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候鸟自远方来》 1. 坠落 传送门的例行维护本该是一次简单的工作。 西西亚蹲在红塔主传送厅的控制台前,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尾尖的羽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他的翅膀幻化的披风搭在肩头,浅金色的长发被随手束在脑后,几缕灰蓝色的发尾从束带里溜出来,垂在颈侧。此刻他正翻着一本摊开在膝盖上的维护手册,指尖沿着符文序列一行一行地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第三层魔力通道的校准参数偏移了零点零三个单位。上次是谁做的维护?这偏移量至少积累了三个月——要是再偏一点,传送坐标就该从白塔门口挪到月亮湖正中央了。” “报告,是上一批实习生做的。”旁边一个年轻的人类学徒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表情像是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我就知道。”西西亚合上维护手册,用指尖揉了揉额角。他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少数保留的人类习惯之一。“以后传送门的维护不能让实习生单独做,不是他们不努力,是这东西太老了,老到有些符文连我都没见过。上次老巫妖来检修的时候说,这扇门的核心符文阵列至少有两千年历史,是初代宏道骑士时期留下来的遗产,那时候的符文语法和现在不一样,实习生学的是现代标准语法,看不懂古语法很正常。”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把维护手册塞回储物空间,然后走向传送门的主控台。他的脚步很轻,披风的下摆拖在身后,末端灰蓝色的飞羽划过地面,他站在控制台前,抬起双手,指尖亮起一簇极细的金色魔力,开始重新校准符文序列。 传送厅里很安静,这座巨大的穹顶建筑是红塔最古老的设施之一,四壁镶嵌着淡蓝色的以太水晶,地面铺着刻满符文的暗色石材。传送门的主体是一道高约十米的拱形石门,门框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有些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有些还在微微发光。拱门内部的传送界面是一层半透明的银色薄膜,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西西亚的精神力沿着校准链路一层一层地渗透进去,修正那些偏移的参数。他的动作很熟练,这扇门他维护过不下几十次,每一次偏移的位置都差不多,每一次修正的流程也差不多。偏移的参数被逐一归位,符文阵列的运转频率逐渐回归正常,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极细的金色轨迹,每一条轨迹都精准地落在符文阵列的对应节点上。 然后他停下了。 “不对。”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蓝白色冷光。他的手指悬在符文阵列上方,没有再落下。 “这个偏移不是渐进式的,它是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出现的,而且偏移的方向不是随机的,是定向的。”他的精神力沿着偏移的方向追索过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符文阵列,穿过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古老的、现代的结构,然后在某个极深极深的位置触碰到了一个他从未感知过的节点。 那个节点极其古老,比他见过的任何符文都更古老,它不是被激活的,它是自己醒来的,像是沉睡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这是什——” 他没有说完。 传送门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不是正常的淡金色光芒,而是某种刺目的、近乎炽白的银蓝色。整个传送厅的以太浓度在瞬间飙升到危险值,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刺耳的蜂鸣在穹顶下回荡,学徒们惊慌失措地从座位上蹦起来,有人在大喊“关闭主控阀”,有人在往紧急出口跑。 西西亚没有跑,不是他不想跑,而是他离传送门实在是太近了,近到那股力量已经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位面坐标正在被强行改写,他能感觉到空间结构在自己周围扭曲、撕裂、重新编织,体内的魔力系统在剧烈波动,所有校准参数同时报错。 高等变形术(GreaterPolymorph)被迫中断,他肩上的披风在瞬间便炸开羽毛变成双翼,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变回了原本的龙形。它四足踏在控制台前的地面上,爪子死死抠住地面试图对抗那股力量,尾巴根部的副翼因为应激而完全张开。 他在最后一刻只来得及做一件事,他转过头,朝那些还在传送厅里的学徒们喊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在警报声和以太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稳稳地传到了他们耳中。 “找院长!告诉他们——不是故障——是——” 他没有说完,白光吞没了一切。 ——————— 从位面裂隙中摔出来的时候,西西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疼。 不是撞到什么东西的疼,是魔力系统在瞬间被异世界的规则强行重置的疼。体内的魔力通道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一根一根地扎穿,然后又一根一根地重新接上。接得不算太差,至少没有彻底断裂,但每一条通道的运转频率都和他原来熟悉的完全不一样了。 他闭着眼睛,爪子蜷缩在腹下,翅膀紧紧收拢在身侧,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地面很硬,有些粗糙,大概是岩石,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和他熟悉的红塔山间的空气有几分相似,但少了以太的微甜,多了某种更干燥、更冷冽的东西。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他翼尖的飞羽,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音他能感觉到气流在羽枝之间穿行时生成的微小涡流,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炉还在稳定运转——器官功能没受损,生物放电能力还能用,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片刻之后,他睁开了一只眼睛。 头顶是一片茂密的树冠,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树种,那些叶子太大了,形状也不太对,边缘带着极细微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几只他从没见过的鸟从树冠间惊飞而起,翅膀扑扇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响亮的天色是淡青色的,云层很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他侧过头,用一只眼睛扫视周围,古树,藤蔓,灌木丛,远处有几块裸露的岩石,地表覆盖着厚实的落叶层。周围没有人,至少现在没有。 他慢慢展开翅膀,翼尖的指爪扣进泥土里,和前肢一起把身体撑起来,起身的时候他的角不小心刮到了一根低垂的树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树叶哗啦啦地落了几片在他头上,有一片正好卡在他两根角之间。 “……倒霉。” 他甩了甩头,把叶子抖掉,然后蹲坐在地上,用前爪把角上残留的碎叶拨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洗脸的猫——虽然体型大了很多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更仔细的检查。空气可以呼吸,没有任何不适感,说明这个位面的大气结构和魔法界基本一致,氧气含量在正常范围之内。重力也没有太大差别,他刚才试着展开翅膀扑腾了两下,翼面的升力反应和平时一样,说明这个位面的引力和他熟悉的近似。身体没有任何崩解的迹象,皮肤没有起疹,羽毛没有脱落,反应炉稳定运转,体内的魔力通道虽然被重置了,但底层架构还在。这说明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也是以太,只是运行逻辑不一样。 他至少没有掉的太远,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魔法不能用了。 西西亚的精神力仍然可以感知周 围的以太,这里以太的浓度比他熟悉的环境要稀薄一些,但确实存在,问题出在运行逻辑上,魔法是精神力操控以太的技艺,以太本身是中性的,不同的位面有不同的法则,法则决定了以太如何被精神力引导、转化、释放,他现在的魔力系统是按照魔法界的法则运行的,而这个位面的法则——他暂时还没摸清,所以他所有的法术都处于报错状态。 “好了,冷静,一步一步来。”他把自己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用前爪托住下颌,尾巴缓缓绕到身前,尾尖的羽片轻轻搭在前爪上。 他开始复盘现状。首先,他现在是龙形态,传送门的异常能量冲击打断了他的变形术,把他从类人形态直接拍回了本体,其次,魔力系统虽然还在,但在这个位面的法则下暂时无法使用。其次,他的生物放电能力还在,反应炉的输出功率稳定在最佳状态,这是最核心的生存保障。最后,他需要弄清楚这个位面到底是什么地方,有没有智慧生物,以及怎么回去。 “怎么回去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他不知道坐标,传送门的那股力量不是随机的位面乱流,是那个极其古老的符文节点主动触发的,而且他能确定传送门对面没有人,因为他在坠落的瞬间是清醒的,能清晰地感知到传送门另一端没有任何操控者。 没有人在施法,没有人在引导,那个古老节点的苏醒不是因为有人召唤,而是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原因,他想不明白,只能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到一边,先继续处理眼前的事。 “好了,第一步——探路。”他站起来,用力抖了抖全身的羽毛,从头顶的冠羽开始,到颈侧、翼根、脊背、腹部、尾椎,每一根羽毛都随着这一抖蓬起来,然后在空气中重新归位。几片碎叶和泥土被抖落在地上。随后他展开双翼,翼尖的指爪扣住地面,与四肢一起猛力一蹬,腾空而起。 双翼在树冠上方完全展开,灰蓝色的飞羽在阳光下泛出极淡的珠光,浅金色的覆羽铺满翼面。他在山林上空盘旋了一圈,从高空俯瞰这片陌生的土地。 山,树,河流。远处有一片平原,更远处有山的轮廓,山脚下好像有聚集的建筑群,但太远了,看不清细节,这里没有标志性的塔楼,没有魔法界那种高耸入云的法师塔群,建筑群周围有规则排布的绿色和黄色,可能是农田,说明这里有农耕文明。 他正打算飞得更近一些观察,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破空声。他的耳朵在捕捉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箭矢。不是一根,是至少十几根,正从不同方向同时射来。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双翼猛的一扇,尾根部的副翼也完全张开,瞬间调整了翼面的角度,让整个身体在空中急转了半圈,从箭矢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箭矢擦过他的翼尖飞羽,削断了两根羽枝。他低头看下去,几个人影正站在山林边缘,手里握着弓箭,正仰头盯着他。他们的服饰他没见过,不是魔法界任何一个种族的着装风格,但他们的表情他不陌生——是猎人看着猎物时的表情。 警惕,评估,贪婪。 他忽然听到其中一个人开口喊了一句话。那些音节传进他耳中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魔法界通用语,不是精灵语,不是矮人语。 那些音节他曾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是他以为再也听不到的语言。他的大脑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些音节的意义,像是从库房里翻出一本积了灰的书,字迹都模糊了,但他以前看过,有点印象,勉强能读。 “射下来!那是异兽!抓活的!” 2. 猎杀 “异兽”、“抓活的”、“值钱”。 最后一个词让西西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掉到了一个会把智慧生物明码标价的地方。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猎人的脸,也不需要看。他太熟悉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了,那是荒野的每一天,而他从荒野里成功的活下来了。 他在空中迅速扫了一眼下方的情况。七个,不,八个人,分成三组,各自占据了有利的射击位置。前排两个是弓箭手,箭壶里还剩下不少箭矢;后排三个握着长矛,正在往他的方向移动;侧翼还有几个,似乎在试图包抄。 他们之间的配合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围猎大型飞行生物,但他们的速度还不够快。趁着他们重新搭弓瞄准的空隙,西西亚收拢翅膀,借着俯冲的速度一头扎进下方的密林。那些箭矢从树冠上方落下,穿透了几层枝叶,力道被削弱了大半,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林子里穿行,不是直线飞行——直线是找死,借着古树粗壮的树干做掩护,每一次转向都卡在猎人们视线的死角,翼尖的指爪精准地扣住树枝,尾巴像平衡杆一样左右摆动,整个身体在密集的树冠间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穿梭。 西西亚的体型虽然大,但在林间的灵活度远超那些猎人,他的翅膀结构专为森林高速飞行而生,适合在障碍物之间急转,羽毛的抗损性也远超翼膜,动作大胆,即使擦过树枝划伤羽毛也无所谓。翼尖那两根指爪是也攀爬和急停的辅助工具,能在高速俯冲后瞬间扣住树干改变方向。 他在一棵极粗的古树背后急停,翼尖的指爪扣进树皮,整个身体借力荡到树干另一侧,正好避开了从侧翼射来的几支箭矢,然后他没有停顿,直接松爪下坠,在离地面不到一丈的高度重新展开翅膀,贴着灌木丛滑翔到下一棵古树后面。他的体型在密林中不占优势,但他知道怎么利用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块岩石。他不需要飞得比箭快,他只需要飞得比猎人追得快就行了。 猎人们的呼喊声渐渐远了,他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降落,四足落在厚实的苔藓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故意在泥地上踩出几个明显的脚印,然后用尾巴扫乱了后面的痕迹。走到一处裸露的岩石旁边,他踩上去,在岩石表面走了好几步,然后从岩石另一侧跃下,落在一条极浅的溪流里。爪子在碎石上踩出极细微的声响,被流水声盖过,又顺着溪流往上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水流拐弯的位置,用翼尖的指爪勾住岸边一根低垂的树枝,借力荡到溪流对岸的一块巨石上,然后他蹲伏下来,把翅膀收拢到最小,尾巴贴在身侧,一动不动。 怎么躲避天敌,怎么甩掉追击,怎么在陌生的山林里找到安全的藏身处,怎么判断哪条溪流的水可以喝、哪种浆果吃了不会肚子疼——这些都是他在荒野里自己学的。那年他还很小,因为精神力觉醒导致行为异常而被族群驱逐,他还不会变形,不会法术,只有一双翅膀和一身刚长齐的羽毛。他在荒野里一个人躲过了山地亚龙的追猎,躲过了成群结队的掠食者,躲过了比今天这些猎人更危险的东西。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本能和运气。今天他还有反应炉,还有放电能力,还有这么多年的战斗经验。 他趴在巨石上,把呼吸压到最轻,连反应炉的输出功率都降到了最低,只保留基础的生命体征和必要的感知能力。雷羽龙的生物放电可以主动调节输出,这是他在无数次被掠食者追猎中学会的——降低反应炉功率可以减少被探测到的概率,让自己的电磁场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力去感知周围的声音。树叶在风中的摩擦,溪水撞击岩石的声响,几只小型动物在灌木丛里穿行。猎人们的脚步声在远处分散开,正在往不同的方向搜索。 “跑哪里去了?!”有人在喊,他能听懂这几个字,拼凑出大致的意义——他们在问他的去向。 “分开找!那东西体型不小,藏不住的!”这是命令式的语气,大概是个小头目。然后是更多七嘴八舌的讨论,有些词他能抓住,有些词完全陌生。有个人说那东西飞得太快了,绝对是好货色;另一个人提到了“灵兽”这个词,说灵兽更值钱,活的值钱,死的也值钱;还有人在劝同伴别废话了赶紧找。 西西亚蹲在巨石上,把那些零碎的词语拼在一起,在心里默默存档。这个世界有灵兽这个概念,有买卖灵兽的市场,这群猎人是职业猎户,不是偶然撞见他的路人。他们认不出他是什么物种,但已经判定他值钱。 然后他听到了更多杂乱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响,猎人们粗重的喘息,还有一个略低沉的声音在指挥:“别追太深,这片林子外围就有阵法的痕迹,可能是哪个世家布下的,撞上了不好交代。” 阵法的痕迹、世家——他在心里记下这两个词,继续从碎片中拼凑着这个世界的基本面貌。这里有类似贵族或宗族的世家势力,有类似魔法阵的阵法体系,有专门猎杀和买卖灵兽的职业猎人。这些猎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他们的装备、配合、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都说明这是一支经验丰富的猎兽队伍。 “嗷呜——!” 一声野兽的惨嚎从不远处传来,然后是人声:“是头灌猪,不是那东西。不过这灌猪够肥的,宰了带回去也不亏。”接着是更多人声,伴随着那头野兽渐渐微弱的挣扎。西西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头灌猪替他挡了一箭,现在猎人们把注意力暂时转移到了更容易得手的目标上。 他在心里默默对那头素未谋面的灌猪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潜伏。 他没有动,在荒野里,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跑得快很重要,但藏得好更重要。掠食者不会一直追下去,耐心有极限,体力也有极限,他在等待那个极限。 西西亚等了很久,久到猎人们的声音完全消失,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山峰后面,久到整片山林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鸟的鸣叫和溪水的声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划出几道银白的光斑。他终于从巨石上探出头来,金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光。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翅膀,检查了一下刚才被箭矢擦过的翼尖。两根初级飞羽的羽枝被削断了,有点皮外伤,还有几根羽毛被树枝划分岔了,但羽轴都还在,不影响飞行。这点损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断的羽毛几天就能长回来,乱的整理一下就行,伤口也不重,今晚就能好。他重新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苔藓碎屑和从岩石上蹭到的青苔痕迹,然后展开双翼,无声地滑入夜空。 这一次他没有飞太高,几乎是贴着树冠滑行,借着月光观察周围的地形。山林往北延伸了很远,然后被一片断崖截断,断崖下方是一条极宽的河谷,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带,河谷对岸又是连绵的山林,往更远处延伸,直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灯火,那是他之前在天上看到的那片建筑群。 他调整了一下方向,沿着河谷往那片灯火飞去,飞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看到一座石砌的哨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河谷入口的峭壁上,塔身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塔顶有一面旗帜,旗上的图案太远了看不清。哨塔下方沿着河谷分布着几排低矮的建筑,再往外是一片被清 理过的空地,空地边缘用粗壮的原木搭建了一圈简易的栅栏。是一个哨卡。 他悬停在哨塔上方的高空中,借着夜色的掩护往下观察。哨塔上有几个穿甲胄的人影在走动,腰间佩剑,身姿挺拔,栅栏后面有几头体型不小的动物被拴在柱子上——不是马,是某种他没见过的四足兽,头上有角,背部有隆起的骨板,大概是这个位面的驮兽。他看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整座哨塔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做出了决定——暂时不要靠近。这里的驻军显然是有组织的军事力量,不是刚才那些散兵游勇的猎户,在没有摸清对方的态度之前,贸然暴露行踪是极其危险的。 他调转方向,往河谷上游飞去,在上游更深处,他找到了一片隐蔽的山谷。山谷入口极窄,仅容他收拢翅膀挤进去,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几乎垂直,上面覆满了青苔和藤蔓。 穿过狭窄的入口后,山谷内部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有一汪从山壁渗出的泉水汇聚成的小潭,潭水清澈见底,周围长着几棵矮树和茂密的灌木,山壁上有几个天然的凹洞,其中最大的那个刚好能容纳一头雷羽龙的体型。他踱步到潭水旁边,低头喝了几口水,又用潭水清洗了一下翼尖上被箭矢擦过的位置。冰凉的泉水冲过破损的羽枝,带走了凝固的血迹和泥渍,然后他走进那个岩洞,把自己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尖,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猎人说的话,他能听懂一部分——那是在很久以前曾经熟悉过的一种语言。那份记忆已经太模糊了,模糊到只剩下零碎的片段,像是蒙了厚厚灰尘的旧书,字迹都已经洇开。他记得那本书里有一些很熟悉的场景,有高楼,有街道,有某种他很久没吃过的食物的味道。 但他不记得那些场景的具体细节了,也不记得那本书的主角是谁,他只记得自己读过它——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 过去他曾是人类,说着另一种语言,后来他到了魔法界,变成了一颗蛋。他在蛋壳里蜷缩了六个月,用幼小的爪子一点一点地敲开蛋壳,浑身黏糊糊地探出头来,被族群里的成年龙用舌头舔干净。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第一口咀嚼到的生肉味,第一次在雷暴中展开翅膀时翼尖被电弧击中的酥麻感,第一次成功从树冠顶端滑翔到地面的喜悦心。作为龙,他已经活了很久了,龙的身份早已刻进骨血深处,比前世那些模糊的片段更真实、更鲜活。前世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故事书——记得大概的剧情,但不记得具体的句子了。他甚至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许只是某个无聊的夜晚自己给自己编的一个梦。 但现在,这个位面的智慧生物说着和那本“故事书”里相似的语言。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确定,也许只是巧合,多元位面中语言相似的情况并不罕见,黑塔图书馆里有好几篇论文专门讨论过这个现象,把这种现象叫做“跨位面语言趋同”,也许他真的掉到了一个离原本世界不远的地方。 但不管怎样,要先活下来,再找到回去的路。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思绪暂时压下去。今天先休息,明天要开始系统性地分析这个位面的规则,测试哪些法术还能用、哪些需要修改参数,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尽快恢复高等变形术(GreaterPolymorph),以龙的形态活动目标太大,也太惹眼,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越低调,越安全。 月光从岩洞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蜷曲的身体上,潭水在洞外轻轻流淌,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3. 安顿 天还没亮,西西亚就醒了。 岩洞里的温度比昨晚降了几度,潭水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膜,被他起身时带起的微风一吹,裂成几片,叮叮当当地漂散开。他用前爪撑着地面,弓起背,把翅膀拉到最大幅度——十五米的翼展在山谷空地上完全展开,几乎从潭水边一直延伸到最近的矮树丛。 他保持这个姿势片刻,让翼根的关节充分拉伸,然后用力抖了抖全身的羽毛,从头顶的冠羽到翼尖的飞羽,从脊背的覆羽到尾尖那簇扇状尾羽,每一根羽毛都随着这一抖蓬起来,把夜里沾上的露水和灰尘抖成一层极薄的雾,在晨光中闪了几瞬就散了,骨关节嘎嘣嘎嘣响了一阵,舒爽得不行。 他又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先伸前爪,再拉伸后腿,最后把那条极长的尾巴从根到尖一节一节地甩开。他的尾巴将近体长的一半,尾椎在内部支撑着骨架,外部每一寸都覆盖着羽毛,尾根部那簇扇状副翼在拉伸时微微张开又合拢。确认身体各部位都没有留下昨天坠落的暗伤之后,他走到潭水边,低头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泉水从喉咙滑下去,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然后他蹲坐在潭边,用前爪蘸点水搓了搓脸,又觉得耳孔位置有点痒,抬起后腿挠了一会。 打理完自己,他走到岩洞外,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蹲坐下来,尾巴绕到身前,尾尖的羽片轻轻搭在前爪上。晨曦从山谷入口的缝隙间漏进来,把整片空地染成淡金色。空气很清新,带着泉水的微凉和苔藓的湿润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山壁上方传来。很安静,很适合思考,于是他开始系统性地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 首先是变形术。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力,尝试着变回类人形态——魔力通道没有任何响应。那股力量昨天在传送门的冲击中被强行打断之后,就一直沉寂着,像是被某种外来的规则压制住了。变形术的本质是用魔力重新编组自身细胞与组织结构,高度依赖于魔力系统的正常运作。现在魔力系统整体报错,变形术自然也无法启动。不过压制不是永久性的,魔力通道本身没有断裂,只是在等待正确的指令。 然后是法术。他抬起右前爪,尝试着在爪尖凝聚一道最基础的火元素——最简单的塑能转化系入门法术,学徒都能做。空气中没有任何以太响应。他可以感知到以太的存在,但无法与之建立联系,他换了七八种不同的引导方式,把塑能系、构造系、咒法系的基础法术全部试了一遍,全部报错,但他发现了一个例外—— 咒法操作系。 当他尝试用最基础的念动力去移动潭水边一颗小石子时,石子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以太被引导了,是他直接用精神力作用于物质本身。咒法操作系的本质就是用精神力直接操控物体,不需要以太作为媒介。也正因为如此,它成了他现在唯一能用的魔法体系。但代价也很明确——消耗极大,移动一颗小石子所消耗的精神力,在魔法界足以证明释放一个完整的塑能系法术。 然后他检查了自己的反应炉,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生存保障。他闭上眼睛,集中感知力去感受胸腔两侧的发电器官——反应炉运转正常,生物电荷在发电细胞中稳定蓄积,电磁场的感知能力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尝试着让角尖放出一道极细的电弧,电弧精准地击中潭水边一块鹅卵石,鹅卵石被击中的瞬间弹了起来,落在岸边,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精准度没有下降,输出功率稳定。但他尝试用放电去激发周围环境中的以太时,什么都没有发生,链式反应无法触发。在这里,以太不响应他的引导。放电只是放电。这意味着他现在的攻击手段只剩下纯粹的生物电弧——仍然致命,仍然精准,但没有魔力加持的广域雷暴效果。 最后是语言。他把昨天听到的那些猎人对话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能听懂一部分——“异兽”、“抓活的”、“值钱”、“灵兽”、“世家”、“阵法”。这些词他能理解大概意思,但让他自己开口说,做不到。 他的舌头和声带是龙的构造,能发出的音节范围和人类不同。龙形态下他说不了一句话,只能勉强模仿一点声调,如果遇到当地智慧生物,他无法主动交交流,这很麻烦。 他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整理清楚,然后站起来,抖了抖羽毛。饭要一口一口吃,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摸清这片区域的地理环境和智慧生物的活动范围,以及——填饱肚子,昨天只喝了几口水,今天需要真正的食物。 他侧身从狭窄的谷口挤出去,展开双翼,借着清晨的上升气流腾空而起。他在云层下方盘旋了一圈,以这片山谷为中心,由近及远地扫描周围的地形:往东是连绵的密林,树冠浓密得几乎看不到地面。往西翻过两座山头,有一条极宽的土路从山林边缘蜿蜒而过,路面上能看到几队人马正在缓慢移动——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还有几辆载满货物的木板车。 往南越过几道山脊后,地势忽然下沉,露出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河水从山间蜿蜒而下,在平原上分成好几条支流,支流之间是棋盘般规整的农田和几个零散分布的小村庄。村庄再往南,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城镇,城墙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城中有几座较高的楼阁,楼阁顶上覆着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 他把这些地形在脑子里一一标注好,然后开始观察巡逻队的活动规律。河谷哨塔的巡逻队天刚亮就出来了一批,沿着河谷两岸搜查,重点检查了几处浅滩和渡口。 有一队人顺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很长一段,离他的山谷入口已经很近了,但他们没有拐进去,只是在河谷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往下游去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是在找他,昨天的猎户应该已经把他的踪迹报给了附近的驻军。 城镇那边,城墙上的守卫在白天换了两班岗,每次换岗都有号角声响起。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子的农夫,有赶着驮兽的商人,也有几个穿着统一服饰、腰间佩剑的人。城门守卫会对入城的人做检查,但检查的不是很严格,似乎没有在搜捕什么特定的目标。至少暂时没 有。 他把这些信息逐一归档在脑子里,然后开始捕猎。 他在山林上空盘旋,金棕色的眼睛透过树冠的缝隙搜索地面。兔子的踪迹不少,但对他来说太小了——一只兔子只够塞牙缝,当零食还行,当正餐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大的猎物。片刻之后,他锁定了目标:一头野猪正拱着鼻子在灌木丛里翻找浆果。 野猪体型不小,背脊上的鬃毛在晨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看起来足有几百斤。他调整翼尖的角度,无声地滑入俯冲轨道,在离地约十几丈的高度,他收拢翅膀加速下坠——那头野猪在最后一刻才察觉到头顶的阴影,刚抬起头,就被一双覆满鳞片的利爪从正上方按住。爪尖贯穿脊柱,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四蹄在泥土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他按住尸体,用喙尖从腹腔中扯出肝脏和心脏,仰头吞下,温热的血液顺着喙缘淌下来,他舔舔嘴角,然后将其余内脏全部掏空吃掉,等重量减轻一些后,把剩下的躯体用前爪抓起,腾空飞回山谷,把野猪运回了岩洞。 他在潭水边蹲下来,开始正式吃今天的第一顿正餐。新鲜的肌肉纤维在齿间被撕开,带着血的汁液渗进舌面,每一口都在填满身体被消耗的能量储备。他吃得很仔细,把每一块肉都嚼到可以顺畅咽下去的程度。在荒野里,暴饮暴食容易消化不良,而消化不良意味着体力下降,体力下降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吃完之后他把剩下的骨头叼到山谷角落,然后走到潭水边,用前清理掉缘上沾着的血迹和碎肉,又对着水面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羽毛。翼尖那两根被箭矢削断的羽枝已经被他今天早上梳毛的时候咬掉了,新羽管的根部已经开始在皮下微微隆起,再过几天就能长出新的羽枝。 他蹲坐在潭水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是一头雷羽龙,角从额前平行向前延伸,角尖微微上扬。浅金色的冠羽在脑后轻轻摇曳,金棕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体长十二米,翼展十五米,是偏小的体型,是由于分化失败导致的,比正常雄龙小了一圈,但他早就习惯了,而且小有小的好处,在密林里穿梭更灵活,需要的食物也更少,藏身的地方更好找。 他已经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独自活过了第二天,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以前一个人在荒野里流浪了很久,独自捕猎,独自找水,独自在陌生的领地上躲避天敌。 而现在,不过是换了一片地界罢了。 他站起来,走回岩洞,把自己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尖。今天收集了很多信息,解决了一顿正餐,把藏身处的安全性也确认了一遍,但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和他前世记忆里的语言如此相似的音节?那个古老的符文节点为什么会在他维护传送门时自己醒来?魔力系统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激活?变形术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这些答案他暂时不知道,但没关系,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活下去。 4. 后悔 西西亚趴在岩洞里,尾巴盖住鼻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件事——他真的不该偷懒。 红塔的委托任务布告栏每周更新一次,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紧急程度和报酬等级,传送门维护是常规任务,白色标签,报酬中等,工时一个下午。矮人矿山那边的矿道加固是加急任务,红色标签,报酬是传送门维护的好几倍,还包食宿和矮人自酿的黑啤酒畅饮。 他当时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矿山在铁炉堡,从红塔过去要走传送门转矿道接驳车,来回路上至少多花两天;传送门维护就在红塔主厅,走几步路就到,做完还能顺便去食堂吃晚饭,于是他选了传送门。 现在好了,晚饭没吃成,人掉到了另一个位面,矿道加固的单子肯定被别的法师接了,矮人的黑啤酒他也一口没喝上。他睁开眼睛,看着岩洞顶上被月光照亮的石壁纹路,非常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次再也不偷懒了。” 翻了个身,把翅膀换到另一侧,西西亚趴在地上继续想,后悔的事当然不止这一件——上老巫妖的课时他就不应该打瞌睡,现在好了,目前最需要的符文应用系知识,彻底成了他的短板。 在红塔选课的时候,符文应用系的符文逻辑学是必修课,他每节课都去了,笔记也记得工工整整,考试也过了,但也就止步于此。他主攻的是塑形构造系和塑能转化系,符文只是辅助工具,能画个基础法阵,刻个标准卷轴,做个简单的符文校准就差不多了,主打一个够用就行。 但要让他从零开始反编译一个陌生的古代符文阵列,再从中推演出完整的位面坐标,那就不是“够用就行”能解决的了。 西西亚又翻了个身,用前爪撑着下颌,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在黑塔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老巫妖也给他推荐过几本符文进阶教材,全都是些砖头厚的大部头,什么《古代符文语法演变》、《跨位面传送阵的符文兼容性研究》、《从零开始学符文反编译》之类的,他当时借是借了,但只翻了前几章就放在宿舍里积灰,想着以后有空再看,现在那些书还堆在红塔宿舍的书架上,而他很需要它们。 “回去之后一定把那些书读完。”他自言自语,用尾尖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当务之急是先把回去的坐标算出来,而算坐标需要符文知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识海里把当年学过的符文基础知识从头到尾复习一遍,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更多有用的内容。 符文本质上是一种编程语言,用特定的符号组合来描述魔力运转的逻辑路径,不同位面的符文语法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共通的。这和计算机编程有点像,他前世好像学过一点编程,但那份记忆已经太模糊了,只记得一些最基本的概念,比如循环、条件判断、递归。这些概念在符文逻辑学里也有类似的对应,老巫妖的课上讲过,他现在还能勉强回忆起一些。 不过现在没有以太可用,他没办法实际绘制符文来验证推演结果,只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把每一步的逻辑都推到最细,确保没有漏洞,但这个过程又慢又容易出错,而且符文这东西一旦逻辑链上有一处断裂,整个推导都会崩掉,他已经有好几次在脑中构建的符文序列因为某一处逻辑矛盾而被推倒重来。 还有位面坐标的计算,这个更难。需要在两个位面之间找到共同的底层代码,然后反向推演这个世界的坐标参数,这需要大量的计算和校准,而他的计算工具只有自己的脑子。唯一比较欣慰的,就是他还记得魔法界的坐标是多少。 他在红塔也学过一点位面坐标的基础理论,但当时只是因为好奇去旁听了几节,并没修完,现在他正在努力回忆那门课的内容,把还记得的公式一条一条地默写出来,然后在脑子里逐条验证。每算完一步,他就用爪尖在地面上刻下一组数据,再用尾巴扫平,重新来一遍。岩洞的地面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爪痕和数字。 “……头皮发麻。” 他用前爪捂住脸,用力揉了揉额头。当年在红塔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符文课期末考——老巫妖出的题目又长又绕,每一道题都要反复推敲好几遍才能找到正确的逻辑路径。考完那天他跟同寝室的室友说“这辈子再也不碰符文了”,现在他正在异世界的岩洞里,用比期末考更难的符文题折磨自己,还没有以太可以用。 他又叹了口气,但爪子已经从脸上移开了。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尾尖的羽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地面。 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是得干。他把刚才算出来的几组数据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发现有一组参数和他在传送门里感知到的那个古老符文节点有相似之处。说不定那个节点本身就是一种位面坐标的标记方式,如果能解读出它的完整结构,就能找到回去的路径。不过要确认这个猜想,还需要更多的 计算。他把这组数据归入“待验证”的类别里,标记了优先级,然后继续往前推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注意到月光已经换了好几个角度,肚子也开始叫了。该去找晚饭了。 他站起来,用力抖了抖全身的羽毛,把沾在覆羽上的尘土和碎石抖掉,然后从狭窄的谷口挤出去,展开双翼,借着夜风腾空而起。 今晚的捕猎不算顺利。 他在山林上空盘旋了两圈,发现林子里异常安静,没有野猪拱食的动静,没有鹿群经过的蹄声,连兔子的数量都比昨晚少了很多。大概是昨天他捕猎的时候动静太大,附近的猎物都被惊跑了。也有可能是猎人们在山林里搜索时留下的气味还在,让动物们暂时避开了这片区域。 他又盘旋了一圈,终于在一条极窄的溪流旁边发现了一头正在喝水的鹿。体型不大,但足够填饱肚子了。他调整翼尖的角度,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地滑入俯冲轨道,那头鹿在最后一刻才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跑开,就被爪尖贯穿了后颈。 他把猎物带回山谷,蹲在潭水边快速吃完晚饭,把骨头堆到角落里。然后对着水面擦了擦嘴角,回到岩洞里重新蹲坐下来。继续算。 他在算坐标的间隙也顺手推演了一下变形术的恢复方案,变形术需要魔力系统重新激活,而魔力系统的激活需要找到这个位面以太运转的法则规律。他每天在侦察时都会留意周围环境中的以太波动,他发现这里的以太不像魔法界那样均匀分布,而是沿着某些固定的路径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 这种流动方式和猎人们提到的“阵法”可能有关——如果这个位面的智慧生物已经掌握了引导以太的方法,那他们的“阵法”本质上可能就是另一种符文体系。如果是这样,说不定能从中找到适配这个位面法则的符文语法,并用来修复自己的魔力系统,他把这个想法也归档到“待验证”的类别里。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岩洞外展开翅膀,用力抖了抖羽毛。新的一天到了,今天的任务是继续侦察,昨晚他在夜巡的时候发现河谷下游更远处有一片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建筑群,规模不大,但位置很隐蔽,值得去看一眼。同时还要补充食物储备,昨晚他只抓到一头鹿,今天得再找些更大的猎物。 回去的坐标还要继续算,但饭也要吃,觉也要睡。 在荒野里,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其他的,慢慢来。 5. 遗迹 西西亚蹲坐在山谷岩洞的洞口,用前爪蘸了点潭水搓了搓脸。冰凉的泉水从下颌滴落,在晨光中闪了几瞬便消失在泥土里。 距离他掉到这个位面已经有好些天了,他每天的生活作息已经固定下来:天亮前醒来,抖毛拉伸,捕猎进食,然后飞到高空侦察周边环境,傍晚再捕猎一顿,夜里蹲在岩洞里推演位面坐标和符文逻辑,侦察范围也从最初的山谷周边逐渐扩大到河谷上下游、商道两侧、城镇外围,以及更远处的山林。 昨天他在侦察时注意到了一个异常现象,河谷下游更深处,在一片被洪水冲刷过的断崖下方,隐约露出几块不太自然的碎石堆。 那些碎石表面覆着藤蔓和泥土,乍一看和普通的山体滑坡遗迹没什么两样,但他能感知到极微弱的以太波动从碎石堆深处传出。 不是活跃的,不是运转中的,而是残余的,像是某件东西耗尽能量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 过去他在红塔维护传送门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现象:当一个符文阵列彻底耗尽能量后,阵基上残留的以太痕迹会持续衰减很长一段时间,衰减速率和符文本身的材质、结构、使用年限都有关系。那片碎石堆下方残留的以太波动,衰减曲线和他熟悉的标准衰减曲线不太一样,但底层逻辑是相似的。 这下面埋着东西,而且埋了相当长的时间。 他当时没有立刻降落去查看,因为河谷下游离哨塔不算太远,巡逻队换防的路线会经过附近。他记下位置,然后趁着夜色返回山谷。 今天他要专程去一趟,兴许会有新的发现。 他从岩洞里起身,先习惯性对着水面检查了一下冠羽是否整齐,接着他用力抖了抖全身的羽毛,让每一根覆羽都蓬松归位,然后从狭窄的谷口挤出去,展开双翼,借着清晨的上升气流腾空而起。 他在云层下方飞过河谷,在昨晚标注的位置上方盘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巡逻队的踪迹。 断崖下方的河滩很窄,碎石散落在河水和崖壁之间,几丛灌木从石缝里顽强地长出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收拢翅膀,无声地降落在碎石堆旁边。 落地很稳,四肢的爪子紧紧扣进河沙与卵石中,翼爪也一同落下撑住地面,河水从脚边流过,冰凉刺骨,大概是从上游高山融雪汇聚下来的。 他走近那堆碎石,用翼尖的指爪轻轻拨开表面的藤蔓和泥土,下面露出几块人工打磨过的石板,石板边缘刻着极浅的凹槽,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辨认出规整的几何排列。 ——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 西西亚用前爪把碎石一块一块地扒拉开,被掩埋的石砌平台终于一点点露出全貌了。 平台不大,约莫三尺见方,用的是青灰色的石材,和他见过的哨塔石料是同一种。平台表面刻满了符文,但这个“符文”和他熟悉的魔法界符文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线条的走向极其复杂,不是标准化的魔力通道,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种基础魔纹,更不是老巫妖在符文逻辑学课上教过的现代通用语法。 它们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和这个位面的以太法则深度绑定的本地符文体系,有些线条弯曲的角度不太符合逻辑,有些节点的连接方式在魔法界的符文理论里是会被判定为“低效”或“不成立”的,但这些符文都曾经运转过,说明是行得通的。 他蹲在石砌平台旁边,用翼尖的指爪极轻极慢地描过那些凹槽的轨迹,的精神力沿着那些凹槽一条一条地追溯,感知着残余的以太衰减曲线。 这些符文的能量已经耗尽了,但符文本身没有损坏,也没有被外力破坏的痕迹——这意味着这个阵列本身是完整的,只是被遗弃了,它的参考价值非常高。 放下捏在爪子里最后一块碎石,西西亚蹲坐下来,尾巴绕到身前,尾尖的羽片轻轻搭在前爪上。 那些猎人提到过“阵法”,那个在哨塔上指挥巡逻队的人也提到过“阵法”。他之前听到这些词的时候,以为指的是某种类似魔法阵的防御工事,用灵石或魔力节点供能。但眼前这个被遗弃的符文阵列告诉他,这个世界的“阵法”可能比猎人们能描述的要古老得多,也复杂得多。 它的底层逻辑和他刚到这个位面时感知到的以太流动规律有某种相似之处——不是均匀分布,而是沿着固定的路径在流动,被某种力量引导着。这种引导方式和这个符文阵列的符文走向有微妙的关联。 现在这个发现让他多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如果能把这个本地符文的语法吃透,说不定能找到适配这个位面法则的符文逻辑,从而加速解析,让魔法系统重新运转。 他俯下身,用前爪把碎石重新盖回石砌平台上。动作很轻,一 块一块地码好,再把藤蔓和泥土覆回原位。 不是要掩埋什么——这东西已经枯竭了,没有任何可以被夺走的价值。但在它还活着的时候,也许曾有某个人反复维护过它,用它所引导的能量来巩固什么、或保护什么。现在它已经彻底沉寂了,能量耗尽,在河滩边上安静地躺了这么多年,西西亚觉得自己应该尊重它,让它继续在此安眠。 把最后一根藤蔓覆回原位,用爪尖轻轻按了按,确认它看起来和来之前一样。然后西西亚站起来,抖掉覆羽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展开双翼,借着河谷的风再次腾空。 他没有直接飞回山谷,而是在河谷下游更深处继续侦察了一段。 被遗弃的符文阵列不止这一处,在断崖上方更远的山坡上,在商道附近的山谷里,在城镇外围几座废弃的建筑废墟里,他陆续发现了类似的东西,有些被掩埋在泥土和碎石下面,有些裸露在地表上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纹路。 所有的符文阵列都有一个共同点:能量早已耗尽,结构保持完好,全部都是停止运行后被遗弃的。 他降落在商道附近的山谷里,蹲坐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边,用翼尖的指爪极轻极慢地描过石柱表面的凹槽。这里的符文很密,比他之前找到的那几个阵列更复杂,保存得也相对完整一些。 但问题是一样的——语法不兼容。 西西亚现在手头没有任何本地符文的参考材料,要反编译就需要从零开始,先摸清这个符文的基本结构,再找到它与本地以太法则的对应关系,再一步步反推出它的语法。 可是想做到这点,需要对符文相关知识有很深的了解才行,老巫妖肯定可以,他真做不到,全靠自己瞎寻思硬推是行不通的,他需要更多的本地符文样品来比对,才能逐步缩小参数范围,最好是正在运行的那种。 今天找到的这些遗迹是很好的开始,他会继续找,继续推演,等这次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把当年老巫妖推荐的那几本符文进阶教材全部读完,一个字都不跳。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化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动作——西西亚用前爪按住自己的额头,用力揉了揉。 “以后再偷懒选简单的任务我就是狗。”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放下爪子,站起来,抖抖羽毛,继续往下一个侦察点飞去。 6. 推演 西西亚趴在岩洞里,尾巴盖住鼻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脑子里跑符文。 这几天他在河谷上下游、商道两侧和城镇外围又陆续发现了不少被遗弃的符文阵列遗迹,保存状况参差不齐。 有些被山体滑坡掩埋了大半,只剩几块碎裂的石板露在外面;有些被洪水冲刷过,表面的凹槽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还有几个相对完整的,符文结构保存得比较好,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节点分布和连接走向。他把这些遗迹的符文结构一一记在脑子里,带回岩洞,在识海中反复比对、拆解、重组。 此刻他的识海里正悬浮着来自七个不同遗迹的,用精神力构建的三维模型符文拓片,每一道凹槽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每一段符文之间的连接关系,都被他按照实际比例还原出来,悬浮在黑暗中缓缓旋转。他可以同时观察七个拓片的结构差异,也可以单独放大某一个细节,把它拆开来看。 这是塑形构造系的基本功——在构造术的第一步“虚空框架编织”中,法师需要在识海中预先构建完整的三维结构模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练习,只是以前构建的是建筑和矿物,现在构建的是符文逻辑。 七个遗迹里保存最完整的是前天在废弃建筑废墟里找到的那个。那座废墟位于城镇外围的一处山坡上,建筑本身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面残墙和一堆碎石瓦砾。但废墟深处藏着一个被半埋的石砌祭坛,祭坛表面的符文阵列保存得相当完好,而且没有枯竭。 这让他在当时犹豫过要不要靠近,但仔细感知之后发现,那个阵列的残余以太波动比之前找到的那几个衰减得更厉害,可以确定它已经不会再启动任何功能了,于是西西亚才敢凑近去观察,否则他绝不会贸然触碰一个仍在运转的未知法阵,那可是基本的安全准则。 他当时蹲在祭坛旁边,用精神力一层一层地扫描了整个阵列的结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所有符文的走向、节点分布、连接关系全部录入识海。 这个阵列的复杂度远超之前找到的几个,它的逻辑结构保存也是最好的,即没有被水淹过,也没有被树根撑裂,只是被遗弃在那里,在废墟深处安静地躺了太多年。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成扫描,然后在回山谷的路上顺便捕了一头鹿当晚饭,夜里他蹲在岩洞里,用前爪在地面上刻了几行数据,然后又用尾巴扫平,重新刻。反复了好几遍,才把这个阵列的核心结构理出一个大致轮廓。 七个拓片中最关键的信息来自这个祭坛阵列:它的节点分布有一个明显的规律——节点的位置不是随机的,而是沿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在排列。 从这个规律出发,他在另外六个遗迹的拓片里也找到了类似的结构,只是分布密度和排列角度有差异。从这些差异出发可以提取出一个共同的底层语法:这个位面的符文逻辑有一个核心倾向,它更偏向于引导和汇聚,而不是转化和释放。 这和魔法界的符文体系不一样,魔法界的符文是“通道”,是“转化”,是把以太从一种形态引导到另一种形态。而这个位面的符文更像是“借势”——不是改变能量的形态,是借用周围环境中已经存在的能量流动,把它汇聚到特定的位置。 他睁开眼睛,看着岩洞顶上被月光照亮的石壁纹路,在心里默默纠正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认知。这个位面的“阵法”不是魔法阵的另一种形式,它在底层逻辑上的侧重点就和魔法界完全不同,它更接近他之前在黑塔图书馆翻阅过的某种古代符文理论,关于“不转化、不释放、纯粹引导外部能量”的构造方式。 老巫妖曾经在符文逻辑学课上提过一嘴,说这种理论在现代魔法界除了灵脉师以外已经很少用了,因为魔法界的以太浓度足够法师们自行转化,不需要借用外部能量。 他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归档,然后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祭坛阵列的那个核心结构上。 如果能反编译出完整的语法规则,他就能反过来设计一套适配合适的符文逻辑来重新激活魔力系统。当然不是恢复所有法术,那需要完整的法则兼容,但至少能让基础法术运转起来,让自身安全进一步得到保障。 他把今天从废墟祭坛里扫描到的符文结构重新调出来,在识海中逐段拆解。他在学院学过的基础符文理论仍然管用,毕竟底层逻辑是共通的,都是以太能量的应用方式,只是语法不一样。 他把已知的本地符文节点分布规律和魔法界的标准符文语法进行交叉比对,找出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标注差异,推演兼容方案。 第一步是先确定这个符文阵列的基本结构单元——一个极小的、有明确起止节点和稳定走向的符号组合,可独立运转,也可与其他单元嵌套;然后第二步是从这些基本单元中推导出它的语法规则——符号之间的连接方式、嵌套顺序、循环逻辑,以及它与本地以太法则的对应关系;第三步是把这套语法规则和他自己的魔力系统进行适配——用基础咒法操作系的念动力去模拟符文的引导效果,从中 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兼容路径。 这些操作的每一步都需要大量计算,而他的计算工具只有自己的脑子。 他在岩洞地面上用爪尖画了一组符号,然后蹲在旁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偶尔用爪尖修改几笔,调整一下节点位置,再退后几步从整体看一遍。 岩洞的地面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爪痕,有些数据被反复修改了好几次,留下好几层重叠的笔迹;有些区域被他用尾巴扫平之后重新刻上了新的符文序列;靠近潭水的那一侧地面已经快被写满了,他不得不开始往岩洞更深处挪动。 他把爪子伸向地面准备再画一组新的符文,然后停住了,地面已经没地方了,他看了看自己写满数据的“地板”,又看了看岩洞深处还没被利用的空白区域,沉默了片刻。 这个位置的光线不太好,但面积够大,于是站起来,走到那片空白区域前,用前爪试探性地在石壁上画了一道刻痕。石头很硬,但翼尖的指爪足够锋利,能刻出清晰的纹路。 他蹲坐在新开辟的“工作区”前,开始把目前已经完成的部分重新整理归档。基础结构单元的提取已经完成了大半,从七个遗迹的符文阵列中归纳出了三种基本结构形态:单向引导型、节点汇聚型、闭环循环型。 这三种形态在魔法界的符文理论里也有类似的对应,但它们的连接方式和能量运转逻辑有明显差异。 语法规则的推导也已经有了一些进展,在把三种基本结构形态和本地以太法则的对应关系进行比对之后,他发现单向引导型符文的走向和他在侦察时观察到的以太流动路径有很高的相似度。 这说明这个位面确实存在一套引导以太的法则体系,而且这套体系可以被符文捕捉和描述,很好。 适配兼容路径还在推进中,距离让魔力系统重新激活还差关键的一步——把推导出的部分语法规则和他自身的魔力通道进行对接测试,看看能不能产生响应。 但这需要实际用到以太,而他现在没办法操控以太,他只能用最低功率的念动力去模拟符文的引导效果,从中推演出可能的响应模式。 他揉了揉额头,爪子在发疼的脑壳上按了好几下,然后放下爪子,用尾尖轻轻扫过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进度比预期慢了不少,但他以前从没这么高强度地用过符文知识,说到底还是基础不扎实,缺的知识终究要补回来。 哎……不过总比原地踏步好。 他甩甩尾巴,继续往下算。 7. 新发现 西西亚蹲在岩洞里,面前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爪痕。那些爪痕不是随机的涂鸦,每一道都是他反复推演之后留下来的数据记录。 位面坐标的计算已经持续了许多天,每天夜里他都会把当天推演的进展用爪尖刻在地上,第二天早上再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然后用尾巴扫平,重新开始下一轮。但今天他没有扫掉这些痕迹,因为他卡住了。 他趴在岩洞里,尾巴盖住鼻尖,闭着眼睛,正在识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推演那些符文序列,但无论换了多少次运行方式,每一次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本土符文阵列的语法和他熟悉的魔法界符文语法在核心结构上完全不兼容。魔法界的符文逻辑建立在以太均匀分布的前提下,魔力通道是对称的,符文节点是闭环的。但这里的以太是定向流动的,符文结构也不对称,他找不到任何一个位置来建立供能循环。 没有供能循环,符文阵列就无法自主运转;无法自主运转,他就无法模拟本地符文的基本逻辑;无法模拟本地符文的逻辑,魔力系统就永远无法重新启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石壁,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他需要更多的本地符文样品,不是那些被遗弃了不知多久的、能量早已耗尽的遗迹,而是活的,正在运转中的,或者至少是最近被使用过、还残留着较多以太痕迹的。 只有活的符文阵列,他才能观察到完整的逻辑链路,知道启动符文的“钥匙”是什么结构。 但他在这片山林里找了这么多天,除了那些被遗弃的古老遗迹,一个活的符文阵列都没找到。河滩上的石砌平台是枯竭的,断崖上方的石刻是枯竭的,城镇外围的建筑废墟也是枯竭的。全是枯竭的,全是已经沉寂了太久的。 他需要去人更多的地方,去那些猎人和修士聚集的场所,去找他们使用的“阵法”。 也许他应该去那个城镇看看,他前几天在高空侦察时已经把这座城的基本布局观察了一遍。城门每天早晨开,傍晚关,守卫会检查每个入城者,但检查的方式并不严格,主要是针对商队的,个人进城的盘问相对松散。 城墙有符文加固,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如果要非硬闯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可是这样就惹大麻烦了,他不想和当地人起任何冲突。 他又闭上眼睛,不死心的再次尝试激活变形术,他将精神力集中,意识下沉,感知体内的魔力通道——然后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没有任何响应。 他睁开眼睛,用前爪揉了揉额角。算了,今天先去抓早饭。他站起来,用力抖了抖全身的羽毛,从狭窄的谷口挤出去,展开双翼腾空而起。 清晨的山林很安静。晨雾还没散尽,几条极淡的白色烟带缠绕在树冠之间,被上升气流推得缓缓移动。他在山林上空盘旋,金棕色的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搜索地面。 一头野猪正在灌木丛里拱食,背脊上的鬃毛在晨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不错,就它了。他调整翼尖的角度,无声地滑入俯冲轨道,在离地十余丈的高度收拢翅膀加速下坠,然后伸出前爪,精准地从灌木丛中抓住那头野猪。他的爪尖深深陷入野猪的脊椎,猎物只挣扎了片刻,就彻底安静了。 他先剥掉皮毛,吃掉内脏,然后带着剩余部分飞回山谷,蹲在潭水边快速吃完。最后把骨头堆到角落,对着水面搓了搓喙缘上沾着的血迹。做完这些之后他又展开翅膀,往城镇方向飞去。 他在城镇上空盘旋了一圈。昨天看到的那个城门口今天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挑担子的农夫、赶着驮兽的商人、几个穿着统一服饰、腰间佩剑的人。 城墙上的守卫在晨光中换了一班岗,几个刚下值的守卫正沿着城墙内侧的楼梯往下走。城门外侧的告示墙上贴着几张大纸,纸上的墨迹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反光。离得太远看不清内容,但应该是官府的公告,或者是悬赏令。 他正打算飞得更近一些去看那些公告的内容,忽然感知到一阵极其清晰的以太波动。不是遗迹那种残余的、衰减的波动,而是是活的,活跃的,正在运转中的。 就在城内!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调整了翼尖的角度,悬停在城墙外的高空中,沿着以太波动的来源往下看。那是在城中心偏西的位置,一座看起来像是官府机构的院落。 以太波动从院落深处传出来,沿着固定的路径缓缓流动,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离得太远,他无法看清具体的符文结构,但那个循环的底层逻辑和他之前在河滩遗迹上发现的符文语法高度相似。找到了。 他强忍住立刻俯冲下去的冲动,继续在高空盘旋观察。院落周围有侍卫巡逻,数量不算多,但装备精良,腰间佩剑,身上有极微弱的灵力流转。院落四角的石柱上和地板上刻着极细的符文纹路,那些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应该就是那个阵法了。 他在高空盘旋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午的位置,那个阵法仍然在稳定运转。没有人去关闭它,也没有人去维护它。这意味着这个阵法对院落里的人来说是日常运行的一部分,就像红塔传送厅里的传送门一样,不需要专门派人去操控。 他把那四根石柱和地板的位置、符文的发光频率、以太循环的波动周期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调转方向,往山谷飞去。 他想好了,魔力通道必须恢复。要恢复魔力通道,就得适配这个位面的法则;要适配法则,就得吃透本地符文的语法;要吃透本地符文的语法,就必须近距离观察那个正在运转的阵法。 < p>西西亚决定返程。在山谷里降落后,他回到岩洞里,开始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进城的路线。他需要近距离观察那个正在运转的本地符文阵列,而要靠近那里,他必须进城;要进城,他就得隐藏自己。 关于变形术,他已经确认过无数次——完全无法使用。不是暂时被压制,不是参数需要校准,是整个魔力系统都处于停机状态,变形术所需的魔力通道根本没有响应。 既然不能变成人形,那就只能以龙形态进城,但又不能让人察觉惹出麻烦,就很难办。 他想了很久,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个方案:用精神力直接干涉周围人的认知,让自己“隐形”。 这不是真正的隐形术,他没有用魔力扭曲光线,光线仍然在正常传播,他的身体仍然在物理上存在于那里,他只是用精神力覆盖了周围一定范围,干扰所有进入这个范围的意识的感知层,让这些意识“看”到他的存在,却不产生任何警觉反应,就像路边一块石头,看到了但不会去注意。 这个能力是他在红塔学精神力应用时顺便了解过的,属于预言感知系的入门技巧,叫“被动型认知干扰”。当时他只是觉得有意思,跟着学了一阵,没想到现在成了他进城唯一的依仗。 他的认知干扰能让普通人在近距离内也对他视而不见,修士如果不是在刻意探查的情况下也察觉不到异常。但动物的意识远比人类简单——它们不靠认知判断环境,依赖的是本能。 狗的嗅觉能捕捉到空气中不自然的气味分子,马对他反应炉的低频电磁振荡极其敏感,猫的胡须能感知到最细微的空气振动,他瞒不住动物。 没关系,他想好了,白天进城。白天城里人多,声音杂,集市一开满街都是吆喝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这些噪音能掩盖他的动静,密集的人流也会让守卫的注意力分散。 认知干扰在越复杂的环境中越容易奏效,因为人的意识本身就已经被各种信息填满了,更不会注意到多出来的一块“石头”。 但白天进城也有风险——维持认知干扰的消耗极大,每一秒都是巨大的精神力支出,而且他不能只干扰普通人,如果遇到修士,还得加深干扰层,消耗会翻倍,所以他必须提前规划好,在精神力耗尽之前完成数据采集,然后立刻撤退。 确定了行动方案后,他立刻开始行动,先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城内道路的布局、厩栏和阵法院落之间的相对位置、钟楼的报时节奏、守卫的换岗规律全部都摸了一遍,又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推演了数次,直到每一步都有把握。 最终,他定好了行动的日子——明天一早。 西西亚趴在岩洞里,在半晚时分便闭上眼睛开始休息,他需要养精蓄锐,有场硬仗要打了。 8. 潜入 天刚亮没多久,西西亚从岩洞里起身。晨光从山谷入口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潭水表面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喝了水,用前爪蘸点水搓了搓脸,又抬起后腿挠了挠耳孔位置把几根歪掉的绒羽拨正,然后用力抖了抖全身的羽毛,从狭窄的谷口挤出去,展开双翼借着清晨的上升气流腾空而起。 出发。 他在云层下方飞过河谷,远远看到城门已经打开了。挑担子的农夫、赶着驮兽的商人、几个穿着统一服饰腰间佩剑的修士正排着队从城门洞往里走,城墙上的守卫刚换了一班岗,集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主街上人头攒动,几面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在城墙上方约三公里的位置悬停片刻,把精神力缓缓扩散出去覆盖住自己的全身,精神力像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雾从他的体表向外延伸到周围的空间中。 他在自己的意识里反复强化一个念头:我没有异常,我只是一块石头,一片影子,一只鸟。 然后他借着钟楼报时的钟声开始俯冲,滑过城墙,无声地降落在城中心偏西的街道上。四足落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收拢翅膀把身形压到最低,尾巴紧紧贴在身侧。 街角暗处趴着一条狗。它原本蜷在墙根下打盹,在西西亚落地的一瞬间忽然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它没有叫,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尾巴夹到后腿之间,整个身体贴在地上,瑟瑟发抖。 它什么都没看见,在它的意识里,街口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行人在远处走过。但它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种它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人类的气味,不是任何它熟悉的牲畜的气味,是某种陌生的、来自遥远荒野的大型掠食者的气息。 西西亚沿着街道往阵法院落的西侧移动。他每往前走一段,附近院子里的狗就开始呜呜低叫,有几条胆子小的直接夹着尾巴躲进了狗窝深处,把鼻子埋在前爪下面发出细微的呜咽。 屋檐上一只花猫忽然弓起背,全身的毛炸成一个球,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嘶嘶哈气,它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下方经过。鸡笼里的鸡开始不安地咕咕叫,挤成一团缩在笼子角落,有几只扑腾着翅膀撞在竹编的笼壁上。 路边拴着的一匹马忽然喷出一股粗重的鼻息,耳朵向后压平,四蹄在地上不安地刨挖,拽得缰绳绷成一条直线。马夫从旁边的茶馆里跑出来,一脸困惑地检查了缰绳和马鞍,什么也没发现,又检查了一遍马蹄和肚带,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他挠了挠头,嘟囔着“大白天的发什么疯”又回茶馆去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 动物们的骚动随着西西亚的移动而移动,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圆。这个骚动的圆心正在沿着街道缓慢移动,虽然没有人能看到圆心本身。 最初守卫们并没有太当回事。“狗叫?大概是有野猫跑进去了。”“鸡炸笼?是不是有黄鼠狼?”“马也惊了?那大概是闻到什么野兽的气味了,昨晚山上有狼群路过吧。”但很快,这些分散的异常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 狗不是一起叫的,是东边叫完西边叫,西边叫完南边叫。马也不是同时受惊的,最靠近城门的那匹最先躁动。鸡的炸笼也是这样,这里刚静下来那边又开始扑腾,然后一个接一个,沿着街道往城中心延伸。 “不对劲,这像不是普通野兽。”一个年纪稍长的守卫皱起眉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野兽不会走直线,也不会走得这么稳,你看,狗叫的位置从城门到土地庙再到前面那条巷子,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这是有东西在街道上走着。”他顿了顿,“但我们都看不到它。” “隐身术?”一个年轻守卫的脸色变了,“有修士混进来了?” “别急,先派人去前面看看,把所有巷口都堵住,别让可疑的人溜了。叫几个人去通知谢家弟子,不管是什么,这东西我们都可能应付不了,让他们带上法器,要能破隐身的那种。” 为首那个守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稳,他迅速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分配了堵巷口和去报信的任务,然后自己带着两个人沿着狗叫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前搜索。 确实,他们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们正在根据动物骚动的轨迹推断西西亚的位置,而且推断得相当精准。 就在这时,厩栏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不是狗叫,不是马嘶——是妖兽。 几头豢养的妖兽开始笼子里来回冲撞,蹄子刨地,木桩被撞得吱嘎作响,有一头甚至用角在围栏上顶出了裂缝。 它们比狗更敏锐,比马更警觉,它们的感知系统已经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陌生的、带着电磁场波动的大型掠食者气息,而且比任何动物都更确定——有一个极其危险的未知存在正在从离它们不足百米的位置经过。 “妖兽也惊了!”有人从厩栏方向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为首那个守卫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普通动物受惊可能是偶然,妖兽也惊了,而且所有骚动都在沿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这绝对不是贼,不是普通野兽,也不是误入城中的飞禽走兽。能让妖兽都如此躁动不安的,一定是某种极具威胁性的存在,可能是高阶灵兽,也可能是化形期的妖修,甚至可能是大荒里跑出来的某些从未被记录过的东西。 他拔出剑朝身后吼道:“快!把所有人叫醒!封住城门,立刻去通知谢家弟子——就说有不明真身的隐身妖兽潜入城内,让他们马上派人来!要厉害的!顺着狗叫和妖兽的动静追上去,别让那东西靠近内院!” 脚步声和传令声在几条街道上同时响起,几个轻功好的守卫已经飞身上了屋顶,从高处俯视着地面上那圈正在缓慢移动的骚动——狗叫、猫炸毛、马嘶鸣、鸡飞狗跳,所有的声音都围着同一个看不见的圆心在转。一个在屋顶上的守卫把信号烟火扣在手里,准备随时发射。 西西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立刻把认知干扰层加深,精神力消耗在成倍增加,每一秒都是巨大的支出,但他现在不能撤退,他已经在阵法院落的墙外了,正在运转的本地符文阵列就在墙内,以太波动沿着灵脉节点循环流转的完整结构正在他识海里被一层一层地拆解归档。 已经快要成功一半了,他不能停在这里,下次再来城内防护可能 会更强,他未必还能混进来。他得再靠近一点,再采集几组关键数据,搞定后赶紧离开。 两个守卫从他旁边快步跑过去,离他只有几步远,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时没有停顿,一个继续往前跑,但另一个跑出去几步之后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多看了好一阵。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他是修士,感知力比普通人敏锐,虽然意识层面被干扰了,但潜意识在告诉他:这里有什么东西。只是他的眼睛、耳朵、理智都在告诉他什么都没有。那个守卫咬了咬牙,还是转身跟上同伴往厩栏方向跑去。 西西亚继续维持住认知干涉,把所有收集到的数据归档完毕,然后从阴影中无声地退出,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城墙方向移动。 他每离开一段距离,身后的动物就安静下来一层,先是鸡不再撞笼,然后是猫放下弓起的背,然后是马不再刨蹄,最后连狗也停止了呜咽夹着尾巴从狗窝里探出头来。它们还是不放心,还是在对着空气嗅来嗅去,直到确认那个让它们害怕的东西已经走远了。 只有厩栏里的妖兽还在躁动,还在撞笼子,它们的感知太敏锐了,即使他已经拉开了距离,它们仍然能捕捉到空气中残余的气息。 城门已经近在眼前。他沿着街道边缘往城门洞移动,同时开始缓缓收回覆盖在周围的精神力。 精神力消耗已经接近警戒线,认知干扰的维持越来越吃力,他必须在完全耗尽之前离开这座城。就在他爬上城墙的那一刻,他才解除了认知干扰,而街边一个正蹲在台阶上喝水的小贩刚好在这一瞬间抬起头。 那人手里端着粗陶碗,仰头喝水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看到一个巨大的、浅金色与灰蓝交织的身影正逆着午后的阳光飞起来。那身影有翅膀,有尾巴,翼尖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小贩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片,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声音。 “鸟——好大的鸟!” 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哪有什么——” 那人也抬起头,逆光之中,那只“鸟”已经飞远了,变成了天际线上的一个小点。两个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其中一个才嗫嚅着补了一句:“那东西……不是鸟吧?” 西西亚没有回头,他的精神力已经接近耗尽的边缘,身体也开始感到疲惫,双翼依然在用力扇动,带着他迅速爬升,尾根部的副翼在飞行中微微调整着角度,辅助修正飞行方向。 他越过城墙,越过河谷,往山谷的方向飞去,今天拿到的数据正在识海里被逐条解析,和之前从遗迹上采样的符文结构进行对比。 供能循环不是对称的,而是沿着定向路径流动;引导以太的不是标准化的魔力通道,而是地下灵脉。如果能模拟这个供能结构,说不定就能重新激活魔力系统,即使不能全恢复魔法,但至少能让基础部分重新运转。 他穿过狭窄的谷口,跌跌撞撞的落在潭水边,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就回到岩洞里,直接倒在地上。 累死了……先睡吧。 9. 痕迹 城内的骚动一直持续到午后。 狗不再叫了,猫不再炸毛了,马也渐渐安静下来,厩栏里的妖兽终于不再撞笼子,只是仍然烦躁地在围栏内来回踱步,喉咙里不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闷哼。 集市上的小贩们还在议论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骚动,有人说大概是野狗惊了马,有人说可能是地龙翻身前的预兆,有人则压低了声音说肯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了。 但守卫们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为首的那个守卫站在土地庙前,看着那只被吓得半天不敢从角落里出来的野狗,脸色沉得很。 他当了十几年巡城守卫,见过灵兽混进城,见过修士斗法误伤平民,也见过大荒里跑出来的妖兽在城墙外徘徊。但今天这种情况,他头一回遇到。 “不是隐身术。”他低声对身旁的副手说,“隐身术瞒不过狗鼻子,但狗只是叫,它害怕,可它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那东西从头到尾都没现身,但它一直都在。是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副手犹豫了一下。“它不是……已经走了么?” “是走了,但不一定不会再回来。今天没伤人,也没劫掠牲畜,但如果明天再来呢?后天呢?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防不住的。” 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从城门方向走来,为首的年轻人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沉稳。 他手里牵着一条体型不大的妖兽,长得有点像獒犬,但鼻吻更长,耳朵更尖,全身覆盖着短而密的暗褐色短毛,正不安地贴着主人的腿走,每走几步就抬头闻一下空气,然后低声呜咽一声又缩回去。 这是谢家驯养的追踪型妖兽,专门用于追踪灵兽和修士的踪迹。平日里它在山林里追猎时凶狠果决,但今天从踏入这条街开始,它就显得极其反常,尾巴一直夹着,耳朵压平在脑袋两侧,每一步都走得极不情愿,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主人腿缝里。 “少主人。”守卫拱手行礼,“已经把几条巷子都封住了,没发现可疑的人。但狗叫和骚动的移动轨迹属下已经标记出来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叫谢承,谢家旁支的子弟,在族中辈分不高,但因办事稳妥、心思细密,常被派出来处理这类需要勘察的差事。 今天接到城内守卫的报信,说有不明真身的隐身妖兽潜入城中,他立刻带上追踪妖兽和几个师弟赶来查看。此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只缩成一团的妖兽,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第一次带它出任务,也不是第一次见它紧张,但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还没靠近就死贴着主人的腿不肯走了。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恐惧,它闻到了某种气味,那种气味在它简单的认知里被标记为“极其危险,不可靠近”。 “能追踪吗?”谢承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妖兽的脊背,妖兽发出一声极低的哀鸣,抬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然后又把头埋进主人的膝盖里。它在告诉他:气味还在,但我不想靠近。 谢承站起来,对身后的师弟们点了点头。“沿着骚动的路线,一寸一寸地找,爪痕、毛发、脱落的鳞片、残余的灵力波动——不管是什么,只要不属于这条街上的东西,全部标记出来。” 几个师弟纷纷散开,沿着狗叫和妖兽躁动的移动轨迹开始仔细搜索。为首的守卫在旁边补充道,骚动是从城门附近开始的,沿着街道往城中心方向移动,在靠近阵法院落的位置停顿了好一阵,然后又原路返回往城门方向去了,停留的位置和移动的路径都标记得很清楚。 “找到了!”一个师弟蹲在街角,指着地面上的石板,声音有点兴奋,也有些紧张。“爪痕很深,石板上直接刻出来的,是妖兽没错了。” 谢承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几道爪痕极其清晰,爪尖在坚硬的石板上划出了深深的凹槽,边缘锋利平整,说明这爪子的硬度和锐利度远超普通灵兽。 但爪痕的排列也极其奇怪,不是兽类四足,也不是飞禽两足。仔细看的话,能分辨出是前四后二的组合,前面四个爪痕较为集中,间距稍宽,后面两个爪痕位置略偏且间距更窄;还有一些是几个极小的、落在地面上之后往前推移的划痕,像是某种细长而尖锐的指爪在借力扣住地面。 谢承用指尖沿着那道划痕比了一下,这指爪的长度至少有一指节,弯曲弧度很陡,能在石板上借力,又能收回到不干扰走路的位置。这绝非寻常妖兽能有的结构。 “不是四条腿。”谢承自言自语,用指尖丈量了一下爪痕的间距,“前面四个爪痕像是前爪和某种额外的肢体交替落地,后面是两个后爪,到底是什么……” “少主人,这边也有。”另一个师弟在几步远的墙角下发现了另一处更浅的爪痕,和街口那几道方向一致,间距一致,说明那东西在沿着街道缓慢移动时留下了这些痕迹。 谢承伸出手,让师弟们先不要靠近,然后亲自沿着标记出的路线走了一遍。他发现这些爪痕的分布有一个规律:街道越宽的地方爪痕间距越大,说明那东西走得更快;街道越窄的地方爪痕间距越小,说明它在减速;到靠近阵法院落的那段巷子,爪痕变得格外密集,几处墙角的石砖上都有被指爪反复扣过的痕迹。 ——这说明那东西在那段巷子里停留了好一阵,而且一直在调整自己的位置。 他把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座院落,院墙后面就是谢家设在这座城里的阵法院落。那东西是冲着阵法来的。 另一个师弟忽然在头顶喊了一声:“少主人——屋顶上有东西!” 谢承抬头,翻身上了屋顶。那师弟正蹲在屋脊上,指着瓦片之间一小片卡在瓦缝里的绒羽。那片绒羽很大,比成年男性的巴掌还要大上一圈,看结构,应该是是鸟雀贴近皮肤的那层细绒。 谢承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绒羽从瓦缝里拈起来,放在掌心。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摸上去极软,像一团捏不实的棉花,颜色是极淡的浅金色,纯然无杂,没有别的花纹。 他拈着那片绒羽迎着阳光仔细看了很久——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绒羽。鸟类换羽时掉落的绒羽通常只和指甲盖差不多,但这片绒羽大到能盖住他的整个手掌,说明长着这层绒羽的东西体型相当大,远超任何本地常见的飞禽类妖兽。 他把绒羽翻过来,羽根很细,还带着极淡的、 几乎看不见的残余灵力波动。那股波动已经衰减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但它曾经存在过,而且那种波动的流转方式,和他所熟悉的灵力运转全然不同。 “可能不是鸟。”他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好似怕惊扰了什么。“鸟的绒羽没这么大,也没有这种色泽。这不是换羽季自然脱落的,是被瓦片勾下来的。那东西在屋顶上走过,或者在附近低空掠过时擦到了屋脊。”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浅金色绒羽,“长着羽毛,体型不小,有爪子,爪子能把石板刻出痕迹,翅膀上八成也有爪子,能在起飞和转弯时借力扣住地面和墙壁。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有一部分结构像鸟,有一部分结构不像,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众人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卫领着几个城门口的小贩走过来。小贩们手里还拿着没卖完的菜筐和扁担,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 “军爷,真的,老大一只了!”那个摔了碗的小贩第一个开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两只手臂张到最开,想把那东西的大小描述出来。 他另一个同伴也跟着补充,“对对对,还有东西飞起来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飞得也可快了,没看清是往哪边走的,一眨眼就不见了。至于什么颜色的,逆着光没看清楚,好像是黄的,又像是白的。” “黄的?白的?”守卫追问道,“到底什么颜色?” “那翅膀——好像是白的,但又不是纯白,有点发黄发暗,太阳光一照又变了。我说不上来。” “你刚才还说黄的。” “那我说是白的不行吗!” 谢承没有参与争论。他把那片巴掌大的浅金色绒羽拈在指尖,对着阳光又看了看:极淡的浅金色,纯粹无杂,没有任何斑纹,但换个角度,在反光的情况下颜色就会看起来像是白色。他对师弟们点了点头。 “把地上的爪痕拓下来,量好尺寸,记下位置。收集所有找到的绒羽,一根都不要漏。回去之后把这些痕迹和最近几个月边境上报的所有未知妖兽目击记录比对。如果比对不上……就说明这东西可能不是大荒里的。” 他说完转头看向为首的那个守卫。“最近几天加强城防,晚上多加一班岗。如果你们再看到任何异常,不管有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痕迹,立刻通知谢家。” 守卫拱手应是,又犹豫着问道:“少主人,依您看……那东西还会再来吗?” 谢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追踪妖兽,沉默了好一阵。 这只妖兽是他从小养大的,见过金丹期的妖修也敢龇牙,见过大荒里成群的灵兽也不曾后退半步。但今天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过一声,只是死贴着主人的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难说,如果它只是路过的野兽,大概是不会再来了。但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可能还会来。” 说完,他转身带着师弟们往城门方向走去,手里拈着那片极轻极软的浅金色绒羽。绒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纯然无杂,轻得像是刚从云朵上摘下来的,很美。 但他每多看一眼,心里的不安就重一分。 10. 搜山 谢承回到谢家设在城中的驻地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把那片巴掌大的浅金色绒羽和拓下来的爪痕图纸一并放在桌上,又让师弟们把从各处搜集到的证词报告一一排开。城主府那边派了人来问话,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有不明生物混进了城,没有伤人,没有劫掠,但追踪妖兽被吓破了胆,地上留下了从未见过的爪痕,屋顶上找到了极大的浅金色绒羽。 城主府的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一座边境城池,光天化日之下被不明生物混进来转了一圈又安然离去,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但更让人不安的是,他们连那是什么东西都说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谢承正准备再去城门附近走访,驻地门外却先来了人。但不是守卫,是几个住在城外的猎户。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猎户,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肩上背着的不是猎物,而是空的套子和一捆干柴。他说最近山里不太对,往年这个时候野猪和鹿多得能踩坏庄稼,但这阵子猎物少了一大半,套子下了一天,空的,好些天都是空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猎户补充说,前两天在林子里放套子的时候见过一个极大的影子从树冠上掠过去,没看清长什么样,但那影子一过,整个林子的鸟都炸了窝,叫声响了好一阵才停。 还有个采药人也跟着附和,说他两天前也看见了,他那时在山崖上采石斛,一只极大的鸟在天上飞过,翅膀展开比两个成年男人加起来还长,飞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承把这些话一一记下,又问了他们见到那东西的时间和方向,发现和前天城内的骚动时间大致吻合后,当即决定进山搜查。 师弟们带上了那头追踪妖兽,又额外牵了两条猎犬,备好了信号烟火和应急法器,一行十几个人沿着猎户指的方向进了山林。 那头追踪妖兽从出城门开始就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尾巴一直夹着,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主人的脸色。倒是那两条普通猎犬精神得很,一进林子就开始到处闻,很快就带着众人找到了一处捕食痕迹。 那是在一条极窄的溪流旁边。地面上的碎石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几块卵石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谢承蹲下来用指尖在血迹旁边丈量了一下,血溅的范围不小,但真正的搏斗痕迹却很少。碎石地上只有几道极深的爪痕,边缘平整锋利,和他在城里石板上看到的是同一种爪子留下的,但比城里那些更深、更长。 卵石间卡着好几撮灰黑色的粗毛,毛根上还连着皮,那是野猪的鬃毛。从血迹的分布和卵石被翻开的范围来看,这头野猪体型不小,少说也有二三百斤。它在这里挣扎过,但没挣扎多久,抓它的东西,下手绝对是冲着要害去的,动作也很利落。 但现场剩下的东西不多。地面上残留着被撕烂的皮毛,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碎石之间,边缘粗糙,是被粗暴的扯下来的。皮毛旁边有几小片内脏碎片,已经干涸发黑,粘在卵石上,大概是进食过程中漏下来的。 但骨头都不在这里。从拖拽的痕迹来看,捕猎者在这里杀死野猪之后,只当场吃掉了一部分内脏,也可能还有容易撕下来的肉,然后把剩余的大部分猎物拖走了。 拖痕不长,也就是十几米远,然后就消失了,泥土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血痕两侧是两组间距不一的爪印,和城里标记出的爪痕走向完全一致。 “它在这儿只吃了一部分。”谢承蹲在拖痕旁边,用手指比了比拖痕的宽度和深度,“剩下的大半只被带走了,能带着几百斤的猎物起飞,力气不小。不是那种在原地把整只猎物吃光的吃法,它是先吃一些垫垫肚子,然后把剩下的带走,像是猛禽的习惯。” 猎犬顺着气味继续往山坡上方追,很快在靠近山脊线的一处隐蔽岩台旁边找到了第二现场。 这里比溪边更隐蔽,三面被巨岩环抱,地面相对平整,碎石被扫到了一边,中间有好几处被反复蹲坐压出来的凹陷,凹陷周围的泥土上散落着好几根脱落的旧羽。 这些羽毛都很大,最小的一根也比成年男人的巴掌长出一截,最大的一根灰蓝色飞羽极长,竖起来几乎能到人胸口,颜色是极淡的灰蓝,羽枝细密,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另外几根颜色更复杂——有的后半截是浅金色,颜色渐渐过渡为灰蓝,有的羽毛最边缘的位置有一小片红棕色的斑纹,非常醒目。这些羽毛都是自然脱落的旧羽,羽根完整,末端的羽管已经干枯透明。 岩台角落里散落着零零碎碎的骨头,是野猪的。肋骨一根一根散落着,每一根上面都有被反复啃咬的牙印。脊椎被拆成了好几段,断口处参差不齐。腿骨被咬开,里面的骨髓被舔得干干净净。头骨前边倒是完整的,但后边被掀开,脑子也被吃空了。 谢承蹲在那堆骨架旁边,用指尖拨了一下那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腿骨。“胃口很好,半点都没剩下。不是那种只挑内脏吃、剩下大半扔在原地的吃法,它是先吃一部分垫垫肚子,再把剩下的带回来慢慢吃完。很会过日子。” 他又看了看岩台地面上那些被反复蹲坐压出来的凹陷,凹陷边缘的泥土被压实得很平整,说明这东西经常在这里休息,吃完猎物之后还会在这里整理羽毛,把脱落的旧羽蹭掉。 从凹陷边缘往前还延伸出好几道爪痕,朝向同一个方向,谢承顺着方向从巨岩往远处眺望,正好能看到 河谷下游那座城池的轮廓。 这东西在这里坐着看了很久。 “不是受伤的。”谢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受伤的野兽胃口不会那么好,也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徘徊,更不会在巨岩上蹲坐着看远处的城池。它很聪明,在这里观察,观察城池的布局,观察守卫的换岗时间,观察什么时候进城最安全。” 日头偏西时,猎犬在一条山谷的入口附近停下了,对着谷口狂吠不止,声音又尖又急,但无论如何都不敢钻进去。追踪妖兽干脆趴在地上,把鼻子埋进前爪里,连抬头都不肯。 谢承走到谷口前仔细看了看,谷口极窄,是两片山壁之间的一条天然裂隙,最宽的地方也只容一个人侧着身慢慢挤进去。他侧身试着往里挤了一段,勉强进去了,但肩膀被两侧石壁磨得生疼。 往里面走了没多远,裂隙渐渐变宽,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有潭水,有岩洞,空间不小。 但入口这段确实极窄,他是偏瘦的体型才勉强挤得进去,稍微壮实一些的师弟都只能卡在外面。那东西体型那么大,不可能从这么窄的入口挤进去。至少不是这个入口,真正的巢穴可能还在更深的山里,这片山谷只是它偶尔停留的地方。 “把位置记下来。天色不早了,先回去。”谢承说,他没有贸然深入,一方面是因为天色将暗,另一方面是准备确实不够多,万一跟归巢的妖兽对上,可能要遭。 他在回程的路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些羽毛一遍一遍地拿出来看。 灰蓝的飞羽,浅金带红棕边缘的飞羽,纯浅金色的绒羽。每一根都很美,每一根都是他从没见过的。六足支撑的步态,前肢和翼爪交替撑地行走。捕食时一击毙命,干净利落。不怕人,也不主动伤人,但能精准地避开所有搜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越想越觉得不安,回到驻地之后他连夜把几根最完整的羽毛拓了图样,连同拓印的爪痕图纸和详细报告一起封好,火漆封印,派人送回了谢家主城。 他在信里写道:未知飞行妖兽,体型极大,翼展约在十余丈,四足双翼,翼生指爪,羽色极为复杂,以浅金、灰蓝为主,有少量红棕纹路,颜色罕见。捕食时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智商极高,建议加派人手。 他放下笔,对着烛火又看了看那几根羽毛。最大的那根灰蓝色飞羽立在桌边,几乎和他坐在椅子上的高度齐平。灰蓝,浅金,红棕,三种颜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漂亮得不像凡间之物。 他把羽毛小心地收好,放进储物袋里,忽然想起那头在山谷入口前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的追踪妖兽。 它从小到大从没怕过任何东西,但它怕这个。 11. 围猎 昏天暗地的睡了一整天后,西西亚终于是醒了。 他蹲在岩洞里,尾巴盖住鼻尖,闭着眼睛,头还是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大而有些抽痛,但脑子一直在转。 这几天收集到的本地符文数据正在他识海里被逐条拆解、比对、重组。城内的符文阵列是完整的,灵脉节点的流向已经标注清楚,枯竭遗迹的符号也被一一对应到新采集的动态参数上。他开始尝试反向推导这个位面的法则底层结构。 每一条符文路径都要反复推敲好几次,每拆出一个新节点,就得回头检查前面的推导是否还成立。他卡了很久的供能循环问题,今天终于开始松动了,灵脉的波动频率和他体内魔力通道的残余振荡有重叠区间。如果能在这个重叠区间里找到适配点,他的魔力系统就有可能重新激活。至少,部分基础法术可以先用起来。 推着推着,肚子叫了。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然后喉咙里冒出一串郁闷的咕噜声。 脑子还在符文里打转,胃已经先使劲抗议了。他站起来,用力抖了抖全身的羽毛,把沾在覆羽上的尘土和碎石抖掉,然后从岩洞里走出来,展开双翼,借着午后山谷中升起的暖气流腾空而起。 他进出山谷的通道不是谷口那条极窄的石缝。那条缝对他来说连挤都挤不进去,纯粹是偶然发现的一道外部光源入口。 当初第一次侦察时确实好奇过,后来差点把自己的脑袋卡住,就再也没打过它的主意。他真正走的是山谷上方一条隐蔽的裂隙,宽度对他来说刚好够进来,这个宽度是他当初选择这里落脚的重要原因之一:进出方便,但又足够隐蔽,入口上方有突出的岩壁遮挡,从空中俯瞰几乎发现不了。 他在山林上空盘旋,准备捕猎。今天的运气不错,很快就在一处灌木丛边缘锁定了一头野猪,体型中等,够他吃一顿。他调整飞行的角度,无声地滑入俯冲轨道,伸出前爪,在离地几丈的高度精准地按住猎物。脊柱贯穿,一击毙命。野猪在他爪子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按照习惯用喙和爪尖撕掉皮毛,然后剖开腹腔吃掉内脏,将剩余部分带回巢穴继续慢慢吃。 昨天的消耗大,今天起的晚肚子也饿得很,他吃得很快,连平时懒得对付的大骨也全部咬开,把里面的骨髓舔了个干净,一头野猪吃到最后,半点都没浪费,只剩下一堆稀稀碎碎的骨头渣子。 用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将骨渣和之前积攒的碎骨堆在一起。做完这些之后他蹲坐在潭水边舔舔毛清理一下血迹,喝了几口水,又对着水面检查了一下冠羽。刚打算回岩洞继续推演,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不是溪水撞石。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踩在碎石和落叶上,正在从山谷外侧往这个方向靠近。 有人——不,是修士,之前进城时感知过的那种灵力波动。西西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地上爬起来,羽毛微微蓬起,开始进入警惕模式。 谢承今天是第三次带队进山了。 回到驻地之后他把那几根羽毛和爪痕图纸反复看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根据习惯推算,那东西的巢穴不可能离捕食地点太远,而他们在山谷入口附近找到的痕迹最多,所以那东西肯定还在这一带。 今天他换了路线,没有从上次那条狭窄的石缝方向走,而是沿着山脊线从上方绕过去,想看看山谷另一侧有没有别的入口。结果还没走到预定的位置,猎犬就开始狂吠。不是之前那种兴奋的追踪吠叫,是那种发现了目标、但又不敢靠近的恐惧狂吠。两条猎犬全都夹着尾巴,一边叫一边往主人身后缩,追踪妖兽更是直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在附近。”谢承按住剑柄,对师弟们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散开,按照平时围捕妖兽的阵型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往山谷上方包抄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山谷上方有一条两米多宽的天然裂隙,裂隙深处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裂隙边缘的岩石上有极明显的爪痕,像被反复踩踏过无数次,每一道都深深地刻进石壁里。 巢穴找到了,就是这里。 他刚抬起手准备让师弟们停下,裂隙深处忽然亮起两点极淡的蓝白色冷光。那两点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一个巨大的轮廓从裂隙中缓缓浮现。 谢承这辈子见过很多妖兽,大荒里的铁鬃狼,沼泽里的毒鳞蟒,断崖上的风翎鹰。他见过金丹期的妖修,也见过成群结队的妖兽在边境上冲锋,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它从裂隙中走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浅金色的覆羽铺满全身,灰蓝色的飞羽在翼尖层层叠叠地展开,阳光穿透羽枝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它的肩膀、前肢外侧和后肢的关节处点缀着几片红棕色的斑纹,不密集,但很醒目,像是有人在浅金色的画布上用赭石色随手点了几笔。 那条极长的尾巴上也分布着同样的红棕色斑纹,从尾根到尾尖零散地缀在灰蓝色的尾羽之间,尾尖那簇扇状羽片张开时,斑纹便随着羽片的转动在阳光下忽隐忽现。翼尖有指爪,弯曲而锐利,正扣在岩石边缘。 刚才看见的那两点蓝白色的冷光不是火焰,是它的眼睛,虹膜边缘泛着极淡的蓝白色光晕,猛禽般的圆形瞳孔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它没有立刻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然后缓缓张开了翅膀。那对翅膀完全展开的时候,谢承听到身后有个师弟倒吸了一口凉气。 翼展遮天蔽日,浅金色和灰蓝交织的飞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翼尖那两根弯曲的指爪扣进地面的岩石,在上面划出几道新的白痕。它蓬起了全身的羽毛,体型在瞬间膨胀了 近半。然后它张开嘴,用喙的尖端和边缘反复敲击,发出极其响亮的敲击声——那是警告,是野兽在说:离我的巢穴远点。 谢承没有后退,他拔出剑,对师弟们做了个手势。众人虽然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迅速调整阵型,从三个方向呈扇形散开,把裂隙前方的空地围了起来。他们从小就在谢家长大,见过妖兽,杀过妖兽,也见过同伴被妖兽撕碎。眼前这头东西确实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妖禽都要大得多,但这不代表他们会退。 西西亚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人不怕他,他的敲喙声没有奏效,蓬起的羽毛也没有吓退他们。他立刻将示威力度升级,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低沉的、随后越来越尖锐的嘶鸣,带着金属的颤音——是雷羽龙在准备攻击之前最后的警告。 这不是虚张声势,是他真的准备动手了。 他不是普通雷羽龙。身体被以太浸润了太多年,即便如今魔法不能使用,但以太给他的骨骼和肌肉留下了不可逆转的改变。他的体型虽小,但比同类更精悍,气势完全脱离了原本雷羽龙在荒野中中层偏下的生态位。 此刻他压低身体,四足紧扣地面,翼尖的指爪深深陷入岩石,头颅下沉,瞳孔缩成两道极细的金线,喉咙里的嘶鸣声越来越尖锐,在整片山谷中回荡。 两条猎犬已经彻底崩溃了,它们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后腿之间,发出极细微的呜咽,追踪妖兽更是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前爪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谢承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他身后的师弟们也都握着兵器,每个人的手背都青筋暴起,他们不是不怕,但他们没有退。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师弟压低了声音问道:“少主人,这东西是妖修?还是妖兽兽?” 另一个师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管它是什么,咱们这么多人,围住它——” “别轻举妄动。”谢承打断他,目光始终盯着那头巨兽的瞳孔,“它在警告我们,不是要攻击,至少现在还不是。把阵型稳住,别逼它,但也别退。” 西西亚的嘶鸣声还在持续。他的翅膀半张着,翼尖的指爪已经把脚下的岩石扣出了裂缝。 对面是十几个修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是那些猎户能比的。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不用法术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但他不想伤人,他只是想回去继续推演符文,重新让魔力系统工作,回到魔法界,回到他的家。 他不想在这里打架。 双方就这样僵持在山谷上方的裂隙前,剑拔弩张,山林里的鸟早已被他的嘶鸣声惊飞了,连风都像是被这股对峙的气势压住了一样,周围静得只剩下猎犬的呜咽和谢家弟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谁都没有先动,因为他们都知道,谁先动,这场仗就真的收不住了。 12. 脱困 嘶鸣声还在山谷中回荡,接连不休。 谢承已经抬起了左手,并拢双指捏了个剑诀,一道极细的金色剑光从指尖激射而出,但不是冲着西西亚的要害,而是冲着他脚下的岩石。 那是警告,也是试探,他想看看这东西的反应速度。 西西亚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剑光擦过他前肢外侧的红棕色斑纹,劈在身后的岩壁上,溅起一蓬碎石。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两道极细的针尖——他看清楚了,那道剑光不是从兵器上发出来的,而是从那个人的手指上。 没有符文,没有法阵,没有以太波动,是另一种能量体系,完全不同于魔法的运转方式,这就是这个位面的“法术”。他的反应炉在胸椎处低鸣,电荷沿着皮下神经网络急速蓄积,随时可以释放。但他没有选择立刻放电,他也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在观察这些人的配合模式。 谢承身后那个年长些的师弟见他出手,也立刻跟着动作,长剑出鞘,左手从腰间抽出一张黄色符纸贴在剑身上,右手捏了个法决,剑尖在符纸上一点,符纸瞬间燃烧,火焰顺着剑身蔓延开来,整柄剑燃起淡金色的火焰,随即一道火刃从剑尖甩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西西亚的侧翼飞去。 另一个师弟从右侧同时发难,双手快速结印,身前浮现出三枚灵力凝聚的半透明飞梭,随着他手指一弹,飞梭呈品字形射向西西亚的后腿,角度刁钻,速度比箭矢更快。 西西亚的翼尖指爪在地面上猛力一扣,整个身体借力急转了半圈,让那道火刃擦着他的羽毛飞过。然后他压低身体,四足紧扣地面,向下疾冲,那三枚飞梭从他脊背上方掠过,只差几寸就削到他的覆羽。 落地之后他没有停顿,尾巴在身后猛地一甩,那条极长的、覆盖着灰蓝色羽毛和红棕色斑纹的尾巴像一条钢鞭一样扫过地面,将最靠近他的一个年轻弟子抽飞,那个弟子摔在地上,好一阵子才爬起来。 疼是疼了点,但一点不致命,这东西似乎在留手。 “别跟它硬碰!”谢承喝道,“它力气大速度也快,近身是送死!用困阵!把符纸钉在地上,逼它往裂隙里面退!别让它展开翅膀!” 几个师弟闻言立刻收起长剑,从腰间抽出符纸。三张符纸同时甩出,钉在西西亚前方的地面上,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瞬间亮起,三道淡金色的光墙从地面升起,呈扇形往前推进,将他往裂隙方向逼退。另外两个弟子绕到他身后,试图封住他的退路。 西西亚没有往裂隙里面退,他绝不能被堵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那是死路。他的反应炉在这一瞬间将输出功率推到了最高,藏在胸椎两侧的发电器官发出极细微的低频嗡鸣。 他低下头,将那对从颅骨顶端生出,平行向前延伸,表面有层层叠叠的生长纹的双角对准前方,随后那些生长纹的缝隙间亮起了蓝白色的电光,光芒沿着角尖蔓延到整个角体,将粗糙的角质表面照得近乎半透明。 短暂的蓄力完成,角尖射出一道精准的电弧,击中最前面那道光墙,光墙上的符文在接触到电弧的瞬间剧烈闪烁,而第二道电弧紧随而至,打在同一个位置,符文维持了片刻之后轰然炸裂,符纸本身也燃烧起来,化为灰烬飘落。 另外两张符纸的光墙在电弧的余波中晃动不稳,他借着这个空隙压低身体,四足发力,直接从两道光墙之间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他没有飞,飞起来就会暴露翼面,翼面太大,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是活靶子,他用四足在岩石间快速移动,并用翼爪在地面上借力,长尾在身后不断调整平衡,整个身体在林间岩石间灵活得不像一头数十米的巨兽。 谢承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东西不是在逃跑,而是在绕!它已经绕到了他们阵型的侧翼,正在用头上那对会放电的了瞄准那两个试图封住它后路的弟子! 他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拍剑鞘,长剑自动飞出悬在身前,右手剑诀一引,剑身分出三道剑光,呈弧形射向西西亚前方,试图封住他前进的路线,并挡在他攻击路径上。 但西西亚比他更快。在剑光落地之前,他已经用翼爪扣住一块巨岩的边缘,整个身体借力腾空翻到了岩石上方。那三道剑光劈在岩石侧面,碎石四溅,却没有伤到他一片羽毛。他蹲伏在巨岩顶端,居高临下地盯着下方的修士,角尖的电弧噼啪作响,金棕色的瞳孔冰 冷而专注。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电荷正在重新蓄积,反应炉的预热完成,输出功率已经接近饱和,下一次放电会比刚才更强。但他也能感觉到,这些人的阵型已经开始松动了,那个年纪小点的修士捂着胸口,手指在发抖;那个用飞梭的修士退到了裂隙边缘,脸色发白。 那些人在紧张,在害怕,只是没有后退而已。 他不想杀人,不想跟当地的势力结下解不开的死仇,他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仅此而已。 西西亚忽然压低身体,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尖锐的嘶鸣,然后他从巨岩顶端一跃而下,借着俯冲的加速度直接撞向阵型最密集的位置。他的身体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砸进阵型中央,几个修士下意识往两侧闪避,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趁势张开翅膀,翼展在瞬间展开到最大,扬起的狂风带起一片碎石和尘土,遮蔽了他们的视线。然后他猛力一扇翅膀,借着强劲的上升气流腾空而起。 有人受伤了,但也只是碎石溅射造成的擦伤,还有一个弟子被飞羽扫到了肩膀跌坐在地上。没有任何一起伤亡,没有任何不可挽回的仇恨。 谢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金色与灰蓝交织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云层之间,手里的剑诀还捏着,却没有再发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电弧击碎后烧成灰烬的符纸残片,又看了一眼巨岩上那几道被指爪扣出的深深凹痕。 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有下死手。它所有的攻击都是警告性的,所有的移动都是在试图摆脱包围。它不是打不过,它只是不想杀他们。 但为什么?一头妖兽,为什么会有这种克制?它想干什么? “少主人……”那个被翼尖扫到的师弟捂着肩膀摇晃着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那东西——它明明可以——” “我知道。”谢承收剑入鞘,他沉默了好一阵,看着裂隙深处那个幽暗的岩洞入口,没有再往里走。“收队。回去之后把今天的战斗过程原原本本写下来,符纸的触发反应、它的放电方式、它的移动轨迹,全部不要漏。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妖兽,它不想杀人,但不代表它不会。下次再遇上,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13. 新家 可惜了,那个巢穴他还挺喜欢的。 西西亚蹲在陌生的山脊上,远远望着自己住了好些天的山谷方向。 潭水清冽,岩洞干燥,谷口隐蔽,要不是被那群修士堵了门,他还能在那里住上好一阵。但每一头合格的野兽都知道,暴露过的巢穴不能再回去。他已经在那群修士面前亮了相,他们知道他的外貌长相,知道他大概的活动范围,也知道了他的攻击方式。 今天来的是一群试探的,下次再来的人是怎样的,可就不一定了。 算了,反正周围的猎物最近也不太好找了,连着吃了好几头野猪和鹿,附近的兽群早就被他吓得往更深的山林里迁移了。他在山谷里蹲了这些天,能用得上的信息已经全部归档在脑子里了,正打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今天就当是提前搬家吧。他在山脊上站起来,展开双翼,头也不回地往更深的山林飞去。 飞了好一阵子,他越过好几座山峰,穿过一片浓密的云杉林,最终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林里找到了一处心仪的新巢穴。 这是一座断崖中段的天然岩洞,洞口离地面大约有十余丈,背靠陡峭的崖壁,上方有突出的岩檐遮风挡雨。洞内宽敞干燥,地面平整,最里面还有一处天然凹陷,正好够他蜷成一团。 西西亚降落在洞口,收拢翅膀往里探了探头,他很满意,但他不是第一个看上这个洞的。 洞内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一头公熊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体型不小,肩高只比他低了半米左右,毛色棕黄发亮,嘴角还挂着些浆果的残渣。它显然不欢迎这位不请自来的新房客,张开大嘴露出满口利齿,前掌重重拍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西西亚微微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几声细小的咕噜。正好,他还没吃饱,和那群修士周旋了一上午,又飞了这么久,早上吃的那头野猪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新巢穴入住还管第一顿饭,真棒。 领地被入侵,公熊率先发难,咆哮着冲过来,举起熊掌就朝他侧颈拍下来。西西亚没有选择硬接,翼爪在地面上猛地一扣,整个身体借力侧翻避开了这一掌。熊掌拍在岩石上,碎石四溅,公熊还没收住力气,西西亚已经借着侧翻的余势绕到了它的侧后方。然后用那口细密而尖利的小牙齿精准地咬住了公熊后颈的毛皮。 他的牙齿虽小,但数量极多,上下颌合拢时像两排细密的锯子嵌进厚厚的毛皮,牢牢固定住了猎物的位置。他咬住之后没有试图咬穿皮毛,而是猛的甩动头部。 只听一声脆响,公熊的脊椎被拽脱位,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 西西亚松开牙齿,蹲在猎物旁边,低头嗅了嗅确保它断气了之后,先用喙和爪子撕开熊皮,然后掏出内脏吃掉。公熊的肝脏很肥,心脏也大,吃起来比野猪的更带劲。他的喙缘沾满了血,一边吃一边用前爪按住熊的肋骨,低头把腹腔里能吃的部分全部掏干净。 吃完内脏后他撕下最肥厚的腩肉和大腿肉,把剩下吃不完的拖到洞口堆放,准备等晚点当做下午茶。 岩洞正式过户,他蹲在洞口,舔舐沾在爪子和胸前饰羽上的血迹,并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片山林很陌生,地势比之前的山谷更高,森林更密,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湿润苔藓的气息。远处有几条溪流在峡谷中穿行,水声隐隐约约。 没有商道,没有哨塔,也没有城镇的灯火,离修士们的活动范围应该够远了。但食物够不够不知道,明天得出去侦察一圈,摸清这片区域的猎物分布和水源位置。推演还得继续,新数据得好好整理一下。 另一边,谢承带着师弟们回到了谢家驻地。留守的管事正在院子里清点符纸库存,一抬头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赶紧迎上来——有人面色苍白捂着胸口,有人龇牙咧嘴揉着淤青,有人被碎石溅到脸上留了几道小口子,但没有人缺胳膊少腿。 管事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庆幸,他在谢家当了几十年管事,见过太多次弟子们从山上被抬下来的样子,却很少见到他们全须全尾地自己走回来。 “少主人,你们这是……碰上了?”管事快步上前,一边帮着扶一个肩膀受伤的弟子坐下,一边压低声音问道,“那东西真那么邪乎?不是说只是头大鸟吗?” 谢承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桌上,接过管事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口,才开口:“不是鸟,那东西长着羽毛,有四足,有翅膀,头上有角,尾巴极长。体型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大一圈,翼展至少十余丈。” 管事愣了一下,“四足?有翅膀?这种没听过啊——” “不是任何我们见过的东西。”谢承截断了他的话,“它能放电,不是妖兽常见的那种吐息,是从角尖射出来的雷电,直接把我的符纸光墙击碎了。而且它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攻击我们,是我先动了剑诀 ,它才反击的。它在警告我们,只是警告,最后它明明可以下死手,却只是冲散了阵型就飞走了。” 管事沉默了一阵,压低声音又问:“那依少主人看,这东西是不是妖修?化形的妖修不也能变回原形吗?” 谢承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妖修化形之后确实能恢复原形,但妖修的原形再大,身上也带着妖气,那种阴冷而凌厉的灵力波动,追踪妖兽在十几步之外就能嗅出来。 但追踪妖兽在闻到这头东西的气味时,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面对妖修时那种警觉和敌意,它只是怕,怕得发抖,怕得连叫都不敢叫,这跟面对妖气时的反应完全不同。他把这个细节跟管事说了,管事的表情更凝重了。 “那会不会是大荒里跑出来的上古遗种?以前老一辈子的人讲古,说大荒深处藏着一些几千年前就绝迹的洪荒异兽,偶尔会跑出来一头——” 谢承摇了摇头。“我回去写份详细的报告,连同上次的爪痕图纸和羽毛拓样一并送回主城。让族里的老猎兽师和藏书阁的先生们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另外,跟主城那边说一声,这东西的强度远超普通妖兽,低级弟子对付不了,得上那些有实战经验的。派几个老练的猎兽师过来,要能带队搜山的那种。” 管事应下,又犹豫着问了一句:“那——要不要直接请少主?少主的剑阵是专克大型妖兽的,这您是知道的——” “现在还不到那个程度。”谢承的声音很平静,“这东西没有主动伤人的记录,昨天是我们主动进山围捕,它才被迫反击。它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克制,不是一头凶兽能做到的,在摸清它的底细之前,没必要惊动少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它真的开始主动袭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那时,我会亲自去去请少主。” 管事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了,谢承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查看那头追踪妖兽的状态。它从昨天回来到现在一直缩在窝里,连平日里最爱啃的骨头都不碰,趴在那里耳朵耷拉着,偶尔抬头闻一下空气,又迅速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昨天它全程趴在地上没敢抬头,连叫都没叫一声,那不是单纯的被吓到了,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掠食者的恐惧。 谢承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它的脊背,它抬起头舔了一下主人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然后又把头缩回去了。 14. 火种 新巢穴的岩洞很舒服,搬家过来已经好几天了,那头公熊的肉早就吃完了,骨头还堆在洞口,骨髓也舔干净了,只剩下几根实在啃不动的粗壮腿骨,被丢弃在碎骨堆边缘。 西西亚已经在这片新的狩猎场里侦查过好几圈,摸清了附近的猎物分布和水源位置,这片山林的野猪比之前那片的更肥,溪水里还有不少鱼。 日子能过,但推演不能停。 那些从城内符文阵列和修士战斗中采集到的数据还堆在脑子里,这几天他一直在反复推敲那个核心问题——怎么把本地符文阵列的供能逻辑嫁接到自己的魔力通道上。 这可不是简单的符文翻译,是法则层面的适配。他需要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运行逻辑之间找到一个重叠区间,在这个区间里,他的魔力能以本地法则能兼容的方式重新激活。 今天他起得很早,捕了一头野猪填饱肚子,然后蹲在岩洞里开始继续推演。他把所有已知数据重新排列组合,在识海里构建了一个新的符文序列——以本地灵脉的定向流动逻辑为供能骨架,以他自己的魔力通道残余频率为校准参考,在两者之间的重叠区间里一点点调整参数。 然后忽然之间,一个他推敲了无数遍的符文节点在他识海里亮了起来。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亮——他构建的那个虚拟符文序列中,第一个节点开始自行运转了。 以太从灵脉骨架中被引导出来,沿着他设定的逻辑路径流动,速度很慢,很不稳定,但它的的确确在流动。 然后第二个节点也亮了,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条完整的供能链路在他识海里被逐节点亮起来,就像黑夜里一条被逐盏点燃的灯道。 逻辑通了,能转起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太大,角尖刮到了岩洞顶壁,蹭掉了一小片碎岩和几根翘起的冠羽。他顾不上抖掉头上的灰,冲出岩洞,站在断崖洞口那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他的翅膀支棱着,浑身羽毛都蓬了起来。 冷静……先别激动。他深吸一口气,让胸椎里的反应炉稳定在巡航功率。这只是一小部分回路的适配,不是整个魔力系统的完全恢复,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多只是最基础的入门级法术。 但大方向没错,只要这条路能走通一条,就能走通更多。那么事不宜迟,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就是你了,塑能转化系入门的第一课——火球术(Fireball)。 这个太基础了,基础到成为法术的入门课程,回路简单到只有一个圆环,然后往里面填入精神力、以太,以及正确的法则运转逻辑。 他抬起右前爪,精神力随着意识扩散出去,探入周围流动的以太场。以前这片以太场是锁死的,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无法引导。 而现在它能动了,虽然很微弱,很不情愿,像是被冻了太久的溪流刚刚开始化冰,但它在动。 他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以太在爪尖聚集,不是按照魔法界的标准,而是按照他刚刚推演出来的本地适配逻辑。以太在精神力编织的引导路径上缓缓流动,然后纯化,转化为最基础的火元素。 一簇极小的、橘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在他的爪尖。这是真正的、由纯粹魔力转化的火焰,它在山风中轻轻摇曳,把他的瞳孔映成了落日的色泽。 成了。 他盯着那簇小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火焰在他爪尖跳动了不知多少次,然后他用爪尖极慢慢地画了一个圆,火焰也听话地跟着他的指尖转了一圈,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橘红色光弧。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愉悦的咕噜,尾尖在身后缓缓甩动起来。虽然只是入门级的小火球,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很远,但这簇火苗证明了他这么长时间的推演方向是对的,所有努力都没白费。 他熄灭了爪尖的火焰,又重新点燃,反复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能成功,每一次的消耗都比他预想的更低,本地法则的转化效率比他预期的要好。 他又试着引导了几种最基础的元素转化。风元素能在凝聚出极小的气流旋涡,水元素能从空气中凝结出水珠,土元素能把岩石表面的碎石微粒吸附凝结。这都是最基础的入门级操作,精神力的消耗比火球术还小得多。 他没有尝试更高阶的法术,目前解析的只是一小部分法则,高阶法术的运转逻辑远比火球术复杂,贸然尝试大概率会像之前一样直接报错,运气不好甚至可能会直接炸膛。 在收集到更多本地符文数据、解析出更完整的法则图谱之前,就先用这些基础法术练练手找感觉吧。 接下来的目标是变形术,只要能变形,他就能混进当地人的社会,不用再以龙形态到处躲藏,就能去接触更多的符文资料,去收集更多的法则数据,去找到回家的路。 他蹲在岩石平台上,对着晨光反复尝试引导火球术。火焰在他爪尖跳动了不知多少次,他越来越习惯新的引导方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定,每一次消耗都比上一次更少。 西西亚的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尾尖的羽片微微张开,在山风中轻轻摇曳。 谢家驻地。 谢承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身穿深色劲装的猎兽师从马上翻身下来。年长的那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瘦,腰间挂着一串不同规格的封兽符,身后背着一柄宽刃猎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得发亮。年轻些的那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手指上全是老茧,背上背着一把猎弓,弓臂上刻着极细的符文纹路,走路时习惯性地左右扫视,像一头时刻在搜寻猎物的猎犬。 他们是族里派来的猎兽师,专精于追踪和猎杀大型妖兽 的实战老手,平时常年驻守在南域边境和大荒外围的清剿前线,这次被紧急抽调过来处理这起“未知妖兽”事件。 年长的猎兽师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少主人,我们看了你写的战斗报告和爪痕拓样,还有那几根羽毛。说实话,我干这行快五十年了,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拓印图纸,指着上面被谢承标注过的爪痕排列,“这爪痕的深度和间距,说明它体重极轻,但爪尖锋利得离谱,不是普通妖兽能做到的。” 谢承点了点头,引着两人往院子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把那天在山谷裂隙前的对峙过程详细说了一遍——从发现裂隙到那东西蓬起羽毛发出警告,从符纸光墙被电弧击碎到它在冲散阵型后直接飞走。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隐藏任何细节,包括自己当时的判断: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攻击他们,所有的反击都是在被迫突围。 年轻猎兽师听完,皱起眉头:“少主人,依您看,这东西是不是在刻意避免伤人?” “不能确定,目前我们只有一次正面接触,样本太少,但从它最后冲散阵型而不是直接扑杀的动作来看,它完全有机会下死手,但它没有。” 两个猎兽师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个沉吟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们先按最基础的方式处理,不主动围杀,先摸清它的活动规律和巢穴位置。如果它真的有伤人的意图,再升级也不迟。” 他说完展开地图,让谢承把最近几次发现痕迹的位置标注出来——第一个巢穴,两处捕食地点,还有山谷裂隙前的对峙位置。他仔细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沿着山脊线画了一条弧线:“这头东西的活动范围不小,但规律性很强,它偏好地势高、隐蔽性强的区域筑巢,捕食集中在溪流和灌木丛附近的山谷地带。上次那个巢穴已经不回去了,它肯定换了新窝,从地形走势来看,它大概率会沿着这条山脊线往更深的山林里迁移。” 他把地图收起来,对谢承说:“少主人,劳烦你让附近的猎户和采药人多留意,如果看到极大的鸟飞过,或者林子里有异常的兽道痕迹,或者哪片林子里的猎物忽然变少了,就立刻上报,不需要他们冒险正面接触,只需要报告行踪就行。” 谢承点头应下,让管事去通知驻守在城外的猎户和采药人。猎兽师又补了一句:“另外,让你们的人别单独搜山,这东西虽然现在还没伤人,但它是吃肉的,捕食的时候干净利落,一旦被逼到绝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下死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承脚边那头还在发抖的追踪妖兽,“按你的话来说,这家伙从那次对峙之后就没正常过,我之前见过被金丹期妖修吓破胆的猎犬,养了半年才缓过来。能让一头专门追踪妖兽的灵兽怕成这样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东西。” 15. 新鲜食材 西西亚这几天心情很好,非常好。 基础链路已经全部跑通了,不是推演,也不是模拟,而是实打实地在他体内重新转起来了。 从那天在岩洞口点燃第一簇火苗开始,他每天都在反复测试那条适配后的魔力链路。塑能转化系的基础元素操控全部恢复,构造系的基础物质操控也能正常运转了。虽然变形术这种更复杂的法术还没解锁,但以目前的进度,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急,今天心情好,他要吃点好的。 野猪和鹿油水不错肉质也还行,但已经吃腻了,这些天翻来覆去就是这两样,那头公熊的味道他还记得,肉又肥又嫩,咬下去满嘴油香,骨髓也比野猪的浓得多。可惜这片山林里熊不多,搬过来好些天了,只在远处山脊上闻到过一次熊粪的气味,还是旧的。 真是馋死了。 他在山林上空借着上升气流一遍遍盘旋,金棕色的眼睛透过树冠的缝隙搜索地面。一群山羊在峭壁上攀爬吃草——肉太瘦,今天不想吃。灌木丛里有几只野兔在啃浆果——太小了,只够当零食。还有几只雉鸡在林间啄食草籽——也小,完全不值得俯冲一次。 他继续往前飞,飞过一道山脊,进入一片之前侦察时标记过的河谷地带。这里地势开阔,溪流从山谷中间穿过,两岸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零星的古树。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影子。 那东西趴在溪边的一块巨岩上,正在低头喝水。体型不小,比之前吃的鹿和野猪都大上一圈,毛色是暗金和黑色条纹交织,四肢粗壮,尾巴极长,尾尖轻轻拍打着岩石。乍一眼看上去是老虎,但那头顶长着一对弯曲的角,角尖锋利,泛着暗沉的骨质光泽。 西西亚在空中眨了眨眼。老虎……长角的么?还是说这里的老虎就是这样的?他在荒野里见过山地亚龙,见过岩棘兽,见过各种头上长角的掠食者,但这种他还真没见过。 不过管它呢,既然已经感兴趣,那就试试吧,就这个了。 他收拢双翼开始向下俯冲,那头长角的老虎正专心喝水,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威胁,它的注意力都在地面和水边的动静上,显然不习惯来自空中的掠食者。 直到西西亚在离地几丈时,它才察觉到危险到来,但来不及了,巨大的阴影已经如同死神斗篷一般无声的笼罩下来。 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老虎的脊柱被利爪贯穿,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凄厉嘶吼,四肢在空中踢了几下,尾巴在身后疯狂甩动,但也就只挣扎了一会,就彻底安静了。 确定猎物已经彻底断气,西雅没有立刻开始处理,这东西长得挺稀奇的,他想要先看看。 他用爪子拨了拨老虎头顶的角,角根部的骨质很硬,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和鹿角不一样,不是那种每年会脱落的角型,更像是永久性的骨质角,和他的类似,而且似乎有以太的波动,不过伴随着生命体征消失,已经在消散了。他又把老虎翻过来,用爪子拨开腹部的皮毛看了看,没发现别的异常。它的四肢是正常的虎爪,皮毛是正常的虎纹,尾巴也是正常的虎尾。 全身上下除了头上多了一对看不出什么用处的角,没什么大区别。 没意思。 他失去了兴趣,开始用爪子和喙撕扯老虎的皮毛,扯下来就丢在一旁。皮毛剥掉之后底下饱满的肌肉和脂肪就露了出来,看起来还不错。 他低头剖开腹腔,照例先吃内脏。肝脏很肥,入口滑嫩,比野猪的细腻多了,咬下去满嘴都是浓郁的肝油香。心脏也大,咬下去弹性十足,汁水丰盈。肉的味道还行,比鹿更嫩,脂肪比野猪更多。 但还是熊好吃。 那头公熊是他吃过最肥最嫩的,这头老虎比不上。他一边在心里默默评价,一边叼起肝叶旁边的一块内脏,大概是靠近腹腔中央位置的,口感软软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筋膜。他嚼了两下直接咽下去,喉咙里滑过一个圆圆的东西,不大,硬硬的,表面光滑,跟着那块内脏一起被吞进了食道。 结石?他愣了一下,但没太在意。野生动物体内长结石很常见,以前吃野猪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钙化物,胃酸应该能消化。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继续低头撕下老虎的后腿肉。 但紧接着,一股凉飕飕的感觉忽然从喉囊里扩散开来,那来路不明的陌生以太渗入循环,跟着体内以太的流转路径冲向脊柱,沿着脊柱往上,往四肢末梢走,又在尾椎处转了一圈。 他打了个冷颤,从头到脚,每一根羽毛都蓬了起来,尾巴炸成了一大团。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颈部肌肉猛地收缩,舌头抵住上颚,腹部用力一抽,喉囊里的食物开始往上涌。这是他每次吃到不该吃的东西时都会用的办法,早年在林子里误吞了腐烂的内脏、带刺的藤蔓,全凭这个反射吐出来。 正要吐,那股凉飕飕的感觉就消退了,它太稀薄了,只在他的循环里转了一圈就被稀释殆尽,连一丝残余都没剩下。 他维持着张嘴的姿势,愣了一会儿。舌头在嘴里动了动,把反刍上来的那口食物重新尝了一遍,还是内脏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别的什么也没有。他吧唧两下,重新咽了回去。 紧接着他用精神力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扫了一遍,从喉囊,胸腔,再到反应炉,所有的魔力通道都正常,法则适配链路还在稳定运转,反应炉的输出功率也没有任何波动。刚才那股凉意就像大夏天里忽然灌了一口冰水,打了个激灵就过去了。 好像也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上还剩大半只的老虎,歪了歪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部分抓起来,带回岩洞的巢穴。味道还不错,丢掉太浪费了。 虽然出了一点点小意外,但西西亚的好心情没有受到影响。飞回巢穴后,刚刚因为试图呕吐而下降的食欲又回来了,于是他蹲坐洞口前方突出的岩石平台上继续撕扯猎物。那种奇怪的以太没有再出现过,他也没再当回事了,等吃饱了就懒洋洋的趴下舔毛和晒太阳,尾巴一搭没一搭的晃着。 这几天来,他一直在反复测试基础元素操控,风刃、水箭、土墙等基础塑能法术挨个试了一遍,全是练习模式,精准但枯燥。今天他想玩点不一样的。 他抬起右前爪,引导精神力牵引着以太在爪尖聚集、纯化、转化为火元素,一簇橘 红色的小火球凭空出现在他爪尖。接下来他开始持续注入精神力,不是增强火球的体积,而是压缩它的核心温度。 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橘红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炽白,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微微扭曲,火球下方的岩石表面开始发烫变色。 他继续加温,火焰从炽白变成了耀眼的蓝白,光芒强得几乎不能直视,周围的空气被电离后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这颗火球的体积没有变大,但它的核心温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火球术的范畴,这可不是塑能转化系入门课教的标准用法,而是法术深化——「超频模式」。 标准火球术追求的是伤害投射速度,温度中规中矩,就是普通的火焰,因为战场上的火球要的是快速投射和范围压制,而不是极致的杀伤。 但他今天不是在战斗,他只是想玩,他把这颗蓝白色的微型太阳托在爪尖,感受着它在自己精神力编织的约束场里稳定地燃烧。 标准低环法术的杀伤力确实不是很强,原因就在于构造过于简单,精神力投入低。但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强化结构,并持续加温,持续压缩。只要精神力的投入足够多,火球术也能搓成微型太阳。 不过新手法师们不建议这样玩,万一法术结构没加固好,炸了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标准法术之所以被称为“标准”,就是因为消耗量都是固定好的,对自身剩余法术位的计算非常可控。但玩这种超频法术,那投入多少,就是完全没数的,没控制好一发就把自己精神力抽干的,这种倒霉孩子年年都有。 他玩够了,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口气。蓝白色的火焰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消散在空气中,只在岩石表面留下一些熔化痕迹。反正没什么事干,他的精神力还很充足,这点消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是脚步声,只有一个,踩在碎石和落叶上,正在从山谷下方往这个方向靠近。 他转过头,金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远处那条蜿蜒的山道上有一个身影,穿着粗布猎装,肩上背着一张猎弓,腰间挂着箭壶,手里提着一串刚打到的野兔。 是个猎户。 那猎户大概是想从这片山谷抄近路回家,正沿着碎石坡往上走,方向正好是他所在断崖的正下方。那里散落着被他吃完后随意丢下的老虎骨头,也许还有一些碎肉和残存皮毛。如果那猎户继续往前走,肯定会看到那些痕迹,然后抬头往上看。 西西亚看了那人片刻,完全是普通人,没有灵力波动,不是修士,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这个人看见他之后,肯定会回去跟其他人说,消息一旦被传出去,那些修士又会追过来,新的巢穴才刚搬过来,他不想又被人堵门。 于是他低头把老虎的残骸叼起来,不再继续晒太阳了,离开岩石平台,安静的躲藏进洞穴之中,等待猎户离开。 那猎户走到断崖下方的时候,只看到地面上散落着几块新鲜的骨头,还有岩壁上几道极深的爪痕。他谨慎的抬头往断崖上看去,什么都没看到。但捕食痕迹意味着附近有凶猛的野兽出没,并不安全,于是他加快了步伐,迅速离开。 17. 备战 事情严重性升级了。 事情严重性升级了。 谢承当天就把角虎皮的检验结果和猎兽师的判断写成报告,连同那段被贯穿的脊骨一起封好,派人快马送回谢家主城。 信里的措辞比前几次都更紧迫——未知飞行妖兽确认有捕食成年角虎的能力,能力在筑基期以上,建议增派人手,尽快组织围猎。然后他和两个猎兽师连夜把城外的猎户、采药人、以及其他巡山人都召集到驻地,把角虎皮和碎骨摆在桌上让他们一个个认,问他们有没有印象。 这次问得比上次更细。所有不寻常的痕迹,所有类似大鸟的线索,全部重新让他们回忆一遍,然后筛选其中的判断为有效的信息,将时间、地点、方向全部标注在舆图上。 年长的猎兽师姓铁,南域猎兽营出身,专门负责大荒外围的清剿,十五岁起就跟妖兽打交道,此刻他站在地图前用粗糙的手指沿着标注点画了一条弧线——这些天接到的目击报告和痕迹地点全在这条线上,从第一个巢穴的山谷开始,往更深的山林一路延伸,最后停在了一片标注着“断崖”的位置。 他在这片区域周围画了个圈。 “它肯定还在这一带。目前看不出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也可能是还没待够,但活动规律很固定,捕食在水源地和灌木丛附近,巢穴选在断崖高处,视野开阔,易守难攻。老赵,你说那断崖上的岩洞,入口多大?” 巡山人老赵把手里的烟斗磕了磕,“大,我趁白天那东西不在爬上去看过,里面深得很,地上的碎石被扒拉到一边,中间被压得很平整,还有股子野兽身上的毛腥味。洞口前面的平台上全是碎骨头渣子,新旧都有,看起来住了有段时候了,从那往下看,整片山谷一览无余,会挑地方。” 铁猎兽师点了点头,转向谢承:“少主人,这东西很聪明,它选巢穴不光是为了遮风挡雨,从那个洞口还能看到整片山谷的动静,有人在下面走,它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上次你们在山谷裂隙那边堵到它,它转头就搬了。” “这次如果被它发现我们在找它,它还会搬,我们必须在它发现之前就找到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找到了,能弄死最好,一了百了。” “弄不死,也至少得让它疼。”年轻的猎兽师接上话,抬起头看着谢承,手指还捏着那截骨头,“疼得能长记性。让那畜生再也不敢往城里跑。让它忌惮人,让它知道人不是好惹的,让它以后在这片山林里见着人就躲远。” 他将骨头丢回桌子上,不再继续摆弄,“这玩意现在还没主动伤人,但等它试完了角虎、试完了别的妖兽,下一个试的就是我们,我们不能等它先动手。” 谢承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你们打算怎么围?” 铁猎兽师走到桌前,用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圈出来的区域周围点了几下。“这东西能飞,速度极快,在开阔地带一旦让它飞起来,谁也拦不住。所以不能在外面打,得用困兽符和剑阵一起堵在巢穴里,逼它只能在洞口和崖壁之间活动,只要它飞不起来,优势就少了一半。”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不同规格的符纸,一张张放在桌面上,继续往下说。“这东西会放电,但它的电是从角尖射出来的,至少我们看到的都是这样,暂时没发现它有别的用法,所以围猎队要分组,从不同方向同时靠近,如果它只攻击一边,另一边就趁机压上去,要的就是让它应接不暇。不管它之前为什么这么克制不伤人,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如果我们这次能让它疼,让它记住跟人正面冲突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算弄不死,也算达成了目的。” 他把封兽符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谢承。“但光凭我们两个不够。少主人,得请族里再派人来。要能打的,要不怕死的。这玩意不是一两个人能搞定的,越早解决,后患越小。趁着它还没在附近制造更多的麻烦,咱们得早做决断。” 谢承没有犹豫,直接让管事去准备求援信,言语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管事的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这次要不要直接请少主。 谢承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但这东西的威胁程度已经升级了,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解决的。他让管事把信送到主城,交给猎兽营的营正,让他调几个有围猎大型飞行类妖兽经验的猎兽师过来,越多越好。”他顿了顿,“另外,把角虎的皮和 骨头也带过去,让他们亲眼看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坐得住。” 增援来得比预期更快。 谢承的信送出去后不久,谢家主城那边就有了回音。来的是谢家内门弟子,一共四位,清一色佩着谢家剑,腰间挂着符袋,衣襟上绣着谢家的剑纹。 猎兽营那边还额外调了三个猎兽师过来,都是跟着铁猎兽师在大荒前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每个人都带着自己驯熟的追踪妖兽,加上原来的人马,一支围猎队在山谷里集结完毕,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铁猎兽师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把断崖的地形和围猎方案重新说了一遍。困兽阵由内门弟子负责布置,谢家剑阵本来就是专克大型妖兽的杀招,四个内门弟子各自守住断崖的一面,用剑气在崖壁周围织出一张困阵,压住那东西的飞行空间,同时防止它从任何一侧突围。 而猎兽师们从正面逼近,带上封兽符和最趁手的家伙,能一击毙命绝不拖泥带水,如果一击不成,立刻撤回剑阵范围,不恋战,绝不单独追击。 年轻的猎兽师蹲在崖壁上,用炭笔在岩石表面画了一条线。“角虎的皮是前天发现的,巢穴是昨天找到的,下面还发现了新的骨头,它肯定还没挪窝。现在动手,趁它还没反应过来,最好能在它出洞之前就封住洞口。” 谢承没有说话。他站在稍远处,看着那些内门弟子在山谷里熟悉剑阵的配合。追踪妖兽蹲在他脚边,耳朵压平,尾巴夹着,但它没有像上次那样趴在地上发抖,只是极低极低地呜咽着,鼻子对着断崖的方向。 它知道那东西就在上面。 所有人都知道。 铁猎兽师把目光从断崖上收回来,环顾了一圈山谷里集结完毕的众人。“这畜生先是在城里逛了一圈,又在山里到处打猎,它没把人放在眼里,也没把山里的规矩放在眼里。它还不知道什么叫怕,我们现在就是让它学会怕。” 他转向内门弟子和猎兽师们,“找到它们能弄死最好,弄不死,也至少得让它疼——疼得能长记性,让它再也不敢往城里跑,让它忌惮人,见着人躲远。” “南域的山林是谢家的地界,不是畜生撒野的后花园。” 18. 迎战-1 西西亚昨天抓到了一头熊。 个头不大,比起之前那头肩高几乎能和他齐平的公熊,这只小了整整一圈,肉也没那么肥。 但他已经好些天没碰到熊了,好不容易在灌木丛里撞见一只正在吃浆果的,当然不会放过。 他把熊带回断崖岩洞,蹲在洞口慢慢吃。这头熊的肉确实不如上一只肥,但比野猪好吃多了,带筋膜的肋排在齿间越嚼越香,软骨咬起来嘎嘣脆。他把这头熊分成两顿慢慢吃,吃的时候细嚼慢咽,保证一点肉渣都不浪费。 今天阳光很好,他吃饱就开始整理羽毛,之后把翅膀摊开趴在石台上,让午后的日光将每一根羽枝都晒得暖烘烘。 这处断崖视野开阔,从石台上往下看,整片山谷一览无余,任何靠近的活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在这里住了好些天,除了那个抄近道的猎户,从没有人靠近过。这个巢穴位置真的很棒,安全又僻静。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拂过翼尖的飞羽,带起极细微的沙沙声。 吃饱喝足,困意像潮水一样缓缓的漫上来,他感觉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在一点一点,最后趴在石头上吧唧着嘴睡着了,只有尾尖还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晃动。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的耳朵隐约捕捉到了异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摩擦。 ——是脚步声,很多,压得很轻,踩在碎石和苔藓上,正从崖壁下方的各个方向同时往上包抄。 警报在脑子里炸开,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困意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抬起头,冠羽竖起,翅膀一扇便要起飞。这些人来者不善,得先拉开距离再说。 但已经晚了,他们摸得太近,而他刚才睡得太沉。 金色的剑光同时从崖壁四周升起,四个修士各自御剑悬停在断崖外围的四个方位,手里捏着剑诀,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 他们脚下的飞剑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那和符纸光墙完全不同,是一种更精密、更稳定的灵力运转声。剑光彼此呼应,在崖壁之间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金色剑网,将他的活动范围严严实实地锁死在石台与岩洞之间。 困阵已成。 几个猎兽师在崖壁下方的碎石坡上就位,手里握着封兽符和猎弓,身边跟着各自的追踪妖兽。那些妖兽没有像上次那头追踪妖兽一样趴在地上发抖,它们虽然耳朵压平、尾巴夹着,但至少还站得住,良好的训练让它们不会轻易崩溃。 西西亚站在石台上,浑身羽毛蓬起,金棕色的瞳孔从困阵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 这些人和上次不一样,上次那些修士用的是符纸光墙,灵力结构松散,找到脆弱节点很容易就能打穿。但这四道剑光之间的灵力流转方式完全不同,它们不是各自为战,而是在互相呼应。每一道剑光都在持续向其他三道输送灵力,形成闭环。 这个困阵不是四个独立的节点,是一个整体。 这种结构很精妙,但底层逻辑还是本地符文体系那一套,本质上也是在引导灵力沿着固定路径循环流转。 他之前推导出的符文适配模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直观的验证。 灵力在剑阵中的走向、节点之间的呼应方式、闭环结构的稳定性,以及四个修士通过剑诀对剑阵进行的实时调控——所有这些数据都在他眼前展开,正在被他一条一条地归档进识海里。如果能把这些数据全部吃透,对本地法则的解析至少能再往前推一大截。 但眼下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这个困阵的强度到底有多大。 他压低身体,四足紧扣石台,翼爪陷进岩缝深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嘶鸣。然后他猛的一扇翅膀,借着强劲的上升气流朝困阵的顶端直冲上去。翼爪在岩壁上借力,身体在空中急转,角尖的电弧噼啪作响,一道精准的蓝白色电光从角尖射出,击中了剑网最密集的位置。 剑网剧烈闪烁,但没有破裂。四个内门弟子同时变换剑诀,被击中的那一道剑光迅速从相邻的两道剑光中汲取灵力补充自身,整个困阵在极短的波动后重新稳定下来。 西西亚落在石台边缘,指爪在岩石上划出几道深痕。困阵的强度够高,不是单点攻击能撕开的。他从剑光之间的空隙朝外看了一眼,那些猎兽师们正从崖壁下方往上移动,封兽符已经贴在箭上了。 铁猎兽师站在崖壁下方的碎石坡上,抬头看着石台上那头被困住的巨兽。 在第一次冲撞被拦下来之后,它并不慌乱。既没有继续盲目乱窜,也没有惊慌失措地乱放电弧,而是在受挫后立刻退回石台边缘,蹲伏在那里,翅膀半张着撑在身体两侧,瞳孔在剑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极淡的蓝白色冷光。 它在观察,在分析,在找剑阵的破绽。他当了这么多年猎兽师,见过被剑阵困住后疯狂冲撞的妖兽,见过受惊吓后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妖兽,却从没见过这种只是蹲在那里用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冷静地分析剑阵结构的对手。 “别让它继续盯着看!动手!” 猎兽师们同时松开弓弦,三支贴着封兽符的箭矢从不同方向射向西西亚,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箭矢飞行的瞬间激活,化为三道暗红色的灵力锁链缠向他的左翅。同一时刻,四个内门弟子剑诀齐变,困阵四角的剑光骤然暴涨,四道剑气从剑网上剥离,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朝西西亚劈下。 西西亚在躲避过程中,角尖瞬间射出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从刁钻的角度同时命中两支封兽符箭矢。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剧烈闪烁,两道灵力锁链在触及他翅膀之前直接碎裂。 但第三支箭矢他没能躲开,灵符锁链缠上了左翅,符文在接触羽毛的瞬间激活,锁链猛地收紧,将翅膀牢牢缚在身侧,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四道剑气已经劈到面前。 ——抵抗术(Resistance)。 精神力如无形的手掌探入周围大气,将弥漫在空气里的灵力迅速聚拢过来,在体表压缩成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缓冲层,四道剑气同时劈落,但就像是砍进了黏稠的泥沼,大部分冲击被分散到整片缓冲层上。 但剑气余波仍穿透了防御,在西西亚的肩侧和前肢上划出几道血痕,浅金色的羽毛也被削断了好几根,血从伤口渗出,沿着羽毛边缘滴落在岩石上。 与此同时,伴随着西西亚的施法,在场所有人都感知到了一股陌生而清晰的灵力波动。 铁猎兽师瞳孔骤然收缩。他刚才看的很清楚,那是术法 ,不是妖兽的天赋神通,不是依仗本能驱动的灵力爆发。 他厉声喝道:“是妖修!这东西是妖修!它能用法决!刚才那层光是防御术法,妖兽没这本事!别把它当畜生打,把它当修士打!” 四个内门弟子脸色同时变了。妖兽和妖修是完全不同的对手,妖兽靠本能战斗,跟野兽差不多,摸清攻击模式就能找到破绽;但妖修会思考,会修习功法,会有针对性地选择战术。 一个会施法的妖修比同阶妖兽难缠得多,也更危险。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能扛住我们四人剑气合击,至少是金丹后期,它为什么一直不露人形?”另一人咬牙道:“不知道,但必须速战速决,是妖修就更留不得了,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变故。” 西西亚没有给他们压上的机会,他抬起金棕色的眼睛,精神力精准锁定了四个内门弟子脚下的飞剑。 他接住了第一轮攻击,现在轮到他反击了。 ——热熔金属(HeatMetal)。 四柄飞剑的剑身同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红色,滚烫的高温沿着剑身蔓延。 一名弟子脚下的飞剑骤然失控,他整个人从半空中跌了下去,困阵一角瞬间出现波动。另一名弟子咬牙将大量灵力灌注双脚隔绝高温,踩住飞剑继续维持剑诀,但剑阵的灵力流转在他这一角明显凝滞了半拍。 另外两人勉强稳住剑身,可高温已让剑诀运转大打折扣,剑阵的压制力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缝隙。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风元素和火元素被同时灌注进精神力框架模型,持续压缩。与此同时,反应炉在胸腔深处发出低沉的轰鸣,生物电弧被牵引着注入这道即将成型的法术中,作为触媒催化,将链式反应推到了远超标准一环法术的级别。 离得最近的内门弟子脸色大变。他修为最高,感知也最敏锐。妖修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使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术法已经极为罕见,而这一道雷环所蕴含的灵力远超刚才那道让飞剑升温的术法。他不知道这头妖修还藏着多少手段,但他知道他必须阻止它。 “别让它放出——”他厉声喝道,脚下飞剑猛地一沉,整个人朝西西亚的方向急掠过去,双手剑诀齐出,试图用剑阵残存的剑光从上方压制住那道正在成型的雷环。 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但来不及了。 ——雷霆波(Thunderwave)。 那名内门弟子的剑诀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蓝白色的环形冲击波便以西西亚为中心向外爆开,爆裂的雷光裹挟着震耳欲聋的音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他首当其冲被震得连退了数丈,脚下的飞剑剧烈晃动,差点稳不住身形。 缠在左翅上的封兽符锁链在冲击波中被直接震碎,碎裂的符文碎片被雷光裹挟着四散飞溅。崖壁下方射来的封兽符箭矢被冲击波掀得倒飞回去,几个猎兽师下意识举臂挡在面前,脚底碎石被震得哗哗往下滚。 困阵四角的剑光剧烈摇晃,另外三个内门弟子拼命稳住剑诀,但困阵的灵力流转已被打断。 只听一声脆响,灵光四散。 阵破了。 19. 迎战-2 困阵碎裂的瞬间,金色的灵力碎片像一场无声的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断崖上。 那些碎片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余光,落在岩石上,落在西西亚的羽毛上,闪烁了片刻便彻底消散。 西西亚在石台边缘重新站稳,抖了抖翅膀,残存在左翅上的几截封兽符锁链落在地上,被重重扣进岩石的翼爪碾碎,符文的光泽挣扎着明灭了几下,便彻底暗了下去。 他胸口有一股气,从开始闷到现在。 从掉到这个位面起,他就没主动伤过人,他远离城镇的山林里筑巢,连捕食都尽量避开人类活动的区域。 既然现在只能当野兽,那就好好当野兽。荒野与文明的界限他分得清清楚楚,在魔法界随便哪个警督来查他的岗都得夸一句模范公民,可这些人就是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上次在山谷里被堵了巢穴,他忍了,只当是领地重叠的误会,搬了家也就算了。这次新窝才住了几天,他们又来,而且上来就打,招招都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行,那他也不用再客气了。 金棕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扫过崖壁上那些还在握剑戒备的内门弟子,扫过碎石坡上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猎兽师。 他俯低身体,四肢的肌肉绷紧,撑在地上的翅膀微微张开,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崖壁上那四个御剑的内门弟子在刚才的法术冲击下已经有些发憷,西西亚的目光扫过他们时,有个内门弟子被他盯得手抖了一下,剑诀差点散开。 西西亚略过了他们,他们很强,也很配合,但他看得出来,他们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扫过碎石坡上那几个猎兽师。这些人训练有素,手里的封兽符和猎弓都不是普通的猎户装备,但他们都在等命令。他看得出来,他们在看同一个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站在碎石坡中央的老猎兽师身上,那人刚刚从雷霆波的冲击中稳住身形,猎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残留着刚才抵挡电弧时留下的焦痕。 就是这个人。 每次都是他,每次包围都是他在下令,每次进攻都是他在指挥,每次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色行事。 领头的,就是他。 铁猎兽师对上那双金棕色的瞳孔,心里咯噔一下。他当了数百年猎兽师,跟妖兽打的交道数都数不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畜生是在要在所有围攻它的敌人里挑出个带头的对付,是要来点名了。 真是背到姥姥家了。 但铁猎兽师的凶性也被激起来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在南域跟妖兽面对面的次数数都数不清,被盯上了那就打,打才有活下来的可能,背过身逃那他妈的是找死! “它冲你来了!铁头!”崖壁上有个内门弟子也看出来了,失声喊道。 “废话!”铁猎兽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着猎刀的手指节发白。他在南域边境跟妖兽打了一辈子仗,被盯上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这畜生想拿他立威,也得看他这把硬骨头答不答应。 他把猎刀往身前一横,左手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道封兽符,灵力灌入其中,符纸在掌心化为一条猩红灵力锁链,“来就来!” 西西亚张开翅膀,从石台上猛扑下去,夕阳在他背后铺开一片金红色的晚霞,浅金色的覆羽与灰蓝的飞羽在俯冲中拖出一道极长的光弧。 “拦住它!”几个猎兽师同时松开弓弦,贴了封兽符的箭矢从下方射来,一个内门弟子脚下飞剑急掠过来,三道剑气成品字形封他的侧翼,另一个内门弟子从另一个方向包抄,剑诀引出一道锋锐的剑罡,试图从正面拦住他的俯冲路线。 西西亚在俯冲中调整姿态。尾根部的副翼最先偏转,尾尖的羽片也像舵面一样张开,牵引着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左侧倾斜。紧接着右翼微微收起,左翼完全展开,翼面两侧的升力差在瞬间将他推入一道极陡的弧线。 三道剑气从他的右侧掠过,最近的一道只差几寸就削到翼缘。他随即展开双翼,兜住气流让身体向上拔高了半丈,封兽符箭矢从他腹下穿过,锁链在空中徒劳地张开,连尾羽都没碰到。 那道正面劈来的剑罡已经近在眼前,他的副翼瞬间偏转,带着整个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剑罡擦着他的头顶劈空,轰在身后的岩壁上,溅起一蓬碎石。 他穿过了所有的阻拦,铁猎兽师就在眼前。 ——电爪(ShogGrasp) 蓝白色的雷电从西西亚的爪尖延伸出去,凝聚成半透明的雷光利爪,形如弯刀,边缘在空气中微微抖动,发出极尖锐的电流嗡鸣。 铁猎兽师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知道躲不开了。他怒喝一声,金丹初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手中锁链像活物一般扭动着朝西西亚的脖颈缠去,猎刀同时劈出,刀刃上灌注了他全部的灵力,锋刃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来!” 西西亚挥下那只裹着雷光的爪子,直接用雷电凝成的利爪迎上了猎刀。 刀刃与雷光相撞的瞬间,凝聚的雷电在接触点炸开,发出刺眼的光亮。铁猎兽师的猎刀直接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数圈,刀身上的焦痕从刀刃一直蔓延到刀柄,哐当一声砸在数丈外的碎石地上。 他整条右臂都被电弧击中,肌肉在瞬间麻痹,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那条灵力锁链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在离西西亚脖颈不到一尺的地方无力地垂落,在半空中碎成几截暗淡的符纸残片。 西西亚的电爪也在这一击下崩碎了。 雷电凝成的利爪在撞击中炸成无数细小的电弧碎片,闪烁了片刻便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几缕残余的蓝白色电光还在他爪尖上噼啪跳动。 西西亚也被反作用力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翼爪在地上划了几道深痕才稳住身形。 他稳住之后没有停顿,身体压得极低,四足在碎石地上猛地一蹬,翼爪同时发力,整个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出去。后肢和翼爪同时爆发的推进力把他的身体推过数丈的距离,前爪在前方探出,直取铁猎兽师的胸口。铁猎兽师还没来得及从麻痹中恢复,就被一只前爪猛地摁倒在地上。 铁猎兽师的后背重重撞在碎石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他身上的护身符在这一瞬间猛然亮起,淡金色的护体灵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西西亚抬起那只还残留着电弧 的前爪,猛地往下一砸,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护身符的光罩在蓝白色的电光中裂开无数道细纹,灵力碎片四散飞溅。 他的爪子继续往下压,力道精准地控制在刚好击穿护符又不会将人直接压碎的程度。铁猎兽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的闷响,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铁头!”崖壁上一个内门弟子失声喊道,脚下飞剑猛地一沉,整个人就要往下冲。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疯了!铁头在它爪子底下!”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拽住他的那个内门弟子咬了咬牙,没有回答。因为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他们投鼠忌器,那头妖修的爪子就按在铁猎兽师的胸口上,任何一道剑气劈过去,都可能先伤到自己人。 碎石坡上的猎兽师们也全都停住了动作。有人手里的封兽符还搭在弓弦上,拉满了弓却不敢松手,有人握着猎刀往前踏了一步,又退了回来。 “都别动!”那个年长的猎兽师压低声音喝道,额头上全是冷汗,“它还没杀他,别刺激它。” 铁猎兽师仰面躺在碎石地上,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意识在短暂的一瞬间断开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只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终于轮到他了。 他从十五岁起就在边境追妖兽,折在他手里的妖兽和妖修数都数不清。他见过同伴被妖兽撕碎,见过弟子被妖修咬断喉咙,每一幕都刻在记忆里,而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他腰带上的符还没传给徒弟,那是他花了数年才琢磨出来的独门封兽符。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头巨兽低下头,凑近了他。 铁猎兽师在那一瞬间闻到了它口中的气味。是野兽的气息,腥的,混着生肉和血腥的味道。他看到带着弯钩的喙,边缘锋利得像是刀刃。喙缓缓张开,露出内侧两排细小尖锐的牙齿,全部都泛着森森寒光。 然后下一刻,那头巨兽发出了咆哮。 蓝白色的电弧从它嘴角溢出,噼啪作响,声浪近在咫尺地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甚至能看到瞳孔边缘那圈极淡的蓝白色冷光。 它在示威。 铁猎兽师喘着粗气,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痕流进脖颈里。他没有被咬断喉咙,没有被撕开胸腔,这头妖修收手了。 西西亚收回按在铁猎兽师胸口上的爪子,抖了抖羽毛,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冷淡的审视。 然后他展开翅膀,猛力一扇,狂风将碎石坡上的尘土和碎叶卷得漫天飞舞,所有人下意识举臂挡在面前。等他们放下手臂时,那头巨兽已经飞远了。 夕阳在它身后铺开一片金红色的晚霞,那道浅金色的身影迅速缩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间。 断崖上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铁猎兽师躺在地上,盯着天空,胸口还在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着,肋骨上的裂纹在每一次吸气时都会传来钝痛。但那是活的痛,不是死的痛。 他慢慢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撤。” 20. 离开 从日落到月升,再到星星铺满整片夜空,西亚飞了很久。 他越过山脊,穿过云层,从峡谷上空掠过。这次他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远到那些修士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夜风里,远到方圆百里再没有任何人类聚集的痕迹。 他飞进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整片星空,他在林间盘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痕迹,才终于决定驻足。 他在一条河流边降落,走进冰凉的河水里。河岸的水很清,月光照在水面上,能看到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他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走进更深处,让河水没过腿根,简单地在水里扑腾了几下。 水花四溅,冲掉了覆羽上沾着的血渍和尘土,肩侧和前肢上的伤口被水一激,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但不碍事,只不过是皮肉伤而已,过几天连疤都不会留。 他走上岸,站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用力抖水。从头顶的冠羽到尾尖的羽片,每一根羽毛都随着动作蓬起来,水珠被甩成一层极薄的雾,在月光下闪了几瞬就散了。他反复抖了好几次,直到覆羽不再滴水,才跃上一棵极粗的老树的枝杈。 这棵树的主干粗壮得几个人都合抱不住,在离地几十米的位置分成数根巨大的枝杈,交错纵横,形成一个天然的碗状平台。 西西亚用爪子把几根细枝踩弯,盘出一个足够容纳自己身体的凹陷。树冠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天然的穹顶,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巢穴里洒下几片斑驳的银白。 这个世界不欢迎他。 他在这片山林里待了这么久,被围了一次又一次,逃了一次又一次。他从来没有主动伤过任何人,但每一次,那些修士都会追上来,用剑阵封住他的退路,用锁链束缚他的翅膀,用剑气劈他的身体。 他受够了被当成猎物,他好想回家,好想回红塔。 他想念阿奎拉山顶的风和清晨绕着塔群盘飞的同僚,想念那些会傻不愣登记错参数,炸了实验台就眼巴巴地来找他写事故报告的学生,想念死皮赖脸从他手里抠素材的同事,想念慢吞吞说话的老巫妖。 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被太阳晒过的瓦片在爪子底下的触感,清晰得像近在咫尺,又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梦境。 他把脸埋进尾巴底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尖的羽片轻轻盖在鼻尖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家驻地。 管事的在院门口等了整整一天,从铁猎兽师带队出发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踱步,连后厨端来的晚饭都没碰几口。 四个筑基期配合默契的内门弟子,再加好几位经验丰富的猎兽师,按理来说,这个阵容对付金丹期的妖兽都绰绰有余,可现在天都黑透了,人还没回来,连个传信的都没有。 他正打算去第三遍数库存的符纸,远处终于亮起了火把的光芒,管事的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然后整个人僵硬的愣在原地。 四个内门弟子衣袍上全是碎石溅出的裂口和电弧灼烧的焦痕,有个弟子左边的袖子被撕掉了半截,露出的手臂有一大片烫红的痕迹。 猎兽师们互相搀扶着走在后面,有人手臂上缠着临时撕下来的布条,隐隐透出血色。铁猎兽师胸口缠着绷带被人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带着极轻微的闷哼。 管事赶紧上前伸手去扶他另一侧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怎么伤成这样?那头妖兽真这么厉害?” “不是妖兽。”铁猎兽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他娘的是妖修。” 管事愣住了。谢承听到动静,从正厅里大步走出来,目他的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立刻让人去取疗伤的丹药和干净的热水,又安排厨房把灶上温着的粥端出来。铁猎兽师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灌了一口,缓了口气。 管事站在旁边,忍不住又问:“真是妖修?化了形的那种?” “没有化形,但绝对错不了。”铁猎兽师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它在被困阵困在石台后,冲了一次没冲出来,就没再硬来。我一看那眼神就知道不对,哪有妖兽被剑阵困住之后不惊不躁的,我让所有人赶紧动手,四道剑气合击劈实了,本以为能一下了结它,结果它当场就用了一门护体法决硬扛下来。” 谢承看向那个被烫伤的内门弟子。那弟子往前站了一步,声音还有些发虚:“禀少主人,那道护体法决很古怪,灵力波动算不上强,但剑劈上去感觉奇怪,不像砍在寻常护体灵光上,倒像砍进了一团棉花堆里,使不上劲,大部分力道都被卸掉了,剑气余劲只在它肩侧划了几道皮肉伤。” 铁猎兽师接上话:“它接完剑气之后立刻还手,用了一门让飞剑升温的法决。不是火,而是剑身自己变烫,小周被烫得从飞剑上跌了下去,困阵一角直接崩了。” 那个叫小周的内门弟子听闻便低下头:“那股灵力波动也不强,比护体法决还弱些,但时机太刁钻了,正好是我们四个同时变剑诀的间隙,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困阵就有了缝隙。” “它趁这个缝隙立刻放了一道裹着雷劲的冲击波。”另一个内门弟子补充道,“这道雷法威力比前两道法决都大得多,封兽符锁链直接被震碎,我们几个全被震退了,困阵撑不住,彻底崩了。” 管事听到这里,脸上满是困惑:“既然困阵都碎了,它怎么不跑?” 铁猎兽师沉默了一拍,“它没跑,困阵碎了的瞬间,它蹲在石台上,挨个打量我们所有人。那畜生眼神不善,我一看就知道它生气了,被我们堵了老窝,又是剑阵又是封兽符 ,招招都冲着它的命去,所以它要报复,。” “它冲你来了,铁头?”管事问。 “废话。”铁猎兽师啐了一口,“那畜生眼睛真毒,就专门挑领头的。认准了就直直冲我扑下来,中途几个人拦都拦不住,打照面时我猎刀都劈出去了,封兽符锁链也甩了,结果它爪子上裹了一层雷,一击就把我的猎刀震飞了。我整条右臂当场麻了,锁链也脱了手,直接被它一爪子摁翻,护身符碎了个干净,肋骨也裂了。它要杀我,只要再使点劲就行了,但它没有,只是把我按在地上,吼了一声后飞就走了。” 管事张了张嘴,觉得不可思议:“它竟然不杀你?” “我也想不通。”铁猎兽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胸口那道绷带,“第一次跟少主人交手也是,明明能下杀手,最后只是冲散了阵型飞走。它从头到尾都没下死手,不是没本事,是不想。它这次一共用了四种法决,每种法决的灵力波动都不算强,但每一个都刚好够用,多一分浪费,少一分不够。它老练得很,不仅手段多,而且经验极丰富,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这四种,它还能用角尖放电,从头到尾一直在用,又快又准。但那种没有灵力反应,不是法决,是那畜生天生就会的。” 一个猎兽师在旁边插了一句:“它打架的时候像个老手,但平时看着完全就是头妖兽。捕猎、晒太阳、打理羽毛,看得出来它很享受这种日子,完全不像是装的。” 谢承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看向铁猎兽师:“你说它是妖修,但妖修都会化形,再不济也口吐人言,尽可能让自己像人。可它从来不化形,不开口,还当妖兽得心安理得。我们第一次跟它交手的时候就因为这个才误判,直到今天你们逼它用出了法决,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管它什么来路,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它不想跟我们结仇。”铁猎兽师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压了压上涌的血气,“但我们这次把它老窝给端了,以它跟野兽一样的性子来说,暴露过的巢穴绝对不会再回去,这次跑得肯定会比上次更远,想再找到它的踪迹,难了。” 谢承站起身来,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面还标注着之前几次目击报告和捕食痕迹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标记画出了一条从城镇外围一直延伸到断崖深处的弧线。现在这条线断了。 “不用费工夫找了,找着了也对付不了。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上报少主吧。” 铁猎兽师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但他还是稳稳地站着。 “我亲自写报告,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写进去。每次兽潮来临少主都亲自镇守边境,见过的妖修比我们多得多,也许他能看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21. 兴趣 报告送到谢家主城的时候,谢临渊正在书房里批阅边境布防的文书。 书房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巡防营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演武场上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 负责呈送文书的是猎兽营的营正,在门外通传之后才进来,将一封火漆封印的报告呈到谢临渊手边。旁边放着一个储物袋,袋口半敞,还有一卷用细绳扎好的画卷。 “少主人,这是铁猎兽师托人快马送来的,他说这次围猎的所有经过都写在报告里了,证物在储物袋里,还有一幅画,是猎兽师们请城里的画师照着目击描述画的。请少主亲自过目。” 谢临渊拆开封印,展开报告。铁猎兽师的笔迹粗犷但条理清晰,从城内骚动到第一次搜山,从角虎残骸到巢穴围堵,每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交锋过程、伤亡情况,全部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断定为妖修”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了那卷画卷。细绳解开,画卷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工笔设色的走兽图。画师笔法老练,线条简洁,画中的妖兽四足双翼,头上生着一对向前延伸的角,身覆层叠的斑斓鸟羽,姿态是侧身昂首,双翼半张,正欲振翅起飞。设色以浅金和灰蓝为主,肩膀、前肢外侧和尾巴上点了几笔赭石色的斑纹,整体气韵生动。 谢临渊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画得不错。” 他放下画卷,伸手拿起了那个储物袋。灵力一引,第一根羽毛从储物袋里抽了出来,他挑了一下眉。 这根羽毛极大,竖起来几乎能到他胸口,羽轴粗壮而坚韧。颜色是极正的灰蓝色,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珠光,羽枝细密整齐,每一根都像被极细的笔一层一层描上去的。 他捏着羽根转了个角度,光线沿着羽枝的排列流动起来,从灰蓝变成银灰,又从银灰变回灰蓝。他把这根灰蓝色的大飞羽放在书案上,目光扫了一眼画卷——画上的翅膀用的是同一种灰蓝,颜色调的很准,但画是画不出这种在羽毛表面流动的珠光,颜料做不到。 灵力再次探入,抽出第二根羽毛。这根比刚才那根小了不少,大概一臂来长。羽色也更复杂:上半截是极淡的浅金色,往下逐渐过渡为灰蓝,边缘处灰蓝更深一些。他把这根羽毛放在大飞羽旁边,又看了一眼画卷——画上的浅金色是平涂的,但这根羽毛的浅金是会流动的,从羽尖到羽根,金色越来越淡,最后融入灰蓝,过渡得极其自然。 第三根从储物袋里抽出来的是一片覆羽,边缘带着一小片极醒目的棕红色斑纹。他把这片覆羽放在另外两根羽毛旁边,目光再次转向画卷——画师把这几笔棕红斑纹画在了肩膀和尾巴上,位置和报告上的描述对得上,赭石色也调得还算准,但画上的斑纹是平涂的。这片覆羽上的棕红却带着极细的羽枝纹路,在光下能看到一层从羽根往羽尖流动的光泽。 储物袋里还有更多。这些羽毛都是在被遗弃的巢穴里找到的,什么样毛都有——脱落的旧羽,断裂的飞羽,被蹭掉的绒羽,大大小小混在一起。他把储物袋里的羽毛一根一根抽出来摆在书案上。 灰蓝色的大飞羽,浅金渐变灰蓝的飞羽,浅金色的绒羽,带棕红色斑纹的覆羽。所有颜色、所有大小,全都来自同一头东西身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铺满了整张书案的羽毛。 报告上说,这东西的体型极其庞大。他根据羽毛大小大致推测了一下这头妖修的体型,得出的结论与铁猎兽师在报告中估算的相差不大——翼展极宽,比南域边境常见的妖禽都大得多。 他把报告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老铁伤得怎么样。” “护身符碎了,猎刀也废了,但损的都是身外物,人没什么事,只是胸骨骨裂,还有点皮外伤,大夫说养 个把月就能好。”营正顿了顿,“他托我带句话给少主——那东西从头到尾,每一次有机会杀他,都没下手。” 谢临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报告里写了。第一次在城内,它没伤人;第二次在山谷,只冲散了阵型;第三次在巢穴,它用术法击溃了军阵,然后把老铁摁在地上,但最后也只吼了一声就走了。老铁说它不想杀人的,还说他干了近百年猎兽,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你觉得呢?” 营正沉默了片刻。“属下也干了不少年,确实没见过,野兽进了城,不是偷食就是伤人,妖修就更不得了。但它什么都没干,只是去看阵法,被围了三次,每次都留了手,每次都把力道控制在警告的分寸上,这不寻常。” “确实。”谢临渊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根羽毛上,沉默了好一阵。他在南域见过太多妖兽和妖修,见过被逼到绝路的,见过被围到发狂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妖修在被反复围堵之后还能精准地控制伤害分寸,把所有冲突都压在警告的边界线上。 这太冷静了,它在想什么?它想干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件事产生过这种程度的好奇了。但这还不够让他放下手头的军务,去亲自带队深入深山老林里漫无目的地搜寻。那东西已经跑远了,被围了两次,每一次都弃巢远遁,这次只会跑得更远。搜山也搜不出什么结果,他也没这个心思去搜。 但如果将来再听到它的消息——他得第一个知道。 谢临渊把羽毛一根一根收回储物袋里,又把画卷重新卷好,系上细绳。“这份报告我留着,羽毛也留着,画也留着。” 他把储物袋和画卷放在一起,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下一份边境布防的文书。“以后在边境上如果再有它的消息,那就直接来报。到时候我去会会它。” 他翻开下一页文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我也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22. 思念 西西亚趴在岩洞里,用前爪按着半只獐子,低头把整条后腿撕下来,嚼了两口咽下去。 肉质细嫩,带着一股淡淡的草叶清香,骨头也软,嚼起来嘎嘣脆,连软骨带骨髓一起吞,一点都不浪费。 这种小鹿是他在这片山林里新发现的猎物,体型比野猪小得多,但肉味极好,比他之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更合胃口。 唯一的缺点就是个头太小,几口就没了。 舔舔嘴角的血渍,他在地上嗅了嗅,把剩下的獐子头骨捡起来,整个咬碎,和着脑浆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 其实那次被人打上门,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在心里把那天在断崖巢穴外看到的剑阵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那个运转逻辑和他之前从城内符文阵列中采集到的数据完全吻合,而且更完整。 城内的符文阵列是静态的,灵脉节点是被动运转的,但这个剑阵是活的。他亲眼看到了以太在剑阵之间不断循环流转的全过程,看到了闭环回路的构建方式,看到了施展者之间如何实时交互。 拼图已经趋近完整了,不需要再冒险去城里找新的符文样本,也不需要再近距离接触那些修士的战斗方式。他能根据已有的运行逻辑自行补全剩余的法则参数,把这张拼图最后几块空白填上。 魔力校准已经在进行中,等校准完成,他的魔法就能全部恢复——不是只能用基础法术的半吊子恢复,是真正的、完整的、所有法术都能重新运转的恢复。然后他就可以开始计算回家的坐标。 回家的坐标。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像一颗被投入潭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再一次想起阿奎拉山上的风。 那风从山顶灌下来的时候又干又烈,带着雪线和岩石的气息,能把他的冠羽吹得啪啪响,他必须用翼尖的指爪扣紧塔楼的石缝才不会被吹跑。 每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塔尖上,飞行类魔兽们便从各自的巢穴和宿舍里涌出来,在塔群上方绕着圈飞。狮鹫,双足飞龙,巨鹰,凤凰——还有他。 翼尖在朝阳下拖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弧线,尾根部的副翼在气流中微微张开,调整着每一次盘旋的角度。那种感觉是任何地方的天空都无法替代的,风从羽毛的缝隙间穿过,把每一根飞羽都托起来,身体轻得像一片云,整个天空都是他的。 他想起山下的集市。天黑之后炼金灯具在绳索上晃晃悠悠地亮起来,暖黄色的、橘红色的、冷白色的光点沿着蜿蜒的石板路依次亮起,像一条流淌在峡谷里的银河。 侏儒的烤巨蛛腿撒上岩盐和香草粉,外壳烤得酥脆,里面的肉白嫩弹牙,味道像蟹肉,他每次去都要买好几串,边走边啃,油顺着嘴角往下滴。精灵的果酒度数很低,带着极淡的蜜桃香气,喝多了会微醺,脑子里像是在冒小泡泡。 有次他路过符文墨水摊,看到新到了一批限量版的荧光墨水,蹲在摊前挑了许久,最后被老巫妖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这批次荧光剂的半衰期比标准值短了几天,你买回去写卷轴,过不了多久就看不清了。” 他当时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我就想买来画画不行吗”,老巫妖没理他,但也没走,和他一起蹲下来把那批墨水的色卡一张一张看完。 他想起矿山矮人的酒馆,长条木桌上摆满了比人头还大的陶土酒杯,矮人们用杯子敲着桌沿,唱着他只能听懂一半的矮人语歌谣,节奏又快又响,整条矿道都在跟着震。 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就被矮人的真菌陈酿放倒了,第二杯下肚就彻底断了片,变回原形把酒馆的墙壁撞了个窟窿,老板罚他把墙给修好,他确实修了,但修得歪歪扭扭。酒醒之后他想重新给老板弄一遍,但老板说这墙歪是歪了点,但结构是稳的,有特色,他要留着,说完又给西西亚倒了杯酒,只不过这杯不是真菌陈酿了。 他想起精灵的藤蔓花园,那些藤蔓是活的,会自己爬到架子上,在月光下开出铃铛形状的花,每一朵都会发出极细微的、只有贴近了才能听到的铃铛声。他偶尔在傍晚飞过精灵领地的时候会绕进去停一会儿,蹲在花园角落那棵老树下看那些发光的铃铛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有个精灵老妪总是会在花园里修剪藤蔓,手指虽然布满皱纹,但修剪的动作依旧灵巧而熟练,每次看到他都会朝他点点头,有时候会塞给他一串刚摘下来的月光莓。那种莓子极甜,汁水是淡银色的,吃完之后嘴角 会发光,飞回红塔的时候总有人调侃说他今晚又去蹭精灵的花园了。 他还想起德鲁伊的灵药温泉,那温泉藏在一片古老的巨杉林深处,从地底涌出来的泉水是淡绿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药草,硫磺和松脂的气味混在一起,闻着有点冲,但泡在里面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每次在矿山打灰累到尾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就会飞去温泉泡上一阵。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只露出鼻孔和眼睛,感受着温水从覆羽的缝隙间渗透到皮肤上,把每一根酸痛的骨节都泡软。 偶尔会有德鲁伊路过,他们从不在意有一头龙在泡他们的温泉,只是蹲在泉边把新的药草投进水里,然后告诉他哪种草药对骨骼好,哪种草药对羽毛好。后来他自己也学会了认几种——筋骨草对关节好,银叶薄荷对羽管好。 他好想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暂时压回心底。先不想那么远了。他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独自待了太久,被人追着打了三次,又连续换了两个巢穴。 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想念累了。 但他不能停,拼图已经快完成了,魔力校准正在进行,回家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只要再熬一段时间,他就能开始计算坐标,找到回到阿奎拉山的路。 他想好了,等回去以后,他要先去矿山喝一杯矮人的烈酒,再去精灵花园蹭一篮子月光莓,然后在德鲁伊的温泉里泡上好久好久。 但是现在,他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那种獐子实在太好吃了,他要去再抓一只,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把身体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翼根处的骨关节嘎嘣嘎嘣响了一阵,尾巴从根到尖一节一节地甩开,尾尖的羽片在洞口漏进来的阳光里微微张开。 然后他用力抖了抖全身的羽毛,从头顶的冠羽开始,到颈侧、翼根、脊背、腹部、尾椎,每一根羽毛都随着这一抖蓬起来,把沾在覆羽上的尘土和碎骨渣全部抖落干净。 西西亚走出洞口,站在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展开双翼,午后山谷中升起的暖气流从下方托住他的翼面,他深吸一口带着松脂香的山风,然后猛力一振翅膀,腾空而起。 23. 校准完成 几天之后,校准完成了。 不是推演,不是模拟,而是实打实的完成。 西西亚蹲坐在河畔的岩石,闭着眼睛,精神力沿着体内每一条魔力通道缓缓流转,所有的节点都在逐一亮起,所有曾经报错的链路都在重新响应。以太在他的引导下缓缓流动,和他在红塔时一样平稳,一样顺畅。 这种感觉他太久太久没有体验过了。自从掉到这个位面,他的魔力系统就像被彻底格式化一样,所有功能都还在,但所有程序都跑不通。 现在,那些被压制了太久的魔力通道终于重新连通了,像是干涸了整个冬季的溪流在春天第一次涨水,水流从上游奔涌而下,灌进每一条支流,冲刷过每一处弯道,把沉积了太久的碎石和枯叶一并冲走。 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蓝白色冷光。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前爪。局部变形术(AlterSelf)——生理变化系的入门法术,也是所有变形术的基础模块。不需要改变全身结构,只需要在身体某个局部区域重新编组形态。 在红塔的时候,这是变形术课程的第一课,所有魔兽学徒都必须从局部变形开始学起——先尝试着把爪子变成手,再把尾巴收起来,最后才是全身变形。 他当时学得很快,别的魔兽还在跟局部变形死磕的时候,他已经能稳定维持类人形态了。助教说他有天赋,其实他只是比别的魔兽对魔法兴趣更浓,更想方便的进出大书库,更想方便的去翻阅那些在时间的作用下,已经泛黄发脆大部头典籍和卷轴。 龙的爪子擅长攀爬,用来抓握猎物和岩石无懈可击,但确实不擅长翻书页和握笔。有了类人形态之后他去大书库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泡在里面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尾巴上沾的全是书架角落里的灰尘,然后他会被管理员逮住,用鸡毛掸子浑身上下扫一圈才放走。 精神力缓缓注入前肢的骨骼和肌肉,魔力沿着神经网络渗透到每一个细胞的边界。然后那只猛禽一般覆盖着皮质鳞片的龙爪开始变化。 指爪缩短,掌骨重新排列,指头数量再组,鳞片融入皮肤。片刻之后,一只人类的手出现在他眼前。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在红塔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用这双手在塔楼的石板地面上刻过符文阵列,在矿山的矿石交易市场上翻检过秘银样本,在矮人的酒馆里端起过比陶土酒杯。 他把这只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每一根手指都活动了一下,确认关节灵活,触感灵敏,魔力通道在变形后的组织结构中运转正常。局部变形术成功。 那么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高等变形术(Polymorph)。 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魔力通道全部激活。精神力覆盖住整个身体。 高等变形术——生理变化系的高等魔法,不是简单的形态伪装,而是从细胞层面重新编译全身的骨骼、肌肉、皮肤和毛发,让身体进入另一种天然形态。长成什么样子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基因在人类形态下的自然表达。 就像一颗种子长成什么样的树不是种子自己能选的,是它本来就长那样。 所有细胞在同一时间开始重新编组。翼骨向内收折,翼面的飞羽在折叠的过程中重新排列,沿着肩膀的弧度层层叠叠地编组成一件近乎拖的披风。 浅金色的覆羽为底,灰蓝色的飞羽在披风外缘排成流苏般的镶边,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尾椎缩回了一半长度,尾根部的扇状副翼也缩小收拢,但尾巴本身没有消失,覆盖着比龙形时更短更密的羽毛,在身后轻轻摇曳。那些带着红棕色斑纹的尾羽,就像是披风末端的另一节延伸。 四肢从四足着地的结构转变为直立行走的结构,脊柱重新调整弯曲弧度,胸腔从龙形的侧扁结构转为人类的前后扁平结构。他的体型在数息之间,从一个四足双翼的龙变成了一个直立行走的人。 西西亚在雷羽龙里也是特别好看的那一挂,经常被别的魔兽求偶,变成人形之后自然也不会差。 微卷的长发倾泻而下,像是被风长期吹拂后自然定型的纹理,长度及腰,垂下来时会随着动作轻微跳动。 发顶是极浅的米白,在阳光下泛出近乎透明的光泽。再往下逐渐过渡为浅金,到中段开始,颜色慢慢变冷,变深,最终沉淀为灰蓝色。 几簇红棕色的挑染藏在发丝之间,像是被随意洒落的锈色颜料,不多,但很显眼。 西西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是典型的欧罗巴人长相,额头饱满,眉骨平直,鼻梁高挺而秀气。但分化失败导致激素水平偏低,他脸上的轮廓比正常男性更柔和,看起来年纪很小,像一尊被雕刻得太精致、还没来得及被岁月打磨的瓷偶。 他放下手,借着着河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水面映出一张他太熟悉的脸。 ——是他自己。 变形已经完美解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测试核心法术——高等解离术:湮灭(GreaterDisie:Annihition),以及精准构造术(Exastru) 这是他最核心的法术,是他的看家本领。他不是只靠这两招吃饭的,塑能转化系和塑性重构系他同样精通,其他派系的基础法术也都会。但高等解离术和精准构造术是他的原创,是他在红塔晋升魔导师时提交的核心成果。 高等解离术的本质其实很简单,就是精神力调制电磁场,干涉物质的电子结构,切断分子间的电磁键,让物质在原子层面解体。他是雷羽龙,本身就能感应电磁场,想做到这个就相对简单,但教其他人就得额外花心思。所以在红塔的发布版本中,他以自身天赋作为模板,又开发了一套雷属性法术嵌套在里面,让电磁场变得 可视化,数据化,方便其他人学习和使用。 其实魔法界本身也有一个解离术(Disie),效果相似,但原理不一样。解离术的本质是高能相干力场射线加结构化熵增冲击,削弱原子间的空间结合张力,让物质的结构无法维持,直接解耦。威力很不错,但缺点就在于高能耗和无法精准控制。 他抬起右手,精神力在空气中构建起一个精密的电磁场。电磁场在他的精神力引导下开始振动,频率极高,范围极小,只锁定了他面前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然后他释放了法术。 那块石头在一瞬间便被无声无息的还原为以太粒子,重归大气循环。没有碎片飞溅,没有声响,就只是被抹去,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高等解离术已经能运行,那作为反面的精准构造术也肯定可行,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也测试一下。 如果说解离术是把物质拆开,那么精准构造术就是把物质拼回去。原理也挺简单的——以精神力预先编织“虚空结构框架”,再向闭合框架内灌注以太,让以太顺着预设结构固化、沉降、凝聚成实体物质。 编织框架本身不难,但难就难在分子排布、原子键角、晶格参数、以及电磁耦合结构上,否则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徒有其表。只有对物质进行反复的拆解和分析,得出精准的结构参数,才能完成构造。不过这样的物质一旦完成构造,那就是实打实的物质实体,不会因为停止精神力的输出和以太的灌注就溃散解体。 精神力在身前编织出一个闭合的虚空结构框架,以太从周围环境中被牵引过来,沿着框架的脉络缓缓注入、沉降、固化。片刻之后,一颗切面完美的的水晶棱柱悬浮在他掌心。他松开精神力,水晶在重力作用下落在他掌心里,滚了两圈,停在他的指尖。 实体,稳定,不依赖魔力供能,和自然界里的晶矿结构上一模一样。 很好,全恢复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展开翅膀幻化成的披风,让山风从羽毛的缝隙间穿过。回家的路还很远,位面坐标的计算需要时间,空间的解析需要大量的符文推演,每一个参数都必须反复校准才能确保传送的稳定性。 但这最艰难的第一步,他终于走完了。 高等变形术恢复了,他可以用类人形在这片土地上活动,不需要再用认知干扰小心翼翼地躲躲藏藏;魔法通道全线恢复,他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样靠单纯的放电和基础法术来应对冲突。 他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建一座简单的法师塔或者临时工坊作为据点,然后开始正式计算位面坐标。 不过在那之前,他决定先去抓一只獐子。这段时间推演太费神了,他需要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也要庆祝一下今天获得的大成果。 西西亚的身形在瞬息间膨胀,由人形变回本体雷羽龙形态,张开双翼腾空而起,消失在层叠的树冠之间。 24. 色目人-1 獐子没了。 獐子没了。 西西亚蹲坐在树干上,尾巴垂在身后轻轻晃悠,看着远方那片已经被他翻了个遍的山谷,心里有点惆怅。 这几天抓得实在是太勤了,一天要吃好几只。刚开始那些獐子还在开阔林地傻乎乎地啃草,他俯冲下去一抓一个准。后来它们学精了,全躲进灌木丛附近,听到点风吹草动就往里钻,跑得比什么都快,连个影子都追不上。 今天他飞了好几圈,一只都没看着,只能抓了一头野猪凑合。这些天来,他的嘴巴被养得有点刁了,那头野猪最后也没啃干净,骨架子上还剩了不少肉,全都便宜了跟在后边捡剩饭的豺犬。 话说回来,他好久没去人类的城镇了。 自从上次进城观察符文阵列被家畜揭穿了行踪之后,他就再也没靠近过任何人类聚居地。现在高等变形术恢复了,他可以变成人类形态大大方方地走进去,不用再靠认知干扰偷偷摸摸地躲着走,也不用担心被猎犬追着吠。 不过进去之前得把尾巴和翅膀收起来,上次在城内侦察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世界的人类对魔兽很不友好。 这里的街上没有类人种,没有亚人,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多种族混居场景。那些猎户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射箭,那些修士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列阵。在 这里露出尾巴和羽毛,大概不是“好看”,而是“靶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覆盖着浅金色羽毛、点缀着棕红色斑纹的尾巴,尾尖的羽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还是有点不想收起来。 他的尾巴和羽毛明明那么漂亮,每天花好长时间整理,保证每一根羽毛都闪闪发亮,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得夸一句好看。 过去在红塔的时候,连审美最挑剔的精灵都开口向他要过羽毛,而且不是要一根,是要好几根,说要拿去给长老做仪式用的羽冠。他当时很大方地让对方从他身上挑了最漂亮的几根,后来那个精灵每次在集市上碰到他都会多塞他几颗月光莓。 哎……不过入乡随俗,到了别人的地盘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等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把尾巴放出来透透气吧。 高等变形术开始运行,形态逐渐向着人类靠近,尾巴和翅膀也都好好收起。 翼面的飞羽被排列成披风的形态,然后进一步的相互贴合,变得更加紧密,样子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织物,虽然还是颜色鲜艳,但没那么醒目了。 他对着水面照了照,又转了两圈,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记住变形参数后重新变回龙的形态,展开双翼腾空而起。 他飞得不高,沿着山脊线往之前侦察过的那座城镇方向飞去。越过最后一道山脊之后,那片熟悉的建筑群重新出现在眼前——青灰色的城墙,城门外的告示墙,几条主街上人头攒动,集市已经开起来了。 他在城外找了片没人的林子降落,收好翅膀,悄悄地观察着入城的人群。 城门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正等着进城,担子里装着青菜和几只绑了脚的母鸡。前面有个货郎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布匹和陶器,正在跟守城的卫兵说着什么,大概是相熟的,卫兵拍了拍他的车架就放他过去了。 西西亚按照参数变回人形,根据他们的穿着打扮对自己的服饰再做了些微调,然后他从后方拐进土路,跟在队伍的后面,学着前面的人把步子放慢,神态放松。 轮到他的时候,卫兵明显愣住了,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几圈。西西亚也变得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身上哪个地方出了漏洞。 “色目人?到我们这做什么?” 色目人是什么意思?西西亚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说这里的话,只能尝试着点点头,并且做好见势不妙直接开溜的准备。 那个卫兵又盘问了几句,西西亚就很机械的问啥都点头,很快那个卫兵就没了耐心,觉得一个色目人身上什么都没带,年纪看着也不大,这么个小不点,约摸也惹不出什么事来,就干脆放行让他进去了。 西西亚舒了一口气,礼貌的冲那个卫兵点了下头,走进了城门之中。 太好了,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大事。 但没走几步,街上的人就开始看他了。不是那种看到妖兽时的惊恐和警觉,而是路过的时候多看一眼,然后移开,然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的新奇。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街边茶水铺的老板娘,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中年妇人,正提着铜壶给客人续水,抬头看到他,手里的壶嘴歪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在桌上。 “哎哟。”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铜壶放回炉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眼睛却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旁边桌上正在剥花生的一个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壳停在半空中。 “你看那人头发的颜色,浅金色的,还带点灰蓝色。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娘压低声音,但西西亚的耳朵比人类灵敏得多,隔着半条街也听得清清楚楚。 “色目人吧。”老头把花生壳丢在桌上,眯着眼看了好一阵,“西边来的,我年轻时在州府见过一个,眼睛颜色跟咱们不一样。不过那个是绿眼睛,这个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 旁边正在喝茶的客人也转过头来,看了两眼,摇了摇头说色目人怎么跑到咱们这小地方来了,别处不好待吧。老板娘用抹布擦着桌子,又往西西亚的方向瞟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东西。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恐惧,只是觉得这个人跟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要多看几眼,而那种“不一样”本身,就已经足够成为被注视的理由了。 西西亚加快脚步穿过这条街。他听到身后有个小孩的声音在问“娘那个人头发怎么是那个颜色的”,然后被当娘的压低嗓子说了句“别指人家,不礼貌”,小孩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没见过嘛”。 在红塔,他的发色从来不会引来这种瞩目。红塔里有银发的精灵,有红发的矮人,有蓝发的塞壬,还有没头发只有火焰的炎魔,他这种浅金渐灰蓝的发色放在那群人里只能算普通,但在这里,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不属于这里。 集市比前几天在高空侦察时看到的更热闹,主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匹的、卖陶器的、卖草药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街角有个卖糖画的老头,铜勺在石板上勾勒出各种鸟兽的形状,糖浆冷却后变成金黄色的薄片,旁边围了一圈小孩,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糖鸟糖鱼,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尖把铜钱举得高高的,老头接过钱,让她自己挑一个,她毫不犹豫地挑了一只最大的糖凤凰。 再往前走几步,有个磨刀匠蹲在街角,砂轮转得嗡嗡响,火星溅了一地,他旁边堆着好几把待磨的菜刀和剪刀,有个厨子模样的胖子站在旁边等着,一边等一边跟磨刀匠抱怨最近猪肉涨价,更远处有个卖竹编的妇人,手指翻飞,几根竹篾在她手里不紧不慢地变成一个小巧的蛐蛐笼,她脚边已经摆了好几个编好的笼子,有个小男孩蹲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空气里混着烤饼的麦香、卤肉的酱香、刚出锅的油炸果子的甜腻气,还有极淡的、从街尾药铺飘出来的草药清苦味。西西亚站在街角,看着这片熙熙攘攘的景象,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西西亚不是没见过人类的城镇,他在红塔就经常去塔下的集市逛。但那集市里有矮人在矿石摊前跟人类商人讨价还价,有精灵在月光下弹着竖琴卖手工编织的藤蔓饰品,有哥布林蹲在角落里叫卖自己做的风干小零食。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好一阵,没看到任何一个非人种族,这里全都是人类,全都是黑发棕眼、穿着同样风格服饰、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类。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一座城镇里可以只有一个种族,哪怕是位于幽暗地域的魔索布莱城,淡季游客最少的时候,街上除了卓 尔也至少会有来收购蛛丝和药剂的地表商人。而这里——他把目光从街尾收回来,重新投向眼前这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类。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是那种你一直以为世界本来就是五颜六色的,然后忽然走进了一间只有单一色调的房间,感觉不适应。 他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街边有个卖面的摊子,老板正把一大块揉好的面团抻成极细的面条,手法又快又熟练,面丝在他手里像瀑布一样从粗变细。旁边支着两口大锅,一口滚水煮面,一口炖着骨头汤,汤面上浮着几段葱白和姜片。 西西亚在摊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的面摊和矿山矮人的面馆完全不一样,矮人的面馆里,揉面的案板是整块花岗岩凿的,矮人用粗壮的手臂揉面的时候整个案板都在震动,擀出来的面条特别有筋道,得用点劲才咬得断。 但这里的面条极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会颤巍巍地晃,和精灵的银丝面有几分相似,但精灵会在面汤里加月光花瓣和不知名的香料,有种甜甜的香气,这里的面汤只有骨头和葱姜的朴素味道。 他看了片刻,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坐下来吃,因为他还不知道这里的食物怎么付钱。 他需要先观察。 继续往前走,路边有个铁匠铺,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西西亚在门口处往里看了一眼,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在砧板上反复捶打,火花四溅。 铺子里的风箱是手动的,和铁炉堡的水力风箱不一样。铁炉堡的矮人铁匠用地下熔岩河的热能驱动风箱,这里的铁匠用的是人力,一个学徒蹲在风箱旁边,一下一下地拉着,节奏稳定但效率远不如矮人的机械化锻锤。墙上挂着几排打好的菜刀和锄头,品质看起来不错,但和矮人的手艺比还是差了点火候。 矮人打的刀能一刀劈开矿石不崩口,这里的刀大概更适合切菜。不过适合切菜就够了,武器和农具本来就不该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 他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他侧身让到路边,看到一队人马从主街正中穿过。为首的是一顶官轿,轿帘半垂,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人,轿子前后各有四名带刀侍卫,轿子旁边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 街上的行人在轿子出现之前就已经自动往两边避让了,卖菜的阿婆把菜筐往墙角挪了挪,磨刀匠暂时停了砂轮,连面摊老板都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杖。所有人都在让路,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轿子在街中段的一座酒楼门口停下来。侍卫掀开轿帘,那个人从轿子里走下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往酒楼里走。 酒楼门口早就有人在候着,点头哈腰地引他进去。西西亚注意到那个酒楼的门面比其他铺子都要宽敞,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招牌——他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从招牌的尺寸和用料来看,这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 街边的茶水铺里,那个剥花生的老头往酒楼方向瞥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知县又来吃饭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满。 “人家来吃饭,又不用自己掏钱。”旁边一个戴斗笠的农夫接了一句,也压着嗓子。 “可不是嘛,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老头把花生壳丢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西西亚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被称为知县的人消失在酒楼门里,然后转头看了看街边那些重新开始忙碌的小贩和工匠,他们收回目光的速度和刚才让路的速度一样快,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西西亚没有评论,也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 这是这座城镇的规则,是这里的权力架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来观察的,仅此而已。 25. 色目人-2 在经过一家药铺的时候,西西亚停了一下。 门口摆着一排竹编的簸箕,里面晾着各色草药,有些他认得:甘草、肉桂、没药;有些他不认得:一种紫色的干花瓣,一种灰褐色的根茎切片,一种闻起来有极淡酒香的暗红色树皮。 药铺里的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看一本泛黄的药典,旁边有个学徒在用小戥子称药材。 西西亚看了片刻,想起博物制药系的种植园区——那里用的是种植收获一体机,是最近四百年引入炼金科技后,迭代了第二十一次的自动化工业产线。育种大棚里的立体种植架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微型光照法阵,药材的种子和成品都有标准化的品质检测报告。 这里的药材似乎还停留在比较原始的方式,全靠人力采摘、手工晾晒,每一味药的质量都取决于采药人的经验和季节。效率差了很多,但有一种他在博物制药系的园区里不太容易闻到的气味。 ——那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很老很慢的时间感。 慢慢来吧,只要文明在继续,总会一点点变得更好,西西亚想。他们的炼金工业技术也不是一下子蹦出来的,而是由一代代普通人跟法师携手共进,反复的试错和走弯路后,才最终达成的成就。 沿着主道继续向前,他路过一家书铺。铺子门口支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几排线装书。西西亚在桌前停了一下,看着那些蓝色封面、白色签条的线装书,翻开了一本,里面的文字是竖排的,笔画繁密,和他熟悉的几种魔法界文字完全不同。 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里的本地语言,他靠前世记忆的残余勉强能听懂大半,而且越听越耳熟,理解基本没问题,用不上通晓语言(prehendLanguages),但文字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在没有数据库的支持下,任何翻译魔法都不可能起效。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得找个时间学一学这里的文字,不然以后连告示都看不懂。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是面粉烤过的焦香,混着肉馅的油脂味和葱姜的辛香。他顺着香味走到一个摊位前,那是一个临街的小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煎着一排圆圆的、扁扁的面饼。 饼皮被煎得两面金黄,油脂在表面嗞嗞作响,锅铲一翻,露出底下焦脆的纹路。师傅是个看起来年纪挺大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一边翻饼一边用铲子在锅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旁边几个等着买饼的客人正在聊天。 “老张这饼,全城就这一家最好吃。”一个背着一捆柴的樵夫模样的汉子说道,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排在台面上。 “那是,我在这摊上吃了十几年了,馅就没少过。”另一个穿着短褐的老头接话,他手里已经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饼,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舍不得松嘴。 西西亚站在摊位旁边,看着那些刚出锅的肉饼看了好一阵。 他有钱吗?没有。 他在集市边缘找了很久,终于看到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當”字的招牌。他不认识那个字,但他注意到有人抱着一个小布包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铜钱。 那人进去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出来的时候表情明显松快了些。 他在门口观察了片刻,通过人员进出反复确认过这家铺子的功能,就是把东西换成钱的典当铺,于是他跟在下一个进门的客人后面,也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陈年灰尘的气味。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杂物,有铜盆、玉器、几卷泛黄的字画。 柜台很高,比他的胸口还高出一截,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细长的胡须,眼睛不大但很锐利。他看到西西亚进来,先是扫了一眼他的斗篷,大概是在评估这个客人的财力,然后才开口问道客官要当什么。 西西亚把手伸进斗篷里假装翻找,实则用构造术临时在掌心里凝聚了一小块白银,然后把正六边形的银块团吧团吧揉变形了,摸着感觉没那么规整了,再放在柜台上。 他对于本地语言目前处于能听但不会说的阶段,于是就把银块往掌柜那边推一下,眨巴眼睛等他开口。 掌柜看西西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断这个色目人的来历。他拿起银块,先是掂了掂分量,再往桌子上抛掷听声音,又拿矬子在边缘轻轻挫了一下看颜色,紧接着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把小戥子称了称,最后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您这银子成色不错,比官银还纯一些。按今日市价,一两银子兑八百文,您这总计二两三钱,是要全部兑了么?” 西西亚点了点头,于是掌柜应了一声好,将银子收起,然后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排在柜台上数清楚,推到他面前。 西西亚把铜钱收进斗篷里临时变出的口袋中,朝掌柜礼貌的颔首道别,转身走回集市。 很好,现在他有钱了,而且还沉甸甸的。 西西亚重新站在那个肉饼摊前,学着之前那个樵夫的样子,把几枚铜钱放在台面上。他想说“来两个”,但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还不太知道怎么说这句话,于是竖起两根手指,指了指锅里刚煎好的那几个饼。 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利落地用铁铲把两个饼夹起来,用油纸包好递给他,说了句慢用。 西西亚接过油纸包,饼很烫,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低下头闻了闻,也特别的香。他把饼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饼皮外酥里嫩,煎得焦黄的那一面咬下去能听到极细微的咔嚓声,里面的肉馅烫嘴,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满嘴都是葱姜和油脂混在一起的香气。 比獐子肉还好吃。 西西亚靠在街角的墙上,把两个肉饼都吃完了,用油纸擦擦嘴角,然后把油纸扔进街边的竹篓里,尾巴在斗篷下轻轻甩了一下。他很开心。 他在 城里继续逛了大半个下午。路过城隍庙的时候,看到几个老人在庙门口下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人,时不时有人插嘴指点。 路过一家茶馆,看到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一段什么故事,茶客们听得聚精会神,讲到精彩处有人拍桌子叫好。穿过一条小巷,看到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一颗彩色琉璃珠滚到西西亚脚边,他弯腰捡起来还给那个跑过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珠子,仰头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忽然说了一句哥哥你好漂亮,然后转身跑回去继续玩了。西西亚愣了愣,然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傍晚时分,他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掌柜是个老妇人,看到他进门,便笑着迎上前来,说话和气,但眼中透着精明,在他身上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 “客官,您住店么?通铺只需十文,歇歇脚再适合不过了,但人多嘈杂。想图清净就厢房,三十文,洗漱热水随时取用,不算钱。要是需热水洗浴,另收五文一桶。上房最舒心不过了,被褥每日都换,热茶热水时刻都有,申时之后包您热水洗浴,随叫随到,次日辰时还包一顿早膳,看您是新客,收八十文就好。” 西西亚歪着头想了想,从内袋里数出八十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老妇人收好钱,说客官您眼光真好,便拿了一盏小油灯,带他上了二楼。 房间不算太大,有一张雕了些花纹的木床,一张放着烛台方桌,一把木椅,还有张屏风,窗下位置摆着盆不知名的绿植。 老妇人用小油灯把桌上的烛台点着,说有事就唤她便可,然后退出去替他关上了门,不再打扰。 西西亚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觉得挺满意的。他把斗篷变回翅膀,舒展了一下,尾巴也用力抖了抖,尾尖的羽片在油灯的光影里微微张开又收拢。 憋了一整天,终于能放出来透透气了。 他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城里街道残留的烟火气和极淡的晚桂花香,远处有几盏灯笼在巷子里晃动,更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明灭。 魔法界的夜晚,哪怕是没有用灵脉支流供能的小城镇,也会有各种镶嵌发光矿石的街灯,冷白色的、暖橙色的、淡蓝色的,还有元素精和荧蝶互相追逐打闹,整座城不分昼夜都亮着。 这里的夜晚更暗,也更安静,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色的街巷里闪烁,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夜色,然后转身走回床边,把自己裹在翅膀里,在散发着太阳味道的被褥上蜷成一团。 现在先休息,然后晚点再出去逛逛,这里应该也是有夜市的,刚才住店之前他看到街口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闻起来挺香的,他还没吃过这个世界的甜食,得去尝尝。 西西亚闭上眼睛,尾羽轻轻搭在鼻尖上。油灯在桌上跳了最后几下,然后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灭了。 很安静,很好。 26. 色目人-3 西西亚是被饿醒的。 西西亚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胃部抽搐、急需填塞的生理性饥饿,他的身体早已不需要靠食物来维持运转——反应炉在日夜不停的有力泵动,呼吸间便是能量的吞吐,以太在经络中流转不息,滋养每一寸骨血。 这套以太为核心运行的系统不需要食物作为燃料,不需要消化道的分解和吸收来维持生理机能。理论上来说,他的身体已经可以永续运行,不再有进食的需求了,但那种灵魂深处蔓延的饥饿感仍然会定期造访。 那是他的身体在提醒他,活着的生物就该去觅食,去品尝味道,去消化食物,去感受肠胃蠕动时那种温暖的、充实的满足,去感受与这个世界最古老、最真实的连接。 这才是“活着”本身。 他在被褥上翻了个身,把脸从翅膀的羽毛里抬起来,打了个哈欠,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关节都在发出细小的嘎嘣声。 昨晚他在夜市逛到很晚,吃了不少东西。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果然开在街口,他买了一包,直接蹲在路边剥了一半,栗子又甜又粉,咬下去满嘴都是焦糖的香气。后来他又买了一个烤红薯,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了好几次才剥开皮,薯肉金黄软糯,像掺了蜜一样。 等回到客栈的时候,他的嘴巴是甜的,肚子是满的,胃里是暖烘烘的。 现在那份满足已经被一夜的睡眠消耗殆尽,他从榻上爬起来,把尾巴收好,把翅膀重新变回斗篷,对着墙角那面铜镜照了照。 头发有些乱,他用手梳了几下,把那几缕红棕色的挑染拢到耳后,转了一圈确认所有非人特征都收好了,然后推门下楼。 客栈一楼的厅堂里已经坐了几个早起吃饭的客人,昨天给他办入住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用算盘算账,算盘珠子在她手里噼里啪啦地响,看到他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客官起得早,昨晚睡得还好?” 西西亚点点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不一会跑堂就给他端了份早点上来,是一碗掺了肉碎和蛋花粥配小菜,还有一个馒头。 早点味道还行,但分量不算大,西西亚吃完了还觉得不太够。他听着外面街上传来的叫卖声,起身走出客栈,循着声音,慢慢往热闹的地方溜达。 昨晚他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路过一家包子铺,蒸笼叠得老高,老板正在收摊,炉灶还有些余温,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同样是麦粉和肉类油脂的味道,闻起来比肉饼更柔和,没有那种浓烈的炭火烘烤味和葱姜辛辣。 他想要去买一个尝尝味道,于是循着记忆穿过巷子,找到了那家包子铺。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个用砖砌的灶台,灶上叠着好几层正在冒气的竹蒸笼。师傅是个高大的汉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用铁钳夹起最上面那层蒸笼的竹盖。 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涌出来,把师傅的脸都遮没了,等蒸汽散开,露出蒸笼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包子——面皮白得发亮,每一个都圆滚滚鼓囊囊的,皮薄馅大,隔着面皮都能看到里面肉馅的轮廓。旁边几个等着买包子的客人正在聊天。 “老刘这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全是汁。”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说道,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排在台面上。 “那是,我在这摊上吃了好几年了,肉馅从来没少过。”另一个老头接话,他已经拿到了自己的包子,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舍不得松嘴。 “要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包子就得吃刚出笼的,凉了皮就硬了。”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也说道,他手里也用油纸托着一个包子,似乎是怕烫,正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西西亚看了看蒸笼里那些白白胖胖的包子,又看了看台面上别人付的钱。他伸手进斗篷内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把铜钱一个个排在台面上,指了指蒸笼最上面那一层,竖起一根手指。 师傅看了他一眼,视线在那与众不同的头发和眼睛上扫了一圈,他记得这个昨晚驻足过的色目人,但也没有多话,只是利落地掀开蒸笼,用竹夹子夹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扯一块油纸托着递给他:“慢用。” 包子很大,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面皮白得发亮,捏起来极软,隔着干荷叶都能感觉到那股烫手的温度。他对着包子吹了好几口气,等面皮不那么烫了才咬下去。 第一口咬下去就咬到了肉馅,汁水从馅心里涌出来,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不是纯肉,里面混了剁碎的白菜和葱花,调味不重,只有盐和极少的姜末,肉本身的鲜味被保留得很完整。白菜的清爽中和了猪肉的油腻,葱花的辛香提亮了整体的层次感。 包子吃起来,感觉和昨晚吃的肉饼完全 不一样,肉饼的馅是纯肉加葱姜,盐放的也更多一些,味道更重。从炉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油脂嗞嗞作响,咬下去满嘴都是浓烈的焦香,而包子更温柔,更内敛,更适合清晨刚刚苏醒的胃。 他把整个包子吃完,觉得不错,又转身去买了一个,等第二个包子吃完,他再次掏出两枚铜钱放在台面上。 师傅收了钱,从蒸笼里又夹出一个包子递给他。他觉得这色目人挺有意思的,身板小但胃口不小,吃东西的样子也认真,便顺口说了句:“这是最后一笼了,今天早上蒸了三笼,卖得快。客官再来晚一点就没了。” 西西亚接过包子,他尝试着开口,勉勉强强挤出两个发音奇怪的字出来,“谢,谢。” “不客气。”师傅被他别扭的发音逗笑了,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揉面。他的动作很快,把一大团揉好的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每一个剂子都用擀面杖压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然后舀一勺肉馅放在正中央,手指翻飞,捏出均匀的褶子。 那些褶子绕成一个完美的圆,中心留着一个极小的凹口,从凹口里能看到里面浸在肉汁里的馅心。 西西亚站在街边,一边吃第三个包子一边观察清晨的街道。 磨刀匠已经出摊了,正在往砂轮上洒水,砂轮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响声。卖竹编的摊子还没开张,但那个手巧的妇人已经坐在门口开始编新的蛐蛐笼了,竹篾在她手里翻飞的速度和昨天一样快。 几个小孩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追逐着往学堂方向跑去,最前面那个跑得太急,撞翻了茶馆门口的小板凳,被老板娘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包子确实很好吃,松软,鲜甜,吃完之后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才是真正的活着。 西西亚把油纸团起来,扔进街边的竹篓里,然后沿着街道继续往河边走去。今天天气不错,他打算先去看看码头,消消食,然后下午去茶馆坐坐,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说书先生正在准备一个关于将军的故事,今天正好去听听。 西西亚的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了一下,尾尖的羽片微微张开又收拢。 对了,他记得昨天还看见一家不错的面馆,位置他记得,干脆今天中午去尝尝吧。 27. 色目人-4 西西亚蹲在客栈房间的木地板上,对着墙角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发呆。 蜘蛛很瘦,腿细得像几根棕色的丝线,正在窗棂和墙角之间拉一道极细的横丝,编织它稀稀拉拉的蛛网。 这几天他过得很充实。他几乎把城里所有看起来不错的早点摊都吃了一遍——包子、馄饨、面条、烧饼,连街角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他都去了好几次,每次都买一包,蹲在路边的石墩上剥着吃。 他还去了码头,站在河边看那些平底货船来来往往,船夫们用长长的竹篙撑着船,喊着号子,货舱里堆满了成袋的粮食和成捆的布匹。 茶馆的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讲的是一个关于龙王爷的故事,他在角落里听了一下午,觉得那个龙王和他见过的五色真龙一点也不像,真正的龙不会那么傲慢,也不会随便插手别人的事。 但现在他过足瘾了。是时候干点正事了——认字,以及说话。 是的,认字和说话。 他现在的状态很明确:一个字都不认识,是个文盲,说话也磕磕碰碰,基本等于哑巴。 一个魔导师,一个能用解离术拆掉所有物质实体、能用构造术凭空创造真实物质的人,在这里是个文盲。这件事要是传到巨魔耳朵里,那些家伙非得活活笑抽筋不可,笑完之后还要捂着肚子去找警督告他一个人身伤害。 他想到这里,尾巴的羽毛在斗篷里炸成一团,好一会才消下去。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虽然说学的不怎么样,但作为红塔必修课,西西亚的符文至少还是及格的。魔法界的符文体系虽然和这个世界的符文在逻辑表达上不同,但本质上都是用符号来承载规则。 他之前推演本地法则的时候,主要是靠观察能量流动和符文阵列的动态运转来反推逻辑结构,相当于只看电路图不看说明书,勉强能把电路跑通,但说明书上那些注释、警告、优化建议,他一个字都没读到。 如果能学会这个世界的文字,他就能直接本地的符文典籍,不需要再靠盲人摸象式的观察和反推,很多之前靠推导得出的结论,也许在书里早就有现成的解释。位面坐标的计算也能加快,因为坐标公式需要精确的参数标注,而他现在连数字都不认识。 他需要学习,不只是为了回家,也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无论从哪个层面。 问题是从哪里开始学。 他去过城里的书铺,铺子里摆满了线装书,蓝色封面,白色签条,翻开之后里面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旁边还配了插图。他一个字都不认识,把书拿在手里翻了几页,除了看图画猜个大概意思之外,什么都看不明白。 买书自学这条路走不通,得有人教。但他连“我想学认字”这句话都没办法正确表达出来,更不可能去请个先生来给他一对一授课。 不过新的主意很快就冒出来了。 他想起这几天在城里闲逛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一群小孩抱着书箱从巷子里跑出来,往同一个方向跑。他跟着那些小孩走过一次,发现他们全都进了一座院子,再过上半个小时左右,里面就开始传出整齐的读书声,从早读到中午,中间有一次休息,然后继续读到傍晚。 那是一座学堂,教书的先生每天带着学生念书,从最基础的字开始教,一笔一划地写在沙盘上让学生跟着念。 至于怎么进去,有一个很完美的方法:咒法操作系下属分支,幻术系法术——隐身术(Invisibility)。 隐身术的原理不算太复杂,本质上是一种光学迷彩,就是身体表面构建一层动态的光线引导层,捕获周围环境的光场信息,实时映射到自身表面。简单说,就是把身后的光搬到身前,把左侧的光搬到右侧,让光线像河水绕过鹅卵石一样绕过身体,在身后重新汇合,不留痕迹。 维持隐身术也需要消耗精神力,但比认知干扰的消耗小得多,以他现在的精神力储备,保持一天都完全没问题,所以只要找个角落呆着,不碰东西,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人发现。 于是第二天一早,西西亚照常离开客栈,去摊子上吃了早餐,然后拐进没人的巷子,在角落的阴影里释放了隐身术。 精神力缓缓向外扩散,覆盖住全身,在体表构建出一层光学引导层。光线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穿过他身体所在的位置,继续往前照在巷子深处的青石板路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连影子也没有。 完美。 他保持着隐身状态,沿着巷子走到学堂门口,正好赶上那群小孩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往院子里跑。他侧身让过跑在最前面的两个男孩,跟在最后一个正在努力啃烧饼的小不点身后,放轻脚步,无声地走进了学堂的大门。 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学生,年龄从三四岁到七八岁都有,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磨墨,有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玩弹珠,先生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用戒尺敲了敲桌子,让学生们把注意力集中过来,然后开始上课。 教室最后排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大概是某个请假没来的学生的座位。西西亚放轻脚步地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抬起头看向先生,他正指着沙盘上写好的字,带着学生一起慢慢念。 “天地玄黄——” 先生念一句,学生们跟着念一句,西西亚也无声无息的跟着念一句。戒尺在沙盘上的字上逐一点过,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念完之后先生会把这句话的意思解释一遍。 西西亚坐在角落里,金棕色的眼睛盯着那些陌生的笔画。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认得这些字的结构——横、竖、撇、捺,每一个笔画都有固定的书写顺序和位置规律。 这和他学符文时是一样的,符文也是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一笔一划地构建出完整的符号体系。 文字是符文的近亲,是文明的骨骼,承载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历史。他既然已经在这个世界落了脚,就应该学习这里的文字,这不只是为了读懂书籍和学习符文,也是为了理解这里的人,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理解他们如何看待自己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天地玄黄——”先生又念了一遍,指着第一个字,“天,头顶之上为天。地,脚下所踏为地。” 西西亚跟着念了一遍,把这个字的笔画顺序记在脑子里 。 天,头顶之上;地,脚下所踏。和魔法界的创世论不太一样。魔法界的以太论认为一切都是从混沌中分化出来的,没有明确的上与下,只有能量的流动和转化。但这里的文字从一开始就把世界分成了上下两层,这种空间观大概也影响着这个世界的符文体系。 先生继续往下念,念到“宇宙洪荒”的时候特地停下来解释: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古往今来,洪是大水,荒是荒野。合起来就是整个世界从无到有的过程。 西西亚把这些字一笔一划地记在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新的符文节点,正在他识海里被标记、归档、和他已经推演出来的本地法则体系交叉比对。 他以前学符文的时候也是这样,先从最基础的元素符号开始,背笔画顺序,记能量映射关系,然后一个一个地拼出完整的符文阵列。 这里的文字虽然不能直接转化为魔力通道,但它的结构本身反映了这个世界的逻辑——对称、秩序、层级分明。这种逻辑也体现在他之前观察到的符文阵列和剑阵里:闭合回路、定向流动、动态平衡。 文字是思维的化石,读懂这里的文字,就能更深入地理解这里的人是如何构建他们的力量体系的。 先生放下戒尺,让学生们自己练习写字,然后背着手在教室里来回巡视,检查每个人的笔顺。 西西亚趁机把目光从板子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桌子上摊开的字帖,把那些他刚刚记住的笔画符号和字帖上的对应字形逐对比对,在心里默默修正了其中几处偏差,然后他无声地站起来,贴着墙从后门溜出去。 他在院子里找了棵粗壮的老槐树,并没有解除隐身术,而是在树干的遮掩下,从泥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凭着记忆把先生教的几个字挨个画了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笔画歪歪扭扭,结构松散,和他当年第一次画符文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画的第一个火元素符文把整个训练板烧了个窟窿,老巫妖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句“你画符文的时候是不是把‘火’和‘爆炸’搞混了”。 他画完最后一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这些东西,尾巴在披风下甩了一下。 还行,至少能认出来。 他丢掉枯枝,把泥地上的字迹用鞋底抹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先生继续讲课时重新溜进去了。 他一直跟随学生们学到中午午休。学生跟夫子一一道别,吵闹着结伴回家了,他也觉得肚子饿了,得吃点东西补补,于是便在没人的地方解除隐身术,朝巷子深处的面馆走去。 面馆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这个色目人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点一碗阳春面,他不会说话,只用手指比划。 她看到西西亚进门,笑着问了句“今天还是老样子么”,西西亚点了点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几段葱白和一小勺猪油。他用筷子搅了搅面,低头吹了吹,然后开始吃。 今天上午的学习进度不错,下午继续。目标是学会全部的通用文字,并且能进行对话,他绝对不能再当文盲。 绝对不行。 28. 色目人-5 半个月后,西西亚已经不需要蹲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了。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学堂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刚好挨着教室的后窗。 他每天早上在客栈吃完包子,散步到学堂后墙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施展隐身术,然后翻上墙头,爬到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杈上蹲着,尾巴在树干上轻轻搭着,透过敞开的木窗听先生讲课。 槐树的枝叶很密,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哗响,正好盖住他在树上换姿势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已经跟着这群小孩学了半个月。从“天地玄黄”到“寒来暑往”,从笔画到部首,从单个字到整句话。先生教书很慢,一个字要反复念好几遍,还要拆开笔画顺序让学生跟着写。 他蹲在树上,用手指在树皮上跟着描画。他的学习速度很快,前几天先生在课堂上点名让学生站起来念课文,念到一半卡住了,他蹲在窗外下意识地帮那个学生接上了下一句。 声音不大,但先生大概是注意到了什么,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嘟囔了句“这窗子怎么老是开着”,然后走过来把窗子关了。西西亚在槐树上一动不动,连尾巴尖都僵住了,他赶紧检查了一下,吓死了,还好隐身术没失效。 不过光听课是不够的,学认字这种事,光学不练等于白学。他在书铺里买了几本基础读物,不是那些大部头的经史典籍,是那种给刚认字的人看的入门书。 一本是教人怎么写书信的应用文范本,里面全是各种场合的书信模板,从问候长辈到邀请朋友喝酒,格式一应俱全;一本是薄薄的史书,讲的是这个地区几个主要朝代的大概沿革;还有一本是关于本地草药和矿石的杂记,配了简单的插图。 书铺掌柜是个瘦老头,眼神似乎不是很好,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大概是觉得这个色目人居然会来买书,还挺新鲜,便顺口问道:“客官是从西边来的?” 西西亚点了点头,他确实是从西边的森林飞过来的,不算撒谎。 “这些书是给刚认字的人看的,客官刚开始学认字?” “……是,刚开始。”他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尽可能的说清楚。 掌柜又打量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疏离,是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表情。 他转身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薄薄的旧字帖,放在那几本书上面,说:“这本赠你,好好练字,笔画要正,字如其人。我们这里的规矩,写字先练笔画,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不能乱。” 西西亚接过字帖,翻开看了看,字帖上用工整的楷书抄了一篇短文,每一行旁边都标注了笔画顺序和结构分析。他合上字帖,不太熟练的说了句“多谢”,然后把几本书揣进怀里出了门。身后传来掌柜的嘀咕声,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色目人学认字,少见”。 现在他每天早上去学堂听课,中午去面馆吃碗面,下午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翻书。最常去的是城隍庙旁边的茶馆,他已经和茶博士混熟了,每次进门茶博士就自动给他端一壶最便宜的茶,然后指了指角落里那个靠窗的位置,说给你留着呢。 他喜欢这个位置,因为背后有根柱子可以靠着,光线也好,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字迹很清楚。偶尔会有小孩在茶馆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他,但看多了也就习惯了,不如去看磨刀匠磨刀,火星溅得比这个好看多了。 他翻开那本应用文范本。第一页是写信的格式——开头要写收信人的名字和敬称,然后是正文,最后是落款和日期。格式很固定,用词也很有讲究,对不同辈分的人要用不同的称呼。 他在红塔的时候也写过信,不过是以太网的电子信,是给白塔的交流项目写申请函,格式简单,开头写个“致某某教授”,然后直接进入正题,最后签名盖章就行。 这里的信要复杂得多,光是称呼就有好几种,给长辈的要加“大人”“尊前”,给平辈的可以写“兄”“友”,语言的结构本身就像符文阵列中的能量流向——谁在上游,谁在下游,全都写在符号里。 他觉得这种对比很有意思,看了几页,把几种常见的书信格式记在心里,然后合上范本,换那本史书。史书的文字比范本更难,每一段都有好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也不急,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先读懂大概意思,然后把那些不认识的字挑出来,用树枝在桌上蘸茶水写出来,反复练笔画。 茶博士过来续水的时候看了看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水渍,说:“客官你练字呢,这个字笔画写反了。横撇是横完了再折过来,不是一笔画到底。”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石灰笔,在桌上给他写了个正楷的示范。西西亚看了看石灰笔,又看了看茶博士,然后用很认真的语气说了句“多谢”。 茶博士摆了摆手,说:“不用谢,客人少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干。” 旁边正在剥花生的老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说:“你这色目人学得还挺快,上次来的时候还一个字不会,现在都能看书了。” “……还有很多不会。” “慢慢来嘛,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认字的。”老头把花生壳丢进桌上的小碟子里,又抓了一把新的,一边剥一边说,“我小时候也念过几天书,后来家里实在交不起束脩就没去了,你命好,还能自己买书看。” 西西亚没有接这话。他知道“命好”是什么意思,他的铜钱是用白银换的,白银是用构造术变出来的,他不需要交束脩,也不需要下地干活,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喝茶翻书。 他不觉得自己命好,他只是不属于这里,所以这里的规则有一部分对他无效。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练那个笔画写反了的字。 他把那几个字练了好几遍,直到笔画顺序完全记住,然后继续翻史书。这本书的文字比说书先生的演义更简练,里面提到的一些地名和官职他不太明白,但大致脉络能读懂。 西西亚看着书里记录的战争、政变、灾害和改革,忽然想起之前在城门外的告示墙上看到的那些官府公告,当时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能靠观察别人的反应来猜测内容。现在如果他再去看那些公告,应该能认出几个字了。 等读累了,他就换那本关于草药和矿石的杂记。这本带插画的书是他最喜欢翻的一本。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叫“月长石”的矿物,旁边用极细的笔触描了它的纹理,注释写着:月长石,产于南域山间溪流中,色淡青,有荧光,可入药,性寒。 他在矿山矮人的矿石交易市场上见过一种叫“月辉石”的矿物,也是淡青色,也会发光。不过矮人的月辉石是磨碎了制成溶液,做护甲防锈蚀涂料的,和入药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了片刻,把这一页翻过去。他又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叫“龙骨”的药材,注释说是龙死后留下的骨骸,研磨成粉可以入药,主治惊悸失眠。 他在这一页上看了很久。在魔法界,龙分为真龙和亚龙。真龙有红、白、蓝、绿、黑五色,统称五色真龙,是以太生命进化的顶点。而亚龙是一种分布广泛且数量众多的庞大生物类群,其中包括了亚龙种和类龙种。小到只有半个巴掌大,几十只群居在一起吃浆果的雀龙,大到几公里长,终生在天空浮游,以滤食大气微生物为生的浮鲸龙。 它们的每一种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态位,有属于自己别具特色的学名,而不是一个笼统的简称。 这个世界也有龙么?西西亚也挺想知道的,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 边,把书继续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画着一种叫“赤灵芝”的菌类,注释说生于深山老林枯木之上,色赤,有光泽,可补气安神。他盯着那幅插图眨眨眼睛,这个他见过,之前在断崖巢穴附近的枯树根上长过几株,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蘑菇,现在才知道这东西在本地人眼里是药材。 下次回山林的时候可以顺便采几株带回来,说不定能换点铜钱,到时候也不用继续用构造术捏银锭了。 茶馆门口,卖竹编的妇人又来了。她提着新编好的几个蛐蛐笼,放在脚边,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跟茶博士要了一杯凉茶,然后一边喝茶一边继续编新的。她现在已经不盯着西西亚看了,偶尔还会朝他点个头。西西亚也朝她点了个头,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茶博士过来续水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客官今天看的这本叫什么名字?上次那本范本看完了?” “草药和矿石。”西西亚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 “哦,医书。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写胖大海的?我这嗓子最近老觉得干,冬天烧炉子烧的。听说胖大海泡水喝能润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西西亚低头翻了翻索引,找了好一阵,然后说:“没有。” “那算了,回头我自己去药铺问问。药铺的老孙头肯定知道。”茶博士提着茶壶走了,旁边正在剥花生的老头往这边瞥了一眼,说:“胖大海有什么好看的,你让色目人帮你看看有没有‘龙骨’,那个安神。我老伴晚上老睡不着,听药铺老孙说龙骨能治这个。” 西西亚把书翻回刚才那一页,说:“龙骨有,安神。” 老头乐了,花生壳从手里掉在桌上:“嘿,还真有!你看他都学会查药了。” 茶博士从另一张桌子旁边探过头来:“那胖大海怎么没有?这书不行。” “你嗓子干找药铺去,别刁难人家色目人。”老头笑着把花生壳丢回碟子里,转过头对西西亚说,“你这书在哪买的?回头我也去买一本,省得老往药铺跑。” “……书铺,城东,有插图。” “城东那家?哦,那家不贵,改天我也去逛逛。不过这书字太小了,我老花眼,看不清。”他说着又凑过来看了一眼西西亚摊开的书页,眯着眼看了好一阵,然后摇头说确实太小了,还是去药铺问老孙算了。 卖竹编的妇人也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说:“色目人,你认字认得挺快的。我看你前几天还一个字不会,现在都能看书了。你以前在别处学过?还是来了这里才学的?” “……来这里才学的。” “那你这脑子可真灵光。”妇人说完低下头继续编她的蛐蛐笼,竹篾在她手里翻了几下,又编出了一圈整齐的纹路。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街上有两个商贩因为摊位的事吵了起来。一个卖鱼的嫌旁边卖菜的把菜筐挪到了他的地盘上,卖菜的则说那条分界线原本就是划错了的。 两人嗓门都不小,吵得整条街都能听到,茶馆里的茶客们纷纷转头去看,卖竹编的妇人站起来往窗外探了探,说又是这两个人,上个月刚吵过一次。茶博士也端着茶壶走到门口凑了会热闹,摇了摇头说没事没事,就是摊位的事,吵完了自己就散了,又不是第一次。 果然没过多久,那两个商贩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大概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把摊位往回挪了半尺。 窗外街上的喧哗已经平息了,那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茶水铺里茶壶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茶客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把西西亚刚学会的那几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继续翻书,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了一下。 29. 传言 西西亚在这住下来了,他也终于知道这个小镇叫林口镇。 原本他只打算在这待一阵子,吃几顿好的,逛逛集市,把字认个七七八八,然后就回山林里继续推演本地的符文逻辑。 但他待着待着,就有点不想走了。 每天早上他去街角的包子铺,师傅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走过来就开始从蒸笼里往外夹包子,都不用他开口。吃完包子他就去学堂后窗蹲在树上听课,先生教到哪一课他就跟到哪一课,课间休息的时候还能听到教室里那群小孩互相考课文,背错了就哈哈大笑。 中午他去面馆,老板娘给他留了老位置,靠墙角落那张小桌,不用跟别人挤。他现在会说“阳春面,多放葱花”,还会说“加个荷包蛋”,虽然发音还是有点生硬,但老板娘听得懂。 下午他去城隍庙旁边的茶馆,茶博士给他端一壶最便宜的茶,他一边喝茶一边翻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树枝蘸茶水在桌上写,茶博士路过的时候会顺手帮他改笔画。 卖竹编的妇人现在完全不盯着他看了,偶尔还会把她刚编好的小蛐蛐笼举起来给他看,问他觉得这个编得怎么样。他看一会儿,说很整齐,妇人就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编下一个。 剥花生的老头已经把他当成了茶馆的固定风景,每次看到他进来就朝茶博士喊一嗓子“老规矩,给色目人留窗边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剥他的花生。西西亚有一次对花生产生了兴趣,只是多看了两眼老头就发现了,他大方地推过来一小把,说吃吧吃吧,不要钱。 花生炒得很香,是咸口的,他吃完之后觉得不错,第二天自己买了一包,坐在茶馆里一边剥一边看书。连街角那条总在晒太阳的大黄狗都认识他了,刚开始还怕的要命缩在墙角不敢动,后来他路过的时候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只会抬头瞄一眼,然后继续趴着睡。 他在这里住得很舒心,镇子不大,小到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了多久,但该有的都有,什么也不缺。 这里的居民一开始对他很好奇,一个色目人,说话不太利索,整天在街上闲逛,谁都得多看两眼。但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而且他买东西付钱从不拖欠,看到老人提重物会上前搭把手,茶馆里有人问他话他会认真回答,哪怕回答得很慢,有时候还得用手比划。他不是那种需要特别照顾的外来者,也不是那种需要特别提防的陌生人。他只是住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懂礼貌,守规矩,不惹事,不添乱。 但他不知道,一个色目人的到来意味着新鲜,意味着话题。 林口镇是个小地方,外来人不多,一个色目人在这种地方住了这么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谈论的事。镇里的脚夫和小贩经常往来于林口镇和周边几个镇子之间,路上歇脚的时候坐下来喝茶,茶喝多了话就多。 林口镇那个色目人的消息,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沿着官道和驿路传开了。 那天下午,官道旁的一家茶棚里,几个脚夫正坐在长条凳上歇脚。日头很晒,茶棚的老板娘提着铜壶挨个续水,棚子外面拴着几匹驮马,正低着头啃草料。一个脚夫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往嘴里灌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旁边的人说:“欸,你晓得不,林口镇那边来了个色目人。” 旁边那个脚夫正啃着干粮,闻言抬起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害,挺稀奇的,怎么,做生意?” “不是,就突然来的,然后就住下了。”最先开口的脚夫把草帽搁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住了有一段时候了,整天吃吃喝喝招猫逗狗的,还挺有钱,在客栈的上房一住就是好久,每天下馆子,买东西从来不赊账。” “有钱的色目人跑来这小镇干嘛?州府不比这儿热闹?”另一个脚夫插了一句,他是从北边来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正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谁知道呢,人家自己的事。”那个脚夫喝了口茶,“听说正在学着认字呢,在书铺买了书,天天抱着看,你别说,认得还挺快。茶博士说刚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现在都能看书了。” 对面的脚夫笑了一声,说:“色目人学咱们的字,倒是有心了。长啥样?” “头发金色的,下边半截是蓝的,好像还掺了点红色,不多,就几撮,眼睛也是金的,跟咱们不一样,但可好看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长得跟个姑娘似的,个头也不高。” “嚯,那张癞子没去弄他?”旁边一个本地口音的脚夫问。张癞子是林口镇出了名的地痞,整天在街上游手好闲,专挑生面孔欺负,而且还有点不太寻常的喜好。 “哈,弄了。”最先开口的脚夫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张癞子那个不长眼的,看人家色目人长得好看又有钱,上个月在巷子里堵人家。先是嬉皮笑脸地上去搭话,没说两句就伸手去摸人家的脸,那色目人往后退了一步没理他,结果张癞子以为人家怕他,更来劲了,又伸手去扯人家衣领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然后色目人就把他摁地上了。” “就这么简单?”本地口音的脚夫追问,“张癞子没叫帮手?” “没来得及叫,那色目人用一只手,就把他整张脸按在地上了,张癞子趴在那里嗷嗷叫,胳膊怎么扭都挣不开,后来还是色目人自己松了手,站起来拍拍灰走了,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最先开口的脚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跟自己在现场看见似的。 “那张癞子在地上趴了好一阵才爬起来,脸上那印子小半个月才消掉,之后他叫了人想把场子找回来,你猜怎么着?这回更惨,直接挨了顿揍。嘿呦,那叫的跟杀猪似的,现在在街上看见色目人就远远绕着他走,跟孙子一样。” 茶棚里的几个脚夫同时发出快活的大笑。那个本地口音的脚夫拍了一下大腿,“活该!张癞子欺负外地人欺负惯了,这回可算踢到铁板了,也不看看人家是不是他能惹的。” 北边来的脚夫也咧嘴笑了,“那色目人看着斯文,没想到手劲挺大,身上还带点功夫。” 最先开口的脚夫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跟你们说,我兄弟就在林口镇码头扛活,那巷子就在旁边,他亲眼看见的,而且两回都看见了,说张癞子挨揍的时候,旁边路过的人全在笑,没一个帮他。” 另一个脚夫笑着摇了摇头,“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那姓张的横行霸道这么久,早该有人治治了。”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口干粮,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这色目人倒是不惹事,也不仗着本事欺负人,张癞子先动的手,他才还手,人挺正派。” “可不是嘛。”最先开口的脚夫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说起来,那色目人长得确实标致,也难怪张癞子起色心,不过色心起错了对象,就成了笑话。” 那个本地口音的脚夫笑着摇头,“张癞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北边来的脚夫也笑了,笑完了又有些感慨地说,“这年头色目人也比咱们会过日子,又会认字又能打架,模样还长得好看。”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口干 粮,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那头发颜色,听起来跟鸟似的。” “鸟?你别说,还真是。”本地口音的脚夫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有件斗篷,平时就披在身上,那料子不是布,也不是缎子,而是一层一层的,用鸟毛做的。” “鸟毛做的斗篷?”北边来的脚夫挑了挑眉,“那得多少钱?鸟毛做衣服可不便宜,我见过州府那边有人穿孔雀翎的褂子,一件够咱们吃两年。” “那斗篷跟他头发一个色,上头是浅金的,下边带点灰蓝,那毛在光底下会反光,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本地脚夫比划了一下斗篷从肩膀垂到脚踝的长度,啧啧两声“可好看了,绝对便宜不了。” “怪不得不差钱。”北边来的脚夫摇了摇头,“你说这色目人到底什么来头?穿得起那种斗篷,还跑到这小镇来住。” “谁知道呢,反正不像是逃难的,逃难的人不会穿那样,也不像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得东奔西跑,他天天在茶馆里看书,跟个读书人似的。”最先开口的脚夫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歇够了,再赶一段,天黑前到不了李庄这趟白跑。” 几个脚夫纷纷起身,拍着身上的干粮渣,各自去牵自己的驮马。 那个北边来的脚夫把汗巾重新搭上肩膀,从桌上拿起水囊挂在腰间,随口嘀咕了一句:“林口镇,色目人,鸟毛斗篷——这趟回去可有得聊了。” 另一个脚夫笑道,“你就知道聊,上回你聊李庄那个会算命的瞎子就聊了好几天不带停,这回聊色目人你又打算聊多久?” 那脚夫翻身上马,“废话,咱们跑脚的不就图个路上有话说。” 几个人说笑着,牵着马走出茶棚,沿着官道继续赶路。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碗。他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极宽的皮带,手边放着一顶斗笠,看打扮像是走镖的。 但他身上没有镖旗,也没有同伴,只是独自坐在角落里吃面,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闲聊。此刻他的手停在了碗沿上,抬起头,用很平淡的语气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的?” 最先开口的脚夫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马镫,闻言回过头来,随口答道:“来了个把月了,咋了?” “……没事。”镖师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面。 脚夫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怪,但也没多想,翻身上马,和同伴一起沿着官道继续赶路了。 茶棚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个镖师独自坐在角落里。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筷子横在碗口。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金发,带蓝,掺红,金瞳,鸟毛斗篷,浅金的底,灰蓝的边,在光底下会反光,个把月前。 他在心里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那个在老铁报告里反复出现的轮廓——浅金色的覆羽,灰蓝色的飞羽,棕红色的斑纹,金棕色的瞳孔。 时间对得上,颜色对得上。 那件斗篷不是什么鸟毛做的,而是它自己的羽毛。他在老铁的报告里读过头妖修的描述,那家伙装都懒得装,直接把所有的颜色都穿在身上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排在桌上,拿起斗笠扣在头上,起身朝茶棚外面走去。他走到棚口,停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该回去了,得告诉谢家——那玩意八成找着了。” 30. 谢临渊 面馆的老板娘发现,那个色目人今天吃面吃得很慢,比平常慢的多。 他把筷子插进面条里,一圈圈地卷起来,又松开,偶尔往嘴里送一口,吃的心不在焉。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桌子,实在忍不住了。“客官,今天的面不好吃?” “……好吃。”西西亚说,但他还是吃得很慢,头微微偏向门口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吸引他注意力。 老板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往门外方向瞥了下,她不明白色目人今天怎么了,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台继续熬汤。 面确实好吃,阳春面还是老样子,汤头熬得发白,葱花切得细碎,猪油细腻香滑,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和平时一模一样。 真正在影响他的,是那个正在靠近的灵力波动。与之前那些修士不一样,这个更加的凝实、内敛,带着一股极其锋锐的感觉,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剑。 这种类型的灵力波动他之前只在那个剑阵里感受到过,但那个剑阵是四个人彼此配合才用出的,现在门外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的灵力强度比那四个人加起来还要高得多。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面馆门口。 门帘被一只手撩开,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面馆的泥地上切出一道刺目的光带。一个极高的身影从光里跨进来,那一瞬间面馆里的光线暗了暗,好像门框太小,装不下这个人的肩膀。 西西亚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周身那股凝实到几乎可见的灵力波动,而是因为他的长相——肩宽背阔,身形高大,眉骨高而平直,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是被刀锋一笔削过。下颌线条锋利硬朗,双眼如深潭般平静漆黑,有种沉稳而克制的感觉。 他身着便服,腰间系着一条很宽的皮带,没有佩剑。英武和矜贵在他身上糅成一种独特的气质,站在那里时是武将的挺拔,走进来时是世家公子的从容。 他在魔法界见过很多符合他审美的人,也交过几任男朋友,但都比不过眼前这个人。他更接近审美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而且又高又大,身材壮硕,完全符合他作为雷羽龙的择偶倾向。 西西亚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整理羽冠和翅膀,手指在桌子上动了一下,但他立刻将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他险些忘记,现在自己是人形,羽毛都被藏起来了。而且这里不是魔法界,对面这个人是大概率是谢家的,恐怕来者不善。 即使是完美符合他审美的存在,那也不是合适的求偶对象。可惜了。 谢临渊跨进面馆的时候,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几张矮桌旁坐着零星几个吃午饭的客人,大多穿着粗布短衫,看到他进来都不自觉地往墙角缩了缩。他没有在意,视线从那些人身上掠过,直接落在了最里面靠墙角落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从西西亚的头发移到他的眉眼,在被面汤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被他压在骨头深处的东西在微微翻涌。线人说那张脸长得很好看,但真见到了,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太多。 但他只是熟练地把那些东西重新压回去,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这里有人么。”谢临渊问,西西亚摇了摇头。于是他拉开长条凳,在对面坐下来。 面馆里零星几个吃午饭的客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男人高大得有些过分,坐在那张矮小的长条凳上显得格格不入,但姿态从容,没有丝毫局促。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那客人坐到了西西亚对面,犹豫了一会儿才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几分小心。 “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阳春面最好。”她问。 谢临渊看了看她一眼,“不用,过来聊一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而且很好听,听的西西亚又想要整理羽毛了。 老板娘应了一声,不敢多问,只是给西西亚的杯子里续了茶,又多拿了一只茶杯放到谢临渊面前,倒了杯新茶,然后退回灶台后面。但她没有继续揉面,也没去算账本,只是假装在擦桌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那个色目人在她店里吃了快一个月的面,她早就把他当成了半个熟客,现在忽然来了个气度不凡的陌生男人要找他,她总觉得有点不安。但她也知道这种事不是她能掺和的,只是偷偷往角落那张桌子看了好几眼。 谢临渊将目光从老板娘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西西亚脸上,然后他开口了。 “角虎,老铁,巢穴,山谷。”他把这几个词一个一个放在桌上,像是在念一份军报的摘要,“城里那次也是你。” 西西亚没有回答。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睛对上了谢临渊的目光。 “……你是谢家的人。”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起话来语调有些生硬,有些微妙的卡顿,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对,我是谢家少主,谢临渊。”谢临渊说,“你叫什么。” 西西亚突然意识到,他还从来没在这个位面对别人说过自己的本名。那个由和父亲一样的老法师帮忙起的,在红塔用了近百年,充斥着各种美好回忆的名字。 他说得不快,但很认真,将每一个音节都念得很清楚。 “……西西亚(Sisia)。” 发音真奇怪,跟它的出现一样奇怪。 但谢临渊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奇怪的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记住。 “老铁的护身符碎了,胸骨也裂了两根,但你没咬下去,他回来跟我说,说你不想杀人。城里那次也是,除了牲畜受惊,你什么都没干,只是去看了阵法,就离开了。” 西西亚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碗里已开始变凉的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想杀人是事实,因为没必要跟当地势力结下血仇,但他不确定这个谢家少主是来感谢他的还是来找他算账的。 “……我不伤人,是你们追我。我跑了,你们再追。我警告了两次,你们不退 。我只能让他知道疼,让他退。”他顿了顿,金棕色的眼睛重新抬起来,看着谢临渊,“我不想下死手,我跟你们没有仇,只是路过。” 谢临渊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的兴味又多了几分。眼前这个家伙说起话来一点圈子不绕,而且不是在跟他谈判,也不是在跟他低头,只是在用不熟练的言语,努力表达自己的观点:我不想惹事,是你们一直追我。 “……你说话还不太利索。”谢临渊说,他不是在嘲讽,只是陈述事实。西西亚尾尖的羽毛在斗篷下轻微地开合了一下,但他表面上只是又拿起了筷子。 “我正在学,认字比说话容易。”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补了一句,“你的属下伤的不重,只会疼。休息一阵就能好,我有分寸。” “你不是这里的人。”谢临渊忽然开口道,他的语气笃定。 “对,不是。” “从哪里来?” 西西亚沉默了好一阵,这是一个挺长的故事。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些审视和评估,但也有一种很平静的、等着他回答的耐心。 他想了想,开口回答:“……另一个世界。” 谢临渊微微挑了一下眉。他当然知道此世之外还有其他大小世界,古籍里也有记载,上古时期曾有异界来客,有些留下了血脉,有些留下了遗迹,但那些都是悠久的传说,数千年来没人见过真的。 “另一个世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将信将疑。 西西亚点了点头,他当然看得出来,谢临渊对他的话并不太信,于是想了想,尽量用简短的句子说清楚:他是因为传送门维护出了事故才掉到这边,不是自己想来的,他在找回去的路。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的听着,听完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问:“你找到回去的路了么?” “没有,还差很多。” 谢临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面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骨头汤咕嘟咕嘟的响声和老板娘假装擦桌子的窸窣声。 西西亚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已经把面条吃完了,现在正在用筷子夹碗底剩下的葱花。谢临渊面前只有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西西亚忽然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正在锁定目标的猛禽。筷子还握在手里,但不再搅动面汤了。 “老铁是我的属下,你没杀他。”谢临渊说,语气平淡,“于是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做到这样。” 西西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你现在看到了,你觉得我是什么。”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有些答不上来,眼前这家伙是妖修没错,但没那么简单,不是他认知框架里的东西。 “还没看完。”他说。 西西亚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像极了一只正在审视陌生物体的鸟。 “那你继续看。” 31. 问答 面馆里,灶台上的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咕嘟地响着。老板娘终于放过那张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但耳朵的方向一直朝着角落那桌。那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她听不仔细,但还是好奇。 谢临渊没有看她,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这个人身上。他把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喝,只是握着。 “你刚才说还差很多,”他说,“那是差多少。” 西西亚低下头,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又放下。他在组织语言,这对他来说仍然是一件需要刻意去做的事,但比一个月前已经好多了。 “很多。”他说,“我以前……没怎么学过相关的知识。我主修的方向是转化能量和构造物体,而不是空间定位。” “空间定位?” “就是——”西西亚停顿了一下,金棕色的眼睛微微抬起,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对方理解的表达方式,“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中间的路有多远,方向在哪,有什么阻隔。这个我不太会,我知道那个门怎么开,我维护过很多次,它的运行规律我很熟悉。但我不是造那扇门的人。” 谢临渊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 “我记得那扇门出问题时的参数,”西西亚说,“我也记得我出发的那个地点的位置。但要开门,需要两个位置——出发点,和目的地。我知道我从哪来,但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我必须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位置,才知道怎么回去。” “所以你才学这儿的字。” “对,你们的阵法……和我熟悉的体系不一样。我需要读懂你们的书,才能理解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才能算出我在哪,该往哪个方向走。” 谢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一个在他看来很自然的问题:“你既然是妖修,之前为何不化形?你若早些以人形出现,像现在这样藏起来,那就没人能发现你,也不会把你当妖兽围剿。” 西西亚微微歪了一下头,他反问道:“妖修……是什么?” 谢临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没预料到西西亚会反问他这个问题。他看了西西亚一眼,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是真实的好奇,不是装傻,不是伪装。 于是谢临渊斟酌了一下用词,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妖兽,就是开了灵智的兽类。如果它们吸取天地灵气,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化成人形。这样的存在,我们称之为妖修。” 西西亚认真地听着,把这句话在自己脑子里拆开,和他知道的概念一一比对。 开了灵智的兽类——这个他懂。 吸取能量修炼——这个他也懂。 化成人形——他自己就在做这件事。 于是西西亚点了点头:“嗯,那我应该就是你说的妖修。只不过在我的世界,我们这种叫魔兽,是觉醒了精神力的兽类。” 他觉得自己这个逻辑没有问题。在他的世界里,不会使用精神力的野兽就是普通野兽,觉醒了精神力、能施法的就是魔兽,而魔兽如果愿意去文明辖区,那基本都会学习魔法变成类人形态方便活动。 如果说要把他归类为“会施法的非人存在”,那也一点问题没有,他确实是。 谢临渊的目光在西西亚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说得这么干脆,反而让谢临渊心里某个角落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他的灵力实在太干净了,不是妖修那种带着阴寒和血腥气的妖力,也不是修士那种被功法打磨过的、带着个人印记的灵息。而是另一种质感,像高山上的风,像草木上凝结的露水,纯粹得几乎没有杂质。 这种灵力不该出现在一个妖修身上,但他的外形对得上,他自己也对号入座——那他就是妖修。 “那你为何不早化形。”谢临渊问。 “不是不想。”西西亚说,“是做不到。我刚掉到这里的时候,变形术——就是化形用的法术被打断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所以我变不了人形,也放不出任何法术,只能当野兽活了好一阵子。” “那现在呢?”谢临渊继续问。 “恢复是恢复了……”西西亚表情有点郁闷,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法术可以用,所以我现在能变成人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但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我了解得还不够。之前只是观察过你们阵法里的能量流动方式,然后依葫芦画瓢,让它能跑通而已。但很多地方是靠猜的,要做到更多,还需要读更多的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的法术,和我们那边差别好大。我看到剑阵的时候,能感觉到以太是怎么走的,从哪里汇聚,往哪里流动,又在哪个节点停留。但我只能看到表层的东西,更深层的规律,我不懂。” 谢临渊捕捉到了他话里一个陌生的词:“你说的‘以太’,是什么意思。你的术法不是用灵力驱动的?” 西西亚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不熟悉他的表述方式,于是略微调整了一下措辞,“应该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我们叫以太。”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簇极小的橘红色火焰凭空燃起,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盏被随手点亮的灯。 “你看,一样吧。”西西亚说。 在火焰出现的瞬间,谢临渊感知到了一股灵力的波动,极其清晰,极其稳定。 周围空气中的灵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过来,在他的掌心上方被提炼成精纯的火灵力,然后像是被填入一个模子里似的,变成一个球形。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浪费,没有任何生涩的凝滞。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自己会用火属的法决,也见过妖修喷吐妖火。但没有哪一种施法方式是这样的——不用经脉引导,不用丹田调运,直接从周围环境中牵引灵气,直接在外部进行提纯,然后成型。 这种路子他从未见过。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灶台后面传来“哐当”一声——老板娘手里的铜壶掉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看着西西亚那只刚刚燃起过火焰的手,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声音发颤地挤出一句:“客、客官……您会法术啊?” 西西亚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老板娘愣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巴张合了好几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这里开了十几年面馆,接待过的最厉害的人物不过是镇上偶尔路过的捕快和镖师。她从来没想过,那个每天中午来吃面、说话慢吞吞、会帮她把门口挡路的柴火挪到一边的色目人,竟是个修士。 而她整天把人家当半大小子,问他吃面要不要多点葱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最终挤出一句:“那……那我再给您加个蛋?” 西西亚的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了一下。“……好,谢谢。” 谢临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等老板娘的脚步声退回了灶台后面,才重新开口:“你既然学了这一身本事,那就是有师承,没错吧?” 西西亚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只是一闪而过,但谢临渊捕捉到了。 “有。”他说,语气变得快活了些,“我小的时候过得不好,快死了的时候被一位老法师捡到,他叫奥德里克,他把我带回红塔……你可以理解为类似教法术的学堂,但更大,那里有很多很多导师,很多很多学生。” “奥德里克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教我使用法术。”西西亚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他教我最基础的东西,也教会我怎么在文明世界里生活,我们更像是……家人。再之后他就让我自己去挑喜欢的东西学,我就开始跟着好几个导师学能量转化和物质构造。” “家人。”谢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是人类,还是跟你一 样的妖兽?” “人类呀,但好像有点木精灵血统。”西西亚很自然的说,完全没当一回,“他是我在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精灵?又是没听过的东西。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对付老铁他们的那几门术法,都怎么做到的?” 西西亚想了想,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战斗,决定用最简洁的方式回答:“第一道,热熔金属。让金属本身升温,让它烫到抓不住,所以那些人的剑才会脱手。” “第二道,雷霆波。把风和火两种以太……灵力按比例混在一起,压缩之后瞬间释放。那是范围性的冲击,所以困阵会被震碎。” “第三道,电爪。把雷电凝聚在爪子上,近身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擅长的就是这些,把灵力转化成火、风、雷、水、土这些形态,然后放出去,这是我的专长之一。” “老铁说你的护体法决也很古怪,那些弟子的剑砍上去就像砍进棉花里。” “那是抵抗术。”西西亚说,“把周围的灵力聚拢过来,在自己身体外面形成一层柔性缓冲层。剑劈上来的时候,力道会被分散到整层缓冲层上,而不是集中在一点,受的伤就会变轻。” 谢临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在评估。 眼前这个妖修对自己的法术毫不掩饰,问什么就答什么,既不夸大也不隐瞒,甚至连原理都说。在谢临渊的认知里,妖修通常都对人类修士戒心极重,这种坦荡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违反常理了,甚至已经让他觉得有些不适。 “那你在你们那边,算什么水准?”他问。 西西亚仔细想了想,跟原来红塔的同僚们稍微对比了一下,才回答道:“大概是中上吧。不算最高,但也不算低。我有自己的法师塔,你可以理解为……我的领地,偶尔会有学生来请教,我也会教,但不是专职的老师。” “你还教学生?”谢临渊挑了下眉。 “对。如果有人对我的研究方向感兴趣,我就教。但更多时候,接一些委托任务养自己,或者在塔里做研究。” “那你接过什么任务?” “很多,维护传送门、建筑结构加固、危害性废弃物处理等。”他顿了一下,换了更简单的说法,“反正各种各样的麻烦事都有,接任务都是看自己有没有空,想不想接。” 他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当时接那个维护传送门的任务,就是觉得离家里近,不用跑太远,是个轻松的活,结果掉到这边来,早知道我就去矿坑了……” 西西亚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以后再也不会偷懒选简单的任务了。” 谢临渊看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确实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他低下头,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从桌边一直延伸到面馆门口。 “我会在林口镇住几天。”他说,“有事要办。”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他会在这附近停留,这几天里,他们还会再见。西西亚没有问他住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嗯。” 谢临渊转身往门口走去,他掀开门帘,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面馆里重新安静下来。灶台上的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确定那个高大的男人已经走远了,才长舒了一口气,端着那只放了个荷包蛋的小碟走到西西亚桌前,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客官,您的蛋。” “谢谢。” 西西亚低头看着碟里那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很好吃。他的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了一下,尾尖的羽片微微张开又收拢。 33. 西雅 林口镇的轮廓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灰影,渐渐模糊在地平线的热雾里。 官道两旁的风景也换了,农田和散落的农舍逐渐变少,野草高了,路边的灌木从零星的几丛变成连绵的矮林。 周围终于没有别人了,前后望不到行人,远处也没有商队的旗幡。 西西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谢临渊。反正这个人已经知道他是魔兽了,而且好像也没有太排斥——那他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于是他肩上的斗篷突然张开了,在身后重新伸展成一对宽大的翅膀。 灰蓝色的飞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极淡的珠光,翼尖那两根指爪握紧又松开,然后重新收回翼缘内侧。 他用力舒展了一下双翼,翼面拉到最大幅度,关节发出几声微小的咔哒声,然后再用力扇了几下,最后缓缓收拢到半开。尾巴也从身后自然地甩了出来,尾尖那簇扇状羽片左右摆了摆,把闷了半天的羽毛抖松。 “呼,舒服。”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出声,只是在看,看那对翅膀是怎么从斗篷变回来的,看那条尾巴是怎么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摆动的。 他见过无数化形的妖修,但没有哪个会在不必战斗的时候主动把兽形特征亮出来。更不会露出那种像是在大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的惬意表情。 西西亚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他眨了一下眼睛,忽然歪了歪脑袋,把一侧的翅膀往谢临渊那边微微张开了一些。 “好看吗?” 谢临渊顿了一下。 “我的羽毛,”西西亚用手指捏住自己的一缕飞羽,捻着捋了一下,“你觉得好看吗?”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的细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直白的期待,毫不掩饰。 谢临渊看着他毫无防备站在自己面前,把翅膀张开让自己看羽毛,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他讨厌妖兽的特征。那些鳞片、兽瞳、残留的尾与角,在南域的边境上都是猎物的标记,数百年来他见过太多,也从不需要仔细打量。但眼前这头妖修不仅没有把这些东西藏好,还主动露出来问他好不好看。 这让他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件他本该觉得碍眼的东西摆到他面前,然后问美不美。 “……好看。” 西西亚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咕噜声,和猫的呼噜有些相似,但没有那么浑厚,更细碎一些,轻软地滚过嗓子。他收回翅膀,尾尖的羽片张开又收拢了好几次,步幅也轻快了几分。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不加掩饰的高兴模样,沉默了一瞬,把目光移向前方的官道。 官道沿着山脚蜿蜒向北,路面上铺着被车轮碾碎的石子,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和偶尔几丛开紫色小花的灌木,远处偶尔有赶路的商队经过,车轴吱呀作响,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变成一道金色的雾。 两人并肩走着,谢临渊的步幅很大,西西亚的稍微短一些,跟得却很轻快,一点都不费力。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嗯?”西西亚正偏头盯着一只趴在叶片上鼓着气囊叫个不停的蝉,闻言把目光收回来,“一百多岁吧……具体多少,我想想,嗯……一百二十……七?” 谢临渊的步幅顿了一下,极短,几乎察觉不到。他侧头看了西西亚一眼。 “一百二十七?” “嗯。” ……才一百二十七岁。 这个岁数放在妖兽里不过刚刚成年,放在修士里也算不上多大。修士筑基之后寿元便有五百年,一百多岁在修真界只能算是年轻后辈。 而他手下那几个猎兽师前阵子围剿的,就是这么一个刚成年的小东西,结果被人家用几门术法就掀翻了整个包围圈,领头的老铁还挨了顿揍。 “那你天赋不错。”谢临渊说。 “还好吧,”西西亚甩了甩尾巴,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把路边一丛狗尾草吹得弯了腰,“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符文课成绩一直不太好,被导师训过好几次。” 谢临渊听他说到“上学”和“导师”,大概能联想到学堂里的师长训斥学生的场面。不过他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西西亚偏过头,金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呢?” “什么。” “你多大了。” 他问得理所当然,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认真等待答案的时候还会微微歪一点头,跟鸟一模一样。 “……三百有余。” “三百多。”西西亚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掂量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那比我大好多。” “修士的寿命本就极长。”谢临渊说。 “和我们法师一样呢。”西西亚捋了一下头发,翅膀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张开又合拢,“那你在谢家待了多久?” “从出生起就在。” “那好久,”西西亚说,“那你一定很熟悉你家那些书放在哪儿,对吧。” 谢临渊听出了话里那层意思,他是在确认去了之后真的能读到阵法典籍,不是空头承诺。这个看似随意的问题背后藏着一丝小小的警惕。 “藏书阁有三层,”他说,“你需要的阵法图录在第二层,一层是基础功法和南域地理志,对外门弟子开放,第二层以上需要我的手令。” “谢谢。”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西西亚一眼,注意到那条尾巴正在他身后轻轻摇曳,尾尖的羽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路边的蒿草,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沉默了片刻之后,西西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转过身来,仰起头看着谢临渊。 “诶。” “怎么。” “你好像一直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呢。” 谢临渊的步伐没有停,但他的侧脸线条微微绷了一下。西西亚说得没错,从茶馆到官道,他一直是直接开口问话,没有加过任何称呼。 这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习惯对一个妖修用名字相称。“称呼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包含着某种态度——你称对方的名字,意味着你承认对方是一个与你平等的、有身份的个体,而不是“那个妖兽”、“那个东西”或“那个化形的”。 他确实记得西西亚的名字,他介绍过自己,在茶馆里。但他只是记得,没有打算要说出口。 “我记得你介绍过自己。”谢临渊说得不紧不慢,但也没有更多的解释。 “那你试试。”西西亚仰着头,浅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眼睛里的金色很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我叫西西亚(sisia)。” 谢临渊低头看向他。那张脸仰起来的时候,轮廓很小,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si…a。” “是西西亚,”西西亚把每个音节拆开,放慢了速度,让声音在舌尖上弹跳,“Si——si——a。” 谢临渊试了两次,那个尾音对他来说很别扭,他的舌头不习惯那种轻巧的弹跳,每次发到后面的时候 就变得有些硬。 西西亚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实在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咕噜声,然后笑出来了。 那并不是取笑,只是那种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从胸口自然溢出来的笑,眼角微微弯起来,尾尖的羽片跟着轻轻张开又收拢。 “你笑什么。”谢临渊的眉头还没松开,但语气里并没有怒意。 “你念不准,”西西亚收住笑,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全褪,“没关系,你可以按你自己习惯的方式来说。” 谢临渊看了他片刻,重新开口:“西雅。” “可以。” 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谢临渊顿了一下。 “你不介意?” “不介意呀。”西西亚重新跟到他身侧,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惊起路边一只蝴蝶。“名字只是用来叫我的,能认准人就行。你叫我西雅,我知道你在叫我,那就够了。”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在我们这里,名字是很重要的。妖修化形之后也会给自己起名字,有些甚至会因为别人念错了一个字而翻脸。” 西西亚认真地听完,然后歪了歪头:“嗯,我们那边也有很在意名字的,有的精灵家族姓氏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改一个字跟你翻脸。矮人那边更夸张,正式的全称念一遍要五分钟,念漏一个能从桌子上跳起来跟你发起荣誉决斗。” 他把目光移到前方远处的山脊上,午后的热气在地平线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水纹。 “但我不在意啦,名字对我来说就是个工具,只要确定是在叫我,也没有恶意,那就行了。” 谢临渊看着他,“你倒是洒脱得很。” “只是习惯了,”西西亚说,“我在林口镇的时候,他们叫我色目人,我也觉得挺好的。比‘仙家’好,好多了。”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刚才在茶馆里听着西西亚跟那个剥花生的老头说“继续叫我色目人就行”的时候,以为那只不过是客气。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 他是真的觉得“色目人”也好,“西西亚”也罢,都没有高低之分。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妖修,有的把自己的名字当珍宝,不许任何人念错一个字;有的把自己的人名刻在洞府的石壁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 唯独从没见过一个一百多岁、天赋绝佳、能独自掀翻整支猎兽队的妖修,竟然会这么随意地对待自己的名字。 但这种随意的对待,也意味着他不需要从别人的称呼里证明什么东西,不需要通过称呼确认自己是谁。 谢临渊没有再接话了,他低头看了西西亚一眼,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正望着远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小了一些,衬得边缘那圈蓝白色的细线格外清晰。 这个人来自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妖修会和人类一起上学堂,会被师长训斥。来到这里后,他会很自然的和凡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坦然接受“色目人”这个称呼,还觉得挺好听。 他不懂他们的规矩,或者说,他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规矩,而他对自己那套规矩的坦荡,比任何刻意的挑衅都更让人无法招架。 但也更有意思了。 “走吧。”谢临渊说,重新迈开步子。 “嗯。” 远处山脊上,夕阳正缓缓滑入隘口,把半边天空染成深深浅浅的橘色与金色。官道尽头隐约浮现出一座城廓的轮廓,灰墙黑瓦,依山而建,像一只蛰伏在山脚下的巨兽。 前路还远,但两个人都不急,毕竟路上风景不错。 34. 驿站 太阳从山脊后面沉下去之后,天边的余烬从橘红色一层一层地褪成灰紫,最后连灰紫色也散了,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星子挂在东边的天幕上。 西雅打了个哈欠。 不是那种矜持的、用手掩一掩的小哈欠,而是那种把嘴巴张到最大、连舌头都微微卷起来的哈欠,整个下巴都在用力,然后猛地收住。翅膀和尾巴上的羽毛跟着这个哈欠从根到尾蓬了一圈,从光滑服帖的状态变成了一团蓬松的毛球。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把那层困意压下去一点,重新迈开步子。 谢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刚才还在路边追着蝉看的小妖修,此刻像是被人拔掉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的步幅都变小了一圈,连尾巴都垂低了半截。 “困了?” “嗯,”西雅点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他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含含糊糊的,“太阳下山了嘛,就该休息了。” 作为昼行性的亚龙,西雅不需要等到累才会困。只要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周围又没有威胁,生物钟就会准时敲响——不管他今天是飞了一整天还是在茶馆里发了一下午的呆,总之时间到了就是到了。 谢临渊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将整片山林染成深灰,远处有几盏微弱的灯火在暗下来的平原上亮起。他回想了一下沿路的驿站分布,往前再走一段应该有一处。 “附近应该有驿站,”他说,“去那里歇一晚。” 西雅眨了眨眼睛,把困意稍微压下去一点。他看了看路边的几棵大树,树干粗壮,枝丫繁茂,离地足够高,视野也不错,很适合作为休息地点。但谢临渊是人类,人类应该睡在房子里。 而且他也不能一个人去树上睡,他们是约好了要一起走的。 “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夜色从山脚下漫上来,把官道两侧的杂树变成深深浅浅的剪影。不远处,一盏灯笼的光从山坳转角处透出来,橘黄色的,在夜幕里轻轻晃着。 西雅抬头看了一眼那盏挂在檐下的纸灯笼,暖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一圈忽大忽小的光斑。然后他收回目光,翅膀无声地拢紧了一些,变回斗篷的样子,尾巴顺势往里一收,被宽大的布料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没有半点声响,斗篷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边缘的灰蓝色流苏在灯笼光下泛出极淡的珠光。 他又重新变回了一个和普通人差不多的模样,看上去就只不过是一个身形纤细、头发颜色奇怪的外地旅人。 驿站不大,是官道边上一处四四方方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匾额。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覆着干茅草,几匹驮马拴在院外的马桩上,正低头嚼着草料。 驿丞正站在院子里清点马料,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先是看到了谢临渊,这个人肩宽背阔,骨架极大,一身便服也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度,往前一站就塞满了整片视野。 驿丞立刻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在驿站干了十几年,练出了一双毒眼——眼前这位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大人物。 然后他才注意到谢临渊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个头不高,裹着一件灰蓝色与浅金色交织的斗篷,站在高大的男人身后几乎被挡了个严实。等他侧身露出脸来,驿丞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极浅的金色,眼睛也不是常见的黑褐色,而是一种透亮的金棕色,在灯笼的光线下像两块颜色极淡的琥珀。 驿丞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一瞬,又在那头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发色上多停了一瞬。他心里犯了一瞬嘀咕,但什么都没问。 在驿站做事,管住嘴比管住腿重要。 “准备两间房。”谢临渊说。 驿丞的表情有些为难,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这位爷,实在对不住……今天傍晚来了几位军爷,已经住了三间。本来还剩两三间空的,但这最近夜里野狸子闹得厉害,把房顶瓦片扒拉坏了好些,还没来得及补。今儿下午又刮了阵大风,半个房顶都掀起来了,这会儿还在修,乱糟糟的根本没法住人。”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临渊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浅金色头发的旅人,快速补了一句:“那间房是干净的,床铺今早才换过。” 谢临渊转头看向西雅:“介意吗。” 西雅摇了摇头:“没事,我不在意这个。” 驿丞应了一声,正准备去收拾房间,西雅叫住了他。 “这里有吃的吗?” 驿丞想了想,有点犹豫的说:“这个……厨房已经熄火了,现成的只有些干粮,饼子和馍馍之类的,肉干也有点,就着温水能吃,您要的话我这就去去拿。” 西雅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下垮了一点。干粮,听起来就是些硬的,碎的,嚼起来像在啃砂石的东西。他在林口镇吃惯了热乎乎的饭菜,对这种玩意实在提不起兴趣。 “……算了,不用了,谢谢。干巴巴的不好吃。” 驿丞又看了谢临渊一眼,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抱了抱拳告退了。 谢临渊靠在柜台边上,低头看着西雅:“你还没有辟谷?” 西雅回过头,眨了眨眼睛:“什么叫辟谷。” 谢临渊顿了一拍才开口。他已经习惯了西雅时不时扔过来的这种问题——每次他以为自己在问一个理所当然的事,西雅都会用这三个字把他的理所当然砸出一个缺口来。不过这一次的问题倒不算复杂。 “修士修行到一定境界,体内灵力自成循环,便不需要再进食。”他说,“不再有口腹之欲,也不需要五谷杂粮维持肉身运转。这是辟谷。” 西雅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我确实可以辟谷。” 谢临渊眉头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他以为刚才那个看到干粮就垮嘴角的人是在为没东西吃发愁,结果他说他可以不吃。 “那你为何还要吃?” “因为好吃呀,我喜欢吃东西。”西雅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甜的,咸的,酸辣口的,肉,还有点心,而且吃饱了肚子感觉很幸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吃也行,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不像在活着。” 谢临渊看着他,没有接话。活了三百多年,他早就忘记了“吃东西”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乐趣可言。对他来说,口腹之欲是肉身凡胎的执念之一,能断便断,徒留无益。 辟谷后他便不再碰凡人的食物,如今只偶尔服用丹药和灵草灵兽肉以辅修炼,连味道都很少去在意。他低头看着西雅那张认真的脸,那对金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争辩的意思他不是在说服谁,他只是单纯地告诉谢临渊自己喜欢什么。就像方才在官道上问他“我的羽毛好看吗”一样,只是陈述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事实。 “‘不像在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像在品这句话的味道。 “嗯,”西雅点头,“你不觉得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 驿丞很快回来,领着两人穿过窄窄的走廊,推开最靠里的那扇房门。房间不大,靠墙摆了一张床,不算宽敞,睡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稍显紧凑。窗边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温水,墙角立着个老旧的樟木衣柜,地板上有一块被年月磨得发亮的草席。 谢临渊扫了一眼房间,走过去拉开窗边的椅子,撩起衣摆坐了下来,椅面在他坐下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四条腿在木地板上微微挪了半寸。他把背靠在椅背上,双膝微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西雅站在床沿前,看了看谢临渊,又看了看那张床,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喉咙里冒出一小串极轻的、像鸟叫又像猫叫的咕噜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肩上的斗篷轻轻一颤,重新展开成翅膀。他挨着墙根蜷进被褥里,用双翼从头到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飞羽层层叠叠地覆着身体,像是一个柔软蓬松的毛球。 他没有盖被子。被子这种东西盖在身上不舒服,压在翅膀上会把羽毛压扁,翻身的时候还会缠住飞羽,翼爪也容易被挂住,所以还是自己的翅膀盖着最好。 他把自己裹好之后,被褥上还空着另一半,像是刻意留出来的。 “晚安。”他说,声音被翅膀蒙着,听起来闷闷的,尾音在羽毛深处轻轻回荡。 谢临渊没有睁眼。过了片刻,他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晚安。”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屋外,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驿丞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 房间安静极了,谢临渊坐在窗边,入定的节奏平稳而舒缓,但他没有完全隔绝外界。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团裹在自己翅膀里的小东西蜷在被褥上,羽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尾尖的羽片偶尔无意识地抖一下。是彻底的,不加防备的休眠状态。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35. 构造解离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麻雀开始叫了。 先是檐角上蹲着的那只起了个头,啾的一声,短促又清脆。隔了几息,第二只醒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应了一声。然后第三只、第四只,不一会儿整棵槐树都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叫声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顺着窗缝灌进房间里。 西雅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生物钟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天亮了,该起了。 他睁开一只眼睛,又闭上,过了一会两只一起睁开。金棕色的虹膜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琥珀。 他蜷缩在自己层叠的羽毛里,翅膀还保持着昨晚裹住身体的弧度。又过了一会,他爬了起来,双手手臂抬起伸了个懒腰,两侧的翅膀也跟着一起向上展开,灰蓝色的飞羽几乎蹭到天花板,关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维持了几息,然后缓缓收回。 尾巴也在身后拉长了一截,像猫一样从根部到尾尖一节一节地抻开,副翼和尾尖的羽片全部张开,抖了两下。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他歪着头听了一小会儿,喉咙里发出一串极轻的低鸣,断断续续的,音调和麻雀的叫声完全不同,但节奏莫名地对上了,像是在回应。 他坐在床沿,手指梳进浅金色的长发里,捻住一缕打了结的发尾慢慢拆开。等头发都梳顺了,他将翅膀拉到身前仔细检查,挑出那些开叉的羽毛,将错开的羽小钩重新扣合,把羽毛捋成完整的扇面再一根根的归位。 谢临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听到动静,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入定一夜,神台清明,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不息。他偏过头,正好看到西雅在低头整理翼缘上的最后一根分岔羽毛。 西雅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早。” “……早。” 收拾妥当之后,西雅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让它们重新收拢成斗篷的形状覆在肩头。尾巴往里一缩,被斗篷下摆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下了楼,院子里,驿丞正在灶房门口忙活,一口铁锅架在石垒的灶台上,里头的油花滋滋地响,空气中飘着一股焦香的面饼味道。 “……有饼?” 驿丞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拍,然后点头:“有,刚烙的,您要不要来一张?” 西雅在林口村待了个把月,物价基本摸清了,他数了几个铜钱放在小桌上,驿丞便麻利地夹了一张饼,抹上豆酱和碎鸡蛋,对折,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当心烫。” “嗯,谢谢。” 西雅接过烙饼,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他低头咬了一口,面饼外皮微焦,里头松软,豆酱的咸香和碎鸡蛋的绵软混在一起,烫得他张开嘴呵了口气,但他没停,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味道不错。 谢临渊站在驿站门口,看着西雅一手捧着油纸包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走过来,目光在那张被饼塞得鼓鼓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迈开了步子。 “走吧。” “嗯。”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晨雾从山谷里缓缓褪去,官道两侧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被脚步声惊起的蚂蚱从草叶间弹射出去,划过一道又一道翠绿的弧线。远处山腰上缠着几缕未散的薄云,太阳刚从山脊后面露出半边脸,光线还是柔和的橘金色。 西雅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他偏过头看向谢临渊,喉咙里滚过一串细小的咕噜声,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他开口问道。 “你擅长什么?” 谢临渊低头看他。 “上次在茶馆,你问过我擅长什么,”西雅把油纸叠好,收进斗篷的内袋里,“我还没问过你呢。” “剑术,阵法。”谢临渊说。 西雅眨了眨眼睛:“是之前那些人用的那种吗?在山上围我的时候,他们有些人手里拿的剑,还会一起用阵困住我。” “是。”谢临渊没有多说,只是抬起右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往身前随意一划。 一道剑意凭空凝出,在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 它悬在谢临渊的指尖上,约莫三寸来长,通体泛着极淡的金光,边缘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晨光里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那不是灵力凝成的刀刃,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将“切割”这个概念的意志本身打磨成了武器。 周围的灵气被它无声地排开,连从官道上迎面吹来的晨风都在距离那道剑意尺许之外绕了方向。它只是悬在那里,没有劈向任何东西,但那股令人后颈发紧的压迫感已经沿着西雅的脊背一路爬了上去。 凝实,锋锐,厚重。和他之前在山上面对的那些剑气相比,就是天壤之别,非要用什么去对比的话,只能说一把是开了刃的精钢宝剑,而另一把只是削尖了的柴火棍。 西雅仰着头盯着那道剑意看了好一会儿,金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道细淡的金光,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挪不开眼的漂亮东西。 “好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直白的赞叹,“比他们用的厉害太多了。” 谢临渊收回手,剑意散在晨风里。他看了西雅一眼:“你呢?除了之前说的那些,还擅长什么。” “我比较擅长高等解离术和精准构造术,”西雅说,“这两个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谢临渊等着他解释,但这次西雅没有像之前解释法术那样几句话就说清楚。 “高等解离术就是把物质从最底层拆开。任何东西都由更小的粒子组成,这些粒子之间有一种力在维持,我的法术可以切断那种力,让它们回到最初始的状态。” 他说到一半,看了看谢临渊的表情,又试图换一种解释,“就像把一块布从经纬线拆成丝,再把丝拆成纤维,一层一层往下拆,不过比那个还要小很多很多。” 经纬线,纤维,粒子。 谢临渊皱起眉头,他只能说听到一堆无法对应到任何已知概念的音节。眼前这个人正在用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分类方式去描述术法,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翻一本用陌生文字写成的书,看不懂一点。 西雅看见谢临渊皱眉,他顿了一下,换了另一个法术来解释:“那个……构造术就是反过来。我知道一样东西的内部结构,就能用灵力把它重新搭出来,也是从最底层搭起,粒子一层一层往上堆,最后变成你能摸得到的东西。” 谢临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哎……我说不清楚。”西雅放弃解释了,尾巴在身后沮丧的甩了甩。他直接在路边蹲下来,捡了一颗指节大小的石子放在手心,站起来举到谢临渊眼前。 “你看这个” 话音落下,谢临渊便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灵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在西雅掌心处汇聚、转化。那灵气开始带上雷属性的特质,却不似寻常雷法那般暴烈,而是静谧无声的,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石子内部。 然后那颗石子开始解体。 从外到内,一层解一层,像是风化的过程被压缩到了几息之间,整颗石子在他的掌心里无声地崩溃、消解、归于虚无,没有留下任何残渣。 谢临渊看着那只空空的掌心,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一门雷法,至少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应该这样归类。西雅刚刚的做法,就是将雷灵力渗透入物体内部,从内部瓦解其结构。 手段确实精巧,灵力操控也相当细腻,能把雷灵力压制到这种无声无息的程度,控制力算得上不错。但说到底,不过是拆碎了一颗路边随手捡的石子。 不难。至少不算多稀罕。 他正想开口,却见西雅摊开的手掌微微内扣。 周围的灵力再次被牵引过来,但这一次的流向和刚才完全不同。灵力在聚拢,凝成细小的粒子,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骨架一点一点生长、排列、堆叠,像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 被一点点搭建起来。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块巴掌大的晶体在他掌心里成型。 晶体呈半透明状,带着极淡的乳白色光泽,表面平整光滑,切面棱角分明,像是刚从矿脉里开采出来又被仔细打磨 西雅把那块晶体递给谢临渊:“这就是精准构造术,我做了一块月水晶。这是我们那边挺常见的一种矿物,可以检测灵力浓度,通常拿来配荧光试剂的。” 谢临渊接过那块晶体,指尖触到表面的瞬间,他的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质地冰冷坚硬,掂在手里有真实的重量。是实打实的物质,不是灵力拟态的虚像。 他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那块月水晶立刻发出明亮的金红色光芒,整块晶体像是一块被烧透了的琥珀,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把周围一小片地面都映上一层暖色。 “哇,好漂亮!”西雅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一下,“我们那边的灵力如果不是特意去提纯,一般都只是会发光,没有颜色的。”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将月水晶在指间翻了个面,重新注入灵力仔细探查了一次。 内部结构完整,灵力传导性稳定,结论非常肯定,这就是一块真正的矿物晶体,不是什么障眼法,而且是他眼看着从无到有被一点点制作出来了,不是趁他不注意从哪里掏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凭空创物。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术法了。懂得造物的修士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所谓的“造物”都是灵力凝结的临时形态,剑诀凝出的剑气能斩敌,符箓化出的火鸟能焚物,但只要断掉灵力的供应,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溃散消失。 土石造物和催发的木植倒是能留久一点,但也只是久一点罢了。没了灵力的维系,土石造物的结构会崩塌,变成一摊散沙,而催生的木植也很快会枯萎,失去生机。 要真正造出一件不需要灵力维持、独立存在、可以被人反复使用的实物,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手段,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能造出什么?”谢临渊问。 西雅歪头想了想,很快就给出答案,“活的不行,生物的体细胞分化太复杂了,灵魂和意识也不是我的专长。但纯粹的物质,只要知道它的构成,都能做出来。” 只要知道构成,什么都能造。 谢临渊轻笑了一声,他把那块月水晶收进袖中,没有再多问。 有意思。原本以为只是个品种稀罕的妖修,化形后的长相又恰好合他胃口,还年纪小,涉世不深,挺好哄的,想弄回去玩玩。 但现在看来,他需要重新评估了。 凭空造物的手段,还有那身纯净凝实的灵力,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深浅,但修为绝对低不到哪里去,绝不是寻常妖修能有的底子。 他对“中上”这个词的理解,恐怕和普通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越来越有意思了。 下午,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集的农户,有驮着货物的商队,偶尔有几道遁光从头顶掠过,是骑着灵兽或御剑飞行的修士。那些修士经过的时候,远远看见谢临渊,都会停下来,拱手问一声好,才继续赶路。 西雅抬头看着那些从头顶掠过的遁光,又看了看身边谢临渊背影。这个人似乎在这里很有地位,比他之前猜的还要高一些。 日头开始往西边偏的时候,官道拐过最后一个山坳,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城池坐落在前方的山谷之间,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往上堆叠。灰色的城墙沿着山势的起伏蜿蜒开去,将整座城池环抱其中,更高处的内城墙从山腰延伸至山顶,像一道道阶梯般逐级攀升。 城墙上每隔百余米便矗立着一座哨塔,塔顶有穿甲胄的人影在巡逻,旗帜猎猎作响。而更远处的薄雾中,依稀能见到高耸的外城墙,绵延不绝,几乎望不到尽头。 西雅抬头看向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匾,青黑色的石匾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笔画如铁画银钩,入石三分。 南关城。 36. 南关城-1 南关城的城门比林口镇的大了不止一倍。 两扇厚重的铁木大门敞开着,门板上镶着的铜钉每颗都有拳头大小,被岁月磨出了光滑的弧面。城墙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石缝之间隐约可见极细的符文纹路,沿着墙基一路延伸,最终汇聚在城门两侧的石柱上。 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甲胄的守卫,腰间佩剑,身姿挺拔。他们看到谢临渊,齐刷刷地抱拳行礼,为首的守卫长声音洪亮地喊了声“少主”。 谢临渊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守卫长的目光在跟在他身后的西雅身上停了一瞬,那头色彩斑斓的长发在人群里实在太过扎眼,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目送着两人穿过城门洞。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幌飘飘,街角有个画糖人的摊子,巷子里飘出炸油条的香气。 西雅跟在谢临渊身侧,正偏头盯着路边一个正在捏面人的老手艺人看,那老人手指翻飞,一根竹签上转眼就捏出一只展翅的鸟,翅膀是用剪子剪出来的,薄得透光。 然后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西雅抬起头,看到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从天边疾驰而来,穿过城门上方,在谢临渊面前骤然停住。那是一只折成纸鹤的灵符,通体泛着极淡的金光,鹤翼轻轻颤动,悬在半空中,像是长途奔波后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谢临渊抬起手,纸鹤落入他掌心,展开成一张灵符。他垂目扫过纸上的内容,眉间极细微地拧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西雅正侧着头看他,他的眼睛对细微动作的捕捉得格外敏锐。 应该不是大事,是一些烦人的事。西雅在心里默默判断,那种被人打扰的不悦,他在红塔导师们脸上见过太多次。 谢临渊把纸鹤折回去,指尖一捻,纸张便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散尽了。 “这两天谢家那边积了些事,”他说,语气比平时冷硬了一些,“我得先走一趟。” 西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一个世家少主在外面晃了两天,有人找他是很正常的事。 “明天我来找你。”谢临渊抬手捏了个法诀,指尖凝出一道淡金色的灵光,在空气中划了个简洁的弧度,然后化作一缕流萤般的光迹飞入街巷深处,转瞬便没入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之间。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块是腰牌,黑底金纹,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谢”字,背面是繁复的符文印记,触手温润,隐隐有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内部透出来。另一样是五颗灵珠,每颗约有拇指指节大小,色如凝脂,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腰牌挂好,进城之后不要摘。”他把东西放进西雅手里,又补充道:“住处安排在内城北街,叫云来居。不认路就问人。” 西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五颗圆润光滑的珠子,捏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拇指搓了搓表面。 “灵珠是货币。”谢临渊说,“看到喜欢的就买,不够明天再给。” “好。”西雅接过腰牌和灵珠,动作麻利,没有任何推辞客气。这些既然是谢临渊给的,那就是他的东西了。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城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再叮嘱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西雅站在原地,目送谢临渊离开后拿着腰牌看了看。判断这应该是某种身份凭证,确实重要,不能弄丢。 于是他把腰牌仔细的系在腰间,扯了扯确定很牢固,然后捏起一颗灵珠对着阳光看了看。 这灵珠约莫拇指大小,质地圆润通透,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玉石。他把灵珠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着高浓度的以太。 这种封存方式和魔法界的魔石很像,但更加自然,像是某种地质作用下的天然聚合体。 魔石是法师自己做的,是他们的通用货币之一。做法将大气中的以太凝聚后压缩固化,再封上矿化外壳,不算多难,他自己也做过不少,毕竟是塑形构造系和塑能转化系的法师,天天和物质形变和能量转化打交道,做这个还挺简单的。 至于魔石的价格,那就完全取决于制作者水平,手艺好的法师做出的魔石纯度高质量稳定,自然更值钱。 他捏着那颗灵珠又端详了片刻,好奇心冒上来了。于是抬起另一只手,用精神力牵引周围空气中的以太,将它们一层一层地压缩、固化、成型,封装外壳。 几个呼吸之后,一颗大小相近的晶体出现在他掌心里。 这颗晶体和谢临渊给的那几个不太像。谢临渊给的表面温润圆滑,弧度柔和,像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而他自己捏的这颗边缘带着明显的结晶棱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是刚从晶洞里敲下来的原石。 他拿着两颗晶体对比了一会,觉得除了形状以外好像也差不多,便随手将它们一起揣进斗篷内袋里,拍了拍袋口确认收好了。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西雅抬起头,开始打量这条从城门直通内城的长街。 主街比林口镇的宽了三倍不止,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幌飘飘。街角有个画糖人的摊子,铜勺在石板上勾勒出展翅的飞鸟,几个小孩踮着脚尖围在摊前,眼巴巴地盯着那些琥珀色的糖画。 再往前走几步,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成捆的竹编筐篮,旁边是个卖面具的摊位,脸谱在阳光下排成整齐的几排。巷子里飘出炸油条的香气,混着隔壁茶馆里飘来的茉莉花茶味,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西雅沿着主街慢悠悠地走,在糖画摊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又凑到面具摊旁边看那些描金画银的脸谱。 大约走了一刻钟,脚下的路开始慢慢往上倾斜,两侧的建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一开始西雅也没怎么注意,但在他迈过一座石牌坊的瞬间,空气中的灵力忽然浓了一截。 街上的行人变了,穿粗布短褐的农夫和挑着担子的小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道袍的修士和几个散修打扮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储物袋和法器,有些人骑着灵兽慢悠悠地走过,坐骑的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偶尔有御剑飞行的修士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清越的剑鸣。 街道两旁的店铺也变了模样。刚才还是茶庄粮行布店,现在全是丹药铺、法器阁、符箓堂、阵法材料行,招牌上刻的不是普通的墨字,而是一些闪着灵光的符文,门口的幡旗在风里轻轻飘动,旗面上绣着的纹样隐隐流转着暗光。 西雅站在牌坊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普通人的长街还在那边,隔着那道没有门的牌坊,卖糖人的老汉还坐在街角,孩子们还围着他在笑。 那牌坊檐角飞翘,柱身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前后并没有隔墙,也没有守卫,没有任何称得上阻隔的存在,可它两边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小世界,谁也不越线,就这么并排放在一起。 西雅转回头,继续往里走。 随着逐渐深入,他感觉这种修士聚集的坊市,和他熟悉的魔法集市有些像。 红塔山下的集市也是这样的,卖符文的摊子挨着卖矿石的摊子,卖卷轴的铺子对面是卖魔法零食的小推车,巨魔的烤肉摊旁边就是精灵的竖琴表演。 虽然说卖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但那种感觉差不多。 他开始沿着街道往前逛,步伐轻快,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着。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从他迈过牌坊的那一刻起,周围的目光就开始往他身上聚拢了。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符箓铺门口一个正在挑符纸的年轻修士。那修士约莫二十出头的相貌,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袖口绣着几道不显眼的暗纹。他原本正低头比较两张不同制作者绘制的朱砂符纸,余光扫到一团浅金色的影子从街口飘过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头发的颜色不对——发顶是极浅的米白色,渐渐过渡到浅金,到中段开始变冷变深,最后沉淀为灰蓝色。那绝对不是染的,染色是不出那种从发根到发梢自然流动的渐变,还有几簇红棕色的挑染藏在发丝之间,在阳光下像被随手洒落的锈色颜料。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线条干净利落,是那种外邦人才有的深邃面容。这倒还好,但那双眼睛却非常不对劲,颜色是金棕色的,虹膜颜色极淡极透,在午后的阳光下能看到瞳孔边缘有一圈蓝白色的冷光。 就像是在人的脸上嵌了两颗猛禽的眼珠。 妖修。这个判断几乎在瞬间同时浮现在每一个看到他的人的脑海里。 南域是妖兽和修士冲突最严重的区域,这里的修士对妖修的敌意,是刻在骨血里的。 符箓铺门口的年轻修士把符纸放回摊位上,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街对面法器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浑浊的老眼眯了一下。 灵兽行门口正在给猎犬梳毛的伙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只猎犬也跟着抬起头,鼻尖朝着西雅的方向抽动了几下,耳朵缓缓向后压平。 但他们都在下一刻看到了同一件东西——西雅腰间挂着的那枚深色腰牌,以及上面那个古朴的“谢”字。 按上剑柄的手指松开了,站起来的老掌柜重新坐了回去,灵兽行的伙计低下头继续给猎犬梳毛,只是那只猎犬的耳朵还压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没有人上前盘问,没有人发难。但那些目光并没有移开,只是从警惕变成了沉默的注视。 西雅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不是他迟钝,而是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根柱子吸引走了。 那根巨大的石柱,就那样突兀地矗立在街边。它极高,目测有数十米,柱身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住。柱身呈青灰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极淡的灵光在其中缓缓流淌,像是有生命的溪流在沿着固定的河道循环往复。 不过上面的符文只能看见一半,因为它是像颗钉子一样被钉在地上的,至于没入地下的部分还有多深?他不知道。 西雅饶有兴味的绕着石柱走了一圈,又凑近去看那些符文。 符文的线条走向极其复杂,环环嵌套,从某些衔接处的撰写格式能看得出来,和他之前在河滩遗迹里找到的石砌平台上的符文属于同一种体系。 他试着用精神力沿着石柱向下感知,发现它扎入地底的深度比他想象的更深,直接与地脉相连,周围的灵力被它牵引着,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一样沿着固定的方向缓缓流动。 而且这根柱子不是孤立的,它是和别的东西之间串联在一起的,而且连接的非常稳定。他顺着最近的那道连接往远处感知,视线越过层层屋檐和塔楼,在百米之外发现了另一根柱子。 那根看起来新一些,像是金属铸造的,柱身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光泽,表面的符文比石柱更加精细,灵光流淌的速度也更快。 节点装置。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红塔符文逻辑学课上老巫妖的声音:“大型符文阵列通常需要多个节点协同运作,每个节点负责引导和汇聚特定区域的能量流动,节点之间通过灵脉或以太通道互相呼应,形成闭环。” 他当时昏昏欲睡,现在却很想把那个打瞌睡的自己拎起来晃一晃——看看,这不就是之前上课时教过的东西吗? 再往远处看去,隐约还能看到第三根、第四根,它们分布在街道与建筑之间,甚至半山腰上也有。西雅不知道这柱子一共有多少根,也不知道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它们的存在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伫立在整座城池的各个角落,等待着某日被唤醒的那一刻。 西雅站在那仰着头看了好一阵,尾巴在斗篷里慢慢摇了一下。 “好厉害。”他轻轻地说。 西雅沿着街继续往前走,很快被路边一个矿石摊吸引了注意力。 那些矿石在阳光下泛着各种奇异的光泽,深紫的、暗红的、翠绿的,还有一块通体漆黑却在裂缝中透出幽蓝荧光的。 他蹲下来,拿起那块泛着紫光的原矿,先是用双眼正对着看,然后不自觉地侧过头,用右眼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瞳孔在聚焦时不断的收缩调整,虹膜边缘那圈蓝白色的细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晶体结构很规整,但内部的灵力流动方式和矿山那边的紫晶簇完全不一样。 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散修,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正在打坐调息。他察觉到有人来看矿石,先是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准备招呼,然后在看清了那头浅金渐变灰蓝的头发和金棕色的眼睛后,笑容便凝固了半拍。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西雅腰上那枚专属于谢家嫡系的令牌。摊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在继续招呼和保持距离之间短暂地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维持住了一个略带僵硬的客气语气。 “道友看上哪块了?随便看。” “这块是什么?”西雅举起手里泛紫光的原矿。 “紫云晶,产自断魂山脉深处的矿脉,炼制雷属性法器的上等材料。”摊主流畅 地报出品名和用途,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像是在用专业来掩饰那一丝不自在。 西雅点了点头,把紫云晶放回摊位上,又拿起另一块暗红色的矿石,对着阳光看了看:“这块呢?怎么买?” “赤铁矿精,五枚下品灵石。” “下品灵石……”西雅寻思了片刻,从内袋里摸出一枚灵珠,捏在指尖递过去,“这个行不?” 摊主看到那颗灵珠的时候,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那确实是灵珠,质地、色泽、灵力波动都对,而且品相极好。 但是这种品级的东西压根就不是拿来在这种小摊上用的,一枚灵珠等价于百枚上品灵石,只有在各种聚宝阁的拍卖会上才用得上,普通铺子一年也见不到几颗。 “道友说笑了,”摊主干咳了一声,“您这颗灵珠,把我整个摊子买下来都不够找零的,您就没有再零散点的灵石吗?” 西雅又翻了翻内袋,掏出几枚铜钱,摊在掌心里:“这个可以吗?” 这是他在林口镇用银子换的铜钱,还剩不少呢。 摊主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几枚铜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几分微妙的尴尬,那表情不算恶意,只是有一种不知该如何解释的为难。 “这凡人的铜钱在坊市是不收的,我们只收灵石。”摊主说,“您就是有再多的铜钱,也买不了这里的任何东西,不过凡人那边您倒是可以用,那边收铜钱。” “哦。”西雅把铜钱收回去,又看了看手里那枚灵珠,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了一下。 额度太大了,找不来所以用不了,这他能理解。但铜钱不能用,真是奇怪。 在魔法界,交易用的通用货币是人类的金币、银币和铜币,因为人类人口基数大,他们的货币体系就自然而然成了整个大陆的通用标准。 但人类货币和魔石之间是可以自由兑换的,只是偶尔有汇率的浮动,而且使用时可以覆盖所有交易场景,从来就不会有付不出去的问题。 “那怎么办?”他问得很认真,没有半点难为情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在寻求解决方案。 摊主看他一副真心实意在发愁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往那边走,有家当行,门面不大但信誉不错。您可以去那儿把灵珠换成灵石,下品中品上品都行,掌柜的会按市价给您兑。” “好,谢谢。” 西雅站起来,朝摊主点点头,转身往街尾走去。摊主目送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当行的掌柜是个圆脸的修士,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眼睛不大,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目光却精光闪闪。西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拨弄一把象牙算盘,算珠在他胖乎乎的手指下噼里啪啦地响。 听到脚步声,掌柜抬起头,目光在西雅那头标志性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在看向他的腰间之后,脸上的笑意立刻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层层叠叠地堆起来。 “道友,有什么需要?” 西雅把一颗灵珠放在柜台上:“帮我换成灵石。” 掌柜拿起那颗灵珠,在指间翻了个面,注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 是真货,品相极好,灵力纯度很高。 他把灵珠轻轻放在柜台上的绒布垫上,动作比刚才更小心了几分。 “一颗灵珠兑一百枚上品灵石,这是市价。”掌柜说,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算珠清脆地响了一串,“您想怎么换?全兑上品,还是中品和下品也来一些?” “中品和下品也要,拿来买东西的。”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储物袋,掐了个决,从中取出一百枚上品灵石堆在柜台上,灵光交织在一起,几乎把整张台面都铺满了,泛着温润的莹白色光泽,映得西雅的瞳孔里满是细碎的亮光。 西雅看着眼前这一堆灵石,沉默了一瞬。 他以为兑出来的会是一小袋,够他买点矿石和吃的就行,没想到兑换出来的量这么大,完全不是他的小内袋能装下的。 “……好多。”他老老实实地说。 掌柜听到这话,笑意里多了一丝揶揄的意味:“道友,这才哪到哪。您这灵珠可是上品,一百枚上品灵石只是市价底价,要是拿去拍卖,这个数还能往上走。” 随后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只有巴掌大小,绣线也不太整齐,手工看着一般般。 “这储物袋送您,您兑的量大,附赠的。”掌柜把储物袋推过来,“下品的,不值什么钱,但装灵石和杂物够用了。” 西雅接过储物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精神力探进去,里面是个很小的空间,大概有一平左右,比他在穿越时损毁那个差远了,但确实够用。 于是西雅让掌柜把其中一部分上品灵石换成中品和下品,又额外要了些零散的碎灵石当零钱。掌柜麻利地照办了,把分类好的灵石分别装袋,然后放进储物袋中。 西雅把储物袋妥善收好,在触碰到内袋时想起了什么,他掏出自己捏的那颗棱角分明的灵珠,放在柜台上。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你看看能换吗?” 掌柜拿起那颗灵珠,入手便觉得有些不对。表面不是圆润的弧度,而是带着明显的棱角,在光线折射的角度也更锐利,品相很特殊。 他抬眼看了西雅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注入一丝灵力探查。 质地紧实,有些不太自然,但内部灵力很纯粹,是真的灵珠没错,只是长得有点怪。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西雅那句话——“自己做的”。 灵石是成熟灵脉中才会诞生的矿产,是凝结的地脉灵力,而灵珠则是矿藏中的极品。这种东西修士造不出来,只有一些人能通过汇聚灵力凝结灵液。但那东西挥发速度很快,储存难度大只能尽快用,并不受欢迎。 这灵珠应该不是常见的几个大矿脉里出产的,所以有点奇怪。哎,八成是年纪小喜欢胡诌诌,怎么不干脆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掌柜在心里把判断转了一圈,但脸上没有显露。他将那颗灵珠放回绒布垫上,语气依旧是标准的、对着贵客才有的客气。 “内部灵力很纯粹,当然可以收。这颗也是好品相,给您按刚才的价收,兑一百枚上品灵石,您要换吗?” 西雅摇摇头,现在兜里灵石够用,暂时不需要换:“不了,等我用完了再来。” “随时恭候。” 37. 等待进入网审 从当行出来,西雅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储物袋揣在内袋里,被妥善的放好。虽然只是个下品的小袋子,但装完了掌柜帮忙兑换好的灵石后还有一些余位,放点杂物足够了。 摊主还在打坐,听到脚步声睁眼,看见又是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妖修,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换了钱后真会回来。 西雅蹲下来,把刚才看过的那几块原矿一一拣出来,除了那两块紫云晶和赤铁矿精,还有一块通体漆黑却透着幽蓝荧光的金属原矿,摊主说那是幽冥铁,炼制阴性法器的材料。他把矿石在摊位上排成一排,“这些,我都要了。” 摊主利落的报了个总价,西雅从储物袋里摸出对应数量的灵石递过去。摊主接过来数了数,数目刚好,品相也不错,他脸上的表情比起刚才要自然不少,笑得也真切了些。毕竟买卖成了,没人会不高兴。 西雅把东西收进储物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继续沿着坊市主街往前逛。 在路过巷口的时候,一阵嘈杂的兽鸣隐隐约约从里面传过来,不是一只两只,而是许多种不同的叫声混在一起,高亢的、低沉的、尖细的、粗哑的,交叠成一片混乱的嗡鸣。西雅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仔细的听了一会,然后转身循着声音往里走去。 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拐过几个巷口,一阵穿堂风刮过,带来一股浓郁的腥臊。 他的尾巴在斗篷底下轻轻甩了一下,步伐加快了一些。 顺着声音和这股味道的指引,西雅穿过了窄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整条街都是卖各种动物的,笼子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大小不一,高的有两三层楼那么高,矮的只有巴掌大小。 卖的东西大多是活的,死的也不少。 一个屠户模样的壮汉正蹲在案板后面磨刀,案板上摆着半片不知名兽类的肋排,骨头断面还在往外渗血。他对面是个售卖各色羽毛的妇人,摊位上用竹竿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翅膀,有灰的、褐的、翠绿的,还有一副展开近三米宽的漆黑翼膜,边缘带钩爪,看起来应该是某种翼手目的生物。 那些死的都没什么意思,西雅完全没兴趣,但活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走到第一排笼子前,里面关着一窝巴掌大的荧光蝴蝶,翅膀在阴影里发出幽绿色的冷光,几只挤在一起微微颤动。他蹲下来看了一会,觉得这东西跟落日森林的磷火蝶有点像,但磷火蝶只要被抓住或感到紧张就会自燃,这种看起来好像不会。 又往前走了一段,笼子越来越大了。他看到了长着三对翅膀的鸟、背上隆着骨质甲板的驮兽、全身覆满带刺鳞片的蜥蜴,还有一头肩高足有四五米的巨兽蜷在特制的铁笼里,呼气时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像座在喘气的小山。 街尾的茶棚里,几个刚从大荒轮值回来的猎兽师正围着一张方桌喝茶歇脚。他们都是谢家猎兽营的人,常年在大荒边缘摸爬滚打,个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以上,胳膊上露着新旧交叠的伤疤。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手忽然顿在半空中。 “啧,那个。”他用下巴往街对面点了一下。 同桌的另外两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正蹲在铁骨犀的笼子前,歪着头,用单侧的眼睛盯着那头脾气暴躁的铁骨犀看。那姿势不像人,更像是一只鸟在瞄虫子。 “妖修。”另一个猎兽师把茶杯放下,语气笃定,“那头毛色,化形都没化干净。” “什么时候混进来的?谢家的城门口查得可不松。” “查什么,人家是有主的。”络腮胡用拇指往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腰上挂着谢家嫡系的牌子,哪个长老或者嫡系弟子养的妖宠,带进城逛一圈怎么了。” “妖宠不关在后院还放出来逛街,这倒是头一回见。”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瘦高个眯起了眼睛。 西雅在铁骨犀的笼子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幅不大,斗篷下偶尔露出一点带着红棕色斑纹的灰蓝色羽片,在阳光下泛着珠光,一闪而过又被布料遮住了。 “看见没,尾巴是羽毛的。”瘦高个说,声音压得更低,“扁毛畜牲化形的,八成是哪种会飞的妖兽。” “不对不对,”络腮胡摇头,“你刚才没瞧见他在铁骨犀那边蹲着的姿势?弓着背,重心压得低低的,不是鸟的蹲法,像猫狸子。” “但他歪头看东西的德行就是鸟。”瘦高个坚持道,“扁毛畜生才会侧着一只眼睛瞄。” “管它是什么,长得倒真是好看。”另一个猎兽师打圆场,“啧啧啧,你看那腰,那脸,我在这行干了快一百年都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妖修,哪位长老这么会享受?” 络腮胡灌了口茶,咧嘴笑了笑:“就是有点学艺不精,化形没化干净,只练到一半就出了门。” 他们的谈话声并不大,西雅对此毫无察觉,更何况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一只笼子吸引走了。 那是只贴着符纸的玄铁笼,栏杆粗的和手腕差不多,里面关着一头他有些眼熟的动物。 那东西看着像他以前吃过的角虎,但个头要小一圈,头上长着一只独角,耳朵背面是黑色的,耳尖处还有一簇尖尖的短毛,它的四肢更粗壮,尾巴更长。皮毛是短绒的,黑色的条纹和斑点在黄棕色的底毛上杂乱分布。 黑耳彪本来趴在笼子角落里,听见有脚步声靠近,耳朵先动了动,掀开一只眼皮。 然后它看见了西雅。准确地说,是对上了西雅那双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如鹰隼般的金棕色眼睛。 那是属于掠食者看猎物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它,冰冷的视线扫过喉咙和脊椎,带来一阵颤栗。 黑耳彪站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警告,也藏着不安。 西雅没动,他依然蹲在笼子前,歪着头,盯着它,盘算这头东西的哪块肉最好吃。 黑耳彪的毛炸起来了,它把爪子按在地上,后背弓起,胸口里闷出一串连续的低吼,一声比一声沉,喉头不断起伏,眼睛死死锁着西雅,试图用气势把眼前这个家伙逼退。 西雅看着它,薄薄的瞬膜扫过眼球,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扭过头换了个眼睛继续盯。 黑耳彪的耐心彻底耗尽了,它猛的向前一扑,前爪重重拍在铁栏上,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犬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寒光,整个笼子被撞得晃了一下,符纸全部被激活,边缘处在缓慢的燃烧。 在它扑上来的同一瞬间,西雅本能的做出反应。他的重心压低,肩头的斗篷猛的一颤,布料上的花纹炸开,变成层层叠叠的羽毛,并向着两边张开,翼爪也在关节处探出,像是随时准备振翅而起。 但这反应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因为西雅意识到笼子里的东西出不来,那层膨开的羽毛又重新收拢,变回服帖的布料沿着后背垂下,只有边缘的灰蓝色流苏还在微微晃动。 茶棚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他们刚刚一直在看,那短暂的一瞬间里,他们看得很清楚——是翅膀。 “鸟。”瘦高个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嗯,扁毛的,没跑了。”络腮胡难得没有反驳。 而另一边,西雅看着笼子里那头正举着爪子、吼声还在嗓子眼里翻滚的黑耳彪,他歪了下头,忽然张嘴对它哈了一口气。 那声音不大,轻短,尖锐,没有猛兽咆哮的浑厚,倒更像毒蛇在发起攻击前从喉咙里喷出的那一口寒气。 黑耳彪愣了一下,咆哮声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卡在喉咙里,然后被它硬生生吞了回去。它的爪子从铁栏上滑下来,谨慎的倒退了好几步,缩在笼子最远的角落里,两只耳朵紧紧贴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西雅眨了眨眼睛,他的喉咙里滚过一阵细小的咕噜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鸟类无意义的鸣叫,又像是在低笑。 他又盯着缩在角落里的黑耳彪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头家伙不错,肉看着厚实,肥瘦应该正好。他下意识地吧唧了一下嘴,然后咽了口口水。 但咽完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类人形态,牙齿太平了,咬合力也一般,还没有喙,并不适合吃生肉。况且这是在文明的地段,不是在荒野,别人的东西他不能当成猎物,不然太没礼貌了。 他把目光从黑耳彪身上收回来,转身往下一个感兴趣的笼子走去。 茶棚里短暂地沉寂了片刻,随后爆发出一阵粗哑的笑声。他们平时在猎兽营里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难得休息一天,今天这个小插曲够他们乐上一整晚了。 “都猜错了!”旁边桌一个独眼猎兽师把茶碗往桌上一磕,“老子刚才听见他那个声儿了,那分明是长虫的动静!那一声跟毒鳞蟒起攻前喷气一模一样。” “扁毛还是长虫,赌一把?”络腮胡来了兴致,往桌上拍了两枚灵石。 “都别吵。”黑脸汉子按住络腮胡的手,眼睛还盯着西雅远去的背影,“你们就不觉得,这玩意儿对不上号吗?” “怎么个对不上号?”瘦高个问。 “翅膀、尾巴、羽毛,还有盯猎物的方式,这是扁毛的。蹲姿和弓背的动作又是猫狸子的路数。还有最后那一声,又是长虫的。”黑脸汉子掰着手指头数,“三样凑一块,你们在猎兽营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哪个种能全对上?” 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猎兽营的老手,修为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平时在大荒边缘对付的都是中低阶妖兽。真正的高阶妖兽轮不到他们出手,那种东西得内门弟子甚至是长老才镇得住,但猎兽营里有图鉴,高阶妖兽的形貌特征他们多少都翻过。 有的形如巨蟒却生着鸟喙,有的状似猛虎却披着鳞甲,带两三种别的物类的特征并不稀奇。可拿那个妖修的特征往图鉴里套,无论套哪个都差一点,根本对不上号。 “不会是混血的吧?”络腮胡试探着问。 “混什么血。”独眼猎兽师嗤了一声,“品种差太远的压根生不出崽,南域这么多年,你见过几头真正能传承的杂种?化形都费劲。” “那这是……” “没见过的高阶妖兽。”黑脸汉子下了结论,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咱哥几个常年只在大荒边缘打转,没那个实力往更里面走。但听那些去过的人提过,里边稀奇古怪的玩意多了去,冒出个以前没人见过的不稀奇,这东西估计不是什么简单的玩意。” “高阶的。”络腮胡咂了咂嘴,语气沉下来几分。 “刚开始看他化形没化干净,我还当是岁数小学艺不精。”独眼接话,独眼猎兽师盯着西雅远去的方向,“可斗篷变成翅膀那一下时,冒出来的灵息可不一般,修为绝对低不了。修为不低还保留着兽形特征,那就是故意的。” “故意露个尾巴翅膀出来招摇?”瘦高个挑眉。 “这还不明白?”独眼猎兽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人家主人好这一口呗,养只高阶妖宠,要留点兽形才够味。真化成个人模人样的,那跟收个普通的妾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 “也是。”络腮胡把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谢家那些嫡系老爷们的癖好,咱们这些粗人哪猜得透。不过说真的,那脸是真俏,我要是有这身份,我也想养一只。” “你先把这张脸洗干净了再做梦。”独眼猎兽师冷笑一声。 茶棚里又起了一阵哄笑。 夕阳从棚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又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笼子里的妖兽叫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商贩的吆喝和铁器碰撞的脆响。 等他意犹未尽地从街道尽头走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些。早上那个夹豆酱和鸡蛋的烙饼早就消化完了,刚才在笼子前面蹲了那么久,空气中的血腥味又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饿了。 西雅抬头在空气中嗅了嗅,在风中捕捉到一缕隐隐约约的饭菜香味。他顺着气味沿着坊市的主路走,成功找到了食街,在吃了两串烤肉垫了垫肚子后,他走进了一家酒楼。 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招牌上写着“百味斋”三个漆金大字。西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现在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好几桌,都是修士打扮得人,诱人的香味从敞开的门板里往外溢。 他觉得这家店的味道应该会很不错,就推门进去了。跑堂的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圆脸青年,肩上搭着条白毛巾,看见西雅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很机灵的把他迎进来,往窗边的位子上引,“您一位的话请坐这吧,这的位置不错,您先坐下看看菜牌。” 位置确实挺好,西雅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不过没有先看菜牌,而是偏过头看了一圈周围的桌子。一个修士盘里摆着几碟精致的素菜和一碗白饭,另一桌坐着一对穿道袍的男女,桌中央是一砂锅还在咕嘟冒泡的炖肉,旁边搁着半壶酒。 “有没有推荐的?”他问伙计。 “有,咱们店的酱卤兽肉是一绝,卤汁是老汤底了,肉选的是大荒外围猎来的钢鬃彘,肉质肥而不腻。还有炒山菌和清蒸银鳞鱼,都是招牌。”伙计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您要是想来点酒,这儿的花果酿很不错,入口是甜的,回甘带果香,一点也不烈,很多客人来了都点这个,配酱卤肉刚刚好。” “那就来一份酱卤肉,一壶花果酿。”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了,过了不到一刻钟,菜就上齐了。酱卤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白瓷盘里,深褐色的卤汁浓稠发亮,旁边码着几朵焯过水的青翠菜心。花果酿盛在一只温过的青瓷壶里,揭开壶盖的瞬间飘出一股桂花的甜香。 西雅先夹了一块卤肉塞进嘴里,肉质软烂,嚼劲刚刚好,卤汁的咸香和肉本身的油脂混在一起,咬下去的时候在舌尖上爆开一层浓稠的鲜。他嚼了几下,尾巴在斗篷底下欢快的甩了甩。 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花果酿,酒液是清透的浅琥珀色,入口微甜,果香清雅,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的余味里没有烈酒的灼烧感,只有馥郁的花香。 和以前喝过的精灵果酒有点像,西雅想。他很怀念那个味道。 又吃了几口之后,一股极细微的暖意从胃腹处蔓延开来,食物中蕴含的灵力正沿着他的经络一丝一缕地渗透,而他体内的魔核像一台无声运转的泵,将这些新摄入的能量抽入循环系统,顺着以太通道流经全身。 虽说这些灵力很快就被稀释完了,但那种感觉很舒服,像是浸泡在温泉里一样。西雅靠在椅背上,他眯起眼睛,伴随着微醺,舒服的有点想要蓬开羽毛了。 从百味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坊市的夜晚并不冷清,街边的丹药铺门口亮起了萤石,法器阁的招牌上符文缓缓流转,几间茶肆里传出琴箫合奏的曲调,路上偶尔有骑灵兽的修士路过,坐骑的蹄子在石板上踏出均匀的节拍。 西雅开始有点困了,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开始找云来居的位置。谢临渊离开时说的是“内城北街,叫云来居,不认路就问人。” 他站在街边,拦了一个路过的散修问了声路。那散修约莫筑基初期的修为,肩上盘着一只闭眼打盹的寻宝鼠,听了他的问话之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牌上停了一瞬,语气立刻从不太耐烦变回了正常甚至还带了点客气。 “云来居,往前走两个街口左拐,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旁边那栋三层的阁楼就是。” “谢谢。” 他按着方向找过去,穿过两个街口,在巷口拐了个弯,果然在一颗巨大的槐树旁看见一栋木构阁楼,青瓦飞檐,檐下挂着两盏长明灯,在微风中微微摇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云来居”三个字。 西雅刚踏进门槛,掌柜就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 掌柜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修士,穿着缎面长衫,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满脸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殷勤。他快步走到西雅面前,微微躬身,目光在西雅的头发和腰间那个谢家腰牌上一扫而过,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堆得密不透风。 “西雅公子,谢少主已经打过招呼了。天字房给您留好了,在顶层,这边请,您在这住多久都行。” “……谢谢。”西雅拍拍脸,把涌上来的困意压下去一点。 掌柜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这都是应该做的。 天字房在三楼尽头,房间很大,比他在林口镇住的那间阔气了多了,一张矮几,两把雕花圈椅,窗下摆着一张矮矮的茶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一小碟灵果。靠墙是一张宽大的木床,床铺上叠着干净的被褥,枕头摸起来很软,中间似乎还填了些药草,隐隐散发出一股清香。 地上铺着一张蒲团,蒲团旁边刻着一个阵法,掌柜说那是聚灵阵。西雅低头看了一眼,阵法的符文线条细密而规整,正在缓缓运转,将周围的灵气聚拢过来。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比他刚进城时感知到的又浓了几分,已经接近阿奎拉山的水平了,让他觉得很放松。 掌柜告退了,西雅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他把蒲团推到一边,在聚灵阵正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石板微凉,阵法的灵力正在从石缝里往外渗,流过他的指腹,触感像是极细极细的水流。 斗篷变回翅膀,宽大的翼面在房间里展开,灰蓝色的飞羽在月光下泛出极淡的珠光。他抖了抖羽毛,然后在聚灵阵上蜷起膝盖,把尾巴绕到身前,用翅膀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羽毛层层叠叠地覆着身体,尾尖的羽片轻轻搭在鼻尖上。 聚灵阵的灵气从石板里渗出来,穿过羽毛的缝隙,拂过他的皮肤。温暖,稳定,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温水包裹着,这种感觉和红塔宿舍里的地脉暖炉有点像,但没有那股淡淡的硫磺味。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38. 等待进入网审 第二天,西雅是被阳光唤醒的。 日光穿过窗纸,变成一片柔软的乳白色,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闭着眼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那片光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翅膀底下。 聚灵阵还在运转,灵力从石板下渗出来,把整片地面烘得暖融融的。他蜷在阵眼上,羽毛蓬松,尾巴搭在鼻尖,舒服得完全不想动。 但脑子里有个念头一直在戳他:谢临渊说今天会来找他。 当时没约时间,就说明随时都可能到,等人到了自己还在睡,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西雅又在地上赖了一小会儿,最后认命地爬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伸懒腰,翅膀也跟着展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里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然后他开始打理羽毛,这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 他低下头,把左边的翅膀捞到身前,从肩部开始,沿着羽列一排一排地检查。分岔的羽枝要用指尖捏住,顺着纹理捋回去,让羽小钩重新扣合;磨损太严重、已经没救的旧羽就干脆拔掉,拔的时候快而果断,只有一点点刺痛。 新生的羽管也得检查,那些还没长透就暂且不动;已经成熟了,那就用指尖轻轻掐开,把困在里面的羽毛解放出来。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一点也不马虎。指尖在灰蓝色的飞羽间穿行,像在给一匹极长的绸缎梳理流苏。这是野兽的本能,也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翅膀打理完了,尾巴也过了一遍。最后他抖了抖全身,把几根脱落的绒毛和羽粉都扫到角落,将翅膀重新收拢成斗篷,服帖地垂在身后。 但脑袋上的几撮头发出了问题。昨晚在聚灵阵上睡了一夜,头顶有几撮头发翘了起来,沾了水往下梳,刚开始看着还行,水一干又顽固的支棱起来,怎么都压不平。 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不死心的又试了几次,最后彻底放弃折腾了。 虽然乱的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但也不丑,看着挺精神的,就这样吧。 他拍拍脸,下楼去了。 掌柜早就候着了。看见他来了,忙不迭地指挥伙计布菜。 早餐是一碗灵米熬的稠粥,米粒已经熬化了,里面加了瑶柱和剁得极细的鸡茸,鲜甜顺着热气往上冒。旁边配着几碟清爽小菜、一碟切得薄薄的冷卤,还有几块水晶般的点心,半透明的表皮包裹着粉色的内馅,被模子压成花朵的形状。 西雅吃得很仔细,今天的早餐很合胃口。吃到一半,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临渊今天换了身衣服,玄色云纹长袍,腰束玉带,气度比前两日的便服更沉了几分。他没有催,只是坐到西雅对面,接过掌柜奉上的热茶,用盖子拨着茶梗,一点点慢慢喝着。 西雅没让谢临渊等太久,那杯茶刚喝了小半,他就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用帕子擦了擦手。 “我吃完了。” “走吧。” 两人出了云来居,往内城的方向走。 越往里走,行人越稀,坊市的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建筑风格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商铺和民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高墙和深院,青瓦层叠,飞檐如翼,墙头探出几枝老梅。每一道门的门楣上都悬着匾额,字迹或苍劲或秀逸,透着岁月打磨过的底气。 脚下的路也在变得不一样。青石板不知何时过渡成了汉白玉,石面上刻着云纹,鞋底踩上去发出极轻的脆响。空气中的灵力越来越浓,浓到西雅感觉自己的魔核都已经开始进入活性化状态。 西雅仰着头,看得目不暇接。他前世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过类似的画面,飞檐斗拱,朱墙青瓦。但那些影像旧得像泡了水的墨迹,洇成一团看不真切。 而眼前的一切是活的,是真实的,檐角的弧度、瓦片的层次、木料上被岁月磨出的包浆,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好漂亮。 他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两旁的建筑,没注意前面的路。谢临渊抬手,掌心按在他肩头,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看路,别撞了。” “哦。”西雅应了一声,但他老实了没几步,又开始东张西望。 谢临渊的目光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按在他肩上的手多留了片刻才收回。 他们跨过几道高高的门槛,穿过一座极大的演武场。演武场上有人正在晨练,剑光霍霍,十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年轻弟子在场上腾挪跳跃,见谢临渊经过,纷纷停手行礼。谢临渊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穿过演武场再往里走,人渐渐看不到了。最后一道小径的尽头,一座阁楼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楼很旧,比周围所有的建筑都要旧。墙角爬满青苔,木柱上的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飞檐下挂着几串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尊石兽一左一右蹲在台阶两侧。左边那头卧着,口中衔着一枚石珠;右边那头坐起,前爪踏着一只蜷缩的小鬼,它们都是青灰色的石头雕的,雕工粗犷,线条古拙,带着风化的痕迹,也不知道在这里风吹日晒的蹲了多少年。 西雅跟在谢临渊身后走上台阶,而就在他的脚踩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那两头石兽的眼球突然转了过来,瞳孔的位置亮起一点幽光,直直地锁在他身上,带着某种古老的、冷冰冰的审视。紧接着,一股沉重的灵压当头压下,像凭空多了一整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雅被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在判断出"威胁"的同一刻就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后撤了一大步,肩头的斗篷在瞬间炸开,变成完全张开的翅膀,翼面撑到最大,每一根羽毛都竖了起来,反应炉也在零点几秒之内拉满功率,随时准备进攻。他微微俯下身,金棕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虹膜边缘那圈蓝白色的冷光亮得惊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穿透了整条石阶,震得檐下的铜铃发疯似的响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雄浑的以太波动从他身上爆开,像平地炸起一道惊雷,生生把那四道视线带来的灵压顶了回去,整座院落的空气都嗡地震了一下。 两只石兽的眼神明显停滞了一瞬。 它们身上的灵压还在,但那股审视的意味变了,从居高临下的打量,变成了某种带着忌惮的僵持。 谢临渊闻声回头,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迈出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西雅和石兽之间,用脊背截断了双方的视线。 “别紧张。”他的声音很稳,手掌越过西雅的肩头,落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下的羽毛柔软而温暖,蓬松地托着他的掌心,像陷进了一团被阳光晒过的绒絮。 他不动声色地多停留了一瞬,才把手收回来。 “这是镇兽,守门的法器。年头久了,开了点灵智。”他说,语气中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我许久没带人来过了,忘了它们认生。” 西雅看不见那四道视线了,炸起来的羽毛慢慢平复下去,但喉咙里的低鸣还没有完全停,他紧紧盯着谢临渊身侧露出的台阶,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野兽。 谢临渊转过身,对那两头石兽抬了抬下巴:“都记一下,以后别拦他。” 话音落下,四只石质的眼球便缓缓转了回去,瞳孔处的幽光随着熄灭。覆盖在西雅身上的灵压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几息之后,它们又变回了门口那两尊毫无生气的石头雕像。 西雅的翅膀这才慢慢收拢,变回斗篷的形状。他迈上台阶,在路过石兽的时候,又飞快地瞟了它们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往谢临渊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胳膊,喉咙里还冒出一串不满的嘀咕。 谢临渊的嘴角勾起一瞬,很快又压平了。 忘了镇兽会认生?怎么可能。 那对镇兽在此地守了上千年,经手的访客数都数不清。他若真的有心让西雅顺畅进门,提前传句话、给道手谕,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但他一样都没做,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个小妖修在他面前温顺得很,问什么答什么,给什么接什么,说一句“中上”就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实力揭了过去。谢临渊想看看,这层温顺底下到底到底藏着什么,于是就让镇兽替他试试。 现在他试出来了。 那对镇兽是谢家先祖传下来的守门法器,镇守藏书阁千年有余,生人一踏上台阶,威压立至。修为在元婴以下的,被那目光一压连站都站不稳。 可西雅仅仅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然后毫不迟疑的进行了反击,那一瞬爆发出的灵息极强,锋利、暴烈,带着野性的凶意。对峙之下,两头镇兽竟隐隐落了下风。 这哪里是什么所谓的“中上”?水分果然不小,他得重新评估了。 谢临渊敛去眼底的思量,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率先跨了进去。 西雅紧跟在他身后,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周身掠过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熟悉的感觉让他有了一种预感。 进去之后,他仰起头——果然没猜错,确实是空间类法术。 藏书阁里面的空间远比外面大。抬头望去,大大小小的阁楼一层叠着一层向上延伸。一排排书架和博古架纵横交错,宛若迷宫一般,架间立着宫灯,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把整座藏书阁镀成一片暖金。绣着符文的纱幛从高处垂下,无风自动,烛光在纱面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 西雅想起了红塔的大图书馆。 大图书馆里也施展了空间延展术,书架嵌在墙壁里,仰起头都看不到顶。那里没有楼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悬浮的平台,在头顶缓缓移动,像一片安静的星海。 穹顶是用法术构造的星图,会随着时间缓慢变化,光线柔和地洒下来,照亮每一排书架。馆里的藏书从石板文、骨雕到炼金储存装置,应有尽有,而且一直在更新、修订、补充,按照历史版本和相关性排列。 他认真的对比了一下,还是觉得红塔的大书库更大一点。但他只是偷偷想一下 而已,并没说出来,说出来可就太没礼貌了。 藏书阁里有股香味,从进门起西雅就闻到了。但他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像是陈年的松脂,夹着一缕微妙的水腥,闻着让人脑子发静。他问谢临渊这是什么味道,谢临渊便抬手指了指回廊上的宫灯:“灯油。人鱼膏掺了苏合油熬制,长明不灭,安神祛邪。” 西雅凑近一盏宫灯闻了闻,确实。 谢临渊没有带他往上走,只是沿着底层穿过几个书架。这一层基本都是普通的线装书和竹简,架子上的书册按类别归置,有的书脊朝外,有的平放,旁边悬着小木牌,写着“风物”“灵植”“吐纳”“杂说”之类的分类。 他随手从几个架子上抽出几册,摞在臂弯里,然后带着西雅进了回廊尽头的一间小室。 小室不大,地上铺着蔺草编的席子,靠墙立着一架小屏风,正中是一张矮案,案上放着空白的册页本和笔墨纸砚,地上散着几个蒲团。 谢临渊把书放在案上,在矮案前坐下。西雅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在蒲团上,然后翻开最上面那本。 前几页还算顺利,他连蒙带猜能看个大概。但越往后,卡壳的地方就越多。 不认识的字太多了。有些是生僻到从没见过的,笔画复杂,根本猜不出是什么意思;有些字都认识,但凑成一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叫"紫府"?"灵台"又是什么?"周天运转"要怎么转?"五行相生相克",克了会怎样? 他眉头越皱越紧,尾巴从披风下面伸出来,尾尖的羽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席面。又翻了两页,他投降了,举着书看向谢临渊,眼睛里写满求助。 谢临渊坐在他旁边,看了看他指的那行字,用极慢的语速给他拆解。讲到一半,看他还是那副半懂不懂的样子,便起身出去,又换了几本更基础的回来,还带了一本厚得能当凶器的《字汇》,一页页教他查。他讲得不算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点,比书本上绕来绕去的注疏明白得多。 西雅听的很认真,他拿起笔试图开始做笔记。 但毛笔的笔尖是软塌塌的,一按下去,墨就在纸上晕开一个圆滚滚的墨团。他勉强写了几个字,结果横竖撇捺全融在一起,像一窝刚孵出来的蝌蚪在纸上游。 谢临渊偏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实在是惨不忍睹,他没忍住,低声笑了。 “你这字……还得先学学。” 西雅抬头瞪他一眼,气鼓鼓的把笔往案上一扔,一把将那页写坏的纸撕下来,团成一团丢到旁边。 然后他反手将尾巴拉到身前,从尖端挑了一根形状最顺眼的羽毛,捏住羽根薅了下来,接着,他用精神力削开羽管前段,掏空里面的髓心,又刻出笔尖和一道细细的导墨槽。 很快,一根蘸水笔就成型了,他蘸了点墨,在纸上划了划,笔画细而流畅,舒服多了。 “办法不少。”谢临渊说,语气那点笑意还没散掉。 西雅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他没抬头,埋头继续抄录,但尾巴却在身后得意的翘着。 他先抄原文,再在边上用魔法界的通用语写自己的理解和注释。那串文字写得又小又快,像一串串精致的纹样。谢临渊瞥了一眼,一个字也看不懂,只当是他本族的文字,没有多问。 西雅写着写着,肩膀就开始塌下来,整个人的重心都歪到了左边,脑袋越凑越低,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后背上。 “坐直。”谢临渊说。 西雅"哦"了一声,顺着力道挺直腰板。 那只手却没有移开,它停在西雅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慢慢地透过来。过了一会,那只手缓缓上移,指尖擦过西雅的后颈,最后落到了他的头顶。 这是一个试探,谢临渊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动作很轻,随时准备收回。 他在等,等西雅的反应。 西雅愣了一下,然后他眯起眼睛,像所有被挠对位置的动物一样,主动把脑袋往那只手掌里蹭了蹭,并发出一阵细小又柔软的声音,像猫打呼噜,也像鸟在咕哝,绵软而满足。 谢临渊的手指停在他的发间,没有动。 他看着西雅眯着眼睛往他手心蹭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他见过养熟了的鸟。在那些被驯化的妖兽里,鸟只要养出了感情,就会格外粘人,会主动把脑袋往人手上凑。眼前这个妖修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跟脚,但动作和它们如出一辙,明显是那种被养熟了的。他对人毫不设防,甚至带着点讨要的意味。 他慢慢收拢手指,在西雅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又一下。 “继续写。”他说。 西雅睁开眼睛,乖乖地重新拿起那支羽毛笔,埋头抄录。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着,尾尖的羽片张开又收拢。 烛火在宫灯里轻轻跳了一下。小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羽毛摩擦衣料的细微响动。 39. 等待进入网审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西雅照例在生物钟的催促下醒来,打理羽毛,然后与楼下的掌柜道过早安。 今日的粥里放的是鱼片和虾仁,配菜也换了新花样,他吃得很满足,然后带着写满笔记的册子,跟着谢临渊走过演武场,穿过小径,又一次站在藏书阁前。 门口那两尊镇兽的四只石质的眼球安安静静地嵌在眼眶里,一动也不动,只有在西雅经过时,瞳孔深处极微弱地亮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很快熄灭了。 西雅多看了它们一眼,迈过门槛,进了小室。 现在是西雅来藏书阁的第三天,他读起书来还是磕磕绊绊的,时不时要停下来查《字汇》,问一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问题。但他的理解能力极强,只要弄懂一个概念,就能立刻把它和之前学过的东西串起来,举一反三,向外发散。 他学的很快,快的出乎谢临渊的意料。 昨天才弄明白的概念,今天他就能信手拈来,拿去解释书里新出现的段落;前天纠正过一次的错处,之后再没有犯过。他的脑子像一张密织的网,落进来的每一个知识点都被挂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和先前的绳结连成一片。学一点,通一片。 谢临渊坐在西雅身侧批阅军报,偶尔停下解答一下疑问。西雅面前的册页本越摞越厚,他的字迹仍旧说不上好看,但写的比之前快了,也规整了一点,旁边还缀着他用魔法界通用文字写的注释,细小而稠密,像爬满页脚的藤蔓。 今天西雅读的是《五行总要》的注疏本。他盘腿坐在蒲团上,翻书的速度不快,眉头却渐渐拧起来,尾巴从披风下伸出来,尾尖的羽片在席面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把书往谢临渊的方向推了推,指尖点着那行字。 “这一句,‘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分?分类的依据是什么?” 谢临渊看了一眼那页书,没急着开口。 “还有后面这些。”西雅又翻了两页,“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然后又是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个‘生’和‘克’,逻辑关系是怎么成立的?有没有经过论证?” 西雅金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临渊,眉头还微微皱着。 每一个问题单独拎出来,都基础得不能再基础。可当它们连成一串,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些不是在问某一句注释的意思,是在刨根问底,问的是这个世界的本质,问的是万物因何而运转。 会这样发问的,往往只有那些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开始寻道求索的修士。而眼前这个小妖修,却连字都还没认全。 谢临渊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拨开浮沫:“先说说你的看法,你是怎么理解灵力的。” 西雅放下笔,正了正身子,稍微理了理思路后便开始开始陈述。 “我们那边,将灵力称作以太。以太没有固定的形态,但它有温度、有密度、有流动的方向。法师做的事,就是用精神力去引导它,让它变成具体的形态。”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基础元素分四种,分别是风、火、水、土。风是运动性,火是能量释放,水是流动性,土是结构性。而其他更复杂的东西,都是这四种元素的复合,说到底,我们的分类依据只有一个——能量的激发形式。” 他看向谢临渊,眼睛里带着疑惑:“所以我一直想不通,因为按照激发形式来分,灵力最终表现出来就只有风火水土四种。可你们的五行,却有五种,我越想越觉得,五行说的应该不是能量本身,而是……更上面的什么东西。可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怎么说都说不出来,卡在这里了” 谢临渊听完,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开口道。 “你没猜错,五行不是五种物,而是五种性。” “古人观天地,见万物变化,将其性归纳为五。水曰润下,是说水性滋润而趋下,所以凡具滋润、寒凉、闭藏、下行之性的,皆归于水。火曰炎上,是说火性温热而升腾,故凡具温热、明亮、向上、发散的,皆归于火。木曰曲直,是生长之性,能曲能伸,凡升发、条达、舒展者属木。金曰从革,是肃敛之性,能柔能刚,凡沉降、收敛、肃杀者属金。土爰稼穑,是承载生化之性,凡受纳、承载、化生者属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世上万物,皆可依其性而归类。春属木,夏属火,长夏属土,秋属金,冬属水;东属木,南属火,中属土,西属金,北属水。它分的不是物的材质,是物的性情。” 西雅没有插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像只全神贯注的鸟。 “天地之间,万物皆有消长,没有哪一种性质可以孤立地存在。生长到极致就会走向收敛,收敛到极致就会向下沉降,沉降到极致就会潜藏,潜藏之后又会重新生发。五行之间的相生,描述的便是这种循环不断的气机流转。” 他手指在案上虚划了一道线,接着讲述:“至于相克,则是对这种流转的约束和制衡。没有制衡,火气一味升腾,则终将耗散。没有约束,水气一味下流,则终将枯竭。生克是相互维系的,生而不克,无法成形;克而不生,无法长久。” 西雅没有马上接话。他垂下眼睛,把这段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咂摸了几遍,忽然坐直了身子。 “我明白了。你们的五行,是对属性的抽象归类,是概念层面的区分。而我们那边的四大元素,对应的是纯粹的物理规律。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认知系统。” 他寻思了一会,自己点了点头:“难怪对不上,是视角不同,得出的答案自然不一样,而且两者之间不但不冲突,还能互补。” 西雅像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整个人都松快起来。他抓起笔在册页上飞快地记了几行,记到一半,忽然又顿住了。 “那按照你们的五行,”西雅再一次提出问题,显然刚才那点结论已经在他脑子里发酵成了新的问题,“我擅长的雷电,该归哪一类?雷电是能量激发,是升腾的力量,那是不是应该属火?” “只对了一半。“谢临渊说,“雷为震,五行属木。” 西雅的眉头又拧了起来。“雷怎么会属木?木主生发,雷电跟生发有什么关系?在我们那里,雷是风与火的复合,激化到极致的运动与释放。它爆发出来的高温甚至能能熔金化铁,这明明是火。” “那是雷的果,不是雷的因。”谢临渊不紧不慢地说,“你看到的是雷动之后生出来的火。可雷在发动的那一刻,是天地之气的鼓荡与震动。震动,才是雷的本相。雷之发动为木,木气鼓动激荡,郁极而生火。木动出火,木火通明。” 西雅没再反驳。他把“郁极而生火”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云层里的电荷不断积聚,积聚到极限,就是“郁极”;放电的那一瞬,雷火迸发,就是“生火”。这套逻辑和云层放电的原理几乎完全重合。从“因”往“果”看,雷属木,说得通。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慨叹,“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截取的却是不同阶段的表现。我描述的是雷电产生的结果,高温、爆发、破坏,那是它落下之后的样子。你描述的是雷电的起因,气机鼓荡、阴阳激荡,那是它发动之前的模样,这可真有意思。” 谢临渊听到这里,眼底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从来没有哪个修士会这样和他论道。后辈只会俯首称是,同辈只会引经据典。只有这个人,会把自己的理解摊开来,和他一截一截地比对,最后得出一个双方都肯认的结论。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室里的烛火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那这个呢?”西雅已经把书翻到了后面,指着八卦那一页,“这是什么?和五行是什么关系?” 谢临渊没有解释。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更薄的册子,递过去。 “先自己看。” 西雅接过来就立刻翻开了。这本册子比之前那本薄得多,但内容更加精炼。他读完一遍之后,整个人就陷进去了,眉头越皱越紧,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甩着。纸页翻来翻去,偶尔停下来,拿笔在纸上画几个圈,又翻回去。 谢临渊坐在他身侧,端起手边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喝,偶尔用余光看一下西雅的表情。 他见过太多的谢家弟子读这本《八卦精义》,有人在第一页就卡住了,再往后翻也只是靠死记硬背,完全不知道其中意味。而西雅这个样子,谢临渊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简单的,他是在试图理解。 过了一阵,西雅抬起头来,把册子推给谢临渊,指着上面画的两个八卦图:“这两个八卦的卦象看起来是一样的,为什么排布的方位不一样?中间这个,乾在上坤在下,那个,乾在西北坤在西南,为什么要这么排?是两种不同的用法吗?” 谢临渊看了一眼册子上的两个图。 “前面那个,是先天八卦,先天八卦讲天地本源,阴阳对峙。天在上,地在下,纯然相对,不掺时令。另一个是后天八卦,后天八卦则对应洛书九宫,卦象所代表的,是四季流转、寒暑交替、日出日落、大地物象。” 西雅听完之后,目光重新落回册页上,他的手指在两个八卦图之间来回比划了几次,然后他翻到下一页,那是关于洛书九宫的说明。他看得很慢,时不时用笔在册页本上画几道,再翻回前页对照,然后再画几道,再划掉。 纸写废了好几张,墨迹从规整变得越来越潦草,他的尾巴也越甩越急,有一回连续画了三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气得他从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一头长发都被自己抓乱了。 谢临渊就坐在旁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新茶,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烛火前氤氲成一层薄雾。他既不指点,也不打断,只是在耐心等待。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西雅忽然停笔。他对着最后画好的那张图端详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谢临渊。 “我好像找到关系了。” “ 说说看。” “书里有一句话,叫‘先天为体,后天为用’。我一开始怎么都想不通,明明卦象一样,为什么方位不同。后来我把五行那套逻辑也带进来一起看,一下就明朗了。” 西雅将写满自己推导过程的册页本推到谢临渊面前,用手点了点,“先天八卦定的是架构,四组卦两两相对,每一组都是阴阳对峙,互相撑住了整个结构。它不动,它只是立在那里,把天地的骨架搭出来。” 他喘了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而后天八卦定的是流转。它不讲究对峙,它讲究循环。坎水在北,离火在南,东边震雷生发,西边兑泽收敛,四时寒暑顺着这个圈一圈一圈地转。它是活的,是动起来的。”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所以‘先天为体,后天为用’的意思,是说这两张图要合在一起用才对。先天是原始架构,是基底,没有它,整个系统就搭不出来;后天是运行方式,是驱动,没有它,搭出来的东西就是死的,转不起来。一个给骨架,一个给动力。对不对?” 小室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渊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意外。随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对。” 西雅闻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朝谢临渊露出一个极明艳的笑,眉眼弯弯,连那几撮总也压不平的碎发都在光里翘得神气活现。 “谢谢。”他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就是纯粹的、真心实意的欢喜。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西雅继续低头翻书。 弄清了这些基础之后,他的思路通畅了许多,翻书的速度明显快了,看到某处偶尔会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在纸上记下几笔。他的尾巴轻轻晃着,尾尖的羽片在蒲团上划来划去。 谢临渊在一旁看着,眼中暗流涌动。 他抬起手,很自然地落在西雅头顶,轻轻揉了揉。 西雅立刻仰起脸,眼睛半眯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细小的、满足的咕噜声,整个人都往谢临渊的方向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 他用头顶蹭了蹭那只手,又仰起头,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多摸摸。” “喜欢?” “喜欢!”西雅答得毫不犹豫,连一点停顿都没有。“你的手好暖和,很舒服。” 谢临渊的手指陷在他浅金色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慢慢揉着。 ——简直就像一只小鸟。 一只漂亮的、浑身透着野性的、却对人完全没有戒心的小鸟。 明明那么聪明,悟性强得惊人,能把最根基的理一点点刨出来,能道出“先天为体、后天为用”的真意。 多少人皓首穷经一辈子,也只会按图索骥、照本宣科,到死都不明白这两张图为什么一个静一个动。可眼前这个一百多岁的妖修,坐在这里翻了几天书,得了几句提点,就自己把线头抽出来了。 可他怎么就学不会警惕呢? 旁人只消递出一点好颜色,他就傻乎乎地拱进那人的手心里,把人当成值得托付的对象。被摸了头就开心,被给了书就道谢,问什么答什么,要什么给什么,全身上下没有一根刺。 大约是以前被养得太好了,好到他以为天底下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是真心对他好。 人心险恶这四个字,他大概一个都不认识。 谢临渊垂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过西雅的头发,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真是捡了个大便宜。这样一只送上门的小鸟,怎么舍得放走。 谢临渊的手指顺着西雅的发顶缓缓滑到他的耳后,似有若无地擦过那截细白的后颈。 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碍眼。 就像一张洁白无瑕的纸摆在面前,便叫人忍不住想往上头抹一道颜色,看看它被弄脏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那种感觉很熟悉,是他每次看中一件东西、一个目标时都会有的感觉。但这次要更强烈,更黏稠,像是有黑色的潮水从胸腔里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淹没其他杂念。 不过,西雅身上那些畜生的特征,他确实是不喜欢的。翅膀、尾巴、羽毛,还有那些不属于人的小习惯,都让他有些倒胃口。但这是可以慢慢调教的,既然已经化了形,那些东西就该学会收起来,以后在别人面前要像个人样。 这是为了他好。 这个念头彻底定下来之后,谢临渊反而放松了。他是猎人,有足够的耐心,面对这样的猎物,绝对不能急,要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直到他再也离不开。 在猎物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之前,不能让他看见獠牙。 再抬头时,谢临渊还是那个沉稳温和的谢少主,耐心地解答着西雅每一个刁钻古怪的问题,恰到好处地在他卡壳时点一句,在他想通时不吝惜地给一句肯定。 小室的烛火轻轻一跳,窗外,南关城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天快黑了。 40. [待高审] [待高审] 接下来的几天,谢临渊来得越来越少。 西雅不太清楚他在忙什么。他每次来都行色匆匆,有时是傍晚来小室看他一眼,问他读到哪儿了,听完点一下头,说句“不错”便转身走了;有时只是在回廊上碰见,停下来说两句话,然后被等在门口的随从低声请走。 他身上时常带着从荒野里捎回来的凉意,衣摆沾着尘土气,偶尔还夹杂着一缕血腥,眉眼间凝着的倦色也一次比一次重。 西雅并不觉得难熬,书很多,他一个人待着反而更自在,只是没有人能随时回答了。于是他便把问题攒下来,记在小册子上,等谢临渊来了,一次问清。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每天清早被太阳唤醒,去楼下喝一碗热粥或吃一碗面条,然后穿过演武场去藏书阁,在前九层的书架间翻翻找找,再回到小室坐到太阳西斜。如果谢临渊来,他就在问完问题之后把当天读到的内容大概讲一讲;如果不来,那他就尝试着自己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做好标记,留到下一次再问。 那些问题大多是字面上的。有时是一整个短句看不懂,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是那个字意思他大概能猜,但放在句子里对不上。 谢临渊不在的时候,他就查《字汇》,那本厚书快被他翻烂了,有几页折了角,又被他小心地压平,用两根手指捻着边角,生怕真的给弄破了。 不过,这样的情况在一天天变少。书读得多了,语感就慢慢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不再像乱麻,而像一条条有迹可循的小路。他问得越来越少,自己拿笔写下来的理解越来越多。 前九层的书种类很杂,西雅翻得多了,渐渐摸清了底细。这里大半是入门的总论和常识,剩下的都是些浅显的功法。 他见过好几本写着“吐纳诀”“引气法”的册子,翻开来看,里面画满了人体的经络图,标注着气走哪条脉、经过哪个穴,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张蛛网。 西雅看过之后就把书合上了,他的人形状态也只是在外观长得像人罢了,里面藏着一对反应炉和整套以太循环系统,结构跟经络图完全对不上号,要是照着这些功法练,纯粹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况且他是魔导师,已经系统性地学过一整套完整的知识体系,魔法对他而言,是趁手的工具,修真的法门能达成的效果,他的魔法体系里基本都有对应的替代。 自己用了近百年的那套东西又稳定又熟悉,没道理放下手里的扳手去和锤子死磕。所以简单了解一下有个基本认知就好,深入学习就不必了。 但那些有实用价值的小法术,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天傍晚,西雅站在书架前翻一本《咒诀初解》,本来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却忽然被边角处的一行字勾住了眼睛。 那是一个极短的小咒,名字叫“除尘决”,就写在讲符箓应用的那一节末尾,配着一句口诀和一幅手诀图。注解写着:此咒乃日常小术,可除积灰、净几案,微末之技,初学可用以练手。 西雅眼睛亮了一下。 他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和满屋子的毛屑搏斗,虽然人形态下掉毛不严重,已经不会像龙形那样走到哪儿就飘到哪儿,但尾巴上还会掉些细小的绒羽。况且夜里在云来居,他都是把斗篷变回翅膀,维持半兽形态睡觉,那掉落量就更可观了。 等第二天起身,空气里全是细碎的毛屑,在阳光下四处飞舞。大的羽片能用手捡,小的碎屑就没一点办法,只能靠通风来把那些粉尘吹出去。 他以前在红塔的时候,这些事从来不用操心,红塔有整个宿舍区的通风换气系统,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型自律魔像,会在走廊里四处游走,趁人出门就钻进房间,把地上的毛团和羽屑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些小魔像已经迭代过好几次了,最早的几代经常被各种毛发卡住滚刷,然后烧坏发动机原地炸成烟花,随机把一个路过的倒霉蛋烫得嗷嗷惨叫。后来改成内置切割钢齿的,这种事就没再发生了。 毕竟在红塔,掉毛的可不止是各种魔兽。兽人掉毛,亚人掉毛,人类也一样掉头发,红塔那么多人,每一间宿舍都是重灾区,换毛季更是恐怖。 但在这里,没有魔像,没有自动清洁系统,只能自己想办法。 西雅把书从架子上抽出来,带回小室,照着那页的注解一点一点开始琢磨。这个咒诀的结构很简单,不涉及复杂的属性转化,只是牵引灵力产生一段极轻的旋转气流和吸力,把轻物归拢到一处。他也不需要深入理解它的原理,只需要按照图示和口诀把它跑通就行,这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太难。 他试了几次,指尖的灵光很淡,风只转了一小圈就散了。他也不急,就蹲在席面上,一遍一遍地调整手势和灵力的落点。大概小半个时辰后,他已经熟悉了这个咒诀的灵力牵引方式。 西雅并起两指轻轻一拂,一阵细细的风从他指间旋出去,席面上散落的几丝绒毛和碎屑被风卷成一团,颤颤巍巍地滚到了门边的角落里。 成了。 西雅的尾巴翘了起来,尾尖左右摇晃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串满意的咕咕声。他蹲在那里又试了两次,咒诀的施展一次比一次稳,然后他走回案边,把那一页的内容认认真真抄在了册页本上,再在旁边用他的小字记了满满几行笔记,还顺手画了一幅小人捏诀的简图。 又过了两天,西雅把前九层的几排书架扫得更熟了些。他发现这些书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全都是关于修行的总纲、五行的粗解、八卦的入门、吐纳的基础,只是换了个不同的方法说罢了,他在这些文字里,已经榨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了。 他开始试着从不同的书里对照同一类问题,想在字里行间找出一些更深入的内容,但压根找不到,架子上的书大多停滞在入门阶段。 他渐渐有点不满足了。 谢临渊再来的时候,西雅正坐在蒲团上翻一本很旧的《符文道释初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很自然的扬起一抹笑。 “你来啦!” 谢临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朝他点了点头。他今天没穿常服,是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劲装,腰束得极紧,眉眼间凝着几丝倦色。 还没等他开口,西雅就先问了一句:“你好像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无妨。”谢临渊说,他的视线在西雅身上停了片刻,随后迈步进来,走到矮案前坐下,端起西雅晾在那里的茶喝了一口,“大荒里有些异动,斥候进去了几批,什么也没查到。” 西雅也没在意自己的茶被喝了,他放下笔,挪了挪身子,离他近了一些,“什么异动?” 谢临渊沉默了一瞬。这些天他确实被这件事搅得有些心烦,近百位斥候兵分三路进去,好几位差点折了进去,回来报的却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没有妖气,没有魔气,也没有凶兽的痕迹,可那异动偏偏就摆在那里。 他原本不想多谈,但西雅问得直接,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直白的关切和好奇,他竟也想说一说了。 “兽群在躁动。”他说,“边境上的荒兽比往年更早向南迁,一路冲过两三个哨卡,队形极乱,像被什么追着,可差人去查,没有任何发现。” 西雅微微偏了一下头:“现在是秋季,兽类会变得活跃,性情暴躁,也更警惕。要迁徙的已经准备走了,要留下的都在忙着贴秋膘好过冬,同时还要巩固领地,这个时候闹出点事是很正常的。” “若只是普通的躁动,我不会坐在这里跟你提。”谢临渊将茶盏搁下,有些烦躁的闭上眼,“这次是逃窜,整个族群的逃窜,不是某一两头。它们是在舍弃领地,连觅食场都不要了,一路往外跑。” 西雅的表情变了,他那种一直松松散散盘在席上的姿态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静的、像是掠食者在判断方位的专注。 “你的人,最远查到哪里?”他问。 谢临渊睁开眼睛看向西雅,他回答道:“从边境线进去,深入了将近四百里。” 西雅听完,他思索了片刻后,慢慢地摇了摇头,“那还不够远。就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你们看到的只是一层层荡开的涟漪,是最外面的那一圈,可真正把水搅动的那块石头,在更深的 地方。逃出来的兽类冲进别人的地盘,自然会引起骚乱搅动秩序,你们在外圈查不到问题,这再正常不过。” 他稍微顿了一下,金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临渊,“冬天很快就要来了,兽类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随意抛弃领地,那里有食物,有巢穴,是它们活到下个开春的本钱。能让整个族群连领地都丢下逃出去,要么是来了一个大家伙,地盘守不住了;要么……就是出了比大家伙更糟的东西。” 谢临渊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沉的眼神看着他。 西雅将尾巴捞到身前,手指一下没一下梳理着尾尖的羽片,继续说道:“如果我是追猎者,就会逆着兽群逃窜的方向往回找,先看它们是从哪条线上冲出来的。要是来了个个大家伙,一定会发生领地争夺,或是非同寻常的捕食痕迹,可如果没有这些……” “没有会怎样?”谢临渊问。 西雅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了些,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不好说,但一定是大麻烦。但这类大麻烦的源头附近反而可能会很安静,那种安静和正常的安静不一样,如果真的是,你们的人到了就知道了。” 谢临渊听完,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眼神比进来时清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 斥候们都是猎兽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但猎兽营的防区就是大荒边缘,再往里太危险,不是他们能去的地方。他们探到的那些“没有任何发现”,说到底,只是他们走不到该去的地方而已。 他得换人进去探探了。 “我会派人重新进山一趟。”谢临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西雅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想谢临渊这段时间应该就是为这事耗着神,现在既然说出来了,眉间的倦色也似乎散了一些,那他心里应当已经有数了。 小室里又安静下来。西雅重新把笔拿起来,在书页上勾了两下,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谢临渊,轻声说:“要不喝点热的?你看起来真的很累。” 谢临渊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接这个话,抬起手在西雅头上轻轻揉了揉。过了一会儿,他问西雅:“书读得如何。” 西雅便把自己的情况和他说了。说字已经认得七七八八,基本都能读得顺了,只是前九层的书大多是入门的东西,讲来讲去就那几套,他闭着眼睛都快能背出来了。然后他问谢临渊,能不能再往上走一层。 谢临渊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他说道:“藏书阁共计八十一层,每九层为一阶。上面是第八阶,也就是十到十八层,开始有对符文的深入探讨。到了那里,就不是只读几本启蒙就能明白的了,你确定要去?” 西雅点点头:“我想看,我不在乎难,难才好,不难的话我在这里就真的没什么能读的了。” 谢临渊没有再问别的,他让西雅把腰牌解下来给他,西雅照做了。他看着谢临渊用指尖在腰牌上一抹,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便没入牌中,随后背面的符文印记忽然活了过来,几道新的纹线自牌心向四周蔓延,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最后归于静止。 “十层以上没有这里这么松了。”谢临渊把腰牌放回西雅手里,顺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自己去吧,量力而行。” 西雅把腰牌重新系好,很高兴地应了一声,但随后,他又歪着头仔细看了一会谢临渊,“你看起来真的好累,歇一小会吧,我去泡点新的茶给你,很快的。” 谢临渊摇摇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这几日不必等我了。” “知道啦。” 西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把腰牌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然后低头继续翻他的《符文道释初览》。 小室外的回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几盏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灯影一下一下地扫过地面。 西雅翻了两页书,忽然偏过头,并指掐了一个除尘决。风从指间旋出来,把席上几丝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灰蓝色的小绒羽卷起来,乖乖送进了墙角的小簸箕里。 他笑了笑,又低头看书去了。 41. 避雨 从后半夜开始,远处的天边隐约有闷雷滚过,一声比一声更近,窗户都在随着雷声微微颤动。 西雅正裹着翅膀蜷在聚灵阵上,他被这声音从梦里拽出来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把自己盖得更严实了些。 雨是快到清晨时才落下来的,打在窗外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响个没完,而且雨势越来越大,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西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从翅膀里钻出来,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冷风就夹着雨丝扑进来,糊了他一脸。 “呸呸呸。”西雅赶紧往后一缩把窗户关上,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整个表情都垮了下来。 他讨厌雨天。 雷羽龙的羽毛柔软蓬松,保温效果极佳,前缘的锯齿状结构和后缘的流苏状羽枝能减少飞行时产生的涡流噪音,让它们在振翅和滑翔时近乎无声。 但世上从来处没有白得的好处,作为代价,这种羽毛结构的疏水性特别差。 小雨倒还能撑一下,可遇上这种瓢泼大雨,出去没几分钟他浑身上下就会彻底湿透。湿透的羽毛变成一绺一绺糊在身上,又冷又沉,活像一只成了精的拖把,丑得他想哭。 更糟的是,羽毛湿透之后再被体温一烘,很快就会闷出一股鸡味,臭烘烘的。那股味道还特别持久,等羽毛干透了也得过个两三天才能散尽。不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闻了都嫌弃。 换作平时,这种天气他肯定会选择宅在屋里哪都不去,当个窝里蹲。可昨天谢临渊刚给他开了十层以上的门禁,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关于符文的书,根本坐不住。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尾巴甩来甩去,越甩越烦躁,差点把茶几上的杯盏给扫下去。 不要……往天上来一发操控天气(trolWeather)?直接把这片雨云驱散,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点压不住了。八环法术而已,消耗不大,反正他每天的法术位放着也是放着。 但西雅只是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操控天气的动静可不小,那么高强度的以太波动,整座南关城怕是都能感知到。 而且他不知道南关城会不会像魔法界的各大城市一样,对城内施法的规模和种类有限制,万一改变气象在这里算违规,岂不是给谢临渊惹麻烦? 哎……算了,谢临渊已经够忙的了,自己可别在后边给人家添乱。 西雅郁闷的站在窗边,他听着外面的雨声,尾巴无精打采的垂在地上。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 对了!前几天在翻《咒诀初解》的时候,除了“除尘诀”以外,他好像还顺手抄了一个叫“避水诀”的小咒诀。当时他觉得这东西以后可能派上用场,就一块记了下来,只是一直没机会试。 这不正好赶上了嘛。 西雅立刻从储物袋里翻出册页本,翻了好几页才找到那个小咒。他把上面的手诀图重新看了一遍,又回忆了一下书上的注解。 和除尘诀一样,这个咒诀也不难,同样不涉及任何属性转化,其原理无非是引导灵力在体表形成隔离层,让水无法附着。 他照着手诀试了一次,并开始引动灵力,淡金色的光从指尖漫开,贴着皮肤和衣料爬满全身,最后微微一暗,彻底隐没下去。 西雅走到窗边,小心的把窗户嵌开一条缝,然后把右手伸了出去。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却被隔在离他手背半寸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顺着那层无形的弧面滑下去。他把手翻了个面,雨水在掌心处积了一小滩,但没有一滴水真正沾到他。 西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本来垂在地上的尾巴也翘了起来。 他关好窗户下了楼,走到云来居门口时,看见屋檐下的青石板路积了一层浅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西雅站在门槛后看了一会,他没急着走,而是先探出一只脚,尝试着踩进门口的积水里。 积水向四周散开,溅起的水花也在离鞋半寸远的地方被挡住。他把脚抬起来看了看,鞋面一点都没湿,连鞋底都是干燥的。 西雅彻底放心了,他满意地眯起眼睛,迈开步子走进了雨里。 雨幕里,南关城的街上空了大半,但也不是没有行人。 偶尔有披蓑衣的修士踩着积水匆匆走过,也有人撑着纸伞闲庭信步,雨珠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串成珠帘。 头顶时不时掠过几道遁光,是乘着法器出行的修士,在昏黄的天空里拖出长长的光尾。也有几个和西雅一样用了避水诀的,雨水近了身就自动滑开。 西雅混在其中,走了几步,忽然起了玩心。 于是这一路他就没再好好走过路,专挑积水深的地方蹦,鞋底踩下去,水花被溅得老高,又在碰到他衣摆的瞬间全部滑落,只沾了一点空气中的湿气,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当然,他也留了心眼,每回往水坑里踩之前,都会先左右瞄一眼,确认附近没有人。 玩归玩,要是溅别人一身水,那可就太缺德了。 藏书阁在雨幕中静静立着,飞檐的铜铃被雨滴敲出细碎的声响。门口的两尊镇兽安静地蹲在台阶两侧,被冲刷得发亮。 西雅径直踏上台阶,跨过门槛。熟悉的空间波动掠过周身,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藏书阁一层的大厅里。 他没有在前九层逗留,径直穿过熟悉的书架和回廊,走到通往第十层的楼梯前。 楼梯还是寻常的楼梯,木质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只是在房梁上多了一块镶进去的石牌,上面刻着一个"捌"字。楼梯两旁的立柱上,花纹比楼下繁密了不少,隐隐有灵光流动。 西雅迈步向前,在经过的瞬间,感觉周围微微一滞,隐约带着一丝阻力,像是空气本身变得粘稠了。 挂在腰间的腰牌亮了一下,非常短暂,随即又恢复原样,但那股阻力一下子消失了,就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 与此同时,一段信息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西雅的脑海里,是一份关于藏书阁的守则。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开始仔细。 守则的内容不多,大部分都是些寻常的行为规范,比如不可毁坏典籍,不可私斗,不可大声喧哗之类的,但其中有一条格外特别。 ——不得抄录。 西雅撇了撇嘴。 不让做笔记?那复习重点的时候怎么办?靠脑子记吗?内容少还好说,可这些符文典籍的体量大得惊人,全靠记忆的话,他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重看。这规定也太不讲理了。 可这是人家的地盘,规矩怎么定是人家的事,轮不到一个客人去质疑。于是西雅把刚拿出来的册页本和笔又塞回储物袋里,空着手迈进了第十层。 从第十层开始,人多了起来。严格说,是修士多了起来。 前九层的书架间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有也不会逗留太久。但在这里,回廊上有三三两两的修士在低声交谈,书架间有人在翻检书册,靠窗的几案旁还有人盘腿而坐,面前摊着一卷兽皮制成的旧书,看得专注。他们穿着不同样式的道袍和常服,腰间挂着储物袋或佩剑,身上灵力波动深浅不一。 西雅从书架间穿过时,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些视线不算友好,带着审视和警惕,还有一些说不明的情绪,但等他看过去时,那些目光又都收回去。 没有人上前盘问,也没有人出言不逊,只是在西雅走过之后,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能进到藏书阁里的,就没一个是蠢人。 一个妖修,身上挂着谢家嫡系的腰牌,门口的镇兽肯放,八阶的禁制也能过,整个谢家给得出这种权限的,也就只有那几位,掰着指头都能数出来。 西雅不太在意旁人的心思,他的注意力从一进来开始,就被书架上一本本的典籍拽走了 这里和前九层完全是两个世界,书的数量少了,可每一本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装帧不再是寻常的纸册,有些是暗沉沉的兽皮卷,有些是码放整齐的玉简,还有些像是某种甲壳刻成的薄片,用金线串在一起,每一样都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在架子上安静的沉睡。 在博古架上,阵盘,符箓,以及各式法器错落地陈列,有些被托在锦缎上,有些嵌在石槽里,表面都覆着一层淡淡的灵光,让人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藏书室还是宝物库。 西雅从书架上随手抽下出一卷讲符文的兽皮卷,刚展开看了开头的两段,他就将这卷书重新卷好塞了回去。 ……完全看不懂。 他又去旁边找了几本,发现难度都差不多,有几本甚至更加夸张,满页全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别说看懂了,光是把那些线路的走向理清楚都让他眼晕。 西雅人都麻了。 如果说前九层像是在教加减法,到了这里,就成了几何代数。各种术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难度跳了不止一个量级。 西雅把书放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冷静下来。 很好,是个全新的挑战,拿出当年在红塔赶毕业论文的劲头来吧,那可是被五个导师轮流打回重写的日子,连那个地狱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个?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回去一趟。 出了藏书阁,西雅折回云来居,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见他冒雨跑回来,连忙迎上来。 “公子,这大雨天的,您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需要?” “我最近不回来住了。”西雅说。 掌柜的笑僵了一下。他飞快地打量了西雅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门,压低声音问:“公子,这是……住得不舒服了?还是我这儿有什么地方没伺候周到?您尽管说,我这就改。” 西雅知道他是误会了,连忙摆摆手说:“不是不是,你这里很好,是我想去藏书阁待着,最近要看的书太多,每天来来回回麻烦,干脆住在那算了。” 掌柜听完,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满笑意 :“原来如此,那就好。房间给您留着,随时回来都行。” 西雅道了谢,转身又一头扎回雨里,往藏书阁去了。 重新上了十层,他先在书架间转了几圈,选出几卷内容相对基础的兽皮卷和玉简,又在博古架上挑了几个阵盘,然后找到一处没人用的小室,进去把门掩上,点上了所有能点的灯。 暖白色的灯光从灯罩里漫出来,把整间小室照得亮如白昼,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够,又多取了一盏灯放在案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不少魔兽的昼夜节律和光照高度相关,尤其是飞行类的,天一黑就犯困,西雅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可反过来,只要光线足够充足,就能骗过大脑里的生物钟中枢,不会进入困倦状态。 在红塔的时候,他们这帮家伙熬夜赶课题就靠这套办法,比咖啡和茶管用得多。 阵盘的灵光明明暗暗,书卷和玉简在小室里堆了半张案几。西雅盘腿坐在蒲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一页要反复读上好几遍,还得配合着阵盘上的实物纹路对照,才能勉强吃透一个概念。 但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学生,该怎么学,他有自己的一套。先从最基础的入手,不贪多,只求每个概念都嚼烂了再往下走。 一开始,他连碰那个阵盘都小心翼翼。手指搭上去之前,反魔法力场(AntimagicField)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丢出去。 这是他当年做实验养成的习惯,反魔法力场一出,任何正在运转的法术都会被强行中止,魔法物品更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但对生物本身无害,是处理实验事故最有效的控制手段。 在“只要赔几个阵盘”和“可能要赔一层楼”之间,他选阵盘。 后来他慢慢发现,这些放在博古架上任人拿取的阵盘,其实全部被处理过了。能用是能用,但威力小得可怜,灵力通道都经过特殊手段进行压制和封镇,运转起来的强度只够展示最基本的原理,完全就是教具。 西雅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许多。他把阵盘逐一激活,亲眼看着符文的灵光在盘面上一段段亮起来,顺着节点缓慢流淌,再把阵法原理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对上号。这样一来,理解的速度终于快了一些。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失去了意义。 他不饿,也不渴,身体靠魔核和以太循环维持着,根本不需要进食。只是学久了,脑子会发木,精神难以集中。 这种时候他就停下来,出去透透气,顺便觅个食,让自己放松放松,把乱成一团的思绪重新理一理。或者干脆盘腿闭眼,深度冥想。一小时过去,神清气爽,比睡一觉还管用。 有一回他出去透气,不知不觉走到附近的一间茶馆里坐下。 茶博士上了壶清茶,他捧着杯子,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把整条街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里浮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茶馆的客人不多,零星几桌,都安安静静的。他看见街对面的铺子门口,有个穿深色劲装的高大男人正在和店家说话,肩背宽阔,被雨雾衬得有些模糊。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追着那道背影看了几眼。 不是他…… 西雅又把身子塌回去,抿了一口茶。 他有点想谢临渊了。 从第一眼看到起,他就被谢临渊吸引。那个男人外表长在他的审美上,高大健硕的体格也符合雄性雷羽龙的择偶倾向,加在一起就是双重暴击。 西雅喜欢比自己个头大的,这是天性。雷羽龙属于雌雄差异非常大的亚龙,雌龙体色暗沉,体型比雄龙要大上一圈,极限个体甚至能大上一倍。西雅虽然分化失败了,但审美取向还是偏向于雄龙。 这还没算后来的相处。谢临渊对他有耐心,教他读书,替他解惑,给他开门禁,还摸他脑袋摸得很舒服。本来就不低的好感,又蹭蹭地往上蹿了一截。 而且他看得出来,谢临渊对他感兴趣。 于是想求偶的念头,又开始在心里蠢蠢欲动了。 但他还是决定再观望观望,毕竟求偶不是小事,礼物也不是随便挑个东西就完事。 礼物本质上其实是一场自我展示,是向求偶对象证明选自己没有错。所以送什么,怎么送,都值得仔细考量。 西雅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还不够多,不知道送什么才能体现出诚意,让对方感兴趣。 所以还是先观察一阵子吧,观察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缺什么,又在乎什么。等这些都摸透了,再精心准备一份配得上诚意的礼物。 天色渐暗,茶馆里的灯又亮了几盏。西雅就着凉透的茶把几个点心吃完,起身结账。 回到藏书阁,小室里的灯亮着,阵盘和兽皮卷也还摊在案上,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西雅在蒲团上坐下来,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重新进入状态。面前的阵盘上,符文在极缓慢地流转着,像一条安静而古老的河。 他伸手拨动了一下阵盘边缘的灵光,然后翻开下一卷玉简,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