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她是龙》 1. 第 1 章 2026年7月1日16:14 斐文迷迷糊糊醒了。她感觉不对。 ……她怎么变成了龙形? 白龙漂亮的长尾蜷在床上,尾部的鬃毛被打湿了,润润地黏在一起,失去了正常时蓬松华丽的模样。 不用说,床上也有一块被打湿了。 “!” 斐文哧溜一下蹿起来,落到床沿变成人形。她掀开被子,愕然发现床上卧着一枚青色的蛋。 ……蛋? 斐文的脑瓜子“嗡”了一下,当场宕机。怪不得尾巴湿漉漉的,她生了颗蛋。 龙族雌性不需要雄性也能生蛋。她们不会像人类女性一样来月经,但同样会经历某些特殊时期——就像鸟类那样,有了爱侣,就会生蛋。 ……有了爱侣。 她动心了,她爱上了谁。 “荒唐!”斐文猛地把被子盖上,愤怒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会爱上谁?荒唐!她怎么可能喜欢花颂声那个女人! * 斐文偷摸地把蛋处理了。 床单和被套塞进洗衣机,她闪进浴室放了一缸水,泡进去放空大脑思考人生。 ……其实什么也没想。 因为某人恼羞成怒了,但是不肯承认。 浴室外的手机振铃一轮又一轮,钻进斐文的耳朵里就被过滤了,于是它不再响起来,换成门铃“叮咚”一声响。 泡在水里发呆的斐文听到门铃警觉起来,竖起耳朵听见锁芯“咔哒”一下被转开的声音,“哗啦”一声站起身把水花泼得四溅,又突然想起什么,收回了出浴室的脚。 除了她自己,有她家房门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斐文?”青年女人的嗓音干净清爽,让泡在冷水里依然感觉隐隐发热的某人心神一晃。 “你在浴室干什么?”浴室的门被敲响了,隔着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到外面挺拔绰约的人影,“你今天没去上班,电话也不接,巫姐都找到我这里来了知道吗?” “你到底怎么了,斐文?斐文?” 斐文从迷醉于那冰泉一般沁心的嗓音到被越念越烦,恼羞成怒地嚷了一句:“你烦死了,花颂声!” 门外的声音停顿下来,重新响起时花颂声担忧的语气已经变得极为平静:“开门,斐文。不然我撬锁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我妈妈吗——!” 斐文着急忙慌地拧开反锁的浴室门。 门外熟悉的黑发青年双手抱胸,一脸平静地看着她。斐文在她眼睛的倒影里看到自己浑身水淋淋的狼狈样子,对上那双黑珍珠眸子里转化出的关切和担忧,后知后觉被烫到了,拧头就想冲回浴室。 ——被花颂声伸手拿住她的胳膊,未果。 “……松手,你个怪力女!”斐文面目扭曲。“区区人类……” 花颂声没管她日常蛐蛐,把她上下前后打量一遍,又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语气沉凝下来,“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大早上泡冷水,想感冒?” “我能有什么事,你能盼着我点好吗!”斐文嘴硬地顶了她一句,“而且我是龙!龙泡泡水怎么了?这是天性。你以为龙族是你这样脆弱的人类吗?” 花颂声双手一抱,眉峰一沉:“伟大的龙族,上个月吹空调冻感冒病了一周的请问是谁?” 斐文气急败坏地小声说:“…你这人,嘴上不占便宜会死是不是!” “说事实就叫占便宜吗?” “反正你闭嘴。”斐文悻悻地说。 ——真是怕了这个该死的较真女了! 花颂声转身去斐文的衣柜翻找了一会,拿了一条裙子回来递给她。斐文傻愣愣地看着她,花颂声终于没好气地抬手敲了她的额头:“你还要披着这身湿衣服多久?还不去换了?” 斐文气闷,习惯性想跟她顶嘴,又觉得实在理亏,只能阴着脸把浴室门“哐”地甩上。 * 斐文恹恹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花颂声拿给她的吊带裙,手里拿着花颂声给她热的牛奶,像只鬼魂一样阴恻恻地盯着花颂声在厨房做早餐的背影。 “有事说事。” 花颂声那让人痛恨的美妙声音淡淡地响起。她头都没回,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我有个屁的事!”斐文莫名牙痒。 花颂声端着煎蛋汤面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么平淡,“没事你盯着我干什么,我的背都要被你烧着了。” “……”斐文一时语塞,再次讨厌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促狭鬼。 “吃饭。”花颂声把筷子和勺子递给她,也坐下来。 斐文也不跟她斗气了,接过来呼噜噜吃面。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花颂声也没出声,安安静静等她吃完,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p>眼见着斐文快吃完了,花颂声冷不丁出声:“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斐文在喝最后一口汤,呛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还想糊弄过去?”花颂声一脸无语,她倒是看出斐文没啥大事了,“你妈妈都知道了明白吗?” “不就是旷工一次吗怎么还告到我妈那里去!?”斐文激动地把碗一磕。 花颂声:“注意仪态。待会桌子你自己擦。” “我你……”斐文欲骂又止。又想起花颂声一早上都在给她忙里忙外,只能憋屈地抽了几张纸擦桌子。 “到底怎么了,不要像小孩子一样让人担心。”黑发女人毫不掩饰眼中的严肃和担忧,“你也没发烧,看着没病。还是做噩梦了?” “我……”斐文语塞。真要说吗?说自己生了个蛋? 这也太难以启齿了。 而且这家伙因为和她一起长大,知道龙族的习性。她肯定会追问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她能说? 打死斐文都不想说,感觉这辈子都要在这女人面前抬不起头。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个混蛋女人!! 攥紧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斐文发现自己的舌头好像打结了一样不好使。 “在想怎么糊弄我?”花颂声冷不丁突然说。 斐文:“!!”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斐文感觉自己的血压极速攀高。她——她都说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混蛋女人!! 恼羞成怒之下,她口不择言:“我说我来大姨妈了好吧!” 花颂声缓缓打出一个问号:“龙族,会来月经吗?” 斐文更恼了:“我说有就有!” * 胡搅蛮缠死不承认地把这事糊弄过去,花颂声大概也看出她不愿让人知道真相的隐私态度,没再继续追问。给斐文的老熟人上司巫姐报了个平安,就顺从地被斐文推出了家门。 离开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身上还透着冷水寒气的斐文—— “小文。有事别自己扛着,一定要说。” 斐文:“……!”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更用力地把花颂声推出去:“——知道了!” 心脏嘭嘭直跳,脸颊上的热度也挥之不去。 斐文睁大了眼,一双褐瞳慢慢盈满了金色。她靠在门背上,抬手捂住了脸。 2. 第 2 章 2026年7月2日00:17 斐文第二天重新去上班。 她的老上司巫先明语重心长地找她谈话:“小文,有事要跟我们说,不要失联让人担心。你也不跟你妈妈一起住了,但总要让人知道你好好的活着没事儿。” 斐文百口莫辩:“巫姐,就一个上午而已,不至于吧?连我妈都知道了?” “什么叫一个上午而已,你知道多少独居的年轻人自己在家出事等到凉了才被邻居发现的么。”巫先明满脸不赞同,“咱们这个单位的都是熟人,你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年轻人要独立,独立也不代表断联啊。” 斐文:“……” 斐文无话可说。沉默了几秒钟,她终于憋出一句话:“……花颂声有我家门钥匙。” 她们昨天不就是让花颂声找上门的么。 “小花又不跟你住一起,再说也不能次次都这样麻烦人家小花啊。”巫先明的表情更不赞同了,“小文,虽然你俩一块长大感情好,但是也不要总是欺负人家。” 斐文简直六月飞雪:“谁!?谁欺负她了?” “听说人家上门探望你,你还让人家给你洗衣服做饭吃?” “谁说的?” 巫先明:“你对门邻居小王。她在隔壁单位跟我遇着了,她以为小花是你对象。” “噗——咳咳咳、” “诶你咋了这是!快快,擦擦。”巫先明看斐文转过头去咳得惊天动地,赶紧站起来抽了一大把纸巾绕过办公桌要帮忙擦她淌到身上的茶水。斐文摆摆手拒绝她帮自己擦拭,抓过纸巾捂住嘴巴。咳了好一会,咳得满脸通红,斐文终于缓过劲儿来。 把纸巾团起来默默扔到垃圾桶,斐文平静地说:“那是她自己要干的,我没欺负她。” 来了这么一遭,巫先明也忘了那什么小王说的“对象”那一茬。 “哦,我就说你俩感情好啊。” 感情好……就感情好吧。斐文默默忍下了反驳的欲望。 * 斐文她们这个单位基本上都是一些非人类。斐文是龙族,像巫姐巫先明,她也不是人类,她是巫族。 说白了,她们这个单位负责的就是一些灵异神怪的事项——“走近科学”栏目有人类单位去负责,她们这个单位主要是出外勤。 也不是没有人类,不过那也是些术士啊修道者啊,多少都有些绝活。 而花颂声是纯粹的普通人类,也没有修道的天赋,所以她们一起读书上学生活了二十几年,到出社会这一步终于分开了。 斐文不喜欢坐班,但办公室总要有人坐着,加上她昨天死不肯说但又明显有情况,所以同事为了照顾她,出外勤都不带她,让她和巫姐老杨一起坐办公室值内勤。 把她郁闷坏了——本来她就因为那个蛋而烦心,想找点事做转换一下心情,结果还被体贴了。 “小文,吃午饭了。” 老杨收拾工位,招呼斐文一起去食堂吃饭。 斐文应了一声,站起来结伴而行。 * 吃过午饭,斐文到休息室睡午觉。 迷迷糊糊着,她睡沉了进入梦乡。 * 斐文梦见了她和花颂声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花颂声才五岁,性格文静,长得可爱,像个知书达礼的小仙童。她留着齐颈的短发,漆黑的发丝自然蓬松,额脸前没有刘海,大大方方地露出带着尖尖下巴的婴儿肥脸蛋。 她长得好看,浓眉弯弯,一双杏眼大而有神,黑亮中透着琥珀剔透的瞳仁宛如两颗宝石,眼中波光就像两颗星子,寒光凛凛。嘴唇像一片苹果花瓣一样柔嫩漂亮,淡淡地抿着。 斐文想,啊——她现在也长得好看,只是不太一样。那双眼睛成年后变得狭长,睫毛浓密纤长,眼尾微微上飘宛如一片桃花。不论是躲着还是直视人时,都透着一股飘忽的多情。嘴唇的颜色倒是浓郁了些,纤薄而丰润,看起来,就很好亲…… 唔…… 六岁的斐文一眼就对这个漂亮的小妹妹产生了好奇。没办法,龙族就是喜欢好看的——这种本能刻在每一条龙的基因里。 她大大咧咧地跑上去想摸小妹妹的脸颊,被妈妈斐翠揪着耳朵拎了回来。 年幼的斐文还不太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化形,她顶着白茸茸的幼嫩龙角,像一头活泼的小鹿。身后的龙尾从裤子上面钻出来,一团祥云似的尾鬃也跟着左摇右摆。 < p>她和妈妈吵嚷了几句,又约定了什么。趁着妈妈和小妹妹的监护人说着话,斐文悄悄凑到小妹妹身边。 “喂,我想摸摸你的脸,可以吗?”她理直气壮地小声说。“你可以摸摸我的角。” ‘啊——我小时候怎么又礼貌又没礼貌的。’沉浸在梦境里回顾的大斐文迷迷糊糊地感慨。 不过龙族的龙角只有很亲近的人能摸,小时候的她一点也不知道顾忌。 ——但也可能她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她。 看起来寡言少语的小仙童跟着她转了转眼珠子,动作有些生涩地抬手握住了小女孩幼嫩的龙角。 这种感觉很新奇——就连妈妈都不会随便碰她的角,因为她的角最多还是龙茸罢了,很脆弱。大家只会摸一摸。 小斐文愣住了,角痒痒的,又暖呼呼的。过了一会儿,她嘟囔着“现在让我摸了”,伸手乱摸了一通小仙童滑溜溜的脸蛋儿,像果冻,像布丁。 她手劲儿大,把人家的脸蛋都呼噜红了。 两个小孩都松手了,小仙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又甜又软,糯糯的,又凉凉的: “我、是花颂声。”她第一句还像是不太习惯说话,很快流畅起来。“可以摸一下,你的尾巴吗?” 真冒昧啊。 但是她的尾巴已经先卷到人家的腿上去了,好像没脸说这话。 “那让我摸一下你的头!”小斐文这么嘟囔着,抬高手臂去摸女孩在太阳下反射着银光的健康黑发,灵活的龙尾卷到花颂声藕节一样的胳膊上,感受到女孩一下一下抚摸尾鬃和末鳞时异样的酥麻感。 ——暖洋洋的。 小龙纯白的半长发混到小人类漆黑的鬓发里,两个小女孩紧紧地贴在一起。她们的头蹭在一起,像小猫取暖一样,小龙角痒痒一般用额头去顶,把像人偶一样凉冰冰的小人类逗得发笑。 两个大人发现自家小孩和对方小孩亲亲密密地凑在一起,也减小了说话的声音,掩着嘴窃窃私语。 大斐文想:啊,我那时候没有跟她说自己的名字吗,我以为说了的。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是电子钟的声音。梦境被划破了。 午睡结束了。 3. 第 3 章 2026年7月4日03:05 雷声很响。 天气预报今夜有雷阵雨,现在还没下雨,不过从傍晚开始,天空就浓云荫蔽,深灰的云体中滚动银紫的雷光,时不时传来沉闷的滚雷声。 空气越来越沉闷,显然云层酝酿着要下雨了。 斐文犹豫了一下,把车往城东开过去。 ——她要去接花颂声。 * 斐文的工作做四休三,今天她正好下班休假。但花颂声做的是广告行业,弹性上班时间,经常加班,并且每周单休。 一个月之前斐文的上司巫姐找到她去确认斐文的安全,都是她找同事替班请假来的,下午就继续回去上班了。 斐文难以理解这种压榨人的工作制度存在的必要性,但她也知道她们这些基本是熟人社会的少数派非人类单位跟快节奏的人类社会其实格格不入,也就没有发表过什么高论。 她只是心疼花颂声而已,在她看来,花颂声大部分时间精力并不是花在画稿上,而是磋磨在无意义的扯皮和无效杂活上。 好在花颂声已经决定辞职,这就是她在那个公司待的最后一周。 其实我养她也没什么。斐文边开车边幻想。 当然,她知道花颂声是不会接受的。不过花颂声要辞去那份996的高压工作,她持双手赞同意见。 花颂声规划好的下一份工作是注册独立工作室,在家做全职画师接单——这也很好,至少她们有更多时间见面了。 花颂声在广告行业待了六年,跳槽三次,业务能力已经很成熟。斐文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欣赏花颂声的工作能力,她觉得很酷。 和自己出外勤跟一些牛鬼蛇神斗法的场面是不同的感觉,花颂声专注于画面和设计时的样子让她觉得很独特,很有魅力。 ……晃晃头,斐文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花颂声,你下班了吗?” 电话被接通了。外面开始噼里啪啦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珠砸在车壳上,发出连绵的炸裂闷声。 雨越来越大,斜着刮的强风把雨珠拍在车玻璃上,雨刮器都来不及抹平,车前玻璃陷入一片白蒙蒙。 “……下班了。”听筒传来花颂声有些疲倦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有一种颗粒感。“在地下车库,正准备开车回家。” 斐文说:“你明天不上班吧?不用开车了,直接出来,去我家吧。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你打伞出来。” “你等我上电梯。我没带伞。” 斐文闻言从储物格翻出两把折叠伞,对着手机说:“你在门口等着,我带伞过去。” “好。”过了一会,听筒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女人的呼吸有些急促。“我到了。” 斐文打开车门下车撑伞,优秀的目力让她隔着雨幕看清玻璃自动门后一个短发青年快步急行到前庭。 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穿得非常随便,但打理得足够整洁又算得上得体。那就是花颂声。 “我来了!”斐文大声说。 雨声很大,水珠打在伞布上发出炸油锅一样的响声,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清。 斐文快步小跑过去,看见花颂声想用公文包顶在头上冲过来,大喝一声:“回去!” 她加快了脚步,扯着刚冲出来两步的花颂声回到廊桥下。 “没打伞你威什么威!”斐文责怪地瞪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另一把伞塞给她。“拿着。” 花颂声无奈地失笑,撑起折叠伞:“我以为你只带了一把。” “走吧。” 两人撑着伞走入雨幕,耳边瞬间被雨声的喧嚣包围。 斐文悄悄瞥了一眼走在侧旁的花颂声,伞面遮挡住了她肩膀以上的部位,斐文只能看见那把伞淡蓝的伞布。 她忽然有些遗憾,要是自己准备的是一把大伞就好了。这样她们就可以同撑一把伞,在雨中漫步—— ——但转瞬即逝,她又否决了这个念头。 一把伞太挤了,路都不好走。而且,可能两个人都会淋湿。除了一点心跳加速的浪漫隐秘,毫无可取之处。 ‘嘀嘀’ 还有几步路,斐文就把手伸进裤兜,按了一下车钥匙。车门开锁,花颂声自然地拉门坐上副驾,斐文绕过去回到主驾,看到花颂声已经系好了安全带。 “肚子饿了没?”斐文问她。 花颂声:“有点。” 斐文:“出去吃还是回家再说? ” 花颂声想了想,“点外卖吧。” 斐文开始倒车掉头,目不斜视:“行,你点吧。” 花颂声问过斐文想吃什么,然后点了外卖就收回手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前方白蒙蒙的雨幕。 “雨太大了!”斐文抱怨。 “至少还能看清路况。”花颂声轻轻笑着说,“开慢点。” “知道。” 一路无话,斐文顺顺利利地驱车返回她住的公寓楼。 花颂声熟门熟路地下车上楼,在斐文在停车场停完车跑过小区绿化时,她已经乘着电梯上去用钥匙开了门。 等到斐文开门回到家,看见的就是一身白衬衫微微半透的花颂声从浴室走出来。黑色短发的女人擦了擦手,随意地对她说:“你先去洗澡吧,外卖还有十分钟到。” 斐文低头看自己的外套。全是雨点砸出来的深色痕迹,头发也满是水汽。她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发顶,把外套脱下扔进脏衣篓,去换上拖鞋。 走进浴室就看到满满一缸温热的水,已经放了浴盐。牛奶玫瑰味的,很香。 她想,花颂声还真是了解她。 她知道她肯定会不打伞跑这几步路。 怀着莫名轻快的心情浸入浴缸,斐文甚至快乐地哼了几句,突然才想到什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给我拿件裙子!对了还有毛巾!” 花颂声的声音隔着毛玻璃清淡而温和:“你洗出来我再拿给你。泡在那里也不怕弄湿吗?” “你在干嘛?”斐文好奇问了一句。 “开影音。”花颂声毫无停顿,斐文在浴室里还能听见细碎的音量,设备开机后跳出避无可避的vip尊享广告的声音。 “喂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门开锁,花颂声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包装袋摩擦的声音,还有外卖员急匆匆的沉重脚步混在一起,最后是花颂声的道谢: “谢谢你,下雨天辛苦了。” “没事没事,记得给五星好评哦。” 门又关上了。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毛玻璃外的人影由远及近,花颂声路过浴室,她说: “外卖到了,待会我们看电影吧。” 4. 第 4 章 2026年7月7日23:04 斐文泡了二十分钟出来,花颂声带着衣服进去洗了。斐文抓了抓湿漉漉的白发,偏头看见花颂声把外卖取出来放在烤箱里,设置了发酵温度保温。 浴室传来沙沙的水声,花颂声在喷头下淋浴。 斐文去看了一眼烤箱里的两份烩饭,去储物柜翻找出一堆零食,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些饮料和水果,去厨房做水果拼盘。 她切水果的时候,花颂声披着浴巾出来了,于是斐文回头看了一眼。 “出来了?” “嗯。”花颂声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丝锻一样的头发滴答掉水,水珠顺着肩头往下滑,斐文移开了视线。 花颂声设置好洗衣机,站起身来,“你怎么把围裙打了死结?” “没有吧?”斐文扭头去看自己背后,但看不到。“那你帮我解开吧,我随手打的。” “不紧,应该是蝴蝶结滑脱了。”花颂声笑着说,顺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火龙果?” “便宜啊。” “这几天别吃太多,容易滑肠。” “待会就吃饭了别提这种话题啦!” “哈哈。” 斐文切好水果去洗手,花颂声帮她脱下围裙,把果盘端到客厅去。等她洗完手回到客厅,花颂声已经把烩饭取出来,坐在沙发上调频。 “有想看的吗?”花颂声问。 斐文略一思忖,无所谓地说:“要不看电视剧吧,下饭。” “行。”花颂声重新调到电视剧频道。 两人指点着选择电视剧一个个看点评,很快选好了一部轻松幽默的生活剧,边看边吃,顺带吐槽。 突然落地窗外乍现一片浓郁的惨白,雷光像一帧白纸骤然覆盖了整个世界。随后是如同山崩一般炸响的雷声,那一刻两人的听觉被这‘咵嚓’一下炸开的隆隆雷声占据,下意识握住了对方的手。 雷声渐淡,斐文感觉花颂声紧紧握着她的掌心里都是微微的冷汗。她化出龙角,用珊瑚一样分叉的角歪头去轻轻戳了戳花颂声。 “·……有点痒。”花颂声松了手,轻笑着摸了摸她覆盖着短绒的龙角。 斐文不满地晃了晃头,“别摸!痒。” 花颂声对雷声没什么心理阴影。只是这个城市的闪电一贯如此,炸开时仿如末日一般夺天地之色,她每次听到都会有点紧张害怕,心跳加快。 斐文倒是没什么怕的,毕竟她是龙。云从龙,风从虎,强大的龙族还能行云布雨,她老家黑海一年有两百多天都在响雷。 “还看电视吗?”斐文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经大致干了,但还有些潮气。 花颂声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八点九刻钟。还早,我还不想睡觉。” 斐文无所谓地说,“那继续看吧,困了再说。” 她们继续看电视。 落地窗外的阳台狂风骤雨,雨横着下,穿过玻璃的缝隙风发出怪异的呜呜声。斐文没养什么花花草草,外面那副末世一般的景象倒也没什么影响。 风把窗户摇得哐哐响。斐文被惹得有点烦,掏出手机看了看天气,‘咦’了一声:“原来是台风到了。” 花颂声看了过来:“停工吗?” 斐文:“不停,登陆才14级。” “哦。” 花颂声突然笑了笑,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反正今天放假。台风天,外面刮风下雨,家里空调wifi不停电,就是最爽的。” “搞不懂你们人类,台风天有啥特别的。”斐文嘀咕。 花颂声笑了两声,认真道:“也许是台风天外面没有人,大家都被孤立地困在家中。” “这有什么?” “没人会来找你,有一种世界都空旷了的清静感,很安心,特别爽。龙也不想台风天出门吧?” 斐文顿时不爽起来:“啧,老有傻吊爱在这种天气作乱。”她想起接到通知不得不在恶劣天气出勤的日子,面相都凶恶了不少。 花颂声说:“我突然想到一个华南的规则怪谈。” 斐文:“啥玩意儿?” 花颂声:“你必须二十四小时携带雨伞。雨伞特性为「持有时保持天气晴朗。当忘记携带雨伞时,则必定下雨」。” 斐文‘噗’地一笑,“你忘了带伞,所以下雨了。花颂 声同志,这不停工的台风天你要为此担责。” 花颂声‘哈哈’大笑,两个人在沙发上闹做一团。 * 她们看剧看到深夜两点,花颂声终于困顿起来,去客卧睡觉。 斐文关了影音,看着花颂声打着哈欠进房门和她道晚安。她穿着香芋色的宽大睡裙,衬着她清丽淡雅带着倦色的面容,显得缱绻又温柔。 斐文突然有股冲动想钻进去跟她一起睡——很快又压制住了这种无理的冲动,真是莫名其妙。 “……”感觉到后腰微微的凉意,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龙尾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冒了出来,正烦躁地左右甩动。 她扶住自己的额头,又不小心碰到了敏感的龙角根部。莫名的烦躁不安之下,她选择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一听冰镇可乐醒醒神。 但是打开冰箱,她鬼使神差地扒开杂物,看了一眼藏在最里面的某样东西。 ——她之前生的那个青色的蛋。 花颂声没看见它。 ……斐文之前说是处理了它,但并没有丢掉它。她只是把它收起来,像放一颗需要休眠的鸡蛋一样,又怕别人看见,把各种东西挡在它前面,在冰箱里藏了起来。 莫名地,她盯着这个淡青蓝色的龙蛋。 它只有她的拳头大,蛋壳光滑细腻,质地坚密。蛋壳的颜色是清透漂亮的淡青蓝色,就像知更鸟的蛋那样,仿佛一个艺术品。 但它其实并没有生命,只是一颗白蛋。 它对她来说,像是一种象征。 “……” 重新把杂物挡回去,斐文关上了冰箱门。 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的龙女,回到了自己的主卧,躺在舒适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到了凌晨三点,才终于在不知不觉间睡过去。 但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斐文感觉到有一种生理冲动,她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想上厕所,甚至蹙着眉头感觉自己是不是起晚了。 ……确实起晚了。 轻薄的夏凉被在床上不知所踪,湿润而凌乱的床单上,龙女漂亮修长的龙尾盘踞于此,一颗熟悉的青色大蛋被卷在龙尾中心。 她又生了一个蛋。 5. 第 5 章 2026年7月10日05:26 斐文把第二个蛋放进冰箱。 凌晨四点多,外面仍然狂风暴雨,而她又换了一次床单。站在喷头下淋洗,斐文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羞恼。 她难以解释这一丝复杂的感情,索性抛之脑后。 花颂声还在熟睡——窗外的雷雨声是天然的助眠白噪音,她工作和熬夜的困倦加在一起,没有被斐文的动静惊醒。 ——她,只是最普通的人类。 睡不着了。 斐文来到飘窗前,变成龙形,钻出屋外。外面风雨的喧嚣瞬间包围了她,小白龙有些费劲地用爪子关上窗户避免雨水泼进去,随后遨游于空中。 龙都会飞。 雨很猛,风也强。如果她是人形的状态,现在雨珠砸在她皮肤上应该和小石子一样。但她现在是原形,龙的筋骨皮都十分强健,还覆盖着一层美轮美奂的韧鳞,在狂风骤雨中沐浴也不痛不痒——感受就像把手插进大米里一样温吞。 她游到另一头,是花颂声睡着的客卧的窗户外。 在外面往里看,倒是很清晰。花颂声没有拉窗帘,斐文看见她侧着半蜷睡在床上,抱着枕头。睡颜平稳安详,透着一丝甜美。 小白龙向上继续攀高。 她住在六层,十二层以上是天台。虽然异族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相比于占据绝对优势的人族,异族可以说沧海一粟,她并不想被拍下来当猴子看。 斐文在天台淋了二十多分钟的雨。 天空电闪雷鸣,黑夜时不时亮如白昼。斐文又悄悄地从飘窗回家,用地拖拧干泼进来的水迹。 她身心舒展了。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她还在想:等花颂声辞职后稳定下来,约她一起回老家吧。 回黑海玩一玩。 * 花颂声起床的时候发现斐文已经在做早餐了。 她揉着眼睛打哈欠,看见半龙化的白龙女围着围裙正在厨房煎蛋,油烟机轰隆隆运转,煎蛋嗤啦嗤啦响,为阴沉的雨天注入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息。 “你怎么把尾巴放出来了?”花颂声好奇地问。 她打着哈欠,趿拉着脚步去浴室洗漱。 斐文言简意赅:“它自己要冒出来的。” 花颂声在浴室刷牙,听到斐文扬高声音:“洗刷完了就出来吃饭。” 她忍不住喷笑,牙膏沫吐到了洗手台上。很少见到情绪丰富的龙女这么一板一眼的样子。 洗漱完毕,花颂声把擦脸的毛巾挂上挂钩,擦着手回到客厅。斐文已经端出两碗汤面,在椅子上等她。 “好白的汤啊。”花颂声有些惊奇地说。 两碗一模一样的汤面上都卧着一个巨大的煎蛋,撒着绿白的细碎葱花,码着一些鸡丝和生菜叶子。 香气浓郁,最瞩目的还是像牛奶一样油润的奶白汤汁。斐文的厨艺什么时候这么精进了吗? 喝了一口,花颂声眼睛一亮,称赞道:“好喝。” 馥郁而浓厚的口感,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好吃就多吃点。看来食材还不错。”斐文看起来莫名的矜持,慢条斯理地吃起面条。“对了,我把那两个蛋的蛋壳给你留下了,可以做个摆件。蛋壳颜色挺漂亮的。” “蛋壳?”花颂声没有多想,“好啊,它长什么样子?你怎么会想到做摆件?” “吃完你就能去看了。”斐文没跟她说这些,催促她吃饭,花颂声只能继续动口,沉浸在美食的享受中。 * “这就是你做煎蛋的那两个蛋吗?确实很漂亮啊。”花颂声拿起一个空蛋壳对着光查看细节。“这是什么鸟的蛋?” 和她拳头差不多大的蛋壳,钝的那一头被挖了个洞,蛋液应该就是从这里倒出来了。斐文没有直接从蛋中腰磕开,应该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保留蛋体结构留给她。 花颂声倒过来看蛋壳里面,和青蓝色的外 壳不同,蛋壳的内部一片莹润的洁白,闪耀着珍珠层一般的光泽。她还发现蛋壳很厚,质地也很坚硬,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蛋,总觉得还挺大的。 “反正不会牢底坐穿,合法合规。”斐文淡然地说。“你带回去吧。” 花颂声忍不住被逗笑了,“这是公务员笑话吗?” “才不是呢。”斐文傲娇地撇过头去。 “所以是什么动物的蛋啊?”花颂声追问。 斐文烦了,却怎么也不肯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反正不犯法。” “好吧。” * 花颂声打了一辆网约车准备回家。 那两个蛋壳被斐文随意地用一个外卖包装袋装起来,花颂声担心它们被压破,斐文却满不在乎地伸手捏了捏蛋壳,甚至往门板上敲了敲,说它们很结实,不用担心。 花颂声回到家,到了工作的案台上就拿出记号笔给两个蛋壳画上q版颜文字表情,拍了张照片发给斐文。 【再催进度一起上吊:[图片]】 【不吃花椒:蠢蠢的。】 【再催进度一起上吊:看到龙角了吗】 【不吃花椒:?】 【再催进度一起上吊:这个是你】 【不吃花椒:当我打出?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是我觉得你有问题。】 【再催进度一起上吊:旁边这个是我】 【不吃花椒:…………】 【不吃花椒:笨蛋吗你】 【再催进度一起上吊:[小猫表情]】 【再催进度一起上吊:不是很可爱吗】 【不吃花椒:傻】 【再催进度一起上吊:你就说可爱不可爱嘛】 【不吃花椒:……】 【不吃花椒:勉强还行吧】 “噗!” 花颂声当下手机,捂着嘴笑倒在案台上。 她这个发小怎么这么好玩啊。 6. 第 6 章 2026年7月13日13:44 妈妈斐翠来看望她。 ——哦不对,应该说是顺带。 斐翠是被借调过来的外援。出任务之前,要在巫姐这里登记,领装备和资料——虽然斐翠表示她自带的装备更趁手,但是公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斐翠退休多年,这些年考了天师执业证,在国内国外到处跑,公费旅游。这次是阵师稀缺,联系了她,她就过来了,顺便见一下不省心的女儿。 “妈,这单干完你回老家吗?我打算请年假回去玩玩。”斐文有些别扭地跟自己亲妈招呼。 斐翠斜着眼睛看她:“咋,带着声声?” 斐文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又没几个朋友能带回去,不带她带谁。” “还没追到手?真没出息。”斐翠恨铁不成钢。 “什么叫追?我哪里追她了,别乱说话。”斐文羞恼地瞪了一眼她妈。“我们就是朋友。” “行行行,朋友,朋友。”斐翠无语了,敷衍道。 “妈你阴阳什么!” “我哪里阴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斐翠理直气壮地怼自己女儿,“阴阳者见阴阳。” 斐文气结:“你非得气我是不是?” 斐翠眼睛一瞪:“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斐文:“……” 因为老妈出阵,斐文也被安排着一起出勤了。虽然她不会给布阵根本派不上啥用场,但压阵的护道人总要安排几个,就让她顶上了。 斐翠和几位阵师分散在这栋大楼的附近各处,阵师们各有一两位护道人跟着,斐文就跟着自己妈妈。斐翠拎着布阵材料弯着腰在天井花园忙活,斐文就插着兜在后面溜达。 妈忙着布阵,没空跟她说话,斐文也没那么没眼见非要出声打扰她,东看看西看看,提防着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一个小妖鬼。 灵阵逐渐生效,斐文抬起头,感觉到空气轻微扭曲了一下。一些没有灵智的秽鬼妖祟从附近的墙缝地隙钻出来,争先恐后地出逃,受到在场的两个灵力灯泡吸引又转而飞蛾扑火。 斐文抬手点了这些不自量力想吃掉她和她妈的秽祟,霎时间四周雷光熠熠,形成了一片电场,把这些秽祟都烧得灰飞烟灭。 “小心点,别把花花草草电坏了。” 斐翠也是白龙,她倒是不怕电,站起身来拍拍裤子,嗔了一句自己女儿。 斐文:“……” 她觉得她妈就是单纯想损她两句。 “你啥表情?万一附近有电箱电线怎么办,影响生活供电了又要给同事添麻烦。”斐翠淡定地教育女儿。 “……行,我知道了。”斐文识趣地屈服。 电话铃声响起来,斐文摸了摸衣兜,接通了。 “喂?” “斐文,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是花颂声的声音。 “不了,我这边事有点多,应该下午才能干完。”斐文一边回复,一边瞟见妈妈挑起一边眉峰似笑非笑,对她做出「朋友」的口型,顿时让斐文一阵羞恼。 是的,花颂声辞职后就搬来跟她一起住了。 匆匆说了一句“你自己注意点吃,我还有事”就挂断了,斐文硬邦邦地杵着怎么也不肯搭理亲妈的调侃。 斐翠布完灵阵和镇邪阵又再布了个遮蔽阵隐去此处的阵法痕迹,跟另外几处的阵师同事通话报备了一下任务进度,才带着斐文回去集合了。 * 花颂声辞职后就退了她租在前公司附近的房子,搬来跟斐文一起住。毕竟斐文这里本来就有她的房间,做全职画师也不需要通勤,她们又曾经住在一起过没有生活习惯的矛盾,住在一起自然是好处大于弊端。 当然,这首先要征得斐文同意,毕竟她才是房主。但斐文哪有什么不同意的——笑死,她巴不得。 就算这样会少一些隐私,遮掩起来麻烦一点——但比起和心上人相处在同一屋檐下的舒心,不值一提。 在斐文六岁,花颂声五岁的时候 她们就认识了,此后一直到花颂声22岁毕业工作前,可以说一直生活在一起。 花颂声是被她的大姨收养的。她大姨叫花明耀,她母亲是花明耀唯一的妹妹,好像叫花岁兰吧?——斐文不是很确定,她对这个没什么深刻印象,毕竟只是谈话间偶尔提过一嘴。 因为花颂声被她大姨收养就是她五岁丧母了。至于花颂声的父亲,他在丧妻后也急着找第二春,有了妻姐接手拖油瓶,根本管不上这个女儿。 所以花颂声五岁丧母,差不多同时也丧父。 没有任何修道天赋的花颂声之所以能和斐文认识,是因为她大姨花明耀是执业天师。她工作又忙又危险,收养了妹妹的女儿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于是把花颂声托付给同样在带娃的老友——就是斐文她妈斐翠。 斐翠本来也是执业天师,和花明耀是同行,更是当过组合搭档。她爱情来了去谈了个恋爱,想生个崽玩玩,才暂时退休不干,回老家黑海生下了斐文。 斐文对自己父亲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应该长得不错——不然她妈也生不出她这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美女——好吧,其实只是母女俩的长相风格有点差异,但都非常俊美。 虽然都是白发金瞳,斐翠的长相是典型的东方古典美人,人形和龙形的眼睛都是纯正的浅金色。而斐文的长相轮廓较深,龙形的眼睛是金黄色,人形的眼睛常态是茶褐色,应该就是父系基因的影响。 她跟她妈长得还是很像的,一眼就能辨认血缘关系。至于龙形,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斐文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什么物种——她只知道不是龙,但是不是人,老妈没详说。甚至她怀疑斐翠都不能确定自己女儿的爹是谁,毕竟她跟女儿说起来都很坦然很心大地承认只是一夕之欢。 虽然“一夕之欢”未必真的只有一夕,但反正不是能登堂入室的关系。斐文曾经也好奇过,但发现从舅舅姨姨姐姐哥哥嘴里都问不出什么之后就扔到脑后去了,她又不缺爱。 7. 第 7 章 2026年7月16日15:33 那时候小小的斐文猫嫌狗憎,上天入地,皮得她妈天天追着她打屁股;被花大姨带来托付给斐翠的花颂声同样小小一只,却沉默寡言、倔强内向,不会主动说一句话。 如果不是花大姨感慨地提起过,斐文甚至不知道一直乖乖跟在自己身后,自己上天她牵线、自己下海她放风,会帮她出点子写作业一起干坏事的小妹妹曾经居然让家长担心会自闭。 小龙和人类幼崽一起玩总是有很多顾忌,一开始斐文也觉得这个小妹妹很麻烦,都不想带着她玩了。小小的花颂声就乖巧地在旁边看着小龙们玩耍,让小龙慢慢长出良心——开始顾及她人的感受,学会分寸,收敛自己的力量,带着弱小的人类一起玩耍。 ……若不是突然细细回忆,斐文恍然发觉,自己还以为她和花颂声一开始就一直这么要好。 其实她真的嫌弃过花颂声很烦,在她还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熊孩子的时候——真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会有花颂声这么善解人意惹人疼的小孩,竟然能忍受她和那些和她一样熊的龙姐龙哥还不哭不闹,和她们平等交流,表达请求,最后真的“感化”了她们。 仔细想想,这除了年幼的不幸经历,应该是花颂声天生就是个喜欢思考和观察的人。 她总是很擅长体贴别人。 ……但不知为何,也总是莫名地迟钝。 斐文想,她居然真的一直没发现她喜欢她。 已经不知道这份喜欢是从什么时候萌芽的了——她们从小一起生活了十七年,这份亲密没有变得平平无奇,从而转化为亲情。 或者说,这份感情已经不只是亲情,友情—— 斐文止住了思绪。 在花颂声十二岁之前,她和花大姨聚少离多。因为多养了个孩子,花明耀的钱财就有些捉襟见肘了,她需要更勤快地出任务。 所以,花颂声的童年时期,基本上就是和斐文、斐翠母女俩一起度过,还有斐文那群性格各异的姐姐哥哥妹妹弟弟。 不过,花颂声也并非跟大姨不亲。她很早慧,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的聪慧和感染力这甚至能让自我中心的小龙们长出良心,开始顾及别人的感受。 花明耀经常出任务,然后把花颂声托付给隔壁的老友——斐翠当然没有不应的。不说这是过着辛苦日子的朋友珍惜的崽,她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赶。 更别提这个乖崽给她皮上天的女儿带,还能让她上天入地上房揭瓦的女儿,因为照顾人类的体质,而变相乖巧下来。 小孩子的社会化,除了大人需要完成灌输的那部分,还有一些是小孩子们像镜子一样互相映照才能获得的成长。 ……小时候的花颂声,其实没什么个性。 但是她莫名的,就是很讨人喜欢。 ——太乖了,她非常贴心,从不给人添麻烦。 以至于就算跟着干坏事,也会让大人心软,觉得乖孩子难得有点叛逆,是终于有个性了。 小时候斐文和她的姐姐哥哥对这种区别对待都很不服,当然她们一般只会得到家长加倍的惩罚——她们啥性格,花颂声啥性格,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文姐!发啥呆呢,下班了。” 天师同事小刘伸了个懒腰,跟杵在原地的斐文打完招呼,就和其他人说着走着一起决定聚餐了。 “哎——小斐,你去不去?”年纪大一些的陶天师看她落单,喊了一声。 斐翠混在一群人中间懒洋洋地瞟了女儿一眼,啥也没说。斐文看了一眼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老妈,摇了摇头。 “你们去吧,我有点事先回家了。” 和她比较亲近的同单位干员杨朱笑了一声,说:“嗨!谁不知道小斐恋家呀。人家家里有人等呢!放过她吧,咱们走走走。” “那好吧,路上小心啊小斐!” “走走走,吃大餐!” “吃大餐!” * 天已经擦黑了。晚霞都退去,只剩一丝微弱的霞光,在天边染出一片妖冶的瑰紫色。 斐文出来的时候乘着单位的面包车,自己没开车出来,没带什么东西,也不想打车。于是她左右看看,找了个没人没监控的地方,给自己贴了张隐身符 ,变身龙形飞上高空。 她把衣物和手机之类的零碎都塞进手提包,用前爪抓着,一路擦着云底,赶在隐身符失效前回到了自己家的小区。 “扣扣” 花颂声疑心自己听错了。但是竖起耳朵细听了一阵,她又听到了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 她从案台前站起身,往隔壁斐文的主卧走过去。 打开斐文的卧室门,就看到对面的玻璃空空如也。但是在她进来之后,玻璃的敲击声立即更强烈了。 花颂声:“……”她知道怎么回事了。 打开灯,她立即走过去扣开窗户的锁。窗户刚拉开一条小缝,窗框上就传来另一股力量,花颂声往旁边退了两步,一阵微风从旁边掠过,她赶紧拉上窗帘。 一条修长优雅的白龙在床边显形。泛着浅浅灰蓝、根部橘红的珊瑚角,尖尖的飞耳,优美的长吻,颈后到尾端祥云一般的鬃毛。通体纯白,美轮美奂的鳞片闪烁着青蓝的彩光,龙瞳金黄,龙爪似鹰爪,美而具威严。 没错,是这个家的主人,斐文。 “你怎么飞回来了?”花颂声问她。 斐文把包扔到床上,扭过头看她:“你怎么把窗户关上了?” 花颂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中午下过一阵风时雨,我怕泼进来,就给关了。” “我在海平那边待着的时候一直是大晴天,看来是一朵云在下。”龙已经趴到了床上。“你做饭了吗?我有点饿了。” 花颂声意识到龙变回人形的时候有些见不得人,“嗯,饭已经煮好了,在电饭锅里。我去做几个菜,你歇会儿。” 说完,她就退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花颂声出了门,床上盘成一团的白龙才嗖地一下变成人类的形态,拉开手提包开始一件件穿衣服。 等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就正好撞上穿着围裙过来喊她的花颂声。黑发黑眼的青年女人比白发的龙女低了半头,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小文,吃饭啦。” 斐文矜持地点头,看着花颂声解开围裙往厨房走去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8. 第 8 章 2026年7月27日09:13 玄素生踹开了斐文的家门。 ——当然这只是修辞手法。毕竟在不上班的大雨天清晨哐哐按门铃,让主人蓬头垢面阴气森森出来开门的不速之客是不受欢迎的。 “怎么还在睡?”玄素生进门一张口就是狗话,“不是你说的要回老家的么?” 斐文忍了忍,又忍了忍,没忍住一拳挥过去砸在小族弟鼻梁上,不留情面的一记直拳揍得人模狗样的小黑龙“哎哟”一声—— “大神!你知道正常人几点起吗?!” 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形成一个尖锐的夹角,时针和分针指向的数字分别是4和3。 更直观的是电视柜前的电子钟,显示着04:16。 公寓楼隔音不算太好,能清晰地听见阳台方向传来的鸟儿清脆鸣叫声。雨声仍然沙沙地响,清晨的世界很静默,偶尔开过的非机动车声响也十分清晰。 “你又不是人……哎哟!” 脱口而出的小族弟捂着鼻子,又挨了姐姐暴躁的一拳。即便他的鼻梁已经被痛击两次,小黑龙还是不改本色地嘀嘀咕咕着揭姐姐老底:“脾气这么坏,你肯定又熬穿了……” 斐文都懒得再给他一下,把玄素生扔在客厅沙发床那就回去睡觉了:“你爱看电视就看,别吵我们。吃过午饭再准备回去,听见没。” “我们?”玄素生眼睛一亮,脖子伸得老长往卧室方向看,“你……喂!” 一条洁白的龙尾像鞭子一样甩过来,直接把玄素生的脸按进沙发里。两眼青黑的斐文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表情和雪白的尖牙,对他冷冷地命令:“闭嘴。” 从小生活在大姐头暴政中的玄素生:“…………嘤。” 他目送着斐文甩上自己的卧室门。把玩了一会遥控器,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打开群聊。 * 玄素生是斐文的族弟。他是一头玄龙——也就是黑龙。玄龙是天赋控水的龙族,传说中会行云布雨的龙就有她们。 斐文和斐翠这样的白龙天赋神通是控雷。不过天赋神通是天生的,法术是可以后天学的。但玄素生跟他这个家里的姐姐斐文一样都不好学,斐文只精进控雷之术在单位里当外勤攻坚手,玄素生也只精进控水之术,在另一个单位最常干的活是龙工降雨。 不过虽然她们的神通看起来很像干活搭子,但玄素生和斐文确实没啥亲缘关系,她们只是同为黑海这一支的龙族,有同一个老家,然后母辈比较熟识,小时候在一起玩。 这么说,也算是发小吧! 不过玄素生对自己的定位可跟花颂声这个发小不能比——他爱看剧,眼睛毒得很,他大姐头看小花的眼神不清白! 嘻嘻。她们现在还同居了! 玄素生缩在沙发上手指打字舞出残影,发出一声诡异的怪笑。 他在跟小群里的同辈朋友八卦斐文大姐头的进度。从他从翠姨那里得到的可靠消息,他大姐头终于开窍了。但还是很怂,都带着小花请年假回老家玩了,嘴还紧得跟活蚌壳似的——玄素生这么上赶着跟她一起休假回老家,可不是单纯怀恋故乡温暖——看得玄素生感慨自己仿佛在看《好想急死你》。 【黑白配放映室】是排除了斐文和花颂声两位当事人的群聊,里面全是认识她俩的发小和共同朋友。 当初商量出这个群名的时候玄素生还抗议过,因为他也是黑色的,多让人误会。被朋友们嘲笑他什么时候不见面挨大姐头的拳头再担心误会的事,于是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这个群就是她们偷偷八卦那对人龙恋情进展的:都比较缺德,开窍比两个当事人(龙)早,把她们的进展当剧追。 毕竟斐文是她们童年时期的孩子王,换句话说也是风云人物了。她和花颂声的容貌又都很不错,一半是看乐子一半是嗑cp——就如同斐文小时候喜欢上花颂声一样,谁不喜欢好看的呢?现实很残酷,要是两个丑人谁会付出多余的关注啊。 当然了,龙族想长得丑也不太容易,起码也是个五官端正——不然怎么都那么颜控呢。 而斐文性格这么风风火火简单粗暴的龙,竟然对于自己的感情那么迟钝,二十几年了才发现自己的心意,不得不说这乐子更是让人津津有味,追(看)起来有动力。 至于花颂声,其实年轻龙们都不是特别熟悉。主要是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感,莫名的局促——花颂声是一个很被动也很敏感的人,她对待别人很真诚,很柔软。但就是太真诚了,没有丝毫攻击性,反而让人有些不自在。 不过这不影响发小们对花颂声的好感,认识到她是个好人类,值得交往的对象。只是对比可以和斐文拳来脚往嘻嘻哈哈的形式,花颂声让人觉得她更享受孤独。 就是反差这么大的两个家伙,却感情非常好,让人觉得意外地相配。认识她们的人都私下里吐槽过斐文和花颂声黏黏糊糊好像插不进第三个人似的,这两个人却自然得好像只是寻常,一点自觉都没有。 就很好嗑。 ——也是让朋友们有一种看笑话的心态: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 现在是天字第二号大木头斐文终于开窍了,这瓜怂态度更是让她们在群里笑翻了肚皮。 ——天字第一号木头是花颂声,至今看不出有开窍 迹象。 剧看多了号称“火眼金睛恋爱大师”的玄素生都嘀咕她是不是太内敛了,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但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又实在是太过自然,仿佛金婚的老恋人,叫人不能不多想。 不是说人类都很多情么?龙也多情,就很好辨认她们的状态。 玄素生觉得花颂声给他的感觉就是她仅仅是保持现状就满足了,但她分明也是多情的,她对斐文的态度和别人(龙)有明显的温差。 群里公认斐文瓜怂,但他觉得花颂声也怂。 更怂! 至少斐文还敢想!花颂声连想都不敢想! 小黑龙在群里疯狂输出,背着当事人指指点点。 【群聊-黑白配放映室-】 【[小鱼干掰我点]:从未设想的角度!不愧是火眼金睛的恋爱大师啊小黑! [别跟我说话]:火眼金睛!火眼金睛啊!! [阿武]:不过小花好像一直都这么乖乖的。 [别跟我说话]:是哦,人类对于跟同性谈恋爱好像态度很不支持。 [金子来,金子四面八方来]:人类崆峒 [很多余]:人类崆峒 [金子来,金子四面八方来]:特别是闹钟 [小鱼干掰我点]:特别是闹钟 [阿武]:特别是闹钟 [我已看见终极]:特别是闹钟 ……】 “你跟只王八似的缩在那干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玄素生抬头一惊,是斐文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他。 她打了个哈欠,纳罕地道:“不好好坐撅着屁股趴在那,怪笑啥呢。看?” 玄素生立刻把手机一灭,腿垂下去坐正。 “啊……嗯。” 小黑龙看着龙女的眼神微妙地变得有些嫌弃,然后走进盥洗室开始洗脸刷牙。接着客卧的门也开了,穿着白衬衫和姜黄直筒裤的花颂声已经梳好了头发,她看了一眼静静坐在沙发上的玄素生,点点头,去厨房做早饭。 厨房和卫生间都各自有响动,玄素生悲戚地按食指解锁手机,打下一行字。 【[我已看见终极]:我的清白没有了 [阿武]:? [金子来,金子四面八方来]:? [小鱼干掰我点]:什么清白? [很多余]:谜语人滚出拆那 ……】 玄素生仰头往后靠在沙发上。 什么清白? 为了跟你们这帮狗友聊天,被小情侣当成在别人家客厅看奇怪的变态了。 9. 第 9 章 2026年8月1日02:22 “哗啦啦……” 雨还在下。 “下一周了吧!台风不是走了吗,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玄素生撑着伞,裤脚上都是湿痕。玄龙不怕水,但衣服怕水!他滔滔不绝地抱怨:“就算是天莲这么好的排水系统也不能这么下吧!我过来的时候三区有条支路的井盖都吐水了,我都不敢想街道上的积水有多脏。我都不想出门了,就非得挑这种时候回家吗?” “你火星了,上一个‘小鸟’已经走了,现在来的是‘夏娃’。”斐文不屑地吐槽他,她专门穿了雨靴,没有玄素生的烦恼。“谁让你不开车来的。” 花颂声也穿了雨靴,她走在最前面,要去开车。 “不是说你们来开车的么!我开车来了停哪?姐姐你给我交停车费吗?”玄素生还嘴。 斐文也不让他:“那你不会变成原型飞过来吗?反正你们黑龙都喜欢水!” “我去,你想让我上本地新闻啊!恶毒!” 一白一黑两条龙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进行幼儿园级别的斗嘴,可靠的人类已经进地下车库开着车出来,在她们前面闪车灯按了按喇叭。 玄素生钻进车就把自己摔到了椅背上,斐文在扣安全带。花颂声扭头看了看斐文,也忍不住说:“确实是下太久了,现在还是夏天,感觉台风比往年多。” “气候变化嘛,龙也不能逆天而行。”斐文老道地说。 玄素生也附和,“就是,每次看剧看看到人类把我们这些「奇幻生物」写得能改天换日翻江倒海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冒牌货,哪有这么牛逼的。” 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发散:“上次看一部剧,里面的反派boss是头黑龙。他牛大了能凭空变出几千吨的水淹了男主的村子!”他又带入自己激情吐槽,“我去,我要是能凭空变出几千吨的水,领导早让我支援大西北去了。” “想太多,你能顶替稳定的长期系统?顶多也就是让你去支援灾区。” 花颂声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 两个“奇幻生物”在讨论科学话题,这画面可真有意思。 * 天莲是沿海城市,不过离黑海也不是很近。在人类社会拥有了生态位的龙们回老家也要老老实实买票开车,不介意自己被好事的人类送上热搜的另说——毕竟异族们的存在虽然不算秘密,但大部分都不乐意被人类骚扰自己的生活。 现代科技生活如此发达便利,谁想去深山老林子过原生态日常啊?所以,混在人群中的异族基本上都比较低调,不会刻意彰显自己的不同。 斐文靠在副驾位上昏昏欲睡,而玄素生精神奕奕地在后排玩手机。花颂声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心想他的网瘾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她已经开了五个小时,到下一个服务区就换斐文来开。斐文开过就换玄素生来开,但这小子一点都不休息,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到了服务区,花颂声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和斐文换了下位置。她看见玄素生买了瓶八宝粥往嘴里倒,几下就吃完了,又钻回后排玩手机。 她终于忍不住了,问他:“小黑,你不困吗?” 早上四点多就跑来敲她们家的门,起码是四点起床。在车上坐了五个多小时,一直在打字,他就不累吗? “嗨,我修仙的。”玄素生愣了下,嬉皮笑脸地开玩笑说。看见花颂声不掩饰的担忧和困惑,他终于想起下一轮就是自己开车了,想了想,“文姐开的时候我会睡会的。跟人说话真不困。” 花颂声“哦”了一声,闭上眼睛休息。斐文吃了碗泡面回来,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天天在水群,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人跟你聊。” 玄素生不以为意,“跟你这种没有网友的人说不清楚。” * “醒醒,起来开车了。” 玄素生迷迷瞪瞪地一睁眼,就是侧旁拉开的车门,和面无表情的白发族姐。 “你等会……我去上个厕所。” 黑发龙男伸手推开姐姐,晃了晃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服务区走进去。 斐文伸了个懒腰,对着也从副驾走下来的花颂声吐槽:“这小子……懒驴上磨屎尿多。” 花颂声忍不住笑了,“他玩了那么久手机,睡迷糊了也很正常。” 「夏娃」的影响对毗邻的天水也没有消失,不过因为已经对着内陆冲进去,在外围风圈的天水受到的影 响已经小了很多。虽然还是在下雨,但基本上不怎么刮风了,雨也小了。 天空灰蒙蒙的铺满云层,偶尔也从云层缝隙泄露出一些刺目的太阳光,导致天气又潮湿又闷热,视觉上到处都阴沉沉的,弥散的阳光却充满了一种闪眼的目眩。 “姐!这个服务区卖团团的联名!” 玄素生一脸兴奋,狂喜乱舞地冲回来对着两人比划。 “团团?”花颂声一脸疑惑。 斐文轻拍了下他的头,让他正常点:“你想要就去买呗。团团是谁?” 玄素生看到两个状况外的姐姐也冷却下来,老老实实回答:“锦游基地的明星熊猫啊!” 斐文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 玄素生的脸顿时垮下来,期待的眼神投向人类姐姐——花颂声诚实地摇摇头:“明星熊猫和普通熊猫我觉得没区别。” “有没有搞错!你们这些可恶的现充,连熊猫都不能撼动你们的心灵吗!”他不满地嚷嚷。 花颂声好脾气地说:“我又不是饲养员,也没法跟陌生的熊猫培养出什么感情啊。” 斐文没好气地叉腰,“要买就赶紧去买!多大了还跟只寻回犬一样什么都要报告?买完就回来开车了!” 小黑龙悻悻地折回去买纪念品了,耳朵灵的小白龙还听见他嘟嘟囔囔地念一些网瘾很重的句式抱怨她们。 * “搞什么!你买这么大的玩偶塞车里想干什么!” 玄素生誓死捍卫自己的纪念品:“不要!后排就我一个人,还容不下一只熊猫吗!” “那你买这些时尚小垃圾又干嘛?你自己又不用,一大堆又想到处发给谁!”斐文看他几乎把后备箱占用的袋子,都想翻白眼了。“别发给我,也别给阿声,我们家没有地方放你这些功能重复的日常用品了。” “……你都叫它时尚小垃圾了,”玄素生被预判到了,嘟嘟囔囔地关后车盖,“我要的是实用吗?我要的是时尚!” “那你倒是自己收着啊!” 龙族两姐弟这么拌着嘴,小黑龙稳稳当当地启动,把车子开下了天水市的高速。 开到国道再往海边方向去,就到黑海龙族自治区啦。 10. 等待进入网审 2026年8月2日21:39 黑海就在天水市的海岸线外面,是一片布满礁石群和岛屿的近海。古时候之所以被命名为黑海,就是因为这里礁石多,风浪大,对于船只航行是一片危险区域。 这种海域倒是龙族们聚居的好地方,黑海大大小小的礁岛都是龙族们变成原型时喜欢休憩的好位置,以及抚育化为人形之前都小龙崽的育儿地。 斐文和玄素生三岁之前都是跟着妈妈生活在小岛上的小龙,在能化为人形之前,妈妈的教育会更加兽性一些,确保孩子能有一定应对危险的意识。 龙嘛。她们终究是比人类更加野性的生物。 黑海的海岸线上建立着一片片建筑物,那些都是龙族们居住的聚落。黑海作为龙族自治区,当然不是像动物园一样只有用原型生活着的龙,龙们也是会在岸上享受科技文明的。 不如说除了产育,龙族们只有放松身心才会下海。 ——还有一些例外,那就是年纪很大的老龙。她们喜欢用龙身生活在自然环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年轻龙基本都不喜欢待在老家。所以长留在黑海的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龙,或者有积蓄、但物欲又低。 人类也有不喜欢在人群里裹挟的黑羊,本身就更自由散漫的龙也一样。 斐文和玄素生的两个发小就住在黑海——她们就是[小鱼干掰我点]和[很多余]。 “吆!小花!大文!” 正在开车的玄素生吓了一跳,车窗外边一张笑眯眯的脸,还有一个硕大的金色龙头,那个人敲了敲车窗。 “吱——” 玄素生踩下脚刹,摇下车窗,怒吼:“老余!栗子!你俩有病啊!?” 那边后排的斐文和花颂声已经下了车,驮着人的金龙也变成了覆盖着鳞片的人形,一下扯了笑眯眯的阴阳头女孩身上的斗篷披上。 “哦哟,你也在,没发现你。不好意思啊,小黑。”头发半黑半白的青年女人很没诚意地和玄素生打招呼。那双眯眯的笑眼惊讶地睁大了:“咦,这么久不见……你一点变化都没有。” “余美嘉!!” 玄素生被她这短短的几秒钟表演刺激得轻易破防,瞬间七窍生烟。喊得声嘶力竭,发现自己也没法拿她怎么样,她也没干什么——只是气人罢了。又无力地冷静下来。 这女人的性格还是这么恶劣! 花颂声“扑哧”一声笑出来,斐文更是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没有一点姐弟爱,以小族弟的痛苦为乐。 许久未见的一点陌生和局促,就这么消弭在笑声里。 “回来啦。”披着灰色斗篷的男人也自然地招呼了一声,“请年假回来的?” 斐文“嗯”了一声,他又说:“好久没聚,不过你们先到处逛逛吧,黑海也没啥变化。” 他想了想又补充:“小花之前那份工作太辛苦了,你和她好好放松放松。” 斐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栗子你说啥呢,我当然知道啊。” 余美嘉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和千林栗对视一眼,笑眯眯地说:“对对。” 千林栗也点点头,一本正经附和:“对的,对的。” 斐文:“?” 花颂声也一脸疑惑。 只有玄素生看懂了那两龙的小品,憋着偷笑。 * 黑海确实没啥变化。 龙族的普遍寿命打底都在两百年,和人类的少数民族比起来数量也不算多。不过在异族中,算是大族群了,因为比较能生。 龙族还有一个自治区,像是朱雀这种生得少又盛产大情圣的种族,她们只有保护区(网上吵架的时候可以拿来攻击,当面不能对朱雀嘲笑)。 龙族生性又都比较及时行乐,说白了就是都比较咸鱼。而有上进心的龙族都去加入人类社会卷了,留下来宅老家的,可想而知会让聚居地呈现一种什么样的精神风貌。 跟快节奏的现代化人类社会比,妥妥的慢生活社区。要不是还能看见一些新设施新建筑,真会让人怀疑这里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向前流动。 然而往那些新店里张望一下,嚯,好多都是人类面孔。人类的生意终于是做到龙族大本营来了。 斐文看见自己常去的奶茶品牌连锁店,下去买了杯百香果双响炮,又给花颂声带了杯烤奶,两个人就这么在弥漫着一股闲适悠然气氛的步行街并肩闲逛。 “哟,大文,带着小花出来玩啊。”有熟人碰面,嬉笑着和童年玩伴打招呼。“好久没回来了呐!” “嗯呐!”斐文嘬着果茶,严肃高冷地回应。 “去了城里回来架子都变大了!”对面起哄。 斐文把下巴一昂:“跟你们一种不上班的人说不来,哼哼。” 花颂声瞅着她一脸傲娇的样子,忍不住掩着嘴角微笑。 她对于别人只跟斐文打招呼没什么想法,因为她对于除了几个童年玩伴以外的龙族也不熟。黑海是属于龙族的巢穴,而花颂声是人类,生长于此的龙族们对于花颂声的印象基本就是“斐文家的人类”。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就像异族们在人类社会也会低调地隐藏种族身份,像人类一样生活,才会被人类社会接纳。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被属于自己的朋友们接纳了,不熟的陌生龙对她什么待遇,并不是很重要。 “没什么好逛的啊!” 斐文把果茶的杯子吸瘪,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花颂声认同地点头——她们在人类社会里待久了,已经习惯那种时刻在变化的环境。黑海这边十年如一日的布局有一种童年稳稳安放的熟悉,又忍不住对此感到无聊。 故地重游,一般就是看个情怀。她们还没到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年纪,也没那许多感慨。况且年年都回来,又不是背井离乡十几年,没啥好愁的。 旅游看个新奇,老家那有啥好新奇的啊! 所以她们很快就觉得无聊了,提议步行回家,顺带在外头吃个午饭。 ——至于最开始上赶着请年假要跟她们一起回来的玄素生,已经被他妈召唤走了。那小子走的时候骂骂咧咧小发雷霆,不知道玄姨给他派了什么活,但反正是没敢反抗 。 斐文也把车钥匙给了他,让他开走,她和花颂声在街上溜达溜达。 “啥情况?” 斐文低头掏出手机,余美嘉在群里@她和花颂声,发消息说给她们把房子整理好了,回去就能躺床上。 斐文满意地点头:“老余,够意思!” 群里[不吃花椒]给[很多余]比了个大拇指。 【[很多余]:给你俩准备了夏日惊喜礼包,上床就能看见 [小鱼干掰我点]:[拇指] [我已看见终极]:这么劲吗老余 [我已看见终极]:透露透露 [很多余]:秘密 [很多余]:说了就不惊喜了 [我已看见终极]:[拇指][拇指] [阿武]:?】 斐文眉头一皱,她们在搞什么东西?能不能过审? 花颂声头挤了过来,她好奇斐文看见了什么表情这么严肃。看清之后她头上也飘出一个“?”。 在衣兜里摸出手机,[再催进度一起上吊]跟着[阿武]排了一个“?”。 紧接着[不吃花椒]也+1了一个“?”。 [金子来,金子四面八方来]没有冒泡,枣尽欢大概还在上班。 斐文皱着能夹死蚊子的眉心背着手走回她妈的老院子,心里一直在犹疑她们不会真给她整了个大活吧。 ——毕竟她也不是真笨,自己开窍之后很容易就能看出朋友们早就看出她对小花不清白了。 花颂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老余就是有点恶趣味,别这么担心。 斐文仍然放心不下,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她打开侧卧的门,她都挣扎过要不要先把花颂声拦在外面。 直到——她看见床上两个半人长的隆起,盖着被子。斐文仍在疑心,花颂声已经走过去把被子掀开。 赫然是—— ——两个黑金刚冬瓜。 每个起码三四十斤吧。蜡毛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光滑黑亮。 斐文:“…………?” 花颂声已经先拨通了余美嘉的电话。 “喂,小花啊?你俩看到我们的礼物了?” 花颂声:“看到了。你们怎么送给我们两个冬瓜?我们也不爱吃冬瓜啊?” 余美嘉:“哦哈哈,回头栗子发一下视频链接哈,告诉她俩怎么用。” 斐文:“老余你啥意思啊?给我俩一人一个冬瓜抱着?” 余美嘉:“对啊,省点空调费,可凉快捏。” 斐文:“……” 花颂声已经看到了千林栗在群里转发的视频。忍不住失笑了。 这个老余啊——还是这么猝不及防就搞点小幽默。 栗子肯定也陪她闹! * 省空调费当然是完全没必要,不过她们还是收下了老友的爱心冬瓜——斐文发现变回原型的时候这冬瓜盘着还挺舒服的。 她还可以跟花颂声一起睡,不会嫌热——某人终于也是满意了老友在一张床上放俩冬瓜的良苦用心。 11. 等待进入网审 2026年8月22日01:56 回黑海已经有三天。因为天气热,斐文一直变成龙形和花颂声一起开空调睡一张床。 她已经很习惯睁眼看到花颂声的黑发,还有她黏着凌乱发丝的苍白面孔。 ……不对。 小白龙从冬瓜上昂起龙首,嗅到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铁锈味。金色的龙瞳瞬间睁大,她终于察觉那张熟悉的面孔如今苍白得过分——汗涔涔的,颧骨还浮着不正常的红晕。 花颂声低烧了! 小白龙像看见黄瓜的猫一样弹起来瞬间变成光溜溜的人形,她急匆匆地拽过床头椅子上搭着的睡裙套上,掀开花颂声身上的空调被。 米黄的床单上染开了一片偏暗的深红,花颂声浅蓝的短睡裤也浸出一块红斑,她来月经了。 “醒醒,阿声。” 斐文担忧地把昏昏沉沉的花颂声摇醒,花颂声脸上烧起两团红晕,体表冰凉,额头蒸腾着微微的汗珠,脸颊却像干烧的火炉。 “唔……小文?”花颂声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着挣扎终于睁开,迷迷糊糊地看清了斐文放大的脸。 “你来月经了!痛不痛?” “……有点。” 斐文把染血的空调被团吧团吧垫在臂弯,把发着低烧的花颂声拦腰抱起。花颂声眼前晃了一下,昏昏沉沉的脑袋就垂在斐文的右肩后,闻到白龙女身上因为紧张微微蒸发的橙花沐浴露味道。 高挑有劲儿的龙女抱着她来到客厅,离开了空调房空气顿时温暖起来。被血染脏的空调被垫在下面,花颂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捧着斐文递给她暖手的一杯热水,看着龙女在电视柜上翻找药品箱。 “布洛芬,赶紧吃了。”白发龙女拿着药瓶倒了两粒放到她的人类手里,心急地催促道。 花颂声接过白亮的包衣药片,含了一小口热水,把布洛芬按舌尖上,混着那口水一骨碌咽下去,又小口小口地喝着暖呼呼的热水。 等止痛药起效还要时间,斐文转身去关了空调,收拾床单重新铺床。 花颂声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翻滚的玻璃热水壶发呆,又转头盯着斐文在侧卧进进出出的身影。 斐文铺好床又过来,半长的白发汗湿了,她说:“我打电话给小黑了,待会他会带着安睡裤过来。我在家没找着。” 花颂声反应迟了半秒,才晃了晃头扬起脸:“不用,我带了杯子……” 斐文也卡顿了一下才转过弯来,没好气地戳了她的额头:“你现在有那个力气用它吗?等你烧退了再说吧。” 花颂声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热的额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斐文又去给她装了个热水袋,给她放在肚子上捂着。花颂声像只呆呆的企鹅,看着斐文为她忙里忙外,也对斐文逆来顺受。 “叮哐”门响了,玄素生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过来。他伸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花颂声,花颂声回以有些呆滞的空洞眼神。 小黑龙的眼神变得有些痛惜,又打了个寒颤似的缩了缩脖子,冲他姐比了个手势,就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斐文提起花颂声,把她推进浴室,拆了一包安睡裤。白发龙女已经放好了热水,她强硬地帮着人类把弄脏的睡裤睡衣脱下,拧干毛巾给她擦洗。 花颂声试图推拒这种好意:“我自己来……” “你别给我昏在里面了!”被斐文脸上难得见的冷意吓退,像个小孩接受妈妈的服务一样乖乖地配合。 花颂声被换上了新的睡衣,穿上了安睡裤,抱着热水袋又被抱回了床上。空调已经关掉了,夏凉被也变成了春被。 “你先睡会,我去给你买碗粥。” 给花颂声掖好被子,斐文套上斗篷出门去早点铺买热粥和甜豆浆。 * 斐文其实没怎么见过花颂声来月经的样子。 她还有年幼时的记忆。大约十一岁吧,花颂声来了初潮。 这件事是花颂声告诉她的,因为小伙伴突然消失了一天,小白龙追到了花家去。 花大姨为她的妹女儿照料好了一切,懵懵懂懂的小花颂声把这些分享给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斐文。 花颂声是个很懂事、很会照顾自己的人,她没有让不会来月经的龙女为人类的生理期操心过。哪怕是生病痛经,斐文看到的也是打理好自己、只是在家休养的人类,干干净净,保持着体面。 ……似乎是之前压力太大,辞职放松下来,一下子爆发了。 斐文意识到这是花颂声辞职两个月后,第一次来月经。显然,她月经不调了。 以龙女在网上冲浪得来的知识储备,长期紧张焦虑导致月经延迟后来的月经,大概率会痛经。 花颂声显然没意识到自己会突然来月经。但斐文想起前面一个月她经常腰酸背痛,拉肚子,容易疲劳,偶尔还发低烧。 那应该就是经前综合症了。 回来又坐了这么久的车,放松下来又吹空调,她们这几天还吃了不少冷饮……斐文“啪”一下按住脑门,沉痛地接过粥铺女老板递过来的打包盒。 她肯定痛死了。赶紧给她喝点热的。 * 斐文带着皮蛋瘦肉粥和甜豆浆回来了,顺带还买了一屉鲜肉小笼包。 花颂声靠在床头,捧着热豆浆出神,呆呆的。她空茫的视线跟随着白龙女的背影移动,在某个时刻忽然回神浑身一震;啜饮一大口热乎乎的豆浆,然后端起床 头柜上放着的皮蛋瘦肉粥,用那个软软的一次性外卖勺子有些费劲地喝起来。 哒哒的脚步声,斐文回来了。她举着湿亮的银色金属圆勺走进来。 “用这个。”那只宽大修长但有些单薄的手遮在眼前,抽离之后花颂声看见粥里插着那支长柄勺子。 她抬眼望过去。斐文的褐色眼睛在刘海下微微闪着荧光,是她本体的金黄色。那头略长的白发有些凌乱,脖颈反射着微微雾光,她跑回来的样子似乎有些急。 龙女居高临下的样子有些威严,她又微微俯身,拿装过粥碗的打包袋把外卖塑料勺扔进去。 花颂声额头一暖,是斐文的手。龙女的手不算很暖,龙族的体温比人类要低一点。但花颂声的额头很冰凉,热度似乎都转移到脸颊上去了,她的脸蛋像干烧的平底锅一样燥热。 退烧药还没完全起效果。 “赶紧吃,吃完再睡会。”龙女催促着,口吻有些不容置疑的强硬。 花颂声乖乖地“哦”了一声。 肚子上垫着热水袋,缓解着小腹内仿佛被抓揉绞拧、抽搐收缩的冰冷痛感。嘴巴里有点苦涩,但皮蛋瘦肉粥放了一点香油,老板熬得很稠很烂,皮蛋和肉的清香和白米熬开花的醇香混在一起,暖呼呼地顺着食管落进胃里,有一种浑身血管都舒展开的满足感。 痛经带来的四肢沉重也缓解了,只剩下子宫的位置还坠坠地发冷,热水袋的热度似乎一时间还难以渗透到冰层的内部。 斐文给她戴了一个绒布发箍,把她额前那些黏在脸上刺痛的发丝都压到头顶。花颂声努力把一整碗粥都吃完了,斐文收拾了一下带着垃圾出去扔到客厅的垃圾桶,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去里边点。”斐文对她说。 花颂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还是往里面挪了挪。 龙女开始脱衣服。窸窸窣窣很快地,一眨眼,一条三米长的小白龙漂在空中,又钻到被窝里。 龙鳞光滑,柔韧微凉,透出底下恒定的温度,像天然的暖玉包裹着她,带来舒适的体验。雪白的龙鬃像一团蓬松的云朵,有一定的支撑力,让花颂声忍不住摸了又摸。 华丽的龙首盘在颈侧,只要她微微一靠就能枕在龙颈的鬃毛上。 ——她是一条很美丽的龙。 花颂声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明明是早就熟知的事实,却莫名地有种惊奇的新鲜感。 “睡吧。”白龙用长吻轻轻碰了碰她,难得温柔地低语:“我陪着你。” 这真是很新奇的体验。熟悉又陌生。 花颂声没有发现自己嘴角微微牵起的弧度,轻轻地“嗯”了一声,和龙依偎着。被饱食后重新席卷而来的困意笼罩,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