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风月戏》 1. 第 1 章 九月末,亥时正,邺王府一片寂静。 层云遮掩弯月,只余几抹清辉。月光洒落青石板,如一层散着凉意的白霜,清冷寂寥。 白日里来往穿梭的仆婢不见了踪影,偶有提着灯笼的巡夜宫人经过,脚步清脆。一阵风吹过,灯罩里的烛火忽明忽暗的晃动,地上的落叶被吹到半空中打着旋儿,落到角落,等着下一阵风经过。 王府北面的桃林是府中禁地。除邺王萧疏珩外,无人敢靠近,也无人能靠近。传闻中林子里每棵桃树下都埋葬着一位被邺王厌弃的美人。美人以血肉滋养桃树,化为美人骨,看桃树枝繁叶茂,年复一年结出新桃。 时妤一身黑衣,如无形鬼魅一般,穿越王府后院亭台楼阁,悄无声息踏入这片桃林。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片桃林。 第一次来时,她未敢轻易靠近,绕着四周转了一圈熟悉地形,记住藏匿林中暗卫的方位。今夜再来,是要避开所有暗卫,进入桃林深处,找到埋在桃树下的、一个月前在王府中消失的玉竹姑娘的尸身。 月光艰难穿过繁茂枝桠,落下星星点点光斑。夜风被阻在林外,泛不起波澜。只有将死的虫鸣,声声微弱,吵闹聒噪。时妤屏气凝神,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借着树干躲藏身形,如一只敏锐的猫。她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黑暗,不错过一丝一毫异动。 桃林很大,覆盖半座山。时妤穿梭其中,时而抚摸几下树干,时而蹲下身,拨弄着地上潮湿的泥土,寻找掩埋痕迹。 “你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男人的声音,嗓音清润,带着几分好奇。这一声无异于白日撞鬼,惊得时妤周身汗毛立起。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直留意着周围的情况,竟丝毫未察觉这人的靠近?! 这意味着……她不是他的对手。 只一瞬,时妤便做了决定。 跑!! 她攀着面前的桃树,三两下爬上枝头。到枝头时转身,视线快速扫向四周。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隐藏在桃林中的暗卫皆已现身,静立不动,像是树的影子,与林子融为一体,将她完全包围。他们手中的箭尖刀刃直冲着她的方向,只待一声令下,将她射杀。 人群中有人一身灰白衣裳,在黑暗的林中格外显眼。他双手抱臂,仰头看着树上的时妤,颇为惊讶:“好快的动作。你是来摘桃的?” 正是刚刚说话之人。 时妤脑中闪过关于邺王身边人的信息,立刻确认此人是萧疏珩的幕僚,也是他最亲信之人,东方晟。 往日只知这人善策论,行事颇为跳脱,竟不知他也会功夫。 时妤没搭理东方晟,选定一个方向,直冲而去。她今日只带了一把蒙汗药和一柄匕首,应付不了这许多人,只能在包围圈中寻一个相对薄弱的角落,冲出重围。 时妤抽出腰间系着的绳索,挥动绳索盘绕树枝,而后攥紧绳子,凌空荡起。 东方晟摆了下手,暗卫们立刻追逐而去。 空中弩箭齐飞,时妤扭动身体,借着被弩箭打落的树枝和树叶的遮挡,躲避着追袭。两三个起落后,顺利靠近寻好的突破口,一个手持弓箭的暗卫。 时妤毫不犹豫纵身跃下,松开抓住绳索的手。她的身体在空中折成一道弧线,与那弓箭手间再无任何遮挡! 持弓的暗卫反应极快,将箭对准半空中的时妤,稳稳射出。时妤身子悬在半空,无处借力,扭着身子勉强避开要害,但手腕处的衣裳还是被划破,小臂传来尖锐疼痛。她来不及处理伤口,双脚踢在弓箭手的手腕处。弓箭脱手,时妤稳稳落地,将袖子中藏着的蒙汗药全部扬出,哑着嗓子吼道:“给你们尝尝‘绝命散’的滋味!” 药粉弥漫开来,如同一层白纱,模糊了周遭万物。暗卫们屏住呼吸,在混沌中辨别时妤的脚步声和离开的方向,却终究慢了一瞬。时妤抓住这珍贵的一瞬,拉开距离,逃离桃林,身影消散在层层叠叠的树林中。 暗卫们欲追,被东方晟召回,他目光嫌弃地看着面前的暗卫,手指点了点他们,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个新入队的暗卫问道:“东方先生,不需要追吗?” “追个屁!”东方晟深吸一口气,嫌弃地拍了拍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的意思是,那人估摸着都跑回王府了,还追什么?要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吗?”他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吧,明日天亮,记得去领罚。” 说完,他揣着手,往桃林深处走去。 桃林虽大,总有尽头。尽头处不是山石,而是一片暗藏奇门遁甲的竹林。东方晟揣着手,信步闲庭穿过阵法。等到踏过最后一个阵眼,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院子凭空出现。小院周围三步一兵甲护卫,守卫比王府内宅还要严密。 门口守卫认得东方晟,并未阻拦。东方晟走过院子,步入正堂。 正堂内灯火辉煌,邺王萧疏珩站在书案旁,宽肩窄腰,背脊挺直如院外青竹,周身萦绕着淡淡疏离,与白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正垂眸看手中的信件,神态中带着几分散漫慵懒,听到有人进屋,并未转身,随口问道:“放走了?” 东方晟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才回答:“殿下都发话了,我们怎么敢抓?不过要我说,你想多了,那小娘子身手利索得很,脑子也活泛,就算我们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扣住她。” 萧疏珩将手中信笺搁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倒是有趣。看出她要做什么了吗?” 东方晟摇头:“她进了桃林之后,一直盯着地面,翻动地面的泥土和落叶,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不过她每次都只翻动一下,并没有深挖的意思,我瞧着不像是找美人骨……目前不能确定她在找什么。” 萧疏珩摩挲着袖口的金丝刺绣片刻,继续问:“可认出她的身份?” “一身黑衣,带着面具,开口时有意压低声音,周身没什么特别之处。” “功夫呢?” “她与暗卫未正经过招,只借着一根绳索在林间跳跃。那绳子我也看了,寻常麻绳,随处可见。”东方晟叹了口气,“殿下这次带回府中的三个美人,高矮胖瘦都很相似,实在无法判断今夜遇到的这人是不是她们三人之一,更不能确定究竟是谁。”他顿了顿,突然拍了下额头,“差点忘了,这人也不是完全没留痕迹。她要离开时,初九冲着她射了一箭。本来是想射伤她的手臂,但被她躲开了。不过听初九说,箭头上有一丁点血痕,应当还是伤到了人。殿下明日找个借口查看这三人的胳膊,若是有人手臂上有伤,那定是今晚夜闯桃林之人。” - 时妤手臂上的伤并不严重 ,该是只擦破一层皮。她来不及查看,从后山匆匆逃离,逃回邺王府后宅。 桃林中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丝一毫传递到后宅中,这里如往常一般安静。时妤越过打瞌睡的守夜婢女,轻手轻脚回到房间后,方才松了口气。 今夜月光昏暗,屋子里的火烛亦早就熄灭。时妤放下床帐,钻入被子里,借着被子的遮掩,吹亮火折子,用那丁点的光亮查看小臂上的伤口。 伤口颜色鲜红,箭矢无毒。伤口不深,只浅浅擦掉一层皮。 若是放在往日,这么小的伤口根本无需处理,第二日就能结痂,过个十天半日就能好。但如今,她身在邺王府,身份不是行走江湖的知微堂追赏客,而是醉花楼的花魁程莺莺,这伤口便有些棘手了。 这可如何是好。 - 时妤并不是花魁,而是知微堂的追赏客,靠揭赏单赚赏金为生。半个月前,她揭下新的赏单——做邺王的侍妾三月,除掉府里所有的侍妾。 听闻这赏单悬于堂内几个月,一直无人揭下,这才落到她的手里。 与过往接手的刀尖上舔血的任务相比,这赏单虽然古怪,却并不复杂,酬金还更为丰厚,唯一棘手的只有邺王萧疏珩这个人。 根据知微堂的情报,萧疏珩爱收集美人,却又喜新厌旧。除了三个从京城带来的侍妾外,每个进入邺王府的人都活不过三个月。 也不知赏单上的“三个月”的期限,是否与这有关。 离开京城前,时妤去了知微堂的行善庐。这里的赏单与知微堂的商单不同,下单之人多是穷苦人家,没有报酬,只靠追赏客好心无偿帮忙。时妤每次任务出发前,都会来这里看看,若有合适的,便一同揭了,当行善积德。 这次还真有个单子,也和邺王府有关。 四个月前,晋阳城东口卖豆腐人家的小女儿玉竹,被王府承奉正看上,送入萧疏珩的房中。这之后,玉竹摇身一变,成为邺王侍妾。 玉竹身为王府侍妾,不能随意离府,只能时不时托王府采买的宫人,带几句话到家中,以安抚父母亲人。 一个月前,家中突然断了玉竹的消息。玉竹的兄长到邺王府附近拦住出府办差的宫人,哀求玉竹的消息,那人却说府中从未有过叫玉竹的侍妾。玉竹的兄长自然不信,又陆续拦下几人,得到的回答都是相同的,王府从未有过一个叫玉竹的侍妾,过去的三个月,仿佛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玉竹的家人走投无路,求到了京城知微堂。他们以为这种没有酬劳的赏单要很久才会有人接下,却没想到刚挂上第七日,就遇到了时妤。 十五日前,时妤背着两个赏单来到邺王封地。 十日前,她抓住萧疏珩去醉花楼搜集美人的机会,与被看上的花魁程莺莺协商互换身份。 五日前,时妤易容成程莺莺的模样,与其他两个姑娘,一同进入邺王府。 进入王府的这五日,时妤虽然没能见到邺王,却也没闲着。白日里她穿着婢女的衣裳,四处打探消息;入夜后在府里飞檐走壁,躲开巡夜守卫的同时,摸清王府的各个角落。她原想着今日能潜入桃林,确认邺王府的美人骨传闻是否是真的,却没想到遇到了埋伏。 看来,玉竹这单比想象中难办,邺王府的情形也比传闻中的更要复杂。 还是急不得啊。 2. 第 2 章 时妤翻来覆去了一夜,思忖着玉竹的失踪、古怪的桃林,和那日黄昏,风卷起马车的帘子,露出的那张脸,到快天亮时才勉强入眠。刚睡下没多久,又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衾。时妤头脑昏沉,盯着陌生而华丽的床帐,浑身戒备,半晌回忆起她如今在何地做何事,才逐渐放松下来。 窗外洒扫的婢女们并不知道她已经醒来,还在低声议论着这几日的事。时妤没有起身,安静听她们讨论着关于她的事,竟生出几分听戏的心情。 “王爷日日都去陈娘子的院子里,每次去都要待上小半日……王爷不会忘记咱们娘子了吧?明明是和陈娘子一起进府的,怎么差别竟这般大!偏咱们娘子一点都不急。” 时妤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她又不是真的要做邺王的侍妾,不过是借个身份完成任务,哪儿来的那么多真情实感? “坐冷板凳的又不止咱们夫人一人。海棠院的那位也是一起进王府的,不也没见过王爷的面吗?偏还日日跟在陈娘子的身后,巴结讨好,自寻难堪。要我说,咱们娘子做得对。争这一时有何用?这些年,王府里来来去去这么多侍妾,除了那三位,又有谁能活过三个月?不都变成后山禁地里的花肥了吗?还不如像咱们娘子这般,不争不抢。王爷把咱们娘子忘了,她兴许能活得更久些。” 时妤揉了揉眼睛,颇为赞同。 要是冷板凳能让脑子清醒些,抹掉蒙在眼睛上的富贵,找机会溜之大吉,说不定还真能留下一条小命。 “事情哪有这般简单!”婢女压低声音,“你忘了东边的那几个了吗?有她们在,被王爷遗忘的娘子,只会过得更惨。” “也是。这么一看,真不如不被王爷看上……唉……” 洒扫的婢女们走远,声音逐渐模糊。时妤听完故事,彻底清醒,却依旧没起身。她懒洋洋翻了个身,隔着蝉翼纱做的帷帐,盯着房间角落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思索着昨晚的事。 后山桃林的埋伏太过棘手,想要去找玉竹的尸体,怕是没那么容易。只是她有些想不通,此处是晋阳,是萧疏珩的封地。说得放肆些,萧疏珩在此地可只手遮天,就算在后山藏了白骨堆,也用不着这般严密看守……难道后山还有别的秘密? 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时妤的思绪被打断。 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圆圆脸,眉毛粗浓,稚气未退,是时妤进入侯府后,王府为她安排的贴身婢女,名叫青芜。青芜一转身,看到已然起身的时妤,忙将手中食盒放下,小跑到床边,脆生生道:“程娘子,你醒啦!” 纱帐被挂起,露出床上坐着的时妤。她的眼神尚还朦胧,瓷白的脸颊残有竹枕的压痕。乌发未曾梳理,凌乱垂落肩头,慵懒又柔美。 青芜呆滞一瞬,回过神来后,赶忙将床边悬挂的衣裳取下,服侍时妤起身穿好:“娘子身体不好,如今夏日将尽,天气转凉,还是要注意些。” 时妤顺着她的动作起身,忽视掉小臂的疼痛,以手掩唇,配合着轻咳几声,眼眶中硬拗出几分水光:“无妨,老毛病了,我早就习惯了。” 时妤没病,但她所易容的花魁程莺莺体弱多病。听闻程莺莺的恩客,最喜她那副弱不惊风,走一步喘三喘的模样。每每看到,都忍不住一掷千金,只求宽慰美人的心,博美人一笑,让美人少受几分人间之苦。 在决定和程莺莺调换身份后,时妤与程莺莺同进同出三日,将她的神态动作学了个十成十,唯独那股子病气无法学。好在做上个任务时,她受了些内伤,至今没能痊愈,反倒帮了大忙。 时妤在青芜的虚扶下,坐到外间的桌子旁,看着她将食盒中的吃食取出。一碗薄面片配着一小碟酱瓜,最后还有几块桂花蒸糕。样式瞧着精致却颇为应付,不像是王府的朝食,倒像是寻常富庶人家的朝食。 她歪着身子,长叹一声:“昨日还有个乳羹,前日更是摆满一桌……如今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怕不是都去了陈娘子的桌上了吧?” 青芜面露羞愧:“是奴婢今日去得晚了,膳房里没剩什么了。明日奴婢早些去,定给娘子要一碗乳羹。” 时妤随意摆了摆手:“这事儿哪儿能怨你?我虽然长在烟花之地,可那里与这王府,没什么区别。讨客人心欢的姑娘,能得鸨母青眼相待,日子自然舒坦;若长久无客人垂怜,自然要受些冷遇,日子清苦些。”她柔声安抚,“倒是苦了你,跟着我,怕是也受了不少冷眼吧?” 青芜眼中含泪,波浪鼓似的摇头:“不会的,姑娘这般容貌,定能得王爷喜爱。奴婢能跟着娘子,是奴婢的福气。” 时妤看着青芜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进府五日,将王府里外摸得清楚透彻。邺王未立妃,只有几个侍妾。后院无人管理,乱成一团。婢女们的规矩差得很,每个人都有千八百个心思。时妤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般千疮百孔的王府,邺王是如何忍下来的。 更没想到,这王府里竟然还有这种冒着傻气的小丫头。 时妤拍拍青芜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 用过朝食,时妤打算去后花园走走。青芜听了很是惊讶:“娘子不是喜欢在上午补眠吗?怎么突然要去后花园了?” 话音落下,她意识到僭越,面露惶恐,微微屈膝:“花园风大,奴婢这就去为娘子取披风。” “不用。”时妤拉住她的胳膊,并无怪罪的意思。她推开虚掩着的门,跨过门槛走到屋檐下,仰头看天。 今日天气很好,云高天淡,草木含秋。秋风卷过回廊,吹乱时妤略显单薄的衣裙,送来几分凉意。 时妤打了个哆嗦,低头看着广袖上绣着的栩栩如生蝴蝶,唇边含笑:“走吧,这天气正好。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青芜不明白时妤口中的“来不及”是何意,仍旧乖顺道:“是,娘子。” 晋阳位处西北,辽阔干燥,邺王府的后花园却硬生生造出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似是来到江南。时妤绕过假山,一片水绿和金黄中,一眼瞧见站在水榭边、正在喂鱼的陈娘子。 陈娘子名唤玉娘,今年刚满十五,一手琵琶弹得极好。还未进王府之时,她与程莺莺同在醉花楼。程莺莺是醉花楼的头牌,众星捧月;陈玉娘只是个刚挂牌的雏儿。俩人地位天差地远,算不得相熟。< /p>陈玉娘今日一袭粉色衣裙,像是酷暑时的衣裳。纤腰盈盈一握,漏出小半个肩膀,瞧着格外惹人怜爱,目的也格外明显。她听到声响后,将手中剩下的鱼食抛入水中,回眸一笑百媚生,待看清来人是谁后,笑容僵住,片刻后才缓过劲儿来,抬手抚了抚鬓边碎发,将衣裳拢好:“我当是谁呢,竟是程姐姐啊。妹妹也好些日子没见过姐姐了,姐姐最近过得可好?听闻姐姐入府后一直幽居院中,鲜少外出,王爷也没去看过姐姐……府中下人没有苛待姐姐吧?若姐姐受了欺负,定要告诉妹妹,我定要去好好教训那群不长眼的东西。” 时妤挑眉。 瞧瞧,这刚进王府几天,就将自己当成邺王府的主子了。 她以帕掩唇,先是轻咳两声,接着细细弱弱道:“往日不知妹妹这般挂念我。不过咱们二人也算有缘,我前两日害了寒症,下不来床,今日才想着出来走走,竟就遇到了妹妹你。”她轻叹一口气,看着陈玉娘的目光逐渐悠远,“遥想在醉花楼的时候,你我也是日日相见的。我记得那时你时常为我送朝食来,还伺候过我用膳。真是怀念那时的日子啊。” 陈玉娘脸色一变,捏紧了帕子。 自她与程莺莺一同进入王府后,她心中便憋着一口气。往日她只能仰程莺莺的鼻息过活,如今二人同时跨入邺王府的大门,同为邺王侍妾,谁也不比谁高贵,凭什么她不能压程莺莺一头呢? 进王府的这五日,王爷日日去她的院中听她弹琴。而程莺莺呢?怕是还没见过王爷的面吧?程莺莺如今的境地,为何还敢提起在醉花楼时的旧事?就不怕她与王爷多说几句,王爷一怒之下将她赶出王府吗? 思及此处,陈玉娘向着时妤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台阶上,垂眸望着台阶下的人,勾起唇角:“姐姐,这几日的膳食可够吃的?若是不够,你让那叫青芜的婢女到我那儿去。这几日,我那儿的吃食种类繁多,每样吃个一两口便饱了,倒了着实可惜。只是可能要劳烦姐姐多等些时间,需得等我用完,才能拿走。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时妤并不恼,一步一步迈上阶梯,绕过陈玉娘,走入水榭。 水榭石桌上摆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罐子,罐子外绘着几尾红色的鲤鱼。时妤端起白瓷罐子捧在怀中,走回台阶处,矮陈玉娘一个台阶。她抓起罐子里的小米,抛撒到湖面,看湖面出现一个又一个涟漪,看鱼儿争先恐后露出水面。 时妤的模样太过平静,看得陈玉娘眉头紧皱,心中愈发恼怒:“你是聋了吗?我同你说话呢!” 若是真正的程莺莺,怕是会被这话气得吐血,再病上几日。可惜此刻站在陈玉娘面前的不是程莺莺,而是时妤,杀人不眨眼的时妤。 她侧过身,微微仰头看着陈玉娘,露出个夸张的惊讶神色,将这把向她射来的箭,温温柔柔地还了回去:“妹妹是认真的?我当你是在玩笑呢!听闻我们进府前,府中最得宠的便是沈娘子,已在府中呆了五年,随着殿下从京城来到晋阳。我刚进府时,曾因好奇,随青芜一起去过膳房,瞧见沈娘子的吃食和其他人并无二致。我还以为府中所有侍妾的吃食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想到不过几日,妹妹已然比沈娘子还要得宠呢!” 3. 第 3 章 时妤一双杏眼眨啊眨的,端着一副无辜模样,仿佛真的为陈玉娘高兴。 陈玉娘胸口起伏,耳坠剧烈晃动。 她哪有能耐让膳房为她加菜?不过是抢了时妤的份罢了。如今被时妤直截了当点出,要她如何解释?! 身后的婢女上前半步,凑到陈玉娘的耳边,压低声音:“娘子,时辰快到了。” 这话像一声钟响,在耳边炸开,陈玉娘瞬间清醒。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裙,笑道:“今儿风大,姐姐大病初愈,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等妹妹得了空,定去看望姐姐。” 这是逐客了。 可这后花园分明不是她的地盘,她凭什么逐客? 时妤装作听不懂,笑盈盈地拉住陈玉娘的手:“咱们姐妹二人许久未见,今日在此处碰到,若不多聊一会儿,岂不是辜负了上天的美意?” 时妤的手冰冰凉凉,像冰块似的,激得陈玉娘打了个哆嗦。她想要抽回手,但时妤瞧着柔弱,手劲儿却大得很,怎么都抽不出。 远处似乎有声音响起,像是风带下摇晃的树叶,轻飘飘落地的声响。这声响极轻,混在花园的嘈杂中,不易察觉。除非耳目极为灵敏之人方能察觉。 比如时妤。 她垂下眼睫,侧了侧身子,将她和陈玉娘交握的手亮出,让四周的婢女能清晰看到她们之间的动作。 陈玉娘不知时妤的小心思,眉头紧皱,盯着时妤的手,感觉像是被冰凉潮湿的毒蛇缠上,周身汗毛竖起,心中愈发烦躁。她猛得甩了一下:“姐姐的手这般凉,还是先回去歇息吧!莫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站在她面前的时妤突然向后仰倒,面露惊恐,双手虚空乱抓,无处借力,如折了翼的鸟。 陈玉娘瞪圆了双眼,来不及多想,忙伸手去拉。时妤抓住她的手,略使了些劲儿,拽得陈玉娘未能站稳,糊里糊涂随时妤一起摔下台阶。 “啊!!” 尖叫声划破平静花园,惊得树上栖息的鸟振翅而飞,扑哧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白瓷罐子在落地时彻底摔碎,尖锐瓷片和罐中的鱼食混杂在一起散落一地。时妤从台阶坠落时,胳膊撑了下地,正好落在碎瓷上。莹白的肌肤瞬间被瓷片划伤,布满杂乱伤口,鲜血顺着流出,糊了半条手臂,刺眼又可怖。 陈玉娘亦没好到哪去。她避开了碎瓷,却撞上了水边的石头。她今日的衣衫本就单薄,袖子立刻被撕裂,手臂在石头的棱角上狠狠划了一道,血肉模糊。 事情发生的太快,周遭伺候的人愣了片刻,终于缓过神来。陈玉娘的婢女们匆匆上前,将哀嚎声不断的陈玉娘团团围住。反观瘫坐在碎瓷中的时妤,发髻微微凌乱,眼睫低垂,眼角泪珠将落未落。她的身边只跟了个青芜,主仆二人孤孤单单,分外可怜。 时妤抬头,泪眼盈盈看着不远处的陈玉娘,哽咽道:“玉娘……” 她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青芜扑到时妤身旁跪下,看着她手臂上的狰狞伤口,瞬间红了眼眶。她鼓起勇气,瞪着人群中的陈玉娘,结结巴巴道:“陈娘子!我家娘子不过与你叙几句旧,你为何要推我家娘子?” 陈玉娘痛得咬牙切齿:“我没有!我推她做甚?分明是她自己没站稳,怎能怪我?亏我好心,还想救她,却反被她连累……”她猛地想起什么,指着地上的时妤,怒道,“你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陷害我?程莺莺,我的手臂要是留下伤疤,我定饶不了你!” 时妤仰头,蓄着的泪水瞬间滑落,柔柔弱弱:“我为何要陷害你?此处除了我和青芜,其余皆是你院中的人,我陷害你做甚?” “你!”陈玉娘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婢女们,厉声道,“你们哑了还是瞎了?为何不说话?!” 婢女们低下头,无人敢开口。 陈玉娘看着她们的模样,气红了眼,声音愈发尖锐:“怎么,你们也觉得是我推的她?” 仍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树丛轻晃,自深处走出几人。为首者穿着朱色衣袍未束玉带,衣襟松松垮垮,露出半截精致锁骨。墨发只用白玉簪草草绾住,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步伐悠缓,一身疏懒散漫,身未至声音却已传来:“卿卿们怎么聚在此处?发生了何事?” 时妤微微侧头,果然是邺王萧疏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萧疏珩。 上一次见面是进王府的前几日,她和程莺莺在茶点铺子二楼用点心。程莺莺遇到以前的恩客,去了隔壁的雅间。她闲着无事,推开窗四处张望。 金乌西坠晚霞似锦,邺王府的马车经过茶点铺前的街道时,恰好有风经过,卷起马车的纱帘,又恰好落入窗边时妤的眼中。 车中的萧疏珩正闭目养神,夕阳穿过车窗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点化成精心雕琢的黄金塑像。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睁眼抬头,精准抓住她的视线,确认是个从未见过的人后,再次合上眸子。 萧疏珩是先皇最宠爱的贵妃之子。三岁那年,贵妃薨逝,先皇封萧疏珩为邺王,将其送到皇后宫中,由皇后抚养长大。年幼时,萧疏珩以聪慧闻名;年岁渐长,行事却逐渐荒唐起来。后来先皇驾崩,太子登基,萧疏珩迁入皇宫外的王府。弱冠之时,他奉旨前往封地晋阳,从此远离权力中心的漩涡,再没回过京城。 时妤的目光落在萧疏珩的脸上。 这人生得倒是好看。剑眉星目,眼尾微挑,看谁都含情。 萧疏珩察觉到时妤的目光,与她对视的瞬间,面上浮现疼惜的神色。他快步走到时妤身旁,将她搂入怀中,叹息道:“昨日还在想,你进府后一直身子不好,今日得空要去你那看看你,没想到竟在这儿遇到。”他抓起时妤的手腕,看着手腕上的伤痕,皱起眉头,“应该很痛吧?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萧疏珩垂下头,轻轻吹着时妤胳膊上的伤口,想要减轻她的疼痛。他的眼中全是怜爱,眉梢眼角丝丝缕缕都是温柔,仿佛怀中之人真是他的珍宝。 风落在手腕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酥意,覆盖住伤口的疼痛。时妤心里一抽,有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翻涌。她抽出受伤的手,顺势揽住萧疏珩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中,轻声轻气地撒娇:“殿下,妾冷。” 萧疏珩一愣,这才感觉到时妤的身体冷得吓人。他的双手包裹住时妤冰一般的手,轻声道:“为何不备披风?” 青芜扑通一声以额触地:“是奴婢的错,奴婢——” “殿下。”时妤扯住萧疏珩衣袖一角,轻轻扯了扯,“不是青芜的错,是妾觉得衣裳上绣的蝴蝶精巧,风一吹,裙摆飞舞时,那蝴蝶像是活了似的。若是披上披 风,裙摆被压住,蝴蝶就飞不起来了。” 这话稚气又天真,萧疏珩胸膛震动,喉咙逸出轻笑:“好,都听莺莺的。” 萧疏珩看了眼身边随侍,那人立刻递上一件外衣。萧疏珩将外衣展开盖在时妤身上,柔声道:“蝴蝶也飞累了,该歇息了。我送莺莺回去,和蝴蝶一起歇息。” 时妤梗了一下,摸不准萧疏珩的意思,只能扬起一个温温柔柔的笑:“都听殿下的。” 萧疏珩托住时妤的膝弯,轻松将她抱起。周遭围着的人迅速退开,为二人让出一条离开的路。 眼见他们要走,陈玉娘再也忍不住,哭喊着:“王爷!”她跪着爬到萧疏珩的脚边,一双眸子直直盯着萧疏珩,眼眶盈满泪水,哀声道,“殿下可是怪玉娘了?可是玉娘真的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她擎起受伤的胳膊,努力举高,“玉娘也受伤了,玉娘也痛,殿下为何不看看玉娘啊……” 不过十四五岁的姑娘,天真又稚嫩。一腔情意毫无保留地捧出,倒让默默看戏的时妤生出几分不忍。 可惜她有要事在身,不是来当普渡众生的菩萨的,也没有那么多的慈悲心肠。她扭过头,双手使了些力,搂得愈发的紧,将脸贴在萧疏珩的胸膛上,喃喃道:“殿下,莫要怪玉娘妹妹,不是她的错,却是妾自己没站稳,不小心摔下去的。” 陈玉娘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程莺莺!你——” 萧疏珩垂眸盯着面前的陈玉娘,打断她的话:“玉娘,谁都会做错事,但需得有承认的勇气。念在你进府没几日,便回去闭门思过十日吧。” 说完,他绕过陈玉娘,转身欲走。错身时,陈玉娘扯住他的衣角:“殿下以后还会来听玉娘弹琴吗?” “自然。”萧疏珩侧过头,看着她微笑,“玉娘的琵琶我很喜欢,过几日得了空,定会去听。一会儿大夫也会为玉娘处理伤口,若是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陈玉娘打了个哆嗦,愣在原地。等到回过神来时,萧疏珩已经带着时妤离开。她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恨恨道:“贱人!” - 进府的这五日,时妤发现了王府中的很多秘密。比如,每日卯时正,萧疏珩都会独自一人去往后山桃林,巳初前会离开。离开桃林后,必会经过陈玉娘今日所站的水榭附近。 前几日,陈玉娘偶然在此遇到萧疏珩。这之后,她日日清晨守株待兔,萧疏珩也极为配合,每日都送她回院子,小坐半日。 时妤不知萧疏珩是怎么想的,但若是她,一定不会太高兴。 她曾听青芜提过,说是王爷常去祭奠埋在桃花树下的美人。但时妤认为,若是祭拜,何必独自前往?大可以安排一群人,日日香烛纸钱不停,告慰美人在天之灵。既是独自前往,必是不想让旁人知晓。陈玉娘日日等在此处,岂不明摆着告诉他,她已知晓他的行踪? 果然,萧疏珩不轻不重罚了她十日禁闭。相比惩罚,更像是警告。 只是不知陈玉娘是否能明白。 昨日受伤后,时妤立刻决定利用这件事,一是找机会掩盖掉手臂上的箭伤,二是拉陈玉娘下水,顺便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整日里钻营些有的没的。 如今计划很成功,就是不知萧疏珩信不信,信多少了。 4. 第 4 章 时妤的住处清静但偏远,离水榭约莫一盏茶的路。这一路她提心吊胆,用没受伤的手臂搂紧萧疏珩的脖子,生怕他体力不支,将她摔到地上,倒是无暇顾及其他。 好在萧疏珩体力尚可,一路还算稳当。 婢女们早得了消息,备好厚衣裳和热腾腾的姜汤。萧疏珩抱着时妤径直进入卧房,将其轻柔放在贵妃榻的软毯上,而后接过婢女递上的姜汤,亲自舀了一勺,递到时妤唇边:“姜汤要趁热喝,去去身上的寒气。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莺莺再坚持一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次。 时妤抿了口姜汤,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感。她歪头蹙眉,回避着房中其他人的目光,等到那股子冲劲儿散去,才转头看萧疏珩,眼角泛红,眉眼含笑:“都听殿下的。” 她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是程莺莺亲自教导,得了她的真传,格外惹人怜惜。萧疏珩一愣,将手中瓷碗放到一旁,摸了摸她的脸颊:“莺莺如此乖巧,本王自然要奖励。去岁腌的蜜渍梅还剩一小罐,一会儿我让人送来,正好解姜汤的辛辣。” 萧疏珩时常腌制些果子,赠给好友,他口中的蜜渍梅,应当便是他亲自腌制的。时妤心思一动,抬起眼睫,眼中全是希冀:“今年的梅子也该成熟了,不知妾能否和殿下一起,腌制今年的梅子?等到腌好之时,无论妾是否还在殿下身边,殿下看到那蜜渍梅,便能想到妾。殿下可能答应妾?” 这像是撒娇,又像是讨一个承诺。 萧疏珩眼中的笑意淡去几分,抚摸时妤脸颊的手滑到她的下巴,微微使力,迫得时妤仰起头。他垂眸,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叹息道:“莺莺,不要这么急躁,先把伤养好。” 时妤心头一跳,顺从地点头,依偎到萧疏珩怀中,轻声道:“都听殿下的。” - 郎中和医女来得很快,检查过伤口后,由医女为时妤上药包扎。 时妤的手臂极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如今被刀子划出裂痕,又染上朱砂,斑驳有瑕,令人惋惜。 药粉触碰到伤处,泛起细细麻麻的尖锐刺痛,时妤秀眉微蹙,眼眶湿润,轻咬着下唇,直到嘴唇泛白都没松开,瞧着格外惹人疼惜。 程莺莺曾说,痛一定要表现出来,但又不能表现得太多。若是小伤口,坚强忍耐疼痛,比号啕大哭惹人怜惜。 时妤将此话牢牢记住,直至此刻,融会贯通。 她侧了侧身子,一半的脸藏入无人看到的角落,一半的脸在不经意间正冲向萧疏珩,让他能清晰看到她忍痛的表情,却又看不到全部,仿佛不想让人瞧见她的脆弱。萧疏珩坐在一旁,握住时妤没受伤的手,轻轻摩挲着,停顿一瞬,若有所思。 见医女处理完伤口,萧疏珩对一旁的郎中道:“莺莺身子一直不好,劳烦翟郎中替她诊脉,好好调理一下。” 时妤心头一跳,不知他是好意还是怀疑,忙转过身,柔声道:“殿下,妾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的。若是殿下嫌弃,妾——” 话未说完,被萧疏珩打断:“翟郎中是京城名医,几年前随我一同离开京城来到晋阳。他的医术得杏林圣手翟英的真传,很是了得。莺莺莫怕,他定能治好你的痼疾。” 他的语气瞧着柔和,却不容置疑。时妤不再说话,垂着眼睫,顺从地将手搁在脉枕上。萧疏珩看了她一眼,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到一旁的桌边坐下,目光停在时妤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婢女们都去了外间,榻边无人说话,极为安静。时妤垂头看着覆在腕上的帕子,耳边是几不可察的敲击声,像是手指指腹敲击桌面的声响。每一下声响间隔相似,不像是在传递消息,更像是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 看来萧疏珩,也不像是外界传的那般昏庸,遇到美人就想收入府中,无论这美人是何来历。 翟郎中诊完脉后,细细询问时妤的病状。时妤按照程莺莺早就告知的症状和感觉,细细说给郎中听,对程莺莺的病症没有丝毫隐瞒。问过诊,翟郎中来到桌边,提笔写下方子,递给萧疏珩:“这位娘子手上的伤不碍事,每日上药,莫要沾水,几日就能痊愈。至于心疾,是胎中带来的旧疾,需悉心养护。娘子日后凡事皆需放宽心,不可思虑过甚,不可动怒。行走时和缓些,多静养,不可操劳。除此外,娘子略有些着凉,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此方是温养的汤药,娘子需日日服用。等这一副药喝完,臣再来复诊。” 萧疏珩看了眼方子,递给一旁的医女:“劳烦翟郎中了。”他起身走到软塌旁,声音再度和软下来,“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把药喝了。我还有公务,需要离开一会儿。等到午食后,我再来看你,可好?” 时妤露出一个笑容,瞬间将脸上的病容驱散:“好,殿下可不能忘了。” 珠链响了几下,里间人尽皆散去。外间还有婢女在,时妤心中紧绷的弦依旧不敢松。她轻轻捶打着酸痛的肩膀,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伪装一个不会武艺、只需要日日坐在府中、讨好王爷的侍妾,是极容易的,却没想到真假扮起来,比杀人全家还要难。程莺莺这活,可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更难的是,她怀揣秘密和目的,既要防备被人察觉,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任务。 就像行走在一条桥上,从侧面看,与寻常的桥没什么不同,可若是俯瞰,立刻就能发觉,这桥其实就是一块竖着放的薄木板,落脚时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摔下去,万劫不复。 就比如刚刚,她不知萧疏珩是否是有意试探,只知道,若那翟郎中不是翟英自幼教养的徒弟,若翟英不是知微堂的人,若她和翟郎中不是早就见过,那她的脉象与程莺莺的病情不符一事便遮掩不住,定会引起萧疏珩的怀疑。说不准现在已经被赶出王府,或者去后山与桃树、白骨为伴。 这单生意,果然不该接啊。 - 萧疏珩说午食后再来看她,时妤并未当真,只当是安抚。她年幼时便明白一个道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要是相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那她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用过午食,青芜泪眼汪汪地扶着她回榻上,一直鼓着嘴,不说话。时妤看着她的模样,无奈道:“今日的事怪不得你,你无需自责。 ” 青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娘子不怪奴婢,奴婢却不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她抬起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认真道,“程娘子,这府里不似你想得般太平。奴婢自小在府中长大,见多了人来人往。有的娘子,前一晚还在同王爷用膳,第二日就消失不见,一捆草席送到后山。之后没几日,王府又会来新的美人。”她抿了下唇,压低声音,“娘子,你莫要与她们争了。那几个人都不是好惹的,争不过的。” 看来青芜比想象中的,知道得更多。时妤坐直身子,目光灼灼:“那几个人?是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青芜抿了下唇,正要开口,外间突然有人走进,声音清朗带着笑意:“哪几个人?你们在说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时妤一惊,暗自恼怒于自己的失察。萧疏珩掀开垂落的珠帘,到时妤的塌边坐下,顺势握住时妤带着凉意的手:“可有好好用午食?” 青芜垂着头磕磕绊绊道:“娘子午食用了一碗馎饦,还有一盏七宝羹,其余的小菜也每样吃了几口。午食后,翟郎中亲自送来了汤药,娘子尽数喝了。” 萧疏珩微微挑眉,面上带着几分调笑:“看来莺莺胃口不错。” 时妤极为自然地收起面上的惊讶,露出一个柔柔的笑容:“莫要取笑妾了……对了,殿下怎么来了?可惊到妾了。” “说好来陪你,自然不能失约。你们主仆二人刚刚在聊什么?” 青芜身体一震,几乎要哭出来。时妤怕萧疏珩察觉到青芜的失态,半真半假地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这偌大的王府,各处也有各处的规矩。殿下是主子,自无需在意,可妾初来乍到,还是想打听清楚府中各位贵人的忌讳,免得日后惹人不快。” 时妤不知萧疏珩听了多少,只能多解释几句。眼见萧疏珩还要再问,时妤拉住他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殿下不是来陪妾的吗?不要再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上午时睡得太多,时妤此刻并无睡意。她从榻上起身,勾住萧疏珩的手指,引着他往桌边去,“殿下,不如妾抚琴给你听吧?” 萧疏珩顺着她的力道起身,略有些惊讶:“莺莺也会弹琴?” 时妤一顿,声音小了几分:“弹是会弹的,只是……”话说一半,她猛地转头,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娇嗔地瞪着萧疏珩,“殿下不是最喜欢听人弹琴吗?妾也是想让殿下高兴。” 萧疏珩微微挑眉:“无需勉强自己。而且你的伤口还未痊愈,怎能如此操劳?”他的视线扫过干净空荡的房间,停在桌上放的棋盘上,“莺莺喜欢下棋?不如陪我下一局?” 这棋盘是早就布在屋子里的,时妤并为碰过。此刻萧疏珩提起,她不能扫兴,只能笑着应下:“妾棋艺粗浅,殿下莫要见怪。” 时妤会下棋,棋艺还不错,但程莺莺的棋艺只能用“知晓规则”来形容。此刻时妤是程莺莺,只得藏锋。好好一局棋,她胡乱落子下得横七竖八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竟比认真下时还要累。 棋局过半,萧疏珩执白子,捏在指间,突然道:“莺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水榭中?” 5. 第 5 章 时妤松了口气。 终于等到了萧疏珩的这一问。 距离她闯入桃林已过去大半日,纵使萧疏珩身边的人都是废物,这件事也该传到他的耳中。昨夜逃离时她的左臂被箭矢擦伤,今晨她就摔在了碎瓷上,半条手臂被划烂,这么巧合的事,她不信萧疏珩不怀疑。若他真的什么都不问,她反倒不踏实。 时妤垂下眼睫,怯怯开口:“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棋盘黑白交错,白棋层层合围,已成大势。萧疏珩落下棋子,封住棋盘右侧黑棋的外气,道:“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妾不愿欺瞒殿下,还是说真话吧。妾今日出现在水榭中,确实不是巧合。昨日有人告诉妾,自陈娘子进府后,殿下每日都会去她的院中坐上半日,可却从未来过妾的院子里……妾想知道,陈娘子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殿下记住了她,于是便让婢女去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陈娘子每日早晨都会去到后花园中散步,而后偶遇殿下。于是今日,妾早早地起床,也去到后花园,找到陈娘子的位置。妾想着,只要和陈娘子待在一处,定能遇到殿下……妾果然猜对了!”时妤望着萧疏珩,唇边笑意浅浅,脸颊似三月桃花。 程莺莺第二课,男人都是自信的,只要让他相信,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讨他的欢心,那么他们很容易在你的甜言蜜语中迷失自己,完全相信你。 时妤眉目中尽是少女的娇羞,仿佛真的为见到面前的男人而欣喜。 萧疏珩看了她一眼,未说信,也未说不信。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示意时妤看棋盘:“该你了。” 时妤还沉浸在她精妙的表演中,闻言一愣,低头看向棋盘,而后捏起一枚黑子,不偏不倚,落在棋盘正中间。她看着正中心的棋子,分外满意,笑道:“刚刚就觉得,这白棋的形状像是一只猫儿的侧脸,只缺一只眼睛。如今补上了,终于完整。” 本就是闲时消遣,萧疏珩并不责怪她弄乱棋局,反而配合地捏起一颗白子补齐猫儿脸颊上的缺口:“这样就更像了。”他顿了一顿,漫不经心道,“莺莺与玉娘以前相熟吗?” “只是相识,算不得相熟。”时妤垂着眼睛,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细声细气小心翼翼,“殿下也知道,醉花楼里的姑娘们虽是姐妹相称,但到底算不得姐妹……有时甚至连朋友都不是。玉娘被带回楼里时年纪还小,只能干些侍候人的活儿。那时妾倒是常与她见面,常有照拂。后来她年纪到了,挂上了牌子,一切自然变了。”时妤递上一个嗔怪的眼神,“玉娘年纪小,人又娇嫩,妾与她站在一起,都被比下去了,哪还有人能看到妾?妾自然不愿和她待在一处。就连殿下也是,被玉娘勾去了魂儿吗,若不是妾费尽心思见到殿下,殿下怕是早就将妾忘了吧?” “莺莺国色无双,玉娘怎能相比。”萧疏珩安抚道。 时妤压住心中的反感,扁了扁嘴:“殿下今日在妾的院子里,自然会说些让妾高兴的话。明日去玉娘,或是馨儿妹妹的院中,定也会说讨她们欢心的话。”时妤揉乱棋盘上的白猫,叹道,“罢了,只要殿下心中有那么一个角落,念着妾,想着妾,妾就满足了。” 萧疏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手中把玩的棋子丢到棋罐中:“到我这儿来。” 时妤顿了一下,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萧疏珩身边,虚虚坐到他的腿上。 她实在不习惯做这些事,内心抗拒却无可奈何。好在这一切并不似想象中煎熬难耐吗,或许是萧疏珩身上的熏香有安神之效,又或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能驱散夏末的凉意,她竟渐渐放松下来。 总归他不能人道,就当这一切是为了任务、为了赏金,必须做出的牺牲。 萧疏珩瞥了一眼一旁空置的圆凳,没多说什么,松松环住她的腰,打趣道:“不过半日的功夫,莺莺竟瘦了这么多。” 时妤抿了下唇,这才将全部的重量落在他的腿上。 一旁侍候的婢女突然上前,为二人斟茶,动作妩媚双目含春,时不时瞟一眼萧疏珩,心思昭然若揭。时妤扫了一眼,是院中粗使婢女素荷。她原不该出现在此处,也不知青芜为何将她放进来。 时妤拿不准萧疏珩的心思,便没有开口说话。 萧疏珩仿佛没看到素荷的动作,用帕子擦净手,取了一颗圆润的葡萄细心剥开,递到时妤的唇边:“昨日刚送来的葡萄,尝尝看。” 时妤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去咬葡萄,嘴唇触碰到萧疏珩的指尖,整个人僵住,含着葡萄半晌没咀嚼,脑中浮现千万个疑惑,却一个都不敢说出口。 不是都说邺王残暴,因为身体缺陷,私下里于男女之事上颇为残暴吗?如今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和一个婢女,他做这出戏给谁看?还是说,他习惯在下手前先用温柔麻痹猎物,让她们放松警惕,然后再给她们致命一击? 那陈玉娘到哪一步了?她与萧疏珩也相处了几日,是否已察觉到他暴虐无常的性子? 看来找个时间,还是要和陈玉娘再聊聊,也好为未来的这三个月,提前做打算。 萧疏珩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专心剥葡萄:“本王以前从未见过你。” 时妤咀嚼的动作停住,才意识到这话不是问她,而是问还未退下的素荷。她侧了侧身子,将头靠在萧疏珩的肩膀上,挑衅地看向几步外的人。 素荷冲着萧疏珩微微屈膝,脸颊泛红,声音像是能掐出水来:“奴婢以前在衣库伺候,前几日刚被分来程娘子的院中。” 时妤好奇道:“青芜呢?为什么不是她来奉茶?” “奴婢不知。”素荷垂着头,瞧着乖顺,但回答充斥着敷衍,与刚刚截然不同。 时妤蹙眉,推开萧疏珩环抱她的手,别过脸去。 萧疏珩略感有趣,将原本要吃的葡萄继续喂给她,对着素荷淡淡道:“我瞧你做不惯这伺候人的精细活儿,还是回到衣库去吧。往后不必再出来了。” 这是要将素荷圈禁在衣库里了。 屋外的内侍听到萧疏珩的吩咐,立刻进入屋中准备带人离开。素荷猛地抬头,目光中全是惊恐和不敢置信:“殿下,奴婢可是做了什么惹了殿下不快?求殿下饶恕奴婢这一次啊!” 她被人控制住双臂,仍旧不甘心地扭动挣扎。 萧疏珩面露厌恶,语气中透着凉意:“看来本王平日里对你们太过和蔼,以至于如今一个小小的婢女,都敢质疑本王的命令。” 院中伺候的下人们瞬间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屋内屋外落针可闻,只有树上蝉声不绝,聒噪刺耳,惹人心烦。 素荷哑了嗓子,浑身发抖,犹有不甘。她还想说什么,被内侍捂住了嘴,径直拖出了房间。 鞋底在青石板上擦过,声音不大,却让人无法忽视。时妤怔怔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里突然又被塞了一颗鲜甜多汁的葡萄。她鼓着嘴巴,扭头看向萧疏珩,愕然发现他的神情已恢复如常,那股虚假却柔和的笑容再次出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不是院中的婢女还跪在门外,时妤几乎要怀疑刚刚的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一场梦。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疏珩慢条斯理地请理着手指上的果汁,柔声道:“莺莺棋艺了得,本王棋逢对手,甚为欢喜。莺莺可愿与本王再对弈一局?” 时妤:…… 刚刚一局,她看得清楚,萧疏珩像是一只捉到耗子的猫,不吃,只逗。相比快速赢下这一局,他似乎更享受戏弄她于股掌之间、看她捉耳挠腮的狼狈模样。 这是什么恶趣味。 要不是她弄乱棋局,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她便会输得彻底……这算哪门子的棋逢对手? 时妤叹了口气:“都依殿下。” 这一局棋从日正中天下到日落西山,从天光正好到暮色昏沉,从用过午食到用过夕食,还未结束。屋里光线愈发昏暗,时妤抬眼看着对面人隐藏在阴暗处,看不清表情的脸,渐渐焦躁。 听婢女们说,这几日萧疏珩去陈玉娘处,夕食后便会离开。可今日眼看着天都黑了,他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人莫不是要睡在这? 虽说她如今是萧疏珩的侍妾,与他睡在一处也是应该的,但她毕竟不是程莺莺,只是个来赚钱的普通人,心中多少有些惊慌忧心。 听说,不能人道之人或多或少有些怪癖,白日里衣冠楚楚像个正常人,一入帐除了衣服,比禽兽还不如。虽不能提枪上阵,也能琢磨出其他搓磨人的法子。她只是来赚点赏金的,若为这点钱搭上自己,实在不值。 还是要想个应对之策。 进王府时,她藏了点迷药在随身佩戴的银簪里,要不就用这点迷药迷晕萧疏珩?等他问起时,便说或许是他太累了,刚上榻就睡过去了。明日等他离开后,她去翟郎中处讨点药茶,喝下去后立刻就能昏睡的那种,然后争取送萧疏珩三月好眠。 时妤借着昏暗的光线,想得入迷,青芜点燃屋中油灯时,她还未回神,脸上的表情全部落入萧疏珩的眼。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听下人们说,莺莺素来歇息得早,如今时间差不多了,我瞧莺莺也累了,不如我来伺候莺莺就寝?至于这盘棋,日后定有机会下完。” 时妤一愣,指尖黑子落下,砸在棋盘上,响声清脆。 “啊?” 6. 第 6 章 萧疏珩并非真的要留下,不过是见对面人明明脸色发白嘴唇颤抖,还硬拗出一副见惯这等场面的模样,觉得极为有趣,这才随口逗了她一句。 窗外响起两声鸟鸣,一长一短,是随侍兼护卫云轲发出的信号。意思是收到重要情报,催促他尽快离开。 “玩笑罢了,莺莺莫要惊慌。”萧疏珩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和安抚。他站起身走到时妤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日受了伤,该好好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耽搁,向门外走去。 来时尚是烈日当头,离开已是夜色深沉。廊下宫灯摇曳,投下灯壁上的斑驳图案。萧疏珩未做停留,踩着灯影穿过庭院,径直回了主院。 主院在王府正中央,四周皆是造景,无其他院落。院子分了两进,第一进为书房,有内侍日夜看守;第二进为寝室,平日里只有萧疏珩和几个随侍可以入内。 萧疏珩带着云轲穿过两进院落,进入东厢房。房间中早有人在等候,身量与萧疏珩极为相似,穿着亦是一模一样,只有相貌不同。他见到萧疏珩后,起身行礼:“殿下,东方先生已在桃山阁中等候。” 萧疏珩颔首:“知道了。” 云轲越过二人,到一旁的桌案边启动棋盘上的机关。几声轻响后,角落百宝格旋转移动,露出地面的暗道。萧疏珩没有犹豫,孤身一人走入暗道。等到他的身影彻底隐入黑暗后,云轲再次转动机关,百宝格归位,一切恢复如常。 装扮成萧疏珩之人点亮屋内灯盏,窗户上映出他和云轲的影子。 就像萧疏珩还在屋内似的。 - 密道中没有岔路,萧疏珩一路向北步伐极快,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达尽头。他拾阶而上,推开石门,屋内灯火明亮,正是隐在桃林深处的院落。 东方晟已在此处等了他许久,听见声响后,打着哈欠迎上,嘟囔道:“殿下终于来了。” 萧疏珩没多解释,走到书案后坐下:“京中传回消息了?” 东方晟点头,递上一张小字条:“申时刚收到的。” 萧疏珩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圣寿将至,宫中传谕,太后寿宴移于西山行宫。” 东方晟补充道:“有传闻称,太后拟邀全京城适龄的名门闺秀赴宴,打算为尚未大婚的几位王爷相看王妃。”他顿了下,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殿下,臣瞧太后这是冲您来的。” 萧疏珩捏起纸条一角凑向桌上火烛。纸条遇火燃起,他随手一扬,丢入一旁的火盆里,片刻后化为一小撮黑灰:“你匆匆忙忙将我叫到此处,就是为了此事?” “那倒不是。你今日让我查的事有着落了。” “说。” 东方晟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到:“程莺莺本是晋阳人,三岁时家中遭难,流落街头,被醉花楼的人捡到带走,之后就留在了楼中。十四岁时挂牌接客,十五岁时一举夺下花魁之称,至今已有七年。这些年她一直待在醉花楼中,从未离开过晋阳。目前没查到与京中有联系,也不曾听闻她习过武。倒是陈玉娘,虽也是在醉花楼中长大,可她三岁时曾随父母去京中做生意,后来生意失败,一家人只能离开京城。回乡途中,她与父母走散,后被人带走,送到醉花楼。 “这件事发生在五年前,正好是你离开京城的那年。相比程莺莺,陈玉娘更有可能与京中那些人来往。我派人去醉花楼打探,未打探出关于背后之人的证据,倒是打听到程莺莺和陈玉娘之间关系不睦。程莺莺虽曾照拂过陈玉娘,但陈玉娘并不领情,私下里还曾向旁人表达过她的不忿。” 这与今日所闻所见倒是相符。萧疏珩捏了捏鼻梁,松缓疲惫,纠正他:“我记得与她们一同进府的还有一人,她身上可有疑点?” 东方晟挑了挑眉:“你是说城西铁匠家的唐馨儿?说来也巧,今日程莺莺和陈玉娘在花园中大闹一场,双双伤了手臂,那唐馨儿虽未离开海棠园,可亦亦被一碗热汤烫伤了手臂。三人手臂都受了伤,一时倒还真无法分辨,谁是昨夜闯入桃林之人。” 这倒真是巧了。萧疏珩手搭在桌案上,随意敲打着桌面,提及一事:“程莺莺的手上有茧。” “有茧?”东方晟皱起眉头,摸了摸下巴,“程莺莺养在醉花楼中,身边一直有人伺候,与大户人家的小姐别无二致,手上应当不会有茧才是……殿下可记得那茧子在什么地方?” 萧疏珩手指摩挲,回忆着握住程莺莺手掌时的触感,缓声道:“虎口处有薄茧,掌心的茧亦是不厚。倒是食指和中指指腹处的茧极为坚硬。若是我没猜错,她该是善用软鞭。” 东方晟立刻联想到闯入桃林的那人。昨夜那人爬上树后,仅凭手腕的力量,便将麻绳紧紧缠绕在树枝上。若是那人擅用软鞭,这一切就不奇怪了。 东方晟迟疑,千百个问题涌了上来:“若昨夜之人真的是程莺莺,她的功夫是何时练成?她昨夜的动作又是否有其他人授意?还有,她是何时与背后之人搭上线的?难道晋阳城中,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东方晟越想越觉得事情紧急,肃然道,“殿下,宁错杀不放过,将她处理了吧。” 萧疏珩没有立刻接话。 除了手上的茧子,“程莺莺”言谈举止皆合乎情理,看不出任何疑点。若硬要说的话,傍晚时她露出的那点惊慌,着实不像一个花魁该有的表现。但他残暴的名声在外,面对他时与面对旁人不同倒也说得过去。 她真的会是潜入王府的暗探吗?可她刚进入王府不到十日便行动,以至暴露踪迹被他察觉,是否太过心急?还是说,她的暴露是粗浅的障眼法,目的是掩护其他的人? 东方晟摸不准萧疏珩的心思,咬牙再次提及京中传回的消息:“殿下,京中动作不断,怕是会召你回京……但我们还需要至少四个月的时间。殿下,这段时间还是莫要再带身份不详的姑娘进入王府了。刚进府的三位姑娘都有疑点,应当尽早处理。至于那三位——” 萧疏珩打断他:“知微堂传来消息,已有追赏客接下那一单。” 东方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疏珩是什么意思,惊讶道:“赏单已经被接了?殿下是觉得,程莺莺有可能是知微堂的追赏客所假扮?” “未必是她。”萧疏珩道,“知微堂不肯透露追赏客的身份,只说那人会自己想办法进入王府,达成赏单要求,那么这段时间进入王府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那人所假扮。” 东方晟道:“所以你一次带回 王府三个侍妾,还命吴内侍去人牙子处新买了几个婢女进府,就是为了让追赏客能找到机会进入王府?” “这倒不是。追赏客若连王府都无法混入,那么我后面需要她做的事,她亦无法完成。这次放人进府,为的正是给京中那些人机会。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先一步露怯。若是一向松散的王府突然固若金汤,他们定然起疑。索性一如往常,让他们安心。”桌上火烛爆了个灯花,落在萧疏珩的瞳仁中,如火星飘入荒原,只等一阵风来,得以燎原,“今日我处置了程莺莺院中的一个婢女,她院中有了空缺。明日让新入府的婢女补了这个缺吧。” - 时妤不知萧疏珩主仆二人琢磨了一晚上她的身份,更不知她在不知不觉中,去阎王殿滚了一圈。 萧疏珩离开后,她很快回过了神,心中隐约升起几分不安。 总觉得萧疏珩已对她起疑。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她一直寻不到喘息的机会,到此时已是疲累至。脑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开,软成一滩烂泥,再无法思考。她干脆不再多想,将青芜送来的汤药饮下后,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时妤浑身酸痛,几乎无法动弹。她活动了下四肢,勉强撑起身体。手臂伤口处传来热痛,约莫是伤口肿了,以至于昨夜起了高热,这才导致筋骨疼痛。 时妤并没当回事。 自她成为追赏客的那日起,受伤便是家常便饭。最严重的一次,她的腿上被人砍了一刀,高烧三日不退,阁主都准备让出为自己准备好的棺材,送她入土了,翟英老伯愣是将她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 阁主说了,她命硬得狠,无惧神佛。 时妤站在地上活动片刻,又灌了几杯凉茶,浑身的热痛终于散去几分。 房门被人敲响,随后响起青芜的声音:“程娘子,可是醒了?” 青芜从不会在门外问她醒没醒,除非院中有客来访。 时妤披上一件外衣,抿了下略显苍白的唇,拉开房门:“何事?” 青芜侧了侧身子,让时妤可以看到院中的人:“是吴内侍和几个新入府的婢女。” 青芜说得含糊,时妤倒也理解了她的意思。昨日萧疏珩赶走了她院中的一个粗使婢女,今日自然要补上一个。只是吴内侍是负责王府内务的大总管,倒是没想到他会亲自安排这种小事。 时妤露出个温温柔柔的笑,先一步走到吴内侍身前:“这点小事,竟劳烦吴内侍亲自跑一趟。” 吴内侍年过四十,是跟着萧疏珩从京城来到晋阳的。他见多了京城的繁华富贵,来到晋阳后自然带了几分傲气。他见时妤态度如此谦和,脸上表情柔和几分:“程娘子说笑了,都是老奴应该做了。”他指着身后的五个姑娘道,“今晨王爷派人递了消息,让老奴亲自安排两个婢女,补上院中的缺。老奴一刻也不敢耽搁,挑了几个最机灵的,供程娘子挑选。这几个小丫头都是刚进王府不久,虽还在学规矩,但是——”吴内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都没有旧主,用起来放心。” 将刚进入王府、还在学规矩的婢女送到她这里来?这安排定不是办事稳妥的吴内侍自作主张,大抵是萧疏珩或者其他什么人特意吩咐的。他们这般安排,究竟是何用意? 7. 第 7 章 院中并排站着五个婢女,最小的约莫十三四岁,最大的鬓边已生白发。 时妤对皇室内务了解不多,但也听说过大户人家更喜赁、买年纪小的奴婢,可以从小调教。她绕着五人转了一圈,不着痕迹查看过五人的身形、模样和双手后,停在了最右边那人的面前。 这人肤色黄黑,双手粗糙,指节微微膨大,但指甲干净,头发毛糙却打理得极为整洁。 像是老实本分的农户。 她猛地一滞,想起了什么,右手悄悄攥成拳,拇指摸索着食指指腹上的茧。 她的记忆力很好,清楚记得昨天上午处理伤口时,萧疏珩曾握过她的右手。他是否注意到她手上的茧?他的怀疑是否有一部分来自这儿? 吴内侍见她一直没说话,试探道:“程娘子可是觉得她们有不妥之处?” 时妤缓过神来,轻咳几声:“没什么。”她拍拍面前这人的手臂,笑道,“我瞧她眼善,就要她了。” 吴内侍笑道:“老奴记下了。除了她外,程娘子还请再选一人。” 时妤不解:“昨日殿下只赶走了一人,为何今日要补两人?” “这是殿下的吩咐,程娘子可以亲自去问殿下。” 时妤点了点头,轻声道:“吴内侍慧眼识人,这第二个人,便劳烦吴内侍替我选吧。” 吴内侍并不推辞,为时妤点了个年纪最大,面貌最普通之人后,离开去复命。新来的俩人被安排在外院,随其他婢女一同做活。时妤坐在廊下,盯着她们二人看了一会儿,脑中想的全是,萧疏珩突然指给她两个刚进府的婢女,到底想要做什么。 苦思许久,毫无头绪,只得作罢。 今日风大,时妤在院中呆了这一会儿,便感觉浑身发烫,胸口发闷。青芜瞧出她脸色的苍白,劝道:“娘子脸色瞧着很是不好,还是先回屋吧。奴婢去请翟郎中,让他再来为娘子诊脉。” 时妤还有事要问翟郎中,闻言点了点头:“也好。” 青芜刚扶着时妤站起身来,守在院门处的仆役突然进院,身后跟着一个婢女。二人走到时妤面前行礼后,道:“程娘子,苏娘子和沈娘子在后花园赏花,邀娘子前去。” 苏娘子和沈娘子……苏婉漪和沈令仪? 邺王有过无数侍妾,大部分人都没能活过三个月,只有三人例外。这三人均是在萧疏珩离开京城前,被塞到邺王府中的,其中便有苏婉漪和沈令仪。 这二人各有靠山,苏婉漪的靠山是秦太师,沈令仪则是太后娘家侄女。俩人被送到萧疏珩的后宅,是拉拢,也是监视。深宅寂寥,这俩人虽互相看不惯对方,却仍旧常凑在一处。有时瞧着像是关系亲密的姐妹,有时又像是两个仇人。她们最喜欢找新入府的侍妾们的麻烦。据探报所示,曾有不少美人受过她们的刁难。被推下水或是被关起来抄佛经都是轻的,甚至曾有人被她们划伤了脸。 受了折磨的美人跑去邺王处哭诉,能得到的只有几句不轻不重的安抚。有时闹得狠了,萧疏珩也会罚那二人禁足,最长的一次关了她们三日。 何其可笑。 时妤的视线移到跟在看门仆役后的、不知是苏婉漪还是沈令仪的婢女上,柔声道:“我与唐妹妹和陈妹妹同时入府,想来他们二人也还未曾见过二位姐姐。不知她们今日可在?” “唐娘子今日害了风寒,不能到场。陈娘子已在花园中,与二位娘子一同赏花。” 陈玉娘昨日被罚了禁闭,今日就在花园中赏花?萧疏珩知道这件事吗?时妤按下心中疑惑:“好,容我先去换件衣裳。” 回到房中,时妤命青芜将房门掩好,轻声道:“听闻王爷有一位侍妾姓宋,是他舅舅家的表姐,你可知道她住在哪里?” 青芜忧心道:“娘子,都什么时候了,娘子怎么还在关心她?娘子可知,那苏娘子和沈娘子最不喜府中来新人,分走她们的恩宠。她们将娘子叫到后花园,定会想法子搓磨娘子的。” 时妤安抚道:“我正是不想受挫磨,才提起这人的。我曾听闻,宋娘子出身书香门第,最是心善。若是新入府的侍妾们遇到什么难处,去寻宋娘子帮忙,她从不会拒绝。可是真的?” 青芜迟疑道:“宋娘子同苏娘子和沈娘子一般,都是随王爷从京城来到晋阳的,在府中颇有些威望。只是宋娘子惯来不喜掺合王府中娘子们的争斗,娘子若是想为此事求宋娘子帮忙,怕是会被拒绝。” 时妤走到书案旁,提笔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后,将纸张折叠,递给青芜:“你将这张字条交到宋娘子的手里,她兴许会来帮我。” 青芜接过字条,仍旧不解:“娘子为何不去求王爷帮忙?” 时妤没有回答,拍拍她的肩膀:“你从后门离开,动作千万快些。” 青芜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娘子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 - 青芜离开后,时妤没有急着出去。她慢吞吞地换衣服,边拖延时间,边思索着她的计划,心中亦有忐忑。 萧疏珩不会为了“程莺莺”,去得罪苏婉漪和沈令仪背后之人。她去求萧疏珩庇护,只能是白费功夫,兴许还会让他觉得她麻烦,提前将她送到后山桃林。若是这样的话,她的任务又要如何完成? 除了萧疏珩外,整个邺王府中,唯一可与苏婉漪和沈令仪抗衡之人,便只有宋清元。 宋清元是萧疏珩二舅家的庶女,是萧疏珩的表姐,因为母守孝而误了婚配。她曾救过萧疏珩,所以后来她求到萧疏珩处,求一个容身之所时,萧疏珩便允了,让她入府为侍妾,随他一道来了晋阳。 传闻中,宋清元并不爱慕萧疏珩,平日里与萧疏珩相处,也恪守作为一个表姐的本分。可时妤并不相信这话。 其一,宋清元抬入王府时不过二十有三,虽然年岁大些,可家世显赫,怎么都不至被误了婚配。 其二,她在王府里待了五年,不知不觉间积累了不少声望。若她真的只求一个容身之所,关起门来安静过日 子便是,何苦做这些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心善? 无论如何,今日一试,自能分晓。 时妤慢吞吞换了衣裳,随婢女去到后花园。 还是昨日那个水榭,却全然变了模样。昨日凭栏可尽览湖光,今日檐下悬起薄纱遮风;昨日略显萧瑟的景致,今日摆满各色名菊,艳紫深红错落有致。 散发着凉意的地面已铺上花纹繁复的地毯,软和温暖。角落另支起煮茶的风炉和茶釜,热气蒸腾中,茶香弥漫开来。 摆满糕点瓜果的桌案旁坐着两位娘子。其中一位着月白软罗长裙,外罩一件藕色褙子,白玉发簪簪头处雕刻着两朵白玉兰,栩栩如生。她闲散靠在桌边,眉目清冷,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是侍妾苏婉漪。另一位明艳得多,一身石榴红洒金罗裙,金线绣出海棠纹样,高绾发髻,珠翠玲琅,是太后的侄女,沈令仪。 桌案另一侧跪着一人,衣衫单薄,身子微微颤动,正垂头剥核桃。她小心翼翼将剥好的核桃递到沈令仪的面前,沈令仪垂眸瞥了一眼,挥手打翻盛核桃碟子,嗤笑道:“你在醉花楼接客的时候,鸨母没教你怎么伺候客人,怎么剥核桃吗?这核桃仁都碎了,要我如何吃?!” 婢女仿佛没看到水榭里发生的事,掀开纱帘,引着时妤走入其中。跪着的那人听到声响微微侧头,时妤看清她的脸,终于确认这人就是陈玉娘。 陈玉娘的眼神已不见了昨日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不安。她的手指泛红,指腹上有细小擦伤。保养得当的指甲被核桃壳划了凌乱细痕,边缘亦有残缺。见到时妤如抓住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起,急急忙忙道:“沈娘子可以让她来剥核桃!她曾是醉花楼的花魁,最擅伺候客人。她剥的核桃定无缺无损!” 沈令仪掀了掀眼皮,望向水榭边的时妤,淡淡道:“哦?那你便和她一起剥吧,将这些剥完后,才能离开。” 桌上摆着一箩筐核桃,真要全部剥完的话,怕是手指都不能动弹了。陈玉娘靠着一手琵琶讨得萧疏珩的欢心,沈令仪便要毁了她的手指……好歹毒的心思。 时妤应了一声,走到陈玉娘身边,正要坐下,突然疑惑道:“我刚进府不久,对府中的情况不太了解。往日只听说邺王殿下尚未娶亲,未立王妃和侧妃。醉花楼的妈妈还曾说过,殿下的后宅最为清净,所有的娘子都是亲如姐妹、互相扶持的侍妾。我们能来伺候邺王殿下,是我们的福分,定要好好珍惜。”她拍拍陈玉娘的肩膀,“你也应当听过吧?就是妈妈送咱俩离开醉花楼那日,在上马车前说的。” 陈玉娘皱紧眉头,不知时妤是什么意思,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对面的沈令仪冷哼一声:“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想剥核桃,在拖延时间吗?” 时妤摇了摇头:“侍妾伺候王妃、侧妃,是分内之事,我自然不能推脱。可是——”她拉长声音,一双杏眸眨啊眨的,目光在沈令仪和苏婉漪身上来回挪移,“可是,你们算是侧妃,还是王妃呢?” 8. 第 8 章 沈令仪出生在高门大户,父亲官拜工部尚书,姑母是当朝太后。她虽是庶女,可也是千娇百宠着长大,无人敢轻视她。 六年前她刚及笄,姑母传令她进宫。那日她躲在屏风后面,第一次见到了萧疏珩。 时至今日,她尚能记得那日的场景。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那人安静坐着,日光泄进屋内,落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了一层金光。他像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直叫人挪不开眼。 后来,姑母说他尚未娶亲,问她是否愿意嫁入邺王府做侧妃?她自然愿意!可她不明白,明明说的是侧妃,为何最后又变成了侍妾……她有过不甘,也曾想过推拒,可姑母却铁了心定要她嫁入邺王府,并许诺她,等到邺王立了正妃,定能让他立她为侧妃……这一等就是五年。 这五年,邺王府人来人往。她记忆里最璀璨的那个少年郎,沉迷于百花丛中,身边美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她曾尝试说服自己,这天下的男人都是这般,只有贤淑大度,方能成为邺王侧妃,甚至说不定能执掌邺王府的中馈……可她还是做不到。她的痛苦无法根除,只能靠折磨这些令人厌烦的美人,减轻一二。 不过也有好消息。除了与她一同进入王府的俩人,其余美人皆是过眼云烟,过不了多久便散了。这么多年来,萧疏珩未立王妃未立侧妃,长久陪在他身边的,还是她。 可这个刚进府几日的、上不得台面的贱人,凭什么不听她的话?怎么能忤逆她?!她抬入王府已有五年!而她呢?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成为后山桃林的花肥! “贱婢!” 沈令仪抓起桌上茶盏,冲着时妤的方向狠狠掷去,却没料到那人轻轻巧巧向一旁挪了半步,躲开了盛满茶水的白瓷茶盏。 白瓷茶盏摔落在地面,四分五裂,茶水迸溅开来,泼湿跪在一旁的陈玉娘的半面衣裳。 时妤捂住胸口,撑着一旁的栏杆,眼睫颤抖如蝶翼,满眼不敢置信:“不过是问你几句话罢了,何必这样折辱人?原以为沈家高门大户,教养出的小姐定温柔知礼……却没想到这般言语粗鄙无状,行事鲁莽野蛮!”时妤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滞气,用帕子点了点眼尾,放轻了声音,“还是宋娘子好,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说话行事都极为稳妥。听闻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从不会将府中新来的侍妾当下人使唤……” 沈令仪惯来不喜欢宋清元,可无奈萧疏珩护着,她做不了什么手脚。如今听时妤夸宋清元,简直比骂她还要难受!她气极,站起身欲上前撕烂时妤的脸,被身边的苏婉漪拉住:“令仪,莫要和她一般见识。” 沈令仪猛地回头:“那我就被她这般折辱?” 苏婉漪还在劝什么,时妤却懒得再听。她垂着眼,心中略有些焦躁。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在她刚刚开口前,青芜就该带着宋清元赶到。但她们没有。 是宋清元拒绝了青芜?还是她们遇到了什么事,恰好被拦住了? 如果宋清元不来,她这一场借刀杀人的戏码便开不了场……只能想个法子脱身。 时妤掩住唇,轻咳几声,声音沙哑又虚弱:“二位姐姐,我风寒未愈,此刻头痛得紧,就先告辞了。等着我身子好些了,定登门道歉。” 说罢,她不给沈令仪和苏婉漪开口说话的机会,径直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沈令仪愈发愤怒,步摇颤动如筛糠。她的眼眶发红,表情狰狞,呵斥四周的婢女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把她拦下来!” 水榭四周的婢女一拥而上,挡住时妤的去路。时妤转过身望向沈令仪,颤声道:“你瞧,你有这么多婢女,为何偏要我帮你剥核桃?我是醉花楼的花魁,以前也是前呼后拥的,凭什么要我伺候你?”她胸口起伏,被折辱后的愤怒、被看不起的自卑统统涌上双眼,化成点点泪光,“我知晓你们或许看不上我,不想与我待在一处,也不想与我一同伺候王爷……你们既然这么厌烦我,就去禀明王爷,要不自请离开,要不就让王爷把我赶出去!大不了我回去醉花楼,想来妈妈也是愿意收留我的!” 时妤说完,一扭头向亭子外冲去,她奋力拨开挡住她的手臂,将悬于檐下遮风的薄纱狠狠拽下。 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各色菊花迎风招展。她的视线穿过菊花,停在远处一行人的身上,瞳孔猛地一震—— 他怎么又来了?! 宋清元确实来了,但把萧疏珩也带来了。青芜跟在一侧,对上时妤的目光,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解释,又垂头丧气合上了嘴。 时妤脑筋转得飞快,琢磨着既然角儿都到了,这戏还是要唱下去。 宋令仪的视线被时妤挡住,没看到远处的那一行人。她被气昏了头,抓起装核桃的筐子,冲着时妤的背影狠狠扔过去。 竹筐连同满满当当的核桃在空中划过,窸窸窣窣,时妤想听不到都难。她脚尖一动正要躲开,又收了回去,在心底叹了口气,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它们砸在身上。 核桃落在肩背上,没有想象中的痛。沈令仪毕竟是没练过武的女儿家,纵使使出全力,力道也算不得大。可不知为何,时妤的喉咙还是泛起腥甜,而后一口鲜血喷出,落在地毯上,化成大大小小的红点,如一片盛开的曼珠沙华。 她原想着借着这筐核桃,演一出被砸晕的戏码,现在看来倒也不用演了。 满园的惊呼声中,时妤浑身发软,歪了两步扶住一旁的柱子,慢慢滑下。萧疏珩快走两步,在她要躺倒在地面的前一刻,拉住她没受伤的右臂,扯入怀中。 时妤强撑着没闭眼,满脑子想得都是,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更能博得萧疏珩的怜惜,顺便加深沈令仪在众人心中的跋扈形象。她也没指望靠这一遭扳倒沈令仪,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白白挨打。 萧疏珩像是瞧出她心中所想,胸腔震动,喉头逸出轻笑:“这水榭同你八字不符,往后还是绕着走吧。” 时妤挤出一个笑容,刚张开口,便被萧疏珩带着凉意的手捂住。 “你还是莫要说话了。”他将手挪到她的双目,为她遮住所有的光,“睡吧,一切有我。” 时妤原以为她定睡不着,可或许是萧疏珩的怀抱太过温暖,或许是他衣服上的熏香有安神的效果,她明明强撑着不想睡去,还是渐渐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还是陌生又熟悉的床帐,还是住了几日的那间屋子。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光亮盈满整间屋子。房间里没有人,一旁的小几上隔着一碗汤药,尚有 余温,散发着刺鼻的药香。 早晨时身体的不适已经散去,受伤的手臂也被重新包扎过。时妤从床榻上坐起,出声道:“青芜?” 青芜就守在外间,听到声音很快走进里屋,眉眼弯弯:“娘子醒啦!殿下将娘子抱回来后,在这里陪了娘子许久,见娘子迟迟未醒,才离开的。” 时妤指指手臂:“翟郎中和医女来过了?” “是。娘子晕倒后,殿下立刻召翟郎中进府。翟郎中为娘子诊了脉,说娘子昨日受伤后伤口热胀引起了高热,昨日又吹了风,寒气散不出来,压在经脉中。今晨受了写惊吓,又被那框核桃砸在背脊上,这才吐了血。”青芜压低声音,“奴婢听说,翟郎中煎好药离开时,殿下曾将翟郎中叫到书房中,足足呆了一刻呢!不知是否是询问娘子的病情。依奴婢看,殿下是关心娘子的。” 时妤默默听着,担心翟郎中将她的真实身份说出去,又觉得是她想多了。 若是萧疏珩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怎么可能还留她在府中? 她压下心中杂乱的情绪,又问:“今日是怎么回事?殿下怎么会出现在水榭中?” “奴婢按照娘子的吩咐,去到宋娘子院中时,殿下正陪着宋娘子写字。殿下还记得奴婢,便问奴婢是何事。奴婢实在是不敢撒谎,又想着,宋娘子不一定会帮娘子,但是若是殿下在,他一定不会视而不见的。于是将娘子您嘱咐的事如实告知……之后殿下就将那纸条要了去,再之后,他就带着宋娘子一起去了后花园。” 萧疏珩看了那张纸条?时妤眼前一片眩晕,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她那纸条上写了什么来着?好像说她手中有苏婉漪和沈令仪的把柄,还说她愿助宋清元成为邺王府的王妃,只求以后能在王府中平静度日…… 她怎么就派了青芜这么个不会撒谎的小丫头去呢?就是随便糊弄几句,把纸条带回来,也比交到萧疏珩手中好啊! 时妤揉着额角,继续问道:“之后呢?我晕倒后,水榭中又发生了什么?” 青芜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陈娘子被赶出王府了。” 时妤愣住,半晌重复:“陈玉娘被赶出王府了?” 青芜点点头,模仿着萧疏珩的语气:“娘子晕倒后,殿下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他昨日刚罚了陈娘子禁闭,今日她便擅自离开院子,来水榭赏花。殿下还说陈娘子没将他的话记在心上,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再留在王府了,然后就命人将她带离水榭。不过奴婢打听过了,陈娘子还未离开府邸,正在院子里哭闹。娘子可要去看看她?” 时妤对追打落水狗没兴趣,又问:“沈娘子和苏娘子呢?她们可受了罚?” “没有。她们可是殿下从京城带回来的,是太后和太师的人呢,殿下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罚她们呢?” 这点小事?过去几年,不知多少姑娘受了她们的屈辱,这也算小事吗? 时妤不信萧疏珩猜不到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陈玉娘一个刚进王府、毫无背景的娘子,胆子哪儿有那般大?敢忤逆他的安排?那定然是有人不将他的命令放在眼里,硬逼着陈玉娘离开她的院子。 到头来,始作俑者什么事儿都没有,反倒是她和陈玉娘两个无辜之人,平白受了牵连。 9. 第 9 章 次日上午,宋清元独身一人来了时妤的院子。刚跨过院门,便瞧见时妤穿着齐整,端坐在院中桂花树下的软塌上,笑眼盈盈地看着她:“姐姐来啦,刚煮好的茶,快来尝尝。” 像是早知她要来,特意在此处等她似的。 院子里的侍婢已被遣开,无人能知今日她们二人缘何见面,又聊了何事。宋清元攥紧帕子,心中虽有迟疑,还是走到空着的木椅上坐下,柔声道:“你昨日递给我的字条,殿下看到了。你行事未免太过莽撞。” 她只字未提字条上的内容,看来也有心动。 “可他什么都没说。”时妤手按住袖子,倒了一杯茶,“他看到了字条,却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找我问个清楚,证明他至少不反对。兴许他早就有此想法,只是没寻到机会下手罢了。”她将倒好的茶推到宋清元面前,“昨日殿下送来的茶叶,我嫌味道单一,加了些晒干的桂花,快尝尝。” 琥珀色的茶汤清澈明亮,茶香袭人,是上好的贡茶。茶汤上漂浮着煮过的桂花,软烂枯黄蜷缩,白白脏了这盏茶。宋清元用唇抿了口茶,违心赞道:“这浸了桂花的茶,确与往日喝的茶有些不同。” 时妤装作没瞧见茶盏中丝毫没有下降的茶汤,笑道:“我让青芜包些晒好的桂花,一会儿姐姐走时带上。煮茶可以,做糕点也可以,就是制成香球挂在床帐里,也是极好的。”她顿了顿,将话题拉回字条一事,语气极为真挚,“姐姐放心,若是殿下追究,我定会将一切揽到自个儿身上,定不会让殿下误会姐姐。” 宋清元紧盯着她,试探道:“为什么是我?” “除了你,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呀。”时妤眉眼弯弯,真话假话混杂在一起,“进府这几日,我除了听过不少关于后山桃林的事儿外,听得最多的便是新入府的侍妾是如何被那二位搓磨的。我不想死,不想去桃林,也不想活着受罪,只能给自己找条出路、找个靠山。”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目间染上哀愁,“府中只有三位姐姐是随殿下从京城来的,最得殿下信任,陪在殿下身边的时间也最长。若我想找个靠山与那二位抗衡,助其坐上王妃之位,那个人只能是姐姐你。若有朝一日姐姐能坐上那王妃之位,只求姐姐能容我留在府中,给我一条生路……可以吗?” 宋清元垂下眼睫,盯着茶盏中的倒影,半晌没说话。 茶汤上映出的那人明明是最熟悉的人,但双眼中流淌的情绪却是如此陌生。 她承认她心动了,可心动并不意味着要答应。她该答应吗?若一朝事败,那人是否会厌弃她,从此与她离心? 时妤前倾着身体,压低声音继续蛊惑:“姐姐难道不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殿下身侧?难道不想生时名字摆在一处,死后躺在同一个墓穴里吗?” 这像是一句咒语,彻底击碎宋清元的树立在身周的围挡。又像是一个鱼饵,迫得宋清元碾转惶恐,明知不能为,却还是上了钩。须臾,宋清元听到她自己的声音,颤抖又笃定:“需要我做什么?” 时妤松了口气:“不需要姐姐做什么。是我想活、想闯出一条生路,自然不能连累姐姐。姐姐只需要护住我、帮我遮掩一二便好。” “那你说的——”宋清元抿了下唇,艰难地问出口,“你说的,苏娘子和沈娘子的把柄——” 时妤打断她:“姐姐,不要问。我若能用她们的把柄将她们赶出王府,或是送到后院的桃林中,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的话,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她拉住宋清元的手,目光灼灼,“姐姐,你无需忧虑。我做这一切看似是帮你,实则是帮我自己。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下去。姐姐,相信我,帮帮我。” 宋清元抽出手,端起面前茶盏,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她垂着眼眸静静坐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匆匆离开,未留一语,连装好的桂花都忘了拿。 时妤也不拦她,看着她的背影,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初出茅庐,无比稚嫩,以为只靠心善便能立足,却忘了权力本身就是鲜血和枯骨所堆砌,站在权力的周围,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树上的桂花已凋谢了大半,只余星星点点散落在枝头。时妤除了鞋子,侧卧在软塌上,阖上双眼,听风声阵阵,嗅浅浅的桂花香,思索着刚刚的事。 除掉府中侍妾并不难,给她一把刀,一个时辰内就可完成。难的是按照雇主所要求的,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所有侍妾。她不知道这雇主是谁,为何要下这样的指令,但她既然接了这单,只能遵从。 要想单枪匹马搅动王府后院,实在太麻烦,不如先找个同盟,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她不拖后腿,偶尔提供些便利,充当她的刀就好。 她其实也想过找沈令仪,此人冲动无脑,更容易被激怒出手,适合当刀。但此人心眼小且行事歹毒,她实在不想强忍恶心,做小伏低来换取沈令仪的信任。 还是宋清元更为合适。 等着她借着宋清元除掉苏婉漪和沈令仪,再回过头来咬死宋清元,这单便成了。虽然过程有点狼心狗肺不是个玩意,但至少结果会是好的。 至于苏婉漪和沈令仪的把柄—— 她哪儿有她们的把柄?不过是想要将宋清元骗到水榭救她,诱惑宋清元上她这艘船的筹码罢了。 风带走摇摇欲坠的花瓣和叶片,旋转下坠,落在时妤的身上、发上,将她掩埋。 日光和煦,晒得人暖洋洋的。昏昏欲睡之际,身上坠下柔软的布料,带着熟悉的香气和温度。时妤挣扎着睁开眼,见是萧疏珩,瞬间清醒,脸上熟练地挂上程莺莺的标准笑容:“殿下怎么来了?” 萧疏珩推了下她的肩膀,将她刚坐起的身子轻轻巧巧推回贵妃塌上:“昨日离开得匆忙,未能等到 你醒来。今日忙完便来看看你。”他顿了顿,柔和了声音,“瞧这样子,高热像是退了。伤口恢复得如何?” 时妤摆摆手臂:“翟郎中医术极好,现在已经没事啦!” “那就好。” 萧疏珩坐在刚刚宋清元坐过的位置,将面前飘着桂花的茶盏推到一旁,另取一干净茶盏,倒了杯新茶,一饮而尽:“桂花清甜,云雾茶茶香浓郁,两者相结合,倒是有趣。” 时妤应和几句,心中愈发疑惑不安。 她原以为萧疏珩今日来,是兴师问罪,如今看来却是她想茬了。难道她敷衍诓骗宋清元的话,竟然误打误撞触碰到真相? 既然他不提,那她就当不知道吧。装傻也是演戏的一部分,她向来是最擅长的。 俩人相对而坐,各有所思。萧疏珩的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几乎耗光了整壶茶;时妤捡着衣服上的叶片,不知不觉攥了一把,手一扬,全部落在地上。 “你——” “殿下——”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萧疏珩一顿:‘你先说。’ 时妤开口,不过是想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她抿了下唇,轻声道:“妾从未去过京城,不知京城的秋,是否也似晋阳这般?京城的王府呢?可比晋阳的王府轩敞?” 萧疏珩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挑了挑眉:“京城与晋阳相隔虽远,可四季差不太多。硬要说区别的话,便是晋阳干燥,四季少雨。至于京城的王府——”他叹息一声,“无论是皇宫,还是京城的王府,又或是这里的王府,在我看来着实没什么区别。有墙有瓦,各有心思。”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笑意,可时妤总觉得,最后四个字似有深意……难道是在说她? 时妤坐起身,不敢有丝毫懈怠,浅笑着绕开这个话题:“王爷刚刚想问什么?” “没什么。应当是件不怎么重要的事,现在已经记不清了。”萧疏珩拇指摩挲着茶盏表面的浮雕,迟疑道,“你可还有其他的事要问我?” 时妤抬起头认真打量对面的人。 他的表情太过奇怪,像是期待,像是好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时妤将这几日的事快速在脑中过了几遍,怎么都想不到她到底该问什么。 她倒是想问他记不记得玉竹,玉竹埋在哪里,可她敢吗?她当然不敢! 还是说,刚刚他说的“各有心思”就是在暗示她应该坦诚求饶? 时妤眼神闪烁,虽一个字也没说,萧疏珩也知道她想歪了。他正要将来意说明,可看到她颤动的眼睫,攥紧的拳头,又觉得这好像也挺有趣的,有的事或许不用这般着急。 他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下,站起身道:“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书房还有公务等着我去处理,我就先回去了。等着过两日闲下来,我带着莺莺去逛街市可好?” 10. 第 10 章 这日之后,王府中发生了许多事。 陈玉娘最后还是被赶出了王府,离开那日又大闹了一场。府中不少人躲在一旁瞧她的笑话,再不见前几日的阿谀奉承。时妤没去凑热闹,听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声情并茂的转述,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陈玉娘虽然年少稚嫩,但运气是极好的,竟能活着走出王府。 只不过她有些想不明白,萧疏珩既然恼了她,为何不送去后山桃林,反而要送出府?难道是因为陈玉娘伺候的时间太短,不合萧疏珩的心意,所以没资格入后山桃林? 沈令仪虽然没被斥责,但萧疏珩找了个由头,发卖了她身边几个婢女,其中便有那日来时妤的院子、帮忙传话的人。失去了最得用的婢女,沈令仪大发雷霆,摔了屋中所有能摔的物件,就连上门安慰的苏婉漪也受了池鱼之殃,被她臭骂一顿。有人瞧见,苏婉漪离开时脸色难看得很。看来这俩人的关系,比时妤以为的还要浮于表面。 时妤躲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安心养伤。她原以为能见到翟郎中,可这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接连两日都没进王府,来得都是医女。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有意躲着她似的。 那日萧疏珩离开后,时妤有两三日都没能见到他。虽人未到,倒是送了不少金银珠宝,名贵补品。时妤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有王府标记的交给青芜小心收好,没有标记的寻常金银她收在妆匣里,琢磨着万一能带走,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时妤当然没忘记玉竹之事,可自上次闯入桃林被发现后,王府夜间的巡视便严密了起来。这种严密不是明面上的,而是藏在暗处的。寻常人发现不了,但时妤可以。她不确定萧疏珩是否是等着她自投罗网,还是有些其他的打算,但总归这些日子,怕是不能再轻易夜闯后山桃林了。 但也不算毫无进展。 自入府后,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玉竹。一是“程莺莺”不可能认识玉竹,贸然提及恐怕引起有心人注意;二是她不知身边人谁可信谁不能信,就算是旁敲侧击,都不敢轻易开口。可如今,她愿意相信青芜。 时妤拉着青芜坐在房中刺绣,话题拐了七八次,终于绕到了正题上。她试探道:“我有些好奇,殿下一共有过多少侍妾?你可还能记得她们的名字?” 青芜果然没起疑心:“不记得了。或许只有后山的桃树知道?王府里有时一个月能来五六位美人,有时三四个月间只有两三张新面孔。毕竟美人不常有,合殿下眼缘的更是可遇不可求。美人们入府后,多以姓氏称呼。这些美人每一位都很美,美到奴婢都分不清她们的长相,更别说将她们的姓名和容貌对上——”青芜动作停住,抬起头看着时妤,“不过沈娘子身边的几个婢女应当能分清。每逢新人进府,沈娘子总会寻个由头,将她们叫过去搓磨几日。她身边的人,见过府中所有的侍妾,不过奴婢也不确定,她们是否知道、记得每一位侍妾娘子的名字。” “那最近呢?我是说,青芜你上一个伺候的娘子是谁?她是何时离开的?” 青芜将手中的刺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已经是三四个月前的事了。那位娘子姓宫,是乐坊的一位琴师。殿下常去她的院子听琴,可听完就走,从未留宿。她离开前的十日左右,殿下陆续留宿了几日,再之后,宫娘子便消失了。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被重新分配,王府里的其他人也不再提及宫娘子的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似的。”青芜抿了下唇,情绪低落下来,“宫娘子虽然平日里瞧着冷冷的,对谁都不热络,但是位极为心善的娘子。在她之后,王府里来了几个出身平民的娘子,宫娘子对她们常有照拂。可明明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这样的一个人,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哎。” 留宿几日后便消失了?莫不是萧疏珩想要做那档子事,结果依旧不能成行,然后试了几次恼羞成怒,就将那宫娘子杀了吧?时妤控制住天马行空的思绪,正要问关于这几位平民娘子的事时,青芜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道:“娘子,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奴婢可以帮您打听。” 青芜瞧着糊涂,但有时实在敏锐。时妤坦率承认道:“是,我在找一人,名叫玉竹,王玉竹。这人我不认识,但我与她的兄长有些渊源。约莫四个月前,玉竹入了王府。这之后,她常会托人往家中带信儿。一个月前,她的家人失去了她的消息。她的兄长知道我要进王府后,特意来找过我,想知道他妹妹现在过得如何了,若是已经不在,最后是否有什么话或是遗物留给家里人,这才托我打听一二。” 青芜拧着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四个月前,正好是奴婢伺候宫娘子的时候。那时府中有七八位美人,倒是没记得有姓王的……不过也可能是时间太久,奴婢记错了。既然娘子想知道,奴婢帮娘子打听。” 时妤嘱咐道:“悄悄打听,若是打听不出来也便罢了。”说完她仍旧觉得不妥,再次叮嘱,“不能让人知晓是我在找人,免得传入王爷耳中,引他不快。” “奴婢定会小心,不会让旁人怀疑。” - 十月初,流月国使团进入北昭,赴京城商讨通商互市一事。按计划,使团会在两日后进入晋阳,在官驿内停三日。邺王府将会尽地主之谊,于王府内设接风宴。 这事与时妤没有太大的关系,她是邺王侍妾,没有资格出席这类宴席;但又有点关系,接风宴当日邺王和身边人都在前院招待贵客,后院桃林看守的人兴许会变少,可能是个潜入搜查的好机会。 时妤还未谋划好当日的行动,突然又收到一封密信,彻底打乱她的计划。 密信是藏在食盒里的胡饼中,时妤发现那张薄薄的油纸后,不动声色地问青芜:“这食盒是谁给你的?” 前些日子时妤受伤生病,萧疏珩对她的态度王府中的众人皆看在眼里,再无人敢轻视、苛待她。如今青芜再去膳 房取食盒,膳房的人都会将提前备好的食盒递给她。青芜无需和其他人抢菜,也不用卑躬屈膝,看膳房的脸色行事。 “是膳房的全英娘子。娘子,这食盒可有问题?” 时妤摇摇头:“没什么。这全英可是新来的?” “不是。全英在王府里十多年啦,殿下还未来晋阳王府时,她便在膳房里干活,后来嫁给了管家的儿子,前两年生了个女儿。”青芜拍了下脑袋,“险些忘了。全英把食盒交给奴婢时,让奴婢转告娘子,说这饼子是她最近几日刚琢磨出来的花样,里面有融化的糖浆,略有些烫,请娘子用时小心些。” 时妤搁下掰开的胡饼,将叠好的纸条抽出,藏在袖子里:“这饼子确有些烫,烫得我想吃些井水浸泡过的瓜果。去帮我备一些吧。” 青芜领下这古怪的命令离开,临走时福至心灵,掩上了房门。 屋中再无旁人,时妤将袖中软趴趴的字条抽出,小心展开,露出几个晕染开来的符号。 这是知微堂的暗号,堂中人用来联络,只有内部人能看懂。若是不小心落入其他人手中,也只会被当成鬼画符。 纸上内容不多,是邀她明日上午去城西的裁缝铺见面,落款是贺凌歌。 时妤快速扫过,记下时间地点后,将纸条塞入口中,干脆利落地吞下,不留一点痕迹。 贺凌歌是时妤最好的朋友,也是知微堂的暗探。二人平日里各有任务,四处奔波,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这次倒是巧,贺凌歌竟也来了晋阳。 时妤不知她是为了何事要见她,但贺凌歌既然说了,她便一定会去,只是不知要如何出府。 若是入夜,她可趁着夜色潜出王府与她相见,可这白日里王府人来人往,先别提她能不能避开众人耳目离开,就算她真的顺利出府,她要如何向院子里伺候的人解释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总不能一直缩在房间不露面吧!而且,府中变数多,偏“程莺莺”人微言轻,万一萧疏珩或是其他人不凑巧地偏要在这段时间见她,她又要如何善后? 这事儿还是要去求萧疏珩。 下午的时候,时妤捧着一盒桂花去了膳房。用一颗金瓜子,换了一屉刚蒸好的糖糕。她把糖糕装进食盒,将带来的桂花撒在糖糕上,装作是她刚做好的桂花糕,拎着去了前院。 来时她打听过了,萧疏珩今日一整日都在前院处理公事。她到时屋门紧闭,屋中除了萧疏珩和东方晟,还有几个谘议参军事。时妤原想找个角落呆着,等屋中人散去,她再抓住空档进屋,到时候还能借着“等了他许久”这件事,再博取几分同情。可没想到她还没靠近,就被守在门口的云轲瞧见,像是瞧见了救命稻草。时妤还没来得及阻止,云轲清脆的声音已然响彻整个院落。 “殿下,程娘子带着食盒求见。” 屋里安静下来,几瞬后传出萧疏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让她进来。” 11. 第 11 章 书房北侧立着一大扇山水屏风,屏风前是金丝楠木书桌。萧疏珩坐在书桌后,松松靠在椅子里,手指揉搓着额角,似为了什么事而苦恼。书桌前设着几张矮座,长史和谘议参军事们坐得板板正正,面色红润胸口起伏,在云轲出声通报前,还在激烈地争辩。 时妤走进书房,在众人的视线中目不斜视穿过整间屋子,走到萧疏珩的面前。书桌上堆满文书,时妤犹豫一瞬,一咬牙将文书推到一旁,空出一小块地方,搁置食盒。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唯一的一碟桂花糕,笑盈盈道:“殿下饿了吧?这是妾亲手做的桂花糕,殿下可要尝尝?” 碟子中的桂花糕散着热气,软软糯糯,顶端点缀着的几朵桂花金灿灿的,像是落在雪地里的金子,只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萧疏珩拉住时妤的手指,唇边绽开一分笑意:“到我这儿来,喂我吃。” 时妤:……这人有病吧? 书房里气氛肃然沉滞,明显是正事儿尚未讨论出结果。时妤虽背对着众人站着,可也能感受到无数道灼热视线,紧盯着她的后背,似要灼穿她的身子。 是了,要是她坐在他们的位置,不敢质疑邺王昏庸,也只能埋怨闯入书房之人红颜祸水,恨不能杀其祭天。 时妤摸不准萧疏珩是怎么想的,但既然他拉开了这场戏的序幕,她也只能陪他演下去。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没有挪开,身子绕过书桌,坐到他的腿上,窝进他的怀中,细声细气道:“殿下许久未去看妾了,可是有了新的妹妹,忘了妾?” “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莺莺,哪儿还看得到其他的人?”萧疏珩宠溺地刮了下时妤的鼻子,柔声解释,“这几日确是公务繁忙,我日日宿在书房,白日里见的都是这几人,不信你问他们。” 时妤胳膊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几乎要坐不稳。她压下心头的这股子肉麻劲儿,敛眉微笑:“既然殿下这么说,那莺莺自然相信。”她用帕子擦净手指,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萧疏珩唇边,“殿下尝尝,为了做这桂花糕,妾可是在膳房里呆了好几个时辰呢。” 时妤撒起谎来毫不心虚,一双水眸眨啊眨的,满是期待。萧疏珩垂眸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愣了一瞬,拦住她腰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桂花糕香香软软,萧疏珩停顿一瞬,咬了一口,笑道:“这桂花糕真是莺莺做的吗?我尝着倒是与膳房里从京城来的糕点师傅的手艺,不相上下。” 她随手抓的厨子竟是萧疏珩从京城带来的?真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时妤装作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眼睛继续眨啊眨,理直气壮:“真的吗?那看来妾在做桂花糕一道上,极有天分!”她捻起一粒桂花,塞到萧疏珩的唇边,“殿下尝尝这桂花,这可是妾亲自摘,亲自洗净晾晒干的。” 整碟桂花糕,也就这几朵桂花是她亲力亲为。 萧疏珩顺从地张嘴,咬下那朵桂花,牙齿擦过时妤的指尖。时妤顿了一瞬,扬起一个更甜美的笑:“好吃吗?” 似是一语双关。 “好吃,香甜软糯。莺莺改日可能再为我做一次这桂花糕?” 这话落在时妤耳中是萧疏珩起了疑,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猜到这桂花糕不是她做的,所以才出言试探。但落在书房中其余几个许久未说话的官员耳中,就是狐媚惑主的证据,是有辱斯文的存在。 一位须发尽白的官员率先站起身,冲着萧疏珩深深鞠了一躬:“殿下,接待流月国使团章程尚未议定,敢请殿下以国事为重,莫要为儿女私情,误了大事。” 话音落下,其余几人亦陆续站起,摆出一副若是萧疏珩不屈服,不将时妤赶出书房,他们就不起身的模样。 剑拔弩张。 萧疏珩的手指在时妤的腰间轻轻摩挲,像是听不懂他们的话,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开口时似有嘲意:“前几日倒是没瞧出卿等这般着急。流月乃藩属国,受我朝册封,且这次他们来得匆忙,一应章程看得过去即可,何须扯着本王事无巨细地核对?还是说,你们有什么别的、本王不知道的打算,比如想从流月国处拿什么好处?” 这话颇重,话音落下,刚刚还嚷嚷个不停的几人瞬间被毒哑了嗓子,再不敢劝谏。 或许是靠得很近,时妤能明显察觉到萧疏珩周身散发的寒意。 这人可真奇怪,明明早就不耐烦了,却还是忍到现在。 她蓦地想起关于萧疏珩的传闻。 萧疏珩年幼时曾有慧名传出,很受先帝喜爱,从而遭到皇后忌惮。后来贵妃薨逝,皇后主动要求将还是稚童的萧疏珩接到宫中,亲自抚养。渐渐的,萧疏珩幼年时的慧名再无人提及,取而代之的是资质平庸,行事荒唐,不堪大任等评价。 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文武百官、百姓们听到什么,他们是否相信这些传闻。 时妤曾经相信了大半,此刻却恍然意识到,这人会不会也在演戏。一个稚童能在记恨自己的嫡母手下平安长大,还顺利离开京城回到封地,本身就不可能是被养废的皇子所能办到的。 萧疏珩到底想要做什么? 搭在她腰间的手突然用了点力,似是掐了她一下。时妤一震,立刻回过神来,将一只手绕过萧疏珩的脖颈,两只手搭在他太阳穴的两侧,轻轻按着:“朝廷养了这么多人,竟连一场无关紧要的接风宴都不能安排妥当,还要殿下亲自过问。依妾看,不如都撤了,换些能做事的人,也省得殿下熬瘦了身子,也没时间陪妾了。” 时妤说得直白不留颜面,偏又摆出一副忧心模样,让众人想驳斥都不知从何入手。 正事谈到这儿,也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必要。萧疏珩顺势起身,牵住时妤的手,带着她离开书房。 天气阴沉得厉害,层云密布,遮天蔽日,像是要下雨的模样。时妤被萧疏珩拉着走,神思恍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交 握的手上。 他要这么牵着她,一路走回去吗? 凉风穿廊,卷起刚落下的枯黄叶片和青石板缝隙里细小沙砾,横冲直撞,撞入时妤的眼中。她“嘶”了一声,下意识甩开萧疏珩牵着她的手,去揉眼睛。 “别动。”萧疏珩抓住她的手腕,控制住她的动作,“沙子进眼不要乱揉,会伤到眼睛。” 时妤手不能动,只能不停地眨眼睛,嘟囔道:“没事的,妾以前都是这样。” “看着我。”萧疏珩抬起她的下巴。 时妤听话地睁圆双目,望向萧疏珩。她的眼中盈着薄薄一层水光,看人看物都有点模糊。 萧疏珩俯下身子放轻呼吸,薄唇微启。 温热的气息落在时妤的眼睑,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时妤不知道那粒沙是何时被吹走的,她的所有感官都汇聚在眼前之人上,看着他的嘴唇、鼻梁、低垂的眉眼,心跳慢了半拍,呼吸乱成一团,眼睫颤动如蝶翼。 耳畔响起放空的鸣响,应和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让她有种陌生的惶恐。她心头一紧,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紧紧攥住,似抓住巨浪中的浮木。 “可好些了吗?” 时妤如梦初醒,僵硬地点头:“已经好了。谢谢殿下。” 萧疏珩盯着她鲜红欲滴的耳垂,强忍住伸手去捏捏的冲动,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为她披在身上:“翟林说,你的病症有一半是风寒所致,往后天气越来越冷,出门时让伺候的人拿件厚些的披风备着。” “都听殿下的。” 萧疏珩挪开目光,再次牵起她的手:“走吧。” 陈玉娘和沈令仪的婢女们被赶出王府后的这几日,王府内平静许多。往日里眼神乱飘、小心思层出不穷的仆役们乖巧不少,老实安静地做着手中的活计,即使看到萧疏珩和时妤牵手走过,也没太大的反应。 时妤有些遗憾,她还蛮期待这件事传到沈令仪和苏婉漪的耳中,期待她们怒火中烧找她算账,她才能抓住她们的错处,趁机将她们除掉。 石板路干净平整,时妤走两步低一下头,瞧着是在看路,视线却不自觉瞥向二人交握的手。 萧疏珩的手将她的手严密包裹,干燥温暖。时妤抿紧嘴唇,努力克制心跳,生怕那吵闹的声响顺着血液筋骨流向手掌,被那人察觉。 她想,她真是入戏了,竟想要这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二人旁若无人地走回住处,萧疏珩这才道:“说吧,今日找我有何事?” 这话语气怪怪的,时妤一心想着贺凌歌的事,倒也没多想。她推着萧疏珩落座,殷勤地斟了杯茶,端着递到萧疏珩的眼前:“殿下,明日妾想出府一趟。” “做什么?” “自进王府后,妾已许久未去街上游玩,也不知道城中衣肆布匹行是否有新鲜的花样。”时妤绕到萧疏珩的身后,讨好地为他按捏肩膀,“求求殿下,让妾出府看看吧。” 12. 第 12 章 一个侍妾想要出府闲逛的要求算过分也不算过分。王府侍妾中有能随意外出的人,比如随萧疏珩从京城来的那三人。可除了这三人外,其余侍妾自跨进王府大门后再未离开过,从无例外。 如今时妤想要做这第四人。 时妤原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劝说萧疏珩准许她出府,却没想到萧疏珩什么都没问,答应得爽快。更没想到,萧疏珩会随她一道出府,坚持陪着她去逛晋阳最热闹的街市。 邺王府的马车停靠在街市外的角落,时妤将车窗撑开一小条缝,向外瞥了一眼,第无数次诚恳建议萧疏珩:“今日街上人多,莫要冲撞了殿下。要不殿下您先折返回府,再派辆马车来接妾?” 萧疏珩直接了当起身,用行动告诉时妤答案。他推开车门跳下车,转头看向还坐在马车内发呆的时妤道:“回府又要被那几个老顽固抓着讨论无关紧要的琐事,倒不如和你一起逛街来得有趣。莫要耽误时间了,快下车吧。” 时妤叹了口气,磨磨蹭蹭下了马车。萧疏珩装作没看出她脸上的那丁点不情愿,虚虚揽住她的肩膀:“走吧。” 已是孟冬,前几日天气转凉,今日倒似有回暖。街上人群熙攘,笑声不绝,人人都享受着这份好天气。萧疏珩不愿惊扰百姓,在两个侍卫的保护下,装成普通商户,混入人群。 晋阳城的街道平而阔,两侧商铺旗帜招展,各类奇货玲琅满目。时妤边走边看,路过程莺莺喜欢的物件时便停住脚步仔细打量,偶尔会抓起一根雕琢精致的玉簪,或是绣着花花草草的香囊帕子,询问一旁萧疏珩的意见。萧疏珩来者不拒,只要是时妤拿起的东西,统统豪气买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时妤心惊肉跳,心中又有点隐秘的爽感,和拼命藏才能藏住的高兴。 原来做宠妾是这样的。 原来看上什么买什么是这样的感觉。 只可惜,这些东西不是她真正喜欢的东西。 她不喜欢白玉簪子,而是喜欢一旁翠色的发簪;不喜欢绣着荷花玉兰的帕子荷包香囊,更喜欢兔子、猫儿这类活灵活现的图样。 等到结束了这一单生意,拿到丰厚赏金后,定要如今日般逛一次京城的集市,只拿真正喜欢的东西,看上什么都买下来。 时妤走走停停,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到约定的裁缝铺前,比纸条上的时间晚了一刻钟。 裁缝铺三面墙壁处立着通顶的货架,一匹匹布帛层层叠叠堆放整齐。铺内充盈着樟木的香气和布匹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芸香草香。时妤走入铺子内,绕着陈列的布匹转了一圈,挑挑拣拣,余光不动声色打量铺子里的人。 铺子生意不错,店里挤了四五位女客,有的在挑选比对布料,有的在量体裁衣。柜台后站着一个伙计,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妇人发髻。她的视线在时妤和萧疏珩身上来回晃了几圈后,试探着上前:“不知是这位夫人要做衣裳,还是郎君要做衣裳?” 店中都是女客,闻言转头看向萧疏珩。晋阳民风开放,几人见萧疏珩眉眼俊朗身姿颀长,布料也不看了衣裳也不裁了,全都转去看萧疏珩,又畏惧于他身旁两个冷脸侍卫,不敢靠近,只能明目张胆地窃窃私语。 时妤脑筋一转,扁着嘴拉住萧疏珩的胳膊:“郎君,这里人多,你还是去外面等妾吧。”说完又嘟嘟囔囔补了句,“妾不想让她们一直盯着你看。” 萧疏珩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没找到可以歇息的角落,柔声道:“也好,我在门口等你。喜欢什么尽管留下,一会儿我来付钱。” 时妤悄悄松了口气。 萧疏珩确实没走远,就站在铺子门口的树荫下,时妤转头就能瞧见。她问一旁的伙计:“最近半月店里可来了新鲜花样?” 伙计极有眼力见,瞧见时妤身上衣服和头上的发钗,立刻引着她往里间走:“小店最近到了几匹从京城来的布料,说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宫中的贵人们都穿它。我瞧夫人气质不凡,这些布料定适合夫人。夫人这边请。” 时妤回头看门外的萧疏珩,见他微笑望着她,脸上无任何异样后,才跟着那伙计走入里间。 萧疏珩这人虽说名声不好爱杀人种树,可杀人前对猎物们还是不错的,出手大方百依百顺。 如果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爱好就好了,这王府还真是个不错的养老之处。 裁缝铺的里间只有外间一半大,柜子里放着十几匹款式不同的布料,花样不同材质不同,唯一的相同点便是一看就很贵。 时妤在京城时也常去各大衣肆布匹行逛,倒不是爱买衣裳,只是因为干她这一行,什么都要知道点,免得在某些不起眼的细节上露出马脚。眼前这些布料确实是京城前段时间所流行的,算算时间,从京城运到晋阳,差不多正好是最近几日。 知微堂的人布局一如既往的周全。 伪装成店铺伙计的贺凌歌咧开嘴笑了笑,拍了下时妤的手臂:“好久不见啊,怎么猜到是我的?” 她这一下正好拍在时妤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时妤倒吸一口冷气,嘟囔道:“轻点,负伤了,疼。” 贺凌歌一愣,撸起她的衣袖,看着已经结痂,却还有些红肿的伤口,眉毛竖起:“怎么搞的?” “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时妤放下袖子,解释如何识破贺凌歌的伪装,“你的扮相天衣无缝,和这家店的老板娘一模一样。只是,我扮的这人是这家店的常客,且我前些日子刚来过这里,老板娘就算不熟悉,也一定有印象。但你刚刚看到我时,分明是第一次见面的模样,反倒露了破绽。” 贺凌歌拍了下脑袋,懊恼不已:“是我疏忽。我瞧见萧疏珩和你一道来,想着千万不能让他看出咱俩认识,不能让他误会你,倒是忘了‘你’和这店家原本就认识。” 时妤抿了下唇:“无妨。” 他大概早就怀疑她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贺凌歌取过一旁的软尺,如真正的裁衣匠一般,为时妤量身,扬起声音道:“夫人眼光可真好,这款料子是平江公主最喜欢的,上个月还穿着它出现在中秋宫宴上。” “平江公主穿过?那我也要订一件。”时妤配合着说完,压低声音,“你让我出来有什么事?” “夫人这边请,我帮你量身。”贺凌歌记下尺寸,压低声音,“你知道流月使团过几日要经过晋阳吗?我这次来晋阳,同时接了两个赏单,都与使团有关。” “需要我帮忙?” “是。流月这次带来的贡品中,有一样至宝。他 们想用这件宝贝,换取一定的利益。我这次接到的第一个单子,便是查看这件宝贝的真假。如果是真的,需要替换掉,由我私下带回,交给单主。” 一件可以让藩属国与天朝讨价还价的宝贝? 时妤虽然好奇,但并没多问,转而道:“那第二个赏单呢?” “有人要买流月这次贡品的礼单,以及使臣私觌的礼单。明处的和暗处的都要。” 藩属国进贡,贡品皆献给天子,不能给朝臣,朝臣亦不敢接收,唯恐天子猜忌。可天子坐高台,即使答应了藩属国所求之事,亦不会事事过问。若想让事情办得顺利些,就需要一层一层往下打点。这些打点的礼品只能借着使臣的名义送出,明面上的叫私觌,暗处的叫贿赂。 贺凌歌详细介绍了第二个赏单,时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让我去偷礼单?” 贺凌歌放下软尺,捏了捏时妤的脸颊,笑眯眯道:“阿鸾果然聪明。” 阿鸾是时妤的小字,自母亲去世,她离开家乡后,再无人提及。贺凌歌偶然得知此事,私下时便爱叫她的小字,说是这样更亲呢。时妤最初不习惯,但也没拒绝,久而久之,就由她去了。 时妤点了几块布料,扬声说了几句台词,和贺凌歌你来我往地演了一会儿戏后,脑海中也理顺了整件事:“邺王府有点邪门,我白日里外出不易,最好是晚上动手。” “我知道。我打听过,使团明日进入晋阳后,大部分人带着贡品入住城郊官驿,为首使臣住在城中客栈。歇息两日后,邺王府内会设接风宴,为整个使团洗尘。也就是说,接风宴这晚,是城郊官驿人最少、守卫最薄弱的时候。”贺凌歌无奈道,“原本我以为,礼单和贡品会放在一处,想着我自己一人就能顺手办了。但昨天收到消息,那至宝由使臣保管,平日里贴身携带,估计会存放在城中客栈。这样一来,我无论先去哪里,都会引起另外一处的防范,只有找个人与我一同出手,最为妥当。还好你恰好在晋阳,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凌歌从袖子中抽出一块巴掌大的刻画着晋阳城地图的皮革,动了动耳朵,确认外间一切正常后,指着地图,说话又快又轻:“我前天夜里到晋阳后,去官驿附近转了一圈。这地方在晋阳城外,距离举办接风宴的邺王府半个时辰的车程,但是恰好在蒙山脚下,距离蒙山半山腰处的崇光寺,步行只需一盏茶的时间。晋阳城百姓逢初一十五会去那里敬香拜佛。我琢磨过了,你若是能在接风宴当日,借烧香拜佛之由到崇光寺住一晚,正好能行动。” 这地图时妤很熟,她来晋阳前曾认真研究过。她在城中某条街上一指:“客栈大都在这条街上,这里离邺王府很近。不如我去这里,可以当夜往返。” “不行。”贺凌歌拒绝得干脆了当,“我要找的那东西,危险又重要。使团定会将功夫最好的人安置在这处看守。而且,这客栈离邺王府太近了,若一不小心被人察觉,邺王府会立刻派人增援。你的功夫不如我,还是我去最妥当。”贺凌歌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这东西太危险了,我不仅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这个替代品也不能给你,必须我亲自保管。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这单是我接的,最大的风险必须我自己来承担,不能把你拖下水。” 13. 第 13 章 贺凌歌比时妤大两岁,明年便二十了。和时妤这个半路被捡到知微堂的人不同,贺凌歌从小长在知微堂里,是堂主亲自带出来的,堂主算是她半个爹。她的经验比时妤丰富,功夫比时妤好,每每她们二人间有了分歧,时妤都会听贺凌歌的话,而贺凌歌也从未让她输过。 这次也一样。 时妤不多问,与贺凌歌商量好具体的行动计划和下一次碰面的时间后,准备离开。 萧疏珩还在外面等着呢,她不能久待。她也需要一点时间,琢磨如何说服萧疏珩,允许她去崇光寺祈福。 贺凌歌拉住她的手腕:“等等,你那单子怎么样?还顺利吗?第二单拿到了吗?” 时妤脚步顿住,满面疑惑:“第二单?什么第二单?” “衔引单啊!”时妤面上的茫然不似作假,贺凌歌震惊道,“阁主没同你说吗?邺王府的这单任务,不是普通的赏单,而是衔引单!买家在知微堂发布的赏单只是第一单,后续还需要完成第二单。不然你以为这赏单的赏金为何这般多?就算邺王再乖戾邪僻,就冲着他那张面皮,和那丰厚的赏金,也不会无人愿意接啊!” 知微堂单子分几类,最常见的普通赏单,一锤子买卖,商家说什么追赏客做什么,任务完成赏金结清,之后两不相欠。还有一类叫衔引单,分为第一单和第二单,有时也会有第三单第四单。完成前序任务后,后续任务由买家直接发布,无论后续任务是难是易,是多是少,都不会再追加赏金。因为太过未知,常常有追赏客吃大亏,甚至付出生命,所以衔引单常在榜上挂许久,都无人愿意揭单。 时妤仔细回忆她揭单那日的情况,挣扎着否认:“这不可能。衔引单的角落有标记,区别于普通的赏单。那日我仔细看过,那牌子上什么都没有啊!” “因为这不算真正的衔引单!一般的衔引单,完成前序任务后,才会拿到后续任务。但是邺王府这一单,几个任务可以同时进行,需要全部完成。知微堂没拿到后续的任务,按理说你进入邺王府与买家相认后,他会直接将后续任务告诉你。但是具体如何与买家相认,我却是不知……所以,堂主什么都没和你说,你糊里糊涂进入邺王府后,买家也没现身?” 时妤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就说,她揭下单子去找堂主时,堂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时她还以为堂主是担心她在邺王府受委屈,没想到是良心谴责,想要告诉她真相,又怕告诉她真相后,甩手不干。 时妤不知道的是,她离开京城前,堂主曾召她回堂内,想要将这件事告诉她,却没想到时妤早早出发前往晋阳,召唤的消息传到时妤住处时,她的住处大门紧锁,人早就走了。 至于邺王府的买家—— 时妤自进入王府后,一直小心翼翼隐藏身份,除了萧疏珩外,估摸着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异样。她从来没想过,原来有一日过于完美的隐藏,也成了她完成任务的绊脚石。 这要如何是好。 贺凌歌看她面色不对,大抵猜到了三四分。剩下的六七分,时妤不主动说,她也不好多问。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乱打听。 她上前半步,轻轻抱了抱时妤,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需要帮忙的话千万要告诉我,任务完成我会在晋阳多待两日,随时听候你的差遣。” 时妤一顿,立刻道:“还真有一事想请你帮我。”她将玉竹之事说给贺凌歌听,末了道,“邺王府的单子危险又麻烦,不能把你扯进这大坑里。倒是这善单,我原以为这事很简单,但王府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我现在被困在王府里,不能轻易出去,你帮我在城中打听打听。”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总觉的这事有蹊跷。说不出是哪里蹊跷,总之不太对劲。 贺凌歌点头:“行,有消息告诉你。” 时妤点了几匹程莺莺会喜欢的布料,贺凌歌瞥了一眼,添了一匹天水碧的双丝绫:“我知你喜欢这个颜色,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 天水碧,是夜雨和夕露染过的天,是时妤最喜欢的颜色。她的手指搭在布匹上,想要开口拒绝,贺凌歌却没给她这个机会:“这料子整个晋阳找不出第二匹,再挑剔的贵妇都错不开眼。就算你扮的这人不喜欢这个颜色,也不会轻易放过,你放心拿去吧。” 时妤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听你的。” - 办完正事,时妤再次带上面具,缩回程莺莺的壳子里。她拉着萧疏珩走了半条街,又去城中最大的酒肆吃了顿好酒好菜,这才慢吞吞往王府赶。 马车摇摇晃晃,时妤和萧疏珩分坐在两侧。时妤坐得还算端正,萧疏珩靠着一旁的靠枕,闭目养神。 时妤想起贺凌歌嘱托之事,抿了下唇,起身跪坐到萧疏珩腿边,双手轻轻捏着他的腿,试探着讨好:“殿下,过几日,妾想去崇光寺敬香,次日再回府,不知可不可以?” 萧疏珩睁开眼睛,垂眸看着面前的时妤。 马车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时妤仰着头,看不真切对面人的神色,却敏锐察觉到有杀气一闪而过,快到仿佛是她的错觉。 萧疏珩微微前倾身子,挑起时妤的下巴,明明在笑,但那笑容模模糊糊,不达眼底:“莺莺可是觉得王府无趣,厌倦了住在王府里?” 他的语气平静,似无奈似宠溺,却让人无法回答。 抬进王府的侍妾哪儿敢厌倦王府?难不成想要横着被抬出去吗? 时妤反应极快,惶恐匍匐在萧疏珩脚边,委屈道:“殿下误会妾了。妾以前在醉花楼时,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寺里住上一日两日,吃斋念佛,以求心安。” “为何求心安?可有惧怕之事?” “前路未知,我心惶惶。怕得到的失去,怕想要的太多,更怕终其一生掌不住命运的舵。” 日光穿透车窗的缝隙,落在少女柔软却笔直的背脊上。尘埃在光柱中悬浮飘舞,似有神力,抚平一切不安。 车外人声鼎沸,却像被隔绝在这份宁静之外。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在萧疏珩的耳中,辨不出真心假意,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人,眸色沉沉,手指不断捻动着衣袖上的金丝刺绣,没有说话。半晌,他将时妤拉起来,松了口:“不过是句玩笑,莺莺何必这般严肃?只是这几日我有些忙,怕是腾不出时间陪莺莺去寺中礼佛。我派几个侍卫和你一起去,可好?” 时妤哪儿敢说不好?只能笑着应下。 马 车驶回王府,萧疏珩将时妤送回住处后,便不见了踪影。院中婢女喜气洋溢,仿佛跟着邺王出去这么一趟,她就能成为邺王妃了。 时妤把买来的新鲜玩意儿分给身边的比女,心情颇为沉重。 她能感觉到,萧疏珩生气了。 她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想了数遍,依旧不能确定萧疏珩究竟为何突然生气。这一日,她小心翼翼,并未留下破绽。难道是因为她在裁缝铺里耽搁得太久,他在门外等得厌烦?又或是她想去崇光寺礼佛,出府频繁令他心生不悦? 可无论是哪件,以他的身份直接了当拒绝或是当场发怒都可以。她不过是一个侍妾,他何必忍着怒意一次又一次同意她的无理要求? 时妤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萧疏珩喜怒难以捉摸,往后更要小心谨慎行事。 知微堂的单子揭下就要尽力完成,却不意味着需要用命去完成。她要做些准备,万一某日惹怒萧疏珩,他一气之下要将她砍了,她也能有条逃生的路。 但现如今,还是先想法子哄哄他,让他消气为妙。 时妤殷勤了两日,不是做桂花糕,就是煮羹汤,却再也没能进萧疏珩的书房。好在他这几日很忙,不常在府中,即使在府中也未进过后院。时妤未能见到萧疏珩,其他人也没能见到萧疏珩,众人扯平,倒也没人嘲笑她。 直到接风宴那日。 朝食后,时妤准备按照约定前往崇光寺。青芜挎着包袱,陪着她往侧门走,嘟嘟囔囔道:“娘子为何不让奴婢同你一起去?娘子一个人去,没人照顾怎么办?” 时妤去崇光寺是要干大事、干坏事的,怎么能让其他人跟着?万一被青芜看到了,又要想借口。 “哪儿就那么娇气了?”她笑着安抚,“再说,我离开王府,总要留个人替我看着这院子。我身边除了你外,没有其他信任的人了,只能委屈你了。而且——”她压低声音,“这几日府中乱,可钻的空子多,正好帮我打听打听关于那人的事儿。” “娘子放心。奴婢前几日听说,沈娘子院中有人曾提过一个叫什么竹的人,今日奴婢便去打探一番。” 时妤没来由地心慌一瞬,再次叮嘱:“千万小心行事。” “奴婢知晓。” 又拐几个弯儿,快到西侧角门口时,正好碰到萧疏珩步履匆匆往门外去,身旁跟着云轲。 他今日的装扮与往日不同,一身青色长袍,外罩月白色氅衣,素雅低调。若不是云轲,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半张脸,时妤也不能确定这人就是萧疏珩。 时妤停住脚步,藏在花丛后,隔着枝桠的缝隙看他。 不过几日未见,他却像是变了个人,周身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肃杀之气,不再如春风和煦,更像寒冬朔风,经过时带着凌厉的寒气,不经意间刺伤经过的人。 也不知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云轲似乎察觉到她和青芜的存在,冲着时妤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快走几步凑到萧疏珩耳边低语几句。萧疏珩脚步不停,微微颔首,自始至终没看向其他地方。 时妤的口鼻像是被捂住,说不出口的闷。 门外马蹄渐行渐远,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青芜手中的包袱:“走了。” 14. 第 14 章 崇光寺在晋阳城外,建寺已有百年,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时妤带着帷帽遮掩面容,踩着被岁月洗礼不再平整的青石板,绕过云烟缭绕的大殿,随指引的小僧,去到东侧的客舍。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邺王府的护卫,是萧疏珩派来保护她,亦或者监视她的。其中一人相貌略有些眼熟,正是她潜入后山桃林,射中她手臂的初九。时妤摸不准萧疏珩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看初九面无表情,不像是认出她的模样,便暂且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 小僧将人带到后,嘱咐几句转身离开。时妤转头看着两个寸步不离的护卫,轻声道:“我休息片刻后要去后殿听经,二位可以与我同去,也可留在院中歇息。我不会离开崇光寺的。” 初九目光锐利,丝毫不让:“殿下特意叮嘱过,我等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程娘子。” 时妤不再多言,转身进屋。 崇光寺的客舍不大,屋内极为简朴。墙上有一扇小窗,撑开后是一条贴着墙的羊肠小道,羊肠小道的另一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约莫两三丈高。悬崖下有一小片树林,穿越树林后便是流月使团落脚的官驿。 从这里到馆驿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跳下去打几个滚就到,比贺凌歌估算的用时还要短,只是不能确定到达时是死是活。 时妤记下窗外的地形,将窗户合上。 那日她说她时常来崇光寺礼佛并非假话,程莺莺确实有礼佛的习惯。进入邺王府前,她曾随程莺莺一起来过此处,与她住在同一间屋子,学她于佛前虔诚叩首,陪她在后殿听经。那时她并不知她真的需要住进崇光寺,只是循着习惯做事,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用场。 她学着程莺莺的模样,将这些事做了一遍,末了走进听经的房间,跪坐在最角落的蒲团。 帷帽下的薄纱随动作轻轻摇晃,露出她的小半张脸。时妤低下头,将面容掩在阴影中。初九二人并未随她一起走进听经堂,而是在门外等候。他们身上杀气太重,自觉与佛道无缘,今日来崇光寺只为执行任务,不愿影响旁人。 角落香炉里的香越来越短,快要烧尽时,时妤身边的蒲团跪下一人。她微微侧头,确认是贺凌歌后,皱起眉头,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那日离开裁缝铺时,她曾与贺凌歌约定过,今日下午她会在此处听经,如果计划不变,那么贺凌歌不会出现;如果计划有变,才会在此处碰头。如今贺凌歌来了,证明行动出现了未知的意外。 殿前的老和尚还在叽里咕噜诵着经文,贺凌歌的声音夹在其中:“使臣带到客栈的箱子,比在上一个落脚点随身携带的箱子要少两口。而贡品的箱子却多了两口。” 时妤了然:“看来有的东西与贡品混在一处,统一看管了。” “是,所以我如今也不确定,我找的那样东西,究竟在客栈,还是在官驿。” “你要找的是什么?” 贺凌歌沉默一瞬,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两个字:“玉玺。” 时妤愣住。 传国玉玺乃帝王受命于天的象征,千百年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国号换了一个又一个,传国玉玺却一直都在。 可以说,若皇帝即位没有玉玺,他就算不得正统皇帝。 时妤曾听过一个传言,说传国玉玺早已丢失,现在皇帝用的是赝品,用以遮掩玉玺丢失的真相。时妤还以为这只是个缺乏证实的传闻,却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轻声道:“我如今住在崇光寺,已经不方便再折返回城中了。城中客栈还是交给你,官驿还是由我来搜。只是你需要告诉我,如何辨真伪。” “制作那物的工匠,在玉内雕刻了一条镂空的龙,而后用一种粉末填充。粉末遇热会发光,所以用火灼烧那物,可瞧见一条发着淡光的金龙。这门手艺在千年前便失传,所以后世仿制的那物,都雕刻不出这条龙。”玉玺一事事关重大,贺凌歌歉疚道,“本不想把你扯进这件事来,没想到还是不行。” “无妨。你说的我都记下了。若那物真的在官驿里,我会直接带走。之后你再找机会将仿品放进去。” 贺凌歌点头:“是。若是假的,你便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她停顿一瞬,认真嘱咐,“小心为上,若有任何不妥之处立刻中止任务,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记住了。”时妤点头。 经文还未讲完,贺凌歌悄然离开。时妤未回头未相送,乖顺跪坐在蒲团上,借着帷帽的遮掩,听着催人入眠的诵经声,缓缓睡去,到结束时才猛地醒来。她揉了揉眼睛,学着程莺莺的模样与僧人闲聊几句,慢吞吞回到客舍。 到客舍时天色已暗,时妤在房门前转身,将帷帽摘下,冲着对面兢兢业业一整日,寸步不离的两人扬了扬手中的经书:“我今夜会抄书祈福,你们莫要来打扰我。如果累了直接去休息即可。我不出门,应当也没有需要用你们的地方。” 两个护卫交换了个眼神,初九躬身抱拳,只有一句话:“王爷让我们寸步不离保护娘子,我等不敢离开。” 时妤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屋内黑漆漆的,一切模糊昏暗。时妤推开窗,让月光泄入屋内,借着这丁点光,在屋内四处摸索,将早就准备好的皮影人取出,架在桌后,又取了几只蜡烛,放在四周,确保皮影人的影子能投射在窗户上,又不会过于清晰,以防屋外的人看出坐在桌前的是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皮影人。 布好的蜡烛依次点燃,烛光摇曳,“伏案之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模糊晃动。时妤蹲下身,小心避开烛火和窗户,到照不到的角落换上夜行衣,翻过窗户闯入夜色。 入夜的寺庙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若隐若现的诵经声,穿墙过院,传遍整座庙宇、整片树林。时妤按贺凌歌给的地图,绕到一条陡峭小道,一步一步靠近官驿。快到跟前时,她放慢脚步,伏在高处大石后,远眺院中情形。 驿站灯火通明,院门外立着两个看守的护卫,看穿着是流月人。他们目光灼灼盯着四周,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院子四四方方,共有两进,第一进正房是二层小楼,东西厢房是一层平房;第二进只有一排后罩房,像是膳房之类的地方。院中有护卫来回巡视,每三人一组,共有四组。将不大的院子严密看守,未留死角。 < p>正房门大开着,露出官驿大堂一角。此刻夜深人静,只有大堂门边的桌上点着一支蜡烛,昏黄烛火照亮四周。桌上摆着两三小菜,一人坐在桌后自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中的情形,复又低下头去,再饮一杯。酒壶边搁着脱鞘的剑,随取随用。 东侧楼房和西侧楼房大大门紧闭着,门口有人看守。楼内黑漆漆的,不似有人的模样。 时妤盯着院中人,抿了抿唇,心像是浸入寒潭中,凉得透彻。 这看守比贺凌歌预测的还要多了一倍。今夜只她一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溜进去? 而且,如今驿站中住的全是使团的人,她原想靠守卫的数量来判断最重要的宝物藏在何处,如今却无从分辨。 她总不能每间房子都查一遍吧? 正犹豫着,大堂处走出一人,冲着站在东西小楼前的守卫招了招手,吆喝了几句,那两人立刻转身走进大堂,没有丝毫犹豫、停留。 这般轻易让出看守的地方,是因为这两处没有重要物件吗?还是欲擒故纵,等着不速之客送上门来? 时妤摸不准他们的想法,却不能一直等下去,等那个不知会不会出现的时机。接风宴酉正开宴,戌正毕宴,若是众人有兴致,或许会更晚些。她等天黑、等暮鼓声响,才溜出寺庙,已是戌时二刻。若是继续拖延下去,怕是没办法在众人返回前拿到东西,折返寺庙。 时妤从巨石处绕开,走远几步,掏出一支烟花,插在地上,又取出一截引线续到烟花上,用火折子点燃。 引线上的小火星一寸一寸缓慢前行,时妤快步离开,借着昏暗夜色和树林的遮掩,绕到驿站另一侧的围墙外,静待烟花升天。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声尖锐响声划破寂静深夜,烟花冲到云端,炸开一团白光,衬得星月失色。 驿站中的人看到这信号烟花,乱成一团。一墙之隔,时妤听着他们吵吵嚷嚷胡乱走动,在嘈杂声中翻越围墙,利落跃上主楼二层,撬开窗户,轻巧钻入屋内。 楼下就是大堂,坐着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人。时妤不确定那人功夫如何、听力如何,只能祈求在被流月人发现前,找到她要找的东西,然后顺利离开。 她凑到窗边,推开一小条缝隙,向院中望去。 院子中聚了一群人,在大堂歇息的、来回走动巡视的、门口站着守卫的。站在最前方的人正是刚刚自酌之人,正叽里咕噜说着时妤听不懂的语言,估摸着是在安排人查看院子外烟花的情况。 时妤觉得这群人挺逗的,发生点风吹草动,就放弃了原本的部署,凑到一起商量着如何抵挡这个不知道是否和他们相关的危机,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流月若是这样下去,迟早要玩完。她将窗子合上,闭眼适应黑暗环境,而后轻手轻脚在房中摸索寻找。 二层共六间房,时妤一间一间小心查看。查到第三间房时,窗外没了声音,整座楼如死亡般寂静,连呼吸都如锣鼓般喧哗。 木质楼梯传来吱呀声,像是有人上楼。时妤心猛地一跳,挪到门旁贴墙而站,手握住匕首,在黑暗中屏气凝神,等着那人进屋。 15. 第 15 章 木头楼梯历经年月,踩踏时会有咯吱闷响,但此刻上楼之人脚步声极轻极浅,像是有意或无意的控制,带着一股暗劲儿。这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逐渐靠近,愈发清晰。 这人功夫不差。时妤不敢轻敌,紧握匕首,藏身门后的黑暗中,随时准备出手。 脚步声上到二楼后,在走廊里走了个来回。时妤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身体紧绷,听着他进入隔壁房间,在屋内翻找着什么东西,夹杂着古怪声响。片刻后离开房间锁好房门,下楼重新回到大堂。 等到一切重归寂静时,时妤再次动了。她径直去往隔壁房间,撬开门锁钻进屋内。 房间里的陈设与其他房间并无不同。橱柜里干干净净,没放任何东西。桌上放着摊开的包袱,都是些衣服干粮,没有方方正正的盒子,也没有机密公文。 时妤曾认真想过,传国玉玺珍贵又娇贵,流月既然想用它来换取利益,自然要好生保存,断不可能随意塞在哪里,又或者贴身携带。他们应当会将其装在盒子里,小心保管。传国玉玺大概是她两个拳头大,装它的箱子只会更大。 这么大的箱子若放在房间里,应当很容易被看到。时妤在房间中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正要离开时,突然想起刚刚听到的古怪响声。 那声音……好像是跳跃后落地的声音。 时妤猛地抬头,跃上房梁。 房梁上伸手不见五指,她掏出火折子吹亮,借着这丁点火光,发现角落处放着的木箱子。匣子有锁,是常见的枕头锁。她咬住火折子,从发髻上拔出一根细细的发簪,捅了几下锁眼,轻轻松松将锁撬开。 木箱子堆满绒布,绒布中藏着一个白玉匣子,四面雕刻着流月图腾。匣子无锁,掀开后正是贺凌歌在找的传国玉玺。 时妤还是第一次见传国玉玺。无论这是真品还是赝品。 她小心翼翼取出玉玺,捧在手中把玩。 玉玺通体洁白触手温润,细看又泛着淡淡的青。印钮上五条螭龙盘绕交错,印面处的文字镌刻清晰,裂纹处还有渗进去的的朱红印记,仍旧鲜亮。 时妤冲着火折子再次吹气,火苗跃起,比刚刚亮得多。她握住玉玺印面,将五条白龙凑到火折子上,心中虽焦灼,但动作仍旧稳当。她耐着性子安静等待,直等到整个玉玺被烧得滚烫,几乎握不住时,贺凌歌口中会发光的金龙仍旧未出现。 这玉玺是假的。 窗外又起了声响,比刚刚还要喧闹。时妤隐约觉得古怪,不敢再耽搁,利落将一切归位后,跳下横梁,悄悄离开。 院中声响越来越大,有吆喝声,有打架的声音,甚至有兵器相交的脆响,显然不是一支烟花能引起的动乱。时妤不知外面出了什么事,忍着心中的好奇,抓住这片刻的混乱,将二层剩余的房间草草搜查,之后掩好房门离开。 走廊西尽头有扇巴掌大的窗户,钻出去后是勉强可站立的屋檐。时妤紧贴墙壁,小心翼翼挪动几步,探头向院中看。 院子里是两拨人在打架,一方是流月使团的护卫,另一方是不明身份的黑衣人。黑衣人数量多些,但流月使团中有几个高手,可以一敌多。双方势均力敌。 时妤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她不知这群黑衣人是谁派来的,但她要感谢这背后之人,为她今晚的行动解决了许多麻烦。 时妤如落叶般飘到地面,借着围墙阴影遮掩身形,鬼鬼祟祟前行数十步,转到西侧厢房的窗外。 窗子上锁,无法开启。如今院中乱作一团,她懒得再伪装行迹,曲起胳膊,胳膊肘用力撞向窗棂,只一下便撞开半面窗户,翻身进入屋内。 西侧厢房一层两间,一面门窗连接正在打架的正院,一面窗户向着围墙山野。 屋子里堆满大大小小的箱子,是使团带来的贡品。礼单通常放在朱漆表文匣内,匣子样式与其他不同,很容易便找到了。箱子分了两层,第一层可单独取下,内置献给皇帝的贡品礼单;第二层放着数份卷轴,是使臣私觌的礼单,外层缠着布条,标注着该送往何处。 时妤记忆力极好,取出其中的礼单,借着月光匆匆扫过,记了个大概。快要看完时,院外骤然爆发出巨响,听声音离门窗很近。兵刃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打在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时妤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动作愈发得快,生怕她还没看完,却先被院中人撞破、发现,只能逃命。 又是几息,一个活人被重重掼到窗户上。利刃破空,鲜血泼满窗纸,甜腥气扑面而来。窗户上的人不再有动作,如一块破布般缓缓滑落,留下几道浓稠的猩红。 时妤的视线被掠走几瞬,还未回神,身后有风掀起,带的鬓边碎发乱舞。一道黑色人影从破碎的半扇窗户翻进屋来,直直冲她走来。 这人带着面具,和她一样遮住真容,也是来偷鸡摸狗之人。 时妤反应极快,手腕猛地翻转,抽出袖子里的匕首,冲着对方脖颈而去。来人亦是敏锐,侧身躲过,以掌做刃,霎那间与时妤过了几招。 时妤专心致志,研究着如何取对面这贼人的性命,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人除了前几招,怎么只防守不进攻? 又过了片刻,窗外声音越来越小,这股不对劲却愈发明显。 这人身上的味道、面具露出的眼睛……似乎有点熟悉? 手中匕首向前划了个圈,借着对方向后避开的瞬间,时妤往后跃了一步,试探道:“萧疏珩?” 对方轻笑一声:“终于认出来了。” 萧疏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妤握紧匕首,心中萌生出杀意。 她跑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奇葩场景都见过,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在“否认自己的身份”、“转身就跑”和“杀了他就无人知晓”间来回横跳,还没决定好对策,屋门被大力撞开。 院中横着不少尸体,地面被鲜血染红,即使是在深夜,也红得刺眼。一人站在门前,将时妤的视线挡住大半。他逆光站着,手中的剑还在滴血,片刻便滴落一小滩。 时妤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身型和手中之剑辨出,这人正是刚刚一个人喝酒的流月人。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道:“老子就知道,你们这群大择人不安好心!一个两个都惦记着我们带来的东西!老子告诉你们,我们若是在大择境内遇到危险,丢了东西,你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萧疏珩有意掩藏身份,压着嗓子,说出口的话语调奇怪,像是不习惯大择话的外邦人:“大择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还上赶着送东西给他们 。我奉劝你一句,与虎谋皮,必没有好下场!”说完,他侧头问时妤,“拿到了?” 时妤心中警惕,屋中两人哪一个都不想相信,反问道:“什么?” 流月人看到他们旁若无人的说话,更加气愤,挥剑击向时妤。时妤的脚边是一箱子贡品,她使了十成气力狠狠踹了一脚,箱子径直划向张牙舞爪的流月人。那人似有忌惮,不愿毁坏贡品,脚步顿了一瞬。萧疏珩抓住这一瞬间,握住时妤的手臂,向窗边一送,喝道:“走!” 时妤一刻未停,一脚踹飞剩下半扇飘摇的窗户,向外跃去。 流月人一抬头看到时妤的动作,一腔怒气被堵在胸口,将手中宝剑冲着时妤的背部狠狠掷去!时妤人在半空,听到声响已然闪避不及。身后萧疏珩猛地探臂,撞开飞驰的剑。 剑刃锋利,又灌了十足气力,割破萧疏珩的袖子,划伤他的手臂。宝剑被撞后歪了方向,嵌入一旁的墙壁,嗡嗡作响。 时妤翻过窗户,从角落折了几根树枝,用力一扬,树枝穿过窗户,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追流月使团而去。行至半路,枝桠上将落未落的树叶纷纷扬扬坠下,像是下了场叶片雨,未淋湿地面,却迷了人的眼。时妤趁机抓住萧疏珩的手,喝道:“走!” 她扯着他往树林里狂奔,未走平缓大道。身后追击声越来越弱,想来是使团剩下的人不多,不敢在援军未至前,追得太远。时妤松了口气,脚步却丝毫未缓,带着萧疏珩绕到客舍窗外的矮崖底。 悬崖处藏着时妤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她借着绳索攀上垂直的悬崖。萧疏珩跟在她的身后,到顶时不忘将绳索回收,不留丝毫痕迹。 寺中僧人皆已歇息,四周安静得很。时妤摸到属于她的那扇窗,掀开后钻进去,迎面对上一张陌生的脸,震惊地睁大双眼。 她这是走错房间了? 可这一排客舍只有这一间房亮着灯,不应该走错啊?难道她准备好的蜡烛灭了? 她今晚是撞了鬼了?怎么计划外的、匪夷所思的事接二连三的发生? 看来明日要去找个和尚,帮她去去身上的晦气。 时妤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将这人打晕,免得暴露行踪,萧疏珩已紧随她的步伐钻进屋内,摘下面具。屋中人看到萧疏珩,极为恭敬,躬身行礼:“殿下。” “出去吧。” “是。” 时妤傻愣愣地看着那人走出房间,脑海中闪过千万个念头,却怎么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来龙去脉。 烛火昏黄柔和,掩去二人身上未散的血腥和肃杀之气。萧疏珩走到桌边,将皮影人扯到地上,转身时发现时妤还站在原地,微微挑眉:“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杀你灭口。 话到嘴边,时妤咬紧牙关没说出口。她一把扯下遮掩面容的面巾,不再掩藏身份,到床边坐下:“在想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萧疏珩的身体,补了一句,“还穿成这样。” 萧疏珩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倒打一耙。 他从来不会被人牵着走,抬眼扫过她全身:“彼此彼此。” 他的目光明明极为寻常,时妤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隐隐发热。她清了清嗓子,梗着脖子硬撑:“殿下,我说我是吃多了去散步的,你信吗?” 16. 第 16 章 萧疏珩自然不信。 他没有立刻回话,手搭在桌上,指尖随意敲击桌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夜晚的寺庙很安静,只有山间的风经过树林,时不时哀嚎几声。萧疏珩喜欢这声音,虽然刺耳尖锐,却能让他的心绪莫名平静。 他回忆起这一整日发生的事。 今晨他接到消息,昨晚流月使团正使副使二人换上晋阳百姓的衣服,悄悄离开住处,赶在城门关闭前走出晋阳城,去了城郊官驿,今晨城门开启后方返回城中客栈。 流月使团人数众多,大部分人在城郊官驿歇脚,只有正使赫连拓和副使苏拔罗带着六个护卫住在城中客栈。 流月这次来大择,明面上是为了通商互市,实际暗藏许多杂七杂八的心思。前不久,流月暗探传来消息,说是失传的传国玉玺现身流月。传国玉玺对大择来说是权力的象征,但对其他国家不过是樽雕刻精美的玉石。流月将消息按下,打算用这玉玺为饵,换取更大的利益,但交换对象却未必是大择皇帝。 使团出发前,正副使臣曾进入皇宫,与流月王上密谈许久,离开时带着一个极为普通的木盒子。东方晟猜测,这盒子中装的便是失传的传国玉玺。 萧疏珩觉得,盒子中的传国玉玺未必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必不能让它进京,落入有心人的手中。 按照他和东方晟的推测,这玉玺会由正副使亲自保管,使团中其他人或许并不知晓玉玺的存在。原本他已安排好人手,在接风宴时夜袭城中客栈,带走玉玺,并不打算惊动官驿。可如今有了变故,计划自然要变,倒是棘手得很。 如今距离接风宴只剩几个时辰,想要避开府中眼线,安排人潜入崇光寺,并保证这事牵扯不到王府,已然来不及…… 他垂眸沉思片刻,突然问一旁的云轲:“程莺莺今日要去崇光寺?” “是。属下已经为程娘子安排好马车和随行护卫,辰时出发,巳时前便能到。” 程莺莺来崇光寺,估摸着也和使团有关。虽不知她究竟为何事而来,但或许可以利用或是合作。 接风宴过半时,云轲适时闯入宴中,用响亮的声音告诉在场的所有人,程娘子在崇光寺中突发恶疾,病入膏肓。他慌忙起身,打翻面前酒盏,眼尾亦染上绯红。他没有任何交代,匆匆向王府外跑,连遮风的衣裳都没取,仿佛对程莺莺极为关心,听到她病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的身份尊贵,能露面已是赏脸,加之他纨绔的名声在外,做出什么离谱的事都算合理。流月使臣虽有不悦,但不敢多说什么。东方晟未随他一起离开,留在席中随臣子们一同安抚、招待流月使团。 离开王府后,他乘马车与府中护卫一同前往崇光寺。行至山脚下,换了夜行衣悄悄离开,坐在马车上的人换成身形与他相似的护卫。刚下车没多久,天边炸开一个信号烟花,不知是何寓意。他未作停留,飞奔至官驿时,正碰到流月护卫与一群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 他抓住这个机会,就近闯入一间窗户坏掉的屋子,却没想到竟撞上了程莺莺。 也是巧了。 桌上蜡烛爆开一个灯花,屋内忽明忽暗。时妤久久未等到萧疏珩的回答,抬眸盯着他,心却渐渐平静下来。 这件事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再焦虑也无用。她的身份彻底暴露,萧疏珩大抵不会留她继续呆在府中。好在萧疏珩这人恶名昭著,估计用不了多久,又会去选新的美人进府。她只要再抓住新的机会,以新的身份出现在王府中,定能成功完成任务。 而且,她心中有了新的想法,也许她还未败,也许这一切并不像她想得这般糟糕。 屋内有淡淡的血腥气,不浓重,但时妤不太喜欢。她起身走到窗边,将合拢的窗子复打开,而后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萧疏珩的胳膊上:“你为什么不握住剑柄?” 萧疏珩回过神来:“什么?” 时妤指了指他手臂上被割破的衣裳和一小片暗红:“我虽没见过你的功夫,但应当不在我之下。当时那把剑冲我而来,以你的功夫,完全可以握住剑柄,不受任何伤。”她抿了下唇,又补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时妤觉得,萧疏珩对待“程莺莺”,就像养了只漂亮的雀儿。雀儿每日叽叽喳喳的叫,日日看着,赏心悦目,点缀了他的生活,却不是非她不可。只要他对这只雀儿新鲜感没散去,就愿意纵着这只雀儿在他的领地里乱飞。但若有朝一日,他发现这只雀儿飞出他的领域,有了别的他不知晓的心思,定会想法子捏死,然后换一只新的雀儿。 如同过去的无数只雀儿一般。 他没必要救一只顽劣的雀儿。 萧疏珩往后撤了撤身子,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像是回到了王府似的,只是镶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踪影,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凉意:“让你顶着我的宠妾的身份死在那吗?生怕别人不将今夜之事和邺王府扯在一起?”他顿了顿,接着回答另一个问题,“那剑三尺长,若握剑柄,剑尖会刺入你的后背。若用手接刃,手掌伤口不易遮掩。” 这回答倒是诚恳。时妤认真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萧疏珩睨她一眼,只觉得这人是个小白眼狼。他为了救她受了伤,她都不问一句伤口如何,只会不痛不痒地说谢谢。他扯了扯唇角:“不装了?” “你又不信,装也是白费力气!”时妤耸耸肩,试探着商量,“殿下,咱们商量下。你看你能不能装今晚没看到我?我也没看到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我会尽早回到王府,继续做你的侍妾。你可以不搭理我,就让我在贵府住三个月就行。真的,我一定不给你惹麻烦。” 三个月…… 萧疏珩突然笑了一声,心中悬着的一口气彻底松散开来,起了逗弄的心思:“三个月?你伪装成程莺莺混入王府,还要待三个月,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将一个心怀鬼胎之人留在府中?” 时妤一手撑在窗框上,另一手揉了揉额角,装模作样道:“可惜了,我在官驿里发现了不少好东西,本还以为殿下有兴趣,还想说用这些消息换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我想多了。” “不必。我去官驿是饭后消食,没什么目的。你看到便看到,想要告诉旁人也随你。”萧疏珩将时妤刚刚糊弄他的话还了回去,看着她瞪圆了一双眼,心情愈发地好。 时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摸不准是真心还是假意,有些烦躁,感觉像是被戏耍了般。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人当成猴儿耍,不喜欢 被悬挂在半空,决定不了何时落地。 “你离开京城,离开知微堂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买家是谁,如何与他相认吗?” 时妤正在琢磨翻窗逃跑的可能,听到萧疏珩的话愣在原地,呆呆重复:“什么?” “我说,你这般糊涂的追赏客,真的能完成赏单上的任务吗?” 过往的种种如拥堵的河道突然被疏通,许多前几日想不明白的事,豁然开朗。时妤站直身子,认真起来:“你是买家?” “是。” “怎么证明?” “你揭下的赏单是衔引单,第一单是进入王府,做邺王侍妾三月。按原定计划,你进入王府后,该与我相认,可你应当是没拿到相认的信物。” 时妤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出了点意外,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这一单是衔引单的。我原以为只要除掉你府中那群侍妾,这个任务就算结束,我就能拿到钱了,没想到竟这般复杂。” 若早知这般复杂,她才不会自找麻烦。时妤挠了挠头,反问道:“你早就猜出来了?” “不算早。半个月前我收到赏单被揭下的消息,但并无关于追赏客的身份信息。我估摸着时间,算着那人该是到了晋阳,说不定已经混入王府,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那日你受伤,我摸到你手心的茧子,确定你会功夫,对你有了怀疑。再后来,你吐了血,翟远和再次入府时,我察觉到你们二人或许相识,便逼着他说出了你的身份。” 翟远和第一次给时妤处理伤口时,虽然二人一问一答间没露出任何破绽,可萧疏珩敏锐察觉二人间似有秘密。翟远和给时妤开了调理身体的药,抓药煎药全程亲力亲为,未假他人之手。萧疏珩只能派人在暗处盯着,终于捡到丢弃的药渣,这才发现翟远和给时妤喝的药,和那日他交给他过目的方子,全然不同。 翟远和是翟郎中的全名,时妤已许久未听过了。她没想到翟远和会背叛他,眉头微微蹙着:“那你为何不来问我?” “翟远和只能确定你是知微堂之人,却不知你究竟是为了哪一桩生意而来。晋阳城从来都不是安稳的地界,明探暗探数不胜数。你若是其他人派来监视我的,我先找你岂不是亲自将刀递给你?”萧疏珩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前几日我确实怀疑了你。你突然说要来崇光寺,还恰好是在流月使团进入晋阳城时来,一定有其他的目的。那时我以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所以,你究竟为了什么,坚持来崇光寺?” 时妤脑子里乱哄哄的,转身将窗户合上,重新走回床榻边坐下,嘟囔道:“帮朋友一个忙。具体什么忙不能告诉你。那你呢?你为什么来崇光寺?” 萧疏珩爽快回答:“为了找玉玺。” 时妤一滞,抿了下唇,还是决定告诉萧疏珩正确答案:“别找了,我找到了,假的。” “猜到了。” 时妤奇道:“你如何猜到?” “刚见你时,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炭烟味,是火折子燃烧一段时间后才会沾染到身上的味道。你看贡品礼单时都没敢点光,那么唯一能用到火折子的地方,就是辨传国玉玺的真伪。可玉玺很大,若是真的你带在身上,定能一眼看出。那只有一种可能,你找到了,你验过了,确定玉玺是假的。我猜的对吗?” 17. 第 17 章 萧疏珩猜得全部正确,倒让时妤不知该说什么。 房间狭小,即使两人分坐在两头,也只隔了几步的距离。角落佛香早已燃尽,只剩一小撮香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在夜风中逐渐散尽,血腥气愈发浓重。 时妤视线飘忽了半间屋子,终于还是落在萧疏珩的胳膊上,良心发现:“伤口还痛吗?” “结痂了。” “结痂了还有血腥味?” 萧疏珩扯了扯唇角:“你闻错了。” “……我鼻子挺好用的。”时妤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萧疏珩是否摘下了面具,抑或是他从来就没带过面具,性子从始至终都是这般古怪,阴一阵阳一阵。但她莫名更喜欢现在的他,而不是王府里那个总是在笑,说话温柔和煦的假人。 时妤从怀中摸出一小瓶金创药,搁在萧疏珩面前,依依不舍道:“喏,翟郎中的师父配的金创药,很好用的,你处理下伤口吧。那个,省着点用,我这次来晋阳,就只带了这一瓶。” 萧疏珩抬了抬胳膊,示意她看伤口:“你来。” 时妤愣了一瞬,后知后觉想起,任务一日不完成,她便是萧疏珩名义上的侍妾,照顾他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或许从未亲自处理过伤口,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她认命地上前,半蹲在萧疏珩的椅子旁,撕扯掉夜行衣的袖子,露出他的整条手臂。 伤口在小臂外侧,重重一道,比时妤预想的要深。这么深的伤口,萧疏珩竟自始至终未发一声。 时妤抬眼看了萧疏珩一眼,正对上他带着几分探究的视线,又赶忙低下头,手一抖,手中药瓶倾斜半寸,药粉撒在伤口上,薄薄一层。 伤口的血液还未凝结,很快冲开药粉。时妤咬了咬牙,忍着心疼一股脑儿倒了半瓶药,而后从萧疏珩衣裳下摆撕下一块长布条,将伤口紧紧缠绕。 药粉被按进伤口中,手臂控制不住地颤动,显然是极痛的。时妤再次抬头,想要从萧疏珩的脸上看到哪怕一瞬的失态,却一无所获。 他唇角带笑,似乎根本就不怕疼。 见她包扎完,萧疏珩握拳又松开,手臂肌肉随他的动作变化,线条利落,青色筋脉清晰可见。时妤没忍住多看了一眼,最后落在被她撕坏的袖口处:“你这衣服没法穿了,我去帮你找件新衣服?” “现在不能出去。今晚你突发恶疾,我甚为担忧,这才匆匆赶来。你若此刻出去,被寺中僧人、香客看到,这借口便用不得了。” 时妤愣了一会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惊讶道:“你早就想好要利用我了?若是我今日不来崇光寺,你又要用什么借口来这里?” 萧疏珩不打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她。他走到床榻边,从角落翻出云轲等人提前准备好的衣裳,背对着时妤,慢条斯理地脱衣裳。时妤等不到回答有点发愣,回过神来时萧疏珩的衣裳已脱了大半。她想要背过身避嫌,旋即想起,他都没避开,她为什么要回避?再说,她又不是没见过人脱衣裳。知微堂常有人受伤,翟英忙不过来而她又恰好在堂中时,常去帮忙。她见过不少人的身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再尊贵的人也不过两只胳膊两条腿,有何可惧? 她抱臂靠在桌边,大大方方地看,看他流畅紧实的后背,宽肩窄腰,比那些象姑馆的相公可好看多了,瞧着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所能有的身体。往日倒也没听说过邺王擅武,可他的武艺分明不低,不然也不能无数次靠近她而她却毫无察觉。 看来知微堂的探部也没多厉害,不然怎能漏了这么一条重要信息? 她有点想问他,到底为什么在知微堂挂这么一桩赏单,又问不出口。 知微堂自来不问买家缘由,不追根溯源,只管完成任务换取赏金。她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萧疏珩穿好衣裳,转过身瞧见时妤的目光,挑了挑眉:“好看吗?” 时妤砸吧了两下嘴:“差强人意。”耳朵却不自觉的红了。她避过眼去不看萧疏珩的表情,绕到桌后坐下,取了墨条开始研磨。 研墨是个细致活,讲究重按轻磨,要有耐心,急不得。时妤却像是在吃一碗刚煮好的面片儿汤,着急忙慌地往嘴里塞,也不管这汤烫不烫。她胡乱磨了几下,将墨锭扔到一旁,提笔蘸墨,匆匆落笔。 砚台里的墨水稀薄而淡,离浓稠黑亮还差很远的距离,落在纸上是如晨雾般的灰,需凝神方能看清。萧疏珩折身走回书桌前,看着她落笔成书,字迹秀雅端丽,暗藏锋芒。 他的视线随笔尖而动,却慢慢转了方向,落在她的手指、手腕上,一路延伸,直至她秀挺的鼻子,鬓角凌乱的碎发。 时妤专心写字,余光看到他靠近也没说什么。流月人的礼单于她而言不是机密,于知微堂而言也不是机密,萧疏珩想看就让他看去吧,当是报答他今日的救命之恩。 几份礼单密密麻麻,时妤足足默写了小半个时辰才完成。她将笔搁下,活动着酸痛的手腕,视线扫过面前写满字的纸,细细检查有无疏漏。 萧疏珩捏起一张,扫了几眼放下,又捡起另一张:“只看一遍,便全部记住了?” 时妤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文曲星附身,哪儿能那么厉害?那些礼品的名字千奇百怪,自然不可能一字不差全部记住。但是买家想要全部的礼单,想要知道的也不是这些物件有多么稀奇珍贵。他们想知道的不过是送给谁,送了多少,谁的礼重谁的礼轻,谁和流月王廷有私交罢了。” 她站起身,抽走萧疏珩手中的纸张,与其他几张叠在一起,折了几道塞进怀中。 答应贺凌歌的事做完,时妤终于想起了刚刚另一件没来得及问的正事:“既然是衔引单,那就有第二单、第三单。我听说,这桩衔引单与其他的衔引单不同,所有单子同时进行。你现在可以将剩下的需要我完成的任务告诉我了。” 这问题并不复杂,萧疏珩决定找知微堂帮忙时,就该想好,可他却像是遇到什么难题似的,眉头皱着,许久没有开口。时妤奇怪地看着他,正要追问时,终于听到他的声音:“我既然花了这么多钱请你来,必然不 是什么简单的事。这桩衔引单共有三环,第一环你已知晓,第二环是需要你配合我,扮演我的宠妾,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至于第三件事——”他顿了顿,“这件事现在没法告诉你,还不是时候。” 第二件事并不难办,无非就是成为靶子,遭受明里暗里的攻击。或许是为了保护他真正心爱之人,也或许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这些都与她无关。时妤点头:“行,一切听你安排。不过我只在邺王府呆三个月,若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够,我完成不了下一个任务,概不负责,赏金还需要殿下您照付。” “好。”萧疏珩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昏黄烛火柔和了他的眉眼,消融了周身环绕的寒凉。他上前半步,手撑着桌面,视线隔着一张桌子锁住对面的人,“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他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的侵略,时妤并不喜欢。她退后半步,拉开与萧疏珩的距离,扬起一个属于程莺莺的笑容:“殿下只需要记得,妾是程莺莺。这就够了。” - 这一夜着实慌乱。 亥时过,山林间起了喧嚣。无数火光将不远处的官驿包裹,而后向崇光寺延伸。片刻后,寺庙中涌来一大群人,有晋阳城的衙役,也有从城中赶回官驿的流月人。僧人与香客们被吵醒赶出房间,一时间骂声和阿弥陀佛交错在一起,将黑夜吵成白天。 流月正使赫连拓和副使苏拔罗站在院中脸色铁青,一旁陪着面无表情的王府长史和阴沉着脸的晋阳刺史。 今晚流月接风宴,宴席接近尾声时传来消息,说是流月使团在晋阳的两个歇脚处同时被人袭击,留守的护卫死伤过半,贡品也被翻得一团乱。 消息传来,宴席自然无法继续。众人兵分两路,一路去城中客栈,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城外官驿。 正使和副使二人并未去他们住的客栈,而是一同出了城。 流月护卫和晋阳衙役将整座寺院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一无所获。赫连拓脸色沉得能滴水,瞪着一旁垂头站着的索契:“你确定他们进了寺庙?” 索契是官驿的护卫,也是与时妤和萧疏珩交手之人。今夜官驿死伤惨重,他难辞其咎,恨萧疏珩和时妤入骨,也不管官驿的死伤和他们二人有无干系。 萧疏珩和时妤逃走时,他为了保护贡品,避免上调虎离山的当,没敢继续追,但他分明看到二人钻入树林,往上山的方向去。这座山上只有崇光寺,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索契猛地抬头:“还有一个地方没搜!邺王和他的侍妾在的院子还没搜!那两个逃走的人说不定就藏在那院子里,这才能躲过一劫!” 王府长史瞪圆了眼,呵斥道:“放肆!邺王殿下的住处怎可让你们搜查?” 晋阳刺史拍了拍胡子乱飞的长史,安抚道:“使团在晋阳出事,是我们的疏忽,定然要帮使团查清真相。既然流月的几位大人确定刺客就藏身在这崇光寺内,若不让他们看个明白,他们说不准会将这脏水泼在邺王殿下的身上。不若我们先去请示殿下,听听他的意见,如何?” 18. 第 18 章 客舍的角落被邺王府的人层层围住,住在其中的香客也被挪到其他的房间,寻常人无法靠近,只能隐约瞧见窗户上晃动的人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晋阳刺史王庆和邺王府长史秦培带着流月正使副使赶到时,还未靠近便被王府护卫拦住去路。秦培上前说明来意,护卫转身去通报。一旁的王庆打趣:“没想到秦大人身为邺王府长史,见邺王殿下还需要通报。” 王府长史为朝廷任命的正经官职,平日里负责处理王府内的事务,并监督、规谏亲王,是亲王身边最为亲近之人,也是朝廷安插在亲王身边的眼线。 刺史的话听着像玩笑,又像是在嘲讽。秦长史装作听不懂,呵呵一笑:“下官不过是皇家的奴才。奴才要见主子,自然要通传。” 晋阳刺史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通传的人很快回来,没带回邺王的话,却带回了邺王本人。 萧疏珩面容疲惫,眉头紧紧拧着,身上穿的还是接风宴时的衣裳,却不似几个时辰前光鲜。衣角凌乱,身上沾染淡淡药香。他免了众人的礼,未多寒暄,直切正题:“事情本王已知晓。你们怀疑夜袭使团的贼人藏身在崇光寺内?” 秦长史躬身上前一步,实话实说:“流月将领索契亲眼看着两个贼人向山上逃,而此山荒芜,山上只有崇光寺一处可藏身。臣正带人搜查整座寺庙,目前只差最后几间房。” 秦长史说得含糊,视线却不住瞟向萧疏珩身后、被王府护卫看管起来的几间屋子,意思极为明显。 萧疏珩的目光在秦长史的头顶顿了一瞬,而后越过他,定在不远处事不关己般站着的晋阳刺史王庆身上,淡淡道:“王刺史觉得呢?” 王庆本不愿掺合进这些事里,但此刻众人目光汇聚于他身上,也只能开口道:“殿下心系程娘子,或许未察觉四周的异动。万一歹人趁殿下不备,藏身在殿下附近的客舍中,伤了殿下和程娘子就不好了。不若请秦长史带着赫连大人和索契将军入内搜寻一番,若真有歹人,不仅能抓住贼人,还能替殿下扫清危险。” 这话字字句句皆为萧疏珩着想,却句句字字都是轻视。 萧疏珩颔首:“也好。流月使团在晋阳城内被袭击,本王本就心存愧疚。若是那贼人真的藏在客舍内,又因着本王的缘故而让他们逃脱,那本王怕是要亲自去流月王廷请罪。” 王庆眉头皱起,觉得这种说辞颇为不妥。大择亲王怎能为了这等小事,去流月王廷请罪?他正想纠正时,又听萧疏珩再次开口:“本王自来到崇光寺后,就陪在莺莺床边,未曾离开半步。那房间里断不可能闯入、藏匿贼人。如今莺莺还在病着,本王不能让你们进去打扰她休息。你们就查剩下的几个房间吧,记得动作放轻些,莫要惊扰莺莺。” 房间多是空置,搜查之人动作麻利,很快便转了一圈。萧疏珩站在唯一亮着灯的房间门外,面无表情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到他们一无所获回到院子中央时,才慢悠悠道:“看来王府护卫也不算太废物,并未放入贼人。也许你们要找之人并未进入崇光寺,而是藏在山林之中,打算等天亮后悄悄离开也说不定。” 王庆眺望远处山石嶙峋的悬崖峭壁,和稀稀疏疏的光秃树枝,实在不觉得贼人会藏在这些地方。他捋了捋胡须,眯着眼昧着良心附和:“殿下说的是,山野辽阔,处处皆可藏人。下官这就派人在下山路上设置关卡,必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他转过身子,看向赫连拓和苏拔罗,“既然崇光寺内未发现异常,不若二位大人先请移步回客栈,待事情查清后,本官必给二位大人一个交代。” 王庆想得极好,流月人自己都没看清那贼人长相,等今夜过去,明日随便找几个替罪羊交差,两国面子上能说过去即可,又有谁会真的计较替罪羊是真是假? 但他没想到,有人不愿让今夜过去。 “等等!”索契指着萧疏珩身后的房间,“这里还有一间房未查!万一那贼人与邺王是一伙的,邺王殿下助他藏在这房间里呢?!” 萧疏珩和大择官员还未说什么,赫连拓抢先一步怒喝道:“放肆!邺王殿下也是你能污蔑的!?” 话虽说得强硬,双眸却在闪烁,显然心中也有怀疑。 气氛逐渐僵持,夜风中渐渐生出争执的声音。大择官员认为此举不妥,倒不是为了邺王的面子,而是觉得此举有损大择的面子。流月使团不似以往般唯唯诺诺,身板挺得笔直,似有底气,并不将这个五年未被召回京的亲王放在眼里。 争吵声愈演愈烈,直到紧闭的房门从内拉开,才戛然而止。 时妤披着外衣站在门前,纤细柔弱摇摇欲坠。她的面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手指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着青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站立。她以帕掩唇,咳了两声,气若游丝道:“殿下,这是发生了何事?” 萧疏珩快步走到时妤身边,将她揽入怀中,臂膀借她依靠,柔声安抚:“无事。流月使团遭人袭击,那贼人似是逃进了崇光寺,他们正在寺中四处搜寻。” 时妤再咳两声,声音愈发虚弱:“竟有这样的事!怎这般可怕!”她靠在萧疏珩的怀中,转头望向院中几个衣着与众不同之人,一双眸子水润怯弱,“这几位可是流月的大人?不知你们正在找的贼人有几个,伤了流月使团多少人?” 索契沉声道:“今夜官驿内共遭两拨人袭击,第一拨黑衣人共有八人,已全部剿灭。第二拨黑衣人只有两个,偷偷潜入官驿,将流月王廷进献给大择皇帝的至宝翻得一团乱,被发现后仓皇逃出官驿,往崇光寺的方向来。” 时妤眉头微蹙,揉了揉胸口,看着随时都能晕倒,却还硬撑着道:“如此听来,这逃走的两个人并未伤人,或许只是两个想偷点金银的小贼。你们可曾盘点过,是否丢了什么贵重物件?” 几句话,把袭击别国使团 、损害两国关系的刺客,转变成想要偷些钱财的毛贼。王庆眼睛一亮,忙附和道:“对对对,也许只是两个想要打劫的山贼,看到袭击使团的贼人尽数被杀,吓得魂飞魄散,这才匆忙逃离。不知贡品可有丢失或是毁坏?” 赫连拓等人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到官驿的,只检查了传国玉玺是否还在,并不知道贡品是否有丢失,闻言齐齐看向索契。索契嘴巴紧抿着,半晌才道:“无贡品损坏,亦无物品丢失。” 萧疏珩挑眉:“贡品没有丢失、损坏,那本王便放心了。” 秦长史跟着笑了起来:“是啊。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查出夜袭客栈和官驿的贼人究竟是谁派来的。请赫连大人放心,此事发生在晋阳城中,我们定会给流月一个交代。” 索契紧盯着时妤,越看越觉得熟悉。面具和面巾能遮掩住面容,却无法遮掩身形。他记得那俩人的身形,一人挺拔一人纤细,像极了一男一女,比如对面的俩人。他猛地抬头:“那两个贼人逃跑时,我掷剑伤了其中一人的手臂,定然留下很深的伤口。也许这两个贼人换上了王府护卫的衣裳,隐藏起身份,又或者——他们本就是殿下您派出去的人。” 索契此人,功夫好且忠诚,赫连拓这才放心将他留在官驿,守护传国玉玺。但此人也有缺点,极为执拗,认准的事,就算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都不会轻易改变。 赫连拓额角隐隐作痛,压住胸口怒气:“索契!” 萧疏珩不似其他人般气恼,但笑意也渐渐散去:“索契将军的意思是,这两个要偷东西的小贼,是本王派去的?官驿里存放的都是流月献给大择的贡品,本王是大择的亲王,为何要去偷自家的东西?还是说,你们在官驿里藏着什么其他的东西?”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本王收到莺莺病重的消息后,匆忙离开王府,除了郎中和药童外,带来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你若实在怀疑,想查验他们的手臂,本王允了。” 索契的目光依旧直直盯着时妤,一字一顿道:“殿下,您——” 赫连拓冲着索契的后脑勺重重拍了一下,打断他还未说完的话:“邺王殿下自来到崇光寺后,再未离开过房间,此事许多人可以证明,不仅有其他香客,还有寺中僧人。索契,你累了,莫要再说胡话了。” 戏到最精彩的地方,时妤靠在萧疏珩怀中,看得目不转睛,几乎忘记她也是戏中人。萧疏珩的手从她的肩头滑下,沿着手臂落到她的腰上,重重掐了一下。时妤一个激灵,从戏文中挣脱出来,腿一软,双手无力勾住萧疏珩的脖颈,软声道:“殿下,妾难受。” 松垮的衣袖随时妤的动作滑落,露出两截白葱似的纤细手臂,光洁平滑,没有一丁点瑕疵。萧疏珩顺势弯腰,一手搭在时妤腰后,一手托在时妤的膝弯,拦腰抱起,丝毫不像受过伤的模样。 他垂下眼睫,柔声安抚:“药很快就熬好了,莺莺再坚持一下。我先带你回去歇息。” 19. 第 19 章 房门关上,挡住院子里的争执、怀疑、不友善的打量和声音。时妤窝在萧疏珩的怀中,勾住他的脖颈,侧眸看着窗户上的晃动身影,看着相依相偎的人影穿过整扇窗子,从门口到房间深处,直至彻底消失,才回过神来。门外人再看不到他们的影子,时妤利落翻身,如猫儿般轻巧落地,一个翻滚便上了床,冲着床边的萧疏珩招了招手。 时妤的双眸亮晶晶的,黑色的瞳孔里是摇晃的烛火和他的身影。她招手的动作像是在招一只猫儿或是狗儿,但萧疏珩并不讨厌。 他走到床榻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那群黑衣人是你派去的吗?” “不是。” 时妤点头:“我觉得也是。晋阳毕竟是你的封地,这般大张旗鼓地杀人闹事,无论如何你都脱不开干系。不过既然不是你,那又会是谁呢?” 萧疏珩垂下眼睫。 流月人自认消息藏的好,但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不透风的墙。纵使发现传国玉玺的人已被流月王廷灭了口,但消息比人跑得快,如何能阻挡? 流月人想用传国玉玺换取利益,又想货比三家待价而沽,天下哪有这般好的事?倒不如一开始就如实说,由大择朝廷出兵护送,旁人就算是要动手,也要看在大择的面子上,三思而后行。 时妤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期待萧疏珩真的给她答案。她抱着腿坐在床上,琢磨了一会儿没找到头绪,干脆不再琢磨。 寺庙客舍的床榻狭窄局促,一人睡在上面翻身都困难。刚刚说正事时没注意,此刻才惊觉俩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可以嗅见被血腥味和药香遮掩住的、衣裳上几乎散尽的熏香。 时妤手撑着床褥,往后磨蹭了几下,直到后背紧贴住冰凉的墙壁才罢休。她蜷起双腿,咽了口唾沫,指了指他的手臂:“刚刚抱我的时候,伤口是不是裂开了?要再上点药吗?” “你那瓶药不剩多少了吧?省着点吧。”萧疏珩将手臂藏在身后,“一会儿翟远来送药,会处理我的伤口。” 时妤挠了挠头,轻轻“哦”了一声。 门外是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紧盯着他们的错处,随时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他们躲在屋子里,安全又危险,继续演着这出暧昧又僵持的戏。 说不出的尴尬。 “你——” “我——” 俩人同时开口,萧疏珩先退让:“你先说。” 时妤抿了下唇:“这出戏后面要怎么演?需要我怎么配合?” “明日上午我会离开一趟,届时会有一个叫秦汉的人来替代我。他会装成我的模样,掩人耳目。你只需要留在房间里,帮秦汉伪装身份,不被他人察觉。傍晚时我会返回,之后我们一起离开崇光寺,在城门落钥前返回晋阳。” 要帮一个替身伪装大半日的身份,不算什么难办的活儿。时妤想起怀中誊写的礼单,道:“明日上午我需要离开一趟,去见一个人,可以吗?” “在寺庙里?” “是。” “让云轲去找他,带她来这里。明日天亮,崇光寺不会开门迎香客,上山的路也会被封锁。王庆他们会再次派人来,搜查整座寺庙,兴许会趁机安排两个人顶罪。你要见的这人未必能绕过层层看守,进到寺庙里。即使真的见到了,你们也很难避开所有人见面。万一被人撞见,今夜的所有掩饰,便功亏一篑。”萧疏珩顿了顿,补了一句,“若真的被人发现,我不仅无法保下你,还会将一切推到你的身上。” 这话这一听残忍又无情,细想却是掏心掏肺的劝诫,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时妤知晓萧疏珩的日子没有看起来那般好过,但直到今夜才发觉,他过得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环绕在他身边的人甚至都不是各怀鬼胎,而是青面獠牙,鬼在外皮。 怪不得他要找知微堂的人帮他,或许于他而言,除了死士,便只有金钱买卖,才值得相信。 时妤琢磨了一下,还是无法擅自替贺凌歌做决定,让她暴露在邺王府的人的视线中:“罢了。她明日进不了寺庙,自然会想其他的办法来见我。” 时妤相信贺凌歌,贺凌歌也没辜负她的信任。次日萧疏珩离开后,贺凌歌便翻窗进了时妤的房间,顺便敲晕了替身秦汉。时妤看着她毫无伪装的脸和一身普通的布裙,惊讶道:“不是说崇光寺封了,你怎么上来的?” “因为我就住在寺里啊。我这次来晋阳,本身伪装的便是慕名来礼佛的香客,自然住在寺里。昨晚我爬狗洞出了城,半夜就摸回了寺里。正好碰到一群人搜查崇光寺。我赶在他们之前回到房间,这才没暴露身份。” 时妤忙道:“客栈之行可顺利?可遇到什么人?没遇到危险吧?” 贺凌歌坐到桌边,随手摸了块点心吃,边吃边道:“遇到了几道暗影,但是没遇到危险。说来还要感谢他们,当时我正藏在暗处,琢磨着如何不惊动流月守卫混入客栈的时候,他们突然出现,三两下将那群流月人放倒。我当时想着,他们人多势众,身手还不错,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也抢不过他们,就没急着现身,直等到他们空手离开后,才进去的。里面果然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可以说是一无所获,白跑一趟。不过这几个暗影也不知道是谁派过去的,心地还算善良,没伤流月护卫的性命,只是将他们迷晕。”贺凌歌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又摸了一块塞进嘴里,“这点心不是寺里的吧?真好吃,是我来晋阳吃的最好吃的点心。对了,你昨晚怎么样?可顺利?” 谁派过去的?时妤心中隐隐有猜测,却不能告诉贺凌歌。她将写好的礼单递给贺凌歌,又将昨晚的事简单说出,只省去了关于萧疏珩的部分。 “我知道你有很多关于昨晚的问题,比如邺王为何会突然来到崇光寺,我又是如何和他混在一处的。但此事和我手上的单子有关,确实没法告诉你。不过这些事儿和你要查的事无关,你大可安心。” 贺凌歌摆摆手:“我懂。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快感激死了,才不关心其他的事呢。”她把礼单看也不看地塞进怀里,“虽然这么说很不好,但是听到玉玺是假的,我还真是松了口气。不然我又要鬼鬼祟祟跟在流月使团的屁股后面,找机会把那块破石头换出来。昨日之后流月使团的守卫必然更加森严,换掉那块破石头愈发艰难,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需要找人救援。若真是那样,可就丢死人了。” 时妤叹了口气:“虽然流月的玉玺是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此事没完。这消失的玉玺说不定会引起骚动,而且是很大的骚动……希望是我想多了。” “多大的骚动都和咱们没关系。有的事情,一人之力如螳臂当车,就算有心做什么,也改变不了时局,就不要杞人忧天了。行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感谢假玉玺,我能在晋阳多待几日。这几日我专心帮你查王玉竹的事儿,有消息我去王府见你。” 贺凌歌语气轻松,丝毫没把邺王府的守卫放在眼里,仿佛整座王府都是她家的后花园,她来去自如,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好,我等你的消息。”时妤认真说。 正事说完,贺凌歌准备离开,她走到窗户跟前时,突然想起什么,扭身凑到时妤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贼眉鼠眼道:“听说邺王昨夜也在这间屋子里歇息?你们可是躺在一张床 上?他没对你做什么吧?关于他的传闻是真是假?他是不是真的不能人道?我身上还有点迷药,你可要拿去,以备不时之需?当然,邺王长得还不错,你要是想助他重振雄风,我这有从苗疆大祭司那儿讨来的壮阳药,听说一副药下去七十老翁都能重振旗鼓,断了根的人都能长出新的传宗接代。你要不要拿去试试?” 贺凌歌这人,除了办正事时,其他时候多是跳脱的、不靠谱的。时妤懒得理她这一箩筐的梦话,替她撑起窗户,确认四周无人后,拽着她的胳膊往窗外送:“你放心吧,邺王府里有熟人,要是真遇到什么危险,我会想办法离开的。你快走吧,莫要引起旁人的怀疑。” 绝口不提那些关于萧疏珩的传闻。 贺凌歌嘿嘿一笑,翻过窗户,片刻便不见了踪影。她离开后,时妤关好窗户,回忆起昨晚的事,撇了撇嘴。 关于昨夜,她其实也很恍惚。 昨夜翟远送来的汤药里兴许带了安神的成分,她饮下后生出困意。偏萧疏珩不肯离开,甚至摆出一副要与她同住一夜的模样。时妤不知他到底是如何打算的,便不再理他,坐在床边琢磨这几日的事儿。她原想强撑,陪着萧疏珩枯坐,可后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后已被人挪到了塌上,身上还盖着松软的被子。 房间里早就没了萧疏珩的踪影,也不知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又是何时离开的。 罢了,总归她此次来崇光寺,并未带什么重要的东西或是密文,就算萧疏珩趁着她睡着,翻遍她身上的物件,除了能誊抄一份流月礼单外,也做不了什么。 时妤甩甩脑袋,散去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落在角落昏睡的秦汉身上。 如今崇光寺内无数人虎视眈眈,萧疏珩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这才不得不冒险离开大半日。可也是因为这些人的虎视眈眈,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和萧疏珩二人。偏她如今“病得极重”,诸多事无法行于明处,就是有心帮萧疏珩遮掩一二,也未必能应付了那群人的搜查。 万一…… 时妤盯着秦汉看了一会儿,有了新的主意。 - 午时刚过,静了一整日的院子再次热闹起来。 这次流月人未来,来得是刺史王庆和几个官府衙役,说是要与邺王商议如何处置刚刚抓到的袭击流月的刺客。云轲拼命阻拦,用的借口是萧疏珩亲自照顾病重的程莺莺,一夜未眠,一个时辰前刚刚歇下,让王庆明日去王府商议此事。王庆不从,坚持此事急迫,不能再拖。 时妤在房中听着王庆的话,只觉得好笑。萧疏珩虽是亲王,只食俸禄,而无实权。封地虽大,可无论是刺史府还是其他的衙门官员都听命于朝廷,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最多把他当个神像,高高捧着,时不时磕个头,求他平安顺遂,求己官运亨通,却不会真的让渡权力。如今他们要让神像决定事关两国的刑狱案要如何处断,岂不离谱? 按理说,王庆无需因此事打扰萧疏珩,就算是事情办妥想要知会一声,也没必要赶在今日。还是说他此番坚持要见萧疏珩,是有其他的目的,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什么,特来刺探? 若真是有所怀疑,那云轲拦得越狠,事情反而越糟。 时妤冲着角落拘谨站着的秦汉招了招手,招呼他走到桌边,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问题:“他走之前可曾交代过你如何应付,如何回答?” 秦汉亦写字回答:“有。” 时妤点头,等到桌上字迹彻底干涸,再无痕迹后,理了理鬓边碎发,捂着嘴咳嗽几声后,缓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露出小半张病至苍白的脸:“殿下还未醒,你们因何事而喧哗?” 20. 第 20 章 吵嚷声瞬间消失,众人目光皆聚在突然开门的时妤身上。 王庆看着时妤苍白的脸,和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心中的顾虑和猜测已然散了一小半。 昨夜邺王进入房间后,他听到不少议论的声音。比如邺王这个侍妾刚进府没多久,突然就要来崇光寺礼佛很是蹊跷;又比如昨天下午这个侍妾还在寺中走动,晚上便病重,寺中僧人听说消息曾想进屋查看,被门外值守的人拦住,坚持要等到邺王府的郎中赶到;再比如,卯正时分,有人去后山撒尿,恰好看到一人离开寺庙,向着山林深处去。那时天还未大亮,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觉得那人虽衣着普通但气质不俗,倒是有几分像邺王殿下。 邺王殿下怎么可能独自离开崇光寺?王庆虽然不信,心中还是生了疑窦。 一件事的发生可以说是巧合,但这么多件事一起发生,着实有些奇怪。如果这一切真是邺王殿下提前布好的局,那他为了什么?这一切王府长史是否知晓?还是说秦培那个老东西,已经投靠了邺王,帮着隐瞒? 王庆觉得,有些事他还是要查清楚,至少要心里有数才行,免得脑袋掉了还不知道为何而掉。 时妤地位低微,但得萧疏珩宠爱,王庆不敢轻视。他上前半步,将来龙去脉说完,笑道:“不知程娘子可否通传一声。” 时妤压着嗓子咳嗽几声,眼看着快要晕过去了,才轻声道:“这可怎生是好……若是吵到殿下睡觉,他必会责罚于我。他昨日一夜未眠,怕是要睡到午后才能醒……刺史大人,你这事儿可是顶顶要紧?若是不急的话,等殿下睡醒后,我让人转告大人,大人再来见殿下?” 这听起来像是拖延,似乎并不想让人见到邺王。 刚刚因看到病弱的时妤而打消的怀疑重新聚拢,王庆再次开口,声音重了几分:“此事关两国邦交,还请程娘子通传!” 云轲回身瞥了时妤一眼,眼中有忧色。时妤没看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屋里,再转过头来,将犹豫的神情演到极致后,慢吞吞道:“殿下若生了气,我一个人可兜不住。不若这样,刺史大人与我一同进去,若是王爷怪罪,也不会只罚我一人。可好?” 王庆琢磨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问题,点了点头。临进门时又觉得不妥,想要再带一个人进去,被云轲当机立断制止:“王大人,殿下早晨时脾气最是不好,曾因仆役吵到他歇息,连砍三人。您是刺史,殿下再气也不会失了体统,但若是再带其他人进去,便说不准了。大人您要是怕殿下迁怒,不如——” 王庆抬脚迈上台阶:“带路吧。” 房间里门窗紧锁,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床前立一扇屏风,格开半间房,遮挡住王庆的视线,也阻住他靠近的步伐。时妤绕过屏风,在床边跪下,声音轻柔:“殿下,刺史大人有要事找您。殿下,殿下?” 床上的人挥了挥手臂,声音含糊又不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莺莺莫要理他们,再陪我睡一会儿。” 刻意装出的睡意掩盖掉秦汉和萧疏珩声音上的细微差别,王庆无法分辨,跪下身行礼:“臣参见邺王殿下。臣有要事禀报,请殿下准许臣上前。” 王庆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他的准许。 “准。” 时妤扶着“萧疏珩”起身坐在床边,之后退到床侧,不经意间挡住窗户泄进室内的光。“萧疏珩”衣着凌乱,低垂着头,眼睛微阖,手指揉搓着额角,像是没睡醒的模样。 王庆绕过屏风,看着他的脸,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感觉头上的乌纱帽应该是能保住了。他慢吞吞将贼人被抓住的事说出,请“萧疏珩”做决断。“萧疏珩”厌烦地摆了摆手:“这种事你惯常自己做主,怎么如今倒是啰嗦起来?为了这点事打扰本王,王庆,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王庆躬着身子,把头深深地埋下:“请殿下赎罪。” “萧疏珩”彻底失了内心,冷嗤道:“现在倒是知道赎罪了。出去。” 王庆本也不是真的让他做决断的,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倒退着离开。时妤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走下楼梯后,将门紧紧闭上,松了口气。 贺凌歌离开后,她看着屋子里的秦汉,隐约不安,于是用随身带着的工具,草草为他易容。可惜时间紧,制作假脸的材料不够,她无法一比一复刻萧疏珩的长相到秦汉的脸上,只能叮嘱秦汉莫要长时间抬头,而她则站在一旁,为他遮光,让他的脸藏在暗处,不被王庆发觉。 时妤走到秦汉身边,看着秦汉那双眼,叹了口气:“你也只能做个影子替身。” 易容术不难,但也看易容者长什么模样,要易容成什么模样。塌鼻梁可以易容成高鼻梁,大眼睛可以粘成小眼睛,却不能反过来。秦汉的头骨轮廓和萧疏珩极为相似,可见萧疏珩找替身时,是下了功夫的,但唯有一点,秦汉眼睛甚小,与萧疏珩的眸子差别极大,就算替他将双眼皮粘出来,也还是不能近看。她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让秦汉不能长时间直视其他人,如果一定要看,定要摆出一副刚睡醒的朦胧模样,眼睛不能睁得太大,半阖着最好。好在秦汉听话,这才糊弄了过去。 傍晚时分,萧疏珩终于赶回了崇光寺,在云轲的掩护下,回到住处。 时妤正在屋中挥舞一根麻绳,和秦汉交流鞭法。听到敲门声,小心挪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我。” 时妤松了口气,挪开门闩。 萧疏珩闪身进屋,一抬头对上不远处的秦汉,吓了一跳,直到秦汉上前行礼,才缓过神来。他挥挥手,免了秦汉的礼,问一旁的时妤:“你帮他易的容?” “自然。”时妤觉得这是句屁话,这院子里全是他的人,他的人有多大的本事,他会不知道?但她不敢直说,也只能在心里吐槽。 萧疏珩走到秦汉面前,端详片刻,又扯着他的袖子将他拉扯到窗边,对着光细细地看,看过之后,冲着时妤招手:“你过来。” 时妤走到他跟前站定。 萧疏珩用手指托起时妤的下巴,目光掠过她的每一个五官,每一寸肌肤。时妤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知不觉间红了耳垂。她格开他的手,退后半步,避开他的视线:“别看了,你看不出来的。若是这般容易被看出,我是没法子干现在这一行的。” “知微堂的所有人都会易容?” “看是哪种易容。易容也是要点天赋的,想要易容成另外一个人,只有极少的人能做 ,但若只是改变相貌,不让他人察觉发现,容易得多。有的人不擅易容,但是功夫极好,可以揭一些杀人越货的单子。” “你呢?你经常易容成他人,替代他们的人生,完成你的任务?” 时妤顿了一下,摇头:“不是。完美易容成其他的人并不容易,不是简单换张脸就可以。”她指了指缩在角落里,恨不能原地消失的秦汉,“他要易容成你,应该也费了不少功夫。需要学习你的声音,说话的方式,要知道你是如何走路的,遇到突发事情会做些什么,又是如何应对。这些需要时间观察、思考,挺费功夫的。若不是钱给的多,我是不愿意接这种单子的。” 萧疏珩起了好奇:“那你最喜欢接什么单子?” 时妤挑眉:“你真想知道?”见萧疏珩点头,她收起脸上的笑容,定定看着他,“别看我功夫不拔尖儿,但我擅长暗杀,喜欢接人头的悬赏。你要是有什么人想不着痕迹解决掉,可以私下找我,我给你便宜点。” 她的表情很认真,言语中也没有玩笑的意思。萧疏珩突然问:“去年常平刺史之子纵马过街,不知被什么东西割断了身体,整个人成了两半,血洒大街,是你做的?” 终于有人把这件事和她联系在一起了!时妤本不想承认,还是忍不住笑起来:“话可不能瞎说。我没杀他,是他自己撞到了我的金丝上,把自己给切开了。他若不纵马过街,那条金丝伤不到他一丝一毫。” “沛都有个官员,在家中被毒杀,至今未寻到凶手。” 时妤扬起的唇角耷拉了下来。 这事她不太想承认,那个官员虽然平庸,但是个好官,可惜跟错了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只能一死。她也是拿钱办事,虽无愧于心,到底说不出口。 萧疏珩看着她的表情,已然明白过来,还要再问,被时妤打断:“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总之,我下手利落,你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给我。”她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比如王府里的那几个人,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和我说,三天内我保准还你一个清清静静寸草不生的王府。” “程莺莺,我觉得你可以改行。” “改行做什么?” “做刽子手,专门灭人九族的那种。” “……” - 回王府时,时妤和萧疏珩同乘一车。时妤还是那副娇弱模样,大剌剌躺在车中的软垫上,见萧疏珩一直盯着她,以为是他想躺,于是慢吞吞起身:“殿下,妾躺够了,要不您歇歇?” “……”萧疏珩眯着眼睛,觉得这人莫不是个傻子。他清了清嗓子,“我听说,有人可以做一种类似人皮的面具,戴上后可变为另一个人的模样,无人能察觉。你可能制作这种面具?” 时妤没有任何犹豫:“能。” “那——” “不能。”时妤知道他想问什么,打断他的话。她指指自己的脸,认真道,“人的脸,是证明身份最有利的证据。我可以做一张长着你的模样的面具,这张脸或许可以帮你,但也能成为他刺向你的剑,一把不受控制的剑。以前曾有人因为这面具而丢了性命,那人死后,持有他面具的人取代了他的身份。殿下,你真的想要这么一张面具吗?” 21. 第 21 章 马车行到王府时,时妤依旧没能等到萧疏珩的回答。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并不追问。将萧疏珩的话忘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幕深沉,邺王府门口灯火通明,一众仆役跪伏在王府门口,迎萧疏珩和时妤归府。 车门甫一敞开,时妤再次戴上面具,变回柔弱不能行的程莺莺。萧疏珩替她整理好帷帽,护着她下车后拦腰抱起,穿过门口等候的仆役,径直向时妤住的院落去。步伐匆匆,满脸焦急。落在外人眼中,便是程娘子病入膏肓,邺王殿下极为担忧。 时妤只离开了两日,住处一如从前,连树上的叶子都没少几片。院中婢女垂头站在院中,表情严肃中带着几缕悲伤和恐惧。时妤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微微皱起眉头。 婢女进屋奉茶,是个有点眼熟的陌生面孔。时妤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前几日她新点进院子的婢女。 “怎么是你奉茶?青芜呢?” 婢女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青芜姐姐,殁了……” 萧疏珩转眸看向时妤。时妤愣在原地,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婢女匍匐下身子,以额触地,抖如筛糠:“青芜姐姐冲撞了沈娘子,被沈娘子打了几板子后,许是想不开,投湖自尽……尸体今晨才被发现……” 时妤猛地抬头,紧盯着面前跪着的人:“冲撞沈令仪后投湖?你起来说话,将昨日之事细细说给我听。” 婢女哪儿敢起身?青芜之死瞒不住,需要有人告知程娘子。院中人都不肯出这个头,怕被程娘子迁怒,这才将刚入府的她推了出来。她刚刚偷偷瞥了一眼,程娘子的脸色难看得紧,一旁的邺王殿下也极为严肃,她还是跪好了,兴许还能捡一条命。 婢女微微抬起头,颤颤巍巍道:“昨日程娘子离开王府后,青芜姐姐便离开了院子,不知去了何处,午后才回来。傍晚时分,青芜姐姐再次离开,依旧没说去了哪里。直到前院宴席开宴,才有人通风报信,说青芜姐姐冲撞了沈娘子,要被打十大板。十大板可是会出人命的,奴婢们不知如何是好,便想去找宋娘子说情。但宋娘子在帮忙操持前院的琐事,等到奴婢们见到宋娘子,带着宋娘子赶到沈娘子的院子时,青芜姐姐已挨完了打,不见了踪影。沈娘子院中的婢女说,青芜姐姐已经离开……她被打了十大板,怎么可能自己离开呢?可奴婢们也不能搜沈娘子的院子,只能先离开…… “再之后,奴婢们回了院子,没看到青芜姐姐,又在院子里四处找,还是没能看到……直到今天早晨,才听到消息,说是青芜姐姐昨夜掉入后院池塘中,早晨被发现时已没了呼吸……” 青芜年纪虽小,但在王府里长大,熟悉王府里的一切。她知道哪些地方可去哪些地方要远离,也知道哪些人可交往哪些人需要远远避开。她虽然有时说话不过脑子,但做事仔细小心。知道沈令仪不是好脾气的,怎么会去找她触霉头? 等等,昨日离开王府去崇光寺时,青芜曾提过一句,说沈令仪的院子里有人曾提过玉竹…… 青芜难道是为了这件事,才去的沈令仪的院子?那她又是如何丢的性命?真的是失足落水?还是有别的原因?比如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时妤心中有愧疚,有懊悔,更多的是愤怒。她彻底冷下脸,又不想让对面的人察觉到不妥,干脆转过身子,面朝向屋角的香炉,牙齿咬得发痛,丝毫无法削减心中的恨意。 无论青芜是否因她而死,她们主仆一场,她定会查清楚,帮她报仇雪恨。 时妤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绷成青白色。一旁的萧疏珩走到他的身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的臂弯中,另一只手包住她的拳头,使了点力。时妤深吸一口气,攥成的拳头逐渐松开,任由萧疏珩握住。 落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副恩爱模样。 时妤问;“她的尸体在哪?” “沈娘子说晦气,已经拉出王府,送去城西门外的乱葬岗了……” 时妤咬了下嘴唇:“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等等。”萧疏珩松开时妤的手,将她挡在身后,而后掀开垂落的珠帘,走到跪着的婢女面前站定,“你叫什么?” “奴婢素兰。” “抬起头。” 素兰抬起头,面容质朴,但一双眼睛清亮,藏着一股劲儿,是个坚毅单纯之人。 萧疏珩垂眸,眼神犀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看到她面露惶恐才开口:“青芜去了,莺莺身边少了近身侍女,你便顶上来吧。” 素兰再次低下头,拒绝道:“奴婢刚进府,尚不熟悉王府规矩,恐会连累程娘子——” “让她高兴就是这府中的规矩。”萧疏珩打断她,“本王眼里容不得沙子,往后跟在莺莺身边,看到的听到的都烂在心里。一心向主,才能活得更久。可懂?” “奴婢遵命。” “行了,出去吧。” 萧疏珩教训婢女的功夫,时妤已调整好心绪。她转过身,摘下程莺莺的面具,认真道:“我今晚会离开王府,去一趟乱葬岗。” 这算是时妤的私事,她可以趁着萧疏珩不在悄悄去做,但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知会他一声。 毕竟他如今是她的东家,且是合作关系,有的事提前让他知晓,兴许还能帮着掩饰一二。 当然,他若不同意,她也会按照她的想法做她该做的事,不过就是麻烦一点,多避开一个人罢了。 “你已经想好要如何做了?”萧疏珩问她。 “没有。我需要先找到青芜的尸体,确认她是怎么死的。” “如果真的是被沈令仪害死的,你要如何?” 时妤没有任何犹豫:“血债血偿。”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过于冲动。萧疏珩叹了口气:“我与你同去。” 这回轮到时妤惊讶,语气有藏不住的讥讽:“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忍耐。毕竟对你们来说,死一个奴婢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你的后山桃林也藏着无数美人骨。 “推己及人罢了。”萧疏珩不多解释。 - 说是乱葬岗,不过是座废弃的小山丘。荒草丛生,野犬游荡,山野间遍布着深深浅浅的土坑,不见碑碣。 高门大户的仆役若犯了错,受不住惩罚断了气,主家便会草席一卷丢到这座山头,与乞丐流民葬在一起,无棺无碑。 已是深秋,乱葬岗弥漫着的腐臭气息不散,时妤握着蜡烛,面不改色穿行在其中。 前几日下过雨,雨水冲刷过整个乱葬岗,夯实了土层。地面乱扔的草席亦被打湿,溅上大大小小的泥点子。 若是有松软的泥土、干燥的草席,那必是这两日送来的。 青芜太过卑微,沈令仪的仆役将她草草扔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坑中,便回去复命。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人会在夜色中翻找她的尸体。倒是给时妤省了不少事。 她跳进半人高的浅坑,踩着坑底的白骨和腐臭的骨肉,掀开那 块破碎的草席,看到了熟悉的、面目全非的那个小姑娘。 她的皮肤泛白发胀,凌乱的发丝间藏着几根水草,是被池水泡过一夜的痕迹。身上衣服凌乱不堪,被鲜血浸湿。脸颊红肿,是被人狠狠掌掴过的伤。 明明昨天早晨,青芜还跟在她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逗趣儿的话。不过两日的功夫,怎么就变成这般?! 时妤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抽搭搭地疼。她压住这股令人气恼的疼痛,顾不上随她一道来的萧疏珩,掀开她的衣裳。 素兰只说对了一半,青芜确实被人打了板子。但这十下板子并未落在臀上,而是落在腰上。打在她身上的每一下板子都用尽了全力,生生打断了她的腰脊。 他们想要她的命。 腰脊已断,青芜断不可能独自离开沈令仪的院中,更不可能走到后花园,跳进那冰冷的水塘。 更何况—— 时妤掰开她的嘴巴,仔细查看咽喉。喉咙里无异物,眼皮下亦无血点。 青芜不是溺水而亡。在落水前,她已经死了。 时妤仔细掩好青芜的衣裳,又将草席盖回到她的脸上,起身跃出尸坑:“回去吧。” 萧疏珩背着尸坑站着,闻言转过身,看到还躺在坑底的青芜:“可以下葬,不会有人来查看。” “不用了。”时妤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人死了就是一副骨头,骨头放在哪都可以。收尸只是个过场,不过是安活人之心。我不需要这种安心,我会帮她报仇,让她含笑九泉。” 她的眼里似乎燃气熊熊大火,带着毁天灭地之势。萧疏珩觉得她话里有话,又不知从何问起。 气氛凝滞沉闷,时妤耸了耸肩,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人活一生,死后如何被对待是最不重要的事。以前我收不了我娘的尸,未来也收不了我自己的尸。既然如此,不如看开些。” 月色清亮,月下人清冷飘忽,似鬼似仙,格外孤寂。萧疏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若你需要,我可以替你收尸。” 时妤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疏珩说了什么。她扑哧一声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眶里蓄满泪水,心中郁气全散,豁然开朗。等到她笑够了,才道:“殿下,谢谢你。但是这事我怕是办不到。我若是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我便不会死。死亡大都是突然发生的。就比如青芜,她若是早知今日会死,定会求助。若是我早知她今日会死,我定会妥善安置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又比如你后山桃林中藏着的那些美人骨,她们可曾预料到她们会有今日?” 时妤在试探,在小心翼翼试探。 她与萧疏珩如今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昨夜之后,他们彼此间的信任和了解比半月前要深了不少。她总觉得,一个会看着青芜尸体问她是否要埋葬的人,与坊间所传的那些传闻完全不相符。 她开始怀疑这些传闻的真实性。 又或者,这其中有外人所不知的隐情。 萧疏珩挑了下眉:“你说得对。不过我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若你遇到了性命攸关的难处,可随时找我。若我——”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若我能帮,定会帮你。” 时妤心跳乱了一下,刚刚问的问题瞬间被抛掷脑后,只剩下一片空茫。萧疏珩的话像是一颗石子,砸在她的心中,泛起一个涟漪。她转过身,轻咬着嘴唇,等到这片水面恢复平静,才轻声道:“你说的话我会记住。无论如何,谢谢。” 22. 第 22 章 回到王府已过子时,整座宅子安静极了,众人皆已坠入梦乡。时妤的住处被萧疏珩身边的人看守住,院中婢女被驱到远处,不许靠近。二人顺通无阻回到房间。 时妤的手翻动过尸体,虽用帕子擦过,仍感觉怪怪的。萧疏珩走到门边,拉开一小条缝隙,低声说了句什么。 时妤好奇:“怎么了?” 萧疏珩瞥了她一眼:“叫水。” “……” 时妤的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呆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萧疏珩没管她,到里屋更衣。时妤回过神来后,追到里屋,目光扫过萧疏珩只着里衣的身体,结结巴巴:“你……那个……院中还有其他人,闹出这么大的声响,他们会不会怀疑?” 外界关于邺王的传闻多如过江之鲫,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定是床榻上的那些事。时妤眼睛东瞟西瞟,不经意又刻意地落在某处,脑中所想尽数写在脸上,萧疏珩想装看不到都不行。 他侧过身,将衣裳拢好,眼睛挑起,佯装听不懂:“怀疑什么?” 时妤眼睛滴溜溜地转,就是不肯落在萧疏珩的脸上,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就是……那些……关于你身体不太好的传闻……就是……突然叫水,会让人觉得奇怪,反而会引起怀疑,欲盖弥彰……那个,不沐浴虽然有点难受,但我能忍的,我曾经藏在流民堆里,浑身都很脏,还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穿,我几日不沐浴都没关系的,别为了这点小事,再生事端。” 萧疏珩端起照明的油灯,走到时妤面前。灯芯晃动,忽明忽暗,似鬼似魅。他垂下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中柔声开口,带着蛊惑之意:“什么传闻?是说本王不能人道,还是说本王恼羞成怒,为了遮掩此事,杀了无数侍妾?” 时妤哪儿敢回答,讪笑着退后,被逼到妆台边,一屁股坐在台面上,后背紧贴着铜镜,夸赞的词儿不停歇地蹦出:“殿下莫慌,都是坊间传闻罢了。百姓们最爱编排高门大户屋里的事儿,私下说几句,只是解闷儿,作不得数。殿下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怎么会是传闻中的这种人呢?” 驴唇不对马嘴。萧疏珩随手将油灯搁在一旁的架子上,再靠近半步,双手撑在妆台上,似笑非笑看着她:“传闻未必全是真的,却也不一定都是假的。你可听过‘无风不起浪’?你既然好奇,不如试试?” 时妤被他禁锢在巴掌大的地方,几乎不能呼吸,只能拼命后仰,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殿下说笑了,我就是怕误了殿下的大事。” 二人靠得极近,萧疏珩可以清晰闻到时妤发丝上淡淡的香气,也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射的倒影。他喉结滚了一下,退后半步,冲散这灼热的窒息感:“你的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嗯?” 尾音转了几个弯儿,落在时妤耳中带着莫名的旖旎。刚凉下来的空气再度沸腾,她红了耳垂,嘟嘟囔囔道:“我能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想。” “就不能是另一种解释?”萧疏珩顿了顿,慢吞吞道,“莺莺是本王的良药,药到病除。” 这是什么混账话! 时妤猛地抬头看萧疏珩,却见他表情认真,没有丝毫调笑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她的脑筋转了几个弯儿,想起萧疏珩说的,扮演他的“宠妾”之事,终于了然:“懂了,不出三日,整个晋阳城都会传遍此事,殿下放心。” 萧疏珩扯住时妤的胳膊,将她从妆台上拉起身后,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时妤被拉得一踉跄,伸掌便要劈萧疏珩的胳膊,行到半路才回过神来,手掌拐了个弯儿,搭在他的胸口。她刚想问萧疏珩要做什么,耳朵一动,听到了院外婢女的脚步声和耳室中的水声,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乖顺趴在萧疏珩的胸前,视线落在窗上相依相靠的两个人,在心中叹了口气。 片刻后,闲杂人退了个干净,门外的云轲道:“殿下,热水备好了。” 萧疏珩松开环绕时妤的手:“去吧。” 时妤笑他:“王府明明是你的地盘,怎么还是这般憋屈。” “这王府要是铁桶一般,怕是有人要坐不住了。” 萧疏珩不欲多聊,时妤便也恪守追赏客的操守,不多打探客人的隐私。 浴桶里已蓄满热水,耳室里水汽弥漫。被萧疏珩这么一打岔,青芜之死带来的沉闷散去几分。时妤沉入热水中,洗去连日来的疲惫,思绪逐渐清晰。 回到卧房时,萧疏珩已躺在床上,正在翻看《括地志》。这书讲的是山河湖海,地理风貌,时妤也曾看过,还算有趣。 萧疏珩听到声响,抬眼看她:“你睡里面吧。” ??? 时妤震惊:“你要歇在这里?你不是从不宿在其他人的院子里吗?” 她刚进府时曾伪装成婢女,在王府中打探过消息,得知萧疏珩虽日日进后院,陪不同的美人,但总会在熄灯后不久离开。 萧疏珩挑眉:“你打听的倒是清楚。”他将书合上放到一旁,“有别于旁人才能叫宠妾。若是事事都和其他人一般,如何向外人证明,你是最特殊的?又如何能让旁人都注意到你?”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时妤挪到床边,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殿下,你能睡里面吗?” “为何?” “方便逃命。”时妤言简意赅。 干她这行的,脑袋悬在裤腰上,不知何时就会丢了性命。两人同榻而眠,若遇到危险,睡在外侧之人有心阻拦,且这人的武功还高于她时,她未必能成功逃出。 如今她虽与萧疏珩相认,相互信任,却尚还不到将身家性命尽数交到对方手中的地步。时妤觉得,她若是睡在床榻里侧,怕是会警惕一夜,比不睡还要累。 遗憾的是,萧疏珩有和她相似的担忧。 “你睡里面。”他重复一遍。 时妤不敢反驳,默默从床尾爬上床,贴着墙躺下。 屋内未留婢女伺候,灯灭后便只剩他们二人,分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道银河。 时妤忙活了两天,早已疲惫至极,她以为头沾到枕头就能入睡,但身体疲惫,五感却愈发地活跃。她能听到身边那人的呼吸声,好像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她不是第一次和男人躺在一起,却是第一次与一个男人一起躺在榻上。她的思绪东奔西走,又猛地想到,既然这屋里没有旁人伺候,他们何必躺在一处?去软榻上将就一宿,天亮前再回塌上便好。可若真是分床而眠,该谁去睡软榻呢?算了,萧疏珩是她的东家,她不能让东家睡软榻,可她真的挺累的,实在不想折腾,况且明日还有要事……不如就这么将就一宿,明日再说吧。 这么胡思乱想着,竟也渐渐入了眠。 萧疏珩躺在她的身侧,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忍不住笑了下。 他侧头看向身边人。 时妤蜷缩成一团,背脊紧靠着墙壁,手攥成拳头,像是随时准备撑榻而 起,与人大战三百回合。她的眉毛微微蹙着,是白日里看不到的忧心忡忡,不知在忧虑什么。 她究竟长什么样子?又为什么要加入知微堂,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萧疏珩的心脏顿了一下。 像是寺庙里的佛钟,被撞了一下,发出的声响绵延悠长,沿着骨骼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泛起绵密的酥麻。待这股酥麻散去,他瞬间回过神,克制住心中杂乱的念头。 她说过,她就是程莺莺。她是对的,局势不明大敌当前,他不该将心思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 时妤醒来时,萧疏珩已经离开。她照常起床,被婢女簇拥着洗漱用膳,看着面前殷勤讨好的几个婢女,咳嗽几声,柔柔地笑:“怎么没看到素兰?昨日殿下点了她顶替青芜的位子,怎不见她人影?” 几个婢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端起百合羹搁在时妤面前,笑着道:“程娘子,素兰刚进府不久,笨手笨脚,不适合在娘子跟前伺候。您看——” 时妤打断她,心中厌烦得紧,面上却是淡淡的无奈:“素兰是殿下为我选的,我怎能辜负他的好意?我也觉得素兰经验不够,不如你去同殿下说说,让素兰还是留在院子里干活,换你到我身边来?” 王府的下人平日里虽没什么规矩,但到底是惧怕萧疏珩的。说话的婢女不敢接话,垂下了头。时妤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我还在病中,莫过了病气给你们。你们都出去吧,换素兰进来。” 素兰进房时,衣角还沾染着枯叶泥土,像是在清扫落叶泥土,干的是粗使婢女的活儿。时妤视线一扫,指了指敞开的房门:“今日风有些大,卷的这暖帘乱晃,我看得心烦。你去把门关上。” 素兰应下,关好房门刚一转身,片刻前还端坐在桌前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俩人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她尚来不及惊讶,下颌被捏了一下,控制不住地张开嘴。紧接着,喉咙里被抛进一颗带着苦味的小药丸。她下意识吞咽,药丸滑下喉咙。 时妤拍拍手,笑眯眯道:“咱们认识不久,我尚不能完全相信你。但我这人秘密多,跟在我身边的人需要能守得住秘密。刚给你喂的是一颗毒药,之后每过五日,我会给你一颗解药,服用十二颗解药后,毒性方能被解。若是到了服解药的时候却没吃下解药,则会七窍流血,所有脏器尽数破裂而亡。” 素兰身子一软,想要跪下求饶,被时妤眼疾手快扶住:“我这人出身不好,没那么多规矩,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不用跪来跪去的。”她顿了顿,安抚道,“我虽不知你为何突然到王府里做婢女,但我猜大概是遇到了难事。你放心,待十二颗解药吃完,我会给你一笔钱财,到时候你想离开王府回家,还是去什么别的地方,都由得你。我说到做到。” 素兰身体剧烈颤抖,眼神一片茫然。时妤不再催促,给她思考、平静的时间。片刻后,素兰垂下头:“不知娘子需要奴婢做什么?” 是个聪明识时务的。时妤拉着她到里屋,压低声音:“今天午后我会发病,到时候你去请翟郎中来一趟。傍晚的时候,我会离开院子一段时间,你需要看好这间屋子,不让任何人靠近。如拦不住,可找翟郎中帮忙。” 素兰面露迟疑:“若是殿下听闻娘子病重,要来探望,该怎么办?奴婢怕是拦不住殿下。” “那便让他进来。”时妤道,“什么都不需要说,待我回来,我会亲自同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