从古至今练成的人不过一手之数。 胡顺秀如果真的会这门术法,想抓他就很难了。 东五和科细研共同合作,百分之二百地发挥了现代科技的力量,和科细研的研究成果后,才捕捉到了胡顺秀化为人形时的踪迹。 但移形易貌完全就是逃跑利器,东五的人都把胡顺秀围起来了,都把他打得吐血了,都让他给跑掉了。 就这样,东五一路追追找找到了桐州,和谈迟等人见面了。 听完始末,段书尧问道:“你们现在掌握了胡顺秀的位置吗?” “算有。”戚禾拿了颗青提,“胡顺秀在桐州出现的频率很高,我们来之前天眼就在好几个地方捕捉到了他。但是我们刚到桐州,他又消失不见了。 “在等你们来的时候,我和梳子就去了之前发现过他的地方,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们有什么办法没?”戚禾问道。 段书尧看向谈迟:“谈大师,说点?” 谈迟笑:“我怎么就成大师了?” 戚禾挥了下手,目光在谈迟背后定了一秒又移开:“别在意称呼问题了,现在都八点了,让我们点份外卖边吃边想怎么样?” 没人反对。于是戚禾哐哐点了几道鸡鸭鱼。 等外卖的过程中,几人又聊了聊胡顺秀的事。但聊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毫无线索,只能等待高科技发力。 又坐了会儿,谈迟说道:“我下去买点东西。” 他说着就要起身,闻姝见状,也想要走,却没什么理由,只能不停看看戚禾,又看看门口。 但下一秒,闻姝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匆匆拿起一看,立马说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房间里一下少了两个人,剩余四人对视一眼。 戚禾像是松了口气,缓缓开口:“其实刚见面的时候我就想说,好像有只鬼一直跟着谈迟啊……” 39. 故人 楼梯口的灯亮了起来。 谈迟和闻姝坐在台阶上,足足沉默了快一分钟,谈迟才出声:“你怎么戴口罩了?” 闻姝下意识摸了下脸上的口罩,沉默半晌,才说:“就是……感觉戴着会……开心点。” 谈迟看着她,还是没多问,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会进五组?” 闻姝声音小了些:“观清师太带我进五组的。” 谈迟极细微地皱了下眉:“你一直和她们待在一起?” 闻姝盯着天花板,眼神飘忽:“是——但是我记得你说的,我本来也要走的,但是我走那天,师太没让我走,说她知道我是从哪来的,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她让我留下。” “然后你就留下了?” “……我感觉她说的对。虽然我已经变聪明很多了,但是还是不够聪明,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你……而且我觉得师太是好人。” 闻姝越说越心虚,不知该如何是好,脑袋转了半天,只想出来一句:“丹增说过,佛祖会保佑我的。” 气氛有些沉闷。 谈迟怔愣一瞬,他叹口气,笑说:“我觉得,我们闻姝现在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闻姝眨了下眼:“为什么?” “你已经学会自己做选择了,这还不聪明吗?” “可是我没听你的话。” “是啊,你没听我的话。可是你还是活下来了,还长得这么大,原来我们闻姝现在不止是最聪明的,还是最厉害的人了。” “真的吗?”闻姝的声音大了些。 谈迟语气很笃定:“真的。” 闻姝信了,满心雀跃都从眼睛里跑了出来:“我也觉得,我跟着丹增、跟着你、跟着师太学了好多东西,我活了这么久,不可能再傻了嘛。” 谈迟笑了笑,往背后瞥了眼。 他们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楼道,味道清新的香氛颗粒在空中飘散,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谈迟感知到了,那个在秦宅就跟上他的背后灵,又跟着他到了桐州,到了酒店。 就在刚才,背后灵再次贴上来,可它靠近的不是谈迟,而是闻姝。 · 套房内,段书尧眼神微凝:“什么意思?” 戚禾说道:“从看到你们开始,我就看到谈迟背后一直跟着一只鬼,还一路跟到了酒店。 “但我看谈迟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以为这是谈迟自己养的鬼。不过后来我仔细观察了下,谈迟和这只鬼之间没有任何联结气息,不像在养鬼的样子。” 段书尧看向秦方见和武今彤:“我没感应到这只鬼的存在,你们呢?” 秦方见和武今彤摇头。 这在戚禾意料之中,她说道:“这只鬼很强,肉眼可见比我们所有人都强,你们没注意到很正常。我能看到是因为这个。” 戚禾亮了下手腕上的翠绿色珠串:“这是科细研东五分部新研究出来的东西,主要作用是能让我们对磁场变化更敏感。 “你们也知道,如果遇上境界比我们高的鬼怪,除非它们主动出现,我们是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的,自己什么时候被盯上了都不知道。 “所以科细研就研究了这个,虽然不能防鬼吧,但是至少能看到了。我戴这个还在试验稳定性阶段,不过我看没什么问题,估计过不了多久,其他分部也会有了。” 段书尧问道:“跟着谈迟的鬼长什么样?” 戚禾耸肩:“看不出来。境界差距太大,我只能看到一团鬼气。而且,我也不是一直能看到他,断断续续的。进酒店之后,我就再也感应不到他了。话说,他这一路都没对你们做什么吗?” 武今彤仔细回想了下,摇头:“没有,谈迟也没表现出异样,他可能也没发现?” 戚禾靠进沙发靠背:“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段书尧只说:“鬼不动,我不动。” · 谈迟问闻姝:“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方便携带的东西?” “方便携带?”闻姝全身上下找了找,最后从自己衣领里拉出一个坠子,“这个可以吗?” 谈迟看了眼,坠子是一块红色檀木佛牌,上面刻了六字大明咒。 佛牌就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佛牌样式,但特别的是,这块佛牌上,有佛息。 谈迟问道:“能拿下来我看看吗?” 闻姝二话不说取下佛牌。 佛牌入手温润,带着股香火气,边缘隐约有柔和金光流转,犹如涓涓细流,从谈迟指尖蔓延至全身。 拿得近了,耳边还隐约有梵音低诵,一下就能让人变得平和安宁。 谈迟将佛牌举到灯下,佛牌瞬间变得透明,映出了里面盘腿而坐的比丘尼像。 谈迟一眼就看明白了,有人把自己的所有法力都注进了这块佛牌里,凡佩戴者,普通阴邪污秽不得靠近三尺之内。 只要闻姝不作死,不去惹什么千年老鬼、厉害阴邪,这块牌子能保她永世平安。 谈迟本来还想给闻姝一个护身符,就像之前给蒋阔的那个一样。但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谈迟把佛牌还给闻姝,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闻姝说道:“是师太给我的,她说可以保平安。我每天早上都要对着它祈愿。” 谈迟:“求什么?” 闻姝正要说话,却感觉耳边突然多出一道呼吸声。 她转头一看,下一层楼梯上,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 闻姝下意识一按口罩,把口罩又按得严实许多,才松了口气。 “你站在这里干嘛?”女人突然说话了。 闻姝不明所以,转头看向谈迟,结果头刚一动,女人突然“啊!”地大喊一声,闻姝的脖子一下就僵住了。 女人看起来很生气,人还站在原地,手却怒气冲冲地挥舞起来:“你给我滚!你为什么还不走?你在这干什么!你给我滚!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回去,回去找他去,去啊!” 女人披散着头发,声音尖利,脸色苍白,再配合她说的话,看得人莫名毛骨悚然。 闻姝没有发出动静,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好像中邪了。” 40. 卖鬼卜 骂声戛然而止,女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声控灯很快熄灭。 谈迟眼力好,透过黑暗,能清楚地看到黑暗里有东西在东倒西歪地靠近。 谈迟站起来,拉着闻姝正要后退,声控灯突然亮起来,一张放大的人脸突现至两人眼前! “!” 给闻姝猝不及防吓一激灵。 女人绷着一张脸,无言盯了谈迟良久,两手突然举起至头顶,维持着这个动作垫了两下脚。 “哈哈哈哈哈……” 女人突然笑了出来。 然而很快,女人又收住笑,头一歪,眼睛怒瞪:“你是不是想看我这样,你就想看我这样是不是?我笑了,我都这么笑了,可以放我走了吧?你怎么还在这?你走啊!你怎么不走?” “咔嚓”一声,女人兀地一扭头,看准墙壁就是一巴掌。 扇完墙壁后,女人闪现般跳到了几部阶梯之外,回头朝谈迟和闻姝咧嘴一笑,哒哒哒往楼下跑了。 闻姝呼出一口气:“我们……要追上去看看吗?” “看看。”谈迟往下走。 女人跑得很快,谈迟硬是一层层往下,下到十楼才找到她。 有个不幸的住客被女人吓得不轻,整个人死死贴着墙壁,恨不得当场和墙壁融为一体。 女人并不在意这个可怜人,只是盯着他,一步步逼近,嘴里骂道:“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非要跟着我吗?你跟啊,我会把你砍成碎块,再把你扔进下水道……” 住客满脸惊恐,已经要哭了。他顶着女人的视线,卑微地吸了下鼻子。 “不许动!”女人突然呵道,“不要走,跟我一起走,不要走……” 女人伸出了手,住客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谈迟指尖敲了下手心里的五号,“叮”的一声,清脆响声如浪般迅速扩散至整个走道。 女人身体一僵,眼神迷茫起来,很快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但谈迟又敲了下五号。 女人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 闻姝说道:“奇怪,怎么没有游魂出来?” 一般来说,人中邪都是因为游魂作祟。像女人这种作出奇怪行为的,就是游魂上了身。 可谈迟刚才出手了两次,游魂却没有出现。是还在女人体内,还是其他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女人面前查看一番,确认其体内并无游魂。 闻姝猜测道:“难道她是去了什么地方,惹了什么人,被施了咒?” 谈迟:“这要问她自己了。” 住客刚流出两滴泪,遗言都想到一半了,却被这奇异的发展震惊到忘了遗言忘了一切,只无措地眨着一双眯眯眼,盯着谈迟两人。 谈迟看向闻姝:“能背动她吗?” 闻姝点头:“我力气很大的。” 女人比闻姝高了很多,闻姝力气再大,也会背得吃力些,比如为了不让女人的腿落地,她必须把背弯得更低。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戚禾的声音传来:“终于回来了,外卖都到了,你俩还没回来,是结伴去国外转了圈吗?” 谈迟顺口回:“没去国外,去闯鬼窝了。” 三人带着女人进了房间。 段书尧疑惑:“怎么还带个人回来?” 谈迟言简意赅:“中邪了,我处理之后晕了,应该再过几分钟就会醒,总不好把她丢在外面,就带回来了。” 段书尧打趣道:“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周涯乖乖听你的话,现在要一个人醒过来还得等?” 谈迟扫他一眼:“段心眼,别总问这问那的,明明能自然醒,我非要费力气做什么。” 戚禾好笑:“段心眼是什么外号?心眼很多的意思?” 谈迟给她竖拇指:“正解。” 闻姝蹲在女人旁边,说道:“其实带回来也想问问她怎么回事,既然遇上了,还是把事情解决到底比较好。” 十分钟后,女人悠悠转醒。 她眼睛一动不动睁了得有整整十多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这是哪?”女人倏地起身,面色惊惶。 谈迟对她笑:“你中邪了,我们正好遇到给你驱了个邪,带你回来是想问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应该是被折磨到一定程度了,听了谈迟的话,没有丝毫怀疑,反而像看到了救星般,把自己的经历一股脑说了出来。 女人叫杨雪,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大区总经理,半个月前来桐州出差。同时,她还给自己划出了几天的假期,打算在桐州转转,简单放松放松。 放松第一天,杨雪去了桐州的一个老街。老街在桐州是知名度很高的景区,人很多,街边拎着个小板凳、打着招牌算命看相的人也很多。 杨雪是不信这些的,她从小到大只算过一次命,还是她妈硬要给她算的。 但她那天不知道怎么就抽了风,愣是来了点算算的兴趣,沿着老街一个一个选,打算看哪个摊位顺眼,就去哪个摊位算算。 直到走到老街尽头,杨雪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多岁,是杨雪看到的唯一一个年轻面孔。 而且他的摊位和其他的也不一样,没摆算命海报,没摆面相图,他面前只有一个背篓。 就是农村常见的那种款式。 背篓上盖了个草帽,草帽上贴了张红纸,上面用黑笔大大写着两个字——鬼卜。 杨雪有些新奇,走上前问:“鬼卜是什么?” 男人神秘一笑,先拽了个文的:“鬼卜者,以活人肢体塑为神像,置香担内,流动卖卜是也。” 活人肢体? 杨雪不信:“你认真的?真的我就报警了。” 男人脸上笑容一僵,立马求饶道:“假的假的,我这不寻思说的玄乎点,好吸引人嘛。” 杨雪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男人连忙伸手留她:“诶诶,你别走啊。我虽然夸张了点,但是我占卜的本事是真的,你要不试试?不准不要钱!诶,你回来啊!还包售后,售后一百年!诶,姐,姐!我在这坐一上午了,您跟我聊会儿天也行啊,姐!” 杨雪回来了。 她还是有点好奇:“鬼卜是真的假的?” 男人疯狂点头,一边殷勤地把自己的小马扎给了杨雪坐,一边说道:“是真的,我这香担里供了鬼神,您有什么想问的,一问,保准有答案,包 准。” “香担?你这不背篓嘛。” “哎呀,姐,您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我哪敢大张旗鼓地把鬼神供香担里拿出来啊,我还不想吃公家饭,这不才用背篓伪装了一下,肯定不影响准度的。” 杨雪伸手,想揭开草帽看看。 男人“啪”一下按住草帽,谄笑道:“姐,不是我不让你看,但这供了鬼神的东西,哪是能随便看的,万一触怒鬼神,你我都要遭罪啊。” 杨雪不以为意:“这么神神秘秘,你这鬼卜是正经的吗?没听说过啊。” “正经!必须正经!你没听说过肯定是平时了解这方面少,咱只是不出名,但不代表咱就是假的。你要好奇,我可以先给你算前事,要是前事对上了,你相信就继续算,不信也不耽误啊。” 杨雪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说道:“行,那你算算。” “好嘞。” 男人按住草帽,眼睛一闭,嘴里发出“嗡嗡”声。 半晌,男人睁眼,突然变得稳重了很多:“你叫杨雪,今年三十六岁,父亲去年十月去世,母亲今年一月份去世……” 杨雪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男人还在说:“你是来桐州出差的。今年三月份点过痣,痣的位置在你右脸靠近下颌位置。 “你小时候家境不好,父母感情破裂,天天吵架,你在学校受过霸凌,但好在你性子坚韧,不怕事,靠自己解决了问题。 “但你高二休学了一年,因为不想上学,想出社会闯荡早早赚钱,但你最终想通,回归学校考上了大学,一路读研读博,因此第一个岗位的起点就已经很高……” 再说下去杨雪底裤都要被扒没了,连忙伸手打断:“别说了别说了,我信了,你给我……” 杨雪还没说完,一个剽形大汉猛然从马路对面冲过来,怒气冲冲大喊:“你个鸡儿的贾斯文!可算给我逮着你了,你给我死!” 嗓门大得整条街的人都望过来。 杨雪还在想贾斯文是谁,面前的男人突然背起背篓就要跑。 “喂……哎你拉我干什么!”杨雪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拉住,强行带着一起跑了。 杨雪纳闷:“你跑什么?” 男人回头瞟了一眼,眼睛不敢相信地一闭,双腿抡成了飞火轮:“说来话长,他是之前找我算过卦的,算他妈这次生病能不能挺过去,结果我算的结果是不能,他一听就生气了,把我摊子一砸,钱也没付就走了。 “但是我这是什么?鬼卜,不可能算错卦,肯定是他妈死了,他认为是我把他妈咒死的,气急败坏找上门了。” 杨雪震惊:“所以贾斯文是你?” “是我是我。”男人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姐,加个好友吧,你以后要是想算什么直接找我。咱们今天就到这了,有缘江湖再见!” “刷”地一声,一个小马扎从两人中间飞过。 杨雪定睛一看,是贾斯文给她坐的那个。 她再抬头一看,贾斯文已经跑远,剽形大汉怒骂着紧追不舍。 恰逢警察执勤,两人都没跑多远,就被双双逮住,盘问一番后被押进警车带走了。 只留下杨雪一人在风中凌乱。 41. 我们是正规道士 酒店里,手机屏幕透出的光将杨雪的脸照得发白,她看着贾斯文的头像,犹豫半天,还是关掉手机,正要起身洗澡,抬头时,却发现面前的电视屏幕上,自己的脸在流血! 杨雪眨了下眼,脸上一切正常,仿佛那片血迹只是幻觉。 杨雪以为是白天的经历照成的眼花,她没在意。结果洗完澡,她站在镜子面前护肤,精华液刚打开,镜子里的她突然断了一只手。 右手从肩关节处完全消失,只留下一个血渍呼啦的大洞。 而镜子里,她的眼睛突然转动一圈,头缓缓低下,笑了起来。 “砰!” 精华液落在了瓷砖上,杨雪被吓得在原地愣了足足一分钟,左看看右瞧瞧,心里突然一阵悚然。 房间里似乎安静得过分了。 杨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打开手机,放了首歌,音量被开到最大。 结果歌刚放了十秒,就被切成了下一首。 杨雪手一抖,脖子僵硬地一扭,刚要拿起手机,刹那,歌声突兀地停了! “……” 手机坏了? 杨雪深吸一口气,放下精华液,拿着手机把房间内的灯全部打开,一股脑跑到了床上坐着。 “想要问问……” 歌声突然又响起! 杨雪手忙脚乱打开手机,壁纸却突然变成了她的分尸照! 她的脸正对着自己的躯体,正在诡异地笑。 “啊!!” 杨雪尖叫一声,手机啪一下掉进被子里。她僵硬坐着,不敢再动弹分毫。 这是什么情况?幻觉?眼花?还是恶作剧? 总不能是闯鬼了吧?! 杨雪长这么大还从没碰到过这种事,做了半天心里建设,她还是给自己挂了个神经科的专家号。 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 杨雪盯了手机半天,还是深吸一口气,点开一看,是工作内容汇报。杨雪习惯性打开文件,结果文件刚加载出来,一阵凄厉惨叫猝然炸响! 手机自动黑屏,映出了杨雪正在流血的眼睛。 杨雪心脏一跳,连忙往脸上一摸,别说血了,连水珠都没摸到。 “哒哒哒。” 惨叫声停了,变成了一阵走动声。 杨雪一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走动声的方向在浴室,透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她竟然看到一个人在浴室镜子前走来走去! 那个人头发的长度和她一样,身高和她一样,就连穿的衣服都和她一样。 可是……她本人不是在床上吗? 杨雪想低头确认自己的位置,却又不敢移开视线。生怕她一低头,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就直接过来突脸了。 然而,就算杨雪什么都不做,那个人也不打算一直待在浴室。 “哒、哒、哒。” 她出来了! 杨雪内心已经化身成了尖叫鸡。 暖色灯光下,走道里出现了一只脚,然后是举着手机的手,一缕黑色头发,然后是……她消失了。 杨雪不敢眨眼,她甚至不敢动一下眼珠。 就这样坐了足足十分钟,房间内再无异样。杨雪刚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身下触感有些奇怪。 她手一摸,摸到了个又软又热的东西。 “!!!” 杨雪不可置信低头一看,她哪里是坐在床上,而是坐在一堆自己的身体上! 十几张横七竖八的脸摆着诡异的笑容,眼珠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啊!” 杨雪一蹦三尺高,跳下床,拉开房间门飞快跑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等杨雪平复好心情,带着酒店保安再次返回房间时,房间内一切正常。 但杨雪不敢再待,匆忙退了房,换了家酒店才放下心来。 那一晚没再出什么事,直到她去医院检查完,到回到酒店洗完澡,都无事发生。 杨雪完全松了口气,觉得不是自己出现幻觉,就是那家酒店有问题。出来旅游放松的兴趣已经淡下去,杨雪干脆订了票,决定第二天就回去。 然而,那晚她刚睡下,就又出现“幻觉”了。 刚开始,还只是限于突然被吓一跳的小打小闹,没过几天,就已经发展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像个疯子一样四处游走的神经病了。 然而,虽然控制不了自己,杨雪的意识却极其清醒,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发疯,看着自己逮着路人怒骂,看着自己跟返祖一样爬上跳下,失控的绝望和恐惧差点让她精神崩溃。 再次清醒过来时,杨雪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旁边还坐了好几个人。 戚禾绕着发尾,品味了半天,缓缓道:“这个鬼卜……” 杨雪差点哭出来:“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能帮帮我吗?我可以给钱,多少钱都给!” 武今彤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们会帮你解决的,不要怕。” 杨雪的情绪缓和下来,她问:“我是中邪了吗?可是我没有去什么地方,也没……是那个鬼卜?” 武今彤:“有可能。” 杨雪的大脑疯狂运转:“是他供那个鬼神?” 武今彤摇头:“不是鬼神,是活人肢体塑成的像。” 杨雪一愣。 段书尧解释道:“鬼卜者自古就有,他们会取下人的身体部位做成神像放在香担内,挑着香担沿街叫卖,这种行为就叫卖鬼卜。 “被塑成像的身体部位,都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取下的,怨气深重,每卜一次,鬼卜者都要取一人性命上供之,才能保证自己安然无虞,生意兴隆。” 杨雪张了张嘴,表情复杂:“身体部位?这……一般都是哪些身体部位?” 段书尧:“只要是活人肢体,都可用。曾有人记载过一个故事,‘旅客独行山路,遇鬼卜者,辄为人锯其手,或锯其腿,或挖其心与目,或割其阴,尸血模糊,极为可惨。’” 杨雪脸色一白,想到自己肩关节处那个血渍呼啦的大洞:“那我的胳膊……” 段书尧安抚一笑:“不用担心,我们会帮你解决,你不会有事。” 杨雪松了口气,但没松到底:“那我这是什么情况?” 谈迟递给杨雪一杯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算鬼卜的人会出现中邪的情况,就算要取人性命上供,也不会取算卜者的性命。我怀疑,贾斯文的鬼卜来头不对。” 手上的水仿佛有让人清明宁静的功效,杨雪没忍住又喝了一大杯,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眼里都带上了光。 她已经能够正常思考,把话题往回挪了挪:“对了,你们是?” 戚禾突然拿出一张道士证,熟练说道:“呐,我们都是正规道士,本来结伴一起玩,没想到就遇到你了。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们吧。” 杨雪点点头。段书尧问道:“你这些天有联系过贾斯文吗?” 杨雪摇头。 段书尧:“给他发个消息,看他回不回。回就和他聊几句,问问他的鬼卜哪来的。” “行。” 杨雪点开对话框,想了会儿,给贾斯文发了句:“你从警局出来了吗?” 等了两分钟,贾斯文回:出来了姐,早就出来了,您找我是要卜一卦? 杨雪:你确定鬼卜真的准吗?这种东西感觉有些阴,算了不会倒霉吧? 贾斯文:不会,咱这都是正经卜卦,只是名字取得吓人了点,您放心。 杨雪刻意等了几分钟,才回: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这事挺大的,要是算不准就要损失几个亿,你能打包票吗? 贾斯文:能的姐,之前我不是把你前事都说准了,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啊。 杨雪:毕竟我从来没听说过鬼卜,这个东西是起源于哪的?你家传? 贾斯文没回。 杨雪很有危机意识,立刻就想到:“他不回了,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戚禾挑眉:“才聊几句,这么心虚?” 谈迟说道:“再等等看,如果他回了,不要再深问,跟他约个时间地点线下见。” 杨雪:“那要是他一直没回呢?” 谈迟一笑:“那就顺着网线去找他。” 好在,十分钟后,贾斯文回了信息:姐你就放心吧,我这百年家传不可能作假。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就不卜,咱就当交个朋友,平时没事聊聊天啥的也行。 杨雪很会拉扯,先发了句:我当然相信你,你连我点过痣都算出来了。 过了一分钟后又发:主要这事涉及太多,但凡选错,我一个人担不起损失。 贾斯文回:那这样姐,我给你支个招,你看行不行? 杨雪:什么招? 贾斯文:你先来我这占一卦,再去找其他算卦的师傅,管他六爻梅花奇门六壬的,你都算算。天下算卦是一家,不管是什么问题,你不论用什么算,最终答案都是一样的。有对照你总放心了吧。 贾斯文又发:或者我先给你占件小事,比如你明天吃什么,你穿什么颜色衣服之类的,要是对应上了就说明我准,我再给你占那件大事,行吗? 过了五分钟,杨雪回:行,我信你。小事就不占了,我没那么多时间,很快要走。明天我们见一面吧,当面算说的清楚点。 贾斯文:行啊姐,时间地点您定。 杨雪看向谈迟。 谈迟说道:“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地点你定。” 杨雪打字:明天下午两点,启风广场见。 贾斯文:好嘞姐。 第二天,启风广场。 今天没太阳,凉风阵阵,天气很好。谈迟几人坐在公共座椅上,看不远处小孩套圈玩。 两点整,贾斯文到了。 杨雪指了下:“就是他。” 谈迟看过去。 戚禾“啧”了声:“我怎么有点看不太明白,他好像是炼虚境?可是精炁神三虚,看起来不像修行人啊。” 段书尧:“我和你看的一样,等下问问。” “这边!”杨雪喊了声。 看到杨雪,贾斯文立马笑得十分狗腿,背着背篓快步走过来。 “姐,我……” 话还没说完,贾斯文就突然感觉大事不妙。他回头一看,和几张脸面面相觑。 42. 小神通课堂开课啦 贾斯文“嗨”了声,正要问有什么事,就被眼前人一掌拍到脑门上,头昏脑涨到话也不会说,事也不会干了,整个人都迷糊起来。 谈迟说道:“跟我走。” 贾斯文双眼失神,点了下头,跟在了谈迟身后。 广场不是谈事的地,好在广场旁边的绿化做得很用心,勉强算个草深树高的小树林,不容易被其他人注意。 进入小树林后,谈迟又是一掌拍上贾斯文脑门,贾斯文一哆嗦,清醒过来。但没完全清醒,属于是身体反应过来了,但脑子仍在沉睡中,警惕性降为了负数,对自己突然乖乖跟着谈迟到了小树林里的事,一点反应都没有。 戚禾二话不说直接上手,要把贾斯文背上的背篓拿下来。 然而刚一动,贾斯文就仿佛惊醒般大喊一声:“你们干什么!不许动我东西!” 当然不会有人听他的,段书尧直接贴了张符在贾斯文身上,他就只能说话不能动了。 “你们、你们……”贾斯文面带惊色,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戚禾揭开草帽,往里一看,里面竟然放着颗心脏! 心脏还在有节奏地跳动,表面围绕着一股黑气。 戚禾踢了贾斯文一脚:“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贾斯文梗着脖子,特别硬气:“说什么?就一颗猪心有什么好说的?我还要问你们呢,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贾斯文眼睛扫视一圈,看到了站在最外面的杨雪,他立即大喊:“姐!这咋回事啊姐,我不是来给你占卦的吗,他们是谁啊?你叫来的?” 戚禾又踢他一下:“叫什么叫,再叫把你舌头割了。” 戚禾的语气不似作假,贾斯文一抿嘴,不敢再说一个字了。 这时,段书尧说道:“那我们先换个问题,你是修行人吗?” 贾斯文疑惑:“什么修行人?” 几乎是刚问出口的同时,贾斯文就想到什么,“啊”了声:“你是说我身上的炁是吧,你怎么能看出来,你也是小神通学员?” “……” 谈迟几人对视一眼。 谈迟问道:“你认识胡顺秀吗?” “认……”贾斯文头点到一半,突然顿住,“喂,你问这个干什么?你都还没回我的问题,我凭什么跟你说那么多。人之间都是相互的,不能光我一个人真诚,你们啥也不说啊,也没这道理是不是……” 贾斯文叭叭了很多,但他的反应和他下意识点头的动作,都给出了答案——他认识胡顺秀。 谈迟觉得好笑。 这还真是闹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做好人有线索啊。 贾斯文还在叭叭,谈迟打断道:“我问你答,不要多话。” 倏地,贾斯文安静下来,极乖巧地点了下头。 又是这一招。 段书尧眸色渐深。 其实像谈迟这样控制人的意识行为,段书尧他们想做到并不难,只要境界在控制之人之上就行,更别说控制贾斯文了。 可是,既然是控制,那么被控制的人是不会有自己的意识的,就像是傀儡。 可谈迟的控制不是这样,他只是让被控制者变得听话、顺从,其余方面,比如自我意识、自主行为能力都保留着。 而且,在不用药的情况下,不论是用什么手段实施控制,都一定会用到炁。但问题是,谈迟没用炁,就好像他只是随口一句,就言出法随灵验了。 可如果真的是言出法随,谈迟应该说的也是“接下来我问什么,贾斯文就会回什么”“贾斯文会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按我说的做”之类的话,而不是“我问你答”这种仿若天经地义般谁都得供他驱使的发言。 难道说,是他们对言出法随的理解出偏差了? 段书尧想不明白,只好暂时放下再行观察。 谈迟想了会儿,终于想出一个只用问一句,就能知道所有答案的问题。 他问:“把你知道的有关胡顺秀和小神通的事全部说出来,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不要让我一句句问。同时,不要东扯西扯,不要说和我问的没有关系的话。”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都有些傻眼。 这是驯服AI来了? 感觉下一秒贾斯文就要说,“好的,我将给你用最简单、最直白、最实用、最戳心、最准确、最一针见血的话说清楚……” 好在,贾斯文没这样说,而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是三月份的时候成为小神通成员的。我……我以前就是个普通人,因为八字比较弱,容易被一些脏东西盯上,算是从小就接触玄学方面的东西了。 “所以慢慢地,我对这个领域也有了兴趣。后来我跟一个术士学了点算卦的本领……” 只要看过贾斯文的八字,只要懂点行的,都会说贾斯文在玄学上有天分,贾斯文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初学时,他真的是一点就通,连做梦都在解卦。然而,等贾斯文出师后,他却死活解不准卦了。 卦象一出来,他就跟刚会数数就做微积分题的傻子一样,大脑一片空白,看得懂这是什么卦,却硬是不知道从何解起,最后只能根据感觉胡解一通。 所以他的算卦生涯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算卦十年,一卦不准,归来仍是初学者。 贾斯文想不通,他不是有天赋吗?谁家天才这样式儿的? 他决定学习别人的解卦思路。不仅到处认识人,手机上收藏的也全是算卦博主的视频。 有一次,贾斯文点开了他最喜欢的博主的视频,发现博主在视频前竟然多加了个唠嗑部分。 他抱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的心理,原速一句句听了。直到听到上古时期,人族和精怪的故事时,他莫名激动起来。而在博主提到人人可使小神通时,他心动了。 他想要的不多,他只是想算准卦,他只是想证明这么多年的努力专研不是白费。 他成了一名小神通学员。 后来,他真的会解卦了,无一错漏。 贾斯文很高兴,他已经满足,在打算退群时,他却看到,群主说会挑几个学得好的成为二期学员。 二期学员可以学到更多更厉害的神通,可以开始修炼,保证一举跃入炼虚境。 贾斯文……贾斯文踌躇半晌,再次心动了。 他想要的变多了,他也想体验下“炁”是什么感觉,想走进一个从未见过的神秘世界,想成为五首那样的人物。 谁都说他很有天赋不是吗? 贾斯文就这样成了二期学员,成了鬼卜者。 但他没有可以塑像的材料。 贾斯文对杀人无甚感受,有种身处和平太久所以对生命不再在乎了的高傲。只是想是这样想,他却迟迟没踏出第一步 他和教他的师父说了这件事,师父对他很好,谅他是第一次,所以在一次见面时,师父帮他找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还是个学生,他可能刚高考完,可能已经快要大学毕业,可能早早就辍了学,不管怎么说,他还有那么长的人生,他的未来不可估量。 而现在,他被丢在地上,陷入昏迷,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 师父告诉贾斯文,他送来了人,但取活人肢体这事只能贾斯文自己做。 贾斯文吓坏了,他这么快就要变成杀人犯了吗? 他不干。师父却劝,就算贾斯文不干,这个人也会死,说不定还会死得很痛苦。贾斯文提前动手,是在帮他,早死早超生。 师父满嘴歪理,贾斯文骇然不已。 他终于怀疑起来,自己可能进了个黑组织,他要报警。 但最终,两相拉扯之下,贾斯文没报警,他动手了,他挖出了那人的心,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鬼卜者。 师父嘱咐贾斯文,要好好修炼,争取多多提升境界,届时,鬼卜在他手里,就不再是单纯的占卜工具,而是可咒天下人的大杀器。 贾斯文不想咒天下人,但他想获得力量,他按师父说的做了。 每天,他都一边沿街卖鬼卜,一边练功。 然而,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贾斯文的境界没有半点长进。 而且在鬼卜上,他也出了问题。 他似乎被他的“鬼”缠上了。 贾斯文开始频繁在各种东西上看到自己的断肢状,他开始疑神疑鬼,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貌若癫狂。 好在,师父发现了贾斯文的不对劲,并出手帮了他。 贾斯文这才知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鬼”出了问题,他必须每天抓一个倒霉蛋,为其鬼卜,或者借“验证”的名义,鬼卜倒霉蛋的前事,反正只要用到鬼卜的能力就行。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正常。而被他抓住的倒霉蛋,会经历和贾斯文同样的遭遇。 贾斯文找的第一个倒霉蛋,是一个剽形大汉,叫钱峥。 第二个倒霉蛋,叫杨雪。 “至于胡顺秀……”贾斯文的眼里冒出一丝崇拜,“胡顺秀是大神仙,他可厉害了,因为我师父的关系,我曾经有幸和大神仙说过话。 “而且我们有个惯例,大神仙会每隔一段时间给二期学员讲法。再过几天就轮到我们桐州了,到时候我一定要抓住机会,多向大神仙请教。” 说着说着,贾斯文就美得一脸陶醉了。 戚禾踢了下背篓:“胡顺秀会给二期学员讲法的事我们知道,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城市。看来前几天我们会在桐州发现胡顺秀的踪迹,就是因为他在为讲法做准备。” 谈迟问贾斯文:“我要胡顺秀讲法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贾斯文脱口而出:“大后天下午三点,在崖石公园。” 43. 臭味相投蛇鼠一窝 崖石公园。 谈迟几人对视一眼。 段书尧说道:“到时候可以让贾斯文和我们一起去。” 谈迟秒懂这心眼怪在打什么主意,颇觉好玩似的,压低声音道:“顺便让他给我们付车费是吧。” 段书尧对他笑笑,透出一丝狡黠。 随后,段书尧转头,对贾斯文说道:“到时候你和我们一起去,但是为了保证我们不会在找你上面花时间,这几天就麻烦你跟我们待在一起。” 贾斯文立刻摇头:“不行,我还得找倒霉蛋鬼卜呢!师父说我一天都不能歇的。” “一只鬼而已。”谈迟不甚在意,“有我在,它惹不了你。” 贾斯文不太放心:“但是……” 谈迟“啧”一声。 贾斯文要说的话突然就变成了:“好。” 贾斯文:“???”怎么个事?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过现在没人在意他的心理历程,秦方见揉揉眼睛:“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就玩到大后天吗?” 戚禾拍手:“我觉得这个安排非常好。” 谈迟说道:“支持,但是,我们要先解决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问题。” 几人的目光纷纷射向贾斯文。 “干、干嘛?”贾斯文心里突然一阵发毛,接连往后退了几步。 谈迟一把揽住他,笑得亲近:“贾大哥,你卖鬼卜这段日子难道不上班吗?” 贾斯文不明所以,但还是回道:“不上啊。” 谈迟“哦”了声:“那你吃饭的钱哪来的?” 贾斯文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我家还算有点资产。” 谈迟很满意:“行,那我们一起去玩玩吧。” “好……嗯?”贾斯文昏头昏脑的,终于在被谈迟带着走出几步时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怎么就要一起去玩玩了?不是在问钱吗?不问大神仙的事啦?” 谈迟拖着贾斯文走:“大神仙不重要,相逢即是缘,让我们珍惜这几天的悠闲时光,到处走走玩玩,也让你体验一下当提款机的快乐。话说,桐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戚禾早就拿手机查攻略了:“好玩的没看到,好吃的好像挺多。” 段书尧说道:“听说桐州有一个寺很灵,可以去看看。” 听到“寺”这个字,闻姝来了兴趣:“什么寺?可以拜佛吗?可以祈愿吗?” 段书尧:“可以,就是许愿灵这个寺才火的。” 秦方见也加入讨论:“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做手工,比如调香、做陶瓷什么的。” 谈迟光是听到要调香要做陶瓷就没耐心了,他捂住脖子:“真要做这些的话,我们兵分两路比较好。” 几人聊得火热,武今彤走在最后,垂眸思索。 谈迟突然回头:“彤姐,你有什么想玩的吗?” 武今彤下意识说了声“都可以”,才抬头,对上谈迟含笑的眼。 她抿了抿嘴,有些懊恼自己嘴快,正想该怎么收回话,就听到谈迟说:“啊,还是说你想先回去休息?” 武今彤如释重负,接了谈迟的话:“我回去休息吧,昨晚没睡好。” 说完,武今彤就走了。她走的很快,背影都透着股轻松感。 谈迟看了一会儿,目光一偏,落到了他们刚才待过的小树林里。 小树林里很安静,什么都没有,连风都不曾吹过。但谈迟肯定,刚才,在小树林里,他看到了一张阴柔的脸。 谈迟皱了下眉,回过头没再说话。 由于讨论半天都没决定好去哪里,于是众人吃了顿饭就回了酒店,打算明天再聚。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钟。 由于谈迟在“控制”这方面格外有能力,所以贾斯文被安排到了谈迟的房间。 谈迟对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什么所谓,但刚进房间,谈迟就突然有所谓了。 房间沙发里,正坐着一个人。 眉目清隽,气质却阴郁,赫然就是秦谣。 一声不吭坐在那跟个鬼一样。 贾斯文首先就被吓了一跳,差点一蹦三尺高:“啊!什么……” 话未说完,谈迟一掌拍他脑门上,贾斯文直接晕了过去。 谈迟走进屋:“你怎么来了?” 秦谣语气不善:“我想来就来。” 谈迟:“……行,您霸气。” 秦谣“呵”了声,目光打量了会儿贾斯文,才重新看向谈迟:“你的朋友比我想的要多。” 谈迟坐到秦谣对面:“然后?” 秦谣直接道:“那个闻姝,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怎么知道?”刚问完,谈迟就想明白了,他无语,“您老又什么时候给我监听上了?” 秦谣只说:“我要确保你不会被别人忽悠瘸,从而做出什么我不希望看到的事。” 谈迟更无语了:“你把我当傻子吗?” 秦谣理所当然:“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个傻子。” 谈迟默然。 秦谣继续问:“那个闻姝到底是什么人?” 谈迟看他:“她又影响不到你,你连她也要控制?” 秦谣好像不理解似的:“为什么不能控制?” 谈迟:“……”跟秦谣就多余讲道理。 他冷哼一声:“问号精,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吾日三省吾身?以前到处坑害自己族人,现在还想坑害无辜人?” 秦谣只听自己想听的:“无辜人,看来闻姝背后并不涉及什么玄门纷争。” 谈迟:“……” 秦谣这人,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专制程度比皇帝都要恶劣一百倍。在他这里,人只分为需要利用和未来需要利用两种,对谁都狠。 对他自己也狠如对待仇人。 武今彤之前说,炼尸派老祖曾经想大批量制造活尸,最后却失败。但其实,在此之前,老祖秦谣还炼过一个活尸,对象是他自己。 最终,秦谣成功了,他把自己炼成了活尸。虽然限制颇多,隔段时间还要回他那个人头山里修养,但整体来说是成功的。 这不就以活尸的身份活到现在了。 对付秦谣谈迟已经有了不少心得,他打算先祭出第一招——转移话题。 谈迟抢在秦谣之前开了口:“你有动手查江相派吗?他们是从什么途径知道活尸的?” 秦谣果然回道:“让人去查了。” “查出什么了?” “暂时还没查出其他信息,查出来的你早就知道了。” “嗯,那你那个修养地……”谈迟趁热打铁。 但秦谣也已经熟知谈迟的招式,并不等他说完,飞快道:“你和闻姝关系很好?不回我就亲自去找她问清楚。” 谈迟:“……好,很好,你最好别动她。” 秦谣面色不愉:“我非要动呢?” 谈迟盯着他,面色已然沉下来。 对视半晌后,秦谣移开视线,语气很勉强:“行,暂时听你的。” 谈迟没说话。 谈迟不说话,秦谣也不说话,就一动不动坐着。 两个人跟比赛静坐似的,谈迟实在受不了这气氛,还是开口说道:“关于大灾的事,你有什么想法?”秦谣面色舒展了些,顺着谈迟:“我看不懂它那是什么奇怪的发展,在你说之后,我想了几天,也没想出什么应对的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谈迟一嗤:“扯吧你就,你要真学会了走一步看一步,今天就不会来找我了。” 秦谣的脸又绷起来了。 谈迟看秦谣那样子,就知道秦谣干了什么。他手往上一指:“你往那里面插人了吧。” 按照秦谣的性格,有没有应对大灾的办法是一方面,能不能时刻掌握大灾的信息就是另一方面了。 而这“另一方面”,秦谣是绝对不会放任的。 眼见自己做的被谈迟拆穿,秦谣也不掩饰,承认道:“是,不过里面管理严密,还没安进去,我打算再换个方向入手。” 时间差不多了,秦谣站起来,最后嘱咐道:“过几天我派个人来跟着你,五组对你的态度不太友好,你自己长个心眼。” 谈迟十动然拒:“没什么好派人的,我现在也不好带着他一起,还要跟段书尧他们解释,某人心眼跟你一样多得像筛子,就别给我找麻烦了。” 秦谣坚持己见:“既然不好让人跟着你,那我就不派人,过几天叫洑漓来。” “他?”谈迟瞬间如临大敌,“别叫他来!他就一小孩,还天下第一爱玩,让他过来我跟带孩子有什么区别!” 看谈迟这幅抗拒的样子,秦谣心情变得不错起来,唇角一弯,故意说道:“可是这小孩喜欢你啊,前几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能来找你玩,说你们俩臭味相投蛇鼠一窝非常合适。” 谈迟连连摆手:“不不不,别听他瞎说,那都是他的幻觉,跟你说这些之前肯定吃毒菌子了。我跟他非常不适合,他只适合一个人玩,嚯嚯你都行,别来闹腾我。” 秦谣作势要走:“我事情多的很,你自己跟洑漓说去吧,我相信你带孩子的能力。” 谈迟拉住他,大喊:“秦谣!你不能——” 秦谣反拉住他,逗弄似的:“所以闻姝是什么人?” “……”谈迟态度骤变,改为把秦谣往外推,“你赶紧走,再见不送,再也别来。” · 说是这几天玩过去,结果谈迟真去叫段书尧他们的时候,这些人不是要睡觉,就是要练功。 再一次被段书尧以“要努力练功提境界”为由拒绝时,谈迟和贾斯文两两相望,不知道说啥。 贾斯文受到了鼓舞,感叹:“怪不得你们这么厉害,原来是一秒都不浪费地努力啊,比起来我真是太荒废时间了。那个,你自己去玩吧,我得回去练功。” 说完,贾斯文头也不回走了。 谈迟:“……午饭也不吃了?现在十二点啊。” 贾斯文:“他们都点外卖,我也点外卖,不能浪费时间!” 走廊上只剩下谈迟孤零零一个人。半晌,他耸耸肩:“行吧,我自己去玩。” 出了酒店,谈迟随便搜了条小吃街就开始逛。 说来也是巧,谈迟人刚到小吃街,就在一个摊子前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王祈。 王祈也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下:“谈迟,你怎么在桐州?” 谈迟走过去:“来这给人算卦。你呢,怎么来了?” 王祈笑容收了些,过了会儿,才说:“我有个朋友在这开了家咖啡店,营收不错,但是她志不在此,过几天要去下一个城市旅游,应该不回来了。 “她……她知道我的情况,就问我要不要来帮她经营。我挺感兴趣,就来了。” 谈迟点点头。 王祈又说:“咖啡店就在这附近,你有空吗?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 44. 有想改命的宝子吗? 咖啡店就在小吃街外百米远,装修走禅意风,在一溜大红大蓝的招牌里很显眼。店里三个员工各自做着自己的事,里面坐着两三客人。 王祈选了个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堵墙,抬眼就是窗,周围没有人,很有些私密性。 等店员端上两杯咖啡,王祈看了眼窗外,手捧着咖啡杯,极细微地深吸了口气后,她说:“你平常喝咖啡吗?” 这样的开场白在谈迟意料之中,他配合回道:“不怎么喝。你平时喝的多吗?” 王祈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我还好,偶尔会喝一点。” 说完,王祈停顿了会儿,还是打算直说,她又深吸口气:“就是上次算卦的时候,因为我爸妈他们突然来了,我有些问题没来得及问,就想再……咨询一下。” 谈迟认真点头:“你说。” “我就是想问……嗯,我问的可能和算卦没什么关系。” 谈迟了然,说道:“其他方面我也懂点,聊聊天应该是够用的。或者我现在给蒋阔打个视频?” 王祈失笑。 气氛轻松下来。 王祈理了下问题,再开口时自然了很多:“就是,我以前也研究过一点八字命理,有了解过少年运、中年运什么的。 “我想问,如果一个人走中年运,要一直到中年才能有钱财的积累,但她中年之前就想财富自由,那她少年时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有可能达成吗?” 谈迟思索片刻,回道:“……很难,容易劳而无功,甚至损耗身体,纠纷不断。而且这个过程会很辛苦、很辛苦。” “……如果……命是……”王祈突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了。她扯了下嘴角,“好吧,感觉其他的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谈迟看了她一会儿,拿出手机:“我们好像还没加好友吧,要不要加一个?” “好。” 两人加了好友,又聊了会儿有的没的。 没聊多久,段书尧突然发信息过来,让谈迟赶紧回酒店一趟。谈迟只好先回去。 出咖啡馆时,谈迟偏头,最后看了王祈一眼。 她还坐在原位,眼睛垂着,嘴紧抿成一条线,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像个沉默的雕像。 谈迟一直觉得,王祈身上有种游离于世外的气质。她很沉默,有种和年龄不符的“稳”,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这种人通常会让人觉得神秘。但看在谈迟眼里,却有些“孤”了。 谈迟想起给王祈算卦那天的景象,他有点想转身回去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谈迟跟着蒋阔也学了点看相。从看到王祈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王祈很聪明,同时,她也很固执。 就像最后王祈还是什么都没问一样,她不需要“专业人士”的指路,也不需要虚无的鼓励。她只需要自己想清楚。 谈迟能看出来,平静之下,王祈在物质上的焦虑、精神上的拉扯都很严重。就算王祈本身物质欲望不重,她父母也在无形中逼赶她。 天不遂人愿,少年得志是这世上最残忍的期盼。 不论是别人对她,还是她对自己。 咖啡店的门被关上了。 王祈往门口看了眼。良久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名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群聊。 这个群王祈刚进没多久。 前段时间因为太过焦虑,王祈很喜欢看大众占卜,把它当做一种心理抚慰的方式。 但她没什么耐心,一直是选了组之后就直接跳到对应时间线看解读,还必须放二倍速看。 解读出好的那就是占的准,解读出不好的信息,那就是没选对组,王祈会再重新选一组看。 后来有一次,王祈边放占卜视频边做事,一时忘了按进度条,听到了她一直跳过的唠嗑部分。 她听到了“人人可使小神通”。 王祈每天都在想怎么能赚钱,对神通并不感兴趣,但有热闹看谁不看呢? 好奇心使然,王祈加了博主V号,进了小神通群。 她没在小神通学员群里发过言,也没参与过任何一次线下授法,只默默窥屏。 结果没过多久,群主突然说出了点事,要解散学员群,他会审核每一个群成员,审核通过的可以加入另一个群,继续学习。审核没通过的,那就拜拜了。 王祈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被审核通过,进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群。 她依旧不发言只潜水。群里人什么都聊,但后来,在群主的引导下,慢慢地就只聊一个主题了。 ——命。 群成员开始疯狂往群里扔八字盘、星盘,甚至连印占盘都扔了出来。 扔完盘,聊到动情处,又纷纷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 无一例外,群里人都过得各有各的苦,且都很年轻,要么是对未来很迷茫怕行差踏错;要么就是想跳过过程直接成角,俗称“一键飞升”。 王祈想,她可能知道自己是怎么通过审核的了。但是群主是怎么精准找出他们这些人的? 之前在学员群,虽然也有人一股脑说自己的信息,但大多数人都还算谨慎,没有太走心。 王祈感觉到了些不对劲,并且在群主聊天时说,学员群被解散是因为有关部门查到了“宣传封建迷信”后更觉不对。 王祈很好奇,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此时此刻,忽略掉被刷上去的999+信息,王祈看到了群主刚发的热乎信息。 ——有想改命的宝子吗?可以来找我。 王祈心头一震。 · 酒店房门早就被打开,谈迟径直踏入,侃道:“不是一个个都在努力吗,怎么没过几个小时又聚一起了,我要举报你们孤立我。” 戚禾爽朗一笑:“哪来的孤立?这不是急匆匆打电话把你叫回来了。” 段书尧正在自己的背包里摸来摸去,闻言说道:“来活了,胡顺秀把讲法时间提前了。” 谈迟看向贾斯文。 贾斯文立马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突然通知大神仙有其他事,时间提前到今天下午四点,但是地点没变,还是崖石公园。” 戚禾已经用贾斯文的手机打好车:“崖石公园离我们有十公里,半个小时差不多能到。” 崖石公园是个小公园,并不出名,本地人都很少特意去逛,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人才会闲暇时逛逛。 胡顺秀讲法的地方,是在崖石公园边缘处的一个大亭子里。这里树高草深,人迹罕至,亭里石椅上全是灰和虫子,胡顺秀能找到这也是厉害。 离四点还有一段时间,亭子里就已经有了几个人,还有三个化气境的守在亭子外面。 谈迟他们没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贾斯文指着那三个化气境说道:“这几个应该是大神仙的人,我听其他城市的学员说,每次讲法都会有人提前来核实我们的身份,如果核实不过,就会被要求离开——哎呀!” 贾斯文突然喊一声。 戚禾瞥他一眼:“你干嘛,被虫咬屁股了?” 贾斯文有些恼:“我忘了!来的学员只有十几个人,加上你们人数就超太多了。而且要核实身份的啊,你们又不是真的二期学员,一下就看出来了。” 段书尧说道:“没关系,我们不进去,就在周围等胡顺秀出现。” 说到这,武今彤问道:“胡顺秀的境界你清楚吗?” 贾斯文:“我只知道大神仙早在几年前就快突破化神了,现在应该更强了吧。” 戚禾一听,摆弄头发的手停住了:“他原来这么厉害的?” 贾斯文又崇拜起来:“那当然,不然怎么叫大神仙呢。” 戚禾手指一卷发尾:“我还以为就是个噱头,那我们这化神境之上的只有——” 几人纷纷看向谈迟。 戚禾一拍谈迟肩膀:“还好北五派来了你啊,那抓胡顺秀的活就靠你了,我们在旁边给你加油。” “行啊。”谈迟爽快道,“我努力打打,打不过你们记得掩护我跑。” 戚禾:“放心,你都打不过的话,我们会先跑的。” 闻姝左右看看,默默举手:“我也可以帮忙。” “梳子,你才化气三层,还是好好加油吧。”戚 禾按下她的手,“呐,你看看我这头发,我怎么感觉我头发开始分叉了呢?” 闻姝眼睛倏地瞪大:“不可能,你头发可是我亲手护理的,怎么会分叉!我都叫你不要整天乱卷头发了嘛,你根本就不会卷!” 贾斯文挠挠脑袋:“那我过去了?” 谈迟不让他走:“你过去干什么,真想听胡顺秀讲法?” 贾斯文心思被戳穿,只好弱弱嘟囔:“那我不过去了嘛。” 众人等了快一个小时,四点都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胡顺秀都还没出现。 谈迟都已经无聊地数了五十条毛毛虫,七十条蜈蚣,一百只蚊子。 好在有炁护着,他们没被蚊子咬成一身包,但一直等在这也不是事。 谈迟敲了下贾斯文:“胡顺秀怎么还不来?你看看你们群里是不是又改时间了。” 贾斯文是一直都注意着手机的,他摇头道:“没有改,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毕竟是大神仙,肯定很忙,能抽出时间给我们讲法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谈迟简直叹为观止,他手握成拳抵在嘴边,“我采访一下,胡顺秀是救了你的命吗?你怎么能这么爱戴他?” 贾斯文双眼冒星星:“你不懂,大神仙是救世主,他是……” 话未说完,段书尧出声道:“那个人是不是胡顺秀?” 众人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男人正在几个人的簇拥下往亭子里走。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体态持重、步履沉稳,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感。 戚禾对比了下照片:“看起来长得一样。但是……” 秒切成战斗模式的秦方见眉心一皱:“但是他堪堪够到化气境,太弱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要小心,不要托大。” 看到大神仙,贾斯文差点都要激动地冲出去了,结果一听秦方见这么说,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反驳,“你在说什么?你眼瞎了吗?大神仙弱?你……” 谈迟再使旧招,一掌拍上贾斯文脑门,让他昏了过去。 段书尧看谈迟一眼,说道:“胡顺秀不应该这么弱,这个人有点蹊跷。” 戚禾比较想得开:“有什么蹊跷的,可能他在外面树敌太多,被人打得境界回落了也说不定。” 武今彤点头:“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我们毕竟没和胡顺秀打过交道,贾斯文也和胡顺秀不熟,他以为的境界不一定就是胡顺秀的真实境界。” 秦方见想到什么,问戚禾:“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在追胡顺秀,难道就没发现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戚禾说道:“发现了,但没确定。你们也知道,胡顺秀会移形易貌术,对他来说,伪装境界比变成块石头都简单。我们每次追上胡顺秀,他的境界都和上一次不一样。 “而且他一看到像五组的人就跑,接触时间太短,我们……反正这任务交给我的时候我没和他交手过,谁知道他变成什么东西跑了,总不能对着所有花草树木都打一遍吧。” 段书尧想了会儿,说道:“我倾向于,这个胡顺秀应该是假的。还记得这次讲法时间是突然提前的吗?很可能是胡顺秀怕你们已经追到桐州,不敢久待,才做出这个选择。” 戚禾并不认同:“可如果是这样,他可以直接选择不来讲法,这样才最保险。何况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过几天要讲法的消息,总不能贾斯文瞒着我们所有人跟胡顺秀告密了吧。” 秦方见说道:“可是胡顺秀头上还有江相派管着,他不一定有随意取消讲法的权利。” 段书尧看向戚禾:“说到这个,我很好奇,江相派培养这批小神通学员是想干什么?你们有往这个方向查过吗?” 戚禾摇头:“没有。我们审过的所有人里,胡顺秀就是最高级别的人物,再多的也供不出来。在和你们汇合前,我们都不知道这背后还有江相派的存在。” 闻言,段书尧陷入了沉思。 戚禾:“而且,他们想干什么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弄清这个胡顺秀到底是不是真的。” “想弄清还不好办?”谈迟伸了个懒腰,神情狡黠,“我们演他一手。” 45. 天上苍苍 地下皇皇 蝉声阵阵,日照亭檐。 胡顺秀坐在亭子中间,讲法讲得兴致盎然。周围的二期学员从刚开始的兴奋,到如今的萎靡,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他们暗自交换着眼神,都不敢相信原来这就是大神仙? 大神仙的开场白很厉害,刚坐下就念:“昔鸿濛分判,阴阳始列。轻清上浮者为天,重浊下凝者为地,清浊相混者为人。盖人禀乾坤而交以成性,受阴阳而感以成形。得五行之化育……” 高大上的开场白一念完,大神仙就像被夺舍了一样,开始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了。上一秒讲道法自然,下一秒就拐到了对儒家“道义”的理解拓展,下下一秒又跳到了吐槽身边神人的频道。 不是,这对吗? 学员们不解,学员们不敢质问,学员们开始发呆。 就在这时,一声“胡顺秀你个大骗子!”突然从天而降,把昏昏欲睡的学员们炸醒了。 有八卦啊! 他们纷纷摇头晃脑寻找声源,就看到亭子外,一个男人面容扭曲,怒气冲冲而来。 然而顶着一众学员的目光,他又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眼。再转过头来时,他的面容更扭曲了,带着三分怒气四分痛苦,和一丝……尴尬。 和众学员面面相觑的十多秒里,贾斯文张了一百次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真是太命苦了,用不到的时候被谈迟一掌打昏,用得到的时候,又被他们派出来干这种尴尬事。 他又不是专门演戏的,为什么要他来撒泼打滚啊! 心里吐槽了千万遍,贾斯文却中邪了似的,完全没生出反抗谈迟的意思。 并且在停在亭子外面,尴尬地数次回头后,以极高的效率酝酿好了情绪,赴死般往亭子里大步一迈,喊:“胡顺秀你给我个说法!上次听你讲法完,我的小神通突然就没了是怎么回事?” 胡顺秀表情很懵,他呆滞地张着嘴:“啊……这……那……啥?” 贾斯文冲进来,扯住他的领子:“你别给我这啊那啊的,你就说是什么原因。我鬼卜练得好好的,结果听完你讲法当天回去,就啥也不会了。 “还给我家招来了孤魂野鬼,我妈直接就中了邪,站在门口谁来都给个大巴掌,我道歉道得嘴皮子都破了! “我妹天天在家上蹿下跳砸灯玩,我弟就在那跳广场舞,一到半夜还死命嚎,我爸更是邪得没边,一家人全成鬼了。都是因为你,把我家搞得乌烟瘴气,你还不给我个说法!” 胡顺秀衣领子小,被贾斯文一扯,脖子都被凭空勒出三层肉来。他抓着衣领,给自己争取了个呼吸的缝:“你、那个,你别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别动手动脚的,光天化日这么多人……” 贾斯文演着演着就入戏了,狠狠一扯胡顺秀衣领:“你别跟老子扯那么多!我只要听解决方案!” “你倒是给我个……说话的机会啊!”胡顺秀差点给憋成河豚。 好在,几个看热闹的化气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一窝蜂扑上前,掰开贾斯文的手,把他往外拉。 胡顺秀松了口气,匆忙整好自己的衣服,正准备喝口水压压惊。就听到贾斯文大喊:“胡顺秀,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赔钱!赔我一亿精神损失费!我家五个人加起来就是五亿,一分都不能少!” 胡顺秀的眼睛顿时瞪成了铜铃,心里腹诽:五亿?我五万都没见过,还五亿! 周围的二期学员看热闹看得飞起,已经拿出手机拍照。 胡顺秀不好坐视不理,站起来清清嗓,正要装腔作势训斥一顿,结果刚运起来炁,贾斯文就挣开了几个化气的桎梏,扑腾到了胡顺秀面前。 贾斯文威胁道:“胡顺秀,你可别忘了,我认识你妈!你要是不赔钱,我就把这事捅到你妈那去,她肯定会把你打成肉酱的!” 胡顺秀的气势倏然泄了,表情又呆滞起来:“啊?我还有妈?没告诉我有这part啊。” 贾斯文耳朵一跳,比胡顺秀还震惊:“你说什么?!” 胡顺秀立马捂嘴,他竟然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贾斯文的气势也弱了很多,他迟疑几秒,回头看了眼草丛。 胡顺秀正自顾自心惊肉跳,根本没注意贾斯文的动作,脑子转得飞起。 亭内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有一个二期学员忍不住出声:“怎么都不说话了,这是什么神通?定身术还是啥?没见过啊。” 草丛无风自动,左右挥舞了几下。 贾斯文头脑风暴了一秒钟,终于想出个可以发挥的戏路,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演。 胡顺秀就突然无事发生般,嘿嘿一笑,反客为主揽住贾斯文,把他往亭子外带:“哎呀,你这,你先别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贾斯文眼珠一转,觉得这个机会正好,他一使力,把胡顺秀往草丛的方向带,哥俩好似的:“好说好说,那我们去那边说话。” 看热闹的二期学员们立马站起来就要跟上。 却没想到,草丛里突然蹦出了个人。他都没往二期学员的方向看一眼,学员们却像是被改了程序的机器人,突然就对热闹、八卦没兴趣了,立马坐回去捧着手机天昏地暗了。 胡顺秀被突然跳出来的谈迟吓了一跳,看清是个人,胡顺秀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草丛里又突然跳出几个人,硬生生给他又提了起来。 “咋回事?”胡顺秀想跑。 谈迟眼疾手快,一把勾住他后领子,把胡顺秀勾了回来。他说道:“小胡,看到哥哥不打招呼就算了,跑什么?” 小胡?哥哥? 胡顺秀看看自己,又看看谈迟,傻眼了。 什么人会拥有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哥哥呢? 胡顺秀怀疑自己遇到了骗子团伙。他第一反应是想跑,但一想到自己的大神仙身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露怯,他堪堪止住冲动,端出一副威严模样:“小伙子,你不要乱开玩笑,谁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谈迟却倒打一耙:“小胡啊,你真是翅膀硬了,这才出社会多久,就连哥哥都不认了?” 谈迟语气老成,言语间竟然还真有些对待小辈的意味,胡顺秀险些没端住:“你、你认错人了吧?” 谈迟继续说道:“我怎么可能认错自家人,你来看看。”谈迟一指段书尧,“这是你三弟。其他几个都是你姐。我们一家子都来找你来了。” 谈迟表现得太笃定,胡顺秀的脑袋已经转不过来,他下意识顺着问:“你们找我干嘛?” 谈迟笑:“找你去蹲大牢啊。你三弟在外面犯了点事,你去给他顶顶,咱们一家人就是要互帮互助的嘛。” 胡顺秀:“……” 两秒后,胡顺秀:“!!!你说什么?!” 谈迟面色一凝:“良心都被狗吃了,谁让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你应该说‘好的,知道了,我立马去蹲’。你看,我们找到你之后第一时间就报了警,警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胡顺秀顺着谈迟指的方向看过去,恍惚中,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闪烁的红蓝灯光,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 胡顺秀想到前几天接过的电话,再一联想,“啪”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神情惊恐:“不,我不是胡顺秀啊!我、我是他找来假扮的,我和胡顺秀没关系啊!我要走!” 胡顺秀爬起来就要跑。 谈迟却按住他,笑得十分阴森:“你不是胡顺秀是谁?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就算你真是假扮的他,那你就扮到底,代替他去蹲大牢去。” 说着,谈迟 把胡顺秀拎起来,作势要押他走。 胡顺秀腿都软了,“啊啊”大叫:“不,你们不能这样,我不是胡顺秀啊!我叫侯培,我真名叫侯培!放开我放开我!哥!你是我亲哥!你放开我吧!” 胡顺秀真的吓得快要厥过去了。 段书尧按住谈迟肩膀:“玩够了吧?再吓就傻了。” 谈迟这才放开胡顺秀,给这场戏划上句号:“行,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你为什么要假扮胡顺秀,又为什么在这和一群人混在一起的事讲清楚,我就不报警了。” 侯培本来胆子就小,被这么吓了一遭,脑子彻底转不动了,连谈迟话里的漏洞都没发现,连连点头:“好,我说,我都说。” 侯培刚要说话,谈迟突然打断他:“你再装一下,把那群二期学员打发走,去亭子里说。” 之前一直猫在草丛里,谈迟实在累得慌,得去里面好好坐坐。 侯培不敢不应,立马跑过去把所有人都打发了。那几个化气境,也被侯培哄着,让他们自己去逛公园去了。 坐到亭子里,侯培生出了点安全感,胆子也重新回来了。 他的脑袋开始转起来,发现自己刚才就跟傻子附身了一样,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戏耍得像个白痴。 他怎么就说自己不是胡顺秀了呢? 侯培心里后悔得要死。 他又想起几天前,胡顺秀在电话里的嘱咐。让他不要跟任何人说自己是假扮的,让他遇到事就跑,结果哪一条他都没遵守。 大神仙要是知道了,不会把他砍成臊子吧? 侯培越想越觉得可怕。眼看面前这群人势必要缠着他了,侯培一咬牙,嘴里念了一句咒。 武今彤刚要坐下,就觉得哪里不对,一抬眼,原本侯培坐着的位置,竟然已经空了。 武今彤:“怎么不见了?跑了?能让我们无知无觉就……移形易貌术?” 戚禾无语:“看起来是这样。我真的搞不懂,移形易貌术是什么很简单的功法吗?怎么这个假货也会?” 这时,段书尧却看向谈迟:“你这么厉害,应该有办法把侯培找出来吧,不如给我们露一手?” 谈迟斜睨他一眼,侃了句:“呦,原来我们堂堂北五小组长这么看得起我。” 段书尧笑容不变:“当然,我心里其实是很崇拜你的。” 戚禾有些好奇,问谈迟:“你真能把他找出来?”说完,戚禾又自言自语,“不过侯培实力太弱,他的移形易貌肯定没有胡顺秀厉害,要找确实会容易很多。” “我赞同你说的。”段书尧回的是戚禾,看的却是谈迟。 估计这世界上对谈迟最好奇、最想看谈迟出手显圣的就是段书尧了。 谈迟眉梢一挑:“行,小组长这么想看,那我就露一手。今儿给你们念个咒。” 戚禾问:“什么咒?” 谈迟扫了眼段书尧,意有所指:“现形咒。” 谈迟看了眼亭子四周,最后目光落到了侯培刚才坐着的位置。他随手凌空画了个圈,念:“天上苍苍,地下皇皇,我隐其中,感你视从,遁形如至,秒当还我。躬之令莫呼,匆匆急急如太乙真人律令敕!” 话音落,侯培再次出现在众人眼中,满脸懵逼。 戚禾哭笑不得:“老兄,你都跑了,怎么不跑的远点?” 是的,侯培出现的地方,竟然还是在他坐的位置上。 估计侯培也信灯下黑,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施术让自己易貌成了石凳。 侯培的脸色不断变幻,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术怎么就失灵了? 可能是出bug了?对,bug。 侯培安慰好自己,在戚禾就要逮到他时再次念咒,又让自己瞬间易貌,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46. 尸牢 其他人不知道侯培又变成了什么,谈迟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谈迟眼里,侯培一会儿变成一株狗尾巴草,一会儿又成了一片树叶,一会儿又变成蚊子,就这么一会儿一变地逐渐远离亭子。 谈迟任由他蹦跶了会儿,再次念咒。 于是,刚刚变成蜈蚣的侯培突然视线一变,又变成人了。 “哈哈哈……”他那震惊的表情太好玩,戚禾直接笑出了声。 直接就把侯培笑得起了胜负欲,硬是又要念咒易貌。 段书尧见此,说道:“有定身咒吗?别跟他玩了,做任务要紧。” “你挺负责。”这样说着,谈迟还是懒懒念了句,“日出东方,黑庶腾腾。千人万马,眼黑错错。前面山挡,后面水箱。左边龙蟠,右边虎文。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摄。” 这下,侯培动弹不得了。 真如了愿,段书尧又开始叭了:“神奇神奇,我还从来没听过这样念的现形咒和定身咒,这是你们谈家家传?” “是不是你自己猜,心眼这么多,不猜点东西可惜了。”谈迟把他往旁边一推,走向侯培。 戚禾的手从发尾移到了衣服口袋里。她眯了眯眼,拿出手机,迅速拉了个只有她和闻姝、秦方见、武今彤的四人群,并发言:“我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段书尧和谈迟有啥内幕?给我分享点呗。” 戚禾吃瓜的愿望没能实现,因为秦方见和武今彤都回了个“啥也不知道”的表情包。 秦方见还善良地解释了一句:“谈迟是谈生麦的儿子,可能谈生麦之前和五组有过不合,谈迟就比较受五组重视吧。 “但是毕竟现在谈迟是我们的伙伴了,段书尧都是按照上面的意思做,他本人对谈迟没有恶意的,反而对谈迟还挺好奇。” 后面的一大段话戚禾都没看进去了,她的眼睛已经死死黏在了“谈生麦的儿子”六个字上。 感叹,不愧是断世,与世隔绝得真彻底,儿子都这么大了,玄门里竟然也没传出什么风声。 面对越走越近的谈迟,侯培是害怕的,除了胡顺秀,他也没见过几个厉害人物。这会儿,侯培已经两股战战汗如雨下了。 谈迟都还没说什么,侯培就完全老实,自顾自招道:“别动手别动手,我都说,我全都说!” 谈迟一愣,他看起来很凶吗?不,肯定是侯培太怂了。 看谈迟没说话,侯培捏不准他到底什么态度,只好战战兢兢从头讲起。 侯培不是小神通学员,他家祖上是狐仙的出马弟子,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侯培这,仙家功德修满,护了侯培一段时间后就离开了。 于是侯培没了出马弟子的身份,他又没有其他技艺,修行一途就彻底卡住。后来侯培南下,定居在了桐州,并在这里结交了胡顺秀,浅入了江相派。 后来胡顺秀看侯培根骨清奇,十分有练移形易貌术的天赋,便将此术交给了他。闲来无事的时候,胡顺秀还会指点侯培如何提升境界。 因此,侯培格外尊重胡顺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胡顺秀让他没事就多练练移形易貌术,什么东西都变,也可以变成胡顺秀本人的样子。 侯培很惊喜。起初,他还不敢变成胡顺秀,觉得这是不尊敬。但胡顺秀对他说,自己事情太多,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侯培如果能变成他,就能让他轻松很多。 一想到能为胡顺秀做事,侯培立马积极起来,有事没事就以胡顺秀的样貌示人,天天顶着他的脸这转那转。 后来有一天,胡顺秀果真用到了侯培。 他给侯培打电话说,桐州的讲法他有事来不了了,让侯培顶替他去随便讲讲。 侯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同时还贴心地问,胡顺秀是有什么事?需不需要他的帮助? 胡顺秀说道:“我要去危山看看。正好你问了,那我也问一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危山的传闻?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故事?” 侯培想了会儿,摇头称没有。 胡顺秀似乎有些可惜:“没有就算了。那你这几天帮我打听一下危山,回来再告诉我。” “好,我立马去办!”顿了会儿,侯培问,“大神仙,您去危山干什么?我记得它可是玄门有名的尸牢啊,很危险的。” 胡顺秀:“我去危山找点东西,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侯培不再多问:“大神仙,那您保重,您吩咐的事我一定办的漂漂亮亮的。” 胡顺秀“嗯”了声,嘱咐道:“最近不太平,有人盯上我了。你去讲法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跟任何人坦白你是假扮的,有任何不对就立马跑,不要纠缠。” 侯培一听就反应过来了,胡顺秀这是惹了事啊,他去代替他讲法不会出问题吧?怪不得教他移形易貌,怪不得让他变样子,胡顺秀是早就料到这一天,把他当替身了吧?! 侯培实力不强,性格也不争强好胜,非常懂得明哲保身该怂就怂的道理,他不想摊上事。 但是由于对胡顺秀的崇拜心理,侯培到底没说自己后悔了,并真的硬着头皮,去给十多个人讲法了。 但侯培还是谨慎,也做了点准备。比如找了几个化气境的朋友随同保护,比如临时把讲法时间提前。 其实他准备得不错了,只是没算到贾斯文的存在。 侯培吞了口口水,朝着谈迟谄笑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都说完了。哥,我能走了吗?” 谈迟下巴微抬:“你走。” 侯培喜笑颜开,正要动脚,又想起什么,卑微道:“那个,你、您不是把我定住了嘛,给我解一下呗,不然我也、我也走不了啊,嘿嘿。” 谈迟:“解了。” “啊?”侯培什么也没感觉到,“您别逗我了,您不念个咒什么的吗?或者结个印?而且您也没用炁啊。我虽然不强,但是炁还是能感受到的。” 谈迟一笑:“你走就是。” 侯培不敢再多说,试着举了举手,结果真的举了起来!他又原地转了几圈,行动自如。 侯培很有做狗腿子的天分,没急着走,而是先夸张恭维了谈迟半天,就差把他比作大神仙了。 侯培正夸到兴头上,段书尧突然打断他:“你能联系上胡顺秀吗?” 侯培顿了下,摇头:“刚开始是有,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神……胡顺秀就销号了,变成单向联系我。您看,我就是个泥腿子,他不愿意让我联系,我也没那个胆子缠着他要联系方式不是?” 说完,怕段书尧不信似的,侯培还指了指谈迟:“这位神仙这么厉害,肯定一听就知道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的。” 段书尧看向谈迟:“真话?” 段书尧问的突然,谈迟反应了下,才点头。 段书尧没话了。 谈迟一拍侯培的肩:“没你的事了,回家玩去吧。” 侯培长了记性,不再恭维,拔腿就跑。 至于贾斯文,他掏人心脏那事赖不掉,段书尧联系了南五,把人甩给他们了。那十几个二期学员,也被段书尧拍了照,照片全部发给了南五。最后要怎么处理他们,就是南五的工作了。 他们现在的重点是—— “危山。”闻姝在手机地图上尝试着输入了下“危山”。 从这打车过去最少七百。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虽然五组人大多工资低没什么钱,但报销门槛低、条件少,就算很快花光了钱包,只要撑过报销走流程那段时间,钱包又能鼓起来。 而且有的五组成员本身就有钱,就是完全不领工资也不会过得拮据,比如戚禾。 问题是,危山是座未开发的山,周边荒无人烟,以前还出过惊动全国的绑架杀人事件, 他们就是花大价钱打车,也不一定有司机愿意去。 段书尧想起什么,看向武今彤:“我记得危山那片是你们的地盘,你一般都怎么回去的?” 危山,在玄门中,它还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尸牢。 因为秦谣首创炼尸派时,就是在危山脚下创立的。 当时的炼尸派不像现在这样门人众多,还逐渐发展出了其他各门各宗。危山脚下,只有秦谣的解尸门。 炼尸在那时是个新奇事物,而且古人都信奉“死者为大”,把人家尸体挖出来炼什么的,实在太伤天和。 再者,秦谣这名字取得也吓人,叫什么解尸门,“解”这个音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大卸八块”了。 所以,解尸门就给人留下了个阴损至极的邪道印象,但凡有点道德的人,都不愿入解尸门。 但世上人多的是,有人嗤之以鼻,就有人推崇备至。没什么底线的、想要走捷径的、本身就癖好变态的……这些人纷纷成了解尸门门徒。 为了获得尸体,他们干尽坏事,所到之处必有一番腥风血雨。也不是没有正道上门讨伐,但那时,众门派都因为邪物的存在选择了自封前途,秦谣却百无禁忌,就显得格外厉害起来。 仅凭他一个人,就能对抗数万讨伐之兵。 因秦谣和其门人的霸烈作风,玄门中人对他们又恶又恐,避之不及。 好在,秦谣也没让门人兴风作浪过久,很快就约束了门人的行为,门规立了不少。 解尸门门人都是些杀人越货眼都不眨的人,但对于秦谣,他们却极其崇拜,一个个都把他当神供着。 门人收敛后,秦谣又召开玄门大会,和玄门各门派表达自己求和的意愿,并美化自己,美名其曰他只是想让玄门的路走得更宽,没有发展歪门邪道的意思,大家为什么不求同存异,其乐融融呢? 不一定真的所有人都信了秦谣的话,但这之后,确实没人大张旗鼓讨伐解尸门了。 解尸门也开始做些替天行道、驱邪杀鬼的活,形象总体变得正面了些,其门人还附庸风雅地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尸解仙”。 而危山,从此也被戏称为了“尸牢”。 “嗡嗡嗡——” 谈迟弹开一只蚊子。 那蚊子“咻”地一下,被弹出三米多远,落在了亭柱上,又径直落下,掉进了蛛网里。 那是背后灵阴气所在的位置。 被谈迟这么一“攻击”,背后灵不退反进,竟然直接贴到了谈迟面前,凛冽阴气差点把谈迟冻着。 谈迟抬手挥了挥,觉得这背后灵脾气还挺大。 “怎么了?”段书尧突然问谈迟。 谈迟将要收回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搁在了段书尧肩上,神情戏谑:“你说你,在心里崇拜我就好,干嘛总是关注我,我会有偶像包袱的。” 段书尧把头转向另一侧了。 这时,武今彤说道:“我们解尸门里有人干网约车,我回去一般会约他们的车。” 秦方见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周涯说过,危山被传出过有秘法,龙虎山还曾经在危山守过一阵,你们解尸门内部对这些事有什么说法吗?” 武今彤摇头:“没有。那都是唐朝的事了,时间太久远,我们就是再喜欢聊八卦也聊不到这上面。” 戚禾拍了下手:“反正不管怎么说,危山我们都得去一趟了。运气好能跟胡顺秀遇上,运气不好也能查查胡顺秀去危山是想干嘛。不过今天已经晚了,不如我们明天再出发?” 几人都赞成,一起打车回了酒店。 晚八点,吃完饭洗完澡,谈迟刚坐到床上,电视屏幕上就映出了谈迟的脸。 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屏幕上,谈迟的脸正在一寸寸腐烂,满脸血渍呼啦。 谈迟:“……”这鬼说闹就闹啊。 47. 幽游鬼帝 屏幕上,谈迟的脸烂到只剩骨头后,竟然还没停! 谈迟就眼睁睁看着电视里的自己一会儿断手,一会儿断腿,一会儿断头,一会儿又被拼成各种模样。 只用了一秒就猜出是怎么回事。 寻常鬼怪不可能敢招惹谈迟,多半是那个跟了他好多天的背后灵。 只是这背后灵一直不声不响,挑现在搞恶作剧是要干什么? 谈迟没轻举妄动,打算看看背后灵到底想做什么。他打开手机,点开在手机里吃灰吃了十万年的益智小游戏。 但刚开始游戏没几秒,电视里血渍呼啦的场景就被转移到了手机屏上,盖着游戏UI,倔强地在谈迟面前表演。 谈迟依旧无视,毫无阻碍地玩起了小游戏。 就这么过了十多分钟,可能是看谈迟太过冷静,完全吓唬不到,血渍呼啦的画面终于散去。 但与此同时,房间内骤然冷了下来。 森森阴气瞬间就将房间填满。 背后灵终于要现身了? 谈迟默默爆开炁机护体。 眨眼之间,原本只有谈迟的房间里,就多了一个人。 这人长得高大,身上穿着古时的宽袍大袖,不怒自威、气势天成,放在古代绝对是个手掌重权的人物。 谈迟看不出他的真实身份,只能看出,他确实是只鬼。 大袖鬼豪放不羁坐在沙发上,看谈迟的眼神跟看自己的臣子一样,也不说话,就等着谈迟三拜九叩喊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谈迟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僵持了得有几分钟,大袖鬼没耗住,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谈迟:“??” 他反问:“你又是什么鬼?” “鬼?”大袖鬼一瞪眼,精心打造出来的高傲凛然气息霎时不复存在,他指着自己,“你问我是什么鬼?你不认识我?” 谈迟莫名:“我为什么会认识你?” 大袖鬼像是被气到了,猛地站起来,一拂袖,手背在身后,昂着头:“你见识少,我不跟你计较,你……” 谈迟打断他:“我知道了,你活着的时候是戏子,死了成了戏鬼,没事就在人前现身演戏。” 大袖鬼面色一黑。 侮辱,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大袖鬼怒道:“你完了,你成功把我惹生气了!你知道我生气了会干些什么吗?你完了,你完了!” 说着说着,大袖鬼就消失了。 “……” 谈迟木然看着眼前的空气,半晌后才出声:“所以,生气了会消失?” 倏地,大袖鬼又重新出现在谈迟面前,满脸怒容。 谈迟“哦”了声:“生气了会消失再出现。” 大袖鬼更生气了,浑身阴气都躁动起来,哗地攻击向谈迟。 谈迟不是大袖鬼的对手,炁护不住他,眼看阴气就要刺入谈迟骨髓,大袖鬼却一挥手,表情重新变得三分高傲三分淡然四分宽宏大量。 很有霸总风范。 大袖鬼语气很不屑:“你见识少,我堂堂鬼帝不跟你置气。我只说一遍,你记好了——” 大袖鬼突然站起来,一甩袖,双手背在身后,侧身面对谈迟,下巴微扬四十五度…… 他阔身立定,凛然开口:“我乃幽游鬼帝,古微生。”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在房间里产生了不小的回声。 谈迟揉了下耳朵,心想:这鬼帝挺潮,还专门弄个3D立体循环音效。 看谈迟不说话,古微生以为谈迟是怕了,他很满意,这才转脸看他,施恩般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 谈迟实话实说:“幽游鬼帝是什么?没听说过。” “……” 谈迟就眨了一下眼,古微生就又消失不见了。 然而十秒钟后,古微生又把自己哄好,出现了。 他依旧不屑冷笑:“你见识少,我不和你置气。既然你没听过幽游鬼帝,你肯定听过酆都大帝吧?” 谈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意思是……你是酆都大帝?” 古微生傲娇点头。 谈迟抿嘴。 酆都大帝是什么人物?那可是上古先天神祇、天下鬼神之宗、阴司至高主宰。 而古微生,气势虽足,却只有鬼气,没有神息,除了穿的像个“帝”,活脱脱就是一只纯天然鬼。 谈迟非常委婉,说道:“敢冒充酆都大帝的名头,你是想魂飞魄散了?” “……” 古微生又又又消失了。 谈迟这回等了好几分钟,古微生也没再出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古微生这回可能真的被气跑了。 还没弄清楚古微生为什么跟着自己,谈迟还是不想古微生真的跑的。他对着空气试探地喊了声:“幽游……鬼帝?还在吗?” “……” “鬼帝大人,我错了,我见识少,你别跟我一般见识,现个身呗。” “……” “鬼帝?哈喽?在吗?滴滴滴?” “……” 谈迟深吸一口气,使出杀手锏:“鬼帝大人,你这么英明神武威风凛凛,我都还没瞻仰够你的英姿,你怎么就走了?你再施舍我几分钟,让我……” 谈迟都还没说完,古微生就出现了,一脸被夸美了的满足笑意,但有一点他很不满:“以后跟本帝说话要用‘您’。” 谈迟:“……是,您说的都是。” 古微生百分百满意了。他绕着谈迟转了圈:“你是什么人?” 谈迟:“什么意思?” 古微生尽在掌握般冷哼一声:“别跟我装傻!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跟你很久了,不管是对付秦飏还是周涯,还是其他人,你用的手段都很奇怪。还有你念的那什么现形咒、定身咒——” 古微生猛地转身,和谈迟脸对脸:“——是你瞎编的吧?这些咒根本就没用,起作用的是你那个奇怪的手段。而且,你的炁很奇怪。” 谈迟不动如山:“怎么说?” 古微生:“说不上来,很难讲清的感觉。但我能感觉到,你和你身边那群人不一样。” 谈迟:“你跟着我就是为了搞清楚这个?” 古微生正要点头,却突然神色一凛:“啧,你是鬼帝我是鬼帝?想死了是不是?回答我的问题。” 谈迟坐到床边:“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除非——” 古微生支起耳朵:“除非?” “除非你告诉我,幽游鬼帝是什么东西?” 古微生:“……东西?你说我是东西?” “这是重点吗?”谈迟怜爱地看着他,“鬼帝大人吃没吃过核桃?” “嘶,我是鬼帝,你对我尊敬点!” “我 又不是鬼,你还能管得了我?” “你!”古微生气急,怒目圆睁:“我告诉你,你的实力远在我之下,我要是想弄死你,一根指头都用不到,你最好乖乖配合我!” 谈迟无所畏惧:“那你弄死我。” “你!”古微生“你”了半天,愣是没动手,又开始念叨,“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完着完着,古微生就不见了。 又气跑了。 谈迟没再把他叫回来。 几句交流下来,谈迟可以确定,古微生虽然看出了点什么,但对他并没有恶意,更多的是探究。 嗯,也不是个动不动打打杀杀的鬼,实力虽强,但对谈迟很无害。 · 第二天一早,武今彤叫车,几人直接前往危山。 快要到达危山时,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谈迟还是给秦谣发了信息,说他要进危山,定位消失了很正常,不要一惊一乍来找他。 除了下咒外,秦谣也很会用科技手段,定位装置一大堆,但凡哪个显示定位消失了,秦谣都会追根究底一番。 可以说,谈迟苦定位久矣。 段书尧他们还没决定具体要到什么地点,所以司机还是把他们送到了解尸门门口。 解尸门的建筑很有宋时的风格,纤巧秀丽、精致文雅。一眼看过去,没人能想到里面干的是炼尸的活。 此时时间尚早,解尸门门人都已起床,非常有秩序地开始练功,一排排望过去非常整齐。 谈迟几人没进去,只在解尸门前看了会儿,就选了条路上危山。 没走多久,戚禾突然说道:“你们知道危山还有个外号叫‘不归山’吗?” “不归山?”谈迟一挑眉,“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戚禾:“不知道,我也是昨晚刚听我朋友说的。他听说我要上危山,给我科普了一下,发了挺长一段,但是我懒得看。你要想看我转发给你。” 谈迟觉得有些好笑:“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提醒你们,它能叫不归山肯定没那么简单。” 武今彤走在最外侧,听到戚禾的话,还是说道:“危山之所以被叫做不归山是因为危山的地理环境。 “首先是,危山的地势很崎岖。山里峡谷断崖很多。但危山密林遍布,树木普遍长得高大,树冠一层叠一层,阳光根本照不进来,所以山里是很黑的,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地面,其实往前一踏就是悬崖。 “而且危山长年没人踏足,腐殖层很厚。这的气候又是多雨水、很少见阳光的类型,地面湿滑,雾气又深,能见度很低,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滑到地下暗河里,要不就是陷进腐殖层再也爬不出来。 “因此,危山的磁场也很乱,一旦有人在山里迷失或者受伤,想要找到准确位置实施救援很困难。 “但,危山被称为不归山的主要原因不是这些——” 武今彤抬眼,看着周围厚重到如同浓稠死水的雾气。 他们脚程快,说这段话的功夫,就已经走出很远。 危山外围的景象还要正常一些,但越往里,树木就长得越严密,重重雾障覆盖下,仿佛万千鬼影。 山里又湿又闷,没几分钟,他们身上就已经湿哒哒一片了。 谈迟扯了下衣领,绕开盘根错节的树根,勉强找了个下脚的地,说道:“我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48. 阿丹 戚禾摆摆手,扶上一粗壮树干:“正常,我也有这种感觉。之前来危山的人都不觉得危山的树才是最吓人的吗?都长得奇形怪状的,树上还长了好多眼睛,随便看一眼能把人吓成草履虫。” 歇了会儿,戚禾又说:“我真的很好奇胡顺秀来这到底要干什么,不会又是江相派给他的任务吧。大智大圣大神仙?我看是大苦大难大牛马才对。” 谈迟笑了声,看向武今彤:“彤姐,还有什么原因?” 武今彤组织了下语言,说道:“是因为危山的地形……” 危山的地形很有特色,山谷之间层层嵌套,有一种零碎又统一的错位感。而从天上往下看,就会发现,危山的地形是一种,各山互相簇拥、往中心不断收拢的奇形。 这种山势对于处于山中的人来说,是很容易产生压抑逼仄的感觉的。再配合周围密密麻麻的草木树石,和游魂般人往哪走、雾往哪裹的浓雾,在心理上就会首先产生怯感,给人一种往哪走都是一样的错觉。 而现实是,抛开那些断崖和山谷,危山上的每一处地方确实都是一样的。 以二十米为直径划一个圆,每一个圆都是一模一样! 树一样、草一样、雾一样。 这种地形,又有各种buff不断叠加,任谁进来都会晕头转向、宛入死穴。 就算是玄门中人,进了危山,虽然可以用各种手段找路,但这些手段也很容易失灵。 因为危山内的气场太杂,重重迷雾干扰下,再厉害的手段也要打点折扣,翻车更是常有的事。 以前,还有传言危山变成不归山,是有人故意布下风水阵,故意把地形改造得一模一样,故意让危山磁场混乱。 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就是解尸门。虽然解尸门并没有把危山霸成自己的地盘,也不管是否有人上危山,但他们就在危山脚下,而且阴邪门派干这种阴邪事,太正常了。 只是这种传闻很快就不再流传。一是解尸门真的会抓住传谣的人一通打,二是没人想明白,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谁得利了? 所以,对于这方面,很多人都闭口不谈了。也导致不归山这个外号并不出名,不如尸牢如雷贯耳。 谈迟啧啧称奇:“这山还挺神秘。” 突然,秦方见面色凝住:“有声音!” 众人立马警惕,瞬间噤声,屏息静听。 一片昏暗里,他们只能看到身边的同伴,和数不尽的灰绿树木。 良久过去,四下无声。 却没人觉得秦方见听错了。他们对视一眼,无声围在一起,互相抵靠着背。 “沙沙——” 茂密草丛中,传出了细微的踩动声。 “沙、咕咕——” 踩草声变成了鸟啼。 有炁波动! 武今彤眉心一跳,迅速反应。手一挥,便使出尸瘴,笼住了所有人。 但“保护罩”刚成形,竟然倏地,破了! 树丛间隙里,一张张苍白人脸正缓缓靠近。 几人盯着人脸,没有贸然动作。 那些人脸又近了些,露出绰绰人影。 是人! 身形瘦长,浑身苍白毫无生气,看着如同鬼魅。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谈迟呵声:“冒进者死。” 瘦长人不退反进。 谈迟不再犹豫,一拍段书尧:“把你的大蟒祭出来。” 段书尧:“?你怎么不动手?” 谈迟:“因为大蟒厉害。” 段书尧无言。 然而,不等段书尧出手,瘦长人有了动作。他们将一身炁机爆开了。 是化神境! 每一个都至少化神十层! 哪来这么多化神境? 他们想干什么? 不待他们反应,瘦长人纷纷动手。 转瞬间,段书尧就召出大蟒,以一蟒对众人,而后他喊:“别跟他们纠缠,先撤!” 几人纷纷转身就跑。 他们并没有太过散开,始终跑向同一方位,距离再远也能确保互相都看得到。 谈迟百忙之中抛出五号,说道:“往乾位跑,那里有断崖。” 戚禾:“你认真的?我们去那跳悬崖玩吗?” 谈迟:“就是要跳。他们都是化神,我们跑不过他们。反正跳崖又跳不死,不如自由落体下山。” 话音落,几人调转方向,往断崖处跑。 秦方见喊道:“谈迟,你再算算崖有多高,崖下面有什……” “有什么你都逃不了。” 阴沉嗓音如毒蛇般缠上来。 一瘦长人突然出现在谈迟旁边,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怎么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大蟒呢? 谈迟一瞥,发现大蟒还在和那些瘦长人酣战。 戚禾也被一瘦长人抓住,她无语:“靠!怎么还有第二批?出动这么多人是要对付谁啊?” 转眼间,他们六人就被瘦长人纠缠上了。 境界差距让他们根本还不了手,但瘦长人似乎并不想对他们下死手,而是选择了逗宠物似的方式,把你打得站不起来,却又不下死手补刀,等你刚攒点劲试图反抗,又一拳狠狠砸下来。 准确来说,这种打法只针对谈迟。对于其他人,瘦长人有意无意地在把他们往外赶,并不上心。 有佛牌在身,闻姝应对的还算轻松。一察觉到攻击意向,佛牌就自动射出佛光,刺伤了好几个瘦长人。 凭着这招,闻姝没被赶得越来越远,她看清所有人的位置,霎时甩出数粒佛珠。 佛珠带着澄净佛息,一一砸到瘦长人身上,立马就砸得瘦长人连连后退,胸前被灼出碗大一个洞。 闻姝攻势不停,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木鱼,开始咚咚敲击。 随着敲击的动作,节律沉稳的木鱼声响竟隐隐变成了泠泠梵音,直击瘦长人灵魂,震得他们很快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金色佛光仍在空中流转不息。 戚禾抹掉腕间伤口流出的血,叹为观止:“梳子,原来你这么厉害的!” 闻姝弯了弯眼睛:“都是师太留给我的东西,师太厉害,我不厉害。” 谈迟一拍闻姝肩膀,和她擦肩而过:“别说了,先跑。” 然而,没跑多远,前面竟然有一个瘦长人在等着他们了! 戚禾差点仰头咆哮:“你们到底谁在外面惹了事?赶紧跪下道个歉吧!” 谈迟神情严肃:“小 心点,又是个化神。” 瘦长人并没有留给他们喘息时间,他踏出一步,运转佛息,沉声喊出一字:“唵。” 一字出,犹如无形利刃,破开雾障劈刺而下! 几人毫无抵抗之力,顿时喷出一口血。 瘦长人又往前踏出一步。 “嘛。” 又是一字,谈迟几人宛若被巨石压身,单膝跪地,膝盖在地下压出一个坑。周身皮肤不断裂开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流。 “呢。” 一字未尽,“咝咝”一声,大蟒破空而来,把光头抽倒在地。 段书尧松了口气:“好蟒!” 大蟒又是一声“咝咝”,护卫在六人左右,带着他们一起跑。 然而,没跑几步,前面等待他们的,又是一个瘦长人。 戚禾:“……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这个瘦长人有一张很明显的西方长相,苍白脸色在他身上,瞬间就成了现实版吸血鬼。 吸血鬼立于浓雾中,枯枝般的手伸出,手掌虚空一握。 六人心脏一紧,呼吸骤停。 大蟒嚎叫一声,竖曈骤然缩成一道红线,瞳仁上浮出数道黑丝。它顿时冲出,獠牙锋利,血口大张,一口吞了瘦长人。 呼吸骤然恢复。 几人闷声一咳,头昏脑涨,只能扶住树干维持站立。 忽然,一阵尖嘶之声响起,又是几个瘦长人从远方奔来! 周遭的树木像是被唤醒的怪兽,树根拔地而出,树枝如鞭般挥舞,打了六人一个措手不及。 几人连忙运炁,横劈竖砍。 但也因此,他们被耽误了时间,远方赶来的瘦长人已离他们不过百米。 围、追、堵、截,一下给他们遇了个遍。 “咳咳——” 突然,段书尧失力跪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脖间、身上竟同时出现数条血线! 戚禾疑问:“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大蟒变得黯淡无光,嘶鸣一声,回到了段书尧体内。 段书尧还在咳血。 秦方见扶住他,解释道:“大蟒出来的时间太长了,他身体撑不住。” 戚禾:“!!!” 几句话的时间,瘦长人已近眼前。 眼看瘦长人就要出招,谈迟叹了口气。 他往前一站,身姿孤挺,卓然而立,把五人挡在了身后。 “破。” 只有一个字,霎时,山石震颤、万物轰鸣。眨眼之间,以瘦长人为中心,方圆五十米的山体,竟轰然消失殆尽,凭空出现了一道狭长深渊! 瘦长人猝不及防,全都掉了下去。 眼前景象实在太过震撼,背后五人看得目瞪口呆。 戚禾没控制住自己张开的嘴:“我、滴、个、乖、乖。” 谈迟回头,笑了下:“先走吧。” 然而,刚一迈步,树上竟又跳下几个瘦长人,目标明确,动作飞快,抱住谈迟,把他拖进了他亲手造就的深渊。 “阿丹!” 闻姝第一时间跑上前,奋不顾身就要跟着往下跳。 段书尧却抓住她,沾血面容妖异如恶鬼。 他又咳出一滩血,声音沙哑:“阿丹是谁?” 49. 融合产物 “砰”一声巨响! 谈迟被砸在了地上。 这群瘦长人根本不做人,掉下来的时候,硬是全程死死抱着谈迟,让他完全动作不了。等到快要落地,他们才丢开谈迟。 好在谈迟早就有所准备,以炁护体,又催动周围厚实的树叶垫在身下,才没摔得骨折断腿七窍流血。 谈迟站起来,揉了下肩膀,并侧身,躲过瘦长人的一记攻击。 从动作上来看,竟然还有点云淡风轻的味道。 但其实谈迟心里可慌了。 此时此刻,围着他的,足足有十个瘦长人!十个化神境! 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好坑,全在下面汇合了。 谈迟足下蓄力,往左边一闪。 瘦长人以为谈迟要跑,纷纷往左追。 这时,谈迟却突然转变方向,往右飞快跑了。 瘦长人急忙刹住脚步,调转方向追谈迟。 不过两分钟,谈迟就被追上了。 心知跑不了,谈迟打算尝试下交流,他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出手?” 瘦长人不语,双腿张开一立,气势冲人,疾风骤起。 这是打算直接开打了。 谈迟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你们想死吗?” 瘦长人听清了,但他们不在意,甚至还轻蔑地笑了。 区区一个化神一层竟然要他们死?这跟蚂蚁说要踩死人有什么区别? 这太好笑了。 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噗嗤。” 一声轻响。 是皮肤破裂的声音。 几个瘦长人互相一看,皆是一惊。 他们明明没有受到攻击,也没有感觉到炁的流动,可他们的皮肤,竟然莫名裂开! 仅仅是疑惑的时间,又是一阵皮肤撕裂声,鲜血如水一般,从他们脸上、手上、腿上,从一切裂口里流了出来。 他们就像是漏了气的水球。 有瘦长人忍不住出声:“这什么手段?杀人于无形?” 一个光头瘦长人还算冷静,说道:“不管是什么手段,肯定是这小子搞的鬼,快动手!” 又有一长发瘦长人说道:“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试探,注意别把他弄死了。” 光头:“知道。出手吧各位。” 须臾之间,各种手段齐出,风云变幻,电闪雷鸣。 谈迟不敌,很快浑身浴血,在地上嵌出一个人形深坑。 “咳咳咳——” 谈迟吐出几口血,胳膊折了,脖子上也破了个口,看起来像是被硬生生拽掉了皮肉。 这还是瘦长人没下死手的结果。 化神一层还是太弱了。 但是再高的境界,谈迟就是拼命,也练不上去了。 谈迟看着天空,神情有些苦涩。 “喂,小子。”长发瘦长人出现在坑前,“还能站起来吗?能站起来我就再打。” 谈迟扯出一抹笑:“为什么不能?” 秦飏曾问过谈迟,化神之上他是否也能抵挡?从境界上来说,他确实抵挡不了。 但他未必不能一战。 精纯之炁缓慢游走于全身,鲜血被止住,折断的手臂开始复位。谈迟看着长发瘦长人,十分平静:“准备一下吧,你就要死了。”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梦……”长发瘦长人嘲笑出声。但她没笑几秒,声音戛然而止,爆体而亡。 谈迟坐起来,以手撑地,靠在了坑壁上。 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其余瘦长人纷纷动怒,又要出手时,却发现无知无觉间,他们早已被一道无形之炁裹住全身! 瞬间,炁化万千银丝,竟切割起了他们的身体! 光头瘦长人最先反应过来,以佛息护体,大喊:“听我的,用你们的炁和他对抗!” 一时间,场面僵持下来。 这是场无形的较量,没有任何手段,瘦长人也分不出精力来使手段。光是抵挡谈迟的炁,就已经很费力。 一瘦长人快要坚持不住,纳罕道:“他这到底是什么手段?明明只有化神一层,我们要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简单,为什么还能跟我们对打?” 光头也很吃力,但他硬是绷住了表情:“老板说的没错,他果然不简单。” 又一瘦长人说道:“别收着了!再不使出真本事,就是他杀我们了!” 几个瘦长人迅速围在一起,开始摆阵要来波大的,最好一击就把谈迟轰残。 这边,谈迟其实也不好受。 境界差距过大,他就是再不简单,应对起来也绝不会轻松。 衣物遮挡下,是如烈火灼烧般的痛苦,是寸寸腐烂的身体。 不过一两分钟的对抗,他的身体就已腐烂大半,白骨袒露、溃口森森,惨状宛若行尸走肉。 不能再拖下去。 谈迟凝神运炁,沉声道:“我要你们死。” 原本如丝雾般的炁猛然强势,瞬间攻破瘦长人的防护,猛虎下山般朝他们轰去。 与此同时,谈迟咳血不止,吐出大块脏器碎肉。 光头眼皮一跳,大感不妙,双手合十大喊一声:“不动明王身!” 轰隆隆! 刺目佛光毕现,万物失色。 光头身后,竟出现一巨大怒目佛相虚影,替他扛下了一切攻击。 而其他瘦长人对抗不及,被炁一轰,霎时爆体而亡。 见状,光头心里震惊,不敢再战,连忙就要跑。 谈迟手指轻敲地面。瞬间,佛影消散,光头爆体而亡。 不过几息之间,偌大的深渊下,就只剩下谈迟一人,和几大滩血。 一片寂静。 “沙沙、沙沙” 微风乍起,往谈迟的残躯上一刮,差点没给他刮得痛死过去。 坐着歇了会儿,谈迟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干脆躺下了。 这里的天没被树冠遮挡完,能看到一团团白色的云。 谈迟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 似乎变冷了点。 谈迟睁眼,看到了古微生的脸。 见谈迟看向自己,古微生以0.1秒的速度调整好了表情,并直起腰,侧身而立,以45°角仰望天空,捏着帝王腔调说道:“都把你逼得用炁了,你之前不是不用炁的吗,不行啊你——不过,越级杀了十个人,你也算厉害。” 谈迟扯了下嘴角:“你一直在旁边看,也不说出来帮个忙,你这个鬼帝真不够意思。” “谁不够意思?”古微生瞬间破防,蹲下身,“你敢说我不够意思!你完了,你完了!以后我会像鬼一样跟着你,你不需要帮忙我都要露一手、露十手!我看你还敢不敢说我不够意思!” 谈迟笑得像捡了大便宜:“谢了啊。不过不用这么积极,我叫你的时候你出来就行了。” 古微生脸一板:“你把我当免费打手啊!” 谈迟闭眼,不说话了。 “喂。” 半晌,古微生戳了下谈迟身上的溃口:“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莫名其妙烂成这样了?我看也不像那群人打你打的,他们后来不都被你压得死死的。 “还是说……你一旦用炁,身体就会烂? “但是也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能越级杀人啊,这太不正常了,你怎么能越级杀了他们呢?能保住命都是厉害的了。喂,你到底是什么人?” 谈迟还是不说话。 “喂!” 谈迟无回应。 古微生:“……” 古微生深吸一口气,他宽宏大量,鬼帝肚里能撑船,就当谈迟是痛得说不出话了。 安静不过一分钟,古微生又戳了下谈迟的伤:“你不会死吧?” 谈迟不理,他就一直戳,戳着 戳着还颇觉好玩。 良久,谈迟才受不住似的,说:“你再戳就会死了。” 古微生抄起手:“所以你会死吗?” 半晌后,谈迟才轻声回:“不会,我只是要……睡一会儿。” 睡一会儿? 古微生一动不动地蹲了半天,眼神上下扫射谈迟良久,他突然想到什么,脱下外袍给谈迟盖上了。 这样一盖上,等谈迟那几个伙伴找过来,就不会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了。 古微生心里可美,觉得自己这个鬼帝真够意思。 又过了会儿,段书尧他们就找了过来。 古微生原本并不在意,只随意扫了一眼就要收回目光。然而,当视线触到闻姝时,他眉头一皱,视线定住了。 可能是因为山中太过湿热,还又跑又打的,闻姝把口罩摘掉了,厚重的刘海也被她撩上去,用夹子夹在了一起。 闻姝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八字眉、下垂眼,一副苦相。眼型却又锋利似毒针,眉骨高耸、鼻头尖细、方腮高颧,满脸凶相。 可偏偏,闻姝的唇又是上翘弧度很大的微笑唇,卧蚕饱满,脸部线条圆润,一副亲和爱笑相。 这又苦又凶又笑的搭配在一起,简直诡异至极,看一眼就令人不适,是晚上会做噩梦的程度。 不止脸,闻姝的身形也和常人不同。她整个人都有种不男不女,既像女人又像男人的诡异感,像是什么融合产物。 戚禾往前一站,挡住了古微生的目光。 古微生收回视线,看了眼谈迟。 他记得,谈迟和闻姝关系还挺好。 自己满身秘密就算了,连身边人也如此特殊,挺有意思啊。 段书尧的目光从谈迟身上移开,看向古微生:“你是?” 戚禾看穿了真相:“你是一直跟着谈迟的那只鬼吧?原来长这样,看着挺……”戚禾暂时没找出形容词。 段书尧礼貌道:“怎么称呼?” 古微生高傲冷哼,并不看段书尧:“凡人不配知晓本帝名讳。” 段书尧:“……”礼貌的笑容瞬间消失,“哦,原来是只疯鬼。” “……”古微生瞬间怒火丛生:“疯鬼?我是鬼帝!鬼帝!你知道鬼帝是什么吗?你敢这么说我?你完了,你完了!” 他一挥手,段书尧就不见了,仿佛从未来过。 戚禾目瞪口呆:“你把段书尧弄哪去了?” 古微生冷眼扫她:“想知道你就去陪他。” 莫名感觉到危险,戚禾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重新问:“谈迟怎么了?” “怎么了?”古微生又冷哼一声,“你们要真这么关心他,能这么晚才下来?” 戚禾头痛扶额:“其实我们第一时间就想下来的。” · 在段书尧问出“阿丹是谁”后,闻姝罕见地有了怒气:“现在还是先救人吧!” 戚禾附和:“对啊,别管这些小细节了。” 武今彤没说话,但和闻姝站到了一起。 僵持十多秒后,段书尧还是放开了闻姝。闻姝又要往下跳。 然而,这次,闻姝又被拦住了。 不是段书尧,是瘦长人。 所有人:“……” 这山里到底还有多少个瘦长人! 瘦长人他们肯定是打不过的,但让人疑惑的是,瘦长人并不对他们下狠手,只是一味阻拦他们,不让他们跳下去找谈迟。 两方人纠缠了许久,直到一个瘦长人突然说了声“都死了”,瘦长人们才放过段书尧几人,咻地跑没影了。 他们这才得已跳下来。但跳下来后,却没看到谈迟的身影。 他们找了好一会儿,才顺着炁机波动的方向找了过来。 古微生眼神一暗:“所以这群人是专门冲谈迟来的。” 50. 地宫 段书尧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但看周围密密匝匝的高大树木和糊眼雾障,很明显,他还在危山里。 看来,那只疯鬼给他换了个地方。 换就换吧,段书尧既来之则安之,他找了处干净点的地方,坐下运炁调息。 频繁召出大蟒是有代价的。这次遇上瘦长人,他祭出大蟒时就已被反噬,完全是硬撑着用自己的命拖时间,表面看来只是吐了几口血,其实沉疴已积,筋脉已损,只是呼吸都会带来肝肠寸断般的痛苦。 几个时辰过去,段书尧才感觉好了点。他犹豫片刻,还是扶树起身,决定四处走走。 月上中天。 谈迟还没醒来。 古微生等得无聊,掀开袍子看了眼。却发现,谈迟溃烂的伤处,竟然愈合了大半! 嚯,真神奇。 古微生扫了眼等在一边的戚禾等人,纡尊降贵开口:“你们对他了解多少?神神秘秘的。” 戚禾正要说“不了解”,闻姝却先开口了。她直视古微生:“天地之大,这世上奇人奇事还少吗?何必非要打探清楚。” 古微生一扬下巴:“所以你很了解?” 闻姝很严肃:“不了解,但我不会到处去问。你既然是阿丹的朋友,就要为他想。你多问一个人,知道他神秘的人就多一个,你是在让他陷入险地。” 古微生不以为意,掏了下耳朵:“谁是他朋友?我堂堂鬼帝,和他说话都是恩赐,还跟我交朋友?门都没有。” 闻姝:“……” 这时,武今彤小声说道:“我们就在这等着吗?或许可以把谈迟带回解尸门,离得也不远。” “只是段书尧……”戚禾看了眼古微生。 古微生冷漠一哼,别开眼不理这几个凡人。 戚禾薅了下被雾气浸湿的头发:“而且这只鬼不会让我们带谈迟走吧,除非我们能打过他。” 说到这,戚禾想起什么,看向闻姝:“能不能用师太留给你的东西打他?” 闻姝捂着嘴:“可以是可以,但是他看起来很强,万一打不过,把他惹生气就不好了。 “我感觉他说不定真是什么鬼帝,阴气比北五那只老鬼还重好多。” 戚禾耸肩:“那没办法了,等谈迟醒过来吧。”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三天。 谈迟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古微生。 古微生看起来还挺高兴:“你挺能睡啊,三天都不带醒一下的。” 谈迟利落怼回去:“你挺能等啊,三天都不带挪一下的。” 古微生的表情一下垮掉:“你怎么知道?” 谈迟好笑:“因为我聪明。” “阿丹!”闻姝三人走了过来。 谈迟问道:“你们怎么样?” 戚禾靠到一块大石头上:“挺好,身体倍棒,胃口倍香。倒是你,是怎么回事啊?那十个化神境都是你杀的?厉害啊。” 谈迟但笑不回,问道:“段书尧呢?” 戚禾:“这得问你面前这位鬼帝了。” 谈迟看向古微生。 古微生冷哼一声:“他不敬我在先,我不和他一般见识,让他在危山腹地待了几天而已。” 谈迟对古微生的“不敬”有些质疑。毕竟以古微生的易被冒犯人格,很难说他对不敬的标准和正常人是不是一样。 谈迟说道:“把他弄回来吧……” 古微生表情很冷。 “……英明神武的鬼帝大人。” 古微生满意了,一挥手,段书尧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骤然被送过来,段书尧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本身状态就不好,又一个人在危山腹地待了几天,看起来很狼狈。 秦方见走过去:“还可以吗?” 段书尧竟然还能保持微笑。他扫了眼谈迟和古微生,说道:“还行,死不了。只是,我发现了点东西。” 秦方见:“什么东西?” 段书尧手上满是泥尘,他没在意,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拿给秦方见她们互相传阅:“和你们分开后,我在原地休息了一段时间,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不如趁这个机会探索一番。 “后来我找到一处溶洞洞口,往深处一走,我看到了一个地宫。只是还没找到进去的办法,就出现在这里了。” 地宫? 谈迟走过来和秦方见她们一起看手机。 手机里,是一张地宫石门的照片。 石门很普通,只有个门的形状,没有花纹、没有雕饰,连石头都用得很粗糙。石门上方的石壁处,刻了三个字。 具体是哪三个字,谈迟他们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也没看懂,只得出一个结论——看起来像是古代文字。 具体是哪朝哪代的?认不出。 谈迟想到古微生的宽袍大袖,拿着手机走到了古微生面前:“你是古代鬼吧?” 古微生:“……什么叫古代鬼?我是鬼帝!” 谈迟从善如流:“好的,鬼帝大人,您是古代的时候就已经登基了吗?”< /p>古微生很自豪:“当然。” “那您看看这上面的字,是您那个朝代的字吗?帮我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认认呗。” 古微生用余光瞥了眼手机:“认不出,不是我那时候的,看着像前朝笔风。” “您是哪朝鬼帝?” “宋……明?记不清了。你就当是明朝吧。” 明朝! 段书尧几人对视一眼。 好家伙,比老鬼小,但是比老鬼强。果然,鬼和鬼之间的差距,比人和人都大。 谈迟把手机还给段书尧:“也就是说,这地宫在明朝之前就有了。” 戚禾说道:“可以把照片发给杨先,他是汉语言专家,这点字对他来说小意思。” 段书尧:“山里没信号,等出去再发。” 武今彤问道:“你还记得去溶洞怎么走吗?” 段书尧:“大蟒记得,但首先我们要能去到这位鬼——”段书尧不咸不淡瞟了眼古微生,“——把我送去的那个位置。” 谈迟转头看向古微生,怂恿道:“鬼帝,你不好奇那地宫是什么吗?不如你把我们送过去一起看看。” 古微生……古微生确实挺好奇,他眼珠一转,手一挥,谈迟几人连带他自己,都出现在了段书尧之前被送到的危山腹地。 段书尧扶了下背包,说:“跟我走。” 话落,他血迹干涸的脖颈侧,细微地闪了下金光。 ——“大蟒记得。” 谈迟回想起这句话。看来段书尧是在让大蟒指路,危山内迷雾重重,段书尧就是方向感再好,也容易走错,让大蟒来带路确实更可靠些。只是…… 谈迟慧眼如炬,上下扫了眼段书尧,有些意味深长:“还用你那个大蟒啊?” 连续用大蟒带来的不适感让段书尧有些昏沉,他没太反应过来谈迟的话,回道:“不用大蟒用什么?” 谈迟默然片刻,到底还是没多说,给段书尧竖了个拇指。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又被淹没在密林中。 戚禾实在不喜欢头发湿哒哒地塌着,手一直在揪头发。眼看已经揪掉几根,闻姝终于看不下去,抓住戚禾的手,让她想揪也揪不了。但戚禾依旧蠢蠢欲动。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闻姝只好开始找话题:“你们说胡顺秀会不会就是来危山找地宫的?” “不清楚。如果是的话……”段书尧瞥了古微生一眼,“那就要感谢这位——疯鬼了。” 疯、鬼! 古微生眉头一皱,凶性乍现。 51. 千像坟墓 段书尧找死真是有一手。 谈迟给他找补:“你消消气,别跟凡人一般见识。” 古微生更炸毛了:“我就不消气!你不知道帝王都是喜怒无常的吗?” 谈迟抢在段书尧之前开口:“嗯,喜怒无常,刚才你怒了,现在你可以喜了,这样很对。” 古微生:“……” 段书尧都以为古微生要再来一句“你完了”,并把自己和谈迟一起送走。 结果,半晌后,古微生竟然一副“悟了”的样子,连连点头:“有道理,这帝王心术我还是学得不够透彻啊。” 段书尧:“……”他真是长见识了。 这一人一鬼的表情简直一个比一个搞笑,为了避免帝王又“怒”起来,谈迟低头,揉了下疯狂上扬的嘴角。 跟看不得谈迟好似的,段书尧说话了:“话说回来,你被瘦长人带下去后发生了什么?” 谈迟一指古微生:“问他。” 古微生冷嗤:“凡人不配问本帝问题。” 段书尧深吸一口气,又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群瘦长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戚禾说道:“我也在想。他们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而且很重视这次行动,出的尽是化神境的人。不是我说,化神是这么容易就能练的吗?能被我们一下碰上几十个,搞批发来了?” 秦方见突然想到了好玩的,说出一句:“一觉醒来,全世界化神都与我为敌,而我仍是化气废物。” “哈哈哈。”戚禾笑出声,“方见,我总算相信林树说的你喜欢看土味的事了,我以前还以为她在诓我。” 戚禾不信是正常的。 就像现在,秦方见用她悲天悯人的脸认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除戚禾和段书尧之外,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什么观世音下凡写爽文既视感? 段书尧咳了声:“他们确实是化神无疑,但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嗑药硬提到的化神。” 戚禾收住笑:“怎么说?” 段书尧:“五组里能人辈出,我们长期待在里面,很容易对境界产生一种错判,觉得哪怕是十岁小孩练到了化气化神都是正常。 “但现实是,练到化气很难,练到化神更是难如登天。有些人为了提高境界会选择走捷径,嗑药就是捷径之一。 “我曾听说过一种丹药,吃下后可以立马提升境界到化神,但只能维续三天时间,而且副作用很多。其中有几个副作用,就是瘦如枯骨、肤色苍白。他们的状态看起来很像。 “而且此丹药有个巨大的缺点,服用七日后,必定遭受反噬气绝而亡。所以选择吃药的人要么早就含有死志,要么是专门培养的工具,只待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 戚禾看向谈迟,眼神玩味:“看来在他们心里你地位很高啊。不惜嗑药也要提到化神了才来找你的麻烦。” 谈迟眨了下眼。 古微生纡尊降贵加入群聊:“在外面惹事了吧。” 谈迟:“我这么老实一个人,跟谁都友好相待,能惹什么事?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针对我。” 戚禾:“你再想想,说不定是说错了什么话。有些心眼小的就喜欢逐字解读,一不小心就惹到他们了。” 谈迟很笃定:“没这个可能。” 段书尧说道:“会不会是你妈在外面树敌,牵连到你了?” 戚禾下意识道:“谈生麦?” 谈迟:“我怎么知道,我妈都失踪多少年了,我哪里清楚她的事。” “失踪?”戚禾一头雾水。 谈迟却忽略掉她的话,说:“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群人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危山,还提前埋伏好了的?” 众人语塞。 这确实是最需要搞清楚的问题。 是谁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武今彤说道:“我们自己人肯定不会乱说。有没有可能是侯培?他知道我们在找胡顺秀,肯定能猜到我们要来危山。” 戚禾:“你的意思是他给胡顺秀告了密,这些人是胡顺秀派的?” 武今彤点头。 戚禾摇头:“可是解释不了他们为什么只针对谈迟。” 谈迟垂眸,想起了长发瘦长人说的话。 ——“我们此次来是为了试探,注意别把他弄死了。” 用的是“试探”,就说明对他有了一定的猜测,但还没有确认。 可是,他们在试探什么? 为什么需要试探? 谈迟第一个想到的是五组。 但他很快又否掉,段书尧就在他旁边盯着,五组没有必要再采取个这么生猛的手段,太多此一举了。 那还会有谁? 谈迟把身边的人一一想了个遍,又一一排除。最后,他几乎都要怀疑到秦谣身上了。 按秦谣的狠辣程度,他才不会考虑什么感情,如果有需要,他随时可以对谈迟下手。这一点谈迟看得很清。 但问题是,秦谣知道他的一切,根本没有试探的必要。 怎么想都想不通。 戚禾放弃思考:“随便吧,不重要了,总会有图穷匕见的那天,谈迟你自己小心吧。” 这时,段书尧说道:“溶洞到了,进去吧。” 进入溶洞后,他们又一路往下,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看到了石门。 石门虽简朴,但也算高大,戚禾仰头:“看起来不像有机关的样子。” 段书尧说道:“我看过,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法阵或者提示,暂时看不出要怎么开门。” 戚禾揪了下头发:“又要动脑子了吗?” 说完,一珠水滴啪嗒一声落到了戚禾鼻梁上。 戚禾:“!!!” 她立马跳起来,手狠狠地擦着鼻子,还拉着闻姝:“梳子,快给我看看,这里面的水不会有毒吧!我靠,别给我整毁容了!什么鬼地方!” 闻姝连忙给戚禾揉鼻子,掌心亮起一道佛光,安慰道:“没事没事,我用佛光给你消毒了,不会有事的,你还是很好看,皮肤好炸了。” 戚禾还是担心,从兜里拿出个小镜子,捏着鼻子到处看。但地下无光,啥也看不清。戚禾下意识四处走动,肌肉记忆般找起了角度。 找着找着,武今彤突然拉住她:“小心踩空。” 戚禾低头一看,脚下是一块大石头。 没质疑武今彤的眼力,戚禾弯腰想移开石头,但刚碰到石头表面,就触到了一手滑腻,她立马放弃,朝闻姝一招手:“梳子。” 闻姝走过来,不用戚禾多说,就抱起石头丢到了一旁。 一个有两人宽的圆洞露了出来。 戚禾眉头一蹙:“这是……入口吗?” 古微生一嗤:“那很粗糙了。” 谈迟靠近洞口,往里一看,黑洞洞一片,深不见底:“下面应该是通向某个地方,但看距离不像地宫里面。 “地宫和洞口在同一水平线上,如果洞口通向的是地宫,肯定不会很深。除非,地宫是上下延伸的形状。” 段书尧往洞里踢了颗小石子,良久都没听到落地的动静。他说道:“可以下洞看看。” 谈迟说道:“不急,先进了地宫再下洞也不迟。” 段书尧:“你想到办法进去了?” 谈迟对着他一挑眉,走向古微生:“鬼帝,帮个忙呗。” 古微生不大乐意,正要纠正谈迟的用词,就听到谈迟恭 恭敬敬说道:“请露一手。” “……” 古微生差点被自己未出口的话呛到,他盯了谈迟半晌,才掐着腔调:“既然你开口求我了,那我就勉强帮个忙。” “等下。”谈迟把手机递给古微生,“把里面的情况拍下来,拍仔细点,一处都不要漏。” 古微生:“我是鬼帝你是鬼帝?使唤下人……” 话未说完,谈迟朝他一竖拇指:“您真够意思,不愧是英明神武的鬼帝大人。” 古微生到嘴的话转了个弯:“……行。” 不多耽搁,古微生昂首挺胸,飘进了石门。 戚禾叹为观止:“厉害啊,只有你尊重了他鬼的身份。” 谈迟挥挥手:“低调低调。” 一刻钟后,古微生飘出来了。 他把手机丢给谈迟:“自己看。” 古微生很用心,把地宫内的每一处都拍到了,为了方便他们看,还专门放慢了速度。 其他几人围到了谈迟身边。 视频刚开始,是一片黑暗。 古微生打了个响指,一缕幽蓝鬼火从地下冒出,瞬息之间就蔓延成了蓝色的海,将整个地宫照得透亮。 众人才看清,这地宫竟然是一座巨大的石窟! 除石门外的每一侧石壁上,从上到下百米的范围内,都刻满了大小不一的壁龛。粗扫一眼,壁龛至少有上千个。 而壁龛内,放的却不是神像也不是佛像,而是人的半身石像! 半身像面目模糊,只草草勾勒了个面型轮廓。包括面型下的半身,也只有个形状,没有任何多的雕饰。 石窟内应该发生过暴力冲突。高处的半身像尚且完好,低处的就几乎全被打砸过,有的断成两半,有的掉在地上,有的碎成了渣。连好些壁龛都被砸得不成样子。 整个石窟仿若成了这上千个半身像的坟墓。 而在石窟角落,竟然散落着几片手札。 能明显看出来,手札本是相连的一卷,但被人为扯散了。 手札上,密密麻麻写着古文。 戚禾狂拍额头:“又是看不懂的古汉字,等出去一起发给杨先吧。” 秦方见反复拖动视频进度条:“这个石窟是做什么用的?会不会是祭祀?” 段书尧:“不清楚,不过看样子,石窟已经被毁,没了任何作用。”他话锋一转,“怪不得疯……这位鬼帝轻松就能进去,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嘿!”古微生不服,“你什么意思?承认本帝很强很难吗?果然,凡人都是如此小肚鸡肠。” 段书尧解释道:“没有否认你的强,只是客观分析。看石窟的规模就能猜到它作用不小,这种情况肯定会在入口处设禁制,既防人也防鬼。就算你再强,贸然进去,石门禁制也应该有所反应,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毫无动静。” 谈迟把手机放好:“石窟的事等出去看了手札内容应该就能清楚,我们先下洞吧。” 不知道这个洞到底有多深,里面又黑漆漆一片,情况难测,不好观察是否会有暗箭或机关。除了古微生,没人选择自由落体,纷纷以炁护身,沿着洞壁缓慢下行。 下行了不知多久,几人终于踩到地面。 段书尧燃烧符纸,制造了些亮光。 洞下的终点竟然是一幽长地道。 几人沿着地道前行。 半天后,他们看见亮光,出了危山。 出、了、危、山、 张牙舞爪的树石和浓雾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割裂感十足。 戚禾回头一望,心情复杂:“这得是多坚定的意志,才会哼哧哼哧挖条地道进山,就为了在地宫外面开个洞?” 52. 旧怨 榆县。 一郊外仓库。 日上三竿,仓库处一贯以来的荒凉景象突然变了个样。 “擦——”地一声。 三四辆黑色轿车刹在仓库外,十来个人下了车。 一个穿着偏正式的男人走在最前,朝站在仓库门口的人伸手:“你好,林树是吗?” 林树跟他握了下手:“是我。”她往旁边一让,“人都在里面,你们弄醒吧。” 男人一点头,推开仓库门,领着一路人走了进去。 这个仓库就是周涯取“货”的仓库。 那天林树和中五一起离开秦宅后,他们就从周涯嘴里得知,江相派往仓库里送货的周期不长。基本两三天一次,等累积得多了,才会通知周涯去取。 于是,林树她们就被派来了这里,计划来个守株待兔,把那些往仓库里送人的人都抓住,然后顺藤摸瓜,摸出背后的江相派踪迹。 然而,林树和林希好在仓库对面的小山坡里蹲守了好几天,也没蹲来一个可疑的人。 就在今天早上,林树终于等不下去,直接上报,称肯定是江相派发现秦宅被查后,为了避免被他们按图索骥,索性直接弃了这个仓库。他们就是守到天荒地老,也守不来“兔子”。这招行不通,不如把仓库里那群可怜人放回家去,也放过她吧。 没几个小时,中五就派人来了。 林树此前并没有真正进过仓库,只在外围看了眼。这回靠在门边,林树才得已窥见仓库内的景象。 因为周涯才取过一次货,仓库里只有三四个人,动物倒是有数十个。 这些动物的身体素质比人好得多,在男人领着人注入针剂后,不过几分钟,就变得活蹦乱跳,一窝蜂跑出了仓库,很快就没了影。 而那三四个人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林树的视线一一划过人脸,须臾,她目光一顿,面色大变。 记忆中早就模糊的脸裹挟着怒火逐渐清晰起来。 林树咔咔掰着手,走到一个男人面前。 男人仰面躺着,从头到脚都很精致,头发更是用发胶抹了两三层。从他的衣服质感和脸来说,感官上,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但可能是太赏心悦目了,悦目到男人知道自己有多出众,浑身都充斥着一股倨傲的气息,让人看了恨不得一刀捅死才舒服。 反正林树是这样的。 她连碰一下男人都觉得恶心,甩出勾魂链,把男人一卷就要走。 正式男见状,还是问了声:“这是……你认识的人?” 林树偏头,毒辣阳光在她脸上打出一道狠厉光芒:“是我仇人,好不容易遇上了,我跟他掰扯下陈年旧怨。” 正式男是知道林树的脾性的,不敢劝什么,生怕说多了林树连他一起打,只嘱咐道:“别闹太大。” 林树拖着男人走了。 在地上和灰尘亲密接触了几圈,男人很快就变得灰头土脸极其狼狈。 正式男看着看着就皱了脸,好像被拖行的是自己一样。他撇开眼,心里哀叹:一年没见,这个林树还是我行我素,谁都管不了。 叹到一半,正式男又想起,不对,还是有人能管的,只是那个人不在。 对啊,那个人怎么不在,不是搭档吗? 手机一震,是电话。林树接通,喊了声“希好”。 电话那边,林希好的声音响起:“小树,仓库的事解决了没?你在回去路上了吗。” 林树瞥了眼地上的男人,说道:“在路上了。你呢,今天一个人抓鬼去阴司,没出问题吧?” 林希好似乎笑了声:“没问题。行,那我在家等你。” 恰在此时,地上的男人醒了过来。他眼睛刚睁开,就被阳光刺得又闭上了。闭了没一会儿,他突然感觉不对。 谁在往他身上搓磨砂膏!怎么这么辣的慌? 男人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被拖在地上走了! 从小养尊处优的人还没受过这种苦,双手抓住勾魂链就开始叫:“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对我……” “小树,什么声音?你没回去?你……” 林树把电话挂了。 她收了勾魂链,转身,居高临下看着男人:“宋承,好久不见啊。” 宋承莫名其妙,盯着林树看了好半晌,也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他懒得管无关之人,低头要拍身上的灰,却正好瞥到林树左手断指,尘封的记忆瞬间苏醒,他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又看了林树好一会儿,才轻蔑一哼:“啊,小跛子,你竟然没死。这算什么,贱命好活?” 林树瞬间怒气高涨,一脚踩到宋承胸上,把宋承踩得差点吐血。 林树俯身,逼视宋承:“对,是我,我没死。现在,我来送你去死!” 林树立马就要动手。不曾想,宋承竟然如纸团般,身体一皱一缩,就逃出了林树的桎梏,跑到林树身后,看准林树膝窝,狠狠踢下! 电光火石间,林树侧身,勾魂链破空而动,阴势烈烈,直冲宋承抽去。 宋承一惊,立马闪身避开。 他面上仍端着那副倨傲的表情,冷嗤:“呦,小跛子竟然还入了玄门,真是一朝飞入天宫。但我看你这样子——”宋承上下一扫林树,“——不如以前在垃圾堆里躺着好啊哈哈哈哈!” 宋承声音很尖,这么多年过去,辣条嗓依旧难听刺耳。 恍惚间,往事历历在目起来。 林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命却硬得出奇,没死没傻,反而一路流浪磕磕绊绊长到了十岁。 有次,她好好地走在路上,正吃着好心人给的面包,却被宋承一脚踹倒在地。 宋承明明跟她一般大,居高临下地看她时,却像在看一坨臭不可闻的垃圾。他狞笑着,手指一点,就有几个小孩冲过来,压着林树打。 林树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了这群人,下意识反击回去。她根本不防守,别人打她一拳,她一定要同时打回去十拳。 宋承看他们打来打去,一会儿骂骂咧咧,一会儿又突兀地笑起来,像在看一场好戏。 笑够之后,宋承砍了林树的两根手指留作纪念,把她随便扔到了附近的垃圾场。 断指的伤口很快感染坏死,林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想,她会活下去,她一定会活下去,然后,找到宋承,杀了他!

尖利的笑声停下,宋承竟然还有心情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根血淋淋的手指! 宋承又做作地笑:“好看吗?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一时不察落入歹人之手,你又怎么会找到我,又哪里来的机会看到自己的手指呢?是我……” “滚你大爷的蛋!”林树目眦欲裂,勾魂链一甩,炁机被不留余力地催动,犹如一头凶悍猛狮,瞬间吞噬了宋承。 毫无抵抗之力,宋承的魂被勾魂链勾了出来。 他却丝毫不慌,顶着对面人的怒火,竟然还能端着姿态:“嚯,小跛子挺厉害,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你淹死在粪坑里。说到底,你今天能来报复我,不过是因为我疏于练功,境界不高,又被歹人掳走。否则,以我的天资,你连我的衣角都别想碰到。” 狗嘴一张就开始喷粪。 林树看他一副“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对我感恩戴德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个折磨人的好法子。 “哼,是,我是该好好谢谢你,我肯定会好好谢、谢、你。” “啪啪”几声震响,勾魂链舞如游龙。 林树直接把宋承的魂抽了个七零八碎,再用勾魂链把他的身体抽了个十万八千遍,才把宋承塞回了他的身体。 这下,宋承虽还能保持神智清醒,但一身功力已废,魂魄又残缺,就算侥幸没死于身上的伤,灵魂也会日夜遭受如勾魂链反复抽打般的痛苦,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树仍未消气,还想把宋承扔进垃圾场滚一圈,但她刚要动作,就听到一声“小树!” 林希好赶过来了。 看到宋承浑身浴血的模样,林希好愣了下,才拉着林树看来看去:“果然打架了,你没受伤吧?” 林树呼出一口郁气,摇头。 林希好看她确实没事,才问:“他是谁?” 林树有些不情愿说。倒不是不能告诉林希好,而是林希好就是个“你好我好大家好”主义者,万事以和为贵,就是知道了缘由,多半也会对着林树好一顿叨不要冲动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只是对着林希好关切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她坦诚道:“砍我手指的人。” 林希好愣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林树一时竟有些紧张。 半晌,林希好才说:“他背景怎么样?如果他有靠山,这事肯定不能善终,我们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这段时间你别独自一个人,我保护你。” 林树心头一酸,不知作何反应,干脆故作烦躁回:“不知道!我管他有没有靠山,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有本事就来弄死我,我等着!” 林希好深深一叹气:“小树,你不能这样想,你要珍惜自己的命。你要是出了事,关心你的人都会伤心的。 “何况你总这么不计后果也会出问题,冲动是魔鬼,再怎么我们也要做周全准备,谋定而后动……” 得,还是叨了。 林树这次不打算捂耳朵,她打算在手机上搜个紧箍咒,跟林希好对轰。 然而,林树刚一打开手机就看到,十分钟前,戚禾给她发来了消息,问她:杨先现在在做任务吗? 53. 锁天宫 因着武今彤的关系,谈迟一行人歇进了解尸门。 门人来上茶水,并不多看多言语,放完茶就带上门离开了。 谈迟喝了口茶:“话说,为什么林树会知道杨先在干嘛?” 从危山出来后,他们第一时间就给杨先发了信息,结果杨先许久都不回。 按理来说,因为杨先汉语言专家的身份,五组并不怎么给他派外出任务,不应该连回信息的时间都没有才对。 所以,又等了近一个小时后,戚禾拍板,给林树发了信息。 这茶还挺好喝。戚禾很喜欢,细细品味了一番,才说:“你和杨先有过交流吗?” 谈迟摇头。 戚禾:“杨先嘛,家里有点钱,父母又很溺爱他,从小就养成了少爷脾气。而且在汉语言领域,他确实是年少成名很有建树,周围人夸得太多,给他又往上捧了一波,直接给他捧成自恋狂了。 “总觉得这世上他最厉害最优秀,能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说话都是恩赐。天天唐装一穿就开始装老成装仙风道骨,特臭屁。 “但是有一个人他特别崇拜,就是林树。你们应该知道吧,林树原本不是林家人。” 谈迟和武今彤都摇头。 戚禾这才想起来:“哦对,你俩都刚进五组。”随后,她解释道,“林树的过去我其实也不太了解,只知道她过得很苦,一直都是靠自己才长这么大。 “后来林家人看中她的资质,把她带回了林家养着,林树才入了玄门。她起点低,还开始得晚,但是她从来不自轻,特别努力,很快就追上了同龄人,甚至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在中部有了很大的名声,几乎人人都知道林树。 “杨先就是那时候认识林树的。有一次我和他们跨区合作,要抓个人回去。中途我们被分散了,林树当时只有化气二十几层,偏偏和她打的比她强,我们当时赶过去的时候,她就只剩一口气了——” 戚禾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场景。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一点昏暗星光。林树被一个中年女人踩在脚下,浑身浴血,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时,她还以为林树已经死了。 中年女人似乎还挺惋惜,看到戚禾她们过来,脚下用力,把林树踢到她们面前,说:“这小孩不错,可惜性子太莽,我本来都打算放过她,她却非要不管不顾冲上来砍杀。哼,无脑稚子,自毁生路。” 罕见地,林希好语气嫌恶:“你怎么能胡说!小树才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肯定是你先不依不饶,她才奋起反抗!” 中年女人不以为意:“不过是好奇了几句她的跛腿,这就叫不依不饶?心理素质这么脆弱,我看,死了也算是保护。我这是积德了啊。” “你!”林希好立马就要骂回去,可她根本不会骂人也说不出重话,“你”了半天才喊出了一句,“你无耻!” “哈哈哈哈哈。”中年女人笑出声,还挺自得,“你夸我做什么?” 林希好瞪着眼:“你、你真厚脸皮!” 黑夜里,没人发现,林树的手指动了动。中年女人倒是似有所感,往林树的方向瞥了眼。 “我看——” 林树身体一动,竟缓慢站了起来,“你这么想积德,不如——” 血珠落下,染红了林树的眼眶,滑出恶鬼般的纹路,她却毫无所动,猛地冲向中年女人,“不如就乖乖给、我、让、路!” 勾魂链无声挥动,却又雷雷作响。 生死一线间,她境界没跌落到炼虚就算了,竟然还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化气三十层! 无人反应过来。 不过转瞬,中年女人的头颅就啷当落地。 “——杨先当时也在现场,直接被林树帅得死去活来,从此就成了她的忠实迷弟。别人他理都不理,但是林树他直接当皇帝拜,就是在打架的时候,只要林树一找,他也能制造机会回她。所以如果找不到杨先,我们就会找林树。” 戚禾说完,林树的信息就来了。 众人一看,林树说杨先最近在抓什么盗墓贼,她已经给杨先打过电话了,等下杨先就会回他们。 没等多久,杨先确实回他们了——回了一个高冷的“OK”手势。 又等了阵时间,他们等来了杨先的翻译。 他竟然抽风般贴心,把视频里的手札内容一张张截图了出来,并带着石壁照片一起,做了个翻译对照图。 一眼看过去,一目了然。 “锁天宫?”戚禾盯着手机,“原来这个地宫叫锁天宫,名字取得……挺有野心啊。” 武今彤细品了下这三个字:“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地方。” 段书尧:“看看手札里写了什么。” 手札的内容偏多,手机上到底不好看,武今彤就找门人借了个平板。 字体变大后,几人略一晃眼,发现,这个手札似乎是部个人传记? 手札的主人叫廖沙山。 前半段,廖沙山一直在详细记述自己的生活,详细到了什么程度呢?某一年的某一个月的某一日的早上,他一个不注意,踩死了家养的小鸭。 洋洋洒洒近千字,直到手札的后半段,才有了点有用信息。 廖沙山是个普通人,家境一般般,性格一般般,能力也一般般。但是他对玄门很感兴趣。 少年时他就离家远游,四处拜师学法,想要练成天下第一人。 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泪。 可惜,他太普通了,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堪堪化气境。 你要说这个境界差吗?也不差。在他之下的炼虚境一抓一大把。和他们对比起来,他已经很厉害了。 但要说他强吗?也不强。境界在他之上的也一抓一大把。 廖沙山就这么成了个中不溜。 但廖沙山不甘心。他一步一步走得踏踏实实,每一层境界的提升都是血和泪的滋养。 他如此努力,他为此付出了所有,怎么就不能练到天下第一人呢? 廖沙山继续四处拜师学法。一次途中,极其幸运地,他认识了张道陵。 那时,张道陵刚创五斗米教没几年,但名声早已大燥。 在张道陵创教前,玄门十分松散,修什么的都有,真假难辨毫无体系,连动耳朵都能被吹成神通大肆敛财。修行已然同坑蒙拐骗划上等号。 但自从张道陵创教后,玄门众人皆被启发,开始有意识地去整合发展,“修行”这事才有了点正规的雏形。 因此,廖沙山对张道陵也是崇拜不已,厚着脸皮跟他搭话。 好在,张道陵也不排斥,两人聊来侃去,竟发觉对方极对自己的胃口,真乃知音也。 于是,两人便同行云游。张道陵主要是为宣传其教,廖沙山是为了跟在他身边学点道法。 一次西行,张道陵发现昆仑神地灵气波动有异,还多了许多污秽之气。两人立马上昆仑山查探。这一查探,竟发现昆仑山上,不知是谁造了个青铜宫殿! 宫殿内,只有一四象阵。 四象取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每象方位都建了一对应的青铜神像。而四象中间,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青铜棺材。 青铜馆表面刻有繁复花纹,连起来看像是什么厉害的咒。而青铜馆周围还缠绕有锁链,锁链末端分别和四个青铜像相连。 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地宫,似乎是活的。 因为地宫在呼吸! 像人一样呼吸! 张道陵走近,细致观察了一番,发现,此四象阵的作用竟然是在维持一个结界。而结界内,是成千上万只怒气滔天、仇恨地盯着人族的精怪。 张道陵暂且不知是何缘由,但他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事,人族和精怪族混战一番后,精怪族被关进结界,再骚扰不得人族。 只是,张道陵有一点不解,为什么他从来没听说过人族和精怪族的事呢?连这个结界,也从没人提到过。 张道陵正沉思,不料四象阵突然一阵异动,像是要崩塌。 两人赶紧离开,却发现,竟有不知名邪物出现,叫嚣着要杀尽人族! 而同一时刻,四象阵维持的结界破了,精怪族抓住机会,一举冲出结界,在人族大肆作乱。 一时间,生灵涂炭。 玄门中人匆忙应对,张道陵也召集教中所有人,一起对抗邪物和精怪。 此战中,张道陵付出最大。以一己之力打退邪物,并修补四象阵,又变四象阵为五象阵,重建起一个更牢固的结界将精怪族驱赶。 可人族安定不到几年,不知为何,五象阵竟然开始“吃人”了! 且吃得极为精准。 五象阵只针对化神境。哪怕你原本不是化神境,只要一突破化神,也会被无名力量吸进五象阵棺材中。 玄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纷纷叫嚣着要毁了五象阵。 但廖沙山却不赞同。这事发生的邪门,若是贸然毁了五象阵,谁又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 何况化神大能全被吸进棺材,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凭他们又能解决吗?冲动行事,怕是要成为人族罪人。 最后,廖沙山想了个办法。不如集全玄门之力再建一锁天宫和五象阵相连,把被吸进棺材的大能再给“吸”出来解救之。 说做就做。 廖沙山早年满天下跑,也积攒了不少人脉。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人着手建造锁天宫。 然而,锁天宫刚建成,廖沙山就发现他的队伍里,有一人竟然是邪物所化! 张道陵当时可是把邪物全杀尽了的,没想到,竟然还有一邪物逃脱,还假扮成了人。 邪物谋害人族之心不死,还暗中捣鬼,把锁天宫变成了只进不出的死地。就算锁天宫启动,化神大能被传送到了锁天宫,也是死路一条! 被廖沙山发现时,邪物的阴谋早已得逞,廖沙山已无力回天。邪物暴露后,狞笑着把建宫之人都杀了。 还好廖沙山跑得快,才逃脱一死。 在外面躲了一段时间,廖沙山写成手札,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记下。 最后,廖沙山把手札藏进了锁天宫,希望如果有人看到,能找到办法,将锁天宫转死为生。 而廖沙山,则是找到那个邪物伪装成的人,和它同归于尽了。 …… 面对这个粗糙又信息量爆棚的故事,众人满心疑问,却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屋内都没人说话。 54. 真相是假? 消化了好一会儿,戚禾才说:“嗯,首先,能很直接看出来,这件事发生在东汉。而且,刚好和江相派传的那个故事能连上。” 段书尧点了下头:“把两个故事结合在一起就是,上古时期炎黄二帝打败精怪一族后,建结界把精怪族困于南蛮之地。而维持这个结界的,就是四象阵。 “也正好对应江相派所说,人们不再记得精怪所在。所以在更远的后世东汉,张道陵就有对精怪的疑问。 “但有个问题,炎黄时期是不用青铜器的,而昆仑山的宫殿是青铜铸造,四象阵内的棺材也是青铜所铸。” 秦方见:“有没有可能四象阵在后世被修缮过一次?就像说人们不再修炼,但实际上仍然有少数人在专研修行。说是所有人都忘记了精怪的存在,但总有人会把这些事传给后代,总有人会记得,只是比较少。” 戚禾说道:“你说的也有可能,毕竟黄帝时期到张道陵那个时候都——”戚禾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都得两千七百多年了吧,这中间够发生很多事了。” 秦方见又想到:“诶,但不管修没修过,结界好好的为什么会失效啊?以至于邪物入侵的时候精怪也开始作乱。这么巧?” 戚禾两手一摊:“邪物是个什么东西我们都还不知道。” 武今彤突然说道:“手札里提到了邪物,我记得周涯说的故事里也有提到邪物吧?” 段书尧:“有。”段书尧突然想到什么,手指一划平板屏幕,“你们看这里。我记得在周涯转述的内容里,邪物会吸炁,会让化神境以上的人丧失神智、一路西行至死。 “手札里,四象……五象阵也在吸人,对象同样是化神境以上的人,而昆仑山又在西边,有没有可能,会让人丧失神智、一路西行的其实是五象阵而不是邪物?” 武今彤皱眉:“如果是五象阵,那为什么后来演变成了是邪物干的?而且手札里玄门人都知道五象阵的存在,且知道五象阵在吸人,可唐朝时的玄门,为什么只字不提五象阵了?” 戚禾没经历过之前的事,疑惑出声:“唐朝?这里面还有唐朝的事呢?周涯又是谁?其实你们刚才说的我都没听懂。” 武今彤简单给戚禾和闻姝复述了下唐朝秘法的一系列事。 戚禾听完,做了个非常夸张的“我好像知道太多了”的表情。 秦方见还在想武今彤的问题,说道:“有没有可能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玄门人认为都是邪物干的。毕竟我们不知道所有的时间线。” 武今彤却说道:“还有一个冲突的地方。锁天宫是廖沙山找人一起建的,所以知道锁天宫存在的人一定不少。手札里写,锁天宫被邪物变成了死地,并没有发挥原有的作用。 “那么,在五象阵还在吸人的情况下,没有人去锁天宫看看、没人发现廖沙山的手札吗?为什么到了唐朝,玄门对于锁天宫也只字不提、恍若不知其存在了?” 戚禾很快跟上思路,说道:“而且,锁天宫就在危山。唐时,危山秘法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为什么传的不是锁天宫,而是秘法?或者换句话,为什么传秘法的时候,没有人联想到锁天宫的存在?” 秦方见说道:“不要忘记一个信息,锁天宫被毁了。如果被毁的时间点是在唐朝之后,你们的质疑没有问题。但如果是被毁在唐朝之前,只字不提锁天宫就是可以理解的。只是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锁天宫是什么时候被毁,也不知道是谁毁了锁天宫。” 闻姝听了半天,弱弱举手:“不管锁天宫被没被毁,它都没有发挥该有的作用。那当时的人就没采取其他行动吗?就任由五象阵吸人?” 戚禾耸肩:“谁知道,没人给我们讲后续啊。”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都没绷住,笑出了声。 秦方见开了个玩笑:“应该是采取了行动的。比如把责任全推给邪物,然后号召大家不再突破到化神。诶,这么一看,不就全连起来了。” 戚禾给秦方见竖了个拇指:“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合理多了,我们真是群推理天才。” 段书尧的目光从平板上离开,看向一边的谈迟:“你不发表一下看法?” 谈迟正置身事外悠然喝茶,被点名后愣了下,才嬉笑道:“分析这种事我不擅长,就不乱发表添乱了,听你们说就挺好。” “啊——”段书尧仍盯着谈迟,“这样,怪不得这种时候你基本都不参与。” 戚禾和闻姝和谈迟没合作多长时间,可能还没太大感觉。但秦方见和武今彤就和段书尧是一样的感触了。 每次一到这时候,不论是大家一起讨论,还是探讨下一步怎么走,谈迟都是最沉默的那个,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从不发表任何意见。 只是她们看谈迟好像也确实对发表意见没什么兴趣,就没有多问。没想到段书尧在这时候说出来了。 戚禾手指点了下桌子,看着谈迟:“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好奇你会发表些什么建议来添乱了。” 谈迟无奈一笑:“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戚禾一挑眉:“喜欢看人吃瘪的恶趣味?” 段书尧终于移开目光,抬了下手:“回归正题吧。” 闻言,谈迟视线往段书尧身上一放。不由觉得,五组如果真有小组长这个职位,段书尧是真适合。完完全全一个责任感极强的干事脑,没人比他更牵挂任务的了。 只听段书尧说道:“刚才那些问题都可以放一放,我们最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这份手札记载的内容是真是假。” 戚禾点头:“抛开我们之前知道的黄帝和唐朝的信息,单看手札,里面也有很多讲不通的内容。 “比如手札里说,锁天宫会杀死被传送到里面的化神境大能。可是我们见过锁天宫里面,除了半身像就是半身像,比起‘杀’,更像‘锁’或者‘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锁、天、宫’,所以锁天宫是怎么做到杀了化神大能的?” 秦方见伸出一根手指:“我想起来哪里怪了。既然是为了 救人,为什么名字却叫锁天宫?从气场来说就很不对付啊,古人不是最忌讳这些了吗。” 段书尧点头:“还有,手札记载,化神大能都被吸进了五象阵的棺材里,既然已经进了棺材,又是怎么被送到锁天宫里的?他们担心对五象阵动手会酿成大错,可如果不对五象阵进行一定的改造,又要怎么把五象阵和锁天宫连通在一起?” 武今彤也说:“廖沙山的行为也很怪。他最后竟然是选择记下手札藏进锁天宫,然后和邪物同归于尽,难道不该先把这事昭告玄门,并号召玄门一起出手吗?” 戚禾揪着头发:“还有个廖沙山都不知道的未解之谜,五象阵为什么会吸人进棺材?还是精准选中化神境的人吸。这不是张道陵用来稳固结界的吗?” …… 问题很多,但势必不会有答案,再多讨论也没有意义。 半晌后,武今彤问:“你们说,胡顺秀会不会去昆仑山走一趟?” 戚禾:“如果危山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宫的话,他的目标应该就是锁天宫。他之前跟侯培说的是‘有些想法需要确认’,就说明他知道点信息,但是真假存疑,按照手札提的内容,推测他会去五象阵确认一遍也算合理。” 段书尧:“前提是他成功进了锁天宫,并看到了手札。” 秦方见:“但是,胡顺秀比我们先到危山。就算他会去昆仑山,我们也不一定赶得上他了。” 戚禾打了个响指,并不担忧:“那我们就自己去昆仑山看看呗,反正不去也是闲着。” 这句话说得很对。毕竟他们没有更多胡顺秀行踪的线索了。 几人商量之后,决定立马动身,前往昆仑山。 段书尧还是那个事业心极强的段书尧。考虑到胡顺秀毕竟是江相派的大牛马,说不定胡顺秀在去昆仑山途中,就会因为被派了什么事而耽误时间。 何况昆仑山下还有十八罗汉迷阵,胡顺秀解阵肯定也要时间吧,他们快一点说不定能赶上。 所以这次去昆仑山,段书尧大手一挥,决定大手大脚一次,不考虑价钱,直接买最近的机票。 谈迟看他那爽快付款的样,心里很怀疑段书尧这么大方是因为昆仑山是西五的辖区,到那边他又可以美滋滋申请任务经费了。 几个小时倏然而过。 下飞机后,许久未见的蒋阔给谈迟打了个视频,问他最近怎么样,并大谈寸涧银再也欺负不了他后,他的日子有多爽。 绝口不谈寸涧银依旧把他当空气,而且他还从卫简仪那学了一招,既然不能攻击蒋阔,那他就隔离蒋阔,蒋阔一挑衅就送他个结界。 结界并不具有攻击性,以蒋阔自己的能力又不能破界,为寸涧银很好地解决了蒋阔这个行走的噪音。 两人聊了几句后,蒋阔又讲起了他们的事。 说他们在秦宅找线索——实则玩了几天后,他们想到了能再次把任务进行下去的办法。 办法很简单,就两个字:开会。 55. 中央提醒您开会啦 蒋阔正蹲在秦宅大门前,帽子上插着几根草。看样子这几根草应该是编成了什么动物的形状的,但是可能因为时间太长或者没编好,已经完全散架,就剩个焉哒哒的草形了。 焉得特别引人注目,蒋阔一说话,谈迟的注意力就会跑到那几根草上,他笑道:“我们阔子这又是给自己搞了什么造型?挺别致啊。” 蒋阔一摸帽上的草,龇牙一笑:“彭城给我搞的,怎么样,帅不帅?是不是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脱颖而出——耶,我老虎呢?明明是个超猛的老虎的,我老虎咋焉了!!!” 手上拿着早没了形状的草,蒋阔很受打击,嚎那几声看起来可傻。 谈迟忍俊不禁,竖拇指:“没事,焉了也帅,帅炸了,何止是脱颖而出,我现在看你一眼能记你一辈子,做梦都会梦到这几根草的程度。” “嘿嘿嘿。”蒋阔薅了把自己的头,暂时接受了这情况,“等你回来我也给你搞一个,也搞老虎,还是狼?豹子也行,反正帅的都搞。” 谈迟无所谓:“随便……” 段书尧拍了谈迟一下,示意他上车。 坐上车后,谈迟问道:“对了,你们开会是想干什么?” 蒋阔:“是这样的,前几天简仪姐发现道教协会发了个通知,提到了什么‘小神通’,说要加强管理。我们就了解了下这个事,才知道有人借着线上占卜诓人学小神通,东五那个戚禾好像还在追查这事来着。” 谈迟挑了下眉。 上面会发这个通知,就说明小神通的事高层很重视。通知发下来,既是警示,也是敲打。 毕竟正经门派也有不少线上搞玄的,正好借此事提醒他们注意尺度。 近几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也有越来越多人开始对玄学感兴趣。不是为了深入研究,更多是为了得到点慰藉,得到个能否出头的答案。 浮躁的态度带来的是浮于表面的理解,只学了点皮毛就自觉“大师”的不在少数。这其中最严重的当属八字命理,“唯格局论”“唯喜用论”“唯强弱论”等片面又不负责的说法大肆兴起。 八字没成好格局?那你这辈子完了;没财库?那你这辈子必没钱,有钱也必破财;身弱?那你肯定也没钱,毕竟身弱不担财;建禄格?那劳碌命、孤苦一生的命没跑;伤官格?那你必性格莽撞锋芒毕露,必逃不开牢狱之灾…… 这是典型的形而上学误区,是错误的机械宿命论,是把复杂简单化,是片面归因,完全忽视了人的主观能动性,什么都是命命命。 一个人在认知还不够成熟,还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没有培养起足够的心性时,是很容易被这些说法误导的,甚至会因此毁了一生。 所以国家不提倡沉迷玄学,可以把八字命理当成辅助选择的工具,但不能被命理框住。 命理师的随口一句话,看客的发散解读,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但他们并不对这场影响负有责任。 上面三令五申,时刻强调要注意尺度,也是为此考虑。 蒋阔的声音还在响:“这不就给了我们灵感了。我们打算向上面申请,组织一次关于‘加强宗教事务法治化、正向化建设”的会议,主要就围绕这个小神通事件讲。 “然后借着这个事,提出要进行一次‘清朗行动’,对各宗派进行摸底,让各派各部门总结自己宗派的发展历程,提供可考证的、符合我国现存宗教历史沿革的经典、教义、教规等资料,以更好的贯彻国家对宗教‘保护合法、制止非法、遏制极端、抵制渗透、打击犯罪’的原则,更好的保护宗教的正统性和合法性,加强社会管理,维护和谐美好……我的妈,没想到我这大文盲也有能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混进体制了就是不一样啊。 “总之,我们就是想借此找出传承比较久的宗教。唐时有大批道士和尚前往蟠龙山,说不定就会有把这事记录下来的,找到那些‘活的长’的,我们就挨个去走访询问对以前的事有没有什么了解,追根溯源,先查清蟠龙山往事,一一排除到底是哪个环节的问题,搞不好就运气好得到了什么线索。 “而且本来上面也打算开个会,我们算是赶了巧,很快提议就通过了,就等过几天开会。” “蒋哥,吃饭了!” 彭城的声音骤然响起,蒋阔又给谈迟提醒了句“注意安全”,就挂断了视频。 视频的时候,谈迟开了点声音,所以段书尧几人也听到了卫简仪他们的计划。 武今彤被他们提醒了,说道:“我突然想到,石鸟……就那个朱雀像在蟠龙山,江相派又命令胡顺秀去朱雀像上刻五黑咒。 “唠嗑的时候说出人族和精怪族过往的背后,也有江相派的身影。我们好像从来没讨论过江相派做这些的目的,他们是不是想干些什么?” 段书尧很擅长听话外音:“你的意思是,江相派他们可能知道包括东汉、唐朝在内的所有的玄门往事,正是因为知道了 这些事,才做出了这些行为?” 武今彤:“不能说一定是全部知道吧,毕竟他们派胡顺秀去危山确认,就说明他们也在探索阶段。但可以肯定,他们绝对知道很多。” 段书尧陷入了沉思。 不说江相派到底知道多少,但江相派的目的是什么确实值得注意。 他们自诩为救世主,但干的没一件好事。除去他们发现的,江相派还私下做了多少呢?他们到底图谋多大? 对于江相派,五组不能太过被动,但他们知道的又实在有限…… “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段书尧很快做了决定,对戚禾说道,“我们还是去昆仑山,你和闻姝去拜访奇美丹增,看是否能证实周涯转述的,和手札里的内容。我们没有其他线索,必须尽量知道更多。” 奇美丹增家是实打实传承了不知多久的大家族,就住藏区,也在西边,跟他们去的地方大体上是一个方向。硬去也能算顺路,不耽误什么时间。 谈迟惊奇地看他:“五组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迎来你这么忧国忧民的志愿者。” 段书尧假笑:“谢谢你对我志愿工作的肯定,考虑长期投币鼓励一下吗?” 谈迟也假笑:“不考虑。” “行啊。”不用吹风爬山,戚禾略一思考就答应了,“反正来都来了,去昆仑山也要不到那么多人,我就勉强去听个故事吧。” “刺啦——”一声,车子停在路边。戚禾和闻姝下车,即刻赶往藏区。同时,她们联系西五,希望他们能联系奇美丹增,告知她们要去拜访的事。 这就是他们第一时间想到奇美丹增的最主要原因了。 奇美丹增虽不理玄门事,但很好说话,对五组也抱有很大的好感。她们就是临时拜访,奇美丹增也不会抵触。 这边,谈迟几人继续前往昆仑山。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落下黑幕降临,直到开到国道尽头,他们才下车。 刚一下车,他们刚打开手电,就照出了路边站着的两个人。 两人看起来都已经迈入中年。身上装备齐全,各自背一鼓囊大包,穿得也厚实。 不像他们,因为临时起意,只在来的路上一人买了套厚外套。 两人看到亮光,抬头看向谈迟几人,脸整个露了出来。 谈迟眉梢一挑,摇了下手电。 好家伙,这两个人里有一个人长得很像胡顺秀啊。 56. 英雄梦 这两人不认识谈迟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后,并不和谈迟几人说话,转身要走。 这时,谈迟试探出声:“胡顺秀。” 一人下意识转身,等动作完,才觉出哪里不对,拉住身旁人就要跑。 当然,没跑成。毕竟有谈迟在,就跟个行走的挂一样。 两人刚走没几步,就像突然被换了个脑子,不再想跑,甚至还非常迫不及待地往回走了。 胡顺秀到底见过大风大浪,心里虽然惊奇,但面上不显,反而很快冷静下来,判断出这行人十分厉害,打不过。 他露出个和善的笑:“你们怎么知道我?” 谈迟也笑:“介绍就可以跳过了吧,这世上在追你的除了五组,难道还有其他人?” 胡顺秀一下摆正脸色:“所以你们要抓我走?” 段书尧往前一步,语气温和:“在这之前,还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胡顺秀盯了谈迟几人好一会儿,又和身边人对视一眼,一屁股坐到了一块大石旁:“问吧。” 段书尧心里略微惊讶,竟然这么配合? 他看了谈迟一眼,问道:“你有没有抓过一只嬉皮笑脸,天天炫耀自己是个千年老鬼的鬼?” 胡顺秀有些莫名其妙:“谁?鬼?我抓鬼干什么?没抓过。” 段书尧看向谈迟:“真的?” 谈迟失笑:“你还真把我当测谎仪用了啊。” 段书尧理所当然:“怪你太好用。” “我可没说过我能用来干什么。” “这东西很难猜吗?你遮掩过吗?” 谈迟一鼓脸:“行,您聪明。” 段书尧转头看向胡顺秀:“那你在沧津渡刻咒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鬼?” 胡顺秀:“鬼是遇到过,但是鬼龄都不超过十年。” 谈迟几人对视一眼,走远点聚成了个圈。 秦方见都没有心情发呆了:“所以老鬼失踪跟胡顺秀没关系啊。” 武今彤说道:“我们这一路顺着查下来,确实少考虑了一个可能性。就是老鬼在沧津渡说的‘看到’,不管是看到了人还是什么东西,都不一定就是跟沧津渡有关,可能只是刚好在沧津渡这个地点而已。但这样一来,要找老鬼就很难了。” 秦方见手抵着下巴:“你们说老鬼到底为什么会去沧津渡?” 段书尧说道:“不知道,他爱自由得很,从来不跟别人说自己的去向。” 几人思索良久,感觉老鬼这事可能要变成一桩悬案了。 最终,还是段书尧说道:“先不纠结这些了。既然来了昆仑山,就还是上去看看,顺便了解下江相派。” 于是,几人分开,齐齐盯向胡顺秀。 胡顺秀无意识一抖:“干嘛?” 段书尧露出微笑:“还有点事情要问你。江相派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我也不清楚。”胡顺秀的表情有些痛苦,“我原本真的相信……但是我现在不确定了。” 胡顺秀抱头,良久才说:“江相派自称,他们看穿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说一切都是谎言,是人类为自己铸的牢笼。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洞悉宇宙的真谛,打破牢笼,他们要救人。” 谈迟眉梢一动,莫名有种串频道了的割裂感。他问:“那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胡顺秀:“不知道,他们没跟我说。” 谈迟:“那他们为什么说一切都是谎言?” “也没跟我说。” “那你为什么加入他们?” “因为他们说他们在救人,加入他们就能成为救世主。” “你信了?” “……我信了。” 段书尧都有点绷不住了:“你的意思是,江相派什么有用信息都没跟你说,但是你信了他们的救世主说法,并且因为这个说法加入了他们?” 语气震惊得像在鄙视,胡顺秀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梗着脖子喊:“这有什么好震惊的!难道你没年轻过、没单纯过吗?!” 段书尧一阵无言。 “大哥别气啊。”谈迟弯腰,手扶在双膝上,和胡顺秀视线平齐,“我特能理解你,想当年我天天幻想自己是绝世大超人,世界没了我就不转了。这么一看,我俩就是知音来的啊——” 起承转完毕,谈迟进入正题,“——伯牙叔,跟子期说说你的故事呗。” 胡顺秀看起来更恼火了:“我哪里气了?我是这么小气的人?我四十多了好不好!现在的年轻人心理就是阴暗,只会用自己的标准看别人,你凭什么揣测我?你以为你叫我大哥我就会信你的鬼话了?想知道我……” 说话的间隙,谈迟依旧用真诚的目光看着胡顺秀。 看得胡顺秀话音一顿,脸上更挂不住了。 好像人家用这么真诚的态度对你,你却莫名其妙自尊心作祟,给人家扣一顶“揣测”的帽子,一点都没有中年人的成熟稳重。 胡顺秀一下感觉有些臊皮,他掩饰般咳了声,话头转了个弯:“我不跟你计较。既然你这么想了解我,我就大大方方给你个机会。” 胡顺秀小时候是个中二病晚期,而且性格幼稚,义气上头什么事都敢干。家里人给他擦过不知道多少次屁股,最后再也难以忍受,直接放弃胡顺秀,让他自己野蛮生长了。 长大后,胡顺秀依旧是一个幼稚的中二病。 他想不清事情、做事不计后果、喜欢幻想、故作深沉、爱浮夸表演、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但他也纯粹、善良、富有正义感、天然有种利他人格。 总的来说,他是一个虽然有缺点,但大多时候都很不错的一个人。 要说真的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缺点,那应该是,他都三十岁多了,却仍然做着救世主梦。 江相派三言两语,仅用“救世主”三个字,就把胡顺秀迷惑得死去活来,愿意为江相派肝脑涂地。 但也因为胡顺秀的执着,江相派觉得可以长期培养他,专门有大佬教胡顺秀炼炁。 更因为纯粹,胡顺秀能做到几年如一日、每天每夜不停地努力,没有任何事能分开他的注意力,他把炼炁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境界也跟着飞长。 刚开始,胡顺秀只是个小喽啰,被使唤着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后来胡顺秀一步步往上升,才成了使唤别人的人。 江相派很看好他的能力,给他派了很多任务,简直把他当牛用。胡顺秀觉得这是重视,是知遇之恩,他干得也格外卖力。 但渐渐地,胡顺秀有些动摇了。 他是救世主,可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无论从哪方面看也不像好事啊,天天这里摆阵那里诓人的。 这对吗? 一次,江相派给胡顺秀派了个任务。 江相派给了他三个人,让他把这三个人活埋进地里,埋够一分钟再挖出来。挖出来后再埋进去,埋够两分钟又挖出来,之后再埋进去……就这样循环往复三天后,胡顺秀就可以离开,会有人来替他的班。 胡顺秀不明白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没事活埋人干什么? 但纠结良久后,他还是照做了。 掐表等了一分钟,等胡顺秀把这三个人挖出来时,他们竟然已经死了。 死了! 胡顺秀心神巨震。 他杀人了? 他应该是救世主,但是他一下就杀了三个人? 就埋了一分钟,怎么就死了呢?胡顺秀记得,他还特意把土刨得很松,留了好多缝隙,怎么会埋了一分钟就死了? 胡顺秀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之前做的那些事,尚可以说是他 没看清江相派的用意,说不定就是好事。可这次他没办法骗自己了。 胡顺秀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江相派确实重视他,却从不告诉他核心信息,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在他们眼里,他只是好用一点的工具。 现在,面对着三张狰狞的面容,做了四十年英雄梦的胡顺秀终于醒了。 他……他……他还可以弥补,对,还可以弥补! 胡顺秀没有被打击得一蹶不振,而是很快冷静下来,开始转动他那锈迹斑斑的脑袋。 他想知道江相派到底在做什么,但直接问肯定是不行的,他要暗中查。既然要暗查,就不能惊动江相派。而且,靠他一个人太慢,他要多找些信得过的人一起查。 所以,胡顺秀一动不动等了三天,等到了廖席来接班。 胡顺秀没急着离开,而是和廖席聊天。在自以为委婉地提起话题,和自以为隐秘的套话过程中,胡顺秀发现,廖席和他的想法一样。 于是,胡顺秀和廖席交心了。 后来,两人一起收集信息,和江相派其他人打听——打听这事主要是廖席来,本来胡顺秀很想做这事,但廖席特别严肃、认真地跟他说,他当务之急是先长点脑子。 胡顺秀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此后就再也不插手了。 后来,两人听说江相派在考虑派什么人上危山,说是要确认什么东西。两人不愿放弃任何机会,明里暗里自荐,这任务才落到了他们身上。 上危山后,他们运气不错,因为没看清路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地道里,最后在地道尽头进了锁天宫,又在锁天宫里看到了手札。 古文他们不认得,但江相派有能人,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打通关系才得知手札内容。 看完手札,两人商量半天,决定上昆仑山看看。只是刚到达昆仑山脚,就和谈迟遇上了。 说完始末,胡顺秀摊手:“就是这么个事。你们要是还想抓我我肯定会跑,打不过也会跑,我必须要亲手挖出江相派的真实目的,我要上昆仑山。” 谈迟歪了下头:“就算上了昆仑山,你也不一定会如愿。” 胡顺秀一噎,不服道:“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干的好!” “说得好!”谈迟站直,“那我们就一起上昆仑山吧。” “啊?”胡顺秀没预料到谈迟的反应,直接愣住了。 谈迟一把拉起胡顺秀,推着他往前走:“事不宜迟,走吧伯牙大哥,你带路。” 胡顺秀终于反应过来,大喊:“带路?带什么路?你们不抓我了吗?” “急什么,反正你跑不掉。”借着拉扯的动作,谈迟往段书尧的方向瞟了眼,眸光微闪,“先带我们去五象阵。你都决定来昆仑山了,肯定知道该怎么走。” “啊?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 谈迟动作顿住,意识到什么:“那你知道十八罗汉迷阵吗?” “不知道啊。这什么迷阵?和昆仑山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昆仑山?” 胡顺秀老脸一红:“我!我这不是没想那么多嘛。” 胡顺秀越说越没底气。 还是和他同行的廖席反应很快,说道:“所以你们知道五象阵的具体位置吗?不知道你们还来?” 谈迟笑得十分坦然,不见一点羞意:“是不知道,但是我们手段多啊。” 廖席也笑:“那不就得了,这昆仑山还是能上的。” 闻言,胡顺秀也附和挽尊:“就是!能上就行了,在意那么多细节干什么。” 谈迟正要说话,就见段书尧突然往国道上走了几步,同时还把手机举得高高的。 谈迟:“他干嘛?” 武今彤不太确定地说道:“找信号……吧。” 57. 狗哥和鳖孙 段书尧走了快百米远,手机信号才增了一格,让他成功听上了戚禾发来的语音。 她说,她们还在赶往藏区的路上,但已经和奇美丹增的家人——平措取得联系。 平措说他会在机场等他们,等见面直接找个地方聊。但平措过于热情健谈,没几分钟就等不下去,拉着戚禾先线上聊了起来。 听说段书尧他们要上昆仑山后,平措二话不说发来了一张路线图,说是可以避开十八罗汉迷阵的影响,直达五象阵。 十八罗汉迷阵的“迷”,就在于它不是恒定不变的,迷阵时刻在变换,整座山被容于阵中,哪怕就是站在原地不动,下一秒也会凭空出现在其他地方。 动起来就更完蛋了,有可能原本是往东走,走着走着却走到了南面;有可能本来在山腰,走着走着却回到了山脚。 只有按照路线图标的路线走,不考虑前面是悬崖还是树,埋头一直走,才能到五象阵。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段书尧点开图片,等加载等了十分钟。 信号太差了。 但段书尧经验很丰富。他从包里拿出科细研专研信号加强器,往手机背面一贴,图片很快加载出来。 段书尧第一时间保存,这才走回到谈迟几人身边,说:“戚禾从奇美丹增家人那里得到了路线图,可以直达五象阵。我们可以跟着路线走。” 一行人一一看了路线图,将路线记在脑中后,徒步进山。 为了避免迷阵的影响,他们封闭视感,以炁探路。以防万一,他们还排成了一列,后人扶着前人的肩,段书尧在前开路,谈迟殿后。 视感被封闭,其他感官却是还在的。他们沿着路线在走,脚下的触感却时不时就变个样,有时犹如踩在空中,有时好像又立于刀刃上;有时上一秒在往上,下一秒就骤然下坡了。 这种割裂感会让人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不安感会骤然爆发,甚至开始恐慌畏缩,晕头晕脑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 段书尧很靠谱,没有出任何岔子,一路匀速前进。 不知多久过去,当微风变成寒风,呼呼往脸上刮时,段书尧终于出声:“到了。” 视感重新恢复。 谈迟揉了揉眼,目光一扫周围环境,又很快顿住。 在他前面五米处,有一个干枯和尚。 和尚盘腿而坐,面色祥和,双手合十,头微低,眼睛却大睁着,很有些忧郁地看着虚空。 和尚早就死了,身体肉眼可见的梆硬,周身只有一层淡淡的佛光护着。 而和尚背后,矗立着一座简易木塔。 胡顺秀对和尚和塔都不感兴趣,脑袋左转右转:“五象阵在哪?” 段书尧一指木塔。 “这个塔?”胡顺秀不信,“不是地宫吗?怎么想也应该在地下啊,你指个塔是什么意思?” 段书尧点开地图,杵到胡顺秀眼前:“地图上就是这样画的。终点前面有座木塔,木塔的位置标了五象阵。” 胡顺秀仍难以相信,拿过手机不断放大缩小照片。 只让胡顺秀看了会儿,段书尧就从他手里抽回了手机,说道:“可能五象阵就在塔下,可以进去看看。” 廖席想得比较多:“这个塔安全吗?进去之后出不来怎么办?” 段书尧想了想,说:“你的担心有道理。不如这样,你和胡顺秀留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也留两个人在外面。一半人进塔,一半人在外接应。” “用不着,胆子没那么小。”胡顺秀觉得麻烦,“一起进去就行了,分那么多做什么。” 眼看胡顺秀就要走,廖席赶紧拉住他,说:“顺子,谨慎点没什么不好,你说过听我的。” 胡顺秀动作一顿,片刻后才有些不情愿地说:“要留你留,反正我肯定要亲自进去。” 廖席知道胡顺秀的脾气,也不再多说,只嘱咐道:“那你注意安全。” 这边,段书尧和秦方见交换了个眼神,说道:“不如谈迟跟我一起进去。” 谈迟无所谓去留,看武今彤没有进塔的想法,就点了头。 于是,谈迟、段书尧和胡顺秀三人走进木塔。 木塔修筑得很严丝合缝,四周完全封闭,只有一扇半人高的小门。 三人弯腰进入。段书尧原本抵着门,等谈迟进入后,段书尧都还没松手,木门就“啪”地一声,自动关上了。 段书尧试着拉了下门,没拉开。他又用炁攻击木门,结果炁才触到木门,竟然就被一道佛光吞噬,没激起一丝波澜。 谈迟挑了下眉:“这什么?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段书尧禁不住笑了下:“如果你非要这么形容自己,那我以后就叫你狗哥了,鳖弟也不错。” 谈迟回敬他:“按我俩的辈分,那你不就变成狗儿子,鳖孙子了?” 段书尧回怼:“你这人好贪心,又当爸又当爷。” “喂,别聊了。”胡顺秀现在看他们很不顺眼,“先找五象阵行不行啊?” 段书尧没管在塔里转来转去的胡顺秀,对谈迟说道:“你比我强,要不要试试破门?” “不用试。”谈迟转身看向木塔内部,“佛光的实力比我强,我也奈何不了。” 段书尧语气戏谑:“还有你奈何不了的东西?上次不是还越级杀了好几个化神,谦虚了吧,狗哥。” 试探虽迟但到。谈迟心里叹气,勾过段书尧的肩:“鳖孙,听爷爷跟你说,做人要实诚,你什么都没看到怎么能说是我杀的呢?我可没那么厉害,人都是古微生杀的,你不信自己问他去。” 听到自己名字,背后灵古微生现了个形,帝王腔调说来就来:“找本帝作甚?” 段书尧一脸吃了屎的模样,捏着鼻子走了。 古微生傲然甩袖,下一秒就凑到了谈迟耳边说悄悄话:“他这是被我的帝王威压吓走了?” 这让人永远无法预测的脑回路。谈迟抬手,怜爱地拍了拍古微生的头:“是,你还是太强了。” 然而,古微生果然喜怒无常,立马又摆起了姿态:“放肆!本帝的头也是你能拍的?没大没小,以下犯上!” 谈迟:“……我刚才在夸你你没听到吗?” “夸我?”好像是这样。古微生怒气骤降,仅用一秒就陷入了自我陶醉中。 谈迟趁机又拍了下帝王头,心里感叹狗弟到处都是。 塔内光线很昏暗,唯一亮的地方在最中间,那里立着一座高有三四米、浑身金光闪闪的三面佛像。 胡顺秀此时正站在一面佛像前,表情呆滞又带些悔意,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谈迟走过去,顺着胡顺秀的目光,抬头一看。发现,佛面金灿灿的 眼睛里,竟然倒映出了好多画面。 这些画面很连贯,而且清晰,哪怕是抬头仰望,却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过去佛迦叶。”段书尧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画面应该是胡顺秀的过去。” 就在这时,佛面眼里的画面一变换,出现了一座山。 山中密林里,有一断臂少年飞快跑着,身上血迹斑斑,似是在逃命。没多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就要回头时,画面突然闪了下,少年不见了。 段书尧转头一看,谈迟已经走开,面色不太好,像在隐忍什么,又像在走神。 段书尧眸光微闪,追到谈迟身旁:“刚才那个是你的过去?” 谈迟回过神来,下意识否定:“胡顺秀的。” “哦——”段书尧不多说,就用一种“我就静静看你编”的眼神盯着谈迟。 谈迟没侃回去,眉头一皱,掰着段书尧的脸换了个方向。 段书尧于是顺势看向佛面,发现面前是现在佛释迦牟尼。 他心念一转,想到什么,拉住谈迟转到另一边:“果然是未来佛弥勒。你既然对过去没兴趣,不如看看这个。” 谈迟瞥段书尧一眼,仅用0.1秒就判断出段书尧一定要给他找点事,无奈抬头:“看看看。” 然而,佛眼中毫无画面,只有一片黑。 段书尧有些意外:“怎么没有画面?” 没画面正好。谈迟转身就走,不忘留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你……” 没说完,段书尧一把把谈迟拉了回来。 谈迟表情凶了些:“……你再扯我我真的会打人的,从此就当陌生人。” “你看。”段书尧的面色罕见地严肃起来。 只见,佛眼里,映出了段书尧的未来。 他站在高楼上,周围是五组其他人,秦方见、武今彤、彭城、卫简仪、叶子、褚梁…… 视觉受限,更远的人就看不太清了。但能确定,所有人都在,除了谈迟。 他们抬着头,面色肃穆如临大敌。而天空中,正洋洋洒洒往下飘着无数张彩纸。 画面只展示了几秒就消失了。 段书尧发出关键一问:“那些纸是什么东西?” 谈迟:“不懂。” 几秒的时间什么也看不出来,段书尧不再做他想,又恢复成那副温和样貌,按住谈迟肩膀把他往前一推:“至少说明佛眼没坏,能看到未来。你再看看。” “……” 谈迟抬头,懒懒盯着佛眼。 很快,佛眼被一片浓重黑色覆盖。几秒后,佛眼恢复正常。 段书尧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谈迟不太在意:“在睡觉吧。” “……”段书尧脑子一懵,后笑出一声,“我看我的未来里也没有你。意思是我们在外面打打杀杀,你在家里舒舒服服睡觉?” 谈迟打了个响指:“对,就是这样。” 两人不再关注佛面,绕着木塔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胡顺秀像是陷进过去的画面里了,一直一动不动盯着佛眼,表情又悔又悲。木塔内情况不明,这种状态肯定不行,谈迟走过去,打算叫醒胡顺秀。 然而他刚靠近,胡顺秀突然大叫一声,眼泪哗哗流了下来。 谈迟伸出的手一下就缩回去了。 58. 滴,闯关模式 “这是……”段书尧也走过来。 哪想,胡顺秀一抹眼泪,大喊一声“对不起!”,踏踏退了几步,转身就要往塔外跑。 谈迟对胡顺秀做了下理解:“这个样子是在……追人?” 追着追着,胡顺秀就要跑到门口了。 谈迟并不太在意,反正胡顺秀也打不开门。 然而,下一秒,木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 段书尧喊道:“拦住他!” 不用段书尧提醒,谈迟早就出手。 没有炁的波动,但无形中,佛光一亮,像是在和什么力量对抗。再直观一点,就是胡顺秀的表现。 他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股要他回来,一股要他出去。胡顺秀完全沉浸在哭喊中,对被拉扯的疼痛没有丝毫反应。 他的身体很快就被扯直拉紧,一前一后地分成了两部分。很快,“嘣”一声脆响,胡顺秀的骨头被拉断了。 再拉下去,胡顺秀能当场被撕成两半。 谈迟立马收力,凌空画了个简易符号,又将这符号推向胡顺秀。触到胡顺秀身体后,符号光芒大作,闪了一下,就倏地收了光芒,再也看不到了。 胡顺秀哭着跑出了塔。 段书尧有些意外:“你控制不了他了?” “我说了,佛光比我强,我抢不过它。”谈迟看段书尧一眼,“不用担心,我已经给胡顺秀打了印记,他就是去了天涯海角我也能知道。他的移形易貌术也被我封住,跑不了。” “砰”的一声,木门关上了。 段书尧思考了会儿,没思出答案:“我没太看懂,为什么把胡顺秀放出去了?” 回答他的是“刺啦”一声响,木架子竟然往外一翻,露出了背后的木梯。木梯蜿蜒而上,一大半都隐在黑暗里,被削出个阴森的弧度。 段书尧:“这是要我们上去?” “不知道。”谈迟走向木架,“先看看去。” 木梯是通向二楼的。 塔内空旷,木梯老旧,一切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放大,但谈迟和段书尧有意控制,脚步声压到完全没有,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 两人刚在二楼站定,还没看清二楼陈设,眼前空旷的塔内空间就变了个样。 他们已身处一陌生房间内。 房间摆设看着很像古时候的建筑,里面坐着一个着月白广袖纱衫的女子。 “咚咚咚。” 三声门响。 女子走到门前开门一看,敲门人是个和尚。 和尚手托铁钵,手指一碾佛珠,说:“#/×*&!” “……” 说的是人话,但谈迟和段书尧听不懂。 谈迟弹了下帘上挂着的五色丝绦:“这说的是哪个朝代的话?申请版本更新。” 申请失败。 女子和和尚就这么“#/×*&!”地说了好半天,女子才拿过和尚手里的铁钵,正要往屋里走,和尚眼底闪过一丝贪色,迅速冲进房间一把抱住了女子。 剧情发展让人措不及防,谈迟眼皮一跳,飞快用手捂住眼睛,整个人都转过身。 段书尧好奇心起:“他抱的不是你吧,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谈迟分出一只手,往段书尧眼睛上一拍:“非礼勿视懂不懂。” 耳边传来劈里啪啦的动静,两个人像是打起来了,东西碰落一地。 片刻后,谈迟手指分开,微睁了下眼:“动静这么大,是不是不太对?” 段书尧拿开谈迟的手,正好看到女子抵抗和尚强要。他身体快于脑子,立马往前一冲,正要拉开和尚,眼前景象却一变,两人回到了第一层。 金灿灿的三面佛就在眼前。 谈迟疑惑了:“这什么情况?” 他往木架的方向一看,那里又变回原样,和其他木架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没有任何打开的可能。 段书尧不死心,还是试了试想掰开木架,失败后,才一摊手,说道:“或许,是在一楼待够了足够时间,木架才会开。” 谈迟:“那我们怎么从二楼下来了?” 段书尧摇头。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后,两人更沉默了。 因为他们在一层待了很长时间,也没待到段书尧说的木架可以打开的时间。 谈迟早就无聊地坐在了地上,背靠着三面佛玩手指。但手指总有玩够的时候,谈迟又开始四处看,看着看着就看到了三面佛身上……三面佛? 谈迟顿悟,说道:“我知道了,我们应该先看三面佛。” “对啊,怎么把这个漏了。”段书尧一拍脑袋,“也就是说,看三面佛看到陷进去的会被赶出木塔,没陷进去的就可以上楼?”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谈迟先行一步,绕着三面佛转了圈,每一面都足足盯到了画面结束。 这次段书尧倒没找事,也不偷窥佛眼里的画面,跟在谈迟后面把三面都看了。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佛眼映出的画面都只有几秒,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像胡顺秀那样陷进去了的,画面时间才会变长。 果然,两人看完,木架再次打开,露出了木梯。 “咚咚咚。” 门被敲响。 女子前去开门。 谈迟和段书尧刚登上二楼,就又身处在了这重复的画面里。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他们做什么吗? 两人无言对视半天,同时搁置了这个问题,并在和尚再一次抱住女子时,冲上去把和尚揍了个鼻青脸肿,并把他丢了出去。 不管要做什么,这么做肯定是正确的。 无心插柳。把和尚丢出去后,眼前的画面竟然变了。 两人一下从精巧房间里到了野外,头上云层厚重,像是时刻要砸下来。 应该是才下过雨,湿泥沾鞋,谈迟抬了下脚,有了主意。 “段书尧。”谈迟拉住四处观察的段书尧,对他粲然一笑,然后一脚踩上他的鞋。 段书尧一时不查,反应过来时,鞋子已经被湿泥裹满了。 “你真是……”段书尧竟然笑了声,正要发作,这时,泥地里多出了个人,是一个和尚。 和尚看起来很正派。不过他只端正行了几步,然后就做贼似地一扭头,见四下无人,脚一挪,平移到了不远处的果树旁。 和尚缩着脖子,又精着眼睛左右看了看,才伸手,摘下树上的果子。 和尚胃口挺大,摘了一个还不算完。眼睛时刻保持四下观察的状态,无影手刷刷刷摘果子。手里拿不下,他还专门用袈裟装。 不一会儿,果树就快成秃树了。 和尚可能终于感觉到不好意思,正打算收手,却不想从哪出现一农人,正好看到了这场面。 农人大叫一声,左右一找,捞起一根锄头就骂着冲向和尚。 和尚脖子又是一缩,连忙驮着鼓囊囊的袈裟就要跑。没跑多远,就被农人追上,被打了个头破血流。 眼前一闪,画面又变了。 谈迟和段书尧又回到了一楼。 “……” 谈迟大概了解了木塔的逻辑,说道:“看来这次是要我们阻止和尚摘果子。” “……不,不是摘!”被谈迟一启发,段书尧灵光一现,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一点信息。进塔后发生的一切都重现脑中,过去现在未来、□□盗取……他终于理清思绪,说道,“是盗。 “佛家戒律繁多,认为人要破除我执,持戒修身,才能做到本心清净,脱离无尽苦难,获得长久自在。 “这套理念所对应的教化体系,可以简单归纳为三贼、四戒、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 “为了更好的教化,佛经里还专门有记载数多故事,以更好的宣扬教化。其中有两个故事是这样讲的—— “第一个是说,一比丘乞食至寡女家中,比丘见寡女样好,便色心大起,逼迫寡女行淫。最后,比丘身根自燃烈火,全身节节火烧,当场堕入无间地狱,承受火烤剧痛。 “第二个则是说,一比丘乃惯偷,常擅拿居士布施未交付之物、抢夺路人小件财物。一次,比丘行至乡中,私自摘取民间瓜果,被村民发现,被暴打致死。 “有没有觉得这两个故事很熟悉?” 熟悉,当然熟悉。 这不就是他们在第二层看到的画面嘛。 三贼四戒什么的,谈迟也听说过,无需段书尧多解释。 他很快想通,说道:“也就是说,这个塔是按照佛家教化世人的体系布置每层楼的。” “对。”段书尧突然问,“你之前有注意这座塔有几层吗?” 谈迟脱口而出:“七层。” 段书尧:“那就对上了。一层的三面佛,对应的是三贼——过去、现在和未来。二层对应四戒,一直往上分别对应,直到第七层——九难。” 59. 舍忍觉谦信 一时间,被赶出塔的胡顺秀、一定要看了三面佛还能保持冷静才打开的木架、阻止比丘才能进入下一关的设置通通涌上脑海。 谈迟说道:“那很清楚了。我们只要按照‘持戒修身、本心清净’的理念,阻止比丘犯戒,就能成功通关第二层往上走,直到走到第七层。” 段书尧点头:“或许通关第七层,我们就能进入五象阵了。”未说完,段书尧一拉谈迟,往三面佛前一站,“事不宜迟,先上楼吧。” 两人按照前面的经验,顺利上了二楼,并阻止了欲行歹事和盗取果子的两个比丘后,成功迎来第三个场景。 “四戒分别为淫、盗、杀、妄语。”段书尧盯着眼前画面,“按照顺序,这一关是杀关。” 现下,两人已身处沙漠中。烈日炎炎,整座沙漠都冒着烟。 有两名比丘遥遥走来,一胖一瘦。他们看起来在沙漠中走了很久,满身汗水、一脸狼狈,嘴唇干裂如旱地,已是饥渴至极的样子。 段书尧立刻就想到了对应的故事:“有两比丘行于沙漠,口渴至极,终见一小沟,沟中积水有小虫——” 此时,两比丘已经和谈迟两人擦肩而过,两人互视一眼,跟在比丘身后。 走了好一段路,才看到一片快要干涸的绿洲,小沟是绿洲仅存的生机。两比丘看到小沟,都激动不已,立马就跑上前,想要捞水喝。 可他们刚欢天喜地要喝水,却看到了沟里的小虫。 “——一比丘宁渴死也不伤害虫命,当场命终。一比丘心想,‘无人看见,喝了赶路见佛’,饮水杀生。” 就在胖比丘要饮水的同时,谈迟有了动作。 他一把拉起胖比丘,手一拍他脸,胖比丘脸上的疲态就骤然消失,如遇甘霖般,嘴唇变得湿润,像是喝饱了水。 胖比丘当然是看不到谈迟的,还以为是佛祖显灵,连忙双手合十、虔诚念经。念着念着,他就开了悟,把瘦比丘的尸身敛好,背着要一起去见佛。 段书尧在一边看着,不急不徐把故事补全了:“然身死比丘虽命终,神识却直升天界,先于破戒比丘见到佛陀。” 话音落,两人眼前画面又是一变。 段书尧也话锋一转,看着谈迟:“话说,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能力?很厉害,但我一点都没看懂。” 这次他们来到了一座寺庙内。寺庙看着不算大,里面却挤满了人,且这些人还都围着几个肥头比丘,态度十分尊崇。 谈迟往肥头比丘的方向走,随口回道:“我会变成神,想干什么干什么。要是愿意,抽你一下你也能变成猪,变成草。” 段书尧伸手,拦住谈迟:“这一路走来,我们也算是熟悉了,你就不能正经一点,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谈迟扫段书尧一眼,哼出一声笑:“一次性满足有什么意思,一步步探索出来不是更有成就感?我可还有还多惊喜等着你发现呢。” 拍拍段书尧的肩,谈迟看向肥头比丘。 第四关,是妄语。 这个故事谈迟知道,是说一些比丘并未证得阿罗汉,却对外宣称自己已断烦恼、得神通,欺骗居士供养,四处诓骗信徒。 通关方法和前面一样,就是阻止他们破戒,让肥头比丘不妄语。 阻止这事对谈迟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他只是遥遥站在人群外,几个刚要大肆吹嘘的比丘就突然住了嘴,改为狂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画面随即散去,恢复成了木塔内的原貌。 “咔哒”一声,左前方的木架一翻,露出后面的楼梯。 谈迟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一看,果然看到段书尧还站在原地。 谈迟:“干嘛呢?” 段书尧笑了下:“跟你在一起总有种开挂了的感觉,显得我很没用啊。” 还以为是什么事。 谈迟继续走,随意回了句:“没用正好,好好养着你身体吧。” 段书尧一愣,无意识摸了下肩上的大蟒纹身。片刻后,他追上谈迟:“你怎么看出来的?” “早看出来了。” “多早?” “很早。” “那你在危山还要我用大蟒。” “你还有事没事试探我呢,让你出点血很过分吗?” “……你挺记仇。” “比不上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上了第三层。 第三层不再有画面,而是分别立了五尊泥佛。 泥佛神态表情不一,一个伸手索物满眼贪婪;一个面目狰狞妒怒横生;一个眼神空洞不尽痴傻;一个居高俯视傲慢尽现;一个双眼半睁疑心审视。 谈迟目光一一扫过泥佛:“贪、嗔、痴、慢、疑,五毒。” 这五毒,其实对应的就是佛家所宣扬的舍、忍、觉、谦、信。 但是这里只有五毒泥佛,没有画面,没有做出对应行为的比丘,他们要怎么把五毒变成五“不毒”呢? 想了会儿,谈迟肘了下旁边的段书尧:“你用炁试试能不能改变泥佛造像。” 段书尧按照谈迟的意思运炁,嘴上却说:“你怎么不试?” “让你有点用。” 段书尧运炁的动作猝然一顿,叹了声:“你真有意思。” 随着话音落下,段书尧一掌轰出。 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响,段书尧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贪佛轰碎了。 而就在贪佛碎裂之后,他们再次回到了一楼,无声被告知“闯关失败”。 “……”谈迟真是有些想笑,“至少试出来了。” 泥佛的质量简直稀碎啊。 两人不耽误时间,按之前的经验通关一二层后,再次来到第三层。眼前,碎裂贪佛已然在木塔的作用下重置成了完整贪佛。 段书尧就要动手。 谈迟扯了下他:“用炁把这五尊泥佛削成‘不毒’的样子就行,你记得悠着点。” 段书尧点头,二话不说就要“削佛”,动手到一半又想到什么,说道:“舍忍觉谦信应该是什么样 子?我不一定能削出来吧。而且我没有手艺,很可能把五毒削成五‘绝命毒’,不如就削成最常见的佛像样式?不会出错。” 谈迟拍掌:“可以,请发挥。” 随后,只见数道白色剑影般的炁在五佛上哗哗削过,给五佛进行了一场改造。 说是让段书尧干,但谈迟也不是一点力也没出。他靠在墙上,段书尧改造完一尊泥佛,他就鼓鼓掌夸一句。 等五尊泥佛全部被改造成了双手合十功德无量的样子后,木架自动翻开。 按现在这个节奏来看,他们很快就能到第七层,且是十分轻松地到达第七层。 谈迟挺开心,决定接下来自己都不干活,满足一下段书尧想干事的心。 然而登上第四层后,谈迟就知道,他的打算不会成真了。 第四层,六欲层。 两人眼前,是一个由无数金银珍宝、美人幻象、美酒佳酿堆叠而成的迷宫。迷宫设置得极其复杂扭曲,一眼望去全是弯。而且越往里越窄,很让人怀疑迷宫的尽头是不是死胡同。 段书尧说道:“视、听、嗅、味、触、思。按顺序,这应该是六欲里的视关。 谈迟很快做决定:“先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两人前后进入迷宫。 这么多发着金光银光琉璃光的东西堆在一起,先不说会不会让人起贪欲,光是多看几眼都会被闪得眼花。 这迷宫搭得也不结实,但凡动静大一点,上面的宝物就会骨碌碌往下掉,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 谈迟和段书尧没选同一条路,两人是分开走的。 不知道段书尧走到了哪,谈迟是先走到死胡同里了。他转身,正打算换条路再走,小心地在窄小的通道里转弯时,可能是衣角、也可能是裤脚,勾到了条珍珠链子,差点就要被谈迟带出。 好在,谈迟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小插曲,小心把珍珠链扶回了原位。然后他选了条左边的路,可没走几步,眼前又是一堆金银珠宝。 又走到死胡同了。 谈迟再换一条路,却依旧是没走几步,就被金银珠宝挡住前路。 又是死胡同。 谈迟再换路。 再次遇到死胡同。 这么来了几次,谈迟就知道情况不对了。他往四周一看,发现前路尽数消失,自己竟然已经被金银宝山包围,且这些山还有不断向他靠近的意思。 靠近就要动,一动,珠宝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有坛美酒堆得不稳,骨碌碌一滚,直接砸到了谈迟腿上。那瞬间,就像是被谁用几百斤的锤子狠狠凿了一下,给谈迟痛得差点五体升天一跪在地。 这哪是宝物,这是高空抛物啊! 就是一条银链子掉下来,估计都能掉出林树那条勾魂链的效果。 与此同时,宝山越靠越近,看架势是企图把谈迟压成肉泥。 谈迟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正要做出反应。 却在这时,一声“轰隆”巨响,宝山如溃堤洪水般,塌了。 60. 所有武器全部启动启动启动! 所有东西都哗啦往下掉,就是淹也能给谈迟淹死。 谈迟爆开炁机抵挡,顶着刺目洪流,四下一望,喊了声:“段书尧?” 没人应声。 反而因为谈迟这一喊,宝物全都有意识般向谈迟围去。明明都在闪着光,这时却都仿佛成了黑色的吃人妖怪,窒息感骤然而来。 谈迟不太在意,正打算走两步找找人,背后就伸来一只手。 是段书尧。 谈迟看他毫发无损后,才问道:“这情况你搞的?” 段书尧有些迟疑:“可能?”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谈迟运炁,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路:“先出去。” 一脚踏出,金银珠宝赫然消失不见。两人回到了第一层,被三面佛满身金光闪了眼。 谈迟:“……”很好,进度直接重置。 “一不注意就要重来,其实木塔考验的是耐心吧。”谈迟吐槽完,看向段书尧,“说说吧,发生什么了?” 段书尧正了下肩上背包,说道:“我走到一半的时候,包不小心挎到了一个琉璃杯,它掉下来摔碎了。 “动静其实不大,但是其他东西也跟着一起掉了,我御炁挡了下,结果冲击太强,掉的东西更多了。我还没来得及挽救,宝山就塌了。” 谈迟想到了那条珍珠链,他说道:“所以是不能碰到迷宫?我在里面也勾了根珍珠链,但是没有东西掉,所以宝山没有塌,但是不论往哪里走都是死胡同,迷宫在围我。” 段书尧想了会儿,点头道:“‘眼识明色,可爱、可意、可念,长养欲乐。’六欲里之所以有‘视’,就是因为眼根是欲望最先产生的入口,眼见外境而生贪执。 “看到了那些金银宝物,就会升起想要拥有的贪欲。我们碰到了那些宝物,说不定就是被判定成了‘升贪欲’,才会遭遇刚才那些事。” 段书尧顿了下,又说:“这么看来,现在需要‘阻止’的对象,不再是比丘,而是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禁欲持戒,在视关就是尽量不要碰到、或者造成任何东西掉落。” 谈迟:“但要做到不容易。” 后面的路越来越窄,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哪条路才是迷宫的真正出口,势必会在迷宫里探索一番,很难保证这个过程能什么也不碰到。 何况段书尧也歪打正着证实过,炁也会惊动到那些宝物,所以用炁探路的办法也不可取。 突然,谈迟说道:“我们可以这样。” “哦?狗哥请说。”段书尧故作狗腿地弯了下腰。 谈迟白他一眼:“长得挺斯文,侃我的时候倒什么样都摆得出来了。” 段书尧欣然接受:“说明我们的关系更好了。” 总觉得段书尧下一句就会是“我们关系都这么好了,你跟我说说吧啦吧啦”,谈迟明智地转移了话题:“眼见外境而生贪执的前提是眼睛看到。如果看不到,这关自然就进行不下去了。” 段书尧:“你的意思是装瞎?” 谈迟打了个响指。 段书尧沉默半晌,问出一句:“这算走捷径吗?” 谈迟:“……你觉得算就算。” 装瞎…… 装就装。 为了做戏做全套,两人再次通关第三层后,就封闭了视感,炁也没用,就凭着之前的记忆,歪七扭八地上了第四层。 在第四层站了好一会儿,谈迟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并用手上下挥舞,殴打了几下空气。 嗯,什么都没有。 随即,谈迟恢复视感。一看,果然,金银宝山全都不见踪影。 就在段书尧也恢复视感的同一时刻,塔内突然凭空产生一句骂音。 骂音越变越多,最后还变成了凄厉的哭声、刺耳的笑声,谩骂、恶讽、嘲笑、指责……几乎人类能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同时响了起来。无数道声音充斥在耳边,听着实在炸耳。 谈迟揉了下耳朵,心知,这是跳过视关到听关了。 没有多言,谈迟给段书尧递了个眼神,同时封闭听感。 世界瞬间寂静无声。 然而,什么都听不到,听关却并没有跳过。那些形形色色的声音全都化成了武器! “咻——” 谈迟侧身,避开一破空而来的弩箭。可他刚避开一个,四面八方就又射出来好多弩箭。 谈迟看了眼段书尧。段书尧那边也一样,已经被弩箭包围。 谈迟收回视线,暂时没动手,而是一味闪避,打算看看这些弩箭能攻击多久。 其实没攻击多久。 因为不过片刻,弩箭就换成了三棱铁钉,刷刷刷在地上刺出几排。 谈迟连忙御炁腾空。然而,铁钉还没消失,空中又哗哗哗落下许多带刺袖箭! 与此同时,四面墙中也突然飞出密集锁链,那贯穿而过的力道,看着都能把天捅个窟窿! 而且这些暗器还不是普通暗器,个个都带着佛息,就是修行之人,被打中也要脱层皮。 谈迟连忙以炁攻之。 “砰!” 精纯白光与金光轰然相撞,几根锁链应声碎裂。 突然,背后气流有异。 谈迟一侧身,立马就要攻击,却不想,来物竟是段书尧。 段书尧往地上扔了几张符,“砰砰砰”几声,符纸当场自爆,把满地铁钉炸了个乱七八糟。 段书尧又靠近了些,嘴唇张合,说了句话。看口型是:走捷径不管用了啊。 谈迟:“……”真够幼稚的。跨越那么多暗器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一句。 左右没用,谈迟索性恢复了听感,瞬间就被密集的人声攻击炸了满耳朵。 这些声音无形无色,却能在响起来后立马化作源源不断的暗器,攻击谈迟二人。 攻击密集,但无论是谈迟还是段书尧,都能轻松应对。谈迟干脆啥也不干了,就专心致志躲到段书尧身后,让段书尧一个人奋勇厮杀。 别说,段书尧有自己的一套走位办法,身影变化又多又快,残影都出来了。一般人就是真想躲他后面,也不一定跟得上。 但谈迟就像早就预判到了一样,硬是轻松跟上了段书尧的节奏,有时还用炁拉他一下,给他指了个更好的位置。 段书尧觉得奇怪:“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不应该呛我几句?” 谈迟非常成熟地哼了声:“你当我像你那么幼稚?” 段书尧似乎是笑了下:“在佛门理念里,耳根常求可意之声,顺则贪,逆则怒。我们可以故意不去看,却做不到不去听,哪怕刻意想忽视,那些声音也会轻易钻进内心搅动情绪。 “而且,看这个塔一味强调的‘持戒修行’基调,我们能走一时捷径,却不能一直走捷径。< /p>“总之,封闭听感这个办法失效是正常的。” 谈迟假笑:“哇哦,感谢段大师的讲解。” “轰隆!” 头顶突然传来一股热气。 谈迟抬眼一瞥,竟是开始喷火了! 还有武器啊? 段书尧倏然退至谈迟身后。 谈迟直视火焰,半步未退,一秒不到,就让火成功消失,彷佛从未来过。 然而,火是消失了,却可以再来。不过几秒,头顶就又开始喷火。而且,这次喷火的还加上了四方墙面,这是誓要把他们烧成一抔灰啊。 谈迟持续发力。 这些火就这么消失重来、重来消失了几轮,谈迟没心情玩了,一扯段书尧:“佛门有没有说对抗六欲的办法?我们借鉴下。” “等等。” 段书尧到底不是正经学佛法的,只是因为兴趣广泛,且多加了解以后说不定对做任务有益,才找来些佛经看。这下骤然碰上事,他得先想想。 ——“反闻闻自性,入流亡所。” “闻以闻为量,不生贪厌。” “主动摄耳,不追逐声尘。” …… 一时间,过往记过的所有笔记都漫上来。 段书尧在脑海里翻找半晌,喃喃出声:“不塞耳、不随声、平等舍心。不应该刻意堵耳朵隔绝声音,而是听见但不被牵动……应该做的是不惧、不抗、不停留、不执著。” “别抵抗了。”段书尧按上谈迟肩膀,“就让这些武器打上来,不……” 谈迟不再防守反击,直接站到了铁钉上:“不用解释,听到你念叨了。” “轰隆!” 整个四层都被火势淹没。 十多秒后,火势退去,暗器消失,声音尽散,谈迟和段书尧毫发无伤。 下一关同时开启。 “噗嗤”一声,像是什么漏了气。 脚下触感变得黏腻起来,谈迟低头一看,地下竟缓慢渗出了黄滋滋的液体。 一阵香气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很快就充斥鼻腔。闻起来像……糖醋排骨爆炒腰花酸辣猪心冰淇淋蛋糕芋泥麻薯等等等等,前半生吃过的所有食物的味道都在这里聚齐了。 谈迟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黄色液体。没闻错的话,这应该是……汤? 谈迟抬脚,移到了块唯一干净的地板上。 “滴答。” 天花板不知何时变了样,像是被麦芽糖糊了几百层,然后又融化成了黏腻的一滩,嗒嗒嗒往下滴糖水。 段书尧从背包里拿出了张空白符纸,往前一伸,糖水就落到了符纸上,把符纸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谈迟锐评:“这糖的原材料应该是硫酸。” 而此时,地上已经积了半米厚的黄汤。黄汤沸腾流动,咕噜噜冒着泡,不用想就知道,一旦碰到肯定会被烫成死猪。 谈迟的目光落在了中间的一条蜿蜒石板路上。 石板路是唯一没被黄汤和硫酸糖覆盖的范围,一直歪歪扭扭延伸出去十多米。 段书尧说道:“看样子,我们只要毫发无伤走到石板路尽头,就能通关。” 看起来很简单。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石板路。 然而没走几步,只听“咻”的一声,一根脆生生的嫩绿菜叶,如同参天巨掌,挥向了两人。 61. 心思不纯 段书尧走在前面,对菜叶的出场方式震惊了0.01秒,才作出反应,一掌轰碎了菜叶。 然而,碎菜叶并没有落地,反而在半空中倏然一变,锋利如刀,直取段书尧项上人头。 这点风浪段书尧自己就能对付,谈迟在后面看热闹看得很起劲。 在段书尧逐个轰烂了菜叶、大葱、小葱、蒜苗、生姜之后,木塔可能是不乐意还有个人闲着,于是,谈迟背后,悄无声息地飞来了一块大饼。 大饼可香,还没怎么靠近,谈迟就先闻到了味道。他看也不看,一个空翻,大饼贴身而过,眼看就要一把砸到段书尧背上,段书尧仿若背后长眼,精准甩出几张符。 符纸随炁而动,把大饼拦在了途中,并对着他揉搓捏打,把大饼揉成了一个又一个形状。 谈迟轰烂冲他而来的一坨米饭,朝段书尧鼓掌贺道:“厉害,揉个老虎出来玩玩。” 段书尧没理。背后几张符纸把大饼揉成团,朝谈迟狠狠扔去。 送来的武器不用白不用,谈迟用炁接住饼团,四两拨千斤,给饼团改了个方向,打落了四面墙上飞出的酒液。 “刺啦”一声,饼团被酒液溶没了。 谈迟眉梢一挑。 好家伙,酒也是毒液来的。 两人就这样边打边往前。走到一半,段书尧表情一空,突然顿在原地。 谈迟没看明白,喊了声:“走啊,停下干什么?” 段书尧没回,立在那里跟石像似的。 谈迟奇怪,正要上前查看,就听到一声“咕咕”,段书尧肚子响了。 谈迟盯着他:“不是吧,还给你打饿了?” 段书尧身影一动,突然转身,抬脚踩向黄汤。 黄汤已经沸腾到离老远都觉得烫的地步,这毫无防备的一脚下去,能直接给段书尧截肢。 谈迟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了段书尧。同时,他的腿僵在空中,无法再往下半分。 谈迟正要说话,段书尧突然转头,说了句:“好香。” 谈迟:“……” “该吃饭了,我们快过去,方见在叫我们。” 谈迟:“……” 段书尧眼神迷离,一看就是中了幻境。 可是这些蔬菜瓜果的攻击都很低级,段书尧也没受伤,怎么还好端端地产生幻觉了? “咚咚咚。” 头顶突然降下大堆水果。 精纯之炁辉然一闪,明明柔得如丝如雾,却又利如钢刀锋刺,刷刷几下把水果切成了碎末。 为免碎末也是毒液做的,谈迟再次御炁挥开碎末,再一拍段书尧后脑,说道:“醒了。” 段书尧浑身一震,再一眨眼,就恢复了清明。他首先看到了自己“金鸡独立”的姿势,不可置信看向谈迟:“你给我摆成这样的?” 谈迟:“我有那么闲?你中幻境了,刚才差点自己跳下去洗个澡,你没印象?” 段书尧晃了下脑袋,晃了得有两三秒吧,脱口而出一句:“好香,好像有炸土豆,我们去吃……” 谈迟又拍上段书尧后脑。 不过片刻,段书尧再次清醒过来。然而还没说一个字,他又开始要“吃饭”了。 谈迟:“……没救了。” 食物攻击还在继续,谈迟一边抵挡,一边分心从头想了想。 让段书尧陷入幻觉的原因是什么? “好香。”段书尧又喊一声,“为什么动不了?我要吃……” 谈迟灵光一现,是味道! 按照顺序,这一关是嗅关,最危险的本就应该是气味才对,连续不断的食物攻击只是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这些味道无处不在,虽没有攻击性,吸入过深就会让人产生幻觉,自觉走入陷阱。 谈迟又是一掌拍出,先封闭了段书尧的嗅感,才再次把他弄醒。 段书尧迷茫眨眼,第一句话又是:“你把我摆成这个姿势的?” “……先走再说。”谈迟直接拎起他衣领,飞速通过石板路。 谈迟刚踏上石板路尽头,黄汤糖水就倏地消失,变成了木塔内部的原貌。 段书尧很快理清思绪,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被谈迟放开的下一秒,他先是理了下衣服,薅薅头发整整背包,又恢复了体面温和的样子后,才说:“那些味道太浓了,打到一半我突然忘了自己在干嘛,满脑子都是好香,一抬头就看到方见她们叫我们去吃饭。” 看段书尧状态不错,谈迟说道:“还行,没被熏傻。” 段书尧:“……”他上下打量了谈迟半晌,想起个问题,“话说,我闻到的你也闻得到,为什么你一点都没被影响?” 谈迟一笑:“你该问的是为什么你被影响了。嗅欲很重啊,段心眼。” 谈迟这句话纯粹是打太极,说完也没关注段书尧的反应,四下看了看。 片刻后,他说道:“这一关应该是味关,怎么还没有动静?” 或许是累了,嗅关一结束,段书尧就莫名放松了很多。他直接往地上一坐:“没动静挺好,正好休息会儿。” 谈迟眉梢一挑:“哟,这句话不应该我说吗?你不应该是风风火火通关木塔,翻遍五象阵,然后又马不停蹄做任务的那个吗?” 段书尧没回,因为坐下后,他才发现,这个木塔的地板怎么那么舒服啊! 他没坐多久,就已经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了。段书尧眯了眯眼,顺从内心躺下了:“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又不是工作狂,劳逸结合的道理我是很认同的。” 嗯,这个地板里到底放了好东西?躺在上面就跟在云朵里一样。段书尧心里一痒,摸了几下地板。然后把自己摊成大字型,以最大程度的让自己和地板触碰到。 然而,从谈迟的视觉看,这个场面是极其诡异、极其恐怖的。 谈迟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你……你现在放飞自我不合适吧?”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段书尧好像真的要睡着了。 谈迟鸡皮疙瘩都要看出来了,他往后退开老远:“喂……” 话未说完,段书尧突然“腾”地站起来,垂死病中惊坐起般,一把跳到了谈迟背上。 谈迟手忙脚乱接住他,很搞不懂:“你又怎么了?” 段书尧的语气有些紧张:“差点就着了它的道了。我刚进来没多久就像疯了一样什么都不管了,满脑子坐下来歇会儿,歇着歇着就彻底不想动了。 “这关不是味关,是触关!竟然不按顺序来,在这玩我们一手。 “这关的模式应该是看似什么都没有,实则只要身处其中,就会产生触摸的欲望。一旦触摸,就会衍生出贪恋,想要触摸更多,沉湎于舒服乡里,难以挣脱。” 谈迟一点没反应,问:“那你刚才怎么挣脱了?” 段书尧微笑:“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且不贪。” 谈迟不过脑地夸了声:“厉害厉害,所以这关要怎么过?” “不知道。”段书尧狐疑地看了眼谈迟,“你站了这么久,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 “不正常吧。我这个境界受影响都这么深,你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的记忆还停留在我刚化气的时候吗?” “我知道你是化神。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嗅关还是这关,我都轻易就陷进幻觉,你就是再厉害,也该有点反应吧。为什么没感觉?” 谈迟:“我建议你再去研究研究化神和化气的差距有多大。” 段书尧反而笑了:“我才不研究,我知道为什么——你不是人。” 谈迟几乎是瞬间就要皱眉了,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莫名其妙说什么呢?” 段书尧:“我知道你听得懂。” 谈迟:“听不懂。” “是吗?”段书尧盯着谈迟,目光深沉,“可是你刚才表情怎么那么僵?” “又陷进幻觉了?” “别再否认了。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看着你。” “……”谈迟果断松手,把段书尧扔到了地上,“我不是人,那你认为我是什么东西?” 段书尧站起来,依旧盯着谈迟:“不知道,我这不是在问你嘛。” “可惜,我是人。” 谈迟不闪不躲,直视段书尧。 两人对视半晌,再没人说话。 段书尧的手指无意识点了下裤缝。那个位置,正静静躺着他的手机。 谈迟实际上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如临大敌。他的头脑很清醒,段书尧在看他,他又何尝不知道段书尧天天捧着手机在干什么? 几句对话下来,他就知道,五组肯定是在这段时间内又查到了什么,捕风捉影,让段书尧探他反应来了。 说不定还想看看他被这么一戳后,会不会冲动之下有什么行动。 先不说五组查到的信息有多少、对不对,又会因此采取什么行动,谈迟更在意的是,他们的信息来源是谁? 毕竟,五组如果真的得到了很多信息,对他的态度一定不会还是现在这样。 但他们的态度没有变化,就说明跟五组透露信息的人要么没说实话,要么心思不纯。 谈迟想到了危山那群瘦长人。 所以,在段书尧指出他的身份问题后,谈迟立马想出对策顺坡下驴,露了点怯。 段书尧肯定会事无巨细地上报五组,他正好看看,五组会有什么反应。 木塔内一时陷入死寂。 但很快,段书尧就一躬身,又要往地上坐了。 最终还是没坐下去,段书尧的自制力确实一流,腿弯半天又硬是站直了。 他看向谈迟,企图破冰:“其实,很多事是职责所在,但我本人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现在示好?”谈迟一眼看穿段书尧想干什么,脸一扬,目带审视。 段书尧沉默了会儿,才说:“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从来没想过真跟你动手,一直都是很想和你交朋友的。” 谈迟眼睫一颤,不知想起了什么。 半晌,他转身,语气有些无奈:“怪我太善良,上来吧。” 段书尧喜滋滋地窜上了谈迟的背。 终于不用再和强烈的躺下欲望做抵抗,段书尧完全放松下来,问道:“你觉得这关要怎么通过?” 62. 愈假愈活 “简单。”谈迟开始在塔内转圈,“既然站在塔里就会控制不住想躺下,翻译一下就是触欲会让人耽于安乐。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动起来就行了。” 段书尧鼓掌:“厉害,厉害。” 谈迟:“……”这熟悉的敷衍夸奖。 没动多久,谈迟就发现左边的木架貌似和其他的不太贴合? 塔内的木架都是和其他部分紧密相连的,但这一块木架,竟然和旁边的隔出了一条细窄缝隙。 他走近一研究,有了答案。 谈迟抬手一抠,木架“咔哒”一下就翻开,露出了背后的空旷空间。 段书尧惊讶道:“这关结束得这么简单?”说完,他又想到自己不久前的样子,改口,“也不是很简单,想摆脱触欲从入口走到这边,大体还是比较费力气的。这样设置关卡确实巧妙。” “也有可能是,这背后的空间是触关的一部分。”谈迟走了进去。 空间内依旧空旷。 谈迟正想把段书尧放下,测试下是不是触关,就突然听到一声:“啧,突然想起来,我走的时候好像没关空调。” 谈迟动作一顿。 声音还在响:“不对,应该是关了的,我不会犯这种错误。走了这么多天,家里猫也没喂,但是小尾巴很聪明,自己会找吃的,不用担心。哎,等回去又是满地灰,打扫卫生好烦,怎么就不能快点研究出全自动家务机器人呢?回去得跟科细研建议下。 “谈迟怎么站着不动了?不会是在想要不要把我丢地上,测试这里是不是触关吧?” 声音响到这里,谈迟确定了。这不是类似听关那种的声音,这就是人的心声。 而此人,正是他背上的段书尧。 谈迟偏头:“段心眼,看不出来你心里戏这么丰富。” 段书尧一愣,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心声被公放出来了。 他有些尴尬:“这关是……” 谈迟把段书尧放下:“反正不是触关。” 不是触关,排除一下就只能是思关了。 谈迟纳闷:“怎么一下跳到思关了,味关不是还没过?” 段书尧也纳闷。 他们从嗅关出来后就到了触关,现在又是思关,味关完全消失了。但很快,段书尧又想通:“或许顺序就是乱的,味关在思关后面。或者就是没有味关,毕竟很多时候嗅味是一体的。” 说完,段书尧又觉得实在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因为他的思考过程已经完全“透明”,被木塔外放出来了。 难道但凡生起一点想法,都会被木塔放出来? 段书尧干脆不再说话,一个劲在心里想。 欲生于汝意,意以思想生;二心各寂静,非色亦非行。 佛家认为眼耳鼻舌身只是外缘,一切贪欲执念的根源都在于意识。想要止欲,就应数息观、制心止。 也就是说,在思虑纷飞时,不要放任无意义的回想焦虑,要静下心来,在念头升起的一瞬间就不再往下想,不继续延伸回味。 谈迟一个字不落地全听到了,但他没想回去跟段书尧“意念沟通”,而是说:“所以要通过这关就要‘不思’?” 段书尧点头。 不思对谈迟来说很简单。论起“静”,谈迟能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地静十天半个月。他也不是念头很多的人,说不思,那就能做到不思。 只是这对段书尧来说就有些难了。 安静没几秒,塔内就响起了段书尧的心声:“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突破化神?如果能明天一觉醒来就超过谈迟就好了。他的能力实在特殊,总有一天我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组长……对了,小尾巴好像快到打疫苗的时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等下出了昆仑山让我妈带去打吧……” 段书尧的思绪就跟被关了十年,一朝被放出就四处撒泼的马驹,拉都拉不住,思绪发散地快又多。 等段书尧反应过来自己又开始“想”时,他已经从生活琐事想到哲学问题了。 谈迟忍不住出声:“别想了,实在不行你数羊。” 段书尧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心里开始念: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谈迟打断:“心里不要默念。” 段书尧又笑一下,十分听话地不再念,只用脑子想。 然后,木塔内就出现了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的画面。 好家伙。 给段书尧吓得立马不数羊了。 只是他的脑子有自己的想法,越不让干什么越要干什么。 空白没多久,又漫无边际地想起了自己上周看的恐怖电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于是,木塔内一黑,滴滴答答地漫出了血,和破碎的人体组织。 段书尧连忙晃晃脑袋,不再继续想下去。 然而没多久,他又想起了上上上周看的一部电影,里面拿着电锯的变态杀人狂很快占据了他的脑海。 “滋滋——” 木塔内凭空响起了电锯运作的声音,变态杀人狂一步踩出,狞笑着挥舞电锯。 这一下可不得了了。 段书尧又同时想起了好几部电影,什么乡村老尸、什么笔仙笔仙、什么逃出绝命镇,哗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木塔内已然变成了人鬼齐聚的“哥谭塔”。 谈迟眼睛都看花了。他想提醒段书尧,但不知怎得,他的思绪也开始纷飞起来。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重锁,眼里是各路鬼怪,脑海里却止不住飘起些往事。 于是很快,段书尧想出来的人鬼全部被挤到一边,另一边变成了一片竹林。 竹林下,一个女孩正抬头看着眼前人。 女孩的长相很眼熟。八字眉、下垂眼,又苦又凶又笑。 竟然是闻姝! < p>闻姝怎么会在这? 还穿着古代的衣服? “正衣冠。” 这是……这是谈迟的声音! 段书尧倏地盯向谈迟。正要说话,竹林又被绿树覆盖,一声“我们一起走”破空而来,又倏地消失。 一眨眼,画面骤变,一断臂少年狂奔在山间,浑身带血,是在逃命。 再一眨眼,深山又消失,成了个大雪天。一劲装女子站在雪下,挥拳断雪,说:你且看着。 看什么? 没有后续。 画面再次变换,一老者七窍流血、貌若癫狂,声嘶力竭喊:极东之东,离陆之陆,你要记得!你要记得! 画面变换地越来越快,段书尧仅凭肉眼只能看到纷乱的残影。耳边喊声也繁多纷乱,忽轻忽重,忽远忽近。 段书尧使劲支着耳朵,才听清几句—— “出事了我扛,你们有多远滚多远!” “人存于世间,就是愈假愈真,愈假愈活。” “你如果很想他,也可以叫我丹增。” “阿丹!” 最后一声尖啸过去,视线缓缓上升。 段书尧看了会儿,才发觉,不是视线在上升,是视线的主人倒下了。 为什么倒下了? 受伤了? 段书尧还没来得及细想,倏地,画面尽数消失,木塔内恢复平静。 段书尧转头一看,谈迟已经退到了木架外面,面色凝重,眼底涩暗。 愣了会儿,段书尧才走过去,问:“这……” 罕见地,谈迟厉声打断他:“不许问。” 余光瞥到谈迟微抖的指尖,段书尧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在旁边站着了。 段书尧是个停不下来的人。他的脑子里总是想着事情,一刻不停歇。可现在,非常神奇地,他盯着虚空,大脑竟然放空了。 良久过去,谈迟才恢复平常,说:“这关不简单。就是什么都不想,只要站在里面,就会被勾起过往见过的画面,不想也得想下去。” 刚才那些画面其实都没有多长,一个个切换得很快,但没有停过。明显能看出是谈迟已经察觉到不对,在和木塔对抗。 段书尧想了会儿,问道:“那我们还进去吗?” 谈迟心里泛起些厌恶,冷声道:“进,它不可能影响我第二次。” 段书尧点头,没多问,先一步抬脚进了木架。 炼炁二十余年,他们要真的想做到静守心神的境界并不难,难的是不受木塔的影响。 两人站在木塔内,硬是逼着自己放空了快两刻钟的时间,才听得“咔哒”一声,木架翻开了。 这就代表着通关。 段书尧重重松了口气,不由想:终于结束了。 然而,他心念一起的同时,“啪嗒”一声,木塔又关上了。 谈迟:“……” 63. 出塔 两人又放空了两刻钟,直放空到心平气和道法自然无欲无求就快立地成佛的时候,木架才再次翻开。 这次段书尧什么都没敢想,两人成功站上通往第五层的楼梯。 段书尧数了下,说道:“接下来应该是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 谈迟已经不想再在塔里待着了,说道:“不管什么情况,速战速决。” “吼!” 两人刚到第五层,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恶鬼咆哮。 第五层里,迎接他们的是七只鬼。每只鬼分别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上带一把大锁。每个笼子交错摆放,相邻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容一人通行。 很明显,这张牙舞爪的七只鬼,分别对应七情中的一情。 谈迟先用炁试探了一番。 白光在黑森森的铁笼子间飞跃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谈迟:“这些笼子里散发出来的黑气会影响神智,靠近哪个就会染上哪种情绪。如果不能及时脱离,就会被笼子里的鬼吃掉。” 段书尧有些头痛:“怎么又是影响神智?” 他一点都不想重现“好香”了。 谈迟不在意道:“这些鬼是七情的载体,按照前面几层的逻辑,杀了他们就行。” 段书尧却说:“还是不要杀了,万一犯了杀戒直接把我们又送回第一层太浪费时间,度了它们比较保险。只是问题是,要怎么让这些鬼心甘情愿被度。” “简单。”谈迟说道,“让他们先互相杀,杀到杀不动了,就愿意被度了。” 段书尧:“……虽然过程有点粗暴,但也不是不行。” 很快,七个铁笼哗哗动起来,被谈迟重新排列组合。 他也没怎么排,就是把喜鬼和怒鬼挨着,把爱鬼和憎鬼挨着,几只鬼又围成一圈,互相都能看到对方的样子。 怒鬼一看喜鬼那笑嘻嘻的模样就气,立马火气大涨,拍打着笼子要打喜鬼。爱鬼满脸爱意,落在憎鬼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比怒鬼还要激动,大嘴一张,黑气冒出,像是要把爱鬼吞噬。 忧、惧鬼一看这场面,立马吓得尖叫出声,疯狂拍打着笼子要跑。这更加刺激了怒、憎鬼,特别是还有欲鬼在一边不断拱火,整个场面一下就混乱起来,各种鬼嚎声不断。 白光倏地一闪,七个笼子的锁就同时掉落,笼门大开。 怒鬼见状,第一个飘出笼子,逮着喜鬼就开始揍。其余几鬼也是同样。 七鬼之间的实力并没有差距,既打不死对方,也不会被对方打死。反而因为实力相当打得极其累,鬼身支离破碎,鬼眼珠子都打红了,也没分出个高下。 谈迟和段书尧坐山观鬼斗。等到七鬼终于力气耗尽,鬼气都快散完,再也打不动的时候,谈迟拍了下段书尧。 段书尧自觉往前。走到七鬼面前,他问:“痛吗?” 七只鬼齐齐点头。 段书尧特意拽了句文的:“人世艰苦,七情磨身,你们愿不愿意被我超度?” “愿意愿意!” 怒鬼和喜鬼同时出声。 这一出声,两只鬼又互相看不顺眼了。龇着牙又要互相打起来。 段书尧连忙抬手,柔和炁机覆于七鬼头顶,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诛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敕等众,急急超生。” 话音落,七鬼消失不见。 两人上到第六层。 八苦关。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谈迟和段书尧眼前出现了两个人。 两人相对而坐,一人讲话,一人聆听。 又是剧情演绎,而且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谈迟肘了下段书尧:“这关是不是跟四戒那层一样的通关逻辑?你能看出来这是哪个故事吗?” 段书尧略一思索,有了答案:“这应该是佛陀向难陀详解十月怀胎之苦。佛陀称,胎儿在母腹中头下脚上,如困黑暗。母亲吃热食如坠沸汤,饮冷水如浸寒冰,出世时如被狭窄山缝挤压、皮肉撕裂,落地后温水擦拭如同溃烂疮口被触碰。一切痛苦皆因‘受生有身’。” 谈迟品味了下这个故事,说:“好像没有我们需要做的,这不纯讲道理嘛。” 段书尧:“只能先往下看看再说。” 不知多久过去,讲话的两人终于说完,聆听那个就要起身离开。 谈迟本来都做好回到第一层的准备了,结果眼前一闪,他们竟然还在第六层,只是眼前的画面变了。 一垂暮老人立于街道旁,发白齿落、腰背佝偻、目昏步颤。 段书尧看出来:“这是老苦。净饭王太子于一街道上遇一老者,见老者垂暮之态,惊悟:无论年少如何,人人终将衰败,如枯树、断轴、涸河,年老无力,只能受人轻贱。自此,太子心生出世之心。” 话音落,老者如尘沙般飘散,画面再次变换。 逼仄小路旁,躺着一个咳嗽不止的人。 “病苦。”段书尧说道,“一重病之人卧于路旁,身形枯槁四大失调。净饭王太子目睹肉身被病痛摧残之痛,明白无论如何康健,人终究逃不过沉疴纠缠,病苦一生。” “轰隆!” 一声雷响。 病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妇人。妇人怀里抱着一孩子,面色焦急地满城跑。 段书尧跟着妇人的足迹,说道:“死苦。独子夭折,妇人抱着亡子奔走全城,恳求佛陀救活独子。佛陀令她向从未死过人的家庭讨要芥子。妇人走遍街巷,却发现每家都经历过生离死别,终于看破死亡无常,放下执念皈依佛陀。”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画面一个个变,段书尧一段段说。等到八苦都说完时,木塔内已恢复原貌。 段书尧有些惊讶:“这关竟然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吗?” 话音刚落,只听一道悠远钟声响起。 是铜钟被撞响的声音,余韵悠长,沉沉铺开,漫过整座木塔。 钟声渐息,一浑厚梵音又响起来,像是谁在念经。 这经念得并不无聊,反而带着股涤荡尘心的力量。谈迟不过听了几秒,就感觉自己完全超脱,什么三贼四戒,什么六欲七情,全都随着诵念声远去了。 那瞬间,谈迟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宁。 没有欲望、没有责任、没有诡计,世俗的一切都和他不再有关系,他像是甩下了无形的包袱,整个人都如至云端般舒适闲散。 他甚至有点想立马六根清净、皈依佛门了。 诵念声渐渐弱下去,木架翻开。 谈迟和段书尧对视一眼,皆是震惊,这一层竟然真的什么都不要他们做,就简单看了故事,做了个心理按摩就完了? 两人暂且想不出答案,决定先往上走。 第七层,九难。 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类似地道的入口。 段书尧:“这应该就是通往五象阵的地道了?” 谈迟大步往前:“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地道造得很平整,是一路向下的趋势,但幅度并不大,而是一点点向下倾斜。人走在里面,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下走。这也导致地道格外的长。 两人走了不知多久,才看到一点亮光。随即加快速度,一鼓作气出了地道,看到的却只有满目荒凉。 他们不知被地道送到了哪里,但能确定还在昆仑山范围内。 只是,问题是,五象阵呢? 怎么什么都没有?他们白闯塔了?! 谈迟和段书尧在附近找了几圈,别说五象阵了,草都没看到一根。 没办法,事已至此,还是先去和武今彤她们汇合。 好在谈迟给胡顺秀下了咒,他们可以顺着咒找过去,不然还要在昆仑山里好一番打转。 木塔这边。 胡顺秀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喊:“他们两个到底死哪去了?我们都在外面等多久了也没看到影,要我说,我们就应该直接进塔一探究竟!” 胡顺秀是真急,每隔几分钟就要这样喊几声,廖席还会安抚他几句,但秦方见是被他念叨烦了,说道:“没人拦着你进塔,你要进得去随你干什么。” 胡顺秀脖子一梗,没了声。 被赶出木塔后,胡顺秀就瞬间清醒了。发现自己被赶出塔,胡顺秀就又要进塔。但当他去开塔门时,塔门竟被佛光包裹,让他碰都碰不到,更别说打开门进去了。 于是胡顺秀就想叫秦方见她们一起进塔。不愿意进也没关系,只要助他破开佛光打开塔门就行。 秦方见和武今彤当然拒绝了。谈迟和段书尧还在里面,谁知道她们在外面攻击木塔会发生什么,到时候反而坑害同伴就得不偿失了。 何况谈迟是他们一行人里最强的,如果有他在都出不了塔,那他们更没必要进塔了,早早下山寻求救援比较好。 终于,在胡顺秀第一百零八次想撺掇秦方见她们助他进塔时,谈迟和段书尧出现了。 看到他们,胡顺秀连忙跑上前:“你们怎么从我们背后出来了?看到五象阵没?” 段书尧摇头:“没看到五象阵。塔里没有去五象阵的通道。 我们从第一层一路走到第七层,看到第七层有一个地道,结果走进去后,一出来就身处山中,一路找过来,就找到你们背后了。” 廖席按住一听就激动、还要尝试进塔的胡顺秀,问道:“塔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闯关。”段书尧说道,“三贼四戒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每层对应一关,通关可到达上一层。” 秦方见:“竟然是这样。我还以为塔里都是鬼,你们杀鬼费了些时间才这么久都不出来。” 段书尧:“过去多久了?” 武今彤看了眼天色:“四个多小时。” 竟然过去了这么久。段书尧看了眼谈迟,谈迟没什么反应,围着木塔转了圈。 等谈迟转回来,段书尧问:“有发现?” 谈迟摇头。 胡顺秀疑惑道:“所以这个塔竖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其实它里面有很多地道,但是只有一条是真正通往五象阵的,但是你们通关的方法错了,才没走到对的那一条?” 段书尧否认道:“如果我们通关错误,会被木塔送回第一层,直到通关为止,而不是现在就出塔了。” “操……”胡顺秀差点就要破口大骂了,但他到底想表现得成熟稳重些,好不容易才把脏话咽了回去,“所以这个塔就是建着耍我们玩的?” 沉默良久,段书尧才说:“不一定。我更倾向于木塔是个障眼法,误导我们以为塔和五象阵一定有什么联系,但其实它的存在可能只是为了掩盖真正的五象阵入口。” 胡顺秀:“那真正的入口在哪?” 没人能回答。 胡顺秀实在受不了,急道:“那我们这趟白来了?” 还是没人回。 “操!!” 胡顺秀要憋死了,浑身炁机都汹涌躁动无法控制,他无意一挥手,炁就到处乱轰,还波及了木塔前的和尚。 “轰隆!” 佛光再现,挡住了胡顺秀的一击。 所有人:“……” 胡顺秀:“……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谈迟此时说话了:“话说,这个和尚我们还没研究过。” 仔细看,干枯和尚周身的柔和佛光其实是在流动的。它们就像光圈,一圈一圈扩大,最后辐射到整个昆仑山范围。 而在昆仑山边缘各方向,也有数道佛光与之交相辉映。 研究了会儿,段书尧说道:“这应该是十八罗汉迷阵的阵眼。有他在,十八罗汉迷阵就会一直运转。” 胡顺秀来了劲:“那是不是我们毁了他,十八罗汉迷阵就没用了?” 段书尧反问:“你想毁了他?” 廖席说道:“为什么不毁?这个和尚和五象阵挨得这么近,十八罗汉迷阵说不定就是用来保护五象阵不被发现的。毁了他,说不定就能露出通往五象阵的入口。” “对,肯定是这样!”胡顺秀老激动了,越想越觉得廖席说的没错,迫不及待就要运炁轰烂干枯和尚。 谈迟几人对视一眼,没有阻止,只是齐齐后退,给胡顺秀留了足够的发挥空间。 廖席看到了谈迟他们的动作,但没说什么,而是配合胡顺秀一起动手。来都来了,总要一探到底才不虚此行。 “轰轰轰——” 廖席和胡顺秀两人手段齐出,却愣是连干枯和尚的护体佛光都打不破。 一旁看热闹的秦方见说道:“好像他们越攻击,佛光的力量反而越强了。” 武今彤点头:“想要突破佛光,暴力攻击不可取。” 四人又观察了会儿。 佛光明亮,长久不息,任胡顺秀二人如何攻击,也只是激起浅淡涟漪。 干枯和尚依旧面色祥和,散发着一股平和安宁的气息。 除了他那双大睁的眼睛。 焦虑、茫然、忧心忡忡,和其他的部位表达出的情绪倾向完全相反,很不和谐。 看着看着,谈迟一指和尚眼皮:“你们看,他的眼皮是不是有些松?” 段书尧定睛一看,果然如此。须臾之间,灵光辉然劈下,段书尧有了个猜测。 他让廖席和胡顺秀两人停手,然后走上前,抬手覆上干枯和尚眼皮。再拿开时,和尚的眼皮已经合上了。 下一秒,段书尧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和尚合十的双手缓缓摊开,掌中竟出现了一卷麻纸! 胡顺秀看到,立马就要伸手拿。 段书尧却更快一步,拿了麻纸简略一翻。 好嘛,又是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字。 “上面写了什么?”胡顺秀凑近要看,却听到“咔哒”一声,他回头一望。 木塔的门,开了。 64.第 64 章 胡顺秀摸不着头脑:“塔门怎么自己开了?” 段书尧若有所思地看了谈迟一眼。 看看和尚,又看看木塔,廖席福至心灵:“难道这才是进五象阵的真正方式?” “去看看就知道了!”胡顺秀一溜烟跑进了塔。 几人都没妄动,直到胡顺秀喊“你们快来,真有五象阵!”的时候,几人才进了木塔。 这次,塔内的景象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整个内部空间都变成了宽敞的、一直往下延伸的阶梯。 里面没有灯,黑漆漆一片。段书尧正要拿出包里的手电筒,又想到什么,肘了下谈迟:“大师,造个灯?” 谈迟觑他一眼:“行。” 话音刚落,就刷刷刷地,整个阶梯由近及远,一寸寸亮了起来,如同白日艳阳高照。 显得胡顺秀手里的手电筒是那么的弱小无助。 胡顺秀闭上眼,决定眼不见为净。 廖席很克制地盯着谈迟看了又看,还是忍住话口,看向段书尧:“你怎么知道要合上和尚的眼睛的?” 段书尧往谈迟的方向扫了一眼,解答道:“塔给的灵感。无论是三贼四戒,还是五毒六欲,本质都是劝人认清世间真相,止恶修身,修心以解脱。塔内的每一关都是在提示,包括外面那个干枯和尚。 “佛门认为人最好的状态是境来则应、事过不留。和尚也是这样表现的,除了他的眼睛,满是执念。所以把这些结合起来就差不多有思路了。” 下了至少百米,众人才走到阶梯尽头。一踩到地面上,扑面而来的就是股古老厚重的气息。 整座地宫都由青铜铸造而成,沉肃、威严、神秘。身处其中,便不由得自生敬畏,不敢高声语、轻佻瞧。 阵内,四方青铜像昂首矗立,眼珠一眨不眨盯着前方,看得久了,像是全都活了过来,肃穆地守着这方寸地宫。 “呼——呼——” 极有规律地,又是几声“呼、呼”。 几人对视一眼。 是呼吸声。 但这不是他们的呼吸声,是地宫在呼吸! 视线落在最中央的青铜棺上,段书尧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要掀开棺盖,但最终还是放弃,只说:“这个青铜棺是用来干嘛的?” 胡顺秀顺口回道:“干嘛的?变成五象之一了啊。” 廖席说道:“他的意思是,在五象阵还只是四象阵的时候,这个棺材是用来干嘛的。” 武今彤把整个青铜地宫走了个遍,说道:“除了五象阵,这里面就没有其他东西了。按廖沙山的说法,五……四象阵在最开始是用来维持结界的。 “四神兽分守四方,中间的棺材就算去掉也没什么影响,留下反而有点累赘。像这样在中间放个棺材……” 武今彤顿了下,才说:“按我们炼尸派的逻辑,更像是借四象之威,要在棺材里养什么东西。” 胡顺秀:“养什么?” 武今彤:“不知道。可能那堆麻纸里有答案。”武今彤看了眼段书尧的背包。 拿到麻纸后,段书尧就把它装进了包里。 段书尧细细看着青铜棺上的纹路。良久后,他才站起身,说道:“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先下山找杨先翻译麻纸。” 胡顺秀也想看麻纸内容,抢是抢不过了,但他可以死皮赖脸黏啊。 “诶,我跟你们一起走!”胡顺秀一把抓住廖席,寸步不离跟上段书尧。 谈迟不动声色落后几步,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微微偏头,扫了眼青铜棺。 出昆仑山不需要费什么力,直接按照地图,怎么来的再怎么回去就成。等几人的视野里出现国道时,太阳早就升起,已经是第二天了。 几人沿着国道走了段,直到找到个信号好的地方,段书尧先把麻纸的内容一张张拍给了杨先,又给戚禾发信息问了下她们的情况,最后致电西五。 在戚禾断断续续的语音里,他们知道了她们那边的情况。 戚禾和闻姝一下飞机,很快就和平措接上了头。三人就近找了家人少的藏餐店坐下了。 平措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藏衣,脸上有些干裂,一双眼很清澈,盯着人看时,会给人一种很朴实的感觉。 戚禾和平措寒暄了几句,便直接问道:“是这样,平措叔,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平措的普通话并不算好,口音很重,但语气平和真诚:“我知道,你尽管问,我知道就说。” “好。”戚禾和闻姝对视一眼,决定先问,“您是怎么拿到那幅去五象阵的路线图的?” 平措:“路线图是先祖传下来的。唐朝时,曾有个搅动玄门风云的人物,叫拓元,你们知道吗? “他生在藏汉杂居地,但长大后成了个厉害人物,是很多皇亲贵族的座上宾。当时,昆仑山和危山有秘法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不知道是谁传拓元偷了昆仑山的秘法,让他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拓元拒不承认,但没受太大影响,因为那时主要争端在道佛两家辩谁才更厉害,秘法原本属道还是属佛。 “但后来,龙虎山又说,拓元盗走了危山的秘法,拓元因此被玄门合力讨伐。只是没过多久,邪物入侵,一场大战后,拓元突然召开玄门大会,承认是自己偷了秘法,并且打算建天罗地网阵让邪物彻底灭绝。再之后,就再无人知晓拓元的踪迹了。” 戚禾点头:“这些和我们知道的都对得上。” 平措便继续说道:“先祖本来和玄门无缘,是一次机缘巧合,拓元收了先祖为徒,路线图就是拓元给先祖的。” 戚禾顺着问道:“所以拓元真的上昆仑山偷了秘法?拓元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措想了会儿,才说:“先祖说过,当年,拓元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受人敬仰的大苯波,但因为他是藏汉混血,血脉不纯,又非苯波族人,没有苯波愿意收他为徒,教他苯术。 “后来拓元扬名,第一时间就将那些拒绝他的人杀了个干净,整族人从老到小,一个都没放过。反正就是睚眦必报,万不能受辱的性子。 “至于秘法……先祖的意思是,拓元没有偷秘法,他甚至怀疑秘法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被人做了文章。” 戚禾追问:“什么原因?” 平措摇头:“不清楚。拓元有很多秘密,因为两人是师徒,他才跟先祖说过一嘴。 “拓元起初就是个普通人,是因为一次机缘才学了道,成就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地位。但得到是有代价的,他必须每年献祭自己的血脉后代,才能维持力量。 “但是我先祖问具体是什么机缘时,拓元又不说话了。而且他发现,拓元好像还和什么势力有联系,总是会跟一个人见面。见面时,他就被安排守在外面。 “但拓元确实是没有秘法的。虽然拓元并不跟先祖透露什么秘辛,但拓元其实对先祖极好,如果真有秘法,他肯定会拿出来给先祖练。” 戚禾:“那拓元为什么后面又承认自己偷了秘法,还建了天罗地网阵?” 平措:“据先祖所说,拓元在承认自己偷了秘法前,跟他的背后势力见过面,之后拓元就一个人独自离开再没有回音。但很快,拓元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就是他儿子。当时拓元本想献祭他维持力量,结果中途出事被他逃走。没想到拓元又把他找回来了。 “他儿子已经病入膏肓,只尚存一口气。但拓元认为儿子逃跑是背叛了他,并不想救他,反而让先祖照看他,往生不如死的方向照看。 “最后拓元又嘱咐先 祖,此后就当没拜过他这个师父,再也不要掺和玄门之事,不要说出他和拓元的关系自引祸端。 “再之后,拓元就召开了玄门大会,承认自己偷了秘法,并声称要建天罗地网阵。” 戚禾喝了口水,问道:“所以邪物是什么东西?关于邪物会让化神以上的人丧失神智、一路西行至死的说法是真的?” “那时的说法是这样的。先祖对于邪物的了解也不多,在这方面并没有多说。” 戚禾想了想,又问:“平措叔,您听说过锁天宫吗?” “锁天宫?”平措皱眉半晌,“没听说过。” “您先祖也没提到过锁天宫的存在?” “没有。” “那您先祖是怎么说五象阵的?” 平措笑了下:“先祖其实没有去过五象阵,之所以知道五象阵的存在,是因为拓元说过一嘴。说他误打误撞进过五象阵,觉得里面暗含玄机,所以研究过一段时间,还画了到达阵中的路线图。” 戚禾呼出一口气。 本来这趟来是想比对廖沙山手札内容的真假,但现在看来,对于唐朝之前发生的事,平措是完全不知道的。 戚禾想起什么:“对了,之前听说拓元的功法和玄门的功法很不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平措说道:“据说是他的路数和当时的玄门主流路数不一样。既不属于道,也不属于佛,更不像其他大大小小的术法门派。他的修炼更……被动? “总之有些不成体系,也没有具体的功法路线,他只要活着,在呼吸,体内的先天之炁就会自然地和天地之炁发生反应,达到炼炁的效果。 “特别是他斗法的时候。别人要念咒、掐诀、亦或是书符,但他不用。他就好像和炁融为一体了一样,抬手之间就是神通。” 莫名的,戚禾想到了谈迟。 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就消失了,并没有让戚禾注意到,因为平措又说:“对了,当年拓元为建天罗地网阵选出来的四家,有一家和他的路数特别像。也正是因为秦家找上拓元后第一个出来展示了这种能力,才让玄门人信了拓元真的会拿出秘法。” 戚禾忙问:“四家是哪四家?” 平措掰着手指:“秦家、陈家、李家,还有我们家。和拓元一个路数的,就是秦家。” 秦家! 又是“秦”? 段书尧几人在语音里听到的时候,都有些震惊。 但没人急着说话,只是互相对视一眼后,继续听了下去。 戚禾眉头一皱:“那拓元给你们秘法了吗?” 平措摇头:“没有。所以这也是先祖认为秘法根本不存在的一个原因。当时拓元把他儿子扔给先祖后,就跟先祖说,他要开个玄门大会,找四家建天罗地网阵阻挡邪物,要先祖到时候配合他,就是给他当托,主动请缨要加入。但不需要真的出人,反正出不出人都没用。” “所以……” “等下。” 戚禾和闻姝同时抓住了重点,两人互看一眼后,由戚禾问道:“所以从一开始,天罗地网阵就是假的?可是五神兽像都建起来了,难道他有其他目的?” 平措:“拓元没说明,但先祖是这样认为的。” 戚禾又问:“那其他家拓元给了秘法吗?如果没给,其他家没闹?” “好像是随便给了点看起来很厉害的术法,但难以练成。陈家就曾经因为这事来找过先祖想要再次讨伐拓元。只是当时拓元已经了无踪迹,先祖也谨遵师命不掺混水,并没有理会。再后来陈家和其他几家有没有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戚禾:“那您先祖对于拓元建天罗地网阵的真实目的有没有什么推测?” 平措:“……先祖不敢妄言。只说,依他观察,不似好事。” 65. 新的故事 在寒风中站了半天,胡顺秀终于骂骂咧咧出来一句:“靠!这个拓元到底要干什么!” 武今彤顺着语音里的思路,说道:“如果天罗地网阵对邪物的作用是假的,那后面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现在没有邪物了。” 秦方见悠悠出声:“也有可能邪物仍然在,只是隐藏起来了。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咔哒”一声响,秦方见打开手电筒,对着自己下巴一照,冲武今彤一吐舌头。 “嘶——”武今彤还没怎么样,胡顺秀先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狠狠搓了下胳膊,“没事别讲鬼故事!” 段书尧收起手机,说道:“我们知道的信息还是太碎了,没办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武今彤说道:“秦家是一个重要线索,哪里都有他们,可以从他们入手查。” 胡顺秀嗤了声:“天底下那么多姓秦的,一个一个查过去多费时间,就那个解尸门的老祖不还姓秦呢——啊,要我说,不如就先从解尸门查起。反正是个阴损门派,背地里肯定搞了不少事。” “……” 顶着武今彤几人的视线,胡顺秀这才注意到有些不对,在廖席的咳声下很快认怂:“那什么,我开玩笑的。哈、哈……” 胡顺秀笑得很干。 廖席叹了口气,拉住胡顺秀就要走:“接下来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有缘再……” “别急着走啊。”谈迟拦住他们,“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正好没什么事了,我们一起晒晒太阳聊聊天多好。” 聊聊天的结果就是等来了戚禾。 戚禾她们的任务就是胡顺秀,肯定是要把胡顺秀带走的。至于怎么处置他,那就是东五的事了。 路途较远,戚禾就跟西五要了车过来。她本来还担心胡顺秀的移形易貌术,想要谈迟一起跟她回东五算了。 后来一听谈迟说,他给胡顺秀下了咒,胡顺秀已经使不出来移形易貌术,戚禾就打消了想法,乐呵呵走了。 临走前,闻姝回头,朝谈迟挥了挥手。 重逢总是短暂,谈迟不免有些惆怅,但还是笑着告别。然而笑都还没展开,余光瞥到段书尧过来,谈迟就倏地换了个表情:“接下来我们去哪?” 段书尧打开车门:“先找个地方研究下麻纸的内容。” 西五很贴心,还给他们留了一辆车,把他们送到了酒店。 开好房间后,四个人聚到了一起。杨先应该在忙,并没有回复段书尧。 四人便决定先吃点东西睡个觉。于是点了外卖吃完后,又各回各房睡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谈迟的手机响个不停,捞起来一看,发现是杨先回话了,段书尧在叫他过去。 刚进段书尧房间,谈迟就迎来一抹假笑。 假笑达人段书尧这样说:“你的睡眠质量真让人羡慕。” 言外之意就是谈迟难叫醒。 谈迟一挑眉:“没有某人在旁边吵当然睡得好。” “……”段书尧目光回到平板上,说道:“这是杨先发过来的普通话版本,先看看吧。” 麻纸上记载的内容很多,但没有一句废话,开篇就写道:昔日上古,天地玄黄…… 上古时期,人族和精怪族大战,人族胜利后,将精怪族赶到了南蛮之地,以结界隔之。 但是,结界并不能一劳永逸。而且昔日为了彰显人族威严,取笑失败者,结界还专门被设置,人看不到里面的精怪,里面的精怪却能看到人时刻在干什么。 人族在走向文明,精怪族也被仇恨驱使,拼了命地修炼,企图早日冲破结界,杀遍人族,占领人间。 可南蛮之地天地之炁太过混杂,而且还要供那么多精怪用,它们心里的怨气、恨意也使天地之炁变得更加污浊,修炼效率极低。 所以,精怪族内部的争夺和对人族的恨意与日俱增。 刚开始,只有最厉害的几只精怪才能把结界打开一条缝,跑到人间作乱,但想要做到大规模讨伐人族是不行的。 但日积月累的努力卓有成效,结界一天比一天脆弱,眼看就要被精怪合力冲破,姜子牙却出现在了结界前。 当时,人族已经少有修行大能,姜子牙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也是少数还知晓上古之事的人。 助武王建周后,姜子牙推算到结界快要崩溃,于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彼时精怪族已无退路可言,只能专心冲破结界。然而,姜子牙竟然只用一己之力,就把它们全都挡了回去! 挡回去后,姜子牙有些烦恼应该怎么处置这些精怪。 把它们继续关在结界里?那会任由恨意滋生,精怪始终是人族一大祸患,只要存在就是威胁。 把它们全都杀光?这是下下策。 姜子牙想的是,要怎么在留下它们的同时,消磨掉它们对人族的恨意,不再和人族争夺地盘,甚至能供人族驱使。 一下想出了很多办法,但难说哪个才是最优。于是姜子牙决定把每个办法可能造成的结果都推演一遍。 然而,推演到最后,姜子牙竟然算出,三千年后,人族将有一大灾! 姜子牙就着大灾继续推演,却无论如何都推演不出更详细的细节,只知大灾从天而来,一来便会造成死伤无数,人族无力抵抗,唯有臣服。 推演到这里,姜子牙喷出一口血,只觉五脏六腑如浸入毒水中,痛得他肝肠寸断。 这是他固执要推演下去,窥探天机的后果。 这一刻,姜子牙就意识到,大灾是何其恐怖的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三千年后的大灾了,和他姜子牙有什么关系? 他做出的功绩已足够他青史留名,不如安心修炼成仙,少给自己找点麻烦。何况他根本都不知道大灾到底是什么,又能怎么防范? 不做的理由一大堆,可都不能让姜子牙安心。 他既然知道了,又怎么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不管是三千年前的人,还是三千年后的人,都是条活生生的人命,没有什么不同。 一想到这里,姜子牙就放心不下,日思夜想怎样才能对抗大灾。受他自己都想不通的责任感驱使,姜子牙废寝忘食,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借四方神兽之力,联结四方星宿,一手打造了四象阵。 四象阵与天地生气相连,可用来稳固隔离精怪族的结界,天地不灭则结界永存。 而四象阵中间的棺材,则是姜子牙用来对付大灾的绝密法宝,由四象阵供养之。 如此,则一次性达到了姜子牙的所有目的。 …… 秦方见反复翻了几张图片,说道:“可惜,里面没有具体写棺材到底怎么对付大灾。” 武今彤的手指按在平板上:“暂时从周朝建立的时间算起,三千年后,大概是在今天。姜太公推演出来的大灾,会不会就是现在这个……”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意思。 段书尧说道:“不确定,从从天而降、一来就死伤无数、无法抵抗这一点上来看,确实有点相似。但……” “但”了半天,段书尧也没“但”出来什么内容,手指一划图片:“先往下面看吧。” 从这之后,麻纸后面的内容都变成了第一人称。并且可能是他们一直找杨先,杨先觉得他们智商堪忧,还翻译得非常白话,绘声绘色得都能去写了。 ——梁武帝崇佛。一次,武帝在宫里举办佛、道、儒三家辩法。其实就是各派辩论义理、相互诘难。 我有幸参与过一次。然而,辩法到中途,突然有邪物入侵宫中,见人就杀! 武帝惊慌逃窜,还是术士、高僧出手,才将叫嚣着占领人族的邪物一一打杀。 鄙人不才,其中一个高僧就是我。宫里人都惊讶传说中在秦时和后汉时入侵人族的邪物竟然又出现了! 这可怎么办?到底要如何才能探明邪物来历,灭绝邪物? 看众人焦灼的样子,我不由想起了一些前朝往事。 我所在的寺里曾有一位高僧,叫净明。 净明是后汉人士,刚出生时就被抛弃在了寺外,是被僧人捡进庙里养大的。和寺里其他僧人不一样,净明性子很活泼,甚至有些活泼过了头,连佛像都敢指指点点。 寺里人不喜欢他,想把他赶出去,但是有一个人保下了净明,就是知事了尘。 当时,佛法刚传入中原没多久,能在寺里担任知事的绝大多数是西域僧人,可了尘作为一个中原人,却在年纪轻轻时做了知事,可见其厉害之处。 净明留在了寺里,整日嘻嘻哈哈跑来跑去,其实除了有 点吵之外,也让寺里多了些活人气。 后来净明慢慢长大,见到了一个道人。 道人鹤发童颜,看不出具体年龄。道人每天都来,一来就和了尘坐一整天。 净明好奇他们在聊些什么,就爬到墙檐上偷听。但他刚爬上去,就被了尘发现了。了尘没赶他,而是叫他一起坐着听。 后来净明知道了,这个道人叫张道陵。 张道陵和了尘聊了很多天的佛法,看起来好像只是单纯对佛法好奇。 再过了几天,张道陵才道明真实来意。他说:“周时姜太公算出人族千年后将有大灾。而前段时间,更有不知名邪物入侵人族,人族祸患不断,生灵涂炭。 “大灾太公已有对抗之法,不足为惧。但邪物出现得诡异,如若不防恐造成灾难。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主动出击,灭了邪物。 “我这几天了解佛法后,觉得佛道并无高下之分,各有可取之处。眼下我刚创教,发展尚不成熟,不如我们联手,共克大敌。” 了尘手指碾着佛珠,面无动容之色,只说:“所谓灾难不过是众生业力感召的结果。贪嗔痴不绝,灾难便永远不会消失。面对灾难,平静面对即可,何必苦苦抗拒,强求圆满?只有众生皆持戒修心,才能迎来真正的解脱之日。” 张道陵默然片刻,问:“如果你知道有人过几天就要来杀你了,你是提前准备抵抗,还是逃跑,或者什么都不做等他来杀?” 了尘双手合十:“若人欲来杀己,己亦不嗔;欲来谤己,己亦不嗔;欲来笑己,己亦不嗔。欲来坏己使不事佛法,己亦不嗔。但当慈心正意,罪灭福生。” 这就是拒绝和张道陵结盟,打定主意不管什么邪物、什么灾难的意思了。 他只想修心度己。 张道陵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张道陵肯定不喜了尘的态度,净明也不喜。 他虽住在寺里,却没正经读过几本佛经,光知道身边僧人们念的什么慈悲心,什么端正意念、持戒修行,却从没真正想过它们的含义。 如今一听,他只有满腔疑惑。 既慈悲,为何不救度?既怜悯,为何不改变?灾难来临,为何冷眼旁观? 净明不理解这样的佛。 道不同不相为谋,净明离开了佛寺。 多年过去,净明走过了很多地方。他见识到了更大的世界,也读到了更多的佛经,包括儒家、道家经典均有涉猎,三家理念融合下,他找到了他心中的佛。 他认可“出心即佛”的理念,推崇普度众生,慈悲为怀。他建寺庙、收弟子,四处宣扬他的佛。 几百年后,我成了净明法师派下僧人,因此知道些玄门大多人不知道的往事细节。 只是我以前从没有遇到过邪物,还以为张道陵已经找到解决之法。 话说回来,击退邪物后,我立马就想到了道门。张道陵就算没解决邪物,也不会放任不管,他一定跟他教里那些人嘱咐过什么。 据说张道陵的后辈就居于龙虎山修道,我便上山找寻他们。 他们果然知道很多。 询问过后,我们得知了五象阵和锁天宫的事。 龙虎山人说,张道陵是先发现了四象阵,后一路查清了上古时期和姜太公的事。 后来不知何人出手,将中间那具棺材顶了中央黄龙位,从此四象阵变五象阵。 没过多久,张道陵又发现锁天宫出世。他本想查探,却因境界已然超过化神,西行至死。 后辈承他遗志,仔细研究、世代努力,才将锁天宫由死变生。 但能力实在有限,被锁天宫杀了的化神大能不会再回来,他们便把锁天宫变成了储存的容器,存有所有化神大能的一缕神识,若后世真有大灾降临,或玄门人不能解决的劫难,他们就会被唤醒,出宫救世。 人心难测,龙虎山已派门人守住锁天宫,确保不会有人误闯坏事。只是昆仑山离他们太远,有心无力,至今无人看守。 之前他们就探查到五象阵已经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力,上山者不断,他们对付得很累。 我一听,立即表明,愿意带弟子结十八罗汉迷阵守在昆仑山,我为阵眼,守五象阵入口。 当然,我知道,迷阵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天下能人众多,我守得住一时,却守不住永远。 66. 完了!!! 所以,我在五象阵入口之上建塔。我并不想杀人,木塔一旦感应到闯塔之人生命微弱,便会被木塔赶出塔内,不得再进塔,除非毁塔。 但我相信,有实力毁塔的人,必然有实力闯塔。所以,塔内关卡是我精心所设,意不在阻拦,而是劝诫。悟得真谛方可入阵。 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暗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菩萨如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 我只希望看到这里的人,既已知道五象阵为何,就不要因为好奇或其他目的,破坏、宣扬五象阵和锁天宫的存在,莫扰安宁即是保护,即是善行。 如果有人暴力破塔入阵,则我身躯化为最后一关,拼死一战,此时手札亦会自动掉出。若看完手札后,还欲利用五象阵之力量行恶事,必坠入无间地狱,六道轮回永无出期! …… 麻纸的内容到这里就完了。 一分多钟后,秦方见突然出声:“他没留下自己的名字吗?我们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武今彤翻了好一会儿图片,摇头:“没有。但他留下了很多信息。” 段书尧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捋吧。这里开篇说姜太公为了维护结界,同时对付大灾建了四象阵。可以确定,上古时期人和精怪大战的事多半是真的。” 武今彤:“不先分析一下这些内容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吗?里面记载的有些事情和廖沙山的手札是有出入的。” 段书尧:“我倾向于这里面记载的都是真的。从这个和尚的角度和我们的经历看,他没有必要撒谎,而且本身没有让人起疑的点。但是他肯定隐瞒了一些内容。” 秦方见点点头:“比如五象阵里的棺材到底是用来干嘛的,姜太公想的对付大灾的办法到底是什么?既然太公把自己做的准备传了下来,就不太可能讲一半留一半。” 武今彤突然问道:“能判断出和尚所处的时代吗?” 段书尧:“杨先说了。从字体和‘梁武帝’字眼判断,他处于南北朝时期,多半是南朝梁人。” “说回来。”段书尧手指一点,切换到一张图片,“在和尚上龙虎山后,到决定建十八罗汉迷阵之间的内容肯定省去了。 “如果五象阵只是单纯的固结界、抗大灾,那他完全可以学龙虎山,派点人过去、或者直接在山脚建个寺庙终年看守,为什么要以命相抵自作阵眼?是不是五象阵里还有其他秘密,才导致他这样做?” 秦方见:“而且按和尚记载的,张道陵没有把四象阵变成五象阵,那廖沙山为什么说是张道陵做的?他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武今彤说道:“看麻纸里的记载,和尚是没有进过锁天宫的,所以在他的视觉里,廖沙山也完全没有身影。” 秦方见眉头一皱:“我突然想到,和尚不知道,但是龙虎山也不知道廖沙山的存在吗? “和尚记载,龙虎山世代研究怎么把锁天宫化死为生,那他们肯定进过锁天宫,他们没有看到过廖沙山的手札吗?为什么在跟和尚说明的时候没提到过廖沙山?还是说提了但和尚隐瞒了有关他的内容?” 说完,秦方见头痛地抓了下头发:“要不我们再去龙虎山问问有没有这些事?” 段书尧摇了下头:“他们不一定知道,上次五组去接洽他们,他们连唐朝时候发生的事都不知道,比唐朝还早的南北朝应该就更不知道了。” “但是……”段书尧突然想到什么,倏地抬头看着所有人,“有没有可能,龙虎山曾经在某段时间遭遇过什么事,导致内部的一些传承断掉,而断掉的这部分,就包括此前的往事?” 秦方见眼睛一亮:“有可能诶。刚好简仪姐他们在开那个什么会,摸底所有门派,我们正好可以有理由详细问问。” 说做就做,段书尧已经拿手机要打电话了。 武今彤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没说话。 谈迟虽然不参与讨论,但三人说的话都有听。他注意到了武今彤的动作,略微思衬之后,还是说道:“我觉得还是不要太乐观。” 段书尧动作一顿:“怎么说?” 谈迟拖了下调子,像是很难总结出自己的想法似的:“就是一种感觉,我觉得龙虎山不一定……” 见状,武今彤以为谈迟和自己想到了一起,接话道:“龙虎山说的‘不知道’不一定是真的不知道,有可能是故意隐瞒。 “不管是在谁的说法里,他们都出现得很频繁,至少说明他们以往掺和了挺多事,而这些事说不定就触及到了他们哪方面的利益,不能和外人道出。” “对。”谈迟立马点头,朝武今彤眨了眨眼,“就是这样。” 武今彤又加了句:“当然,这是个比较阴暗的想法,只是一种可能性。” 段书尧的目光在谈迟和武今彤身上徘徊了会儿,举起手机:“我会让他们注意这点。” 谈迟不吝夸赞:“周全。” 打完电话后,几人又一起研究了下麻纸内容,确认没有遗漏。并在整理了思绪,确认也没有老鬼下落的线索后,段书尧大手一挥,决定大家先在酒店里休息几天,看能不能想到其他找老鬼的法子。 离开段书尧房间后,谈迟先去酒店外面买了点当地特色小吃,回来又给武今彤三个人分了些,才回了自己房间开始享受美食。 吃了没一会儿,谈迟总觉得有些安静,打算开电视听听声。 就这么点时间没盯着吃的,等谈迟再低头时,吃的全都凭空消失,只剩下一个空袋子了。 谈迟:“……古微生,你是在cos小偷吗?” 这句话立马把古微生炸了出来,他怒发冲冠,指着谈迟:“你说谁是小偷?你才是小偷,你全家都是小偷!我明明是鬼帝!还有,谁让你叫我古微生的?谁给你胆子直呼朕名姓的!” 谈迟把袋子扔到了古微生脸上:“你说再多话也掩盖不了吃我东西的事实。吃就算了,还不给我留点,你这什么做派?” “哼。”古微生用鼻子看人,“帝王做派,你个凡人懂什么。” 无声片刻,谈迟笑了:“哪学的帝王做派,求您给凡人解解惑?” 谈迟态度一好,古微生的怒气就变成了优越感,他美美解答:“哼,你不知道正常,我堂堂鬼帝的事,凡人又怎么会清楚。想当年我……朕横扫万鬼,弹指之间就能让天崩!让地裂!就是四方鬼帝十大阎王也要看我眼色行事……” 古微生开始长篇大论,讲起他的辉煌事迹来。 只是前摇太长,谈迟只坚持听了两句,就开始眼神飘忽走神了。 “喂!” 突然,古微生一呵。 快要被念睡着的谈迟骤然惊醒,眼神刚聚焦,就被古微生一根指头点住下巴往上抬。 “抬起头来看朕,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还要你低头装看不见?” 谈迟:“……” 请鬼容易送鬼难,谈迟无奈配合,眼睛瞪得像铜铃,非常积极地表示自己已经满眼都是古微生了。 古微生很满意,继续吹……大度分享自己的丰功伟绩。 半天过去,古微生终于开始总结,手舞足蹈绘声绘色为自己朗诵:“所以说,本帝也是为人间安宁做出了不少贡献啊,就是那千古一帝,对比起我也是略逊一筹。特别是这些年,我在蟠龙山管理众鬼……” 蟠龙山? 谈迟耳朵一动,精神一震。 “……哪知那天众鬼突然……你听得很认真嘛。”古微生眼神一深,眼里带上了些审视。 审视了谈迟半天,古微生突然冷哼一声,摆起姿态,居高临下盯着谈迟:“你不老实,你在套我话 啊。是不是早就想好用吃的吸引我出来,你好借题发挥? “谈迟啊谈迟,你好心计啊,朕那么相信你,跟你说那么多,你竟然套路朕?你太让朕失望了,你再也不是我最爱的臣子了!” 谈迟否认:“你想多了,没想用吃的引你,是你自己馋,我不过顺坡下驴套你点信息当补偿。而且你也没叫过我爱卿,你叫的是‘凡人’,不要老给自己加戏。” “哦,那是我的错喽?”古微生目瞪口呆,“你还倒打一耙怪上我喽!” “没怪你。”谈迟说的很没感情。 至少古微生是这么认为的,他从谈迟的话里一点都没听到歉意。惹了帝王生气,竟然敢不跪下求饶? 古微生又生起怒气,头抬得更高,一字不说,瞪视谈迟,企图用自己的帝王之气压住谈迟。 一人一鬼就这样僵持住。 最终,还是谈迟率先打破安静,干脆问道:“‘蟠龙山管理众鬼’是什么意思?” 古微生无动于衷,继续审视。 谈迟于是又说:“就是因为那天蟠龙山众鬼出山,你看到我出手,发现我不一样,你才盯上了我,对吧。” 用的是陈述句。 谈迟不知道古微生的来历,也一直在想,古微生到底是什么时候盯上他的? 刚才一听古微生说起蟠龙山,他立马就想到了这件事。 对啊,就应该是蟠龙山。 古微生是在谈迟去秦宅时盯上他的,在此之前,谈迟唯一展露过身手的地方,就是蟠龙山。 “所以——”谈迟紧盯古微生,“蟠龙山上那些鬼是你搞的,我收鬼收到一半失灵,也是因为你插手了。” 古微生的帝王心脏受到了一万点重击:“哈,你在审问我吗?你竟然审问我!轮得到你来审朕?!” 谈迟眨了下眼,用了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决定顺毛捋:“您错了,我只是太想了解您,太想见识到您更多的英姿了,您不要责怪我的一腔崇拜之心。” “你、你……” 古微生的cpu开始发烫。他一时竟然不知道先怒斥谈迟说他错了,还是高兴谈迟崇拜他,舌头都快打成死结。 最后,古微生选了第三条路:“哼,你要是真想知道,那就先回答我,你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什么来历?” 谈迟:“您一定要把我的拳拳爱君之心,变成一场冷漠的信息互换吗?我是想了解你,你却想趁机扒我底裤?” “?!” 咔擦一声,古微生下巴掉了。 又是一声咔嚓,谈迟贴心地把古微生的下巴合上了。 “你……我……你个……”古微生愣是想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给自己憋了个半死,最后一屁股坐到床上,紧盯电视里放的权谋剧:“今天我不会再跟你说话了,等我学完帝王之术,你看我不怼死你!!!你等着!” 谈迟惊讶:“堂堂鬼帝竟然还要学帝王之术才会说话?” 古微生:“……” 他冒烟了。 真的冒烟了。 谈迟手贱地挥了下古微生头上的烟。 “啊啊啊!我要把你午门问斩!”古微生一把攥住谈迟的手,力道大得快要把他的手捏碎。 谈迟不退反进,用手指弹了下古微生的头发,很没感情道:“哇,我好怕啊。” “……”古微生徒劳瞪眼,把谈迟的手指也给全部攥住,半天憋出一句,“你完了!” 谈迟了然:“行,你退下吧,我允了。” “……你完了!!”古微生一把把谈迟按在床上,举拳就揍毫不留情。 谈迟狼狈防守,嘴上还在犯贱:“按流程你不是应该消失吗?真动手啊!鬼帝这行也兴进化?” “啊啊啊你真的完了!!!”古微生决定掐死谈迟。 67. 再出发,毕蟒原 “哗啦啦。” 洗完澡,段书尧在沙发上坐了会儿。 半天过去,段书尧拿出手机,给备注为“组长”的人发去视频。 视频接通,北五组长,也同时是五组最高领导——朱章宁出现在屏幕中。 朱章宁一头及肩短发,五官大气,长相很有种国泰民安的感觉。她微一抬眼,吐出一个字:“说。” 和之前一样,段书尧把这次昆仑山之行完整地、一个细节都不落地汇报过去。包括五象阵,包括木塔,包括麻纸里的内容,包括谈迟,包括第七层里的所见所闻。 按以往的习惯,段书尧汇报完并不会多说。不总结、不表达自己的看法,一切都由朱章宁定夺。 但这次,即将挂视频前,段书尧一个冲动,还是加了一句:谈迟来历成谜,但是…… 但是这只能说明,他比较特别。 .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段书尧收到信息,说在毕蟒原监测到了老鬼的踪迹,北五已经派离得最近的人赶过去,让他们也赶紧过去。 段书尧给秦方见和武今彤打了电话,然后走到了谈迟房间门口。 打电话叫醒谈迟太费时间了,他决定破门而入。没真的破门,他用炁撬开了门锁,算是“无损破门”。 然而刚一进房间,段书尧就和正走出浴室的谈迟撞上了。 段书尧的第一反应是:“你竟然起这么早?” 第二反应是盯着他的脖子震惊:“你干什么去了?!” 脖子? 谈迟一摸脖子,想起来了。那天古微生大帝有大量,没真给他掐死,而是给他脖子上画满了猪头,并首先对谈迟被众人看到猪头后被嘲笑的景象表达了讥讽和扬眉吐气。 猪头是五颜六色的,每一头的颜色都不一样,而且洗不掉,谈迟用炁也去不掉。他干脆也就不管了,这几天都没出房间,体验了一把“宅人”生活。 看段书尧一脸道心破碎的样,谈迟解释道:“被你上次见过的疯鬼搞的。” 段书尧还没来得及说话,疯鬼本鬼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谈迟背后,给他脸上也画了个大大的猪头。 谈迟:“……” 他回头就要说话。 段书尧眼皮一跳,赶紧捂住了谈迟的嘴:“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还是别说话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呵。”古微生冷哼一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谈迟摸了下脸,还是问段书尧:“你来找我什么事?” 段书尧正色道:“老鬼出现在了毕蟒原,我们要立马赶过去。” 很快收拾完,几人立刻出发。 但出师不利。 电梯里,谈迟顶着一头猪头,被一个小孩指着笑了一分钟。 谈迟忍无可忍,盯上了小孩手里的贴纸。 电梯再打开时,谈迟脖子上已经贴满了粉色贴纸,脸上也贴了个大大的小魔仙。 虽然并不比顶着猪头好多少,但贴纸至少比猪头体面多了。 谈迟:保持围笑。 . 毕蟒原是黄土高原边缘的一块台地,一条土原蜿蜒而下如卧龙,西起武功,东至才陵,南边就是榆县。 而老鬼出现的地点,在毕蟒原东部的一处规模化大型农田。 农田非常开阔,谈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拖拉机旁边的叶子。 他走过去,叶子第一句话就是:“又死人了。” 谈迟脚步一顿,心绪微转,拿出了手机。 一分钟前,五组大群里发了一则通知,南五的原清、夏穗丰死了。 网速256G的彭城第一个回复:怎么死的? 顶着“南五副组孙聿”昵称的人很快回复:死因不明。在事情查清前,组内人员出任务各自注意安全。 很快,顶着“北五副组胡乾”昵称的人也发了句:最近多事之秋,所有人出任务务必小心,以保护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不要逞强不要冲动,打不过就跑,你们的命比任务重要。 彭城是个合格的捧哏,立马回了个“yessir”表情包。 林树也回:放心放心,请组织放心,我满分靠谱。 “中五副组袁昭学”拍了拍林树:说的就是你林树,让你好好养伤,你又偷摸玩手机!活够了是不是! 林树:(?í?ì?)组长我不是林树,我是希好啊。手机久了不用会坏的,我帮她勤用用。 又发了个“嘿嘿嘿”傻笑表情包后,林树就装死了。 …… 秦方见没忍住出声:“林树怎么受伤了?” 叶子刚好知道,便回:“她和希好缉拿游魂回阴司的时候碰上了一伙人……” 一天前。 “今天好热,希好,咱们等下去买几根冰棍吧。”刚把那只鬼送进阴司,没往回走几步,林树就快被热化了。 林希好严肃摇头:“不可以,你昨天已经背着我吃了三根冰棍了,今天再吃你不想要胃了吗?” 林树赖皮道:“昨天是昨天的胃,今天是今天的胃,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三个字拖了老长,好像拖得越长林希好同意的几率就会越大。 只是,林希好很重视身体健康,在这方面非常严格。每到这时候,她就从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老好人,变成了阎王爷路西法希特勒,狠心程度堪比一块金刚石。 林希好用手给林树扇了下风:“你再忍忍,我们回去喝水。” “我才不要!”林树很悲愤,“谁家好人大夏天喝热水啊!我喝水都要把胃喝熟了,我要吃冰的我要吃冰的!” 林希好开始叨:“不可以。小树,以前没有人管你,但是现在有我在,我就要对你的身体健康负责,你再这么贪吃下去,不只是你的胃,还有你脸上的痘印,身体炎症还会加重,你看你这皮肤干的,都裂开了……” “啊!!”林树崩溃地捂住了她的嘴。 林希好已经习惯了,扒掉林树的手又开始长篇大论,就忽听林树严肃道:“等下,那边几个人有些怪。” 她们现在处于一片大型农田旁,在她们左前方百米远的位置,有几个人背着大黑包,一副野外徒步的装扮。 先不说为什么要在这么平的地方野外徒步——毕竟有的人可能就好这一口,可疑的是他们的行为。 手上拿着水准仪罗盘仪,还有其他一些机器,林树看不懂。硬要解释,也可以说是工程人员或者爱好者在做什么测绘。 但其中有一个外国人,长得挺正常的,动作却猥猥琐琐,像做贼一样头低着,用眼角左瞥右瞥,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而且其他人貌似和外国人不熟,并不跟外国人说话,偶尔还一脸嫌弃地拎着外国人的衣服让他走快点。 林希好目光上下扫过他们:“看起来不简单,也不太像好人,不会是江相派的人吧?” 林希好她们这些日子因为没有其他途径再追踪江相派,暂时就先干着自己的老本行。但出于八卦心,她们和卫简仪段书尧等人的聊天没停,对于江相派做过的其他事也耳闻了很多。 这几天全是江相派江相派的,搞得林希好一看到不对劲的就下意识想到江相派。 林树哼了声:“也有可能是行走的五十万,最近南五那个谁不就抓到好几个。走,我们看看去。” 那几个人很快注意到了林树二人的靠近,互相对视一眼就要避开。 林树速度却更快,直接喊出声:“喂,你们干嘛的!” 外国人一个激灵,手立马就放进了口袋里。 身边人见状,无奈停住,咬着牙把外国人一挡,卖笑道:“我们户外徒步的,结果半路迷失方向,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哦——”林树目光审视,“那你们拿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我们……” 那人正好声好气说,外国人就突然低声念了一句鸟语,然后拿出了一根白色蜡烛。 只是一瞬间,周遭“呜呜”一响,狂风四作,几人连带林树林希好一起,都被卷进了黑色的大风暴里。 “什么鬼东西?希好拉紧我!”林树死死攥住林希好,正要动手,就见外国人又吹响了一个骨头一样的哨子。 “哗!” 风暴里忽然冒出了上百只恶鬼。 “布鲁斯你个大傻逼!!!”同行的人恶狠狠骂了句,没管恶鬼,先逮住外国人往死里揍了。 林树才不管他们内部关系怎么样,抓着所有人一起揍。 但没想到外国人确实有点东西,实力不强,武器挺多,特别是保命的罩子很多,林树打破一个还有一个,打破一个还有一个,硬是半天没碰到外国人。 其余几人到底和外国人是一路的,也帮着揍林树二人。外国人没什么攻击性,同行几人却很强,手段层出不穷。 林树愣是不服,用全身上下哗哗流血的代价,把这几个人全收拾了。 然而,她正要把他们押走时,这几个人却自爆而亡了,速度快得林树都没看清他们怎么爆的。 最后这事只能不了了之,林希好老实把这事上报了,并压着林树卧床养伤。 . “最近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叶子感叹了句。 段书尧肃容表达了下赞同,然后问道:“你们找到老鬼了吗?” 叶子摇头:“我们刚赶到,老鬼的踪迹就彻底消失了。” “大姐大,我这边没有任何发现。”一个身着无袖T恤、齐膝短裤的女人走了过来。 叶子介绍道:“这是荆景,也是北五的。我们没找到老鬼,就决定在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到老鬼的残留气息。” 说着,又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看到谈迟几人,他先对叶子摇头表示毫无发现后,主动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北五明欣言。” 这时,褚梁也慢悠悠走过来了。他还是那股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劲,看清站着的几人,他吹了个口哨:“嚯,都到齐了。” 荆景上下打量他片刻,打趣道:“你怎么又穿这一身白?都过曝了。” 褚梁扯扯衣领:“你不觉得只有白色才最能衬出我仙风道骨的气质吗?再说我这又不是纯白,白得很五颜六色啊,多稀奇。” 听到这话,谈迟不知怎的,突然想到段书尧。他小声道:“你每次唤醒大蟒都爆衣服也是因为这样衬气质?” 段书尧否认:“不是。” 谈迟有些惊讶:“总不能爆衣服是必备流程吧?” 段书尧微笑:“这样比较帅而已。” 谈迟:“……”果然,谁都摆脱不了人前显圣的诱惑。 突然,脸颊被谁戳了下。谈迟对上褚梁探究的目光:“你这是什么打扮啊?” 指的是谈迟脸上脖子上的贴纸。 谈迟眨眨眼:“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然后他话锋一转,“你们是怎么得到老鬼的定位的?” 褚梁显然对谈迟身上的贴纸很感兴趣,转着圈地研究。 还是叶子说道:“是老鬼的手机。老鬼那个手机是科细研给他专门研发的,功能很多。考虑到老鬼实力实在弱,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个立志除鬼扫恶的大师弄了,所以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功能就是位置同步。 “无论老鬼去到哪,科细研都会收到他的实时定位。老鬼失踪时我们没有找到他的手机,也没监测到定位,还以为手机被毁了,没想到这次它又出现了。” “其实我觉得这事有点奇怪。”说话的是从远处而来的楚嘉回。 他步伐很快,眉头依旧紧锁,表情严肃到有些死板:“你们不觉得吗?为什么老鬼失踪的时候定位消失,这次又再次出现定位,等我们找过来,定位又没了。不觉得问题很大吗?” 为了实时跟踪老鬼的位置,并试验新研发的高科技,这次科细研也来了人,正是卷王楚嘉回和被迫卷王贺新年。 当然,楚嘉回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自从上次说好后,哪怕自己心里焦虑得恨不得立马绕全国跑八千遍,也严格遵守了承诺,保证了贺新年的假期。 所以贺新年这次很是神采奕奕,整个人都精神很多,眼睛拔拔亮,衬得眼下两个青紫的黑眼圈也拔拔亮。 楚嘉回的话并不是没道理,来的路上所有人都想过这些,但老鬼是伙伴,好不容易监测到了位置,说什么都得来看一眼。 叶子往后靠住拖拉机:“奇不奇怪的都不重要了,定位已经消失,我们现在去哪?留在毕蟒原还是各回各家?” 贺新年精神万震:“我投回家一票!” 褚梁掸掸衣服:“我投……” 话未说完,楚嘉回手上的定位终端突然亮了。 楚嘉回有些惊讶:“老鬼又出现了。” 68. 袭杀 老鬼第二次出现的地方在毕蟒原退耕还林那部分。 这部分林子比较稀疏,但越往里就越茂密,而老鬼就在最茂密的林子里。 众人飞快赶了过去。 然而,刚到离目的地不到十米的地方,定位又消失了。 贺新年感觉自己就像被地主呼来喝去的老农民:“干什么?遛我们玩吗?” 现在正是大中午,闹哄哄的蝉鸣像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烦躁不堪。 段书尧扫视一眼周围,默不作声移到谈迟身边,低声道:“我突然想起,以你的能力,就算老鬼失踪,你要是想让他现在立马出现在面前,你也是可以做到的吧。怎么不试试?也省了我们跑来跑去了。” 谈迟指尖一蜷,心叹段书尧脑子是真活,天天就在这问问问。但他面上不显,只说:“你在瞎想什么?”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么回答的意思就是能做到。” “……”谈迟眨眨眼,“想做理解可以去搜高考语文真题卷。” “……”段书尧盯着谈迟,过了会儿才说,:“我发现,不管是谁问你问题,只要你回答不上或者想转移话题的时候,你都会眨眼睛。” 谈迟又要眨眼,但刚一动作,他就克制住了。心绪一转,直说道:“我做不到,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无所不能了。” 段书尧笑眯眯,颇为遗憾似的:“好吧。” 谈迟:“……”笑得真欠揍。他一拳砸在了段书尧身上。 “滋啦。” 不知是谁踩到了落叶堆。 “谁!”贺新年突然发狠,掏出手枪就是一枪。 符文亮出红光,携着子弹一路奔往前方。 “哗——” 树叶无风自扬,扬了没两下,一个全身包裹严实的人鬼魅般闪现,直取贺新年项上人头。 贺新年的第一反应是喊“楚嘉回,打开保护罩!”然后她侧身一闪,开出一枪。 子弹正中杀手眉心,“滋拉”一声响,他眉心被灼出了一个焦糊的洞。 杀手只踉跄了下,随即转身换了目标,直奔楚嘉回而去。 众人见状,立马就要出手。 楚嘉回此时已经打开科细研专研保护罩,整个人都被笼在一圈绿光里,见状并不惊慌,反而伸手喊:“都别动手!正好试试保护罩强度。” “你要死啊!”贺新年才不管,飞奔上前。 其他几人有些犹豫,但他们没有犹豫的时间。 不过瞬息之间,从四面八方涌出了更多杀手。 这群杀手没有废话,且目标明确、出手狠辣,明显是铁了心要取人命。 短短几秒钟,林子里就已经是炁机乱轰,武器光芒乱闪。不知不觉间,站在一起的几人都已经被分散开。 贺新年和楚嘉回没有炁,是应对起来最难受的两个人。把高科技掏了个遍,贺新年简直是五体投地:“靠了,话也不说光动手,你们到底是谁?老鬼是不是你们抓走的?” 叶子和褚梁尚有余力,不断往贺新年二人的方向靠。叶子喊道:“别在意这些了,专心打架!” “轰隆!” 杀手诵念经文,每吐出一个字,这些字都变成了实体,组成了个巨大的金钟。 金钟横空压下,眼看就要震杀贺新年和楚嘉回二人。两人却腰间突然一紧,闪现到了褚梁面前。 贺新年:“谢了啊!” 褚梁笑笑,一挥手,周边树木就尽数化为利刃刺向杀手:“用不着,本来想送你们出去,但这群人来者不善,不知道还会不会在其他地方有埋伏,只好让你们跟着我了。” 杀手不弱,且来之前肯定做过功课,对付褚梁的人身形瘦长,仿佛不堪一击,实际境界却是化神,两人正是棋逢对手。 他一击就将利刃尽数捣毁。不过几个回合,就又将褚梁和贺新年二人分开,甚至还离得更远了。 恰在此时,太阳被层层黑雾遮挡住。 是尸瘴。 武今彤催动尸气,尸瘴便猛然攻向所有杀手。 杀手不屑一笑,轻松挥手打散尸瘴。却没想到,尸瘴一散,跳出的却是无数苍白尸兵,打了杀手一个措手不及。 五组人乘此机会又聚在了一起,将杀手围了起来,就要出手。 林间突然跳出一胖如巨石般的人! 胖石一跨就是十多米,一跃就有几米高。他跃至半空,狠狠一鼓气,又骤然往下摔。 “砰!”地一声巨响,犹如泰山压顶,黄土纷飞、乱沙狂啸,众人尽数被冲击力撞得后退不止。 杀手们配合默契,立即动手,再次将五组人全部分开,打算逐个击破。 情况很危急——且莫名其妙。 从始至终,谈迟都站在原地,看他们打来打去。 不是他实力强到没人敢靠近,也不是谁帮他把杀手引开了。而是,就没人打他。 那些杀手自动把他忽视,一个劲对其他人出手,谈迟就站在原地,有时候和他们就只有一步的距离,也被他们当成了空气。 这……是什么意思? 谈迟观察了半天,也没观察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五组人各自离得越来越远,段书尧和武今彤更是已经打到了百米之外。谈迟还是不打算干站下去,正要动手,脚边土石突然一软,成了陷脚泥沙。 谈迟没低头看,立马跳跃至一旁,可人还没落地,一大胡子男人就突然出现,一拳砸向谈迟。 拳风很有劲,化神那样的有劲。 一片疾风中,谈迟瞥见了大胡子脸上的一道蜈蚣疤。圆眼圆脸高鼻子,原本应该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一出手却满是杀意。 谈迟堪堪抵挡,身后却又凭空出现七手八脚,抱住他就往地下滚。 又是化神。 谈迟没挣扎开,被带着一寸寸往下掉,直到砸到地面,直到陷入地下。 整个人都被泥土淹没前,谈迟真心实意地在心里竖了个中指。 靠! 原来不是没人跟他打,是跟他打的现在才出现。还个个是化神,真是抱着万无一失必须把他干死的心来的。 在掉入地下三米后,谈迟已经放弃抵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人格分裂,在外面惹了事,才招来这样持续不断的追杀。 泥土的腥味太过刺鼻,氧气一点点消失,土石挤压着全身,窒息感犹如毒蛇勒脖。 已经到了地下十多米了,谈迟开始好奇,这群人到底要把他带到哪里去。总不能是要把他带到地心杀吧? 不至于……吧? “砰、砰、砰!” 杀手用炁破开土石的声音像锤子又像风箱,每往下一米就震一次耳朵,连着心脏四肢都开始颤动。 突然,杀手惊呼一声,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他一时控制不住,“砰砰砰”的声音消失,变成了头破血流般的滚落声。 仓皇间,谈迟被扔开。 但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失重感骤然袭来,谈迟狠狠砸落在地。 咳了两声,谈迟站起身,才发现自己落入了一处地底空间。那群杀手惊呼应该也是没想到下面大有乾坤。 四个杀手排排滚在地上,又排排站起来,排排分析了下眼下处境,再排排围住谈迟。 他们一改二话不说上来就打的作风,其中一个蜈蚣疤竟然说话了:“你有多久没回昆仑山了?” 谈迟心神一震。 蜈蚣疤冷笑一声,像是确定了什么,指尖隐约有光亮闪烁。 他是要传消息回去! 谈迟眉心一蹙,立马就要出手,其余三人却在此时同时动手。 真跟这几个化神打,谈迟还得再烂一次。他仅用了0.1秒的时间,就决定召唤打手。 “轰!” 都没看清这几个人出的什么招,谈迟立刻喊:“古微生!” “你要他们怎么死?”耳边冒出一句。 谈迟:“随你愿意。” 古微生现身,站到了谈迟前面。仅仅是现身时 产生的波动,就打断了那三个杀手的所有攻击。 强悍如斯。杀手面面相觑,生出一丝惧怕之意。 古微生一直跟着谈迟,也不知哪挤来的海绵时间给自己找了个冕旒戴上,活脱脱一股电视剧里的帝王样。 帝王一挥手,鬼气一刺,那几个人脸色一白,气势也没了,目标也没了,直接忘了天忘了地,扑通跪到地上,虔诚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人边喊边磕头,力道很足,每磕一下,就发出重重一声响,额头上很快磕出一大滩血。 他们却没有痛感似的,仍旧磕头高呼。看样子古微生是要他们活活磕到失血而死。 古微生非常得意,等听够了,才回头看谈迟,满脸都写着“夸我”。 谈迟:“……”他缓缓伸手,给古微生竖了个拇指。 古微生很受用:“哼,我……朕这一手露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够意思?是不是帅炸苍穹帅翻天地帅瞎了你的眼?瞧出我有多厉害了吧,这就是本帝的实力啊,简直是前无古鬼后无来鬼……” 古微生夸起自己没完。 谈迟耳朵听着,心思已经跑了。 古微生确实没夸错自己,他非常非常非常厉害。 谈迟知道古微生比自己强,但对他究竟有多强没有概念,今天才得以窥得一角。古微生什么招式都没出,只是用鬼气就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实力可见一斑。 古微生是不能接受没有捧哏的,看谈迟一点也不附和自己,他很生气,正要发作,谈迟就鼓掌:“太厉害了,简直帅瞎了我的眼,你怎么这么厉害,简直是前无古鬼后无来鬼啊。” 古微生一点没听出来这些话刚从他自己嘴里说出去,只是一味地飘飘然。 谈迟瞧了会儿他的傻样,转头开始观察四周。 这地底空间高度挺高,但并不空旷。前面有个被人为破坏了的石门,石门后面是半人高的浮土,地面散落着器物碎片,四周墙壁上有被划了数道痕迹的壁画,壁画面前是破碎的飞禽走兽、乐舞戏俑。 看起来……怎么这么像陵墓? 逡巡一圈,谈迟的视线又落回了四个杀手身上。 他们长相不一,但都是如出一辙的皮肤苍白,身形瘦长,很有可能和危山那群瘦长人是一伙的。 结合蜈蚣疤的动作和他说的那句话,很明显,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经不是试探,而是确认。 突然问话就是为了看谈迟的反应做最后一步确认,确认后就杀了他。 只是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呢?他们背后究竟是哪方势力? 谈迟正要让古微生审审,突听到一阵急促的“踏踏”声。 转眼看去,一个背着黑包,矮小细瘦、灰头土脸的男人跑到了眼前。 男人神色仓皇,一直在回头看。他本来想往谈迟这个方向跑,结果刚转弯,就听到几声整齐的、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一看,还真有个皇帝站着! 男人一下就给吓成了尖叫鸡,双脚弹簧一样跳起来,一蹦五尺高。 “妈妈啊!!!” 男人转身就跑了。 古微生摸着下巴,很疑惑:“朕的帝王威压已经如此强了吗?离这么远竟然也能把人吓得当场逃窜?不错不错。” 谈迟好笑:“你还挺骄傲。” 没管又开始陶醉于自己威力的古微生,谈迟往男人跑的方向走了几步,也就是破烂石门的方向。 石门里面,青石墙面错综复杂,却不显逼仄压抑,反而莫名辉煌气派。 奇怪的墓里出现了个奇怪的人。 终究和他无关,谈迟无心探究,却没过几秒,又看到了一群和他有关的人。 这波人里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还有个标志性的帽子。 这不蒋阔他们吗! “谈迟?”蒋阔很意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一扫而空,疾行了几步,最后干脆跑起来,“你怎么在这?” 69. 小贼 会在这里遇到蒋阔他们,谈迟也有些意外,他走了几步,两人熊抱在一起。 “哎呦喂迟子,咱们这就是缘分啊,我想死你了我!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日子过的有多爽,自从你给我留了那个符之后,死瞎子根本靠都不能靠近我,想打我也打不了,也不能给我下蛊,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他那个看不惯我又不能打我的样子有多好笑!我现在想说话就说话,没事就挑衅死瞎子,他被我折磨得只能躲结界里,可给我爽死了!哈哈哈哈给……” 说得越来越兴奋,蒋阔还啪啪在谈迟背上拍了好几下,给谈迟拍得差点没顺过气。 谈迟拍拍蒋阔:“爽爽爽,你冷静冷静,声音再大点这里能被你震塌了。” 于是蒋阔收起声音:“哈、哈、哈、哈、哈,我、可、爽、死、了。” “所以谈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你搭档呢,就你一个人?”彭城乐呵呵跳过来,然后就看到了谈迟背后正不屑蔑视他的皇……皇上? “啊!”彭城尖叫一声,恐惧一下占据头脑,跳回了卫简仪身后,“简仪姐有鬼!肯定是墓里的死人成精了,快轰死他!” 古微生:“……#!%&!” 古微生立马就要给彭城个教训,谈迟连忙按住他:“冷静冷静,你大帝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古微生火冒三丈:“作为我的臣子,你不是应该把这个骂我是精的傻子千刀万剐吗!你在这时候劝我冷静,你还是我最忠实的臣子吗?” 谈迟:“我是谏臣,你忍忍吧。” 古微生:“……” 卫简仪此时开口:“这位是?” 谈迟:“古微生,幽……”谈迟实在难以在他们面前说出“幽游鬼帝”四个字,喉结一滚,改成,“他身份很特殊,暂时需要保密,总之是个好鬼,不用担心。” “啧。”古微生很不满意这个介绍,但“特殊”这两个字又让他有些舒坦,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cpu又开始烧起来。 介绍完,谈迟先说道:“科细研监测到老鬼的定位在这里,我和武今彤他们就赶过来了,但没想到遇到一群杀手,我被拖到了这下面。” “被拖下来?”蒋阔盯着谈迟转了圈,“受伤没?怎么突然遇袭了?是什么人?你这脖子上是什么?脖子受伤了?” 谈迟摸了下脖子,经历这一遭,贴纸竟然还安生粘在他皮肤上,就是沾满了泥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个说来话长,没受伤。”说完,谈迟问道,“你们呢,怎么也在这?” 彭城小心翼翼冒出头:“我们来抓盗墓贼。哦,先介绍一下。”彭城指着旁边的年轻男人,语气有些微妙,“这是杨先。” 谈迟记得,杨先是段书尧他们说的汉语言专家,那些手札麻纸都多亏了他翻译。 杨先穿着衬衫长裤,腕上戴着块一看就很贵的表,头发专门做了发型,一身行头都矜贵得像什么非常富有的……纨绔二世祖。 再矜贵的行头也掩盖不住杨先那股倨傲的劲,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看人,表情时刻在蔑视空气蔑视一切。 从遇到谈迟开始,他就一直在用湿巾擦脖子脸上沾上的泥灰,听到彭城介绍,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捻着手指,优雅地把湿巾翻了个面。 “没礼貌,给我说话!” “啪”地一声,杨先的脑袋被一只大掌扇歪。 什么优雅、体面、高傲,都被这一掌扇了个稀碎。 杨先颇觉丢脸,转头怒瞪扇他的男人,就在谈迟以为要打起来的时候,杨先倏地转头,忍气吞声:“是我,杨先!” 咬牙切齿的劲好像扇他的是谈迟。 男人又揪了下杨先的耳朵,才说:“我是杨开,中五的。” 杨开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左耳萎缩成一圈,面上胡茬有些乱,看起来挺像个颓靡大叔。 “迟子,你听我说,我这一路可好玩了。”蒋阔搭上谈迟的肩,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谈迟离开后,他在秦宅的日子。 . 谈迟走了。 蒋阔担心之余,也在秦宅玩爽了。 当然,卫简仪不玩,她常常不见人影。 寸涧银也不玩,他满脑子练功练功,仿佛浪费一秒境界都会倒退至负无穷。 刚开始,他本来还想督促蒋阔练功,但谈迟威力太强,寸涧银被伤了几次,也就不再管蒋阔。 并且他还从卫简仪那学了个技能,就是结界。一旦蒋阔又嘴痒要跑到寸涧银面前讨嫌了,寸涧银就弄结界孤立全世界。 后面还是卫简仪实在受不了无所事事,才在听说小神通事件后,想了个开会查玄门的办法。 但等开会这些天卫简仪也闲不住。她听说中五这段时间在大力抓什么盗墓贼,就提了一嘴可以帮忙,打算找点事消磨时间。 中五也没客气,立马就给卫简仪他们报了位置,让他们去抓。在这期间,他们还认识了不少中五成员。 其实抓盗墓贼这事本不需要中五来做。只是最近有一伙盗墓贼特别猖狂,他们不止盗墓盗得又快又高效,还会道法。一个两个出手伤人十分利索,跑得也很利索,跟泥鳅似的。 他们境界不算高,但多少也有点境界,普通人是对付不了的,再加上主要活跃地区在中部,这事就落到了中五身上。 这一次他们要抓的盗墓贼叫陈满弘。 本来这只是杨先和杨开的任务,毕竟就是个小贼,不需要太多人,但谁让卫简仪无聊呢。 几人简单认识了下,就准备动手。 这群盗墓贼逃跑手段颇多,他们按照中五给的信息一路追踪,终于在一个不知名小墓里堵到了陈满弘。 陈满弘很识时务,根本不和他们对抗,两腿一抡就是跑。他很有经验,坚决不往外跑,而是转身回了墓里。 他们当然追了进去。然而真下了墓才发现,这不知名陵墓早就被毁得不堪入目了。 不知是谁干的,值钱东西全拿走就算了,还在人家墓里挖了好多四通八达的地道。 这些地道修得方方正正,基本都互相连通,而且越往下地道就越多,但同时修的也越粗糙,像是随意堆砌成的蜂窝。 卫简仪没耐心,在蜂窝里绕了没多久就烦得想把这全轰塌压死陈满弘。同行几人吓了个半死,卫简仪要真轰了不得闹出个“地塌死人”的大新闻啊! 好一顿劝,才让卫简仪消了心思。直到她的耐心又要耗尽时,他们就遇到了谈迟。 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彭城就不怎么怕古微生了。他走到谈迟面前:“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抓陈满弘呗。” 蒋阔也同意:“对啊,一起一起。反正这也没有上去的路,与其乱走,不如跟我们一起抓人。到时候抓到了人我们再原路返回回地面。” 说完,蒋阔又想起来:“就是到时候你得打车回去找段书尧他 们了,我们在这下面追了挺远的,肯定不在一个市了。” 杨先的下巴抬高了十公分:“一起抓人可以,不许给我拖后腿,一路上必须听我的,做不到就滚。” 杨开一拳把杨先锤到了地上:“你来这当少爷的?给我礼貌谦虚少说多学。” “走吧走吧。”这种戏蒋阔已经看腻了,揽着谈迟往里走。 谈迟还挺好奇,和蒋阔耳语道:“我看他俩长得有点像,是父子?” 杨先黑着脸,才爬起来就抓着人怼:“都不知道陈满弘在哪个位置,走什么走!” 杨开又锤他一拳,低头,静默了几秒。 谈迟仔细一看,发现杨开并不是真的在“静站”。他站在原地,但周身隐约泛着光,这些光丝丝缕缕飘散开,在地上、空中延展,越铺越开,越游越远。 墓还是墓,可在杨开眼里,整座墓的全貌都已经展开在他眼前,前后左右,多长多宽多高,有多少小道,哪些位置布置了机关,尽入他一眼之中。 而他那只皱成一团的耳朵,也微微一动。身边的呼吸声、百米外的滴水声、急促的脚步声、地面的打斗声,都被他听了个清楚。 他们这堆人里,杨开和卫简仪的境界是最高的,甚至可能杨开还要更高些。 不过数秒,陈满弘在墓道里慌张跑动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杨开眼前。 “他跑到主墓室去了。”杨开说道。 “行,那咱继续追。”说完,蒋阔又跟谈迟说小话,“他俩不是父子,杨开是杨先二叔,就杨先这个二世祖脾气,只有杨开能治。其实——” 蒋阔又往谈迟耳边靠了点,声音更低:“其实杨先家里背景不小,敢惹他的压不过他,能压住他的又不敢惹,能压又敢惹的林树又有搭档,所以上面就走了亲情档,把杨先最怕的二叔送来了。” 蒋阔说话的时候没怎么注意脚下,话音刚落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下。他低头一看,是一块骨头。 看起来像人的大腿骨。 这还不是唯一一块大腿骨。整个墓室角落,零零散散地堆了好多白森骨头,骨头上覆着破碎的衣物。 “这都什么东西?”蒋阔也没想过这些骨头会不会有问题,伸手就摸。他拿起大腿骨,把上面的衣服扒下来,摸了下布料。 “这个布料……” “布、布料怎么了?”彭城哆哆嗦嗦问。 自从进了这个墓,彭城就感觉不太舒服。他的头隐隐作痛,如同遇上了纠缠了几百几千年的冤家,浑身都不得劲,寒意直从灵魂里透出。 要在往常,彭城早就喊着“简仪姐”求帮助了。但这次,彭城硬是没喊。 虽然彭城胆小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他其实并不想一直这样胆小下去,这太懦弱了。 他想变得勇敢点,至少不要第一反应总是往别人背后躲。 虽然刚才看到古微生还是躲了吧。 但是凡事都得慢慢来不是?循序渐进嘛。就像这次头痛不适,彭城愣是没说没表现出来,还能撑起精神接话。 他以为自己做的很好,但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已经把他暴露完了。 卫简仪都没仔细看彭城,手就已经放到了彭城头上。 犹如一股暖流流入身体,彭城顿觉舒服很多。他抬头看了眼卫简仪。 卫简仪依旧神色淡漠。但看向他时,唇角勾了一下,是安慰。 彭城的背挺直了些。 70. 怎么能说专家不行? 比蒋阔还在意这些东西的是杨先。他已经把这块地里每个骨头都看了个遍,并分析了每块骨头上的布料后,得出结论:“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衣服制式看着像明朝的。” 谈迟看着左边不太起眼的粗糙竖井:“明朝的盗墓贼?” 杨先抬着下巴:“死都死了,管他是盗墓贼还是什么,赶紧往下走,卧槽,这下面脏死了,什么味儿。” 说完,杨先率先往里走去。 越往下走,他们看到的人骨就越多,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经碎成了粉末。 这整个陵墓看起来也像是被盗干净了。到处都是盗洞,器物残片、青铜小件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石质沟渠被凿开缺口,甚至墓室里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工匠们精心打造的机关也被破坏殆尽,满地断折弓弩,门后尖刺被断成几截,顶部巨石陷阱全部掉落在地,少数还半挂在空中摇摇欲坠…… 哪怕是谈迟这种门外汉,也能看出曾经完好时此墓的规模之大、之豪华,定是耗了不少人力物力,或许还称得上一句“金碧辉煌”。 杨先一直昂着脑袋,手上湿巾就没空过,不停地擦手擦脸擦鼻子,好像空气里全是细菌灰尘。 随手丢了刚用过一次的湿巾,杨先又作结论:“这是秦朝的墓。” “啥时候的墓?”蒋阔有些吃惊,吃惊完又兀自感叹,“啥时候的墓都惨啊,这都被盗成什么样了。这群盗墓贼是哪派的?偷东西就算了,怎么连人家机关都毁掉了?这么有精力吗?” 蒋阔吐槽到了点子上。 一般来说,盗墓贼的目的在“盗”,不在“毁”。可墓室里的景象一看就是故意要“毁”的,别说盗墓贼没这心力,就算有,也没必要搞这种事啊。 但这事谁也说不清。众人没在这上面纠结多少时间,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主墓室。 主墓室里更是一片乱象。 唯一完好的只有最中间的一个大型棺椁。棺椁安稳置于层叠高台上,但棺盖被打开扔在了一边,明显是已经有人探索过。 杨开是耳聪目明plus版,哪怕离得远,视觉还是仰视视觉,也一眼就看出来:“棺椁里没尸体,放的是……” 杨开一顿,语气有些不可思议:“放的是竹简?” 众人皆有些惊讶。 蒋阔耐不住,拉着谈迟直接爬上高台,跑到棺椁边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有一卷竹简。 竹简整个散开,并不是卷好的状态。 蒋阔翻进去把竹简拿了出来,看了几眼就被古文弄得眼花,说道:“上面写的看不懂,但是写满了。不是,这群盗墓贼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连尸体都不放过?” 彭城踮着脚往棺椁的方向瞟了眼:“不知道啊。我只听说过有些首饰不好取,盗墓贼会连着把那一截肢体都给砍下来,但没听说整个尸体都带走的啊,难道尸体全身上下都是宝?” 谈迟把蒋阔从棺椁里扯了出来:“也有可能里面原本就没装尸体。” 蒋阔:“你意思是专门拿棺椁来放这筒竹简的?这上面记的东西这么重要?还专门修个墓放。上面究竟记的什么秘密?” 蒋阔走了几步。杨先以为蒋阔是要拿竹简给他分析,毕竟在站的只有他是汉语言专家,不求着他分析还有谁能分析? 一想到又要展示一番自己的无匹才华,杨先心里不禁提前飘飘然起来。姿态已经摆好,就等蒋阔把竹简送到他手上。 然而,蒋阔没走几步,突然停下,把竹简塞进谈迟手里:“我看不懂,你看看。” “啧。”杨先不满地抖了下脚,动作很大很明显。 但蒋阔愣是没看到,拿着竹简拉着谈迟一起上下左右反复研究。 “啧!”杨先又发出声音。 蒋阔终于看了他一眼,但只有一眼,没有更多反应,反而说了句“看不懂”后,就拿给卫简仪和彭城观摩。 “咳咳!!”杨先咳了声,整了下自己的衣领,又转转手腕转转脖子,一个人做了一整套广播体操。 蒋阔终于注意到他,辣评:“你身上沾格蚤了?” 杨先脸一黑。 蒋阔已经转了身。在杨先看不到的地方笑得狰狞,背一抖一抖的,任谁看都有点问题。 可惜杨先缺心眼,没看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卫简仪手上的竹简,心里腹诽:我是死的吗?这种东西难道不该第一时间双手捧到我面前给我掌眼?就在那看看看,看得懂吗就看!有专家一点都不知道用的! 杨先没得到料想的追捧待遇,很不开心,捻着湿巾扭头就要走,又被杨开提溜回来。 杨开:“眼睛长着用来占地方的?去看看啊!你不是专家吗?” 杨先:“……”靠,竟然还要他主动去看!就是这么用专家的? 杨开就在旁边虎视眈眈,杨先忍气吞声,为保最后一丝脸面没挪步子,手大剌剌往前伸:“拿给我看!” 专家都主动说了,当然要听专家的,彭城终于把竹简送到杨先手上。 谈迟看出来了,这是蒋阔伙同彭城他们都在逗杨先。他看向蒋阔,小声道:“哟,你们有矛盾啊?” 蒋阔鼻子一皱:“有啊。就刚见面的时候,杨开还没来,我们先见到的是杨先,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把我们每个人都讽了个遍。 “说简仪姐装,说彭城胆小,说死瞎子瞎,说我傻,所有人都在给他拖后腿,鸡蛋里挑骨头看不得这受不了那的,反正就只有他英明神武天下第一,五组就是求着他做事,没了他这个专家就不行,就在那吹大牛。太恶心了。 “你不知道,杨开在的时候和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两副面孔。恶心得人想抽死他,没吃几十年地沟油都达不到他那效果,就杨开在的时候他才收敛点。” 有点意思,谈迟看了眼杨先精心打造的发型。 杨先正美滋滋看竹简。但竹简上内容多,杨先就是再厉害也得花点时间。 没等多久,彭城状似无意地说道:“专家,你看出来了吗?看不出来就等出去再说吧,咱别浪费时间了。” 看不出来……别浪费时间了……看不出来……浪费时间…… 杨先感觉自己被鄙视了。 他倏地瞪眼:“你说谁不行?你敢说我不行?这种东西我一分钟就能解决的好不好,你竟然 说我不行?你是不是眼瞎了脑子坏了!!你给我滚滚滚,不许打扰我,对专家一点都不尊敬!” 杨先的反应格外激动,彭城被喷了一脸口水。 杨开眉头一皱,抬手就捶:“会认点字给你狂的,赶紧看完赶紧撤,吵什么吵!” “……”杨先怒哼一声,继续看竹简。 卫简仪这时出了声:“出去再看,先找陈满弘。” 又受到刺激,杨先立马怒吼:“卫简仪!你是不是在嘲讽我不行!” 谈迟揉了下耳朵。 “没礼貌,叫简仪姐!”杨开又要开扇。 然而就在这时,“啪”的一声,一直沉默的寸涧银突然动手,捏死了一只不知从哪爬出来的虫子。 捏虫子其实没什么。 就是这个虫子死的时候会爆汁。 且爆的方向不太对,全爆杨先身上去了,给他白净的衬衫上留了坨又黏又臭的绿色液体。 “啊啊啊!脏死了!”杨先立马一蹦三尺高,竹简不管不顾扔在地上,扯出湿巾就疯狂擦衣服,边擦还边骂,“寸涧银你个贱人,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就知道你们这群人只会会拖后腿,杀个虫子都控制不好!我……” 杨先话没说完,就感觉裤腿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串红红绿绿的虫子爬到了他腿上! “啊!”杨先大叫一声,跳到了杨开身上,“二叔快救我!肯定是寸涧银搞的,就他会用虫,他肯定是嫉妒我的才华!二叔!” 杨开看向寸涧银。 蒋阔几人也有些诧异,看向了寸涧银。 然而,寸涧银摇了头。 那这群虫子…… 虫子! “簌簌、簌簌——” 左边黝黑的墓道里,竟然爬出了一群红红绿绿的虫子! 这群虫子数量之多,简直像是顺流而下的一条河。它们爬了没多久,竟然张开翅膀飞了起来,纷纷扬扬要往谈迟几人身上落。 杨先只是个炼虚,且是个很水的炼虚,此种情境下,他根本不敢动弹,就一直赖在杨开背上,但依旧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蒋阔他们轰死的虫子都会往杨先这边飞,连卫简仪这种喜欢死无全尸的也得给杨先身上爆点汁,把杨先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闭着眼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这些虫子只是第一波。 不一会儿,从右边、前面,乃至于墓室顶上,又出现了大批虫子,冲下来逮着人张嘴就咬。 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开心里疑惑,用炁一观察,就发现,在距离他们百米远的幽长地道里,陈满弘已经被虫子包围,马上就要被裹进虫球里。 杨开眼皮一跳,震死一波虫子后,率先往陈满弘的方向冲去,并喊道:“别管这群虫子了,去找陈满弘!” 众人纷纷收手,追着杨开的方向飞奔而去。这群虫子纵使爬得再快,也跟不上他们的速度,很快就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然而没多久,眼前,更多的虫子叠在一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放眼望去,简直是一片虫海。 71. 地下河 杨开脚步未停,背上挂着嗷嗷叫唤的杨先,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一点、又一勾,炁丝丝缕缕分散开来,眨眼之间,就形成了无形的网,硬生生把这群虫子笼住,顷刻间,虫海就成了飞灰。 众人一一通过。 很快,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球体。球体全部由虫子组成,还有更多虫子在往球体上爬。 陈满弘就在球里面。 杨开手指又是一点,勾出一个简易符咒。 “砰!” 球体轰然破开,漫天破碎虫雨……淋了杨先一脸。 杨先尖叫:“二叔!” 杨开直接把杨先丢到了地上,语气嫌弃:“不是嫌脏吗?给你好好洗洗脸。” 杨先:“……”他嘴唇嚅嗫半晌,愣是没敢说出话,自己扯着湿巾狠狠擦了脸。 好在杨先早就做了准备——出任务他向来不会提前做准备,带什么防身或攻击的武器,因为杨开很厉害。 但奇怪的是,每次一碰上出任务,就算杨开不给他“洗脸”,杨先也像是中了什么毒咒一样,总是会被其他人的斗法波及到,要不就是血往他身上溅,要不就是各种脏东西总往他的方向飞。 所以几次下来,杨先就长了记性,每次干活前,都会准备好成堆的湿巾。 虫球已经破开了,但陈满弘并未苏醒,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心真大,还躺着睡觉呢。”蒋阔嘴上侃了句,走上前正要把陈满弘晃醒,就听陈满弘咳嗽一声,嘴巴一张,几十只花花绿绿的虫子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显而易见,陈满弘的身体里应该已经被虫子占据完了,这些虫子是没地方去,硬被挤出来的。 “咦。”蒋阔嫌弃地抹了下鞋尖,拉过谈迟,“迟子,你看看还有可能活着吗?” 陈满弘全身都因为挤了太多虫子而浮肿,看起来就像是几百斤的气球。 谈迟眉头一挑,说道:“能活,我们来的及时,把虫子弄出来就行。” 说着,谈迟就已经上手,把陈满弘整个人拎了起来。 他正要动手,却听一阵珠链响动,有一只手率先伸出,往陈满弘背上一推,他就喷出了一堆虫子。 谈迟一看,动手的人是古微生。 谈迟目光里带了些意外,但他很快给古微生递了个眼神,拎着陈满弘一抖,古微生嘿嘿一笑,又是一掌推出,陈满弘再次喷出一堆虫子。 谈迟又一抖。 于是古微生又推。 陈满弘又喷出虫子。 又抖。 又推。 又喷。 明明一下就能搞定…… 蒋阔仿佛在看小孩,抓过彭城:“得,又玩起来了,我寻思谈迟年龄不是比你大吗?你都不搞这些玩意了。” 彭城挠挠头:“其实……我也挺想玩的。” 蒋阔:“……” 谈迟和古微生也没拖延太长时间,浅浅来回了几次后,谈迟给出了最后一击。 陈满弘被放到地上。 杨先这时候才把身上擦干净,心情勉强好了些,他又开始领导巡察:“行,干得不错,把陈满弘带上我们出去吧。” 话音刚落,陈满弘就猛地一咳,醒了过来。 他睁眼后,意识还有些迷蒙,看到面前站着好几个人,还以为回到了家,嘴角一撇就开始哭:“呜呜呜,爸妈哥姐叔叔婶婶,我被你们救回来了吗?我跟你们说我这一路可惨了,被追了好、好……”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陈满弘说不出话了,“好”了半天,他大叫一声,扑腾着就要跑。 结果刚站起来,肩膀就被谈迟按住,再也动弹不得。 “别抓我!”陈满弘哆哆嗦嗦念咒,眨眼之间,他就脱离了谈迟的桎梏,跑到了百米之外。 谈迟有些新奇:“这就是他的逃跑手段?还挺厉害。” 可以无视境界差距,无视眼下境况,念一句咒,就能闪现至百米外。 蒋阔摊手:“这是他的逃跑手段之一。所以我们才追了他这么远,本来好几次都抓到他了,都给他死死关住了,他都能凭这些手段跑掉。” “别说了,先追吧。”杨开率先往陈满弘的方向追去。 古微生撞了下谈迟:“谏臣,露一手。我堂堂一个鬼帝,追着个凡人跑算怎么回事?” 谈迟好笑:“除了追之外,你可以留在这,也可以回你家。” 古微生瞪眼:“你敢赶我走?!” 谈迟:“没这意思。” 蒋阔本来都跑了好几步了,见谈迟没跟上来,又折返回去,问:“你咋了?停这干什么?” 谈迟一拍蒋阔,高声喊道:“别追了,我让他——回来。” 话音落下后,不出半秒,还在疯狂跑路的陈满弘就“一下回到解放前”,离谈迟不过一米远了。 陈满弘愣了半天,然后气吞山河喊出一声:“啊啊啊啊!鬼啊!!!我的咒怎么不灵了?有bug啊!!” 古微生一巴掌呼到他脸上:“聒噪。” 尖叫怪陈满弘终于停止了尖叫。 追出去的人听到这一连串动静,又全都跑了回来。 看着陈满弘,杨开很意外,对谈迟说道:“你这手厉害啊。” 蒋阔与有荣焉道:“那当然,我们迟子最厉害了,手段多的很。” 虽然蒋阔根本不知道谈迟有什么手段。 其他人也没多问,只是诧异又探究地看了会儿谈迟,就开始商量要带陈满弘原路返回。 寸涧银没参与讨论,他冷着一张脸,很不经意地站到了谈迟旁边,沐浴大佬光辉。 其实这事本来没什么好讨论的,主要是因为陈满弘终于想起来为自己辩解了。 他是这样说的:“你们别抓我行吗?我根本就没盗过墓啊,就跟着我家里人下过两个小墓,就是个打下手的,你们为什么会盯上我啊? “就你们堵着我那个墓,很破是吧,但是那不是我搞的。这个墓……这个墓好奇怪。” 盗墓人盗墓魂,陈满弘没为自己开脱几句,脑回路就跑到了另一个方向上了:“真的好奇怪。你们根本不敢想,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你们根本不敢想。” 蒋阔一遇到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就急,踹了陈满弘一脚:“看到了什么你倒是说啊,复读机啊你?” “我看到了一个、一条……一条河,河上有好大一个陶瓷罐子,那里面好黑,我也没看清到底有什么,但是我感觉……我感觉里面肯定有东西,我听到了点动静。” 陈满弘舔了下嘴,心有余悸道:“而且那里面的气场很阴森,我光站在那就感觉要死了,很吓人的。其他地方也很奇怪,还有那些虫子。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正常跑,结果不知道哪惹到了它们,上来就把我埋了。” 听陈满弘说完,杨开有些好奇。他想到了这一路上看到的人骨,还有那个神秘 的竹简……对了,竹简呢? 杨开问道:“你们追过来的时候有带上竹简吗?” 众人一愣,纷纷摇头。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忘了竹简的存在。 谈迟一翻腕子,竹简就出现在了他手中:“走的时候我带上了。” “行,你不错。”杨先背着双手走到谈迟身边,看底下员工似的拍了下谈迟的肩,“但是你也别骄傲,记得捡竹简不是什么——啊!” 杨先话未说完,就被掀翻在地。 古微生就没见过比自己还能作姿作态的,看杨先非常不爽,袖袍一动,就给他扇飞了。 “你个鬼……”杨先正要发作,就被杨开一肘子压在了头上。 只听杨开说:“确实有些奇怪,各位,要不要往下走看看?反正有谈迟在,陈满弘也跑不掉。” 抓个人也能多个下墓的麻烦。卫简仪很不愿意,认为没有看的必要,直接走人最好。 但更多人都支持继续走下去看看。于是讨论就变成了对卫简仪的劝说。 其实也可以卫简仪先回去,但卫简仪一走,彭城就只能跟着她走。 彭城很想凑这个热闹,一个劲地撺掇卫简仪。 卫简仪眼角一瞥彭城,说:“你不是在墓里待的不舒服?” 彭城劝说的话被噎住,愣了下才说:“但是,但是我可以忍。而且也没受伤什么的,就因为不舒服就要出去,总感觉好没用。” 杨先不屑扫他一眼:“你本来就没用。” “啧。”杨开一耳光扇下去,“不会说话就闭嘴!” 卫简仪往杨先的方向瞥了眼,最终还是在彭城继续说话之前点了头。 彭城眼睛一亮,差点流出两条宽面条泪:“简仪姐就知道你最好了!” · “咚、咚。” “哗啦啦。” 越往下走,这种像是什么东西被敲击、什么液体在流动的声音就越清晰。 几分钟后,众人来到了陈满弘说的“河”面前。 河面左侧竟然还有个小瀑布,水流哗啦拍打在陶瓷罐子上,因此才发出了敲击声。 彭城拍了下钝痛的头:“这下我们怎么走啊?” 蒋阔很果断:“直接进罐子呗。让我先看看里面有什么。” 蒋阔撑住陶瓷罐边缘,一个用力,跳了进去。 里面很黑,蒋阔燃了张符当灯使,在罐子里走了圈,很不满意地抬头:“啥都没有。” 说完,罐子突然发出“叮咚”一声轻响,微微转了半圈,竟然顺着河水要飘走了! “!!!”蒋阔眼疾手快拉住谈迟,“快上来。” 拉完谈迟,蒋阔又要去拉寸涧银,结果寸涧银已经先行翻进了罐子里。于是蒋阔又去拉脚滑到差点掉进河里的彭城。 罐子离岸一米多远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进去。 陶瓷罐又宽又高,几人里最矮的彭城站到里面,刚好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彭城控制不住地有些慌:“这是要去哪啊?” “谁知道。”蒋阔又燃了几张符,亮光的范围变大。他举着符四处看了看。 除了脚下的河,四周都是墙,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 蒋阔于是歇了劲。 陶瓷罐慢悠悠飘着,越往里就越黑,可视范围小到连手伸到自己眼前都看不到,如同极夜笼罩。 “咚咚、咚咚。” 72. 缔结契约 “咚、咚、咚。” 明明没有瀑布了,河水的流速也并不湍急,可敲击声愣是没消失,响了一路。 彭城腿一软,心跳如擂鼓,他忍不住想说点话缓解恐惧:“我……” “啊!!!” 刚说出一个字,耳边就响起一阵刺耳尖叫。 是陈满弘。 这声叫的实在突兀,弄的杨先也被吓住,跳脚着也开始叫:“啊啊啊!” 众人立马警觉。 蒋阔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 符火兀地窜出老高,照亮了一片。 蒋阔四处张望:“咋了咋了?杨先摔到河里了?” 杨先:“……” “没事没事。”陈满弘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有点怕,忍不住叫。” 说完,陈满弘还尴尬地“嘿嘿”两声。 杨先脸黑得像炭:“神经病,没事叫什么……” “嘘,别喊了。”谈迟一根手指支在嘴边,“有动静。” 动静? 众人立马屏息。 “咚、咚、咚。” 最大的动静是敲击声。 但再仔细点,敲击声之下,好像、确实有点细微的声响。 “噗、噗、噗。” 有点像动物打的响鼻声。还有喘气声、走动声。 很轻很轻,但绝对存在,且数量很多。 但这是地下啊,发出这种动静的能是活物吗? “咚、咚、咚。” 陶瓷罐转了个弯。 彭城的心脏飞快跳动起来,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转弯过后仍是一片黑暗。但黑暗中,多了很多绿色的点。一闪一闪的,看起来怪诡异。 谈迟手指敲了下陶瓷罐。 悄无声息地,黑暗褪去,白光亮起。 他们终于看清了前面的景象。 竟然、竟然是一群狗! 前面是一块大平地,地上或躺、或站、或蹲了近百只狗。这些狗通体发黑,身体细窄,四肢很长,耳朵高立,浑身只有瞳孔是极深的绿色。 他们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到了。全都站了起来,缓步走动,偏头盯着谈迟一行人。 莫名的,姿态竟然还有些优雅。 “啊!!!”陈满弘率先叫了出来,“鬼啊鬼啊!快停下快停下!死罐子快停下!” 陶瓷罐当然没停,慢慢悠悠飘向了狗群,一点不管他们死活。 “咚、咚、咚。” 陶瓷罐已经飘到优雅狗面前。 同时,优雅狗前脚一刨,张着血盆大口飞扑而来。 “咻——”地一声响,杨开凌空画符,轰地一闪,优雅狗就被炁网罩住,全被压趴在了地上。 它们企图挣扎,但一动就被炁网束得更紧,切出刀割般的伤口。 以杨开的境界,对付这群狗就是很形象的杀鸡焉用牛刀。 陈满弘的尖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是个小小炼虚,从没体会过当大佬是什么感觉,也没感受过一击出而万夫莫开的魄力。眼下看到这场面,惊得眼都不会眨了。 瞪眼半天,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底下怎么突然这么亮了?他又错过了哪位大佬发力? 陶瓷罐继续前进。 在触到优雅狗栖息的结实地面时,陶瓷罐没停,反而破开地面,踏浪般缓缓而下。 彭城遮在眼睛上的手指分开,回头一看,优雅狗还被束缚在原地,喉咙里徒劳发出凶狠呜咽。 彭城拍拍胸口:“咦,这些狗真吓人,谁养在下面的?竟然还能活吗?” 要知道,他们能在地下折腾这么久,纯粹是仗着有炁护体,不然早缺氧死了,要不就是被墓里攒的有毒气体毒死的。 蒋阔胳膊搭在谈迟肩上,翘起一只腿:“继续往下走说不定就知道了。咱们这地方大了就是不一样,地下世界欢乐多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众人再没有发现其他活物。死物倒是不少。 一路过来,刚开始人骨还比较少,越到后面人骨就越来越多,堆在河里被陶瓷罐推着往前。 不过一会儿,陶瓷罐就化身成了“推土机”,推着成堆的人骨前进。 蒋阔缓缓站直:“这下面到底死了多少人?” 谈迟看着一具尚且完整的人骨,说道:“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一个朝代的。”杨先插进话来。他扶着陶瓷罐,手一伸,就想从河里捞出一具人骨。 “不许乱摸。”杨开“啪”地把杨先的手打回去。 杨先动不了手,只好动嘴:“很明显,他们身上的衣服制式不一样,从明到清到民国……我靠,再往下点我们不会看到现代人吧?” “说不准。”蒋阔难得接了杨先的腔,他一拍陶瓷罐,“靠,这底下到底发生过什么?” 谈迟正研究一个凹陷了一大半的头骨,忽然,他头一偏,看向了左边的一具人骨。 这具人骨只剩下半边了,牙齿还挺坚强,在只剩半个的脑袋上支楞着,很夺人眼球。 如果谈迟没看错的话,这具骨头刚才似乎动了一下。 陶瓷罐前堆的人骨已经垒得很高,几乎要和罐边持平。 谈迟看了会儿堆叠的人骨,把蒋阔往后一拉:“小心。” 话音刚落,随着一道僵硬地“咔咔”声,陶瓷罐前,被堆得最高的人骨突然高高伸起了左手……还很倔强地伸出了根食指。 “这啥意思?”蒋阔也伸出一根手指,就要以一种缔结契约的动作去摸。还没摸到,左手就“咔擦”一转,直指蒋阔。 蒋阔立马缩回手。 左手就这样指了半晌,再没后续了。 蒋阔没看懂,于是又不死心地要“缔结契约”。手指刚戳上去,左手就一个转弯,又变回指着天上了。 看来是拒绝了蒋阔的缔约申请。 蒋阔手还僵在空中,偏头跟谈迟吐槽:“这手有病。” 彭城的心跳从站进陶瓷罐后就没歇着过,这会儿他又用手蒙上了眼:“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啪!” 一具人骨倏地立起,眼看就要贴面卫简仪,被卫简仪一下又拍回了河里。 然而,转眼间,又是一具只剩下半截的人骨跳了起来,在空中先灵活地做了个转体,随后两脚岔开扑向寸涧银。 寸涧银一动不动,只见他身上冒出几只虫子,迎着人骨一咬,人骨霎时碎成了灰。 白灰扑簌簌落到了杨先头上,给他染了个“少年白”。 杨先很气:“我操了,你们能不能注意点!!!一群拖后腿的,不知道要保护专家、爱护专家吗?!哪 有你们这样的?死贱人出去给我把衣服舔干净——啊!呸!” 不巧,杨先嚎叫的时候,又有几个头骨飞了起来。 寸涧银这次没用虫,直接接住头骨,手腕一翻,往后一抛,把几个头骨都抛到了杨先身上。 其中一个头骨牙齿大张,砸过来的时候刚好卡住了杨先的脑袋,场面十分滑稽。 蒋阔嘿嘿直笑:“专家,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你不是吃灰就是吃血?人品问题啊……靠!” 蒋阔话音未落,半边牙齿就飞过来,差点掉进了蒋阔嘴里。 这下嘿嘿笑的是杨先了,他掰着脑袋上的头骨正要嘲讽,眼前又飞过来几个头骨。 “还来!”杨先眼睛一瞪,立马顶着头骨躲到杨开背后了。 又是“刷刷刷”几声,这下,不止眼前,哪怕远处的头骨也纷纷咔咔作响,动了起来。 他们歪歪扭扭站起来,有的还没站稳就先不稳地转几圈,又摔进河里。有的过于兴奋,在空中做起了体操。有的可能有个英雄梦,手一直往前伸着比划来比划去,把手当剑使了。 场面十分壮观,尖叫鸡陈满弘很捧场地又开始叫。 愣是叫得彭城都不怕了,他捂着脸:“到底是我们吃毒菌子了,还是他们吃毒菌子了?” 事实证明,吃毒菌子的是这群骨头,他们不仅吃了毒菌子,可能还灌了不少兴奋剂。 在做完了令人发笑的行为艺术后,它们终于,对谈迟一行人出手了。 飞起来就要对他们拳打脚踢。 但杨开十分靠谱,都没让其他人出手,他一个人就把这群骨头制服了。 安全感杠杠的。 反正成不了威胁,谈迟兴致一起,跟杨开说道:“杨叔,放开它们吧,它们喜欢动,就让它们动个够。” 这要搞事的语气,这要开玩的姿态。联想到陈满弘是怎么被救过来的,杨开立即就猜到谈迟想干什么,有些犹豫,但还是收了炁。 没过半秒,又加一句:“还是别太过分吧。” 毕竟是死者,杨开一直以来也是制服为主,没有动过杀心。何况像谈迟这样把它们当玩具,也太不尊重死者了。 哪怕杨开只说了一句,但言下之意实在好品,当着这么多人面,谈迟也不好再干些什么。他悠悠转过头,打算假装无事发生。 “哈哈哈,迟子你也有今天。”蒋阔很没心肠地侃了句,“没关系,你就是当反派我也支持你,哈哈哈。” 谈迟:“……” “你们人就是规矩多,本帝来。”古微生玩心也不小,特别是面对如此“宏大”的场面,他的一些心思就抑制不住了。 袖袍在空中一飞,这些骨头就哒哒献起了舞,有的还跪下来磕头大拜,牙齿上下一碰,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如果它们能说话,喊的肯定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这副场面,古微生极其舒适,叉腰昂头,手指一点,豪气万丈道:“谏臣,看,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谈迟闭上眼:“谢主隆恩。” 古微生豪气万丈地发出帝王笑:“哈、哈、哈、哈。” 哈了没几声,陶瓷罐一个转弯,古微生的喉咙也骤然转弯,变成了疑惑的“嗯?” 只见他们眼前,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格……格子间? 73. 不死不活 本该是墓室墙体的青石不知去了哪,取而代之的是被挖成了一个一个格子间的土石屋。 就像是蜂巢一样,这些格子间互相之间隔了些距离,从下到上有十几层,层与层之间还有楼梯相连。 “这什么?”蒋阔瞠目结舌,“地下穴居人?” 一时间,以前看过的各种爬虫文明、地底人生物全都涌了上来。 杨开神情严肃:“先进去看看。” 手一撑陶瓷罐,杨开跳到了地面上。 杨先拍了下腿,往前狂奔:“二叔你别离我这么远!” “啪”一下,杨先跳到了杨开背上。 格子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具人骨,看服饰像明朝的。 从外面看,格子间并不大。但到了里面,众人才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格子间里有桌椅,有床,有衣物,有各种生活用品,往左边一转,又是一个小空间,看起来像洗漱间。 虽然所有东西都是土石做的,但很明显能看出来仿造的是人类的生活起居形式。 众人对视一眼,各自分开探索。 谈迟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子间和一楼没区别,同样的摆设,同样的规划。 一路往上,近十层楼的高度,近百个格子间,都是一样的。只有一处不一样,不是每个格子间都有人骨。 在最高层的格子间背后,还被开发出了一块平地,平地上有桌椅形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休闲场所。 而在休闲场所的另一端,又是一堆格子间。这些格子间并没有门窗,所以很轻易就能看到里面。 谈迟抬头,目光定在了一个最大的格子间上。 在那个格子间里,竟然有人影在晃动! 谈迟盯着人影,莫名地,竟然升起些熟悉感。 “啊啊啊鬼啊!!!” 陈满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看到人影,立马又化身成了尖叫鸡。 但人影却像是没听到这阵动静,竟然也没停下张望一下,而是继续有节奏地晃来晃去。 陈满弘叫起来太吵,蒋阔实在受不了了,一闭嘴符贴在他脸上,给他闭了麦。 所有人都被陈满弘的动静引了过来,并看到了格子间里的人影。 蒋阔撺掇道:“上去看看?” 杨先不愿意:“说你是个蠢货吧,这一看就有问题,还上去看——诶,二叔二叔,你别走啊!” 杨开不理会他,大步踏出。 蒋阔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向谈迟:“走啊,你看什么呢?” 谈迟回过神,又看了眼人影,才摇头:“没看什么。” 很快,众人站到了人影面前。 确实是人,活人。 彭城啪一下就坐到了地上。被吓的。 这人已经完全不像是个人了。 枯黄头发长到拖地,体态佝偻,肌肉萎缩,四肢细小。皮肤极度苍白,眼球凸出,眼白灰沉一片,面部浮肿得很厉害,搭在那细小的四肢上,就像是什么异形生物。 佝偻人一直在格子间里转来转去,看到谈迟一行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就自顾自继续转。 谈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眉头紧锁。他没忍住往前走了几步,却被蒋阔拉住。 蒋阔硬是把谈迟拉到了自己背后:“你别靠太近了,这人很奇怪啊,你先别靠近的好。” 活久见,一路直冲、见到东西就摸的蒋阔竟然会说“先别靠近的好”。 这也足够说明佝偻人的古怪了。 杨先一直就没从杨开背上下来,看到佝偻人,更是死死黏在了杨开背上。他说道:“看不清衣服形制了,但是肯定不是现代人。呵,老妖怪还挺能活。” 卫简仪往左边走了几步,盯着墙面看了会儿,她看向谈迟:“墙上好像有字,这太暗了,刚才一路的光应该是你弄的,再弄亮点?” 陈满弘很震惊,猛地看向谈迟,生动表演了场瞳孔地震。 在遇到优雅狗时,地下就莫名其妙亮了起来。但当时众人光顾着看狗了,并没有注意这点。 后来他们一路都能毫不费力地视物,也是因为光亮一直在。心大的要么是后知后觉,要么是根本没在意啥都没想。而心眼子多的,早就猜到了光亮出自谁手。 谈迟仍然在看佝偻人,没听到卫简仪的话。 “迟子?”蒋阔左手在谈迟眼前挥了挥,等谈迟看过来,才说,“你发现什么了?怎么一直看他?” 谈迟眨眨眼:“没什么。怎么了?” 蒋阔:“简仪姐想要再亮点。” “嗯。” 话音落,就像点亮了两百瓦的大灯泡,格子间里亮了两三个度。 陈满弘惊讶地又要开叫,但闭嘴符限制了他的发挥,嘴都要张烂了,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于是只能用滚烫的目光膜拜大佬。 卫简仪往墙上看去。 原来墙上不是字,而是画。应该是出自佝偻人之手。 杨开看了几眼画,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谈迟身上。他说道:“方便问一下,你的能力是……念力吗?” “啥是念力?”杨先抠抠耳朵,表示没听懂。 “就是只要起心动念,万事皆可成真。”杨开随口解释一句,看向谈迟,“我其实听组长说过你,她说你有些……”顿了会儿,杨开话锋一转,“这会儿接触下来,感觉还挺有意思。如果不太好回答的话,你可以当我没问。” 谈迟反应了会儿才说:“组长?” 杨开:“对,北五组长朱章宁。” “啊?”蒋阔疑惑道,“杨叔,你不是中五的吗?” 杨开:“是,但我和朱章宁有些私交,偶尔会聊几句。” 听到“北五组长”四个字,谈迟眉梢微挑,说道:“没什么不好说的。非要取个名字的话,你可以当作是念力。” 杨开点头:“神奇。以前只听说过念力,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谈迟看向众人:“你们也只是听说过?” 彭城说道:“是啊。听说很早很早以前,修得大道脱胎成神的玄门大佬才会有这种力量。念力诶,只要一念起,就能改变全世界,改变所有人,想干什么都能做到,这么逆天的能力,能掌握的都是神仙级别了,你想想是不是? “但是吧,真要说有没有什么玄门大佬修出了念力,从古至今也没听说过,我一直以为念力什么的都是编出来的。” 蒋阔越听嘴角扬得越高,他一拍谈迟背:“诶,那我们迟子不就是玄门第一人了?这不是连五首都比不了,大佬竟在我身边啊。” 谈迟并不激动,淡笑道:“没有这么厉害。念力的效果受境界影响,真要我随便想想就把天翻个面也是做不到的。” “画里有玄机。”卫简仪突然出声。 “嗯?”众人立马聚到墙边。 谈迟迟疑半秒,还是聚了过去。 墙上的画并不复杂,只是用石头一下下划出来的简易图案。每一笔都划得很深,足以看出画图之人的绝望心境。 图案是从左到右横着排布的。第一幕就是一个散发男人被埋进了土里。但埋得不深,离地面很近。 第二幅,散发男人被挖出了地面,被灌了点吃食。 第三幅,散发男人又被埋进了地下,而且比第一次还要 深半指的距离——画的是半指,但实际深度估计更深。 第四幅,散发男人再次被挖出地面,被灌吃食。 第五幅,散发男人又被埋进地下,比上次又深了半指。 后面的画都是保持着这种规律,被埋进又被挖出,被挖出再被埋进。唯一不同的是,下一次被埋入地下,一定比上次要深。 蒋阔看得瞠目结舌:“酷刑啊,这男的到底惹谁了?” 众人继续往下看。 谈迟正抬头,手指突然碰到一阵冰凉。他转头一看,原来是碰到了佝偻人的手。 佝偻人完全没有反应,目光涣散地离去了。 从他们进来后,佝偻人就一直在格子间里转来转去,一刻不停歇。但他走的并不是直线,路线很乱很歪,有时候上一步还在往前,下一步突然就踉跄一下转向了左边。 这种情况下,会碰到很正常。 “啊,他被关进来了,好惨。”彭城突然出声。 谈迟看过去。 画里,散发男人在被无数次挖出埋入后,被一群人关进了格子间里。上面的路被封死,男人曾尝试挖出一条路出去,却苦于之前的折磨有心无力。 于是他又往下走,走过格子间,走进陶瓷罐,遇到人骨,遇到虫子。 男人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对付不了人骨和虫子。无奈之下,他只能藏回了格子间。 画到这里就完了。 墙体下方,还刻了好多排数字,但不过几十,数字就越刻越乱,成了无意义的纷乱线条。 可见这时候男人就已经被逼疯了。 疯了,却没死。 没吃没喝,却没死。 众人对视一眼,都发现了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问题,但都默契的没指出来。 半晌,蒋阔指着佝偻人:“所以这些格子间都是埋他那些人造的?他们图什么?” “那谁知道,感觉自从发生蟠龙山的事后,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谁知道了,真烦。”彭城一动脑就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托着腮,“反正我就看出来这群人挺闲的,我记得我们刚开始追陈满弘那个墓下面也跟这些格子间差不多,说不定挖的是一群人。” 蒋阔“啧”了声:“好像是长得挺像的,看这规模,这群人不会把全国各地都挖穿了吧?挺厉害啊,大家一起做地底人?” 说到最后,蒋阔开了个玩笑。 但只有谈迟和彭城捧场地回了一句。 陈满弘在格子间里转来转去,在听到蒋阔说“厉害”的时候,脸上就出现了不屑的神色。一听谈迟附和,不屑更甚,没忍住嗤了声:“这算什么,不就是挖了个特别点的地道吗?我家也能挖,还能挖得比他们好得多,直接挖个万达广场出来都行。” 提到自己家,陈满弘语气里的骄傲满得直接溢了出来,声音不由得大了些。 “你家?”蒋阔踢他一脚,“没事别瞎吹牛,你家不就一盗墓的。” 陈满弘立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就一盗墓的?我家可不是普通的盗墓!你知不知道,曾经,我家也是搅动整个玄门风云的势力!你懂吗?你能想象我家有多厉害吗?乡巴佬!” “哟,盗个墓给你骄傲死了。管你多大势力,我先教育教育你。”蒋阔一捋胳膊,作势要打。 谈迟此时按住了蒋阔,看向陈满弘:“搅动的什么风云?说来听听?” 陈满弘一翻白眼:“哼,天罗地网阵知道吧?五象阵知道吧?当年我祖上可都进去过,把这两个阵全毁了一遍,全玄门人都被我们家耍得团团转,呵,就是这么厉害,说出来吓死你啊。” “……”原本并不在意的众人纷纷看向陈满弘。 74. 绝版老陈 陈满弘。 陈。 谈迟记得,当年和拓元自荐的那四个家族,其中一家就是姓陈。 须臾,谈迟诱道:“不过就是毁个阵,有什么好厉害的,就是我们去说不定也能毁,不过如此。” “嘿!”陈满弘见不得自家被如此看低,冲动之下就要怼谈迟,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安稳站住,只用一边嘴角笑,“呵,我才不在这跟你掰扯,等出去了你自己去问问,我们陈家的名号在玄门里那是响当当的,随便找个人问问,那对我们家都是敬佩得五体投地,甘愿给我家当洗脚婢的你知道吧。” 谈迟看向众人:“听说过陈家吗?” 众人皆摇头。 彭城很实诚:“只听说过一个姓陈的,本来前途大好,不日就可突破化气,但是沉迷黄赌,被抓进监狱里了却余生了。有没有人敬佩他不知道,但是玄门人都看过他的笑话是真的。” 陈满弘:“……” 蒋阔吊儿郎当地扎刀:“这就是你说的厉害?我的天哪,真是厉害死了,名声还没有一个进监狱的大,落败得可以啊。” 陈满弘:“……”很想反驳,但无从反驳,反而给他自己憋了个不上不下。 谈迟接上最后一把温柔刀:“落败了没关系,谁家没个落败的时候了?在外面吹吹牛没什么,大家都懂的,没事啊,顶多在心里笑笑你,不会把你当八卦到处讲的,讲也不用你名字,一般都ABC代替,问题不大。” “……”陈满弘脸黑如锅灰,“我谢谢你啊。” 不过很快,陈满弘就屈从于证明家族确实很牛的心,已经把自己调理好,昂首说道:“没关系,你们不知道是因为你们太嫩没见识,既然你们这么好奇我家当年的辉煌,我可以大发慈悲给你们讲讲。” 蒋阔:“……谁好奇了?” 陈满弘不管,双手背在身后转换成成熟播音腔:“我们陈家啊,那也是玄门第一世家阿,当年,因为……你们知道拓元吧?” 谈迟:“略有耳闻。” 陈满弘于是继续说:“当年,因为拓元……你们知道邪物吧?” 谈迟:“有所听说。” “行。”陈满弘又夹起嗓子,“那年,是很特殊的一年,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已有多年,人们安居乐业……你们知道李世民是谁吧?” 蒋阔拳头硬了:“你再扯东扯西我就先把你打成碎片混进土里永世不得超生。” 蒋阔一旦凶起来,是很有黑老大的气质的。陈满弘被他盯得浑身一抖,脸上勉强绷着没露怯,嘴却不受控制,先表示了对黑老大的恐惧:“啊啊啊啊啊!!!” 跟唱戏似的,每一个“啊”都落在不同的音调上,拖得又长又尖利。 卫简仪被吵得耳朵痛,正要一掌轰出终结这只尖叫鸡,却被杨先抢先一脚踢了上去。 然而杨先是只养尊处优的白斩鸡,怒气冲冲一踢,反倒给陈满弘的尖叫踢出个婉转的调,自己还没站稳,干脆利落摔了一跤。 在地上劈个大叉那瞬间,杨少爷的脸彻底丢了个掉。 好在他心里素质不错,迅速一个假动作丝滑连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并全方位吐槽了自己脚上拖后腿的鞋后,就不经意站到了杨开后面,佯装无事发生了。 可陈满弘不给面子,“啊”字转了个圆润的弧,变成了“哈哈哈”。 杨先立马怒发冲冠,又要以白斩鸡之身和尖叫鸡来场近身肉搏。 真搏起来只会两败俱伤,谈迟和杨开一人拉开一个,才在千钧一发之际,终结了一场可能空前绝后的幼儿园小孩大战。 陈满弘又捏起了播音腔,开始讲:“唐朝的时候,邪物入侵,玄门刚团结起来打跑邪物,拓元就说要建天罗地网阵对抗邪物。他这阵还要人配合,我们陈家就是当时配合的其中一个家族。 “我们家毕竟是大家族,命格好的人多的是,随便挑了一个出来交给拓元。作为交换,拓元把他盗得的秘法给我们。 “但我们开始练秘法的时候却发现,秘法是真没错,却根本练不了,它就和当时的修炼环境不适配。就算有几个能练的,也是些耳通目通的无用之法。 “祖上当时就怀疑是被拓元骗了,但是他们没急着去找拓元,而是去找了其他三家——就是秦家、李家和奇美家。秦家当然是说秘法有用。他们是第一个找到拓元的家族。 “本来没什么人真理会拓元的,都只在心里蠢蠢欲动,毕竟除了拓元,谁都不确定拓元给的秘法是真是假。 “就是这个时候,秦家冒头了。他们突然在玄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一手。很厉害,而且路数很明显和当时的玄门所有门派都不一样,跟拓元倒是没差别。 “秦家这一手,就足以说明拓元是真拿出东西了。然后奇美找上了拓元,紧接着李家也找上了拓元,眼看只剩最后一个名额,祖上立马也去找拓元了。 “话说回来,我祖上不是去找其他三家了解情况了嘛。秦家说秘法很好,奇美是四家里面唯一一个不是大家族的,以‘小门小庙,不想参与玄门纷争’推脱,没让我祖上见到。 “但他们这个态度一看就是秘法没用嘛,你们自己品这个‘不参与玄门纷争’,好品得很。 “最后就是李家。李家人也是发现秘法绝大部分都不能练,但是他们比我祖上要心平气和很多,说本来就是试试,秘法能练固然好,秘法不能练也无所谓,至少他们占了名额,断了其他人练的可能。 “我祖上很气,就说可是祭了一个人才得来的秘法,李家就这么把这口气咽下了?李家就说,人多的是,陈家和他们都是大家族,难道还在乎这一两个人? “两家不欢而散。我家祖上越想越气不过,他很不甘心,但是也没实力去和拓元对峙,就一个人生闷气,气着气着,他就觉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很不正常啊。 “危山和昆仑山有秘法的事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昆仑山有迷阵,危山有龙虎山守,一般人根本就进不去这两座山,那是怎么知道山里有秘法还大肆宣传的? “而且怎么就那么巧,龙虎山正好被攻讦的时候,拓元就去危山抢秘法了?怎么又刚好拓元一抢完,邪物就刚好入侵了?因为积极抵抗邪物,龙虎山的名声都变好了,再也没人提他们守危山那点事,反倒给龙虎山得了个清净。 “还有啊,拓元明明一直死不承认自己得了秘法,那为什么一赶跑邪物,他就屁颠屁颠冒出来承认了?还提出要建天罗地网阵。 “我祖上越想越觉得这里面问题很多,他觉得自己离真相不远了,一个激动,就决定亲自上危山和昆仑山一探究竟。” . 激动下,陈琅从陈家选了一批最厉害的人,很快带人上了危山。 然而,刚进危山没多久,陈琅就发现了不对劲。危山怎么雾瘴重重,还每个方向的地势都是一样的?而且都走了好几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是在原地打转? 陈琅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他实力并不算厉害,陈家比他强的人多了去,但最终还是他坐上了家主之位,不是因为他多有人格魅力多聪明多有手段,而是上任家主练功练得走火入魔,给自己练死了。 家不可一日无主,可陈家吧……家族不幸,有个祖传魔咒——不论是谁,只要成了家主,活不过五年就会死于各种原因。 这上位即死的魔咒太瘆人,于是陈家家主的位置就无人敢觊觎,甚至视为洪水猛兽了。 于是,悲催的陈琅就被抽签抽成了家主。 但他虽然不厉害,却也不是全无优点。比如他的第六感很准,特别是在生命安危方面——就像当年他被抽为家主的时候,他提前一个月就感应到自己或命不久矣了。 所以一看危山是这个鬼样子,陈琅当机立断,不可再进危山,还是另想他法探索吧,随行来的陈家人纷纷同意。 可是如果人不进山,又有什么办法才能知道山里有什么秘密呢? 陈琅想来想去,想到了挖地道。 所谓最高端的手段往往出自最简单的脑袋,陈琅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当即组织族里人,一起从山脚开始挖。 当然,不是胡乱挖,是有节奏、有计划、分阶段地挖。简单来说就是边挖边找,就到处感应,只要感应到哪里有炁波动,或者感觉不一样的,那就往那个方向挖。 该说不说陈琅运气是不错的。这一挖,十多年过去,瞎猫碰上死耗子,给他挖到锁天宫了。 但是第一次有点偏差,正好挖到了锁天宫大门外。于是他们又重新挖,成功进了锁天宫。 陈琅原以为,锁天宫如此神秘,肯定会有很多好东西吧,至少宝藏什么的不会少吧,结果啥也没有,只有一个个石头铸的半身人头像,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陈琅没麻,他气得要死。一怒之下把锁天宫砸得七零八碎。砸着砸着,陈琅看到了廖沙山留下的手札。 陈琅的冲冠怒发一下服帖回脑袋。他不禁好笑,小东西,竟然藏在这了。 结果陈琅打开手札一看,啥也不是! 怎么全都是自述?廖沙山给自己写史记呢? 陈琅气得七窍生烟,把手札撕成了好几片,不够泄愤,又把锁天宫砸了一遍。 其实如果陈琅有耐心点,看到手札后面,就会看到廖沙山记的那不知真假的往事,虽然没什么用,但多少证明陈琅没白来一趟。 但陈琅没耐心,他的耐心全用在了挖地道上。 对,陈琅不信邪,一出锁天宫,就组织人手去挖昆仑山了。 昆仑山当然没有危山这么邪门,但陈琅没耐性、也没信心去破十八罗汉迷阵,干脆一挖到底。 这一挖,就挖了几十年。没办法,迷阵还是太厉害,哪怕地道挖得好好的,出口可能上一秒还是通往左边的,下一秒就通往后边去了。可害人。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挖着,悲催的陈琅都给熬成了幸运的陈琅。 因为,陈琅成功打破了魔咒,不仅活过了五年,还活过了几十年,还能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地挖山,给陈琅高兴得差点笑结一生。 皇天不负敢挖人,最终还是给他们挖到了五象阵。 一看五象阵里又是神兽像,又是神秘青铜棺的,陈琅喜不自胜、喜出望外、喜到极致,一口气没上来成,给自己笑死了。 幸运的陈琅就此成为绝版。 好在,同时进五象阵的,还有陈琅的二弟——陈浮相。 75. 天谴 陈浮相也是一脉相承的不聪明,但他要比陈琅沉稳细致得多。他注意到,青铜棺表面的古老花纹在流动,像血液一样,又像呼吸,像是成了活物。 棺盖上并无禁制,看起来像是为了方便进出。这是很奇怪的,谁会时不时进出棺材呢? 陈浮相上前,猛力掀开了青铜棺盖。看到里面竟然放着一形状模糊的血团子,血团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陈浮相用尽毕生所学,判断出来青铜棺是用来养这个血团子的。他眼珠一转,心思渐起。 昆仑山可是真正的洞天福地、龙脉之祖,单是在昆仑山周边生活几天都能得到极大的滋养,那若是待在这青铜棺里呢?岂不直接一步飞升? 反正都是用来养东西的,与其养着个不明所以的血团子,不如为他们陈家做点贡献。 可陈浮相转念又一想,虽不知五象阵到底是谁所建,为什么又要养个血团子在棺材里,但既然养了,就说明血团子有用。 五象阵光看起来就十分厉害,建阵之人必定实力不俗,万一他擅动了,岂不是会给陈家招来灾祸…… 不管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陈浮相不再犹豫,先回陈家把自己尚在襁褓的儿子带上了昆仑山,一把抓起血团子随手扔掉后,把自己的儿子放进了青铜棺。 他期待着,过几年他再来,就能看到个绝世天才了。不,说不定直接成神了呢?他儿子是神,他陈浮相的儿子会成神! 啧,早知道不放儿子进去了,他自己进去躺躺,自己成神不更好? 但青铜棺的用途毕竟是他的猜测,躺进去会变成什么样都说不定,与其自己涉险,不如让他儿子先行一试…… “所以把血团子像垃圾一样扔掉的是你陈家祖宗?”谈迟突然出声,面色晦暗不明。 陈满弘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是啊,我不是说了吗。等下,你说‘所以’?所以你……你知道青铜棺里的血团子是什么?” 谈迟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复杂,他意味不明地哼了声:“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谈迟耸肩:“就觉得你祖宗挺厉害,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动手,也不怕招来恶果。” “……”陈满弘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重重叹了声,“招来的不是好果恶果,招来的是天谴!” —— 两年后,陈浮相再入五象阵。 他本来不想这么早来的,干什么都需要时间,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先养个十来年再入五象阵不迟。 但自从陈浮相把自己儿子放进青铜棺后,陈家就开始猛走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代代平庸无能,在各方面都毫无建树,甚至开始出现畸形儿。 这把陈家人吓了个半死,这又是什么魔咒啊? 这时,陈浮相才想起了自己做的事,他立马就联想到这两者之间应该有关系,所以才马不停蹄上了昆仑山。 等他掀开青铜棺盖一看,他儿子早就死了,死的尸骨无存,只留一滩血水在棺中。 陈浮相吓了一跳,突然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惊恐侧头,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被他扔掉的,动静极其微弱的血团子。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青铜棺面上的花纹已经不再流动,变得完全黯淡无光了。 陈浮相疯了。 刚下昆仑山就疯了。 没人知道他怎么疯的,没有中邪,没有丢魂失魄,就这么疯了。 这时,在上古神话中,昆仑乃是神居之所的传说被陈家人想了起来。 一时浮想联翩,昆仑是神地,那五象阵就是神阵,那血团子岂不就是神…… 陈家人脑补完,得出结论,陈浮相这是擅闯神地遭了天谴啊! 更糟糕的是,天谴不止降临到了陈浮相身上,也降临到了陈家所有人身上。 一夜之间,陈家人无论老小,全都变成了体弱多病体质,在炼炁一途上也变得无能至极,生出的后代更是体弱畸形。 就这么过去了几百年,陈家愣是没灭族,坚强地活到了宋朝。 陈青垠就是在这时候降生的。 她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身体健全的陈家人。 而且于修行一途很有天赋——不是天才那种天赋,只是正常人水平,但对陈家人来说,陈青垠已经是他们家族的天才了。 陈青垠的出现让绝望的陈家人看到了希望。理所当然的,陈青垠成了全族培养的重心,什么好东西好资源都堆给她,简直是把她当神仙供着。 但陈青垠没被供出什么倨傲的性子,反而性格冷清,寡言少语,看着格外不食人间烟火。 在陈青垠十五岁时,陈家迎来了一个厉害的道士——是一个陈家后辈在外面认识的大能。 道士确实很厉害,随便露的一手都很高端大气上档次,看得陈家人十分艳羡,陈家很快把道士奉为了座上宾。 然而,没过多久,道士坦言陈青垠命克六亲,会断送全族人的性命。 她如今如此健全,还能正常修行,就是因为她是饕餮命格,一人就吸走了全族运势,所以陈族才一直以来畸形儿频出,后代毫无建树。建议将陈青垠杀之,陈家被其吸走的运势便会溢散,归还给陈族人。 当时的陈家家主是陈醒。 陈醒没信道士的话。他认为,一个家族若是轻易就能被一个小孩克死,那这个家族也没什么前途,迟早也要灭族。 再说,如果陈青垠真的是什么饕餮命格,那陈族就做她的垫脚石,死也要把陈青垠捧成绝世天才,让他们陈家也在玄门留个名、壮点势。 但不是所有陈族人都和陈醒想的一样。陈青垠和陈青垠那一支很快被族人排挤孤立,族人还在不断压力陈醒,要他处理了陈青垠,要么就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醒最终没抗住压力。 但他没对陈青垠下手,而是兵行险招,上昆仑山,入五象阵。 他想得很简单,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陈浮相把他儿子养在了青铜棺里,虽然他儿子死了,但青铜棺还在,五象阵还在。 陈浮相就是因为贪欲招来了天谴,他们陈家扛不住昆仑神山之灵气,强贪才招致反噬。 反正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要毁掉五象阵。 毁了,说不定笼罩在陈族头上的魔咒能就此消失;不毁,那便永远都没有摆脱魔咒的可能。 陈醒废了很大的功夫……也没毁掉五象阵,只是把青铜棺从直的移成了歪一点的。 只是歪了一点,便一步踏进了灾祸中。 对于大阵来说,阵型哪怕只变了一点、一丝,整个阵都会失效。 一个月后,五象阵彻底停止运转。 同一时间,结界消失,精怪族抓住机会入侵人族。 陈醒并没意识到精怪祸乱人族的大祸是自己酿成的。他只是惊奇了一瞬世上竟有这等奇物,就不再关注。 反正只是一群精怪而已,玄门那么多人,肯定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陈醒没想到的是,这世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存在了。 玄门中出现了一伙人,他们自称是东方蓬莱岛上仙人,见世道大乱,不忍苍生受苦,故出世度人。现在,他们要统领玄门,不服者杀 。 这群仙人嘴上说的好听,但实际上走的是先兵后礼的路子,不仅这么对玄门人,也这么对普通百姓,毫不掩饰地杀伐成性。 但玄门无法抵抗他们。 因为除了少数岁数小的,这群仙人竟然个个都是化神境的实力! 要知道,早在“邪物以化神之炁强力”之说流传开来后,天下玄门就固步自封,再也没有过化神境的大能。 想也知道,对上这群仙人,他们是没有胜算的。 但玄门人在惊慌过后,反应过来,突破化神境可是会一路西行至死的啊?仙人们为什么还安然无恙? 他们想到了久远的天罗地网阵。难道是天罗地网阵起作用了? 天罗地网阵竟然真的有用! “呵,哪里是天罗地网阵有用,实际上吃化神的是五象阵,陈醒破了五象阵,自然就奈何不了化神了,限制自然就没了。 “我看,这群仙人和四象变成五象的原因有关系,不然怎么五象阵一破他们就出现了呢。”蒋阔插话道。 谈迟有些意外,蒋阔并没有一直跟他在一起,信息上其实是不对等的,没想到也知道所谓“邪物以化神之炁强力”的真相。 但谈迟很快想通,他们得到的信息都是杨先翻译的,杨先私下肯定会和人讨论这些,蒋阔他们又和杨先在一起抓人,知道始末并不奇怪。 这倒是免了一个信息说两三次的麻烦了。 陈满弘正讲的起劲,根本没注意蒋阔在说什么,烦躁道:“哎呀,你们这是什么习惯?怎么总打断人说话!能不能让我先讲完!” 蒋阔翻了个白眼,手不情愿做了个“请”的姿势:“来来来,你展示。” 陈满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继续讲了下去。 —— 在知道天罗地网阵起了作用后,一直在压制境界的玄门人全都放松下来,能突破的全都突破,化神境一时间多出好多。 这样一来,仙人们的优势就变小了。不少突破化神的玄门人动了心思,竟然不知哪冒出来的仙人都能统领玄门,为什么自己不能呢? 这玄门之主也值得一抢。 可还没开抢,仙人们就动了真格,他们的手段变了。 不再是像玄门人一样用咒术法器,而是变成了和拓元、和秦家一样的路数。 仙人很快又占据优势,比如在速度这块玄门人就少有比得上的。 更糟的是,邪物再次大肆入侵人族。 于是,那段时间,人族简直乱得一塌糊涂如临末日。 陈家人当然没掺和这些事,他们也没实力掺和,在陈宅里一连躲了大半年。 等动乱终于平息时,他们突然发现,陈青垠消失了! 还有陈青垠那一支的族人也全都消失了! 但他们没有心神找陈青垠,因为他们发现,五象阵被修好了! 到底是谁这么多事?简直可恶! 陈家人恨不得把修好五象阵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们又要去毁五象阵,可却发现,他们挖出的地道已经被封死了。 陈家人犹豫半天,到底没再挖一次昆仑山——实在太累了。 他们破罐子破摔的想,后代没本事就没本事吧,畸形就畸形吧,反正这样不也活的好好的吗?只要活着不就行……不行! 陈家人不搞事就不是陈家人了。 他们可以接受自己的平庸,却不能直视他人的光芒,只要一想到那些因为天罗地网阵起作用而突破化神、一时风光无两的人,他们就羡慕嫉妒恨。 他们过不好,那其他人也不能好过! 76. 重回昆仑 一气之下,陈家人打算偷摸砸了五神兽像。 当年,五神兽像是在拓元的主持下建的,它们是维持天罗地网阵的关键之一,只要砸了五神兽像,天罗地网阵不攻自破。 蒋阔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嘴:“不,你祖宗有些蠢了吧。陈家就是出人的四个家族之一,你们一直都没换人当怨气的容器,天罗地网阵根本就是个摆设,点用没有,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吗?去毁五神兽像干什么?吃饱了没事干。” “……”再次被打断的陈满弘不说话,只用一双死鱼眼盯着蒋阔。 蒋阔才不管那么多,他意犹未尽,还要再说。 见状,谈迟直接捂住蒋阔的嘴,给他手动闭了麦:“阔啊,别纠结那么多了,你还没听出来他们陈家除了在干坏事方面格外有天赋外,从上到下都不聪明吗?先别吐槽了啊。” 陈满弘冷哼一声,警告蒋阔要是再打断他,他就一个字都不说了后,才继续讲下去。 —— 说做就做,陈家首先砸的,就是蟠龙山上的朱雀像,然后一路往上,砸了东淮的青龙像。在砸到沧津渡的黄龙像时,他们发现,原本是黄龙像的地方,竟然堆了一座人头山。 不是吧,这天罗地网阵背后也有故事吗? 陈家人打算进人头山里探索一番,然后就被蛟龙吓退了。 但他们没那么容易放弃,使出了祖传技能——挖地道。 他们选了个足够隐蔽的、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路往下挖,挖到极下再往人头山的方向挖。 就这样挖啊挖了好几年,新一代陈家人不乐意了。 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砸五神兽像?就是砸了再多他们该废材还是废材,啥也改变不了,还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一条路不通就走另一条路呗,有这精力,他们明明可以干些其他有钱途的事啊。 比如盗墓。 就他们这挖穿危山、挖遍昆仑山的本事,盗这天下陵墓不是手到擒来? 就他们这手艺,妥妥的行业顶尖啊,他们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陈家人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放弃了人头山,哼哧哼哧干起了盗墓的活。 可惜,当时只要陈家人再往前挖三尺,就能挖通整个沧津渡,进入到人头山里了。 又没那么可惜的是,陈家人确实在盗墓一途上很有天赋,凭着干这个混得风生水起,欢欢喜喜地干到了现在。 陈满弘鼻子抬得比天还高:“哼,现在你们知道我们家有多厉害了吧,那是一个挖遍全国无敌手。这些格子间对我们来说就是小意思,洒洒水的功夫。” 谈迟一行人的重点不在这,并没有理会陈满弘。 蒋阔看向谈迟:“其实我最好奇的还是那群仙人,怎么一不小心又刷出好多新人物,诶——”蒋阔转头就要问陈满弘。 陈满弘早料到蒋阔要问问题,立马拒绝三连:“不知道,别问,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不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蒋阔嘴角一抽:“……这么熟练,看来你跟很多人都讲过啊。” 陈满弘:“我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吹牛的机会。” 杨开这时说道:“这些事等出去再一起讨论吧。” “好啊好啊!我们快出去吧。”彭城的头一直隐隐作痛,不舒服感萦绕心头,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愈演愈烈,听到杨开的话,他十分开心,应和道,“过了这么长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有预感再待下去我头就要炸了。哦对,那这个人怎么办啊?” 彭城说的是佝偻人。 杨开思索几秒,一锤定音:“不管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探寻这下面到底怎么回事,我们都要把他带出去。” 要带出去? 谈迟看向佝偻人,在触到佝偻人那死白的脸时,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意,转瞬即逝。 寸涧银微微偏头,涣散的目光似乎往谈迟的方向扫了下,最终又落到佝偻人那一片。 蒋阔盯着佝偻人,语气有些沉:“可是带出去他才会死吧。他已经适应了地下的环境,乍一出去肯定活不了。” 闻言,杨开纠结起来。 彭城也说道:“而且他现在也不能跟人交流了,带出去对他不一定好吧。但是就把他留在这里面也、也……” 彭城说不下去了。 “你应该可以帮忙。”寸涧银突然戳了下谈迟。 “对啊!死瞎子你终于当了回人。”蒋阔看向谈迟,“他就一个普通人,就凭迟子你的手段,想让他变正常不是信手拈来?” 谈迟一下成了众人的目光中心,但他迟迟没有动作。 寸涧银眼盲心不盲,看这情况,就明了谈迟不愿。 而对于厉害的人,寸涧银向来是很有好脸色的,便替他解围道:“我可以试着用蛊让他短暂清醒,但是后遗症会比较大。” 此话一出,谈迟立马说道:“不用,我可以。” 他往佝偻人的方向走了一步。 佝偻人似有所感,往谈迟的方向看了眼。 眼瞳灰沉,毫无聚焦。 “砰!” 突然,头顶的土石轰然砸下。 眼看就要砸到佝偻人,谈迟眼疾手快,抱过他躲到了一边。 “噼里啪啦。” 还有稀碎的泥土往下落,格子间上被开了个大洞,太阳光刷地照了进来。 “哈喽?”贺新年冒出头,往里张望,“有人吗?” “有人有人!贺新年,我们在这!”彭城跳了起来。 贺新年这才看清地下的景象。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手抵在眼前当望远镜:“这么多人?你们在下面开party啊?” 话刚说完,洞口处就又冒出一颗人头,是段书尧。 段书尧先扫了眼地下众人,同样惊讶了一瞬,目光才在谈迟身上停住:“看来你没事。不枉我们找这么久。” “看来你没事?”蒋阔下意识回了句,“看来你们出事了。“ 哪想,段书尧竟然点了头:“荆景和明欣言死了。” 蒋阔:“死了?” 武今彤此时走了过来,往下扔了几根安全绳。 段书尧说道:“先上来再说吧。” 蒋阔逮住一根安全绳,正要给谈迟,就听谈迟说:“你先上。” 先上就先上。 蒋阔留下一句“那你在我后面上来啊,我拉你。”就绑上了安全绳。 面前又被递来一根安全绳。 谈迟一看,竟然是寸涧银。 寸涧银又把安全绳往前递了下:“你上。” 谈迟笑了下:“你们先,我最后上。” 寸涧银顿了下,又说:“那给他绑上,你带人不方便上去。” 谈迟把佝偻人往背后推了点:“方便,不用担心,你先上吧。” 寸涧银没说话了。 哪怕有办法视物,寸涧银的眼睛也是货真价实的瞎。但这时候,谈迟却莫名觉得,那涣散的目光透过他刻意扯出的笑,看出了他的心中想法。 他拉着佝偻人的手紧了些。 “行。”半晌,寸涧银终于转身。 在地下的时候没感觉,一上到地面,蒋阔才发现他们离地有多深,肉眼一扫,估计都有十米了。 众人一一上了地。 蒋阔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嘴里喃喃:“怎么还不上来?啥时候这么会礼让了?”说着,蒋阔就要往洞口走。 然而,洞里并没有谈迟的身影。 蒋阔一惊,眼睛倏地瞪成了铜铃。 他跪在地上,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洞。依旧没有看到谈迟。 怎么回事? “迟子?谈迟?”蒋阔喊了声。 没有回音。 “不会出事了吧?”蒋阔加大音量,“谈迟!出来!跑哪去了?” 还是没有回音。 蒋阔等不及了,当即就要跳进洞里找人,却被寸涧银抓住了。 蒋阔很烦:“死瞎子放开我!” 寸涧银果然放开他,表情嫌弃,抓蒋阔的东西换成了虫子。 蒋阔:“……你干什么?我现在要找人,没时间应付你。” 十几只虫子叼着蒋阔的衣服,要把他往后拖。 蒋阔拼命挣扎,挣到一半,寸涧银可能是看不下去他的傻样了,开了尊口:“你已经蠢到觉得谈迟是出事了?” 这嘲讽的语气,这不屑的态度。 蒋阔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谈迟背着我偷偷跑了?” 寸涧银没回。 “可是他跑什么啊?他没有理由跑啊。他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跑?” 寸涧银走了。 蒋阔:“……” 他发誓,他以后绝对不会主动和寸涧银说话超过十个字了! . 谈迟确实跑了。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带着佝偻人一起跑了。 从见到佝偻人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一片乱了。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认错了? 谈迟不敢置信,却也心知自己不可能认错。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故作冷静仿若无事发生。 但在听到杨开主张带佝偻人出去时,谈迟做了个冲动的决定。 他要带佝偻人走。至少,佝偻人不该在这个状态下被太多人看到。 至于发现他擅自离队后五组会作何反应?段书尧会如何上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他们本来也奈何不了他。 就这样背着佝偻人跑了一路,等落地后,谈迟才发现,他竟然下意识跑到了昆仑山。 面前是双手合十的干枯和尚,脚下是五象阵。 山上下雪了。 顶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谈迟背着佝偻人进了五象阵。 “谏臣,你要干嘛?”古微生冒出来。 谈迟没理。 “……”古微生实在好奇谈迟要搞什么鬼,怒容刚升起一秒,就决定宽容谈迟的冒犯,默默看他动作了。 谈迟把佝偻人放到了地上,盯着他看了会儿,打算先给他整理一下。 这人最注重仪表,衣服多了个褶都要换下,如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这么个邋遢样,肯定会无法直视自己,愤而自杀。 不过瞬息,佝偻人就换了个模样。 身上衣服变成了藏青色的简单道服,头发被盘进方巾内,面色也变得好了不少,浮肿消失,肤色变回正常颜色,脸上覆着些细纹。 乍一看,竟是和正常人没差别了。 这是谈迟记忆中,男人的样子。 不久,男人就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眼神已然有了聚焦。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盯着虚空愣了半天。 直到,他听到了一声—— “师父。” 77. 离乱二百年 不得善终 师父。 有多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 祝平苍坐起身,靠在了青铜棺上。他看着谈迟,脑中光怪陆离一片混乱,眼眸却逐渐湿润。半晌,他才抬手摸了摸谈迟的脸,沙哑出声:“小龙?” 谈迟眼睫一颤,往祝平苍的方向靠:“是我。” “你……你活着,你活着啊——”几乎是叹息的一声。 祝平苍死死盯着谈迟,过往光阴如狂风过境,把眼前人吹成了记忆中的狼狈模样。 祝平苍嘴角一扯,似哭似笑:“你……长这么大了?” 如果是其他时候,听到这句话,谈迟说不定就会耍个宝。但偏偏是这个时候,谈迟像是被剥夺了说话的能力,半天也只囫囵吐出个“嗯”。 像以前一样,祝平苍揉了揉谈迟的头,再放下手时,面色已经缓和过来。他问:“你把我救出来的?怎么就你一个?” 问完,祝平苍才发现了谈迟身上的“奇装异服”,他脑中骤然炸开,不可置信地盯了谈迟良久,才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谈迟脱口而出:“离我们分开已经过了二百二十年了。” “分开……”祝平苍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沉闷的夜晚。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却还是历历在目、仿若昨日。没想到,已经过去百年之久了。 良久,他问道,“桃笙呢?” 谈迟垂了头。 二百二十年,人的寿命不过才几十年,过百的也不过两手之数。祝平苍不可能想不到桃笙已经去世。 谈迟也不可能想不到,祝平苍问的不是桃笙是否还活着,而是在他离开后,桃笙过得好不好? 死和死之间也有不可跨越的鸿沟。 谈迟舔了下唇,说道:“寿终正寝。” 这几个字谈迟说得极慢。 祝平苍像是没注意到这点语速的差别,挺高兴地笑了声:“好,好——那闻丹心那小子呢?” “……”谈迟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抖:“死了。” 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大人撑腰似的,谈迟又重复了一遍:“阿丹死了。” 祝平苍眼瞳一缩,把谈迟抱进了怀里。他说不来什么贴心话,只能拍着他的背,僵硬地问出下一个问题:“那……崔茂松?” 谈迟吸了下鼻子:“也、寿终正寝。” 偌大的五象阵内沉寂下来。祝平苍一时没再说话。 良久,祝平苍才垂眼,问:“那小龙呢?” 谈迟一顿,抬头看向祝平苍。 祝平苍声音很轻:“这二百多年,小龙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无意识地,谈迟深深叹了口气。他答:“挺好的。” “你们……” 不想再深入下去,谈迟急忙转移话题,问道:“师父,您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会被埋起来?” 祝平苍眼角一抽,沉闷的气氛一下散了个尽:“哎,技不如人,当时我毫无还手之力,轻易就被他们捉住了。他们捉住我后本来想杀了我,但是后来不知怎的又把我绑了起来,过了没几天就把我带走,埋一会儿又挖出来,埋一会儿又挖出来,最后把我扔到了那里面。 “你肯定看到我划的画了。后来我尝试过找出去的路,但我根基已毁,找到了一条路又没能力出去。在里面太难熬,没人说话又没事干,我本来还想把那地方装饰一番,结果饿得实在没有多余力气,只能一天到晚的想东想西,想着想着就没个人样了。没想到一下就过了百多年,不吃不喝不做人的,竟然还没死?我实乃天人啊。” 谈迟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起初认识祝平苍时,谈迟并不知其姓名,只知他道术高超,会驱邪做法、点石为金、大变活人、扫荡恶鬼、飞天入地、神通变幻等等等等。 总之,因为会的杂且多,又很会拉拢人心,还是被人们以仙人之名称呼表尊敬了。 而仙人本人和他的手段一样非常接地气。比如,他的道号,既不带云、松、春,也不子、者、仙,而是叫“浪山风”。 浪山风,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却无端带着股潇洒飘逸之气,如同本人之性情。哪怕二百多年过去,也仍留着过山浪风之余温。 随便什么人被这么磋磨都是痛苦不堪的,祝平苍却一字未提那些难平心绪,而是三两句略了过去,还有闲心调侃自己一句。 谈迟笑了下,疑惑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您?” “不知。”祝平苍摇头,“经我观察,他们像是在做什么……试验?当时跟我一起被埋的还有三四个人,刚开始还好,后来随着被埋进地下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就逐个被憋死了,就剩下我这跟独苗……” 听着听着,谈迟突然想起,这个埋进又挖出的动作怎么有点熟悉? 他把记忆翻了个遍,终于想起,胡顺秀似乎就被江相派给过这个任务,胡顺秀还因此三观重组了。 这事不会和江相派有关系吧?江相派这么早就在这么做了? 脑中思绪万千,谈迟同时还听着祝平苍说话。 “这事也是奇怪,我就是不死。他们也很奇怪,还特意把我埋进地里整整十多天,我都没死成。被活埋不死就算了,还能勉强解释是一次次重复适应了。可是后面被关进地下面,我怎么还不死呢? “那些人也不相信,又拿刀砍我又拿剑刺我,血都流干了我都硬是不死,你说这奇不奇怪,我都在想,难道我是神仙下凡?当初要是知道我有这神通,就不和你们分开了,直接……” 当初? 毫不相关的两个字,谈迟却心神一震,仿若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沉闷、冰冷。最后留下寥寥几句话,祝平苍和他错身擦过,背身而立时,祝平苍没有停顿,大步迈出。而谈迟站在原地,心念狂乱。 他当时在想什么? …… 他知道祝平苍为什么死不了了。 可是…… 怎么就? 谈迟不敢置信,呼吸都凝滞住。 祝平苍说完了 ,却见谈迟一脸苍白,眼神直愣愣的,像是受了什么冲击。 他喊了声:“小龙?” 谈迟倏地抬头,开口就是:“是我害的您。” 祝平苍很奇怪:“什么意思?” “砰!”地一声,谈迟直直跪到了祝平苍旁边。 “哎呦,怎么突然跪下了?现在想起行礼了?不对,我不是没让你们给我行过礼吗?”祝平苍惊了一瞬,连忙要扶。 谈迟却给祝平苍磕了个头。 祝平苍一吓,手往前一挡,接住了谈迟的头。他语气变凶:“有话好好说,动不动就跪像什么话!我是这么教你的?” “是我害了您。”谈迟皱着脸,抓着祝平苍,“您死不了是因为我。您走的时候,我、我在想‘祝平苍不许死’。” 祝平苍愣了下,说道:“你想就想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想想还能成真?” 说着,祝平苍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看着谈迟:“你、你……” “我……”谈迟就要说话。 祝平苍连忙按住他,说:“等下等下,你等我想想。所以……所以……对啊,你都活到现在了,我早看出你有问题,你和闻丹心天天那样我就在怀疑了……你、你……” 祝平苍终于理清思绪:“小龙,你别急,你先跟师父说说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问题?” 谈迟默然片刻,低声说道:“师父,我先给您讲个故事吧。” . “天为何物?” “天者,在上之清清者也。” “清清者又是何物?” “清清者,太空是也。” “太空之上,又是何物?” “太空之上,清之清者也。” “之上又是何物?” “清之清者之上,更为清清之清者也。” “清者穷尽处为何物?” “先贤未传,古籍未载,愚师不敢妄言。” “弟子受教。” 余晖掩映中,少年起身,朝老者鞠躬。 过了几日,少年又找到老者,两人坐而论道。 老者曰:“六合之中,天地人物存焉。天有天道,地有地理,人有人伦,物有物性。有天道,故日月星辰可行也;有地理,故山川河海可成也;有人伦,故尊卑长幼可分也;有物性,故长短坚脆可别也。” 少年问:“日月星辰,何人推而行之?山川河海,何人造而成之?尊卑长幼,何人定而分之?长短坚脆,何人划而别之?” 老者道:“皆神所为也。” 少年问:“神何以可为也?” “神有变化之能,造物之功,故可为也。” “神之能何由而来?神之功何时而备?” “先师未传,古籍未载,愚师不敢妄言。” 少年不再言语,抬眼看天。 这一看,就看了几十年。少年也变成了老者。 但他比老者更有名,人们总恭敬地称他为——老子。 78. 尔当成神 目如深渊珠清澈,鼻含双梁中如辙。 老子自幼聪慧、静思好学,爱听家国兴衰、战争成败之事,对于祭祀占卜、观星测象也极为擅长。 但老子最感兴趣的,是参悟大道。什么是人?什么是神?天地为何而生?万物为何而活? 闲时,老子总是坐在山巅,感受天地,感受“道”。 但老子并不只在这个时候才会感受。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与人交谈时,和贤者论道时,做事时,任职时。 一日,老子又坐在山巅。他闭目调息,再睁眼时,竟发现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正从空中飘扬而下。 这东西像是有眼睛似的,精准飘到了老子面前,被老子伸手接住。 柔软、薄韧。 老子没摸出这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是什么,他没见过。但上面写的字他却认识。 只有四个字——尔当成神。 成神? 老子有些心动,但心动过后,是疑惑。 为何他可成神?要如何成神?这字是谁写的? 老子下了山,却发现,被认为“当成神”的不止他一人。 当今之世,周道衰矣,其它方面却颇有发展,譬如开辟思想创建学说的诸子。名望颇深的贤人志士都收到了这个东西,他们称之为“无名书”。 诸子中,同样收到无名书,还和老子打过交道的,是孔子。 当初,孔子问礼于周,和老子坐而论道,也算是处成了半个知己。收到无名书的第一时间,孔子就找到老子,说了此事。 两人讨论半天,皆不知这无名书的背后到底是好是坏。莫非真是天上神仙指点? 老子认为可以一试,既然要他成神,那他就成神,看看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子的态度却是敬而远之。他们根本不知道无名书背后是好是坏,是否藏有阴谋,还是不要贸然行事的好。再说,人都做不好,成神也无用。 两人都尝试说服对方,但最终谁也没说服谁,反而争吵一番,拂袖离去。 老子打算去找另一群人。 当时,老子提出的“道”已然风靡,新奇间,很多人追随老子想要悟道。还有少数巫觋后代,虽不再事巫,但仍掌握着感天应地之法,在不断修炼。 这群人,被统一称为方士。 老子找的就是他们。 同样的,他们也收到了无名书,且他们的态度和老子一致,都对“成神”有想法。 但他们比老子要疯狂,拿到无名书后,就开始了无休止的修炼,认为修到极致,即可成神。 刚开始,老子也是如此。但修了半年多后,除了实力有所进步,并无一点成神征兆。 老子很疑惑,难道是方法错了? 他转念一想,确实是方法错了。 拿到无名书的不止方士,如果只有通过修炼才能成神,那从不修炼、甚至有些对修炼嗤之以鼻的诸子企不是连成神之机会都没有?可他们是收到了无名书的。 所以,成神一定另有途径。 老子苦思冥想,想着想着,抬头间,他竟看到天上出现了一只硕大的眼睛! 这只眼睛由云气组成,只勾勒出个大致的形状,并不细致,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眼睛,出现时有很强的注视感。 这是怎么回事? 老子一揉眼睛,正待细看,云眼却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同时,天上又飘下一份无名书,上书五个字——杀身者成神。 老子浑身一震。 杀身了不就死了吗?如果死了就能成神,那岂不是说明世界上死去的人都是因为成了神,而活着的人都是预备神了? 实在荒谬。 老子拿着无名书,正要和方士们一起讨论,就见他们捏着“杀身者成神”的无名书,精神已经陷入癫狂。 他们高兴地手舞足蹈,纷纷认为是神明降旨,炫耀几句话后就兀地自刎,要杀身以成神。 不过片刻之间,就已是血流成河。 老子立刻就要阻止,却被认为是居心不良,要阻挡他们成神,被众人排挤在外。 老子无奈看着眼前乱象,又看着无名书上的“杀身者成神”五字。莫名地,他想起了孔子对无名书的态度——不知来处,不明意味,或怀恶心。 此时此刻,老子有些认同孔子了。 好在,并不是所有方士都这么利落,能谈笑间举刀自刎。犹豫着踌躇着,头脑就冷静了下来,没再做出傻事。 他们和老子商量了一番,决定先观察看看这群杀身的方士是否真的成神。 答案是没有。 一连几天过去,眼前的尸体都一动不动,开始变得僵硬、发出臭味。 是真的死了。 总不能是成神也要走流程,一步步等老神批新神吧? 等待的几日里,老子也没闲着,反而悟出“杀身”的真实含义。 身体是什么?是他们为“人”的证明,有这副身体,才说明他们是人,而不是其他什么猴子猪狗。 而成了人,就要融进人的生活,接受人的道理,遵循人的法则。□□已经成了“人”的专属,也成了无形的框架——既有了这幅身躯,就不能学禽兽饮食作息,不能随草木飘荡逐流。 所以,要想成神,肯定就要摒弃这副框架,彻底毁灭属于人的一切,向神看齐。 所以,“杀身”,实际指的就是从人到神的全方位的蜕变。 老子想到了一个办法,即灵魂出窍。 这灵魂出窍说着简单,实际想练是很难的。哪怕幸运地能出窍,却也只能维持片刻,过时还不回到身体,那就是身死道消的后果。 当时还没有什么境界的划分,老子已是当世最强,也练了足足十年,才练出此法,灵魂想要出窍多久都没有限制。 一次,他让信得过的几人给他护卫,自己则灵魂出窍,试看是否能成功成神。 然而,刚出窍没过多久,老子竟然下意识地往天上飘去了!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把他往天上引。 奇也怪哉。 难道这就是成神? 老子有些欣喜,他已经站得足够高,低头俯视时,万物尽收眼底。实力强了,很多看不到的东西,竟也能看到了。 也是在此时,老子看到南蛮之地竟然有一巨大结界。 结界内,关的是无数精怪。 这些精怪面带怒气,对着人族的方向又打又咬,像是泄愤。如此滔天的怨气已然把南蛮之地熏得黑气冲天,看着甚是吓人。 而结界外,竟然还套着一层结界。但里面关着的精怪偏少,看起来好像只有一支族类。 观其体貌,是狐族。 狐族中有一精装老者,此时正好抬头,看向了老子。 霎时,他面色变得惊惶,指头互相掐了几下,脸色更沉了。当即飞出结界,狂吼一声:“危险!速回!” 这声如同惊雷,把老子激动的心给震平静了。 他不禁疑惑。 这些精怪是什么时候的产物?为何从来没听说过它们的存在?它们又为何被关在结界里?狐族又为何单独一个结界?这老者为何冲他喊危险,要他回去? 老子权衡片刻,还是奋力一搏,摆脱那只无形的“手”,回到了身体里。 很快,老子赶到结界所在处,见到了老者。 老者看起来松了好大一口气,一句寒暄都没有,先迫不及待给老子讲了上古时期人族与精怪族一战的故事,到最后,又讲到姜子牙重建结界的事。 其实,当年姜子牙为了能永除后患,除了重建结界外,还里通狐族,和它们做了交易 。 姜子牙何其聪明,他早看出了狐族的不同。它们虽属精怪一族,对人族却没什么怨气,反而更憎恨同族精怪。 无他,冲天的怨气严重影响了狐族的修炼,它们的生存空间本就小,还要时刻面临着争夺地盘的斗争,简直心力交瘁。 久而久之,对同族的怨气就超过对人的怨气了。像狐族这样的族类虽不多,但也有几个。 只是姜子牙权衡一番后,还是只选了狐族一族。 姜子牙秘密和狐族长老交谈,称他可以把狐族放出结界,但狐族并不能回到人族的地盘,而是在结界外另竖一结界,只供狐族一族休憩。 狐族要做的,就是把个别钻漏洞侥幸逃出了结界的精怪或杀死、或赶回去,不要让它们跑到人族作乱。 只要狐族帮姜子牙守五百年,等到人间至强者出世,找到人间至强者告诉他前因后果,和姜子牙给他留下的线索,人间至强者便会放它们出结界,从此人族的地盘,就是狐族的地盘,天高地阔任它们扎窝。 狐族长老听完就知道姜子牙用心不良了。 让它们去挡杀精怪,这不就是借刀杀人,要把精怪对人族的怨气全转移到它们狐族身上吗? 届时,狐族就被姜子牙这招孤立开来,要想活下去,就只能从一而终站在人族这一方。 姜子牙这是给他们人族找了个保护罩啊。 还是最少能给他们守五百年的那种。 但是,像狐族一样对精怪族抱怨,想要逃出结界安心修炼的还有其他部族,如果狐族不应姜子牙,姜子牙大可找其他部族,逐一找下去,总会有部族同意,到时候它们就是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 可是他们到底和人有异,如果答应,就算事成,人族又会否接纳它们呢?若是不接纳,到时它们不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可话又说回来……再在结界内待下去,狐族迟早会被拖垮。 思来想去,狐族长老同意了姜子牙的交易。 姜子牙说到做到,很快在利用四象阵重建的结界外,又建了一圈结界,地盘大小比得上所有精怪挤在一堆的南蛮之地了。 并且,姜子牙还把人族的卜算、修炼之法教给了狐族,还专门为其创了一化形之术让它们的修炼之路走得更宽了些,给了狐族一个老大的甜枣。 就这样,狐族尽职尽责挡杀精怪五百年后,在平常的一天,看到了灵魂出窍的老子。 强者的气息过于引人注目,狐族长老立马就想到了当年和姜子牙的约定,掐指一算,算出时机已到。 长老立马大喊“危险!速回!”——具体是什么危险,有没有危险,老者是一概不知的。它只是急于把老子喊回来,老子要是真的飘着飘着飘不在了,它上哪找人去啊? 听完长老的话,老子问:“太公当年给我留了什么线索?” 长老只答了三个字:“上昆仑。” 老子即刻启程前往昆仑神山。 姜子牙并没有采取多余的保护措施,老子很轻松就找到了四象阵。他没太注意四象阵的摆设,第一眼就被四象阵角落的一个盘腿人像吸引了。 在盘腿人像的下方,放着一卷木牍,木牍上有字。 是姜子牙留下的。 上面详细说了四象阵的作用。 原来,在重建结界时,姜子牙还推演出了三千年后的大灾。但他算不出更多大灾的信息,只知其从天而降,且三千年后的人们无法与之抗衡。 姜子牙就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挡大灾呢? 天地无边,有太多姜子牙没去过的地方,如果把天地都摸清,会不会找到生机呢? 姜子牙走遍了山川河海,就这样过去很久,生机还真被他找到了。 在极南之南,姜子牙看到了朱雀神兽。 真的朱雀!活的朱雀! 79. 狐仙啊狐仙 身形劲健修长,体态凌厉威严,头顶赤红翎羽,自带神火威压。通体赤红,覆羽金橙焰黄,行动间似裹挟流动明火,展翅即遮天盖日,巨大无比。 这就是传说中的朱雀神兽啊! 姜子牙欣喜若狂,又分别走遍极东之东、极北之北、极西之西,果然看到了青龙、玄武、白虎。 但在极中之中,姜子牙没找到黄龙的踪迹。 他很快想明白其中缘由。 其实,在最开始,本来就只有四大神兽,第五个黄龙神兽的说法是后面才加上的。 而四大神兽是取的各方星象之形,是星宿的化身,本就不存在。 可它们为什么存在于世了呢? 因为念力。 起初,万物皆在修炼,灵性非常,起心动念间都有可能对外界产生影响,而当一致念力的范围极大、信仰极深时,便容易“想即真”了。 所以,在念力的作用下,四大神兽成真了。 但后来,修炼不再是主流,灵性也逐渐消失,人们的信念纷纷扰扰不再纯粹,也不再坚定。 故在此时诞生的中央神兽黄龙,自然也就不像其他四大神兽一样,能够存活于世间了——就算能,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姜子牙试着去接触了下四大神兽,发现它们竟然格外的……单纯?简单来说就是除了力量还在,其他方面完全不像神兽,很容易被套路。 看起来一点不像传说中威风凛凛的神兽。 但姜子牙转念一想,不论是人还是精怪,说到底都是天地一浮萍,如果真能让现实的四大神兽各方面都符合传说中的神格,那确实有些太逆天了。 由此来看,四大神兽有些“缺陷”,倒也实属正常。 这也方便了姜子牙。他忽悠了四大神兽,让它们自愿长眠地下,自愿套上枷锁。 四神兽们仍然在天地四方之极,但它们被姜子牙缠上锁链,锁在了地下。 同时,姜子牙在昆仑山建四象阵,利用四大神兽的力量将四象阵作为关守精怪之结界的盾牌,以天地之炁为结界维持生机,只要天不翻地不陷,结界永不会消失。 虽然这样一来,若遇到世间大乱,天地之炁浑浊时,结界的力量就会随之减弱,不一定能关住那么多精怪。 但在当时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总比不知道什么时候结界就会被打破,时刻要挂念着去修补好。 同时,姜子牙还借四象神兽窃天地之炁,以真炁养真龙! 此真龙受天地精纯之炁供养,乃是道的化身,是高于天道、高于法则的存在,生来便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只要他一念起,整个世界都能颠覆。若真养出来,必能对抗大灾。 四象阵中的棺材,就是为真龙准备的生养之所。 但无论是四大神兽还是真龙,一旦被世人知晓,定会引来纷争。在真正的危险到来前,强大的力量只会引来垂涎。 所以,姜子牙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些事,而是把这些事记下来,借狐族告知后世至强者。他相信自己的决定,也相信自己推演出的至强者的品性。 将这些告诉至强者,一是传递信息,二是警醒后人危机无时不在,万不可丢弃修炼之路,不可耽于安逸。 又嘱咐了好多遍隐瞒四大神兽和真龙的存在后,姜子牙又说,他还有一惑需要至强者注意。 当年,姜子牙游走于山川河海时,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就是不管是人还是精怪死后,他们的魂都会往天上飘。 当然,这个现象也并不是那时候才有的。 姜子牙听其先祖说起过,在上古时期,死者的魂往天上飘是很常见的。 但因为万物皆在修炼,万物都能看到往天上飘的魂,太过常见就导致无人在意,有的好奇的也是好奇魂是什么味道,手一捞就把魂抓来吃了,吃完后发现竟然还有利于修为增进,于是吃魂这事就风靡了起来。 这事也算是当年诱发人族和精怪族大战的原因之一。毕竟魂没有那么多,想要吃魂长修为,就要杀人杀怪,自己制造魂。 最初,姜子牙也并不在意这些魂的去向,但自从算出大灾从天而降后,姜子牙就开始在意了。 这些魂到底飘去了哪里呢? 姜子牙曾试过灵魂出窍飘上去看看,但当他飘到高得不能再高,高得飘出了六合时,他的意识竟然开始变得模糊,不再能记起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了。 姜子牙被吓了一跳,费了老大的劲才成功回到地面。 他感觉到了危险。 而现在的他最不能做的就是涉险。 如今人族只有他一个能者,他还没做完要做的事。所以,姜子牙只能希望后世的至强者找出魂飞上天的答案了。 而他自己,在做完这一切后,将自己的魂镇在了四象阵里,保证这五百年间不会有人对四象阵造成破坏。 同时,如果此后人族遭遇了任何劫难,都可以来唤醒他,他将拼尽全力以护人族安宁。 最后,姜子牙才提到了关于狐族的事。 姜子牙首先告知了老子他和狐族的交易,才交代了把狐族放出结界的方法。 但在放出狐族前,他要老子首先把“狐仙”宣传开来。 按姜子牙的说法,老子要找人把狐族打造成“神”——若人们供养狐仙,虔诚敬拜,狐仙高兴了,就会保佑此人愿望成真心想事成。就算没有愿望,供养狐仙也可护宅保平安。 反正就是用尽办法,把狐族抬得越高越好。 老子懂得姜子牙的意思,他这是要把狐族架起来,让它们心甘情愿地和人族绑定在一起。 自从人族独霸天下后,结界外其实还是有少数精怪的。但它们和精怪族不一样,它们是寻常动物修成的精。 它们的地位是很低的,稍不注意就会被人打杀。狐族若是出了结界,到人类的地盘上也就成了寻常精怪,是会被打杀的存在,说不定还会被拉去祭祀。 姜子牙出这个“狐仙”的主意,一是把狐族的地位抬高,让它们出结界后好过些。 二是狐族一旦被架起来,想摆脱掉狐仙名号就难了——知道自己被人族敬拜、供奉,它们嘴都能笑歪掉。 其三,关守精怪族的结界是这样的,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里面能看到外面。一旦其他精怪看到狐族在人族过得这么好,就有可能把那些态度摇摆的精怪拉入人族阵营,削弱敌人力量。 就算有态度坚定和人族不共戴天的,也会怨屋及乌,同时恨上那些和人族为伍的精怪,祸水东引下,它们对人族的怨恨就会相对减弱很多。 不得不说,姜子牙想的这个办法实在厉害。 老子捋清思路后,将木牍收好,离开了昆仑山。 他先安抚了狐族长老,说再等他两年,两年后,狐族必定获得自由。 长老虽然失望,但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相信老子。 随后,老子立马在方士中召集了一批他信得过的,从头到尾把姜子牙的交代告知,并要他们和他一起造仙。 于是,在平常的一天,“狐仙”出现了。 经过老子的不懈努力,每天奔走宣传狐仙多有用、多厉害后,狐仙的存在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知道狐仙是一回事,相信狐仙有用是另一回事。 老子为了这事,可谓做了回“梁上君子”,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听墙角。 为了让狐仙知道人们的愿望是什么,当初造仙时,老子就专门强调过,许愿要说出来,包括你是谁住哪想在哪天干什么,信息越详细越好,这样狐仙才灵验——其实就是方便老子听到他们的愿望。 每次在墙角听到人们许的愿后,他都一一记住,并和其他方士一起去应愿。当然,他们应的愿望都是经过筛选的。 要符合道义,要适当,要好办。至于办不了的愿望,就当心不诚狐仙不给应愿了。 反正只要有人愿望成真,人们就会相信狐仙真的有用,认为自己会是被狐仙照顾的那部分。 对此,刚被放出结界的狐族长老表示:“………………” 虽然五味杂陈,但狐族确实对自己的新身份很满意,对比起啥都不会的普通人,它们不就是仙吗? 况且,它们能在人族拥有这样高的地位,比之那些还被关在结界里的精怪爽了不知多少。 既然狐仙已成,它们就真做一回仙也是不错的嘛。 老子观察了狐族几年,见它们并没有引起什么混乱后放了心。 随后,他去找了孔子。他还是想邀请孔子一起去探寻那些往天上飘的魂是怎么回事。 顺便,也探寻下无名书——自从看完了姜子牙的交代后,老子就开始怀疑,同样都是从天而降,这无名书是否和三千年后的大灾有点关系? 是大灾提前,还是大灾故意为之,为三千年后的从天而降做准备? 不出意料,孔子仍旧拒绝了。 他认为,不论是大灾还是神,都离他们太远了。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关注三千年后的大灾,而对眼下的乱世毫无迫切改变之心呢? 明明眼下才是最重要的。需要力量,但不能只有力量。如果无礼无制,就算他们提前阻止了大灾,往后也会迎来更多数不清的灾。 孔子想做的,就是结束混乱,恢复礼制,恢复秩序。 仁心道义才是破解一切之道。 孔子走了。 夕阳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长得似乎超出了时间的桎梏,深深印刻在这片大地上,永不消逝。 老子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竟感受到了一股澎湃的浩然正气。 此气不俗,可震鬼魅,可杀污邪,可正人心。 那时的孔子或许想不到,在未来,他所坚持的都得以传承,而儒家的“道义”二字也深深刻进了汉人的灵魂里。 在无数个生死存亡之际,在无数次大厦倾覆之时,正是那股至正至刚的浩然气,一次次撑住了汉人的脊梁,续上了汉人的脉搏。 而如今,在两人分别的十年后,老子修得大道,一炁化三清。 80. 真龙 祝平苍看着四周景象,倏地回身,看到了背后的青铜棺。他听谈迟说的脑袋发晕,眼下看到所处之地,更是觉得震撼。 他看向谈迟:“所以你是……” 谈迟摸了下青铜棺。就在他的手覆上青铜棺的那刻,像是回应一样,青铜棺上的花纹一闪,如注入了血液般流动起来。 谈迟说道:“我是姜子牙养的真龙,这里是……我的家。” “真养成了?那你……”祝平苍愈加震撼,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谈迟有些怀念:“其实花了很长时间。从西周到明末,我就在这个棺材里一点点从什么都不是变成一滩血水,再从血水变成血团,又长出人形,最后变成人。其实有好几次,四象阵都在被毁的边缘,我差点就成不了了。” 祝平苍有些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谈迟等了会儿,只好继续说道:“我醒来的时候有人正好寻来,带我下了山。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事,我……” 谈迟有些不知道怎么描述,舔了下唇:“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我的能力没消失,但我用不了了。直到……直到成为您的徒弟。您还记得吗?当时您教我道法,还夸过我学得可快了。” 说到这,祝平苍就想起谈迟练功的场景,没忍住笑出来:“当然记得,你是学的好,桃笙都比不上你。我当时还奇怪,桃笙于道法一途已经是极厉害了,竟然还有比她还厉害的,真可谓是人外有人。 “除了你们俩,最让我恼火的就是闻丹心那小子,学得挺认真,就是爱顶嘴,没事就洗涮我,我每次看到他都想先狠狠抽他几百下才行。” 想到闻丹心和祝平苍吵吵闹闹的场景,谈迟也没忍住笑了声。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跟您学了道法,我慢慢又能使用能力了。但是当时我不知道。我没意识到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我以为我还是普通人,我不知道我的能力会起作用。 “您走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您不要死,您不许死。 “我真的没想到,我这么一想,您就真的死不了了。是我害您受了那么多苦,我……” “……”祝平苍心情同样五味杂陈,“所以你竟然比我大吗?那我该叫你师父啊。” 谈迟一懵,露出了个笑。 祝平苍揉了揉谈迟的头:“小龙啊,不要说什么害不害的,你是我徒弟啊——” 谈迟并未欣喜,反而感觉到了什么。 “——过去的就过去了。只是,为师现在确实有一事相求……你既然这么厉害,就让我死了吧。” 气氛急转直下。 “砰”地一声,是心脏震落的声音。 “……”谈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可不想当死不了的老妖怪,活得差不多就够了。能被你找到带出来,再看你最后一眼,已经是福分,我满意了。”祝平苍笑着,隐约可见当年的意气风发,“人嘛,不过就是一脚生一脚死,没什么好可惜的。小龙,你就遂了为师的愿吧。” 谈迟张了张嘴:“可是、可是……” 祝平苍握住了谈迟的手,灼热的温度从手心传至四肢百脉。 他劝:“小龙,师父到底是个俗人,潇洒是假潇洒,地下实在是太黑太冷了,我在里面待了二百多年,想了太多太多,想到最后,只想一个死了。” “……师父。”谈迟终于抬眼看他,眼眶发红,“好多人、好多人在我面前死了,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阿丹,救不了……现在,在知道我害了您后,您要我亲手让您死,我……我会疯的。您就……您就心疼心疼我,您陪我活着吧。” “……” “师父。” 祝平苍重重叹口气,好像做了个天大的决定:“实在不行,为师可以变成鬼陪着你。” “……” 谈迟走了。 没走多远,只是出了五象阵,一个人坐在山上淋雪。 这一淋就淋了大半天。 谈迟只穿了件短袖,在大雪下坐了这么久,已然冻得全身僵硬脸色发白。 古微生实在看不下去,现了身要拉谈迟:“你是想冻死吗?进去躲雪啊。” 谈迟拂开他:“死不了。” “……行,你行。”古微生不再拉,干脆坐到谈迟旁边。 他刚一坐下,谈迟就感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给他暖成了人间七月天。 谈迟瞥向古微生:“温度调低点,不要破坏氛围。” “嘿!”古微生眼睛一瞪,“我好心温暖你,你还挑三拣四?热死你个没良心的!热死你!” 说着,古微生又加高了温度,打算把谈迟烤熟。 谈迟盯着天,没理他。 没人怼他,古微生很快偃旗息鼓。 坐了半天,古微生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戳了下谈迟:“诶,你讲那些都是真的?阿丹是谁?还有桃笙?啊,算起来你其实跟我差不多大啊,不对,我还是比你大,明末我都称帝好久了……” 古微生独自叭叭了半天,得到的回应只有扑簌簌往脸上拍的雪。 古微生又怒了,一拳砸在雪地里,面色凶狠:“回本帝的话!再把我当空气立马午门问斩!” 谈迟觑他一眼,转身背对古微生。 “……”古微生决定换成怀柔路线。他故意放轻声音,体贴似的问,“你说说你,没事在外面淋雪做什么,一个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又影响不到你。” 谈迟没有反应。 古微生加了劲:“他只是你师父,师父这个东西多的是,你要是真想要,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当你师父啊,我会的可多了,什么点石成金、点草成金、点树成金、点万物成金。” 谈迟不屑地“切”了声。 古微生脸黑了一秒,又转换好表情,绕到了谈迟面前,苦口婆心:“我是真不懂你们人,都两百多年不见了,还有感情啊?他想死就让他去死呗,我可以帮你让他以鬼的身份留在人间,永远不被阴差缉拿,我一句话的事。” 谈迟终于看了古微生一眼。半晌,他才说:“我只需要坐一会儿。你别吵。” “……嫌弃我?呵,你好样的。” 古微生拂袖而去。 祝平苍很无聊,无聊地数清楚了青铜棺上的花纹数量,又开始数朱雀像上的羽毛。 “喂,过来听朕吩咐。” 阴森威压袭来,祝平苍转头,看到了一只鬼。 这只鬼双手背于身后,侧身面对他,头以四十五度角望天,很有姿态。 祝平苍莫名其妙:“你是?” “凡人不配知道我是谁。”古微生甩袖,踏着极标准的四方步走向祝平苍,“你就非要死?活着不好吗?那么多人想长生不死,你倒好,轻轻松松就长生了,结果非想死。” 祝平苍看着一直围着他打转的古微生,更加莫名:“你怎么知道我要死?你刚才一直在偷听?我怎么没发现你?” “什么叫偷听?!”古微生差点破音,“我那是光明正大的听!我听点我谏臣的家里事怎么了?这是关心 ,够他荣幸一辈子了!” 祝平苍用了快一分钟,才让自己把“谏臣”两个字和谈迟联系上。 小龙都上哪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祝平苍心里腹诽。他打量着古微生:“朋友,你死之前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什么狗屁刺激?”古微生没听懂他的意思,也懒得懂,命令道,“喂,我叫你不要死你听到没有?你徒弟都在外面冻成冰棍了你也不知道去劝劝。他要真不舍得你死,你为了他活着不行吗?你是他师父诶。” 祝平苍却摇头:“你不懂小龙——” “你说什么?我不懂?有你评价我的份?!”古微生差点就要暴走。 祝平苍八风不动:“他能接受的,只是需要坐一会儿。” “……”古微生卡了壳,“为什么?你俩怎么说的一样?” 祝平苍哼笑:“因为我是他师父啊。” 在祝平苍的几个徒弟里面,最喜欢在他面前上蹿下跳的,是闻丹心。 闻丹心很不赞成他的行事风格,总觉得他是小人作风,做人应该讲道义,但祝平苍最不讲的就是道义。 四处行骗、杀人放火。 所以闻丹心喜欢跟祝平苍顶嘴,一直觉得祝平苍会带坏谈迟,想带着谈迟跑。 但在祝平苍看来,谈迟才是他们之中最“无义”的那个。 很多时候,在大事上,谈迟会很识大义有道德,对身边人也关心。但从小细节上来看,他又是视道德于无物,想干嘛干嘛不在乎一切的。 当然,不是说他坏,用“无动于衷”形容或许更合适。 他没有作为人的普遍情感,冷眼接受一切才是常态。 祝平苍觉得,谈迟就像是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人,一部分是长成人样的空壳。 只有面对闻丹心时,空壳和人才会短暂的合二为一。 祝平苍知道,谈迟和闻丹心的关系是天下第一好的。 很多次,祝平苍都看到闻丹心在教谈迟,教他伦理纲常,教他怎么和人交流,教他什么时候应该怎么笑。 祝平苍当时还很意外,笑还需要别人教才会吗?谈迟莫不是个傻子? 现在得知了谈迟的真实身份,祝平苍就完全想明白了。 天道无亲。 谈迟那些很“浮”的道义感,他像人的那部分,都是闻丹心一点点教出来的。 他其实什么都不在乎。只是苦于变成了人,就要时刻像人,要学习、要模仿,不能露出半点不同。 本质上,谈迟能坦然接受一切的奔来离去,只是因为被教会了情感,才学会了挽留。 但他最终会顺应祝平苍的离去,在坐一会儿后。 夜色渐深。 谈迟握了下被冻得僵硬的手,缓慢往五象阵中走去。 世界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本不是人,可在套上了人的壳子后,似乎也有了命运。 万物皆有其运行法则。他是高于法则的存在,却也不会随意干涉法则,他只是漠然看着一切的发生。 于是在成为人后,他也干涉不了任何东西。 被迫醒来,被嘱咐承担责任,被赶着学做人,被迫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 哪怕他已经学会了很多,也仅仅只是学会了。 谈迟甩了下头。 祝平苍没有睡,他靠在青铜棺前,手边是一堆草,正拿着编元宝。 嗯,两百多年过去,祝平苍依旧是那个唯爱金元宝的祝平苍。 81. 成也死忠 看到谈迟过来,祝平苍对他招手,说道:“我本来打算编八百八十八个元宝,想着等我编好了,你就进来了。没想到,我才编了八个,你就进来了。” 谈迟看了眼细致放在青铜棺上的元宝说道:“您也编不到八百八十八个。” 祝平苍是个很会“心血来潮”的人,想一出是一出,想的每一出都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放在以前,祝平苍最多编十个元宝,编完就会让他和闻丹心、桃笙三个人编剩下的,然后自己一身轻松出去招猫逗狗了。 谈迟拿起一个草元宝,看了会儿,说:“您想去其他地方转转吗?” 山顶是没有这种青草的。祝平苍在谈迟淋雪的时候下了趟山,为什么下山不知道,但谈迟猜测他应该是想再看看这世间的。 只是祝平苍在山下徘徊了几分钟,只摘了一把草就回山上了。 谈迟从头到尾都注意着祝平苍的动向,他不怕祝平苍走,他甚至希望祝平苍走远些。 但祝平苍回来了,而且没多久就在十八罗汉迷阵的影响下迷了路。 迷路了他也不急,很是悠闲地瞎转,走到哪算哪。眼睛也不看,差点就一脚踩下悬崖,谈迟这才看不下去,把他送回了五象阵。 编完第八个元宝,祝平苍拍了下衣服上的草屑:“不了,没什么好看的,都一样。” 他站起来:“你进来,就是想好了吧。” 谈迟膝盖一弯,直直跪在了地上。 祝平苍看着他的动作,没阻止。 “师父——”谈迟没再说下去,恭恭敬敬地给祝平苍磕了个头。 祝平苍放松一笑,手轻放在了谈迟头上。总觉得按理来说应该交代些什么,但又没什么好交代的。 最后,他说道:“小龙,我去了。” ——小龙,我去了。 恍惚间,祝平苍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又在一瞬后变得格外清晰,月光似乎透过两百多年的时光,透过庭院屋门,透过嶙峋山石,再次照了下来。 祝平苍一身藏青道袍,姿态泰然。他面无悲喜,只一片旷达之色,整了整衣衫,毫不留恋大步跨出。偌大庭院中只留下一句余音。 他说:“小龙,我去了。” 祝平苍是去赴死。他自己清楚,谈迟也清楚,所有人都清楚。 但谈迟还是忍不住想,祝平苍不许死。 可现在,谈迟不能这样想了。 祝平苍笑着闭上眼,片刻后,再没了呼吸。 “砰”的一声,一片衣角如重石、又如薄纸,从谈迟余光里划过,飘然砸在地上。 这世上能让人死得如此迅速、如此安然的,只有谈迟了。 谈迟抬起头,看了眼祝平苍的面容,然后坐在他身边,编完了剩下的元宝。最后,他把祝平苍和元宝埋在了昆仑山上。 “为什么把他埋在这里?不都说落叶归根,不如把他埋回他家乡?对你来说不过一秒的事。”古微生冒出头来。 谈迟正在给祝平苍烧纸,闻言动作没停,只说:“这里才是安宁之地。” “也对。”古微生点点头,“毕竟是昆仑山,少有人能踏足此处。” 古微生盯着谈迟烧了纸,却没再看到后续,疑惑道:“你不给他立个碑?” 谈迟坐到地上:“不需要。” 古微生的疑惑变成了好奇:“为什么?其实我老好奇你以前都干了什么了,你给我讲讲呗。” 谈迟无情拒绝:“不提供八卦。” 古微生狡辩:“什么八卦?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黑暗!我这是关心,你知道帝王的关心有多金贵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马谢主隆恩,然后把你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讲出来!这才叫识相懂不懂!” 谈迟充分发挥了谏臣的“不畏权贵、不攀皇权”的特质,直接道:“不懂。” 帝王果然喜怒无常。古微生没跟往常一样冲冠一怒,反而不知想到了什么,戳了戳谈迟,诱惑道:“诶,你不好奇阎王怎么判他,是把他打入地狱还是让他转世吗?我可以告诉你啊。” 谈迟瞟了古微生一眼。 古微生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我真的知道,我是鬼帝啊,这世上所有的鬼都归我管,他们是去是留都是我一句话的事。你要不信,你可以来我幽游城看看,看了你就知道了。 “正巧,再过几天就是十五号了,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啊。哎,能得到我这么个英明神武的帝王赏识,你真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幽游城? 谈迟耳朵动了动,想起古微生自称的“幽游鬼帝”。 他说:“幽游城是哪?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古微生哼笑一声,“我那可是人间鬼域,少有人知。除了鬼外,任何人不得入内,就是连你们捧着的那玄门五首,没有我的同意也进不来。” 谈迟:“这么厉害,那我怎么去?” “我同意了你就能来了啊。不过你要来也需要条件,我幽游城只有每月十五才会开门迎客,这是铁打的规矩不能破。 “等到那天,你只需要在子时先左转三圈,再右转三圈,最后闭眼前行十米,左行十米,再右行十米,记得期间一定不要睁眼,并且方向一定要对,要走直线,歪一点都不行。最后走完你再睁眼,就能看到幽游城了。 “哦对,你记得要举玉皇灯,没有玉皇灯开路,你就是走对了也不行,玉皇灯必不可少。” 谈迟挠挠脑袋:“玉皇灯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哎,不知道也正常,这世上除了我也没人知道入幽游城的办法。 “反正玉皇灯就是个很特殊的灯,要用上百种特殊材料,搭配特殊手法制成,制成后灯芯自燃、千年不灭。但是玉皇灯只能人手一个,不能用别人的,也不能一次拿好几个,不然就没用了。呐,你听好,我现在把做玉皇灯的办法教给你……” 古微生叭嗒叭地使劲输出。 谈迟一字没听。 不是故意的,他是真听不下去这种长篇大论的东西,一听就头晕。等古微生叭嗒叭完了,谈迟才说:“听不懂,好麻烦,不去了。” 古微生一吓就怒了:“你个死东西!你嫌麻烦早说啊,我都说完了你跟我说麻烦,我说那么多话不累的啊!” 真早说麻烦他也得被古微生骂着掐,谈迟懒得理他,随口一句:“行行行我错了。” 没想到,古微生更气了,掐住谈迟脖子就是一顿摇:“啊啊啊!你怼我啊,你为什么不怼我?你被冻傻了是怎么的?拿出你当初怼我的气势啊!!你这样显得我这么一个威猛高大的鬼帝多斤斤计较一样!我命令你一分钟内想出十句话怼我啊啊啊!!!” 古微生晃了谈迟半天,终于晃出来一声笑。 谈迟挥开古微生,忍俊不禁:“您这是不当皇帝改当霸总了?帝王心术没学会决定及时止损?” “……”古微生思考两秒:“霸总厉害吗?” 谈迟严谨道:“按你这个姓是厉害的。” “为什么是‘按我这个姓’?” “因为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一般都是打脸工具。” “切。”古微生不以为意,“那是人不行,我堂堂鬼帝,姓什么都是最厉害的。” “你当然最厉害,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求着别人怼的霸总了。” “……我掐死你!!” 在外面坐着太冷,谈迟回了五象阵。 算算日子,他不告而别也有两三天了,不知道蒋阔他们都是什么反应。 谈迟打开手机一看,信息栏一片干净。 啊,没有信号。 谈迟没动,只是等了会儿,手机就像粘在了信号基站上面一样,信号直接满格。 很快,咚咚咚的,无数条信息一起涌了出来,差点让手机卡屏。 等了好半天,才没了信息弹出来。 谈迟先点开了蒋阔的信息框,发了很多,全是质问谈迟为什么一个人跑了,发生什么事了。 只在最后发了句有信息量的,说段书尧跟五组上报的是他被那伙杀手抓走了,没说他是擅自离队不辞而别,五组也就没追究这件事。 蒋阔的意思就是,谈迟不用担心回五组后如何解释,所有人都给他瞒得好好的,不管谈迟在做什么,看到了回个消息,让蒋阔知道他是安全的,并告诉蒋阔什么时候回来就行。 谈迟有些意外,没想到段书尧竟然没如实上报。 虽说谈迟并不担心段书尧实话实说五组会对他做什么,但也是一片好意,谈迟找了首“感恩的心”歌曲链接,给段书尧发过去了。 段书尧回的很快:“就这么感谢我?” 谈迟想了想,暂时没回,先看了其他信息。 武今彤、叶子、彭城他们都给谈迟发了信息,和蒋阔的大差不差。 倒是段书尧另外发了视频过来。 从封面可以看出,是段书尧他们解读竹简的视频。手机被放在和他们齐平的位置,宛如谈迟也坐在那。 行,讨论也没忘带上他,很有队友情。 最后是秦谣。 秦谣早在谈迟到秦墓后没多久就给他发了信息,问去了哪里?但可能是因为太忙了,秦谣发过来的语音连话都没说完,后面没得到回信,也没抽出时间骚扰谈迟。 结果,谈迟刚松了口气,秦谣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谈迟果断挂断,并语音:“现在有事接不了,有话直说。” 秦谣果然挺忙,没有固执地打视频过来,而是听话发了语音,说:“五组发现我的身份了,估计没多久会派人来,这是个机会,我会跟他们透露一些消息,你想隐着还是亮相?” 谈迟很是意外,都没来得及调侃秦谣竟然记得来问他意见,先问道:“怎么发现的?你在他们面前现身了? “不应该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不是向来不现身于人前,任何事非必要都是让手下去干,还能被发现了?” 秦谣很快回复:“就是之前开会说要提供教义资料,手下人提供的时候吹嘘我多么多么厉害,吹过头把我变成活尸存活于世的事吹出来了。” 谈迟差点笑出声。 秦谣会肆无忌惮待在解尸门,就是因为解尸门是他一手建立,门人都是他的死忠粉,把他当神仙捧的,办事方便,又不用担心后患。 结果现在因为死忠粉暴露了。 谈迟先录了一段长达二十秒的嘲笑过去,才说:“我隐着,别透露我的存在。” “咻”地一声,语音发了过去。 一分钟后,秦谣发来一个字:呵。 82. 始皇 谈迟点开了段书尧发来的视频。 没在视频里看到蒋阔和卫简仪他们,应该是押着陈满弘回中五了。 为了谈迟方便,段书尧是先把翻译过的竹简内容发了过来的。 谈迟退出视频,先看了眼照片。 很巧,竹简里记载的正是老子收到无名书,塑造狐仙,最后一炁化三清的事,以及这之后的后续。 记载竹简的人自称自己为尹三耳,是老子的徒弟——尹喜的曾曾曾孙。 . 一炁化三清其实就是老子修出了两个分身,加上本尊一人就是“三清”。 老子并不是空手离开四象阵的。 姜子牙将所有上古功法归纳整理,并将自己的所有修炼心得经验记录下来,全都存进了四象阵,嘱咐老子将这些功法带出去,于合适时拿出供人学习,最好使人人都能修炼自保,这是他为了应对大灾而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老子将功法取了出来,并开辟空间将功法存了进去,交给了徒弟尹喜,嘱咐他待到时机合适时,再将功法公布于世间。 而其中一个最弱的分身,则是进入空间,以无边命魂之力维续空间运转,保功法古籍万万年不腐。 另一个分身跟随姜子牙入四象阵,待需要之际被后人唤醒。 而老子本尊,则毅然杀身,登天问道。 而尹喜,被老子交代后,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想把空间里的功法现于世间。 但他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于是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后人,后人一代代找下来,就找到了尹三耳这一代。 此时,秦朝刚刚统一,天下初定,始皇嬴政以其独有的魄力推行郡县、统一律法、修灵渠建长城。 虽因这一系列措施导致民生艰苦,尹三耳却看出了这里面的万世之功,也看出了嬴政的野心。 他觉得,嬴政是个狠人。狠人的特点就在于,能担事,无论用什么手段。 所以,尹三耳认为时机正合适,很快找上了嬴政。 那晚,嬴政刚要歇息,就见一人突然出现在了寝宫中。 没有惊动任何人,绕过了防守严密的守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嬴政没有惊慌,他甚至没什么反应,只是自如披上衣服,说:“既来了,就报上姓名。” 看嬴政这么冷静,尹三耳心里一喜,觉得自己真是找对了人。他走近嬴政,先十分有礼节地拜了拜,才说:“小人尹三耳,来此是因为有要事要报于始皇。” 嬴政看了会儿尹三耳,才坐下了。 “说。” 尹三耳立即说了那些往事,并说明了来意。 他来找嬴政,是因为觉得始皇帝定有办法带领人族对抗大灾,找出魂飞于天的真相,也能妥善处理老子留下的功法。 说完,尹三耳双手结印。 嬴政只见眼前突然出现一黑白双鱼图。双鱼图在空中转起来,越转越快,越快越散,最后“哗啦”一下散没了影,一白森阶梯现于眼前。阶梯尽头,是一个很宽敞的空中楼阁。 真实的,立在空中的楼阁。 两层楼高,楼外是老子的盘腿像,似在看守。 嬴政几步踏出,顺利进入到了楼阁内,于是就被满目竹册花了眼。这就是姜子牙留下的上古功法。 嬴政简单翻看了下。 看起来很厉害,嬴政很心动。但他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有多余的时间拿出来练功,这些功法终究不属于他。 等嬴政拿了功法,尹三耳终于一身轻松,索要了点钱财,就拍拍屁股云游天下了。 他对人族的未来没有责任心,把手里传了好久的“老古董”交给嬴政就已经是负责。现在没了负担,他自然是怎么好玩怎么玩。 而嬴政这边,他没时间练功法,不代表所有人都没时间练。嬴政瞒下了这些事,以寻长生不老药之名召集天下方士入宫。 不久,就召来了数百方士。 嬴政什么都没跟他们说,挑挑拣拣出来了部分功法,就安排他们练,并下了任务,想个办法让那些往天上飘的魂不往上飘。 顺便研究出个不用费劲练功、不用时间堆,只要吃了就能让普通人拥有神通的丹药。 再顺便给他弄个长生不老药出来。 这几个任务可谓简单粗暴,把几百方士的脑袋都差点给暴没了。对比之下,竟然是长生不老药最简单? 方士们欲哭无泪。他们这几百人里,有不少其实啥都不会,只是为了托长生不老药之名骗点钱财,一听任务这么难当即就要逃。 结果嬴政早就料到有人滥竽充数,一开始就安排了人守住他们,看到跑的就抓,抓完之后集中一起杀。 杀鸡儆猴,剩下的假方士不敢再跑,又不能坦白自己是为骗而来,只能硬着头皮从头开始学。 只有真方士非常开心。他们识货,看得出来嬴政给的功法都是真正的上古功法,非常积极地开始练。 但练了没多久,方士们发现,功法是好功法,可绝大多数都练不了。少数能练的也很麻烦,还需要他们自己先转换一番。 事易时移,这些上古时期的遗物,已经不适合现在了。就比如一点,里面记载只要在呼吸就是在修炼,所以可以通过呼吸吐纳怎样怎样。 然而到了现在,呼吸就是呼吸而已。修炼就像吃饭,不再像以前看到生肉就能啃,而是需要先备菜煮熟才能吃。比如要做到呼吸吐纳前,还得先做到好多步才行。 方士们将这事告知了嬴政。 谁料,嬴政并不意外。 其实,早在召集天下方士时,嬴政就把功法全拿出来供其后代学习了。是以功法练不了的事,在方士们鼓起勇气反应之前,嬴政早就知道。 但并非所有功法都练不了,有些姜子牙本人总结出来的就还可以练,但嬴政不准备拿出来。 他的观念很简单,力量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天下方士可以学,却不可以学全,不能威胁到他的王朝稳固。哪怕他自己不练,也不会留给外人。 他只相信自己的血脉,他的子女本就要继承他的王朝。 所以,面对扼腕叹息功法浪费了的方士们,嬴政随意安慰了两句,就让他们不再练功法,专心想办法完成他给的任务就行。 有功法在先,众方士对始皇的命令不自觉就听从了很多。 谁让他们会联想呢,这又是功法,又是魂飞于天,又是让普通人有神通的。他们认为,始皇一定知道什么秘辛,是为了人族在暗中做准备。 所以哪怕任务很重很离谱,他们也极其认真地在想办法。 但有一人不同。 此人叫徐福。 在众方士回去抓脑袋想办法时,徐福独自找上了嬴政。 徐家从祖上就是方士,和老子关系很好,当年还和老子一起传播过“狐仙”,后来和狐族的关系也保持得不错。 所以,徐福知晓很多内情。 他来找嬴政,是为了提供一个信息。 当年,收到成神无名书的不止是人,还有很多精怪族也收到了,其中一个就有狐族。 只是狐族留了个心眼,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这件事,后来才在和徐家人聊天时说漏嘴。 狐族还透露,结界内收到无名书的精怪族已经秘密团结起来,疯狂修炼想要成神。 当然,有姜子牙留下的结界在,徐福并不太担心,这也不是他要说的重点。 他想说的是,变成“狐仙”后,狐族真的或多或少拥有了神力,他们就是不听墙角,也能听到人们的愿望; 就是什么都没练,也会了些人们赋予的能力。 因为人们相信它们有力量,相信狐仙无所不能。 从春秋到大秦,狐仙信仰已经融进了所有人的生活中,甚至有了“无狐不成村”的说法。 这让徐福发现了念力的力量。 于是他想,或许他们也可以利用念力,让那些飞天的魂再也飞不上天。 虽然嬴政从未明说,徐福也能简单窥得嬴政的想法。 作为始皇帝,嬴政是很有野心的,他要大秦延续万世,也要华夏永世繁荣,对于老子所托,他还是很上心的。 但以他们的能力,想要探清那些魂为什么升上天,升到了哪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不如就从根上解决,让那些魂再也飘不上去。 于是徐福提出,可以利用念力,在民间宣传“鬼魂”。 即,人死之魂为鬼,鬼居于地下,只有死时怨气极深的鬼才会停留在人间。 但鬼若留在人间,必会四处作乱,轻则作弄人让人倒霉,重则害人性命。 故若看到遗留人间或不回到地下而是往上飘的鬼魂,一定要找方士做法,把鬼魂驱回地下。 只要所有人都坚信不疑鬼魂的存在,念力起了作用,那些飞天魂自然不再往上,而是坠到地下。 于是,半月后,《诘咎》问世,里面详细讲述了鬼的来历、外形、习性和种类,并重点说明“鬼需有所归,无归则作祟”,鬼是使人致病招灾的始作俑者,最后还附了几个简单的驱鬼方法。 当然,要让念力发生作用,还需要让鬼真的出现。 嬴政便让徐福主导,打发那群方士配合,开始“装神弄鬼”。 方士们开始四处听墙角。 接连倒霉?那是有鬼作祟,让我来驱鬼;突然摔跤?那是小鬼捣乱,让我来驱鬼;噩梦不断?那是梦鬼偷食精气,让我来驱鬼! 但方士毕竟只有几百,整个大秦有那么多人,他们就是日夜不停地听墙角也听不过来。 所以方士们充分发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刻意藏于暗处施法,制造些坏事,再跳出来说有鬼,我来解决!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民间百姓但凡有一点不顺,又没能力找方士,就会按照《诘咎》上的驱鬼方法驱鬼。 如果变好了,从此就对《诘咎》坚信不疑;如果没变好,那就是鬼太厉害,只能找方士才能解决。 大秦以前,人们眼中的“鬼”仅指祖先之灵,是需要祭祀、供养,以求护卫家宅平安兴旺的。 而自大秦后,鬼就成了与人对立,需要驱赶的存在了。 与此同时,嬴政的身体每况愈下,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也毫无踪影,生命流逝带来的失控感让他焦躁,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 看着帕上干涸的血迹,嬴政想,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了四象阵里的姜子牙和老子,既然早就等着被后人唤醒,那不如就由他来唤醒罢。 他要这两位人间至强为他推演未来,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推演。 就算他死了,他也要这个世界按照他的意志运行。 嬴政召来了徐福,要他即刻前往四象阵,把姜子牙和老子带过来。同时,嬴政派人把尹三耳抓了回来,要他留在宫里做事。 但徐福还没来得及动身,就有一邪物突然入侵大秦,秦人应对不及,顷刻间就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最后,秦人虽抵抗住了邪物的入侵,却也损失惨重。 如此悲痛之时,始皇却骤然去世,大秦自此再无依靠了。 尹三耳心痛不已,将所有事记载下来,一同埋进了始皇陵,并打算把后世的事都以这种方式记下来,让始皇就算是死后,也依旧能够知晓后世之事,也算圆了始皇的念想。 83. 金光闪闪孔雀龙 竹简到这里就没了。 段书尧有些不可置信,按着照片翻来翻去好多遍,也没翻出更多内容。他奇怪道:“这就没有了?不是还要记后世发生的事?” 秦方见也疑惑:“可能本来有记,但是出了什么事才没放进棺材里?” “有没有可能是蒋阔他们没拿出来?”武今彤猜道。 下墓的毕竟不是他们,武今彤说的不是没可能。段书尧很快行动,打视频问了蒋阔墓下的情况,结果得到答案,墓里只有这一卷竹简,而且棺材里没有尸体,整个墓还被洗劫了一番。 蒋阔和卫简仪、杨开一行人也正奇怪怎么没后续呢。 “棺材里没尸体?”秦方见有些惊奇,“总不会是被盗墓的盗了吧?” 武今彤摇摇头:“应该不是吧,盗尸体有什么用?” 段书尧:“有没有可能是拿去炼尸?” 这……也不是没可能? 武今彤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段书尧说道:“先不瞎猜了。只从竹简来看,里面也有事情没讲明白。” 武今彤收回心神:“嗯,比如始皇最后找太公他们是要推演什么?把尹三耳找回来又是要他做什么事?徐福呢?怎么后面没他的事了?” 秦方见托着腮:“其实没必要非想清楚始皇想做什么吧。不是说了最后邪物入侵,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所有事都有后续的。” 段书尧叹了口气:“先总结一下吧。从现在得到的已知信息可以确定,上古时期,人族和精怪族大战,人族胜利,精怪族被关进结界,但一直没放弃进攻人族。而人族却不再大规模修炼。 “直到西周时期,姜子牙去维护炎黄二帝留下的结界,却算出三千年后人族有大灾,为了对抗大灾,并且做一个一劳永逸不用总是维护的结界,姜子牙找到存世的四大神兽,利用它们建四象阵,并在青铜棺中养真龙。 “最后,他又利用狐族给老子带信,自己则神魂化像,留在了四象阵中等待后人唤醒相助。 “五百多年后,老子和一干人等,包括精怪族都收到了成神无名书,老子为了研究成神联系孔子和方士,最后以灵魂出窍之法试探是否可以成神,却在出窍时被狐族长老唤回。 “长老告诉了老子姜子牙的吩咐,他便得知了前尘往事,并按其嘱托塑狐仙,最后一炁化三清,一个和姜子牙一样进入四象阵等后人唤醒;一个以身建空间存放并守护功法,由徒弟尹喜接下重任;最后一个登天问道。 “直到秦朝建立,战国乱世状态结束,全国统一。尹三耳觉得始皇有为,找到始皇并把这些事告诉了始皇。 “始皇于是召集天下方士,徐福因此见到始皇,并提出利用念力让魂不再飞天的办法。由此,《诘咎》问世,‘鬼’开始诞生。 “再之后,始皇想在死前再做些事,但没来得及,邪物入侵,始皇逝世——从已知信息来看,邪物最早入侵人族的时间就是在秦朝。 “后来应该是……东汉或者更早,四象阵被不明人士改造成五象阵,锁天宫也在此时建成。张道陵……关于他的细节暂时不能确定,但他肯定在东汉邪物入侵时出过力。 “再之后是南朝梁,又是邪物入侵,和尚从龙虎山处了解到往事,建十八罗汉迷阵守五象阵。 “再之后就是唐朝,已经演化出‘邪物以化神之炁强力’传言,并且玄门已经选择固步自封不再突破化神——此前应该还发生过什么事,但我们目前未知 “——说回来,到唐太宗时,李世民召集一批道士和尚前往蟠龙山,目的不明。在这之后,秘法流言传出,玄门因此哄抢,拓元、龙虎山先后成为讨伐对象,道佛大战也因此引发。 “后来龙虎山称拓元盗危山秘法,于是拓元成为众矢之的。但巧合的是,此时恰好邪物入侵。 “一战后,拓元突然改变说法,承认盗了秘法,并提出要建天罗地网阵,但他实际想利用天罗地网阵达成其他目的。 “其中,陈家对秘法之事心有不甘,先后挖危山、昆仑山,毁锁天宫。直到宋朝时破五象阵,导致精怪出世,出现自称“仙人”的奇怪团伙,邪物再现。 “大乱一段时间后,危机被解决。陈家再次捣乱,砸五神兽像,发现沧津渡下人头山,挖到最后放弃,改从事盗墓。” 说完,段书尧停顿了会儿,自行在脑子里回顾了下所有信息,确定没有遗漏,才说:“大概就是这样。” 最后,三人又按照已知的时间线,总结了下想不通的地方。 姜子牙在青铜棺中养的真龙是否真的养成?如果养成了,真龙在哪? 登天问道的老子真的登天了吗?他去了哪里?是否还有后续? 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入侵人族?为什么现在又没有邪物的任何信息了? 为什么五象阵不再吸化神?是谁解决了这个问题? 秦始皇最后到底想做什么? 秦朝到东汉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太宗召集人去蟠龙山是为了干什么? 蟠龙山几次三番有道士前往,到底埋藏了什么秘密?传闻的山中怪物是什么东西? 拓元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为什么他的功法路数不一样? 秦族到底想用人头山做什么? 宋朝那群仙人又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他们的功法路数也不一样? 陈青垠与其族人为什么消失?最后去了哪? 是谁修好的五象阵?是谁解决的那群仙人? 对,还有五神兽像。在段书尧他们看到五神兽像时,五神兽像是完好无损的,这又是谁修好的? 在宋之后,玄门又发生了什么事? …… 看着记录了满满一页的便签,段书尧莫名很有成就感,他把手机举起,笑道:“果然,知道的越多,知道的也就越少。” 此时,段书尧的手机响了声,有人打来了电话。 接通后,没说几句,段书尧就看向秦方见和武今彤:“龙虎山回应了。在宋朝时确实发生了一些事,那件事对龙虎山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几乎就要让龙虎山自此覆灭,所以龙虎山里记载的很多在宋前的内容都被毁了,他们至今都没把毁了的那段历史补上。” 武今彤:“发生了什么事?” 段书尧:“是那群自称‘仙人’的团伙。他们想要统领玄门,首先做的就是拿大门派开刀,龙虎山是他们下的第一刀。 “就是那一战,时任张天师战死,天师府被毁,龙虎山弟子死伤无数。” 武今彤讶异:“怪不得自称仙人,能攻上龙虎山确实实力强悍。” 秦方见啧啧称奇:“我现在更好奇玄门是怎么解决这群仙人的了。” …… 谈迟拉了下进度条,最后关闭视频,没有对竹简或是龙虎山发表什么看法,而是继续听段书尧发来的语音。 说的是谈迟离开后的事。 毕蟒原一行,他们遭遇杀手,还因此损失两员大将。再加上林树之前遇到的鬼鬼祟祟的一群人,和先前阳天福、岳平、夏穗丰之死,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暗处是不是有了个专门针对五组的组织存在? 至少老鬼这事,肯定是故意引他们到毕蟒原无疑了。 兹事体大,五组组长朱章宁决定取消段书尧他们找老鬼的任务,并下令五组所有人去科细研领保护罩,这段时间去哪都必须报备,不允许独自行动。 保护罩科细研研发出来了挺久了,但没有给五组人用过,毕竟五组里都是多少有点本事的,不屑于用。 但这次不一样,他们领的是保护罩plus版! 能抗住化神境的全力一击,并且还能抗两次! 这就真是好东西了! 五组现在天天夸科细研厉害,是国之柱石,是神仙在世,试图通过吹彩虹屁的方式多领几个保护罩。 谈迟并不在意什么保护罩,他更在意那群杀手。 可以确定,那群杀手是奔着他来的,就和危山那群瘦长人一样。但他们又和瘦长人不太一样——毕蟒原的杀手对五组人下手了。 那么他们这次的目的就不只是谈迟,也包括了五组其他人。 五组不知道瘦长人和杀手跟谈迟打架的细节,从他们的视觉看来,确实就是五组被针对无疑。 但在谈迟看来,这事是非常奇怪的。 毕竟他之前还怀疑瘦长人是五组派来的,结果这次五组也上了杀手的目标名单,那不就证明瘦长人和五组不是一伙的吗? 不,谈迟甩甩脑袋,他陷入误区了。 先排开五组,有没有可能,瘦长人和杀手根本就不是一伙的?这样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行为不一样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在盯上他的同时,又对五组动手呢?野心这么大? 难道是五组自导自演?还是他们内部派系纷争? 谈迟陷入了思考中。 只是没思考多久,天空中突然风云变幻,黑云压顶,骤然卷成了黑森森的漩涡。 狂风大作。漩涡似被风吹动,骤然散成了一片,又在散开后卷到一起,成了个隐约的龙形。 “轰隆!” 一阵沉闷雷响。 几道紫光轰然劈下,电光火石间,云龙逐渐凝实,竟现出了个幽黑真龙! 但再仔细一瞧,就会发现,此龙只是只蛟龙。 蛟龙巨大无比,哪怕飞在天边,也十分强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是和霸道威压很不融洽的是,蛟龙的身上竟缠满了金金银银的细链子,脖子上还戴着百颗珍珠串链,嘴里还叼着一条不知哪捡来的长羽流苏,稍微动一下就乒呤乓啷响个不停,光一照立马反出五彩缤纷的光,非常夺人眼球。 这熟悉的出场方式。 如果段书尧他们在这里,应该是可以认出……不,应该完全认不出这只蛟就是在沧津渡下,盯着谈迟看的蛟——毕竟那时蛟龙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想到再见已经变成了“金光闪闪孔雀龙”。 谈迟不知该先无奈还是哀叹,最后认命抬手一招,很不情愿地拖着调子:“这。” 84. 天生网感 蛟龙头一摆,在一阵乒呤乓啷的响声中,俯冲直下,目标正是谈迟。 蛟龙一族本不能飞,但他们就跟人一样,想飞,且会借助“工具”飞。 飞天术乃蛟龙一族从出生起就要学的术法,看似在飞,其实不过是借云气升天、腾挪。 谈迟记得,眼前这只蛟是个例外,并不喜欢飞天,偏爱在水里浪,飞天术从来不习。没想到如今竟然练得不错——估计是发现在天上游和在水里游一样爽了。 越靠近,蛟龙就变得越小。直到最后站定在谈迟面前时,蛟龙已经变成了人形。 人形的蛟龙也没去掉那些金银链子,而是跟着变成了衣服的装饰……说到衣服,这人的衣服真是集百家之所长,形制混乱到杂交了几十种,花花绿绿地搭在一起,简直就是能一举冲上热搜的行为艺术。 谈迟抬眼,观察了下蛟龙的脸,得出结论:“长大了——” 蛟龙铜铃般的眼睛立马亮如两百瓦灯泡,正要开屏,就听到了下一句。 “——半岁。” 蛟龙嘴一瘪,呸一声把嘴里的长羽流苏丢到了谈迟身上,张口就是浓浓的失望:“好你个谈迟!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连秦谣都说我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心性早就稳如万年老蛟了,你竟然说我才长半岁啊?你好可恶!亏我还给你带了见面礼!你太可恶了!” 谈迟十分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夹起还沾着口水的长羽流苏:“你别跟我说见面礼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你看不上?看不上还给我!”蛟龙一手叉腰,一手伸出,气得直哼气。 谈迟当即就要把流苏丢给他,结果刚递出去,余光就瞥到流苏根部似乎有字,他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 手刚碰到流苏的蛟龙:“……”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无语!” 谈迟也很无语,把流苏杵到蛟龙面前:“这是什么东西?送给我的见面礼上面还有你的名字?你在我这断舍离呢。” 蛟龙眼睛一瞥,果然看到流苏根部歪歪扭扭的“洑漓”两个字。 他一愣,立马把流苏抢了回来:“哎呀,拿错了拿错了!这可是我的宝贝怎么拿成这个了?明明给你那个很丑的啊,羽毛都烂完了,我怎么能拿错了呢?” 谈迟:“……” 他站起身,从洑漓手里抢过流苏,笑得很坏:“我不管,给我了就是我的了,这个正适合拿去垃圾桶里喂老鼠,你换个宝贝吧你。” “不行!你还给我!”洑漓跳起来,扒着谈迟的手就往谈迟身上爬,手脚并用地爬。 不管是蛟龙形还是人形,洑漓都不小了。但在洑漓心里,他还是个只有几百岁大的宝宝,作风丝毫不变,遇事只会胡搅蛮缠。 可想而知,他爬到谈迟身上的时候,跟一块百斤巨石撞过来没有任何区别。 “啧,想吃奶回去找你爸妈。”谈迟不惯着他,一手揪他衣领子,一手掰他脖子,撕狗皮膏药般把洑漓撕了下来。 刚落地,洑漓就开始呜啦呜啦地嚎,听动静可能是想装可怜,但是由于过分中气十足,可怜得像大炮发射。 发射的对象是谈迟的耳朵。连带石头上几米厚的雪都被波及。 谈迟忍无可忍,把流苏塞到了洑漓嘴里。 但流苏已经没用了。 “啊啊啊!好你个谈迟!一来就欺负我,以前你都任我爬的!你肯定被秦谣带坏了,死秦谣!!” 洑漓吐掉流苏,嚎得更凶了。 谈迟丧着一张脸,听了几秒,拿出手机对准洑漓。 片刻后,洑漓的喊声戛然而止:“你干嘛?” “拍下来发到网上,就你这个声压和衣服,发上去肯定立马火爆全网,我再趁机接点广告带点货,也捞个网络红人当当。”说着,谈迟还围绕洑漓三百六十度地拍了圈。 “火爆全网?” 洑漓听不懂。他不像老鬼,二十四小时都在网上冲浪,他只在大大小小的河海里浪,对互联网也不熟悉。所以听到谈迟这么说,洑漓觉得很陌生。 但不懂不要紧,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洑漓在此时发掘出了自己的天生网感。 他精准找到镜头,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但可能觉得不够帅,洑漓又化成了稍小点的蛟龙形态扭来扭去,掐着声音,开口就是:“请大家看龙。看,这是我自己打造的呃……不知道你们人怎么叫的,反正是金链子,这是银链子,我脖子上这是珍珠,这个珠……” 谈迟的表情逐渐凝固,他把手机收起来了。 洑漓正介绍得投入,结果谈迟就收了手机,他很生气,大吼:“你干什么不拍了?我都没说完!” 谈迟抓起一把雪狠狠擦了下手机镜头,强制把洑漓变回了人形态,才说:“如果因为太恶心火爆全网,那多少有点丢脸了。” 洑漓:“……我?丢脸?我?” 洑漓不可置信,眼睛差点瞪裂:“开玩笑,你说我著名浪里小黑蛟会给你丢脸?见没见过好东西啊!你知不知道追我的小蛟都能环着黄河排一百圈了,你知道吗!” 谈迟沉默两秒,抓到重点:“我记得好早之前秦谣就要派你来了,结果你现在才出现,原来是跟其他小蛟去玩了啊?这身是她们给你搞的?” 洑漓有些心虚,他嘿嘿笑了下,从自己身上摘下一条最亮的金链子的一小小小部分,满脸讨好地递给了谈迟:“我说错了,其实这个才是给你的见面礼,嘿嘿嘿,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 谈迟笑了下,拿过金链子揣进兜里,然后笑容瞬间消失,威胁道:“看来我说对了。你竟然敢背着秦谣顶风作案明知故犯视他命令于不顾?你完了,我要举报你,你等着秦谣杀过来吧。” “别别别!秦谣就是个心里极度扭曲的死变态,落到他手上我还能活吗!你可千万别找他啊!”洑漓一把抱住谈迟的腿,卑微求饶。 谈迟拍拍他的龙头:“在识人这方面你很有天赋。举报你的时候我会加上你对他的评价的。” “啊!别啊!我这不是过来了吗,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变小心眼了呢?谈迟,谈迟——你最好了,你忘了以前我驮着你在水里打水仗,忘了我天天睡你旁边给你解闷了吗? “我都几百岁了,贪玩一点怎么了?再说那些小蛟也喜欢跟我玩啊,谁叫我太受欢迎了,我也很苦恼啊,我怎么好拒绝她们呢?那太没风度了,你说是吧?” 谈迟:“你竟然还知道风度这个词,谁家小蛟教的?” “……”洑漓感觉自己被鄙视了,“就不能是我自己学的吗?” 谈迟 知道洑漓的贪玩性子,秦谣自然也知道,不然就他那掌控欲,不会放任洑漓玩那么久还不制裁他。说告诉秦谣只是谈迟逗着玩,但不能逗太过,免得某只百岁宝宝又往他身上爬。 所以谈迟说道:“行了,起来吧。你既然这么喜欢玩,那我们就去玩几天。” 嗯? 洑漓耳朵一动,刚站起来就又黏到了谈迟身上:“真的吗?去哪玩?” 谈迟:“你想去哪玩就去哪。” 洑漓嘴巴大张:“谈迟你太伟大了!那我要去东淮,我之前听一个小蛟说东淮可发达可热闹了,要不是这段时间是我境界突破的关键阶段,我早就去玩了……” 谈迟并没把洑漓嘴里的“关键阶段”当回事。 因为这么久来,每一天每一秒都是洑漓的关键阶段,但仍旧不耽误他和小蛟玩,领着小蛟在天下水域里到处跑。 谈迟多少有些怀疑洑漓有渴水症,整天就待在水里,上陆地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估计一年都没有。 洑漓吧嗒吧嗒地说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想说的,他问道:“哦,所以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昆仑山上啊?我找了你好久,还穿这么薄,你这手都给冻成冰棍了,快让我给你吐点水球暖暖。” “你是真怕我冻不死。”谈迟抬手挥散一个巨大的水球,顺着揪住了洑漓的衣领,“走了,下山。” 最后看了眼昆仑山,谈迟买了去东淮的票。并给武今彤和段书尧他们回了信息,多的没说,只说他要去东淮玩几天,不用担心。 武今彤这个赛博消失达人竟然是回得最快的,没多说,只是平常的关心。 段书尧也回了,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没过几秒,他又发来一句:反正这几天没事,不如我们去东淮找你? 谈迟回了个“别来”表情包。 这次去东淮,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玩,而是“试探”。 带祝平苍离开是谈迟一时冲动,但谈迟也正好利用这次冲动试探一番,看他独自一人时,那群杀手还会有什么动作。 刚到达东淮,蒋阔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他正在一个房间里,旁边是卫简仪、彭城和寸涧银,周围全是籍册档案。 谈迟一看就明白,会早就开完了,他们这是在翻看各门各派交上来的溯源资料。 看起来挺累的,因为蒋阔的状态很萎靡,乍一看像是被贺新年附身:“我靠了,你怎么去东淮了?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吧,别玩了,实在闲得没事干可以过来替我干活,我眼睛都要看瞎了,看完这些过几天还要去找秦谣,这炼尸派果然不简单,老祖都这么能活。” 自动忽略秦谣那部分,谈迟翻转镜头,对准了一家汉堡店:“看我现在在哪。要是替你干活了,谁拍这些给你看啊,你放心,我等下就点一份你最爱的汉堡——自己吃。” 蒋阔:“……我好累,我的心好痛,我给你发那么多信息你不回,现在还要馋我,你的良心呢?” 谈迟一脸单纯:“良心的事去问良心啊,我怎么知道。” 蒋阔脸一塌。 谈迟哈哈笑出了声,和蒋阔又聊几句就挂了视频,然后他就发现,好像少了什么。 他四下一看,发出疑问,洑漓呢?又上哪惹祸去了? 85. 盛却 找了半天,谈迟才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找到洑漓。 他刚从奶茶店出来,看到谈迟,立马指着奶茶店,大喊:“谈迟我要喝这个!看起来好好喝,好香!” 周围刷刷刷地刺过来几道目光。 临走前,谈迟专门给洑漓换了身衣服,把他那身不知道为什么爱得死去活来、硬是不肯丢掉的链子弄得不那么炸眼了些,脸……洑漓的脸还是白净的,眼睛格外大,没有拾掇的必要。 但链子就是链子,还是会反光的链子,洑漓走到哪都能收获一阵好奇的目光。 他还挺骄傲,把脖子上的珍珠链也扯了出来,路过一个人就举着珍珠链东看西看,生怕有人看不到他的宝贝。 等从奶茶店出来后,洑漓身上挂的东西更多了。 他跟个进货的一样,左右手上各拿几杯奶茶,嘴上叼着一杯,脖子上还挂了三四杯,负重程度能给脖子练出八块腹肌。 回头率直接爆表。 谈迟拿手机遮住脸,一脸冷漠地装和洑漓不熟。 奈何洑漓非要跟谈迟贴着走,还要拉着他,生怕到付钱的时候找不到谈迟。 谈迟:“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多少小蛟都没有跟我走在一起的殊荣?诶,这个衣服好看!”洑漓把谈迟拽进一家服装店,“哇,这个红色的好靓!给我买!” “买个屁,那是女装。”谈迟把他拽出来,“看不出来你有这爱好啊。” “女装?”洑漓眼珠一转,又要回去,“那买给那些小蛟穿。” 没跑两步,谈迟就拽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颈,并迅速远离现场,一步走出了一百步的距离。 洑漓只好放弃,啜了口奶茶,想起什么,说道:“诶,我记得秦谣说你身边还有只厉害鬼,怎么没看到?叫他一起出来玩啊。” 厉害鬼说的只能是古微生了。 自从那天古微生聊到幽游城后,就打定了主意要让谈迟去他城里见见世面,二话不说就跑了,说去给谈迟做玉皇灯,让谈迟等着。 “哇!好大的娃娃!” 谈迟还没说话,只见洑漓脖子一扭,又跑到人家饰品店里去了。 几个小时过去,谈迟看着付款信息,只觉得养龙真费钱。 怪不得秦谣看洑漓只会在水里浪来浪去,却从来不多话,这是生怕洑漓上岸发现好的啊。 “谈迟,这个车看起来好好看,亮晶晶的,我要!” 谈迟转头,看到洑漓正龇着大牙,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谈迟闷出一声哼:“买不起,我没钱了,你自己偷去。” 洑漓不信:“你别想骗我,你怎么可能没钱!秦谣跟我说过你那行可赚钱了,你最少也是个亿万富翁,我想花多少花多少,你就是不想给我花钱是不是?真小气,我吐个水球跟你换行了吧?” 秦、谣! 谈迟满头黑线:“你那破水球给我洗澡我都亏了,滚蛋。” 说完,谈迟给秦谣发了几百个炸弹表情包问候。 洑漓“啊”地嚎了声:“你懂什么啊!那能是普通的水球吗?那可是我著名浪里小黑蛟吐出来的水球!你个不识货的!” 洑漓喊了半天,也没得到谈迟的回应。 这不正常。 洑漓终于安静下来,一看,发现谈迟正盯着两个人看得入神。眼神直愣愣的。很……洑漓实在没什么文化水平,只总结出三个字:很复杂。 吸引了谈迟视线的两人都高高的,一个穿着人字拖、大裤衩、老头背心,头发长得遮眼,皮肤偏黑,走路的时候背会往后仰,看起来非常的流里流气。 另一个也是人字拖、大裤衩、老头背心,但“正”很多,背挺得笔直,显得整个人都很修长。这人还挺潮,右手上叠戴着一串红珠子手链,和一串红黄绿蓝白黑色混杂的编绳,绳结下面一部分垂下来,落在了那人手心。 洑漓眼睛立马亮起来:“哇,他那个绳子好好看。走,我们去认识认识。” 他们现在是在一个广场里,两个人字拖刚好在圆形楼道的对面,看起来是要坐直梯下楼。 洑漓还没跑几步,直梯就已经到达楼层,打开了门。眼看两个人字拖就要进去,洑漓急得跳了起来,连忙喊道:“大裤衩大哥等一下!” 两个人字拖本来都进直梯了,愣是被这一声喊吸引了注意,回头一看,差点被要关上的直梯门夹着脸。 流里流气那个没在意,拍了下旁边的红珠子就要进直梯。 红珠子却没动,犹豫半秒后把流里流气拉了出来。他转身,刚好和谈迟两人面对面。 谈迟终于看清了红珠子的脸。 眉眼狭长,左边眉峰断开一截,五官轮廓利落干净,嘴角微向下撇,唇下有颗痣,整体搭起来有种很独特的气质。 非要形容的话,是那种一看就觉得这人很有故事的帅,随手一拍发到网上,评论区能刷出几千条不一样的“看图说故事”。 洑漓被红珠子的断眉吸引了目光,杵到他面前上手就要摸:“哇,大哥你这个眉毛好有个性,你自己整的?我也想整一个,肯定迷死那些小蛟了。” 红珠子下意识往后退了步,尴尬地笑了下:“眉毛天生的,你喜欢可以拍张照去理发店让人给你修。” “哦,对。”洑漓头往后一转,喊,“谈迟——快拍张照,我也要这个眉毛。” 谈迟像在看自家的丢人孩子,他往洑漓头上一敲,说道:“不用拍,我一秒钟给你搞上。” 洑漓是知道谈迟的能耐的,闻言,当即就让谈迟在这等他,他去厕所镜子里欣赏欣赏。 叽叽喳喳的人一走,气氛就安静地有些尴尬了。 红珠子看了会儿谈迟,问道:“刚才是你们叫住我们的……应该是在叫我们吧?” 谈迟眨了下眼,目光扫到了红珠子的手腕,说道:“嗯,那个大喊大叫的喜欢你戴的手绳。” 红珠子摸了下手腕,有些好笑:“这个不是天生的,但也不是买的,他应该整不了同款了。” 谈迟自动翻译了下,问道:“这是你自己编的?” “是,小时候自己琢磨着弄的。就是觉得手上空空的,应该编点东西戴戴。” 看谈迟一直盯着自己手腕看,红珠子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这个珠子是……” 红珠子还没说完,流里流气就操着一口口音很重的普通话插了进来:“哇哦,你原来这么热情的?那我刚开始找你说话你干嘛不理我?就看不惯我啊你!” 红珠子觑了流里流气一眼。 流里流气朝他做了个鬼脸,随后面向谈迟:“你好,我是欧莫。” 流里流气的口音实在有些重,每个字都是上扬的调,一听就是广西老表。但也不排除他是在故意搞怪,因为听起来很像某国外电视剧里人人都挂在嘴边的语气词。 谈迟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欧……莫?” 欧莫哈哈大笑:“是艺名啦,行走江湖专用,你不觉得欧莫欧莫很有意思吗?哈哈哈。”欧莫又拉着调子搞怪,“欧莫欧莫~” 红珠子冷酷拆台:“真实原因是他的本名非常、非常、非常搞笑,而且谐音也很搞笑,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才取了个艺名。” 欧莫:“喂,你不要拆我台啊。” 红珠子对 他挑衅地挑了下眉,面向谈迟说道:“我叫盛却。” 欧莫指着盛却,人对着谈迟:“哇塞,好有文化的名字,不得了哦~” 盛却忘他肩上一捶,问谈迟:“你怎么称呼?” 谈迟极轻微地吸了口气:“谈迟。” “谈迟?”盛却笑,“好听的名字。” “我名字也好听!”洑漓从厕所里冲了出来,“我叫洑漓,是不是很好听很特别?” 洑漓可能在厕所里玩了水,脸上满是水珠。 盛却礼貌地竖了个拇指:“好听,特别。” 洑漓很美:“那是,这可是我们族里人翻了好多本字典,想了五天五夜给我取出来的。” 直梯叮地一声开了门。 欧莫顺势进了直梯,说道:“我饿死了,我们先下去吃点饭呗。既然遇到了就是有缘分,交个朋友边吃边聊喽。 “我说这广场是真不行啊,特地坐车来的,结果人这么多,等排到我们都到凌晨了,我们去找家人少的店。” 四人于是出了广场,然后迅速找上了一家烧烤店。 烧烤店周围其他店都人多,但这家却非常冷清,只有两三人影坐着对瓶吹。非常适配欧莫想快点吃上饭的心理。 他们选了外面的位置,风一吹甚是凉快。 欧莫哐哐点了一大堆,在交上菜单后,又想起来什么,追着老板喊:“老板,多给我加蒜加辣啊,要爆辣!” 老板敷衍地点了下头。 欧莫喜笑颜开:“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顺利发大财。” 老板拿毛巾擦了下脸,没回应。 欧莫也不在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了半天,突然猛地杵到谈迟面前,表情严肃:“哇,你是下三白啊。” 谈迟莫名:“是,怎么了?” 欧莫抠抠脸,又盯着谈迟看了会儿,说道:“下三白好啊,我就喜欢下三白,可是你的下三白和我的下三白怎么不一样呢?你看我的。” 欧莫一把掀开头发,露出了全部眼睛。 谈迟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下。 因为欧莫的眼睛有些……不,是很吓人。 他眼睛挺大的,但下三白特别严重,如果不找角度,就只能看到下半部分的瞳孔。 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看,是很瘆人的。 欧莫把头发放了下来:“所以啊,为什么你也是下三白,但是你看起来就不吓人?” 谈迟:“可能因为我下得不严重?” 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谈迟下三白的,但他确确实实是。 再加上本身就立体的骨骼,整张脸都是锋利张扬的。但也因为白的不严重,就远远达不到会让人觉得凶的程度,两相对冲之下,反而融出了一股风发意气。 欧莫越看谈迟越心酸,正好服务员上了酒,他打开一瓶就开始灌:“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就奇怪了,我家也没人下三白啊,怎么还给我生出来了。就因为这个,我一直都没谈过对象,可给我寡死了……” 盛却起开一瓶酒,跟谈迟碰了下,才指着欧莫:“他就是个乐子人。这辈子的愿望就是谈一场虐身虐心的极致旷世绝恋,最好要那种虐到要天天去酒吧买醉、哭得肝肠寸断、剪不断理还乱、最后医院相见的。 “为了这个,他还去各种庙里求脱单,连用三十年寿命换一年恋爱的话都说得出来。就有病。我一直建议他去看下脑科,不过现在不建议了。” 谈迟:“为什么?” 盛却低笑了声:“最佳治疗时间早过去二十年了,彻底没救了。” 谈迟没忍住笑,正要说话,突然听见“砰”地一声。 86. 巫人 正研究酒瓶的洑漓把瓶子一放,搬着椅子挪到了欧莫旁边:“哎呀,你别伤心,没人要也挺好的。不像我,好多小蛟都争着要跟我玩,我每天不是被这个拉走,就是被那个拖走,可累了,太受欢迎也是很烦恼的啊。” “……”欧莫愣住了。 他嘴唇蠕动了半天,似乎经过了非常痛苦、非常漫长的挣扎,才劝好自己不要跟这个满身都在反光的傻子计较,并问出一句:“小娇是谁?为什么是好多小娇?” “小蛟你都不知道?”洑漓咳嗽一声,就要趁着科普的机会开屏。 毕竟刚认识,洑漓可以没有防人之心,但谈迟得有,现在就跟欧莫暴露洑漓的真实身份是不可行的。 所以谈迟眼疾手快,在洑漓开口前把他连人带椅子拉了过来,二话不说给洑漓灌了酒,成功堵住了洑漓的嘴。 正好,老板这时上了菜,食物的香气一冒出来,欧莫一下就不emo了,先拿几根烤鱿鱼一起怼进了嘴里。 洑漓满眼都是吃的,也没有任何开屏的欲望了,张嘴就是塞。 老板又来上了一堆菜,里面正好有盛却点的烤鹌鹑蛋。 盛却挑出鹌鹑蛋,就要往谈迟面前放:“吃蛋。” 谈迟眼皮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喜欢吃这个,看着都饱了。” “啊,只是不喜欢吃鹌鹑蛋?”看谈迟确实很抗拒,盛却只好收回手,自己咬了一颗。 谈迟的表情很一言难尽:“所有蛋都不喜欢。” 盛却点点头,抢在欧莫前给谈迟抢了几串鸡心:“你快吃,等下他俩全干完了。” 洑漓和欧莫像是开始了什么比赛,两个人啥也不说就是塞,好像规定时间内没吃完就要被电死一样。 洑漓这个花孔雀仗着自己不是人,把嘴当桶用,东西嚼两下就往下咽,咽了还要炫耀地看欧莫一眼,把欧莫的胜负欲激到了极致,主打一个手慢无。 谈迟被迫卷入战争,在老板第三次上菜时,飞快地抢下了烤鱿鱼。然而他刚咬一口,就发觉了不对。 谈迟拉住盛却:“先别吃了。” 盛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了烧烤。 谈迟又敲了下洑漓的头,拉住了还要往嘴里塞东西的欧莫。 洑漓满嘴酱汁,迷茫抬头:“咋啦?” 谈迟:“这东西味道不对,你不觉得你越吃越想吃了吗?” 洑漓挠挠头:“可是确实好吃啊,肯定越吃越想吃嘛。” 欧莫也说道:“你别说,他这烧烤味道真的可以啊,我本来还以为店里人这么少,肯定味道不怎么样。” 谈迟扫了眼店老板,确认他正沉浸于手机无法自拔才说:“烧烤上被下了东西。” 洑漓眼皮一跳,立马拿起一根牛肉串就耸着鼻子闻。片刻后,他严肃抬头:“是咒术。这些菜上都被下了咒,只要吃了就会爱上这种味道,进而疯狂地想进食。久而久之,就再也离不开这种味道,一刻不吃就会如烈火灼心,最后要么痛苦死去,要么肚子撑死。” 越听,欧莫的脸色就越难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烧烤,最后一拍脸,捞起旁边的垃圾桶就是抠喉咙,试图把吃下去的都给吐出来。 然而这咒术十分厉害,哪怕欧莫知道了是咒术在起作用,抠喉咙时都在想着还要再吃一串。 但欧莫显然不是能对自己下手的狠人,他能忍住不吃烧烤,却不敢把手伸进喉咙里,徒劳干呕了半天,他放弃了,两手一摊:“算了,吃都吃下去了,随便吧,我相信我的身体能带我冲出重围。” 谈迟递给他一张符纸:“没事,把这张符混着水喝了可解咒术。” 符? 盛却眼神一凝。谈迟拿符纸的是右手,可他就坐在谈迟右手边,此前并没看见谈迟右手有什么动作,衣服包看起来也没装东西,那他这符是从哪来的? 欧莫也十分震惊,不是震惊于谈迟随手就能拿出一张符,而是震惊:“哇去,你好厉害,我没看错吧?你是化神啊!我的天,我竟然遇到玄门大佬了!活的化神?我竟然见到了活的化神?你是化神几层啊?不会是上十一层的大佬吧?我去,我太牛了,来来来,我俩先拍个照,我要拿去炫耀炫耀。” 欧莫也不要符了,搬着椅子跑到谈迟身边就要举着手机拍。谈迟脸上带笑,手却挡住了手机镜头:“拍照就算了,我社恐。” 欧莫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认识了化神境的喜悦里,也没细究谈迟所谓的“社恐”,善解人意道:“啊,我懂我懂,真人不露相。那我们加个好友歪?” 谈迟报了串数字。 洑漓在一边看得很眼红:“喂,我也很厉害啊,你要不要我好友?我还可以跟你合照哦,不要钱。” 欧莫盯了洑漓半晌,摇头婉拒:“哎呀,原来你也是修行人,我没看出来啊,眼拙眼拙。那个,拍照就不拍了,我手机内存没有了啦,这样,咱俩加好友吧。” 洑漓:“……” 和人不一样,蛟龙属精怪一族,自然各种区别都很大。他们的实力可以大约换算成人族的化气化神之类,但终究不能统一而论,所以欧莫会把洑漓看成普通人是很正常的。 但其实,洑漓很厉害,是他们族中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非要换算的话,他比谈迟都要厉害。 他立马就要发作:“你知道我是什么实力吗?你……” “你什么实力?连有咒都要我提醒,还想说自己有多厉害?”谈迟出声打断了他。 “……”洑漓忍气吞声,“我只是对人……不了解而已。” 欧莫连忙勾着谈迟的肩膀,打圆场道:“哎呀你别这么说,我不也啥也没看出来嘛。我还是差几步炼虚境呢。” 说着,欧莫突然忧从中来,指了下盛却:“哎,我们这四个人里就我是最弱的,盛却好歹还堪堪到了化气,我呢,我炼虚都不是。 “你不知道,其实我从小就喜欢看英叔的电影,还立志长大也要降妖除鬼,但是那时候啥也不懂,周围没有干这行的,也没个师父带,我就到处去收集那些民间除鬼偏方,还到处往犄角旮旯里找那种隐居的大佬,硬是厚脸皮跟着人家学了一段时间,这才勉强有了些抓鬼的能力。< /p>“我记得啊,我第一次抓鬼抓的是只枉死鬼,那只鬼比我强太多了,我差点就鬼没抓着,反而把自己害成鬼,还好我运气好,遇到了盛却。 “后来我俩就认识了,有事的时候安心上班,没事的时候就一起到处转,哪里有鬼往哪跑。 “哎,其实压力还是大啊。这都几十年了,钱钱没赚到,梦想梦想没实现,就是一臭屌丝,回家家里父母亲戚也要说,很多次都想着要不就算了,还是安安心心打工挣钱的好,可是我又放不下。哎,不知道怎么平衡啊……” 洑漓叹为观止,不知人间疾苦地问盛却:“他一直这样吗?开心着开心着就丧了,比我认识的一个小蛟还会变脸。” 欧莫说着说着鼻涕都要流出来了,盛却嫌弃地给他塞了张纸,说道:“他就这样神一阵鬼一阵的,习惯就好。” 谈迟看了看欧莫,又看向盛却,问道:“你是师承?” 盛却笑了下:“没有师承。我老家是湘西一个特别落后、特别偏僻的小村庄。算是缘分吧,十岁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个落魄道爷,年纪没多大,脾气还不小,也很不客气,聊了几句就借住进我家了。 “他嫌村里无聊,就整天教我道法,但是也没有要收我为徒的意思,教的很随性。没过一年他就离开了,我找不到他,只好自己琢磨着练,也算没走歪,境界现在也大差不差吧。” “你很厉害。”谈迟看着盛却,真心道。 在刚被领入门就被抛弃的情况下,靠自己琢磨着练到了化气,这真是绝顶努力加悟性了。 盛却却有些不适应似的,移开了视线。他手指在水杯边缘划了圈,还是没忍住说道:“那个,你看人的眼神都这么郑重吗?有点……” 话未说完,谈迟意识到什么,目光移到了烧烤上。 正要说话,洑漓“砰”地一声趴在了桌子上,说道:“什么郑重啊,他就是看人下菜,看我的眼神要不就是在看小孩,要不就是在看傻子,很过分的好不好!” 谈迟觑他一眼:“你错了,其实我一直把你当老顽童看。” “老顽童?”洑漓挠脑袋,“这是夸人的词吗?” “别管这么多了,总之,我们得先把咒术的事解决了。遇都遇上了,那就必须管一管!”欧莫又振作起来,“这就是存心害人啊,还好他家生意不好……诶,不对。他都下咒了,为什么生意还这么差?除了我们,这么久就只有一桌客人啊。” 那一桌客人比谈迟他们来的早,就坐在他们侧上方,边吃边聊边划拳,动静很大。 谈迟说道:“有可能咒术刚下不久。我看这店老板没什么特殊的,很大概率是普通人。” 盛却没忍住看向谈迟:“那小概率呢?” 谈迟:“小概率他是巫人一派。” 不像道门的炁、佛门的佛息和炼尸派的尸气这类可以判断对方与众不同的特征,巫人身上没有任何气场波动,放眼看去,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因为巫人的力量并不来源于自身,而是或养鬼养灵,或供仙供祖,完全借助外物得到力量。 87. 杀猪盘玄门版? 欧莫和盛却虽会做些抓鬼的活,但其实并未真正踏入过玄门,很多可以称之为玄门常识的东西,他们都是没听说过的。 欧莫好奇问道:“那养蛊的也可以叫巫人?” 谈迟回道:“分情况。有些单纯的养蛊人可以归入巫人一派,有些虽然会养蛊用蛊,主要学的还是道佛之法,就不算巫人,算技多不压身。” 盛却兴致也来了,问道:“那要是遇到巫人要怎么判断他们比我厉害还是比我弱?” 谈迟说道:“在自身实力不够强的情况下,不建议主动和巫人起冲突。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而且主打阴损隐秘,很可能你还没意识到,就已经中招了。” 欧莫:“那意思是万一这个老板是巫人,我们就不管这事啦?这可是在害人!” 谈迟勾唇一笑:“你忘记我什么境界了?” “一力降十会啊。”盛却不禁跟着笑了,“我们谈迟这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谈迟谦虚摆手:“一般一般。” 几人商量了下,还是决定分成两队。谈迟和盛却一起,跟踪店老板,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路子。洑漓和欧莫一起,等那桌客人吃完了跟着他们,找机会把符纸给他们兑水喝了解咒。 平常人是很少能见到真化神的,但江湖处处都有化神大佬的牛逼传说,所以欧莫并不怀疑谈迟的符会不会起作用,他只是有点怀疑一件事。 欧莫凑到谈迟耳边,自觉声音压到了很低,说道:“我理解这个分组是根据实力分的,洑漓肯定比我厉害,但是……他会不会有点不靠谱啊?我不是嫌弃啊,主要他挺小孩的,我也弱,万一出点什么事帮不了忙啊。” 一字不落全都听到了的洑漓:“……” 谈迟笑道:“放心,在正事上,洑漓挺成熟的。” 那桌客人看起来还能再吃五百年。四人没在烧烤店傻等,结了帐就选了个视觉好的饭店,边吃饭边等。 等到了凌晨一点,周边的店几乎都关了门,谈迟几人被迫坐在了台阶上,那桌客人才终于吃不下,顶着涨成气球的肚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离开时还非常的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商量着睡一觉再继续搓一顿。 店里没了人,店老板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谈迟嘱咐了洑漓一句,就让洑漓和欧莫跟上那桌客人了。 而谈迟和盛却又坐了一个小时,才等到店老板开小电驴回家。 他们一路跟到了店老板家,店老板啥也没发现,开灯脱鞋关门一气呵成。 两人站在门外,正好看到一张被撕得乱七八糟的小广告。 谈迟朝盛却眨了下眼睛:“听说过藏形匿影术吗?” 盛却摇头。 谈迟:“简单来说就是隐身术,我们施术进去吧。” 盛却有些心动,但还是说道:“可是我不会这个。” 谈迟:“我教你,很简单的。” 盛却有些犹豫:“可是学要时间,我还是随便用符遮一下吧。” 谈迟却继续撺掇他:“学吧,你放心,我保证你立马就会。” 盛却一愣,不知道谈迟为什么非要他隐身进去。但莫名的,“藏形匿影”这四个字一直徘徊在他心头,让他有种很难说清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太顺口了? 看了会儿谈迟带笑的眼,盛却不自觉开口:“那我试试吧。” “跟我念。”谈迟很快想出咒语,“回元变影,晚晖幽兰,覆我紫墙,藏我金城,与气混合,莫显我形。” 盛却认真跟着念:“回元变影,晚晖幽兰,覆我紫墙,藏我金城,与气混合,莫显我形。” 念完,盛却才记起来,怎么光念咒不告诉他要怎么配合运炁呢?也不用踏罡步吗?他刚才就那么复读机一样干巴巴地念,怎么可能起作用? 盛却有些懊恼,可很快,他就只剩下惊讶了。 原因无他,因为他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透明轻快起来。 藏形匿影术起效了,他学会了……不,是谈迟让他学会了,在瞬息之间! 真是神奇。 盛却感觉今天晚上过得真有些太魔幻了。认识了个化神,一起吃了顿饭,化神看他的时候好像很熟悉的样子,对他态度还很好——虽然并不明显,但字里行间的细节盛却是能感受到的。 他不会是小时候在哪认识过谈迟,结果现在忘了,被找上门了吧? 还是说这就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不管了。盛却晃了下脑袋,紧跟谈迟进入房间。 店老板正在洗漱,走来走去的时候还和谈迟二人擦肩而过了,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团空气。 谈迟先在房间里转了圈,没看到什么特殊东西,很快确定:“他不是巫人。” 盛却点头:“那下咒的要么是他认识的什么人,要么另有他人。” 店老板终于收拾完,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冰红茶,一口烟一口冰红茶地躺到了床上刷手机。 谈迟蹲在他床头,看到店老板无视掉一系列游戏、视频软件,毫不犹豫地点进了一个有三百多人的群聊。 群聊名叫“大众爷的万千信徒”。 凌晨的时间,群里却很热闹,信息几乎以每秒十个的速度刷屏。 店老板根本没看前面人发了什么,顶着个“第一流”的昵称就开始啪啪打字:“@有求必应今天开店没多少人啊,你真帮我给大众爷许愿了吗?昨天诳语老哥不是都说店里爆满,日赚几十万?” 有求必应没回他,他也没急,顺着群里人发的开始畅聊。 阿吧啊吧:大众爷真的好灵,我今天刮彩票中了五十万!! 给我看看:操!加班加到现在,这世界上多我一个有钱人怎么了? 不食烟火:@给我看看有班加很不错了,我刚辞职。操了,工贼能不能滚出地球!自己廉价没人管,为什么要影响别人?操操操!!! 鞋袜除臭喷雾:尼玛……明明说我喜丙火,好不容易捱到丙火年了,也没想着一飞冲天,但至少能好过点,结果不好就算了,还尼玛的天天这病那痛,医院都成我家了,一看发现是火太旺打破了平衡,给我融金了……干![我怕辣——————] 什么时候能不秃头:这才是真正的命苦,以为是好流年大运?nonono,其实是一年有一年的苦法。 闪闪发光的金子:每天都很焦虑,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到行业顶部?能不能跳过努力直接成角?为什么没人看我啊!屎都能火,我好歹是巧克力味的屎,为什么火不了?!!! 生活就是前列腺:@阿吧啊吧劝你撤回比较好 黑子:@第一流我怎么不认识你? 生活就是前列腺:@闪闪发光的金子别急,是金子总 会被磨成沙子,放平心态 泡泡菇:@阿吧啊吧真中假中了?认识一下?加你了,通过下好友 牛牛:@阿吧啊吧恭喜,五十万虽然连我存款零头都没有,但是中奖值得高兴,出去吃顿好的,再买辆豪车,买栋别墅,别苦了自己。想当年我一夜暴富,第一件事就是拿去银行存起来了 第一流:@黑子什么意思?要你认识我? 闪闪发光的金子:@生活就是前列腺哎,主要太焦虑了,每天一上网都能看到那些一夜成名的,莫名其妙就火了,就有人喜欢了,留我们这种老老实实的老实一辈子,老农民说的就是我 第一流:@闪闪发光的金子你做什么的?想火多简单,什么话题有争议说什么,越极端越好,不吵架谁理你啊 黑子:@第一流没别的意思,我天天水群,好像没看到过你,有点奇怪 生活就是前列腺:@闪闪发光的金子上网难受就不上网,要不就听@第一流的,搞点事,这年头想火不简单? 闪闪发光的金子:一定要吵架吗?怀念以前凭真本事吃饭的年代,虽然我也没什么真本事[赔笑] 有求必应:@第一流许了愿的,别急,诳语本来店里客流就很好,你店里又没客人,起点不一样,口碑要慢慢发酵嘛,你看今天来你店里吃烧烤的客人是不是吃的很久?这就是起作用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好像有人@我,怎么个事? 黑子:诳语老哥终于上线了 第一流:@有求必应是这样,今天就两桌客人,一桌吃了四五个小时,一桌没吃多久,烤串也没吃多少就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一流:诳语老哥终于上线了 闪闪发光的金子:诳语老哥终于上线了,老哥怎么不回我信息?看我给你发的照片,你喜欢的 生活就是前列腺:诳语老哥终于上线了 牛牛:诳语老哥终于上线了 泡泡菇:诳语老哥终于上线了 …… 看他们聊了半天,谈迟终于看明白,店老板是向一个叫“大众爷”的东西许了愿,要所有人都拜倒在他的烧烤之下,每天来吃他的烧烤,实现他开全国连锁店、日赚千万的梦想。 盛却学着谈迟坐在床头柜上,问道:“大众爷是什么东西?” 谈迟想了会儿:“我知道的大众爷只有一个,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许愿的那个大众爷。” 盛却:“说说?” 谈迟:“我们平常许愿一般都会去庙里,一般来说,庙都是气场很正的地方。但其实,庙也分阴阳。 “阳庙就是我们熟知的庙,供奉的都是神仙菩萨。但阴庙里供奉的不是神,而是鬼或者妖,绝大部分是鬼。 “根据供奉的鬼种的不同,阴庙也有很多对应的不同叫法。像那种供奉孤魂野鬼的阴庙,就叫大众庙,里面供奉的鬼就叫大众爷。 “‘鬼有所归,乃不为厉’,这是民间建阴庙的初衷,给这些游魂一个归处,以免游魂作祟害人。为此,他们还会专门给鬼供点香火。 “后来渐渐的,阴庙就跟阳庙一样,有了实现愿望的功能。人们向游魂许下愿望,游魂帮其实现,但愿望实现后,许愿人所要付出的代价、以及未来还愿需要出的供奉也就越大。” 谈迟问道:“东淮有这样的阴庙吗?” 88. 比格也是格 盛却摇头:“没听说过,我问下欧莫。” 给欧莫发了信息过去,盛却指了下店老板,说道:“我刚看他发的,他不是自己去许的愿,这也可以吗?” “可以,只要信息没错就行。” “那我们接下来……” 谈迟想了会儿,露出一抹笑:“先搞清楚我们这位大众爷在哪。” 没过几秒钟,手机砸在床板上,店老板已经昏睡得不省人事。 谈迟戳了下盛却:“带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话还没问出口,盛却眼前景象倏地一变,整个人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个什么地方呢? 盛却没看出来。 眼前是一座比故宫占地还广的别墅,别墅全用金子组成,豪车堆了满地,草都是用钱做的。 盛却扼制住了抠一块金子下来的冲动,看向谈迟:“这是哪里?” 谈迟:“店老板的梦里。” 盛却:“好厉害!” 谈迟有些小骄傲,扬了下眉:“洒洒水啦。” 话音刚落,店老板就从别墅里走了出来,左拥右抱,前呼后拥,看得出来此人对“走上人生巅峰”的执念了。 谈迟哼笑一声,眨眼间,他和盛却就变得十分高大,身带金光,如有神威了。 店老板被金光闪了眼,斥道:“什么档次也敢挡我的路?保镖呢,三分钟内给我弄干净!” 于是凭空出现十几个保镖,左歪右倒地冲了上来。 谈迟故意冷哼一声,声音竟如洪钟,宛若神音般落到了店老板耳里:“黄材,你才来我这许了愿,转眼就认不出我是谁了?” 盛却十分惊讶,谈迟是怎么知道店老板名字的?但一想到是谈迟,这好像也挺正常? 听到“许愿”二字,黄材一个激灵,连忙就要跪下,喊道:“哎呀,原来是大众爷!大众爷,是我……是我眼瞎,我……不是,大众爷您不是鬼吗?怎么这么像……” “你懂什么!”谈迟冷嗤,直接照搬了古微生的帝王腔调,“本尊长久受香火,早就得到机缘化鬼为神。你来找我许愿,连我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黄材被吓得一抖,生怕大众爷生了气,连连磕头:“我、我错了大众爷,我是……是有求必应说您是鬼的!” “有求必应?” 黄材找到了背锅侠,也不磕头了,整个人都硬气起来:“大众爷,我、小的不是自己去许愿的,是有求必应——就是我们群主,他帮我许的愿! “他说大众爷虽然是鬼,但是特别灵,想许愿的就找他,他会统一去大众庙里给我们许愿,他只赚我们一点跑腿费就行。我寻思这样挺省钱,就找他了。 “大众爷,我不是故意对您不敬的啊!我哪……我实在是穷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欠着几百万债,现在生意难做啊,我一天不开门就得去喝西北风了,实在是走不开才找的有求必应啊。 “您想想,我们普通人就是活的很辛苦,您大人有大量,菩萨心肠,肯定不会计较这些的吧。” 谈迟没说话。 黄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文,胆子逐渐大了起来,眼珠一转,说道:“对了大众爷,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是看我太可怜了心生慈悲,要指点我帮我销债,走上人生巅峰吗?” 谈迟:“……”他肘了下盛却,吐槽道,“脸皮真厚。” 盛却笑了下。 谈迟又拿起腔调,说道:“要许愿去我庙里许。” 黄材面露难色:“大众爷,我不知道您的庙在哪啊。再说,我是真的不能离店,全家老小就指着这点收入过活了,这浪费的时间先不说,就是来回的路费……大众爷,您反正都来找我了,不如就让我在这许了愿吧。我的愿望很简单的,就是……” 真是使尽全力占便宜。谈迟不再听他叭叭,带着盛却回到了房间里。 黄材光是许愿就给自己许美了,躺在床上咧着嘴笑。 盛却说道:“看来知道大众庙在哪里的只有有求必应了,要不我们进群,假装要找大众爷许愿,加他私聊?” “好。”谈迟拿过黄材的手机,先加了他好友,然后把自己和盛却都拉进了群。 盛却加了有求必应好友,只是还没通过。两人便决定先回去。 盛却和欧莫是住在一起的,合租。所以谈迟去到盛却家时,欧莫和洑漓已经坐在客厅等他们了。 走进屋子,谈迟先观察了一下。 标准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卧室分主卧和次卧,主卧里还有个单独的卫生间。看房间摆设,盛却住的应该是主卧。 “谈迟!”欧莫像是终于等来了党,飞奔过来拉着谈迟双眼发光地喊道,“你们终于回来了!出去一趟我真快被掏空了,存的老婆本都要花完了!我好惨啦,我压力好大!” 谈迟往里一望,看到了满地的零食和正一口糖水一口饼干的洑漓。 洑漓吃得挺美,埋在零食堆里,连抬头看眼谈迟的时间都没有。 一看就知道洑漓缠着欧莫干了什么。谈迟无语半晌,还是拿出手机给欧莫转了账。只多不少。 说是一回事,真收款欧莫又有些不好意思,正打算点退回,就被谈迟抢过手机收款了。 欧莫“哎呀”几声,连连说着“你怎么这么见外”就要转回去。 谈迟立马岔开话题道:“你们解咒怎么样?” 欧莫明显是个单线程生物,并不能转账和回话同步进行,手机一丢就说:“很顺利啦,欧莫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再说这不还有洑漓小弟嘛,哎你别说,他是真厉害啊……对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谈迟简单说了黄材的事。 欧莫的重点完全歪掉,眼睛一眯:“哦?他那个群听起来有点意思,快拉我进去,我凑个热闹。” 谈迟拉了他,然后问盛却:“有求必应通过你了吗?” 盛却看了眼手机:“通过了,我刚给他发问怎么许愿,他让我先看群公告。” “群公告?”欧莫刚进群,闻言点进群公告。沉默五秒后,他说,“这是规则怪谈吗?” 群公告是这样的—— 1、所有人进群积极发言,超过三天不发言的会被清出群 2、群里什么都可以聊,但是不许吵架,只要吵架不管对错一起清出去,不给二次进群机会,永拉黑名单 3、水群不许发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这类文字,不许表情包刷屏 4、进群后发言数达500,可以找群主领专属昵称 5、拥有专属昵称者发言数达1000后,可以找群主帮忙许愿,一次只许一个愿,要想再许,发言数要达到2000,以此叠加 6、群主代许愿跑腿费2000r,不砍价不打折,一口价,这都给不起就别想许愿了,先去捡垃圾买点饭吃吧 7、群主代许愿是空闲时间统一去许,要加急的多给三倍跑腿费 8、对大众爷保持尊重,有求必应,心诚则灵 9、想到再说…… 欧莫看得眼花,不过看个公告的时间,信息就已经叠加到了999+。欧莫真没进过如此热闹的群,决定爬楼看看他们都在聊些什么。 然后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八字。 欧莫一拉谈迟:“诶,他们现在在聊八字诶,你看看说的对不对?这群里还有算命大佬啊?” 谈迟瞥了眼,说道:“我没研究过八字。” 盛却似乎对八字有些感兴趣,认真看了半晌,说道:“这个叫‘肥宅水重度依赖’的好像真的会,他说的看起来好专业。” “专业?我试试。”欧莫手快地把自己八字发了过去,并@了肥宅水重度依赖。 肥宅水重度依赖已经变成了群里的红人。 他似乎很喜欢看格局,一直在夸群里人的八字格局好,什么官印相生、什么伤官生财、什么财官印三奇,只要时机一到,立马飞升成人上人,存款百亿等等,给群友全哄成了胚胎。 到了欧莫这,肥宅水仅用几秒就排完了八字盘,并不屑回复:@欧莫欧莫~普通人格局,这辈子完了,下一位。 欧莫:“……”怎么到他这就不一样了? 两秒后,欧莫拍桌而起:“几秒钟他连这八个字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吧?张口就是普通人格局,肯定是骗子!骗子!!” 欧莫气愤打字:“怎么判断的普通人格局?” 肥宅水回:“自己翻聊天记录,没满足其他成格条件的都是普通人,我不想解释第二次。” 欧莫又发:“你凭什么说我是普通人格局?几秒钟判断出来的东西能有多真!” 肥宅水回:“你这种八字我见多了,一眼明,这辈子无出头之日,不管努力还是躺平都没用,但是我建议躺平,至少比较舒服。” 肥宅水还@所有人:“和欧莫欧莫~的八字差不多的都可以看看,人生建议。” “!!!”欧莫气炸,发,“我还没见过这么看八字的,你不知道判断八字要视具体情况而定吗?你在归类什么?你是骗子吧!” 肥宅水不动如山:“你不懂不要胡说,我给大家看这个都不收钱,有必要骗人吗?” 肥宅水再次@所有人:“今日无事,可全天看盘,不要圆子,欢迎来敲。” 然后他就彻底无视欧莫继续给人批盘了。 欧莫那个气啊,再次艾特他:“你这么厉害,给这么多人看盘,我想你的格局一定也不普通吧?” 还没等肥宅水回,他又啪啪发过去:“不用说,您肯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比格了。[微笑]” 群里因为他的信息停滞一秒,然后再次沸腾起来。 泡泡菇:这个叫欧莫的是谁啊?哪来的神经病,敢攻击肥宅水老师?小心老师做法诅咒你 黑子:为什么是攻击啊?说实话,我没听说过比格,这应该是很厉害的格局吧 生活就像前列腺:@黑子你汪汪叫几声就知道什么是比格了 闪闪发光的金子:要吵架了吗?机会来得这么快? 闪闪发光的金子:虽然我很斥责这种行为,但是……家人们觉得我把这段截屏发网上会不会火?最后再给自己引个流,嘿嘿嘿~~ 肥宅水重度依赖:@欧莫欧莫~小道平日静心养性,从来不与人结仇,你为何要如此咒骂我?就因为小道我实力超群获得了群友喜爱吗? 肥宅水重度依赖:罢辽罢辽,小道不欲争吵,既然有人不喜欢我,我便退群。只是可惜各位群友,我不能再为你们看盘了。各位,小道这便退下了。 闪闪发光的金子:啊啊啊!肥宅水老师别走啊!群主把欧莫清出去,哪来的神经病! 黑子:啊啊啊!肥宅水老师别走啊!群主把欧莫清出去,哪来的神经病! 生活就是前列腺:啊啊啊!肥宅水老师别走啊!群主把欧莫清出去,哪来的神经病! 一大波人开始跟着刷屏。 欧莫:“……”这些人都是串子吧? 谈迟和盛却对视一眼,很没良心地笑出了声。 89. 庙小神通大 笑完,谈迟和盛却都不打算乖乖发言到要求再去找有求必应,而是直接跟有求必应私聊。 首先就给他转了两千。 在群里久不出声的有求必应秒回:干什么? 谈迟觉得好玩,积极接下了和有求必应聊天的任务。 他戏瘾大发啪啪打字:必应老哥,可以插个队吗?我这事有点急,等不了了。你放心,钱不是问题。 有求必应:不行,这不是钱的事。你什么时候进的群?我怎么对你没有印象? 谈迟:我刚进群没多久,是第一流老哥介绍我进群的,说大众爷很灵。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妈在icu里躺了好多天了,医生说做好准备,我不想离开我妈啊,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我就想许愿让她闯过这关。 谈迟:老哥,你也有妈吧?你肯定能体会我的心情,你说我确实没时间慢慢发言啊,等不起了。老哥,你就帮我个忙吧,加急跑一趟,我给你一万! 有求必应先收了刚才发的两千,才回:不是我不帮你,主要你这加急的太突然了,我前天才去许了愿,这么频繁大众爷会烦的 有求必应:而且我现在不在东淮,有点急事,你就是给我一百万,我也赶不回来 谈迟等了一分钟,才回:那老哥你告诉我大众爷在哪,我自己去可以吗?我妈这情况真拖不起了! 有求必应:老弟你别急,这样,虽然我没给你跑腿,但是你这也算加急了,跑腿费我不收你那么多,就收五千,我把大众爷的地址还有注意事项告诉你,你自己去一趟 谈迟没犹豫,直接给他发过去了六千:老哥,多的一千请你吃饭了,谢谢你啊,你是大好人! 有求必应秒收款,甚至发了个爱心表情包:老弟你真够意思,你放心,不用多说,我也是谅你一片孝心,做好事嘛 有求必应发来一连串地址,又发来一大段许愿注意事项。 有求必应:老弟,大众爷你可能没听说过,但是你现在急,我就不给你科普了。反正你要知道,大众爷是鬼,你是在跟鬼许愿,所以许愿的时候一定要穿得素净点,别五颜六色的,也不要大声喧哗,不要到处乱看乱跑 有求必应: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要怕。鬼没什么好怕的,你要是去了遇到什么灵异事件,放平心态,许完愿就走就行 有求必应:对了,大众庙白天不要去,太阳落山之后才会变成大众庙,你去早了找不到的。庙长这样,你到时候自己比对。 有求必应发来一张图片。 盛却突然说道:“他没说许愿后怎么还愿,忘了吗?” 谈迟挑了下眉:“也有可能是故意不说。” 欧莫凑过来:“为啥?” 谈迟:“跟鬼许愿要付出的代价很重,要么应愿之后供香火百倍,为其造庙塑像;要么拿自身肢体、身边亲人寿命健康换。 “就算许愿的时候不约定代价,鬼到了时间也会自己去取,赖不掉。 “有求必应想要通过做中间商赚跑腿费,肯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如果宣传出这事,找他许愿的人多半都会跑,不如自己去正经庙观许愿了。” 洑漓解决完一包薯片,头抻过来刷了下存在感:“对对对。” 谈迟敲了下洑漓,给有求必应发信息道:老哥,我以前也去庙里许过愿,听说许愿灵验之后都是要还愿的,这给大众爷还愿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有求必应:没什么要注意的,你随便说灵验之后多做好事就行,大众爷不在意这个,就是不还愿也没什么 有求必应:真的,你不用担心哈,你看那么多人教怎么怎么许愿,有人教怎么还愿吗?白嫖党遍地都是啊,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有求必应:就算有心还愿,最多就是说以后多做好事,这不就等于想不劳而获嘛。要不是许的愿比2000值钱,好多人跑腿费都不肯出给我呢。现在全社会都是这样的,神都没办法,大众爷也不会在意的,有诚心就好了 谈迟没再回他。 盛却有些担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谈迟说:“你的钱怎么办?就这么给他了?好几千呢,记得想办法拿回来。” 谈迟笑道:“放心,吃不了亏。” 盛却对谈迟的实力很放心,闻言不再多说,想起什么:“对了,跟鬼许愿,愿望灵验的方式会很邪性吗?比如黄材许愿想店里火爆,结果应愿就是下咒让人上瘾。” 欧莫:“如果是这样,大众爷应该早就不存在了吧。灵一个愿望就要死不知道多少人,这不得早就被人民群众推翻了?” 谈迟:“欧莫说的对。” 盛却:“那为什么……” 谈迟回道:“这就要问那位大众爷安的是什么心思了。” “哎呀!”欧莫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喊道,“那他跟他群里那些人是不是也没说许愿是有代价的?群里人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欧莫拍了下桌子:“靠!这不害人嘛!为了赚钱一点底线都没有了!” 群里那么多人许了愿,不管是什么愿望,小到中彩票,大到让仇人全家去死。因为不用付出代价,所以百无禁忌。 却没人知道,起心动念之时,铡刀就已悬于颈上。 欧莫很是气愤,又看不下去,正义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立马就想把真相发群里,但他打开群聊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清出群了。。 欧莫:“……” 盛却哭笑不得,安慰他道:“别管他们了,劝是没有用的,不要插手别人因果,我们对付大众爷就已经是匡扶正义了。” 欧莫没说话,气闷地喝了瓶酒。 盛却不是什么会挂念别人的人,他并不冷漠,但也不会好心到主动施以援手。可以说,盛却的良心实行的是弹性工作制。 但欧莫不是这样,他的良心全职上班。 喝完一瓶酒,欧莫还是放不下心,切了小号让盛却把他拉进群。 盛却知道欧莫的脾气,没多说,拉他进群后就不再管。 有求必应说大众庙要在太阳落山后才能看见,谈迟查了下今天太阳落山的时间,显示是八点钟。 现在还早,盛却想到谈迟熬了一夜,把谈迟往卧室里带:“你先去我床上睡会儿吧,从这去大众庙要四十多分钟,我们七点出发,够你睡一觉。” 说完,盛却又转头,说道:“欧莫,你等下也带洑漓去睡觉,养精蓄锐。” 欧莫比了个“ok”。 谈迟正想说自己不困,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下去,点了下头。 盛却十分大方地开了空调,并给谈迟拿了床洗过的空调被,自己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了。 客厅里断续传来洑漓刺啦刺啦的咀嚼声,还有细微的滴答声,像水龙头没关紧。 再次睁眼,谈迟是被欧莫震天动地的尖叫声喊醒的。 盛却早就起了,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谈迟醒过来,对他笑了下,说:“我点了外卖,吃完再出发。” 欧莫杀猪般的叫声还在继续:“我靠我靠!我的电费!我的水费!我的钱包!我的西北风!” 这是受到什么打击了? 谈迟走到客厅一看,看热闹的心情一下落到了谷底。 只见客厅里,满地都是零食袋子,沙发套被拉开,空调开到了十六度。一脚踩进客厅,先感受到的是冷,然后是水。 整个客厅的东西和地板,都被不知哪来的水淹了一层。 看到这副惨象,谈迟竟然觉得十分意内。 欧莫一边惨叫,一边拿拖把拖地:“惨了惨了,千万别漏到楼下啊啊啊!” 谈迟按住欧莫,眨眼之间,客厅就变得一尘不染、恢复如新了。 欧莫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遁入空门的状态。 盛却虽然醒得早,但并没有进过客厅,看这景象,问了句:“发生什么了?” 谈迟一秒锁定罪魁祸首:“你说。” 洑漓扭扭捏捏:“就是……就是我睡不着,你们又都睡觉了,我就自己玩……了一下嘛。谁知道……” 谁知道欧莫的反应这么大呢? 洑漓移到谈迟面前:“我真不是故意的,虽然我惹麻烦了,但是我只惹了这一次麻烦啊。再说我毕竟是一只……反正你对我要求不能那么高的。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谈迟看他的眼神变得陌生:“你竟然知道这是在惹麻烦?” 洑漓很诚实:“之前不知道,但是听欧莫叫的这么惨就知道了。” 欧莫:“?!” 洑漓确实有点点做错事了的心虚,但并不怕谈迟对他做什么。 认识那么久,他太清楚,日常再怎么打打闹闹,谈迟对身边人都是很好的,甚至到了一种极度宽容的地步。真惹出事了,不论对错,他都是兜底的那个。 果然,谈迟没说洑漓什么,再次擦屁股——给欧莫转了水电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这一通操作下来,欧莫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有些替谈迟心疼钱,又觉得谈迟会做人,何况谈迟还给他全弄干净了。 欧莫感动得热泪盈眶,飞扑上去:“洑漓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亲弟弟还是亲儿子?你还缺儿子吗?我可以!!” “拖把拖把,甩我裤腿上了!” 谈迟扒开欧莫,又想起来欧莫和盛却是合租,水电费盛却也要出,于是又给盛却转了账。 盛却想退回,谈迟很强硬地阻止了。 再看嘻嘻笑的洑漓时,谈迟很心累,感觉自己成了跟着蛟龙少爷的苦命散财童子。 吃完外卖,四人赶往了大众庙。 到的时候才七点四十多,大众庙还没出现,现在在四人眼前的,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小很破,门匾上三个覆满蛛网的大字——真福地。 门两边刻着对联,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写了什么。左边是“德佑家园国泰民安”,右边是“福荫东淮山川永康”。 谈迟几人围着土地庙转了几圈,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等到八点多,太阳落山,黑夜降临,土地庙周边温度降得格外快,很快就从热变成了阴冷。 土地庙变了模样。 四周冒出阴森黑气,“真福地”三个字变成了“有求必应”,对联变成了“庙小神通大,山高日月明。” 阴气太重,欧莫抵抗不住,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这这这就是大众庙庙了吧。” 90. 反向许愿get 洑漓是有颗将功补过的心的,一看欧莫的样子,非常有眼力见地把他护了起来,隔绝了阴气的袭击。 欧莫感动地看了洑漓一眼:“等回去你就是花我一万电费我都愿意,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洑漓一扫阴霾,又开始开屏:“没事啦,我比你厉害,保护你是应该的,不用……” 谈迟扫洑漓一眼,推门进了大众庙。 却没想到,门刚打开,谈迟就看到了大剌剌坐在供台上的鬼。 这只鬼长相清秀,看起来很文静、年轻。只从表面看,根本不会让人联想到那位神通广大、下手阴狠的大众爷。 清秀鬼本来不甚在意来人,却在感受到化神气场时立马沉了脸,他硬抗着没躲,开口问道:“不是来许愿的?” “不是。”谈迟打量着他,“你就是大众爷?” 清秀鬼同样在打量谈迟,他没回话,反而问道:“你是来抓我的?” 谈迟:“算是。” 清秀鬼眉头一皱:“算是?” “嘛呢嘛呢,别跟他废话了,不是许愿的就赶出去,还想来砸我们场子?” 供台背后又冒出一只长发鬼。长发鬼头发很长,身上的鬼气比清秀鬼还要重,刚才的话就出自她口。 但刚看清谈迟,长发鬼就很快从心,改口道:“哦——怎么这么强!大佬快请坐,别站着了,多累啊。”说着,长发鬼还踢了下清秀鬼,“还愣着干什么?把供台让给大佬坐啊!” 清秀鬼撇撇嘴,从供台上飘了下来。 此时,供台背后又飘出一只鬼。此鬼面目狰狞,面相很凶,声音却很低,听着像身患重病之人。他说:“什么大佬?咱庙里来鬼王了?我看看我看看。” 这接二连三冒鬼的,欧莫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撅过去。 他一个连炼虚境都没到的小卡拉米,竟然也有同时对战三只鬼的一天? 然而这还没完,可能是被“鬼王”两个字惊着了,供台后面又陆陆续续飘出了几只鬼。 欧莫“……”怪不得是‘庙小神通大’,一般小庙根本热闹不到这份上。 其中有只鬼实力不弱,胆子也大,冒着被化神气息灼得魂飞魄散的风险,愣是飘到谈迟面前,伸手就要摸。 哪怕谈迟没有以炁压鬼的心,自带的化神威压也不是盖的,就连态度不善的清秀鬼都躲得远远的,胆大鬼再强也强不过谈迟,却主动过来,这架势太像二话不说要开打,盛却立马横手拦住,挡在了谈迟前面:“滚远点。” “切。”胆大鬼没分给盛却眼神,往左一飘又要摸谈迟。 盛却也跟着往左一站,挡住了他。 可谓是严防死守。 胆大鬼很无语:“你没看我都被他的威压震得身体都没了一半吗?瞎担心什么?别挡着我看化神,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化神呢。” 盛却戒心很重,并未放松。 “喂,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清秀鬼出了声。 谈迟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供台上,还拍拍旁边,示意盛却也坐上来,站着多累啊。 谈迟重复道:“你们都是这庙里的大众爷?” 长发鬼正吊着房梁转,闻言说道:“你干嘛非要问我们是不是大众爷,真来许愿的?” 欧莫跟着挤到了供台上:“当然不是来许愿的,是来抓你们的。” 重病鬼弱弱哼出一口气:“抓我们干什么?我们干什么坏事了?” 欧莫也哼出一口气:“你们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那些人来许愿,你们可以选择不应验,既然选择应验了,为什么又用那么阴邪的方式灵验?你们是在害人知道吗?” “呵呵呵。”长发鬼换了个房梁转着玩,“你说话真好玩,鬼害人很奇怪吗?” 欧莫一噎,说道:“但是你……你们……” 欧莫半天没想出来怎么辩驳。 清秀鬼格外没耐心,盯着谈迟:“废话少说,我们就是害人了,要打便打,要杀便杀。” 谈迟却说道:“你们既然能看出我是化神,生前是修行人?” 平常鬼虽然会被他们的威压震慑,但大多数是判断不出震慑他们的到底是什么的,更别说区分境界了。 修行人死后变鬼也不是没有的事。但谈迟刚才观察过,这些鬼普遍年龄都不大,最大的不超二十,最小的看起来还是个七八岁的稚童。 他们长相各有不同,明显没有血缘关系,又都聚在这庙里,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清秀鬼显然不想多说,并不回答。 长发鬼也安静下来,吊在房梁上嘎吱嘎吱晃。 其他鬼更是安静如鸡。 直到几分钟后,重病鬼突然出声:“你一定要抓我们吗?” 谈迟:“……”这话说的,颇有点“我虽然杀人放火,但是我依旧是个好人”的风味。 胆大鬼非常不怕死,又飘到谈迟面前,说道:“你非要抓我们也行,他们我管不着,但是我不反抗,你要怎么着我都行。但是你得帮我干一件事。” 谈迟无情点破:“你就是反抗也打不过我。” 胆大鬼一噎,看了看背后几只鬼,还是说道:“你们不是讲究积德行善吗?帮鬼也是积德。况且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坏事,你就帮我……帮我了却一桩心愿就行。” 胆大鬼说的很真诚,盛却却一点没被触动,反而表情多了丝厌嫌:“你别想道德绑架,想干什么自己去干,求别人有什么本事?” 三番五次被挡,胆大鬼气得真想咬死盛却!但他身边有个化神,胆大鬼不敢真动手,只得怒瞪盛却一眼,不死心地对谈迟说道:“这事我做不到,我已经找了几百年了,我找不到……” 长发鬼实在看不下去,一边飘到重病鬼头上,一边帮忙说道:“你就帮他一下吧,真不是什么难干的事,他就是想找他娘,他想再看他娘一眼。但是他不知道他娘到底是投胎了还是什么情况,他四处找也找不到。 “我之前听一个鬼差说赵事国和阴司关系好,但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找赵事国,想见他难如登天。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赵事国那么厉害,但是你到底是化神,想去阴司问点事肯定能做到的吧,就找找他娘投胎去了哪就行。” 重病鬼被激起了情绪,也说道:“如果可以的话,你能顺便帮我也找一下我老爷吗?” 清秀鬼看看这看看那,绷着一张脸跟团:“我也想找……找我朋友。” 有人开了头,剩下几只鬼也纷纷许愿。 事情突然发展成了 这样,长发鬼眯眯眼,也跟着喊:“那我也找……哦,我没人可以找。你就不帮我找了吧。” 盛却没有半分动摇:“不是,我们也没答应吧?上赶着许愿,到底谁是大众爷?” “别说了,我有点……”欧莫吸溜了一下鼻子。 如果这世界是按共情心分配金钱的话,欧莫早已是世界首富了。 不过寥寥几句,他就给每只鬼都脑补出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惨剧人生,先把自己给悲惨了个死去活来。 他抓住谈迟,一把鼻涕一把泪:“谈迟,你能帮个忙吗?他们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我们先了解一下,能帮就帮帮吧。” “而且……”欧莫的恻隐之心在狂跳,“而且这群鬼看起来都不大,是年少时就死了,这也太惨了吧。多好的年纪啊,说不定他们也有苦衷呢,你说是不是?” 盛却先怒其不争地敲了欧莫一下。 谈迟觉得好笑:“你是真神一阵鬼一阵,刚才是谁讨伐他们害人来着?” “……”欧莫老脸一羞,“这,一码归一码,他们万一有什么苦衷呢,而且我也不是就不追究他们害人的意思了。” 耳朵支楞着听了半天,洑漓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没兴趣掺和这件事,撅着嘴盯着蜘蛛网玩。但他嘴巴还是痒,忍了半天没忍住,说道:“帮帮也没什么,他们只是想找人,也不是想干什么事。” ——他们只是想找人。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回荡在谈迟脑子里了,静了会儿,他看向胆大鬼:“那就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吧。” 这话一出,就是有可能帮忙的意思了。 胆大鬼差点落下泪来,说道:“我们这些鬼都是一样的,从生下来就走的玄门一途,但是半路夭折,硬要说的话,也可以算是修行人。” 欧莫:“半路夭折?什么意思?” 长发鬼接话道:“意思就是半路死了。” 欧莫下意识追问:“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几只鬼的脸色都有些黑。只有胆大鬼解释道:“你们知道曾经玄门流行过一阵养龙风潮吗?” “养龙?”欧莫摸不着脑袋,“养什么龙?” 胆大鬼叹了口气,科普道:“这个龙是打引号的‘龙’。我们不是把山脉看作龙脉吗?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只要沾着龙脉,就能保佑家族运势,荫蔽后代子孙,好处你们肯定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但是这世上还有一种‘龙’,就是人。将人以特殊手段养于龙脉中,使其不断吸收龙脉地气,最终此人会产生龙气、得龙运,成为人间之‘龙’。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天选之子,有大气运加持,世间少有人能敌。” 欧莫:“那养龙风潮就是玄门都在养龙的意思吗?” “对。”胆大鬼顿了会儿,似乎是不知道从何讲起。 欧莫看了看谈迟和盛却。 盛却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个养龙风潮是怎么回事。 谈迟垂眸未言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胆大鬼说道:“我还是从头和你们讲吧。我……我名叫许乐绵,我母亲叫陈跃鱼,母族是陈族,陈族就是……” 陈族就是那个想要秘法的、找上拓元的四个家族之一的陈族。 91. 再现秦家村 这事发生在宋朝,就是五象阵被陈家毁去,精怪出世、邪物入侵,又有不明仙人要做天下之主,玄门人趁机突破化神,陈家不甘心又要毁天罗地网阵等一系列乱事之后。 在放弃人头山、正式转为专业盗墓贼前,陈家其实还搞了点事。 他们就是什么也不争,也不想让玄门好过,特别是不想让秦家好过。 据观察,四家里,秦家是唯一得了秘法真传的家族。现在,又让陈家发现他们对天罗地网阵动了手脚,私自在黄龙像上盖人头山,还腆着脸自称是秦家禁地,直接纳成他们秦家的地盘了。 陈家那个气啊。 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脑袋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思前想后,他们去找了四家之一的李家。 李家家主李问天听闻人头山的事情后,果然也很气愤。 陈家喜出望外,趁热打铁提出两家联合,共同给秦家一个好果子吃。 震怒的李问天立马就安静了下来。他们李家可不能成了马前卒。 李问天先是安抚了陈家家主陈喃,然后劝他还是别跟秦家硬碰硬,他们可以采取迂回对策。 秦家自从因为天罗地网阵之事冒出了头后,就一直行事高调,什么事都掺一脚,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玄门唯一衙门——一件事是好是坏,应该怎么处理,都应该经过他们的意见,他们都拥有决策权。连人家门派内的事他们都要说道说道。 如此霸烈作风早就引起了玄门众人的不满,只是一直没人愿意当出头鸟讨伐之。 李问天就建议,让陈家把人头山之事宣扬出去。 现在全玄门都知道是天罗地网阵让他们得以不再担心邪物的威胁,安心突破化神。结果秦家却利用天罗地网阵搞事,可想而知此事若宣传出去,必不可能善终。 与此同时,李问天还分享了一件事。 前朝唐太宗时,有一个秦家聚族而居,形成秦家村。 而这秦家村,曾在蟠龙山养龙,想要夺帝位,做这天下之主! 陈喃好奇不已,连忙让李问天一一道来。 原来,唐贞观二十二年,天空突现彗星,紧接着太白金星多次在白天“抱日”,后蜀西又发生地震。 这一连串异象被人们共同看作是改朝换代的前兆,而这“新帝”,多半就出现在蜀地。 唐太宗李世民为此愁了很久,时职太史局的李淳风就站了出来,自请前去蜀地查看。 当时,袁天罡因其相术高超,被李世民召进宫中,恰逢离开之时。 于是,李世民就把此任务派给了李淳风,又命袁天罡在其左右辅助。 李淳风夜观天象,最终确定了“新帝”的位置——蜀地阆中。 到阆中后,李淳风见阆中城外有大小蟠龙山二山,便仔细留意了一番。 他发现,这小蟠龙山就如同晃动的“龙头”,大蟠龙山则如龙身蠕动,大有凌空腾飞之状。山顶瑞气盘旋、彩霞满天;山上山下绿树成荫、生机盎然,王气竟然隐隐成势。 李淳风当即去信李世民。 同时,李淳风上山,正要仔细查探一番,就不知从哪冒出一群人,将他和袁天罡团团围住,二话不说就动手,招招奔着命脉。 这群人还不是什么乡野村夫,他们都是修行人,身上炁机深厚,实力强劲,而且路数十分奇怪,竟然不借助符咒就能支使神通! 两人觉出不对,不再纠缠,借机逃走。 后来李淳风两人没再上蟠龙山,而是等待。因为李世民来信,要他们解决此事,并派来了十多人协助。 等协助的人到了后,李淳风领着他们上了蟠龙山。 和上次一样,他们刚上山没多久,就又被一群人围住了。这群人是早就猜到他们还会来,早早埋伏在了山上。 很明显,这群人居心不良。 让其他人顶上后,李淳风和袁天罡巧妙退出战场,开始仔细探查蟠龙山。 这一探查,他们才发现,龙肚处不对劲。 没有多的时间慢慢找,两人合力破山,直入龙肚。 然后两人就看到,龙肚处竟然被挖空成了个肚子的形状! 就像孕育婴儿一般,石头皆被刻成脏器,而“脐带”末端,连着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婴儿。 婴儿瘦骨嶙峋,毫无生气,却没死,微弱的呼吸反而一下比一下重,像是马上就要活过来。 在婴儿旁边,还有一堆几人高的尸骨,全部属于刚出生的婴孩。 李淳风很快判断出,那群人是在养龙,龙肚就是他们的养龙地,婴儿就是马上要养成功的“龙”。而那群尸骨,是失败品。 李淳风和袁天罡退出了蟠龙山,他们需要商量对策。 这种情况,光是斩龙是不够的,只要养龙之人还在,龙就会一直有,斩是斩不完的。 他们暗中查清,那群人都是秦家村人,一村全是同族,粗略一数,竟有四百多人! 李淳风立刻去信李世民。 对此,李世民只批了两个字——屠尽。 李淳风的信中有说明秦家村人实力几何。为了确保能够屠尽,李世民召集天下玄门有才之士,选出一批人后,带谕旨一同前往蟠龙山。 一场大战很快爆发。 秦家人当然输了,秦家村也果真被屠尽。 而蟠龙山?李淳风和袁天罡合力,断龙头,压龙颈,绝了蟠龙山龙气,悍然斩龙。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龙肚里那个小孩也再无生路。 李家人就是曾经讨伐秦家村的一份子,所以这事在李家一直不是秘密。 听完,陈喃骇然,这姓秦的果然比他们会搞事啊。 他转念又一想,那人头山的禁地,会不会是秦家秘密建设的养龙地呢? 想着想着,陈喃就想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问天见陈喃沉思的样子,就知他在想什么。不再多说,点到为止。 果然,陈喃决定把秦家曾在蟠龙山养龙,被戳破后贼心不死,又借天罗地网阵养龙的事宣传出去。 不管养龙是不是真的,也不管这个秦是不是秦家村的“秦”,但人头山是真实存在的啊。 只要人头山在,假的也能成真的,秦家倒时有嘴也说不清。 陈喃不再犹豫,很快离开了李家。 一月多过去,秦家养龙的事已经传的人尽皆知了。一旦沾上“龙”,那最紧张的肯定还有当时的皇帝。 所以,很快,出头鸟喊着“伐秦”口号,挥旗而起,玄门人终于团结起来,要秦家给个交代。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人头山。集合起来要推翻,却被人头山下守着的蛟龙拦住。 眼看久攻不下,于是大部队不再耗在人头山,矛头直指秦家。然而秦家也不好惹,愣是一点不低头,谁来都打。 部分玄门人打烦了,决定换个思路。 已知,秦家利用天罗地网阵养龙,天罗地网阵是拓元主张修建。 而拓元为什么要建天罗地网阵呢?因为他发现了邪物靠怨气而活,想要将功补过。 他为什么要将功补过呢?因为他盗了秘法。 秘法哪来的?昆仑山、危山。 想着想着,这些人突然发现事情不太对,当年被忽视的细节终于浮上心头。</p >拓元为什么突然承认自己盗了秘法?到底是谁先说的昆仑山和危山有秘法存在?证据呢? 可是如果没有秘法,龙虎山为什么要守在危山?昆仑山上为什么会有十八罗汉迷阵守卫? 迷雾重重。 他们思来想去,决定上山一探究竟。 那时,危山已经是“不归山”的模样,所以他们并未把重点放在危山上,而是主要探索昆仑山。 毕竟危山是真的会死人,但就是破不了十八罗汉迷阵,也不一定会死不是? 而且他们这么多人,还有化神境大佬坐镇,想破个迷阵肯定轻轻松松。 然而,他们刚到昆仑山脚,就遇上了一群人。 这群人不属于任何门派,不是秦家人,在玄门中也名不见经传,却守在昆仑山下,硬是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他们守山的态度很坚定,哪怕是当场战死,也绝不弃山而逃。 玄门人非常懵逼。且不说之前不知哪来的一群仙人,这昆仑山下,怎么又出现了一群不知哪来的神秘人? 此时此刻,玄门真的让他们觉得很陌生。 因为这群神秘人的阻拦,讨伐秦家的人感觉到了昆仑山上或有更大的秘密。于是他们不再讨伐秦家,纷纷前往昆仑山。 昆仑山下的大战整整持续了近一月,神秘人不敌,几乎全部战死,只余零星几人还在血泊中强撑。 到最后,这几人也要撑不住了。 然而这时,解尸门竟然来援,挡住了上昆仑山的路! 简直把攻山之人气了个半死。 他们也是人吧,他们不是什么绝世大反派吧,怎么就不能让他们上昆仑山,怎么就不能让他们搞清真相呢? 此前本来玄门就因为对抗精怪、邪物、仙人,元气大伤,现在又打得没完没了,很多人都不再想打下去,渐渐退出了战场。 但退出了不代表放弃了。 打架打不过,他们可以干其他的啊。 有人起了养龙的主意。秦家能养,他们也能养! 于是慢慢的,喊打喊杀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场讨伐就兀地熄了火。 玄门平静下来,而平静之下,慢慢生起一场名为“养龙”的暗流。 有条件的没条件的,都纷纷起了养龙的主意,期待养出一绝世天龙一举飞升一争天下。 就这样各自研究,你养我也养。 养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养龙技术和方法也逐渐精进,甚至还有人开辟了一条养龙生产线从中牟利。 养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时间猛猛一堆,再到元朝末年,就成了遍地是龙的奇象。 恰逢乱世,一举成名的好机会。无数人揭竿而起,要么拜明主,要么自立门户,都想坐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就这样乱到了明朝建立。 朱元璋下手极快,刚坐上皇位,就命刘伯温带人斩龙,护其皇位稳固。 刘伯温也没辜负朱元璋的信任,斩尽天下之龙,宁错杀不放过,光是他亲自斩的龙就有九百九十九数之多。 说回来,以陈家人的胆性和实力是不会掺和各路人马斗法的,他们只掺和了一件事。 在玄门还在忙着讨伐秦家时,他们就独善其身,开始盘算养龙的事了。 养龙一要时间,二要方法,三要被养的人命格够好,能承受住龙气不至于被反噬,条件还是很苛刻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挑遍了陈家小辈,也没挑出一个有成龙可能的。 于是陈家只好把目光放到了亲族身上。 许乐绵就这样被挑了出来。 92. 生死簿 许乐绵当时将将十岁,年龄其实是有些大了的。 但陈家费尽千辛万苦也才挑出他一个人,说什么也不想放过,干脆剑走偏锋试他一试。 许乐绵被带走那天,其母陈跃鱼拼死阻拦,未果,反被锁进房间,不再得出。 许乐绵也不愿意,他相当早慧,一眼看出陈家人不靠谱,真听他们的就是死路一条。 何况,他也没那么大野心,他只想和家人在一起。 事实证明,陈家人真的没脑子,完全照搬秦家村的养龙办法。但他们又不知道细节,只凭从李问天那里听来的一点模子,就敢狠狠养。 他们找到了一处山,在山脉中挖出肚穴,把许乐绵关了进去。 许乐绵并不配合,他数次反抗,却苦于年岁太小,敌不过大人,反被揍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摆弄。 后来时间久了,许乐绵开始发疯。 他想,只要他疯了,陈家人就会放过他了吧?就能放他回去和母亲团聚了吧? 然而,事与愿违。 陈家人确实嫌弃他的疯癫,却又不舍得放他走,总盼着那点成龙的可能性,不把他折磨死就绝不会罢休。 于是许乐绵再次换了路线,改成消极抵抗,陈家人要做什么都跟他们反着来,没发现就不说,一问就装傻,给陈家人整得头痛不已。 许乐绵这样子终究也不是个事。陈家人商量一番后,找上了陈跃鱼,要她给许乐绵写封信。 随便写什么都行,只要能激起许乐绵的志气,让他对成龙一事上点心。真要成了龙,那就是皆大欢喜的大好事啊。 陈跃鱼起初没答应写信。这些人抢了她的孩子,还要她当说客,简直可恨。 可陈家人也不放弃,天天坐陈跃鱼旁边洗脑,说他们肯定不罢休,摆在许乐绵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成龙,要么死。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可成了龙,就要什么有什么。最重要的,许乐绵就能回来和她团聚了。 他们还说,也不是他们针对许乐绵,可许乐绵就是生了这样一个好命,那谁有办法呢? 要是没这好命,他们鸟都不会鸟许乐绵,可既然命这样定下了,就说明老天就希望许乐绵成龙,早就给他铺好了路,只待他们陈家人带他走上巅峰。 叽里咕噜地从各种角度说了一大堆,反正核心就一句话:这都是许乐绵的命,拖下去没好处,让许乐绵心甘情愿配合才是正事。 陈跃鱼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去死,最终在信上写下两个字——盼归。 拿到信后,许乐绵沉默半晌,很快想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想回去想得发疯,做梦都想离开这黑暗潮湿的肚穴,回家,回到娘身边。 许乐绵没再抵抗,他甚至无比希望如陈家人说的那样,他命该成龙。这样,他就能早些回去了。 带着这样的期待,许乐绵死在了肚穴里。 陈家人愚蠢得没边,给他养死了。 死后,许乐绵怨气深重,成了鬼。但他没杀人,而是第一时间往家里飘。许久不见,不知道娘怎么样了。 但回去后,许乐绵没有找到他娘。抓着许家人问,他们却说不知道。 许乐绵不知道,在陈跃鱼给他写信后不久,许乐绵不再抵抗,陈家人喜出望外,对陈跃鱼的看守渐渐松懈很多。 陈跃鱼就抓住这个机会,逃了出来。 陈跃鱼了解自己的孩子。愿意写信并不是相信了陈家人的鬼话,而是怕许乐绵在长期折磨下没了活志,冲动之下寻了死见。 陈跃鱼去信一封,只是想让许乐绵知道她在等他回家,一定一定要坚持下去。 逃出来后,陈跃鱼一直暗中跟踪陈家人,终于找到了许乐绵所在的山。 她观察良久,原本想弄清陈家人在山上活动的规律,等机会把许乐绵带出来。 却没想到,她先等来了儿子的死讯。 陈家人尖叫着跑下了山,一路上都在喊叫许乐绵死了。 陈跃鱼难以置信,发疯般跑进肚穴里,看到了许乐绵的尸体。 她呆愣良久,才抹抹眼睛,背上了许乐绵的尸体。 想要回家,可陈家人心狠手辣,万一又抢了她儿子的尸体要做什么怎么办? 况且,许家上下都是支持陈家人养龙的,许乐绵当时被抢走,许家没少出力。真要回去了,他儿子肯定不得安息。 可不回家又能去哪呢? 天地之大,哪里是容身之所呢? 陈跃鱼无头苍蝇地转了半天,最终决定找一个好看的地方,就把许乐绵埋在那,要无边美景和他作伴。 最终,陈跃鱼找到了一片桃花林。 此林不大,四周无人,放耳听去只有一片静谧,是一处上好的安宁地。 陈跃鱼刚立好碑,竟然就有一只燕子飞了过来,扑在了碑上。 陈跃鱼仔细一看,发现燕子腿脚受伤,是无力再飞摔了下来。 她盯了燕子半晌,还是给燕子包扎好,把燕子带在了身上养着。 盼归盼归,盼来燕子依偎。 既然落到碑上了,陈跃鱼姑且就当是许乐绵给她留的念想,陪着她一起去找陈家偿命吧。 许乐绵一直没有放弃找陈跃鱼,可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过。 几十年匆匆而过,陈跃鱼多半已经死了。 许乐绵伤心不已,独自飘零久。他难以承受悲伤,便去找了一群鬼。 这群鬼是许乐绵在找娘时认识的,绝大部分都是失败品,是被养死的“龙”。 自然而然的,他们聚在了一起互相取暖。 这一暖,就是数百年。 欧莫听得心情复杂,想来想去想出一句:“这么多年你们都在人间?没鬼差来捉你们?” 许乐绵摇头:“没有。那时候……听说是出了什么事,阴司大乱,名册全毁,生死簿出错,鬼差没办法抓鬼。” 盛却皱了眉:“再乱阴司也会解决,这都过去多久了,这中途就没鬼差来把你们抓回去?” “这还不简单?把我们忘了呗!”清秀鬼面色不愉,“当年养龙养得那么凶,等几百年过去了,你们不照样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想起我们这些牺牲品? “人都想不起来,鬼还能想起来吗?谁在乎我们啊?谁在乎我们这群死了的人啊!” 说到最后,清秀鬼越发难平,手一挥砸烂一根房梁。 原本就破烂的小庙更烂了。 比起清秀鬼的义愤填膺,长发鬼则冷淡了很多,她摸着断裂的房梁,可惜道:“温求之,我说了多久了,赶紧改改你这死脾气。一个不开心就砸房子,哪天把这庙全砸烂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温求之不屑冷哼:“你不是大众爷吗?托梦给有求必应让他给我们造一个呗。” 欧莫问道:“诶,所以你们怎么成大众爷了?” 长发鬼:“本来不是的,我们不过是在庙里歇脚,但是看有人来庙里拜大众爷,反正闲着无聊,就顺便吃点香 火喽。 “本来我们也没想害人,但是我们又不是神,就一群小鬼,要灵验只能走点歪门邪道,这没办法的事啊。 “而且也怪不了我们,怪只怪许愿的太贪心,老许些不切实际的愿望。要是许愿身体建康、天天开心,我能无副作用让他开心一百年。 “但是有句话我必须得说,除了找我们许愿的,我们可没害过一个人哪怕一只老鼠啊,不许冤枉我们。” 盛却没什么所谓,只问:“那庙里原来的大众爷呢?” “喏。”长发鬼一指重病鬼,“就他。巧了不是,这死鬼也是失败品,白活几百年,弱的很,被人给抓了。好在抓他的人信‘鬼有所归’那套,就把他供进这个废弃的土地庙了。” 重病鬼咳嗽几声:“不说那么多,你们愿意帮我们吗?” 一般来说,人死之后的去向,包括来世是否投生,投生成什么种类,出身、雌雄等,阴司都会记录在册。哪怕已经轮回投生多次,想找追根溯源也能找到。 难就难在,平常人或者平常鬼,是没有可能接近这本册子的。 而且据许乐绵所说,阴司在那时还乱过一段时间,那这册子上记的内容全不全也不一定了。 谈迟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应下了这个忙,并打发洑漓去办这事。洑漓兴冲冲地应了,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然后谈迟按欧莫的建议,给许乐绵等鬼下了好大一个咒,又是封了他们的鬼力,又是把他们关在大众庙难以兴风作浪的,只等洑漓找到他们家人,见上一面再送他们去阴司。 至于那些被应愿害了的无辜人,欧莫原本还在苦恼怎么办,谈迟没多解释,只说不用担心。能救的他救,救不了的他也没办法。 还是不能全都救。欧莫有些难受,一边觉得许乐绵等鬼简直死不足惜,一边又有些同情他们,一边又感慨做人真可怜,活得好好的,可指不定就会被谁害死了。 欧·极有圣父心的墙头草·莫左右脑互搏了好半天,也没搏出个结果来,反而给自己搏得头痛脑昏。 三人回了合租房。 欧莫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盛却刚换完鞋,又急匆匆地折下楼要去买水果。 谈迟坐在沙发上,给蒋阔发了一段录音。想了想,他给武今彤和段书尧也发了过去。但给他们都发了,其他人按理也得发上。 于是避免麻烦,谈迟建了个群,把所有人都拉进来,再发了一次录音。 这段录音不算很长,就是许乐绵讲的陈家又搞事、秦家被讨伐、养龙大风潮的事。 在听许乐绵讲到蟠龙山的时候,谈迟就敏锐意识到什么,十分迅速地拿手机录了音。 果不其然,和他们之前知道的事连上了。 唐太宗召集人去蟠龙山的答案浮出水面,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又增加了不少。 比如,阴司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乱到连缉拿人间游魂的精力都没了? 再比如,那群守在昆仑山下,寸步不让的神秘人又是何方势力?他们又为什么死守昆仑山? 听完录音的段书尧如是提问。 谈迟回了个“啥也不知道”的表情包。并回:我不是拉了群?讨论去群里。 段书尧又问他在东淮玩的怎么样。 谈迟还没打完字,只觉一阵阴气森森。抬头一看,古微生举着一盏灯,站到了他面前。 他看起来很兴奋:“谏臣,我灯做好了,专门等到了今天十五,等十二点一到你直接来啊。” 93. 阳人挂阴籍 从表面来看,玉皇灯确实不俗。杆长近两米,顶部椭圆形状的灯垂下,灯罩底部扎着黑白二色的穗子,孜孜不倦发着苍冷白光。 古微生打量了下房间:“你不是在昆仑山,怎么又跑这来了?” 谈迟:“出来玩。” 古微生“哦”了声,并不太在意。又嘱咐了谈迟一遍进幽游城的办法,就消失了。 十多分钟过去,子时到了。 谈迟准时站起,按照古微生说的先左转三圈,再右转三圈,最后闭眼前行十米,左行十米,再右行十米。 再一睁眼,眼前景象大变,面前百米处出现一巨大城池,黑雾沉沉、阴气森森。 城池并不黑得吓人,而是一片灰蒙,惨败冷光骤然一闪,隐隐绰绰的,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谈迟走到城池近前,抬头,看到了顶大的三个字——幽游城。 幽游城字眼两边,分别龙飞凤舞书:人间鬼蜮,太上酆都。 此时,幽游城的城门大开,两边站着持刃鬼差,盯着连片进城的亡魂。 谈迟观察了会儿,发现这些鬼都是刚死没多久的鬼,还有些迷茫,没什么自主性,都是被鬼差带着进城的。 突然,幽游城中原本惨白的冷光骤然变成柔和的暖黄色,愣是把冰冷的城池照成了个舒坦地。 城门“轰隆”一声,竟然又打开了些,有鬼差掐着尖利的嗓子大喊:“陛下迎客,让出路来!陛下迎客,让出路来——” 持刃鬼差立马把众鬼赶到了边上,让出中间道路。 不出半分钟,一架朱漆鎏金大轿稳稳停在谈迟面前。 大轿四壁皆镂雕瑞兽仙鹤,其间嵌着玉石珍珠,四角又悬挂鎏金铃铎,偶杂串珠流苏,流光辗转间,清泠作响。 尖嗓鬼差弯腰作笑:“贵客请——” 谈迟刚上前,织金云锦轿帘就自动分到两边,轿子往一处倾斜,就等谈迟上来了。 轿内,羊裘软垫厚铺,四壁皆挂轻纱软幔,角落玉鼎焚香,头顶宝饰静悬,处处精致,满目华贵。 谈迟批出和此情此景非常不匹配的五字评价——太有生活了。 坐稳后,轿子悠悠飘起,不过眨眼间,就远离城门,到了一处炫目宫殿前。 尖嗓鬼差喊:“请贵客下轿——” 谈迟下了轿。跟着尖嗓鬼差进殿,左拐右拐,前转后转,转的头都要晕了,巨物恐惧症都要转出来了,终于转到一处琉璃殿宇里。 尖嗓鬼差殷勤把谈迟引到位置上:“贵客请喝茶。” 谈迟的眼睛已经被满目的光润玉石、盘柱金龙射出了眩光症,他喝了口水压惊,问道:“古微生呢?” 尖嗓鬼差鬼躯一震:“鬼帝……鬼帝陛下吩咐,他有些事,让您现在殿里歇息片刻。要是无聊,就先在宫中好好逛逛,看看这无上美景,毕竟就这一次机会,他……他随后就来。” 皇帝瘾不小,炫耀瘾更是大。 谈迟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想了想,说道:“你跟他说,我等五分钟,五分钟后他要是还不来,我就把这殿里的金子抠下来全部带走。” 尖嗓鬼差显然常年被古微生压迫,听谈迟这么大逆不道,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就要去找古……鬼帝陛下。 · “我买了点苹果和桃子,你吃哪个?”盛却打开门,一边换鞋,一边往屋里望,嘴上没停,“其实我感觉楼下卖那蓝莓还行,但是我上次上了当,没回来刚放没多久就烂……” 客厅里一片安静。除了鼾声作响的欧莫,就没其他人了。 盛却心里奇怪,把水果放桌上,打开卧室门一看,没有人。又往厨房里一望,还是没有人。再敲敲厕所门,依旧没有人。 欧莫恰好醒过来,看着他的动作一脸迷惑:“你走来走去干嘛呢?” 盛却往他房间里一望:“谈迟呢?” “……”欧莫一顿,“不道啊,我刚才躺着躺着睡着了,可能他有事出去了?诶,你买了桃?我吃一个啊。” 盛却盯了会儿欧莫,又走到阳台上转了一圈,只看到闪闪亮的星星。 啧,一声不吭跑哪去了?出事了? · 古微生是掐着五分钟的点到的。 刚踏进殿,他就满脸愤懑,指着谈迟鼻子骂:“你个小不死的!让你等我下怎么了?还不愿意,还威胁我,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我堂堂鬼帝,又给你做玉皇灯,又给你安排轿子,还好心让你在我宫里转,排场给你搞那么好,你就这么回报我?你个王八羔子!” 等古微生骂了个够,谈迟才倒了杯水递给他。 怒气一下减半,古微生绷住笑脸:“行,有眼力见这点还算不错。” 谈迟已经完全掌握“古微生使用说明书”,露着笑脸,无脑捧:“这怎么是威胁呢?我是看这宫殿富丽堂皇太羡慕了。不愧是鬼帝,住的地方这么高大上。我一个人逛肯定会走丢,不把你赶紧叫过来,我动都不敢动啊。” 古微生美了,体谅起谈迟:“也是,毕竟你们凡人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说着,他还反思起来,“是朕思虑不周了。” 谈迟憋笑附和。 古微生大手一挥:“行了,我命人……命鬼设了宴,我们先吃着,吃完我带你逛逛我这人间鬼蜮、太上酆都。” 鬼蜮是真鬼蜮,酆都又从何说起?要知道,酆都一般指的就是阴司。 谈迟没急着问,吃完一大桌子菜,跟着古微生好好转了转幽游城。 幽游城很大,鬼也多。 生活在这里的鬼就像人一样生活,住房子,做买卖,聊闲天,见到鬼差抖一抖,见到鬼帝……没见过鬼帝,就是古微生走到他们面前了,他们也无甚反应,只一味垂涎古微生身上的浓厚鬼气。 强者的鬼气对小鬼来说,那可是天大的补品。幽游城内作奸犯科的鬼也不少,如果盯上了谁的鬼气,是会用些手段吞鬼的。 但古微生一看就很厉害,没什么鬼真敢对他动手。 一路走过来,谈迟还发现,这些鬼用来交易的东西,竟然是纸钱。 不止是以前用的黄表纸、元宝金锭之类的,还有现在人最喜欢烧的、一张就是几百亿的、来自天地银行的大额红钞。 谈迟好奇问道:“这种红钞在你这也能用?” “与时俱进嘛。”古微生说道,“现在人都喜欢烧这种,黄表纸不是流行货了,我们还坚持用黄表纸那整个幽游城的鬼都得穷成什么样?都成鬼了,哪用那么多讲究,烧什么用什么呗。” 谈迟顺嘴道:“阴司也这样?” 古微生冷哼一声:“我这不就是阴司?” “你这是阴司,那真正的阴司是什么?” “也是阴司。” 也是? 谈迟做出洗耳恭听的谦卑状:“怎么说?” 这一路谈迟没少捧着古微生,都给他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物了。 所以古微生现在心情很好,也就没拿腔拿调,耐心给谈迟解惑:“我就说凡人没见识。你说的那个阴司,是地府阴司。而我这个阴司,是幽游阴司。” 谈迟惊讶张嘴:“什么意思?” “哼哼。”古微生意味不明一笑,踏前一步,双手背着,四十五度角望天。 谈迟:“……” 半天过去,可能觉得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古微生才回头看他。 “这世 界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古微生突然凑近,声音低沉,“一切皆有可能。 “比如我。我无父无母无血脉手足,但就在极其平凡的一天,我醒来了,这世上就这么多了一个我。” 其实严格来说,很难界定古微生是什么东西。 他肯定不是人,毕竟他不是人生的,他也没有呼吸,没有脆弱的□□。 但要说他是鬼……他都不是人,就算是魂体状态又身负鬼气,那也不太符合鬼的概念。 但古微生并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他坚信,自己生来不同,也就注定不凡,此生定有一番作为。 有作为的第一步,是成为鬼王。 古微生降生的地方很奇怪。是在一座山上,但此山很“凶”,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吸引鬼来此。 经古微生观察,这些鬼都是刚死没多久的鬼,而他们来这里,是以为这里是阴司。 这、里、是、阴、司? 鬼死后若无意外都会自行飘去阴司,那是阴司阴气对鬼气的吸引所致。然而现在,这些鬼竟然认错阴司了? 他们怎么会把这只有鸟拉屎的山当成是阴司? 这误会真是大的没边了。 但古微生艺高鬼胆大,既然大家都认为这里是阴司,何不就真的再建一个新的阴司出来呢? 等新阴司造成,他就是里面最大的鬼。倒时自封为酆都大帝,享万鬼俯首岂不很有乐趣? 但既然要建新阴司,就要和地府阴司有区别,不然就太没意思了。 古微生灵机一动,决定照搬人间的运行模式。 于是幽游城就这样建起来了。 同时为了有阴司的样子,古微生还照搬了阴司的鬼差系统来管理众鬼。表现得好的就准许他们给家人托梦烧点东西来,或者直接批准他们回家见见亲人。 就这样,幽游城的名声慢慢传开。 经过众鬼的宣传,人们逐渐接受,原来阴司才不是什么清算善恶、决定轮回的地府。 而是和人间一样,让鬼生活的地方,有如皇帝的鬼帝,有如官差的鬼差,有如铜钱的纸钱。 这股“阴司如人间”的理念风靡时,玄门正在忙着养龙争天下,并没有精力在意这种传言。 地府阴司也没精力在意,因为他们已经陷入了一团乱中。 鬼全去了幽游城,该下地府的没下,反而消失不知去了哪里。刚开始的时候,鬼差并没有在意,以为都成了滞留人间的怨鬼煞鬼,自有鬼差前去缉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去缉鬼的鬼差迟迟没有消息回来,为了弥补空缺,竟有鬼差急中生蠢智,干出了给阳人挂阴籍的事! 刚开始,只是挂了一两个,无伤大雅。可后来一步错步步错,被挂阴籍的阳人越来越多,闯的祸就越来越大,哪怕有鬼差发现不对,或因为害怕被责罚,或因为收了其他鬼差贿赂,都没敢说出此事。 上下一气隐瞒,又正好到了宋元转变之际,人间纷争不断、民不聊生、遍地尸骨。 死人太多难免生乱,别说是被挂阴籍的阳人了,哪怕是正儿八经该死的人,都有可能在某一环节上出差错。 种种因素叠加下来,已经是晕头转向乱不堪言! 直到明朝,世间初定,喘了口气的地府领导层一核查,才发现了阳人挂阴籍、生死簿全乱、鬼消失踪影的事。 事情太大,不知多少无辜人因此丧命。地府连忙挽救,修撰生死簿、重建秩序。 与此同时,他们还拜托人间玄门,要他们查查鬼都去了哪? 没多久,玄门就查到了蟠龙山,查到了幽游城。 嗯……建城多年,古微生终于知道自己的根据地是在蟠龙山。 94. 天选躺赢家 两方没打起来,先坐下谈了谈。 玄门是没精力再打来打去,古微生是不好战、不想打。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称反正自己的幽游城都已经成了阴司,不如就把地府归入幽游城门下,两者合二为一都给他管岂不美哉? 非常狂妄。 古微生的建议没人采纳,并被改成了——幽游城并入阴司体系,成为正经“公务员”。 鬼虽去了地府,但并不是到地府的鬼立马就会被清算生前行为,他们也要排队等待按顺序来。 原本,地府就十分头疼于这件事。每天进地府的鬼只多不少,那些还没轮到清算的,不仅要想法子给他们安排地方等待,还要另派鬼差看守,十分耗费精力。 如今有了幽游城,干脆薅点免费劳动力……不是,拉点盟友。两者既互不可分,又互相独立,属于平级关系。 那些排队等待的鬼会被地府鬼差送进幽游城生活一段时间,等轮到清算他们的时候了,再由鬼差把他们带回地府。 只要不薅掉古微生幽游鬼帝的名头,不让什么人人鬼鬼高他一级,古微生是很好说话的。 但他有一个问题,要知道,这些鬼来幽游城不是因为什么人为的、鬼为的因素,而是因为蟠龙山不知怎么回事,一直在吸引亡魂前来,它有一种让亡魂误以为此间为阴司的能力。 这个问题不解决,说再多也没用。 要解决问题,首先就要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只是,有些时候,特别是本来就身心疲累的时候,真相也不是那么重要。 玄门众人安生日子才没过几天,实在没心力查来查去了,万一又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出什么大秘密,又是一阵麻烦,想想都累。 思来想去,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酆都路引。 酆都路引,由黄表纸印制而成,长三尺、宽二尺,上面印有“为酆都天子殿阎罗大帝发给路引事。普天下人必备此引,方能到酆都地府转世升天。”字眼,盖有阴司、城隍、酆都县府三方印章。 将路引分发下去后,人死之时手持路引,就会被正确带去地府阴司,在地府阴司报道记名后,这群待清算的鬼就成了“中阴身”,被鬼差一批一批带去幽游城生活,等轮到了它们再一批批带回地府阴司。 久而久之,新秩序稳定下来。 只是后世不明前事,一会儿流传阴司是算善恶、报轮回的地狱,一会儿流传阴司其实和人间没什么两样,人怎么过,鬼就怎么过。 两种观点传来传去,终究没个定论,都觉得自己说的对。 其实,两个都是对的,只是一个是地府阴司,一个是半路上位的幽游阴司而已。 当然,既然成了阴司,到底要和人间区分开,万一生人误闯就坏了。 所以,幽游城依旧坐落在蟠龙山,却自成结界,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也看不到里面,宛然一个平行世界。除了使用特殊办法,并获得幽游鬼帝的同意,生人难近。 古微生不是个喜欢搞事的,只一心满天下淘宝物,用来装饰他那宫殿,长久以来都过得十分安逸。 直到一天,蟠龙山突然无故异动,结界波动,众鬼发癫丧失神智,全跑出了幽游城想要害人。 古微生顿觉不妙,正要出手,就见到一群人在打他的鬼。 古微生心里奇怪,决定先暗中观察。他以为,蟠龙山异动是这群人搞的。 直到其中有一人突然用奇怪的能力收鬼,古微生观察不下去了——这里是阴司,有聚魂纳鬼之能,这些鬼就是被打得再惨也会回来,但要是被收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他立即出手,三两下把众鬼带回了幽游城。 同时,收鬼的人也引起了古微生的注意。他看得出来,那人不简单——单从境界看很弱,但弱得又挺不一样,莫名有种……让人敬畏又让人不禁亲近的感觉。 这引起了古微生的兴趣,古微生在那人身上下了个追踪咒,等幽游城重新稳定下来,古微生就顺着咒术指引找到了那人。 那人当然就是谈迟了。 古微生原本想的还是暗中观察,可在目睹谈迟几次出手后,他改了主意,决定现身。 现着现着,就把人现到自己老巢了。 . 谈迟静静听着,偶尔点几下头。把时间一对,许乐绵说的阴司大乱完全明了。而那天在蟠龙山现身的众鬼也有了解释。 古微生起承转自夸,又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夸耀自己的功绩。谈迟左耳进右耳出,把录音发到了群里。 录音内容自然是古微生讲的那些往事。 群里暂时没有人回,谈迟关了手机,古微生正好夸完自己,说道:“你不是记挂你那个师父嘛,我有帮你注意。本来按流程,他是应该来我幽游城的,但是按照生死簿,他本应是早就死了的人,如今才下地府,肯定会引来麻烦。 “自从之前乱过一次后,地府对鬼的核查就严了很多,他被盘问是肯定的,到时查来查去,你多半会被牵连。 “所以我干脆做了主,暗中运作给祝平苍改了个身份,顺便给他插了个队,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他去转世投胎了。” 说完,古微生扭扭捏捏问出一声:“可以吧?” 没等谈迟说话,他又傲然甩袖:“不可以也没用,我做都做了,有本事你再把他找出来杀一遍。” 古微生也是好心,谈迟当然不至于对着这番好意挑三拣四。坦白点说,他早算到古微生会这么做。 谈迟清楚祝平苍嘴里的“死”是想魂飞魄散的意思,但他到底想弥补祝平苍多受的那二百多年的苦。 所以谈迟只是让祝平苍身死,待他转世后,谈迟再暗中相护,让他享尽这天下之福。一世过去,再魂飞魄散不迟。 又在幽游城里逛了会儿,谈迟和古微生分别,被古微生用鎏金轿子送走了。 再睁眼时,又回到了合租房中。 已经是早上六点多钟,欧莫在房间里呼呼大睡,盛却在厨房里切桃子。 谈迟没发出声响,盛却却还是听到了动静,转头,看清谈迟时笑了下。 早在发现谈迟不见了的时候,盛却就给他发了信息询问。谈迟很快回复,说他有点事离开,过会儿回来。 盛却端着盘子走来,示意谈迟拿桃:“你事情解决了?” “嗯。” 盛却打了个哈欠,说道:“那我先睡了,你要睡吗?” 谈迟摇头。 盛却羡慕地看他:“不 愧是化神,这么熬都不困。” 谈迟笑笑,没解释,盯着盛却的背影看了会儿,说:“我明天……下午想在东淮逛逛,你要一起吗?加上欧莫一起,人多热闹。” 盛却很心动,但还是恋恋不舍地拒绝了:“逛不了啊,八点就要准备去上班了,生活所迫。” “不过……”盛却转身看他,“下班了可以陪你一起玩。” 谈迟笑:“好。” 没去卧室打扰盛却,谈迟在沙发上躺下了。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段·分析怪·书尧日常分析:“这么看来,我们那天在蟠龙山遇到的鬼就是幽游城的鬼了。但是为什么会异动?大灾降临影响了?” 武今彤回复:应该不是。不能解释为什么大灾只影响蟠龙山,而不影响其他地方。 戚禾来凑热闹:我只看出,蟠龙山真挺厉害。作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山,和玄门的缘分深的很呐 段书尧:先不说远的。我倒推了下,蟠龙山会出现幽游城,最开始是因为它在自动吸引鬼来,那么它为什么会开始引鬼呢?从已知信息来看,在蟠龙山引鬼前,就只有拓元在蟠龙山建朱雀像,和秦家村在蟠龙山养龙两件事,问题很可能出现在这上面。范围再缩小点,大概率和拓元建朱雀像有关。他建天罗地网阵的真实目的不明,但能确定不安好心,他的行为有可能直接或间接的造成了蟠龙山引鬼的结果。 秦方见:啊!!!所以到最后还是要搞清拓元到底搞了什么 武今彤:也有可能搞清之后发现和拓元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树:好让人绝望的可能??? 戚禾:我选择什么都不搞清,缘分到了自然会知道的,努力不如等谈迟。 蒋阔:我靠!谈迟你怎么不声不响挖出这么多事!连起来了,全连起来了! 蒋阔:我就说我贵人运很好吧。开个会能查到秦谣,现在一声不吭任务也被解决了,我才是唯一赢家啊!!!天选之子,群里真正躺赢大佬 段书尧:@蒋阔连起来什么了?你们在解尸门知道了什么? 彭城:说来话长,蒋阔在打字,你们等他下 彭城:哎,早知道我们也录音了,打字真麻烦 蒋阔:靠,字好多,不打字了,我打视频。 “嘟”的一声,视频来电铃声响起。 谈迟戴上耳机,接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蒋阔才啰里巴嗦地、配合彭城的七嘴八舌讲完了他们在解尸门的经历。 在知道秦谣变成活尸活到了现在,并且一直待在解尸门后,五组对此采取了高度重视。 秦谣姓什么?姓秦。他不会就来自于那个神秘的秦家吧?既然活了这么久,那知道的秘辛也肯定很多,不能放过,必须接触! 所以,五组高层第一时间致电解尸门,想要找个时间,友好交流一下。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秦谣的态度并不抵触,还十分真诚地说欢迎他们来。 赶到解尸门后,蒋阔他们也没客气,抓耳挠腮了半天,由于问题实在太多,也不知道秦谣到底知道哪些秘辛,没想好从哪开始切入,干脆请秦谣自行发挥。 秦谣没藏着掖着,一股脑全讲了。 95. 师父! 唐贞观二十三年。 吐蕃与唐交界处,藏汉杂居部落。 拓元再次被大苯波拒绝收徒打出门外。理由是他为藏汉混血,血脉不纯,浊气重、不通灵,无权学习苯术。 上一个大苯波用的理由还是,拓元非他族内子弟,其苯术为世传,外人不得入法门。 拓元有些好奇,如果他下次再来,又会得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拍了拍身上因被拖拽在地而沾上的脏污,拓元回到了自己的小土屋。 这间土屋其实不属于他,原本是一个小苯波的。 拓元出生后没长几岁,双亲就纷纷离世了,是这个小苯波好心收养了他。 小苯波和大苯波不一样,他没有大苯波的地位,没什么人敬仰他,也没什么能力,他只会点治病术,并凭靠此术谋生而已。 小苯波整天笑嘻嘻的,喜欢东边串门西边串,看起来好像毫无烦恼,成了仙人一般。 没事的时候,他会教拓元一些治病术,想着等拓元长大了,也有一技傍身,不至于饿死。 结果没过几年,小苯波死了,拓元治病术都还没学多少,陪伴他的就只有一个尚存余温的土屋了。 为了活下去,拓元四处奔走讨生计,什么活都干过,低头求人,跪地讨食。 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在那些风光的大苯波身上。 大苯波真风光啊。他们吃得好穿得好,不用为了生存奔波,有那么多人捧着他们,前呼后拥、千人爱戴。有些更厉害的,还是贵族的座上宾,真真是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挨冻的时候,拓元想,他也想过大苯波的日子。 饿到昏厥的时候,拓元想,为什么他过的是这种日子?因为他生来卑贱吗?可是他也是人,为什么他就是卑贱,别人就是尊贵呢? 捡破衣蔽体时,拓元想,凭什么他不能过好日子? 想来想去,拓元想当大苯波的信念已经无人可动摇了。 只是拓元尽全力找了很多大苯波要拜师,都被拒绝了。 没有人教他苯术,他怎么当大苯波呢? 随着拓元四处碰壁,贞观盛世也渐渐如云般飘散。 打仗了。 拓元不太幸运,被抓去充军随唐出征,没死,被抓了俘虏,后来被卖给了一个吐蕃贵族当奴隶。 没过几年,吐蕃贵族出了事,全家都遭了殃。拓元趁乱跑了,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跑之后又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跑,要跑,要拼命地跑! 误打误撞地,拓元跑到了昆仑山下。 望着如天堑般的高山,拓元突然觉得无力又无奈。 他只是乱世一浮萍,人生似乎已入绝境。 百般绝望下,拓元糊里糊涂地上了山。 他想着,站得高看得远,他要是站到山顶去,把天下万般都收入眼中,是不是就能找到出路了? 拓元在山里晕头晕脑地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了山顶,他看到了一座塔。 山上怎么会有塔?塔前还有个死和尚?难道他出现幻觉了? 拓元正要进塔看看,就有一人从塔内出来了。 这人长得很高,相貌清隽,衣着讲究,满身华贵。 拓元不由对比自己,自惭形秽,心里羡慕得发酸,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一定要直视那人,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比下去。 那人看到拓元明显十分意外。但不过一会儿,他就整理好了表情,竟然笑着上前,说自己叫秦谣,还问他怎么称呼,上山来是要干嘛? 竟然如此友善?拓元感动不已,满腔辛酸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立马把自己掏了个底朝天,什么都告诉了秦谣。 就这样,两人认识了,秦谣把他带回了秦宅。 拓元这才知道,秦谣如此年轻,竟然就已经坐上了秦族家长之位,手下管着那么大一个家族,简直跟皇帝一样一呼百应。 霎时,拓元对秦谣配合得五体投地,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一次,天边下雨,两人坐于亭中对弈。 拓元根本不会下棋,拿着棋子一通乱下,下着下着就悲从中来,说道:“谣哥,我真真羡慕你。我不太懂你说的什么炁,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很厉害。每每看到你,我就想,我要是也这么厉害就好了,如果我做上了大苯波,我一定要你也见识下我的神通。” 秦谣唇角勾了下。 他一直垂首敛眉,似乎在认真思考棋子要下到哪里。拓元却好像看到了点讥讽之意。他下意识否定,只觉自己敏感了。 只听秦谣温声说道:“元弟,苯波做不了,你就没想过换条路走?” 拓元一顿,苦笑道:“我也想过,只是我这命卑贱,只接触过一点苯术。换条路说的轻松,真要走起来,我该怎么走啊。” 秦谣落下一子:“一个人是不好走,可你如今不同往日了。” 此话说的意味深长,拓元听出了点什么,又不敢相信,张着嘴半天,推拉道:“这……我实在愚钝。” 秦谣抬眼看他:“元弟,你懂我的意思。我们既然结识,就是有缘。你有想做的想得的,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个好哥哥呢?” 拓元心神巨震,手心竟然渗出汗来。他抓了下衣服,嗫嚅半晌,硬压激动,道:“可是、可是我血脉不纯……” 秦谣笑:“那是别人的说法,不是我的说法。” “可是我是外人,我非秦族人。” “你非秦族人,可你是我的元弟啊。” 拓元顿时呆住,待反应过来时,脸上竟滑出两条湿痕。 秦谣看着指尖的黑子,很是随意:“苯术有什么厉害的,道才是世间真术。你若是跟我走,我可给你找个师父。” 拓元当即掀衣,跪膝抱拳,声如洪钟:“谣哥,我拓元永远记着你的恩情。以后无论什么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就是要我的命,只要你说一声,我任你差遣!” 蹉跎二十余年,拓元有了他的师父。 虽然师父不使苯术,虽然师父跟他差不多大,但是,这是他的师父,他有师父了! 拓元高兴得几天几夜没睡着。 正式拜师后,又过了几天才开始正式学道法。 师父叫秦玉池,相貌秀丽,性格却果决狠厉不容二话。上来就先给拓元展示了下神通,给拓元佩服得差点以头抢地。 结果学了一个多月,拓元也没任何进步。 秦玉池也觉得奇怪,研究了一番后,才告诉他,拓元命格不好,注定一生做什么都不成,硬要学法,只能逆天改命。 拓元十分着急,忙问如何改命。 秦玉池给他出了个法子。 她会在昆仑山脚摆九转七星阵,拓元每年杀一亲骨肉祭于阵中,再辅以秦家特制丹药规律服下,方可短暂改命,学有所成,一飞冲天也有可能。 拓元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 九转七星阵很快建成,拓元祭了一子,严格按照要求吃丹药,果然感觉整个人都开悟了般,一点就通、过目不忘,境界长得很快。 五年后,拓元学成。秦玉池找到他,说他已经不需要师父了,剩下的还需他自己悟。 拓元十分不舍,正要抱着师父大哭一通,就听秦玉池说:“往后你出去不可跟任何人提你是怎么学的道法,不可暴露你有师父,也绝不可暴露我们秦家。但私底下,我们情谊仍在。” 拓元起初不解,但很快想通。 他毕竟是献祭了亲骨肉才换来的学有所成,传出去确实有损名声,师父这样交代实属正常。拓元应下了。 实打实的能力加上秦谣的暗中造势,拓元很快声名远扬,成了贵族座上宾,无论是在大唐还是吐蕃,他都能 混得顺风顺水。天天泡在温柔乡里,没事就给一众大人物看看风水算算运势,偶尔也帮着做点见不得光的事。 飞黄腾达后,拓元第一时间回了藏汉杂居地,他特意搞了很大排场,就为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风光。 只是物是人非,战乱改变了太多,杂居地里极少有人认识拓元了。 拓元觉得不过瘾,又去找了那些拒绝他的大苯波。 和普通人不同,大苯波还活得好好的。 拓元挨家挨户地找上他们,大肆炫耀了好一番,甚至激他们和自己斗法,再在斗法时杀了他们。无一例外,大苯波们连其家人皆死状奇惨。 报了儿时被侮辱的仇,拓元终于觉得“守得云开见月明”,心情舒畅不少,正要回去找秦玉池报喜,却在半道看到了个人。 那人骨瘦如柴,身上衣物破烂如布条,肚子饿得都凹了下去,但脸上精神气依旧很足,双眼明亮。他怀中还倒着个老者,看起来快要断气,他正搓着野菜要往老者嘴里塞。 但老者已经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拓元认识这两人。 眼睛明亮那个叫奇美,比拓元小一些,同样出生于藏汉杂居地,但他是纯粹的藏人。而奇美抱着的老者,是他爹。 奇美三岁时便没了娘,和他爹相依为命。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和拓元一起出去到处找活干维持生计,但后来拓元就不跟他一起了。 因为奇美太老实。 他只知道老老实实干活——他自己一人老实是无所谓的,偏偏他要别人也跟他一样老实。 在拓元为了多拿工钱耍小心眼的时候,他就要在拓元面前一直叨叨叨,诸如“做人要诚信,不可作奸犯科,耍心计”之类的,听得拓元头痛。 而且奇美这人,不,应该说他们一家人都有点毛病,明明自己都过得不好,还要大发善心,看到谁过得惨都要帮一把,把自己的钱给别人,把自己的饭给别人。 奇美家里明明只有他和他爹,日子却过得很“挤”,因为他们养了不知道多少个流浪儿。 简直离谱! 拓元完全理解不了他们,生怕自己被他们带坏,急匆匆地就和奇美断了联系。 没想到时隔多年,隔着烽烟战火,他们又相遇了。 看到拓元后,奇美呆愣半晌,还是朝拓元笑了笑,喊他:“拓元?你没死啊,太好了。” 拓元:“……” 当年拓元和奇美断联的时候闹得并不好看。拓元本想悄无声息远离,奇美却是个死脑筋,愣是每天都来找他,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了。 最后拓元不堪其扰,直言自己不愿跟他玩了,让他自觉离远些,奇美才没再来骚扰他。 都闹成这样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要是反过来,拓元肯定记一辈子,然后等发达了第一时间就找上奇美,先气他一番,再把他搞死。 但即使是拓元先做的不对,他也拉不下脸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团和气,对着奇美的笑脸狠狠一嗤,扭头就走。 这时,奇美他爹突然哀唤一声,只喊出“奇美”两个字,就再没动静了。 奇美似是早就料到此结局,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叹的很小声,但拓元硬是听到了。 他踏出的脚倏地顿住,静站良久,还是没忍住回头,瞪了奇美半晌,才没好气地说:“把他埋了跟我走!” 把奇美带走后,拓元就开始烦恼给奇美安排个什么位置。 仆人?算了。 好友?恶心,像犯贱。 弟子?拓元觉得不错。 他想得十分周全,还专门去拜访了秦玉池,问她自己可不可以收徒。 秦玉池莫名其妙,说道:“你想收便收,这种事不用问我。” 自此以后,拓元也成了师父。 96. 师父…… 虽然拓元心里十分别扭,但他觉得既已为人师,就要好好教徒弟。 因此,他对奇美非常上心,很认真地把自己所学都教给他,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给他一份——就算他自己没有,也得给奇美抢一份来。 奇美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早就忘了儿时的不快。多年的流亡生活让他受了太多风霜,如今被如此真心对待,很快就对拓元死心塌地了。 哪怕很多时候,拓元的作风都非常睚眦必报狠事做绝,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没少坑害同道捧高踩低。而且,为了保持境界,拓元还会对亲骨肉下手,每年祭一子于昆仑山。 每一桩每一件,奇美都极为不耻,这和他的观念完全相悖。按以前,奇美是必定会拉着拓元耳朵大说一顿,并用尽办法阻止他的。 但现在,奇美选择任他作为,甚至有时,还会替拓元做些他原本不耻之事。 只是好日子没过多久。不知何时,玄门中开始疯传,危山和昆仑山上有秘法。 之后不久,又传出,拓元是夺了昆仑山上的秘法才变得如此厉害的。 此时,拓元早就因其不能受半分轻辱的性子,和强悍的实力在玄门中扬名,玄门少有人不知他拓元。 一个拓元、一个秘法,两个重磅炸弹接连炸下来,不需多久,拓元夺秘法的事就传遍了整个玄门。 拓元向来是不屑于理会这种事的,但他忍受不了被当作谈资四处传播,正派人去查是谁在传谣,就又有人编排出新故事了。 有人说自己就是藏汉杂居地里长大的,曾经和拓元还是邻居,拓元根本啥都不会,他去求学苯术,还频频被大苯波拒绝,直到被抓去充军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怎么不过几年过去,他就突然会了道法,还练得这么厉害的呢?其中肯定有隐情。 又有人信誓旦旦说,每年都看到拓元带着一个婴孩上昆仑山,再下山时,婴孩就不见了。拓元定是在搞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人把这两个说法合起来,说,拓元肯定是夺了昆仑山的秘法,才获得机缘,变得如此厉害。而带婴孩上山,肯定是和练秘法有关。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证据,那就是拓元明明使的是道门之炁,可他的法门路数却和道门不同——不是那种因派别不同导致的差异,而是从根本上就有的区别。 非要概括,就是道门走的是炼炁的路子,拓元走的不知道什么路子。 道门需符咒法器傍身,结印念咒都不可少,复杂的还得配合踏罡步。而拓元完全略过了这些步骤,只要催动炁,就能达到他们结印念咒后的效果。 对此,拓元很想扇每个玄门人一个巴掌。他有自己的师父,没事夺什么秘法?法门不一样又怎样?够强不就行了! 但拓元确实解释不了一个字。 师父?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遵守对秦玉池的承诺,拓元从来没和外界透露过自己有师父,没透露过自己如何练功。有人问起时,也只随便扯了个玄乎其玄的“天道授法”“仙人抚顶”。 法门不一样?那也不是拓元选的,他会的都是秦玉池教的,实际上法门和整个道门不一样的是秦家啊。 可秦家是隐世家族,从来远离玄门偏居一隅,此前除了对拓元,秦家就没对外展示过实力,于是拓元就成了这“不一样第一人”。 这上哪喊冤去啊? 拓元很快被群起而攻之。但幸运的是,因为十八罗汉迷阵,道佛两家先打了起来,拓元暂时不是重点对象。 只是龙虎山又跳出来搞事,说什么拓元盗了危山秘法,还杀伤了他龙虎山门人。 拓元差点气得吐血!他用脚趾都能猜到,龙虎山肯定是借他转移视线。但玄门人早已被秘法糊了脑子,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拓元被讨伐了。 拓元到底是很能抗压的。他一边防着玄门人接连不断的暗杀袭击,一边还坚持祭子于昆仑山。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坏事做多了,拓元并没太多后代,祭来祭去,只剩下一个十多岁的儿子。 虽然年岁大了些,但同样是他的子嗣,问题应该不大。 拓元很快带他去了昆仑山。结果刚到昆仑山脚下,拓元就被玄门埋伏,大战了一场。他儿子早就到了知事的年纪,趁此乱况,着急忙慌地逃跑了。 等拓元战完一场,举目四望只有一片空气。 逆子! 拓元震怒,当即就四处找人,要把他带回来狠狠收拾! 结果还没找到人,邪物先入侵了。 拓元并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但还是不上心地对付了点邪物,因为奇美一定要保卫人族杀邪物——奇美的悟性就跟他人一样憨,哪怕拓元就差把自己的境界扒下来送给他了,他的实力也不强,极可能杀邪物杀着杀着,自己就先被杀了。 毕竟是徒弟,拓元总得护着他。 等邪物风波过去,拓元继续找那逆子。结果刚找到点逆子的踪迹,就被秦谣一纸书信叫回了秦宅。 秦谣看起来很急切,但仍先关心了下拓元:“元弟,你那儿子找到了吗?” 拓元心里感动,说道:“已经找到了,只等我把他带回昆仑山。你呢?你找我是出什么事了?” 秦谣苦笑一声,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拓元不明所以,又看向一边的秦玉池。哪想,秦玉池只沉重地叹了口气。 拓元莫名紧张起来:“到底怎么了?” 秦谣重重一叹气,端起茶杯却久久不喝。 还是秦玉池说道:“拓元,虽然我们秦家隐世不出,但也心系人族安危。邪物不是第一次入侵人族了,从秦到汉,都出现过邪物的身影。 “尽管邪物从未得逞过,但它们入侵之心不死,这次被打退,不代表下次还会被打退。为了人族不再因此死伤,为了玄门不再生活在邪物阴影下,我们打算出手。” 拓元对此并无兴趣,语气毫无起伏:“哦,那可以啊。” 秦玉池继续说道:“这次对付邪物,我们秦家也有暗中出手。中途,我们发现了些事情。 “我们发现,邪物是用怨气战斗的,只要打散它们的怨气,它们就会消散。所以我想,它们应该是天下怨气滋生的产物,只要怨气存在,就永远会有邪物。” 拓元没忍住道:“不是说邪物以化神之炁强力吗?” 秦玉池:“这点我们还没有想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因为它们是怨气凝实而成,和炁有特别的连接。总之,这点还是暂且不论。” 拓元点了下头。 秦玉池:“我和秦谣商讨良久,决定在天下五方塑五神兽像,以五神兽之威配以阵法建天罗地网阵,以吸纳世间怨气,间接削弱邪物的力量。只是秦家不便出面,我们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你能担此大任。” 拓元眼皮一跳:“我?” “对,你。”秦谣转头看他,“玄门中无人不识你,只要你出面召开玄门大会,必会众人响应,我们建阵的计划会轻松很多。” 拓元:“可是我现着是众矢之的,谁愿意搭理我啊?而且哪有那么多真的心系天下的人,我看这玄门大会开了也没什么用,不如我们自己 找人手建。” 秦谣摇头:“你说的对,但天罗地网阵只能吸纳怨气,怨气若是过多,就会有支撑不住毁阵的风险。所以我们还需要找命格特殊之人来做承受怨气的容器,光凭我们秦家是不行的,必须依靠玄门之力。” 拓元:“可是还是那个问题,玄门人未必会听我说这些,他们看到我肯定立马喊打喊杀。” 秦玉池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她说道:“很简单,只要你承认确实是你夺了秘法,经过邪物入侵后,你反思自省悔不当初,想将功补过,并用秘法诱惑之,他们就会听你说话了。” “不可能!”拓元突然喊道。 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让秦谣和秦玉池都有些意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秦谣轻声喊:“元弟?” “不可能!”拓元很是坚定,“我根本就没夺过什么劳什子的秘法,凭什么要认下这个罪名?我没做过的事就是死也不认!你们……你们另寻他法吧。” 秦谣神情一肃,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元弟,我们当然知道这对你不公,但我们确实别无他法了。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昆仑山遇见,你狼狈又青涩,不过几年,就变成了如今的风光模样,我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可荣光已经过去。现在,就算你死不承认,这罪名你也早就摘不掉了。不若将其利用起来,坦然承认,再施点小恩小惠,让玄门感激之,你就又能变回原来那个名动玄门的拓元。” 秦谣这又望未来又忆往昔的,绝境递薪之情瞬间涌上心头,塞得拓元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就算所有人都帮他认了,他也绝不会认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他想说他拓元虽坏,却也不是被安什么名头都不在意。 可嘴一张,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满腔都只剩下当年跪于秦谣下首,说的“上刀山下火海”。 眼看拓元有些动摇,秦玉池又加了一把火,她近乎恳切道:“拓元,你就帮帮人族,帮帮师父,好吗?” 满腔不甘瞬间被浇得烟都不剩,只余一阵心酸。拓元有些委屈:“师父……” 这世上,除了秦谣,拓元最在意的就是他师父了。如今师父对他这样低声下气,他又怎能说出个“不”字? 良久,拓元终于妥协,缓缓开口:“可是,我没有秘法,又怎么以秘法诱惑之?” 秦谣立马说道:“放心,到时候我会挑出些秦家的功法出来,这些人并没见过秘法,只要看到法门不一样,就会趋之若鹜,甘愿放手一搏了。” 拓元没有想说的了,他看了眼秦玉池,拱手道:“师父,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秦玉池点头。待拓元离开,她才和秦谣相视一笑。 只是,拓元毕竟不是什么好心人。 他可以为了师父和秦谣承认罪名,却不会真的想让玄门好过。他要搞事。 但搞事之前,他得先把那逆子找回来解决了。之前发现逆子的踪迹,是在蟠龙山。 他很快动身前往蟠龙山,逆子当然已经离开,但拓元发现了蟠龙山的不对劲。 蟠龙山上似乎有困阵,而这困阵困的,似乎是早已破败的秦家村? 拓元也听说过一些秦家村的流言。比如李世民召集一大批玄门人来屠了秦家村;比如秦家村变成鬼村,蟠龙山变成鬼山;比如有人在蟠龙山下看见怪物。 想都不用想,这蟠龙山和秦家村肯定有秘密。但这秘密跟他没关系,拓元并无探究之心。 直到秦谣给了他建五神兽像的地址,看到里面赫然写着“蟠龙山”三个字时,拓元改变了主意。 97. 师父! 玄门大会上,拓元按照秦谣的吩咐,说了该说的做了该做的就走了。 秦谣想的很周全,自愿带秦家当托,等了几天后,就冒出头,说他们信拓元,愿意从家族中选出一人助力天罗地网阵。 拓元万分欣喜,假模假样地请他们上门,又假模假样传授秦家秘法,最后秦家再假模假样在玄门中展示一番,这戏就成了。 第二个名额,拓元给了他的徒弟奇美。奇美家就他一个人,根本没人可选出来。但没关系,拓元有人——他那个逃跑的逆子。 在他看来,儿子不服老子的摆弄就是对老子的挑衅,这是赤裸裸的不把他放在眼里。拓元最受不了这种,即使是自己儿子,拓元也要收拾他。 他那逆子离开蟠龙山后,就跑到了一个小村子里,身边不知何时跟了个小孩。拓元追过去时,他正教小孩识字。 呵。 看样子是完全把他老子忘光了,还有心情带别人孩子。 拓元满腔是气,正要出手先抽残逆子,却又住手。他身边毕竟还有个孩子,若是贸然出手,这小孩必定传出去。知道他拓元当众掳人事小,因此牵连到秦谣之计事大。 拓元勉强压住冲动,决定迂回一点。他给逆子下了咒,伪造出他暴病而亡的假象。 不得不说,这逆子挺能活,愣是在床上躺了两三天才“断气”。 这两三天,拓元观察出来,逆子带着的小孩并无父母长辈,整日和他黏在一起,估计是他捡来的孤儿,还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孤儿。 孤儿就好办了啊。 等逆子一断气,拓元随便忽悠了那孤儿两句,就成功把逆子带走了。 毕竟是制造的暴病而亡假象,人其实并没有真的死,拓元狠狠抽了他两巴掌,给他抽醒了。 大骂逆子一通后,拓元才觉气顺不少。他是做事做绝的性子,哪怕是自己儿子,他也十分狠心。 拓元把他交给了奇美,这样,奇美不就有人可以交出来当承受怨气的容器了嘛。 奇美知道拓元目的时,特别震惊,抖着手根本不敢应。虎毒尚不食子,拓元怎能如此狠绝? 怨气蚀身之痛苦绝不是说着玩的,那跟在地狱十八层里的油锅里翻来覆去熬一百年有什么区别? 何至于此啊! 奇美劝了拓元很久,但毫无用处。反被拓元安抚:“你不用怕,我不过是想惩罚他,让他知道和自己老子作对的下场。” 奇美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儿,满面悲戚:“可是他只是想活命,他跑了之后也没有想着对付你,拓……师父,何必如此呢?他是你亲儿子啊。” “行了!”拓元听得耳朵烦,“道理用你说?你别忘了是谁把你捡回来让你活命、教你道法的,你现着是胳膊肘往外拐吗?不过是儿子而已,我杀的还少了?” 奇美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看他神情实在惶恐,拓元这才敛了怒容,说道:“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把他制成容器的事我一人足以,只是用了你的名头而已。 “你也不用守他太久,等过个十多年,你就杀了他放他解脱就行。至于后面,也不需要你再挑人接替他成为容器,我巴不得这天罗地网阵不起任何作用。呵,惹了我拓元还想落得个好结果?做梦去吧!” 拓元并未说的很清楚,但三言两语间,奇美就敏锐嗅到了其中的杀机。 他呆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阻止吗?可他良心难安。阻止吗?可他没那个实力,根本阻止不了拓元。说出去吗?可拓元于他有授业之情、救命之恩,他……他知道这不对,可他不想拓元再卷入风波中,至少,不能是因为他。 拓元到底顾及师徒之情,最后嘱咐道:“行了,你把这碍眼的带走,以后也不用来找我了,我们俩就此再无关系,你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认识我拓元,做事低调些,别暴露你的功法跟我同源,也别掺和玄门那些破事,保护好自己,找个好地方活命去吧。” 说完,拓元就走了。 而此刻的玄门已陷入了一片哄抢之中。 早先,秦家冒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相信了拓元所谓的“出人当容器就给秘法”之言,但仍有些犹豫。 后来,拓元又说第二个名额已经被一个叫奇美的要了,他们瞬间就慌乱起来。四席仅剩下两席,他们不能再观望下去了,纷纷找上拓元。 最后,拓元随便抽签,抽中了李家和陈家。 很快,拓元就张罗着开始建天罗地网阵。建沧津渡下那黄龙像时,用的全是秦家人,没让外人染指。而蟠龙山的朱雀像,是拓元一手包揽的。 铸像时,他特意留了个缺口,所有朱雀像作用范围内被吸纳的怨气,都会被聚集在蟠龙山。 自从之前找到蟠龙山后,拓元就看出了蟠龙山的龙相。但龙头已断,龙颈被压,本该是副死龙之相。 却没想到,不知是谁先在龙眼处凿了口井,这就相当于刺瞎了山龙的眼睛——眼看就要成龙了,却被活生生刺瞎了眼,可想而知山龙的怨气会有多大。结果瞎眼之后,龙头和龙颈又接连遭受重创,怨气滔天之下,这龙就变成了毒龙。 其实,如果换个顺序,先果断斩龙头,再戳龙眼,那就一点影响没有,必成死龙。结果偏偏是先瞎的眼,这么一刺激,不成毒龙都难啊。 只能说搞事的人太多,拓元虽不知是何人下的手,但用心肯定毒辣。 蟠龙山十分巨大,毒龙一旦醒来,必定影响周边万万人。 到时,经常发生点天灾山洪都是正常。主要还会影响人,所谓毒山毒水出刁民就是这样来的。何况不止一代,往后几十代都可能如此,尽数都是祸害。 之前周边村子传的蟠龙山变成鬼山,又是有“鬼”叫又是山洪滑坡的,其实就是毒龙在闹腾。 只是在拓元看来,这毒龙闹腾得还是有点不够火候。 仔细探查过后,拓元才发现毒龙不知被哪路人马度化,毒性不再,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庸龙。凶,凶不起来;飞,也飞不动。完全无用了。 但能变成庸龙,也能再重新变成毒龙。 拓元在朱雀像上做的手脚就是想以怨气激发庸龙,让毒龙再生。到时,天下必定大乱。拓元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证那个时刻了。 可事情没按他想的那样走。 好长时间过去了,毒龙却没成! 拓元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看走眼了? 他不信。他又去了躺蟠龙山,结果就发现他留的缺口被补上了。 谁做的? 谁在坏他好事? 当初铸朱雀像的只有他一人,谁会知道他做的手脚? 拓元气得想当场砸了朱雀像。气着气着,不知怎得,拓元就想到了秦谣。 那些他从前忽视掉的轻蔑眼神,在此时,突然都变得清晰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整个玄门也没几个人真的对天罗地网阵抱有希望,都是冲着秘法来的,等秘法一到手,谁还管阵不阵的。 秦谣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可他还是选择以 利诱之,也没留什么保障。之前,拓元只想完成秦谣的安排,虽有疑惑但并不多想。可如今…… 拓元把自己吓了个激灵。他怎么能怀疑秦谣呢? 甩甩脑袋,拓元脑子里还是秦谣。他实在受不了,还是去探查了秦谣一手包揽的黄龙像。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看到了人头山,看到了守卫人头山的蛟龙,以及那刺目的“秦族禁地”四字。 刹那间,过往如流水,在他脑子里哗哗流过。 莫名对他热情友好的秦谣、跟他年纪相仿的师父、隐世不出的家族、完全不同的功法、突然被传出流言的自己…… 一切一切,拓元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利用了。 秦谣不在,拓元便调转方向去找秦玉池。 秦玉池正在轩室中品茶,满室清香。 “砰”地一声巨响,门被拓元踢开。下人没挡住他,惊惶地垂立在旁。 “秦玉池!” 看秦玉池还有心情喝茶,拓元只觉火气上涌,被欺骗感情的崩溃震怒纷纷冲出,他赤目上前,狠狠踢翻了矮案。 茶水洒落一地,打手及时出手,按住了拓元。 拓元怒目圆睁,死盯秦玉池:“秦玉池,你怎么能这样!你们怎么能这样!” 秦玉池像是早就知道拓元为何如此。她无甚反应,挥退了手下,才说:“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火气咻地被浇灭,拓元愣在原地。 他突然觉得荒唐。 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就承认了? 拓元抖着声音:“你、你是我师父,你怎么能……你、你跟我解释啊!”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很聪明,想必来龙去脉都想清楚了。” “我不清楚!”拓元怒喊,“我只知道你们在利用我!你把所有事都说清楚,不然……不然……你说啊!” 秦玉池不应他。 拓元声音骤歇:“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要利用我了?带我回秦家,教我道法,还诓骗我命格不好,让我手刃亲子,让我背负骂名……你们怎么能这样?你是我师父啊!” 秦玉池只轻飘飘扔下一句:“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废话少说。” “你!”拓元猛然抬头,双眼赤红面目狰狞青筋暴起,拳头举起半天,终究颓然垂头,“你是我师父!你怎么能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 秦玉池皱了眉:“你莫不是傻了?” 拓元半天没说话,他颓丧着脸,踩碎一地琉璃碗,往门口走。 秦玉池有些惊奇,这是要走了?以拓元的性子,不应该啊,难道是憋着什么坏水? 不曾想,拓元似乎真的要走。 秦玉池终究没忍住出声:“你干嘛去?” 拓元头也不回:“去死。” “你去死?” 秦玉池蹙眉。虽说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但人非草木,多年相处,到底还是有感情的。她早料到拓元知道真相后会暴怒,也对此早有准备,却没想到他会想寻死。 到底有些不舍,秦玉池犹豫片刻,还是喊道:“想知道什么?师父告诉你便是,何必要死要活。” 拓元猝然回头:“你也知道你是我师父!” 秦玉池立刻冷了脸:“若不是你有点价值,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当我徒弟,更没资格在这跟我蹬鼻子上脸。” 拓元一梗,无话可说。 秦玉池挥袖:“行了,进来。” 98. 一箭双雕雕雕雕雕 这事还得从遥远的秦朝开始说起。 始皇嬴政从尹三耳处得到上古功法后,昧了很多给自己的后代练。后来秦朝覆灭,始皇血脉却并未断绝,而是化姓为秦,偷活于世。 年岁变迁,慢慢的,秦家就多出很多分支,有的已经不再走修行之路,有的还守着功法练。 秦谣出生于秦家主家。从小,秦谣是听着始皇的故事长大的。他崇拜于始皇的魄力,也知其还未将所忧之事做完,就遇邪物入侵,猝然离世。 虽然秦谣并不知始皇最后到底想做何事,但无非都是为了对付大灾。所以,很小的时候,秦谣就决定要继承始皇遗志,保人族不灭。 为了肩上大任,秦谣一直格外努力,年纪轻轻,秦谣就已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但在秦家中,秦谣并不显眼——就算是佼佼者,秦家也有太多,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但秦谣聪明有手腕,狠绝果断,在拉拢人心方面更是擅长。一番运作后,他坐上了秦家家长的位置。 没过几年,秦家一旁支突然来求援。 这旁支离主家很远,都住在蟠龙山下的秦家村。 本来一村子人过得好好的,但村长秦裕不干好事,天天想着重现始皇之威、重现大秦之威! 简单来说,就是想把现在的皇帝踢了自家上位再建秦朝。 非常有想法,但秦裕很清楚自己没那实力,所以他打算走点玄学路子。他看中了蟠龙山的龙相,要养龙。 废了族里好多小孩,秦裕终于找到个有戏的。结果眼看都要成功了,被发现了。 李淳风和袁天罡先行,谁知道后面还会派谁来。秦裕的危机意识很强,立马就找主家和相熟的几个旁支求了援。 但秦谣拒绝了,并强令其余几家也不可支援。 秦谣现在的重心都放在大灾上,暂不允许其他人惹是生非。 他一直对姜子牙能否养出真龙之事抱有怀疑。但这么久过去,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所以秦谣打算上昆仑山看看。 秦谣研究良久,成功勘破十八罗汉迷阵,上了山,却发现一座木塔,他进去一看,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是人头山的一角。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秦谣都是有很强的掌控欲的。这样不明所以的未来让他十分难受,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一定要探究个清楚。 可未来佛只放那么一点信息,秦谣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更多,给他吊了个不上不下,差点没急得吐血。 但也因为他这一执着,木塔把他赶了出去。刚一出塔,他就看到了一个人。 此人胡子邋遢极为狼狈,秦谣还以为这人也是为四象阵而来,没表现出敌意,决定先套点信息。 结果此人很快把自己抖搂了个彻底。说自己叫拓元,说他来自哪遭遇了什么,说他的一腔雄心壮志。 秦谣实在太会识人,不过三言两语间,就看清了拓元,和他的价值。 一边,秦谣在心里鄙夷,拓元蠢人有蠢福,他费了好一番心思才破迷阵,拓元不过糊里糊涂一走,竟然就走上来了。 一边,他在盘算怎么利用他。 早前,为了避免被楚军清算,秦族隐姓后一直隐世不出,虽然得到了安稳,但做事也不方便了很多。 如今,他们的姓不是什么把柄,那与众不同的功法才是架在脖子上的刀。 虽说玄门现在都因为邪物的存在不突破化神,但秦家再不同,也是要用炁的,突破化神也会西行至死,所以除了功法不同,秦家人的实力并没有比玄门高太多。 所以,如果秦家功法暴露,必定引来各路猜测,永无安宁之日。 之所以拒绝秦裕求援,也是因为秦谣清楚,此事上达天听,必然闹大。如果只是秦家村的人,就只是个简单的造反名头,不会有人多想。但他们一旦前去支援,秦族的存在就彻底暴露了。 现在并不是个好的出世时间。尚需要精心谋划一番。 遇到拓元后,秦谣就有了主意。 秦谣拉近拓元的方式其实很简单,拓元缺什么,他就给他什么。 他跟拓元打好关系、称兄道弟后,回秦宅又是一番推心置腹,拓元果然对他死心塌地。秦谣顺水推舟,给他找了个师父。 师父也不是正经师父,是秦谣妹妹,叫秦玉池。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秦谣能当上秦族家长,暗处秦玉池没少出力。 等拓元学法成功取得名利后,秦谣开始差使人散播流言——昆仑山内有上古秘法。 秦谣这么做的原因之一是为后面秦家出世铺路。另一方面,是想试探出还有谁知道姜子牙在昆仑山做的一切。 一旦此流言传开,知道内情的人肯定会上昆仑山查看。一旦找出这些人,能纳入麾下最好,不能纳入,那就杀之。 不管是用来做什么,秦谣是一定要把真龙掌控在自己手里的,谁都不能来插一手。 等待流言发酵的同时,秦谣又上了昆仑山。这次他理都没理木塔,打算直接采取暴力方式找出四象阵。结果这一暴力,就暴力出了死和尚留下的麻纸。 秦谣及时收手,看了麻纸内容后,成功进了四象阵……现在应该是五象阵了。 秦谣掀开中间的棺材,发现里面只有一滩血水后,判断出真龙养成的可能很大,就是需要很长时间。他有些烦躁,从西周到唐,真龙才长成一滩血水,那又要等多久,真龙才能养成? 他得想个加快进度的办法。 在秦谣想办法时,昆仑山秘法的流言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而且不知怎的,竟然还同时传出了危山也有上古秘法的流言,龙虎山门人守在危山就是最好的证据。 秦谣乐得看事情闹大,又加了一把火。他派人宣传了下拓元的事迹,比如他本来什么都不会,却一遭飞升变得格外厉害;比如他每年都会带一小孩上昆仑山。 如他所料,拓元被讨伐了。但碍于佛门也踩进了这趟浑水,拓元并未被太过针对。 秦谣也不急,静看事情发展。 果然没多久后,龙虎山宣称拓元夺了危山秘法。 拓元肯定是没夺的。秦谣心里明了,龙虎山这是扛不住压力了,干脆顺水推舟,把视线全转移到了拓元身上。 只是让秦谣没想到的是,不久后,邪物入侵了。 他脑子灵活,分析清形势后,果断决定借着邪物之事做文章。 先是利用拓元建天罗地网阵,再自荐出人当容器,成功让秦族不再为功法烦忧,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玄门中。 至于天罗地网阵?秦谣本来还在思虑怎么加快养成真龙的进度,邪物入侵就给了他灵感,天罗地网阵便是为此而生。 秦谣做了手脚,天罗地网阵还是会吸纳怨气,但怨气被吸纳后的去向不再是人作的容器,而是昆仑山,五象阵。 五象阵有个缺点,就是在天下大乱、天地之炁混杂时,容易失去作用,肯定会拉长真龙养成的时间。 所以,就要想个哪怕是 在乱世之中,也能维持五象阵运转的办法。 乱世的时候什么最多呢?那肯定是怨气死气各种气了。反正留着不用也是浪费,不如拿来利用。 至于用怨气养的真龙会不会变成什么毒龙?坏龙?那就不在秦谣考虑之列了。 他自信他能掌控全局。 其次,大灾毕竟千年后才会降临。秦谣可活不到那么久,而且以他如今之力,未必真的能把真龙牢牢握在掌心。 秦谣虽然自信,但并不自负,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还是炼炁?不行。炼炁暂时没有前途。 那入佛门?也不行。不能解决他想活到大灾的目标。 其他小法门呢?更没前途。 想来想去,秦谣觉得,要想活得久,得先突破为人的限制,换句话说就是不做人。 诶,秦谣有办法了,他想到了“活尸”。 活尸,半人半尸,半死半活,既摆脱了□□的孱弱,又能维持□□不腐,永久存活于世。 于是,秦谣选中了沧津渡,借着塑黄龙象的掩护,他杀千人建聚阴阵,这千人之人头又被堆成人头山,完成了聚阴阵最后一笔。 在把自己炼成活尸前,秦谣还要找个看门狗——人是肯定不行的,他盯上了蛟龙一族。 蛟龙一族和狐族交好,跟狐族一样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修炼早日渡劫飞升。只是它们没狐族果断,失去了一次出结界的机会。 但后来,嬴政找上了它们,和它们做了个交易。嬴政把它们放出结界,它们则为他做事。 虽然嬴政去世得太突然,蛟龙出结界后什么都没来得及干,但反而让蛟龙生出了和秦族的情分。 秦谣同蛟龙族交涉后,给自己讨来了几个守山蛟。 当然,炼成活尸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 在此之前,秦谣回去见了秦玉池最后一面与她交代。刚好撞上拓元来找秦玉池要说法,秦玉池刚跟拓元说清楚来龙去脉。 面对拓元的怒火,秦谣坦然承认秦玉池说的全对,并承认—— 他早知道拓元是什么人,知道拓元会在天罗地网阵上做手脚,便早派人跟踪了拓元,因此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拓元留下的缺口。没给拓元发挥的空间,秦谣立马就把缺口补上了。 给拓元听得又冒火又想哭。 秦谣并不是用完就扔的人,说不定拓元还有剩余价值呢?所以他好声好气的安抚了拓元,并拉上秦玉池一起,又是谈情又是说理又是认错,勉强稳住了拓元。 而后,秦家暂由秦玉池管束,秦谣进人头山。过程虽然万分凶险,甚至多次命悬一线,但他最终成功把自己炼成了活尸。 只是不可解决的限制也颇多。他不能立于阳光下;不能让污秽之物沾身;过一段时间后,因沾染人间阳气过多,他的身体依然会慢慢腐烂,这时,他就不得不回到人头山中修养,少则几十年,多则百年。 变成活尸后,秦谣没急着出人头山,而是在里面专研炼尸之法。 他要建立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虽能管束秦家大大小小,但终究费时费力,还少不了跟秦家那些老狐狸拉来扯去。何况秦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秦家,早就离心太久,真出了事不趁乱踩一脚都是好的了。 秦谣要的,是不论时隔多久,都完全听命于他、只受他掌控的势力。 由此,炼尸一派横空出世。 仅仅是用一个天罗地网阵,秦谣就同时达到了数个目的。 99. 福星 每隔一段时间,秦谣会上昆仑山观察真龙的长势。几百年匆匆而过,他亲眼看着真龙从血水变成血团子,再从血团子变得初具人形。眼看就要养成,结果秦谣一次回人头山修养后,再去看时,真龙不见了! 秦谣找了很久,才找到了真龙。 此时的真龙早已长成人的模样,并被不知谁教的像个傻子。 更让秦谣气恼的是,真龙竟然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了! 这不对啊。 姜子牙嘴里的真龙不是道之化身、不是至尊至强吗? 这是在干什么? 秦谣很想骗自己是他找错人了,但骗不到。 最后,秦谣还是把真龙带在了身边,教他功法,企图真龙一点就透、一飞冲天,立马又回归至尊至强模式。 可惜,没成功。 最后,恰逢秦谣又要回人头山修养。等秦谣再醒来时,他就已经不知真龙下落了。 秦谣毕竟身份特殊,为避免引来其他麻烦,从不示于人前,而是暗中寻找真龙。 结果没想到,门人说漏嘴,引来了五组。 …… 秦谣喝了口茶,眼神轻飘飘落在蒋阔几人身上:“事情就是这样。” 一下知道了太多,蒋阔的脑子十分混乱,他干脆放弃了思考,直愣愣盯着空气发呆。 彭城也是一样。他知道自己什么脑子,根本就没打算思考,支着脑袋左摇右晃、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来了一句:“我还以为这次来要掰扯很久呢,没想到一下子就全知道了,秦……秦大佬,你人真好。” 秦谣不以为意:“没什么好隐瞒的,这是什么很不光彩的事吗?” “难道你觉得很光彩吗?”彭城差点就想这么回了。 卫简仪捂住彭城的嘴,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什么?” 秦谣也直说:“你们有个专门研究大灾的部门吧?听说发生了点……有些热闹的事,我要进去研究研究。” 秦谣这话说的吓人。他嘴里热闹的事就是那天游戏降临,但这事知情者甚少,且都是内部人,秦谣是从哪个渠道知道的? 卫简仪眉头极细微地一皱,说道:“我们不能决定。” 秦谣:“那就去找来可以决定的人。” 卫简仪下巴一点,让彭城打电话去了。 没过多久,彭城举着手机回来了:“大佬,你们自己聊吧。” 秦谣接了电话,走到一边。不知两人聊了什么,但想来秦谣是满意的,因为挂掉电话时,秦谣对他们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问题还有很多,但蒋阔和彭城都是不动脑的,卫简仪有脑,却没那耐心问,目光早放到了寸涧银身上。 于是明白人·寸涧银站了出来:“秦裕养龙败露后,除了跟你们求援,还有没有做过其他事?” 秦谣回忆了下:“做了。秦裕这人胆子大,但是也足够谨慎。他没有只等我们来援,而是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如果我们没理他的求援,就凭他和秦家村那点人,想对抗朝廷够呛。造反罪名太大,李世民如果要出手,就不会给他们活路。所以最坏的结果就是秦家村全村被屠。 “他肯定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没办法,从事情败露开始,除了向我们求助,他早就无路可走了。 “抱着我死你也别想好的报复心,秦裕凿深井刺瞎龙眼,并建下困阵。如果秦家村真的被屠,那死的所有秦家人都会被困阵困死在秦家村,永难解脱。秦家亡魂肯定会因此滋生怨气,而这些怨气,就是毒龙最好的滋养。” 寸涧银问道:“传闻在秦家村被屠后,蟠龙山出现了怪物,这个怪物和秦家有没有关系?” 秦谣:“有。他们养龙是为了造反,那些龙全是用的秦家后人。死了挺多,有一个运气好,活下来了,在山里再养不久,睁眼之日便是计成之时。可惜临门一脚计划败露。 “后来秦裕改养毒龙,若是成了,不仅蟠龙山整座山都会变成荒芜之地,山灾频发。龙肚里那小孩也得成个混世魔王,秦裕把秦家亡魂困在秦家村,也是为了给混世魔王大闹天下准备的兵。那些人看到的怪物,估计就是刚好撞到了那小孩下山。” “可是蟠龙山并没有变成荒芜之地。” “因为有人发现得及时,出手度化了毒龙。但此中细节我并不清楚。” 寸涧银顿了下,又问:“我们之前在蟠龙山看到很多鬼出山,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蟠龙山群鬼这事秦谣听谈迟讲过,但他确实对此毫无所知。 寸涧银还想问,被秦谣抬手制止:“天罗地网阵建成后我就没再关注蟠龙山,此后发生的事没必要再问我。” 寸涧银几人对视一眼。 这次他们来,主要还是为了任务,也就是查清蟠龙山群鬼是怎么回事,金水桥全村人丧命又是什么原因,其他信息都是次要的。 结果次要信息知道了老多,和任务相关的愣是一点没有。 他们没理由再多待,又问了秦谣几句,就离开了解尸门。 回去路上,蒋阔烦躁地用帽子扇着风:“这死任务怎么这么难做?” “哎呀,放宽心。”彭城没心没肺,“我们还算轻松的啦。你看看谈迟他们,找个老鬼天天全国各地跑,都没咋休息过,还净遇上打架偷袭,一不小心就性命不保。对比下来我们很幸福啦。” 蒋阔“啧”一声:“说到底还是你们五组没人性,看我们迟子跑那么累,也不知道多派点人去帮忙。一点不关心底下人身心健康就算了,还把我俩分开,没了我他能习惯吗?肯定天天都在偷摸想我,那眼泪得流了有两百升了。” 寸涧银冷哼一声:“按他那个跑来跑去的密度,是不会有时间想起你的。” “死瞎子!”蒋阔一指头杵到寸涧银肩上,“你不怼我一句会死是不是?!” 寸涧银冷笑。 蒋阔的怒火蹭地一下就起来了,捏着符就要跟寸涧银过几招,却在这时,彭城突然大叫一声:“别打了别打了!谈迟给我们拉了个群啊,发了好几个录音。” 蒋阔拳头一松,暂时放下了和寸涧银的恩怨,先看了下他和谈迟的聊天框,才点进群聊,点开录音。 四个人站在原地听了许久,总算把许乐绵和古微生的事听完了。 故事发展之复杂、之剧烈、之曲折,险些把彭城下巴惊掉。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诶,我们任务是不是做完一半了?” 他们要查清蟠龙山群鬼,而谈迟发的录音里,很清楚地解释了,群鬼是因为幽游城异动才出了山,不是什么野心家养的鬼,也不是什么阴谋家做的乱。 所以,除了金水桥村民的死还存疑,他们的任务确实是做完一半了。 蒋阔也很震惊,他上一秒还在烦任务呢,下一秒就收到了这么个好消息,谈迟简直就是他的福星啊 ! 屏幕里,讲到这的时候蒋阔格外兴奋、自豪,花了整整十多分钟夸谈迟,给他直接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 段书尧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的事业心很是蠢蠢欲动,终于等到蒋阔喘气的时间,他立马插话道:“你们有没有问秦谣那条真龙长什么样?” 提问得措不及防零帧起手,蒋阔卡壳了好一会儿,才回:“问了,秦谣说不知道,都过去这么久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变样。” 段书尧又问:“秦谣之前找到真龙的时候,真龙为什么会变成能力尽失的普通人?秦谣是不是没跟你们说这个?” “我们问了。”蒋阔挠了下脑袋,终于想起这段的细节,“秦谣最开始没说,是死瞎子问的。但是秦谣说他不知道,没查明白就到修养时间了。 “哎,这事吧,咱也没法查证秦谣说的到底是真是假,简仪姐说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结。” 彭城插进话来:“是啊是啊。而且我觉得吧,真龙都已经变成普通人了,命再长也活不到这时候啊,说不定早死了、转世投胎了、跟玄门再也没关系了。” 段书尧突然晃了下手机,屏幕里他整个人都闪了一下:“对了,秦谣曾经不是派解尸门去昆仑山过吗?他和那群神秘人是什么关系?” 当年,陈家爆出秦家利用天罗地网阵养龙之事后,有许多玄门人回过味来,纷纷攻上昆仑山,却被一群神秘人阻拦,后来神秘人不敌,是解尸门前去相助的。 “你说这事啊,其实不是这样的。”蒋阔说道,“秦谣根本不认识那群人,跟他们没任何关系。当时秦谣刚在人头山里修养完,一出来就听说玄门在讨伐秦家,他看秦家应对自如,就没管。 “结果没过多久玄门人就要上昆仑山了。当时真龙还没养出来,秦谣担心真龙落入他人之手,特别是听说有神秘人在守山,说明真龙早就被别人盯上了啊。 “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秦谣本来派解尸门去是要玄门和神秘人一起打的,翁蚌相争渔翁得利嘛。 “结果神秘人没顶住,差点被玄门灭了,秦谣去的时间巧,就被传成是解尸门专门去支援神秘人的了。你们说这事闹的……” 谈迟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后面蒋阔他们说了什么谈迟也不太清楚,等到最后被蒋阔拉着硬聊了会儿天,视频才挂断。 盛却和欧莫已经上班去了,就剩下谈迟一个人,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洑漓去给许乐绵他们找亲人不知道找得怎么样了——但就算这事推进得很顺利,洑漓也会自动拖进度,隔几分钟就开小差去哪贪玩一阵也说不定。 谈迟一个人实在在家宅不动,一般这时候他都会选择出去玩,但在沙发上踌躇良久,谈迟愣是没动弹一下。 他脑袋可能抽了风,突然就想宅着了。 宅了半个小时吧,谈迟才想起这到底是别人家,他们满打满算也没认识多少天,就这么待在别人家也不太好。 于是谈迟站了起来。 没站多久,谈迟又想,盛却走的时候让他随便玩,欧莫也让他待着,等下班带他去浪,那就说明两人都不在意。虽然没认识多久,但人不就是这样的嘛,看起来距离很远,其实只要说几句话就能建立起情分了。他又不干什么,就躺沙发上而已。 谈迟又坦然地坐回去了。 这一坐就坐到了盛却下班。 盛却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没换鞋,朝谈迟一打响指:“走。” 100. 嚯ǒ 谈迟往盛却后面一望:“欧莫没下班?” “在下面喂猫呢。” “喂猫?” “啊。”盛却关上门,领着谈迟往下走,“楼下有几只流浪猫,欧莫自从看到之后就一直在喂它们,每天买个鸡腿喂。按他的话说,他也就喂得起一个鸡腿了,给不了什么好的,几只猫看着太可怜,至少给它们吊着一条命呗。” 谈迟突然问:“你怎么回的?” “怎么回?”盛却反应了会儿,意味不明哼了声,“我说这样活着还不如让它们死了。” 谈迟丝毫不意外,反而唇角微扬:“像你会说的话。” 盛却:“那你看人挺准。” 楼下的流浪猫盛却也经常看到,但他并不会像欧莫一样特意关注,偶尔遇到的时候刚好手上有东西,才会喂一下。 他坚定认为,流浪猫想活着可不能依赖人去喂。 刚靠近楼道口,谈迟就听到了一阵猫叫,听声音还挺多只。 果然,楼墙边,围着欧莫的足有六只猫,什么花色都有,但都瘦得很。 “再等我一下,等它们吃完这个就走。”欧莫把最后一根鸡腿撕成丝,“这群猫胆子小的很,有别人来立马就跑了。” 野猫吃东西快,没等多久,欧莫就拍拍屁股站起来:“我们去哪玩?要不先去吃饭好吧?上一天班饿死我了给。” 谈迟没什么所谓:“去哪?” “附近有个夜市,我们去那吃。”欧莫左手勾谈迟肩,右手搭盛却背,“我跟你说,这片我已经吃遍了,味道就那样,也就夜市里那家燕子家常菜好吃,你欧莫哥带你去尝点好的。” 然而到了夜市后,三人才想起来,现在不过七点多,夜市只开了寥寥几家,一点也不热闹。 而且,燕子家常菜竟然有事关门了! 看着门上无情贴着的“家里有事,关门一周”字眼,欧莫流下了两条宽面条泪。 最后,欧莫退而求其次,带谈迟去了夜市第二好吃的店——小燕子川菜馆。 川菜馆里人不算多,谈迟刚走进去,就看到了两个熟人。 叶子正费尽心思挑着菜里的辣椒,崩溃道:“我真服了,怎么肉末茄子盖浇饭也放辣椒啊?还切这么碎,我手都要挑断了。青椒红椒小米椒辣豆瓣,恨不得把人辣死啊。” 褚梁还是那懒散样。他那份还没上,撑着下巴看叶子挑了半天,哈欠打了好多个,最后还是说道:“你这样十年都挑不完,来,让化神大佬来给你挑。” “你上。”叶子毫不客气,把碗推给褚梁。这一推,就看到了走近的谈迟。 她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后抬手,打了个招呼:“谈迟?你也在这啊。” “啊。真巧,这都能遇到你们。”谈迟走到两人桌边,“大姐大不能吃辣啊?” 大姐大这外号五组人其实叫的不多,私下场合才会打趣地叫几声。上次谈迟听荆景这么叫,就给记住了。 叶子明显颇为满意又多了一个叫她大姐大的“小弟”,一拍椅子示意谈迟坐,刚要嘴硬说“她其实是吃辣椒大王”,褚梁就拆了台。 他筷子一敲碗口:“何止不能吃,沾一点都能给她辣成傻子。但是我们大姐大有骨气,觉得这样实在太没有大姐大风范,非得驯服辣椒,没事就作点死。怎么说,这种非常会折磨自己的大无畏精神我是很佩服的。” “啧!”叶子把碗抢回来,不给褚梁挑辣椒了。 谈迟笑了声:“我跟朋友来的,坐你们旁边了啊。” “去吧。”叶子挥挥手,再次开始驯服辣椒。 正好盛却已经手机扫好码,谈迟就没拿手机,就着盛却的点了菜。三个人,点了毛血旺、水煮肉片、海带炒肉再加份豆花和饭。 老板上菜不算快,他们下完单,褚梁那碗才端上来。 欧莫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去外面买了堆串串回来。 “来来来,这个蟹排特别好吃,你尝尝。”欧莫给谈迟递了根沾满辣酱的蟹排,顺手往自己嘴里也塞了根。 没嚼几口,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啊,就是这个辣度,就是这个味道!太香了!” 喝了口可乐,欧莫的话匣子彻底打开,手舞足蹈说道:“我差点都忘了,这家串串也特别好吃,还便宜。但是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没再来摆摊了,我盼了半年都没盼到它开,今天竟然又重新开了,这就是缘分啊!我明天得去买张彩票。” 谈迟摸不着头脑:“买彩票?” 盛却解释道:“我们以前每解决一次闹鬼,都会来夜市吃一顿。欧莫喜欢那家串串,基本上来十次能买八次,每次买完第二天都要走好运。他一发现这个规律,就更疯狂了,天天来买串,吃完第二天就去买彩票。” 谈迟有些新奇:“买赚了?” 欧莫“哎”一声:“算赚吧,基本上能让我中点奖,但是都中的小,就没上过一千。” 盛却觑他一眼:“有几百你就知足吧,天天就买十五二十的彩票,真让你中了一千才是有问题。” 谈迟笑了下,顺着问道:“你们一般都怎么抓鬼?到处找哪里在闹鬼吗?” 欧莫跟谈迟碰了个杯:“最开始是这样的。 “我当时刚来东淮,投了好几家简历都没着落,反正闲得很,时间大把的有,就到处转,转到 哪里有鬼就去抓抓。 “运气好,第一次就遇到了盛却,我俩一起解决了……两次闹鬼吧,口碑就传出去了。 “主要比较巧,两次被闹鬼的都是大爷大妈,他们那传播能力你知道的。所以后来我们就没到处跑了,就等大爷大妈给我们介绍业务。” 谈迟看向盛却:“你在这方面怎么这么热心?” 毕竟盛却有工作,如果是单纯为了钱,没必要天天浪费休息时间去抓鬼,他又不是会大喊高价的那种人,鬼也不是天天闹,赚的估计都没有上班多。 但如果是像欧莫那样有一颗济世怀仁心……以盛却的性格应该只能长出半个这种心。 “嗨呀。”店老板此时端来了水煮肉片,欧莫赶紧把菜接过来放到了桌上,说了声“谢谢老板”后,才说道,“他才不是。他能跟我一样是正义卫士人间正道?他就纯来玩的。” 盛却挺讲究,把自己的筷子烫了,又拿了谈迟的碗筷开始烫,边烫边说:“就是一种感觉吧,感觉我应该走这条路。 “就算教我那个道爷后来走了,我也觉得我应该继续专研下去,提升境界,到处走走看看。反正硬要说就是尽量离玄门近一些,其他再高深点的也接触不到,也就边上班边解决点灵异事件边练练功,至少跟玄门沾点边吧。” 欧莫吃了口刚上的豆花,说道:“所以我说,盛却上辈子肯定有点说法,那什么,和玄门解不开的缘,缘分让他们相遇……”欧莫直接唱了几句。 每个字都不在调上,堪称魔音攻击。 盛却直言:“再唱警察要来了。” 欧莫哼一声,变本加厉,又唱“你不懂我的心~”。 盛却受不了,站起来就要捂欧莫嘴,又被欧莫灵活躲过。 “他好像怕痒,挠他痒痒!”谈迟看热闹看得很起劲,顺便把桌上的蟹排都给席卷一空。 这时,他余光里闪过一片人影,叶子和褚梁站起来了。 褚梁薅了把谈迟的头:“走了啊,下次见。” 叶子也拍他肩,没头没尾留下一句:“过段时间再找你玩。” 谈迟笑笑,朝两人挥了下手机。意思是随时联系。 等到走出足够远的距离了,褚梁才问叶子:“我怎么总感觉你话里有话,你刚对谈迟那话是暗示还是随口一说?” 叶子摊手:“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我后面可能会找他。你知道的,修道修得久了,有时候就会容易有些不详的预感,特别是像我这样天生灵性强的。” 褚梁眉峰高高一挑:“嚯……” 良久后,叶子又说出一句:“尤其,还发生了这么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