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摆摊,怎么就爆火了?》 1. 讹诈 “还烫吗?” “慢着些。” “再拿根芦杆来!” .... 嘈杂的声音在付宁耳膜中撞击,迷迷糊糊之间,她只觉有双温暖的大手抄起她的翅膀根,狠命向上一提,将她直挺挺平躺的身体提了起来。 未等到她的大脑重启,下一刻,嘴巴也被撬了开,一根细杆子沿着她微张的齿缝怼到了舌尖上。 杆子边缘并不平整,戳的她舌尖一阵钝痛。 付宁皱起眉头,想要努力睁开双眼,却发觉眼皮好似灌了千斤铅,如何也挣扎不开,反倒随着她不断挣扎,四肢如同被绑上了沙袋,不断向下坠,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感觉....她熟悉啊!小名鬼压床,大名睡眠瘫痪症! 可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吗?为什么周围这么吵? 就在她昏沉又要睡过去之际,苦涩酸咸的液体沿着芦杆滑入她的口腔,喉咙还未启动吞咽功能,药液被吞下之前,已然在齿间漫开。 “唔唔....!咳咳....” 呛苦的药液卡在喉咙中,激的她扭身狂咳起来。 霎那间,只余二魂六魄的身体神魂归位,混沌意识如同朝阳破晓,终得见光明。 只不过.... 再抬头时,付宁只觉得刚刚清明一点的脑壳又是茫然一片。 不是?这都是谁啊? 只见她面前蹲着三位中年妇人,俱都是一脸紧张地盯着她看。 左面的长着一张满月银盘似的脸,穿着一身浅棕色的粗麻衣裳,手里拿着半碗褐色药汤。 右边的长着一张瘦长脸,还有些兜下巴,穿着一件浅蓝泛白、浆洗得有些褶皱的衣裳,手里握着根勺柄。 中间的那位鹅蛋脸,身着青色的粗麻衫子,前襟还洒上了褐色的药汁,眼圈红肿,像是已经哭了许久。她手里拿了细长芦竿,芦竿的前端还在滴答滴答的落着药汁。 潜意识告诉付宁,她应该说些什么,可她只是张嘴嗫嚅几下,想要发出的声音都被咽进了肚子里。 付宁重新垂下头,狠狠地接连咳嗽,眼风却飞速扫过扶在床边的手。 这一眼过去,原本三分凉的心,也变成了七分。 黑黑瘦瘦小小,手背上一道明显擦伤,这不是她的手! 她现在百分百确定,自己穿越了。 可现在流行的不是社畜穿越吗?可她只是个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研究生,怎么穿也轮不到她啊! 付宁此时的心那是拔拔凉,无数种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沉落,最后只剩下一行:她不能被当成妖怪烧死吧? 真不是她瞎想,遥想她家没有发迹前,她被爹妈丢在爷爷奶奶家住,村里哪有什么抑郁症,狂躁症,双向情感障碍的事?谁家媳妇要是发了疯,甭管你老的小的,通通只当被精怪附了身。 那些人也不想想,精怪有好人家不去附身,咋能乐意附在成天被打被骂的乡下婆子身上?真当精怪没脑子吗? 村里的赤脚大夫没个合理的解释,村里人也都像齐齐丢失了大脑,放弃了思考,只顾着请神婆来除妖,以期祖宗世世代代积累的孽障能够驱散妖邪,还家中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的婆娘回来。 不听话的婆娘如同待宰的猪猡般,麻绳陷在四肢里,烟熏火燎中灌下一桶桶的符水,麻木地任人摆布。 火舌在枯木之上熊熊升腾,熏黑了田地,燎着了付宁的眉毛。 她很快就被爷奶带走了,也没再看见过那位婶子。 还好付宁的爹妈没让她等多久,在她彻底开智之前,就将她接到了城里生活。 可饶是如此,这段不经意的窥视,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巨大创伤,以至于四岁发生的事情,还能被二十四岁的她回忆起来。 要知道她四岁的时候,大城市里手机都快普及了,村里却依然能发生这样离谱而毁三观的事情,如今的不知何年何月的古代,万一被人发现了她替了芯子,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她不敢想。 付宁用眼睛偷瞄三位妇人的神色,期待谁能说话来打破沉默,谁知三人竟是一言不发,只紧张地看着付宁低头狂咳。 明明是炎炎夏日,外面太阳烘烤着地面也泛了白,屋内门窗紧闭,热气蒸腾,能见到面前三人的汗珠沿着脸颊滴滴下落,渗入泥土,不多时就消失不见了。可付宁身上却感知不到任何热意,只觉从头凉到脚。 她却不知,白月娘并非不想说话,她是被吓傻了! 刚才阿满先是抽搐,身体后有崩成一张倒弓,眼睛已然翻了白,眼见就要不行了。 还是阚娘子胆大手快,用乡下的救急法子不断捶打阿满的胸口,这才让她捡回一条命来。 如今阿满咳嗽的冷汗直冒,脖子根也红了,白月娘更是不敢说一句话,生怕女儿急性子上来,一口气捣腾不开,再撅回去。 白月娘不敢开口,旁边的阚李二人便也一同紧张兮兮攥着衣角,等着付宁咳嗽完。 “咳--咳--” 急促的咳嗽声逐渐减缓,她就要咳不下去了。 装咳能逃避一时,却不能逃避一世。 要不.... 赌一把?装死? 就在她举棋不定之际,门外却响起了闹哄哄的声响,先是一道尖利女声在门外喊道:“付家娘子,付家娘子?哎呦!你且住手,莫要再推!” 紧接着又是一道中年男声:“快住手!你这后生,好生无理!” 付宁听着声音只觉一阵熟悉,没等她想出这是谁,坐在中间的白月娘闻声慌忙起身,小木凳也被带起撕拉一声长响。 此时的白月娘如同见到崽子被袭击的愤怒母狮一般,浑身萦绕压不住的怒火,红肿的眼睛更像是被愤怒加持过的利刃。 不知道孩子差点没救回来吗!到底是谁没长眼睛,这时候在外头瞎闹! 付宁看着刚刚满面愁容的妇人霎时间变了样子,身体本能地朝后缩缩。 哇呀,好可怕! 外头越吵越凶,三人见付宁暂时无碍,交代她好好休息后一起走出门查看。 付宁长长吐出一口气,也终于有时间好好打量周围的环境。 借着屋内光线,付宁飞快将周围扫视一圈,不自觉咬了下腮帮子。 这屋子与她记忆中的爷爷奶奶家倒是有几分相似,长高木梁,有些昏暗的环境,矮墩墩的板凳.... 可这也太小了些! 都没爷奶家小餐厅大!屋子里勉强只塞得下一张木床,连个摆件也无,这让她想判断一下哪朝哪代都不行。三两步前倒是有个小门。 正在付宁犹豫要不要偷偷去看看时,门外的吵嚷声传到屋内,她改了主意,挪蹭两步到墙边,凝神细听起来。 “我浑三也是正经的买卖人!可非那等无赖!丁是丁卯是卯,一分一厘我也不多要!白银二两!你们若是不给,我便去衙门与青天讨个公道!” 那熟悉的中年男声似气急攻心,只一味“你...你...你...”,倒是半分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让付宁听得越发着急,恨不得站在门前与那位浑三好好论一论理! 说什么不是无赖?! 没什么才强调什么!这浑三若真不是个无赖,哪会特意点出来? 而且甭管现在是哪朝哪代,白银二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即使付宁对古代的知识知之甚少,也清楚一点,那些平日里花销用两做计价单位的情况,只有在中才会出现。 像这样的家庭,平日里花的也多是文,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才应 该是生活中最真实的写照。 两? 这样逼仄的小屋主人,哪里能欠了二两银子? 不对!还真有一种可能! 付宁心里咯噔一下,那笨口拙舌的中年人不能是个赌鬼吧?她不能这样倒霉吧! “官人,莫要与这起子人争辩,请坊正来便是。”妇人沙哑的声音在外响起。 一阵吵闹后,只听那妇人提高嗓音道:“你既然连见官都不怕,又做什么着急走?待坊正来给我们家评评理,到底是你浑三有意讹人,还是恶意生事!” 好嘛!这是钉死了浑三的罪名! 那浑三显然也听出来了意思,呵呵冷笑两声,也嚷起来:“好一个颠倒黑白的妇人!你家郎君污了我家名画,却不肯赔钱,只说女儿要不行了,让我放他回去。” 他叉腰看向四周邻里,声音尖利:“我好心跟来你家奔丧,顺道拿我银子,到叫你讹上了!若不是你家死了闺女,便是十两也下不来!让你家赔上二两已是我心善,你既如此不依不饶,我今日还不走了!咱们来好好说道说道!” 白月娘以前虽见过无赖地痞,却鲜少有这样倒打一耙的! 跟正经人讲理,她还有六分胜算,遇见这样的泼皮无赖,一分不剩。她也知多说无益,只冷冷盯着浑三,等着坊正到来。 “浑三,你莫要蹬鼻子上脸!莫要打量人家是新来的便这般欺人,毁了我们坊的名声!”有街坊听不下去,开口给白月娘帮腔:“莫说啥子名画,卖时咋不见你说?现在又说名画!” 到底还是怕被浑三缠上,她没把浑三的小伎俩当着众人面点出来。即使她不说,这些常在坊间行走的邻里邻居心中门清。 浑三说什么卖字卖画,其实就是个讹人的泼皮无赖,专找穿着体面的就求人题字,帮忙拿画拿笔。一旦这些人手里拿上物什,他便会故意撞上去,原本几十文的画,转身就成了几两的“名画”。 “就是!”“见好就收吧!”“人家可是秀才哩!” 一众邻里劝和的声音中,只听得那个中年人急急争辩道:“我闺女好好的!你怎还胡乱咒人呢?!” 听得付宁好气又好笑,这哪里是争辩死没死的时候? 浑三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叫嚷道:“当你是个读书人,却连我这个穷苦百姓的钱也骗!我那可是家父遗物,就被你这样毁了!你却连银子都不想赔!你家闺女既然没死,便拿你家闺女赔!” 说罢,叫嚷着就要往门前冲,他哪里能等坊正来?坊正真来了,定然不会轻饶了他,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堵着,他又怎么能跑? 这家夫妻二人瞧着就好欺负,少不得吓一下他们,先敲些银子下来才是正理!银子到手,坊正来了又能如何? 付宁在屋内也听明白了,感情这人拿着一副价值不知几何的画狮子大开口,如今见势不妙,还要打砸起来? 屋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响,有拉架的,有吵嚷的,那浑三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付宁扫视一圈屋内,既无可以顶门的桌椅,又无趁手的器具,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再看墙面只几寸左右厚,随着浑三声音靠近,墙面还扑簌簌落下零星的灰土。 见势不妙,付宁忙从床上挪动下来,生怕下一秒她就被坍塌的墙体埋在下头。 她的双脚还未落实,只见隔间的小门被用力推开,一个三头身,头上扎着两个冲天揪的娃娃“哇呀呀”就朝着门口冲过去。 付宁手比脑子快,先是长臂一拦将人护住,又连忙倒退两步。 只听“砰”的一声,木门被人踹开,门板擦着她的鼻尖略过,撞在墙上弹起半个弧度。 付宁咬牙叉腰正准备骂,眼前却是一黑,直愣愣地向前栽去。 “哇呀!付家小娘子被浑三打死啦!” 2. 阿圆 付宁再睁眼,已是两天之后。 此时月上中天,抬眼便是满天星河。 透过大开的窗,望着璀璨遥远的点点繁星,暖白的月光晕染出一团光晕,刺在她眼中,折射出点点泪花。 丢人呐。 别人都是夜半三更后悔白天吵架没发挥好,她连发挥都没有——门板扇过来,她连句囫囵话都没喊出去,直接撅了。 碰瓷的都比她有职业素养。 哎,不过这一碰,倒让她得了写原身的记忆,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穿越到了北宋神宗熙宁四年,一户屡试不第的读书人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小她近十岁的妹妹。 原身大名听她一样,付宁。还有一个小名,阿满。 那日的拿着芦杆的鹅蛋脸妇人是她娘,白月娘。 被人讹诈的倒霉蛋是她爹,付守川。 她拦住的双辫小炮仗,是她四岁的妹妹,付安,小名阿圆。 原身的记忆里许多事情颇为模糊,只原身的爹爹,哦,现在是她爹,这部分记忆清晰无比。 付宁不禁一声长叹。 要说付守川屡试不第可能身自身学识的原因,那每年必有的血光之灾只能说是天意使然,他就偏偏比别人多两分的霉运。 因着这个,她娘白月娘年年都要去庙中烧香祈福,香油钱都不知捐了多少。 饶是如此,去年年底家里还是遭了灾,现在她目之所及还能看到床头摆着的烧焦木箱。 如此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胜枚举,虽说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可任谁这样年年受惊,也会心力憔悴,不堪其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原身才会日日祈愿,愿自己能脱离苦海。 结果日日祈愿,倒让她穿越过来了。 嘿,感情古往今来都是一个套路!解决不了问题,干脆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面对这个结果,付宁举手对天,狠狠比出小拇指。 她这边一动,却连带着身旁的冲天揪小炮仗也跟着动了起来。 小炮仗不安地扭动身体,双手摩挲着向前,触到付宁的小臂后,整个人向前一扭,双手精准无误地抱住付宁。 嘶——热热热热热!! 突然贴过来滚热小肉坨带得她冒出一层浮汗。 盛夏时节,门外的知了声一浪接着一浪,热气滚滚,盖过外间风声,脚步声,说话声。 付宁几次三番想要抽手,付安却越扒越紧,手没抽出来,反倒连带着木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是不是阿满醒了?” 付守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付宁一惊,僵着脖子装木头人。 片刻后,小门被人推开,来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付宁耳边传来一声无奈叹息,随即一双冰凉的手缓慢地轻轻拨开缠绕在付宁身上的火热肉胳膊。 细密汗珠被风拂过,燥热竟化作了更让人舒爽的凉意。 身旁的火热小肉坨被移开,付宁不自觉舒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离,不过这回房门却没被关上,原本几乎听不到的说话声变得清晰无比。 付宁屏气凝神听夫妻两人对话,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 “....睡得挺踏实的...没事...” “那就好...” ... 几声无意义的对话后,两口子陷入了沉默。 付宁离了热源,又有穿堂风飘过,清凉的晚风吹得她眼皮酸软无力,迷迷瞪瞪快要睡着时,忽听屋外的女声忽然提高了嗓门。 “我不同意!阿满已经十四了!还能留身边几年?若是如此,便也不要叫你侄子来了!” 才十四啊?付宁乍一听,心中怪不是滋味的。 她莫名觉得原身没死,毕竟她的穿越很是突然,没准原身正巧穿到她身上了呢? 可她已经二十四了,原身却只十四岁,倒是让她平白多捡了十年! 不对!原身爹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要把她赶出家门? “小声些,莫要吵醒孩子。” 付守川低声哀求,白月娘声音却不停:“家中再穷,也有她俩一口饭吃!难不成替别人养孩子的钱有,养自家闺女的钱便没了?” 这话说得好! 付宁在心里给白月娘啪啪鼓掌。 复又侧头望着天,仔细回忆过去付守川的一举一动,若说他不疼姐妹俩,视之如累赘,却也不是。 总觉得哪里违和呢? 她在里间拼命回忆拼凑时,外间的白月娘正狠命拧着自家郎君的胳膊,咬牙低声道:“若是大嫂家的孩子我也认了!三弟妹将他家小子送过来安的什么心?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家又打的什么主意?!你心中不明白?” “哎呦,嘶嘶,娘子快放手,哎呦!” 白月娘狠命拧了几下,心中的火气才消了些:“你若再动些歪心思,便与你那侄子一同回去吧!” 左右她便不乐意三叔家的小子来,来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倒要把隔间收拾出来给他住,原本每月百来文租子钱也要打了水漂。 “唉....哪里就要这样了?我只一句,倒换了你这些话....”付守川揉着胳膊叹气,看着白月娘的后脑勺,只觉嗓间发苦。 月娘说的话着实伤人,他哪里是那样里外不分的人? 前些日子家中青黄不接,累得阿满都要满街乱跑,跟那些小子抢传话活计,就为了每日那几文,险些因暑热救不回来。 如今更是艰难,阿满阿园若能回到乡下,哪怕看她阿翁阿婆的眼色,也比现在轻快... 这话叫他如何解释?倒像是没脸没皮。 付守川手搭在白月娘小臂上,却被她用力甩开。再搭,又甩。再搭.... 反复十几次后,白月娘干脆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闭眼,心中还暗暗想,若是付守川真被猪油蒙了心,她就敢将他赶出家去! 而付守川眼见白月娘不再闪躲,心满意足地慢慢将手搭实,只当她与自己和好了,低声问白月娘:“要不...坊正的礼再等等?” 白月娘闻言扭身瞪他,却因外间窗户被窗幔遮了大半,付守川根本看不到她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她白眼快要翻上天:“你若想被邻里邻居私下嚼舌头,大可不送。” 若不是坊正帮腔,他们没准真要被那浑三讹去许多钱去,哪能像如今这般,只赔给他三十文的纸墨钱? 这事若能做得好,不难得个知礼知恩的名声,日后女儿说亲时都会 被高看上一眼。 付守川看她又要气起来,手忙脚乱地按下她,小意赔不是:“莫急!都听你的!由娘子全权做主,莫要气了。” 他心中也知道,如今家中周转不利,跟他脱不了干系,他哪里还敢多加置喙?只得又温声哄了几句,直叫白月娘消了气才算罢。 ...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着,便有僧人敲击木鱼的声响传进付宁的耳朵,几下过后,伴着一道尾音拖着长长的沙哑报晓声:“五更——天色晴明——” 身体先于意识坐直,窗外氤氲未散的雾气倒流进屋内,扑了付宁满脸。 昨晚偷听到一半她便撑不住睡了过去,此时她如同犹在梦中,直反应片刻才想起,这便是各寺院的行者清晨必做的功课。他们各分地方,或手持铁牌子,或手持木鱼,在外城报晓时辰天气。若在内城,他们还会在天气后面特地加上当日朝会的情况。 至于她所熟知的那套梆子声和“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此时还未在北宋出现呢。 夏日天亮早,自然起得也早,报晓声后,窗外便响起数道开门声,随即又有木桶落在井面的“咕咚”声响,哗啦啦的水落声伴着交谈走动声越发清晰。 付安被外间杂乱响声吵醒,她揉着眼睛爬起身后,一眼便看到了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付宁。 “姐——!!!” Duang。 付宁发誓,付安如小炮弹一样冲到她身上时,她真真实实听到了Duang的一声响! “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快把阿圆吓死了,哇——” 付安不光冲起来像个小炮弹,还自带配套的哑嗓,这一声如同寒鸦高啼,惊得落在墙外的鸟雀扑簌簌地乱飞。 白月娘也来不及穿鞋,光脚披发跑进内屋,就见付宁被付安紧紧压制在榻上,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并用得挣扎。 被白月娘解救出来的付宁一边揉着腰眼,一边对“娇儿恶卧踏里裂”有了全新认知。 也就二三十斤的小人,哪来的冲劲呢? 仿若恶牛。 旁边的小炮弹还在叽叽喳喳地诉说这两天的忧心:“阿圆想陪着你,可是阿娘不许,把阿圆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想看都看不到你,还有人说你不成了,可阿圆出门便看到你起身,这定是阿圆没陪在你身边,才叫你难受了许久....” 小姑娘显然一直憋着话,看到付宁安然无恙,再也撑不住了,眼里含着一泡泪,嘴里还不住碎碎念。 付宁安抚地拍着小炮弹的后背,抬眼便对上了白月娘关切紧张的双眼。 等等!她是不是该叫娘了? 有些尴尬! 让芯子二十四岁的她叫三十三岁的人一声娘...着实难为人!像喊四十岁的姐姐阿姨一样,有点不要脸。 然而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只得强压情绪,咬牙开口道:“娘。” 白月娘听到付宁低哑的嗓音响起,也能说话,更不像烧傻了,几日来提着的五脏六腑也落了地,她忍不住扑上前去:“我的儿啊!你可受苦了!” “哎呦!” “呀!” 大小两只乌龟被压在榻上,齐齐挣扎着八肢。 啊! 知道学谁的了! 3. 早食 付宁付安从床榻上挣扎起身时,付守川也将早饭提了回来。 白月娘从门后提出一个折叠小木桌,脚在桌腿上左右踢两下,木桌便稳稳地立在地上。 竹篮掀开,草垫上躺着五个白生生、圆滚滚的大肉包子,旁边还有一只粗陶罐。 陶罐掀开,热气升腾,付宁只一错眼,便见白月娘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长柄木勺,伸在罐中轻轻搅动片刻,提出满满一勺豆浆来。 豆浆沿着勺沿落入碗中,稠润丝滑,浓得挂勺。 “愣着做什么?”白月娘将碗放到付宁面前,又拣了个最大的包子递过来,“饿了便吃。慢着些,莫噎着。” 肉香透过暄乎乎的包子皮透出来,激得付宁不停地吞咽口水。 记忆里平日家里只会买素包做早食,哪会吃得上这样香喷喷的大肉包?这一时间,倒叫她无处下手。 付安在一旁顶着满脑袋的支棱小辫子,盯着白月娘手里的大肉包,眼睛都直了,还不忘用手戳戳付宁,示意她快接住。 付宁回神,双手接过包子,凑到近前小口咬了一口。 香! 这一口才咬破一层暄软的面皮,滚热的肉汁便混着油花渗了出来,险些淌到手指上。 酱肉馅的。 馅里的肉剁得不算细,肥瘦混在一处,倒有种吃大肉的感觉。 应是为了压住肉腥气,包子里放了许多葱,细碎的葱花混在油润的肉馅里,一口下去,满口都是肉香、酱香和鲜亮的葱香。 太香了! 她从前也不是没吃过酱肉大包,可要么肉馅甜得发腻,少了酱香滋味;要么包子皮又甜又软,不知放了多少糖,少了天然的麦香味。 反观眼前这个大肉包,虽面皮上还能看到未筛干净的细碎麸皮,颜色也不似后世的雪白,面却发得极好,捏一下还会迅速回弹,也没有发过头的酸气,反倒能尝出小麦天然的麦香和甘甜滋味。 “慢些吃!” 看着孩子们吃得急切,白月娘忙将豆浆朝她们面前推了推。 付宁端起豆浆抿了一口,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 豆浆没有放糖,入口却一点也不寡淡。浓郁的豆香几乎化不开,应是在磨豆时掺了一把糯米,喝起来又稠又滑,咽下去以后,豆香停在嘴巴里久久不散。 桌上五个大包子转眼被吃了个精光。 付宁还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转头看向唯一还没吃完的付安。 付安接收到姐姐的目光,迟疑了片刻,小手用力揪下一大块的面皮和肉馅,犹犹豫豫拿到付宁面前:“给姐姐吃。” 声音小小的,还不停吞咽着口水。 付宁“噗嗤”笑出声来,她虽嘴馋,可也不会抢小孩的吃食。 她捏捏付安不甚圆润的脸蛋:“阿圆吃。” 付安见她并没有不高兴,还会摸自己的脸,立刻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她喜欢这样暖乎乎的姐姐,会搂她,抱她,还会轻轻摸她的脸。 付守川与白月娘看着姐妹俩的互动,对视了一眼,双双露出深感安慰的笑。 阿满好似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待众人吃完早饭,外面的天早已大亮,吹进屋内的风也带了股燥热。 白月娘蹲在院子的阴凉处刷洗陶罐,还不忘叮嘱付宁:“我与蔡婆子说了,日后你便不去她那了。你好好歇着,带好阿圆。” “哦,对了,桥前的字画街也不要去。” 付宁还没说话,付安先急了,扯着小鸭子嗓喊:“为啥啊!?” 她姐之前可是说,等她再大大,带着她一同在蔡婆子那里挣银钱哩!怎么就不许去了? 白月娘以为她问的是桥前街的事,心虚地低下头:“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听话就是!” 还能为什么?心虚呗! 那日浑三将阿满吓晕了后,阿圆一听姐姐被浑三打死了,疯得像只小狼狗一般扑上去,眼睛血红地扒在浑三胳膊上咬他,甩都甩不下来。 她看着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大女儿没了声息,小女儿还在空中荡来荡去,哪里还有理智可言,拎着洗衣棍冲着浑三好一通乱舞。 待她被拉下来时,浑三半边胳膊都肿了,一只眼眶也青紫,嘴边还流着血。 不知是因着她们娘俩哭得太惨,还是浑三本身又是那等无理搅三分的,亦或是付守川是个读书人,反正等坊正来了之后,只定了他家赔浑三纸墨钱。 至于伤病的药钱,若是付宁真有个好歹,少不得要对上公堂,不过在那之前,也算两两相抵了。 听赶来的老大夫说,浑三胳膊好似折了,还掉了一颗牙。 本以为付宁怎么也要几天后才能养起来,谁知她只是烧了一晚,说了些听不懂的胡话,第二日就见好了。 若说被浑三看到她啥事没有,少不得又是一场官司。 付宁并不知道白月娘心中所想,字画街那她本也不去,只是蔡婆子跑腿的活计是原身花了好大力气才得的。 她皱眉问:“蔡婆子那里日后也不去了?” “不去了。”白月娘扯起抹布擦干陶罐,背过身把陶罐放到架子上,声音放得软和许多,“又不在那里住,来回都要小半时辰,没得折腾。” 付宁垂眼,半晌后应了一声:“好。” 白月娘瞧着女儿听劝,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不自觉扬起嘴角:“哎!” 她说着,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到付宁手里。 “中午你和阿圆自己买些吃的。莫买凉的,也莫只顾着她不顾自己,听见没有?” 八枚铜钱落进掌心,发出细碎的轻响。 “嗯。” 交代完事,白月娘心情很好的哼着小调,扭身回屋里柜子中翻找东西,拿出几样也不细看,胡乱包起就要出门。脚都踏出去半只,才想起还有人没带,又回头喊:“你怎么还不走?” “就来!”付守川手里慢腾腾捡着笔墨,伸脖子应了一声。 “快些!” 听着月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估摸着她与邻居唠嗑去了,付守川突然加快手上的动作。 他飞速捡完笔墨,蹲下看着一脸不快的付安,笑着试探问俩人:“阿满,阿圆,你们想去婆婆家看看吗?” 话音才落,付安的手猛地收紧。 她几乎是立刻缩到了付宁身后,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发白的脸。 “不回。” 付守川一怔:“阿圆——” “我不要回婆婆家!” 她的姐姐好不容易喜欢她了,她才不要回婆婆家!回了婆婆家,她的姐姐又会不要她了! 她不要把暖乎乎的姐姐弄丢! 付宁只觉付安的小手在抖,指甲深深地嵌到了她的肉里,连带着她的心尖尖也跟着疼。 她伸手将阿圆挡在身后,对付守川摇 了摇头:“阿圆不想回,我也不想回。” 付守川张了张嘴,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阿圆阿满不愿意,那便不回了。” 看着付守川颓唐的背影走出了门,付宁这才将哭成小花猫的付安拉到身前。 “姐姐答应你,我们不回去。” “哇——!”只敢小声抽噎的小身躯猛扑到付宁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付安伏在她的身上哭了许久许久,哭得脸都花了。好在如今是夏日,缸里的水不算太凉,付宁垫脚舀出一瓢水,让付安用手捧着水,自己把那她张花猫脸洗干净。 翁翁婆婆家的威力太大,吓得付安直到洗完脸还在抽噎。 付宁领着付安在小院中转了两圈散心,最后付安终于停止抽噎,付宁才领她回屋中去。 小院着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真论起来,如今他们的家连个完整的小院都算不上。 小院不大,付宁用脚丈量着走过一遍,六七步也走到了头。再放上水缸、衣架、杂物,和将来要放炭和柴的位置,便只能留下一条小道供几人出门。 房间更是寒酸,正厢房是他们一家四口住的地方,东厢房是租给商贩放货的地方,一月能收近两百文的租子钱。 听起来两百文不少,可是若仔细算一算,还不够一家四口的饭钱。 毕竟汴京寸土寸金,他们哪舍得买个能搭灶的大房子,少不得一天三顿饭全在外头买。 仔细算起来,反倒比自己做饭合适得多,不光省下置办锅碗瓢盆的钱,也不用费时费力地去做。有那时间,还不如让付守川多写几封信,抄两本书呢。 付宁毕竟不是真小孩,闲下来也不知道该玩些什么,干脆拉着付安坐在床上歇息,顺便翻找一下原主的记忆。 付安竟然对翁翁婆婆家那么抗拒,可为什么付宁的记忆里,却丝毫也无关于老家的记忆? 可还没等到日上三竿,付宁就被付安的热烈眼神盯得坐立难安。 她十分怀疑,付安就是全家眼神最好的那个,没准儿早就怀疑她换了芯子,否则怎么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不放? “你脖子不疼吗?” 付安耳朵里只听到姐姐关心她,害羞得捂嘴嘿嘿直乐,干脆扭身抱膝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付宁看。 真好啊!姐姐疼我! 付宁被这样盯着,哪里还能继续回忆原身的记忆? 她看日头渐高,也有些饿了,干脆拉起付安的小手:“走!买午食去。” 汴京城是一圈套一圈的。 最里头是皇城,出了皇城是旧城,旧城外面又围着一圈新城。旧城是唐时汴州的老底子,周遭统共二十来里,衙署、御街、相国寺全挤在这一圈里,寸土寸金,不是大富大贵,住不得那地方。 新城是后周时候扩出来的,足有五十里,把旧城整个围在中间。 原本新城人还算少,住着也宽敞,谁料这些年来汴京置产业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原本称得上荒凉的城南城西也盖满了房子。 如今付家便在新城东南,汴河南岸,离东水门不远。 沿河两岸密密排着码头、货栈、脚店,天不亮就有人在卸货,很是热闹。这人一多,做生意的也多,连带着东西便宜,人流不断,什么营生都能做起来,也算得上生生不息。 付宁此时牵着付安的手,站在汴河岸边,脑海里只反复回响一句经久不衰的感慨: 好多人啊! 4. 退展 饶是付宁有记忆,也被眼前的场景惊的说不出话。 来往穿梭的人群如织,拥着付宁路过汴河旁卸货的码头,路过挂着各色幌子的米粮油铺,路过提着花篮行走在人群中、或老或小的卖花人,最终带着她停在了临水街前。 临水街,原名是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是因它临着汴河边,便被人起了个临水街的名号。 这里是附近最热闹的街市,如同后世的集市夜市一般,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都能在这里找到。 付宁领着付安站在临水街头,看着眼花缭乱的一切,竟不知从哪里落脚。 只这样扫过一眼,便见数十个或立或斜的幌子横在摊子前,告诉路人自家摊子卖的是什么。 也有那没幌子的小摊,他们干脆拿着竹竿将自己卖的物什挂在上面,只求最显眼,最引人瞩目。 蓑衣雨具,麻衣布鞋,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床铺窗框,只要带够了钱,哪怕是光秃秃地来到汴京,也能在此处置办齐全。 “喂!小娘子,且让让路!” 付宁闻言回头,见到了推着货车、一脸不耐的伙计,他后头跟着堵了两三辆板车。见状付宁忙让到一边,冲着几人露出个歉意的笑。 谁知这笑还没完,后腰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挡住了。 “小娃儿当心。” 付宁稳住身形,发觉自己差些踩到身后的摊子,忙又冲拦住她的婆婆道谢。 这下她不敢停留在原地不动,干脆随着人流慢慢朝前走。 临水街前半段都是些卖日常用具的地方,后半段才是卖面点小吃的摊位。 还未走到中间,两人已闻到了饭香。付安年纪小,正是能吃的时候,早上的包子早已消化光,此时腹中轰鸣,恨不得人群再走快些,再快些。 循着味道一路向前,两人先是看到一卖炒肺的摊子。 只见炒肺的汉子身着清凉坎肩,左右手轮番晃动着大铁锅,火苗蹿得老高,伴随周围食客的惊呼,现场氛围甚是火热。 俩人都被这热闹绊住了脚,付宁哪里见过北宋的大铁锅炒肺,心痒难耐,她好奇上去问了一句价,谁知竟要二十文! 付宁握紧手里的八文钱,冲付安摇摇头,蔫头耷脑走出了队伍。等她再回头时,连炒肺的汉子已被人群围得看不见身影。 再往前走过几个摊子,她们又遇见卖鸭血羹的伙计在摊钱揽客。 伙计端着一碗满满当当的鸭血给来往行人看,高声告诉路人他们的实惠:“只多不少,只多不少嘞!” 付宁付安双双对视一眼,一大一小雄赳赳气昂昂地奔着鸭血羹铺子去。 鸭血能值几个钱?又没有肉,俩人一碗粉羹,八文钱,肯定行! 只没一会,俩人又蔫哒哒地出了摊子。 谁知只要一碗粉,不加那些鸭肝鸭肠这些鸭杂,竟也要十二文钱!要是加满鸭杂,十五文小碗,十八文大碗。 付宁这下也不敢在这前头挑了,领着付安乖乖向后走。 她算是知道了,这前面卖的吃食都是贵的,忒贵! 正如她所料,走过围满人群的那几家铺子,到了中后段,吃食的价钱都变得正常了,人也少了许多。 她们看了许多铺子后,最终挑了一家没什么客人的便宜馄饨铺。 馄饨是鱼肉馄饨,店家将鱼肉碎和在猪肉糜里面,薄薄馄饨皮一卷,挨个扔下锅,笊篱捞出来放在调好的汤中,上面撒些蛋丝,还添两根小青菜。 馄饨鲜香,肉也扎实。付宁不禁与付安叹道:“我们吃这一碗馄饨才四文钱,可那一碗不怎么大的炒肺,竟要二十文钱。” 坐椅子上望天的店家听到她们的话,也凑过来感慨:“可不是吗!人家那一碗,顶上咱们四五碗了!” 付宁好奇问店家:“莫不是此处的肝脏格外贵些?” 她记得白月娘也曾给家里买些盐水肝肠,并不似这样贵,整块猪肝也只有三十几文,还是因为加了重盐的缘故。 店家撇撇嘴,酸溜溜道:“哪里肝脏贵?不过是那做法新鲜!像前头最贵的大铁锅炒菜,也是这两年兴起的,听说好多官儿都爱吃嘞!” “粉羹也是新鲜的?” 店家露出一副“你这就不懂得了吧”的表情,对付宁道:“嗨!粉羹哪里是什么新鲜东西,新鲜的是鸭血!听说他家做鸭血粉羹的手艺还是南边跟大师傅学来的,说是啥.....啥子楼的招牌,扬州人都爱得紧嘞!谁听了不想尝个鲜?” 复又叹道:“我们这种没啥手艺的,也只能挣些辛苦钱......” 当晚白月娘提着菜卷回家时候,就见付宁眼睛亮亮地对她说:“娘,咱们做吃食买卖吧!” 付宁想明白了,虽然她不会做饭,可原主会啊! 她最爱的事情便是就着美食视频下外卖,她可不是白看的!什么技巧,手法,用料,她不知一千也知八百! 付宁记得,付守川和白月娘曾经可是对她做的饭菜称赞不已,每次都能吃得精光。 这岂不是强强联合? 白月娘听到付宁的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付宁与白月娘晓之以理:“不说做炒菜那家摊子还要炒锅,羊肉粉羹、牛肉粉羹哪边没有?粉筋道些、汤浓些,肉切几片,十二文一碗,生意就好得不得了。那家血羹,除了是南边来的这一样,也并不比其它粉羹多出什么,还能卖得比肉粉羹高出三五文呢!” 看着白月娘还是不回话,她又动之以情:“若是真能讲生意做的好了,也能给家中添一份进项不是?” 付宁想做吃食生意也不一时的心血来潮,论起来她也有不少做生意的经验,像上辈子她的学费生活费,也都是她靠自己做生意赚来的。 可惜了,北宋没有义乌,否则她能将货卖到北极去! 白月娘看着付宁的嘴巴一张一合,磕磕巴巴问:“怎、怎么想到,卖吃食呢?” 看着付宁疑惑不解的眼神,白月娘又换个说法:“可是咱们家从来没做过,没有什么器具之类的。那买一口锅,再买几张桌子,要花好些钱,咱家现在哪有那些钱?” 付宁拍拍胸脯,很是骄傲:“我早就问过了。只需去当铺铺子租上几张出来的,每月二三十文钱也就够用了。也不是什么大酒楼,非要凑出整一套。” 白月娘听着付宁在旁边算账,从几文钱的进项,到每个月几百文钱,一年就是.....算着算着,她心口都直哆嗦,仿佛明年家里就多出了 几贯钱的进项。 “聊什么呢?” 付守川的声音在近耳边响起。 白月娘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拉着付守川的胳膊:“郎君——” 这一声给付守川叫得浑身一抖。 上次她这么叫他的时候,还是与家里妯娌爹娘大吵了一架之后。 他惊恐道:“娘、娘子?何事啊?” “阿满想要去做吃食。” 付守川:......! 他僵硬望向付宁,就见她与付安乖乖并排坐着,冲付守川狂点头。 付宁自认已经说服了白月娘,只要再说服付守川,这不就是手到擒来吗? 付守川嘴里发苦,想跑,跑不掉。 阿满性子倔强敏感,气性还大,当初为了不让她祸害粮食,他与月娘着实花了不少心思,怎么又起了这念头?谁惹着她了? 见付守川半天没说话,付宁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她垂下头轻声道:“真、真不行吗?” 夫妻二人对视良久,还是付守川开口:“要不然...你先试做一些看看?” —— “呕——” “呕——” 付安看着面色大变的爹娘,又瞧瞧憋着嘴巴快哭出来的姐姐,自告奋勇上前:“姐,我吃!” 人未上前,脖领子就被付守川拎起,将她提溜到了身后。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能吃的吗? 阿满做的饭菜,竟很有一骑绝尘的样子。 难吃!越做,越难吃! 想当初他们虽觉没滋没味,好歹还可以下咽,哪知这次竟能让人吃得呕出来?若真让付安吃了,不知要平白让医堂赚去多少钱去。 付宁在一旁瘪嘴盯着自己的双手,终究忍不住拍了两下,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吃食吗? 与她上辈子做出的饭菜相比,难吃的南辕北辙,五花八门。 原本以为原主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哪能想全靠爹娘忍耐? 命运的齿轮还没有开始转动,链子就已经掉完了。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她整个人都蔫哒哒的,颇有一蹶不振的架势。 怎么她看到过的里,穿越到过去的上能称王称霸称雄,下能自给自足,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怎么她偏偏是个例外呢? 饭菜不会做,手工绣活更不用想,那可是比做饭更难的精细活计。虽说她也能识得几个字,可周边教书育人的活全被她爹包圆了,根本轮不着她。除了这些活计,剩下的多少都要些本钱,偏偏她如今浑身上下一文都没有。 呵。 事情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迎来新的退展。 付宁的忧郁像是汴京河里被船撞来撞去的大鹅,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白月娘得了空闲,便与付守川商议:“若不如过些时候去庙里面拜一拜各路神仙?近些日子家中着实有些艰难。” 付守川叹口气:“拜也如此,唉,不要费香油钱了。” 白月娘“啧”了一声:“又不是求你的,是要让阿满好好去拜一拜。你瞧她这些天,愁眉不展的。” 付守川虽然觉得求神拜佛没个什么用处,却拗不过白月娘,定下这月十五去庙里拜一拜。 5. 泡泡水一 因着今日要去开宝寺中上香,是以一大清早,白月娘便将两个半梦半醒的孩子叫起,坐上租的车子向着开宝寺慢慢驶去。 从新城到开宝寺要在东边绕一个大圈,城中的路宽且平,付宁付安在晃悠悠的马车上睡的昏天暗地。 待到城郊处,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车子颠簸的格外厉害,一车厢的人东倒西歪地撞作一团。 付宁脑袋磕在付守川的小臂上,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趴在白月娘肩头流口水的付安,便又困的睡了过去。 车停到开宝寺门外,付宁和付安脑袋依旧一点一点,困顿得如小鸡啄米一般,付守川与白月娘只能拉着一个抱着一个,将俩人拽到山脚的食摊下坐着。 直到食物的香气传来,付宁才将将清醒过来。 付守川把汤匙递给付宁:“瞧瞧,让你们晚上不要闹腾,偏不听!如今睡又睡不醒,如何逛集市?还不如早早去,早早回,也好过我与你娘看你们瞌睡。” 付宁使劲搓搓脸,晃晃头,头上的两个小发包跟着左摇右摆,坚持道:“我醒了!” 付安睁开一只眼睛,语焉不详地吐出一段话:“也......醒!” 付宁看着她的样子很是心虚,她昨夜.....也就和付安兴奋得半宿没睡着觉吧..... 爬山是个力气活,怕俩姐妹爬到半路没力气,白月娘特地花十文钱买了两包黄米糕,将黄米糕塞到两人腰间,严肃道:“事先与你们说好,不许缠着娘抱。” 显而易见是讲给付安听的,小家伙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向付宁。 付宁眉眼挑起,看着付安:“好,我不要娘抱。” 付安:.......啊!怎么可以这样! 不过马上,小家伙眼珠一转,自顾自地捂着嘴巴直乐。 果然,走到半山腰,就听付安抽抽嗒嗒地嚎:“爹爹抱!爹爹抱!爹爹脚疼!” “爹爹脚不疼,爹爹晚些再抱你!”付守川胡乱应着付安的话,就是不肯低下头抱她。 哪怕付安瘦小,可也三十几斤重了!抱她不消片刻,便会双手发酸发麻,更何况只要抱上了,那就干脆别想着松手。 付宁和白月娘不疾不徐跟在后面,没有半分解围的心。 呀,看那松涛阵阵,翠盖亭亭,烟云出没,晓雾横江,好一幅不用抱小孩的壮阔景象! 付安不愧是姐姐和娘的小棉袄,只缠着付守川一人,只缠得他头昏脑涨,最终不得不将付安扛在肩上。 付守川一路扛着付安到了庙前才将她放下,与白月娘在外殿找师父添了香油钱,得了几炷香,拉着付宁挨个殿拜过去。 付宁本是不信,可一朝穿越,不信也要信了,只是跪在佛前片刻,也不知该求些什么,最后只在心中默念:愿付宁此生安康。 为了自己,也为那个从未谋面的付宁。 她求过后心下竟真松快不少,也不知还该做什么,干脆跟在白月娘身后一一拜过去。 白月娘可不像付宁和付守川一般,她求的可多了! 只听她碎碎念道:“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大士,保佑我家人平安顺遂,安康喜乐。保佑信女郎君考中举人,保佑信女小女付宁消除心中烦恼……保佑信女公婆身体康健.....保佑信女......” 她跪在佛前不停念了快要一刻钟,没将一人落下,就连那个原主模糊记忆中刻薄的大伯母,和总想占兄长便宜的三叔父都没落下! 付宁心情颇为复杂地看着白月娘,不明白一个这样善良的人,为何会让原主感觉到痛和无力。 “瞧什么呢?让你去求的签求了吗?”白月娘拜完回头瞧见付宁,开口让她先求签。 付宁“哦”了一声起身,向求签的大殿行去。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万般种种,终究还是因人而异。 她既来了,总要越过越好。 据白月娘说,开宝寺求签很是灵验,解签的师父面前人也确实不少。 老师父看过付宁的签,只笑着说:“施主这是个好签,是先难后易的意思,所求之事不久便能如愿。” 付宁听完心中不免觉得宽慰。 待到付守川解签,竟是难得一见上上签! 付宁好奇,问付守川:“爹,你求的是什么?” 付守川笑眯眯回道:"是盼着高中的签。" 他还有一年又要去考发解试,自然是愿来年能够一举得中,不然真要考到头发花白,才能讨个特奏名的出身? 签虽好,他却不太把这签放在心上。 莫说开宝寺,就连格外出名的相国寺、三清观,又或是昭华观,他又哪里少去求过? 签总是有好有坏,他却至今还是个白身。 看着付宁惊喜模样,付守川忍不住与她道:“此处求签只求个念头通达,做不得准的。” 他用手微微指了指那排满队的人,问付宁:“你猜这里会有下签吗?” 付宁听了,有些迟疑:“应是有的吧。” 付守川但笑不语,也不领她离开,只让她看那些人接完签的神情。 一连数十人,个个都是喜笑颜开的。 这下,付宁再看手中签,颇有些索然无味的意思。 白月娘又拜了一圈回来,见父女两人站在队伍旁,只留付安一人围着树跑跑跳跳,不解问道:“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父女两人齐齐摇头:“无事。” 说破了,便没了通达。 付安早就问过好多遍什么时候去逛大集,这回看着几人都已没有再去拜的意思,便蹦蹦跶跶跑过来拉着白月娘撒娇:“娘,是不是要去逛大集了?” 白月娘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又见付宁和付守川也没有再要拜的意思,大手一挥:“走,我们逛大集去!” 逢一逢十五便是汴京的大集,各坊间街巷自不必说,各间寺与庙更是人群聚集之地。 从晨间起便有人在离庙门口撑起摊子,以期来往的善男信女能让他们多些进项。 因着不远,他们便也没有去驾车,慢慢悠悠朝着大集溜达。 这回不用付安说,付守川就主动将她抱了起来。 路上还遇到好几个如付安这般坐在爹娘肩上的小孩,头顶上方都是他们嘻嘻笑笑的打招呼声。 大集比集市还要热闹,用来玩的玩意看得付宁眼花缭乱,因着又快到七月七,许多摊面上摆着磨喝乐和平日里不常见的物什。一问,才知道只这半月才有。< /p>原来古代也有时节限定! 进集市前,白月娘很大方地给了姐妹两个各二十文铜板,让她们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二十文虽不多,但想买个头花手帕也是足够的。没道理给佛祖供了近三十文香油钱,回头倒把自家孩子亏着了。 不过付宁自觉不是真小孩,哪里好意思花钱? 付安也是极其懂事的,她看姐姐不买,虽眼馋新奇的小玩意,可也懂事地摇摇头,只道不买。 白月娘虎着脸赶她们:"喜欢的便买上几个,爹娘又不是没钱!" 不是没钱,可也没多有钱呀! 付宁敏锐地发现,自从说了要来庙里拜一拜后,白月娘他们回家的时间都晚了许多。平日里申末酉初便能到家,最近这几日最早也要等戌时才能回。 不仅如此,天只蒙蒙亮,鸡都还未唱晓时,白月娘早早爬起来,借着天光缝补衣裳。 真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白月娘中途带几人去了卖针线的摊子上瞧,针线摊子上除了针线,还有磨得光亮亮的小铜镜、插在鬓间的小木梳,和其余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因着这回她不光自己要买东西,还要给邻里的婶子小娘子带些得用的回去,因此算下来也算个大主顾了! 摊主见她要得多,便问她要不要些洗手的澡豆,或是牙粉之类的小玩意,白送! 白月娘便让摊主张罗着,把澡豆牙粉给她一一拿出来看。 那牙粉灰扑扑的,也不知是什么磨的粉末。白月娘看了看便失了兴趣,专心致志看起澡豆来。 摊主却没只把澡豆递过来,索性把台上几样一并端了出来,一溜排开,个头一个比一个小。他先笑着与白月娘打招呼: “先与娘子说好了,这里头只有这一个是得赠的,剩下那几个,可都是要花钱的呢。” 说着,把最大的那块往白月娘篮子里一搁。那块足有一个拳头大小,表面干得起了细纹。 “皂角磨的澡豆,别看它搁久了干巴,在我这卖不上价,可是很耐用!娘子今日要得多,这块搭给你。” 白月娘乐了:“那我可就收下了。” “收下收下。”摊主转手拿起中间那块。这块约莫半个巴掌,也是灰扑扑的,却更油润。 “这个不同,是拿猪胰研的。洗脸最好,洗完了滑溜,冬日里手上不裂口子。四十文一块,一家子用得半个月。” 白月娘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下一点在手背上搓,跟着点头。 最后那个最小,也就大拇指甲盖那么大,圆圆一个片子,底下还托着张红纸。 摊主两根指头捏起来,特地在白月娘鼻子底下过了一遍。 “娘子闻闻,这可是猪油熬的,还和了香药。出门前用一次,一整日都是这个味儿。城里头那些小娘子出嫁前都要备一块的。” 白月娘听到小娘子出嫁,便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股清清淡淡的香,她迟疑问价。 摊主道:“八十文。” 一旁的付宁看着眼前的皂丸,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刚刚打定的主意这一刻烟消云散。 肥皂!! 她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6. 泡泡水二 此刻, 付家三个人在后面排排站,看着白月娘一个人在前头大杀四方。 “你光说香药是海上来的,那不该更便宜?“白月娘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搁,“海上都是飘过来的,那比得上地上驮过来的香药,还要人吃马嚼费钱?不正该更便宜?” 摊主张着嘴,一时竟没接上。 “我在你这儿买了这么多了,“白月娘不等他,“你给个实诚价。” “实诚价,真是实诚价了,还能忽悠您不成?”摊主两手一摊,“一分钱一分货。我们这小本摊子,能挣什么钱?您瞧瞧这些针线布料——” 他从筐里抽出一捆线,往白月娘眼前一递:“就您手里这捆。别人家都卖十文,我才要您八文。我挣您钱了吗?” 白月娘捏着那捆线,没接话。半晌,她手一松,把线丢回了筐里。 “嫂子!”摊主见势不妙,忙拍胸脯保证,“嫂子,我叫您嫂子还不行吗?真不是我坑您!” “你还是叫我娘子吧。” 叫嫂子就要多挣她钱,哪来的好事? 摊主噎住。 白月娘慢条斯理地把篮子往臂弯里一挂:“真不能谈,我可走了。” 摊主不吱声,白月娘干脆扭身就走。 “等等!” “等等!” 付宁与摊主的声音在白月娘身后响起。 白月娘恨铁不成钢地瞪向付宁,就要成了,这时候过来添什么乱!败家孩子! 付宁读懂了白月娘的眼神,讪讪开口解释:“娘,我想要的不是这种,我不想要带香的。” 摊主原本纠结的脸一瞬间开了花:“小娘子早说呀!不要带香的那可不用八十文,比这便宜!” 这娘子真不好对付,说走就走。 白月娘其实也有些不想再去别家重新挑针线,干脆借坡下驴,做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转头,带着遗憾开口道:“算了算了!你这也没有我们要的,你把针线给我包起来,可要像刚说好的那样!” 却见摊主一扭身从摊子下拿出新的一筐,筐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几只莹白油润的无香皂块。 白月娘叉腰提高嗓门:“嘿,你咋还不实诚呢,早先怎么不给我们看?” 摊主低头赔笑道:“嫂子,这哪比得上那个出彩呀!您瞧瞧您家小娘子,过个两三年也该及笄了,我当然给您拿最好,才配得上小娘子不是?” 白月娘看了看身边小豆芽似的、明年就要及笄的女儿,沉默不语。 她扭回头看摊主:“你倒说说,这个多少钱?” “便宜。”摊主拈起一块,“六十文。” 付宁暗自点头,这块只比猪胰皂小上一圈,品相上却好了不知一星半点,六十文也不算摊主狮子大开口。 “六十文?”白月娘啧了一声,“咋这老贵?” 她撸起袖子,与摊主再战三百回合。 许久,付安靠在付守川肩头浅浅地打起哈欠,付宁的眼神也开始飘忽,才听摊主咬着牙道:“五十三文!真不能再少了,您要还嫌贵,去别家瞧瞧吧!” 白月娘听到这话后也不恼,反倒满意付了钱,得意洋洋地领着一家人走。 结果一行人走出去没两步,就听摊主乐呵呵地扬声喊:“嫂子常来啊!常来!” 白月娘脚步一顿,“啪”地一拍手,脸上满是懊悔。 “哎呀!!吃亏了!” —— 白月娘一路都沉浸在讲亏了钱的懊恼中,嘴里小声念着各项支出,势必要算出到底是哪一笔亏了,竟让摊主那样得意。 付安在一旁攥着两根麦芽糖,时不时舔上一口,又笑得眉眼弯弯。 倒是付守川在旁边看了付宁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问:“阿满,买了香胰子,想要做什么呢?” 付宁一愣。 白月娘都只当她是喜欢,付守川却已经猜出这些东西并非她自己要用的——这与原主记忆中那个木讷、偏心、一根筋的付守川,竟有许多不同。 既然他问了,付宁便也直说:“想用香胰子摆摊挣钱。” 付守川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不容反驳地说:“去码头我是绝对不同意的。” 付宁挠挠头,满眼疑惑:“去哪儿?我为什么要去码头?” “你难不成不是想仿着浴堂的买卖?” “什么买卖?” “就是.....“付守川后知后觉女儿是真不知道,却碍于付宁的穷追不舍,只能与她说道,“码头上有那么一门营生。客船靠了岸,便有人端着水盆守在跳板边上,请下船的客商洗手净面。一盆水,三五文钱。” “这也能行?”付宁睁大了眼,“不过是洗个手脸,回家去洗,或是找个茶铺讨盆水,不也一样?” “如何一样。”付守川笑道,“与人谈买卖,衣衫齐整的总比风尘仆仆的要让人高看三分,也是敬重对方的意思。” 付宁默了一瞬,她虽在汴京长大,却从没机会去码头瞧瞧,更是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的行当,真算是开了眼界。 一盆三五文.....水是不要钱的,澡豆....... 莫名心动! 付守川看着付宁意动神情,心中不免懊恼。女儿本还不知道,倒叫他给提了个醒。 他连忙给自己制造的漏洞打补丁:“总之码头上你去不得。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这么大点儿的丫头站在那儿,转个身就叫拐子领走了,把你发卖成别家的奴婢都能算讲良心的,还会将你手脚打断,送到城南当乞儿!” 前些日子付宁的急症着实吓到了他,每每夜半回想都是一阵后怕。 付宁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这与吓唬小孩说“你再不听话就有大灰狼来吃你”,没什么两样! “我不去码头。”她忙道,“只想试试能不能有些新花样。” 若按目标客群画像来划分,什么样的人群是市场重点关注的对象,那必然是儿童。 不说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单说小孩成长过程中,性情不定,见着新鲜物什就会被激发好奇心,想要试一试玩一玩,面对这样的需求爹娘大多狠不下心说不行,哪怕爹娘不愿意,翁翁婆婆也会纵着他们。 所以做小孩的买卖,最容易打开局面。 付宁瞥了一眼付安手里那两根麦芽糖,心中激动,她想做的那样东西,是北宋还未现世,本钱低得离谱,利钱高得吓人的——泡泡水。 说白了就是肥皂水。 试问谁小时候没拿过一块肥皂,或是抠一点洗洁精,兑上水搓出满手沫子,再对着虎口鼓起腮帮子,吹出一个个圆滚滚、亮闪闪、五颜六色的泡泡呢? 付守川既然点了头,白月娘听闻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街面上摆摊的小娘子多了去了,又不独付宁一个。 再说,若这丫头真能干得好,往后自己攒些值钱的添进嫁妆里,也是好的;若干得不 好,正好叫她绝了这个四处折腾的心思。 她只与付宁说一条:“只许在这周边转悠,不许往远了跑。” 付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 不往远了跑就不往远了跑吧。到底要先把这生意做起来,才好说服他们。 有了付守川和白月娘点头,做起事来便轻松多了。 一大清早,付宁帮着收拾过碗筷,又把院子好好清扫一遍,就拉着付安一同玩水。 付安蹲在水盆边上,看着盆里化开了半截的麦芽糖,要哭不哭。 她不想跟阿姐玩这个。 她能不能把麦芽糖要回来。 付宁狠下心无视了小姑娘的眼神,哄道:“只要姐姐做成了,往后你想要多少糖,都给你买!” 有什么以后? 付安想哭,付安现在就想吃。 好在小姑娘不是那种撒泼的性子,只闷闷不乐坐在一旁自己瘪着嘴在。 付宁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这麦芽糖,真是她非用不可的神兵利器。 泡泡水,也是有诀窍的。 她把皂块在水里搓开,撩起一层沫子,蘸着吹了一口,结果泡泡刚离手就碎了,连个囫囵样子都没成。 小时候在家拿肥皂调的水就是这样,眨眼就没。可外头卖的那种,吹出来的泡泡又圆又大,飘出去老远都不破。其中的差距就在于糖。 当然了,最完美的泡泡水的组成应该是白糖和甘油,可那样无疑会大大增加成本,这种赔本的买卖付宁可不干。 麦芽糖就够了。 付宁把化了半截的麦芽糖搅进盆里,蘸了蘸,鼓起腮帮子。一个泡泡从虎口鼓出来,晃晃悠悠飘起,日光折射下,滚圆的面上滑过一层浅淡的彩。 它应着光,随着风,穿过院墙,遥遥落在房檐上,又随风吹起,就在付宁快要看不见它的时候,“啵”,气泡散了。 付宁站在院墙中得意叉腰。 看吧。 只要学得够杂,定然有能用上的一天! 有了不容易散的泡泡水,剩下的就好办了,只需要一根能把泡泡撑起来的器具。 付宁寻觅许久,最后从树杈和竹条中选择了更加方便制作的竹条。 可看着被她劈得整齐的细竹条,付宁却一时犯了难,这好劈不好折啊! 付安等了半天不见她讲故事,靠在她身上晃了晃:“姐姐怎么不说了?” “哦。“付宁回神,“姐姐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怎么能让竹条弯成一个圈,还不会变形。” 付安眨眨眼,一语道破天机:“用火烧不就好了吗?” 付宁抱着她狠狠啃了一口,把小姑娘亲得哇呀呀乱叫。 对呀,用火烤!瞧瞧她这个现代成年人,如今还没古代小姑娘懂得多。 家中柴是有的,火却没有。白月娘怕两个孩子在家不留神烧了屋子,从来不留火镰火石。付宁正好要去临水街旁买饭食,干脆带着付安去灶上讨一些。 那店主看了她们一眼,手一摆就轰了出来。两个丁点儿大的孩子,拿着烧火盆也不行,谁敢给她们?真烧着了算谁的?他这小店可禁不起这个。 付宁有些惆怅。 这些日子付守川和白月娘每日都早出晚归,总不能让俩人辛苦一天过后,还要看她一根一根地烤竹条吧?可要火,俩人也定不放心。这可该怎么办? 7. 泡泡水三 夏日炎炎,唯有日落西山后,蒸腾的大地才能重归平静,热意沿着地面下沉,半空中的风多了一些凉爽。 付宁付安盘腿坐在廊下还有些温热的石凳上,对着忙碌的白月娘两人诉说着今日下午的趣事。 “....窦阿婆送给我们麦饼吃,胡大壮没得吃,气得脸比打夜胡的将军还要红。”付安小米牙啃在没肉的大棒骨上,含含糊糊地与爹娘说起隔壁好心阿婆和她那恶人孙子,一边说一边冲着付宁使眼色,想让她跟着一同添油加醋。 此处街巷周边的住户年纪与白月娘两口子相仿,白日里鲜少有在家的,多在外做工。 她们今日一连敲了好几家房门,好几家的孩子比她的年纪还小,有的被爹娘嘱咐过,还会凶巴巴地仿着大人的声音说:“我不在家!你莫要再敲门了!” 一连几户铩羽而归,就在付宁快要认命时,窦阿婆从门里走出来,问明白她们是要借火的,因不放心两个孩子,干脆让她们在自己院子里做活。 不光给她们点了柴火,还好心给她们麦饼吃,也怪不得胡大壮不乐意,大热天的,谁耐烦招待生人在家中烤火吃饼? 东厢房门扉半敞,付守川双手提起一张破旧的木桌,白月娘的扫帚迅速在木桌下挥舞几下,见无甚灰尘,复又转到另一张木桌旁。 这些木桌都是为了放租出去存放货物特地淘弄来的,小商贩的东西杂,有的轻巧不耐放,便需要有这样一张木桌将上下隔开。 听见付安的话后,付守川应和道:“那窦阿婆人还怪好的!以后爹爹定会好好教导她孙儿!” ......胡大壮的无妄之灾! 难为他小小年纪,很快就要体会到什么叫好人没好报了! 付安听到爹的话,乐得使劲晃悠起她的小脑袋。 付宁思索良久后开口:“爹,能不能与窦阿婆说说,让阿圆明日过去呆一呆?” 付安身形僵住,猛地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付宁,瘪嘴就要哭。 一直沉默的白月娘在付安前摇之前及时打断她,硬邦邦冲付宁道:“你带着她一同去,否则便一道留在家里,别出门了!” 付安靠在付宁身旁,缩起肩膀不说话,只可怜兮兮望着她。而听到白月娘冷硬话语的付宁只应了一声“好”,便再也不言语了。 原本热闹的小院,忽然之间陷入沉寂之中。 付守川和白月娘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勉强将东厢房打扫过一遍,又给两个孩子烧了热水洗漱后,也双双躺下休息。 付安虽然没掰多少根竹子,却与胡大壮在院子中闹腾许久,此时累得狠了,很快便打起小鼾。 听着她的沉重呼吸声,付宁却一时睡不着。 她枕着双手,反复思索明日要出摊需要准备的一切。 阵阵蝉鸣是天然的白噪音,没多久,她也双眼发沉,意识逐渐沉入梦乡。 沉睡前,压低沉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对孩子发什么火?” “哪里还有钱去给人看孩子....” “如今都要替人家养儿子了!还要如同往年一样供养.....” “....又是什么道理!” 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外间传到屋内,付宁挣扎着想要听得清楚一些,却还是不敌困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 付宁和付安眼睛还未睁开,身体已经先从床上爬起来了,俩人摸摸索索,嗅嗅闻闻,一路奔着香味的来源去。 “哐——” 头磕在门板上的声音响起,白月娘“哎呦哎呦”地上前,一把拉住两人,紧张地左瞧瞧右看看。 付宁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先是看到白月娘一脸的心疼,又见她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停留在尴尬紧张的情绪上。 “娘,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听到付宁一如既往的温和询问,白月娘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昨天她说完那话就后悔了,本以为又会是一场不休的争执,谁知付宁只说了句好。这样平淡的反应,让她一整夜都没睡好。 这不,天还没亮,她就从床上悄声爬起来,摸出一把钱,给两个孩子买了豆腐脑、油炸糕和肉卷。 她本以为,按照阿满的性子,昨天虽不发作,今日也不会有什么好脾气,她正好借机哄上一哄。 谁知这孩子病了一场,反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一点脾气都没了! 香喷喷的豆腐脑滑进嘴巴里,油滋滋香甜甜的油炸糕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鲜香四溢的肉卷在蒸屉中汁水横流,还有白月娘在旁小心翼翼地偷看。 付宁看着她的纠结有些好笑。原主大约是要闹的,可她不是原主,这气生不起来。家里什么光景,她这几日看得清清楚楚。 两口子先前早出晚归还能说是为了攒钱去庙里上香,可从庙里回来后,这样的忙碌依旧没有停下,饭菜也从两天一次的肉糜变成了三天一次的没□□骨,再加上没人租赁的东厢房,家中怕是要没钱了。 都说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手中没钱,自然压力会变得更大,一件很小的事情都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雪上加霜。 “娘,你也吃!”付宁端起白月娘的碗,夹起一筷子肉卷给她。 白月娘还想推脱不要,付宁却很坚持:“快些吃吧,最近你都累瘦了。” 白月娘“哎”了一声,强忍着心里的酸涩,低头闷声吃了起来。 等到桌上的饭菜被母女三人分吃完毕,付安小朋友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有个爹:“娘,爹呢?” 白月娘脸上的尴尬都快溢出来了,她回头躲过付安追视的目光,慌乱道:“你们不是还要出摊吗?别耽误了时辰。” 她哪能说付守川天没亮就被她赶了出去,她能跟孩子说这个吗! 付宁听闻,也顾不得付守川的去处,将昨晚收拾好的竹篮木桌一一检查了一遍,看没有遗漏的,这才拿起舀子仔细把调好的皂液灌进大小不一的竹桶里,用竹塞塞好后,整整齐齐码放在竹篮中。 收拾完这一切,天色也大亮了,她这才拉着付安出了门。 —— “姐姐,还要吹多久呀?”付安顶着烈日吹了半桶的泡泡,来问的人很多,却没几个买,如今她又热,脸颊也疼疼的,只觉得又委屈又难过。 付宁轻咳一声,眼光扫过陆陆续续离开的人群,她哑着嗓子,扭头看向付安:“走!我们换一个地方!” 一路上,付安缩着脖子左顾右盼,活脱脱做了贼的模样道:“真要走吗?爹娘说了,咱们不能离开这条街。” 付宁解释:“你瞧,这条街上卖的都是家里用的杂物, 往来的也都是各家的当家的汉子和妇人,他们买个蒸屉都要饶进去一张盖帘的,又怎么能花钱买咱们的东西?” 折叠的木桌虽算桌子中最轻巧便携的,到底对她来说还是沉了些,木桌上的绳结卡在她的肩膀上,来回走动间摩擦着皮肉,让她生疼。 付宁却没有因为肩膀上的疼痛停下,她沿着街从头走到尾,偶尔停下来与路边乘凉的摊贩闲谈几句,拐来拐去又拐到了另一条街上。 街巷相通,付安压根没察觉已经换了街,只听姐姐说这条街比较长,便懵懂地随着她往前走。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许久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付宁看着这条街的繁华景象,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对嘛! 瞧瞧,周边一溜儿的店铺都卖文房四宝,时不时还能看见顶着总角背书箱或者卷布包的小孩子,或被大人拎着哇哇大哭的小孩子进入其中。 这里不似临水街那般热闹非常,也并无卖饮子吃食的摊子,却是最适合卖泡泡水的地方。 “来!吹!” 付宁一声令下,付安也不顾脚痛和疲惫,用弯好的小竹条沾了沾皂角水,噗哈哈地吹了起来。 一连串的晶莹泡泡自她口中飞出,仿佛海中的小鱼悠哉吐气一般,不一会儿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有胆大的孩子上前,背着手问:“喂,你这是卖什么的?怎么玩的?多少钱?” 付宁这次带了二十桶小桶皂角水,还有十桶大皂角水,加起来一共三十桶。 她原本想好了,小桶皂角水三文钱,大桶五文钱。 可如今她却变了想法,她先是高声叫喊:“小桶五文钱,大桶八文钱,先到先得!” 又对着面前小孩宣传她想出的典雅名字:“我们这个叫琉璃水,只要用竹条沾上,就能吹出这样的琉璃泡泡来,若是不喜欢吹,也可以跑起来,跑起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泡泡飘出来。” “啥叫源源不断?” 付宁身体力行地给他演示了一遍,手拿竹条飞快从空中掠过,三五个晶莹泡泡便从竹条中飞出,绚丽多彩,又引得好几人驻足围观。 眼前小郎君显然是个不学无术的,他从兜里抓出一把铜钱递给付宁:“都给我装起来!” 付宁看到他手中的铜板,仔细数数,只有二十二枚。 她先划出八个,再划出八个,又将剩下的数出五枚,剩出一枚退给他。 “这是一大桶,再一大桶,一小桶,承惠一共二十一文!” 不学无术的小郎君嘟起脸,愁眉不展地看着一把铜钱只换了三桶,不信邪的数了两遍,见的确只能换三桶,沮丧道:“好吧!那等我下旬有了钱再与你换!你可要时常来呀!” 付宁笑眯眯地点点头,心情很好地看着这个大客户。 有一就会有二三,都不用付安多努力地吹,付宁的小木桌前依然排起了长队,有的会算账,便掏出五文八文的递给付宁。有的不会算账,便要付宁挨个数给他们。还有的学着父母的样子与付宁讲价,虽然没降下来,但也乐滋滋地拿着桶子跑了。 只是.... “泡泡水!泡泡水!” 跑走的小孩儿大声叫嚷,引得没钱买的娃娃们在他身后疯跑。 是琉璃水! 呜,她辛苦想出来的高端名字! 8. 泡泡水四 忙活了一下午,付宁的摊子上最后躺着可怜兮兮的两大竹筒泡泡水。 她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也不见再有人来,干脆收了摊准备带付安回家。 俩人之前全凭着一股莽劲往前冲,加之后来还有不断入账的刺激,下意识忽略掉了身体上的不适,此时兴奋褪去,才后知后觉腿脚的酸痛。 付安的嗓子比起前几日更加沙哑,小声哽咽:“姐姐,腿疼,不想走了!” 付宁龇牙顶起一边疼痛发胀的肩膀,她也不想走了! “等等!我去找辆车!” 此处虽然多书肆,周边却并没有车马行,付宁拉住刚刚买了泡泡水的小孩询问,得知最近赁车的地方还要再走小半里地,脸霎时苦了下来。 好在他们第一个小客人不光手里零钱多,脑子还格外灵光,他听到付宁问话后挺着小肚子上前问付宁:“主人家,我让人带你们去赁车的地方,你把这两筒泡泡水给我怎么样?” 这两筒泡泡水的本钱还不到三文,付宁当然乐意,不过她却装作犹豫的与小客人讲价:“可是这一筒可贵着呢!一筒行不行?” 哪怕她心中急切,也不好答应的太快,否则倒像泡泡水不值钱一样。 小客人摇头,必要两筒,还添了一句:“我家有车!你们都能坐上去!” 付宁眼前一亮,瞧着这出手的架势,瞧这湖色丝袍,这车怕不是马车吧!按着时价,坐一次马车,哪怕是骡子车,凡是带车厢的,都要五文起步。 再者说,为了少受些苦,付宁也没有其它选择不是? 她做足了为难与不舍后,忙将竹筒塞到小孩手里。 然而看着眼前的串车,也就是只一个轮子的木板车,付宁一时不知道是她自己心更黑,还是小客人有样学样,反手将了她一军。 推车的伙计腰间别了一筒泡泡水,那是他要带回去给自家闺女玩的,看着眼前不大的俩小孩,他笑眯眯的冲着付宁扬声嘱咐“把稳啦!”,双臂一个用力,串车就在路上“咯哒咯哒”的推了起来。 车板虽大,却被折叠桌占了大部分,两双小手紧紧拉住桌上捆绑的绳子,人却随着车身东倒西晃,颠起又落下。 到了车马行换车时,晕头转向的付宁不敢再想省钱的事,干脆利落付了六文钱,让车马行伙计将她们拉到今天早上出摊的街面上。 那条街离家位置不算远,走回去刚刚好,省的让付家俩口子知道她俩第一天就乱跑。 计划通! 谁知驴车停稳,那驴甩着尾巴打了个响鼻,付宁和付安就立刻和满脸焦急慌张的付守川与白月娘对上了视线。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完蛋! —— 付守川手掌紧紧握住木戒尺,语气从未有过的严厉:“把手伸出来!” 付安和付宁一激灵,双双把手背到身后。 “我说!伸出来!” 俩人齐齐一抖,付安瘪起嘴巴,沙哑的哭声从喉咙处溢出。付宁咬住嘴唇,将手从后背抽出,想要解释:“爹...不怪阿圆,是我....” “伸出来!” 付安被吓得哭声都小了,咧着嘴巴缓缓把手伸出。 付守川将戒尺举在半空:“我为何罚你们,你们知不知道?” 付宁垂下头,讷讷道:“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你又知不知道什么叫游必有方?!” 付守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握着戒尺的手却隐隐发抖。 “你们今日离开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遇见了什么事情,家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若是路上遇见歹人,若是叫车马撞了,若是——” 他声音顿住,剩下的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付宁悄悄抬起头,这才发现付守川的眼睛竟是红的,衣襟也被汗水浸湿了大半,鞋上沾满泥灰,连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散下来几缕。 白月娘站在旁边,手中紧握墨迹未干的小像,一言不发。 付宁只觉心被猛地击中,泪水蓄满了眼眶。 “爹,我们只是去摆摊了。”她低声辩解,“没有乱跑,我、我们今日挣了许多钱.....” “你以为我罚的是你们摆摊吗?” 付守川一戒尺落下,“啪”的一声重重打在身旁木桌上。 付守川胸口起伏,声音嘶哑:“你们一声不吭地跑到别处,不与我们讲,也不知托人留下口信!我与你娘沿着街巷挨家挨户地问,周边找了个遍,见着河便怕你们落了水,见着车便怕你们叫人撞了,见到医馆便怕躺在里面的人是你们!” “付宁,你告诉我,若今日回不来的不是你们,而是我和你娘,你怕不怕?” 付宁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怕不怕!” “怕....” “既然你知道怕,为何敢让爹娘担惊受怕?” 付宁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付守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些,却仍旧没有放下戒尺:“今日这顿罚,罚的是你们不告而走,拿我与你娘的话当做戏言!” 他看向瑟缩一旁的付安道:“阿圆,你虽年纪小,却也学了道理!应知要将行踪告诉爹娘。手伸出来,罚三下!” 付安哭得抽抽噎噎,却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付守川三下戒尺高高举起,落到中间又收了力道,饶是如此,也将付安的手掌大红了。 打完付安,他又看向付宁:“你是姐姐,人也是你带出去的。你明知阿圆年幼,还敢带着她一同冒险。你受六下,服不服?” 付宁吸了吸鼻子:“服。” 六下打完,她的掌心泛起了一片红。 白月娘看得心中不舍,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却被付守川抬手拦住。 “还有。” 他放下戒尺,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出门前必要与我们交代清楚,去哪里,与谁一同去,何时回来,不得晚归。你们要是做得到,便可继续出去摆摊!做不到,这买卖以后便不必再做了。” 付宁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还可以摆摊?” 付守川脸色依旧不好:“我何时说过不许你摆摊?” “可是.....” “你想做生意,爹不拦你。但做生意之前,你先是爹娘的女儿,你应珍重己身,而不是肆意妄为!” 付宁呆呆地望着他,付守川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他撇开脸,声音硬邦邦道:“打完了,还伸着手做什么?” 付宁这才呆呆的将手掌缩回去。 “两个混账东西......”付守川将脸别过去,付宁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险些吓死爹娘。” 白月娘看看两个孩子,又看看别过脸流泪哽咽的付守川,试探道:“折腾到现在,晚饭还吃,我出去买些吃食回来?” “不用,我去。”付守川飞快说了一句,也不等白月娘反应,起身走出了门。 白月娘见付守川出了门,起身去水缸里打了半盆清水,端进屋后拉起两个孩子的手一并摁了进去。 水缸里的水还冒着丝丝凉气,火辣辣的手掌在水里泡上半晌便不疼了。 付安发觉手掌不疼,止住了哭,只有些委屈的靠在付宁怀里。 见她们止住哭声,情绪也平静了下来,白月娘这才板起脸问:“说说吧,你今日去哪儿了?” 付宁讪讪地低下头:“本来我没想走的,可到了晌午,却连一竹筒都没买出去,我就想着换个地方也许就能有人买了。” “没人买便没人买。”白月娘不满,“做买卖哪有只赚不赔的?怎么你做的东西,就非得人人都买?” 她看付宁脸色恹恹,语气和缓下来,继续问道:“今日到底去了哪里?” “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条全是书肆铺子那边,那边小孩多,便在那停了下来,叫什么文秀东街。” 白月娘气的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文秀东街都快到旧城了!大路走都要大半个时辰,你也真能走!是骡子托生?” 她拍得不重,付宁却浑身一哆嗦,猛地缩起肩膀,脸也变得煞白。 白月娘急问:“怎么了?” 见付宁一直缩着脖子不讲话,她干脆上手扯开女儿的外衫。 天色已经暗了,付宁身上勒痕却依旧清晰可见,青紫的痕迹从肩头斜压下去,一直延伸到了腰间,肩头中间肿得厉害,隆起一道棱,凸起的地方皮已经磨破了,衣裳上的布屑还粘在粉红的嫩肉上。 白月娘的手一抖,随即起身转头低声道:“我去给你拿药。” “娘,不用了。”付宁叫住她,“晾晾就好了。” 她见不到背后,只当是磨的肿了,白月娘听到她满不在乎的话,却是要将牙咬碎:“晾晾就好了?怎么个晾晾就好?皮都磨破了,这样的天,捂上一夜定会化脓!明日你若是起了高热,我上哪儿给你找大夫去?你前些日子昏过去一回,像是生挖了我的心!你是不是嫌我命太长了!?” 付宁哪里敢吱声? 白月娘骂完了,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里头她老早之前备下的跌打损伤药粉,本来是想给用成日里上蹿下跳的付安用的,如今倒是先给付宁用上了。 她挑了一点出来,抹在付宁肩上,嘴巴也没停下数落:“活该!你从小便不听话,先前不见你去跟那些浑小子争着传信,结果一场热症,人差些没了!如今又将自己弄得一身的伤,你怎么就这样倔!挺起腰来!现在知道疼了?晚了!” “便卖不出去又如何?那皂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也没想着让你拿去挣银钱,哪怕一桶也卖不出去,便当早早用完了便是!早知道就不该买给你!” “如今钱没挣着几个,倒落了一身伤,怕是还不够我手里的药粉钱!就该让你爹看看,你的手板子还是挨得少了!” 付宁疼龇着牙,闻言却是咧开嘴笑了,她仰起脸看向白月娘,不自觉就带上了撒娇的口吻:“娘,你猜我今日挣了多少钱?” 白月娘眼里还含着泪,撇着嘴道:“你能挣多少钱?” 付宁也不顾自己一边膀子还露在外头,从床上跳下去,几步跑到墙角的木桌前,踮着脚把捆在桌腿上的布袋子解下来,单手提着,递到白月娘面前。 白月娘伸手去接,沉甸甸的袋子一入手,她的神色就变了,吃惊问道:“这.....这不得有百来文钱?” 付宁点点头,得意笑道:“一百五十八文钱!” 9. 泡泡水五 付守川提着饭菜进屋时,就见呆坐在床的妻子满眼茫然和不可置信。 他望向床榻上散落的铜板,不解问道:“怎么取这么多钱出来?” “不是取出来的,是阿满挣的。”白月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如是回答。 “挣的?” 付守川问完这一句,人也呆在了原地,一时间心中各种滋味和疑问纷纷涌向心头。 过了许久,只听付安小声与付宁嘀咕:“爹娘是不是变成傻子了?” 付守川回神,抿抿嘴唇问:“一共卖出去这些钱?” “一百五十八文!” 付宁在一旁细细与两人算账:“原本是想卖小筒三文,大筒五文的。” 她想起白等一上午便觉心塞塞:“我们等了许久都没人,最后见人都走光了,不得已只能换地方瞧瞧。我们一路朝旧城走,打听哪里孩子多、哪里的学堂多。中间问几路时,却发现个奇怪的事,新城一文的饼,到旧城时附近,直接成了三文一张。” 虽然那摊主口口声声这是羊油烙饼,加的可不是便宜荤油,那也只是一张饼! 加了羊油就敢翻三倍,她这个大宋独一无二的大泡泡,怎么就不敢翻两倍呢? “我干脆卖小筒五文,大筒八文。要是没人买,那就再换个地方摆摊。” 白月娘与付守川听完更是震惊无比的看着她,五文?一小筒? 知道那筒多大点嘛? 专找细竹子截的筒,筒口直径也就一寸有余,高不过两寸,也就白月娘一根食指的长度。 那大筒直径约莫能一寸半,高也不到两寸半,顶多是付守川食指的高度。 要问她咋知道跟食指一样长? 截竹筒的时候就按他俩手指头的长度比这截的。 多亏付守川指头长些,要不然大筒还要再短点。 那截出来的筒有大有小,阿满为了公平,特地拿了一个小竹筒来装皂水,宁可少也不肯多。 当初卖三、五文时,他俩都觉得贵,这吹过即散的东西,哪会有人买? 现在告诉他们,她竟敢翻了倍卖,还都卖光了? 付守川脑袋里迅速算了一笔账,话问出口时竟变得磕巴起来:“你、你、你是说,这些竹筒、全卖出去了?那....能净落多少钱?” “一百二十九文!” “不过这样算不算对,这一半皂水,若都按如今的价钱卖,能得二百零四文。一整块皂胰子,约莫便能卖出四百文。” 她又掰着手指道:“只是还要除去皂胰子、竹筒和车钱,竹筒也难免有破损。全都扣去,一块皂胰子约莫能净落三百文。” 她这样算,自是将试手的成本算了进去。下一次不用反复试错,净利只会更高,一块皂的利应是在四百文左右。 白月娘与付守川双双呆滞住了。 这样多! 付宁觑着俩人脸色,偷偷夹杂私货:“按照先前那样按三五文卖,必然挣不了这些,今日阿圆也与我讲过不要换地方,可我想,总要试一试才不枉折腾这一回,换了地方后,卖的竟比我想的好上许多。” 付守川哪能不知付宁的小心思,皱眉思索许久后,才道:“你去哪里需先知会我与你娘亲。” 这就是不反对她往远处跑了! 当夜, 付守川与白月娘双双没睡好。 付守川在心中唾弃自己没有原则,本不想让他们胡乱跑到别处去,最好一天只在一个地方,谁知看完一百多文的铜板,他竟可耻的心动起来。 而一旁白月娘也在思索阿满如何能挣到这许多钱,哪怕她日日夜夜浆洗缝补,又接了许多络子与手帕的计件活,如今一月也只有两千五百文上下的入账,分到每一天都不到一百文。 阿满只一下午,挣得竟比她一天都要多! 莫名的,她就想起街尾的那户李家,她家的婆子时时将自家女儿嫁了个商户挂在嘴边,洋洋得意的到处炫耀。 她原先只觉那人浅薄无知,商户又怎么样?难能比得过巷子里其余人家体面?更比不得她的丈夫是读书人。 如今她却明白为何那家人那样的得意,更知道为何每每家去,娘都叹她比不过大姐,嫁了一户好人家。 经商,真就那么挣钱? 而另一旁,付安和付宁却因一天的奔波疲惫睡得格外香甜。 一大早,神采奕奕的付安拿着与她脸一般大的馒头使劲啃着,吃得噎了便喝一口菜汤,再用馒头沾一下酱菜的汤汁。 付宁在一旁与付安一般无二,饿的前胸贴后背,哪还会细嚼慢咽,只顾着让粮食填充饥饿的腹内。 三个大馒头,白月娘本想早食时全家分两个,剩下一个给付宁付安带着,以防她们来不及吃喝饿着。 谁知她们胃口竟这样好!她皱起眉头裂开嘴,看着小碗里快要见底的热汤,忙又将自己的汤碗推过去:“喝这个。” 付宁手里的馒头只剩最后一口,她忙将汤碗推回去,让白月娘喝,揉着肚子与白月娘商议:“娘,昨日我们在文秀街买了那么多,也不知今日生意如何,若是生意不好,我便带着阿圆在文秀街附近走走,不会走太远。” 她思索一遍今日要做的事情,又补充道:“娘,等回家了,我还想去附近的胭脂店逛逛。你要不忙,陪我一同去?” 白月娘并没当回事,只以为她想去买些面脂水粉之类的,点头应声:“若得空便与你一起,临水街往东面走过两条街,有家王家胭脂铺,她家东西不错。” 付宁又问白月娘:“临水街旁有木匠店吗?” 付守川在旁道:“何苦去临水街?窦婶子儿子就是木匠。” 付宁倒不知道这事,她看一早上都没说几句话的付守川开了口,笑嘻嘻地问他:“爹,那我们去了?” 付守川没好气瞪她一眼,嫌弃她促狭,淡淡哼了一声:“去吧。” 这回付宁带着付安直奔附近的车马行去,付了几文钱后,坐着载满人的驴车一路到了文秀街。 大多数人都在中途下了车,驾车伙计好心多走两步,直接将她们送到了街口。 驴车还未停稳,就有眼尖的小孩子飞奔过来,叽叽喳喳围住驴车,不停地伸手要泡泡水,倒将赶驴的伙计吓得不轻,生怕哪个孩子被驴一蹄子踢翻了。 付宁瞧见围拢而来的一群孩子并未慌张,先是一手举高篮子,又用一只手护住付安,高声道:“慢慢来!莫要挤!再挤我便不卖了!” 说了好几遍后,胡乱挥舞的小手终于慢慢撤去,付宁这才得以跳下车,她粗略数了一下,干脆回头与驾车的伙计商议:“可再多等我们一盏茶?等卖完我们便回去。” 伙计哪会不愿意?多两个人他还不用空车回 去。他却不忘嘱咐道:“且离车远些。” 付宁点头,高举提篮将一群小孩引开,挨个询问他们是要大筒还是小筒,还不忘与排队众人攀谈,问他们都多大了,姓什么。 许是因她是个女子,虽然黑瘦,面目却很和善,孩子们并不怕她,反倒三两结伴地与她介绍起自己与伙伴来。 付宁期间还与这些孩子打探:“昨日那个穿着湖色衣裳的小公子怎么没来?” 问完就见几个矮瘦小孩捂嘴嘻嘻笑,与她道:“他被他爹揍了!都揍哭了!” 付宁闻言有些心虚。 小孩子买玩具被爹娘揍的戏码....她虽然没经历过,但也没少看!不能与她有关吧? 她不免多问一句:“你们爹娘让你们买吗?” “让!” “祖母让了!” “爹娘没说不让!” “大哥给的钱!” 也不知真假,总归都是让的。 三十瓶买的快,眨眼的功夫就被抢走了,几个排在后面年纪小的孩子见竹篮空了,眼眶迅速蓄满眼泪,就要哇哇哭出来。 付宁见势不妙,忙拉过几人道:“我认识你们了!明日我还来,带更有意思的玩意与你们。你们与我讲讲,都喜欢大筒还是小筒的?” 几人思索间也不想哭了,抹了一把脸思索起来。 没一会儿,几人便叽叽喳喳报起大小,还道:“我家大姐二姐许也喜欢,你能多带几瓶嘛?” 付宁一算,好家伙,光是他们自己就要七瓶,算上家里人三十瓶都打不住,只能道:“我尽量多带些,明日先卖与你们!” 听闻身后伙计喊她,她也没耽误,笑着与依依不舍的孩子道别,麻利领着阿圆爬到车上。 走到半途中,付宁从付安腰间摸到她吹了小半的竹筒给伙计,笑道:“多些小哥等我们,这是我们的心意,家去与孩子玩!” 伙计只推脱一句便接过了,还觉着这玩意儿新奇,问付宁从哪来的,他怎么从未见过。 付宁只说别人卖与她的,觉着稀奇好玩买了不少来,整个倒手钱,补贴些家用。还颇为羞赧道:“本就麻烦小哥多跑这些路送我们,本应给小哥带瓶新的,只这东西买来忒贵,我们也无甚银钱,只得送这个聊表心意。” 付安听着姐姐胡乱讲话,奇怪地眨眨眼,又看向别在伙计腰上的小竹筒。 伙计听完不但没生气,反倒更加高兴了,还夸付宁人不大,却很是懂事云云,最后还与她道:“我每九日便会休一日,你若见我不在,与其他人提我黄二的名,也叫他们多送两步到街口。” 付宁听闻立马改口叫黄二哥,还道:“黄二哥真是记路的好手,我瞧你今日穿街过巷,净没绕一点弯路。” 黄二谦虚道:“那可都是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出差错。” 黄二年纪也不大,二十三四,本就是个热心肠,又得了付宁好处,倒真心与付宁说起几处孩子多,有钱人多的地方,倒是叫付宁受益匪浅。 到家后,付宁拉着付安先将东西放好,姐妹俩趴在床边,将昨日和今日挣来的钱重新串好。付安数错了两回,最后还是付宁分作三串一百文,余下三十余文。 三百三十文! 付安摸着三百三十文铜钱半天舍不得松手,还是付宁许诺她只会便更多,这才依依不舍地和付宁出了门。 10. 泡泡水六 出门口她并没有直接去胭脂铺里,一路领着付安沿着河岸找到了正在浆洗衣物的白月娘。 湿淋淋的衣裳铺在青石上,白月娘扬起手抡起棒槌一下接一下捶打,水花不断溅起,不多时便半干的衣袖不多时又被水花打湿了。 “娘!”付宁喊了一声。 白月娘循声看来,见是俩姐妹,先是扬起笑,又迅速落下了,站起身拉住付宁不安地小声问:“怎么回的这样快?可是今日没人买?” 这还没到午时呢! 付宁抿嘴笑着看她,就是不说话。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付宁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全卖光了。” 白月娘猛地直起腰,手里的棒槌险些掉进河里:“真的?” “真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出付宁肆意张扬的笑脸,明媚如同春光。 白月娘顿时喜笑颜开,轻点付宁额头:“调皮!” 付宁看到她被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皱眉问:“娘,你每日都要这样捶洗,不累吗?” “浆洗衣裳哪有不累的?”白月娘重新蹲下身,顺手把衣裳翻了个面,“不这样捶,领口袖口的污渍怎么下得来?” 付宁低头看了看平滑的青石,又看着她反复翻动衣裳,若有所思。 白月娘并未留意,只道:“你还未吃饭吧?等我洗完,陪你去买饭。” 付宁忙道:“娘,下午你能陪我出门一趟吗?” 白月娘犹豫间,旁边周婆子听到母女对话,插话道:“你只管陪孩子去,这两件我替你捶便是。何苦让孩子在日头底下傻站着等你?” 白月娘也不推脱,谢过周婆子的好意后,起身牵起两个孩子去了临水街。 到铺子附近,付宁缺没让白月娘进门。 白月娘不解问:“既让我陪你来,怎么又不让我进去?” “这一带都是熟人。人家若问我买皂胰子做什么,娘好意思不说?” 白月娘一想,还真不好答,只得由她去了。 王家胭脂铺门脸不大,布置得却十分雅致。柜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盒,空气里浮着一股脂粉的甜腻香气。 听到是要皂胰子,掌柜从柜下取出一只匣子,里面并排放着梅花、莲花、鸳鸯形状的皂胰子,颜色各不相同。 “这个是桂花香,那个是梅香,小娘子喜欢哪一种?” 付宁问:“可有不添香料的?” “咱们胭脂铺哪卖那等粗物?”掌柜掩唇轻笑,“这些一块只一百文,洗手净面都好用。” 一百文? 付宁心里狠狠抽了一下,脸上却没显出来,只客客气气道:“多谢掌柜,我再想想。” 她一出门,白月娘便迎上来:“买好了吗?” 付宁摇摇头:“太贵。” “多少?” “一百文。” 白月娘倒吸一口凉气:“银子做的不成!” “她家的皂胰子压了花样,又添香料,倒也有贵的道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母女三人又一路问过去。第二家不加香的也要八十文,第三家虽便宜,闻着却有一股久放受潮的油味。 几人走走停停,最后才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里找到没有香味,没有花样的素皂胰子。 “五十五文一块。”掌柜道。 付宁讲价道:“我一口气买四块,也照零卖的价钱算?” “那你想多少?” “一百八十文。” 掌柜伸手便要收回去:“不卖,一百八十文连本钱都不够。” “那便二百文。今日用着好,过两日我还来买。掌柜若不肯,我们再往前问问。” 掌柜迟疑片刻,到底点了头:“便二百文买你!” 付宁笑眯眯地数出铜板:“主人家大气,下次买东西还找你!” 沉甸甸的钱袋一下轻了大半,换成四块用粗纸包好的皂胰子。白月娘抱着纸包心尖直颤,才挣来的钱还没捂热,一转眼便没了二百文。 买完皂胰子,三人又马不停蹄去找窦阿婆的儿子。 胡家木匠铺离得不远,尚未走近便能听见锯木声,走进去看,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在刨木,旁边还蹲着个十六七岁的学徒锯木头。 付宁说明来意,又拿出昨日吹泡泡用的竹条,胡木匠翻看半晌,失笑道:“你寻我,就是为了做这个?” “还想添些花样。”付宁捡起细木棍,在地上画给他看。画出了下半截的中空葫芦形,还要柄上做成猫儿、鸟雀或兔子耳朵的模样。 胡木匠看乐了:“你这小娘子倒挺会折腾。” “能做吗?” “这点东西有什么不能做的?不过若叫我亲手给你弄,你还得多花钱。邻里邻居的,这样。”他回头招呼学徒,“别歇着了,来活了,正好给你练手。” 学徒听完付宁的要求,干脆取来一块刨平的薄木板,先划出等宽的墨线,再按付宁画的样子排好孔位。小钻挨个钻过,拿刀削出大概形状后,手起刀落,沿着木片侧面劈成一毫米厚的薄片,最后落在一起整形去毛刺,四十根猫儿头的泡泡柄就成了! 付宁看过很是满意,干脆在胡木匠这定下两百根。兔耳朵的一百根,猫儿、鸟雀各五十根,连木料带工钱共八十文,今日先取一百根,余下的明日再来拿。 付宁转头询问胡木匠这里做不做竹筒,想一起全部定下。胡木匠笑得直摇头:“我这里做的是木工活,哪来这么多小竹筒?你去前头竹器铺问问,若还没有,只能寻篾匠替你截了。” 寻常竹器铺卖的是篮、筐、筛、笼,从未有人专门卖两指长的小竹筒。 付宁一连问了三家,不是摇头说没有,便是嫌她要的东西又小又多,做起来麻烦。 眼看日头渐渐西斜,她还在找铺子询问,白月娘忍不住劝道:“要不先回去吧。左右只是截几节竹子,让你爹回来做便是。” “三十个可以叫爹做,三百个呢?”付宁不肯走,“往后若要三千个,总不能每卖一回,就要让爹一宿不睡地截竹子。” 白月娘听见“三千个”,嘴角动了动,心中只觉付宁的形容十分夸张,却隐隐带着期待。 她们又进了一家竹器铺。伙计听说还是找小竹筒,有些不耐烦:“没有,我们这里哪卖那种东西?” 付宁干脆换了一种问法:“那有没 有又结实又装水不漏的竹节,长短粗细差些都无妨。” 伙计似想到什么,犹豫问:“边角料也成?” “只要不漏便成。” “你早说啊!后头倒有一堆,原是预备晒干当柴烧的。” 他领着三人去了后库房,墙角果然堆着许多零碎竹料,有的是做笔筒剩下的短节,有的是截竹器留下的尾端,长短不一,落满了灰。 付宁半点不嫌弃,当即蹲下翻找,付安也学着姐姐,把看中的竹筒挑到一边,俩人挑到最后,干脆把看起来差不多的全部搂到一边。 三人挑出一堆大小不一的竹筒,粗估也有五百多个,伙计虽觉这烧火的东西不值钱,但也架不住她们挑出许多,最后还是收了她们二十文钱。 付宁付钱时还不忘道:“往后若还有这样的短竹,劳烦小哥替我留着。” 伙计自然没有不应。 出了门,她们身上只剩最后三十文,付宁却一副势必要将钱全花光的样子,领着两人直奔糖铺。白月娘见她把最后一枚铜板也递出去,终于忍不住:“不能少买些?好歹留几文在身上。” “不留,三百文都花了,留这三十文也是无用。” 白月娘明知是这个道理,心里仍旧直抽抽,除去为付守川添置东西,她从未一天花完过三百文钱,付宁也真敢! 糖铺掌柜见付宁一直盯着饴糖,便用两根细竹箸卷了些边角糖稀,算作添头。付安一手举着一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两条发酸的小腿都重新有了力气。 等三人回到家,天色已经不早了。 白月娘本以为总算能歇口气,谁知付宁放下东西,立刻将两包竹筒倒在地上:“娘,明日要卖的我早就许出去了,今晚至少得赶出五十筒。” 白月娘看着堆一地的竹筒,半晌没说话。最后认命地取来小锯和磨石,帮着付宁一同挑选合适的竹筒,再把筒口磨平。 付安见状也不吃糖稀了,把棍子随手插一边,便去帮忙找能与竹筒配对的竹塞。 付宁挑完竹筒也不得闲,将整块皂捣碎,使劲用手揉化。 一家三口正忙得热火朝天,付守川终于从外面回来。 他才推开门,便被院子中的火热场景绊住了脚步。 白月娘坐在矮凳上磨竹筒,付安蹲在地上试木塞,面前的竹筒排列整整齐齐,摆满了一院子。付宁使劲揉搓着皂水,头发上都沾上了飞起的泡泡。 付守川讶然问:“怎这样多?这是要做多少?” “今天先做五十筒。”付宁答得轻快,“明日还不知呢!” 付守川惊讶于她的好生意,不免好奇今日卖的如何,听闻两日共得三百三十文,喜的不行,又问今日买这些花了多少。 付宁抬起头,冲他腼腆笑了一下:“全花光了。” 付守川眼前一黑:“三百三十文,全花了?” “嗯!” 付守川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半晌没说出话,一天,三百文呐!他思来想去后,最后干脆也搬了一个板凳,坐在白月娘身旁,嗨,这还说什么了?跟着干吧! “给我个锯子。” 屋内沙沙的磨竹声又多了一道。 11. 仿品危机 次日报晓声还未起,付家四口已齐齐起身到了院中。 白月娘用漏斗将兑好的皂水灌进竹筒,付守川守着油灯,摩挲检查打磨光滑的竹塞竹条。付宁封口、装篮,付安则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还要强撑着数数。 “三十八、四十一.....二十七....” 她盯着篮子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姐姐,我方才数到哪里了?” 付宁眼下一片青黑,只一味封口,闻言轻“啊”一声。 最后还是白月娘重新数了一遍,大小竹筒合在一处,共有五十六筒。 此时天色大亮,付宁付安两人也顾不得吃饭,各自抱着一个大馒头出了门。 付安一路走一路啃,嘴巴没停,眼皮却始终耷拉着。直到驴车驶进文秀街,她远远瞧见街口等着的几个孩子,才一下来了精神:“姐姐你看!他们果然来了!” 这回几个孩子并未围上来,只等俩人下了车后,七嘴八舌地喊着要大的、要小的。付宁照着昨日答应的次序,先卖昨日没买到的几人。 他们果然如昨日所说,替自家兄姐带了不少回去,大多都拿了大筒,没一会儿,付宁便收进了近百文。 今日来买的人远远比不上前两天,满满的竹篮并没减少多少,几个孩子离开,街口也渐渐安静下来。 付宁舍不得就这样直接走了,与黄二打过招呼后,支起小摊子停在一旁,看着来往的行人。 经过的人倒是不少,可大多是来买书、送纸或者替主人取字画的。偶尔有人朝她的竹篮看上一眼,也没有停下来询问。 付安仰着脑袋,小声问:“姐姐,今日怎么没人了?” “再等等。” 付宁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文秀街附近的孩子虽然有钱,却不会太多。泡泡水一筒少说能吹两三天,皂水没有用完之前,谁会日日再买?前两日来过的那些孩子,恐怕已经买得差不多了。但她今日带了足足五十六筒,就这样回去,实在不甘心。 书肆门口,一个穿青衣、留着山羊胡的管事已经朝她们看了好几回。 付宁开始还没在意,直到那人背着手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她面前,她才忙扬起笑脸问道:“管事可要瞧瞧?这是能吹出大泡泡的皂水,买回去给家里的孩子玩正好。” 管事没有接她的话,只朝她摆了摆手:“行了,收拾收拾,去别处卖吧。” 付宁愣住:“可是我挡着贵店了?” “挡没挡着,你自己瞧不见?”那管事朝四周抬了抬下巴,皱眉不悦道:“你且看看这条街上,哪里有摆摊叫卖的?此处是读书买书的地方,你整日惹得孩子们不学无术,在门前又叫又嚷,成什么样子?” 付宁转头看去。 文秀街两边都是书肆、字画铺和售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各家门前干干净净,别说支着棚子的摊贩,就连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人也没有。 她只顾将东西卖出去,竟没留意这些。 管事见她四处张望,不耐烦皱眉:“让你在这里卖了几日,就是因你们年纪尚小,街上管事们不曾叫人报官,也不曾收你们钱,已是宽厚。快些走吧,莫真等着人来撵你。” 付宁闻言干脆利落蹲下收拾东西,笑道:“是我不懂规矩,我这就走。” 管事原以为她还要纠缠,见她收拾得利落,神色倒缓和了些,只挥挥手,转身回了书肆。 “等一下!” 那管事以为她还不死心,皱眉转身,刚要呵斥,手中就被塞进一物。 “谢管事这两日通融,这泡泡水送给您家孩子玩。”说罢,转身拉着付安便走。 徒留管事一人站在店门口,半天才回神。嗨!还以为又要看一场哭闹,没成想还得了个礼物。倒是个不同的小娘子。 付宁背着木桌提着竹篮,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付安,小姑娘不安地扭动:“姐姐,我们去哪里卖?” 付宁思量半天,还是决定先回家一趟。既然答应过父母不乱跑,若今日又自作主张,哪怕把剩下的泡泡水全卖出去,回家也少不得挨一顿训。 到底古代不同现代,通讯不易,先前是她的疏忽,如今她应体谅为人父母的心。 “先回家。” 姐妹俩回到家时,院中静悄悄的。白月娘不在河边浆洗,邻人只说她一早便抱着洗净的衣裳出去了,应当是给主家送衣。今日又恰好是付守川交抄书的日子,他也不知去了哪一家书肆。 付宁将竹篮放到阴凉处,在院里用树枝写写画画,再用鞋底蹭平,终究心里惦记着别的事,她从篮中取出一筒泡泡水,领着付安去了窦婆婆家。 窦婆婆一家住在这里许久,儿子又是木匠,知道的定然多。 付宁将泡泡水塞进胡大壮的手里,就见他扭捏地把双腿盘成了麻花,付宁笑着让他与付安一同玩耍去。 付宁心里惦记书肆掌柜说的给钱,免不得要来问一问:“婆婆,怎么才能在旁边摆摊呢?” 窦婆婆对光纳着鞋底,笑问:“嗨哟,要去摆摊啦?” “嗯。” “那可累呀!”窦婆婆放下手上的针线,眯着眼睛回想起从前:“先前咱们这摆摊容易,就跟前街似的,谁去随便占个地就得了,没人管的。当时院子也大,哪像现在一年比一年小咯....” 窦婆婆比划着给付宁讲二十年前这里的景象,她听得仔细,并不曾打断,时不时还附和一句。 许久后,窦婆婆这才讲到了摆摊的事:“有官老爷们过来管之后呀,就在河边东南西北各画了一块地,卖啥的都有,想要摆摊就给钱,每次给个两三文。” “没有定数吗?” 窦婆婆轻笑:“先前说一文,后来成了两文,哪天管事不高兴,就成了三文。顶天了也就三文,比别地也要贱几文,来往人多,人都喜欢过去摆摊。” 见付宁听得认真,她又说起哪处巡街的人难说话,哪处铺子的掌柜和善,什么东西该早上卖,什么东西要等傍晚才有人问。 付宁在窦家一坐便是许久,临走时又买了水,看着提水人将窦婆婆家的水缸填满,这才带着付安回去。 俩人回家时,日头已西斜,白月娘俩人还未回来。 一直等到酉时正,白月娘与付守川才前后脚回到家中。饭桌上,白月娘听说姐妹俩被书肆掌柜赶了出来,既心疼又庆幸:“回来便好,既然不许,以后不去便是了。多亏那掌柜人好。” 掌柜算好人吗? 付宁觉得算的,既没有见她就轰赶,不光等她卖完了订货,也给她讲明白了道理。 付守川听后,眉头皱成 川字:“你们先来瞧瞧这个。” 那也是一只竹筒。 模样与付宁所做的十分相似,只是筒身更大,打磨得也更加圆润,显然制作者花了不少心思。 付宁拔开竹塞,凑近闻了闻。 是皂角的味道。 她轻轻晃动竹筒,里面的液体撞在竹壁上,发出轻微的水声。付宁又用竹条沾了皂水,放到嘴边缓缓一吹。 薄薄的水膜才刚刚鼓起,便消散在了半空。 “爹爹从哪里得来的?”付宁抬起头,“卖多少钱一筒?” “今日去交书时,在另一处街口看见有人卖。”付守川沉声道,“三文一筒。” 相比付守川和白月娘难看的脸色,付宁倒显得十分平静。 比她料想得早了一些。 不过这人只抄袭了一层皮,如何让泡泡变得又大又亮的诀窍还未学去。 但相比她做的,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不光量大,还便宜,明显是奔着打价格战去的。 最要紧的是,既然已经冒出了一家,定然会如雨后春笋一样,马上冒出来许多家。 白月娘显然也想到了,指甲掐住手心,下意识望向付宁:“这可要怎么办?还有三块皂和这一筐....” 皂角和竹筒这些加一起快要三百文了! 付守川叹气:“能如何,只能慢慢卖了。既然文秀街卖不了,少不得还要新找地方。” “不。” 付宁的声音在小院中清晰地响起,带着势如破竹的坚定,她抬眼望向家人:“我们不能慢慢卖!要快!这几天就要将所有的皂水全卖光!” 俩人惊讶看向她,满脸俱是不解。 付宁叹气:“慢慢卖对我们家不是个好法子。” 她没办法占据市场、一家独大吗?她可太有了! 哪怕是一样的泡泡水,她还可以在吹泡泡的木柄上改造型,在装泡泡的筒上雕花纹,在泡泡水里添香料。 她可是经历爆炸信息洗礼的现代人! 更何况他们的泡泡水还比不过她的。 可这些办法都需要本钱,也需要时间。属于她的本钱太少,她必然要趁着现在获取最大的利益。 “爹娘,我们要快,尽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卖出去,否则日后只会不停降价,可能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世间最让人不能接受的,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拥有又失去。 比起从未见过这桩生意的惊人获利,他们更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钱越来越少,最后连投入的本钱也赔进去。 白月娘犹疑:“可要如何尽快卖?” “今晚要辛苦爹娘,尽可能多地磨好竹筒,如今吹杆还够用,明日回来我去将剩余的全部取回来,这便是前期需要准备的。” “从明日起,咱们分作三处。爹爹辛苦些,去附近的庙观集市;娘往西边走;我带着付安去东边,沿着旧城与新城交界处卖。” “每到一处,能卖便卖。若等上一阵仍没有人来买,也不要犹豫,立刻换地方。” 她一口气将事情安排妥当,这才抬眼望向父母,等着他们作出决断。 一千两百文钱呢! 付守川与白月娘对视一眼,重重点了头。 “好,就照你说的办。” 12. 仿品危机二 第二日清早,付家四口提着三只竹篮,分作三路出了门。 临出门前,付宁便与白月娘商议妥当,若能寻到合适的地方,她便带着付安留下摆摊。 付宁姐妹与白月娘先一同坐上黄二的驴车。半路上,白月娘先下了车,黄二又载着姐妹二人,沿着昨日说过的几处集市一路寻过去。 每到一处,黄二便将车停在街口,让付宁下去瞧上一圈。有的地方孩子不少,两旁摊子却稀稀落落,连卖糖果点心的人都坐着打瞌睡。 接连看过三四处,付宁始终没有满意。 直到驴车转进金梁街,她才一下坐直了身子。 这条街与文秀街的清雅不能比,却格外有人气。卖果子的、补锅的、替人写信的、挑着担子卖针线杂货的,沿街什么人都有。前头似乎还住着不少人家,不时便有妇人领着孩子经过。 黄二向她提起这里时,也说附近孩子多,最适合卖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此时见金梁街人多热闹,付宁终于定下心来。黄二索性将驴车停在街口,听她问起该去何处交纳摆摊钱,他还真知道地方,当即热心地领着姐妹二人去寻管事。 管事坐在街口一处遮阳的布棚下,面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有挑着菜筐的老汉,也有怀里抱着针线笸箩的妇人。人人交过钱,领上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再由旁边的半大孩子领进街里。 付宁排了近两刻钟,才终于轮到她。 黄二怕她一个小姑娘受人轻慢,特意上前一步,笑着介绍:“这是城东一位秀才家的小娘子,头一回来做生意,还请管事多照应些。”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替付宁撑一撑阵仗。 谁知管事听到“秀才家的小娘子”,反倒眯起眼来,将付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片刻后,他低低哼笑一声:“卖什么的?” 付宁将竹篮往前提了提:“自己做的,给孩子玩的小玩意儿。” 管事没有再问,从身后的木匣中抽出一块木牌,捏在手里把玩,却迟迟没有递给她。 黄二用胳膊轻轻碰了付宁一下。 付宁忙摸出两文钱,放到桌上。她方才排队时看得清楚,这里一日的地钱便是两文。 管事始终低垂着头,仿佛没有看见桌上的铜钱,手中那块木牌也纹丝不动。 付宁等了一会儿,只好又拿出一文,慢慢推到他面前。 这一次,管事终于抬眼扫了她一下,伸出手将桌面上的三文钱扒拉到了小盒里,手中木牌向钱移了半寸,仍旧没有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付宁她抿紧嘴唇,又从钱袋里摸出两文,放到了先前那三枚铜钱旁边。 管事这才满意地哼笑一声,慢吞吞地将桌上的五文钱拢进袖中,把木牌递给她。 “罢了。看你们两个小娘子出来做生意也不容易,今日便给你一处地方。” 付宁接过木牌,心里险些气笑。 分明是两文钱一日的摊位,到了她这里,竟然整整花了五文。 若不是此时日头已经升高,再换一处不知要耽搁多久,她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转身之际,两人听到身后管事嘀咕:“呸,穷秀才家的不照样出来摆摊?什么东西!” 黄二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原本是想拿付守川读书人的身份替付宁撑腰,谁知反倒不知戳了管事哪根肺管子,平白让她多花了三文钱。 “早知道便不多那一句嘴了。”他小声嘀咕。 “与黄二哥无关。” 旁边领人的半大孩子嫌他们说话太久,朝付宁招了招手:“快些跟我来,后头还有人呢。” 付宁与黄二作别,带着付安提起竹篮跟了上去。 方才在驴车上,她只觉得这里人气极旺。可真正走进金梁街,随着领到木牌的摊贩越来越多,整条街便渐渐显出了不对。 卖果子的担子旁又挤进一个卖草鞋的,补锅匠刚将小炉支好,身后又插进一人,摆上了一排泥哨。街边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迅速被占满,来往行人不得不侧着身子,从摊子中间穿过去。 领路的孩子将付宁带到一个卖篦梳的妇人旁边,随手指了一下:“就这里。” 付宁看着那块几乎连一只竹篮都放不下的地方:“这里已经有人了。” 卖篦梳的妇人连忙将自己的东西往身边拢了拢:“我也是交过钱领过牌的,这里就是我的地方。” 旁边卖泥哨的老汉听见动静,也探过头来:“这一块说好分我一半呢。” 三个人手里,竟各自拿着一块木牌。 付宁回头望向街口。那管事仍旧稳稳坐在布棚下,一边收钱,一边从木匣中往外抽牌子。排在他面前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多了几个。 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条街明明已经挤不下了,那人却还在不停往外发牌。 可她既然已经交了五文钱,此时再回去争辩,也未必能把钱讨回来。最后只能与旁边两人挤了又挤,在靠墙的一角勉强腾出一块地方。 竹篮总算放下了,人却几乎被前面几个摊子挡得严严实实。 可来往的人虽然不少,真正肯停下来看看竹篮的却没有几个。 偶尔有孩子被竹筒上小猫头模样的吹杆吸引,才往这边走上两步,便被父母拉着从前面的摊子绕了过去。 付宁没有急着叫卖,反而仔细打量起四周来。 这里虽挤,各色摊子却不少。旁边卖糖人的摊贩每捏好一个小人,都会高高举起来,朝来往的孩子晃上一圈;卖杂耍玩意儿的汉子也不只坐着等客,而是先在空地上舞上一回,等围过来的人多了,才开始招呼生意。 付宁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从篮中挑出一筒大的泡泡水,递给付安:“阿圆,你拿着这个,到前面那块空地上吹。慢慢走,莫要被人撞到,吹一圈便回来,不要久留。” 付安与她早已配合默契,闻言立刻高高兴兴地接过竹筒。 她跑到前面,蘸好泡泡水,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一个足有拳头大的七彩泡泡立刻从竹圈上脱落下来,晃晃悠悠飘过街面,在日光下闪着五彩的亮光。 一旁的孩子当即停下脚步,仰着脑袋追了过去。 付安见有人看,更加卖力,又一连吹出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泡泡。 泡泡轻飘飘跟在她身后,有的越过行人头顶,有的落在果摊旁边,“啵”地一声碎开。没一会儿,她身后便跟了七八个孩子。 “这是什么?” “怎么吹出来的?” “我也要玩!” “你给我!我也要!” 付安牢记着姐姐的交代,谁伸手都不给,只领着一群孩子绕了一圈,又跑回付宁摊前。 原本藏在角落里的小摊转眼便被围了起来,将一旁卖篦梳和草鞋的两人挤开,露出了后面的付宁。 付宁见人越聚越多,高声不断喊道:“能吹出琉璃彩泡的泡泡水,小筒五文,大筒八文!竹筒、吹管都在里面,买回去便能玩。只剩这最后一篮,先到先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伸手拿起一只小竹筒,看了又看:“这么一点便要五文?三文卖不卖?” “不卖。” “四文呢?” “四文也不卖。” 男孩撇撇嘴:“我可见到有别家只卖三文!” 付宁也不恼,反倒笑着问他:“那能一样吗?你尽可以去别处买。若买回去以后觉得不比别家的好,我可将钱全退给你!别家吹出来的泡泡都不成形,风一碰便散了。你再瞧瞧我们家的......” 她朝付安使了个眼色。 付安鼓起腮帮子,接连吹出几个滚圆的泡泡。 那几个泡泡一个挨着一个飘到空中,五彩斑斓的光映进众人眼中。风从街口吹过,它们只晃悠了几下,竟一个也没有破。 男孩仰着脑袋,眼珠随着泡泡越转越高,这会儿连手里的竹筒都舍不得放下了。 “瞧见没有?”付宁笑道,“我们家的泡泡又大又圆,又耐玩,可与别家不一样。” 男孩眼珠一转,忍不住凑近竹筒问:“你这里放了啥?怎就与别家不一样?” “哎哟,小郎君,我们也是从别处得来的,哪知道师傅们往里加了啥?只知道这可是南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 付宁将竹筒从他手中接回来,重新摆好:“你也别嫌贵呀!可不是我不肯让价,买来时便是四文,我这已经是最良心的价了!总不能连个跑腿费都不让我挣吧?” 男孩有些心动,捏着钱却仍旧舍不得。 此时旁边挤进一人,应是男孩的母亲。她顶开站在前面的几个孩子,面色不虞道:“这么一小筒就要五文,能吹几次?你再给便宜些吧!” “大娘若觉得小筒不值,倒不如添三文买一筒大的。” 付宁从竹篮里拿出一只大竹筒,放到两人面前比较:“大筒装的足有小筒的两三倍,省着些玩,能玩上小半月。这样算下来,一日连一文钱都不到。” 妇人原本只是随口抱怨,听她这样一算,倒真觉得大筒更划算些。 男孩的眼睛也一下亮了,连忙拽住母亲的袖子:“娘,我要大的!我就要大的!我要这个能玩许久的!快给我买嘛!快嘛!” 妇人被他缠得没有办法,最后还是从钱袋里数出八文,扭头与男孩道:“那便买一筒大的。你可省着些用,莫要一日便糟蹋完了。” 第一筒卖出去,后面围观的人便也跟着问了起来。有人买小筒,有人兄弟两个合着买一筒大的,还有钱不够的孩子匆匆跑回家去找父母。付安继续在旁边吹泡泡,付宁则一面收钱,一面教人如何蘸取泡泡水。 方才还无人问津的竹篮,很快便空下去一小半。 旁边几个摊贩瞧得眼热,酸里酸气地议论起来。 “咱们这些东西辛辛苦苦做上好几日,守一上午也卖不出去几个。她那竹筒里不过装了些水,竟还有人抢着买。” 卖篦梳的妇人也忍不住探过头来:“小娘子,你这东西究竟是从哪里买来的?不如告诉我们,也叫大家跟着挣几个钱。” 付宁听后,脸上浮现出笑意,热情极了:“诸位若真觉得这东西好卖,何必再费工夫四处打听?直接从我这里买便是。你们买得多,我给你们算便宜些。 今日这一篮都卖给你们,岂不是更省事?” 几个摊贩顿时没了声音。 他们方才只是瞧见付宁收钱,心里有些泛酸,真让他们掏钱买,却又舍不得了。 “这么老贵的东西,便宜又能便宜到哪里去?” 卖篦梳的妇人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摆弄自己的篦梳。其余几人也跟着散开,再没有谁追问她的货是从哪里来的。 付宁颇为遗憾地重重叹了口气,低头将刚收来的铜钱放好,继续招呼摊前的客人。 人来得快,散得也快。就在付宁琢磨着要不要换一个位置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停在了摊前。 他没有立刻去拿竹筒,而是先看了一眼被摊贩占去大半的街面,目光又落到付宁系在竹篮旁的木牌上。 他在打量付宁的摊子时,付宁也在打量他。 只见他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灰青色衣袍,腰间也没有悬金戴玉,乍看与寻常百姓无异。可他腰背挺得笔直,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衣襟、鞋面不见半点尘土。 尤其是垂在身侧的那双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只有右手无名指上留着一层被笔杆磨出的薄茧。 付宁见他只看不说话,便笑吟吟地问:“大官人瞧瞧看?” 男子本欲伸手去拿竹筒,闻言抬起眼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方才经过这里的人,你都唤郎君,为何到了我这里,便成了大官人?” 大官人是内城惯用的叫法,外城百姓之间这样叫的极少。 “因为大官人与旁人不同。” “哪里不同?” “自然是丰神俊逸,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小娘子倒像读过书的。” “我爹是读书人,我跟着认过几个字。” 付安听见这人夸姐姐,也仰起头,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跟着点头:“大官人确实与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付安思索片刻:“长得不一样!” 男子笑的弯下身腰,他与付安平视:“小娘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叫阿圆,今年五岁啦。” 说完,她心虚地搅动着手指。 “阿圆?” 男子笑着念了一遍,目光在她圆润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倒是与你很相称。” 付安没有听出他是在说自己脸圆,还高兴地点了点头。 男子又问了几句,得知泡泡水有大有小,干脆挑了三只小筒、两只大筒。 五筒泡泡水共三十一文。 男子从钱袋里摸出五十文,却没有递给付宁,反而放进了付安手里。 付安捧着一把铜钱,不知所措地望向姐姐。 付宁忙数出多余的钱:“大官人,给多了。” “不必找了。” 男子收好竹筒,又看了一眼悬在竹篮旁的木牌。 这条街已经被摊贩堵得几乎无法通行,街口的管事却还在不断收钱发牌,像是池中争饵的鱼,疯狂攫取最后一粒鱼食。 “今日与两位小娘子有缘。”他收回目光,笑道,“多出来的,留给阿圆买糖吃吧。” 两个孩子这样小便出来做活计,极其不易,他也只是想多尽一分心意。 男子没有再给付宁拒绝的机会,提起竹筒,转身离开了金梁街。 魏岩提着五筒泡泡水回到家中,才跨进院门,一双儿女便从廊下奔了过来。 “爹爹!” 魏岩一手按住一个,笑着将怀里的竹筒取出来:“且瞧瞧,我今日给你们带了什么。” 两个孩子一见竹筒上的吹杆做成了猫猫兔兔的模样,好奇地伸手摸了又摸。魏岩给他们一人分了两筒,教过他们如何吹,便由着孩子们玩去了。 魏家后院有一方不大的荷池,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地铺满水面,几朵粉白荷花立在叶间,风一吹,便随着粼粼水光轻轻摇晃。 池畔搭着一条长长的花架,枝叶密密匝匝地垂落,缀或深或浅的橘红色小花。 魏岩绕过荷池,沿着花架下的青石小径一路往里走,直到尽头,一座独立的小院出现在他眼前。 那院子地方不算小,布置得却格外清雅。院中铺着平整的青石,墙角栽了几丛修竹,屋舍掩在翠绿的竹影之后。 只是此刻正屋的房门紧闭,里面也没有半点动静。 魏岩穿过院子,抬手敲门。 “阿峋?” 里面无人应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加重力道敲了几下:“魏峋,开门。” 过了许久,房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却依旧没见人影。 魏岩无奈地摇了摇头,径自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怎么这会儿才开门?”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竹筒,想起外城那条挤得水泄不通的街,以及那个仍在不停向外发放木牌的管事,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今日我在外城遇见了一桩趣事。” 魏岩抬眼,看向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 “你可要听听?” 13. 三文钱 另一边,付家小院中,除付宁以外的三个人在门外站成一排,抱臂望着紧闭的房门。 “发生啥事了?” “不知道啊。” “你知道吗?” 付安挠挠头:“知道啥?”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小小的付安顿时感受到了大大的压力。 “嗯......没卖完?”她伸出手,指了指房檐下的竹篮。 篮中还剩十三只大小不一的竹筒,横七竖八地堆在一处。 “还有呢?就这事?” 又不是头一回没卖完。上回剩得比这还多,也没见付宁把自己关进屋里不出来。 付安仰着脑袋,眉心越皱越紧,几乎快拧成了一个旋涡。她支支吾吾半晌,又试探着道:“没吃饱?” 她没吃饱的时候便没劲儿说话,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她现在就挺没劲儿的。 白月娘斜眼看她,看得付安心虚地低下了头。 一旁的付守川却觉得这话颇有道理。这两日一家四口起早贪黑地忙活,不仅觉睡不好,连饭也多是随意对付几口。 他迟疑着看向白月娘,灵枢中曾有云,神者,水谷之精气也。吃不饱饭,自然精气神就受累,情绪哪里能好?是该多买些肉菜补补。 白月娘接收到他的视线,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阿圆想吃!” 付守川:...... 那现在问题又绕回来了。 付宁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屋里? 三个人正面面相觑,紧闭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 付宁绷着一张脸站在门后:“我听见了。” 付安立刻缩到付守川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 白月娘上前拉住她:“憋屋里做什么?如今已经很好了!这才几天呀,挣了这许多!你急个什么劲儿?” 付宁本不欲说出来给大家添堵的,此刻被白月娘的双手拦住,温热的怀抱下,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伸手朝金梁街的方向一指:“本该两文的摊钱,那管事硬是收了我五文!结果到了半下午,竟突然说不许摆了,把我们往外赶!” 她今日原本卖得很好。若是能再多留上半个时辰,篮子里的泡泡水决计能全部卖光,谁知却被连人带摊子赶出去,还不肯还摆摊钱! 付宁越想越觉得那两枚铜钱花得冤枉,更替额外给的三文觉得不值! 三文钱知道自己落得如此境地,走的也不安生! “我还当多大的事。”白月娘松了口气,“咱往后不去那条街便是。左右今日卖出去不少,也不算白跑一趟。” 付守川也跟着点头:“你娘说得对。做买卖哪能回回顺心?今日吃一回亏,往后记着便是。” 付宁还小,遇见这样的事情才会反应这么大,像他.....算了!可千万别像他! 付宁抿着唇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两人空荡荡的竹篮上。 她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问他们今日卖得如何。 “爹娘,你们那边都卖完了?” “换了几处地方才卖完。”付守川回答道,“庙会那边人虽多,买这东西的人却不算多。还有几人嫌咱们的竹筒做得粗糙,怕竹刺扎了孩子的手,拿起来瞧了半晌,又给放回去了。” 白月娘紧跟着道:“我那边的摊钱也涨了,收了三文。东西倒是卖得还成,只是买的人个个都要讲价。你不是说今日最好全卖出去吗?我便稍稍让了些,两筒合着买,给便宜一文,这才赶在回来前卖完。” 她本来拿的就少,又肯降价,卖的竟是三人里最快的。 付守川听着觉得降价的主意极好,与付宁商议:“不若明日我们就照着这个法子卖!” “行!”付宁答应的很快,只要快些卖出去便不会亏。 谁知计划没有变化快,到了傍晚,天色突然阴沉下来。 大片深灰色的云层压过天空,好似沉沉压在低矮的屋脊上。狂风随着云层一同袭来,院中的树叶被吹得上下翻飞,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空气里闷得没有一丝凉意,隐隐透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明日怕是去不成了。”付守川也起身向外看了一眼:“云这样重,怕不是一阵小雨。” 入夜以后,果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滴,不多时便连成了线,顺着紧闭的窗棂滴答滑下。第二日雨势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整条巷子都积了一层浑浊的土水。 这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 檐下潮气重,竹筒上都凝了水珠。白月娘怕它们发霉,便让付宁全搬进屋里,每日在炭盆上烘过一遍。付守川趁这几日赶抄书,白月娘也将积压的针线活补了大半,只有付宁付安坐在廊下发呆,日日盼着天晴。 直到第四日清早,云层才终于散开,石板缝里的积水被日头照得发亮。 付家只剩下一块皂胰子和没卖出去的十余筒泡泡水,三人商议过后,决定今日只用半块皂,付宁自己去卖。而白月娘与付守川要将抄好的书,缝补好的衣裳交给掌柜。 付宁出门时白月娘仍有些不放心:“真不用我们跟着?雨虽停了,路还滑呢!” “不是还有阿圆吗?” 付宁拍了拍身旁的小脑袋。 付安怀里抱着竹篮,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脸骄傲道:“我会吹泡泡,还会数钱。” 虽然偶尔会数着数着忘记数到了哪里。 “放心吧。”付宁将竹篮接过来,“东西不多,我们卖完便回来。” 姐妹二人坐上黄二的驴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金梁街附近。 远远看见街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付宁便觉得后槽牙隐隐发痒。 那管事穿着件显眼的赭红色衣裳,背着手在摊贩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低头说上几句。有人连忙从袖中摸钱,有人苦着脸央求,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付宁摸了摸怀里的铜钱,最终还是没往金梁街去。她的钱,不能给这样的人挣去! 姐妹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金梁街上方的一条小巷里找了个位置。 这条巷子远不如金梁街热闹,来往的人不少,却不见几个摆摊人,更不见旁边有管事收钱。 前些天她瞟过一眼,记得并不是这样的。 她忍不住找旁边卖小木凳的老汉打听:“老伯,今日怎么不见人来摆摊?前几日这里也这般冷清吗?” 老汉正拿小刀刮着凳腿上的毛刺,闻言撇嘴:“还不是这两日禁摊闹的。” 付宁一愣:“禁摊?” “说啥咱们这算侵街占道,不许人在街边胡乱支摊。”老汉撇撇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与付宁说,“谁知道是真不让摆,还是想借机多要几文钱?我昨日多交了两文,他也让我摆这了!” 付宁心中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两日前啊,你没听说?” 两日前正是雨时不时下一场的时候,付家人连院门都没出,自然无从听说。 付宁正要继续追问,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音正是从金梁街的方向传来的。 她站起身朝那边望去,只见不少人正往街口聚拢,隐约还能看见几名腰间佩刀的公人。 付宁心念一转,立刻对卖木凳的老汉道:“老伯,劳烦您替我看一眼摊子。” 说完,她又蹲到付安面前,认真叮嘱:“你就在这里坐着,不许乱跑。姐姐过去瞧一眼,很快便回来。” 付安乖巧点头,有些不安地攥住她的衣角。 付宁仍觉不放心,索性到旁边的饮子摊上买了一碗饮子,将付安安置在摊主身旁,又多给了一文钱:“大娘,劳烦您替我照看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那摊主收了钱,爽快应下:“去吧,我替你看着。” 付宁一路飞奔向金梁街,等她到时,街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她个子不高,人也瘦,从众人身边挤来挤去就到了最前头。 几名吏人站在街中,为首那人腰间佩刀,正冷着脸盘问赭衣管事。那管事哪还有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弯腰塌背地站在几人面前,脸上的笑几乎挤成了一朵花。 “小人也是按规矩办事,此处实在人多,屡劝不听,又不敢直接驱赶,小人没法子,因此才慢了....” 付宁听得握紧拳头,好一个没有法子! 收钱的时候,他可有的是法子! 如今机会大好,她总要做点什么!随即,她悄悄挤出人群。街边恰有堆着废弃木料竹料,付宁从中挑出一块平整的薄木片,又从炊饼摊的炉边捡来一小截烧黑的木炭,蹲到墙根下,飞快写了几行字。 金梁街管事私收摊钱,一牌数卖,数倍索贿,众人皆可证。 她吹去木片上的炭屑,重新挤到人群侧面。 此时,那赭衣管事还在连声叫屈。 “着实冤枉啊!实在是来人众多,多的是不肯听从管束的人。今日赶走,明日照旧还来,小人也是没有法子。” 为首吏人听罢,皱眉看向街道两旁。 “既然如此,便将这些占道摆摊之人一并带回去,逐个问清。”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几名小吏想要上前揪住摊贩,付宁瞅准空当,矮身将手中的木片贴着地面掷了出去。 木片在地上滑出老远,从为首吏人的靴边擦过,最后停在了他身后。 那人毫无察觉。 眼见几名小吏已经朝摊贩走去,付宁心中一急,顾不得会被抓包,用手拢住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凭什么拿人?他明明收了我们的摊钱,今日亲口准我们在这里摆的!” 为首吏人猛然回头,目光直射人群,想要找出谁人喊的。 付宁连忙缩到一名高壮妇人身后,不敢去看为首吏人的反应。心中不断默念,千万别把她抓去做什么指认!费时费力不说,没准还会被人盯上,她如今可弱小的很,经不起这般折腾! 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对!他收了我四文!”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我也交了钱!” “他说交了钱便能摆上一整日,如今怎能反过来说我们不听管束?” “我这块木牌也是三文买来的!” 出声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满脸惶恐的摊贩纷纷往前挤。有人举起手里的木牌,有人指着赭衣管事破口大骂,街口霎时乱成一团。 为首吏人的目光还在人群中来回搜寻,像是想找出最先喊话的人。人群纷乱嘈杂,他寻了半晌,却再没听到先前那一声喊。 寻不得最初的“苦主”人,他便将眼神便转向了缩在一边的赭衣管事:“你说这些人不听管束,私自占道。可他们为何人人手中都有你发的木牌?” 管事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 “大人,这、这都是他们串通起来诬告小人!木牌什么的,每日发去许多,做不得数的!” “做不得数?那账册总做得数。” 为首吏人冷声吩咐左右:“先将他拿下。木牌、账册一并带回,再把今日摆摊之人的姓名与所交钱数逐一记下,好好查问。” 两名公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管事。 付宁见状长舒一口气,事情既已闹开,后面便用不着她再掺和。她惦记着独自留在饮子摊旁的付安,不敢继续耽搁,转身便要往回走。 谁知这时,管事的木桌被人推翻,小框中的铜钱哗啦一声撒了满地。 几枚铜钱滚落在付宁脚边,她盯着满地的铜钱看了半晌,蹲下从地上摸走三枚铜钱。 14. 掀摊子 付宁正在金梁街搅风搅雨之际,付安正坐在饮子摊边的小凳上,双手捧着碗,正一颗一颗地舀冰雪冷元子吃。 白白的糯米小元子浮在糖水里,甜津津的,碗沿还冒着丝丝凉气。她吃得慢极了,一颗小元子含在嘴里抿上好半天,才会依依不舍咽下去。 姐姐很快就回来。 那她要慢慢吃,等姐姐回来的时候,碗里最好还能剩下两颗。 她正低头数着碗里不听话的小元子,忽然听到巷子另一头变得热闹起来,原本路过的人竟渐渐围到一处去,原本清冷的小巷不一会儿就被围的水泄不通。 有几个年轻妇人拉着同伴从她眼前路过,眉眼精光四射,像是撒了金粉一样亮堂。 付安耳朵尖,听到走远几人压抑不住的兴奋嘀咕: “在哪呢?” “还能是哪个?最高的那个!快看!”.... 她这下也忘记了吃元子,好奇伸着脖子往里面瞅,结果只瞧到一堆红蓝灰白的屁股和腿。 就在付安迟疑要不要近前看看时,人群忽然朝着她这边移动,还伴随着叮当声响。 “官爷!老汉我可不敢呀!”一人声音从拥挤的人群中传出来,“我是交了钱的!” 不知前面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便是一阵噼啪响。 卖饮子的大娘听到这声官爷,也顾不上拉住爬到桌子上的付安,手忙脚乱收拾起摊子来。 付安此时早已双腿踩上小凳,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人群中站了许多人,付安的眼睛却紧紧盯住其中一人。 她不禁喃喃出声:“真好看呀!” 他就像立在鸡群里的鹤一样,比旁边的小鸡高出了一个头。许是他太好看,旁边的人围着他绕成了一个圈,挤得东倒西歪,却给他留足了空间。 付安瞧着他,觉着他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比泥巴张雕的泥人都要俊俏,比庙里的玉面神仙都要神气嘞! 他紧抿双唇,低眼垂目时,浓密睫毛便会遮住大半眸光。明明是冷着一张脸,却叫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让他一展笑颜。 付安小小的脑瓜里想着,就应把自己的泡泡水都给他,让他吹起七彩的泡泡,变成七彩的人。 他的眉眼间,都落下金光啦! “哎呦!” 饮子铺的大娘一把拽下呆愣的付安,三五下收起摊子,就要领着她往外走:“可不敢多呆!快随我去前头!” 这又是官,又是差,可吓煞人嘞! 路过的路人往里面挤,摆摊的小贩却往外面跑。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好几人挤过人群,抱着自家的箩筐,挑起担子,收着布幔往外走。 付安一步三回头地随着大娘朝前走,只瞧那位渡了层光的人眉眼中浮起几分不耐,双眉紧锁,单手抬起,“哐——”。 不知什么东西碎裂当场,四周忽的一静。 只听有人叫了一句:“魏大人。” 那人蹙眉抬眼,望向声音来源。 付安扭头正盯着他的脸,脚下忽的一绊,一只小竹筒从人群间慢慢滚了出来。 竹节口上塞着木塞,塞子外面还缠了一圈细麻绳。 “我的泡泡水!” 付安想起自家摊子还在前头,急得她撒腿便往人堆里钻。才迈出两步,后领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后面提了起来。 “哎哟,你这个小崽子!”卖饮子的大娘一把揪住她,忙不迭地往回拖,“别人都往外跑,你倒好,偏往里面冲!” “可是我家的竹筒在那儿呢!” “何止你家的?”大娘死死攥着她的衣领不放手,像是提小狗崽一般,随她怎么扑腾,“好些人的东西也还在里头呢!” 付宁一路跑回巷口,便看见卖饮子的大娘一手推车,一手拎着双腿乱蹬的付安。 “阿圆!” “姐姐!” 付安扭头看到付宁,急急冲她伸手。饮子大娘手落下,她便如同每一次那样,直直扑向付宁,扑得她一个趔趄。 付宁看到她,刚刚猛跳的心落下大半,天知道她远远看到此处围满人时,脑中出现多少可怕的场景。 别的不说,踩踏事件一旦发生,大人都不能幸免于难,更何况她这样小的孩子。 “姐姐,我们的竹筒——” “不要了。” “可那是——” “不要了。” 付宁按住付安频频向后的头,心中已有决断,不能呆在这,要先走! 衙门大门向钱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要说刚刚她是因着不想被人带去问话,牵扯到官司里,现在则是真怕被官兵拿了去!她可是非法摆摊呢!哪怕上辈子,也没见哪个摆摊的天天跑城管眼前晃悠呀! 她转身对卖饮子的大娘道:“大娘,这回真要多谢您,要不是您拦着,我这妹子定要冲进去的!我来帮您推,咱先离开这!” 大娘也知此时不是客气时候,干脆“哎”了一声,拽着恋恋不舍回头看的付安,随着付宁快步走出巷。 出了巷子,与大娘作别后,付宁才教起付安:“下次不许往人群里冲,不,没有下次了!姐姐不该让你一人呆在那....” “姐姐。”付安打断她的话,仰头看她,“我们的摊子是叫人砸了吧?” 付宁没说话。 “我看见了。”付安仰起脸,十分认真地说,“是那个一层金光的人砸的。” 付宁脚步一顿。 “什么?” “就是最高的,最好看的。”付安腾出一只手,学着方才魏峋的模样,冷着小脸往上一抬,“他手这么一举,东西便全响了。咱家的竹筒就是那时候滚出来的。” 付宁抿嘴看她,又确认了一遍:“你看清楚了?你怎么瞧着的?” 真不是她不信付安,可小豆丁的个子没她腿高,把脑袋仰上天也瞧不着谁砸的吧!还能看到全套动作? “看清楚了。”付安重重点头,信誓旦旦,“我站在凳子上看的。” 她刚看的,数那人最好看,可作数了! “多好看?” “可好看了!”付安想了想,补充道,“是头发丝儿都发光的魏大人。” “魏大人?” “嗯。”付安又点了一下头,“别人那样叫他!” 付宁撇嘴。 呸! 好看有什么用? 大人有什么用? 不还是把她家摊子砸了吗! —— 小巷里的人还没有散尽。 魏峋站在一片狼藉中间,看着地上滚落的木料、豆子与碎瓦,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外面仍旧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几个妇人一面装模作样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一面不住往他身上看。见魏峋侧过脸,其中一人立即拉住同伴的衣袖,也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几个人同时笑起来。 魏峋恍若未觉,只看着面前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摊子,盯着面前抱臂的捕快道:“李捕快这又是何必?” 李兴脚踩在一只竹筒上,略一用力,竹筒“啪”的一声从中裂开,滑溜溜的皂水从中渗出来,顺着石板流到侧面的沟渠中。 “魏大人。”李兴直起身,刚想向前走,脚下却被皂水滑得一个跟头,险些摔倒。他怒火上头,只觉在这小白脸面前丢了面子。 一个恩荫来的公子哥,四五六不懂,还长了张那样的脸,引得大姑娘小媳妇全来瞧他,呸!招蜂引蝶的糟浪货! “叫他们走,他们便走了?”李兴努力挺起胸板,仰头看向魏峋,“上头叫的可是清街!这帮人最是没脸没皮,今日赶走,明日照样来,日日不绝!” “那也不该就这样砸了!” “魏公子。”李兴嗤笑了一声,仰头久了,他的脖子都酸了,“上头催得紧,街面清不出来,是您去回话,还是小人去回话?” 魏峋没有接话。 李兴看着他不说话,得意地笑了,抬手拍拍他的肩:“唉....大人才来一个月,自是不懂其中门道的,往后慢慢便明白了。”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领着后来的差吏往下一条街走了。 魏峋站在原地没有动,看向李兴的背影,握紧双拳。 什么其中门道! 他瞧的门道便是给了钱的便抬手放走,不给钱的便胡乱打砸! 偏西的日头褪去灼人的亮,余下橙黄的暖光,将满地残破照得一览无余。他低下头,脚边的石板缝里卡着一只完整的小竹筒。 他记得,大哥给他带的那一只,就是这样的,竹节口上塞着木塞,旁边一圈麻绳,扎实紧密。 魏峋弯下腰,将竹筒捡起,紧握在手心里。 15. 搓衣板一 付宁回家前,带着付安去了一趟胡家木匠铺。 再出来时,满脑袋都是杨木、柳木、榆木,各种木,大大的眼睛里装着大大的懵登。 她上辈子只知道实木、复合、强化木,唯一能接触到木材的机会就是买木筷子,还因为担心黄曲霉素,全都换成了铁筷子和一次性竹筷子。 突然接触到这些,她又被迫体验了一把木匠学徒的滋味,出门只觉满脑空空。 她拽着同样昏头转向的付安走到家门口,一推开门,就见付守川正抱着梯子朝东厢房走。见她回来了,高兴地冲她招招手:“阿满回来的正是时候,来帮爹扶梯子。” “哎!” 付守川手里拿着木棍和木盆,站在梯子上朝棚顶捅来捅去,不一会儿,盆里就多出了一团沤烂的稻草。 付宁掐住鼻子,嫌弃道:“唔,好臭呀!” 付守川面不改色地掏着棚顶,似鼻子失灵了:“也不知道在上头沤了多久,当然臭了!还好发现得及时,否则半边屋顶都要重新搭。” 他当年也是在粪号旁的号舍里熬过几场的人,自然不惧这点子臭味,其中经历自是不必与付宁细说。 他撸起袖子,用那截常年不见日头的小臂发力,使劲刮着棚顶淤积的污泥。小臂不时挨到脸边,一处白得发光,一处晒得黑黄,乍一看,仿佛长在了两个人身上。 付宁看他熟练地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拿着扎好的稻草将洞塞得密实,又用一坨软泥糊上棚顶,忽然冒出一句:“爹,以后我给你们买个大房子!” 付守川下梯子的脚步一顿,对上她认真的小脸,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只当女儿是心疼他这个老父亲。他腾出一只手,想揉揉她的发包,却被她迅速闪开。 “哼,你还嫌弃上了!行!爹等着你给买大屋子!” 付守川没当回事。 汴京乃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别说大屋子了,哪怕只是一间茅屋土房,也是旁人求不来的。要不是白月娘有间陪嫁屋子,他们一家定然住不起汴京城,也得像他爹娘一样往乡下跑。 再说了,如今他与白月娘夫妻二人辛苦操持十多年,也只勉强攒出了阿满的嫁妆,这都没敢说换房子呢!阿满哪怕再能挣钱,想在汴京买间房子,只怕也要十几年才成。 不同于付守川听过就忘,付宁说这话时格外认真。 家里这样逼仄,冬冷夏热是这房子的标配。 虽然她和阿圆住在里间,洗漱换衣到底多有不便。 更别提两个屋子直隔着一扇木门,晚上没少听到俩人讲话,虽说能得到不少“内幕”消息,可她真没有偷听别人说情话的癖好! 何况,这些日子里,付守川,白月娘和阿圆,补上了她上辈子一直缺失的那份亲情。那些她曾经想为父母做、却始终没能做到的事情,好似重新有了做的机会。 既然泡泡水能挣钱,没道理以后她就挣不了别的钱! 她站在梯子下思考,付守川也没管她,自顾自地将最后一处软泥抹平,又爬上爬下检查了两遍,确定再没有漏缝,才满意地从梯子上下来。 付宁帮着他收拾地上的烂稻草,付安则抱着小扫帚,跟在两人屁股后头扫来扫去。只是她扫一下漏两下,忙活半天,地上反倒比原先更乱了。 一家三口谁也没提今日卖泡泡水的事。 没到傍晚,白月娘就提着装衣裳的竹篮,喜气洋洋地推门进来。 她今日运气好,除了原先说定的活计,又替人多洗了几件衣裳,足足多挣了五文钱。那五枚铜钱被她一路攥到家门口,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谁知一进门,竟见家里三个人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白月娘脚步一顿,疑惑道:“你们怎么都在家呢?” 她说着又退到门外,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高高挂着,巷子里也亮堂堂的。 没错啊,今日分明还早着呢。 她揉了揉眼睛,犹疑半天才问:“是我看错了不?咋今日都回来得这样早?我瞧着有人家里都热灶生饭了!” 付守川语气平和:“今日外头查侵街,我被赶回来了。” 他倒霉惯了,前些日子挣了不少钱,他还觉得心里不踏实。如今倒是踏实了。 付宁在旁补充:“我也一样,摊子也被掀了。” “还是个可美可美的大人掀的。”一直惦记着美人的付安补充道。 三人三句话,直接把白月娘钉在当场。她语无伦次道:“那啥?侵街?侵啥街?掀摊?那再美也不能掀摊啊!” 付宁深以为然地点头,并对沉迷美色的付安投以鄙视的目光。 小叛徒,长得再好看,还能有她的钱重要了?! 付守川与妻女解释道:“上月便有了些风声,只是咱家近来事情多,没顾得上仔细打听。如今朝廷下了令,叫街道司会同两县衙役,严查侵街占道之事,这才闹出了今日这一遭。”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道令原本也不是冲着咱们这些挑担摆摊的小民来的。你们想,若只为撵走几个摊贩,何必惊动朝廷,连街道司和衙役都一并使出来?听说这回真正盯着的是内城那些铺面,他们在门前搭棚建屋,一年一年往外扩,连路都占去了大半。” “只是上头既然下了令,底下办事的人便不敢马虎。真查起来,谁还会管你是搭了一间屋子,还是只在路边摆了张小案?这几日风头正紧,街上必然查得严,咱们还是先避一避,别赶在这时候去触他们的霉头。” 白月娘胡乱点头,忧心忡忡地盯着付宁,生怕她因此事一蹶不振。 付宁见她这样,以为她担心是安全,忙对她道:“我没事,掀摊子的时候恰巧避开了,没伤着。” 怕她不信,还起身转了一圈。 白月娘支支吾吾地问出心中担忧:“那生意.....” 付宁不以为意:“咱们这泡泡水不是已经有人仿了吗?本就想着卖完这一批便歇一歇,如今只是提早了两日,不碍事的。” 又道:“再说,没了它,我就不能想出别的法子了?” 这句话倒是将白月娘问住了。 她能吗? 她还真能! 泡泡水不就是阿满想出的法子吗?她不光想得出来,还敢干,且真能挣到钱!一时间,她连阻止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啥?让她别折腾了?晒得比巷中小子还黑,这么辛苦干啥?就该在家捂白,以后才好说人家。 可她能挣钱呀! 说让她别日夜琢磨,爹娘也能照顾好她,不必她劳心劳神? 可她挣得都比自己多多啦! 至于万一赔了——啊呸! 丧气话可不兴说,她家阿满才不会赔呢! 当娘的心疼孩子累,却又打心眼里纵着孩子。支吾半天,她才问:“那现在都不让摆摊,这可咋办?” 付守川插嘴道:“不是不让摆摊,是不让侵街。原来那些地儿都挨着屋舍,占的是人家门前的地方,那些地方如今不让摆了。” 白月娘白了他一眼。 她能不知道?这不是想找个由头,让阿满歇歇吗? 付宁若有所思,随即双掌一合:“爹说得对!咱们就该去让摆摊的地方摆!” “还摆泡泡水?” 付宁摇头。 泡泡水可不是夜里该卖的! 她这回盯上的,是汴京的夜市。 论起来,汴京的夜市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因着城中不设宵禁,夜里也可随意出门,商户自然不必赶在日落前闭门。每到掌灯时分,州桥、马行街一带便灯火相连,酒楼茶坊迎来送往,街边卖吃食、饮子和各色玩物的小摊更是一个挨着一个。 这些夜市里本就有官府划出来许人摆摊的地方,只要按规矩缴钱领位,便不算侵街。只是好位置有限,想在里头做生意,还得提前去探查一番。 之前因着卖的是泡泡水,她倒是从没想过夜市。 大晚上的,谁能看清泡泡飘到哪儿去了? 如今倒正是个好机会。 一连几日,付宁不是去胡家木匠铺,就是拉着爹娘其中一人满城跑,各处夜市都要走走看看。 只剩下付安一个人没去过夜市,只能气鼓鼓地睡觉。 谁让小孩子不睡觉,长不高呢? 其间付守川二人也问过她,到底去胡家木匠铺做什么,她却神神秘秘地不肯说,只让二人再等等。 日子飞快地过,转眼便到了七月初一。 汴京的大街小巷已俱是张灯结彩,为六日后的七月七做起了准备。 每逢七夕,瓜果摊都会特地将瓜雕成各式新奇模样,称作花瓜。也会有人将豆麦浸出嫩芽,再用彩线扎起,称作种生。花贩们会准备荷花、荷叶,以及假作的双头莲,取个好意头。制蜡人则会用黄蜡制成鸳鸯、鱼龟等“水上浮”的奇巧玩意。街上更少不了花灯、磨喝乐、笔砚、针线等各样乞巧要用的物什。 一到这时,各家商铺便会格外忙碌。小娘子和儿童都要换上鲜亮衣裳出门,就连寻常百姓也要将压在箱底的好衣裳翻出来浆洗干净。送到洗衣铺的衣物一下多了起来,连带着白月娘也跟着忙了。 她如今的活计是做浆洗娘子,专为那些请不起家仆的小官、小商人家浆洗衣物。 这活自是辛苦疲累,却比她缝补编花挣得更多,因此愿意干的人并不在少数。 她所在的洗衣铺在城东,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商铺,里面不少洗衣女工都曾替大户人家浆洗过衣物。 她能被选上,还是因着付守川是个读书人,掌柜的不怕她洗坏衣服后赔不起,这才肯收她。她干活利落细致,这些年倒也做得不错。 这日一大早,付宁便拦住了她:“娘,我有东西给你。” 白月娘瞧着递到手里的木板,不解地看向付宁。 付宁又从身后拿出付守川的一件旧短褐,当着白月娘的面放在搓衣板上,双手向下搓了两下:“娘,这是我在胡伯伯那里定的搓衣板,你今日洗衣时试试看!” “这能干什么用?” “自是能将衣物洗得又快又干净!” 因着不了解白月娘平日洗的都是些什么衣物,付宁不忘嘱咐:“娘,你把爹这件旧衣也带上,到了铺子里先拿它试手。将皂角涂上去以后,手上也轻些,若是薄绢细纱,可千万别往上搓......” 白月娘就在付宁的声声讲解下,一手抱着这块一面凹凸不平的古怪木板,一手提着付守川的旧衣出了门。 16. 搓衣板二 “娘!” 付宁从屋里追出来,贴在她耳边小声嘱咐:“刚刚我忘记说,若是管事问起,你想法子请人到咱家来瞧瞧,就说家里还有几块多余的搓衣板。” 白月娘听得一头雾水。 瞧什么?不就是一块凹凸不平的板吗?还能瞧出朵花来? 她想再问,付宁却再不肯说,她只好点了头:“再没别的事了吧?那我走啦?” “没啦没啦!” —— 白月娘出门后,付宁便一直在院中等。 一上午过去了,巷子里一直静悄悄的。 付安不知道姐姐在等什么,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床上午睡去了。衣裳卷到肚皮上头,露出肉乎乎的一小截白肚皮,不时还要伸手挠上两下蚊子咬出的红包。 付宁安顿完她,自顾捏着根炭条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五十块...六百文.... 算来算去,地上写满了一片数字。 她手杵着下巴,心下怅然。 她想挣钱,要么有旁人没有的新想法,要么有旁人比不了的好手艺。新想法她倒是有不少,好手艺却是一丁点儿没有。想将东西做出来,哪一样又都绕不开钱。 还是得搞钱!搞钱!搞钱!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付宁精神一振,丢下炭条便冲进屋里,将墙边码着的五块搓衣板一股脑抱了起来,小跑到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付宁连忙腾出一只手,虚虚搭在门闩上。 下一刻,那两人在前头拐了个弯,进了别人家的院子。 “......” 付宁面无表情地将搓衣板放回墙角。 没过多久,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听着足有四五个人。 付宁再次抱起木板,走到门边。随即听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越过付家院门,一路去了巷尾。 又不是。 如此折腾三四回,白月娘的影子仍旧没见着,她的细胳膊细腿却被折腾得够呛。 不应该呀! 她和胡木匠试过了,很好用呀! 付宁心下打鼓,垂头往屋里走,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便是这里了。” 是白月娘! 付宁倏地转过身,一把抱起刚放下不久的五块搓衣板,小跑着冲到门边。 临到门口,一块搓衣板险些掉下地,她手忙脚乱地抓了半天,这才勉强腾出另一只手,悬在门闩上方,做出一副正要拉门出去的模样。 下一刻,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白月娘率先走进来,一抬头,便看见了抱着五块木板的女儿:“哎?阿满,你这是要去哪儿?” 付宁像是压根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回来,满眼茫然回问:“娘?你怎么现在便回来了?” 不是你让我将人带回来的吗? 白月娘目光却越过付宁,落到她怀里的搓衣板上。再想起女儿临走前那些古古怪怪的嘱咐,福至心灵地咽下未出口的话。 此时,跟在白月娘身后的江四娘也进了院门。 江四娘一迈进小院就瞧见了付宁怀里的搓衣板,与她招呼:“你便是白娘子常念叨的阿满吧?” 付宁没答话,只转头看向白月娘,一副不认识眼前人、不敢随意开口的羞涩模样。 白月娘连忙介绍道:“这是江管事。她今日瞧见你做的搓衣板,觉得新奇,便跟着娘回来瞧瞧。你该叫一声江娘子。” “叫我江姨便成。”江四娘笑得可亲。 付宁细声细气叫了一声:“江姨好。” 江四娘笑着应下,视线又落回她怀中的搓衣板上:“这便是你想出来的搓衣板?倒是个极能干的小娘子。” 付宁低下头做羞涩装,再抬头时脸颊已经红了,她轻轻咬了下唇:“多谢江姨夸奖。” 五块木板着实不轻,付宁方才来来回回抱了数次,手臂早已酸得发抖,低头屏息,脸自然能憋红,再加不安咬唇,竟真有几分十四岁羞涩腼腆的少女模样。 至少江四娘没有瞧出什么。 白月娘却看呆了,她看看垂着脑袋的女儿,又瞧瞧江四娘后脑勺,嘴巴半晌都没合上。 她家阿满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江四娘没有注意白月娘的神情,只接着与付宁搭话,问她怎么想起来做这样的东西。 付宁不好意思低下头:“我见娘每日辛劳,又瞧见她搓衣服搓得双手红肿,就想着如何能让她的活计轻松些,这便琢磨出了这块板子。” 一边说,她的手指还无意识似的摩挲着板沿,似是在回忆什么,眼圈跟着泛起红。 “是个孝顺孩子!”江四娘先赞她,又见她迟迟不肯放下木板,不免好奇问:“你这是要出门?” 终于问了! 付宁在心中大松口气,语气却依旧羞羞怯怯:“想去各处洗衣铺瞧瞧。” 江四娘疑惑反问:“洗衣铺?” “嗯。”付宁道,“眼下七夕将近,各家洗衣铺都忙得厉害。这板子洗衣服快,又能省力气。我便想去各家问问,有没有想要的。” 她这话不作假,江四娘若是不要,她的确会抱着这些搓衣板去找别家,但不是现在去。 江四娘自然不知道这些。 今日她之所以跟着白月娘过来,是因白月娘往日要洗上一整日的衣裳,今日不过半日便收拾妥当了。 江四娘特意将衣裳拿起来检查了一遍。 污渍洗得干干净净,衣料、针脚也没有损伤。 她不免觉得稀奇,多问了两句。白月娘想起女儿临出门前的嘱咐,立刻将搓衣板夸上了天,又说家中还有几块,连声邀她过来瞧瞧。 江四娘一时好奇,便跟着来了。 只是走到半路,她便有些后悔。铺子里还堆着那么多活计,她怎么就忙昏了头,放着正事不做,跟着白月娘跑到家里来了? 不过是一块木板,上头多了几道凹下的木棱。她既然已经见过模样,回头寻个木匠照着做便是,何苦特意跑这一趟? 只不过来都来了,总不好走到门前再转身。 谁料刚一进门,便瞧见付家的小娘子抱着好几块搓衣板,正准备拿去卖给别家! 白月娘明明就在自己的洗衣铺做工,这么好用的东西,怎的不先问问她,反倒急着往旁人那里送? 实在糊涂! “你娘就在我的铺子里做工。”江四娘心里这样想,嘴上便也问了出来,“你何苦舍近求远,先去问别人?” 付宁低下头,嗫嚅半晌,才小声道:“正是因着娘在江姨那里做工,我才不好开口......” 江四娘顿时了然。 < p>怕不是担心熟人之间不好谈价。 “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江四娘笑道,“东西既是拿来卖的,问一问又何妨?” “我想趁七夕前卖出去,多挣些家用,这搓衣板磨的费时,半天才能做出一块,价钱自然不能低。可要是按原价…我怕您觉得我狮子大开口……” 付宁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她像是实在不好意思再谈下去,抱着搓衣板朝门口挪了一步,“还是算了,我先去别家问问。” 江四娘原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见她当真要走,下意识伸出手,拦在了她身前。 七夕将近,铺子里的脏衣裳都快堆成山了。 她有心趁着这几日多接些生意,人手却实在不够。铺中原有四十来个浆洗娘子,近来又临时请了三十几个帮工,哪怕人人都将棒槌抡得冒烟,还是忙不过来,只能忍痛推掉不少活计。 如今白月娘一个人,半日便做完了往日一整日的活。这样算下去,若是铺里的浆洗娘子每人都能有上一块,这几日岂不是还能多接下不少生意? 江四娘心里还没盘算完,忽瞧见付宁停下脚步,腼腆道:“江姨也不必担心我卖不出去。这板子又不只夏日能用,即便眼下卖不完,等到了冬日,只消在屋中备上一只木盆,便不必一直蹲在河边迎着冷风捶衣。” 谁担心她卖不出去了? 江四娘还没张口,付宁已经接着说道:“用搓衣板洗得快些,双手泡在冷水里的时辰也能少些。冬日也能少生冻疮......” 冻疮! 江四娘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忘了个干净,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每到冬日,铺里的浆洗娘子十个里头有八个要生冻疮。手指红肿倒还罢了,最怕裂出口子,沾了水便钻心地疼,严重些的连衣裳都不能碰,只能歇下来养着。 若是这搓衣板能让她们少在冷水里泡上一会儿,便能少耽误几日活计。 这搓衣板,能要! “阿满,你也不必去别处问了。你娘就在我的铺子里做工,这几块板子,先卖给我不就成了?” 付宁闻言非但没有立刻答应,反倒愈发为难:“不只几块.....江姨,这价钱.......” 平日里,都是别家商户求她收木桶棒槌,今日倒好,轮到她哄着一个小娘子把板子卖给自己。 江四娘一时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糊涂?做生意还讲究做熟不做生呢。你与我抹不开脸,到了别家掌柜面前便能抹开了?” 她语速飞快,压根不给付宁插话的机会:“外头那些人与你非亲非故,真要故意压你的价,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倒不如卖给我,咱们知根知底,谁也不必担心吃亏。你且说说,这样的板子,你一共有多少?” 付宁咬着下唇,半晌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有.....五十块!每块卖八十文。” 足足四贯钱! 江四娘眼皮一跳:“不二价?” “不二价!” 见她迟迟没有应声,付宁抱着搓衣板,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要不.....” 江四娘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可别“要不”了! 这小丫头一口一个“要不”,要得她脑仁都发涨了! 不就是四贯钱吗? 她要! 全都要! 17. 搓衣板三 付守川被拽出学堂时,里面伸着手等罚的小童瞬间乐开了花。 多亏师娘,他可是不用受罚了。 付守川手里还握着戒尺,被白月娘拽得踉跄两步,连忙反手拉住她:“你急什么?我还上着课呢!” 白月娘先往四周瞧了一圈,这才压低声音,兴奋道:“叫你快些回家写契!” “写什么契?” “哎呀,回去你便知道了!” 白月娘恨不得当场长出两只翅膀,扑棱扑棱飞回家去。江四娘还在院里等着呢,多耽搁一刻,她便怕对方回过味来,转头后悔。 “别问了!快些吧!” 付守川握着戒尺“哎哎”喊了一路,也没能让她慢下半步,倒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二人一路冲进巷口,堪堪停在家门前。 白月娘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低头扯正跑歪的前襟,又伸手替付守川理了理皱成一团的下袍。付守川也累得呼吸急促,没等他问,她已经率先推了门。 院里, 江四娘正与付宁讨价还价:“一个半月,可不能再少了!” 付宁却依旧摇头,声音虽小却坚定:“江姨,最多一个月!” 江四娘盯着她的眼睛,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谁料付宁瞧着羞怯好欺,却一步也不肯退。 付守川进到家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此时他与白月娘发出同样的疑问,等等!这谁啊? 阿满以前是个一点就炸的爆竹!这些日子虽不爱发火了,却又添了个新脾气,倔强。 可眼前这个柔柔弱弱、娇娇怯怯,说一句喘三下,低头垂眼盯着脚尖的人是谁?! “嘶!” 白月娘不满付守川跟个木桩一样不动,手指在他腰上使劲扭了一把。看到他眼里的疑惑,她心下更是嫌弃。 瞧瞧!没默契! 还得她上! “江管事,人我给你叫回来了。”白月娘笑着走上前,“你看这契,咱们是现在写,还是......” 江四娘看向付宁,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得叹气:“现在就签!” 说到“一月之内,付宁不得将搓衣板卖与他人.......”,江四娘还是不甘心地问:“真不能一个半月?” 既然要买,就要把这块板子的价值全都榨干抹净了! 多占一日先机,便能多挣一日的钱。 付宁沉默片刻,小声提醒:“江姨,即便我不往外说,洗衣坊里还有那么多女工。她们日日拿着搓衣板出去洗衣,总会叫人瞧见的。” 江四娘也明白这个道理。 莫说一个半月,能不能瞒住一个月都不一定。 她只能摆摆手:“罢了,便依你。只是姨先把话说在前头,往后再有什么好东西,你可得先想着我。” “那是自然。”付宁眼睛弯弯,笑着应下。 江四娘因着这笑多看了她两眼,别说,这小丫头笑起来甜滋滋的,看着挺招人疼的! 双方画过押,江四娘将带来的四吊钱摆上桌。沉甸甸的钱串落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付守川写完契书还是懵的。契书他是常写,可这样古怪的场面却是头一次见,搓衣板?搓啥? 众人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拉着去了胡木匠铺。 此时木匠铺前已经停着一辆两轮骡车。车板两侧拦着矮矮的木栏,底下铺了一层半旧的油布。两只木轮倒是格外高,足有半扇门高。 拉车的骡子似乎不喜欢这条逼仄窄巷,不耐烦地甩甩大头,鬃毛跟着来回翻飞,鼻中也喷出哼哼响声。 胡木匠靠在门槛上抱着膀子,指挥车夫搬运搓衣板。搓衣板虽小,数量却多,车夫搬了五趟才将搓衣板搬完。 后头跟着的学徒常得呲着牙不住地笑,瞧得胡木匠一阵牙酸:“快闭上嘴巴,别再把牙冻着!” “哦。嘿,嘻嘻~” 江四娘走后,白月娘着急回家看着阿圆,更惦记家里那四吊钱,同胡木匠打过招呼,便急匆匆往回赶。 眼见外人都走光了,常得立即迈着小碎步凑到付宁面前。 “付小娘子。” 他刻意掐细嗓子,殷勤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再做一批呀?” 态度之恭顺,语气之谄媚,就差手里再多一把拂尘。 付守川被吓了一跳,立马将付宁拉到身后,看常得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什么怪东西? 常得丝毫不介意,抻长脖子往他身后瞧。 付宁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客客气气地唤道:“常木工。” “叫什么木工?叫我马哥!啊呸,常哥!” 常得长了一张马脸,时间长了,总有人小马小马地叫他,那些大多是胡木匠家的老主顾、大客户,他自是不好辩驳。有时脑子一瓢,真以为自己姓马不姓常。 付宁却没忘记几日前的常得是什么模样。 那时胡木匠嫌价钱低,说自己若亲自动手,少说也得二十文一块,干脆把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常得抓了过来。 “你不是整日嚷着想自己接活吗?一块十文,归你了。” 常得哪里肯干。 板子大小不一,要一块块刨平、开槽、磨边,做完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偏胡木匠压着他必须把这批板子做完。 常得不敢顶撞师父,只能背着人冲付宁翻白眼。最后还是付宁好话说尽,又是画饼,又是一口一个“常木工”,才将他哄得动了手。 付宁很有些记仇,不肯叫常哥,只叫:“常郎君。” 常得听完也不介意,依旧呲牙笑个不停。一块板子十文钱,四十五块就是四百五十文钱! 这哪里是付小娘子? 这分明是财神奶奶! 胡木匠嫌弃地别过脸,清了清嗓子:“咳!” 付宁乐呵呵道:“胡伯伯,明日我便将剩下的钱拿来。” “不急!不急!”常得在一旁插嘴。 他狗腿的样子,烦得胡木匠赶人:“快走快走,少在这碍眼!” 没人打扰,付宁又问道:“胡伯伯,你想不想做搓衣板的生意?” 如果胡木匠肯接下后面的制作和售卖,这木料钱,说不准还能给她免了。 她的如意算盘却没打通,胡木匠听完只沉思片刻:“不做。” 搓衣板这东西,还没他做的桌椅板凳复杂,没见常得那小子都能一日做上许多块吗?人人都能做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 别看付宁卖得这么快,换成他们,可未必能卖得出去。 付宁有些失望,六百文钱呢! 胡木匠没好气道:“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去去去,我不做你的生意,只要我的木料钱。” 常得从旁边探出头,小声补充:“还有我的工钱。” 付宁笑起来:“给,明日一文不少,全给你们带来。” 直到她走出几步,常得还不死心地追到门口:“付小娘子,真不做了?” 胡木匠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将人拖回铺中:“丢不丢人!” —— 回到家中,小院里早已被白月娘拾掇过一遍,地面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也没了。 院中架起木桌,桌上摆了一大盆酸香鱼汤,袅袅热气涌上半空,香味弥漫在小院里,馋得付安扒着桌沿冲着鱼汤直流口水。 白月娘显然高兴坏了,却尽力绷着脸坐在桌边,嘴角不停上翘,又被她竭力下压。 付守川一路憋了满肚子的话,才刚把戒尺放下,付宁已经先一步凑到白月娘身边,小声问:“娘,你生气啦?” “你说呢?” 付宁立即抱住她的胳膊,脑袋亲亲热热靠过去:“我就知道娘舍不得生我的气。” “谁说我舍不得 ?” “娘最好了!” 白月娘:“......” 付宁见她还绷着脸,又晃了晃她的胳膊:“我下次再有什么事,一定先告诉娘,再也不瞒着你了。” 白月娘掐起她的脸蛋:“你哪来的那么多鬼主意?!” 她数钱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不就是拿她当饵下的套吗!骗人的事,她怎么就敢? 付宁还真没什么不敢的! 世上套路千千万,她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娘也别觉得江管事吃亏,她要真不想要,我也不能逼着她买不是?” 也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省了东奔西跑,江管事也能多挣一笔,没准儿还能再扩一扩洗衣坊。 一个女管事,能把这么一大帮子人管得服服帖帖,还能让洗衣坊连续几年稳坐城东数一数二的位置,已经说明了太多。 白月娘点她眉心,又觉疑惑:“就你机灵。你到底什么时候想的这些东西?” 付宁将准备许久的说辞搬了出来:“想了好多年了。” “从前只觉得娘辛苦,也想了许多法子,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娘。自从病了一场以后,我总怕.....这才大着胆子试了试,没想到真成了!” 原主的确想过让娘亲过上好日子。她学着白月娘编络子,照顾妹妹、清扫打水,后来又学会替人传话、同人抢些零碎活计。可她做了这么多,白月娘的两只手依旧没有真正闲下来过。 付宁虽然将功劳张冠李戴,却不想掩去原主为白月娘忧心的那些日子。 “呜!” 白月娘和付宁回头看去,只见付守川双手捂住嘴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苦了我儿啊!” 他想起了付宁月前险之又险才被救回来的事。 付守川哽咽得近乎说不出话来,他愧!他悔!是他无能,没能照顾好妻儿。 付宁却没再说话,虽然她记忆模糊,却感受到原主对付守川的心结,她不能帮原主开口原谅。 只这一打岔,白月娘也想不起还要问她什么,最后拉着付守川的手,俩人齐齐红眼抹泪,感慨上辈子积德。 俩人泪眼婆娑回望付宁付安,只见俩人齐齐捂肚子盯着酸汤鱼不放,付安的小手不停在洒满芝麻的胡饼上抠来抠去。 这俩孩子,如此不解风情! 酒足饭饱,一家四口人齐齐聚在里屋数钱,从天亮数到天黑,最后不得已点上了灯油。 昏黄的灯火落在铜钱上,照出一片温润的黄光。 付守川盘腿坐在榻边,一枚一枚往外数。 四吊。 他不放心,又重新数了一遍,仍是四吊,一文不少。 付守川嘴角高高翘起,忍不住反复念叨:“四千文!四千!” 白月娘一把将人挤开:“你再大些声,汴京城都要知道阿满挣钱了!让我数数!” 说完自己坐到钱堆前,嘴唇一张一合,又小声数了起来。 付宁等得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付安早已歪在她身边睡着,手里还攥着串钱的红绳。 白月娘终于数完,心满意足的摸来摸去。 付宁早已困的睁不开眼,见他们没有停手的意思,干脆自己分了起来:“这一吊,明日付木料钱和工钱。” 又拿起一吊,塞进白月娘怀里:“这一吊孝敬爹娘。” 说完,她张开双臂,将剩下两吊全搂进自己怀里。拍拍左边:“这一吊,本钱。” 又拍了拍右边:“这一吊,工伤。” 为了卖几块搓衣板,她费心费力地折腾了这么一出,耗费多少脑细胞? 夫妻二人没听明白“工伤”是什么,却听出她还想拿钱做别的。 付守川有些不放心:“有新想法了?” “没想好。”付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两吊钱往被褥上一倒,含含糊糊道,“睡醒再说。” 18. 买买买 付宁上辈子的人生信条有许多,从未改变的却只有一条。 好好挣钱,好好花钱。 钱嘛!只有花出去,才有挣的动力。 白月娘却跟她有着完全不同的想法。 白月娘双手搂住她的腰,拼命把她往屋里拉:“哪用得着那么多!可不能乱花!” 付宁奋力扒开她的手:“不花干啥?” 白月娘下意识道:“自然是攒着。” “攒着做什么?不还是要花?” 白月娘张了张嘴。 那也花在正事上呀! 逢年过节,公婆爹娘处必要送些钱物孝敬。付守川明年下场解试,来往打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阿满年纪渐渐大了,嫁妆四十两薄了些,她还想再填十两,好让女儿日后体体面面地出嫁。 再说,过些日子三叔家的小子就要来了,家里平白又要多出一张嘴,说不准还得添上一笔开销。 她盯着付宁,一时不知要怎么说。 以前她们没少因着这种事争吵,或者说,是她在训,阿满在哭。 白月娘不语,付宁认定其中必有古怪! 她却没再追问,指指旁边的付安,又指指自己:“我和阿圆都苦了多久了?” 付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苦了什么,听见姐姐喊她,还是立刻从旁边站起来,重重点头。 “好久了!” 白月娘瞪她一眼:“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付安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付宁却伸手把她重新拽出来,指着她短了一截的袖口道:“你看看她这衣服穿多久了?袖子短了,边上也起毛了。再看看裤脚,补丁摞补丁。” 她又转手往院里一指:“昨天喝鱼汤,勺子往桌上一放,咱家的桌子就跟着晃。每晚翻个身,木板床吱哇乱响,招了不少老猫过来瞧,墙外天天瞪着好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前些天补的屋顶,昨天又破了吧?还有我那窗户!那是关窗还是卸窗呢!” 白月娘反驳:“衣服也能穿,窗户堵一堵就是了。床你爹也会修,屋顶……”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她,在付宁的盯视下越来越心虚。 她扭头去看一旁的付守川,显然是想让他说句话。 付守川摸摸鼻子,使出三十六计:“那个……学堂。我去……瞧瞧!” 说完,人便溜了。 白月娘失去了付守川的支持,在付宁的攻势下连连败北,最后一气之下拿起钱袋,与付宁一同出了门。 虽然街道司清了不少乱摆乱放的小摊,但因七夕将近,街上反倒比平时还要热闹。 沿街的铺面早早开了门,有些门前新搭起彩棚,棚角系着彩绳,风一吹便轻轻飘动。推车、挑担的小贩比往日多了不少,卖瓜果的、卖耍货的、卖竹木器具的,一路挨着摆过去。 也有人将一盘盘才炸好的果子点心摆在路边,油蜜香混着热气飘出去老远。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平日少见的小玩意儿。 泥塑的狸奴,细竹篾编成虫鸟小兽,红脸蛋面人,木雕小猴…… 付宁一路看过去,每一样都会细细问过价,还挑了两只泥塑小兽买下来,一手一个,边走边把玩。 等到付宁三人到了成衣店前时,竹筐里已经装了好几样玩的、用的。 铺子门前,一个穿着嫩黄衣裳的小姑娘正在母亲跟前一圈一圈地转。她袖口绣着两只飞着的小燕,随着动作上下翻飞。 “娘,好不好看?” 小姑娘仰着脸冲母亲撒娇。 付安偷偷打量这对母女,又低头瞧瞧自己再普通不过的棕蓝衣裳,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付宁想要上前时,付安忽然伸出小手抓住她:“姐姐,咱们也要进去吗?” “对啊!” 付安眼圈都快红了,小手用力拽她向后,像是寻求认同一般看向白月娘:“里面的衣服好贵,我们不能在这买。” 白月娘心里酸酸麻麻,更觉小女儿懂事:“这里的成衣确实贵,不然我们去别家看看?” 这家铺子名叫彩衣轩,总铺在内城中,而在外城东足有七八家分铺。 这家铺子在白月娘心中,就如同镶了金边的碗一样,华而不实。 付宁顺着俩人视线往里瞧,只见台面上摆着数匹各色布料,有的清新典雅,有的活泼灵动。 她蹲身抱起付安,大跨步朝铺子里走过去:“来,让姐姐瞧瞧,到底多贵!” 付安小手挣扎着往后伸:“娘!” “怕什么。”付宁按住她的小手,“总不能一匹布都买不起吧!” 一进铺子,便有女使迎上来。听说她们是来看成衣的,便笑着引三人往二楼去。 临水街旁的彩衣轩只有两层。 一楼摆着几排长木架,上头放着布匹、丝线和些零散物件;二楼则专门卖已经裁制好的成衣。 店家显然花过心思,并没有把衣裳一件件胡乱叠在一起,反而特意挑了几件颜色亮眼、式样好看的挂在木架上,客人一上楼便能瞧见。 女使快步跟在一旁,耐心给三人介绍,并不因为她们的穿着显出丝毫不耐烦来。看见白月娘肉痛的表情,还特意捡了几件料子不错、颜色却不那么时兴的衣裳给她瞧。 付宁最先瞧起了生绢和熟绢做的成衣。 也不怪白月娘直呼太贵,这里的生绢成衣一套便要八百文起,熟绢则更贵些,要一贯二百文。 贵自然也有贵的道理。 比起略显生硬的生绢,熟绢更加柔软丝滑。付宁随手拎起一角,衣料便似水一般从指间滑落,正如她口袋里的钱一样。 再出门时,女使热情地冲三人道别。 付宁抱着小包袱,拉着尚且呆若木鸡的付安,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心疼的白月娘。 月白色的四尺熟绢只要两百文,一套桃粉色的细麻衣却要六百文。这一趟下来,付宁无钱一身轻。 不!还有五十文钱! 付宁显然是抱着将一吊钱全花光的信念来的。当三碗鸭血粉丝汤摆在面前时,白月娘早已麻木了。 鸭杂给得极多,满满码在粉丝上头。筷子往下一挑,三个吸饱汤汁的豆腐泡接连冒头。虽然少了辣椒油的加持,却更能尝出鸭货本身的鲜美。 付宁喝下最后一口汤,不禁揉腹感叹。 这才是挣钱的意义呀! 付安显然还不适应这样的“奢靡”生活,以至于第二日抓蜘蛛时,她只敢悬着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捏,生怕尘土溅起的灰尘蹭到自己的新衣服上。 姐姐和娘亲都没舍得买,专给她一个人买的呢! 付宁手里捏着昨日买回来的果干,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还不忘指挥:“多抓几只看看,别给姐姐抓只大的。” 付安闻言回过头:“可是姐姐,这不是要自己抓的吗?” 付宁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可以吃苦,可以耐劳,但她不能抓蜘蛛。 也谁料到古代的小娘子们一个个如此凶残勇猛,每到七夕,还要亲手抓蜘蛛! 付宁光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她面不改色地又往嘴里丢了颗果干,冲付安郑重道:“阿圆,姐姐相信你,就靠你了!” 付安被这一句说得心潮澎湃,立刻转过身弓腰悬手抓蜘蛛去了。 看了一会儿,付宁忽然想起昨日白月娘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阿圆,昨日娘说钱要攒着,你知道咱家攒钱都是要做什么吗?” “知道呀。” 付安答得理所当然:“攒钱给爹考试,还要攒钱送给翁翁婆婆家呀。” 翁翁婆婆。 送钱。 这两个词一连到一块,她的脑袋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付宁强忍不适,使劲按了按太阳穴。 破案了! 这就是原主藏起来的那部分记忆。 她又问:“为什么总要给翁翁婆婆家送钱?” 她觉得奇怪,按常理,家里若出了个读书人,不说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着,至少也该尽量让他安心读书才是,怎么到了付守川这里,反倒过来了? 付安摇摇头:“不知道呀,我生下来就是这样了。” 反正她记事起就是如此。 等付安抓够大蜘蛛,却发现家中没有木盒。姐妹商议一番后,朝胡木匠家去,谁知他家关了门,俩人只好去街上买。 才出了巷子没多久,前头便堵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挤作一团,里三层外三层,连路都快给堵死了。 付宁跟着凑热闹,伸脖子使劲瞧,却什么都没瞧见,只得问旁边的婶子:“婶子,前头这是怎么了?” 那婶子也伸着脖子瞧:“小魏大人来巡街了!来,你过来瞧!” 说罢,她热情勒过付宁的脖子,按住她的头,让她顺着人缝看,付宁只隐约瞧见一张侧脸。 紧接着,一道男声从前方传来:“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一让。” 那人连续说了几声,前头围着的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往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窄路。 旁边的婶子替她惋惜:“你来晚了些,运气不好,没近前瞧到人。” 说罢,还啧啧摇头惋惜。 小魏大人走了,拥挤的人群自然也四下散开,只留一头雾水的付宁。 这时,旁边的付安忽然道:“姐姐,方才是那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大人!” “谁?” 付安急得比划起来:“就是之前掀了咱家摊子的大人呀!” 付宁捂住胸口的位置,狠狠咬牙,竟然是他! 19. 七夕 付宁的心痛付安不能体会,她沉浸在拥有新衣服的喜悦里不可自拔。 从街上买过盒子后,她挣扎不愿意回家,说什么也要再玩一玩。 她不光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还去以胡大壮为首的小朋友们面前晃来晃去。 等到了傍晚,白月娘和付守川回家时,听见巷子里一片吱哇乱叫的哭声,伴随着竹板炒肉的噼啪响。 他俩疑惑问付宁:“这是咋了?小子们又干啥淘气事了?谁家墙塌了?” 付宁看向付安,付安诚实摇摇头:“不知道啊。” 她只是在七夕前,穿了一件姐姐买的,好贵好贵好贵的细麻衣。 细麻的哦! 付宁低估了付安对衣服的热爱,等夜半时分,全家洗漱过后准备睡觉前,付安依旧不愿意将衣服脱下来。 白月娘搓了一天衣服,早就累得眼冒金星,哪里有耐心等着付安脱衣? 她打着哈欠嘱咐:“夜里让她脱了再睡!” 付宁应下,与付安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在姐姐的威慑下,付安撅着嘴脱下了外衣,却说什么也不肯脱裤子。 付宁见她嘴瘪的扁扁的,也不忍再逼迫她,小孩子嘛!得了新衣服总要喜欢两天的! 夜色渐深,付宁很快沉沉睡去。 付安先凑过去瞧瞧姐姐,见她闭着眼睛没动,这才小心翼翼扯过枕边的衣服,借着月光重新套回身上,又摸索着将衣带系好。 她低头摸摸衣襟,又抻平衣角,满意地咂吧咂吧嘴,眉眼弯弯地重新躺回床上。 七月七当天,付宁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先是小声哽咽,声音慢慢变大。 她被这声音惊的瞬间坐起,就见付安头发散乱的左抓一抓右抓一抓,脖子上脸颊上都是自己抓出的血印子。 付宁手比脑子快,上前按住付安的小手,转头朝着门外喊:“娘!娘!!” 白月娘推门看到眼前的一幕瞬间清醒了,快步上前脱掉付安的外套,瞧见里头是一片一片的点状红疹子,长长出口气。 是起痱子了! 她三下五除二把付安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又快步跑出门投了湿帕子,从头到脚给她擦洗一遍。 看见付安止住哭声,白月娘狠狠戳她脑门:“真能作妖!” 又没好气的问付宁:“不是跟你说了看着她脱衣吗!” 这件衣服是长袖,春秋都能穿,白月娘还特地挑了件大的,又让彩衣轩的师傅给收进去几截布料。 它布料偏厚,夏日才不能久穿,尤其是阿圆年纪小,火力旺盛,动一动就是一身汗,稍微捂一捂就要起疹子。 付安抽嗒嗒挡在付宁前:“不....不怪姐姐,是我自己穿的。” 白月娘跟看什么稀奇景一样瞧着她:“咋?你还想往你姐身上赖?” 付安小脑瓜停止了思考:“没....没啊!” 她是怕娘亲训的姐姐不高兴了,再不喜欢她了! 白月娘没好气道:“当然怪你了!你不听话,你姐也纵着你!等着吧!今儿也不用出门啦!” 这下付安真的傻了,今天是七月七啊!都要出门的! 她悲痛欲绝,悲从中来,凄苦坐在床上,仰天:“哇!!” 凄惨的哭声传的很远很远,昨天被揍的小朋友们听出来是谁后,莫名平衡了。至于为啥哭? 谁管呢! —— 午后,付安最后还是出了门。 疹子用水擦过后已经消下去大半,再加上付宁与付守川轮流用扇子给她扇风,到了中午就消的差不多了。 出了巷子,一家四口便被卷入人群的洪流。 什么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此时都有了具象。 付守川前头带路,领着妻女坐车到了丰安街。 丰安街离旧城近,更是附近出了名的大瓦子的聚集地,到了街口,就能看见三十余座摊棚交错其中。 有的大棚外头张着布幔,将棚里紧紧围起来,门口挂着招子,还有人在门前收钱,类似现代的小型舞台的样子。 也有无遮无挡的大棚,只用木头围一个圈,搭个台子便能在上头表演。 汴京诸瓦子中,最出名的要数中瓦的莲花棚、牡丹棚,以及里瓦的夜叉棚、象棚。 据说内城东街角楼的象棚最大,能容下千余人呢! 丰安瓦子的规制比较小,里头的勾栏都不大,比不得中瓦的莲花棚和牡丹棚。勾栏之间还夹杂着几个修面卖药的摊子。 付宁甚至瞧见了一处医牙的! 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丈坐在矮凳上,口齿医拿着小凿叮叮当当敲个不停,老丈疼得放声大喊,声音却中气十足,活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付宁听着浑身一个激灵,拉住付安的手小声叮嘱:“你可要每日好好刷牙,少吃些甜。” 付安眨眨眼睛,心说,明明最喜吃甜的是姐姐! 很快,付宁也没心思与付安说闲话了,她眼神盯着前方的棚子移不开眼。 只见前面卖艺人抱住一根冲天矗立的粗绳子,手脚并用,三两下便往上蹿去,眨眼间已经爬出去老高。 “好!” 四周轰然一片叫好声。 付宁跟着猛拍掌心,眼睛一直盯着那根绳子,思索里面到底是个什么,能支撑起一个人的体重。 谁料那人嗖嗖蹿下来后,挺立的绳子竟然突然“啪”的一声,整根软了下来,摔在地上。 付宁没见识地张大嘴巴,手掌“piapia”拍得就没停过,堪比后世海豹鼓掌。 正宗的古代人显然已经看腻了,付守川带着妻儿往前挤:“走,去下个棚子瞧瞧!” 付宁带着一脸震惊被拽走,她问:“绳子怎么是软的?” “似有蛇骨铁。” “人家吃饭的手艺,咱们哪能知道。” “嘻嘻,他会仙法呗!” 三人三种回答,付宁理智上觉得付守川的答案最靠谱,感情上更偏向付安,这一定是仙法! 怪不得古代那么多求神问道,这谁看谁不迷糊? 向前走人流更多,付宁瞧见一座大木台,上头摆着一人高的药发傀儡,不过付守川说,这要夜里才能放,不必在此处等。 几人顺着人流一直走到最前,瞧见一艘画舫静立水中,画舫的门窗齐齐打开,上头伸出来一块木板,上头摆着数十件雕好的花瓜,有的像小舟,有的像风筝,还有雕成小楼的模样,还能见到上头 有小人走动。 旁边有人热情招呼,让过往的小娘子都来扔针乞巧,要是能有七根针飘在水面,便有大礼相赠。 付守川数出五文钱,将付宁推上前去。 付宁不出意料的败北,一根针已经勉强,她从第三根针便开始接连失误,这种靠手巧的小游戏真不是她能玩的。 再往边上去,就是一座围起来的影戏棚子,门外排满了带着小孩的大人。 等了许久后,终于等到前面一批人出了棚子,付守川交了二十文钱,带付宁几人进了棚。 棚前一座戏台,白幕撑在木架之间,后头灯火明亮,薄薄的影人往幕上一贴,立刻有了模样。 就看到前方小人提袖迈步,彩绘女子转身甩袖,后有武将跟上,手里的刀枪双双相碰,后头的锣鼓便猛地急起来。 咚咚锵—— 锵! 这回四处都是小孩子的尖叫叫好声,铜钱如同落雨一样噼噼啪啪在棚内乱飞,付宁瞧着几枚铜板飞到了棚子的木架上,还有飞到两侧的灯罩里的。 怪不得刚刚没有立马放人进来!感情是在地上捡钱! 小孩子虽然准头不好,却有的是力气! 一枚铜钱从人群后头飞出来,精准越过所有人,“啪”地砸在卖艺人腿上,前排都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人却半点不恼,低头把铜钱捡起来,往盘子里一丢,反倒笑呵呵地朝四面团团作揖。 因着每场演的内容不同,许多孩子哪怕散场也不愿意走,拉着大人的手一遍遍的重新排队。 付宁与付安也央着爹娘多看了两场,这皮影戏让付宁有种回到小时候,看电视机里老一辈手搓动画片的感觉。 从瓦子出去,又是卖小吃的一条街,每次付安对着没吃过的小吃流口水时,白月娘都会紧盯住付宁,生怕她又因为阿圆觉着新奇乱花钱。 付宁无奈摊手,今天她可是一文钱都没带哎,怎么乱花? 她又不是真的败家,那是合理奖励自己! 摊子上的小食琳琅满目,虽然不像后世的重油重盐,却一丁点都不单调。 其中就有一道用羊血做的羊刀炖格外显眼,羊血沥过后加上面粉凝成冻,吃的时候用勺子刮,一条一条似刀削面的血片便被投入锅中,煮过后再加上肉汤蔬菜,一碗羊刀炖就这样被端上了桌。 它的滋味好似猪血羹,更像血豆腐,却多了韧劲,更加嫩滑,丝毫没有脏器的腥味。 姜蒜淋过热汤,香气充满唇齿间。 一碗下肚,一家四口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真舒坦呀! 此时已然入夜,丰安街这处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压过蝉声,药发傀儡的光亮照的天空亮如白昼。 直到夜班时分,人群才渐渐散了。 付宁几人一路都在回味热闹的景象,直到家门前。 付守川抬手拦住妻儿:“等等。” 叽喳兴奋说话的几人顿时噤声,只见门前放着一只大包袱,好似还在动。 付守川提起竹篮上前,包袱又动了动。 他离得包袱只剩两步距离时,忽然瞧见一颗毛绒脑袋自包袱后探出来,将他吓得连退几步,竹篮脱手掷出。 “哎呦!二伯!” 20. 狭路相逢 两盏昏黄的油灯下,白月娘用帕子轻轻清理付茂脸侧的伤。 付守川紧拧着眉:“怎么让你一个人来的?” 付茂嘴巴张开一条小缝,讷讷道:“爹娘还要备种,家里空不出人手……” 说完,他又抿紧了嘴巴,其实他也不知道爹娘是不是太忙了才不来的。 白月娘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卡得她极不舒坦,她与付守川对视一眼,又问:“你啥时候到的?” 付茂思索片刻:“日头还高的时候就到了。” 这下白月娘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了,这孩子在门前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都不能想付茂一个人是如何呆了这一下午的! 他辛苦一路到了二伯家,家里却没人。他不敢往外跑,生怕走丢了二伯一家找不着他。于是抱着包袱一直在门口等,等着等着实在困了,干脆靠着包袱睡了一觉。 外头那样喧嚣热闹,人人都在庆贺七夕,他却一个人抱着包裹睡在门前。 此时脸上还被砸破了皮! 白月娘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了团,不住睨付守川的脸色。 付守川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偏偏当着孩子的面还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维持着平静神色:“你咋来的?” “村里王老爷家进城过节,给我捎来的。” 好歹老三一家没真不要这个儿子,没有丧良心的让孩子自己走过来!付守川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些。 他看着白月娘给付茂处理的差不多了,便又开口问:“家里怎么样?你翁婆身子都还好?” “都挺好的。”付茂点点头,“翁婆身子也挺好。” “你大伯呢?” 付茂犹豫道:“大伯.......前些日子不大舒坦,请了大夫来看过,现在还在家里养着。” 付守川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没等他继续问,白月娘已经瞧起地上的大包袱,忍不住打断爷俩:“怎么拎了这么重的东西来?” 付茂闻言想起家里的嘱咐,赶紧蹲下,将包袱上的结解开。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有晒好的菜干,有几件付茂换洗的衣裳,最里头还裹着一只不大的陶坛。 “这是婆婆让我带来的。”付茂将坛子抱出来。 付守川一看便认出来了:“油封肉?” 肉用油封在坛中,放得住,少说也能存上两三个月,若是封得好,搁上更久也不会坏。 小小一只坛子入手却沉甸甸的,他沿着坛口摸索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一旁,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付茂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付守川很快扯起嘴角,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来,二伯先给你把屋子收拾收拾。往后先住在这儿,今儿赶了一天路,好好睡上一觉。你在旁边坐着等一会。” 付茂听话地点头,抱膝坐在一旁的石阶上。 付宁和付安与付茂打过招呼,倒是很快想起了另一件大事。 蜘蛛! 今日光顾着在外头玩,她们昨日捉回来的蜘蛛还没瞧呢! 俩人邀请付茂一起去,他却低头不回答,付安急着去看,等不到他回答,便拉着付宁一前一后跑到院中,将昨日放好的两个蛛盒抱了出来,一大一小,各自认领。 付安迫不及待掀开自己的盒盖,探头往里一瞧,眼睛顿时亮了。 “快看!” 盒中已经结了密密麻麻一层蛛网。月光下,细细的蛛丝泛着银白的光,一圈一圈,几乎铺满了整个盒子。 付安蹲在地上挣着大眼睛催促:“姐姐的呢?打开打开!” 付宁依言掀开盒盖,付安立刻把脑袋伸了过来,然后傻眼了。 盒子里只有稀稀拉拉几根蛛丝,东一根西一根,若是不仔细看,几乎都瞧不出来形状。 她昨日挑蜘蛛时,还特地给姐姐选了只瞅着又大又漂亮的!谁知过了一夜,就给她结了这么几根? 她捧着盒子左瞅瞅,右瞅瞅,最后气呼呼地蹲在那里,活像只小青蛙。 “真不争气!” 瞅着倒是又大又漂亮,怎么能这么中看不中用! 付宁却已经把蛛盒往旁边一放,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一本正经道:“谁规定姐姐一定要心灵手巧了?我们阿圆心灵手巧,姐姐以后有什么不会的,自然有阿圆帮忙,对不对?” 付安想了想,好像很有道理。她立刻被哄得眉开眼笑,用力点头:“对!” —— 付茂的到来,并没有让付家的日子发生太大的改变,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大约只有两处,其一是付守川与白月娘的夜话多了许多,有几次还将她吵醒了。 其二则是付宁从每日带着一个付安小尾巴,变成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 白月娘怕她不乐意,还私下与她承诺,不会让她一直带着付茂:“你爹这几日再出去找找,看能不能给他寻个合适的地方做学徒。等寻着了,他也不会日日待在家里。” 付宁倒不介意多带一个,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简直是天降免费小工! 只是这个免费小工少言寡语,问他什么,他大多只会“嗯”“行”“都可以”。 没过两日,付安就跑过来找付宁告状:“姐姐,堂哥都不肯搭理我!” 付宁安抚完小姑娘,又关心地询问付茂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想玩的,得到的也是一样的“都行。”“都可以。” 行吧。 既然什么都行,那就给他们找点活干。 自从前些日子逛过街后,付宁脑子里已经攒了不少新主意,正是实行的好时候! 付宁早先就去到胡木匠的木匠铺,让常得给她磨三四百根小木叉,今日来验完货后,转头又缠上了胡木匠,要他帮忙刻几个花样不同的小印章。 胡木匠瞅着她:“我又不是专门刻章的,你找我做甚?” “胡伯.....!”付宁似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吧,像是从未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付宁开始卖惨:“外头刻个章要好多好多钱哩!那么大点的小木头,上头刨一刨,戳一戳,就足要我二两银子!胡伯,我哪里有钱呀!能帮我的只有您啦!求您啦,帮帮我吧!我一定让我爹好好教大壮识字读书,让他勤学苦练,把老胡家发扬光大!” 胡木匠:“......” 胡木匠受不得她耍赖皮,更盼着自家儿子将来能像付秀才一样,做个能读书写字的白脸书生。 常得看着师父,又看看自己面前堆成 小山的木料,心情十分复杂。 师父刻几个章子,二百文。 他累死累活磨几百根小木叉,一百文。 怎么就不把这活给他呢!他也能刻! 忙完这边,付宁又马不停蹄的往颜料铺跑。付守川本就有个教书的副业,也备着一些颜料,便宜,量还大。 只是真用木章沾上去时,颜料全被小木章吃到了木头肚子里,印处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 为了找一种既能牢牢附在木头上,又能让印出来的花样足够清晰,还不能太贵的颜料,付宁着实花了不少心思。 没办法,三四百根小木叉,总不能让她拿着笔一根一根画过去吧? 这一日,她总算在颜料铺挑出了两款能用的油墨,让掌柜用小盒装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谁知外头天色早已黑透。 今日正逢初一,街上赶集的人还未散去,长街依旧挤满了人。 付宁怕家里等的急,索性抱紧东西,拐进旁边的小路抄近道回家。走出没多远,身后的喧闹声便渐渐模糊了。 小路寂静,月色淡淡落在墙头。 付宁难得享受了一会儿清静,怀里还揣着今日好不容易挑出来的油墨,心情正好,却忽然听见旁墙传来一阵小狗似哭似泣的呜咽声。 “呜.....呜.....” 其中还夹杂着一道熟悉男人的声音:“你这蠢狗,把嘴给我松开!” 过了一会儿,又变成诱哄声:“你听话,乖乖听我的话,哎呦!终于抓到你了!蠢狗!” 付宁浑身一抖,心里吐槽这人怎么像个变态一样。 她本想走,却听几声拍在皮肉上的闷响,小狗呜咽更大声,这下听的她真走不了了! 付宁在心中暗骂一声“去他的!”,随即撸袖子爬树,接着月光向下看去。 月色朦胧,墙后的年轻男人,身形颀长,一手拎住狗的后腿,使劲晃来晃去。 付宁眉毛瞬间竖了起来,正想开口制止,却看见这人的侧脸,她眼睛慢慢睁大。 是他? 掀了她的摊子的漂亮小魏大人! 真是冤家路窄! 瞧着长得人模人样,居然背地里虐狗!此等恶人,天理不容! 她今日就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付宁摸索半天,手里只才买来的油墨,眼瞧着小狗呜咽声越来越弱,她顾不得许多,扬手便将油墨盒子砸向魏峋。 魏峋额头被砸的瞬间,油墨盒子“啪”的分开,墨汁顺着脸颊往下淌。 “咚。” 一颗圆润饱满的紫葡萄自小狗嘴中滑落,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魏峋眼疾手快,一把将葡萄捡起来踹在怀里,下一刻,油墨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 “是谁!?” 话音刚落,隔壁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魏峋猛地抬头。 “站住!” 付宁哪可能站住,反倒跑的更快了,两只脚如同踩了风火轮,在小巷中跑出了残影。 刚刚魏峋一动,她赫然发现此人腰侧挂着一把刀! 谁家好人大半夜腰上还挂着刀啊! 跑! 赶紧跑! 21. 盲 银月当空,窄巷中,付宁的衣角在夜风中翻飞,携出了风的形状。 人在极度紧张时,身体随之进入战斗状态,五感会变得格外敏锐,脑子也会在一瞬间转得飞快。 付宁想,她如今便是如此。 她不仅可以分心想到这些有的没的,还能够清清楚楚听见,隔墙的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人仿佛已经追到了她身后,只要伸出长臂,便能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不行,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 远处的长街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尚未散去的人声,可眼前的小巷曲折狭窄,中间隔着一道又一道院墙。看起来不过咫尺之遥,真要跑到街上,却还要拐过好几个弯。 而她与那人之间,只隔着薄薄一道矮墙。 依那人的身高,只怕往墙头一撑,翻身便能追过来。 付宁脚下不停,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只见前方两侧院墙高耸,而墙根堆着破竹筐、竹竿和几捆劈好的柴火。她心念急转,猛地转过身,一头钻了进去。 另一边,魏峋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方才正努力地扣着狗嘴,竟有个墙上小贼用油墨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脸。他可要瞧瞧,到底是谁这样作弄他! 然而追到此处,方才还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没出现过一般。 魏峋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屏息凝神间,他忽听墙后隐隐传来几下“嗒、嗒”的细碎声响,时有时无,听不真切。 他面露疑惑,足下轻轻一点,单手撑住墙头,修长的身体毫不费力地越过院墙,稳稳落进了另一面的窄巷。 魏峋没有出声,轻轻放慢脚步,循着方才那阵细响悄然靠近。 走出几步,仍旧不见人影,唯有“嗒、嗒”两声从拐角后传来,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轻轻敲过石板。 他疑惑皱眉,快步上前。 刚刚绕过墙角,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 “砰”的一声,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那人似被撞得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手中的细竹竿也随之脱手,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魏峋借着月光看去,跌倒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瘦弱小娘子。 她坐在地上,双眼空茫地望着前方,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近在咫尺的他。 短暂的怔愣过后,她像是受了惊,双手慌乱地在身前摸索。 魏峋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无措。 “小娘子?” 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俯下身:“小娘子,你还好吗?可是撞伤你了?能站起来吗?” 付宁不好!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虽是有意撞上去的,但谁知这人看着清瘦,却那样结实?! 她这一下摔得扎实极了,偏偏她还要维持个盲女模样,不好捂着屁股喊疼,只能咬紧牙关,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摸索。 谁知下一刻,一张脸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付宁呼吸一滞,目光险些当场聚焦。 这一张脸,差点把她刚装出来的眼疾直接治好了。 难怪阿圆先前一口一个“美人大人”。 这位小魏大人,的确当得起“美人”二字。 哪怕巷中昏暗,也不难看出他的骨相轮廓极好,眉骨清晰,眼窝比常人略深,一双浓黑的长眉斜压眼上,本是冷峻的神仙公子,却因清润的双眸,多出几分鲜活的少年意气。 月色从墙头落下来,照亮他脸上挂着几道乌黑油墨,从眉骨一路淌到脸侧,却丝毫不掩他的颜色,反倒因他紧张咬红的下唇,添了些别样的意味。 无论是在如今,还是搁在一千年后,这张脸都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付宁直勾勾地看了片刻,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是个“瞎子”。 她的眼珠险些心虚地转开。 不行! 瞎子不能盯着人看! 付宁硬是放散目光,让视线越过魏峋的肩膀,转向别处,同时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好险。 美色果然误人! 魏峋却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正忙着帮她找到掉落的竹竿,等他摸索一圈后,这才发现那根竹竿已经滚到了墙边。 他连忙起身将竹竿捡回来,把一端轻轻送进付宁手中。 “小娘子,你的竹杖。” 付宁装模作样胡乱摸了两下,指尖碰到后,一把握住竹竿,身体努力向后缩着,脸上满是戒备。 魏峋见状,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站起身,与她拉开些距离,免得再吓到她。 只是退后两步后,他却觉得有些奇怪,附近尽是昏暗曲折的民巷,空无一人,路也难走,一个盲女怎么会在这? “这么晚了,小娘子为何独自在此处?” 付宁呼吸一滞。 她光顾着装瞎,哪里来得及编这些! 好在她脑子转得快,转眼便想起了付茂,现成的故事,不用白不用。 付宁却没有马上回答,握紧竹竿,愈发警惕地朝后缩了缩,仿佛真是一位孤身在外的盲女,不敢轻易相信陌生男子。 魏峋瞧见她的动作,自责自己的莽撞。 这小娘子看不见,自然不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谁。她方才还被他撞倒,对他有所防备也是应当的。 “你不必怕,我不是歹人。” 魏峋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重新蹲下来,将它放进付宁手里。 “这是我的腰牌。” 付宁接过腰牌,装模作样地用指腹摸了半天。 牌面冰凉坚硬,正面似乎刻着几个字,边缘还有繁复的纹路。她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始终没有出声。 魏峋耐心等着。 半晌,付宁才迟疑地开口:“可.....我不识字......” 魏峋:“......!”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小娘子连路都看不见,自然无法识字,又如何能知道腰牌上刻的是什么? 自己这样的举动,岂不是朝她的伤口上戳?着实不该! 魏峋生出几分愧意:“抱歉,我并非有意……” 他说到一半,又看向付宁,此时她的脸隐在暗处,只能瞧得清楚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又黑又亮,干净得如同浸在水中的墨玉棋子,通透明亮。 如此漂亮的一双眼睛,竟然看不见。 实在可惜! 付宁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听他半晌没有动静,险些以为自己哪里露了馅。她攥着竹竿的手心都冒出了汗,脸上却仍旧装得茫然无措。 好在魏峋很快收敛心神,将腰牌重新挂回腰间:“我姓魏,单名一个峋。街道司监官。刚刚便是街道司的腰牌.....此处偏僻,入夜以后行人又少,你独自在外,实在不安全。你的家人可在附近?” 付宁用提前想好的说辞回道:“我随爹娘进城投奔姑母,谁知姑母不在家。邻人说她在前街做买卖,我爹娘便过去寻她,让我在门前等着。”</p >“我......” 她低下头,神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窘迫。 “我实在饿得厉害,听见前面街上有人,便想过去买些吃的。只是我走得慢,也分不清方向,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魏峋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还想说什么。 付宁生怕他热心过了头,要亲自送她去找爹娘,连忙抢在前面问:“不知小官人为何.....” 话未说尽,却提醒了魏峋,他问:“你方才可曾听见有人从这里跑过?” 付宁做思索状:“似是有人跑动声。” “可还记得大致的方向?” 付宁佯装回忆片刻,随即抬起手,指向与自家截然相反的一条巷子。 “应是那边。” 魏峋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巷道狭长,离闹市不远,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当真追不上了。 他略一思索,站起身拱手道:“多谢。” 走出两步,他仍有些不放心,又回头叮嘱:“此处离街上不远,你不要再乱走。若你爹娘迟迟不回,便敲旁边人家的院门求助,莫再独自进巷。” 付宁乖巧地点头:“多谢郎君。” 魏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绕过前方拐角,很快便听不见了。 付宁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又等了片刻,确定魏峋不会突然折返,她脸上的茫然与瑟缩瞬间消失,随手把竹竿往墙边一靠,捂着摔疼的屁股艰难爬了起来。 “嘶——” 好疼好疼! 付宁龇牙咧嘴地揉了两下,不敢继续耽误,起身沿着墙边飞快向家跑去。 她一路向家疾奔,跑到一处岔路口,竟见那只险些被虐打的小狗站在墙边,飞快摇着竖起的尾巴。 见她过来,小狗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得愈发欢快,冲她不住哼哼。 “快走吧,别待在这里了。”付宁朝身后的巷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催促,“一会儿那个恶人回来,又要打你了。” 小狗完全听不懂,甚至还想用脑袋蹭她的手。 “你这笨狗!” —— “你这笨狗!” 没过多久,魏峋重新回到了原处。 他追出两条巷子,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便知道那小贼多半已经逃远了。 他还惦记着那只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小狗,便折返回来瞧一瞧。 小黄狗用湿漉漉的鼻尖不住地蹭魏峋的手指,他没忍住将小狗抱起,在怀里好一阵揉搓,末了在它脑瓜上轻轻弹了一下,教训道:“笨狗,葡萄可不是你能吃的!知道吗?会要你狗命!” 小狗歪了歪脑袋,茫然看向一脸严肃的人类。 魏峋与它对视许久,最终拜下阵来:“走吧,领你找你家人去。” 他依稀记得,这只小黄狗是街角卖糖人家的,不知今日怎么跑到了这里来。 魏峋抱着小狗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被他撞倒的盲女。 他这一去一回耽搁了不少时候,也不知她的爹娘回来没有。 魏峋到底放心不下,抱着狗重新绕回了方才的巷口。 然而那处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跌坐在地上的小娘子早已没了踪影,只剩冷白月光落在青石板上。 想是她的爹娘已经寻来了。 魏峋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脚下忽然“咔嗒”一声,一只方正的小木盒出现在他身前。 这是什么? 22. 骗子 付宁赶到家时,白月娘正站在门口等她。 “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爹都要出门找你去了!如今都什么时辰了!” 付宁抬起脸环顾一圈,指着门口的灯道:“还挺亮堂的呀。” 白月娘忍不住抬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那是灯亮!又不是天亮!” 付宁冲白月娘讨好一笑,随即转身给她看后背。 白月娘不明所以:“做什么?” “路上摔了一跤。”付宁指着自己的屁股,“这才回来晚了。” 白月娘忙凑上前去看,果真看到上衣摆蹭了一层浮灰,还磨出一道口子。 她顿时心疼起来:“怎么摔成这样?疼不疼?” “没事。” 付宁伸胳膊伸腿,上前表演了一套王八拳。 “我这不是惦记着早些回来,这才跑得急了吗?” “那也不能跑!晚回来些,谁又能说你怎么着?”白月娘话音刚落,觉出哪里不对,“哎?我是让你早点回!” 付宁抿着嘴,眉眼弯弯望着白月娘。 “还笑!下次晚上出去,等我和你爹回来再说!”白月娘在门口喂了半天蚊子,手背上被蚊子叮出好几个包,见付宁点头应是,她也不愿在门口待着,忙拉人进了门。 院子里, 付守川正带着两个孩子扎艾草薄荷束,用麻线捆好挂在门墙上驱虫。 见付宁回来了,他便问:“今日如何?找到合适的油墨了吗?” 提到这个,付宁一改前些日子的颓丧,乐滋滋道:“找着了!颜色黑,黏性也好,干的还快!今日店家还给我包个点试色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往怀里掏,手却落了个空。 付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又往袖中摸了摸,还是没有。 “哎?” 明明还有一盒油墨,哪里去了? 坏了! 莫不是把油墨掉在了巷子里? 付宁转身便往外走:“我得回去一趟。” 白月娘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又将人拽了回来:“这么晚了,你还想上哪儿去?” “油墨掉巷子里了!” “那也不许去!这样晚了,明早再去!” 付宁还想再争取,被白月娘眼睛一瞪:“进屋!” “......哦。” 付宁只好蔫头耷脑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院子。 —— 魏峋回家时,魏岩正在小院中等他。 今日朝会上议起整顿街市之事,开封府尹段大人与街道司的李大人双双遭了御史弹劾,参他们二人行事操切,处之过苛,御下不严,只顾驱赶侵街摊贩,却不问百姓生计。 又有胥吏差役借着此由头,肆意沿街驱逐,掀摊毁物,致使许多小民骤然失了生计,京中怨声载道。 官家听后颇为不悦,当殿申斥二人,又命开封府同街道司重新拟定章程,严加约束手下的胥吏。 谁知一打照面,却见到了半边黑脸的魏峋,和他怀里抱着的土黄小狗。 魏岩见过他弟各种样子,俊美的,飒爽的,风姿出众的,倒是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不免好奇上前,仔细打量魏峋:“你这是怎么了?” 魏峋下意识抬手蹭了蹭。 “不妨事。”魏峋气闷道,“叫一个小贼暗算了。” 魏岩挑了挑眉:“人呢?” 提起这个,魏峋皱起眉头:“跑了。” 他把方才巷中的事情说了一遍,说自己如何费心救下这只没人要的小黄,又如何被那小贼用黑墨泼了一脸,又如何费力追寻,最后还是叫人逃得无影无踪。 不过说着说着,他的神情又和缓下来。 “虽说没抓住那小贼,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魏岩看向他:“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我不光救了小黄的一条狗命,还帮了个眼盲的小娘子。” 魏峋想到此处,惋惜道:“大哥,你不知道,那小娘子着实可怜,眼睛又大又亮,却什么都看不见。那么晚了,她却只能拿着根竹竿在巷口摸索。” 魏岩听后,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顿,变得有些古怪。 魏峋却没有察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年纪也不大,瞧着瘦瘦弱弱的。她爹娘也是,既然知道她眼睛不便,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也亏得遇见的是我,若是遇见什么歹人,该怎么办?” 魏岩看了看弟弟脸上的墨,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狗,试探开口问:“你在什么地方遇见她的?” “就在那小贼消失的巷口。” “那小贼刚刚翻墙逃走,你便在巷口遇见了一个人?” “是啊。” “还是个孤身一人的盲眼小娘子?” 魏峋点头:“正是。” 魏岩没有说话。 魏峋还当哥哥也在替那小娘子担忧,又絮叨说了她家中情况,最后还道:“等我回去时,她已经不在了,应是已经被她爹娘接走了!对了,她还落下了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我想着明日再经过那里时,替她问问附近的人,看看能不能还给她。” 魏岩的目光落在木盒上。 那盒子就是个普通木盒,瞧着没什么稀奇的,可常年住在汴京的魏岩却瞧着莫名眼熟。 他思索片刻后,心中有了计较,便问魏峋:“这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魏峋立刻将手一收,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大哥,语气中还带着谴责:“大哥!这是人家小娘子的东西,我怎好随意打开?” 魏岩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还是打开看一眼吧。” “不行!” “只瞧一瞧,万一有什么印记,你也知道去哪里还给人家不是?” 魏峋虽觉大哥莫名其妙,但又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他犹犹豫豫地拿出盒子,再三思索后,将盒子递给了魏岩。 他还是下不去手!这种事情还是让大哥来的好。 魏岩:....... 他轻叹口气,接过来,手指轻轻一推,盒子便被打开了。 盒盖下,是另一个铜板大小的印色盒,质地粗糙,颜色暗沉。印色盒的一侧被摔出了裂缝,浓稠的油墨汁正顺着缝隙一点点地往外渗。 魏峋十五岁前一直随祖母生活在江南,侍奉左右,他又不喜交际,性子便被养得极其单纯。 可他并不是傻子!瞧见这个,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脑中随之浮现出那 个握着竹竿、满脸惊惶的“盲眼小娘子”。 他的眼尾一点一点红了,眼角沁出泪水,连鼻尖都跟着红了起来。 魏峋紧紧攥着木盒,不甘心地问大哥:“她骗我?” 魏岩看着他:“不然呢?” 魏峋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委屈和恼怒,却依旧做着最后挣扎:“所以......她就是那个小贼?” 魏岩点点头。 魏峋只觉热意上涌,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 下一刻,他猛地一甩衣袖,抱着狗转身便走。 魏岩在身后问:“喂,你去哪儿?” “睡觉!” 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魏岩留在原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想起弟弟羞愤欲死的模样,到底没忍住,扶住墙低低笑出了声。 ——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付宁便悄悄起了身。 昨夜那只油墨盒多半落在了巷中,只要去得够早,说不定还能赶在旁人之前捡回来。 临出门前,她又想到什么,转身进去问睡眼惺忪的付安:“对了,之前那位掀了咱们摊子的人,就是那位小魏大人?” 付安仔细想了想:“应....应当是吧?” 付宁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只得叮嘱付安记得告诉爹娘自己出了门。 谁知才到昨日那条巷子附近,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晨起买菜的、挑担赶路的,全都堵在巷口,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这场景似曾相识! 付宁踮起脚,越过人群往里看了一眼,顿时僵在原地。 果然是昨日见过的魏峋! 旁边还有好事之人在替他打听,昨夜这里是否出现过一个盲眼小娘子。 听见“盲眼小娘子”几个字,付宁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坏了。 这人果然发现自己被骗,特意回来堵她了! 她哪里还敢过去找什么油墨盒,趁着魏峋尚未留意到这边,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转身便跑。 回到家中,付宁问白月娘要了一件付守川穿旧的衣裳,衣裳偏大,却并不耽误穿,她将头发尽数束起,戴上一顶旧幞头,便是一位小郎君的模样。 她出门前在水缸中照了照,满意点点头。昨夜天色昏暗,她又披散着头发装盲女,如今换了装束,改了性别,只要不主动凑到魏峋面前,他未必认得出来。 本朝对女子出行管束本就不严,汴京街头做买卖、当女使的小娘子多的是。偶尔有人为了做事方便,换上一身窄袖男装,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付宁没敢再经过那条巷子,特意绕了两条街,去了昨日看好的油墨铺。她又问掌柜的买了点试色油墨,忍痛付了十文钱,便原路绕回家。 回来时,她在街边瞧见几个孩子围着一只大木桶蹦来蹦去。 她仔细一瞧,不是她的泡泡水又是什么? 她好奇上前问价格,摊主说这泡泡水一文钱便卖一筒。 一大桶的泡泡水,虽然很难吹出个完整形状,可并不耽误人来买,还有许多孩子相互比拼谁能率先吹出一个完整的泡泡。 付宁长舒口气,若不是她放手早,这势必会与众商贩打起价格战。 看来,这月饼叉还要再多做上些! 23. 月宫八趣签一 八月初五。 行者报晓没多久,付家的小院里便挤满了人。 “我没凳子!” “大宁姐姐,我按不上!” “叫我付家姐姐!!” 到底是谁开始喊她大宁姐姐的?还不如喊她大壮姐姐呢!好歹听起来就不一般! 院子里叽叽喳喳,脑袋上梳着一个揪、两个揪、三个揪的小娃娃们四处乱跑,一片兵荒马乱。 付宁的手还被颜料水桶封印着,无法动弹,只能靠嘴巴指挥:“阿茂,你出门问阚婆婆多借两个板凳。” 她又招呼付安:“阿圆,你过来,帮姐姐握住这些木签。” 这些木签对付宁来说不算多,付安却没办法一手握住,只能等付宁慢慢将木签分作两堆。 待付宁终于腾出手时,院子里已然翻了天。 胡大壮头罩背篓,伸着双手大喊:“救救我!我看不到了!” 阚婆子的孙子小石头挂在墙上,咧嘴冲着付宁笑。 李家的小丫头阿苏和王家的阿鹿蹲在墙角下装蘑菇。 还有林家、徐家、蔡家的几个小子,头对头在院子里玩起了顶牛。 这不就一倒手的功夫吗?怎么成这样了! 付宁此刻万分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想望天长啸:额错嘞,额真的错嘞!额就不该贪便宜找童工! 简直是按下葫芦起了瓢,这个刚按到椅子上,那个又开始蹦高高。 还好家中有付茂。等付茂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三四圈后,八个孩子终于老老实实坐成了两排。 付宁瘫在椅子上,有出气没进气:“好弟弟,姐姐给你买肉吃!” 付茂顿住,瞥了她一眼,又一声不吭地转身收拾起残局。 付宁对他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早已习惯,也没当回事。她从晾干的签子里拔出几根,拢在手里,对着小豆丁们喊话:“你们要认真做,按我说的一步一步来。做好二十根,给你们一文钱!知道了吗?” “知道.....啦......” 声音稀稀拉拉的,付宁也不管,继续道:“你们两两一组,一人印正面,一人印背面,明白了吗?” “背面是哪面?” 付宁心力交瘁:“等会儿你就懂了。现在,每个人拿起手里的印章,按进油墨盒里.....” “开印!” 八个孩子高举双手,按着顺序挨个向下按去。 付宁抱着膀子站在院中,时不时点点头。 这才是她想要的样子! 小孩子手快,眼睛也灵,按下去时啪啪作响,没一会儿便印出了十好几根。 她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着饮子,对自己创造出的流水线很是自豪。只不过才安静了片刻,院中便又开始出幺蛾子。 先是阿鹿蹦下椅子,抬腿便往门口走。付宁慌忙起身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阿鹿瘪瘪嘴:“我渴了!” 付宁:“.......我去给你拿水!” “我也要!我也要!” 她无痛当了回鸟妈妈,面对一群叽叽喳喳、张嘴要吃要喝的小鸟们一顿猛喂。 暂时安抚住小鸟们的情绪后,院中终于得到了片刻安静。悦耳的啪啪声接连响起,付宁惬意地眯起眼睛。 然而下一刻,胡大壮便快步奔到了她跟前,手里握着付茂给他的两根签子:“大茂哥说我有两文钱了。大宁姐,你给我换出来,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儿?” 胡大壮理直气壮:“我钱够了,我不干了!” 还没等付宁想出安抚他的办法,接二连三的小娃娃竟都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两辈子头一回面对罢工的付宁:“......” 她就知道!不能开心得太早!童工就是不能雇! 她做着最后的挣扎,拽住胡大壮,开始虚空制造需求:“两文钱就够了?” “够了,够买一根麦芽糖了!” “那你不想给你婆婆买一根?不想给你爹、你娘买一根?” “不想。” 付宁:!好先进的思想,好理智的大脑! 她不可能放弃,继续蛊惑道:“可你不想给自己多买两根吗?不止麦芽糖,还有肉包子、冷团子,都不想买吗?” 这下院中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啪啪”的声音,和一众小豆丁吸溜吸溜的口水声。 先前的四百根签子,加上她新订的四百根,一共八百根。直到中午,才堪堪完成了三百多根。 终于到了午食的时间,一众小豆丁得以解放,同样得到解放的还有付宁。 她虚弱地摆摆手:“下午......不用过来了!” 童工虽便宜,但她可是有良心的人!贪便宜这种事,她不能干! 不想当院长的下场,就是等付守川、白月娘两人回家时,还有四百多根签子没有盖章。 看着付宁可怜巴巴的眼神,夫妻二人齐齐叹了口气,认命地撸起袖子一起干。 白月娘、付茂和付宁一起按印章,付安将签子一一摆开,付守川则负责最重要的一步——画龙点睛! 不,是给兔子点腮红! 当然,不止兔子,还有葫芦、祥云、金鱼、桂花等八种图案。 付守川用勾线笔蘸着茜草熬制的二煎水,点在兔子的两侧脸颊上,小兔子立刻变了副模样,瞧着活灵活现,可爱极了。 那签子不光正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背面还印了一只兔子尾巴。比起那些精巧繁复的签子,倒是另有十足的野趣。 付守川赞道:“你这签子倒是奇巧,竟从未见过。不知叫什么名字?” 这是为中秋准备的,付宁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月饼叉。” 付守川沉吟片刻,点头道:“苏 子瞻曾有诗云:‘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中秋将至,又常有酥饼,月饼倒是贴切!只是这‘叉’字不妥,不若换成‘签’字,更为妥当!” 付宁脸上闪过诧异,很快便意识到,如今这月饼竟然还没出现! 怪不得!这些日子她见了许多与月相关的,偏偏一个月饼也无。这就说得通了! 她思索片刻,补充道:“倒也不拘酥饼之类,也可用作果干、点心的签子!” 她又给付守川解释道:“我看许多签子都是直溜溜的,扎水果或者糕点时不稳当,还容易掉。这个签头分作两齿,扎进去便不容易打转滑落。如何能起个有趣又应景的名字呢?” 付守川思索许久,给了她几个名字。 付宁在桂月八趣签、月宫宴签、兔儿签和月宫八趣签之间挑选了一会儿,最终选中了“月宫八趣签”。 “这样便可叫人明了,咱们家的签子是八根分作一盒!” 有了付守川和白月娘的帮助,他们很快便将八百根签子的粗坯做了出来。 付宁心满意足地瞧着半模半样的八百根签子,只觉胜利在望。 可胜利总是这么近,又那么远。 接下来的描边、画毛、染色,足足让她连熬了好几天。 像是葫芦签子还算简单,用笔蘸着栀子水与靛水混合而成的淡绿染料点上去便可,也不用多描什么。 可兔子的两种签子,却实实在在让付宁遭了罪。 最初,她还极有耐心地用勾线笔蘸着浅灰色,一点一点刷出毛流感。可眼瞧着日头渐渐升高,她才做完五只兔子,只得连忙改了法子。 最后,她干脆将竹子劈成细丝,模拟勾线笔的笔毫,在兔子身上反复刷来刷去。 付茂看着付宁这些千奇百怪的招数,已经不再觉得吃惊,只默默接过她手里的竹丝,按照她的指示上下滑动。 明明这样已经不错了,也不知道大宁姐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重来。这样辛苦,到头来也未必卖得上钱。 付宁不知道付茂的想法,她对自己的签子倒是信心满满。 汴京,潮流中心! 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没有?再稀奇的食物也有它的受众,只有你做不出来的,没有大家不喜欢的。 她仔细端详着自己手中的签子,越看越满意。只可惜,最后能用的只有八十九套,足有一百多根签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做坏了。 算上颜料的二煎水、印章、木料、雇小工和小竹盒的钱,前前后后花出去近八百文。那么这些签子至少得卖到十文钱一套,才够回本。 可付宁能接受卖十文钱一套吗? 必然不能! 若是一套只卖十文钱,那她岂不是要白干了? 话是这样说,可人却是迟迟没有动作。 一连几天过去了,就连付茂都觉着心焦时,付宁终于有了动作。 24. 月宫八趣签二 “爹,牌子呢?” 八月十三一早,付宁才放下碗,就迫不及待地朝付守川伸出了手。 付守川像是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保康街第三个摊位,算不上是顶好的位置,胜在价钱合适,一晚不过十文。” 付宁将木牌反过来,瞧见背面刻着的“保康街”三字,心满意足点点头。 她手指转动,将牌子往袖子中塞:“够用了!” 一直蹲在墙角听动静的付茂倏地抬起头。 终于要出摊了吗! 他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墙根拎起一筐装满月宫八趣签的竹篮,吃力拎到付宁面前:“二姐,咱去哪?” 付宁奇怪地看着他:“去哪?” 付茂愣了:“出摊啊!” “谁说今日出摊?” 付茂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落下。 付宁好笑的看他:“今日不出摊。” “咚。” 付茂手中的竹篮落地,尘土飞扬。 还不出摊?! 今日已经八月十三了,竟还不出摊? 他望向付守川,付守川一脸淡定地啜着碗里最后一点稀粥。 白月娘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付宁刚刚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他眼睛转向付安,付安嘴里还叼着半块炊饼,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与他对视。 半晌,她将炊饼从嘴里拿出来:“阿茂哥哥,你也没吃饱吗?” 付茂:“.......” 这一刻,付茂很忧愁,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一贯钱,那是足足一贯钱! 付茂不是没见过一贯钱,村里催缴粮税时,他见过一串串的铜钱从各家各户凑出来。 粮商进村时,也会有人将得来的沉甸甸的钱串挂在腰间。 可那些都不是他家的钱。 每年等他爹娘将钱交给翁婆后,只能余上几十文钱,哪怕如今爹娘手里从未有过一贯钱。 他们家里有田,粮是地里长得,菜是房前种的,柴火也能在山里拣下来。家里的鸡蛋攒一攒,到了每月初一还可以去换盐巴、灯油和针线。 谁家存下一贯钱,可以用上一年又一年。 可二姐几天就花完了。 不光将钱花的精光,她还一点也不着急。 哪怕他日日催促,二姐还是会将脚翘在竹凳上,背靠着椅子晃呀晃,晃得椅子腿吱吱呀呀。 她一边晃,一边用做废的小签子插着削好皮的果子,另一只手捧着饮子喝,还时不时让阿圆用蒲扇给她扇风。 付茂的心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鱼,烤完正面烤背面,烤的外焦里嫩。 他到汴京也有些日子了,自然知道城里的东西比乡下贵。 乡下一文钱的麦饼,进了城敢卖两文,三文!村里几个鸡蛋能换的东西,到了这里价钱上翻了几倍也不稀奇。 可一文钱的东西,它就卖不上十文去! 几根木头削成的小叉子,就算画上兔子、葫芦和桂花,起个好听的名字,终究不是金签、银签、只是个木头签。 何况中秋时节,新酒、螯蟹、时果,样样都要花钱。瓦子里还有说话、杂剧、傀儡和影戏。寻常人家手里的铜钱就那么多,买了吃食,看了百戏,凭什么还要买他们家的木头签子? 他想帮忙早些去卖,偏偏付宁不给他帮。 每每见他过来问,总要往他嘴中塞上许多吃食,还会摸着他的头让他不要着急。 次次都能将他糊弄过去。 这还不如像从前!嫌弃他,讨厌他,都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如今二姐就像变了个人,不再冷着脸,不会让他离得远远的,可她就会敷衍他! 付茂觉着自己愁的,就像二伯教过的那个词,什么什么结? 对! 愁的肠子都打了结! 他蔫头耷脑的慢慢走回墙根下,拿起刚刚扔下的小木棍戳地。 付宁在一旁看的好笑,与他说道:“虽说不出摊,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你去帮我取个东西如何?” 付茂回头:“去哪?” “胡家木匠铺,取转盘。” 八月十三的东京,已经有了过节的热闹。 沿街酒肆重新扎起彩楼,画竿上的酒旗迎风招展。果子行门前卸下一筐筐石榴、梨、枣、榅勃与弄色枨橘,挑担的脚夫唱着喏从人缝里钻过。 付茂一路紧赶慢赶,不过两刻钟,便抱着一只两尺来宽的圆木盘回来了。 木盘正中安着一根可以转动的木针,盘面一片空白。付宁试着拨了一下,木针呼呼转过十数圈,才颤巍巍地停下来。 她用尺子比了比,与还未出门的付守川道:“这四格写小吉,三格写中吉,两格写大吉。最后一格写满堂彩,用朱砂,字要大些。” 付安趴在桌边,一字一字跟着念:“小——吉。阿姐,为什么要写小吉呀?” “为了让客人转呀!转中小吉,一匣减两成的钱,中吉减四成,大吉减六成。” “满堂彩呢?” “白送。” 付茂听后,没了取回新东西的兴奋,他不禁发问:“要是许多人都中了满堂彩呢?” 付宁哀叹:“那咱们下半个月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付茂被吓唬的小脸煞白。 付宁笑出声:“逗你的!怎么会?你瞧,这满堂彩只占转盘一成,哪那么多好运道的人?” 付守川皱眉道:“听着怎么有些像关扑?中秋可不曾开禁。” 汴京人人爱关扑。 每逢开禁,街头巷尾从珠翠器玩到果品吃食,皆可拿来扑卖。运气好的,几文钱便能抱走一堆东西。运气不好的,钱全部赔进别人的荷包里,自己只能两手空空回家。 可汴京人喜欢归喜欢,禁令也不是摆着好看的。元正、寒食、冬至尚能放扑三日,中秋却不在其中。若真敢明晃晃支起关扑摊子,叫巡街公人瞧见,轻则撵走,重则连人带物一并押去。 “不一样。”付宁拨了一下木针,“客人花钱买的是八趣签,不是拿钱来赌输赢。” 说罢,她屈指一拨,木针便飞快地转动起来。 残影掠去,最后停在墨迹未干的朱红满堂彩上。 付安当即欢呼起来。 付茂望着那三个红得刺眼的大字,胸口一疼。 完了。 都要白送。 付茂只觉得,那一贯钱已经长出翅膀,正扑棱棱地从付家院墙上飞出去。 付守川看着转盘感慨:“若真想借着这转盘招揽客人,还是大相国寺最好。” 付宁闻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东京城中,若论商贾辐辏、人烟阜盛,再没有哪处能越过大相国寺去。 何况如今将近中秋,城中人家忙着走亲访友,采买节日之物,一日里不知要从相国寺路过多少人。若能在相国寺前支起木盘,甚至不必费力吆喝,只消让木针呼啦啦转上几圈,这些签子便能卖完了。 付宁想一想那番情形,便觉得心痒。 付茂不明所以:“那咱们怎么不去?” 这件事付守川还真问过:“寺外西偏门倒还剩下一处,可管着那处摊位的行户不肯按日转赁,只肯整月租出,一月便要千文。” 相国寺的摊位人人眼热,寺内寺外稍好些的地方,早被城中坐贾、行户盯得死死的。 除去摊钱,还要提早登记,按顺序排候,更要有熟人做保。若是没有旧日的交情与保人,便是捧着钱去,也未必轮得到。 付茂听到价格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不说话了。 摆摊当然不止大相国寺这一处,连带着桑家瓦子这些地方,付守川也一一问过,不是没位置,就是位置不好,租金太贵,不给日租。 问来问去,只有保康街的摊子价格合适,可以日租。 众人齐齐叹了一会,便又去忙各自的事了。 只有付宁,坐回椅子上悠闲地晃着竹椅。 当夜,付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闭上眼睛,脑中便会出现墙角那些小木签。 他既忧心这些签子卖不出去,又觉着自己没有像与翁婆承诺的那样,照顾好家中人。 可明日都已经十四了,只剩下一日,八十九匣怎么可能卖得完? 醒时忧愁,梦中也不清净。 一会儿梦见八月十五已经过去,那些木签仍旧一根不少地躺在原处。 一会儿浮现付宁守着一个无人问津的摊子哭的画面。 他眼睁睁那一千枚铜钱长出了细细的小腿,一枚接一枚从付家门缝里跑了出去。 付茂追了一整夜,一枚也没追回来。 清晨, 付茂坐在木板床上揉着自己昏昏涨涨的脑瓜,双眼无神。 被梦折磨了一夜,他混沌的脑瓜好似突然想开了一样。 大不了等中秋过去,他日日陪着二姐出来摆摊。今日卖一匣,明日卖两匣,从中秋卖到冬至,再从冬至卖到谷雨。八十九匣而已,总有卖完的一日。 至于那一贯钱..... 只要人还活着,总能慢慢挣回来。 人一旦认了命,心境果然变得开阔。 只不过,这份开阔只维持到八月十四傍晚。 等付家的摊子在保康街支好,付茂不过低头摆了几匣木签,再抬头时,摊前的木牌上已经赫然写着一行大字——月宫八趣签,六十文一匣。 付茂眼前阵阵发黑。 六十文! 狗都不—— 25. 月宫八趣签三 “买!” “我要买!” 付茂的思绪被一道清脆嗓音打断,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衫子、配石榴色裙的小娘子正站在摊前。 她约莫十三四岁,身后还跟着个穿着赭色衣裙的妇人。 此刻,她的眼神已经牢牢黏在了摊上的小木签上。 方才她便瞧着付宁的摊子了,他们这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去,想瞧不着都难。 可让她觉得稀奇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们手中拿的东西。 木圆盘,木碟子,蜡烛,油纸包着的小食,还有两大背篓。 这是要卖什么东西呢?她想不出来。 待付宁将物什摆好,各色果子点心一道摆开,她这才了然,原来是卖木签子的! 咦?这木签子...... 各色果子上交错叉着八支木签,最上头的一支刻着只圆滚滚的兔子,两只长耳朵软软垂下,前爪抱着一轮月亮,腮边还点了两团淡淡的胭脂色。 这兔子与街上常见的玉兔图样大不相同。 不威风,也不灵秀。 胖乎乎的,甚至还有点傻。 除此之外,还有趴着的小兔,背面还有小兔的尾巴哩!小兔和傻兔旁边有祥云,满月,葫芦等各色小签子。 她上前问价:“这一盒作价几何?” “六十文。” 听到这个价钱,小娘子有些为难地撅起嘴巴。 六十文..... “可能单卖?” 付宁听后摇摇头:“这月宫八趣签,本就是取抱月玉兔、卧兔、祥云、圆月、弯月、葫芦、桂花、锦鲤这些中秋应景的物什做成的,一盒八支,缺了一支,便不成‘八趣’了。” “可我只喜欢兔子。” “那便更该买一盒了。”付宁笑道,“今日你喜欢兔子,明日说不准又瞧上了桂花。何况八支摆在一处才好看,若只买一支,孤零零的,多没意思。” 小娘子听后觉得有理,但六十文着实有些贵,她不舍地望向那只圆滚滚的兔子,有些落寞地低下头。 她正犹豫要不要离开时,忽听付宁道:“明日便是中秋,今夜凡是来买月宫八趣签的,都能讨个彩头!” 小娘子脚步一顿,疑惑地抬起头。 “什么彩头?” 木盘被挪到她面前,上面分作数格,分别写着“小吉”“中吉”“大吉”,最窄的一格上写着满堂彩。 付宁指着转盘,笑眯眯道:“若转着小吉,便少两成钱;中吉少四成;大吉少六成。” 小娘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目光很快落在最后那一格上。 “那这个满堂彩呢?” “这个呀——” 付宁故意卖了个关子。 见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她这才拔高声音:“若是转着满堂彩,白送!” “当真?” “真!” 小娘子心下琢磨,哪怕转到小吉,也能免去十二文呢! “我买!” 说罢,生怕自己反悔似的,立刻从荷包里摸出钱来。 旁边原本只是站着看热闹的人见她当真要买,也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快转呀!” “看看能得个什么彩头!” “若真转着满堂彩,这六十文可就全退回来了!” 周围凑趣的人群越围越多,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把小娘子说得不停紧张搓手。 手指放在指针上,小娘子屏气凝神,随着指针的飞快转动,周围嘈杂的吵闹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旋转的指针。 小吉—— 中吉—— 满堂彩—— 指针转得越来越慢。 有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哎哎哎......要停了!” 指针晃晃悠悠,又往前挪了一点。 “是大吉!”小娘子一下欢呼起来。 周围的人手心跟着捏了把汗,随即也嚷起来。 “好手气!” “减六成呢!” “六十文减六成是多少?” 付宁早已经笑眯眯地接过话来:“二十四文。” 人群里顿时议论起来。 六十文的东西,转一下,竟只要二十四文!足足便宜了三十六文! 这下看热闹的人纷纷上涌,也想要来转一转转盘,试试自己的手气。 付宁眼见人越挤越多,忙高声喊道:“要先买!只有交了钱才能转!” 付守川几人也忙上前维持秩序,同时高喊付宁的话。 如此喊了几遍,人群总归有了些正常的样子,想要买的人也纷纷排起了队。 付宁一开始便把规矩说得清楚,又是先交钱、后转彩头,因此便是有人只抽中了小吉,也不好因此闹腾。 只有人心有不甘,与付宁商议能不能再抽一回。 付宁当机立断,宣布只要多给一文钱,便能再抽一回,不过每人只有两次机会,取最佳的结果。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又是一阵叫好。 付宁忙又转头招呼付守川:“爹,你瞧瞧方才那几个抽中小吉的客人还在不在,若是还没走,也叫他们回来再转一次,不收钱。” 有了这新规矩,不少人哪怕第一回已经抽中了中吉,也舍不得放过第二次机会。 于是每单总要比先前多耽搁一会儿,可饶是如此,筐里的签盒还是少得飞快,这让付茂彻底看傻了眼。 卖…卖出去这样多! 他起先还记得数。 一盒。 五盒。 十盒..... 后来便彻底数不过来了。 付茂只知道不停地弯腰、拿货、递过去,再弯腰、再拿、再递。 他麻木地将一盒又一盒的签子递给白月娘,都已忘记自己递出了多少盒,只见签子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失。 直到中秋前的花车开始游街,付家一家人才得以喘息。 几人看着卖光大半的竹篓,神情既激动又喜悦。 付宁瞧着满头大汗的几人问道:“不若你们也一同去瞧瞧花车?” 中秋佳节前,让他们忙成这样,她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白月娘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朝长街尽头望了一眼。 远处灯火明亮,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 她显然有些心动,却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且先歇一歇吧!” 付守川也摇头,说今日不急着去看,明日也能瞧! 付茂的头更是摇得坚定,他要在摊子边死守到底! 卖东西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 曾经爹娘提着篮子去,又满满当当提回来的画面,难道竟是他的梦吗? 他不走,他要看,看这一晚能卖出多少盒! 趁着众人都跑去看花车的空挡,付守川与几人笑说:“你们可知,刚刚有人找我说什么?” 付宁几人齐齐摇头,方才付守川在前头帮忙看着队伍,他们几个都忙着收钱、递货,还真没留意。 付守川揉揉太阳穴:“刚刚有人问,咱们的转盘能卖与他们不!” 付宁听后好笑,却也觉得这人机敏,要说今日能卖出去得这样快,可不光是她签子做的好,她敢说一大半都是转盘的缘故。 闷了许久的汴京人,瞧着这样拼手气的机会,谁不想 来试试呢? 她笑道:“若是今晚卖完的早,倒是可以卖与他们。不过也不用等几日,这转盘就要满大街都是了!” 她从不质疑汴京人跟风追流行的能力。 付守川有些感慨:“若是咱们也能有个摊子便好了。” 每每阿满想出好的主意,却都只能卖一两天,要么被仿去,要么不做了,他不免觉得可惜。 付宁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望着左右两边一排排摊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月娘将买来的冰饮子摆到几人面前,冰凉沁人的酸梅汤下肚,暑热消去不少,晚间的凉风吹过,余下惬意舒爽。 这舒爽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回来的商户议论声打断。 看花车的商户提前回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方才街上的见闻。付宁听着有趣,端着饮子便凑过去听了几耳朵,越听越不对劲。 姓魏。 新来的俊俏小官人。 还在这附近巡街。 她眼皮猛跳两下,不会又是那位小魏大人吧? 不能不能!哪里就有这样巧? 自己吓自己! 没过多久,看花车的人便重新涌了回来,先前没买到签子的人也再次聚到摊前,很快又排起长队。 付宁正忙着收钱时,忽觉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头望去,并没瞧见有谁在看她,反倒瞧见队伍中多了个奇怪的人。 那人身高八尺,肩背宽阔,腰身劲窄,一身深色衣裳,脸上却偏偏扣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站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又不是除夕、元宵,谁会带着假面出门呢? 古怪打扮引得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付宁也盯着他瞧。 这身量...... 这肩背...... 怎么越看越眼熟? 眼看那人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离摊子越来越近,付宁终于坐不住了。 她一把拍上付茂的肩:“你先看着摊。” 付茂一愣:“你去哪儿?” “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付宁已经一头钻进旁边的人群里,转眼便消失不见。 魏峋本是在街上被人围的烦了,便与同僚打了招呼,带上面具来透透风,却瞧见一道似那眼盲小娘子的身影,他刚刚要去追,就被人拉住让他排队。 身边四五双眼睛盯着他瞧,他一时绊住了脚步,再回望时,人影憧憧,熟悉的身影却消失了。 算了,他心中叹息。 这签子可爱,也可给侄儿们带回去,如此想着,他便耐心排起了队,等排到他,筐里已经只剩最后两盒签子。 付茂一直等不到付宁回来,只得自己上场,硬着头皮将规矩说了一遍。 魏峋往摊子后头瞧了一眼,他试探问:“方才这的小娘子呢?” 付茂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住:“什么小娘子?” 这么多小娘子来往,他哪里知道问的是哪个? 魏峋轻轻唔了一声,只当方才是瞧错了。 在付茂疑惑的目光下,他数出六十文放到摊上,抬起手,随意在指针上一拨。 指针飞快转了起来,眼看速度越来越慢,周围的人也不由自主地盯紧了转盘。 指针颤颤悠悠落在了小吉的边缘,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指针慢悠悠向前挪动了一下。 四周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 “满堂彩!” “竟是满堂彩!” “这郎君手气也太好了!” 付茂也瞪大了眼。 今晚卖了这么多盒,这还是头一个抽中满堂彩的! 26. 吉贝布 人潮散去。 白月娘手麻了,付守川嗓子哑了,付安开心坏了,付茂人傻了。 付宁...... 哎?付宁呢? 几人面面相觑。 付安见半天找不见姐姐,急得起身就要跑,还是付茂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 “二姐说她有事,去去就回。” 有事? 家中几人摸不到头脑。 他们最大的事不就是来卖签子吗?还能有什么事? 付宁原本是想等小魏大人走,却意外被一个布摊子吸引住了。 周围的摊子前都挤满了人,有买果子的,有买绢花的,还有买香药的,热闹至极,偏偏这处布摊格外冷清,连灯都仿佛比别处黯淡些。 摊主皱着一双八字眉,垮着脸靠在摊后的墙上唉声叹气。 摊子上的布倒是堆得满满当当,却没什么鲜亮颜色,全都是未经染色的素布,灰白里还泛着些黄。 布料瞧着也不算细,粗细不一的纱线纵横交错,偶尔还能瞧见几个小小的纱结。 付宁原本只是随意瞥上一眼,却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这布..... 怎么这么像棉布?! 她忍不住走上前,伸手在露出的半截布料上摸了一把。 有些毛糙,却比苎麻和葛布都要柔软。 越摸越像棉布了! 摊主瞧见她的动作,下意识起身“哎?”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后,又靠了回去,挥挥手:“唉!算了,你想摸就摸吧!” 反正这些布也没人瞧,他也懒得多计较了! 付宁眨眨眼,问道:“主人家,这些都是怎么买的呀?” 摊主有气无力的嗓音响起:“啊,一匹三百文。” “白叠子?” “吉贝布。” 竟不是棉花? 付宁手指又捻了一把,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吉贝布的名字。 好似在哪里听过...... 木棉! 她记起来了! 上辈子她去广西游玩时,曾经瞧见过壮锦,似乎就是用木棉做的。可她记得,壮锦与云锦、蜀锦、宋锦并列为四大名锦。 那是她听讲解员说过,木棉不仅用做壮锦,还可以做吉贝布,极受追捧。 可这……这都快比上最低等的苎麻了! 苎麻都要二百三十文一匹。 付宁讶异:“竟这样便宜?” 摊主下意识争辩:“贵?哪里贵了?我这可都是——” 说到一半,他忽然一顿:“咦?小娘子说什么?便宜?” 付宁点头,神情满是疑惑:“当然!我家阿姊便是在绣房做工,也曾听过吉贝布,可是不多见的稀罕物呢!” 这话可算戳到了摊主的心窝子里。 他本还激动终于遇上了个识货的人,自己今日就要开张了! 可半晌后,却又重重叹了口气:“小娘子有眼光。这吉贝布着实是个稀罕物!” 他也是因着人人都说吉贝布稀罕,这才跑去南边买了这么些回来。 可他如今早没了当初拣着便宜时的沾沾自喜,只剩下了贪小便宜吃大亏的悔恨。 稀罕的吉贝布,那也得织得细密才行! 他这一批,满汴京都没人乐意收。做衣裳不够挺括,做鞋袜又不够薄软,卖得还比苎麻贵,又不似葛、绢那样人人认可。 价钱一降再降,布色一黄再黄,如同珍珠变成了鱼眼珠子,彻底无人问津了! 他今日还想着再来撞撞运气。 谁料运气没撞着,倒是白交了摊位钱! 摊主苦着脸念叨了半晌,也算解了付宁的疑惑。她这才得知摊主姓佘,本业也并非布商,正因对布匹不甚了解,这才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唉!”佘摊主又叹了一声,与付宁蹲在摊前抱怨,“谁能想那布贩子瞧着老实,实则心黑至此!只苦了我,将大半身家都要赔进去!” 先前还说布商,说到恨处已是布贩子了。 付宁也是感慨,跨行业从来就是件极难的事,若是事先没有了解,十有八九都要吃亏。 她也曾吃过类似的亏,此时听着佘摊主抱怨,倒很是感同身受,竟一时忘了时间。 等付守川几人叫着“阿满”找来时,少不得又被训了一通。 挥别佘摊主,几人叫了辆驴车一路回了家。 十四的月亮大又亮,付家人搬出几个小板凳在院中数起了铜板。 付守川几人早已经历过这一遭,如今数起铜板来,已能十分淡定熟练。 倒是付茂,穿钱的手都在发抖,待第四千二百六十八文钱被穿进绳子里,他依然呆愣在原地。 付宁杵着下巴蹲在他面前,哀叹:“哎呦,怎么办呢?全卖光了!明日没得卖,这可如何是好?” 付茂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想到自己梦见的那些,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真让人难为情! 付宁也不为难他,只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脑壳:“明日阿茂可要跟二姐去瞧瞧中秋灯会?” “要。”付茂红着脸小声应道。 姐姐,有点厉害。 不! 二姐好厉害! —— 简单洗漱过后,众人便各自回屋准备休息,付宁却突然被白月娘叫住。 “阿满,过来,爹娘有话要与你说。” 她跟着两人走到床边,谁料她刚一坐下,手中就多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一块方方正正的银锭。 她如今早不是刚穿来时那个连物价都弄不清楚的人了,这么大一锭银子,少说也得有七八两。 她手握银锭看向夫妻二人:“爹,娘?” “给你的,收好了。”白月娘小声与她说。 这......这是干嘛呀? 见她还是傻着,付守川好笑道:“不是喜欢钱吗?怎么给你了,你反倒傻了?” 喜欢!那谁不喜欢呀?可她更喜欢挣钱,而不是爹娘把钱给她呀! 她低声问:“这是干嘛呀?我今日挣了不少钱了。” 付守川道:“收着吧,过两日租个摊子,你要做什么也能长长久久地做。整日奔波也不是个道理。” 付宁哪里想到是为了这个? 她想说不必给她,她能挣的。 又想说她不觉辛苦奔波,也吃得了苦。 曾经她就经历过这些,这辈子再经历一次也没关系。 千言万语想要出口,却似棉花堵在喉咙,眼眶酸酸涨涨。 白月娘摸着她的头:“娘知道你要强,也愿意琢磨事,你既这样能干,爹娘也不能拦你。爹娘这些年给你攒了四十两的嫁妆银,这十两就是从你嫁妆里头出的,你只管拿着。” 付宁靠在她怀中,脸蹭着她的肩,闷声说:“够了。” 付守川接着说:“这十两你如何花用 ,我们不过问。只一件,挣了,都是你的嫁妆。赔了,也不许动剩下的钱。那是你最后的底气。” “嗯。” 付守川见她应了,犹豫半晌又道:“那啥,这事你别跟付茂讲,知道了吗?” “你与孩子说这些作甚?”白月娘瞪眼瞧付守川。 付守川理不直气不壮,他自觉心亏。 这些钱他存得不易,本应多给老家多寄一些钱,却为了自己的小家偷偷存下这样多! 若是付茂回头与家里人说,他如何自处倒是小事,妻儿又要受怎么样的冷遇? 付宁从白月娘怀里抬起了头,试探道:“这哪能瞒得住呀?” 白月娘道:“不打紧,你爹已经给他瞧了几处学艺的地方,过了中秋他便要去拜师傅了!” ...... 付宁回屋后,隔着门板还能听到夫妻二人的窃窃私语。 因为付茂在的缘故,夫妻二人连吵架都要小小声,极大提升了付宁偷听的难度。 她至今没搞明白付守川与老家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付安瞧她站在门前凝神,半天不动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姐姐,你怎么了?” 付宁走到她身边,没有答话,反问她:“跟姐姐说说,你今日瞧摊子上,什么东西最好玩?” 既然要摆摊子,那必是要做好! 细细算过,泡泡水如今各处都是,今日她还瞧见了不少,必然没有之前好卖! 既然如此,泡泡水便不能再做了。 搓衣板......倒是能做,只不过体积大,难搬运,利润也低。 签子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光卖签子肯定不够,又不能全靠转盘招揽人气,那不是关扑胜似关扑。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够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呢? 付安说起玩的,眼睛亮晶晶,掰着手指一件件细数,末了都要加上一句:“就是不比与姐姐一起好玩。” 小家伙倒很会照顾人心情! 姐妹俩细细分说了许久,望着月亮安然睡去。 中秋的正日子,付家人难得都不用出门,一个个睡足了觉,起来时都精神得很。 尤其是付安。 小姑娘一睁眼便惦记上了自己的衣裳,饭都没顾得上吃,先从箱子里将那身粉色的细麻衣翻了出来,抱在怀里高高兴兴往身上比。 “娘,我今日穿这个!” “不许穿。” 白月娘一句话,付安脸上的笑登时垮了下来。 “为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 “刚穿上就弄脏了,回来还得洗。”白月娘将她怀里的衣裳一把抽走,重新叠好放回箱中,“先穿旧的。” 付安眼睁睁瞧着自己的新衣裳重新回了箱子,急得跟在白月娘屁股后头转:“我不弄脏!我今日肯定不弄脏!” “那也不成。” “为什么呀?” “因为咱们先去香水行。” 付安愣住。 付宁也跟着抬起头。 白月娘拍拍手,招呼一家人:“昨儿忙活了一日,一个个又是汗又是灰的。今日过节,怎么也得洗得干干净净的。吃过饭都收拾收拾,咱们去香水行!” 香水行? 付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瞧见白月娘开始往包袱里装澡豆、巾帕和换洗衣裳,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哦。 澡堂子啊! 27. 发热 香水行坐落在新门附近的五丰街上,远远便能瞧见一条街上两只水壶脸对脸。 街上左侧屋舍迎接男宾,右侧屋舍迎接女宾。 香水行门脸并不如何富丽,檐下挑着的幌子已被蒸腾水汽熏得发暗。 门口垂着厚厚的青布帘,底下似坠了重物,掀起来坠手。 甫一进门,付宁便闻到了好几种气味。 水汽、柴火味、石头味、澡豆与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潮腾腾地扑到她的脸上。 接待的女使引着几人到了换衣处,这里是另辟的隔间,沿墙摆着木柜、竹篮,专供客人寄放衣物。 白月娘拉着两个孩子换过衣服,换上木屐和浴巾,沿着青石板朝热汤处走去。 地上的石板上湿漉漉的,满是未散的水汽。 越朝里面走,越觉得湿湿闷闷,水汽弥散,似云似雾。 又是一道厚帘,掀开后,水声、水花声、木盆落地声陡然清晰起来。 此处十分宽敞,深褐色的木梁挑得极高,正中是一方大池子,池子四周围着数十架木屏风与竹帘,大多遮得严实,偶有几处竹帘掀起,露出里面摆着的小木床。 四周地面开着浅浅的凹槽,水顺着沟槽不断往外流去。 白月娘解下外头的浴袍,整整齐齐叠在木榻上,又让付安付宁各自占了一个空床。这就算占位了,待泡过香汤出来,自有人过来替她们揩背。 池中已经坐了十来个妇人,有的靠着池壁说话,有的闭目养神,还有几个孩子扒着池沿扑腾。 人虽不少,地方却宽敞,并不显得拥挤。 池子一头砌着窄窄的水槽,热水正顺着槽口不断注进来。水满以后,另一头便沿低处的沟口慢慢漫出去。 有女使过来招呼,说这大池里用的是五香汤,以青木香、白芷、沉香、白檀、甘松煎水调成。若嫌不够香,还可另添十文,去旁边的小隔间单泡香汤。 池边还摆着几壶免费的蜜水,俱是用井水湃凉的,壶里化了一小块石蜜,舀起来只有淡淡的甜味,泡得浑身发热时喝上一碗,正正合适。 泡过后,自有人端来一盆盆干净热水。澡豆在掌心化开,揉出细细的沫子,再拿布巾仔细揩洗。 付安听说还有人帮忙洗,倒比她娘还高兴。 她甚至主动趴到了木床上:“我也要!” 她还从未在木床上被人洗呢! 替她揩洗的妇人笑眯眯挽起袖子:“好。” 布巾刚在背上擦过第一下。 “嗷!”付安整个人猛地拱了起来,“疼疼疼疼!” 她像只突然叫人按住的小猪羔子,四肢乱扑腾,恨不得当场从木榻上逃出去。 妇人显然早见惯了这样的孩子,一只手稳稳把她按住,嘴里还很好脾气地哄:“好好好,轻些,轻些。” 嘴上说着轻些,手底下一点没耽误。 “娘——!” 叫娘也没用,白月娘与付宁累了几人,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去了。 待付安被放下来时,方才还是只满身灰扑扑的小黑猪,这会儿已经成了只香喷喷的小香猪。 洗身倒是快,最费事的是头发。 洗完的头发包了一泡水,用力拧过后还会发梢向下滴水。 白月娘用浴巾使劲给连个孩子绞过头发,这才有空顾自己的。 屋子里湿热,穿衣不便,她也不顾发梢还在滴水,领着两人去门口换衣。 中间有女使问她们要不要去焙发,听说要五文钱一人,白月娘连连摆手拒绝。 付宁却有些心动。 她和付安的头发并不长,发质也不怎么好,被白月娘绞过后已经干了七八分,倒是白月娘的一头黑发又长又厚,直垂到腰间,绞了两遍,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付宁伸手摸了一把:“娘,你去烘一烘吧。” 白月娘立刻摇头:“烘什么?平日里洗了头不也都是慢慢晾干的?不碍事。” “我有钱。” “你的钱便不是钱了?” 白月娘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身后一拢:“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能省便省些。” 沐浴一共才二十文,烘个头发竟然便要五文! 傻子才去! 结果中秋第二日,白月娘一觉醒来,便觉得头昏脑涨,浑身提不起力气。 起先她只当昨夜赏月赏得太晚,没有休息好。 直到想坐起来时,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人重新跌回枕头上,头也烧的厉害,她才觉出大事不妙。 偏偏今日付守川一早便领着付茂出门去找师傅考教,并不在家。 等付宁被街上的嘈杂声吵醒时,日头已经老高了。她揉着眼睛推开门,见白月娘竟还躺在床上,先是一愣:“娘?” 白月娘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付宁走近一瞧,便见她脸颊烧得通红,唇色却有些发白。她伸手往白月娘额头上一贴,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这么烫?” “也没多大事……” “你别说话了。” 付宁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扯过一件衣裳便匆匆出了门。 等到临水街的小大夫被请过来后,问起她昨日去了哪里,又可曾沐浴受凉。 待听说一家人昨日去了香水行,白月娘出来时头发尚湿,只拿布巾绞了个半干,那小大夫便点了点头:“多半便是这里。如今秋风已经起来了,湿发未干,又在外头吹了许久,最容易受风。” 他收着脉枕,又随口道:“近来这样的病人也不少。寻常人家不少见,春秋里尤其容易中招。” 白月娘顿时收了声。 付宁也没说话。 她越不说话,白月娘心里越发虚得厉害。 送走小大夫后,付宁又去洗衣坊替白月娘告了假。等她再回来,便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盯着白月娘瞧。 白月娘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从前付宁脾气虽大,却也是来得快去得快。如今这样一句话也没有,倒比从前更吓人些。 也不知道谁是女儿谁是娘! 她忍了半晌,终于小声道:“我这不是也没想到......” 付宁抬眼看她。 白月娘默默闭上了嘴。 罢了,病人不与她一般计较! 她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谁知装着装着,竟还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的日影已经挪出去老远,付宁依旧坐在她身旁,只是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布,一会儿展开,一会儿折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约莫申时过半,付守川领着付茂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听说白月娘病了,脸色顿时都很不好。尤其是付茂,几步跑进屋里,往白月娘床边一蹲,便说什么都不肯走。 白月娘喝药,他盯着。白月娘重新躺下,他还盯着。 “阿茂,我没事,你出去玩会儿。” 付茂摇头。 “真没事。” 还是摇头。 付守川叫他起来,他也不动,白月娘被 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频频朝付守川使眼色,偏付守川像是没瞧见一般,也由着他蹲在那里。 这场景让付宁看的迷糊。 付茂像是遇上了不得的大事,一双眼睛始终落在白月娘身上,半点都不敢挪开。 过了好半晌,他忽然小声哽咽叫了一声:“二伯娘。” “嗯?” “你还记得我吧?” 白月娘没明白:“我怎么会不认得你?” 付茂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曾听爹讲过,大伯年轻时做工太累,发了一场高热,人虽救了回来,腿脚却不利索,说着说着话,还会突然抽搐不止。 村里的孩子都怕他,还说那怪病挨着了也会变傻,连堂哥都没人肯带着玩。 二伯娘给他吃肉,给他衣裳,晚上天冷了,还会过来看他被子盖没盖好。 他喜欢二伯娘。 他不想二伯娘也变成大伯那样。 白月娘怔怔瞧了他半晌,终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放心,二伯娘好着呢。” 付茂抿着嘴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挪地方。 付守川见一个两个都倔得不肯走,又见妻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便有意打破这古怪气氛,与她说起今日带付茂出去找师傅的经过。 家里没打算让付茂再走付守川这条读书的路,只想着替他寻一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 找师傅也不是领着孩子上门便肯收的,总要先考教一番,看性情和悟性。 年纪最好在八九岁上下,太大不行,太小了也不行,都是讨口饭吃,谁有空给别人看孩子? 这回他们一共寻了五位师傅,有三弟一家中意的木匠、瓦匠,也有付守川觉得不错的印字匠、刻章匠,最后一位,则是付茂自己最喜欢的厨子。 最先去瞧的便是那位厨子。 那厨子接连端了几样东西叫他尝,有咸有甜,有酸有淡,问他滋味如何。 付茂每尝一样,都认真点头:“好吃。” 再换一样。 “这个也好吃。” 厨子沉默半晌,又夹了一筷子给他。 付茂吃得两眼放光:“这个更好吃!” 细问滋味,却是酸甜咸淡一样也没说出来。 这分明是纯饿! 吃什么都觉得香! 到他这里蹭饭来了? 几人听到这,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倒把付茂又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笑过一场后,付守川又接着讲起后续的事。 从厨子那出来后,他们又去了木匠瓦匠处,谁知这孩子竟然怕高,瞧见人往架子上爬,脸都跟着白了,这两门干脆也不用想了。 倒是印字匠与刻章匠都觉得付茂不错,手稳,手腕也有力,难得的是耐性好。 两边都愿意收,付守川反倒有些拿不准了,便想着回来与家里商议。 说是与家里商议,其实主要还是想问问白月娘与付宁的意思。 付宁不了解其中差距,便问:“这两样不都是刻字?有什么不同?” “自然不同。”付守川道,“印字讲究讲究稳当耐性。刻章更吃眼力和巧劲。” 他说着看向付茂:“你虽不想继续读书,到底也认了不少字,这两门倒都合适。既然两位师傅都肯收,最后还是看你自己喜欢哪个。” 付茂看向付宁。 自签子出摊后,付茂便一改先前的不熟,倒与她亲近不少。 她思索再三,轻声问道:“刻章,你意下如何?” 28. 佘大郎 不论是印字匠还是刻章匠,都与文墨相关。 此时文风昌盛,上至八十老叟,下至垂髫稚童,人人识字,人人崇文。 比起木工瓦工,刻章制印虽前期更辛苦艰难些,可若能学成,可独当一面不说,将来也能被人尊称一声大工或良匠。 付守川着实很用心了。 只一件。 付守川道:“刻章匠要学的东西多,既要识楷隶,又要习篆书、古文,还要辨异体、通反书,且要熬一熬呢。” 也不知三弟一家知道最后定下学刻印,会是个什么想头。 付宁在一旁没有说话,嘴角的笑却开始压不住了。 付茂只要能学会刻,那就半点都不用熬! 谁说刻章只能刻字的? 切!哪来那么多规矩? 只要会刻章,能做的可太多了!光她脑袋里的那些东西,都怕付茂干不过来。 不能想不能想,再想就要一夜暴富了! —— 白月娘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三天后身体便好了大半,只还有些鼻塞咳嗽。 付宁劝她多歇两日,白月娘却忧心歇的时间太久,洗衣坊那边会请新人,执意要回去。 她还惦记着多给孩子们攒些钱呢! 家中又只剩下姐妹二人,可这回付宁却要将付安留在家里。 摆摊之前,她不光要去各条街上蹲一蹲,还要找一找姓佘的摊主。 付安年纪小,跑的时候不觉得累,回家后却容易头疼不舒服。 付安一听姐姐不带她去,老大不乐意,又听说要去胡大壮家,小脸立马鼓成了包子,哀求道:“姐姐,带我去吧,我听话。” 上回她穿了新衣裳,惹得胡大壮那群人羡慕得眼红,这回却要去他家,付安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她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怎么还能跟小屁孩们一起玩呢? 可这回付宁却很坚定。付安见苦缠无果,只能勉强接受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看的小屁孩这个令人心碎的事实。 付宁为了方便,穿了一身青灰窄袖男装,将长发尽数束起,在头顶挽成小髻,远瞧便是一位清俊少年。 租摊子比她想的简单许多,付宁本以为要费些工夫,谁知走了没多远,便发现街边竟多出了不少从前没有的摊位。 再往前看,连原本空着的巷口也支起了几处,旁边竖着木牌,写得清清楚楚:一日二文。 摊子好租,人却难找。 付宁此时无比怀念大信息时代,网上发个帖子,想找谁都能找,那叫一个人脉充沛! 她一屁股坐到街边的木凳上,扶着膝盖直喘气。小腿肌肉突突乱跳,后背的衣裳早被汗浸透,鬓角的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她仰头望了眼天,两眼发黑。 人,你到底在哪啊? 佘摊主神秘失踪,付宁便想去别处布庄瞧一瞧,可一圈瞧下来,她更加坚定找必须找到佘摊主。 光知道一个姓和八字眉实在很难打听人,加之他并不是专门的布商,还是头一次去保康街卖货,周边的商贩并不认识他。 付宁好似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转,晚上睡觉时脑子里都是后世的霸总台词。 “三分钟内,我要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 下一刻,家里几口人,几只猫,小崽子的野猫爹是谁都能知道。 不是? 她就想问问,都是咋找的呀? 为什么就她找不到!! 待她千辛万苦打听到佘摊主的家时,等过去后却发现人去楼空,全家都消失了。 问过左邻右舍,俱是一问三不知。 付宁郁闷地坐在佘家门口。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很想笑。 她此时就很想笑。 整整五日。 她顶着太阳跑了整整五日,好不容易一路摸到了人家的门口,结果他们家没了。 付宁低下头,拿根小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土块。 她从来不信什么天意。 可这一刻,她竟也有了一瞬间的迷茫。难不成这生意当真做不起来? 她正沉默着,旁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一个麻子脸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也跟着蹲到她旁边,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嘿,小郎君,你找老佘啊?” 付宁手里的树枝一顿,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咋的?”那男子顿时来了精神,他神神秘秘往前凑了凑,“他欠你家钱了?” 虽说不是欠钱,可没有佘摊主那批布,她这生意怕是一文钱都挣不着。 于是她又点了点头。 麻子脸的眼睛“唰”地亮了:“我就知道!我早说老佘那人就是个心里藏奸的,可不像外人说的那么老实!啧啧,欠钱可不是小事,平白坏了我们巷子的名声。” 说着,他又问:“你想找他?” 付宁再点头。 “巧了。”麻子脸抿着嘴,满脸得意,“旁人不知道他搬去了哪儿,我倒是知道。” 付宁眼前一亮:“你知道?” 麻子脸越发得意:“那是自然,他搬家那日,我瞧着不对劲,特意跟了一路,这才瞧见他新住处。” “啧啧,平日里瞧着多老实正派一个人,谁知道背地里竟还是个欠钱的主。” 他朝付宁招招手:“怎么样?想知道不?” 她当然想知道! 麻子脸笑眯眯伸出一只手,付宁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 付宁问:“你瞧我像有钱的样吗?” 麻子脸:“......” 他这才仔仔细细把付宁打量了一遍,瞧着比他都寒酸。 麻子脸遗憾地咂了咂嘴。可转念一想,比起得这几个小钱,他显然更想看老佘倒霉。谁叫那人平日里总摆出一副老实正派的模样,忒虚伪。 如今落了难,不看一眼多可惜!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今日便算我做桩好事,白告诉你。” “宁康巷,最靠南边那一片。进去以后第三个岔口往西,门前堆着两只破竹筐的便是。” 付宁将地方牢牢记住,忙向他道了谢:“多谢大哥!” 说完拔腿就走,男子在后面一乐,也跟着站起来。欠债的找上门来讨钱,这等热闹,他哪能不瞧? 谁知等他慢悠悠追出去,前头哪里还有付宁的影子。 这小崽子到底去没去啊? “人呢?”他朝宁康巷的方向跑过去,却连付宁的人影都没见到,最后累得扶着墙直喘粗气咒骂:“这小崽子跑的真快!奔丧呢?害老子白追半天!” —— 宁康巷离临水街其实不算远,只是位置偏南,再往前走上一段,便临近外城边沿。 付宁刚到巷子口,便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佘大郎,反正你这些货也卖不出去,便卖给我们哥俩又能怎样?好歹还能挣几个辛苦钱。” 院门大敞着,里头很快传来佘大郎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两个心也太黑了!我三百文一匹收来的布,你们五十文便想拿走?做梦!我就是烂在手里也不卖!” 紧接着,付宁便 听见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叫道:“不卖?哥俩好心买你的破布!你竟说不卖?” 佘大郎啐道:“叫耗子啃了,虫蛀了,我也留在手里,不卖于你们!” 谁知那两人听后竟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佘大郎啊佘大郎,你还真指望有人来买你的布不成?卖给我们,好歹还能换几个饭钱。” 另一人插话道:“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住的什么地方,怕是再过几日,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吧?” 屋外付宁听得直皱眉。 又听熟悉声音怪声怪气道:“你可别忘了,你家还欠着钱呢!” 另一人接着说:“就是就是!嘿,你不卖,难不成想拿妻儿抵?” “滚!” 佘大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上前推了两人一把:“你们都给我滚!滚出去!” 那两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却半点不恼,反倒笑得更加厉害:“怎地?被我们哥俩说中心事了?” “就是!要我说啊,你八成就是想换婆娘了!要不然咋还死咬着三百文?没人买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谁说没人买?” 几人齐齐转过头。 付宁站在门口,歪头冲院中众人一笑:“我买!” 两人显然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一时间愣在原地。 佘大郎却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连推带耸的将两人推出小院,“砰”地一声关上院门。 巷子里,矮个子见高个子真就朝着巷子外走,急道:“大哥,咱们现在就这么走了?” 浑三却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会儿:“哎,不对,我怎么觉得这人瞧着有些眼熟?” 矮个子道:“咋的?你认识她?” “我咋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她呢。” 浑三想了想,拉着矮个子道:“走,咱们去前面蹲着去。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谁坏了咱们哥俩的好事。” 矮个子顿时苦了脸:“啊?还蹲啊?” 他们为了蹲佘大郎,都已经蹲了好几日了,怎么还蹲? 浑三一把将他的脑袋往下压:“别多事,蹲!这人不对,我绝对在哪儿见过她。” 院子里,佘大郎的妻子也从屋里出来了,与付宁招呼过后一同坐在院中。 小姑娘吓的趴在娘亲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佘大郎取来陶碗,给付宁倒了一碗水,苦笑道:“叫小娘子见笑了。” 付宁接过水,这才问起方才那两个人。 佘大郎将这连日来的遭遇一一道来。 她果然没有猜错,方才那个高个子正是浑三,也不知道浑三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项替人要债的营生。 而佘大郎被浑三缠上,也是因为近来实在流年不利。 他原本还有些别的小买卖,这批布虽收得亏了些,却也不至于叫他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偏偏前些日子,给他供货的一个行商拿了他的钱,人却不见了。 货交不上,钱也拿不回来,这边债主又日日上门催账。佘大郎没办法,本想着将房子卖了,凑钱把债还上,谁知卖了房子,却依旧还差着不少。 他说到这里,脸上满是苦涩:“他们实在太狠了。若只是压些价,我也愿意将这些布给他们拿走。谁知我三百文收来的布,他们五十文便想拿走。” “不仅如此,如果见着有人想买,他们便会将人搅和走。” 付宁听完,便将自己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要不然,你将布卖我如何?” 谁知佘大郎听完,并没有半点解脱的轻松,反倒连连摇头。 “不成。这布不能卖你。” 29. 干发帽一 陶碗中的水清晰映出佘大郎倒竖的八字眉。 过了这些天,他那两撇眉毛竖得更厉害了。 他叹道:“这东西我自己都卖不出去,如今倒手卖给你,我是脱身了,可往后你怎么办?这明摆着坑人的事,我不能干。” 生意赔了便赔了,若能熬过去这一关,往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可若今日他明知道这布不好卖,还为了脱手卖给眼前这个小娘子,日后事情一旦传出去,他佘大郎这点名声便算彻底砸了。 到了那时,怕是都没脸在汴京城里做买卖。 谁做生意还没个起起落落? 他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不了,大不了他赔钱!也能把这些布卖出去! 付宁看着佘大郎一脸悲怆,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真觉得这人人品不错。 这种时候还没想着趁机将这一屋子的布全塞给她,反倒先替她发起愁来。 可另一方面,付宁也是真无奈。 她找了整整五日,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他可不能不卖给她呀! 好说歹说,佘大郎才将信将疑地相信她是家里能做主的人,这才同意了。 不过等到两人真正谈价时,佘大郎才发现,他方才算是白操心了。 他这屋子里一共有四百多匹布,如今付宁能吃下的也只有三十匹,还是佘大郎降了许多,按二百文一匹的价钱卖给她。 不过他倒也不着急,笑呵呵地与付宁道:“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日了,能卖出去多少,都算是好的。” 付宁与他许诺:“我要是这东西卖得好,没准您这个布往后也不愁卖,我全包了!” 佘大郎笑呵呵地点点头,应了一声:“成,那我也算是承你的情了。” 付宁只觉得连日的奔波并没有白费,乐呵呵地从佘家走了出去。 她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两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 付宁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白月娘,问起缝东西的事。 如今家家户户的妇人都会缝东西,便是许多独身的男人,也有许多都会针线。 是以这样批量大又廉价的制作,还真没个工坊给她做,人家都要做绣活呢!可瞧不上这些。 又没有专门替人做这种东西的铺子,没有缝纫机,全靠一针一线缝,一百多个做下来,着实是个辛苦活,光靠家里人是不够的。 白月娘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从巷子里的人问起。 这一次付宁做的,也并没有直接只拿一层吉贝布来做,而是用三层夹心的方式制作。 一层吉贝布着实有些寒碜,而且也太容易叫人瞧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所以她打算在外头再垫两层麻布,中间夹上一层吉贝布,再用线缝出网格状,这样将三块布缝在一起。 第一个成品做出来倒还挺唬人的,摸起来手感厚实柔软,似麻又不似麻。 为了实验,她干脆在家洗上了头发。 她拿干发帽将头发兜进去,拧紧了放上一会儿,等拆下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成了半干的状态。 吉贝布不愧是木棉做出来的,比麻葛都要吸水,晾得也快。 外头的麻布本就薄,风一吹便容易干,很快便又能再用了。 到了九月前,第一批终于做好了,一共整整一百顶,用了四匹吉贝布和八匹麻布。 四匹吉贝布去了八百文,八匹棕麻布又是两贯钱,再加上请人缝制的六百文和针线钮扣三百文,这一百顶干发帽还没卖出去,便先花出去三贯七百文。 付宁出摊前信心满满,直接将价格定到了一百五十文一顶。 可等她真正拿出去卖时,却发现一百五十文压根儿没有人买! 这叫付宁愁得直抓头,饶是她想出了各种办法,连先前的转盘都重新搬出来用上了,结果还是差强人意。 付宁思索两天,干脆自己端了盆水沾湿头发给大家伙演示看,又降了价钱,将一顶的钱从一百五十文降到了一百文,响应者却寥寥无几,还有好些人看明白样子后便走了。 这日付宁再去摆摊时,不光拿了加了吉贝布的干发帽,还顺带拿了两层苎麻的干发帽做对比。 谁知头发刚刚沾湿,就在路边遇见一个熟人,那人正巧是先前给她娘看过病的小大夫。 小大夫姓李,年纪也才二十多岁,属实年轻的很。 李小大夫认出了她,驻足在她摊子前问道:“付小娘子,你这是卖的什么?” 付宁便将这干发帽的用处同他说了一遍,又亲自沾湿发尾演示了一遍。 小大夫看了后连连赞叹,只觉她着实有想法。 付宁愁道:“却是没人买。” 李小大夫听完以后,嘴角扯起坏笑,忽然扬高了声音道:“哟,你还真是个孝顺的小娘子!” 旁边的人闻声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小大夫却像是没瞧见一样,还在那里高声宣扬:“心疼你娘洗过头以后湿着头发得了风寒,日夜苦思冥想,竟能在梦里琢磨出这么个好东西来,着实是一等一的孝顺人!” 付宁这个自认脸皮不算薄的人,可忽听这么一通吹嘘,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小大夫嚷嚷完,凑近压低声音道:“哎,你倒也不用害羞。这许多孝子的名声,就是这样宣扬的。宣扬好了,人才有名望。有了名望,往后做什么事情,都能事半功倍。” 他冲付宁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道:“这可是我师父教我的,我平日里可从不告诉别人。” 付宁自穿越到这里这些日子以来,早就知道这些古人只是生活在几百年前的现代人,既不迂腐,也有自己的思想。 可让一古人教她宣扬名声的好处,她还是十分震惊,最后她郑重地朝小大夫拱了拱手,道:“多谢。” 小大夫摆摆手:“你可不用谢我。我也没平白帮了你,你不知,这个东西若真好用,真算是做了件好事。我们医堂里近日有多少来看病的人,都是洗过头以后,湿发未干便受了风。” 付宁听后倒是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忽然问:“您说,我若是去医堂旁边摆这个,如何?” 小大夫瞧她的眼神都变了,先左右看了一圈,见周围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悄悄又凑近了一些:“我觉得行。” 说完,他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讲的,不然我师父一定要揍 我。” 付宁忍不住问:“为何?” 小大夫想了想:“这相当于.......抢生意?” 他自己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好像也不算,行善积德嘛。”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干发帽:“你这干发帽也不便宜。” 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道:“反正不能叫我师父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见陆续有人想上前问,小大夫很有眼色地转身离开。临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顶付宁坚持送给他的干发帽。 他今日回去也打算洗一回头,亲自试试看这干发帽到底有多好用。 付宁说干就干,当天摆完摊,也没再续交后几日的摊钱,第二日一早,便直接跑到了医馆街附近。 因此好几家医馆,更像是医馆组成的一条街,便有俗名医馆街。 医馆街附近来来往往的多是来看病的人,也有不少抓药、陪诊的家属。几家医馆挨得近,大夫、药童和小工时常进进出出,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付宁这个新来的摊子。 开始时,也有大夫对她这东西很是不屑,只觉得不过几块布缝在一起,哪里值得卖上一百文。 付宁解释不动,干脆强塞了一顶给他,让他自己拿回去试。 结果第二日再见,那大夫虽仍旧嘴硬,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比寻常布巾吸水快得多。 附近医馆有不少帮工,懂医理,也知吹风时间长会头痛,想要买,只是舍不得这一百文。 其中有一位帮工看了几日,自觉已经瞧明白了做法,便自己寻了布,照着样子缝了一顶。 结果做出来以后,样子虽然差不多,用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同样沾了水,他自己缝的那顶吸水却慢得多,裹了半天,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同大夫手里那顶一比,差距更是明显,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不信邪,全部沾水拧干,付宁做的那顶吸水多不说,干的也快。 那帮工这才意识到,干发帽里头用的布料怕大有文章。 只是知道归知道,一百文还是舍不得。 后来他到底还是跑到付宁摊子前,与她磨了许久,最终抱着干发帽美滋滋的回家了。 付宁在医馆附近摆得久了,与周围几家医馆的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有的大夫见病人因湿着头发得了风寒,甚至会顺口让他们去付宁那里瞧一瞧。 毕竟干发帽一顶只要一百文钱,还能反复用。这不比吃药合适的多?更省的遭罪了。 如此一来,干发帽的名声也慢慢传了出去。 只是传着传着,味道便渐渐不对了。 开始还有人只是说,这东西能让湿头发干得快些,少受些风。 后来竟有人直接跑到付宁摊前问:“听说买了你这个发帽,头以后便不会疼了?” 付宁只能一遍遍解释,干发帽只是把头发擦得快些,让湿发少受些风。若本就是受风引起的不适,或许能少犯些,可若头疼根本不是这个缘故,该疼还是会疼。 可这话显然没有多少用。 “戴了发帽便不头疼”的名声还是传了出去,而且越传越离谱。 30. 干发帽二 日头偏西,薄薄的云映着灿金红霞,风从巷口穿过,带着将晚未晚的凉意。 街巷里浮动着菜香饭香,风中融着烟火的气息。 杜春雀蹑手蹑脚推开紧扣的木门,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响。 她精准避开院子里堆砌的杂物,轻手轻脚朝着房中走去。 “春雀?” 杜春雀脚步顿住,脸上浮起苦相。 屋里的女人又喊了一句:“春雀?你人呢?” 杜春雀耷拉下脑袋,认命地推开了正屋的房门。刚一进门,窝在床上的女人便问:“买着了吗?” 杜春雀怏怏地回:“没买着。” 女人听后身子一软,直挺挺倒在床上,嘴里不断地叫唤:“哎呦,哎呦!我养的什么闺女呦!让你买个头巾都买不着,白白让我疼着一整天呦!” 杜春雀嘴中发苦,忍不住道:“娘!” 她娘仿佛听不见似的,依旧在床上叫唤。 “娘!你这头疼,要去看大夫!” “看什么大夫?”她娘捂着额头,“看一回诊便要不少钱,抓药不要钱?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杜春雀没说话,眼风往屋里一扫。 桌台上摆着两盒香膏,床脚下放着个黑色木盆,旁边两个小陶罐,窗边摆满各色纸包,再往里还有几束晒干的草药,零零碎碎,摆得到处都是。 这些都是她娘这两年陆陆续续买回来的。 有说泡脚好的,有说抹了腰便不酸的,还有说每日泡水喝能养人的。有些用了两回便扔在一边了。如今倒知道没钱看大夫了! 杜春雀低垂下头,手在袖中握成拳。 偏她娘还道:“我昨日不是同你说了么?今日早些去,说不得便买着了。” “我今日已经去得很早了。” 她今日的确去了。到的时候那摊子前头已经围了不少人,她在后头等了好半天,眼瞧着一顶一顶卖出去,轮到她的时候,又没了。 她娘道:“那你明日再早些去不就是了。” 杜春雀抿了抿嘴:“娘,我明日还要去伞铺。” 她娘却道:“去伞铺什么时候不能去?再说,人家也不收女徒弟,你去了作甚?莫不如在家老实待着!” 杜春雀一下不说话了。 她娘还在那边揉着额头:“你娘头都疼成这样了,你怎么也不知道管管我?” 杜春雀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娘,您头疼就该去看大夫,戴那个发巾能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她娘一下坐起来,“隔壁李婶子不是说了么,她从前一洗头,第二日脑袋便疼,如今用了那个,头都不疼了。周嫂子也说好,胡家娘子也说好。这么多人都说好,还能都是假的?” 杜春雀嘴唇动了动。 她娘已经道:“你呀,就是年纪小,不懂。” 杜春雀:“......” 她只觉得自己脑袋也开始疼了。两块布裹着的头巾罢了,偏叫这些人传得跟什么仙药似的。 谁信谁是傻子! 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她娘的喊声:“明日可得真给我买回来啊!” “知道了。”杜春雀气鼓鼓应了一声。 —— 似杜春雀的娘亲这般听信流言的不在少数,付宁最开始还会耐心给人解释:“不是戴了便不疼,是头发干得快,不容易吹着风。” 医理!医理懂吗! 她的干发帽没有红外线、生物磁场、纳米技术、防辐射、细胞修复这些技术! 对方点点头,转头便同旁边人道:“就是这个,戴了以后不头疼。” 付宁:“.......” 她干脆做了一个醒目的板子放在摊子上,买之前让客人读一读,可不能误解她! 可客人们相当逆反,越是解释,流言传得越离谱。 付宁只能在闲暇之余感慨一句,人这辈子真不知道什么会旺自己。 如今干发帽卖得好,最高兴的人反倒不是付宁,而是隔壁大婶。从前付宁只是偶尔托她帮忙看一会儿摊子,如今却几乎日日都要请她,每日都要给她五十文钱呢! 倒是付宁,不仅要验货,还要操心针线扣子供不供得上,忙得脚打后脑勺。 佘大郎本来只给她送吉贝布,到了后来干脆挑起了收买苎麻布这一摊,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这样一忙,他的八字眉都变得舒展了。 他忙,他的娘子也忙,被付宁拉过来一同缝制干发帽,双双开启了挣钱第二春。 饶是如此,每日也只能供到八十顶到一百顶干发帽,没少被客人埋怨。 附近许多家摊铺瞧着她家生意好,纷纷效仿,可客人们就是不买账!挑也只挑她家的帽子,让周边的小贩眼热不已。 九月初七一大早,付宁家门被敲响,是佘大郎赶着驴车来了。车上码着苎麻,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进来了:“付小娘子,货到了!” 付宁出去一看,他那张脸笑得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佘大郎擦着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付小娘子,我同你说,这两日想买苎麻的人可不少,光我今天瞧着的就有好几个人问价,估计也是想学咱们,你就不多做些?” 付宁叹道:“佘大哥,你也瞧着了,我这是力不从心呀!” 佘大郎叹气,不无遗憾道:“若是干活的人再多点就好了!” 付宁被他说的也很是心动,虽说最忌讳的就是生意不怎么大,员工却请了不少,最容易因为收支不平衡,拖垮生意。 可她挣钱,是为了让自己好过的,可不能又把自己累出一身的毛病。 付宁回到屋里,寻了张纸出来,把手头的活一样一样写下去。裁布,缝帽,验货,收货,送货,出摊,算账,进料。 付宁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咬咬牙,下定雇人的决心。 ————— 雇人得找牙嫂。 付宁托隔壁大婶打听了一圈,寻到城西一位姓苗的牙嫂。四十来岁的年纪,做事干脆利落,见了付宁便把她往后院里领。 院子里站着十来个姑娘,高矮胖瘦都有。 “小娘子要个什么样的?” 付宁想了想:“要一个能看摊子的,长雇,力气要大,别的没要求。还要雇几个会针线最好,短雇....三个月吧。” 她本以为自己已挣了不少,结果一听苗牙嫂的报价还是忍不住呲牙。 会针线的小娘子一月竟要三贯! 付宁忙问:“可是那种会简单针线的?” 苗牙嫂恍然,笑道:“付小娘子若是不要会绣花绣帕的,一月只要两贯!” 付宁抚胸口,这才对嘛! 一日差不多六十七文,每人能做十二顶帽子,便与她现在的一顶六文的缝制钱相差无几。 不过她还是好心疼啊! 四个人便要八贯钱,把她手里的活钱用出去大半。 轮到看摊子的人选时,付宁便只有一个要求,便宜! 苗牙嫂听后,犹豫半晌给付宁指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站在墙角,个头比旁人高出小半个脑袋,肩宽,胳膊结实,脸晒得黑里透红,一 双眉毛又浓又直。旁人都低着头等着被挑,她却抱着胳膊,仰脸看天。 苗牙嫂指了人后,犹豫道:“她便宜倒是便宜....力气也大,就是....就是.....” “就是人有点愣!” 愣?付宁没觉得愣是个什么问题。 “会数钱吗?一贯钱能数得明白吗?” “能!” “就她了!” 苗牙嫂张张嘴:“不再想想了?” “不想了!”付宁干脆利落定下了这位孟二姑娘。 一贯钱,能看摊,能数钱,比隔壁的大婶还要便宜,要什么自行车呀! 再说,愣也有愣的好处,起码实诚,也不耍滑头! 付宁一个人进去的,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五个个头高矮不一的姑娘。 好在安置起来倒也不难。四个姑娘都是城里人,家就在附近,每日辰时来,酉时走,晌午在付家吃一顿饭。若是想在自家缝,也使得,缝好了晚上送来便是,只是中饭付家就不管了。 付宁心想,这也算是古代版的居家办公了。 孟二姑娘是长雇,得住下。付家拢共就那么几间屋子,付宁想来想去,干脆带着付安搬进了东厢房,同孟二姑娘住一屋。付守川和白月娘搬进里屋,外屋便留给了付茂。 第二日出摊,付宁特意把隔壁大婶也请了来,让她带一带孟二姑娘。 大婶心里本有些不是滋味。她看了这么些日子摊子,每日不过帮着看小半日便能拿五十文,她拿得正顺手,如今付宁雇了新人,明摆着不让她干了。 付宁早就想好说辞,笑着同她说若愿意,还想请她帮着缝帽子呢,一顶六文,大婶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 大婶自己不想缝,却觉着儿媳能去做一做!一天挣得比五十文还要多。 头两日有隔壁大婶在旁边带着,孟二姑娘学得倒快。钱数得清清楚楚,货码得整整齐齐,客人多的时候也不慌不忙,比大婶还利索。付宁在一旁瞧着,暗自庆幸,只当自己花小钱捡着了宝。 可没过几日,付宁便渐渐觉出不对来了。 也不是别的毛病。孟二姑娘手脚勤快,不偷懒,也不耍滑,唯独一样,说话实在太实诚了! 有位小娘子拿着干发帽往头上一比,笑盈盈地问她好不好看。她瞅了一眼,道:“不好看。”那小娘子的笑当场就挂不住了,帽子一撂,扭头便走。 隔壁大婶端来自家蒸的糕,热乎乎地请大伙尝。旁人都说香,偏她嚼了两口,认认真真道:“面没发起来。”。气的大婶一把夺回了糕。 新雇的翠儿缝好一顶新帽子,满心欢喜地捧来问她针脚如何。她接过去翻了翻,只答了两个字:“歪了。”翠儿的眼圈当时就红了。 更糟糕的是,没过两日,孟二姑娘竟把客人给说哭了。 这日杜春雀天不亮就出了门,一路小跑赶到,摊子上的最后一顶帽子,正从孟二姑娘手里递出去。 她攥着钱袋挤上前:“姐姐,帽子什么时候还有?” 孟二姑娘头也不抬:“不知道。” “那明日呢?” “明日有。今日没有了。” 杜春雀放软了声音:“那能不能给我留一顶?我现在就给钱。” “不能留。” 三连击,杜春雀只觉难堪极了。 她再说,孟二姑娘干脆就不理她了。 她眼眶一热,泪珠子不争气地滚了下来,哪家生意会做的这样硬气?!怎样都不行! 要不是她娘日□□、日日催,她又何苦来受这个气! 31. 干发帽三 杜春雀又委屈又生气,却还是小声抽噎着说话。 “哪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她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百文才得一顶,又不是白送,定一顶怎么了?!” 摊后的孟二仍然抿着嘴不说话,还皱起眉头来。 杜春雀见她似是很不耐烦的模样,只觉胸口憋着火:“店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似是想把心中的火气都发泄出来,她似倒豆子似得吐出心中多日的不满:“你们家的干发帽能治头风?能治腰痛吗?能治脖子痛,肚子痛吗?” “自然不能!” 杜春雀扭头看向发声之人,见一身着男装的英气小娘子站在她身后,只当她也对干发帽不满之人,更有底气了。 “你们家在药铺前卖,任由着人胡乱传,若真有那头疼不已的穷苦人家听信了你们,只买头巾不看大夫,岂不是害人!” “就是!这头巾只能干发,不能治病!”英气小娘子付宁高声喊。 杜春雀只想与店家理论,到真没想闹的多大,见付宁这样喊,忙拉住她:“这位妹妹,你且小声些。” 她虽存着气,却又不是来搅和人家生意的。 若是店家肯听劝,也是功德一件。 付宁奇道:“这店家如此,你竟不想广而告之吗?” 杜春雀虽没听过广而告之这个词,却也品出了其中的意思。 她脸颊红红的说:“我也问过人,这帽子虽不治头风脑痛,却也有些可取之处,并非一味吹嘘。只是这名号打的响亮,让许多人听信,自是让人气愤。” 又拉着付宁到一旁:“说起来惭愧,我娘便是听信之人,硬拖着不适,也非要买个帽子回去,我本也不该咄咄逼人,只那店家着实不好相与....” 懂了! 这不就是讳疾忌医还被洗脑了吗! 付宁听后,安慰了起杜春雀,又与她解释道:“这女使并非傲慢之人,只她说话太直,掌柜不让她开口,她索性便不开口。你问的又是定货,她做不了主。” 杜春雀将信将疑:“你是如何得知的?” 付宁道:“我便是这家东家。” 滴滴答答。 积存在房檐上的雨水被风吹落,噼啪落在地上。 杜春雀紧握着伞柄的手指一滑,险些跌入泥里。 她脸色涨红,浑身僵硬,只觉前所未有的尴尬。 她!到底!在人前,说了些什么啊.....! 付宁并不在意。 有病治病,她的干发帽只能预防生病,又不能真的治病。可无论她如何解释,都没人听她的。 如今见到一位懂道理的小娘子,她倒是很欣赏。 她拉着杜春雀的手,站到一旁,低低地与她分说其中的苦恼。 医馆街巷后,浑三和麻子脸正躲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幕。 见付宁将闹事的小娘子拉到一旁,浑三十分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骂道:“唉,真是可惜,没让这丫头闹将起来,掀了这小娘皮的摊子。” 麻子脸在旁边跃跃欲试:“哥,那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把他们的摊子给掀了?” 浑三回头瞪他:“掀什么?傻货!” “现在人这么老多,什么都捞不着,咱们还得被人追着跑。不都说了吗?明日咱们来偷,偷,懂吗?” 如今这帽子,一顶便能卖出一百文去。只要他们偷得够多,那可不比骗钱收账来得快? 麻子脸愁道:“哥,可是.....那也太早了!” 他们也不是头一日蹲点了,可每次来到以后,摊子前早已围拢了一圈人,他们想挤都挤不进去,何况正大光明地抢呢?” 浑三咬牙道:“我们今日便在这儿守一晚,我就不信守不到。” 就在两人偷摸计划着明日的行动时,忽听身后一声厉喝:“喂!那两个,在那儿干什么呢?” 浑三回头一看,连忙冲着来人点头哈腰道:“哎哟,官人....小的们在此处歇歇脚。” 李用良喝道:“这不是你们歇脚的地方,去去,赶紧走!” 魏峋走来时,就见李用良盯着前面两个跑远的背影,其中高个的那人还频频回头往后瞧。 魏峋快步上前,疑惑道:“李哥,他们这是怎么了?” 李用良道:“两个闲汉,在这边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想干些什么。你这两日过来的时候看紧些,别让他们在此处闹事。” 魏峋应了一声:“知道了。” 付宁和杜春雀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动静,两人正低声交谈着。 过了一会儿,只听杜春雀疑惑道:“这能行吗?” 付宁拍拍她的手:“你信我,肯定能行。” 杜春雀思索再三,又与付宁交谈了几句。 付宁迟疑了一会儿,抬头看她,道:“嗯……也不是不行。” 当晚,杜家。 金娇娘听到女儿回家开门的动静后,翻身上床,脸朝着墙,一句话也不肯同女儿说。 这都几日了?也不给她买干发帽,分明就是没将她这个娘放在心上! 杜春雀进屋时,便瞧见她娘紧闭双眸不理人的模样。 她蹑手蹑脚打开印泥,小心翼翼握住金氏的一根手指,迅速在印泥上一按,一个红彤彤的指印浮现在纸上。 金娇娘觉着不对,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你做什么?” 杜春雀拿起纸,用嘴吹了吹:“画押呀。” “画的什么押?” “做工的押。” 金娇娘呆了一瞬,紧接着一巴掌拍在床板上:“做什么工?我才不去!这又不是我情愿画的押,连个保人都没有,如何作数?” 杜春雀指指自己:“我便是保人。” 金娇娘见女儿的神色不似作为,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去!我这把年纪,还跑去给人做工?叫街坊邻里看见了,还当你舅舅不肯管咱们了!不去,我死也不去!” 杜春雀等她嚷完,才慢吞吞开口:“做满十日,东家白送一顶干发帽,工钱另外算。” 金氏声音顿住,如今巷中好些人都有了干发帽,只她一人没有,着实扎她的心,可让她去做工? 她把脸办板起:“这就想打发你娘?我不稀罕!” “那就算了。”杜春雀把雇帖对折,幽幽说,“娘明日照旧去找舅舅要钱。我也一道去,顺便把您这些年买回来、用过三回便丢掉的东西,都说给舅舅听。”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玉石枕头,香花腰带,安神香囊,还有那面据说能明目的铜镜.....” “住口!”金氏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 僵持了半晌,金氏才松开手,不甘不愿道:“我去!但我只去十日!拿了帽子就走!” < p>杜春雀点点头:“行!” 第二天一大早,金娇娘的房门便被敲响了,她睁眼一瞧,又蒙住了头:“这才什么时辰呀!天还是黑的呢!” 杜春雀喊:“卯时了!娘,快些!” 金娇娘磨磨蹭蹭穿好衣服,一推门,人又缩了回去:“明日去不成吗?你瞧瞧这天!” 此时云团积在天边,层层叠起,黑压压的一片,遮住天光。 杜春雀拉住她娘:“不成!你又不在外头缝补,当然要去!快些,再不去就要落雨了。” 金娇娘连拉带扯的被拉出家门,不情不愿到了付家,谁知到了一问,付宁早就出了门,好在她已经打过招呼,巷中的阚娘子拉着金娇娘进了屋。 —— 付宁此时也瞧着天边的天色不对,又觉得摊上的旧油布着实薄了些,便叮嘱孟二看好摊子,自己去买一块遮雨的油布回来。 巷口的屋檐下,浑三已经等得睡了过去。 麻子脸推了他好几下,他才猛地惊醒。一睁眼,便见付宁正独自往外走,摊上只剩下孟二一个人。 真是天赐的好机会! 浑三顿时来了精神,他朝摊车抬了抬下巴:“瞧见那人没有?想法子将她引开。” 没过多久,麻子脸便裹着一身旧蓑衣从巷中钻出来,朝摊车走去。他站在摊前装模作样地挑了半天,先让孟二拿起一顶帽子,又嫌针脚不够细密,让她换了另外一顶。 孟二重新拿了一顶递给他:“这一顶的针脚细些。” 麻子脸接过帽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往怀里一揣,扭头便跑。 孟二愣了一下,随即从摊后绕出来,拔腿追了上去。 “站住!” 她原以为几步便能将人追回来,谁知麻子脸跑得飞快,转眼便将她引进了旁边的小巷。 孟二前脚刚跑走,浑三后脚便从墙根下绕了出来。 他身后还背着一只空竹筐。 浑三一路小跑着朝摊车奔去,刚跑到街中,便被前来巡街的魏峋撞见了。 他见一个背着竹筐的汉子快步行走,只觉这人眼熟,便紧紧跟在他身后。 浑三起初并没有在意身后的脚步声,直到那脚步越来越近,他才猛地回过头,瞧见一个身着公服的人就在他身后。 而此时,他距离摊车不过咫尺。 电光石火之间,浑三猛地向前扑去,一把抓起摊上的干发帽,反手塞进身后的竹筐里。 再抬头时,魏峋已到了近前。 浑三来不及再拿,索性绕到摊车另一侧,双手攀住支撑油棚的木杆,朝魏峋狠狠一推。 魏峋下意识伸手去挡。 浑三趁机从另一侧逃了出去。 摊子本就装满了货物,被浑三用力一推,顿时向旁边倾斜。魏峋被这力道撞得趔趄,只得顺着摊子倒下的方向推过去。 摊车轰然侧翻。 雨落了下来。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油棚上,不过片刻便连成了密密的一片。 付宁抱着新买的油布顶雨赶回来,浑三已跑开了,她远远便瞧见一名身着公服的男子抓着摊车旁的木杆,朝旁边狠狠一推。 二百余顶干发帽从筐里滚了出来,一顶接着一顶落进雨水里。 那名公人却浑不在意,飞身朝着侧面跑去。 付宁匆匆瞥见了他的侧脸。 魏峋。 32. 损失 顷刻间,黑云像是被撕裂了一张口子,豆大的雨珠从天际倾泻而下。 雨水哗啦啦地冲刷着地面,泡软的干发帽随着水流四散漂开。 付宁扑身过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拦住随着水流飘开的干发帽。 一顶又一顶的干发帽被她捞回,却又有更多的干发帽被水流冲得四散。 付宁起身钻进翻倒的摊子下,从里拽出装干发帽的竹筐,飞快地将干发帽塞到竹筐里头。 孟二攥着两顶干发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哪怕她再愣,也知道自己闯祸了。 她上前蹲下,同付宁一起捡起散落在地的干发帽,期间还有空将倒地的摊子扶起来挡在付宁头顶。 付宁发觉砸在身上的雨水忽然少了,抬头瞧了一眼,对上孟二皱巴巴的脸:“东家....我....” 付宁打断她的话:“先拣帽子,有话回家再说。” 浸湿雨水的干发帽像坠了铅块,付宁搬了两次都没有搬动竹筐,还是孟二憋红了脸,才勉强将竹筐挪到了摊子下面。 眼瞧着竹筐变了形状,俩人又只能躲在摊子下面,一顶接一顶地挤去帽子里的水。 大雨一直在下,等到俩人披着油布跑回家时也未停下。 门口的付守川见着俩人大惊,忙将俩人往屋子里拽:“怎么浇成这样!” 这样大的雨,又还是秋雨,浇上一场是会死人的! 屋里做工的几位妇人闻言纷纷出来瞧,见到如同落汤鸡的俩人也是大惊。 就连抱怨一早上的金娇娘也惊得闭上了嘴,帮着忙碌的几位妇人一同搬浴盆烧热水。 阚大娘子拉过冻得哆嗦的俩人,一人塞了一碗浓浓姜汤葱白水,又用厚布给俩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直到俩人脸颊泛起血色,付宁这才缓出口气,她吸吸鼻子问:“你方才为什么不在?” 待听完孟二涨红着脸叙述完,付宁闭眼沉默不语。 再睁眼时,说的却是:“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摆摊了。” 孟二红润的脸色刷地泛了白,她惶恐得不住叫道:“东家,东家!” 她虽然憨直了些,却也知事了。 从前爹娘便不喜她,觉得她不机灵。牙婆把她价钱压得最低,还经常嘱咐她少说些话,告诉她说话说得太多了,主人家嫌弃。 付宁却不嫌弃她,还教她,对她好。她都知道,她有良心的。今日真不是她有意的!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贼人掀了她家的摊! “东家,别不要我!” 颤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付宁却无奈笑笑:“没不要你。” 从前她觉着,只要让孟二学会几句固定的话术便能把摊摆好,却忘了她是在北宋汴京,而不是网上电商,只要说两句:“亲亲抱歉,您看这边赔偿您一块钱可以吗?”就行的。 孟二不够机敏她知道,偏又不够死心眼。被人骗了就能走,因着两顶干发帽,反叫摊子泡了汤。 今天的局面,有她的一部分错误,是她没有将人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 她声音慢慢地:“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盘货。检查干发帽的针脚,检查送来的布,如何?” 孟二破涕为笑,狠狠吸了下鼻子:“嗯!只要不赶我走,东家让我干啥都行!” 阚大娘子听见屋里的动静,在窗外问付宁:“阿满,那些干发帽咋办呀?” 付宁起身推开窗,脑袋刚要伸出去,又被阚大娘子按了回来,还挨了顿训:“有啥话不能在屋里说?再被风打着,你那姜汤白喝了!” 付宁无奈,只得老老实实站窗边喊:“阚婶子,干发帽要尽快洗出来,不能堆太久,今日劳烦你们,缝补的活都先别做了,先把帽子洗出来。” 她又道:“钱我照给。” 阚大娘子的手摆出了残影:“你这孩子!外道啥?说那些话!洗帽子,我晓得了!” 说罢,张罗屋里的几人重新张罗舀水洗帽子。 房檐下,金娇娘瞧着那一筐堆得满满当当的干发帽眼睛发花。 这....这么多? 都要洗? 她不想要什么干发帽了,她现在就想回家! 然而面对阚大娘子和花婆婆一群忙忙碌碌的人时,她想说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最终只能缩着脖子把手伸进温热的水里。 除了金娇娘,其余几人干活十分利落,加之付家还有搓衣板这样的利器,洗得更是飞快。 可几人洗到一半,却觉得哪里不对。 花婆婆拿着干发帽给阚娘子看:“我眼睛花,你瞧瞧,是不是还有黑泥?” 阚娘子初时还没瞧出来,可举起时,就见一团黑色印在布上。 金娇娘也瞧见了,她不以为意道:“渗布里去了吧,染染就瞧不出来了!” 阚娘子听罢,拿着帽子拉着她就朝东厢房走去,吓得金娇娘连连高喊:“哎哎?你拽我干啥?”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阚娘子拉到了付宁面前。 对着光看清那一坨黑点后,付宁的心也在一点点向下沉。 阚娘子见她面色肃然,忙说:“金娘子说,能染色,染色便瞧不出来了。” 金娇娘理理袖子,不以为意道:“用靛青色染染,黑的绿的都瞧不出来!蓼蓝草和石灰也不值几个钱,能染这一大盆呢!” 金娇娘见付宁不说话,只觉她是对靛青不满意,又苦思冥想起其他好用又便宜的染料来。 “茜草也行,若不然找些栀子....” 付宁此时却听不进去金娇娘的话,她怔怔地瞧着那个小黑点,一言不发。 片刻后,她下床摸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干发帽被从中截断。 “哎!”“哎!”在场的几人惊呼出声,金娇娘使劲攥紧手指。 一百文呢!她都没有呢! 殊不知掀开苎麻布的那一刻,付宁的心如同被推下悬崖一般,直直下坠。 看到黑点的那一幕,她便有预感,钱,要没了! 黑点紧紧附在吉贝布上,深入交织的经纬线中。 她用手用力刮着微湿的布料,那黑色的斑点却没有半分变浅的趋势。 付宁看着布,忽然笑了笑,扭头冲着面露惊恐的几人道:“这批干发帽不能要了,跟她们说一声,这些不用洗了。” 阚娘子急道:“金娘子不是说还能染色吗?” 付宁点点头:“是,不过这里进了泥水,就算染色也会留下印记,如何也不能再卖出去了。” 几人结果布料瞧了半天,一时都没什么好法子。 阚娘子瞧着布料无法,只能可惜道:“哎!那我跟她们说一声去。” 付宁点点头。 门关上了,孟二低头站在付宁身旁不动,愧疚不已。 付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别站着了,你也去歇一歇。” 见孟二跑到屏风后面躺下,付宁这才转身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脸。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心疼死她了! 她的钱!她的布! 她双脚在被里狂蹬,只觉心都要碎成八瓣。 二百多顶呢!! 为了这二百多顶,她还花钱请了那么多人,结果到头来,全赔了! 出去这一趟,一分钱没挣到,先赔了八千一百二十文。 < p>八千多文! 若是铜钱价高时,这都快赶上十两银子了! 付宁抱着被子一顿狂蹬,直到小腿酸胀,力竭才停下来,双眼无神望着棚顶。 如今上上下下全瞧着她,她不能先垮! 付宁提起一口气坐起,眼前不禁浮现魏峋在雨中飞奔的背影,气得她牙根痒痒。 怎么老是他! ——— 九月八日一整天,大雨依旧在下。 有了前车之鉴,付宁也不敢再在下雨天去卖干发帽了,生怕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撞了她的摊子。 虽不卖干发帽,她却还是想出门。 白月娘不满地拉住她:“你还没折腾够!快回去躺着!” “阿啾,阿啾。”付宁揉揉红鼻头哀求道,“娘,让我出去瞧瞧吧!” “瞧什么?这么大的雨,你爹都不出门了,你还想去哪?” 雨这么大,也没人回来找付守川写信呀!难不成前脚写完的信,后脚就被雨把字打花了?她不一样,她是要....是.... “你要做什么?那都不许去!歇着你的得了!我瞧着咱们家最近可有些流年不利,过两天雨停了我就去庙里拜一拜,再给你求个保佑平安的符纸佛牌....” 付宁:..... 佛道双修啊? 她头昏脑涨地靠在墙上:“娘!” 白月娘听见后半搂半拖,又给她拽回屋里:“行,我不说了!你也别瞎折腾了!万事有我们呢!” 这场雨下得急,停得也急,九月初九重阳这日,这场雨终于停了。 因着低烧不断的缘故,付宁并未能在雨停这日出门。待她能出门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九月十二。 等她重新跑到药铺街时,却得知自己的摊子早已被人占了。 “你这一连几日都不来,总不能一直为你留着吧?”租位置的小吏不咸不淡地说着。 付宁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倒是让那小吏觉得如鲠在喉。 她从小吏处出来,沿着街边走到了她平日摆摊的位置,那里已经换成了一个卖染髭药的摊子。 也行,都是伺候头发的,这也算是同宗同源了! 旁边铺子前的小贩便冲她招呼:“哎,这不是付家的小娘子吗?你怎么今日才来,你那摊子都.....” 付宁无奈摊手,说了原委。 俩人唏嘘片刻,忽听付宁开口问:“王四哥,初七那日你可来了?” “自然来了。”王四道,“咱们当时不还在街角遇见过?哎哟,那日好大一场雨,可真将我浇得不轻!” 付宁忙问:“那后来呢?初八你也来了?” 王四“啊”了一声。 付宁又问:“那日你可曾瞧见一位官人,到过我们摊子这边?” 初八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王四大半日都躲在檐下避雨,哪里留意过什么官人不官人的。 他想了半晌,摇头道:“倒是不曾瞧见。你寻那官人做什么?” 付宁道:“有位官人将我的摊子推倒了。” 王四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迟疑着问:“妹子,你莫不是想着......那位官人还能回来赔你的钱吧?” 付宁还真抱着这个想法。 她心底始终对魏峋存着一点说不清的信任。至于这份信任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总归不能是因为他脸长得好看。 见她点头,王四的脸色愈发古怪了。 他最终叹了一口气:“哎哟,妹子,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别说让那位官人赔钱了。人家不反过来管咱们要钱,便算不错了。” 33. 大相国寺 付宁回家时,已是傍晚。 巷子里满是饭香,每走过一户人家,便能闻见不同的香味。有羊汤的鲜香,有煎鱼的油香,还有肉包子刚出笼时热腾腾的荤香。 吃得真好! 付宁一路闻过去,只觉得刚吃饱的肚子也跟着饿了起来。 等到了付家门口,她并未闻见半点饭香,反倒先被满院子的五颜六色晃了眼。 院中横七竖八扯了数根麻绳,一顶顶染好的干发帽搭在上头。赭红、靛青、姜黄,深深浅浅挤在一处,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墙边还摆着几口粗陶大瓮。 瓮里装的是染色用的二煎水,颜色虽不及头煎浓重,染出来的帽子却别有一种鲜嫩。 付宁走过去,伸手摸起一顶尚在滴水的浅红色帽子。 原本她还担心二煎水颜色太浅,卖不上价。如今几种淡色摆在一起,反倒比正红正蓝更加清新讨喜。 仔细瞧瞧,这不就是后世的糖果色吗? 院中做活的妇人都还没有走。 阚大娘几人围坐在染瓮旁,将一顶顶原色干发帽浸进染水里。金娇娘则独自占了一只圆凳,眯着眼睛,往帽尾上绣小花。 白月娘瞧见付宁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簿子迎上前:“不是说午时便回吗?怎么拖到这个时辰?” 没等付宁开口,她又迫不及待地拉着人往染瓮旁走:“你快瞧!今日江四娘子又叫人送来好几桶二煎水。虽不能比头一道染出来的颜色正,瞧着倒比前几日更鲜亮。” 她又指了指院中晾着的帽子,喜滋滋道:“算上今日染的,一共有四百二十顶带颜色的。你瞧着怎么样?” 付宁听完,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望着满院子随风摇晃的干发帽,沉默不语。 察觉出气氛不对,院中的说笑声渐渐停了。 阚大娘抬起头,金娇娘也捏着绣花针朝这边望来。就连几个新雇来的小娘子,也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活计。 付宁重重叹了一口气:“咱们药铺街上的铺席,叫人赁走了。” 白月娘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 院中其余人的面色也渐渐变得不好看。 只有晚风仍从院中穿过,吹得绳上的干发帽一下又一下撞在一起。 做生意最怕轻易挪地方。 有些摊子原本生意不错,只因换了一条街,旧客寻不着,便渐渐冷落下去。付宁如今刚打出些名声,骤然换去别处,那些熟客还能不能跟着寻过去? 这四百二十顶帽子,又能不能卖得出去? 在场几个年长妇人想得还要更多一些。 她们不约而同看向木案旁新雇来的几个小娘子。 那些小娘子年轻,眼神好,手脚也快。如今付家的生意好,缺人,自然谁都用得上。若换了地方以后生意不如从前,还能留下几个人?还能用她们吗? 这份活计不算什么大营生,每日却也能多挣三十来文。 拿回家添几样菜,买几份肉食,家里人便都能吃得更好些。 若是往后不再用她们,这点进项自然也就没了。 有人想问一问,她们要怎么办。但瞧见白月娘骤然变白的脸色后,到底没有开口。 白月娘脸色奇差,前些日子刚扔了一批帽子,如今怎么又出事了? 她无措地问:“那,可还有其它的摊位?可还能...” “没事的娘,卖不出去,便自己用好了!” 好什么好? 白月娘只觉天塌地陷! 这又不是米面粮油,就算改成衣服都要穿好几十年,怎么用? 她哀切道:“真就没办法…” 付宁看见白月娘眼眶蓄满泪珠,也不敢继续逗弄,忙伸手进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没办法,只能换个地方卖了!” “哎呦,哎呦!” 花婆婆率先认出木牌上的标识,激动得直拍手。 “哪啊?这是哪?”院中众人也急切起来。 付宁没敢再卖关子,高声道:“大相国寺!” 白月娘怔怔抬头,不可置信的问:“哪?” “大相国寺!” 下一刻,付宁的脑门上就挨了一个爆栗。 “臭丫头!有你这样吓唬人的吗?” 白月娘又哭又笑,一把夺过木牌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院中的妇人这才终于反应过来。 “大相国寺?” “往后咱们做的帽子,要拿到相国寺去卖了?” “那里的人可比药铺街多多了!” 方才还压在众人心上的石头一下被搬开。 有人拍着胸口,说险些被付宁吓出病来。有人围到白月娘身边,争着看那块木牌。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离得近的姐妹有谁针线麻利的,也能接活。 金娇娘与阚娘子站在人群外,看着小院中又哭又笑的热闹场景,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你说,我咋这么想哭呢?” 阚大娘斜睨她:“咋?不能得闲,就给你委屈成这样?” 金娇娘被她怼得憋回来眼泪,反驳道:“谁委屈了?” “那你哭啥?” 金娇娘气得只想去捏她的兜下巴,阚大娘笑着朝边上躲去。 一时间,小院中热闹非常。 待众人笑过后,才有人问:“阿满,大相国寺的摊位多难找啊?你咋就能找到呢?” 付宁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地与众人炫耀:“我呀,去相国寺一瞧,就找到几件生意不好的摊子,我过去与摊主一说咱家干发帽的生意,他们全都折服啦!都要分我一半摊子,求着我去他们摊子卖哩!” 这把院里的人都唬得不轻,尤其几个新雇来的小娘子,惊讶得嘴巴张成了鹅蛋大,眼里全是羡慕憧憬。 这么厉害呀! 白月娘接受到众人目光,跟着一起仰脖挺胸,对呀!我闺女就是这样厉害! 不光卖干发帽厉害,还会卖木签子,搓衣板,泡泡水呢! 付宁得意在院中转了好几圈,这才说回正事:“你们身边要是有机灵的小娘子小郎君,也可与我说,我还需要人帮我摆摊呢!” 众人的目光又不免落在孟二身上,看得孟二紧张不已。 付宁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你们瞧她做什么呀?她还有新的活计要做呢!忙不过来,根本忙不过来呀!” 院中重新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讨论身边哪个能担此“重任”,只有孟二还坐在原处,怔怔看着付宁。 她原以为,付宁会将那日的事情告诉众人。 说她没能看好摊子,说那几百顶干发帽是在她眼皮底下被人毁的,也说她往后不能再跟着出去卖货,只能留在家中看布验货。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人追问的准备。 可付宁什么都没有说。 孟二低下头,悄悄将眼角的湿意擦去。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只要付宁还愿意用她,她就一直跟着付宁 干。 干一辈子! 便是一文工钱都不给,她也愿意! 与此同时,金娇娘穿过人群,一路挤到付宁面前:“东家,东家!你觉得我家春雀如何?” 付宁纳闷看她:“春雀不是在伞铺学手艺吗?” 金娇娘撇撇嘴,啥学手艺呀?那是春雀自个儿过去当白工! 她眼珠一转,却是不答付宁的话:“东家,我家春雀,会数数,会算账,人也机灵,模样也不差,吓不走客人,要是她来干活,你能给她多少银钱?” “.....” 付宁觉得,金娇娘没准儿比春雀还合适,瞧瞧,多会夸! 她失笑:“你先回去问问她,若是她愿意,明日把她带来,到时候咱们再商量工钱。” —— 第二日报晓声刚响,付家的院门就被敲开了。 杜春雀与付宁站在小院里哈欠连天,只有金娇娘神采奕奕的站在一旁。 付宁声音含糊问:“都商量好了?” 金娇娘扯过杜春雀,连声道:“商量好了!” 杜春雀:“.....商量好了。” 付宁点点头:“每日工钱二十文,每卖出十顶,再添一文,可行?” 金娇娘喜形于色,连连点头。 行!可太行了! 商议妥当,今日便算杜春雀第一日上工了。 吃过早食后,付宁便带着杜春雀出了门。今日正逢大相国寺开市,竹器摊主还等着她们过去看铺子呢。 只是去相国寺以前,付宁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两人先绕去了药铺街,朝着原本摊子的位置走去。 占走铺席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人早早出了摊,将一盒盒染发膏摆得整整齐齐,只等着承接付宁原先的客人。 两人远远瞧见付宁走过来,同时变了脸色,嚷道:“此处已赁给我们家,你来作甚?” 付宁没有回答,只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摞草纸小帖,站在街边高声吆喝:“诸位娘子婶子,我家的干发帽换地方啦!往后逢相国寺开市,只管去大相国寺东门西廊下第三处铺席寻我!” 原本便是来寻干发帽的旧客听见响动,立刻围上前:“我还找你呢!怎么突然换地方了?今日便在相国寺卖吗?” 付宁一面应声,一面将草纸小帖逐张分出去:“今日便卖!除原先的颜色,还添了红、蓝、黄、青几种新色。诸位自己记不住,便拿着帖子去寻!” 她见人便发,不管是不是旧客,只要从旁经过,便往人手里塞上一张。 那对夫妻站在摊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妇人终于忍不住出来赶人:“你都不在这里卖了,还回来吆喝什么?” 付宁一脸无辜:“我怕旧客寻不着,自然要回来告知一声。” 男人嚷道:“要发去别处发,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付宁当真往旁边挪了几步,却仍站在附近继续分发。 夫妻两个气得不行,偏又不敢将事情闹大。 他们为了抢先赁下这处铺席,私下给管事小吏塞了不少好处。真要闹起来,他们自己也不占理,只能站在摊后,眼睁睁看着付宁将手里的帖子一张张发完。 直到最后一张也送了出去,男人才黑着脸出来轰人:“发完了吧?快走快走!” 付宁拍了拍空空的双手,哈哈一笑:“这便走!” 她转身朝杜春雀一招手:“走,去大相国寺!” 34. 大相国寺二 付宁与杜春雀跳下马车,七扭八拐地穿过小巷,终于到了大相国寺正门前。 大相国寺临着汴河大街,寺院占地极广。 朱红的墙从门楼两侧向外延伸,绿瓦覆着层层飞檐,大门紧闭着,却能瞧见里面露出一重重殿顶。 大相国寺的市集有两种,一种是后世常说的万姓交易的内集,一月只开五次。 而另一种而是相国寺固定开的外集,在寺庙四门都有。 两人沿着寺墙走了一阵,待走到东门处,便瞧见她们今日要去的地方。 这里的集市比付宁去过的所有地方都要热闹,不仅有卖花鸟鱼虫,和与之相关的器具,还有卖读书人用的幞头、腰带、冠朵等一干物品。 付宁领着杜春雀走到了西廊下的第三处摊子,正瞧见竹编的摊主坐在椅子上不停抖腿。 摊主一见付宁,立刻站了起来,张口便要喊“大妹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妥帖的称呼:“付小东家!你今日可算来了!” 他快步迎上前,接过俩人手里的竹筐:“我还以为你昨日诓我的呢!也是我有眼不识珠,若早知你那干发帽那样厉害,我昨日又怎会觉着你是个骗子?” 他瞧了眼付宁,小声抱怨道:“你不知道,昨日你走后,旁边几个相熟的都说我不该把木牌交给你。木牌还在你手里呢,你若是不来了,叫我上哪儿找去?我为这事愁了一夜,多亏你今日来了!” 付宁听得一时无言。 这人做生意不行,八分要归结到他嘴上。 这么不招人听的话,就不会少说点吗!? 身后的杜春雀听了个全场,到底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昨日她可是听闻她娘好一阵吹嘘付宁,说的别人一听她是谁,都要争抢与她一同摆摊呢! 付宁知道自己吹的牛皮吹爆了,回身不好意思挠挠头道:“这事你可要替我保密。” “是,付小东家。”杜春雀笑意盈盈应了。 只不过应完却又有些忧心,付宁压根不像她娘说的那样,那这干发帽还能卖出去吗? 徐摊主的摊子上竹器种类极多,不仅有竹筐、竹篮这样的常见器物,还有竹笼,以及口窄身宽、用来捕鱼的竹筌。 付宁这边还没摆货,徐摊主那边已经招呼上了客人。 那客人拿起一只竹编的篮子,翻来覆去地看:“编得倒密实,装水漏不漏?” 徐摊主奇怪道:“竹编的哪有不漏水的?你要真想不漏水,看竹的干什么啊?得要瓷的。” 客人被他一句话顶得没了兴致,放下篮子转身便走。 徐摊主望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付宁:...... 得,这人对谁都这么不客气。 她瞧了瞧摊上的竹器,编得着实不错,便多说了一句:“你这竹器做得挺好,为何非要在相国寺外卖?这里摊钱也不便宜,卖竹器还合算吗?” 徐摊主立刻警觉起来:“你莫不是打我这半边摊位的主意?我可都分你一半了,你不能还想赶我走!” 这地方可是他从哥哥手里盼了许久才盼来的。平日卖竹器挣不了几个钱,可到了寺里开市的日子,他便能拿着牌子先进寺挑位置。一日挣的,兴许抵得上在外头卖半个月,哪里会亏? 只是近些时日,他摊子上的买卖不知为何日益衰落,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将一半的摊子赁给一位陌生小娘子? 可不能让小娘子打摊位的主意! 他赶紧转了话头:“哎,你不是说你的干发帽卖得火热?怎么半天都没人来买?” 付宁摸清了他是个什么脾气,也不跟他客气,先指了指被竹器占着的摊面,又指指自己脚边的竹筐:“你倒给我腾个地儿呀。” “哦,哦!”徐摊主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去搬竹器,“这就来。” 似是要为付宁证名一般,俩人话音刚落,便有个原本来挑竹器的小娘子停在了摊前。 “你可是卖干发帽的?卖的是哪家的?” 付宁忙从筐里取出一顶:“自是汴京城头一家,付家的干发帽!” 小娘子却没接,疑道:“我听说付家的干发帽只在药铺街卖。” “嗨,早不在那儿卖了!”付宁道,“我们昨日才定下这里,今日便去药铺街告知了老客人,往后要到相国寺东门来寻。” 她将帽子递近些,又道:“您瞧瞧,我们这干发帽与别家的可不一样。您摸摸便知道了。” 小娘子这才接过去,翻着看了看:“确实不一样。怎么还染了颜色?” “染了色也漂亮,是不是?”付宁笑道,“为了调出这些颜色,我们费了好几日工夫,帽子都没顾上拿出来卖。您再摸摸里头,夹的布也换成了更好、更贵的。与您从前见过的,是不是不一样?” “那价钱呢?” “一样的!不加价!” 小娘子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忙摸出一百文钱塞到付宁手里:“给我来一顶!” 杜春雀在旁边帮着挑拣,特意挑出一顶鹅黄色的。帽尾还绣着一朵小花,瞧着俏皮得很。 小娘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心满意足地走了,连方才要挑的竹器也忘了。 有了这位小娘子开张,接连又来了几位客人。付宁便退到一旁,看杜春雀如何招呼。 起初杜春雀还有些羞涩,说话细声细气的。待摊前排起了队,她也顾不上害臊了,照着路上付宁教她的话,飞快地与客人攀谈起来: “是呢,比从前的厚一些,您摸摸里头便知道了。” “对,染了色也是一样的价钱。” “您是从前买过的老客人?那更得瞧瞧这回新做的了!” 杜春雀瞎话说的有模有样,听得付宁连连点头。 只她脸皮还不够厚,好好的春雀都快成了“红雀”! 因着她的干发帽买的好,连带着旁边竹器摊子也卖出不少货去。有原先卖竹器的老客过来买东西,也能捎带买走两顶付宁的干发帽。 这样相互的反哺,不过晌午,筐里的帽子已卖出去二十七八顶。 徐摊主瞧瞧她的筐,悔恨不迭:“早知这样,昨日该多收你些摊钱!” 付宁:...... 您倒是诚实! 徐摊主的话到底让她在心里思索起来,半张摊子,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若能自己长久租下一处.......只是租哪里好呢? —— 城郊,魏家庄子。 吵闹了一上午,院中难得有了片刻的宁静。 昆娘和文哥躺在葡萄架下吹风,大黄趴在两人身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魏峋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两人的问话。 “房顶不能上,那瓦片怎么放上去的?” “请匠人放的。” “我不能当匠人吗?” “不能。” “哇——二叔, 你好无情啊!” “你们年纪太小了,不能上房,会闯祸的。” “二叔这么大也不能上房么?二叔也会闯祸吗?” 二叔…… 他倒是真闯了祸,只不过并非因为想上房顶瞧瓦片。 魏峋扯出个笑,昆娘见了,也回了个无齿之笑。 不过笑完,她却撅起了嘴。二叔生得好看,虽然在外头总绷着脸,在家却是常笑的,如今怎么笑得不开心了呢? 她低头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只小竹筒,递到他跟前:“二叔,你不开心了,我陪你玩泡泡水!” 旁边文哥扑腾着想凑过来一起玩,却被昆娘按下了脑袋。 昆娘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魏峋,一副不舍又大方的模样,却把魏峋瞧得连连后退。 这筒泡泡水,大哥可是提前交代过的! 这便是魏岩在付宁摊子上给两个孩子买的泡泡水。昆娘玩得慢,玩到只剩半筒便舍不得再玩,央着魏岩再去买,却扑了个空。 后来虽也买过别家的,吹出来的泡泡却又小又薄,跟原先那个又大又圆又亮的一点也不一样! 昆娘舍不得玩,又喜欢得不行,便日日带在身边。 魏峋还知道,里头的泡泡水早就放坏了。魏岩怕她伤心,悄悄将水倒掉,换了些清水进去。 他埋怨大哥不仗义,打发他带着昆娘文哥出城放风,竟还让他们带着这只杀器。 若是昆娘发现了哭起来,他怎么哄得住? “二叔想起来还有公事没办。”魏峋笑得牵强,连连后退,“我去趟书房,你们先玩,替我看好大黄,莫让它扯了葡萄藤!” 昆娘还要叫他,他已喊来照看两个孩子的女使和仆从,自己快步穿过月门,去了前院。 到了书房,魏峋也无心看书,随手扯过一张草纸,在上面胡乱描画。 那日为了抓那个名叫浑三的偷儿,他推翻了别人家的摊子。 重阳登高前连日大雨,他冒雨回药铺街寻了一趟,却不见那摊主出摊。重阳那日天色好不容易放晴,他又被大哥拉出门登高,等再回城,药铺街上便再没瞧见那处摊子。 他只得托家里人去打听,至今也没个信儿。 好在浑三被他押送去了开封府,否则忙活一通,除了推翻别人家的摊子,倒是一无所获了! 如今在街道司,他常与摊主打交道,见过许多摆摊人家的不易。那日的雨那样大,可莫要因为他的缘故,损了人家的生计! 魏峋正盯着纸上那一弯墨痕发呆,忽听院门口传来魏七的高声:“二郎!那家摊子找着了!”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一路往里来了。 魏峋快步出门,便见魏七跑得额上见汗,见他迎出来,忙扬了扬手中的黄草纸:“找着了!如今才知那家人搬去了大相国寺东门。咱们一直在药铺街找,难怪找不见!” 魏峋听罢也不迟疑,拉着魏七就要往马厩去。 那日摊子翻了一地,他忙着拿人,连摊主是老是少都没顾上细看。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孤零零撑着个摊子,又赶上连日大雨...... 魏七忙拉住他:“二郎,你这就要回城?今日怕是晚了。昆姐儿他们玩了一日,这会儿再赶路,怕是受不住。” 魏峋脚步一顿,抬手揉揉眉心。 后院隐约传来昆娘的笑声,还有大黄汪汪叫声。 “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他道,“备好马车,明日一早回城。” 35. 恩人? 魏峋不明白,为何突然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河水湍急,紧紧缚住他的四肢,似柳叶,似藤蔓,随着他的力道飘摇,如何也挣不开。 微暖的河水灌进他的嘴巴、鼻腔、耳朵、眼眶。 他只觉眼前晃起一道白光,岸边垂下来的柳条似在他眼前,他努力伸手去抓,却飘进又飘远。 …… 付宁也不明白,为何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她不过是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 这条汴河下的支流穿过城内,窄窄的河道两侧砌着青石,中间一座没有围栏的石桥,平日里是附近人家淘米洗菜的地方。 方才她亲眼瞧见一个路人一脚踩空,跌了进去,眨眼的工夫便湿淋淋地爬了上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上衣领都没脏哩! 一米来深的水,能出什么事? 他腿那么长,顶多脏了衣角! 她这才装作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 谁知跑出三五米,却迟迟不见那小魏大人迈着大长腿追出来。 身后静悄悄的,只有渠水哗哗地响。忐忐忑忑间,付宁还是咬牙往回走。这一瞧,她险些魂飞魄散! 他那么大的个子,也不知怎能将整个身子窝进那条一米来深的小河里的,手脚乱扑腾,一副快要仙逝的模样。 付宁:!!! 明明就是一米深的水,这人怎么能把自己淹成这样!? 付宁顾不上多想,撩起衣摆便跳了下去,伸手去抓魏峋的胳膊。 秋日的河水并没有多凉,还因日头大,照得河水暖融融的,让人恨不得在其中游上一圈。 可她的心却是冰冰凉的,无他,魏峋挣扎得太过厉害,反手便死死攥住了她,险些将她也拖进水里。 那只手力气很大,攥得她腕子生疼,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再次被抓得落入水中,付宁连连吐了几口水,忙游到一旁大喊:“站起来!你能站起来!水才到我腰!” 魏峋耳旁嗡嗡响着,隔着水花并不清晰,好在那人并未放弃,一直不停地喊着“水浅...站起...”这样的话,他回神后慌忙调整身子,脚底胡乱蹬了两下,终于踩着了河底。 当他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赫然发现,此时水面还不到他的腰。 魏峋:...... 付宁:...... 等把人扶上岸,俩人身上早就湿透了。 河里暖和,秋风却凉,一阵小风吹过,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魏峋俯身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哑声道:“多谢.....” 付宁心说,不用,该我谢谢你! 谢谢你没让我背上一条人命! 若他今日在这儿有个好歹,她下半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魏峋缓过气后,撑着渠边站起身来,理了理湿透的衣袍,郑重地朝她拱手一礼:“在下魏峋。今日多亏恩公仗义出手,救我于危难之中。此等大恩,实非一个谢字能言.....” 后头他又说了些什么,付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到魏峋的身上。 方才一番挣扎,他的领口已半敞开来。一颗水珠自他下颌滴落,滚过微敞的前胸,顺着胸膛中间那道浅浅的凹陷处,一路滑进了衣襟深处。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着他,愈发衬得他肩背宽阔挺拔,腰身劲瘦。 秋阳斜斜照过来,透过一层湿衣,衬得他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样,白皙温润。 “......恩公?” 付宁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 魏峋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若是恩公不介意,可否愿与我一道去香汤处换洗一番.....” 他对上付宁黑亮的双眼,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那日巷子里戏耍过他的小娘子,她也有同样一双黑亮的眼睛。 魏峋好奇相问:“不知我可曾与恩公见过,瞧着竟很是面善。” 付宁:!!! 首先,叫什么恩公,叫恩母才对!虽然她今日穿了一身男装,可也不至于叫人分不出男女吧?这人眼神是不是不好! 其次,眼神不好,干脆不好到底,你面什么善呀!多吓人! 再其次,她哪能与他一同去泡香汤? 付宁被他一句话吓得不轻,这下也顾不上眼前这湿身美色了,忙连声拒绝,直道:“郎君不必挂怀,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更谈不上救命之恩。” 魏峋怎能让恩公浑身湿透的走掉,还要再劝,却听付宁义正词严道:“郎君此言差矣!路见有人落水,但凡见着了,谁不会伸手拉一把?这等小事,郎君不必再提!” 说罢,她又一拱手:“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郎君请自便!” 魏峋伸手想拦,指尖从她小臂划过,却被她顺势甩脱。 只留魏峋一人站在渠边,手在空中半抬。 —— 落水后,魏峋手中草纸被水浸湿后早就看不清,好在他记性好,记得是西廊下第三处摊子。 穿过喧闹的街市,魏峋一路向着那处走去。 因着他今日没穿公服的缘故,一路上许多娘子郎君纷纷凑近想与他搭话,这一路走得尤其艰难,他只好又板起脸,皱起眉来,装出个生人勿进的模样。 果真有用! 身边的娘子郎君散了个大半,这才叫他走到那处摊子。 饶是如此,也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寻到摊子时,他只觉这处摊子在一众摊子中格外现眼,不似身旁那样或是器物,或者衣物的摊子。而是一半是竹器,一半是些颜色鲜亮的怪异帽子。 摊后坐着个干瘦汉子,正抖着腿编竹筐。 魏峋上前拱手:“敢问,您可是这处帽子铺的主人家?” “你找哪个?竹器是我的,帽子是.....”徐摊主扭头朝旁边一努嘴:“喏,付小东家的。” 魏峋顺着方向看过去,那正蹲在筐边理干发帽的人,也恰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魏峋:...…恩公! 付宁:...…怎么又是你! 魏峋喜得不行,只觉双喜临门! 既寻到了许多日寻不到苦主,又得以与跑丢的恩人再相见! 魏峋一时竟觉手足无措,不知该先致歉,还是先道谢。 徐摊主瞧着俩人双双对视不说话,不禁八卦起来:“郎君,你找付小东家有啥事啊?” 魏峋抿唇露出一个笑:“付郎君仁义德厚,我是来致谢的。” 徐摊主听后忍不住嗤笑出声,斜眼看魏峋:“啊?小郎君?她哪有点小郎君 样儿?” 付宁:...... 这么快就掉马了吗? 她抬头瞧着魏峋的脸色,却见他非但没有恍然的表情,反而一脸凝重。 魏峋不答徐摊主的话,只回头冲她拱手:“还请恩人借一步说话。” 付宁在徐摊主和杜春雀双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神情下,被魏峋拉到了一旁偏僻无人的巷子中。 魏峋思虑再三后,决定先把钱的事情给赔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钱袋,从中拿出一块十两大小的银锭,神情愧疚:“那日在药铺街,因着捉拿贼人的缘故,无意推翻了小郎君的摊子。这些日子我也寻过小郎君,却未能寻到,如今得见,还请收下陪钱。” 付宁内心挣扎不已,她便是因此事才将人推水里的,若是此时收了..... “还请恩人收下。” “这是我这个月的俸禄,若是不够……”魏峋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还请恩人宽容几日。我的钱另存着,待取出来,余下的我再补上。” 话刚说完,他便觉手上一轻。 “足够了!”付宁将银锭收进袖中,“郎君不必担忧,也不必叫我恩人,叫我付宁便好。” 魏峋并不知那日撞翻了多少顶干发帽,只匆匆瞥过一眼,记得数量不少。他又听魏七说过,这帽子要百文一顶,也不知十两银子够不够赔。 他前两个月的俸禄,一份寄给了江南的祖母,一份给父母兄长买了礼物。如今手中,只有刚刚得的俸禄银子。 见她不禁愿意收,还这样和颜悦色,魏峋此时更觉付宁是个心胸豁达,磊落大方的真君子! 想到此处,他心中对徐摊主的不满越发深了,他与付宁正色道:“我手中虽无多少银钱,家中却有薄产,恩人若是有意,在下家中也有几间铺子,带我回家禀明父母,便可将铺子与恩人用,也不叫恩人再在此处受气。” 付宁听闻铺子,心中一片火热,小鹿哐哐直撞她心门。。 她渴求不已的铺子,如今只要她一开口,就能尽数到她手中,她真想....真想....真想一口应下! 可她不敢!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且不说今日被误认为恩人之事,会不会一朝事发。 就说她前些日子用墨盒砸他的那一幕,还犹在眼前呢! 要是真用了他家的铺子,一朝东窗事发,那不就成了瓮中的鳖?想怎么抓,就怎么抓! 不过,她怎么就受气了? 魏峋睁着他那湿漉漉的黑眸,难得迟疑起来。 半晌后才小声道:“恩人如今年纪尚幼,体量也未能长成,自然带有几分女相,这本也不是坏事。” 他蹙起双眉,似在斟酌怎么说才能不伤付宁的心。 见到付宁错愕地瞧他,他忙解释:“并未贬低恩人的意思,只是小郎君们必会经历这一遭!只拿竹编摊主无礼,竟拿这事笑你,我这才...” ...... 杜春雀垫脚瞧了半天,瞧见付宁臭着脸从巷后转出身,身后还跟着瞧起来可怜兮兮的郎君。 还没等她问付宁发生了什么,便听付宁又冲徐摊主重重地哼了一声,倒闹得他也是一头雾水。 付宁深吸数口气后,扭头看向满脸好奇的杜春雀:“走,收摊!回家!” 36. 弄鬼 当天晚上,付家几人着实吃了一顿大餐。 吃饱喝足,付宁那点憋屈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小魏大人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她早已不是刚穿来时袖里一清二白的模样,往后也该对自己好些,起码吃好喝好。 她要长个,还要长肉! 省得再被人说什么“颇有女相,实属常事”。 她本来就是女子! 三个孩子吃得心满意足,付守川两口子却又在被窝里说上了小话。 “你说,阿满这是受啥刺激了?”白月娘忧心忡忡,“先前忙起来的时候,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还道她是个不爱吃喝的,怎么今日突然转了性子?” 付守川想得却实际些:“也是我无用,叫你们受苦了。从前咱家哪能一顿吃上四道肉菜?不过也得说说她,白日里买多好?晚上吃多了积食不说,剩下的又不好放,别再叫耗子啃了!” 白月娘自顾自又说:“上回挣了钱买新衣,还是给阿圆买的。这回挣了钱,又买了这许多肉。她自己与阿圆吃也就算了,还让小孟吃了那么多,我瞧着心疼!” “算了,小孟也是个肯干的。如今除了布料那一摊活,家中的洒扫不也是她做?” “就你大方!你那么大方,瞧见小孟拽鸡翅膀的时候,踩我脚作甚?” “我那不是......我不是想着阿满也爱吃吗!” “呸!叫你充个大瓣蒜!”.... 夫妻俩后来如何将话题越扯越偏,自不必多提。 之后接连几天里,付家的饭食中顿顿都会买上些肉食,菜蔬也是齐备的,没多久后,白月娘和付守川的态度也从拒绝变成了加入。 怎么说呢? 吃饱了,睡了那是真香呀! 夫妻二人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付宁和付安也做起了半夜飞天的梦,偶尔小腿还会觉着疼,脸颊上也丰润了不少。 这是要长个呀! 听闻此言,夫妻二人乐得不行,之后也会偶尔买些肉食回来,给家中孩子打牙祭,还不忘隔三差五的送些去给付茂,让他也一同吃一吃。 —— 闲适的日子到九月二十这日结束了,佘大郎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一大清早,佘大郎便“砰砰”敲响了付家的大门。 此时的付家一行人正用着早食,孟二开门诧异:“佘大叔,你咋这么早就来了?布呢?” 佘大郎低头赔笑:“嗨!有些事想与付东家商议。” 小院里几人相视一眼,白月娘脸上浮现起一抹忧色。 佘大郎前些日子随着付守川已经叫起了阿满,怎么今日又变成了生疏的付东家?连个小字都没有加。 付宁给了白月娘一个安抚的眼神,利落起身扬声道:“佘大哥来了!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快进来喝口水。” 佘大郎忙忙摆手:“不了不了!付东家,能否借一步说话?” 付宁面无异色起身,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上次有人要她借一步说话,直接改了她的性别。也不知佘大郎借一步说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门外, 佘大郎冲付宁连连作揖:“付东家,事出突然,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付宁忙将人扶起:“佘大哥有话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原来前几日,有人找上了佘大郎的家,开口便要以五百文一匹的价钱收他的布。 这样的高价,自然不是白给的。 那人只有一个条件:佘大郎手里的布,要一匹不少,全部出给他。 佘大郎不是不心动,却因为有付宁替他解围的恩情在前,他到底还是没应下。 本以为那人碰了壁,便会知难而退,谁知那人走后第二日,债主便找上了门,非要他月底还钱。 起初,佘大郎倒也没怎么慌。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十二月终才到期,照付家的势头,到了年底怎么也能凑够钱了! 可隔了一日,债主又来了,还带几个人堵在他家门口不走,并一脚踢翻了墙根下晾胶的架子:“这个月若是还不上钱,你抵押在我那的熬胶老锅,还有那些个破模子,我一样一样给你砸了!” 佘大郎这才真怕了。 说到底,吉贝布本就是他贪心才入手的买卖,熬胶才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熬胶的锅和胶模,都是从他祖父手里传下来的。 锅要是没了,他拿什么去见地下的祖宗? 付宁听闻,紧紧皱起眉头。 说这两件事都是偶然,鬼都不信! 上辈子也有同行跟着她的车找到工厂,只是那人图的是便宜货源,没想过从源头截断她的生意。 都是为了挣钱,谁会一线都不留? 付宁思索再三,低声与佘大郎说了几句话。 小院里,白月娘和付守川头挨着头,躲在南房门后偷听。孟二和阿圆蹲在下头,也竖着耳朵。 佘大郎的话,他们听了个七七八八,门外却迟迟没有付宁的声音。 几人正想再往前挪挪,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回来了!”白月娘低声道。 几人顿时散开,装作无事发生。 —— 佘大郎回家不就后,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来的仍是前几日那名精瘦男子,他进门拱了拱手笑道:“佘郎君,前日那桩买卖,考虑得如何了?五百文一匹,只是我用得急,须得将余下的布一匹不落地卖与我。” 佘大郎面露难色:“郎君给的价着实合适。只是今日我与先前那位买主提了一嘴,她说愿出五百五十文一匹。虽不能一回买尽,每日却能取走几十匹,再过些日子,布也就卖完了。” 精瘦男子捻须的手一顿。 五百五十文?没听说付家有这许多现钱。 许是听闻有人同样要买,急了也不一定。 他沉思许久后道:“她今日买几十匹,明日就未必能卖十几匹,佘郎君与其等着她,不过再考虑一二。” 佘大郎仍没松口。 那人有些急了,他可打听过了,做那劳什子的干发帽,佘大郎这里是独一份! 他们也试过其它布,就连丝绸也试过了,吸水都没有吉贝布好。要不然,谁乐意在此处与这穷酸户闲磨牙? 想到此处,那人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再添十文,五百六十文一匹,余下的 我今日全买了。钱货当面两清,如何?”那人将手拢回袖中,笑意淡了些:“这已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佘郎君若不愿,这买卖便罢了。” 佘大郎低着头,半晌没有作声。待那人转身要走,他才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今日我便做一回背信弃义的小人。” 精瘦男子停下脚步。 佘大郎咬了咬牙:“五百六十文一匹,我卖。不过今日就得请牙人作中,点清匹数,钱货当面两讫,契书也要当场立好。钱不到手,我一匹布也不交。郎君若办不到,便当我方才的话没说。” 精瘦男子听他连“背信弃义”都说出了口,又见他急着要钱,心中那点疑虑去了大半。 他从怀中取出两锭小金子,搁在佘大郎面前:“佘郎君要的是现钱,这有何难?定钱先放在这里,余下的,我即刻叫人送来。” 佘大郎摇头:“不必。你我一同去请牙人来,当面点清,钱货两讫。” —— 巡街司内,魏峋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抬脚衙司内的舍房走去。 舍房中,三四个人或趟或坐的高声谈笑。 见他进去,其中一人眼前一亮,伸长脖子高声道:“魏二郎!?” 魏峋停住脚步,只觉头皮发麻,想要转身就走。 最终还是为恩人鸣不平的心占了上风,毕竟恩人那样请求,他怎么忍心不应? 这位说话的人叫王幸,家中颇有背景,祖父乃是朝中三品大员,因着他年少,又是个不安分的脾性,这才被荫补到巡街司,先差遣历练一番,日后再谋殿前司的差遣。 他上职没几日,司中上下便都知道了这位王郎君的一桩癖好:爱看美人。男女老少,只要生得好看,他都要多瞧几眼。 上职头一日,他便盯上了魏峋,日日跟在后头,东一句西一句地搭话。 他虽没有坏心,却引得司内人人都要盯着他俩瞧。魏峋不得自在,还是最后求了他大哥,这才得了清净。 如今王幸瞧他竟自己走到他们房舍,稀奇道:“魏二郎平日见我们,避得如见蛇蝎。今日怎么自己找来了?” 魏峋耳根微热。 他并非见谁都避如蛇蝎,分明只有王幸一人。 只是求人办事,总不好先出口伤人。魏峋只得停住脚步,朝他拱了拱手:“王三郎,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王幸眨了眨眼,连手里的装腔作势的扇子都忘了摇:“你再说一遍?” 魏峋再道:“想请王三郎帮我个忙。” 王幸这下听懂了,咧开的嘴就没再合上:“好你个魏二郎,我却不知你还有让我帮忙的这一天!可不再叫你大哥来训斥我了?” 魏峋被他挤兑的不发一言,越发想转头就走。 恩人找什么样的人不行,干嘛非要找纨绔呀! 可怜他,偏偏只识得这一个纨绔! 魏峋心里苦,苦巴巴的苦。 王幸瞧他脸色不虞,也不敢再逗弄,生怕把美人逗弄跑了! 他“啪”的一声将扇子合拢,扇柄抵住双唇:“咳,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只要魏二郎你,有心改邪归正,我必不与你计较的!来,跟哥哥说说,要哥哥帮你做什么?” 37. 卷饼 佘大郎和魏峋两处各有动作,付宁也没有闲着。 佘大郎走后,她便让白月娘带着她去洗衣坊找江四娘。 江四娘银盘似的脸带着春风得意的红晕,发髻上的银钗旁又添了一只新的金钗。 付宁做出来的洗衣板着实好用,只中秋那几日,便让她多赚出了不少钱! 见到付宁,她亲热地一把拉住付宁的手,拍个不停:“好侄女,怎么才到江姨这来?” 付宁笑意盈盈挽住江四娘的小臂,声音软乎乎的:“这不是有事来寻江姨帮忙吗!” 江四娘诧异她突然变得活泼会说话了,摆摊就这样锻炼人?那样一个扭捏害羞的小姑娘,只一月有余,就变得这样大方又活泼? 疑惑归疑惑,她还是问起了付宁要帮什么忙。 待听见要找布时,心下不免多了几分揣测。 小小的洗衣坊里,各家的事儿传得都快,谁家有什么事都瞒不住。付宁做了那个包头的干发帽,又请了许多人帮她做工,她也听到了风声,知晓里头用的就是吉贝布。 因着这点疑惑,江四娘不免多问了两句,待听付宁简单说了今日的遭遇,她不禁愤愤不平:“你们知道是谁家的吗?怎么不想找行老?” 行老? 见付宁疑惑不解,江四娘这才醒悟,如今付宁连个正经的铺子也没有,当然没有哪个行会会管她。 可她没有行会,给她供货之人难道也没有? 要不说佘大郎老实呢?他的行会是书画行,如今这批布却是布行,他哪里想到跨行的行老也能找呢? 江四娘叹气:“那你要江姨帮你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想求江姨帮忙找一个靠谱的布商。”付宁又补充一句,“会卖次等白叠子,木棉的就成!” 江四娘给付宁介绍了三家,这三家俱是附近口碑不错的布行。付宁与白月娘作别后,自己跑去三家布行挨个问了问,其中只有一家布行存着成片的散棉,尚未纺成线。只是价格偏贵,木棉竟要一百二十文一斤,按照一匹布的用量换算,差不多要六百文一匹! 价贵也是有原因的,这些棉肉眼瞧着都比佘大郎的棉花要好,洁白,细腻,侧身还能隐约瞧见珠光,与佘大郎泛黄的吉贝布简直两模两样。 但它依旧很贵!贵到付宁差点都要放弃干发帽这项生意,重新另寻出路了。 可心中簇簇跳跃的小火苗灼烧着她的心。 自从穿越过来,付宁想多挣些钱,便总琢磨旁人还没做过的东西。 可泡泡水刚卖出去,就有人跟着做;搓衣板虽卖得好,可也只卖过那一次;木签倒是没人放,但抽奖转盘却被各家商行都学了去,还被官府禁了。 如今干发帽好不容易做起来,难道又要她撒手? 那几桩买卖,说到底她也没往里搭多少本钱,说放手也就放手了。 干发帽不一样。这一摊子,光是雇人的工钱她就掏出去不少,眼瞧着才刚开始挣钱,这时候撒手,之前砸进去的可就全打了水漂。 更别说,还有贼人虎视眈眈想断她财路!既然如此,她便更不能拱手让人了! 付宁站在布行的库房门口久久不动,就在领路的伙计思索要不要赶人时,她忽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走!咱们定契去!” —— 秋意渐浓,沁凉的风儿掠过树梢,卷下几片黄叶。 大相国寺外的东街上,依旧热闹非常。 冰饮悄悄撤下,冒着热气的汤水面食占据了整条街。 早间日头还未升起,各家锅灶上腾起的白雾便已沿街飘散,过往的人影也跟着朦胧起来。 巷口的阴影里,魏峋一身公服,与付宁并肩站着,隔着来往的人群望向对面新支起来的摊子。他手里还拿着个荷叶裹着的卷饼,见付宁只顾伸头张望,便顺手塞到她手里。 “先吃着,一边吃一边看。” 付宁还想推拒,却被羊肉卷饼堵住了嘴。她只得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谢谢魏郎君。” “都说了叫二哥。” 魏峋瞧着她头顶的发旋,还是太矮了!十四岁的小郎应该再高些才对!这样瘦小,会被欺负的。可惜阿宁家中贫寒,也无甚好吃的,还要他常常照看才行! 汴京多羊肉,羊肉做的多了,品质也被卷了起来。 莫要说大一些的酒肆脚店,就连路边摊子上随便买的都能喷香扑鼻,瞧瞧这肉,虽是白肉,却香而不腻,肥而不膻,颤悠悠的肉里汁水四溢,还有股莫名香料的味道。 付宁“啊呜”咬下去一大口,满口肉香,香的她吃的两腮鼓鼓,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魏峋:“二哥,你在哪里买的?” 好次! 魏峋瞧她吃的开心也高兴起来:“你爱吃我下次还给你带!” 付宁的脸皮此时忽然上线,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么多的羊肉,肯定不便宜!一次两次她也就受着了,再给她带..... “二哥,你还是告诉我在哪里买的吧!总是劳烦你给我带,多不好意思。” 这饼还真不是魏峋在外头买的,而是他家里做的,他怕付宁知道了又不肯受,只得随口编了个地方:“在我家附近,极远呢!” 付宁“啊”了一声,默默转回头看摊子去了。 那是很远了!要在内城西呢,比从她家来大相国寺还要远。 魏峋许是觉着站着与她说话不方便,干脆靠墙蹲下,抬头与她说话:“你为何不让王幸干脆一同帮你呀?”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指的是三天前,付宁托他找纨绔的事情。 付宁摊摊手:“咱们一是没有证据,证明这家人与那开质库的有所勾连。就算有了证据,那开质库的要债,也不是这家人逼迫的,怎么又能全算到他头上呢?” “而且二哥还不信我吗?既然我敢让他买,就不会让他们舒舒服服的卖!” 初升的日光透过墙上镂空的花窗,恰好落在付宁眼上,映出一点金色。 那双眼里满是勃勃野心,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像一条欲跃上云巅的幼龙,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 魏峋一时看得怔住。 明明是个瘦瘦小小的郎君,怎会有这样的.....这样的.....气魄,让人忍不住仰望于她。 付宁见魏峋半晌没回话,低头一瞧,只一眼,却叫她心跳猛然加速,几乎就要喘不上气来。 这样一个大美人,仰头看着你,眼神还带着些迷茫的雾气,谁能受得住呀! 她忙也蹲下,低头瞧着地上的青石砖缝,轻轻吐出口气。 魏峋随着她的身形下移,许久后才吐出一句:“我不如你。” 付宁连连摆手:“二哥说的哪里话!如今你已经是大官人,我连自己的铺子都没有呢!怎么能说你不如我呢?” 魏峋闻言笑着嗔道:“小滑头,莫要与我说这些客套话!” 他刚刚的感慨出于真心,也是真心将付宁当 做幼弟一般照看的。兄弟之间,谁会日日说着与外人的客套说辞呢?岂不是平白生分了? 瞧着付宁手里还有半卷饼没吃完,他又忍不住催促:“先吃吧,凉了会腥的,总吃凉食对肠胃也不好。” 付宁才吃了六分饱,便乖乖的捧起大肉饼一口一口慢慢啃起来,耳边还不断传来魏峋的碎碎念。 “原先我只当王幸是个纨绔,没想到他除了爱瞧美人外,人倒是率真爽朗!不仅乐意帮忙,还将前前后后照料的十分周全。若不是他,还真不知道开质库的那泼皮竟害了不少家哩!” 质库,便是北宋时期的典当行。 官方的质库虽然委托,典当出来的钱物却不多。 而私人的小质库则不同,质库越小,反而能用最少的物件典当出最多的钱。 开小质库的,有正经做买卖、按约收息的,也有佘大郎遇见的黑质库。 他们又是如何挣钱的呢?旁人急着用钱时,他好声好气地将钱借出去;待人家想赎回东西,却又百般刁难。尤其是那些舍不得丢的家传之物,落在他手里,便成了拿捏人的把柄。 佘大郎不是头一个吃亏的。 王幸得知魏峋的朋友被这泼皮坑了,压根没有找他的狐朋狗友,而是找到了衙门里的公人。这几日,不仅有人留意着那家质库的动静,还在寻访吃过亏的商户,查问借据、赎物的凭证,想将他的恶行一一查实。 这比付宁设想的好多了!她是真心感谢,却也知道王幸是因着魏峋才肯这样帮忙,又叫她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只得回家后请婶子们用剩下不多的吉贝布做外层布套,木棉做芯,缝制出几顶新的干发帽。 缝的仔细,就是缝太慢,今日还未缝好。 耳边的声音还在轻声碎碎念,话题已经从王幸转到了家中。 他的眼睛此时笑弯成月牙,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昆娘得知自己的泡泡水被换了,发了好大的火气,哭了一晌午,哭的双眼都成兔子啦!她还偏偏挑我爹休沐的日子去他书房哭,哈哈!大哥因着这个,挨了好大一场训!你不知道,他最近总是把昆娘往我身边推,还总是有意无意的怂恿她玩泡泡水.....哎,你怎么不吃了?” 付宁喃喃道:“吃不下了....” 不会这样巧吧?买她泡泡水的也就那几人,听魏峋这样说,倒是跟之前的那位官人对上了! “哎?” 正想着,手上突然一空。 只剩一口的饼子被魏峋拿开:“吃不下就别吃了!等晌午我再给你带新鲜的!” 付宁头摇的像拨浪鼓:“二哥!你上值位置又不在此处,不用整日来回跑的!” 魏峋抿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付宁捞出怀里荷包,连声保证,就差赌咒发誓了:“我定会好好吃午食的!” 可不是假话!自从上次吃了许多肉后,像是突然开了胃,每日饿的快,吃的也多。 若非如此,也不会因为被魏峋不小心瞧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便误以为她时时吃不好饭,要每日过来投喂她。 “真的!” “真的,真的!” 魏峋这才点头起身:“那我便信你一回。” 付宁也跟着站起来,朝对面看了一眼。那处新开的干发帽摊已经招呼上了客人,她也该回去忙了! “二哥!你快回吧!我要去摊子上啦!” 话音还没落,人已一溜烟跑出了巷子。 38. 气走 魏峋站在巷子里,并没有走。他未曾告诉付宁的是,如今他就在相国寺与外城的交接附近巡街。 他从巷子中朝外面瞧去,只见付宁摊子对面立着一处新摊子。 那摊子装扮的堪称华丽,在一众简陋木桌中格外的突出。只见那摊子上罩着青布,棚下许多木架,各色干发帽码得齐齐整整。棚前挑出一面招子,上书“崔家干发帽”五个大字。 棚下摆着张小桌,桌后坐着个白胖的中年人,头裹皂纱幞头,身上一领簇新的绸衫。 他身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伙计打扮,另一个是个精瘦、穿着更为体面的人,手里还捧着一本账簿。 白胖的崔掌柜此刻手里捧着一碗香饮子,正小口小口地啜着,不时还将冰饮子错当成茶,吹上两口。也不知他喝的是什么,只瞧他眯起眼,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 反观付宁的摊子,着实有些寒酸。 她紧紧巴巴占了一半桌子,另外半张摆着徐摊主的竹器,摞得老高。付宁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帽子在旁边一字排开,倒好似给徐摊主的竹器摊子镶了一圈彩布边。 魏峋仔细盯着两边,不由得紧张起来。 只听崔家的伙计在棚前扯开了嗓子:“崔家干发帽,今日开张!一顶只要九十文!九十文嘞!” 九十文? 听到的过路人中,有些本就奔着干发帽来的,纷纷驻足议论起来。 “前两日付家的摊子搞什么打折限量,一日只卖五十顶,好多人排了半日都没买上!” “可不是!如今这边才九十文,走,瞧瞧去!” 霎时间,崔家摊前便围了一大圈人,而他对面付宁的摊子前头,空空荡荡。 魏峋眉头皱起来,下意识便想上前,可一眼瞧见付宁的神色,又顿住了脚步。 只见付宁好整以暇站在空荡荡的摊前,双手往胸前一抱,闲适异常。 此时相国寺里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当当当”地飘过半条街。 魏峋走出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见她并无异色,这次转身当值去了。 崔掌柜眼角余光扫过对面冷清的半张摊子,心里舒坦极了。 他的眼光就是毒辣!他就不该姓崔,姓金才是! 前些日,见有人卖干发帽,卖到脱销,他一下子就上了心。当天他便坐不住了,叫人去买了一顶回来,拆开细细一瞧,里头竟是吉贝布。 吉贝布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差一等的吉贝布还真难得! 为此,他没少往布商那里跑,可是最便宜的吉贝布都要七百文往上去! 为了找便宜布料,他又是盯着付宁,又是盯着佘大郎,折腾了许多日,才将佘大郎手里剩下的布,一匹不落全吞了下来。 五百六十文一匹粗布没那么合适,可不必七百文强太多?! 想到此处,崔掌柜瞧付宁的眼色都带着怜悯。满汴京卖这种次等吉贝布的,偏偏只有佘大郎一家,可惜喽! 那小掌柜的好日子,今天也就到头了! 等过了今日,让满街的人都知道,干发帽不止付家有,崔家的更便宜,这事便成了一大半。等客人认了崔家的招牌,他再慢慢寻些次等吉贝布来,往后这门生意,还不都是他崔家的? 就在他洋洋得意之际,却听对面的付宁开口了。 “都来瞧瞧看看!付家干发帽!全新的干发帽!”她的声音清亮,一下就压过了半条街,“一百三十文一顶!” 一百三十文? 围在崔家摊前的人都愣了愣,随即崔家伙计“噗嗤”笑出声来。 “一百三十文?这付家莫不是卖昏了头?” 崔掌柜也跟着笑了。 是他想的多了!那小掌柜没了便宜布,还能干啥?只能涨价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棚边,扬声道:“付小娘子,你这账,莫不是算差了?” 人群跟着哄笑起来。 崔掌柜听着周围人的笑声,更得意了,不免要放句狠话:“付小娘子,你那干发帽要能全卖光,我这摊子上的干发帽,全白送你!” 周遭一片叫好起哄声响起。 付宁也笑得眉眼弯弯的:“崔掌柜,这话,我可记下了。” 她说完,也不再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条,抽出一张,高高举起,纸条上写得满满当当,正中一个大大的“付”字。 “嘶啦”一声。 纸条从正中撕开,一分为二,那个“付”字也被劈成了两半。 “来咱们家买干发帽的,买一顶赠一张条。”付宁将两半纸条举给众人看,“只要帽子用旧了,用得您不喜欢了,您拿着这半张条来,白换一顶!” 人群里,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掰起指头来:“一百三十文.....能用两顶.....” 她旁边一个抹额的婆子接上:“那一顶才合....六十五文?” “六十五文!” “比那边的九十还便宜二十五文哩!” 这话一出,就如水滴溅进了滚热油锅,全炸了! 围在崔家摊前的人纷纷朝着付家摊子涌过去。 对面的崔掌柜见此,哪里有不着急的?他使劲咬咬牙,也要降价! 他冲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让价嘞!让价嘞!崔家干发帽,八十文一顶!” 八十文! 人群只犹豫了一瞬。 “八十也是一顶啊。”方才那挎菜篮的妇人嘀咕,“那边一百三,能用两顶哩。” 崔掌柜听到这句话,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咋的?难不成让他降到六十文?! 他倒是想要再次降价,奈何再降下去,压根就不挣钱了!那他折腾一圈图什么? 他皱眉退回棚下,压低声音问账房:“她哪来的布?佘家骗了咱们?” 账房摇摇头,肯定道:“掌柜的,佘家的布全在咱们库里,我看着他们搬的!” 都在他们那!那她卖的帽子,又是拿什么做的? 这回崔掌柜才隔着街细细打量对面。 这么一瞧,还真瞧出几分不同来!他家的是整块布缝的,平平整整。她的干发帽却一格一格缝成了许多小方块,每一格都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头塞了什么。 还能塞什么呢?没了吉贝布,别的布根本不好用!她还敢压这么便宜的价,无非是些草木灰、沙土充数罢了! 崔掌柜心头一松,他整了整绸衫,踱到棚边,扬声道:“诸位,诸位且慢!” “她那帽子鼓鼓囊囊的,谁知里头塞的是什么!天底下哪有白送的买卖?一百三十文白换一顶,只怕是那东西本就不值钱,用不了几日便坏了!诸位可莫要贪一时便宜,买了个不经用的回去!” 这话一出,往付宁那边挤的人群,脚步果然慢了下来。 付宁正低头撕条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她把半张条子递给面前的客人,这才抬起头,转身冲着街面笑道:“我可是在这摆了许久的摊子,好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难道凭你一句空口白牙的污蔑,就非要买你家的贵东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还在迟疑之间,只听隔着半条街传来“是这个理!”。 声音虽喊得劈了叉,付宁却觉得十分熟悉,嘴角不禁悄悄翘了起来。 魏峋刚刚离开的巷子里,不知 何时又多出了三个人。 不是付家的三口人又是谁? 白月娘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缩回墙后。 付守川扭头瞧她。 付安也扭头瞧她。 “娘,不是说不能打扰姐姐吗?” “去!你姐都被欺负了!这不算!” —— 白月娘这一声也不白喊,很快就有用过干发帽的人出来说话:“是哩!我家那顶用了一个多月,还好好的!” “擦地可干哩!” 付宁这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落回崔掌柜身上,也不说话,就冲崔掌柜撇撇嘴。 这幅轻蔑的神情气得崔掌柜直喘粗气,暗恨这帮穷酸货活该穷!啥东西都敢用!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手拿着顶崔家的帽子,一手攥着顶刚从付宁那儿买的:“掌柜的,我这帽子早上才在你家买的,还没戴过,你给退了罢。” 伙计慌忙扭头去看崔掌柜。 崔掌柜却没看那顶退回来的帽子,他的目光落在妇人另一只手上,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了一下。 软的。 不光软,还蓬松得多!根本就不像他想的那样,用什么草木灰沙土填的。 付宁也不知何时站到街中间,目光却越过崔掌柜,落在他身后那个捧着账簿的精瘦男子身上:“这位郎君,那批布五百六十文一匹,买得可还值?” 那账房捻须的手,猛地一顿。 她怎么知道是五百六十文?! 不,她竟知道他家用的是什么布,还知道这布是从哪儿来的!这分明就是佘大郎和付宁一同做的局! 账房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当日就想过,付家哪来那么多现钱?是他自己瞧不上付宁,觉着付宁是狗急了跳墙,定是借了不少银子! 那时候他还在沾沾自喜!心说汴京城最便宜的吉贝布也要七百文一匹,他只用区区五百六十文就买到了,这是多大一件功劳啊! 结果呢?根本没有什么五百六十文的买主,都是他们算计好的! 让他用五百六十分,买了一库房没人要、又旧、又黄的破布! 崔掌柜看看账房惨白的脸,再看看对面笑盈盈的付宁,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目光阴狠地盯着付宁,不多时,又缓缓移到她的摊位上,半晌后才移开。 “退给她。”他冲伙计扬了扬下巴,又转向账房,“收摊,走!” 说罢,他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连桌上没喝完的冰饮子都扔在了一旁。账房先生灰溜溜地捧着账簿,快步地追了上去。 伙计见两个主事的都走了,哪还会多留?手忙脚乱地去拆那架簇新的青布棚,吭哧吭哧地把全部家当都搬上了车。 崔家摊子,撤了。 恰在此时,杜春雀也收完了最后一顶干发帽的钱,她伸长脖子不甘地喊:“喂,你们别走啊!干发帽还没给我们呢!” 众人笑声轰然响起,惹得整条街的探头探脑的瞧。 干发帽买完了,人群也随之散去,见左右无人,杜春雀这才问出心中想了许久的问题:“小宁,咱们这样真的不亏吗?换回来的旧帽子怎么办?” 付宁笑笑:“拆了就行,咱们把木棉清洗过重新弹一弹,换上新的苎麻布,就跟全新的没两样!” 杜春雀恍然大悟地点头,还能这样办! 没了干发帽,摊子很快便收拾好了,付宁并没急着走,反倒回身去找坐墙根下边框的徐摊主。 她呲牙冲徐摊主一笑,笑得他浑身汗毛直竖。 只听这小丫头道:“徐大哥,我有桩买卖,想同您商量商量。” 39. 魏家 付宁与付家三口人回家如何庆贺的不必多说。 却说当天夜里,竹器徐却是没睡上一个好觉。 “咯吱。” 他再一次翻身,床板传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他又一次叹气道:“我就知道!她就是图我的摊子!” 他娘子烦躁地捂着耳朵:“你若不想把摊子租她,不租便是!” 何苦念叨两个时辰! 竹器徐幽幽一声长叹:“你不懂.....” 是他不想吗?是她给的太多了! 租金不说,还额外给他银子,更不用他日日再去与客人招呼,只需在家编竹器! “可万不能让大哥他们家知道....” 他娘子猛地单手扯起被子,捂住自己的耳朵。竹器徐瞧着身上骤然被扯开的被子,再一次长叹:“你气什么呀....” 然而第二日,竹器徐瞧见一位穿皂衣的小吏站在摊前时,他再一次对付宁的先见之明有了认知。 小吏身边跟着昨日对面摊子那名精瘦男子,正板着脸不知与付宁在说些什么。 竹器徐拉过靠墙站着的杜春雀,小声问道:“还真来了啊?” 杜春雀也小小声答:“不都瞧见了吗?还能有假?” 小吏一直注意着杜春雀这边的情况,见竹器徐不上前,不知跟杜春雀小声嘀咕什么,他不耐地冲竹器徐招手:“哎,你是这家摊主不?过来回话。” 竹器徐点头哈腰地小跑上前:“我是,我是!” 小吏当着精瘦男子的面,指着付宁问竹器徐:“你与她什么关系?” 竹器徐:“她是我摊子上的伙计啊!” ...... 精瘦男子在心中破口大骂,屁的伙计!你喊她一声,能指挥得动她吗?可瞄见小吏不耐的神色,他又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竹器徐见小吏不说话,忙又重复了一遍:“真是我摊上的伙计!” 小吏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扭脸对精瘦男子道:“他说了,是伙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精瘦男子涨红了脸,许久后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没有。” 竹器徐瞧着这一幕只想挠头,这小吏不是精瘦男子找来的吗?也不像帮着他的样子啊! 若是这话让小吏知道,少不得要气上一场。他虽得了些吃酒钱,却还是有自己的操守的! 昨日那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崔家的铺子想抢付家的生意?如今这样过来告,不也为了将付家的生意搅黄吗? 可既然有人告竹器徐擅自将摊子分给他人用,坏了规矩,他不论如何都要来管一管。 好在付家也算机敏,省了他的工夫。 小吏听后回头去看精瘦男子:“你听着了?” 精瘦男子恨得牙痒痒,却也知道今日是白费工夫了,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听到了。” 说罢,也不再多言,转身愤愤离去。 向小吏道谢作别后,竹器徐不禁凑近付宁身边:“哎,你神了!咋就能知道他今日来呢?你是不是会算点啥?” 付宁失笑,她又哪里会那些神神鬼鬼的手段?不过是经历多了,再次遇见也能波澜不惊地应付了。 想曾经,给她拉货的司机,就是被她对家派来的,瞧见她找到好的厂商,转头就告诉了她的对家。那段时间,她就如同遭了鬼打墙一般,每每定了批物美价廉的货,转头就被抄的毛都不给她剩。 她是咋发现的呢? 还是有一回,她请厂商吃饭,恰巧在店里瞧见她的司机搂着她的对家老板一口一个媳妇老婆的喊着,她这才知道,原来人家是俩口子! 后来她假借订货的名义,特地找了几家价格昂贵的厂商定了几次货,也没走常规的路线,而是集运到了海外仓,直接在海外挂牌销售了。而不出她意料的是,她的对家老板结结实实吃了好大一个亏,瞧见司机脖子上的爪子印,给她乐得好几天都没合拢嘴。 她估计,崔掌柜也会跟她上辈子的对家那样,好几日都食不下咽吧? 不让他肉疼,下回还敢伸爪子! 不过听着竹器徐的接连追问,付宁起了逗弄之心,神秘兮兮道:“你猜!” 竹器徐被唬得不轻,走之前还挠头念叨:“真会算呐....” 付宁喊他:“不再呆会了?” 多呆一会儿,没准还能帮杜春雀卖一卖货呢? 竹器徐虽被她一时唬住,却坚决要走:“不待!咱可是说好了,我借你摊,你帮我卖货,走了走了!” 付宁乐呵呵送走人,转身又瞧见杜春雀懵呼呼的眼神,忙摆手:“我不会算,说着玩的!” 杜春雀提起的心瞬间落了地,沉默地点点头。可惜了,竟只是说着玩的,若是真的就好了,没准儿还会帮她找到她爹到底在哪。 不过只一瞬,她又复而抬起头来,按捺住那点失望,嘴角弯起:“这样说来,你是如何知道他们会来闹事?还会因为摊子的事情闹?” 付宁皱起鼻子:“昨天那崔掌柜看咱们摊子的眼神儿可太明显啦.....咱们摊子也只有这一件值得他们说道的地方。不过这事提醒咱们,还是要尽早找到铺子。” 这些日子里,她除了早上一同出摊,中午一同收摊外,其余的时间便是用来找铺子了。 摊子虽好,波折却多,要想找到个人气高的,就要排队慢慢等。要不然就要去个连她都找不见的犄角旮旯,那还不如不去!纵然她有天大的本事与手段,也没办法对墙施展呀! 相比之下,好摊子靠抢,好铺子就要靠遇。 挑铺子如同买房,能不能在她设定的条件之下遇见个好的,全要看天意。 她并不想将就,所以每日看完地点看交通,看完交通还要看周围配套的设施,林林总总看完后,还要仔细瞧瞧钱袋,看看里头的钱够不够。 难呀! 还是挣得不够多,每每见到心意的房子,都会差上一截租银。 付宁瘫在摊子后木椅上,瞧着杜春雀将一顶又一顶,一件又一件的干发帽和竹器交到客人的手里,瞧着那些客人欣喜的样子,看着那一把又一把的铜钱落袋,又觉得自己有力气了!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精力充沛的再次去找牙人看铺子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魏峋便到了。 昨日闹出那样大的动静,魏峋一整天都惦记着这件事,中午来瞧时,摊子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今日前来本是想告诉付宁他换了巡街的地方,往后若再有人寻麻烦,他总能照拂一二。谁知摊前看了一圈,只瞧见杜春雀一人忙得团团转。 他等了一会儿,上前问道:“付小娘子今日没来?” 杜春雀抬起头,这才认出他来。 “来了,方才刚走。” 魏峋又问:“可知她去了哪里?几时回来?” 杜春雀却只摇头:“这我便不知道了。” 魏峋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就听杜春雀叫住了他。 杜春雀已经蹲下身,从摊子底下拖出一只竹筐,又从最里面抱出一个包袱,她将包袱解开,给魏峋瞧:“这是阿宁嘱咐过,要是见到你,便将这谢礼送与你。” 解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五顶干发帽,魏峋瞧着,这几顶与摊上卖的却不大一样。 摊上的干发帽多用细麻做外层,颜色也染得重。这五顶外层却全是用吉贝布做的,布料细软,摸上去比寻常的更舒服些。只是吉贝布本色太白,瞧着未免素净,付宁便特意叫人染了浅色。浅粉、鹅黄、嫩绿、天青,颜色都淡淡的。细细摸上去,针脚也比寻常卖的那些细密许多,一眼便能瞧出是另外费了心思做的。 杜春雀道:“阿宁说有一顶是给您的朋友的,感谢他帮忙,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魏峋愿意帮忙,多少存着报恩的心思,又因付宁长得小,总让他想起远在江南的堂弟们,不免又有几分移情。 他从未想过从付宁这里得到什么回报,可骤然瞧见这五顶干发帽,只觉熨帖不已。 只是欣慰里还夹杂着一点点心疼,他还这样小,都要如此面面俱到了吗? 魏峋喉咙干涩,低声应:“我知道了。” 五顶帽子被他郑重其事地仔细包好,一路抱在怀里回到了司内。 他按照付宁说的,挑出一顶来给王幸。 王幸见他一路抱得仔细,还当是什么稀罕东西,凑过来一瞧,却只见几顶软塌塌的布帽,不由撇了撇嘴:“就这个?” 魏峋有些急:“你别走啊,专门给你带的!谢你帮忙的谢礼。” 王幸这才停下脚:“哪个是给我的?” 魏峋低头看了看。 浅粉的给娘亲,藕荷色他自己瞧着喜欢,天青给爹爹,鹅黄留给大哥..... 他指了指剩下那顶淡青绿色的:“这个。” 王幸脸一垮:“凭什么我的最难看?” 魏峋:“哪里难看了?” 王幸将那帽子拎起来左看右看,愈发嫌弃:“青不青绿不绿的,我好歹也是个官家子弟,你叫我顶着这个出去,人家还当我是哪个酒肆里跑堂的!” 魏峋抿住嘴,不说话。他都分好了,不想换。 王幸叉腰喊累:“枉我每日不光要巡街,还要陪着去衙门,磨得鞋跟□□都薄了不少,你竟然连块布都不乐意给我?” “干发帽!” 王幸听到个没听过的词,眼睛一亮,让他仔细解释。听完之后,却是觉得新奇,于是从魏峋手里拿了两顶干发帽走,嘴上嚷嚷:“没点诚意怎么是谢礼!” 徒留魏峋气得红了眼眶,转身抱着剩下三顶干发帽回了家。 —— 魏峋抱着剩下三顶干发帽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魏七听见叩门声,忙出来开门,伸手要接他怀里的东西,却被他让了过去. 魏峋迈过门槛:“不沉,我自己拿。爹娘可回来了?” “夫人在屋里,大郎君才回来,老爷还没到家。” 魏峋点点头,沿着青砖甬道往里走,穿过半月门,绕过残叶荷池,又走了片刻,这才到了他的院子。院里的石榴熟了,枝头果子压弯树枝,斜依在墙边。 魏七跟在后头小跑跟上,见他衣摆就要扫到廊边突出的枝条,忙伸手拦了一下:“郎君仔细,昨儿才刮破我一件衣裳。” 魏峋闻言点头提起下摆,速度丝毫未慢,却是轻松跨过突出的枝条,快步进了屋。他将怀里的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包袱角,把三顶干发帽挨个摆了出来,再次仔细打量起来。 浅粉的给娘,天青的给大哥,藕荷色的留给自己,正好。 至于爹..... 他伸手拨了拨那三顶帽子上的圆润木扣,最终还是没舍得将自己的送出去。 反正爹还没回来,那便先不管爹了吧! 魏峋将浅粉与天青的两顶重新包好,交给魏七:“给娘和大哥送去,就说是干发帽,洗了头戴的。你与他们院里说一说,是如何用的。” 魏七应声去了。 魏峋自己则取了干净衣裳,让人备水,泡在浴桶中洗了个痛快。 那顶藕色的帽子也叫他用上了,起先套上去时还觉得有些古怪,似是戴了一顶藕色幞头,忍不住往铜镜里瞧了好几回。过了一阵他将干发帽拆下来,伸手一摸,不免十分惊喜,他发丝格外的干爽,比用几张布巾绞过的都要好! 好东西! 往后洗头,可不用举着布慢慢绞头发了。 第二日恰逢休沐,魏峋一觉睡醒,天边已经大亮。 昨夜下过雨,魏七正站在檐下,将一盆淋了水的秋菊往外挪。听见屋里动静,他隔窗道:“郎君,正院摆饭了,夫人叫你过去呢。” “就来。” 魏峋换了件月白窄袖衫,束好头发便出了门。院中砖地还湿着,他绕开积水,沿游廊往正院去。 一阵风吹来,魏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汴京的秋天比江南冷了许多,才下过一场雨,墙角的花便败了大半,落下的花瓣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 正屋门前已换上了厚帘子,屋里也生起了炭火。魏峋挑帘进去,闻见一股羊汤的鲜香。 “娘,今日吃羊汤?” “今日天冷,喝碗羊汤暖暖身子。”魏母正掰着蒸饼,见他进来,便招呼他坐下,“刚盛出来的,趁热喝。” 魏母穿着件秋白色背子,正与家里人围坐着吃饭。见他来了,便拿起汤勺,给他盛了一碗羊汤,放在面前,又往他碟里夹了块蒸饼。 魏峋挨着母亲坐下,伸手去拿筷子,目光扫过上首,忽然停住了。 他爹穿着一身家常细布袍子,正低头喝汤,头上却套着顶浅粉色的干发帽。 “爹,你头上这顶......不是给娘的吗?” 魏父喝汤的动作一顿,抬头板起脸来:“哦,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魏峋抿了抿唇,将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 魏父将碗放下:“一家四口人,你娘有,你哥有,你自己也有,偏偏把我落下了?” “本来就只有三顶......” “那你的呢?” 魏峋忙道:“我要用的!” “谁不要用?我就不沐发了?” “我日日在外巡街,每日都要洗上一回。”魏峋往母亲身边挪了挪,声音低了些,“何况我那顶昨夜已经用过了。” 魏父瞥他一眼:“我是你爹,还嫌你不成?” 魏峋不讲话,就可怜巴巴望着魏父。 他才用了一回!昨夜还特意洗净,仔仔细细晾在屋里,预备着下回再用呢。 魏父见他这般模样,又转向另一头:“大郎,你那顶呢?” 魏言闻言放下汤碗:“父亲,我时常要往官家近前走动,总不好仪容不整。” 魏父噎了一下。 魏峋借着喝汤,偷偷往大哥那边看了一眼。 还是大哥会说话! 两个儿子都不肯让,魏父只得转头看向自家娘子。魏母却率先开口问道:“头发干了没有?干了便摘下来,叫人洗净晾上。” 魏父抬手在干发帽上掐一掐:“差不多了,再等等。” 话被打断,魏父又将目光落回小儿子身上:“这帽子你从哪里得来的?倒是有新意。” 魏峋闻言也顾不上喝汤,答道:“不是买的,是人家送的。” “你竟收了?”魏父问。 他这个儿子因为长得好看,没少被人送东西,可他鲜少收陌生人的东西,熟人的都很少收。既然收了,必是关系极佳的朋友,既然如此,多要两顶便是。 魏峋闻言古怪地瞧他,不知对方为何惊异。 然而下一刻, “那你再多要两顶,或者问问如何做的,咱们家里也多做一些,还可以加在节礼里送人。” “这倒是个好主意!”魏母连声赞道,平日里各家各户送的也就是那几样,忒没新意了些。 见娘也期待地看着他,这下魏峋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如今他连付宁的面都见不着,这要怎么说呢? 他迟疑片刻:“我先去问问.....” “那便早些问。”魏父见他松口,满意地端起汤碗,“瞧瞧你那朋友喜欢什么,从家里拿上礼物一同去。” 40. 冬日前夕 魏父只当是魏峋在巡街司内结交的朋友,是以压根没提钱的事。 巡街司里多的是荫庇而来的子弟,若是提钱,反倒像是瞧不起人。 可魏峋清楚付宁的境况,又从娘亲那处取了二十两银子,只说要给朋友在外头挑些礼物。 魏母虽疑惑为何偏要去外面挑,却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儿子在外花应酬,这才多要了花销。她非但没训斥,私下反倒高兴了一会儿。 又听闻他央厨房的刘妈妈做了道虚汁垂丝羊头,更是欢喜,暗忖儿子该是结交到了一二知心好友,这才迫不及待地张罗起来。 虚汁垂丝羊头算得上汴京一绝。 羊头需炖得软烂,却又不失劲道,再仔细撕成大小均匀的细条,趁热浇上一层薄薄的芡汁,便应了“虚汁”与“垂丝”二字。 这芡汁各家做法不同:有的用吊出来的高汤,有的用奶白的鱼汤,有的加细碎的韭黄,还有的用蒜汁做酱。是以这道垂丝羊头,家家都有自己的滋味。 魏家用的则是蔬菜熬的高汤。葱、薤、萝卜、胡荽几样一同熬成素汤,先用热油泼香蒜末,再倒入勾了薄芡的素汤,一并淋到肉上。这样既有高汤的鲜甜,又没有腻人的荤气。 魏峋准备得仔细,却又一次与付宁错过。 等到付宁领着食盒回家时,已是傍晚时分。 她并未着急打开食盒,先是打开了魏峋留给她的字条,只见上面不光为何要她再做些干发帽的因由,还额外嘱咐她按市价算即可,不用她再破费。 这让付宁不禁失笑摇头,话虽是这样说,可她又不能真的那样做。 撂下字条,她转身打开食盒,就见一整盘的羊肉丝铺得整整齐齐,上面浇的一层素汤汁早已凝结成了冻,瞧着晶莹剔透,和肉冻一般。 只是落到她这个素来不大讲究吃食的人嘴里,多少有些牛嚼牡丹了。 晚饭时,她只一味地“好吃好吃真好吃”,倒是听付守川一边赞叹不已,一边细细品鉴,还拿出了存了许久的酒拿去温上。 听了一耳朵的羊肉十八吃,付宁再一次对北宋人爱吃羊肉有了深刻的认知。 怪不得仁宗半夜也想着吃羊呢! 光是羊肉就有多少种做法呀?她也想吃! 羊肉很多,五个人吃,再加上给付茂留着的一份,也足能吃上两天。 将剩下的羊肉装进瓮里挂在房梁上,付宁与白月娘商议:“娘,咱们能不能少囤些煤?你瞧院子中堆的那些,都能当梯子上房了。” 白月娘也觉着煤堆碍眼。 这处房子不比曾经住的家,能单独辟出一间小屋来堆煤与炭。这样露天放着的确不像话,如今干发帽都不敢在院子中晾晒了,生怕染上灰尘洗不掉。 可若说不囤...... “少闹妖,那就一个小土堆,还没有你妹妹高,哪像你说的那样夸张?冬日煤贵,等到了十二月,想买都买不到了!只能花钱买炭买柴,那能差出去两倍不止呢!” 等听了白月娘的念叨,付宁才有些明悟过来。 汴京城里城外住着上百万人,家家户户都要用上柴炭。哪怕不要做饭,冬日生火也少不了这些。 更别说附近酒楼、香水行、烧窑冶炼的工坊、来往船只,这些地方哪里不要用炭? 这些年冬天冷得又早,开春还晚,这不就逼得人人囤炭囤煤? 京畿附近的林子被砍光了不知多少,柴只能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炭更是不必说了。若不是还有这耐烧的石煤,冬日不知还要冻死多少人呢! 十月石煤价格低,若是再等一等,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前两年只用买上两千斤,去年就要买到两千五百斤了。今年冷得更早,家里人口又多,两千五百斤怕是不够用。” 付宁听到这个数字被吓一跳。 两千斤? 那不是要把屋子都堆满了? 白月娘笑着嗔她:“你咋能想那么好呢?你瞅瞅外面那煤堆,差不多就有七百斤了,也就四个煤堆那么多吧。” 是没她想的那么夸张......可也一点不少呀! 就他家这个小院子,三五步就能走一个来回,四堆煤,怕是要把院子都盖住了。 她揉揉脑袋,长长一叹:“那干发帽却是不能继续在咱们家里做了。” 白月娘提醒道:“不光咱们家里,巷子里其他人家估计也差不多。” 这样算起来,还是要找个铺子,最好还是有个小院子的铺子,能容得下这些人做工的。 起码她雇来的那几个小娘子,总要有她们的容身之地。 “不过冬日本就不好做生意,也没甚关系。”白月娘想起什么,又随口补充。 付宁在一旁却是听傻了。 什么叫没甚关系?这不就是再说,冬天他们的生意就要没了吗? 她急忙在脑子里搜索回忆,却发觉她冬日的大多回忆都和家里有关,鲜少出门。 不光如此,付守川和白月娘在十一月与一月间,大多时间也是在家。 如果放在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可能只以为是普通的猫冬,可她见过付家两人多能干,日日都要风雨无阻地出门做工。 光是付守川一人,身上就做着好几份活计,有时教书,有时替人写书信,还有抄书、题字这些活计。 白月娘除了要去洗衣坊做工,还会给绣房编络子手串,有时也做缝补鞋子被子的活计。 以两人的辛勤程度,两个月不出门本身就是个问题! 她磕磕巴巴地问:“那......那冬日不出门,吃饭怎么办?喝水呢?” 白月娘拍拍她的脑袋:“可是傻了不成?冬日里自是有人一条街一条街地过来送啊!” “而且用炉子的时候,也能顺道烧水熬粥,多方便?” 这就对上了! 怪不得家中还有炒菜的小砂锅给她试菜用呢! 她就说呢,一个日日都靠外食的家里,怎么还会备着锅铲这等物什! 付宁连连解释:“也不止问这个,那冬日就没人摆摊了吗?” 白月娘道:“冬日里乐意外出摆摊的,要么就是卖柴炭的,人家也并不缺那些;要么就是卖冬衣皮袄的,自是不怕冷;再有做吃食的,本就燃炭,靠着火也能取暖。最差的也是卖汤婆子的,也不会冻着。换做其它人,光站在外面就要受不了了!” “腊月那阵子倒是热闹,满街卖年货、桃符、门神的。只不过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也就你爹能在家写写春帖。” 付宁呆立在当场。 竟是如此! 如今就快进到十月了,也就是说,她的生意马上就要做不成了? 她心事重重钻进了被窝,这才恍然发现,家中如今早就换成了厚被子,就是怕她们晚上受凉。 只是她这几日忙忙碌碌地找铺子,竟没有意识到。 付安从她怀里蹭地钻出来,脑袋上的软毛蹭得付宁直躲。 付安哑呼呼的声音传来:“姐姐,你怎么还不睡?” 前些日子姐姐可是钻进被窝就抱着睡着了,今日怎么不一样了? 付宁揉揉她的脑袋:“马上就睡,阿圆也睡。” 怪不得她一直没觉着冷,抱着这样一个滚烫滚烫的大火炉,没谁会觉得冷吧? 摊子,生意,铺子,还有今日的羊肉..... 付宁头疼地揉着眉心。 她原本想的,送完那五份干发帽,便桥归桥路归路,也免去一笔糊涂账,可怎么就躲不开了呢? 不光是之前冒认救命恩人这一桩,他们之间小娘子变小郎君的事情在其中横亘着呢! 怪她一时气急,顺势认下这事,如今倒是骑虎难下了。 她可不敢想魏峋得知他被耍了之后的表情。 算了,横竖都是一刀,晚点挨总比早点挨要好! 就这么着吧! 当务之急,还是得琢磨琢磨魏峋说的干发帽。 仔细盘算下来,这门生意倒真有几分可为,没准儿这个冬日就要靠它了。 只一样,一顶干发帽光本钱就要一百二十文,若是正经往外卖,岂不是得卖到二百文去? 摊子、铺子、干发帽,还有那二百文的价钱,一桩桩在脑子里缠个不停。 付宁搂着怀里的小暖炉,困得哈欠连天,终是慢慢睡了过去。 ...... “五百文。” 大相国寺东街的小胡同旁,付宁仰着脑瓜看着“大放厥词”的魏峋,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奸商。 她也只敢喊上二百五十文,结果谁知魏峋思来想去,竟然直接喊了五百。 没见过给自己抬价的! 付宁脑袋拼命摇晃,都要晃出残影了,接连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魏峋奇怪:“如何不行?” 付宁一边心虚,一边真挚又诚恳:“魏郎君如此照顾我,我又怎么能坑你?这干发帽虽然费时费力,却真不用五百文。” 上天若开眼,定要怜惜她的贫穷呀!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传统!她也没想到魏峋不仅不还价,还自己抬了更高的价。 真不是她逮着一人的羊毛薅。 魏峋瞧她这副慌乱模样,不禁弯唇笑了起来。 这一笑,竟笑得付宁这个在网上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人,也有一瞬失了神。 离得太近了。 近得连人的五感都像一并被放大。 她闻得到他身上的香药味,不是沉闷的檀香,而是带着些青松似的木香,尾调里又隐约透着一点甜。 她也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轻松的,愉悦的,还带着几分得意。 她还能...... “哎哟。” 脑袋忽地挨了一下,连痛感都跟着放大了。 魏峋虽常被人盯着,却少有人这样近距离地直直瞧他,一时既羞又有些不自在。 可见付宁捂着脑袋,他又慌了,忙伸手替她揉了两下:“那样瞧我做甚!” 41. 铺子一 “自然是魏郎君生得好看……” “叫二哥!” 付宁正沉浸在即将被金钱环绕的幸福之中,哪有不应的?当即利利落落叫了声:“二哥!” 魏峋听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自己这样费心劳神,当个二哥不过分吧? 恩人是要敬着的,可哪比得了兄弟间时时刻刻的庇护照看?为人兄长,多费些心力也是应当的。 纠正过后,俩人又重新说回干发帽的定价。魏峋瞧着付宁懵懂,自然要好好给她讲讲其中的机巧。 “这事得从真宗朝说起。”魏峋道,“自景德以后,天下无事,商贾一日多过一日。到了仁宗朝,承平四十余年,京中便愈发繁华了。起初不过是商贾买些贵物,显一显家资罢了,可谁知日子久了,便竞为奢靡,你夸我耀。如今便是仕宦人家,也免不了要与人比一比。” 他看了付宁一眼:“你若价定得太低,东西再好,那些官宦人家也不愿意用。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付宁点头,这不就是好面子吗?古往今来多的是,并不算稀奇。 只是她前世常以新奇、有趣和优惠为卖点,一下子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有些迟疑:“可若定得太高,没人来买怎么办?” 魏峋正要开口解释,就见她眉头一松,自顾自道:“不会,不会没人买的。先把价定高些,等人上门来问,再让些价便是。这样便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魏峋更觉付宁灵透。 这条街上随便揪一个出来,都未必能想到这些。 是他们不聪明吗?并不是。他们习惯了以量大价廉立足,往来的客人也多是中户下户,自然一时想不到这上头去。 他原本备了一整套说辞,打算从头讲给她听,没想到才起了个头,她自己就补了个全乎。 瞧见她想通后亮晶晶的眼神,魏峋只觉心头一软,更用心地帮她出谋划策。 他补充道:“还有,来买的多半不是主家,是府里的仆人、女使。有些人办这一趟差,也想从中得些好处。只是家家规矩不同,你须看明白些。” 并非所有家的仆人女使都会从中抽上一笔,京中还是有不少家里清贫的官员,若是贸贸然要价太高,那也不行。 这便是要仔细斟酌的意思了。 付宁点头,脑海里已经有了些主意。 不能太低,不能太高,这两者本就相悖,若是强行叠加,岂不是难为自己。 不如分成几档,面对的客人不同,便也不需这样仔细斟酌了。 而面对魏峋这次问起干发帽要定价几何的问题,付宁捏起拳头,小心翼翼也掩不住她的野心:“那便定价一两如何?” 这绝对算得上是高价了! 要知道当初给付安买一套衣服,只花了不到一两。魏峋一个月的月例,也不过八两上下。而付守川夫妇二人攒了十四年的家底,也不过只有四十两。 定价一两? 魏峋瞧见她激动得潮红的脸色,不禁想为她的胆大喝彩。 “可。” —— “一两?” 王幸看魏峋的眼神都变了,不论他原先如何貌美,如今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你莫不是与你的好友一同来坑我的吧?我可告诉你,我不是什么狗大户,你少打我的主意。” 魏峋无语地瞧他。 “定价一两!但为答谢你,只要三百文一顶。” 付宁说的是两百五十文,不过魏峋还是多给她加了五十文。 王幸眼珠一转,起身揽住魏峋的脖子:“好弟弟,你竟也学起那些商家手段,变得奸猾起来!你与我说说,这什么干发帽,本钱几何?” 魏峋伸手推开他靠过来的头:“你待如何?” “自是合伙把这生意做起来!”王幸被推开也不恼,又伸手抱住魏峋的手臂,皱起脸:“弟弟,哥哥心里苦啊.....” 外人怎么瞧他,他知道! 无非瞧他是三品大员的孙子。 他祖父至今立在朝班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父亲行二,是嫡出的次子,凭自己的功名也在朝中任着要职,父子同殿为臣。他自己娶的又是望族嫡女,妻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门第清贵,高门大户。 朝中之人自不必说,便是市井中不晓得三品大员到底是个什么官职的,提起他们王家来,也要夸赞一句奢遮人物。 可扒开这些仔细瞧瞧内里呢?门第高是不假,迎来送往更是要小心再小心,生怕折了谁家的面子,毁了他们家的名声。 他虽是嫡出,却也只是个第三子,又文不成武不就,自是艰难许多。 若是仔细算起,他手头未必比魏峋宽裕。魏父虽只是个五品工部郎中,官位不及自家父祖,可魏峋的兄长已是清流人物,母族又是江南大族,说句豪富也不为过。 何况魏家人口简单,不似他家枝繁叶茂,处处都是顾忌..... “说来说去,你就是没钱了?”魏峋听完王幸念经般的诉苦,抱臂总结。 王幸嘴角下压,满脸苦相:“我如今只能靠你嫂子的嫁妆过活,她如今有孕在身,我怎么也要给你未来的大侄子留下点什么!也不必让他像我一般....” 魏峋却没立刻应下,反而问王幸是何时有了这个想法。 王幸倒也实诚,直说他原本也没想到这件事,不过是前几日带回家给自家娘子用了,娘子第二天与妯娌炫耀,下衙后他便被哥嫂围住,也让他出来多买几顶。 只听他道:“我大哥好洁,与我老子一脉相承,隔几日就要沐发一回,每次却要折腾好几个时辰,洗也臭脸,不洗也臭脸。这干发虽不能全干,却比慢慢绞发快多了。” 他本只打算买个七八顶回去交差,可方才一听魏峋报价三百文,他便不免有些意动。 三百文买回去,他可以报五百文给兄长啊。不光转手赚了二百文,还能显出他的能耐来!岂不是互利互惠? 不对不对,是他小气了! 他兄长爱洁,别人难道就不爱了?这分明可以做成长久 的买卖啊! 他左右与娘子也有几间铺子闲置着,也听魏峋说过他那朋友也不是个多富裕的,这不是刚刚好?他有铺子,也有销路。魏峋那边的朋友既有手艺,又有闲工夫打理! 他是越想越觉得合适,恨不得连带着魏峋一同入伙,也不亏待他这位中人,多好! 魏峋看他一眼,知道他这回不是一时兴起,思索一会儿后,应下王幸,下次问问付宁的想法。 —— 付宁可没有王幸想的那么闲,更准确地说,她要忙疯了! 所幸几天的辛劳没有白费,抛开苦累不谈.... 呜,抛不开抛不开! 付宁瘫在床上,张着嘴巴等白月娘一勺一勺把饭喂给她。一旁的付安心疼地伸着小手,一会儿捏捏她的胳膊,一会儿捏捏她的腿。 付宁趁着喂饭的空隙,还要与白月娘说起今日瞧见的铺子:“娘,今日我瞧见一间铺子,足有咱家小院这么大,一月才要二两!” 白月娘一口饭塞进她嘴里:“别忙着说话,先把饭吃了。你瞧瞧你,怎么越吃越瘦呢!” “唔,我长高了呀!” 白月娘又是一口饭塞进去:“知道你长高了!衣服还得再往外放一放,翻过年怕就不够穿了,还要再置办几件新衣裳。” 付宁嘻嘻笑:“咱家明年都穿新衣裳!” 白月娘也笑了:“那咱家明年得多挣可多可多钱啦!” 付安也在一旁拍手畅想:“好多好多钱呀!” 付宁想了想,没准儿还真能!就看魏峋那边下文如何了! 她拉着白月娘的袖子,不让她继续喂饭,接着说:“娘!你怎么不问问那铺子怎么那样便宜?” 白月娘想都不想便道:“还能因为啥?死了人?还是兄弟打起来了?又或是罪官的铺子?” 付宁无比夸张地“哇”了一声:“娘!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月娘被她逗得直笑,嘴上却埋怨道:“吃饭呢!怎么一刻都不得闲,仔细呛着!” 真不是她多神,只要家里买过房子、瞧过铺子的,多少都能知道其中的猫腻。 付宁张嘴啊呜一声含住饭勺,吃下那口饭,乖乖地嚼嚼嚼。 那铺子是真便宜,不过也正闹着官司呢!铺子的主人去世后,家中俩兄弟争产,正打得火热。大哥急着把铺子租出去,可弟弟未必肯认。若她今日没多问几句,交了租钱再被卷进这场官司里,可不就成了冤大头? 可相较于临水街旁三两一月的小院,以及相国寺附近十两一月的铺面,这处二两的铺子,真是让她想租不敢租,想放又舍不得放。 除了这处,还有另外两处价格合适的小铺子。一处靠外城边,价格倒是便宜,地方也大,月租只要一两多一点,还带个院子。 另一处靠近内城,却并不挨着市集,周边多是卖簪花的铺子与布坊,是个不错的去处,只是院子小,铺面也窄,每月要二两半。 这样算一算,街面上的铺子,租金竟动辄就是摊子的十倍! 42. 铺子二 “小娘子,小娘子!” 李牙婆瞧见付宁的神色,有些讪讪,却还是拉住付宁的手:“付小娘子,真不是我说瞎话,胡大郎已经说了,若是你能与他签契,一月一两也是使得的!” 瞧见付宁被拉住,付守川上前扯过李牙婆的手:“有话说话,拉扯作甚!” 这还在他家院子里呢! 李牙婆被扯开手,忙扭头看向付宁:“小娘子原先不就想要个便宜院子,为何如今得了一个,反倒不要了?反叫我这老婆子好一顿折腾!” 见她倒打一耙,付宁不禁哂笑:“李牙婆,你瞧瞧天呢?如今天刚亮,你便硬扯着我与你去签契,这是什么道理?原本二两银子的铺子,平白又降了一两,这又是什么原由?你不说清楚便要我去签契,这又是什么规矩?难不成是欺我年纪小!” 昨日她才与家里人说了铺子的事,今早李牙婆便“邦邦”敲响了她家大门,不由分说就要扯着她去签契,口中还连连称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急三火四的样子,若说没鬼谁信呐! 其中原由李婆子哪里敢说? 她脸上的皱褶挤得更深了,嘴上却还不肯说实话:“小娘子这可就平白冤枉人了!那铺子着实是个好铺子,价钱更是便宜,人人都要抢哩!婆子我念你急要,这才急急来寻你,如何就是我这老婆子欺你年纪小?” 瞧她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付宁也着实不想再给她留面子,疾言厉色的一语戳破她的小心思:“如何就冤枉了你?那胡姓两兄弟相争,早就闹的邻里皆知,你敢说这事情你不知道?谁人租了他家铺子能有个好营生?怕不要被缠上,没得安生!” 她瞧李牙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却还是一脸不服的模样,更是冷哼一声道:“牙人挣钱也是从中抽成,他们家铺子骤然降价如此之多,你还能得着什么利?又为何这样着急的扯我去签契?怕不是胡家大郎许了你什么好处吧!难不成李牙婆你只挑年纪小不知事的买主欺负?” 李牙婆瞧见巷中已经有人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瞧,心中已打起了退堂鼓,却还要强辩:“你这小娘子,心思忒多!难不成那铺子便宜是作假?” 付宁本就被她一大早折腾得恼火,见她到了这时候还不依不饶,最后那点耐性也没了:“便宜自然不作假,可你来前也不打听打听,我爹是做什么的!” 她一把将付守川拉到身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爹可是正经读书应举的人!这些契书讼事、律令规矩,他还能不清楚?你单单告诉我这铺子便宜,怎的不说胡家兄弟为了铺子争得不可开交?我若今日稀里糊涂签了契,明日人家寻上门来,莫说铺子未必开得成,怕还要惹上一身麻烦!” 付守川:“.......” 他早年读书,所学无非诗赋论策,后又一门心思扑在明经科上。至于什么律令、断案,那原是明法一科,与他所学南辕北辙。 虽然知道阿满在胡说八道,付守川还是咽了下口水,上前一步,挡在付宁身前。 他此时板起脸来,垂眼看向李牙婆,竟真有了几分堂上官老爷的架势。 李牙婆一时间被唬住,只当这些都是付守川讲与付宁听的,方才还梗着的脖子一下缩了回去:“我、我.....” 她向后连退数步,竟直接退出了小院。 做牙人这些年,她最会瞧人下菜碟。买主越急,越好糊弄;年纪越小、越不经事,更是三言两语便能哄着签下契书。 她原先瞧付宁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又听说急着寻铺子,这才敢一大早便堵上门来。 谁成想,这小丫头不但半点不慌,竟连胡家兄弟那点弯弯绕绕都摸得门清! 再瞧她身前挡着的付守川,李牙婆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散了。 胡家大郎许她的五两银,怕是拿不到了。 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往日里坑的也多是外来的行商,或瞧着老实忠厚、不愿生事的人。如今骤然被人当面掀了老底,又见巷中探出身子瞧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更是瑟缩:“谁知你竟有这么多说法!不买便不买!你日后想买老婆子还不卖了呢!我与你说不明白话,且去找别人去!” 说罢,她扭身快步跑了! 付宁还想追出去喊两句,谁想着婆子腿脚极其利索,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巷子里有人看李牙婆跑远,抻头问:“无事吧?” 付宁冲他挥挥手:“无事无事!” 等她转头时,见家里几个人俱是带着些新奇的打量她,她不免奇怪:“怎么了?” 白月娘调侃道:“没瞧出来,咱家阿满发起脾气来,还挺有气势。” 付安立刻点头:“厉害!” .... 一家人消停的用过早食,付宁坐在院中,不知为何,总觉心中忐忑。 今日被李牙婆这样一闹,胡家铺子是不能选了!这下原本挑出来的三间铺子,一下便少了一间。 她不免暗自懊悔,当初李牙婆也是她觉着不错的人!瞧她平日里与人说话都是仔细妥帖的,瞧着也不错,谁知坑起来人竟又是另一副面孔! 也不知胡家铺子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她这样着急脱手! 结果吃完早食没多久,付宁收到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城外围那间最便宜的铺子,已经被人定走了! 三间铺子,一日之间竟只剩下最后一间。 饶是付宁再是有耐心,此时也坐不住了,直奔马行街北去寻另一位牙人王牙婆。 马行街北这一带不似相国寺外那般摊贩连片,却也十分热闹。沿街铺席一家挨着一家,有卖金银首饰的、香药的与布帛针线的,中间还夹着茶坊、脚店和各色小食铺。 越往里走,街面便渐渐窄下来。 大铺子少了,小买卖却多起来。 卖木头簪钗的、梳篦的、绢花香粉的,门脸檐下俱是挂得满满当当,还有铺子在摊面支出的小木架上,摆着小瓷盒、漆奁和铜镜。 风一吹,檐下的铜铃相击,叮当响个不停。 付宁挑中的铺子就夹在这些小店之间。 上回她只是匆匆扫过一眼,并未仔细看。这回顺着王牙婆指的方向找了半天,才发现那窄窄的门脸几乎被左右两边支出来的绢花架和香药架遮了个严实。 王牙婆见状,立刻上前冲两旁招呼:“都让让!来人瞧铺子了!你们再这么挡着,当心我去找行老告上一状。” 旁边的人显然同她极熟,闻言便笑:“这又不是王婆你的铺子,怎护得这样紧?” 王牙婆叉腰道:“虽不是我的,可这桩买卖却是我的!你们挡着门,我还如何挣钱?” 旁边女使笑着应道:“王婆莫恼,这 就给你挪开。只是地方本就窄,一时没处腾罢了。” 门前的货架被挪开,窄窄的门脸这才露出来。付宁走进去一瞧,铺子里也不过能容两人并肩站,还得是个身形中等的。若是个壮实些的汉子,怕一人便能将此处堵住了。 上回她只是看了个大概,并未进来细瞧,此时忍不住道:“这也忒小了些。” 王牙婆也不反驳:“是小,若不然也不能只要二两半。婆子我不说瞎话,马行街前边,一间大铺子都要十两起,这处只要这个价,真说不上贵!而且这处是个细长条的,后头还有地方呢!” 后头的确还有一处小院,小院也不过几步见方,铺着青砖,靠墙摆着一口旧水缸,是铺中备着防火用的,不能随意挪动。 除去水缸占的位置,院里也就只能摆上三四张凳子。 好在院后还连着一间仓房。仓房比前铺深些,原先大约是用来堆香料、油料和胭脂瓷盒的,里头没有隔墙,只沿着三面墙搭了几排木架。 若把后头仓房收拾出来,再将院门常开着,前铺、院子、仓房便能连成一处。如此一来,前后腾挪开,七八个人做活倒也勉强坐得下。 仔细瞧过前后左右,剩下的便是谈价钱了。 俩人你来我往,最后以一月二两三百文的租价定下契约。 付宁又没忘托王牙婆替她引见行会里的人。等契书签妥,她也没有急着回家,反倒一路直奔大相国寺而去。 铺子虽说终于定下了,她心里也着实高兴,可眼下还有几桩事情没有料理完。 头一件,便是竹器徐那头。 前些日子为了租下他的摊位,付宁可谓是大包大揽,不光给足了整摊的租钱,还答应替他一道卖竹器。 如今她自己已经有了铺子,这桩买卖自然也得重新定下章程。 相国寺这处摊子她并不想轻易舍了,旁的不说,这里的客人着实多,是别处比不得的。若竹器徐还愿意租给她,只消价钱再往下让一让,倒也不是不能继续租着。 到时候马行街北开铺,相国寺这边照旧摆摊,一铺一摊,两头一道卖货,反倒比只守着一处更稳妥些。 等这件事情定下来,第二件便是要问问杜春雀的意思,日后是愿意继续守着相国寺,还是跟着自己去马行街北。 待这两件定下,还有雇人买货定木器..... 事情虽多,却是要正经做买卖的样子! 她在心中一通盘算,越想越美,走到了大相国寺铺前时,笑的脸都要抽筋了。她连搓带揉,总算瞧起来正常了。 摊子前,杜春雀一瞧见付宁,顿时松了口气,像是瞧见了救星一般扑上来:“小宁,你可算来了!” 付宁“哎呦”一声,忙伸手扶住她,探头往摊子上瞧了瞧。帽子摆得好好的,钱匣也在,旁边也没瞧见谁来闹事。 这不挺好的吗? 付宁疑惑看向杜春雀。 杜春雀脸都黑了,压低声音与她说起某人的坏话:“那个什么小魏大人,今日来找你八回了!” “来便来吧,多待一会儿也成。偏偏他每回来一趟,问完一句便走。那些原本等着交钱的小娘子瞧见他走,也跟着追出去瞧!他来了八回,便带走了八拨人!” 往日这时候都要收摊了,今日竟还剩了十多顶没卖出去! 她岂能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