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覆雪四寸》 1. 楔子 无妄海极北之域,有一渊名溯洄。 溯洄临弱水而生,其南抵大荒之境,而空中四万八千丈之高处悬有一岛,讳曰:死。 死岛之上,狂风席卷,千里黄沙漫漫。 一点青影兀立其中,她袍角染血,此时兜帽微抬,正御风顺万阶沙梯而上。 蓝而发黑的海水因残风翻浪千尺,天幕暗沉,万千惊雷汇成一道,恍若天道倾覆。 冥冥之中,她闻得一道似天际而来的远古之声: 神祇至今已陨落五百年,即便你俢至归界道境至高,九天也不会再允你比肩大道,去吧。 雷光骤至,天地混沌中生出四道银色锁链,贯入青衣女子的腕骨。 她秀眉微蹙,额间一点赤水莲印晕着银白色的流光,听此不免觉得好笑,却终归为二字:“是吗?” 她自认修道半生,也算胜尽天骄,到头来却是浮生缥缈,伪天立世,此道非道。 青衣跪坐在一朵从沙里开出的莲花上,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流过那浮着 冰的锁链,披覆着的青色薄纱卷风而去。 她垂着眼,没了力气,嘴角不停的泅出鲜血,却启唇轻唤:“止息。” 溯洄鸿毛不浮,飞鸟不渡。 止息剑坠落于此,水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哀鸣,再没能给她回应。 迷离中,只感知到远处风沙中一个人向她走近,伴随着有些许模糊的铃响。 风沙平息,似是飘过一阵雪,青衣没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长睫垂落,她的意识归于黑暗。 2. 青衣庙 这是阮清洱死后的第十七个年头。 “这里已经是穹桑地界了,离大荒十万八千里远。” 说话的人倚着窗沿,负剑而立,一身黑色劲装被雨雾洇出深色。 殿里只供着一尊神像,金箔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白瓷。 神座前是一池莲花灯,烛火微明,恍惚间映得水面如一面铜镜。 “一只刚生出灵脉的小花妖,”他蹲下身描摹着大殿中央藤蔓一般的阵法纹路,“还能祭出引魂阵,本事倒不小。” 莲池前,另一位手执罗盘的少年沉声道:“我们一路追过来,已经十日有余。” “她身上仍负有大荒封印,又许久未披人皮,已经快不行了。” 黑衣少年站起来,仔细打量着那座饱经风霜的神像。 “所以她不想功亏一篑,选择来寻求玄衣使的庇护?” “不。” 拿着罗盘的少年抹去落在神座上的一片金箔:“这是青衣的庙。” 他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问道:“识年,你可曾听过‘莲花明灭逢雨下灯’?” 谢识年想了想:“不过是讲神祇陨落四百年后,百姓为天道使者供香火。其中青衣使因一盏莲灯换一段因果而信众万千的故事?” “但如今青衣已死十七年。”他一脚朝门外踢飞一个石子,“就连当世卦修第一人,尉迟老儿,都算不出她的魂魄去了哪儿。” 掌罗盘的少年走到池边,运灵力于掌心,汲出一捧莲池水: “既不在奈何桥边黄泉畔,亦不在阎罗地狱九重天,那便是仍在此间。” 谢识年挑了挑眉:“十七年间,青衣留下的祭道符几乎被仙门各家烧完了。” 他偏过头来看方临洲:“祭道符都召不来的护世使,古往今来,无一例外都死透了。” 方临洲没回这话,将所御之水落入池中,烛火遇水不灭。 他心下了然:“此处莲灯皆为冥火,那只小花妖,应当如愿以偿了。” “咚……” “咚咚……” 庙身残破,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油纸堪堪掩着窗子。 阴风穿堂而过,殿门大开,片片纸钱飞过,带着几乎被潇潇雨声覆盖的细微声响。 谢识年抬眼,指尖灵压按下一旁迫切不已要出鞘的掠生剑,背手画了一张驱鬼符。 临了补一句:“如愿以偿有人大雨天到庙里来为她上坟么?” “她不顾大荒禁制,跑到临近桐兮泽的穹桑来,若是去就近的玄衣庙中并不见得会死。和引来之魂结缘,兴许是她自己的因果与选择。” 方临洲从空中请来一片纸钱,落在莲灯的冥火上,示以安息。 而纸钱却并未燃烧。 只见空中飘洒的纸钱霎时皆汇于此,烛火也变幻成青色的焰火。 “怎么回事?” “恐怕惹上了些麻烦。” 剑已提,却见聚拢的那一处,火光中渐渐凝出一座烛台的轮廓。 然后是极轻的金箔剥落声。 那尊神像在借着黑暗微微吐息。 “润下,三十六方,盘根水。” 方临洲的术法先至。紧跟着一道凌厉的剑光,掠生破空而出,直指神座。 剑悬在半空。 谢识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神座,又看向控着盘根之水的方临洲:“神像呢?” 随即不解问道:“……没控住?” 方临洲输之坦然:“她的速度比我快一些。” “在这。” 声音虚虚的,从莲池里冒出来。 一条苍白纤细的胳膊趴上池岸,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石板地上绽开深色的花。 她身上的金箔被水泡掉了不少,本是一身白裙,此刻缀着碎金,颊面上也还贴着些。湿发贴着额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抬起头,正对上谢识年的剑锋。 这黑衣少年居高临下,问:“你是神像,还是花妖?” 少女摇头:“我只是附近莲花村中一户农家的女儿,名叫荷叶,被配了冥婚……” 她澄澈的双眸落在眼前少年腰间的玉佩上:“两位少侠名门正派,能否为我做主?” 说着,少女一指推着剑尖向旁边偏了偏,然后拿起一盏莲灯,走出池水。 罗盘不为所动,掠生回鞘。 她身上并无妖邪之气。 谢识年皱着眉没说话。 方临洲接道:“姑娘有何所求?” 羽睫在眼下映出阴影,阮清洱微蜷了蜷指尖。 ……有何所求? “求您解我身上大荒封印。求您替我杀一人。求您……帮我渡一魂。” 小花妖跪拜在神像下,双手合十:“也许您并不记得我。” 时隔十七年,在两位少年来此之前,阮清洱最先感知到的便是小花妖的祈愿声。 水纹波澜,莲池中映着小花妖单薄的身影,看不清楚面容,可若仔细看便知: 她并没有脸。 五百年前神祇陨落之时,妖族悉数被封于大荒。 小花妖是诞生于澈水群山中的一只荷花妖,不及百岁,后来才被封进去。 也因人间灵气稀薄,修出灵识已是不易,而她化形不足,连五官都是模糊的。 她按照禁书所写,供了三盏莲灯,灯芯经她本命妖丹淬炼,每一根都衔着魂魄。 “但您曾对我说,若这张祭道符青光不灭,就是您还在。” 小花妖将那张符护在心口,看向神像那双早已褪了彩绘的眼睛: “我愿意成为您在此间的存在。” 三魂尽消,只留七魄于此无相之身。 她愿归于虚无,永不入轮回。 雨声渐歇,一滴水落入莲池。 阮清洱垂眼看着水面,并非无脸,而是她魂魄进入这具身体后,显化出的本身的魂相。 一如她十七岁时那般模样,不过额间那抹银纹被抹了去。 闻眼前少年所问,她想起小花妖的三愿:解封,杀人,渡魂。 第一件事,修为最低论起来也需至临仙境,皆为当世大能。 若在十七年前,她修至天道之下第一人,自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 阮清洱试图燃起一团灵火熔断腕间化作细银链的天命锁,却只烧起一簇小火苗。 九天为镇叛道者,是为天命锁。 这锁链自死岛之战后便钉在她的魂上,致使如今灵脉被封,灵力滞涩,自灵根而生出的磅礴灵力尽数被困于丹田。 虽说留得灵根在,不怕丹田烧,但阮清洱依旧觉得自己快炸了。 好在小荷花天生地养,本身就在吸收天地日月精华,可以调用一部分外界现成的灵力,与内里灵力相对冲。 少归少,但聊胜于无。 而此时既有冥婚,那是杀人还是渡魂? 阮清洱将一盏莲灯放在方才那座烛台上:“我求一人死。” “不知两位少侠能不能做到?” 谢识年道:“你若真良善,我们自会考虑。” 方临洲也示意:“姑娘请讲。” “约莫半年前,村里开始莫名不断有人家的孩子失踪。”阮清洱理着小花妖的记忆,“直到一个月前,一位云游的道姑途经此地,看出端倪。” 她停了停,指尖摩挲着腕间那道银链:“很不巧 ,那槐树在我家院中,而挖出的邪物是一盏烛台。” 谢识年神色一沉:“烛台?” “对。”她莞尔一笑,“更不巧的是,那盏烛台是我的定情信物。” 那道姑来时身着灰袍布鞋,斗笠遮面,腰间挂着一柄铜钱剑,绕着村走了一圈,便停在一颗老槐树下:“此处往下三尺,埋有一邪物。” 烛台裹着血泥,刚一被掘出,祸事牵连的几户人家登时面色煞白。 其中一名妇人手指头哆嗦着指向烛台,泣不成声:“这东西……我见过!就在荷叶那丫头手里!那日我去河边挑水,隔老远瞅见她蹲在自家墙根底下捣鼓啥,谁能想到她埋的是这种脏东西!” “这是报复、报复,要害了我们一整个莲花村啊!” 妇人死死盯着门缝中露出的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哭喊道:“让她出来,滚出来!” 村长无奈摇了摇头,摆摆手让人把她送回去,赔礼道:“道长莫怪,这妇人前不久刚丢了孩子,害了心病,心神错乱,常说些疯言疯语,听不得。” 老者慈眉善目,乐呵呵道:“更何况这祸常从口出,患常从口入呢,还是要学会避谶的好。” 话音一落,村民们都静了下来,没人再敢看那盏烛台。 道姑没接话,只凝灵御水,洗掉烛台上的血污,仔细端详上面刻的纹路。 烛台为铜铸,以太极阴阳鱼为底,相较寻常矮了半寸,烛龙盘着台柱,刻有繁复的缠枝莲花纹。 她面色如常,开口问:“这是从北域流落而来的阴器,最后出现是在一名鬼修手中,专为积养怨气修炼。村中可来过什么可疑的生人?” “生人?”老者捋了捋络腮胡,“莲花村倒是许久未来生人了。一年前倒是有过一位,也如道长一般,说要为我们除祟。” 他叹了口气,感慨道:“到头来也不过是觊觎一盏烛台。” 说到这里,老者话锋一转,笑了笑:“但如今烛台已出,我见道长方才施水术,亦有名门之姿,不似那等小人。” 他面上笑意丝毫不减:“只是不知绕村查看之时,道长为何要趁机布下这镇魂钉?” 见被拆穿,道姑正欲施术,却又听见老者说:“你就这么想让那名鬼修不得好死吗?” 他的面庞与身形渐渐恢复少年人的英俊与挺拔,五枚镇魂钉在手中顷刻间化作齑粉:“阿姐,你欠我那么多,愿意替我死吗?” 香案上纸钱所化的烛台盛着莲灯。 谢识年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那个村长?” “就是鬼修。”阮清洱答。 “那烛台是这一盏?”谢识年眉峰沉了沉,掠生将其挑下,“既是定情信物,为什么埋进土里?” “因为那名鬼修呀,要与我成亲的就是他,引魂阵引的也是他,是他要我埋进土里的。我不想死,只好照他说的做了。” 两位少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然后呢?” “他告诉我,他被北域驱逐,只好带着这盏烛台四处逃亡,为收集怨气炼化烛台,本想把整个村里的人都杀光的。” “但他看见我后改了主意,要把我献给他的主上做炉鼎,以求饶恕。” 方临洲欲言又止:“那为何……” “有人在追捕他,而且很厉害。他担心自己在劫难逃,便又改了主意,将村里的人都祭了烛台,要我与他成亲。” 鬼修虽亦是人所修,但在其突破近旻境后,形态便已主要化为了魂魄。 他想将活人炼成炉鼎并非易事,需一种关系作媒介,最简单的便属夫妻。 方临洲问:“所以姑娘想他死?” “不对,猜错了。”少女淡淡否认,“我想你们死。” 3. 纸人童 “况且两位也不打算放过我,不是吗?” “一只小妖不值得你们追到如此地步。”阮清洱从衣襟中拿出一道青光符纸,纸上凌乱画有“祭道”二字。 她手腕轻侧,漫不经心晃了晃指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们真正想要的是这个吧。” 谢识年眼皮一跳:“是又如何,以为披了张人皮掩住妖气,就认不出你了吗?” 他们一路追至荒庙,妖气便散了,说明那只花妖要么已死,要么披上了人皮。 先前见到冥火燃起的时候,方临洲确有过第一种猜想。 花妖已死,但祭道符不会因此消失。 可他们却并未找到遗留下来的祭道符。 直到青衣庙里的神像活了过来,一个自称被配冥婚的农女。 方临洲按下谢识年的肩,示意他先别动,道:“我们只为此符,顺道将你送进大荒,不为你性命。” 烛台还被掠生剑挑着,悬在半空。 阮清洱的目光从烛台上移开,落在谢识年身上:“那可不好办了。” “这张符纸,就是我的身家性命,我也不想再被送进大荒。” 她笑了一下,一字一顿:“现在,这位少侠,你可以出嫁了。” 料是已经对任何变故做好准备的谢识年,也被噎了一下,蹦出一句:“你有病?” 他反手丢出一道定身符,没好气道:“劝你老实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临洲一时失笑,道:“姑娘现在处境自保都已是不易,却还不忘打趣。” 阮清洱颇为无辜地眨眨眼:“他先碰了那鬼修的定情信物,就是要去成亲的。” 她微微偏头。 “你听。” 殿外雨声好像忽然远了一层。 孩童传唱的声音稚嫩而飘渺: “石榴轿帘血染红,纸钱铺路月朦胧。今夜新娘不梳头,盖头底下骨簪空……” 却犹如贴在谢识年耳边: “骨簪空,骨簪空,谁来点那龙凤灯?” 下一瞬空中炸开一股极强的灵力波动,一顶朱红花轿凭空显现,骤然落地! 鎏金轿檐悬着褪色彩穗,四围绣凤凰纹样的轿幔沉沉垂落,檐下铜铃悬而不动,四下一阵死寂。 花轿四角各站了一名小童,朝谢识年恭敬道:“娘子,请上轿。” 小童竹骨纸皮,双髻缠着红纸,白纸敷面,浅墨瞳仁,像有灵识一般。 “咦,不对。” 纸人小孩们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扫过眼前的三个人,盯着阮清洱好一会儿。 她还被定着身,微眯了眯眼看回去:男子难道不可以吗? 最后小纸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回谢识年身上,问:“娘子,您的陪嫁呢?” 阮清洱听此刚舒了口气,就听到方临洲说:“你走不了。” “盘根水。”他解了阮清洱身上的定身符,随即四面八方水流涌来,缠绕着她。 水系术法,盘根水,只能在施术之人的允许范围内活动。 “如你所说,我们不会放你走。” 方临洲道:“所以就劳驾姑娘也当一下陪嫁丫鬟了。” 谢识年一脸黑线:“我没说要嫁。” 方临洲捡起早被掠生撂在地上的烛台,安慰道:“不妨去看看。” 纸人小孩们附和道:“是呀是呀,郎君还在苦苦等着娘子洞房呢。” 谢识年脸色更黑了,掌心中的灵火越燃越旺。 纸人小孩们见此纷纷捂住头:“莫要误了吉时!娘子快快上轿吧!” 谢识年指了指阮清洱:“你上去。” 阮清洱只好走过去,权当示范一遍,证明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姻缘。 果不其然,被守着轿门的两位小童拦下:“尽管你长得很漂亮,但是不可以哦。” 阮清洱摸摸他们的头:“你们郎君头一回娶那么高的娘子吧。” 纸人小孩点点头:“还是郎君头一个完整的娘子呢!以前的娘子都是分开进去的。” 阮清洱安抚他们:“没关系,这次就是你们郎君要分开下去啦。” 花轿轿门小而窄,谢识年整个人几乎要折成九十度才勉强进去。 纸人小孩们歪歪脑袋,为首的一个摸摸袖口,朝帘中递上一根蜡烛:“娘子,香梨。拿了香梨,才好相离。” 轿中的人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接过,旋即没入帷幔之中。 阮清洱目光微凛,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丝毫血色,指甲上却染了蔻丹。 分明是一只女子的手。 方临洲神色凝重:“识年?” 他没立刻得到回应。 掌心的罗盘指针毫无征兆地转了两圈,最终指回原点。 “怎么了?”少年的声音从帘后幽幽传出来,“目前我这没什么,就是这轿子结构有点像棺椁。外面怎么样?” 这时一名小纸人道:“娘子不要再说话了,我们要上路了。” “起轿!” 四个纸人小孩双脚悬空,像纸扎的风筝被线牵着,抬着花轿往前飘。 阮清洱一手搭在轿杆上,也飘了起来。 出了青衣庙不久,便来到一片白茫茫的水域,有如死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不见对岸。 远处一艘乌篷船徐徐驶来,船头点着一盏白灯笼,灯火发青。 小纸人们将花轿稳稳地落在渡口,齐声道:“娘子,该过黑水了。” 谢识年掀帘探出半个身子,一脸阴沉:“这鬼修真活在阴间?” 纸人小童却被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怎么是位男子!娘子呢!” 谢识年一副看弱智的眼神:“还以为你们不分男女呢。非要我上轿。” “哎呀看错了。” 四个小纸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挠挠头,聚在一起商量道:“大人也没说男子不可以吧?” “没说没说,大人从未吩咐过。” “而且大人是鬼修,就应该补阳才对呀!” 黑水源起幽都之山,亘古长流,隔阴阳两界,不在人间界。 ……怎么会一瞬千里走到这儿? 这片水域并非黑水,而是溯洄。 十七年前止息坠落的地方。 只有昆仑的沙棠木可浮,就是眼前那只乌篷船了。 再往北,便是北域。 就算是一名韶光境的鬼修,也不一定能做到这般,遑论刚突破近旻境不久。 阮清洱望着水面出了神。 她想起在成为青衣使之前,曾为寻一把属于自己的神武,而只身来到北域。 北域杀伐之气极重,而孕育出止息剑的启天神境,恰有个逢乱必出的美名。 不过神境喜好的是大乱子,好趁大能陨落之时,收缴各类神兵入库。 总之:机缘极其难得。 第一次见到神境的一条缝隙时,阮清洱便问:“我修为不过才笼华境,你为什么找到我?” 神境境灵道:“我为天地所生,受感召而来。你需要一件兵器。” 阮清洱透过那条细若剑刃的缝隙,看到无数兵器与累累白骨,道: “传说你爱吞兵器,有时连人带着一起吃,万一把我也吃了怎么办?” “那是古战场!” 境灵正色道:“我内有三千境,只好给你开一道缝隙,不然整个大陆都知道我开了,会反过来把我抢光的。” 阮清洱眼底含笑,看着它:“我一个人也能把你抢光呀。” 境灵郑重其事道:“这些也都是我抢来的,你不许再抢了。” 它指向止息剑的方向:“只有这一把是我自己生的,你要好好对它。” 临别之时,境灵对她说:“若有下次见面,我会为你打开三千境。” 此后经年,直至死岛之战,止息沉入溯洄,神境再未出现过。 北域终年雪封,灵气更为贫瘠,没有外力相冲,灵力在丹田中成 翻江倒海之势。 阮清洱只觉耳中一阵嗡鸣。 她此刻就在溯洄,却还是感知不到止息。 乌篷船渐渐靠岸。 四个纸人小孩发出尖锐的笑声:“大人召我们回去啦!娘子要见到郎君啦!” “一群傻子。”谢识年轻嗤一声,“是回家的路吗就认。” 方临洲从腰间拿出一个卷轴,灵力注入的瞬间,卷轴铺展开来。 谢识年看他:“拿音画轴干什么?” 方临洲唔了一声,道:“此行应当凶多吉少,提前找一下外援。” 谢识年思索了一会儿,同期弟子中比他优秀的一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谁啊?敢来北域吗?” 方临洲轻咳了一声:“玄衣使。” 谢识年:“……你有钱吗?” 方临洲摇了摇头。 谢识年又问:“你有权有势吗?” 方临洲又摇了摇头。 “对吧,”谢识年点点头,“这些都没有哪来的祭道符,没有祭道符玄衣使怎么会来?” “虽然没有玄衣的,但有青衣的便足矣。”说罢,他看向阮清洱。 “她与青衣是旧识,若是得知青衣尚有祭道符留存,又在北域,不会不来。” 谢识年:“……” 此刻青衣本人丹田起火,被熏到掉眼泪,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谁?玄衣?” * 半日前,穹桑地界,桐兮泽畔。 灰袍道姑踏水而立,铜钱剑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滚落,没入泽中。 鬼修半跪在滩涂上,浑身是伤,一道传送符在他掌心碎裂,却未能带他离开。 道姑垂眼看着他:“出了北域,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里?若不是我先找到你,你恐怕早已变成一具彻头彻尾的尸骨。” “跟我回去,阿爹阿娘才能保你,明白吗?” “保我?”鬼修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笑话般,“他们若真要保我哈哈哈……阿姐,活着的就不会是你!” 他喉间又涌上一股鲜血,大笑道:“我能走到这,已经比你同门那些阿猫阿狗强多了,不是吗?” 道姑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虚空中忽然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如钩,攥住鬼修的后颈,将他猛然拽入一道裂缝之中。 裂缝合拢,只余一声极轻的:“暮云收?是主上让你……” “明措!” 道姑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被明措放开。 她望向北域天际,后知后觉感到心口一阵刺痛,手中攥着的铜钱剑仍鸣颤不止。 * 北域,幽都殿。 明措被掷于石阶之下,浑身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匍匐在地,不禁想起被驱逐那日,左使暮云收告诉他: “这次尊主不杀你已是仁慈。若有下次,便是你的死期。” 于是他声音嘶哑道:“主上,我找到了……” “您想要的东西,一张符、那张祭道符,在一个农女身上。我已将她困入阴婚阵,花轿会把她带到无量山脚下。” 石阶之上,一只指节修长的手缓缓抬起,向前轻轻一握。 他似乎感知到什么,轻笑一声:“瓷女,你去一趟。” “是。” 一位通体为月白素瓷的女子手拿一个红烛,嫣然一笑:“明措仙君真是好眼光,轿中还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呢。” 明措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不可能是个郎君!我见那女子体质绝佳,十分适合做成炉鼎,才将她抓回来献给主上赔罪的!” 只可惜瓷女话音刚落,便不见了身影。 而此时千里之外,溯洄水面的花轿猛然震颤!如被无形巨力攥住,偏离了它本来的路线。 溯洄之上,乌篷船破水而来。 撑船的是一位老婆婆,弓着背,穿着宽大的灰布衫,只露出半截枯瘦的下巴: “不知诸位从何方来,又到何方去?” 4. 香梨烛 谢识年翻身下了花轿,随口道:“从深山来,到北域去,渡不渡?” 罗盘的指针在“北”与“坤”之间来回摆了两下,最终被方临洲翻掌扣住。 他轻声反问:“婆婆觉得我们该往哪去?” 老婆婆的竹篙在水中顿了一顿,兜帽下那截青白下巴微微一动:“依老身言……” “婆婆直往幽都去就好。” 阮清洱笑着开口道:“这艘船走了这么久,以往似乎从未点过灯?” “这灯啊,每次点的都不一样。”老婆婆被打断也不生气,仍和蔼道,“小丫头坐过老身的船?” “没有。” 阮清洱敲了一下天命锁下坠着的莲花铃:“但我听闻,船头挂白灯的话,便是不渡活人。婆婆可知这话真假?” “娘子,香梨呢?” 四个纸人童见他们的娘子从花轿里出来,只一手拿着个瓷瓶,急问道。 “……什么想你?” 谢识年反应过来:“滚,不想你。” “香梨,梨!” 一纸人童上下比划着,见谢识年还是问号脸,也不香梨了,凄叫道:“就是那根蜡烛!我给你的蜡烛!郎君的蜡烛!” “哪来的蜡烛?只有瓷瓶。”谢识年摆出瓷瓶,瓶中插着杨柳枝,“不知道以为要让我演菩萨,渡那鬼修呢。” 船头青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小丫头说得好,”老婆婆慢悠悠直起身,竹篙在手中转了个向,“不过有一点说错了。” 她往上抬了抬下巴,皮肤渐渐剥落,露出下面月白的瓷面:“这灯啊,不是不渡活人。” 船头白灯火舌蹿高三尺,焰心却惨白。 “是只渡有缘人。” 方临洲手在袖中掐了一道阵诀。 几乎是同时,掠生在她无暇的瓷面上擦过一道剑痕,脚下印出一道杀阵。 瓷女摸着自己的脸,怒极反笑:“怎么,小郎君怕与我无缘不成?” “真是可笑。”谢识年道,“你们北域的人都像大荒的妖一样吗?不换张皮不能见人?” 他嗤笑一声,掠生剑回,灵力加了七成,剑锋带起一阵罡风。 瓷女向后仰身,从剑锋下滑过,脚尖一点船板,整艘船跟着晃了一下。 “太阴,八方止,空寂。” 方临洲抬指,四周水雾骤凝,一层白霜覆在她露出的瓷面上,裂出细纹: “你是北域右使,瓷女?” “这位郎君好眼力。”瓷女说,“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婆婆,显得亲切。” “刚才轿帘里那只手,也是你?” “是我不错。”瓷女揉了揉颈间的霜痕,“拿了一根蜡烛而已。” 然而下一瞬掠生剑已至眉心! 瓷女单手接下这一剑,反握剑刃,虚空中一掌拍在谢识年胸口:“郎君真是个急性子。” “还有另一位小郎君,也真是奇怪,明明也是位剑修,为何却不敢用剑呢。” 谢识年被方临洲揽下,落在了船尾,船已离岸,身后便是沉万物的溯洄。 “他用不用剑关你屁事。”他一手擦去唇角的血,“我有剑就够了。” 谢识年将掠生横于身前,指尖从剑脊上抹过,一股沉韧的生发之力沛然而出! 木系灵力渗入沙棠木中,瓷女脚下瞬息涌出数道蟠虬藤蔓。 荆棘扎破瓷面,釉层开裂,微微露出瓷底! 瓷女点足轻踏,藤蔓应声崩断,瓷面转瞬恢复如初:“天赋不错,只可惜修为不够。” 话音未尽,笼绕在瓷女周身的水雾,倏时结成霜痕,沿着被震碎的藤蔓断口逆生长上去! “我知道,不需要你夸。” 谢识年气息微喘,下颌微扬:“朽木,一刃生,逢春——” 虽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木系术法,瓷女却瞳孔微缩。 趁此时,脚下杀阵腾升而启! 万千水刃潜于阵中,水幕中荆棘横出。 水木相生,连绵无歇。 只有瓷器的碰撞声。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使这招。” 两面夹击之下,瓷女连连后退,径直挑下船头的白灯笼。 灯面符文流转,白焰摇曳,横亘在她四周,将袭来的灵力四下卸散,又重新聚于灯芯,尽数返还于施术之人。 方临洲搀扶着谢识年,喉间一股腥甜翻涌:“噬灵灯?” 瓷女嗯哼一声,稍舒了口气,瞧见有一人还在看戏,抱怨道:“你还不帮我?” 方临洲调息着灵力,循着声音看去,不解地笑了:“你们认识吗?” 看着两位伤重的少年,她歪歪头,道:“婆婆这话说的,我一个莲花村的凡人,哪帮得上您的忙呀?” 说着,却朝瓷女走去: “而且婆婆有那么历害的法器,怎么看都是您赢面更大些。” 瓷女笑道:“考虑跟着我吗?我可以让你活着回去。” 谢识年偏头睨了她一眼:“这就要向她投诚捅我一刀了?” “盘根水还锁着我,你怕什么?”她声音忽然柔了几分,“你方才说,这瓶里插的是杨柳枝,让你演菩萨?” 谢识年道:“是又怎样?”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我来扮吧。” 阮清洱甫一拿起瓷瓶,下一刻周身缠绕的水索便紧了几分,将她定在原地,不得走动。 方临洲深吸一口气:“你跟我们一路走来,说话做事都绝非常人,究竟有何目的?” “是你们一路把我从莲花村带到这的,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阮清洱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不想的,可是她说可以让我回家。” 杨柳枝垂下来的水珠凝在叶尖,将落未落。 最后像一滴迟来的雨,轻轻坠入方临洲的眼睛。 眼前变幻为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外有人家炊烟,还有孩童笑声,阿爹上山砍柴回来,阿娘喊他回家吃饭。 再然后就是水,无尽的洪水将他淹没。 方临洲一时怔在原地,神情有些痛苦:“你、怎么会有天赋瞳术?……你是花家的人?” “你的灵力束缚已经很弱了。”她瞳色又变回原本干净的模样,一脚踏碎水索。 手上杨枝却已向两人拂去,浸着甘露的气息:“睡一觉吧。” 谢识年撑着剑柄,咬牙切齿道:“你个骗子……” 阮清洱蹲下来与他平视,眉眼弯弯:“我只是好心扮了回观音。” “方临洲……” 谢识年不肯甘休:“你请的外援呢?” 而后眼前一花,只见一片带着碎金的袖影晃过,杨柳枝的叶尖又点在他眉心。 她又将瓶口对着方临洲的鼻尖晃了晃,确认他已彻底失去意识,才靠着桅杆坐下来。 对着船头的瓷女叹气道:“菩萨不好当,渡两个人就累了。” 瓷女撇撇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阮清洱平和道:“他们本心不坏,不然便对我动手了。” “行吧,青衣大人举世无双,最是英明。”瓷女递给她一支红烛,“喏,香梨。” 阮清洱接过香梨,朝着岸上挥挥手:“你们还要吗?” 纸人小孩们“哎呀”了一声:“本就是打算送给娘子的!”然后齐刷刷歪着头,一个叠一个倒进花轿里。 “那鬼修是不是在北域?”阮清洱取过方临洲乾坤袋里的烛台,放上香梨。 瓷女把噬灵灯重新挂回船头,愣了一下:“你要找明措?” 阮清洱应了一声,问:“看来你知道他在哪,或者知道他是谁,对吗?” 瓷女道:“他曾在我手下办事,我只知他与一般鬼修不同。别的鬼修好歹是从人修成魂,但他是完全反过来的。” 阮清洱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天生死胎么?” 瓷女晃晃手指,表示非也非也:“连胎也没有,魂也是碎的,却‘活’的好好的。” “实不相瞒,据本右使所知……” 阮清洱眸光微亮:“他还和你谈过心?讲过身世?” “据 本右使观察,此人名为明措,心思敏感,生性多疑,不定时发疯,酷爱写日札。” 阮清洱顿悟:“所以你偷看了他的日札?” 瓷女讪讪一笑:“不算偷看,我直接光明正大从他手里抢来的。” “多是写一些怨恨父母阿姐、讨厌这个世界、我那么可怜没人真正在乎我、但我不能死之类的。” 阮清洱有几分讶异:“他有亲生父母?那是如何只生出魂魄而没有肉身的?” “他没写这个。” 瓷女想了想,道:“还有几段冥婚修炼心得,记述了自己真心换不到真心把对方肢解,最终成亲未果的故事。” 阮清洱沉默了一瞬:“……这么特殊的鬼修,有没有正经点的修炼方式?” 瓷女表以肯定:“有,他还有本修炼手册。” 阮清洱问:“这本没抢到吗?” “没来得及,”瓷女神色颇是一筹莫展,“他被我看了日札后,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但他一年前才被驱逐,所以他没有不干了,而是转去了左使手下办事。” 阮清洱起身借了船头白灯的火,点燃香梨,道:“我需要亲手杀了他。” 瓷女道:“明措虽然魂碎难杀,但应该也不会再活太久,我们可以……” 不料点上烛火还没撑过两息就灭了。 阮清洱又点上。 这次甚至不足一息就灭了。 满船默然无声。 她思忖道:“为什么不可以?” 瓷女圆场:“看来两人都绝非断袖!” 阮清洱沉吟片刻:那也是成功上了花轿的,莫非这只鬼修注定鳏寡孤独? 于是她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回哪?” “幽都殿。” “不不不行,你不能去。”瓷女连连摆手,“先不说你灵脉被封,就说尊主此番让我来此引渡鬼修新娘,不知道你也在其中,他要是知道你回来……” 阮清洱眨了眨眼:“我还与你们尊主有过节?” “岂止是过节,”瓷女说,“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青衣使第一次造访,就差点把北域给掀了。” 北域不限通行,鱼龙混杂,多是穷凶极恶之辈或是不为世家仙门所容之人。 她曾受天道之命来此巡视,却并不记得自己与离尊有什么恩怨。 瓷女收了竹篙,语重心长道:我只带走这位小郎君复命,另一个和你一起留在渡口。” “那面有集市,可以先避一避,明日我送你回去。” 随后瓷女慷慨解囊一小袋灵石,千叮咛万嘱咐道:“记得省着点花,我的瓷面下个月还要做保养。” 船渐渐靠岸,阮清洱闻言点点头:“放心啦,我很节俭的。” 她又用下巴点了点还在幻境中的谢识年,道:“别让人死了。” 说罢,担心被质疑工作效率的瓷女带着人转眼已不见了踪影。 阮清洱将方临洲装进乾坤袋,而后下了船,顺着长街望去。 天光晦暗,沿街早早挂起了夜明珠,向雪原深处绵延而去,望不到尽头。 卖丹药的老妪跟前支着一口锅,咕嘟冒泡,不知在炼什么。还有一只妖修正用爪子笨拙地串糖葫芦,糖壳上沾满了兔毛。 再往前几步,一只鬼修浮在半空,手里托着几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瓶,扯着嗓子喊: “新酿的忘忧酒!原料取自忘川畔的忘忧草,货真价实!” 这边话没落,那边一个白发老翁从摊后探出头,敲着骨板嚷嚷:“谁知道是不是在路边随手薅来的野草……” “小娘子第一次来北域吧?”那白发老翁见她气质不凡,忙上前揽客,“可需一件法器防身?” 阮清洱停下,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确实需要一件法器防身。 她大致看了一眼铺面上的法器,正欲开口询问,就听白发老翁倾情推销道:“小娘子放心,这些都是上上品。” “绝对真材实料!均取材自青衣使的神兵,止息剑!童叟无欺!” 5. 画眉塔 “……您这可真真是比那边的忘忧草还要离谱呀。”阮清洱心道。 白发老翁见阮清洱神色微妙,以为她嫌贵,连忙压低了声音:“小娘子若是诚心要,老朽还能再便宜些。” 阮清洱蹲下拿起一块“止息剑碎片”。 其实就是一块被水泡得发黑的玄铁,制成了一支发簪,朴实无华,连灵气都没有。 “老伯,我听说神武大多都认主,这买了不会不能用吧?” 老翁一听,捋着胡须高深莫测道:“都是碎片,碎片。我瞧小娘子年岁轻,怕是不知这其中故事。” “青衣使陨落之后,剑身无主,沉在溯洄捞不出来,又扰得水域不得安宁,苦我北域发展久矣啊!” 老翁不由得慨叹起来:“得亏离尊后来设阵碎剑。如此一来,我们还能在岸边捡到些碎片,融进法器里,多少沾点神武的威压!” “今年不少参加仙门大选的人都抢着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止息为昆仑万年寒玉髓所炼,又有神境内浩渺灵气所养,剑身如玉,通体青白。 任阮清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止息会愿意变成一块……黑不溜秋的铁疙瘩,然后被炼成簪子。 但她还是掏了钱袋:“多少灵石?” 老翁喜笑颜开:“三块中品灵石!” 阮清洱把灵石递过去,接过那支簪子,随手挽了一下头发,问道:“老伯可知有什么格外不太平的海域?” 老翁一拍手,道:“回旋湾,就在明岛东北面的风淹海,都是漩涡,前些年沉了不少船。” “那地方断财又送命,商队船只都绕着走,后来就被划给崇阳门了。” 老翁顿了顿,问:“小娘子也要去参加仙门大选啊?” 阮清洱指尖摩挲着腕间的铃铛。 她曾在点睛楼的藏书里看到过一个阵法,名叫斗转星移。 除了弱水没有什么可以沉得住止息,放在陆地上又太过招摇,很大可能是被用阵法转移了出来。 既然如此,那个地方定有另一股强势的灵力可以和止息抗衡。 修士自然禁不起这样的灵力消耗,另一把神武却可以。 阮清洱弯了弯唇角:“现在有这个打算了。” “那小娘子来的正是时候啊,这仙门大选三年一次,轮在每年的夏末秋初,半月后就是。” 老翁笑道:“老朽看小娘子颇合眼缘,就再送娘子一件物什。”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给阮清洱道:“老朽在溯洄曾被一位公子搭救,他说可将这枚铜钱送给有缘之人,其中大有机缘。” 铜钱上刻有“鉴往昭业”四个字,笔画十分古怪的错乱地连在一起。 她没有多言:“多谢老伯。” * 阮清洱在茶棚对面的摊前买了两个热饼,刚咬了两口,就见城内一大波人群涌了出来,往渡口的方向跑。 她看先前在街上卖兔毛葫芦的小妖抱头缩在一个角落里,柔声问:“小兔子,这是怎么回事?” 小兔妖颤声说:“画眉塔提前开了三日,一些作恶结仇的人和妖都要逃出北域避难。” 阮清洱奇怪:“北域都容不下,在别的地方岂不更是头号通缉犯,逃出去也无路可走呀。” 她望向渡口,微眯了眯眼,那个卖兵器的老伯也被人流卷走,不见了。 小兔妖说:“聚在北域的各路神仙太多,为了维护安定,离尊大人就在幽都殿最外重落下了画眉塔。” 他被吓得兔耳朵连同尾巴一起出来了,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塔内上有九重,下有十八重,连着幽都殿,寻仇之人可以在此递上一枚铜钱,报上所仇为何,再经由辩心铜鉴验真。” “每月十五,被寻仇的人就会收到那枚铜钱,被传送入画眉塔中,清算自己的仇债。” “花妖姐姐,我都告诉你了,”小兔妖看着她,小心翼翼问道,“能进你的乾坤袋躲一躲吗?” 阮清洱也看着他的红眼睛,笑了笑:“恐怕不太行哦,因为姐姐也收到了那枚铜钱。” 兔妖看她并非大凶大恶的面相,抱着最后一丝指望道:“那你能将你的铜钱和我换一下吗?” 阮清洱摊开掌心,露出那枚铜钱:“好啊,劳烦你能帮我看看犯了什么事吗?” 不料兔妖面色陡变,红色的瞳孔骤然放大,磕绊着往后退了几步,兔子腿一蹬就开始跑:“我不和你换了!” 那个铜钱铭文,他若换了必死无疑。 阮清洱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去追着吓唬他,只觉得那老伯犯的事估计有点大,自己不小心接了个烫手山芋。 不待她思索,丹田便又有一股火烧了上来,细察又觉不对,是心海。 她的心海很烫。 阮清洱进了一条窄巷,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屏息凝神,意念下沉,将一缕神识探入了久未内视的心海深处。 眼前之景令她一怔。 并非记忆中的澄澈识海,而是一片无垠的雪原: 大雪之中生有一参天柳树,没有绿叶,枝桠上覆着一层厚雪,缠着交错的红线,树根前的雪地被光影覆盖着。 她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团光晕,是个通体洁白如雪的小狐狸,只有耳尖和尾尖染着一点极其淡雅的银灰。 它蜷成一团,呼吸微弱而均匀,在雪地里安详地睡着,不见要醒的迹象。 这是……情蛊? 看到红线时阮清洱便已惊觉不妙,再看到这小小狐狸模样的蛊灵,她只觉此生了然了。 竟不知这情蛊是何时种在她心海的。但瞧这只小狐狸还沉沉睡着,一时半会儿倒不会发作。 她稍平复了一下心绪,伸手去摸那只雪狐的耳尖,还没碰到,垂下的红线便一圈圈缠上了指尖。 是天命锁幻化而来的红线。 阮清洱下意识看向腕间的银链,坠着的莲花铃细闪着光。 丹田里翻涌的灵力寻到了出口,沿着那根红线自手心湍流而出,在虚空中凝成一滴水。 悬而不落,映着雪原茫茫的白光。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滴水珠里封着一缕极淡的青色剑意,是止息的气息。 红线还缠着她的指节,不再收紧,像是试探之后在等她回应。她试着将灵力往回抽,红线颤了颤,便松开她,又游回柳枝上。 “你锁着我的灵脉,”她顿了会儿,“却又是情蛊的媒介,可以为我向外输送些灵力。”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遗忘了什么,便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根红线尾端:“情蛊尚不发作,施术之人应该是我。” 阮清洱生出几分茫然:“那受术之人又是谁呢?” 回应她的只有风雪声。 她引灵在雪原中留下一枚莲印,却在莲印落地的瞬间,腕间莲花铃发出细碎清音,神识被道道银色锁链逼退出心海! 再次睁开眼时,北域的夜风拂过脸上,裹着碎雪。 阮清洱抬手摸了摸腕间的铃铛,指尖燃起一团灵火,手心的铜钱有了反应。 她听见一道声音在识海响起,犹如贴在她耳畔,声色冷淡:“画眉塔顶,来见我。” 并没有如小兔妖所说直接传送到画眉塔,反而像是一道……邀请? 叮。 她别在腰间的乾坤袋突然嗡地亮了:是方临洲的音画轴响了一下。 阮清洱将它取了出来。 音画轴约莫 一尺来长,青灰色的卷轴封口处压着一道灵印。 她认出这是认主灵印,非本人灵力不能开,强行破封则会自毁。 阮清洱试着将掌心贴上去,凝出一缕灵力探入封印,未果。 她抿了抿唇,又试了一次。这回加了些力道,灵印仍纹丝不动,反而将她的灵力弹了回来,震得她掌心发麻。 “……” 今时不同往日,先不与它争斗。 * 远处一道灰袍斗笠的身影逆着人流走,佩一把铜钱剑,正与卖符纸的摊主交谈些什么。 阮清洱晃了晃发麻的手,想了一会儿,记起这似乎是小花妖记忆中莲花村的那位道姑,鬼修明措所谓的阿姐。 她跟了上去,走到摊前随手拿起一张符纸翻了翻,问了一句:“这张朱砂画得不太匀啊,婆婆,有好的吗?” 老妪问:“小娘子是要镇宅还是驱邪?” “驱邪吧。”阮清洱笑了笑,“家中弟弟误入歧途,成了鬼修,每日往家里招些小鬼来,闹得厉害。” 道姑顿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阮清洱注意到她的目光,便问:“道长也是买来驱邪的吗?” “算是吧。”道姑透过帷帽看着她,“姑娘呢?看起来不像是北域的人,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我在找人,找我阿弟,他还未及冠,但长得很高,是一名鬼修。” 阮清洱犹疑着问道:“爹娘置气把他赶出家门后,他再没回过家……道长见过他吗?” 叮。 方临洲那只乾坤袋不合时宜地又亮了一下,还是音画轴的声响。 道姑扫了一眼那只乾坤袋,目光微微一滞。 她抬眼,重新打量了一番阮清洱,问道:“姑娘可方便换个地方说话?” 看似询问,语气却不容拒绝。 阮清洱垂在身后的手轻勾了勾指尖,她灵根此刻还连着灵脉,没有接上心海雪柳的红线,只能勉强凝出半分灵力。 不出所料,刚到一处窄巷,铜钱剑便横在了她的颈侧:“你并非内门弟子。这只乾坤袋,你是从哪来的?” 阮清洱神色带着几分不解:“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我再问一遍。”剑锋往前送了一寸,在她颈侧压出一道血痕。 “你不是崇阳内门弟子,为何会有这只乾坤袋?你打听明措又是何居心?” 阮清洱微微偏了偏头,剑锋蹭过皮肤,带起一丝凉意。 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道长既然知道明措,那也该知道,他一年前在莲花村做过什么吧?” 道姑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扮作普通人和一位叫荷叶的女子相爱,可却始终猜忌着这份情意,所以他挖出了荷叶的心。” 阮清洱唇角淡淡勾起一点若无其事的弧度,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他十分后悔,便制了一具傀儡,将荷叶的魂魄锁在里面,不得轮回,甚至还要和她成冥婚。” 垂下的灰纱遮住了道姑的神情,她问:“你是谁?” 莲花村中村民都已被明措杀光,阮清洱只好道:“我只是一只荷花妖,长在莲花村的池塘里。” 道姑铜钱剑未收,问:“你和荷叶有什么关系,为何对此事如此清楚?” “道长,”阮清微微偏头避开剑锋,“你和明措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既认得这是崇阳内门才有的乾坤袋,又确认我并非崇阳内门弟子。”她淡淡说道,“看来道长身份并不简单。” “可你孤身从穹桑到北域,说明你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你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救他的。”阮清洱语气轻而笃定,“是吗,崇阳的少掌门?” 6. 烛阴台 她曾在点睛楼里看过一则传闻,与瓷女所讲的明措有几分吻合,且关系到崇阳掌门桓微真人。 但这件事根源上要从南域鲛人说起: 相传一百年前,归墟有鲛人族,鲛人泣珠,织绡,化烛。其中鲛珠是炼化法器的上乘之物,族内设有大祭司一职,专司此事,兼掌祭祀预言。 最后一位大祭司,名为即墨书。 他一生只流过三滴泪: 一为预占天灾,与妻女死别;二为归墟受诅,与族人生离。 三为流落北域,以前两滴泪炼此烛台,为其命名烛阴,可通阴阳。 即墨书死后,烛阴台也流落在北域,但因几十年来无人能驭此阴器,最终便被启天神境收了去。 至于又为何谈及桓微真人,在于阮清洱初为护世使在雀生境时,与其余四使在八卦会上听到过的另一个隐世秘闻: “桓微真人寄魂托子,异躯稚体养魄存灵”。 据说桓微真人为取烛阴台,不惜去往大荒斩杀千百妖兽,只为引启天神境出现。 这烛阴台就是用于“养魄存灵”的法器。 现在看来,桓微真人当是早已将烛阴台与合明措命理之人绑过契。 香梨烛不燃,是因此契至今未解。 但明措本人显然是不知道,因此仍在十分固执地在寻找新娘。 如此说来,谢识年能成功作为新娘子走下这一路,也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道姑被她戳破身份,冷声道:“你想拦我?” “不,”阮清洱眸光轻轻一转,“我想帮道长,也求道长帮我。”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天命锁在腕间泛着微光,像一条安安静静盘着的银蛇。 “方才说寻阿弟刺痛道长实非我本意,但我也是想救人,”阮清洱低着头,一时红了眼眶,“……是为了救我阿兄。” “我一只小妖,一路从莲花村逃到北域,是他对妖没有偏见,一路护我至此。” 阮清洱崇拜地看着她说:“我想道长与阿兄同门,定是可以信得过的好人。” 道姑沉默了片刻,收了剑:“你阿兄名姓?” “他叫方临洲,还将这个给了我。”阮清洱拿出音画轴,“它先前响了几下,但是我打不开。” 道姑接过,她似乎有权限,在灵印上画了什么,音画轴便展开了。 是那位发来的消息。 “无妄海西南异动,任务完成后,速归。” 无妄海西南,恰是风淹海西北。 阮清洱只瞧见最上面这一条,其余都被道姑衣袖遮住了。 道姑将音画轴收起来,道:“并无什么重要的消息。” 阮清洱便开口问:“听闻崇阳门是这次仙门大选的东道主,道长可以给我引荐一个名额吗?” 道姑声音微沉:“你要参加大选?” “阿兄教我存谦秉义,守诚临危,我想成为阿兄那样的人。” 她凄楚一笑:“但我是个平灵根,根本入不了选。” 道姑有些动容,却仍心中存疑:“我凭什么……” 阮清洱眼睫轻颤了颤,泪珠滚落,认真道:“我虽然没用,不会什么术法,但我可以帮道长挡刀呀。” 道姑将话吞了回去,转而问:“方临洲被困在哪?” “画眉塔……我、我初来乍到,不太懂规矩,接了别人送的铜钱,阿兄代我去了。” 见道姑面色不太好看,阮清洱又道:“我找一只兔妖问过了,他说画眉塔下就连着幽都殿……” “画眉塔足足有二十七重,你知道铜钱将他送去了第几重?” “塔顶,第九重。” * 一炷香前。 谢识年醒过来的时候,胸口还残留着瓷女那一掌的钝痛。 风雪如利刃般划过脸颊。 他悄悄动了动手指,大约是瓷女觉得他会晕很久,并未施以重锁。 一座黑石巨塔从雪雾中现出轮廓,塔身盘绕着幽蓝色的符文,隐隐流动。 瓷女坐在噬灵灯上,他被拎在后面,能看见休命池,以及那座塔下有一条窄道,两侧悬着无底的深渊,唯有一线之路可通。 无间道。 幽都殿就在前方。 但不知道方临洲在哪,也不知道方临洲请的外援在哪。 谢识年反手撑上灯竿,借势翻身,足尖在虚空中一点,整个人倒掠出去,落在无间道上。 “小郎君一醒就急着跑?”瓷女也不急,挑这灯落在他三步之外,掸了掸袖口,“但真不巧,我们已经到画眉塔了。” “你抓错人了,我不是鬼修的新娘。” 掠生剑不在手中,谢识年一边后退,一边凝出一道灵剑虚影。 “我说你是你便是了。小郎君还是省些力气,你打不过我,逃也是逃不掉的。” 前有瓷女,后方不知何时又升起一片雪雾,谢识年顿住脚步。 瓷女指尖翻出一枚瓷片,屈指弹出,谢识年侧身躲过。 瓷片没入雪雾,无声无息。 紧接着,瓷片又从中被弹了回来,却并没有如预期般追着谢识年不放。 而是刺向了瓷女! 瓷女双指接回了那枚瓷片,手部的釉面顷刻间被腐蚀。 瓷片被淬了毒。 她咬牙道:“来者何人?” “自然是去画眉塔寻仇之人。” 雪雾中现出两道身影。 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眉间一点花钿,明黄与朱红色的衣裙更添几分明丽。 身侧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年,长发高束,紫衣窄袖。 瓷女将手放在灯中火烤了烤:“画眉塔还有三日才开,你们两个小不点寻哪门子仇?” “一盏茶前,护世使到访北域,抓了一只小妖,”少年懒洋洋道,“如今就在画眉塔顶,你身为北域右使,不知道?” 玄衣抓走了那只小花妖?谢识年微微挑眉。 却又听见那少女说:“玄衣大人日理万机,我们奉苍舒少主之命特来督察,也要保崇阳报信弟子无虞。” “请让道吧,右使大人。” 桐兮泽兽修苍舒氏。 苍舒少主,玄衣使之弟。 苍舒氏少主派了人来督察,多半也是玄衣的意思。 众人看向画眉塔的方向。 滔天的水势从塔门涌出,流进无间道两侧的深渊,似冥河之水,直坠地底。 说不定方临洲就在那,祭道符也还在小花妖手中,他须得去看看。 却被瓷女抢了先,快他一步。 谢识年不甘落后,凭血引剑,召回掠生,正要御剑而去。 ……发现飞不动。 他皱眉,低头一看,掠生被一只蝎子压着。 使用毒物的是这位看起来有些不好惹的少年,说话的却是他身边的少女:“我们也去画眉塔,可不可以载我们一程?” 谢识年本着刚被人搭救,不能把对方的蝎子踢下去的原则,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两个兽修,没有一只会飞的灵兽?” 结果那少年冷不丁开口道:“我修毒,她的本命灵兽又有点高调,不太方便。” …… 谢识年只得用剑气将掠生延展了三尺有余:“刚才多谢,怎么称呼?” 少女正要开口:“我叫许……” 旁边的那位少年却轻轻咳了一声。 于是少女道:“荀安,你叫我荀安就好,他叫贺寻寻。” “贺寻寻”:“……” 姓贺,名寻寻,这名字倒是别致。 谢识年打量了他一眼,道:“崇阳红湿处,谢识年。” 音画轴的仙闻久久不出消息,荀安问道:“今年仙门大选在崇阳明岛举办,你和临洲哥哥是同门好友,可知他会来吗?” 谢识年:“你们认识?” “当然,我们自幼便认识了。”荀安道,“只是有一些原因……” 话没说完,她就被“贺寻寻”暗中戳了一下,听见他传音:稳住,刚刚在瓷女面前的沉稳呢? “方临洲啊,”谢识年将掠生停在塔顶的画眉鸟背上,没管两人的小动作,漫不经心道,“说不定这道瀑布就是他的手笔——” 下一秒,画眉鸟背猛然打开,他最后一个“笔”字的音调被拉长到飞出九霄云外。 三人齐齐坠入塔底! * 被突然传送到画眉塔时,阮清洱人还有点懵,没察觉腰间布料湿了一块。 塔内有一石刻烛龙盘柱,天地倒悬,线线穿着铜钱相错,铭文各异,铜钱内仿佛另有一方小世界,光影流转。 是道姑出声提醒:“乾坤袋在漏水。” 阮清洱才忙捂住袋口,赔笑着打了个哈哈:“可能这袋子质量不太好吧。” 道姑冷眼看着她:“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阮清洱无辜道:“可能是……阿兄先前在袋中放了一张活水符?” “方临洲与我同为水系术法,根本不需要活水符。”道姑沉声道,“把乾坤袋给我。” 本以为塔内至少有个活人在,还可以与她周旋一番,谁承想只有一堆铜钱被穿了线挂着。 阮清洱只好老实交了乾坤袋。 按那兔妖的说法,被寻之人是可以交换铜钱的,但铜钱的转赠机制却并不简单,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朝渡口跑。 那么这枚铜钱之所以安稳地待在她手里,或许是因为那人恰巧和自己也有仇? 总之,是铜钱另一端默许的。 好在此铜钱还算温和,先知会了她一声,没有直接把她拉进铜钱的传送阵中。 趁着道姑打开乾坤袋一探究竟之时,阮清洱手握铜钱,破罐子破摔念了一句:“鉴往昭业!” 乾坤袋被打开,一瞬之间水势几乎将塔内淹没,冲破了塔门! 是方临洲从幻境中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她手心的铜钱骤然变幻,升至塔顶,向下落阵,将三人都吸纳至了铜钱方孔之中! 紧接着,又同这里的万千铜钱一样,变回了普通大小被穿线挂于塔顶。 而阮清洱却在进入那一方空间前,先碰到了另一段因果。 她于一片迷雾之中,再次看清了二十多年前荒漠中的那支荷花。 * 那时的大荒因她斩杀遗留的上古大妖动荡不安,结界不稳,遂有很多不足百岁大的小妖逃窜出来。 不过三日,因为没有及时找到人皮披上,其中大多数都死于大荒的封印限制。 阮清洱斩杀旱魃后伤重,在受命的天道莲台处昏睡了七日,醒来后返回风铃都的路上,她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小花妖。 旱魃已死,大荒天降甘霖,全境逢春,这只小花妖却被旧日的黄沙糊住了眼睛。 明知逃出来依旧会因大荒封印而死,但妖族寿命漫长,她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大荒。 何况她曾经见到过外面的世界。 小花妖撑了七日,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来,只乞求着说:“我想回家,求……求求你,你能送我回家吗?” “就在无量山……山涧的那片池塘。” 她闻到来人身上有好闻的青莲香,对方冰凉的手覆上了自己干涩的双眼:“我会送你回家的。” 微风柔柔拂过身体,小花妖觉得干裂的皮肤与伤口好像都不再疼了。 但彼时的青衣并未修至临仙境,是以作为护世使的神相为她解了大荒封印。 小花妖在意识昏沉前,听见青衣说:“再遇到危险时,你可以点燃这张符纸,我会来的。” 祭道符须以护世使指尖灵血来画。 符印内化法则之力,青光极盛,最后符箓被放在小花妖的衣襟里,暗淡下来。 那是青衣使画出的第一张祭道符。 7. 莲花村 没有风沙与封印,小花妖醒来时躺在一汪清凉的池塘里。 她回到了无量山,与那些未开灵智的荷花相处了几年快乐的日子。 直到有一年大旱,溪水断流,她护不住那些荷花,自己蜷在干裂的泥底。 一户农家的女儿名叫荷叶,去山那头挑水时瞧见了她,荷叶舀了些水浇在荷花根上,又连泥带根把她挪回了自家后院老槐树下的一个水缸里。 小花妖觉得自己很幸运,又活了下来。 她起初不敢现身,只趁天快亮的时候,从缸底探出半截气根,偷偷往荷叶的窗沿上放一朵沾着露水的野花。 荷叶以为是同村哪家小子送来的,便没管过,于是那些花大都枯死在窗沿。 小花妖并不知晓她为什么不收,只当是不喜欢,渐渐识趣地不再送花,改做了田螺姑娘。 天还没完全亮透,荷叶就推开了院门,山间的雾气裹着凉意,湿漉漉地黏在眉梢上。 她昨夜睡得不安稳,老觉得窗外有什么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小兽在扒拉墙根。 为此荷叶大发脾气,天不怕地不怕,将扰她睡眠的不明之物臭骂了一顿。 一顿输出的效果立竿见影,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就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会儿醒来,荷叶披了件旧袄子推开门,正要去井边打水洗脸,却脚下一顿。 门槛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小把野葱,根上还带着潮润的泥土,旁边还搁着几颗红彤彤的山楂。 还有这等好事? 不要白不要。荷叶捡起来那把小葱和山楂,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温着,她把葱洗净切碎,和了半碗面糊,摊了两张葱油饼,自己吃了一张。 另一张她用油纸包好,搁在灶台靠窗的一角,到了晌午再配着葱油面吃。 然后她照常去河边洗衣、捡木柴、摘草药,忙活到中午正准备大吃一顿。 拆开油纸却发现葱油饼的大小发生了巨变,现在还不够塞牙缝的。 下午喂鸡、劈柴时都没再发生什么,仿佛被啃了半张的葱油饼是她干完活饿出的幻觉。 次日,门槛上多了一把干木耳,用草茎捆得整整齐齐。 第三日,是一小捧野莓,荷叶尝了一颗,酸得直流口水,就把野莓和着糖渍在罐子里。 到了第四日,她起了个大早,天上还亮着星星月亮,她搬了张小竹凳坐在门后,守株待兔。 其实荷叶早有猜测,会不会是隔壁周大婶家瓜儿那小子暗恋她。 等了一会儿,院墙那边传来鹅掌拨水一样的声音。 她瞧见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水缸边缘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把还滴着水珠的荠菜,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荷叶一时分不清暗恋她的人是只大鹅妖和水缸里是只水鬼哪个更糟糕。 她等了等,咽了口唾沫,心中呐喊着勇者先发制人和急急如律令为自己壮胆。 没等到那手再伸出来,荷叶推开门走过去,抱着必活的决心把手猛地伸进水缸里。 然后就感觉到有人回握了她的手。 冰凉的、软的、滑的。 荷叶被吓得吱哇乱叫了一通,拼了命的把手往外抽。 这一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好像抽出来一个人? 荷叶害怕被什么妖魔鬼怪突脸恐吓,下意识紧闭着眼关喊:“别、别抓我,别吃我!我、我皮包骨,一点也不好吃!” 她疯狂甩手扑楞着水缸里的水,对方似乎也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又变回了一支荷花,冒了一连串小水泡说:“我不吃人的,我很喜欢你。” 荷叶听不懂,只能感觉到面前那个人型的东西似乎没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又停下来,想着前几日种种,判断它应该不是个坏东西。 于是试着商量道:“这样,你在这住下也行,我单方面同意了。” 荷叶悄悄睁开一只眼,道:“就是咱们两个保持相安无事,好吗?这次只是个意外,意外。” 水中又冒出一嘟噜水泡:“你做的葱油饼很香,我很抱歉,不小心吃掉了一大半。” 见无事发生,荷叶就解放了双眼:“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荷花瞧她似乎不再害怕,为了方便交流,就又化作了人,是张和荷叶一样的脸。 当事人荷叶一下晕厥在地。 “对不起……” 随便用别人的脸是件很冒犯的事情,但是她见到荷叶太激动,忘记了。 * 荷叶是被葱油饼的香味香醒的,她从清晨晕到了半下午,什么都还没吃。 村里只有布谷鸟的叫声和蝉鸣,阳光洒在大地上,梦幻又静谧。 厨房里一个身影在忙忙碌碌,院外的石榴有几颗掉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刚怡然自得了会儿,荷叶就意识到不对,十分的不对。 她记得石榴刚挂果,昨日看青皮里才透着一点点红,怎么会落下这么多? ……最近她是不是犯什么太岁? 不待荷叶出去查看,厨房里的人就动了,打开院门问:“什么人?” 然后响起了瓜儿的声音:“荷……” 瓜儿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皮得没边,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特别是对她家院墙外那棵老石榴树的果子情有独钟,年年夏天都要偷几个。 听他只蹦出一个字就没了动静,荷叶正要去看看怎么个事,就见那只“大鹅妖”进来了,提着一桶新鲜捞上来的草鱼。 ……荷叶确信,瓜儿应是被吓走了。 因为那个本来长着她脸的人,此时却没有脸,只有五官的轮廓。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大着胆子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对方看起来很开心,道:“荷叶姐姐,我是你救下的,水缸里的那支荷花。” 不是大鹅妖和水鬼,是只小花妖。 荷叶一下放心了许多,好奇问:“别的妖都有脸,你为什么没有?” 荷花说:“是我修为太差了。” 她是最晚一代化形的小妖,神祇陨落后,天地灵气本就稀薄,又被仙门划去了大半,留给她们修炼的很少。 荷叶摸摸她的头,转身去拿了些胭脂水粉,那是娘为她准备的嫁妆。 她认真道:“我为你画一张皮吧,但我只学过一点,你不要嫌我画的丑就好。” 其实一点也不丑,反正荷花很喜欢。 她想哭,碍于画的眼眶还没干,忍住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荷叶渐渐习惯了荷花的存在,是仅为她一人的陪伴。 这年冬天特别冷,雪落得纷纷扬扬。 荷叶和她一起把水缸搬进屋里,忽然说:“荷花,你看这雪景好好看啊。就是太白了,要是院墙外那株石榴树开了花,一定会更漂亮。” 可这年天气实在怪异,雪从十一月份开始,一连下了半月有余,仍不见停。 秋收时家里只备下了一人多点的口粮,如今添了一只小花妖,便不够吃了。 荷叶望着门外茫茫白雪,对荷花道:“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要乱跑。我下山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今日初一,按往年的日子算,马上就要封山,等不到下次了。 她套了几件衣裳保暖,搓了搓手,背上箩筐,里头放了些仅剩的野葛根和山药就出了门。 下山路上遇到两位隔壁山头的村民,荷叶便与他们结伴而行。 走着走着,一人脚下一滑,不禁怨道:“真是,刚入冬就下这么大的雪,还让不让人活了?” 另一人缠着头巾,搀扶起他,叹气应道:“咱这无量山本是块好地方,偏偏挨着那两大世家的属地。” 荷叶也跟着衬了句:“是啊,山里连飞禽走兽的影子都见不着,猎户打不到猎,每年冬天口粮都紧巴。” 摔倒那人拍拍身上的雪:“天高皇帝远,帝都不管,护世使也顾不上。咱们普通人,又拿那些修仙的说什么理?” “不是说 新出了一位护世使吗?” “绛、赤、玄、白。”荷叶平时两耳不闻山外事,但护世使这样大陆传奇般的存在还是听过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差一个,“是青?” 那时她爹娘还在,供她去山下私塾里听书,窗外雷声大作,天劫浩荡,就有学生问夫子,是不是有人飞升了? 夫子笑答:不是飞升,胜似飞升。 大陆凡有生者所在之地,都能看见苍穹之上有一道影绰的青衣神相轮廓,以及一个悬于天幕的‘青’字,整整七日,百厄皆消。 “对、对!就是青衣!除了刚飞升的时候该散的那些灵,还见她做过什么好事?”摔跤的那人淬了一口唾沫,“我看也是草包一个,徒有虚名!” “听说她还是风花两系世家的少主,杀死旱魃后就被雪家囚在了灵台,关了足足一年才被找到接回去,到现在那两家都还和雪家的关系僵着呢。” 荷叶不懂其中关系,只想知道:“所以那么大的澈水群山,雪家为什么只封咱们无量山?” 那两人也都摇摇头,摆摆手。 * 从无量山脚往外走两三里地,有几间茅草搭的铺子,每逢初一十五才有人来。 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卖山货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一个卖炭的老丈还在收拾板车。 荷叶卖了箩筐里的山货,换了半袋米,又买了二两红糖,想着荷花爱吃甜的,回去给她煮一碗红糖荷包蛋,暖暖肚子。 "赵大爷,这剩下的炭我都要了。”她从布袋里掏出钱,“还请问您有消息没,今年什么时候封山?" 赵大爷乐了一下,道:“这回不封山了,听说是有仙家的人来,好像是要捉妖还是找什么东西来着……唉,总之你们村也在里头,自己当心些。" 荷叶心中有事,没再和那两人一道,便匆忙自己一人上了山。 她想,荷花那么胆小,一定会好好待在水缸里,有人来也会把自己藏好,不会让人发现的,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跑…… 可是仙家的人有法器,手眼通天,真要捉她的话,纵使天大地大,一只小花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想到这,荷叶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上山比下山难,她摔了好几次,看见夕阳的余晖映在蓬松柔软的雪上。 跑到村口的时候,她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忍不住缩了缩鼻子,一滴鼻血落在雪上,蔓延。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村内一片死寂,鲜血淌满街巷,浸透厚雪,只剩下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满地横陈着修者的尸身,灰蒙蒙的鬼雾缭绕着那棵老槐树。 荷叶心里打了个哆嗦,修者和村里的人都死了,那荷花又在哪儿? 她跌跌撞撞地继续往村南边找,在河面的冰洞里看见了浮着的荷花,泡在冰水里,还有微弱的呼吸。 似乎感受到拥抱的温暖,荷花慢慢睁开了眼,僵硬的手想去摸她的脸。 “荷叶姐姐,石榴花开了,你应该开心才对,”荷花为她擦去眼泪,“为什么会哭呢。” 荷叶憋住眼泪,道:“我、我带你走,莲花村不能再待了,你坚持住,荷花,石榴花还没有开,等到来年……”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具一具尸体惨死的场景,村长爷爷,周大婶,还有偷她家石榴的瓜儿…… 爹娘死后,荷叶没受多少同村人的关照,甚至村里分田的时候被他们中的一些人排挤。 此时她却有些失神地喃喃道:“为什么他们全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荷花发不出声音了。 天下濒死想活之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她一只妖每每都幸运地活着? 她早该死的,死在大荒,死在无量山涧的池塘,死在刚刚刺骨的寒冷里。 “前面就是莲花村!仔细搜!那鬼修还有同党!” 急促的踏雪声愈来愈大,最后又消逝在远方。 一只苍白的手从背后攀上荷叶的脖颈,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娘子,和我一起入梦吧。” 8. 寂灭 “可以算,”他垂着眼,“伸手。” 阮清洱看着“一本正经”的御礼,也以同样的一本正经回道:“我刚刚突然很后悔,不想算了。” 感受到对方一丝无奈,她说出自己的顾虑:“万一对方很丑怎么办?” 御礼顺着她的话:“不算怎么知道?” 阮清洱张口就来:“这大概就是直觉吧,我从小第六感就很准的。” 御礼不可置否:“……行。” 反悔反得很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师姐怎么把他也带来了?”商雨衿把摘满的草篮递给她,“不过倒也正好,正需要你们和我一起共商大计!” 阮清洱指尖一挑,那朵承载过两人的荷花便轻盈散去:“路上听说是师妹捡的就顺路劫了回来,这人有什么用吗?” 商雨衿凑近了些,将三个人勾肩搭背起来,用极低的声音道:“你们看他,是不是很像《冷面仙君落凡尘》里那个被恶毒女配推下悬崖、失忆残疾后被善良女主捡到的男主角?” 殊不知声音再小也等同于大声密谋。 “我明白了。”许汝安思有所得,“所以御……他就是冷面仙君?” 商雨衿纠正道:“是冷面仙君没错,但不是我说的男主角,他只是个工具人!” 许汝安:“男主角难道是……” 阮清洱眼也不眨:“符钦。” 商雨衿被说中心事:“师姐!” 阮清洱了然,道:“师妹就想捡个‘漂亮花瓶’回来,看看大师兄是否会因此吃醋?” 商雨衿点头称是:“你们也不用担心云漱师弟的归处,他长那么好看,我会尽心尽力给他寻一户好人家的。” 许汝安忍住了鼓掌但没忍住笑。 阮清洱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身后失忆残疾的冷面仙君,传灵问:“师弟听到了吗?” 得到的是平静无波的俩字:“没有。” 撒谎。 五感相通,明明什么都听得到。 “这样啊,那我告诉你吧。”阮清洱脸不红心不跳,“师妹说她要把你许配给我,师弟愿意吗?” 御礼想了一下她才说过不久的话:“你的情缘很丑?” 阮清洱为他找补:“恋丑癖不行吗?” 谁曾想他一句直截了当:“不行。” 阮清洱略显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选择毫不留情地抛弃此“哑巴”留其孤身一人。 她转而问道:“师妹的计划是什么?” 商雨衿信心满满:“当然是攻城略地!先把他那百来张的禁欲符全烧了再说啦。” 许汝安对此感到惊异,道:“准备那么多禁欲符做什么?也是要修无情道吗?” 商雨衿微微叹气:“这倒不是,是爹爹说他六根不净,为杂念所侵扰,需要清修。” 阮清洱抿了抿唇,也道:“师妹,你真不觉得,囤百来张禁欲符这件事很……奇怪吗?” 商雨衿如实坦诚道:“可是大师兄很早就开始就常备着了,很奇怪吗?” 阮清洱揉揉太阳穴,微微摇着头看向许汝安,二人同声答:“不奇怪。” 此时日至东南,晨露消退。药圃陆陆续续装点起些闲言碎语来。 “就是青沅师姐边上那个,新来的,据说是个废人,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啧,青沅师姐怎么对他如此照顾?莫非真如传言所说,她移情别恋了?” “移情别恋?恋个废物?开什么玩笑!要我说,她还是痴心妄想缠着顾逍师兄才是正理……” “不过要说痴心妄想,谁能比得上十三峰那位?衡霖君亲自带回来的那个药人……” 话音落地片刻,旁边一个尖细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络摇郡出来的药人,浑身是毒,听说还是个私通生下来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听说她体内还有贺兰氏的百祓玉呢,谁知道是不是贺兰家派来的钉子……” “无生劫嘛,结局不都是那样?初霁祖师爷珠玉在前,我看啊,这位芍药仙子迟早也得……” “也得如何?” 阮清洱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看似在加入他们的议论,眼神却莫名凉了几分。 “就一个‘死’字呗,还能有什么?” 又有人道:“生死既在天,富贵应由命。所以她生来低贱,合该为成衡霖君大道而死。” 阮清洱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巧了,我这人最不信的就是天命。” 商雨衿与之并肩:“修道先修心。心术不正,口业不净,你们纵然有灵根,修为也会留在地阶止步不前。” 许汝安退在后方打了个响指,指尖凝出一簇灵火又熄灭,看着一旁的御礼无情嘲笑:“看吧,苍天饶过谁,这回也轮到你苟住了吧?” 商雨衿周身的水系灵压虽不霸道,却如潮水般层层叠叠,迫得那几人呼吸一滞。 “既然诸位这般信天命,那我便好心帮你们一下,”阮清洱抬手凭空画符引雷,“就问问你们的死期,如何?” 却见幻境的碎片转即开始剥落,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这次落的全是丁香。 而云雾深处有一人静静立在那里,出尘若仙鹤,不知已听了多久。 她发间簪着一支末端朱红的黑色木簪,眉心着印一点朱砂,黧黑的眸子像两潭深水,无波无澜。 星光倒转,意识沉浮。 她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若即若离。 “青衣。” * 半个时辰前。 太清玉碎时,止息剑止息片刻。 “趁现在!”人影交错,萧诀手中本命剑剑光翻转,“四海潮生,凝。” 那持红伞的少女轻笑道:“多年不见,你才不过修至夙生境三重元,也敢使言灵术?” 她袍若燕尾,手中伞刃疾旋,汇成一剑:“不如今日就用你的命来祭剑,以向神武证我之诚心。” 萧诀双指夹着剑刃:“青衣神武现世,你以为各宗大能会不会来?” 他一手抹去唇角的鲜血,笑得阴谲:“易水姑娘,又何必这般急着咬人呢?” “神武随主,”雪绯音指尖缠绕着一缕寒气,“还是小心不要被削成肉泥为好。” “阿弥陀佛。”一直静立旁观的僧人双手合十,袈裟翻飞,“贫僧乃梵音寺上官善,代我寺有一事与崇阳商议。” 一众之人心思皆扑在止息上,上官善朝向崇阳二人所在方向道:“应归神武有灵,而今戾气未消,强行摄取,恐生祸端。” 易水欣赏着自己的蔻丹指甲,讥诮道:“你这秃驴,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上官善也不恼,善目道:“不若由我寺请回,以无上佛法化解,到时再看剑意择主崇阳与否,贵宗也少费些力气。” 一个假秃驴还摆上真秃驴谱了。 “好啊,随便,”谢识年摊手笑道,“应归剑随便请,但凡你们谁能请动一丝一毫,我们崇阳就认,怎么样?” “不止梵音寺,”方临洲也不禁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诸君请便。” 上官善势在必得:“多谢。” 他师承梵音寺唯习得一圣术千佛手,此行奉师命孤身而来只为取得应归剑之上的太清玉。 佛光庇手,可触万物而不伤。 只此而已足够他将太清玉带走。 可就在千佛手触碰到太清玉的片刻,一道细微的、几乎被喧嚣淹没的破空声响起。 上官善愕然,低头便见自己心口处不知何时开出了一朵妖艳的、由灵力凝聚的紫色毒花。 “是贺兰家的人!寂灭花!”有人惊恐大喊,“是绛衣使!” “绛衣使?”谢识年喃喃重复了句,忍不住质疑道,“我们所有人身家……加起来能凑出来一张召护世者出来的祭道符?” 剑意肆虐,方临洲御水为障:“修士之中非富即贵的人并不少,但若论能和绛衣扯上关系的倒是屈指可数。” 谢识年回想了一下,印象中姓贺兰的人并不多,还活着且可能在场的只有一个:“贺兰寻?” 方临洲看向上官善手中的太清玉,温声道:“抑或是其徒佑安殿下。” 只见阴暗中,一道穿着暗紫色长袍的虚影缓缓浮现,他的面容笼罩在兜帽下模糊不清,只露出一双阴鸷深邃的紫色眼睛。 他周身并未施有任何灵压,乍一看还能瞧出几分称得上是“随和”的气质来,却还是使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寂灭花?”上官善看到来人,难以置信地一手捂住汩汩流血的心口。 他一手仍紧紧攥着太清玉:“你是贺兰越?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贺兰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人燃了半张祭道符召我来。” 而后花蕊之中爬出一只蝎子,附在上官善的耳边:“一道虚影而已,怎么?很失望吗?” 贺兰越从他手中剥夺出太清玉,血脉感知一瞬,其中景象接踵而至,他不禁冷笑一声: 闻人宜也真是傻得可以啊。 寂灭花在上官善心口彻底舒展开来,他拼了命地想要把这朵毒花从心口揪出,却瞧见根茎扎在他的丹田上…… 再用些力便会爆体而亡。 “你们梵音寺不最是讲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所以我不杀你。” 贺兰越见花色更加诡丽,愉悦道:“放心,只是让你先帮我养着这朵花。” 远处一缕寒气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海水,水封为冰:“青衣活着时,也不见你这般嚣张。” “圣女,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贺兰越屈指一弹,不屑笑道,“我看玄衣和雪家的面子也十分有限啊。” “你!”雪绯音手看着雪貂白绒绒的毛色中冒出的一小朵寂灭花,双指凝冰,道:“碎。” 雪貂上淡紫色的花被寒气塑冰,而后碎落、湮灭,连同那道虚影一并消失不见。 贺兰越带走了太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