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你这游戏有鬼》 1. 对家对嫁 沈渡摘下面罩内侧糊了一层血雾的头盔,随手扔在地上。低头看了眼左手上被血浸透的绷带,嫌弃地翻了白眼。 他用右手拽了拽绷带头,随便打了个死结,溢出的血从手肘处低落在游戏舱的凹槽里。舱体立马自动亮起一排蓝色的清洁指示灯,滴滴滴响了七八声就没动静。 紧接着,舱门弹开,冷风扑面而来一瞬,而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刺得他另外一只眼也酸痛起来。 他抹了一把左眼睑下方那道皮肉翻卷的裂口,光着脚踩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撑着办公桌喘了两口气。 “醒了?”门边一个穿深蓝色制服四十来岁的男人,两鬓剃得很短,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烟嘴被他咬得扁扁的,“这次,你进去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沈渡脚趾头蜷了一下,转身把游戏舱边上那只拖鞋勾过来穿上,刚想去找另外一只,白净的瓷砖上就多了两滴血印。 他顿了顿,光着一只脚走到沙发前坐下去:“报告我在里面就交了,特别简洁明了。” “报告我看了。”制服男人走过来,把一份纸质件以及写着‘有鬼’两个字的纸质报告一同丢在茶几上。 纸张散开摊了一桌面,第一页就是七个名字、七个年龄、七个身份证号,最后一行统一写着“抢救无效”。 沈渡扫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你跟我说实话。”制服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把咬扁的烟嘴丢进烟缸,“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了。”沈渡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灯管,“那里面有鬼,真鬼。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查清楚,但那七个玩家的魂确实被扣在里头了。” 他微微侧头,斜着眼盯着面前的男人:“魂没了,就只剩一副皮囊,医学上叫不明原因神经功能衰竭,诶,你们把这叫什么。” 制服男人沉默了一阵,手指头在烟嘴上碾了又碾,最后把烟拿下来搁在茶几边上:“沈渡,上回你爸留下的那堆东西里翻出来的档案,我可没少帮你跑手续。” 沈渡没接话。 “你再进去一次。”制服男人把声音压低了,“这次给你配个对接人,是这家游戏公司那边的高层,可以给你开内部权限。” 他嘱咐:“记住,你这次的身份是外部数据安全顾问。你要抓紧时间,上头压得紧。” “我不要对接人。”沈渡这才舍得把脸放下来,看向对面,“你直接让游戏公司把后台接口给我甩一条出来就行,我自己查。” “不行。”制服男人摇头,语气硬了几分。“那边公司市值千亿,你以什么身份去碰他们的核心服务器?没有内部人带你,你连大厦的门禁都过不去。” 制服男人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要是你这次进去出了事怎么办?” 沈渡嘴角动了动想反驳,可又一时找不到理由,只能低头去看了自己光着那只脚背上,从小拇指根一直爬到脚踝的浅褐色旧疤。 “档案。”沈渡松口,“我帮你查这个案子,你帮我把二十年前沈家‘集体超度’那个事的卷宗全部翻出来,包括加密的。” 制服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下巴微微点了一下:“成交。” 沈渡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挠着脑袋,光着一只脚去找另一只拖鞋:“哪儿去了?” “哎,”制服男叹了口,无可奈何地用两个指头捏起茶几腿旁边卡着的拖鞋,扔给了他。 沈渡二话不说把鞋穿上:“对接人是谁?你把联系方式发我。” “不用发。”制服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上前,“人已经到了,在楼下等你。” 沈渡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是哑光磨砂黑的底,银灰色的字,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陆寒声,《深渊》母公司‘寒声科技’创始人,首席技术官。”制服男人竟有些看热闹的意味补了一句,“信科学的,不信鬼神。你俩有得磨。” 沈渡把名片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数据即真理”。他嗤笑了一声,用渗出绷带的血做墨,在那个名字下蹭了一道暗印,一脸痞笑:“我最喜欢跟不信的人聊。” 他捏着名片塞进裤兜,穿着沾满灰、染着血的黑色黑T恤,塞着一双白色拖鞋走出房间,留下一句:“记得,老杨,我要原档。” 等他走出办公大楼,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刺骨的西南风从街口刮过来,直往他领口里钻:“嘶……阴风都比你暖和。” 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继续往前走,直到一辆黑车挡了他的路。 车身修长,漆面更是亮得像一面横着放得镜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沈渡默不作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身高目测至少一八五!他迈着步子走过去,人还没到人跟前,对方先开口了。 “沈先生?”他声音不高不低,“我是陆寒声。” “久仰。”沈渡伸出沾满血污的右手,陆寒声低头看了那只手两秒,反手拉开车门,语气不急不缓,“上车吧,外面冷。” 沈渡挑眉收回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弯腰钻到一半停了下来:“我去,陆先生,你这里面更冷。” 坐在驾驶位的陆寒声,系好安全带、点完火,才又看了眼这个一脸血污、浑身脏兮兮的男人:“上车。”伸手去调空调。 等沈渡刚坐上关好车门,车就“咻”得开了出去,谁都没在说话。 沈渡靠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一幢连一幢的高楼,扫过楼顶广告屏上滚动播放《深渊》的全息宣传片。 画面里一个角色从万丈深渊上跳了下去,在半空中展开一双数据流凝成的翅膀。沈渡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你们的游戏画面做得不错。” “谢谢。”陆寒声在等红灯的间隙睨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左眼睑的伤口滑到绷带上,“你的伤需要去医院。” “不用。”沈渡把后视镜掰了个角度,对着镜子翻自己的眼皮看,“小口子,缝不缝都一样。” 陆寒声的语气依旧淡淡:“我指得是,全息头盔内部有微电流接触层,如果血液渗入面罩密封条,可能导致设备短路。” 沈渡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去看他的侧脸,用力将后视镜掰了回去“呵,”了一声,摩挲着下巴,眨巴两下眼睛,“陆总,你相信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吗?” “定义不清。”陆寒声打了右转向灯,车缓缓汇入辅路,“‘科学解释不了’只说明当下的技术手段或认知模型有局限,不代表现象本身超出了物质世界的范畴。” “沈先生,您现在是我们找得‘外部顾问’,配合我走完流程就行。”陆寒声把车拐进一道地面闸口,识别完车牌,铁栏杆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械响, “不要试图把这件事往‘灵异’方 向引,我无法认同,更不会帮你背书。” 等车停稳后,沈渡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那栋通体玻璃幕墙大厦上,嵌着寒声科技的银色Logo:“陆总,” 沈渡把安全带解开,转过身朝陆寒声偏了偏头,“你游戏里那个7号副本,你进去过吗?” 陆寒声被突然浓烈的血腥味熏得直往后退,冷脸:“所有副本上线前都有QA组跑过全流程。” “我不是问QA组。”沈渡的目光压下来,声音轻了半度,“我是问你,你自己,戴着头盔,进去过吗?” 陆寒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没有。我对游戏本体没有主观体验需求。” “那你今晚去一趟。”沈渡推开车门,“七点半,我在你们大厦门口等你,你带我去机房,我带你进副本去亲自打脸。”说完走下了车,裹了裹双臂,找着服装店的影子。 陆寒声蹙起眉头,听着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记得让你技术组的人别碰7号副本的后台日志,等会儿我要看。” 陆寒声没回应,把车窗摇起来,看向他,过了三秒钟,才从驾驶座走下来。 他抬手压住被风吹翻的衣摆,迈步朝大厦正门走去,经过沈渡身边时停了一步:“去收拾干净再进去。还有,如果你拿不出实质性证据,我会直接终止合作。” 沈渡朝他单眼眨了眨,眉尾轻轻一挑,抬起并拢的食指中指给人送了一记飞吻:“放心,今晚,爷让你刺激一把。” 陆寒声不再理会,转身快步离开,暗骂了一句:“神棍,” 沈渡看着玻璃门一圈一圈把人吞了进去,才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几下把绷带拆开露出那道还没收口的伤。 皮肉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灰色。他用右手食指蘸了一点血,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符,线条潦草的像随手的涂鸦。 之后他把那只手掌攥起来,贴在额头前面,闭着眼嘴里默念着什么。 等又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卷走几片干枯的法桐叶。他才睁开眼,掌心里的血符从暗红褪成了浅浅的褐色,烙在皮肉里。 “二十年了。”沈渡望着那栋大楼,“该给我沈家结账了。”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全黑了,寒声科技大厦正门的灯带亮了一圈冷白色。 沈渡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冲锋衣,左手重新缠上绷带,左眼睑那道口子上贴了一条肉色的医用胶布。 他站在门口台阶下面,将手里那张三寸长的黄色符纸,两边叠了一下揣进袖口里走进去。 准时从旋转门里出来的陆寒声,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机能外套,拉链被他拉到了顶,手里还拎了一个大概三十公分的银色小箱子。 “这是什么?”沈渡指了指箱子。 “便携式全息接入终端。我改过频段,可以绕过部分用户层权限,直接读取服务器底层数据。”陆寒声把箱子提起来晃了一下, “此外,我加了镜像读取器,进入副本后可以同步拉数据。” 沈渡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勾了一下:“陆总,嘴上说不信,行动上却比谁都积极。” “我积极的是真相,不是迷信。”他带着人走向大厦侧门,用腕表刷开一道加密门禁。 两人一同走进去,天花板上的灯光应声亮起,一排冰蓝色的LED沿着天花板延伸出去。 “机房在地下三层。” 2. 她在看你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湿越冷,其间还混合着金属、线缆烧过的焦糊味。 沈渡跟在他的后面穿过两道气密门,进到比走廊还暗的机房内部,仅有服器机柜上密布的红、绿、黄指示灯在闪烁。 陆寒声把银色箱子放在操作台上,翻开盖子,里面是一台比普通头盔更小的接入设备,流线型外壳接口处焊了几根沈渡看不懂的线缆。 “你戴上这个头盔坐那儿,你进去后,我会在外面做数据同步,操作界面也会实时镜像到一个加密屏上。” 沈渡接过头盔,在金属骨架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这头盔有副作用吗?我用完不会也脑死亡了吧。” “理论上不会,我在数据出口加了三层隔离。” “那就是‘不保证’的意思。”沈渡笑了笑,把头盔扣上,面罩盖下来之前他看了陆寒声一眼,“对了陆总,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7号副本里有一个东西,我在上面做了标记。你会看到一个坐标信号不在你们的设表里,到时候记得把眼睛睁大些。” 陆寒声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什么样的信号?” “一个……红点。”沈渡眼睛滴溜一圈,说完把面罩盖死, 接入的一瞬间,沈渡只感觉得站在悬崖边上,让后被人推了一把。 黑暗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视野猛然亮起来,脚下出现了残破灰败的地面,头上是一片灰紫色的天,远处更是有数不清的残破城墙和烧焦的屋顶。 【欢迎玩家来到7号副本。】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这方空间响起, 沈渡使劲儿踩了踩脚下的湿泥:“脚感有点像水蹦床。”接着往荒村入口走去。 刚踏进村子,一阵腐臭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游戏中他的角色是默认模型,白T恤黑裤子,此外没有任何标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左手的绷带还在,痛感也通过系统生成。 沈渡继续往前走,站在路中央,扫过两边的木制房屋,接着,一只喜鹊从一家屋檐下窜出来,扑棱棱飞向天空,可它的翅膀扇到一半就变成一串数据颗粒消散在空中。 沈渡停下脚步。 陆寒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进来,带着一点电流底噪:“沈先生,你往前走大约两百米处,有一个建筑残骸,那里应该是你上次进来标记的位置。” “嗯”沈渡继续往前走,“你数据同步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脚下的地面材质和副本主体引擎不一致,对应更新日志停在了20年前,原因没有说明。” 沈渡顿住,默不作声站在那间喜鹊飞出的屋子前,把左手抬起来,解开绷带,露出掌心那道早就干涸的符印。 “陆总,”他将声音压低,“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陆寒声一脸无语:“你站在一座坍塌房屋的正门口。” “除此之外,你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说鬼新娘?!”沈渡嬉笑道, “没有,现在只有你一个数据点。” 沈渡勾起嘴角,冷着眼慢慢转头,看向自己左边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人静立在那儿。 嫁衣是旧的,绸面上绣着金线的鸳鸯,但金线已经发黑发暗,像被烟熏过很多年。 她的脸低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黢黑且长到打卷。 “咦,姑娘该洗洗手了。”沈渡轻皱眉头道, 只见红盖头晃荡了两下,鬼新娘的360度扭转朝沈渡的方向停下。 “陆总。”沈渡声音很轻,“你现在调一下我这片区域的模型渲染参数,看有没有一个高密度的数据簇,就在我的左前方三米。” 键盘声急促地响了一轮。陆寒声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有。有一组数据簇,密度异常高,但它的ID前缀和当前副本完全不匹配。” 陆寒声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沈先生,这组数据没有对应任何NPC模板。” 这时,红衣女人的头、盖头都抬了起来,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嚓。直到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双被挖空涨大的双眼。 她的嘴角不断往两边扯,直到颧骨下面的肌肉绷出条条细纹,冲着沈渡笑。 沈渡将左手攥紧,掌心那道符开始发烫,让他整条小臂微微抽搐。 “沈渡?”陆寒声的频道里传来他的声音, 沈渡不作声,观察着鬼新娘的动向。鬼新娘光着脚踩在湿泥上一步步朝他靠近。 “来了啊。”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等了二十年……终于来了……咯咯咯咯” 一道金红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陆总,要不来看看。” “好啊。”接着,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电流声。 沈渡立马僵着笑:“喂,我开玩笑得。” 直到一层毛糙的白噪,持续了两三秒之后也断了。 沈渡暗骂了一句:“cao,遇上个认真的,”完了完了,让老杨知道了又得扣工资。 他想着自己带的符纸和针:也不知道被数据化后,功效有没有削弱。 更重要得是,陆寒声“不见了!”要是他动手触发服务器里某些防御机制,镜像端口被切断,他也得成这数据海的一抹孤魂, “陆总?陆寒声,”沈渡赔笑道,“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你亲自出面,” 他又往旁扯了一步,红衣女人的头也跟着他的微微抬了抬,空洞的眼窝里冒出两团灰雾。 “等一下,姑娘等一下”沈渡把声音放软,“你先别动,我们一起等个人。” 鬼新娘真的没动了,他庆幸一二,接着耳麦里突然滋滋响了一声。 陆寒声带喘的声音炸了进来:“沈先生,我到了。” 沈渡愣了一下:“你玩真的,那谁,谁在外面守着?!!!” “虚拟管理员。” “……” 沈渡转身,四处寻找着他的踪迹,最后停在荒村入口长出金属藤蔓的地面。 金属藤蔓的枝节伸展开,勾勒出一个成年男性的轮廓。三秒钟后,陆寒声穿着 一套纯黑色,肩部和胸口嵌了几条暗银色线路的作战服站在他面前。 陆寒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然后抬头朝沈渡的方向看去, “你不会就是管理员吧。”沈渡冲他喊了一句,“还有,这身有点帅啊,但是我怎么没有?” “你没付钱。” 沈渡再次无语:“……” 陆寒声朝他快步走去,战术靴踩在湿泥上却没发出什么声响:“那组高密度数据簇呢?” “在——”沈渡反手刚要指,却能拽住他的手,将人扯到自己身后, 陆寒声抬眼看去,鬼新娘早已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她疑惑歪着头,扭转身子正面朝向两人。 “你现在相信你这游戏里有鬼了吧。” 陆寒声的目光越过沈渡的肩头看向对面的人各种建筑。 “沈渡,你看见了嘛?” “我当然看见了,这么红一只鬼。” 陆寒声反驳:“不是。是零散的颗粒,它们从天空落到地上就不见了。” 他按动眼睛框上的按钮,面前立马生出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面板。 陆寒声的指尖在上面快速划了几道,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代码行:“她的渲染版本号在自动蔓延?!不到十二个小时,整个副本都会被覆盖。” 沈渡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让这个扩散先停下来嘛。我不喜欢限时赛。” “我试试,看能不能正在找她的驱动核心。”陆寒声的手指没停,半透明面板上的代码刷新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但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什么?” “她动了。” 红衣女人的头完全抬起来了,灰白色的脸正对着陆寒声的方向,嘴角挂着之前的笑意,脚在湿泥上留下一道边缘焦黑色的印子。 陆寒声往后退了一步。手在面板上划的速度明显快了,呼吸频率也变了一些:“占位符格式。《深渊》从来没有使用过这种编码,难道,那个人……” “我早说了有鬼。”沈渡没空跟他贫了,他摸出袖口里的符纸,横在胸前,左掌心立马蹿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搭在符纸边缘缠了一圈。 红衣女人的脚步停了一瞬。她的脸转向沈渡,空洞的眼窝里那两团灰雾旋转得更快:你是沈家的……” 鬼新娘突然尖啸了一声,整个鬼从四肢开始崩解,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数据颗粒,满天满地朝沈渡和陆寒声的方向泼过来。 “我去!”沈渡把符纸往前一推,符纸在半空自燃,明黄色的火焰炸成一个半圆形的光罩,把两个人兜在里面。 那些暗红色的颗粒撞上光罩的一瞬间发出“滋——”的灼烧声,烧出的黑烟,在空气中扭动几秒才散掉。 陆寒声的光屏上密密麻麻跳出一长串警报提示:“每道颗粒都保留着核心指令。”他飞快地调出了一个新界面,“我试着把这些数据碎片往一个方向聚拢。” “聚拢之后呢?” 陆寒声漏出这几天以来的第一抹笑:“你不是专门抓鬼的嘛。” 3. 编号0—7—2—0 沈渡嘴角抽搐两下,抬头看那些漫天撞击符纸光罩的暗红色颗粒:“你写循环要多久?” “三分钟。” “那我给你三分钟。”沈渡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那道符印猛然亮透,金红色的光芒漫过整个光罩,修复裂痕。 从他左手指尖滴落的血珠,在脚下的湿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坑洼。 鬼新娘发怒,那些暗红色的颗粒开始三三两两合并,在半空中凝成一只焦黑的手,指甲尖锐,朝光罩上面抓下来。 三次“刺啦”声后,光罩表面漾开一圈波纹,荡得沈渡跟着晃了一下。 “还没好吗?”他咬着牙问。 “快了。”陆寒声的光屏上代码行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那只焦黑的手掌从光罩最薄的裂缝里戳了进来,指尖几乎擦着沈渡的头顶划过去。 他一把挽住陆寒声的,闪身躲开,右手从冲锋衣内袋里抽出第二张写满密密麻麻暗金色细字的符纸。 蹭了蹭左手臂上的血,在符纸中央,写了个“破”字,嘴里低念, 符纸在他手里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状,然后从他掌心里弹射出去,正中焦黑手掌心。 “砰!”的一声闷响。 那只手掌从内部炸开了,碎成一团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血!”陆寒声看着眼前奇幻的一幕,喃喃道, 沈渡低头看脚下,之前落地的那几滴血正在发光,那些光芒沿着地面快速蔓延,连成一张细密的网状纹路,构成一个古老阵法的轮廓。 满天颗粒冻结在半空,被迫停下攻击。陆寒声按下面板上的确认,一组组数据从四面八方飞来,将所有颗粒聚拢,融合成鬼新娘的原型。 接着,阵法中探出无数只手,将鬼新娘猛地拽进了地底,光纹骤亮又迅速暗淡下去。 荒村一寸寸恢复正常副本的渲染效果——鹅黄色的天、精致完整的房屋,原本的数据npc重新出现,街上熙熙攘攘一片。 沈渡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右手死死捏住不停抽搐的左手。 “呼……”他喘着粗气, 陆寒声收起面板,伸手想把人扶起来:“你的血被系统识别为一种特殊的指令集。” 沈渡把右手从陆寒声手里抽出来:“这下面埋着一个封装层,刚好能容纳那组高密度数据簇。” “封装层?” 沈渡转身,对上他的双眼,笑脸冷声:“陆总,陆寒声,看来,我们需要好好深入地聊一次。” 陆寒声望着他,咽了咽涎水:“聊什么?” “聊聊,《深渊》的底层架构是从那儿来的。” 陆寒声沉默一二:“这是商业机密——”下一秒,就被系统检测强行踢了出去。 沈渡嗤笑一声,离开前把左手攥紧,低头看了那些血点子,然后转身朝副本出口走去。 等他出来后,一把摘掉头盔,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收起银色箱子准备走得陆寒声:“这么急,要去哪儿,带我一个呗。” 陆寒声冷眼对上他,可一想到在里面他救了自己,又放柔了些许:“沈先生,关于底层架构,这个我确实没法告诉你。” 沈渡起身走到他面前,坐在桌上,单手敲击着桌角,声音沙哑:“我知道的,比你多,听我讲完,再拒绝也不迟。” 陆寒声放下银箱子,垂眸看着他冷哼一声。 “这批底层架构原属于国安二级部门,用于处理国内高危灵异事件。说白点,就是把渡化不了的恶鬼,封进去。”他单指着陆寒声的胸膛, “十年前,22岁的陆总,从黑市一个姓韩的人手里买下这批构架,改成了一款全息游戏《深渊》,市值千亿丫。” 陆寒声嫌弃的一把掀开,沈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说要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陆总,你说那些客户、商户会不会把寒声科技砸成渣。还有私下买卖国安、” 他一把将人按在操作台上,低头逼近眉头痛得拧成川字的沈渡:“你信不信,我先把你碎成渣。” 沈渡见好就收,轻拍自己脖子上的手:“陆总,性子这么急,我可是你出钱请来帮你得。” “哼。”陆寒声松手起身离开, “但是,我要《深渊》的最高管理权限。”沈渡躺在桌上,十指交叉乖乖地放在小腹上, “不可能。” 他一个鲤鱼打挺,作势往外走:“那我退钱,您另请高明。” 沈渡余光瞥见他咬紧的后槽牙,心里默数:1、2、3—— “权限比我低。” 沈渡立马笑嘻嘻回头:“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别得寸进尺。”陆寒声只想将拳头悍在那张脸上。 “哦。” 陆寒声诧异这人怎么突然这么乖,侧头看去:“说!” 沈渡立马放下举着拍照的手机:“我要去七楼。” “你怎么知道。” “哦。忘了自我介绍,”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卡片。 走过去,把哑光黑名片压在银箱子上,朝陆寒声的方向推了半寸。陆寒声偏头去看上面红色的国徽和两行字。 沈渡伸出手:“特殊事件处理局原名‘渡厄’·执行技术组·沈渡,编号-0-7-2-0。” “渡厄项目总负责人之一,《深渊》现使用的底层架构由我父亲、亲自设计。” 陆寒声站在操作台边上沉默了很久。地下机房的制冷系统嗡嗡地运转着,指示灯一明一灭地在他侧脸上闪:“你到底什么目的。” 沈渡垂眸,遮住金色瞳孔里的悲愤:“我只是想进游戏,找到我家人。” 他随手抬起那只滴血的左手,右手沾血在掌心画了一张符,血红得绷带不再继续暗下去:“二十年,阵要压不住了。玩家的魂,就是被下面,顺着线缆爬出来的东西拖走得。" 陆寒声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臂:“我在副本里截了一段数据。”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我会去对比它们的结构。如何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 “——那我们就想办法绕过所有用户层的保护机制,直接进封装层。” 沈渡看着他:“你现在信了?” “嘟——” 他掏出手机,偏过头,镜片下冷静的目光被喜悦扫过。 等通完电话,陆寒声探究的再次看向沈渡手背上干涸的血:“不管是什么,把我妹妹救出来了,我就信。” 沈渡跟着陆寒声从地下机房走出来,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大厦外面的风吹得路灯旁的法桐枝子东倒西歪,让投在地上的影子看起来,像碎了一地的骨头。 沈渡将左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攥着,以防让血滴到地上去。 陆寒声将车开出来,停在他身边,望向副驾驶窗外的人:“还能走嘛。” “能。”沈渡把自己塞进座椅里,用慢动作掩饰颤抖的膝盖,“去哪家医院?” “戎州第一医疗中心,开车十分钟。” 沈渡靠在座椅上闭了眼:“那一会儿你叫我。” 引擎声后,车开了出去,车里的暖气从他的脚底往上灌。沈渡觉得自己此刻特别像一坨解冻的肉。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陆寒声接电话的声音,对面的语速很快。 “体温恢复正常了,心率七十一,脑电波检测无异常信号。”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一二, “但小姐从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陆总, 您什么时候到?” “马上。” 陆寒声挂了电话,车速加了一点。沈渡睁了半只眼看了他一眼——嘴唇抿得很平,鼻梁和颧骨的线条柔和。 他在心里吐槽:就是眼睛硬得跟刀刻出来似的,不过,手还挺白的。 “你亲妹妹?” “是。”陆寒声打了一把方向,车拐进一道闸口,铁栏杆抬起来的时候灯带亮了一下,照出园区里一大片整齐排列的低层建筑。 “她昏迷前做得最后一件事,是进入7号副本做测试。结果不到四十分钟就倒下了。” “她当时穿了什么设备?” “家用版头盔,标准配置,没有任何改装,数据服务器之间也没有任何异常交互记录。” 陆寒声把车停进一栋白色建筑的门口,熄了火,转头看了沈渡一眼。 “但她的意识在游戏里滞留了三天。医学上判定为深度昏迷,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前2分钟,我收到医生来信,说有清醒体征。” “这真的是副本里的鬼造成得?她这几天又被藏在哪儿?” 沈渡慢慢坐直了,左手在口袋里攥了攥:“你这是怀疑我们团队作案。” “她的游戏记录被人转走了,而这时,你们主动联系了我。” 沈渡推开车门,抬手按了按眼睑下被风掀了一角的胶布:“陆寒声,你只需要知道,我站的是国家这边,而国家永远不会站在人民对面。” 他把车门关上,踩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往医疗中心大门走:“我也不会成为你的竞争对手,至少目前是。” 身后传来陆寒声关驾驶门的声音,比他的响一点,也快一点。 陆知微的病房在十二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被清新的草本香薰盖住了。 护士在门口迎了他们,小声说病人现在清醒着,但精神状态不太好,建议一次进一个人。 沈渡看了看陆寒声:“你是她哥,我在外面等你。” 不等他说完,陆寒声推门而入。 沈渡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活动下手指,痛线就从手腕往小臂上爬。 他把绷带小心地剥开一半看了看底下的伤口——那道裂口比下午稍微收窄了一些,但边缘还是肿的,泛着不正常的暗青色。 沈渡靠着墙闭眼养神,发出轻叹:“你可不别好太快。” 耳边围绕着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和远处护士站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紧接着,闯入一阵开门声。沈渡睁开眼看向病房门口的陆寒声。 他站在门口,眼睛、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说,要见你。” 沈渡挑了一下眉,低声:“她认识我?”今儿,也没说有桃花运啊。 “不认识。陆寒声侧开身子,让出门口:“只跟我说,找一个左手上一直有伤的人'。” 沈渡瞥向自己的左手,理了理衣服尽量掩着点。抬脚走进不大的病房。 陆知微靠着枕头半坐着。她的脸很小,瘦得颧骨下面的肉薄薄一层贴着骨面,但眼睛是亮的,黑眼珠大得有些过分。 她看见沈渡进来了,视线直接往他藏在外套里的左手方向落了一下,然后又移上去,声音轻轻:“你姓沈。” 沈渡在离床边一米的地方站住了:“对。妹妹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游戏里迷路了,我走得好累,就坐下来休息。旁边突然多了一个左手一直在渗血的人。” 陆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床单边缘,捏紧又松开,再捏紧:“他坐了很久也不说话。后来他跟我指了一个方向,说‘往那走,有个姓沈的人,他能带你回家’。”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陆知微探出身子,重复道,“你们好像,你们好像……” 4. 血=钥匙 他往前挪了一步:“他大概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 “四十多岁,也可能五十,我分不清。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式夹克,领子立着的,站得特别直。”陆知微的眼睛盯着沈渡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和你暗金色的眼睛。” 沈渡追问:“他身上、手上还有没有更明显或者特别的印记?” “对了,他左手上的疤痕上,有一轮残月。” “残月。”沈渡失神地重复一遍,回想着幼时和父亲的对话‘爸爸,别人都是晒太阳,为什么我们家的人都是晒月亮?’ 沈父揉了揉他的发旋:‘月亮,能让我们的血更多,力量更强大。’ “啪嗒”几声,陆知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暗红色的点,抬起头来问他:“你受伤了。” “没事。”沈渡扯过纸巾将地上的血擦干净, “每次金红色的光闪过,他的表情就会变。但看不出高兴,也说不上难过。”陆知微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沿里,“你认识他吗?” 沈渡把左手重新塞回口袋里去,退到门口了才停住:“认识。” 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城市边缘的灯火连成一条细碎的光带,横在天际线的位置上:“谢谢你。” 他推门出来,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的陆寒声对视一秒后,开口:“陆总,我们做笔交易吧。” 陆寒声推了推眼睛框:“我不做亏本生意。” “当然,我和陆总的交情,肯定不能坑您啊。”沈渡克制住嘴角,“我帮你把游戏的鬼杀干净,让您安心赚钱。” 陆寒声在心里盘算着:“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渡一步一步将人逼退至墙上:“做我的生死搭档。” “不做。”陆寒声双指抻住他的肩膀推开, 沈渡低头看着肩膀处的手指,从兜里掏出手机,坏笑着敲着键盘。 陆寒声冷着脸,要去抢,沈渡手一扬,快速退后,捏着手机冲他晃了晃:“放心,我死了都不会让你死。考虑考虑。” 他冷着脸,看着沈渡那张欠打的脸和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好。” 沈渡得逞的收回手机,继续把字敲完,然后点击发送:【老杨,我最近要待在寒声科技,这款全息游戏牵扯到‘渡厄’。】 @老杨:【注意安全,每两天汇报一次情况。】 陆寒声不动声色看去,沈渡正在捆过自己长的刘海。颈线被无形拉长,滚动的喉结正中央缀着一颗极浅的褐色小痣。 他移开眼,喉结跟着滚了滚:“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沈渡弹了弹自己的冲天揪:“晒月亮睡觉。” 陆寒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门卡:“跟我来。” 他带着人做上电梯来到医疗中心二楼刷卡开门:“你今晚就先睡这儿,里面有急救包。明天上午八点我来接你。” 沈渡接过门卡,捏在手里翻了个面:“谢了搭档。” 陆寒声不理会,抬脚朝电梯方向走,直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才松懈下来,一脸疲惫地走进休息室,关上门靠着休息了三分钟。 然后拖着一把靠椅往窗边走去,空着的右手顺势拉开冲锋衣拉链,随手扔在地上。 他瘫靠在椅子上,抬起左手,把掌心那道符印对准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符印上反射出一层极淡的金色,而后消失。 又闭着眼享受了一个多小时的月光浴,才起身去翻急救包,抠了一粒止痛药吞了,灌了大半瓶水,拿着胶布往卫生间去。 沈渡把自己扒个精光,打开花洒冲了个热水澡。抬手擦去镜子上的雾,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穿着病号服、脸色灰白、眼眶凹陷,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男鬼。 沈渡停了两秒,把花洒关了:“喂,兄弟,”把眼睑下的胶布扯了下来。贴了一条新的上去,又在上面斜着加固了一条,就像打了?。 他偏头朝镜子里,男鬼的方向歪了歪脑袋:“我知道我很帅,身材也很好,但你这么盯着我——” 男鬼没动,眼眶里的灰雾转了一下。 沈渡拿浴巾擦了擦脸,裹住下半身往外走,路过他面前时:“我没有男朋友,但我也不考虑跨物种。” 男鬼跟这他走出卫生间,呆呆地看着沈渡从衣服里翻出一张很薄的白色符纸,对折成一个小方块,往自己身上扔。 沈渡看着遇鬼自燃得符纸:“暖黄色,没看出来,你还属好鬼。”他抱臂看着他,“是有什么心愿没了。” 男鬼一脸委屈:“我男朋友不见了。” 沈渡撤出一张符纸,叠着千纸鹤忽悠道:“我好人做到底,送鬼送到西,既然你有托于我,那我就送你去找他。” 他右手沾血,在鹤头一抹,纸鹤就扇动着翅膀落到男鬼手心里。 男鬼低头看那只纸鹤:“这是什么?” “你的通行证。站好了,我送你上路。” 沈渡抬起右手,中指绞着食指,隔空从男鬼的眉间划到胸口,顺时针画了个圈,指尖往上一抬:“三途路远,魂归去。尘世灯灭,莫回头。” 他眼前瞬间浮现男鬼死亡的场景,吐槽:“眼光真差。” 纸鹤开始发光,起初只是淡淡的暖黄色,最后越来越亮。男鬼的身体也跟着一寸一寸化为光粒,散进纸鹤里。 “骗子?!”男鬼流着泪,低叹了一句。接着纸鹤扇动着翅膀,飞出窗户,消失在夜空中。 沈渡搓了搓鼻头,狠戾:“放心,等你男朋友死了,我亲手送他下地府。” 等送走男鬼,他又开始处理手臂上的伤,刚打好结,桌上里的手机就亮起来。 他拿起手机,点开老杨发来的信息:【渡厄计划终止后,所有遗留资产移交给统筹办韩主任统一处置。】 【其底层架构,当时也确实在国安系统里留了档。封存记录、处置审批单、出库签收单都有。】 @沈渡:【那东西是怎么出去的?】 @老杨:【十年前,韩维签了一批‘废旧设备清仓处置’,我估计,这组架构就在那批清单里。接收方叫‘坤维物资回收公司。’】 < p>@沈渡:【没问、没查,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回收。这家公司什么来头?】 【老杨:“法人叫韩听雨,干完这一单就把公司注销了。】 @沈渡:【那当时,怎么没人发现。】 @老杨:【渡厄计划的参与者除了韩主任,都牺牲了。并且档案里写的是‘已处置’,不是‘已丢失’。想来,就没有细查。】 @沈渡看向窗外被乌云藏起来的月亮:【我知道了。老杨,先别上报。】 @老杨:【好。】 他站起身,将手机充上电,爬上床在被子里缩成团,梦语:“好冷。” 等房间里鬼屋平静后,门外的陆寒声才直起上半身,踌躇一二,还是抬脚离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愈演愈激烈。 沈渡捂着耳朵,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后实在受不了,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冲去开门:“什么事?” 陆寒声站在那儿,指了指腕间的手表:“七点二十一了。” “不是八点嘛。” “我不喜欢卡点。” “我喜欢。” “砰——”房门被猛地关上, 陆寒声不慌不忙打开公文包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喂,那位。” “你门口那位。” “深井冰!” “嘟……” 陆寒声转身离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就要送进垃圾桶。沈渡就穿戴整齐闪现,半路拦截:“搭档,走吧。” 等他抽手离开,沈渡捏着那份合同,右手去勾鞋跟,然后跟上。 等坐上车,沈渡才认真去看那份合同:“坤维、韩听雨……你见过她,现在还能联系上嘛。” 陆寒声停稳车:“来得,是一个中年男人。” 沈渡急忙掏出手机,找到照片递上前:“是不是长这样。” “看不清,因为他的上的皮都腐烂了,只能看到血红得。” “叮咚,六楼到了。” 沈渡跟着他走出电梯,看了眼楼层:“不是去7楼嘛。” “电梯只到六楼。”陆寒声推开一扇标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露出后面螺旋向上的水泥楼梯。 沈渡跟在后面,一起停在七楼转角的栅栏门前,铁栏焊得很密,中间嵌了一块巴掌大的触控屏。 陆寒声掏出一张银灰色的卡贴上去,屏面亮绿,栅栏弹开一条缝。他侧身让沈渡先进去。 “六楼以上是原产权单位留下的独立存储区,和寒声科技的安保系统不连通。我的权限能打开这道门。”他停顿了一下,“里面那把锁,我打不开。” 沈渡抬头看向那扇暗绿色老式铁皮门,门把手是一个铜质圆旋钮,旋钮正中间嵌着一块手掌形的凹槽。 他学着以前沈父的动作,把左手举起来,按进了凹槽里。染上血的纹路亮了一下,接着从铁皮门内部传出一声沉重的金属咬合声。 陆寒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亮了一下就暗下去的纹路,喃喃:“钥匙是血。” 5. 床下有人 七楼是一个被掏空的大空间,天花板很高,几盏老式的白炽灯吊在上面,灯罩蒙了一层灰,光线暗黄。 四面墙壁是裸露的水泥面,钉着一排一排深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被岁月蚀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蒙灰,上面散着几摞牛皮纸文件夹,边角磨得起毛。 沈渡走到长桌旁边,拉开一把铁腿椅子坐下,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份纸张泛黄的文件夹,第一页抬头印着一行红字:“渡厄计划·第三季度设备采购明细·签批人复核页。” 沈渡的手指在“渡厄计划”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翻。 第二页是设备清单,大部分他都不认识。直到第八页,他才停下来,指尖滑过“沈长庚”三个字。 “小水,”爷爷握住他的小手在黄纸上写第一道符,“沈家的笔划是先从人字起的。” 他接着往后翻,是沈家人从四月份到八月份的签到记录:沈长庚、沈世安、沈世宁、沈世雨、沈淑、沈惠……十二个名字,一人未少一天不落。 沈渡的拇指按在父亲那一栏的末尾:二十年前七月二十八号之后,再没有沈家人签过到。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 陆寒声把银色箱子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左手绷带上洇出的血迹:“那把锁是指纹还是你掌印的符印?” “是血统。”沈渡勾起嘴角,一脸骄傲的把左手翻过来,“我的血能开这道门,能激活封装层,也能——” 他停了半秒,“只要我站进阵眼,那些鬼怪都得滚回去继续缩着。” “站进去。那阵眼在哪儿?” 沈渡把手抬起来比了一下:“我们把《深渊》分为三层。最上面是玩家所在的游戏层,中间是沈家,底下是鬼。” “那我们直接去中层。” 沈渡蹙起眉头,一脸嫌弃:“陆寒声,你是怎么当上CEO的。鬼都分散在副本里,我去中层封印谁?” 他不作声,侧身去翻桌上的文件:“封装层结构稳固,预计维持周期不少于二十五年。” 陆寒声接着念结论栏里被人划掉一半补充的内容:“近三月监测怨灵活性正在上升。另:封装层下方零号坐标区域出现规律性脉冲信号,来源不明。” “落款:沈世安.” 听到这儿,沈渡起身一把拿过文件,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不可置信:“你知道封印在加速衰减,为什么还要带全家人进去?” 他站起身,在文件堆里胡乱翻着、扔着,直到找出自己想要看的,才乖乖坐下来。 陆寒声望着从半空中落地的文件,叹了口气,蹲下身一份一份捡起来,重新搁在他手边,用余光去看他手里的文件, “经上级部门复核评估,原定‘分批进驻、轮换执行’的封装方案在时效性和密闭性上存在隐患,经协商决定调整为一次性集体进驻。相关人员的通勤保障和后续撤离方案由本组统一安排,届时另行通知。” 下面盖了一个红章:“渡厄统筹。” 陆寒声:“分批进驻、轮换执行’,意思是你父亲他们是准备出来得。” “是啊,要出来得。”沈渡的声音不高,“谁同意修改的方案?” 他又准备去霍霍陆寒声才收拾号的文件,就被一把拦下:“在这儿。” 陆寒声按住他的手,递上一份详细记录着镇压方案二,但撤离方案却一片空白的文件。 只觉得周遭静得可怕,墙壁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细碎地呼吸,吹得白炽灯只晃荡。 “零号坐标、加速衰减、新方案……”沈渡自言自语,“有人盯上他们了,是谁呢?” 他拿着文件在房间来回转悠:“韩主任、韩维、韩听宇、老杨……”沈渡又自我否定,“不可能,老杨不可能,他当时只是个新员工,没权限。” 陆寒声攥住他的手腕,按着他的肩坐下。从衣服兜里摸出绷带、胶带,轻手去拆:“不急,我们慢慢想。” 沈渡右手死死按着桌沿:“陆寒声。” “嗯。” “我误会他了。”沈渡想起二十年前。沈家十二人坐在靠椅上,母亲突然放下头盔,想过来拉住自己,被父亲一把拦下。 兰母眼眶骤然蓄满泪,看着他的丈夫,又望着待在新员工杨威怀里的小沈渡,哽咽着:“请让他,快乐长大。” “妈妈、爸爸,”小沈渡挣扎着想要过去,被韩主任直接让杨威抱了出去,小沈渡顿时哭闹不止,“妈妈,爸爸,小姨!” 他隔着玻璃,看着妈妈擦掉左眼角的泪,和爸爸一起带上头盔坐上靠椅,再没起来。 陆寒声没有接话,抬手往他脖子哪儿探去,直到如愿触及他喉结上那颗红痣。 “你做什么?”沈渡一脸茫然, 他慌忙收回手,拉开椅子站起来:“你几点吃早饭?” 沈渡被这个毫无征兆的问题噎了一下:“……现在?” “走吧,六楼茶水间有微波炉和速食面。”陆寒声快速转身大步离开,带起的风把桌面上泛黄的纸张掀得微微翘起。 沈渡偏头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银色箱子:不要了? “咳,”突然回来的陆寒声,站在门口,“把桌子拿、上的箱子拿下来。” 沈渡拎着箱子,跟着微波炉加热的嗡鸣声穿过走廊,走进茶水间。 微波炉正好停下、陆寒声正好端着一只白色陶瓷碗转身招呼:“将就吃吧。” 他把碗放在沈渡面前,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敦实的闷响。 沈渡低头看着那碗面,坐下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烫得皱了一下眉,都没停。 陆寒声坐在他对面,悠悠开口:“昨晚我查了下这个韩听宇,14岁坠楼死亡,和他认识的人都说,他怪怪得,老说自己能看到鬼,还能吃人的魂魄。” “阴阳眼嘛”沈渡喝了口汤,舔了舔嘴道, 陆寒声摇了摇头:“无从查证。”又接着道,“合同里还提到一条——‘本架构由坤维科技提供,原始技术归属于二十年前国家级项目,系该项目淘汰旧设备清仓处置之部分资产’。” “清仓处置。”沈渡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韩主任统一处理。”这么有指向性? “咳,对了,你昨晚没回去,你女朋友没问你?” 沈渡正思考着,想也没想:“我喜欢男的,哪儿来得女朋友。” “哦。”陆寒声拎起银色箱子,“昨晚得到消息,说13号副本也出事了。”“又出事?”沈渡,“你们就不能先下架或者是借更新暂时停运。” 陆寒声一脸尴尬:“我也想,但有人做了手脚,除了通关到达你说的中层,不然这游戏就永远不会停。” “嗬嗬,”他干笑道, “你笑什么。” 沈渡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是想到某个人跟我说,没人带,连寒声科技大门都进不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脸。” “你去哪儿?” 沈渡吊儿郎当:“去我们的秘密乐房啊。” 陆寒声叹了口气:“那叫机房。” 沈渡推开门,冷风全灌了进去。他把门撑住,等陆寒声走进去,然后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走廊里里来回碰撞。走到转弯时,沈渡几步走到他身旁:“13号副本是什么主题?” “总共有13个副本,主题都是固定的,但从出问题后,就全部打乱了。且QA记录上写的是‘该角色动作模块暂未启用’。” “未启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本来不应该出现。”陆寒声递上头盔,“应该和7号副本一样,二十年前的旧代码,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完,拆盲盒。”沈渡瘫靠在座椅上,目光扫过他递来的头盔, 陆寒声:“你的角色触感阈值我调低到了百分之四十。” “好,你要进入吗?”沈渡接过头盔,戴上前,把手上的绷带又检查了一遍末端,确认不会再松开,才把头盔扣上了。 面罩盖下来的最后一秒,他听见陆寒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语速也比之前慢了一点。 一阵光束过后,沈渡睁开眼打量着四周:“看来,这次是医院。”接着低头扫过身上的角色作战服,“这次的帅。” 他反手插兜,用力踩了踩地上布满裂痕的灰白色瓷砖,天花板上的灯管立马黑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半亮不亮地闪着。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沈渡随手敲了敲病房门,转过身问道:“这个主题的提示是什么。” 陆寒声手里捏着面板,屏面上的数据流正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翻涌。 闻到空气中消毒水与腐烂水果混合的味道,默默把嗅觉阈值归零,走到他身旁,回应:“床下有人。” “这个提示文案都这么‘抠’?”沈渡,“那它会在哪间病房,哪张床下。” 陆寒声摇了摇头:“不知道。” “行,那就先把每间病房的床都掀了,让它无地可躲。”沈渡挽起袖子,轻拍他的肩,“陆总,左边就交给你了。” 陆寒声收起面板,刚要推开左手旁的第一扇门,就被折回来的沈渡一把拉住:“等等。” “怎么了?” 他右手沾血:“弯腰。” 陆寒声乖乖照做,沈渡抬手在他额间留下‘个’字下面多一横的符号:“要是遇到鬼,你就用额头去撞,然后来找我。” 陆寒声想着那个画面:“为什么不能画在手上,或者脚上。” 沈渡解释:“手可以操作面板生成保护屏障,脚……你总不能一边踢一边跑吧。” 说着,他推开1号病房,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音,沈渡坏笑:“藏好了,我来扒床底啦。” 6. 13号副本:病床·上 病房很小,只贴墙摆着摆着几张铁架床,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沈渡摸了把床单,双手扣住着床沿,用力一掀:“没有、没有、没有……” 接着是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他累得一屁股坐在走廊,抬头望向从病放出来的陆寒声:“呼、呼……我这儿都没有。” “我这也是。” 沈渡怀疑:“不是,鬼真得在床下?你是不是记错提示了。” 陆寒声不理会,打开3号病房,走进去,所有的物品都蒙着一层灰白色。 沈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刚想接着去查看剩下的病房,就见走廊尽头摆放着一个枕头。 从3号病房出来的陆寒声看着发呆地他:“怎么了?” “为什么,要在走廊尽头摆一个枕头?” 陆寒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瞳孔震动:“沈渡,抬头!” 白净的天花板上布满密密麻麻得针脚,混着褶皱铺到走廊尽头。 “布料?”陆寒声说。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脚下的地砖也变成了一条条横向的窄木条,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 “你能扫描整栋楼吗?”沈渡退到他身边,警惕着四周问道, 陆寒声调查面板,没一会儿,一道蓝光从他手里炸开,快速吞噬周遭的一切,面板上很快生成整栋楼的布局。 “我们在床上?!”陆寒声抬头看眼天花板,又弯腰蹲下,敲了敲地面,响起一阵咚咚咚声。 “呵。”沈渡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它还舒坦。” 话音还没散,就从走廊深处传来人赤脚踩在旧木头上“嘎”的一声。 两人转身抬头看去,入口的位置站着一位身穿蓝白条纹病号服、裤管短了一截,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柴。 它背对着他们蹲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从哪儿来得?”沈渡把陆寒声往身后挡了挡。 陆寒声在面板上划了一下:“没有移动轨迹。” “你在这儿等我。”沈渡往前走,直到离它不到两米的地方才停下。 “大哥,找什么呢?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他语气轻松,像在跟正常人搭话。 那个男人慢慢回过头来。一张湿漉漉的脸,眼眶下全是青黑色,嘴半张着,右手抓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床脚,床脚上还缠着一缕一缕的头发。 “找、你、呢。”他咧开嘴,嘴角一直扯到耳根,露出一口烂黄牙。 沈渡“啧”了一声:“巧了,我也在找你。你是自己出来让我打,还是等我把你从床底下揪出来再打?” 男鬼歪了歪头,慢慢站起来,头顶几乎要蹭到天花板上那层“被子”。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里的床脚拖在地上,划出一下一下的刺耳声。 “啪嗒。啪嗒。”它赤着脚朝他们走来,而每走一步,地板下面就跟着响一声,就像有个人在下面用同样的步点踩他的脚印。 沈渡眯起眼睛:“陆寒声,给你三十秒逃跑的时间。” 他故意把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落在地板缝里。 男鬼停住了,脑袋慢慢低下去,盯着那两滴血,喉咙里发出一串干枯的呜咽声:“沈家人。” “是啊,喜欢吗?”沈渡又滴了一滴,“喜欢就过来。” “嗬嗬嗬嗬——!”男鬼猛地抬头,“把你吃掉,我就能出去了。谁也抓不到我。” 它抓起床脚就朝沈渡砸去。沈渡侧身躲开,床脚擦着他的脸砸进墙壁, “我去,打人不打脸。” 他顺手一捞,扣住男鬼手腕反向一拧,整条手臂拧成麻花,骨头“咯嘣咯嘣”响。 沈渡吐掉溅进嘴里的木屑:“陆寒声,找找法阵的位置!” 一道金黄色的符号从陆寒声面前飘过,他也飞快敲击面板:“左手边四号病房腐蚀度最高。” 沈渡转身就朝4号病房跑。 那家伙也迅速张开双臂,整个人像被压扁一样贴到墙上,把病房门堵得死死的:“进不去……进不去……” 沈渡一掌拍上那张半透明的脸,掌心符印立马爆出金红的光,男鬼尖叫着从墙上弹开,滚到走廊另一头,散成一团灰白的雾。 沈渡一脚踹开4号病房的门,立起来的床板上全是干涸的深褐色污迹。接着,他一阵恍惚,脑袋里浮现出这个病房大声的过往。 “钱永福。”沈渡的冷喊声,在走廊、房里回响,整个走廊的灯管闪了记下就全灭了。 这片黑暗中,再无什么动静。 陆寒声只觉得周边全是冷气,他试探喊道:“沈渡?” 回应他的是男鬼得疯笑:“你的手,好漂亮。” 陆寒声借着面板的余光查看周遭,直到面板后面出现一张鬼脸,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给我好不好。” “好啊!” 沈渡怒喊着甩出掌心金红的光束,将陆寒声严严实实包裹住,冲上前,又结结实实给了男鬼一拳。 陆寒声寻着光束看去,朝他点了点头,两人开始分开寻找。 男鬼的声音从他们头顶渗出,像隔着一层湿重的棉花,声音又闷又重:“床大不大……睡得稳不稳……” 沈渡仰头,看见天花板开始往下渗暗红色的水,一滴接一滴,血水很快积了一层,漫过他的鞋底。 他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被拦腰挡住了。他偏头看去,身后的墙早已变成了病床上的护栏。 “陆寒声。”察觉到不对,他扬声喊道,“你在哪儿?” 陆寒声听到呼声,举着面板环视一圈后回道:“我被拖进了一个封闭区域。”他抬手摸了摸‘墙壁’,“四周摸起来软绵绵得。” 沈渡摸着护栏:“封闭、软得……” “钱永福。”陆寒声叫了一声,接着他听到一阵窸窣声。 他将面板明度、视觉阈值拉倒最高,这才看清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那棉絮里在慢慢隆起一个人形。 “你的手好漂亮,” “给我好不好,” “好不好!” 听到第二遍‘好不好’时,陆寒声蹙起眉头:女声?! 但来不及深思,他就被钱永福贴脸开大。陆寒声满眼嫌弃地看着眼前脸皮灰白、眼珠浑浊、嘴巴歪着,舌头从嘴角伸出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棉絮。 “我 跟你换,好不好。”钱永福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颗发黄的人牙,献宝似的往陆寒声面前递。 陆寒声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出手,右手抓住钱永福的手腕,用额头猛地撞向那张脸。 他也从黑黢黢的棉絮里掉了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唔——”陆寒声疼得扭动两下身子,看向破了个洞,落下无数血淋淋棉絮的天花板。 钱永福咆哮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化成一条灰白色的影子钻进走廊尽头的枕头下。 周围的环境又恢复他们最初进来的模样。听到重响的沈渡,掉头冲上前一把扶起满身血污的陆寒声:“怎么样。” 陆寒声摇了摇头:“你这符还挺有用的。” “嗬,那可不。”沈渡看向他额间黑乎乎的一片, 两人站起身,沈渡盯着尽头的枕头重复:“床下有人……” 陆寒声补充:“天花板是被子,走廊就是床板,那他就躲在地下。” 两人走到枕头前,沈渡一脚踢开,扬起左手,金红色的符穿破‘床板’,一把抓住躲在下面的钱永福。 钱永福挣扎着,身体化作棉絮,一层一层往他身上裹。沈渡只觉小腿被缠住,腰、脖子也被勒住,越收越紧。 “沈渡!”陆寒声冲上前想将人拉住,被沈渡一把推开, “别过来。” 被拖到床底下的沈渡,拿出一张符纸手一挥就燃了起来,火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他冷声:“你以为把他们的嘴都塞住了,别人就听不见了。” “你……知道。”男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沈渡转身:“当然。你做护工那几年,‘照顾’死了六个卧床病人。有的用枕头闷死的、有的往输液管里打空气。” 钱永福一脸得意的笑着:“咯咯咯……” “你把他们的头发、指甲、假牙放在自己床下,”沈渡捂着嘴,“真恶心,也不怕长出的蛆,顺着你的耳朵爬进去,一点一点吃点你。” 钱永福嗤笑:“听不见……听不见……我塞住了……都塞住了……” “我听得见。”沈渡的瞳孔在火光里发亮,左手生出的金红色符光直冲男鬼去,却又半空转了个弯, 钱永福躲在那六个被挤得变了形的玩家身后:“说,你们怎么不说了。” 沈渡震怒:“呵,你觉得你能躲到哪儿去?” 钱永福鬼脸疑惑:“什么意思?” 接着他们的头顶传来巨大的“嘎吱”声,一丝极细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渡手背上。 “你拆慢点啊陆总。”沈渡仰脸,大声喊,“我还在里面呢!” 陆寒声的声音清晰:“你的正下方,有一个节点。” 沈渡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脚下确实有一团极其微弱的蓝光,正准备伸手探进入。 钱永福的声音从那六个人身后挤出来:“你要是敢动,我就把他们六个、不,还有‘床上’那个,一起压成泥!” 沈渡无所谓:“你压啊。”眨眼间,暗金色的瞳孔变成极亮的金色, “什……” “还有,我最讨厌,被人威胁。”他猛地一扯,六根魂绳同时崩断,蓝光爆开。 7. 13号副本:病房·下 六根魂绳断掉的瞬间,沈渡手里的蓝光像被打碎的水银,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 每一滴光点都在地上烧出一个细小的孔,接着从孔里钻出一缕半透明的六具躯体,与六颗脑袋重新连接。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几根断裂的蓝色光线,看它慢慢化掉。 六个人影齐齐转向他,嘴巴依旧一张一合, “好。”沈渡点头,从作战服里掏出一只千纸鹤,“跟着它走。” 等他们离开后,沈渡走过去,蹲在那团灰影旁边。 “抬头,”沈渡说。 钱永福发出尖细的声音:“不抬。我不抬。”它开始不断化开,一点一点变淡, 沈渡蹙眉:“它在干嘛?” 陆寒声查看该副本数据后,给出答案:“他在扩大底层数据接口,吞噬、污染整个副本结构。” “会有多严重。” “整个副本会被拖进你说的底层,玩家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钱永福阴湿粘腻笑着:“我一个人躺着……太冷了……都下来陪我……都下来……” 陆寒声没再说话,将管理员权限尽数打开,蓝色的数据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那些蓝色光点如同铁钉扎进天花板、墙壁、地板,发出密集的“嗤嗤”声,生成一根根数据锁链,将已经塌陷的空间死死兜住。 钱永福的咆哮着扑上去:“不许钉……这是我的床!我的床!” “休想。”沈渡伸出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钱永福的头顶,拖着鬼一把甩进4号病房, 钱永福顿时惊慌失措挣扎着:“不要……不要……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沈渡抽出通体暗金色的符纸光右手食指蘸了血,在上面画了一道极复杂的符,朝钱永福的方向推出去。 符纸飘扬下坠,贴在钱永福的胸口。与此同时,沈渡催动左手掌心的符纸,绷带里源源不断渗出血液,凝聚在指尖。 滴落到半途的血珠一颗一颗浮起来,飞向钱永福,在它的头顶碎成血雾,拉出一道道金红色的光线,织出古老阵法的轮廓。 “那就判你,永世不得超生。”沈渡轻声道,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下,把最后一滴血按在阵心。 阵法骤然亮起,金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钱永福死死绞紧,抓住四肢和头颅,朝下方的黑暗中拖拽。 “沈渡、陆寒声,你们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在他们的耳边回响。 整块床板“轰”地合上,灰白色的雾从合拢的缝隙里挤出来,又被阵眼吸回。 震动过后,一切恢复安静。床板重新躺回地上,上面多了一幅焦黑的人形纹路,四肢扭曲、嘴巴大张。 陆寒声收起面板,环视四周——13号副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修复。墙壁上的血迹褪去,天花板重新变得平整,地砖一块接一块地恢复成正常的灰白色。 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几下,全部亮起。远处的护士NPC重新刷新出来,推着器械车从走廊那头走过。 “副本恢复原始状态了。”陆寒声说,“走吧。” 沈渡捂着还在流血的左手臂:“他说,你会后悔,你后悔什么?” 陆寒声摇了摇头:“不知道。”忽然他的目光越过沈渡肩头,落在了4号病房正中央。 沈渡跟着转身,上前捡起地上那半张被烧焦的纸片:“戎州南城,观音巷,老茶馆。” “走吧。”两个人这才出了副本。 沈渡摘下头盔,掏出手机查询纸条上的地点。抬脚将头盔递上前,等了半晌,都没人接,他才抬起头看过去:“你、被鬼上身了,这么看着我干嘛?” “咳。”陆寒声接过放好,合上箱子,又看了过去, 沈渡放下手机,凑近:“爷,直到爷很帅。” “不是。” “不帅!” “你的眼睛好亮。” 沈渡对着手机照了照:“哎,没办法,天生一双含情亮眼。” 陆寒声收回目光:“是和法阵一样的金黄色,很漂亮。” “法阵,但我的瞳孔明明是暗金色。”沈渡这才意识到,“话说,陆总,你是不是在副本能直接看到法阵所在位置。” 陆寒声点了点头:“是。” “那以后就方便了。”沈渡手一拍,他盯着桌对面的陆寒声笑眯了眼,“下次陆总直接站在法阵上。用美男计把鬼‘勾引’过来。” “依我看,沈先生这张脸再配上这张嘴,比我更适合‘勾引’。”陆寒声提上箱子离开, 沈渡忙追上去,一把揽住他的肩:“陆总这是在变相说我是位巧嘴美男。” “松开。” 沈渡反而加大力度:“不松。” 陆寒声斜眼睨着他,耳尖微红:“……你,满嘴跑火车。” 沈渡一愣:“我,满嘴跑火车?”这是在说我不靠谱! “陆寒声,我给你一个重新夸我的机会。” 只见陆寒声走得更快。 沈渡望着他红彤彤的耳朵:怎么害羞成这样。 当晚,他心安理得的让陆寒声重新开了一间房。 第二天,沈渡在沙发上醒来,他翻了个身,左手压在枕头底下,绷带蹭着枕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本想睡个回笼觉,奈何他醒了就很难再入睡,只得摸过手机按亮。 凌晨四点有一条未读,发件人老杨:【病房那个副本解决了?身体怎么样,别硬撑。】 沈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回过去:【解决了,死不了。】 回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窝在沙发上,刚闭上的眼猛地睁开,扒拉过手机:【老杨,你……】 可想了想,他又把信息删掉,将依旧简洁明了的报告发送过去,起身去洗漱。 他将冷水拍在脸上,抬眼看着镜子里左眼睑下那道旧伤:“韩忠全。宜宾南城,观音巷,老茶馆。” 沈渡擦干脸,套上外套出门。经过前台时顺手拿了一盒薄荷糖,拆了一颗含进嘴里。 “嘶……真冷。”他拉紧羽绒服帽子,快步往食堂走。 食堂人不多,沈渡端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 吃到一半,面前摆了杯黑咖啡。他喝了口粥,看向外黑色大衣、内穿深灰色高领羊毛衫的陆寒声:“你怎么知道我在食堂。” “监控。”陆寒声喝了一口咖啡, 沈渡把咸菜搅进粥里:“陆总,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陆寒声没理他,直接说:“需要我送你过去嘛。” 沈渡停下筷子:“这么关心我的事。” “互帮互助而已。”陆寒声将另一杯又往前推了推:“暖和。” “不,”沈渡推回去,“太苦了,喝不来。”他把空碗收进餐车了,“走吧,” 陆寒声把手机收进口袋:“车在外边。” 车上,陆寒声扫过他的左手:“你手上的伤好点了吗?” 将半张脸缩进衣领,窝在副驾驶的沈渡,闭着眼:“不能好。” “方便问吗?” 沈渡半阖着眼,打了个哈欠看向车窗外:“用着方便。” 观音巷的老茶馆比想象中还要旧。木门半掩着,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门框两边贴的春联已经褪成灰白色,只剩下“福”字中间那点还泛着淡淡的红。 沈渡推门进去,一股陈年茶水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周边只摆了七八张方桌。这个时间还没什么客人,所以老爷子倒悠闲的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 老爷子看着约 莫五十六七岁,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卷到小臂。 他听见门口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喝茶?” “沈世安。”沈渡走过去。 老爷子手一顿,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托盘,将抹布搭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陆寒声:“是小水?” “是,您贵姓?”沈渡从内袋里掏出那半张烧焦的纸片,展开平放在柜台上, “许,”许老爷子看了眼纸片,然后弯下腰凑近看,脸色沉重地直起身子,走到门口,探出头朝巷子左右望了望,把木门掩上,插上门栓。 他转身走回来,从柜台下面拎出一把热水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指了指旁边的方桌:“坐。”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来。沈渡开口询问:“许叔,今天来,是想了解韩维,原是国安特殊处理局工作人员。” 许老爷子的目光落到他左手腕漏出的一小截绷带,叹了口气,声音压低:“韩维原名韩忠全,我们三个是老相识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韩忠全这个人,打小就聪明,特别会钻。和世安哥是在处理宁长江河里那东西认识得,后来一起进了国安。” 许老板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在回忆一件很久的事:“他有个女儿,叫韩雨,14岁因校园霸凌,坠楼自杀,是个可怜姑娘。” 陆寒声想起那道混在钱永福声音的女声,追问:“那请问,这位小姑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她去世后发生过什么奇怪得事没。比如说接连死人……” 沈渡端起茶抿了一口,余光扫过他,不作声。 许老爷子:“这孩子有阴阳眼。而那三个霸凌者也接连死在家里,死因是内脏破裂。” 老爷子叹了口气:“你父亲接手了这个案件,将韩雨抓回来封在了阵眼周边。” 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渡靠上椅背,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叔。”沈渡开口,“你最后一次见韩忠全是什么时候?” 许老爷子想了想:“五年前。那天晚上下大雨,他来找我,没进门,就站在门外面,问我还记不记得沈世安。” “我说记得。他就说,‘沈家那个小的,长大了,要给他爹清账。’说完就走了。” “他有没有提他要去哪儿?” “没有。”许老板摇了摇头,“但他在门口站那会儿,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很重的塑料味。” “行,那就不打扰您了。”沈渡一巴掌轻拍在陆寒声肩上,“把茶喝了,走了。” 许老板连忙放下茶杯:“等着,你爸给你留了东西。” 他起身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皮盒子。 取出一把钥匙柄上刻了一个‘槐’字的黄铜钥匙。 “在城西的槐花巷,具体那个位置,你爸没详说。”许老板把钥匙放到桌面上,推到沈渡面前,“只说你到了地儿,看了就找到了。” 沈渡把钥匙拿起来:“谢谢您。” 许老爷子摆了摆手,起身送他们到门口,关门时,他摸了摸耳朵低低说了一句:“人生来就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记号。” “好。”沈渡茫然回应, 许叔挥了挥两下手:“走吧,走远些,别再来了。”他重新关上门,拨上门栓, 沈渡跟上陆寒声的步子,直到他们走远了些,他追问,“你是见过韩雨。” 陆寒声看着他:“没有,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行吧。” “那关于韩忠全,你的看法是。” 沈渡揉了揉耳垂:“他的目标应该是想把女儿放出来,可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行动,我想不明白。” “或许他也‘身不由己’?”陆寒声, 8. 老攻好身手 沈渡偏头看他,声音冷淡:“是嘛。” “接下来去哪儿?” 沈渡攥紧钥匙,呼出一口白雾,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槐花巷。” 槐花巷这名字起得好听,但巷子里其实一棵槐树都没有。 两边也全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永远理不清的电线、成堆的废旧共享单车和几袋没人收的建筑垃圾。 陆寒声熄了火,把车停在巷口,两人一同盯着那片各带“拆”字的老房子。沈渡低头翻看着手里的钥匙,推开车门:“有什么办法能查到嘛。” “查不到。”陆寒声锁了车,走到他旁边,“二十年前的门牌系统和现在对不上,巷子部分门牌已经摘了。只能一家家看。” “一家家试,会被当成小偷吧。”沈渡看了眼阴沉沉的天,揣起钥匙,沿着巷子慢慢往里走。 等两人走到巷子中段时,沈渡像有感应般忽然停住。他偏过头,朝左边四层为一栋的旧楼看了一眼。 楼的外墙被风雨水吹、泡得泛黑,大开的单元门看着像一张没了牙的嘴。 陆寒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去看看。” 两人站在废弃楼下,抬头望去,这栋楼已经破败不堪。 沈渡抬手靠着他的肩膀:“就算有东西,也估计被人拿走了。” “会藏在哪儿呢?”他转身呢喃, 不经意一瞥,径直走向角那口废井。他走到井边,撑着井沿往下一看:还好不深。 拉了拉旁边的绳子,没有一丝犹豫,翻身跳了下去。 “沈渡!”陆寒声被他吓了一跳,跑道井边喊着,“沈渡?!” 到了井底的沈渡,打开手机灯环顾四周:“封闭的。” 突然,他觉得头顶一片黑影,抬头看去,是拉着绳子、蹬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挪的陆寒声:“你下来干嘛。” “你还活着。” 沈渡气哼一声:“……你就在上面守着吧。” “呼……行。”说着,陆寒声就使劲儿,准备爬上去。 “嘣”的一声 沈渡望着极速下降的人,下意识张开双臂,作为垫子被陆寒声死死压住。 “唔——!” 陆寒声赶紧翻身,把人拉起来:“没、没事吧。” 沈渡像一条扭动的毛毛虫,反手搓着背,脸上的肌肉直抽抽,抽空冲人竖了个大拇指:“嘶……陆总、呼、好身手。” 陆寒声尴尬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轻拉住他的手:“我给你看看。” “不、不用,你帮我找门吧。”沈渡抽回手,往后退拒绝道, 陆寒声打开手机灯,开始扒拉着井壁。找着找着,他就蹲了下去,捡起脚边的石头敲了敲,接着对着井壁上的青苔一顿划拉。 站在他身后的沈渡收回手、神色如常,放松地靠在井壁上,看着忙碌的陆寒声。 没一会儿,一扇嵌进井壁里的暗色铜门出现在眼前。 沈渡走上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铜门朝内开了一道缝。 他举着手机灯,弯着腰走了进去,陆寒声也紧随其后。 陆寒声随手摸了把墙壁:“水泥。” 等走到通道尽头,又出现一扇木门,门缝糊了干灰泥。 沈渡拿右肩连顶了两下,把门撞开。 两道手机灯交错扫过——这是一间地下室,只摆着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皮箱。 沈渡把皮箱拎到木桌上,随手将手里递给一旁的陆寒声,一把掀开箱盖,一股樟脑丸和霉味混合着涌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套小孩的旧衣服,淡蓝色的毛衣,袖口起球,领口上绣着一朵已经脱线的白色小花。 中间是一摞照片,用橡皮筋扎着,照片边缘发黄卷曲。最下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黑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沈渡先拿起照片,翻了几张,无非是父亲、母亲、爷爷、几个叔伯,站成一排的合影。 还有的是茶馆、巷子、旧办公楼。等翻到第五张,沈渡停了下来。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看着都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最左边是穿着月白色长衫的沈世安。最右边就是他们今天见的许叔。 而中间站着的那个,相对矮瘦的男人自然就是韩忠全了。 脸窄、颧骨高、眼睛中等大小,倒是这对耳朵格外有记忆点。耳廓清瘦、耳尖微微外翘。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沈世安、韩忠全、许沩,摄于观音巷。 陆寒声接过来看了一眼,想起他们走前,许老爷子说的那句话:“人生来就有自己最独特的记号。” “我们之间,还打什么哑迷。” 陆寒声蹙起眉头:“是许叔给得提示。就算韩忠全在怎么会画脸,但他生来就有的符号,那怕是后期消除也一定会留下记号。” 沈渡想起他说这话时的动作,眼睛骤亮:“许叔在提示我们,耳朵,韩忠全的耳朵!” 可又想起他关门前的神情,沈渡顿时慌了起来,胡乱将照片、衣服塞进皮箱:“走,快走,回去!” 陆寒声隐约也察觉到不对,跟在他身后,举着手机灯照明。 等回到井底的位置,天空已经飘起了细雨。 沈渡捡起绳子,把箱子绑在腰间,手脚并用,扣着、踩着井壁凸出的砖缝往上爬。 陆寒声看了眼爬到一半的他,又垂眼看着手里的两个手机,揣进大衣兜里,学着他的模样竭力往上爬。 沈渡麻利地翻出井口,细雨斜着落下来,打在他脸上。他马不停蹄地提着皮箱朝单元门口的方向跑去,可刚跑了三步又折回来。 他看了费力攀爬的陆寒声,咬了咬牙,把皮箱放在井边,探进小半个身子,一把拉住陆寒声的肩膀,腰腹、腿脚同时用力,把人拖了出来。 沈渡赶紧提上皮箱,催促:“快,许叔可能出事了。” 等他们开着快车回到老茶馆时,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周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身灰得两人,并肩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人的交谈:“听说,这老许是遇到抢钱的了。”

“我刚刚看到,他后脑勺都被砸得凹进去了。” “何止,为了不让他喊救命,好像连舌头都被拔了。” “哎哟,说的怪吓人得。” “嗐,可怜了。” 沈渡失了神地从半掩的门缝看去,一地的暗红、粘稠血液。 直到有人拉着他背过身:“雨下大了,我们先上车。” 沈渡依旧不动,一下、两下……第三下,他才被人牵着离开人群。 等上了车,陆寒声赶紧调高空调温度,拿出预备的毛巾,探着身子给人擦脸、擦头:“沈先生……沈渡。” “啊?”沈渡眼神重新聚焦,又低头扫过指缝里渗出的血印,回顾着那些人说得话,缓缓:“是我害了他。” 陆寒声随即反驳:“不,那些人早就盯上许叔了,这么做,可能也是在警告我们。” 沈渡蹙起眉头,偏头看向车窗外。雨打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人影和路灯全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警察还在茶馆门口进进出出,有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板,纸上写着什么。 他眼神又悲又怒,声音不高不低:“他们不该动我身边的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慢慢来。” 沈渡不语,接过毛巾,耷拉在头上:“那就麻烦陆总先顺道送我回处理局。” 陆寒声看了他一眼:“现在这个情况,知道你行动的所有,包括我,都不能轻信。” “不,”沈渡把头靠在车窗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他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如果我现在不报,那后面查出来的东西就名不正言不顺。” 陆寒声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拐上主路。雨刮器有节奏地扫着前挡风玻璃,车里的暖气烘得人发困。 沈渡闭着眼,呼吸很轻,左手搭在皮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铜扣。 等开了快一个小时,陆寒声忽然开口:“公司有事要处理,晚点我再来接你。” 沈渡点点头,没说话。 等车停在特殊事件处理局办公大楼时,雨已经小了不少。他拎着皮箱下车,临关门前弯下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谢了,陆总。” “客气。”陆寒声看着他的眼睛,多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这相当于我第二家,能有什么不安全得。晚点见。”沈渡笑了一下,用肩膀撞上车门,转身走进了大楼。 三楼,杨威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辆离去的车,吸了口指间的烟。烟雾从窗户缝里飘了出去,但没多远就被雨气吞掉。 直到身后想起阵阵他熟悉的脚步声,转身往沙发走去。 “回来了。”杨威把烟在在烟缸里摁灭,坐回沙发,“有什么收获吗?” 沈渡做平常的模样,把皮箱随手放在桌上,打开,取出衣服、照片摆在杨威面前:“诺,暂时就这些。” “我爸也是,一件衣服、几张照片还藏得这么严实。” 杨威随手拿起一张照片,眯着眼睛看了看:“还查到什么,” 9. 8号副本:镜子·上 沈渡瘫靠在沙发里:“韩维韩主任原名韩忠全,也是把底层架构卖给陆寒声的韩听宇,会易容。” 老杨沉默着把照片推回桌面。沈渡指了指照片中间那人的耳朵:“但是,他这对耳朵辨识度太高了,再怎么变,也会留下记号。” 他没说话,视线在那件毛衣上停了一拍就移开了,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沈渡面前:“打开看看,” 沈渡几下拆开,把里面的几份报告铺在桌上。一份是“渡厄参项人员体检表”;另一份是被烧了一半的尸检记录。 “体检表,是韩忠全进入渡厄参加项目后第四年的体检报告。另一份,是韩雨死后,当地法医出的尸检记录。”老杨靠在沙发上,抬眼望着对面的沈渡,介绍着, 前面的数据他看不懂,索性直接翻到诊断栏:“多发性骨髓瘤,中晚期。预期生存期:十八至二十四个月。” 杨威又递上一份《封存样本药理价值评估报告》:“这份报告被混在一堆废弃材料里,今年才被档案科重新分拣出来。” 沈渡接过那份报告接连翻了三页专业术语,直到第四页才停下来。 他读着红笔圈出的内容:“中期实验证实,鬼怪在特定符阵催化下,可释放出极为精纯的灵能。此灵能与人体气血相合,可强基固本、续筋脉、延寿元。” “以此可炼成‘还阳丹’,服者百病可消,寿数可增一甲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居中只留着只有一行字:“沈哥,我不求长生,只想陪着雨儿到她长大成人就好了。” 沈渡把报告放在桌上。他抬起头,半天没说话。 “照片呢?”老杨扒拉两下桌上的文件, “啊?”沈渡连忙翻出垃圾桶的文件袋,从里抽出一张塑封过的旧照片。 杨威无语凝噎:“……” 沈渡搓了搓鼻子,把照片搁在韩忠全的体检报告上,这一对比,照片里的韩忠全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睛深凹进去,连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的背景图是一块儿黑板,上面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和一副丹炉。 “真的有用吗?” “算时间,韩忠全根本撑不到‘沈家集体超度’。”老杨盯着他,“他没死,就说明那个方法有用。那他卖底层架构—— “就是为了使其脱离国安管控,更好的‘炼丹’。”沈渡冷言, 杨威不否认也不肯定,抽出尸检记录——韩雨,女,十四岁。死亡原因:高处坠落致颅脑损伤。 尸体检查栏有几处被红笔划了线:左肩胛下方有陈旧性烟蒂烫伤,后颈有指压性淤痕,双膝后侧有生前骨折,骨折线方向与坠落导致的常规损伤方向相反。 最下面空白处,是沈世安留得笔记:“有疑丿.” 沈渡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面,心头隐隐有了猜想:“韩忠全用鬼炼丹续命,我父亲肯定会阻止,两人必背道而驰。” “尸检上没写完的话……他知道韩雨死亡的真相。” 难道,是韩忠全杀了自己的女儿,或是他背后还有人?! 杨威重新点了只烟:“知道当年事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查起来不是一点儿困难。“ 沈渡站起身,把报告、照片这些装进皮箱:“怕什么,我有得是时间。”说完拎着箱子往门口走去, “他生了病,快死了。 “还有一件事。”老杨的烟在桌上磕了两下,“《深渊》的核心服务程序,被人动过了,改动用的是管理员权限。” 沈渡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子,我们是国安的工作人员。所有人行事,都会受到监管,这也是为了保障你们的安全。”老杨看着他,语气很平, “整个寒声科技能碰到管理员权限的,不超过三个。而你的搭档陆总,就是其中之一。” 沈渡没说话。 老杨把烟搁下:“我不拦你跟他合作。但你想清楚,如果是他自导自演改了程序,那你就是拿命跟他搭档。” “我知道,我会调查清楚得,走了老杨。”沈渡径直走出办公楼,打了一辆车,回到自己的家。 他躺在床上,听着又下大的雨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闭上眼睛,从衣服内兜掏出他藏起来的笔记本,扉页上是沈世安的留言:“此册勿交他人。渡厄中的任何人,皆不可轻信。” 沈渡挨着翻了几页,大多是沈父手写的时间、地点、事件代码,夹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箓图样。 而第十三页往后,记录的就是沈父生前捉拿封印的恶鬼信息,其中有13只标了红点。 他停在写着镜子这页:“陈九如,为什么不是十如。镜子,钟意人藏肚子?” “什么,记得没头没尾得。得批评你了老爸。”他往后又翻了一页,这页是关于韩雨, 编号115,韩忠全之女。有阴阳眼,十四岁自杀坠楼,死后杀了三个人?疑其有冤,暂封中层,后寻机会渡化。 最后一页,上半部分是沈家祖传的阵眼手法,下半部分是沈世安的字,不多,写了一行:“血魂引阵。” “哎,老爸”沈渡将本子盖在脸上,“都肯动笔记了,直接告诉我真相不就行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回顾着二十年前和这二十年后的人、事、物,沉沉睡了过去。 让他再次睁眼的,是响个不停的来电铃声。沈渡迷迷糊糊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陆总?怎么大半夜的,想我了?” “我在特殊局楼下。”陆寒声说,“收拾一下,今晚去我家。” 沈渡愣了一秒,顿时清醒:“你家?” “今晚得赶快进入下一个副本,我需要求证一件事,麻烦了。”陆寒声的语速很快, “行,等我,” 挂完电话后,沈渡一个好友申请,把位置发给了他。 他赶紧起床,把窗帘拉上,套了件干净的粉色卫衣、扎上他的冲天啾啾,去换洗完绷带。 等收拾完,也才过了十多分钟。他又去翻箱倒柜,拿了一个包,把笔记本、文件袋全部塞了一进入,接着装了两套换洗的衣物,坐在沙发上等待。 “叮——” 他点开陆寒声的来信:“我到了,在楼下。” 沈渡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银色轿车:【来了。】 在关上门前,他又折返回来,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红布包着的黄铜罗盘,放进了衣服内袋。 “请上车。”陆寒声, “好嘞。” 车在夜色里开得很稳。陆寒声没怎么说话,沈渡也没像平时那样嘴贱。 他靠着车窗 ,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冒出杨威说得那番话,转头看向驾驶座的人,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陆寒声打个转向灯:“有什么事就说。” “关于《深渊》程序被改的事,你有眉目了嘛。” 车子拐进一条极安静的林荫道,两边全是独栋别墅。陆寒声把车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铁门自动滑开。车子驶进去,停在一栋两层建筑前。 “不是说了嘛,今晚进了副本,就会有出初步判断。” 他下车,推开门,侧身让沈渡先进去。 沈渡在门口脱了拖鞋,赤脚踩上地板,往客厅走去。扑面而来的暖色系装潢让他愣了一下。 奶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浅橘色的布艺沙发,墙角几盆绿萝垂下来,落地灯的光晕把整个客厅照得温温吞吞的,和陆寒声平时那副冷冰冰的科技寡头模样完全不搭。 “你怎么安这么多镜子?” 客厅里嵌了三面镜子,一面在玄关侧面,一面在沙发背后的墙上,还有一面斜靠在落地窗旁边,角度刚好能映出整张沙发和坐在上面的人。 “好看。”陆寒声随口敷衍,“设备在地下。” 就带着他穿过客厅,打开一扇隐藏门,走了进去。地下室比公司机房大多了,地下室中央放着一台黑色全息舱,旁边是备用头盔,正对的墙上嵌着三块显示器。 沈渡绕着全息舱转了一圈:“有钱就是爽。” 陆寒声不语,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一套鹅黄色的棉质家居服递上前:“我开了空调,你穿的太厚一会儿会热,换了吧。” “行。”沈渡接过衣服,低头闻了一下,“好香。” “那儿有更衣——!” 只见沈渡把外套拉链一扯到底,脱了随手搭在旁边的黑皮沙发上。扯住卫衣的下摆,从下往上掀了把自己剥个干净。 陆寒声扫过那白皙的皮肤、胸前的粉红、清晰的人鱼线……还有饱满的臀。 他慌忙拿着另一套睡衣走进更衣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穿裙子一定很好看。 外边,沈渡提上睡裤,随意拨了一下歪了的冲天啾,向他走过去:“准备好了。” “嗯。” 两个人的全息舱指示灯同时从蓝色跳成了绿色,沈渡闭上眼,感觉到后颈接口处传来一层温热的电流感,顺着脊柱往下淌。 一阵失重感后,沈渡睁开眼。脚下、四周,铺满、挂满了镜子。有大有小,有铜框有木框,一面挨着一面,从走廊这头一直排到那头。 镜子里,他面目白皙立体,扎着冲天啾、穿着那身鹅黄色家居服,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镜子里的那双赤脚:“这玻璃要是碎了,我脚可就苦了,” “陆寒声,你人呢?”没人应,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轻轻喊了声:“陆寒声,还是没人应。 通讯频道也是一片死寂,只有极轻的电流沙沙声:一开始,就分开。 沈渡边走边观察四周的镜子——他走,镜中的‘沈渡’也走。他停下来,镜中的‘沈渡’也停下来。 “看来没问题。” 但下一秒问题就出现了。 离他最远那面镜子里的‘沈渡’没走有停。镜中的那个他头微微低着头,双手叉腰朝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镜子深处。 “有点东西。”沈渡小声说,嘴角扯出一个笑。 10. 8号副本:镜子·下 一道指甲划过玻璃的声响轻声传来,沈渡缓缓转头,望向尽头那面最大的落地镜。 镜面里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雾里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旧夹克,背对着他。 沈渡瞳孔骤缩,声音发哑:“爸。” 镜中的‘沈世安’慢慢转过身来,沈渡在薄雾中分辨着他微微下压的眉峰、同样暗金色的眼睛。 ‘沈世安’在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儿子,来,快来。” 他下意识向前跑了两步,却又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再次迟疑喊道:“爸?” 下一秒,整个房间的镜子同时震动起来。 沈渡本能地后退一步,脊背贴上一块巨大、冰冷的镜面。 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所有的镜面同时裂开,悬浮在半空,接着从四面八方朝他绞过来,拼成一座镜子牢笼,将他死死禁锢。 沈渡激活左掌心的符印,血从绷带渗出,他一掌拍在地上,金色光膜以他为中心炸开。 “你比前两个都急啊。”沈渡额角青筋暴起,“老子还没开始热身呢。” 碎片在半空中重新拼合,渐渐汇聚成一面巨大、凹凸不平的镜墙,缓缓朝他压过来。 沈渡抬头看去,镜中的沈世安站在一片火海里,身体正在一点点化为灰烬,他留着泪朝沈渡伸出手:“小水……救我……救爸爸……” 沈渡垂在身侧的指尖发颤,看着那张疼痛到扭曲的脸、那只近在眼前的手、忘了很久的声音…… “你他叭得……”沈渡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却低了下来,“你怎么敢用我爸钓我。” “去死!”他蓄力一拳砸向镜墙, “唔——”陆寒声被撞飞到镜框上,重重落地。 他看着四周遍布的六棱镜,每一面映出的都不是他。 第一面镜子里,陆知微嘴唇青紫、耳鼻流出血来慢慢倒了下去, 而第二面镜子里,沈渡的胸口被无数块镜片穿透,跪立在积成水洼的血泊里,动也不动。 陆寒声只觉得手脚冰凉,他竭力从爬起来,嘴里喃喃细语:“假得、假得、都是假得……”可他就是移不开视线。 第一面镜子里的陆知微忽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委屈巴巴:“哥,救我,我一个人害怕。” 第二面镜子里的沈渡从血泊里抬起头,满脸是血,他伸出右手:“陆寒声,我喜欢你,可是……”突然,他神情阴冷,“要不你进来陪我吧。” 他刚要应“好”。却又骤然惊醒:“他不喜欢我。” 陆寒声闭上眼不去看,等再次睁开时,他发现镜子折射的画面里,用血丝写着一行字, 陆寒声低声重复了一遍: “幻多虚实,一字存真。” 彼时,当沈渡的拳头再次砸在镜墙上时,竟然凹陷了进去,巨大的吸力从凹坑里涌出来,如无数只冰冷的手,拼命把他往里拽。 “这么热情?”沈渡咬紧牙关,双脚死劲儿蹬着镜框,另一只手去摸袖口里的符纸,只得一场空, 他回忆着换衣服时,那掉了一地的符纸:“……” 他只得右手沾血,在镜面写下“破”字,镜面瞬间爆开。金红色的火焰沿镜墙蔓延,烧得那些灰白色的雾直翻涌扭曲。 猛地把他甩到一边,沈渡的后背砸在镜子地板上,滑出两米远,后脑“嗡”地一响。 沈渡躺在地上,头发散乱。他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排列成环形的镜子,听着‘沈世安’亲切喊着:““小渡……快来了……快来救爸爸……”” 他缓缓闭上眼睛:“音容笑貌你学得挺像,但还差点精髓。” 沈渡撑着地坐起来,拿手背擦掉脸颊被碎玻璃划破渗出的血,把左手的血往地上一甩。 血珠连成几道极细的金线,顺着他脚下的镜子游走,勾出一个极小的阵法。 镜墙上的火焰突然停住了蔓延,沈渡看着镜中的‘沈世安’:“我爸要是真在里面,他只会喊我滚。” 说完这句话,一口舌尖血混着掌心血洒在阵心。金色的光炸成数十道,朝那些镜子射去。每一面被击中的镜子如雪般化开,只就一方黑洞。 他一边跑一边甩血,脚下的阵光也跟着他移动,像一条铺在玻璃路上的金红色河。 与此同时,陆寒声死死盯着那些镜子,只觉得那灰白色气丝越来越清楚。 那些气丝如毛细血管爬满整个房间,一头连着镜子,一头伸向天花板深处。 他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划,但没一会儿,陆寒声就发现,他的管理员权限跌到了百分之五十八,并且还在持续下降。 陆寒声打出一串代码,蓝光掠过,所有的镜子都被钉上一层黑布,他窃喜:“有用。” 他收起光屏,循着金符绕过镜子,停在一面镜框是暗红色、生有蛀虫的破旧镜子前。 镜子里映射的依旧不是他,而是满身血污、脚踩阵法,眼神从震惊转为庆幸的沈渡。 他喊了一声:“沈渡?” 镜子另一面的沈渡闻言,急忙:“我没事,这是它的阴谋,别进去。” 他看着金符绕着镜子转了一圈,最后飞进镜子里面。陆寒声也跟着抬起手,按在镜面上:“好。” 镜面突然变得极软,先是他的手指陷了进去,接着是手腕、小臂,再是整个人。 穿过镜面的瞬间,他听见沈渡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陆寒声!你丫得是不是有病!老子让你别进去!” 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前后左右都是镜子,这次,里面的人只是他自己。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镜中的‘陆寒声’也走一步,这才敢松一口气。 另一边,见他上当的沈渡,心一横我跟着钻进了镜子,可也不见陆寒声他人。 他大声招呼:“陆总、陆寒声?!你在哪?” “我在镜子里面。”陆寒声说,“你怎么样?” “还活着。”沈渡的声音断了一下,“陆寒声,下次别这么‘玩。’虽然我是跟你保证过,能让你活,但我也不是特想死。” “嗯。我找到一面最旧的镜子。北边,暗红色木框,有虫洞。”陆寒声环顾四周,“我进了一面更旧的红框镜子,这里面很亮、很宽……只是,” 陆寒声低头看着脚踩的粘稠:“地板不干净。” 沈渡那边沉默了一秒,忽然骂了一句:“完了。” “怎么了。” “玻璃、陈九如、钟意人 、藏肚子。” 陆寒声这才发现,被粘稠包裹的脚趾边缘正在变得透明。 沈渡拍着自己的脑袋,快速回忆笔记本上的内容,语气急切:“小镜子,陆寒声去找小镜子,圆形、没有框。” “好。”陆寒声四处寻找,最后在一角发现那面巴掌大、浮在半空的镜子。 “我找到了。”陆寒声说。 “那就打碎它。”沈渡喘息着,穿进一面又一面镜子,“出去之后,别进任何镜子,等我来接你。” 当他抬手准备抓住那面圆镜时,陈九如一巴掌将陆寒声挥到一边:“别想离开我……别想离开我,” “离他远点儿!”沈渡听闻从无数镜子里钻出来得对话,厉声警告道, 陆寒声撑起身,要从粘稠的液体里爬起来,就被陈九如一脚踩了回去:“还有一会儿……还有一会,” 陈九如将内里的情况全部折射在每一方空间的镜子里,叫沈渡看得一清二楚。 沈渡接连追进几面镜子,最后喘着粗气停下来,红眼怒视着镜子里,被消化得接近透明的人。 这些镜子是否相互连同? 他左手催符,鲜血化作百支利箭,穿进每一面镜子。一声嚎叫后,所有的镜子一片漆黑。 十几只血箭,穿透镜子,将陈九如的分身刺成一缕白烟,却又在半空重新会聚。 陆寒声双手一撑,往前一扑,那面圆镜“啪”地碎开,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进白色空间。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弹了出去,摔在木地板上,后脑撞上一块碎玻璃。 他听见沈渡焦急的呼喊:“陆寒声!陆寒声!” “我出来了。”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四面墙上的镜子已经碎了大半,剩下几面全都映着陈九如半张残破的脸。 它站在镜子里,歪着头看陆寒声,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又尖又细:“你……不乖。我留你作伴,你打碎我的镜子……” “你给他提鞋都不配,还妄想他给你做伴!” 镜子里,陈九如慢慢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 沈渡从拐角处的镜子里走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左手的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袖子,脚下的金红色阵光烧得越发亮。 陆寒声望着他,敲了敲手里的面板,示意他“网已经织好了。” 沈渡用血在半空中画符,朝陈九如所在的镜子压了过去。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镜面从中心开始泛白,陈九如的脸在霜里扭曲,尖叫声从每一面镜子里同时炸开。 陆寒声的光屏上跳出一串红色警报,抬手按下早就备好的代码,四十八面镜子的反射层同时被删除。 整条走廊里的镜面在同一秒变成黑色,陈九如也镜子挤了出来,捧起地上的镜子碎片试图拼凑起来,嘴里念叨着:“镜子不会说谎、镜子不会说谎、” 陆寒声指了指那堆碎玻璃:“法阵在那下面。” “好。” 阵法重新亮起,金红色的线缠上去,把陈九如死死钉在地上。 陈九如挣扎着,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一个极年轻的男人声音,带着哭腔:“不是这样得,我从镜子里看到得……我才是好人!” 11. 我害羞 沈渡看向地上那团已经淡得快要消失的鬼影:“镜子何尝没有两面。” “你看到的是真,他人看得也不一定是假,你以此颠倒黑白、散播谣言,害人一家性命,怎么敢说自己是好人。” 说完,左手往下一按。阵法收束,陈九如的鬼影被一点一点压回地面,慢慢嵌进地板里。 陈九如的眼睛也变成了两片极淡、极清澈的镜子,重新挂回到墙面。 整条走廊开始重组,一地的碎玻璃一片片飞回镜框,裂痕愈合,镜面重新变得光洁。 墙壁上的墨绿色墙纸恢复了鲜亮,铜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铺满地板。 从镜子里映出民国公馆原本的模样——沙发、壁炉、吊灯、茶几……走廊尽头,一身民国装扮的男女老少NPC从光里走出来。 陆寒声走过去,收紧他手上的绷带,蹙着眉头:“你这伤口,越来越深了。” 沈渡笑了一下,声音很虚:“怕什么,我血多。” 陆寒声没理会他。沈渡扫过面前人的眉眼,抬手替他捻了捻有些长的刘海。 “你做什么。” 沈渡两指松开那缕头发:“额……有虫。” “对,有虫,”他快速甩了下手,“飞走了。” 陆寒声一脸‘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嘛’,扫过他。忽然,他的视线在沈渡身后定住。 沈渡转身,看向陈九如消失的位置。 蹲下身,伸出手,把上面的碎玻璃拨开,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捡了起来。 是一面极小的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铜镜边缘包着发黑的银边,镜面却异常光洁,映出沈渡的脸。 他把铜镜小心地翻回正面,用袖口擦了擦。镜面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底极快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接着,一个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影子从镜底浮上来,渐渐清晰。没一会儿,镜面又重新暗下去,只剩他和身后陆寒声并肩的身影。 “是让我们去找着这个人?”沈渡被弄得没头没脑, 眼疾手快的陆寒声调出那张截图:“不知道,到时候一起去查、去找。” 沈渡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铜镜小心地收进内袋:“好。” “那出去吧。” “哎呀。”沈渡突然抱着自己的双臂,可怜兮兮,“我两条手臂都在流血,陆总要不替我捂一只?” 陆寒声眨巴两下眼睛,没接话,手跟着心走,轻握住他的手腕。借温热的血将他们死死紧紧黏在一起。 两个人踩着满地的碎玻璃,一路走到副本出口,谁也没有再说话。 身后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背影,他们肩并着肩走进黑洞。 从全息舱里出来后,两人都坐在舱边缓了两秒。陆寒声站起来了,把两台终端的电源线依次拔掉。 等沈渡站起来时,家居服的下摆被舱体卡住,拽了两下都没拽出来,只能弯腰耐心去解。 陆寒声整理好机器,回过头来正看见弯着腰扒拉衣服的沈渡,漏出半截纤细有力、布着薄肌的腰腹。 但他最钟意的,还是沈渡喉结上那颗红痣,叫人想狠狠啃上一口。 他走过去,沈渡正巧直起腰身,陆寒声探出的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落在起了褶皱的衣摆,捋了捋:“二楼右手边有两件卧室,在事情没结束前,就先住这儿吧。” 沈渡想起客厅那张合照:“不用了,我在,妹妹会不方便。” “她不住这儿。” “哦,是嘛。” “你先去洗漱,我去做饭,有什么忌口嘛。” 沈渡摆了摆手:“就煮个面吧,方便。谢了陆总。” 陆寒声转身往外走:“好。” 沈渡站在地下室中间望着他的背影:这肩膀、这腰身……看着有型有劲儿得。 “对了。” 沈渡误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一时心虚:“啊!” 陆寒声看着他奇怪的反应:“急救包在靠左那间卧室的柜子里。” “好。” 沈渡跟上他的步子,走到二楼口,听到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然后是碗柜被打开又合上的动静。 他穿过走廊推开左手边那间卧室的门。 卧室里更夸张,四面墙除了床头那一面,其他三面全是镜子,从天花板到地板,连衣柜门都是镜面的。走进去时,自己的影子都在镜子里叠了五六层。 “我去,这是8号副本现实版吧。” 沈渡想着先把急救包找出来,一会儿洗完澡就好直接处理。就朝陆寒声说得‘柜子’翻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从柜子角落抱出一个白色小箱子,打开瞥了一眼关上的动作就一滞。接着沈渡重新打开一条缝。 他辨认着标签上的字迹:“名称……项圈??!” “砰——” “哎哟!” 箱子里的东西翻了一地,其中一条黑色皮质、内衬是绒面、搭扣着小铃铛的项圈,飞到了陆寒声面前。 沈渡磕磕巴巴解释:“我以为……我没看到,我是想放回去得,结果、对,” “没事,重新装起来就好了。”陆寒声弯下腰捡起那条黑色项圈,又往前走了一步,拿起一条半透明红绳鞭。 “咳。”沈渡砖头看向别处,“我帮你一起吧。”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蛋、粉色小内内…… 沈渡看着手里的内内,手都抖上几分,又看了眼挂着的标签才松了口气:没穿过、没穿过,他才赶紧叠好,放进去。 “你、知道了,会讨厌我吗?”陆寒声垂着头,低声问道, 沈渡听着他带着失落、难过意味声音,连忙摆手:“不、不会,、不会,人就是要多尝试,”这么说也不对,“就是——” 还没等他说完,陆寒声抬起头,双眸顿时燃起一丝期待:“那你不讨厌,会喜欢、会接受我这个癖好嘛。” 沈渡看着他的反应心想:他是不是被人……“能接受,这有什么不能接受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正常,正常。” 他往前走了一大步,在沈渡面前蹲下:“那你的癖好是什么, 能告诉我嘛。” 沈渡缩了缩脖颈、喉结上下滚动,心一横:“裙子,我喜欢穿各种各样的裙子。”这么说应该行,本来裙子就是发明给男人穿得。 陆寒声听到这儿,兴奋地拉起他,指纹解锁内里的衣帽间:“这里有很多,你可以随便挑。这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你可以天天穿。” 沈渡望着这偌大衣帽间里各式各样的裙子,眼睛都瞪大了一圈,他咽了咽涎水:“我……这”呜呜呜服了, 眼看着陆寒声就要给他拿一件今晚穿,沈渡连忙拦住:“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寒声歪着头:“?” “我……”沈渡扫了自己一圈儿,指着自己血淋淋的左手,“伤还没好,会弄脏得,我心疼。” 他随手取了一件:“这套是无袖得。” 这会轮到沈渡沉默不语,他吱唔半天,憋出一句:“我害羞,” “是得,现在,在你面前穿我会害羞。等我们关系更近一步得时候,我天天穿。”沈渡补充道, 陆寒声失落地看了他,又看了手里的裙子,突然兴奋坚定:“好。”他肯定,是在暗示让我追求他, “我会努力,让你满意,然后同意得。”陆寒声放下裙子,抓住他的双肩,“等我。” 沈渡:“……好?” “那我去煮面了,你先去洗澡。”陆寒声一改寻常模样,脚步雀跃地走出卧室。 沈渡望了偌大的衣帽间,走回卧室,往洗手间去,脚下却踉跄一下。 他扶着旁边的办公桌,站稳后,僵着脸弯腰捡起地上得肉色的按摩/bang,塞回箱子里。 等走进洗手间,沈渡打开花洒站在下面平复心情,抬头就与红透的自己来了个对视,他压着声音:“闷骚。” 在厨房烧水、切菜、下面条,的陆寒声措不及防在臂弯打了喷嚏,低头看了锅里一眼,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等洗完澡,沈渡慵懒地靠在墙上擦着头发,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被再次聚拢。 他想起陆寒声委屈、受伤的神情、想起那一地的‘蛋’,还有那根肉色的……以及衣帽间里那些裙子,抬手给了自己两下。 刘海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他半边眼睛。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如果韩雨真连杀了那三个,凭老爸一个人,肯定保不住她。但如果没杀,为什么不渡化而是封在中层? 难道……! 沈渡擦了两把头发,就裹上浴巾推门往楼下走去,挣碰上陆寒声端上最后一碗面:“你怎么不把衣服穿上。”” “我一着急忘了。” “等我。”陆寒声跑去一楼客房,翻出一件厚实点的浴袍递给他,“穿上吧,这个季节开了空调也不能预防感冒。” “好。” “边吃边说。” 沈渡接过筷子,搅了两下面条,低头抱着碗喝了口热汤,才接着:“明天除了查镜子里那个人,我还想去一趟韩雨的学校。” 陆寒声接过他的话:“你是怀疑校园霸凌有内情。” “但都只是猜测。” 12. 死亡记录 等用完晚饭,沈渡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思索着那些问题。 在一楼卧室洗漱完的陆寒声,打开柜子,拎起角落的急救包,嘴角漏出得逞的笑。 他把东西都摆好,拉过沈渡的手:“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明天去医院缝一下。” 沈渡连连拒绝:“不,不用了。”要是好了,又得重新弄。 “伤口反反复复裂开,不仅容易感染,以后留疤增生。”陆寒声蹙起眉头,望着那道本来要长好又重新裂开的口子,劝解道, “我又不靠手吃饭,我自己来吧。”沈渡撑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纱布,随意裹了几下,“有没有能烧得盆这些。” 陆寒声起身去拿了一个铁盆、打火机摆在他面前。沈渡把换下来的纱布全部扔进去,又撒了点酒精,一把火点燃。 “为什么。”陆寒声望着那双映着烈火倒影的双眸, 他拿过一根筷子撬了撬没烧完的纱布:“防止有人拿我的血做坏事。” 陆寒声侧首:“伤口好了,就不会流血了。” “等这件事解决了,就能好了。” 陆寒声停顿思考着,拉起他的手:“那我们赶紧把剩下的副本通关。” “不急,如果不及时去查那些线索、去找那些人,就算拿到后面的线索,又有什么用。”他拍了拍陆寒声的手,等他松开后,转身往楼上走去,“睡觉了。” 陆寒声望着楼上那道背影:“晚安。” 次日清晨,一身穿戴整齐的陆寒声,蹲在沈渡的床边,目光一寸寸扫过床上依旧熟睡的人,只见他眉眼动了两下,陆寒声赶紧起身,快步走出带上门,抬手重新敲门:“……咚咚咚,” “沈渡,起床了。” 他揉着眼睛,撑起身,听着外面的呼声,侧头看向床边:“奇怪,” “刚醒,就来。” “好,我在楼下等你。”陆寒声这才转身离开,烧水准备早饭。 早上9点整,两人准时坐在餐桌前。沈渡嗦了两口面:“我一会儿得先回局里,找那个人的资料,你先去忙公司的事。” 陆寒声手上动作一滞,把手机解锁推过去:“铜镜上的人,叫陈志远,曾是韩雨他们所住机关家属院的门卫。韩雨坠楼那天他值班,出事后人就消失了。” 沈渡看着详细的资料,抬头:“你什么时候查的?” “…托朋友帮忙查得。”陆寒声把手机转过来,“对了,他虽然不见了,但他得哥哥陈志明,现如今还在城北开小卖铺。” “给力!”沈渡竖起表示佩服的大拇指,大口嗦着面。 被表扬的陆寒声,只觉得碗里的面越吃越好吃。 等用完早饭,沈渡把碗洗完,套上昨天那件羽绒服,把拉链拉到下巴:“走。” 穿着同色系外衣的陆寒声拿过一边挂着的同款围巾,给他裹上:“今天太冷了。” “嗯。”沈渡垂头,拍了拍胸前的围巾,“出发!” 城北的机关家属院被拆了一半,用蓝色铁皮围挡起来。而陈志明的小卖部就缩在巷子口。 沈渡和陆寒声往里走去,一个五十来岁、脸上有块旧疤、干瘦的男人正蹲在门口给野猫倒猫粮。 他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倒:“买什么?” “陈志明?”沈渡开口, 陈志明停下手上的动作,慢慢站起来,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是,” 沈渡地上自己的名片:“特殊处理局,沈渡,”他走进陈志明,在他耳边轻声,“也可以叫我渡厄。” 陈志明身子一僵:“沈世安是你的?” “父亲。” 陈志明没回答,转身从冰柜最底层掏出一个用几层塑料袋包着的长方形物件,往柜台上一放:“沈先生让我保管的。拿了就赶紧走,别的我都不知道。” 沈渡没急着拿,反而在小卖铺里逛了起来:“你弟弟呢?” 陈志明的神情才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死了。躲了没几年,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他当年有看见或者听见关于韩雨她们家得事吗?”沈渡问。 陈志明猛地抬头,眼睛发红:“谁会信一个穷门卫。” 陆寒声走上前,付了钱拿了一瓶温着的牛奶,递到沈渡手里:“嘴皮都白了,喝点。” 他接过牛奶,靠在橱柜边,等着陆寒声来问。 “如果,你是担心有人因为今天的事,收钱来要你的命,你大可放心,我出双倍。” 陆寒声又轻拍一下沈渡的肩,“如果来者是鬼,那你更不需要怕,因为他会捉鬼。” 沈渡:“……嗯” 陈志明扫过两人,又让他们往里走了走,才磕巴着道:“那个韩维不是个好人。他打得自己闺女身上没一块好肉,我弟弟上去拦,却被他反咬一口,只能先走,寻思着后面再找机会。” 可接下来的话,陈志明却酝酿了好久,他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吸得又深又长。 半晌,他忽然压低声音:“有一晚,我弟巡逻,看见韩维提着一个黑色袋子,从后门往废仓方向去。他好奇,跟了一段,结果……” “他看见韩维蹲在仓库门口烧纸,那纸灰不落地,围着人转。就眨眼睛的功夫,韩维肩膀上就趴着一只白生生得东西,那眼睛黑溜溜得,直盯着他。” 陈志明把烟头抖了一下:“我弟还说,韩维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脸白得、烂的像在水里跑了四、五天的样子。他怕呀,” 陈志明扒了把眼角:“隔天他就跑回家,烧了整整三天,一直说什么‘脸不是脸’‘鬼跟着他’。后来遇到一个姑娘,求她画了道符,我弟才慢慢好起来。” “一个姑娘?”沈渡砸吧两下嘴,“是不是穿着一身淡黄色旗袍,大夏天还围了件白披肩。” “是啊,你认识?我还没好好感谢人家。” 沈渡低头:“她是我小姨,二十年前走了。对了,那你弟最后是怎么去世的?” “在乡下躲了几年,他才走回来重新找了个工地的活,可没几天说是坠楼,内脏破了没救回来。” “也是内脏破裂?”沈渡和陆寒声同时抬头对视一眼,无声确认。 陆寒声拿出手机:“城北废仓库还在吗?” 陈志明点点头:“应该还在家属院后面,就是不知道破成啥样了。” 沈渡把信封收好,说:“谢了。”他从兜里翻出一张符,又沾了滴血,叠成三角递上前, “鬼到了,它会亮、会暂时驱赶。到时候你打车去正清路336号处理局找老杨,他会帮你。” 陈志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双手接过:“谢谢。” 沈渡和陆寒声上了车,刚系好安全带,阳光就斜着打进车窗。 “哟,看来今天天气不错。” 陆寒声发动车辆:“陈志远发现韩维家暴、养鬼,所以要除掉他。可为什么是隔了几年 才动手,难道,还有人让韩忠全更担心、更焦急。” 在小区后面的废仓库养鬼。陈志远看见了。所以他才跑,韩维才要杀他。” 陆寒声发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陈志远看见的那只东西,和渡厄计划有关。韩维把里面的东西带出来了。” 沈渡点头:“我父亲。” 陆寒声把车拐上主路:“那现在直接去废仓。” “不,”沈渡在地图上找到那家医院,“先去看尸检报告。” 陆寒声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朝戎市二院驶去。 沈渡闭上眼、脸色惨白,他把左手罩在空调出风口。 “陆寒声。”沈渡忽然开口。 “嗯。” “我还是没明白,霸凌韩雨不是对他有利嘛。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们。” 车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低声响。 陆寒声:“比如,他们要举报韩忠全家暴;又比如,他们也跟踪韩忠全,发现这个国安特殊处理局的人居然在养恶鬼。” “再比如,他们亲眼看见了韩忠全杀韩雨。” 沈渡睁开眼,偏头看他,眼里掠过的冷光。陆寒声轻拍两下他的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微笑着出声安抚:“你手怎么这么冷。” “昨晚没晒到月亮。”沈渡抽回手揣进兜里,头偏向另一边,重新闭目养神。 陆寒声双手紧握方向盘:“那我给你造个月亮,放在我们家里好不好。” “好呀。”沈渡玩笑道,掏出手机给老杨发了条信息, “好。” 车子直直开进二院大门,停在了对面停车位上。沈渡看了手机,推开车门走下去,抬头望向医院大楼:“阴气冲天。” 陆寒声熄火拔钥匙。两人走上了楼,寻着分布图找到病案室。 陆寒声抬手敲、推门,沈渡就举着自己的证件放值班的年轻科员面前。 科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们,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的负责人出来把他们请进一间小接待室。 “我们要调四份死亡记录。”沈渡把名单推过去,“韩雨、李涛、李红、唐小雨。” 负责人愣了一下:“有通知书嘛。” “有,电子版得。”沈渡调出扫描文档,“麻烦了。” 负责人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我们这儿只有死亡证明复印件。要原件,你们得去城南分院。” 陆寒声说:“没事,这就够了。” “好。”负责人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就送进来一份牛皮纸袋。 负责人从里面抽出王涛的死亡记录。沈渡接过来,直接翻到死因栏:颈部锐器伤,失血性休克。他接着往下看, “肝脏、脾脏、双侧肾脏,均有不同程度的挫裂伤。”沈渡念出来,“颈部三刀是表面伤,那他真正的死因,是内脏破裂吗?” “是。” 陆寒声也跟他确认:“唐小雨坠楼,术中发现肝脾破裂,破裂面大且不规则,无法缝合。死于‘失血性休克’。” 沈渡没说话,掏出手机,把这两页记录全拍了下来。 他接着去看韩雨的死亡证明。而陆寒声则淡淡扫了眼李声的证明:“溺水,但心、肺、肝、肾均有大片淤血和破裂伤。” “好,谢谢您的配合。” “客气。” “走吧,去趟学校,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人’。” 13. 陆寒声,你威胁我! 两人走出二院时,天正在下雨,把医院门口的水磨石地面洇成深色。 陆寒声去取车,沈渡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只觉得左手一跳一跳地疼,蓦地转头,往医院东侧的老住院部看了一眼。 “走吧。” “哦”沈渡挡着头,快步上车。 长禾中学虽然废弃了,但锁还是坚不可摧。沈渡收着力,试着爬上铁门:“陆总,以前逃过学没。” 陆寒声等他落地后,也爬了上去,跳下落在他身边:“有。” 两人直奔教学楼去,望着爬满青藤、湿漉漉的教学楼:“李声他们读几班来着。” 陆寒声抬脚上楼:“三楼,3301。” “这么清楚。”沈渡跟上他的步子,说道, 沿着走廊一路找去,其他教室的门不是大开着着,就是半掩着,唯独3301的窗、门是紧锁的。 沈渡敲了两下门“值日生怎么就关这一间。” “从隔壁翻进去吧。” 两人走进隔壁3302,沈渡随手捡起一块儿腐木,走进阳台,精准丢进对面的小阳台里。 他爬上阳台,目光丈量着两个阳台的距离,眨巴两下眼、又甩两下手:“1、” 刚报完一个数,沈渡就纵身跳了过去,双手紧紧抓住阳台上的铁护栏,双臂用力爬了上去。 等确认他没事后,陆寒声才松开攥紧的手,刚要学着他的模样跳过去,对面就传来玻璃门碎裂声。 “我给你开——!” “沈渡?!” 陆寒声看着被突然拽进去的人,惊慌失措地爬上阳台,跳了过去。 “沈渡?”他望着里面黑黢黢得一片,轻声喊道, 依旧没人回应,他正准备探身进去,下一秒,就被一只手拉了进去,压在墙上。 静默间,沈渡察觉到怀里人紧绷的身体,得逞的笑道:“陆总,就这么闯进来,也不怕有只大鬼等着你。” 陆寒声抬手拿下覆在下巴处的手:“有你就不怕。” “沈总,你对我算盲目信任,万一我打不过死了,可就有两只恶鬼。” 陆寒声将人又拉近了些:“那就更不怕了,” 沈渡垂眸,咧嘴满意地笑道:“刚刚确实是被拽进来得。” “鬼?” “嗯。”沈渡抬手举到他面前,陆寒声就顺从的低头,等画好符,两人才开始分散寻找。 “你说,这大白天得,这件教室怎么这么黑,阳光都照不透。”沈渡边说边摸索着往教室后边走去, 陆寒声磕磕绊绊四处乱逛,直到脚踩一片水洼。他站定蹲下身,用手去沾了点儿:“地上有水。” 沈渡耸肩:“这有什么奇怪得,废弃了这么久,肯定会渗水。” 陆寒声不语,往后退了两步,面对着刚刚站定的位置蹲下,探手把周边的地面都摸了一遍:“可是,除了我刚刚站得位置其他都是干得。” 丝毫没注意,有一张泡得惨白的脸隔着一步得距离,翕张着黑洞洞的嘴,伸出漏出半边白骨的手向他找去:“哈……” “是嘛?”沈渡疑惑着蹲下身,也去摸,他摩挲着指尖干燥的灰尘,“他们三个是怎么死得来着。” 察觉到不对的陆寒声一动不动,清晰道:“王涛中刀进医院查出脾脏破裂;唐小雨坠楼、李声溺水——” 他僵着身子,垂眸去看、去感受从自己脸颊滑过的白骨手。试探性喊道:“李声,是你吗?” 沈渡猛地站起身:“你在那个方向。” “走廊。”一只白骨手指从他的眉间一路向下,女鬼歪着脑袋,用灰白的双眼细细打量着陆寒声, 沈渡张开左手,甩出的血迅速化作金红色的锁链,寻着陆寒声额前的血符飞快窜了过去,在他与女鬼间生成一道屏障。 陆寒声借着锁链的金光,站起身偏头看向举着燃烧符纸照亮,朝自己走来的人:“有能亮得符纸,为什么刚才不用。” 沈渡不慌不忙走到他身边:“忘了。” “你是故意得。”陆寒声直接戳破,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狡黠地笑道:“是,故意得,我就是想演一场英雄救美男,好让你爱我爱到不能自拔。” 陆寒声只听到最后一句,回应:“嗯。不能自拔。” 沈渡没答话,转头看向屏障另一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蓝白校服、穿着白布鞋、一身湿漉漉地女、孩:“李声。” 她慢慢抬起头,两行黑血从眼窝里淌下来。她看着陆寒声,嘴唇动了动,委屈又喜悦地轻唤了一声:“小寒声啊……” “你们认识。”沈渡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扫荡, 陆寒声看着14岁模样的李声,自问自答道:“是吧,我应该认得的。” 沈渡冷着脸:“陆总,现在该我问你,你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想找到我姐姐,”陆寒声偏过头,不敢去看他,委屈巴巴道, 沈渡望着他,气笑:“呵,已经找到了,那我就先走了。”低声嘟囔,“陆寒声,你他叭得当我真傻啊。” “还有、还有,找到韩忠全杀我全家的真相。”陆寒声拉住他的手,急切阻拦道,“我一个人不行,沈渡,我一个不行,我怕,” 他悄然摩挲着沈渡的手腕:“我需要你。” “好。”沈渡爽快答应,抽出一张符纸,将李声暂时封了进去, 陆寒声盯着他手里的符纸,又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脸。室内黑暗缓缓褪去,室内渐渐亮了起来,他们的视线重新聚焦。 “但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他把符纸揣进兜里,坐到陆寒声面前的桌子上,“陆寒声,游戏底层到底怎么来得。” 陆寒声心虚地垂下头:“我主动买得。” “20年前你就买了,为什么隔了十年才上市,不想赚钱吗?” “为了找到证据,但我不是沈家人。它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游戏底层,我破解不了。”陆寒声快速说明, 沈渡骤然呆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是为了我的血。” 陆寒声微微一愣,算是默认。 沈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听话,做我的搭档是为了让我帮你找证据。” 陆寒声不语,直往后退,想躲开。沈渡却偏要逼得他避无可避:“陪我、帮我是想借我的手杀掉韩忠全。” “说话! ”沈渡瞥了眼他身后的椅子,抬手用力一推,把人禁锢着自己与椅子之间,掐起他的下巴,“邀我去你家,也只是为了监视、套取有用的信息。” “不是,”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陆寒声随即反驳,“不是,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就是想和你呆在一起,很安全、很舒服。” “哼。”沈渡嗤笑一声,也只憋出一句,“陆寒声,你不仅是个闷骚,还是一个心眼忒多的坏闷骚。”而后一把甩开他的下巴,转身要离开, “对不起沈渡,我会补偿你得,别,”陆寒声泪眼婆娑着,一把握住他的手,覆在自己脸上,“我会给你钱、给你权、给你买裙子、给你造月亮……” “好不好?” 沈渡垂眸盯着他的脸,听着他的话,依旧不为所动。 陆寒声攥紧他的手,站起身,反逼着他往后退,泪眼赤红着反问:“《深渊》的最高权限是我……你不想给你的家人报仇了吗?” “你在威胁我?”沈渡蹙眉瞪着他道, 还没意识到不对劲的陆寒声接着说道:“你能抓鬼,我能查鬼,我们的目标又是一致。沈先生,合作双赢,不亏。” 沈渡咬牙切齿道:“怎么才发现你这么欠揍。”他一忍二忍,握紧拳头就要揍上去,却又在半路停下, 只见陆寒声紧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鼻翼一抽一抽得。 “cao——!”沈渡一拳砸在一旁的桌子上,转身甩开门往外走去, 听见摔门声,陆寒声才睁开双眼,擦去挂在脸颊上的泪,盯着那道背影,敛起委屈难过的神色,暗暗弯起得偿所愿的嘴角,抬脚跟上前。 他松了一口气:干脆让他知道一切,这样以后在一起了,就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了。 “陆寒声!”这时,从楼下传来沈渡的怒喊,“还滚不滚了!”尴尬,钥匙在他那儿, “好。”陆寒声赶紧快步走下去,解锁车门, 沈渡一脸怒气看着他,坐进后座:“艹,看着你就火上头。” “对我上头。” “开车,去废仓。” “是。” 等车平稳后,沈渡把李声放了出来。他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平视:“李声,怎么只有你,还有两个人呢?” 恢复生前模样的李声,低头看自己指甲全翻开里面嵌满泥的双手:“被吃,被那只鬼吃了。” 沈渡又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溺水,死亡原因又为什么是内脏破裂?” 李声微微愣神,回忆着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我们四个,是很要好的伙伴。那天体育课,我和韩雨坐在操场边聊天,聊得可高兴了,我就往她身上靠了一下,接着,她就喊了疼。” “我着急忙慌地掀开她的袖子,这才发现她手臂上全是伤。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才支支吾吾地告诉我。”李声地神情突然变得害怕,“可是,被那只鬼听见了。” 沈渡:“你怎么知道有鬼。难道,你也有阴阳眼。”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他生父,接下来她全身抖得特别厉害。” “你是冷吗?”李声抬手指着他身后,学着韩雨当时的动作、神情,流着泪道,“嘘……那只鬼在你身后。” 14. 长高了 “后来呢。” “我只觉得有人在我脖子那儿吹了口冷气,我不敢回头,就拉着她赶紧跑了。” “你们感情这么好,为什么都说你们霸凌她。”陆寒声提出新问题, 李声哭泣的脸瞬间被愤怒扭曲:“韩维,是韩维,他把我掀韩雨手上伤口给王涛他们看的照片,曲解了意思,发给我们老师、同学、家长。” “韩雨自杀前说生物书里她留了张纸条,让我回家看。” “但是,那天,我们三个早约好了,要去找证据,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韩雨。结果被他发现了,那张脸好烂,我们很害怕都跑回了家。” 沈渡追问:“纸条上写了什么。” “【别管我,别相信我爸。他养了鬼,他要把你们全杀了,去特殊处理局找沈世安。】” “但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李声一直重复着那四个字, 陆寒声看了后视镜,接着讲道:“父母虽说不信,但看我姐姐怕成那样,还是决定带着我们去找沈世安,也就是你父亲。” 沈渡抬眼望向后视镜:“陆寒声,我们回家再说吧。” 陆寒声摇了摇头:“那个时候,特殊处理对面的公园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塘,里面有好多鱼。” “可姐姐的肚子突然变得好大,她喊‘肚子好疼’,然后是爸爸、妈妈……”陆寒声害怕地咽了咽涎水,“我害怕。” “不怕。” 陆寒声浅笑:“是啊,如果不是沈叔叔,我也没有机会报仇了。” “原谅我,沈渡。” 沈渡轻捻着自己的衣兜内衬,转头看向李声:“姐姐,今晚需要你帮个忙。” 李声隐隐有了猜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但我怕。” 沈渡说:“姐姐只需要站在仓库外,把它引出来。” 李声抬头,稚嫩的双眼里满是不信任。沈渡笑了笑:“放心,我不打没把握的仗。” 到了晚上8点多,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车停在废弃家属院对面,雨点把车顶敲得噼里啪啦响。沈渡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看了眼旁边的缩着的李声:“准备好了嘛。” 李声点头,又摇头。沈渡收回眼神,双手搓了搓自己的双臂:“不急,那就再休息会儿。” 忽然,他想起自己放进兜里的铜镜,摸出来看了一眼,就往驾驶座递去:“拿着。” 陆寒声接过,翻来覆去的看:“照妖镜?” “我两只手都要画符。”沈渡看向窗外,“拿着照它就行。” 陆寒声低头看那面镜子“嗯”了一声,收进大衣内袋。 “姐姐,别怕。”他鼓起勇气向后看去,“这次,我保护你。” 李声静静望着他,温婉一笑,探出手像他们小时那样,揉着他的发旋:“嗯。” 等雨小了些,两人一鬼穿过巷子。沈渡走在最前面,李声在中间,陆寒声断后。 拐出巷子后,是一片堆满杂物、长满野草的废地,废仓就再中央静静立着。 沈渡轻轻点头,李声就跟着那个小道走了过去,剩下两人隔着距离跟在她身后。 突然,李声猛地停住,恐惧地盯着前方,浑身颤抖不已。 “来了。”蹲在杂草里的沈渡压低声音招呼道,“保护自己。” 陆寒声蹲在废旧冰箱后面,点头回应。 沈渡猫着身子从一旁绕过去,躲在李声右后方,探头去看那道白花花的人影,脸上没有五官光滑一片。 “李声——”恶鬼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光溜溜的脸上裂开一道缝,一张一翕,“过来,我送你和他们团聚。” 李声直摇头,刚要走,就被恶鬼一把掐住脖颈,脸上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漏出一层层烂黑的牙齿,粘稠血色涎液滴啦着。 沈渡盯着它,慢慢抽出三张符纸,重新催动左掌心的符印,沾血从伤口溢出,飘浮在半空,一滴一滴把符纸浸透。 与一只千纸鹤一同甩向半空,千纸鹤领着三张符纸穿过雨幕,钉在恶鬼四周,化成三道金红色的火线,把它困在中央。 李声也顺势躲进千纸鹤内,往陆寒声的方向飞去。 恶鬼慢慢转过脸,看向沈渡:“沈家人。”从裂缝中伸出一条黑红的舌头,舔了一圈儿,声音刺耳,“香。” “是嘛,我也觉得我很香。”沈渡冷笑一声,左手拍在地上,血水炸开,金红阵光从地面浮起来,把整个废仓照亮。 恶鬼脚下也现出一圈古朴的封印纹路,暗蓝符文在雨水里游动。 “陆寒声!” 他闻声,立马拿出铜镜,对准鬼脸,一道极细的金光直直打在鬼脸上。 那东西发出凄厉的惨叫,光滑的脸上裂开几十道口子。白皮蹭蹭往下掉,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 “暂时交给你了。”沈渡趁机朝仓库跑去。他侧身钻进烂了半扇的门。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甩出一把符纸,将仓库内照亮,一眼扫去,是满地积水和烂稻草,最里面盖着一块蓝色雨布。 沈渡“啪”地踩进冰泥水里,往东南角走去。在一个黑漆斑驳、盖子上用血画着‘封’字的旧木箱前蹲下。 他的手指刚碰到,箱面,箱身就猛地震了一下。沈渡左手染血,在箱盖上又加了一道血符。等动静小了,才一把掀开。 箱子里是一双红布鞋,小得可怜,鞋面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黄花。下面垫着一团黑乎乎的头发,头发里裹着一小截发白的指骨。 仓库外面,陆寒声举着铜镜,光已经暗了一半,恶鬼疯狂挣扎,扑向陆寒声。 李声从墙角冲出来,挡在陆寒声身前,张开双臂,整个人被撞得向后飘去,半透明的身体像要散了般。 “姐!”陆寒声喊了一声。 “没事。”李声, 陆寒声重新举起铜镜。镜面上的金光再次亮起,打在恶鬼身上。这次那东西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它扭过头看向废仓里:“别碰!!” 奋力挣脱,从仓库门口冲了进去。它看着沈渡举着燃烧的符纸,和他手边的箱子,脸上的黑色血管如同黑蛇,一条条向沈渡袭去 沈渡松开指间的符纸,落在箱子里,“轰”地一声,烈火窜了起来。 他接着甩出最后一张符。符纸在半空舒展成一道金红色的幡,向恶鬼撞上去,它整张脸瞬间裂成四片。 追进来的陆寒声,与它撞个正面,他举起铜镜,镜面上最 后的金光和沈渡的符纸连成一片,把鬼影整个兜住。 沈渡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右手捏剑诀,两指并拢,搭在左手腕处,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散!”搭在左腕的剑诀猛地往前一送,紧跟着,沈渡左手五指猛然收拢,阵光和镜光也跟着同时收紧。 恶鬼在光里挣扎,身体从脚底开始崩解,并发出最后一声号叫,那声音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下一秒,所有白色的碎片像雪一样落进泥水里,化成了灰。 沈渡半跪在地上,喘得厉害,最后左手一甩,嘴里低声念咒,无数的血滴化作血红金光的千纸鹤,将王涛、许叔等众人的魂魄带走。 “李声,” 来到门口的李声,身体接近几乎透明。听见儿时玩伴的声音,十分激动地抬眼找去:“唐小雨、王涛……” 还不等他们说‘再见’,王涛他们就被收进千纸鹤内。 这时,一只千纸鹤也飞到她面前时,她瞬间从少女长成二十多岁的成人模样。 陆寒声红着眼,想要牵住她的手,却得一场空。他只能用眼睛去看、去摸、去幻想,姐姐温暖的拥抱。 “你比姐姐高出一个头。” “嗯。” “小声、小寒声,”另外两道声音在陆寒声身后响起,姐弟两一同回头,望着两道残败的魂魄,仔细辨认,“爸爸、妈妈,” 陆父、李母飘过去,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自己的儿子、女儿:“长大了。” 陆寒声看向周边接连消失的魂魄,向沈渡祈求道:“沈渡,有没有——” “没有。”沈渡垂眸,笃定的语气回复道。继而偏头去看许叔,低语愧疚道,“对不起。” 许叔摇了摇头,又指着千纸鹤,向他挥手叫他“回家。”沈渡又去拿符纸一点点装起那堆黑灰。 而听到回答的李声,虚拍着陆寒声的手,安抚道:“怎么还是个爱哭包。” 陆父站在爱人身旁,看着自己的家人:“没事,爸爸妈妈和姐姐在那边等着你。” “儿子不怕,也不要急。”李母虚揉着他的发旋,轻柔道:“慢慢长大,100岁、200岁……等你太累太累,真的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们就来接你。” 陆寒声埋着头,声音哽咽着:“要来接我、一定要来接我。”眼泪从眼眶直接滴落,穿过那三只手,散在自己的手背上。 无数只千纸鹤扇动着鹤翅,汇成一束暖光,往天上、朝西方飞去,如果一道道流星渐渐消失。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还在响。沈渡向他走去,拍掉手上的灰,覆上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陆寒声沉默片刻,一把抱住他,垂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好。”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坐进车里。 车灯在雨里亮着,沈渡坐进副驾驶,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扔到后座。陆寒声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 “沈渡。” “嗯。”沈渡闭着眼回应道, 陆寒声静声看着他,收回眼神,挂档、油门“嗡——”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只觉得车外的雨声渐渐模糊,他被一个抱着、很暖、很软…… 15. 4号副本:冥婚·上 一道温热从他周身滑过,沈渡觉得痒,想要去挠,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陆寒声用毛巾又给他擦了遍放回水盆,接着拆去他左手上的绷带,拿棉签蘸着碘伏擦拭着那道伤口。 尽管他动作很轻,沈渡还是疼得“嘶”了一声,迷迷糊糊道:“陆总,疼。” 陆寒声停下动作,望着他:“好,我轻点。” 等纱布重新缠好,沈渡也重新睡熟后,陆寒声才起身,朝对面的卧室走去。 刚掏出手机要去洗漱,屏幕上就弹出一道邮件信息。 发件人是寒声科技运维总监宋文年:【陆总,服务器核心区域有异常登录记录。时间在昨晚两点十七分。我锁定了账号,但现在不敢动。您看要不要报警。】 陆寒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了三个字:【先别动。】 他才放下手机去洗漱休息。 待沈渡再次睁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室内的空气也带着雨后的潮气。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挂灯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陆寒声的卧室。 那昨晚他睡哪儿? 沈渡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横着躺在床中间:“看来不是和我睡得。”崩蹦下床,塞上拖鞋、刷完牙,端起床头柜上搁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干涩才慢慢化开。 他偏头看了眼门口,放下水杯走到楼梯口,听着楼下传来的通话声和翻纸张的声响。 “咳——”沈他胡乱抓了把头发,打了个哈欠走下楼。 客厅里,陆寒声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亮了得黑咖啡。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了下眼,没说话。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拿过沙发上的薄毯披在肩上,瞥了眼茶几上的文件:“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两得登录账号被锁了,对方是从公司内网进去的。宋文年在查终端。” 沈渡“嗯”了一声,伸手去拿那杯黑咖啡,被陆寒声按住了杯沿。 “凉了。”陆寒声说。 “那正好不烫嘴。”沈渡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陆总,有酸奶嘛。” “有,”陆寒声放下文件,去厨房拿了瓶酸奶,递到他面前。沈渡伸手去拿,却怎么也抽不过来。 陆寒声望着他,软声求道:“沈渡……小水,原谅我吧。” “不是说要给造月亮吗?”沈渡松开手,窝回沙发,“哪儿?” 陆寒声把酸奶吸管插好送到他手里:“下个月中就到。” “嗯。记得别忘了给我结这个月的费用。”沈渡喝了口手里的酸奶,说道, 陆寒声拿起手机转账:“当然。” 沈渡闭着眼享受着耳边“支付宝到账三万元”,心里爽。他睁开,视线落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对了,我带过来得包呢?” 陆寒声从茶几柜里拿出来。沈渡把笔记本掏出来:“这是我爸留给我的,里面记录了13只恶鬼的一些信息,我们可以先研究研究。” 他翻开本子,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渡直接翻到第十三页,扫了一眼,就把本子递到陆寒声面前。 “第一只鬼新娘。”沈渡又往后翻,“第二只精神病护工,你看,这些和副本是对应得。” 陆寒声往下翻了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顶棺材似得小花轿,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宋采玉,冥婚、“替嫁”、轿子。】 “你的游戏主题设计为什么会刚好对应上这些鬼?” 陆寒声想起那份邮寄过来的合同,起身去地下室的密码柜里拿了出来:“主题设计是韩忠全一起卖给我得。” 沈渡随便翻看了一下:“那这下一个副本,就是冥婚了。等着,” “嘟……” “喂,周既明,” “叫哥。”周既明捏着嗓子道,“正开会呢,你说。” “你出差回来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沈渡立马学着他的腔调:“我记得有人会专门记录被封印鬼的生平,你让把那些资料都发给我呗。” “等着。” “叮——” 周既明(哥):【能找到得都发给你了。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渡厄:【没有,就是想研究一下,等我忙完,一起吃饭。】 周既明(哥):【你注意点儿,老杨让我收拾你得信息发了好几条。】 渡厄:【收到!】 沈渡愉悦地打开文件,找到‘冥婚’那页和陆寒声一起了解这只鬼的生平:“宋采玉,北酱园女,姐姐嫁富家,其羡欲代嫁。 “出嫁前夜,采玉与长姐争执,推搡间长姐撞碎窗台瓷瓶,割破颈侧,当场气绝。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为一己杀亲、杀人……”陆寒声蹙起眉头道, 沈渡接着往后翻:“采玉梳妆换衣,坐进花轿。轿至夫家,新郎意外死亡,其父母为其配阴亲。采玉惧,以盖头勒死一名家丁,夺门欲逃,被擒回,盖头绞死于棺材。” 沈渡吐槽:“冥婚本就陋习,这人也是迂腐不已。” 后面肯定是差不多,他索性直接翻到结尾。 “捉拿时,采玉被红盖头缠颈三匝,微笑问两问:‘我是谁?’‘你知道我是怎么死得吗?’无论回答对否,都杀之。” 陆寒声看完,好一会儿没说话。把资料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所以这两个问题,不管怎么答,都是死路。” 沈渡看着他:“所以要让她问不出问题。” 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所以,得好好想想。” 陆寒声看了眼手机:“我一会儿要先去公司把异常登录的事按下来,顺便重新创建两个只受我们自己管辖的号再回来。” 沈渡“啧”了一声:“是。” 陆寒声拿起车钥匙,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冰箱里有吃的。药箱在电视柜下面。你别乱跑。” 沈渡靠在沙发上冲他挥手:“知道了,陆妈妈。” 陆寒声才闭了嘴出去。沈渡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把笔记本拿出来,翻看着那13只恶鬼的信息。 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些鬼的资料,韩忠全是怎么拿到的。”局里还有‘鬼。’ “算了算了,明天再想,今天先好好休息,把这只鬼抓到再说。”他自我说服,撑着懒腰往楼上走去, 站在陆寒声地主卧前,犹豫一二,还是转身钻进之前睡得房间。 躺在床上 ,视线无意识落在那道密码锁上,翻身解锁走进去,看着里面各式各样的裙子,想起陆寒声那句‘你随便穿。’’ 摸着嘴唇思索:刚好他不在,我也无聊、好奇…… “要不试试。”说完,他翻了一圈,最后拿了件水手服,就把自己剥光换上。 换上的一瞬间,沈渡想得第一问题是:“好凉快,就是有点紧了,要是再大一点就合适了。”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镜子前,动了动肩,扬了扬脸、伸了伸腿,自我感叹:“帅、爷真性感。” 他又侧身看了眼,这才发现这裙只遮住了他半个屁股。 “我去!”沈渡连忙捂着自己的屁股往后退,满脸通红,自我安抚,“太短了点儿。” 他赶紧换下来,挂回去,回到被窝里躺着。 殊不知,衣帽间角落的监控里。坐在办公室里的陆寒声,放下手机,闭上眼,咬着牙靠在椅背上,满脑袋都是那双大长腿和半个屁股,只觉得腰腹涨得慌。 他在心里暗念道:脖子、大腿、手腕、脚踝……戴粉色一定更好看……沈渡,你才最该被收。 “阿嚏——”沈渡掀开被窝漏出头,“周既明,肯定是你小子又告我状。” 远处特殊处理局汇报任务进度的周既明也打了喷嚏:“沈渡,你又跟谁编排我呢。” 晚上六点,陆寒声准时回来。沈渡已经换好了衣服,连纱布都自己换了一遍。 陆寒声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包的?” “废话。”沈渡把左手抬起来晃了晃,“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包得还好?” 两人才一起往地下室走,沈渡边走边说:“陆总,你怕不怕今晚被分到花轿里?” 跟在他身后的陆寒声,从他的后脑一路向下,停在被睡裤包裹的翘臀,眉毛轻挑:“怕有用?” “没用。”走在前边的沈渡耸肩,笑了一下,“但如果你被塞进轿子里遇上她把脸贴你面前,就拿铜镜照她,再诚心呼唤我的圣名,我就来救你。” 陆寒声“嗯”了一声,二话不说坐进全息舱,戴上头盔。沈渡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能一会儿来问了。 当黑暗落下,他们来到了一座古镇,灯火通明,家家张灯结彩。可唢呐响起的瞬间,所有的灯光熄灭。 沈渡听着耳边那阵细细、尖尖的唢呐声睁开眼,入眼是一片暗红,红盖头垂在面前,随轿子的晃动一下一下扫着他的下巴。 而垂着的红绸轿帘也被外面的风一下一下吹得轻轻摆动。 婚服、轿子……我是新娘! 他试图动两下,缓解发麻的身子,奈何轿身窄得转不开身,又试着去掀盖头,奈何跟悍在他头上似得,只能放弃。 “陆寒声?”沈渡尝试着喊了一声,就低头、垂眸去看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袖口金线绣着鸳鸯。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得厉害。耳麦里传来极轻的电流声,然后陆寒声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来,低沉而清晰:“沈渡,能听见吗?” 沈渡轻轻“嗯”了一声:“我在一顶花轿里。” 陆寒声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轿子左边。抬轿。” 16. 4号副本:冥婚·中 沈渡顿了一下,偏头透过红纱盖头,借着被风扬起的红绸帘子缝往外看。 外头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而陆寒声也真的穿得一身轿夫装。 “还有其他人吗?” “嗯。”陆寒声轻声回应,打量着前面那人悬在离地半寸的脚尖,“但不是人。” “那还抬什么,跑啊。” “不抬怎么找大鬼。” 沈渡噎住,把背往轿壁上一靠,慢慢吐出一口气:“这里好闷……还有,凭什么我是新娘。” 陆寒声静声没接话。 突然,轿外的唢呐声猛地拔高。有人用极尖极细的声音喊了一嗓子:“新人到——起轿——” 轿子离了地,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沈渡的红盖头在眼前荡来荡去,外面什么都看不真切。 耳边只有陆寒声的呼吸声音。沈渡在盖头下闭了闭眼,思索着等会该怎么办。 轿子猛地晃了晃,他下意识抓住座位边缘,红盖头歪到一边。外头唢呐声忽然拔了个调,沈渡咬着牙根:“陆总抬稳点,颠着新娘了。” “嗯。” 不知道走了多久,还没停下。沈渡搓了搓自己的腿:“怎么这么冷,” 他只觉得自己跟坐在一块冰上似得,冷气库库从裙底往上爬,他跺了跺脚,无聊的数着陆寒声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时,唢呐声干脆利落的断了,轿子也跟着停住了。 四周静得不正常。没有风,没有虫鸣,他坐在轿子里,等了两秒,三秒, “沈渡,到了。”陆寒声的声音,从轿帘外传进来, 沈渡“嗯”了一声,轿帘就被人从外面掀了一道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掌心朝上,停在他面前。 沈渡盯着那只手看了半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陆寒声紧握住慢慢把人从轿子里扶了出来。 沈渡踩到地面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嘶,好多虫咬我。” 陆寒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站稳。” 沈渡压低声音:“抬轿的那两个呢?” “不见了。”陆寒声说。 沈渡没再问,他借着陆寒声的手稳住身体,偏头从盖头下面看见自己脚边一小圈暗红色的光,和陆寒声那双被泥水浸湿的鞋。 “你为什么不把盖头掀了?” 沈渡边说边掀,盖头依然纹丝不动:“我也想啊,这不掀不开嘛。话说,盖头只有新郎才掀得开?” 陆寒声扫过一身红装的人,抬手一把掀开,盯着新娘妆的沈渡,出了神。 沈渡眯着眼,待盖头掀开,他顺手想掀一把头发,却只摸到冰冷的钗饰。 胡乱就扯了下来,丢在轿子旁。 就在这时,远处就响起了一阵又尖又长的唢呐声。从很深很深的巷子里钻出来。 沈渡随手把长发捆起来,同陆寒声一同望向远处极小的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才看清是一副通体漆黑的棺材轿子,一左一右摇摇欲坠的白灯笼。 轿子孤零零地从黑暗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他们面前 “来了。”陆寒声低声说。 沈渡和陆寒声站在黑轿前,谁都没有动。他用只有两人能听的气音说道:“陆总。一会儿不管她问什么,你都只需要拿好镜子警戒。” 陆寒声“嗯”了一声,铜镜已经滑进手里,镜面朝里贴着袖口。 沈渡盯着那顶轿子,往前走了一步,看见轿帘轻轻动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坐直了身子。 然后,一个很细、很软的女声从轿子里传出来:“轿外的人,你……可知道,我是谁?” 反正左右都是死,干脆, 沈渡干脆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女鬼叹息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轿子四角的纸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惨白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那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死得嘛?” 沈渡没有回答,他示意陆寒声看向地面。 “又是不知道?”轿子里的女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像有人从轿帘后面探出了半张脸,“还是不敢说!” 极轻的唢呐声,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纸灯的光晃了晃,他们脚边的地面突然多出了几道细长、扭曲的影子。 陆寒声往前迈了一步,用半边身子挡住沈渡,用铜镜对准逼近他们的影子。 沈渡也从甩出三张符纸,在半空中化成三道火线,打散了另一片鬼影。 两人一个近身,一个远攻,硬是把那堆从轿底冒出来的东西清了个干净。 在她重新催动鬼影时,沈渡朝着黑轿开口:“我是来退亲的。” 黑轿动了一下,四角的纸灯“噗”地同时灭了,周围瞬间黑下来。那女声仿佛是贴着他们背后响起得, “退亲?你收了我的钱、上了我的轿、穿了我的嫁衣,现在说要退亲?” 沈渡猛地转身,那顶小花轿也不见了。 当他回头时,那顶黑轿的轿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左一右轿夫拉开了。 轿厢里空无一人,但轿座上却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往下滴。 滴答……滴答…… “她不在轿子里。”陆寒声手持铜镜照向四周,却没什么异常。 沈渡摸出符纸,手指在符纸边缘捻了捻。盯着那滩朝他们漫来的红液,拉着陆寒声后退一步,可脚底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他低头去看向两人的鞋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纸钱。白纸、圆形方孔,正中用朱砂写了半个“囍”字。 而这种纸钱还在不断地从黑轿底飞出来,朝他们漫去。 两人鞋背上的纸钱开始发烫,“轰”地一声烧了起来。沈渡用袖子去拍灭两人脚上的火,起身快速在陆寒声额间画下护身符,抬脚就往黑轿冲。 陆寒声紧跟在后面,铜镜反手照向四周,镜光将那层漫上来的纸钱照得“噼啪”作响。 沈渡冲到黑轿前,一把抓住轿框,探头朝轿里看,里面空空的,只有一股极浓的纸灰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蓦地,从黑轿底部伸出一只青白色的手,五指反折。沈渡想都没想,抬脚就踹,却被一把握住,将他往下拽。

陆寒声抓住他的腰带,铜镜往那只手上一照。镜光打中的瞬间,滋滋冒烟,“啪”地松开了,缩进轿底。 “她在轿底下。”沈渡猛地伏身。 “那就把她逼出来。”陆寒声冷脸扬声道,“宋采玉,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说什么。” 沈渡把裙摆拉起拴在腰间:“说你活该。” “活该?我是无辜,无辜!!”宋采玉哽咽道,“你们不知道真相,凭什么在这胡言乱语。” “真相,那我告诉你,什么是真相。” 沈渡围着轿子边转边说道:“你羡慕你姐姐宋采兰能嫁一殷实人家。出嫁前,你与她起了争执,失手将她杀害,穿上她的嫁衣如愿嫁了过去。” “当晚,段家公子就意外身亡了?” 宋采玉辩驳:“他喝醉了,自己失足掉进井里,是老天爷收他。” “呸。那是因为他发现了你这个冒牌货。你姐姐和他恩爱不疑怎么会逃婚。他要退婚、报仇,而你索性也将他杀了,连夜出逃。”沈渡画完最后一道符, 陆寒声也利用面板打造、设定好新道具。 “段家夫妇报关,你才被判绞。冥婚,只是你为自己找得借口。” “闭嘴!”轿身一震,宋采玉气急败坏道,“你胡说……我才是受害者,” 黑轿咻地腾空朝沈渡撞去。他躲闪着后退撞进陆寒声怀里。 接着,宋采玉倒着从轿底缓缓爬了出来。手脚倒撑着地、头发垂在地上,红盖头反着盖在脸上,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嘴。 一阵骨节响后,她整理好裙子朝他们飘去。陆寒声的铜镜还没举起来,宋采玉突然消失了。 再出现时,她已经站在陆寒声身后,脸几乎贴着他的后颈:“你喜欢他,那他呢?” 陆寒声使劲儿用头撞去:“关你什么事。”接着又用铜镜一照。 宋采玉退开落在沈渡两步外,动了动鼻子,歪头看向他:“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沈渡瞳孔微缩,不客气道:“那是你的臭味。” 左手沾血画“破”字符,一掌拍出去。符光带着血打向宋采玉,正中她的胸口,身体向后一折,整只鬼重重砸在地上,马不停蹄地钻回轿底。 沈渡看着轿子、又看了地上那层越积越厚的纸钱,忽然说:“轿底……陆总你说为什么。” 陆寒声想了想:“她怕当新娘。” 沈渡一脸坏笑,陆寒声心领神会跟上他,两人合力把黑轿棺材放倒。 陆寒声又生出数据链,将其死死捆住,叫它再也立不起来。确认按钮后,周遭包括半空都生出无数副轿口朝上的棺材轿。 沈渡利用数据将符纸当地毯、墙纸,铺满整个副本。 被逼出来的宋采玉慢慢转过脸,委屈道:“我只是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 沈渡嗤笑:“没错,所以,我们来送你出嫁。” “不!”她的红盖头整个飞起来,露出下面那张完全烂掉,皮肤一块块往下掉,只剩黑黢黢骨头的脸。 她双手张开、指甲暴长,看了眼沈渡,就朝陆寒声扑去。 17. 4号副本:冥婚·下 沈渡以血在半空中飞快画了一道符。符纹亮起的瞬间,宋采玉在半空中一顿。沈渡脚踩轿子,腾空而起,左手按在她额头上。 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宋采玉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体像被从中间撕开,红嫁衣碎成千万片,飞得满天都是。 陆寒声在斜下方铜镜,镜光打在宋采玉身上的囚服,烧起一阵白火。 可宋采玉像螃蟹脚一样张开的肋骨,擦着沈渡脖颈而过。 他落在陆寒声对面,摸着伤口,看着指尖的鲜血:“你这是找死。” “那儿去了?”沈渡喘着气,抬头找去,慌张喊道,“身后!” 陆寒声回头,被宋采玉掐着脖子,利箭似得肋骨分散指着他的四肢、腰腹、胸膛、脑门。 她将铜镜摔碎,扬起红唇,看向沈渡,咧嘴笑道:“怎么办丫。” 沈渡一滞,指尖捻着衣角,语气讳莫:“他可不是待宰的羔羊。” 下一秒,陆寒声一拳头砸进她的脸骨。沈渡踩着周遭的轿子,禁锢住她的头,嗓子都喊劈叉:“把她按回轿子里!” 重新落地的陆寒声用力推着她,按进一旁翻倒的轿厢里,却被她的骨节击退摔倒在地。 “给我进去!”沈渡左手血如泉涌,一掌按在她的脸上,一脚把她揣进轿子。 阵光骤亮,无数淡蓝色的符文从裂开一道缝的地底涌上来,把宋采玉和那顶黑轿整个裹住。 宋采玉在轿里拼命挣扎,她抬起头,空荡荡的眼眶对着沈渡。 两行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淌进脖子里,张开嘴,声音又细又凄:“我不想嫁……我不嫁了……不嫁了” 沈渡盯着那片翻飞,写着单‘喜’的白纸,轻声道:“由不得你。” 宋采玉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声,朝沈渡伸出那只骨头手,沈渡握住她,血从两个人的指缝往下流。 下一秒,宋采玉的身体从脚底开始消失。变成了极细极细的红尘,落进法阵深处。 白纸红字、黑棺见消尽后,在原地留下一双鞋尖微微翘着,绣着牡丹的婚鞋。 他弯腰捡起来。抬头望向灰白色的天际,走到陆寒声身边蹲下,把婚鞋放在他面前。 “结束了?”陆寒声抬手拿下挂在他黑长发、金红钗间的‘喜’字,与自己手边的凑成双‘囍’。 沈渡摇摇头。从牡丹红鞋里抽出半截泛黄的纸片。他展开这张极薄的纸张,上面只有一个“替”字。 “什么意思?” 陆寒声一时也没搞懂,站起身,伸手拉起他:“先出去吧。” 沈渡借势,把半边身子靠了过去,柔声虚弱道:“陆总,扶一下‘新娘’吧。” 陆寒声看了他一眼,没躲开,只是吐槽了句:“这身嫁衣真丑。” 沈渡笑得发虚,不留情面道:“我觉得挺好看的。再说,你前边掀盖头,眼睛都看直了,装啥。” 陆寒声没回答。只是把沈渡半扶半抱地带离了那片泥地,朝副本出口走去。 “是你好看。” 他们身后那顶檀木红漆、挂满红纱的小花轿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迫不及待地想去找自己的爱人。 从全息舱里出来,沈渡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头盔摘了扔在一边,整个人从舱里翻出来,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另一边的陆寒声皱着眉,双手撑着舱体,缓缓起身,坐在里面, 沈渡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抢先掀开他的睡衣下摆:“下次,咱们还是把痛感关完吧。” “嗯。”两人换完衣服,看似互相搀扶着从地下室走出去。 实则,沈渡完全把自己的两条腿当成面条,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全挂在陆寒声身上,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闷声道:“陆总,我的腿好像不见了。” 陆寒声把他架到客厅的沙发上,蹲下来去看他的脚踝。 “看不出来,就是神经信号,睡一觉调整一下就好了。”沈渡动了一下,“话说,她手劲真大。” 陆寒声还是从医药箱里拿出红花油倒在掌心,握住他的脚踝慢慢揉。 沈渡疼得直咬牙,也只是仰头盯着天花板,断断续续地哼哼。 “陆总,你真不考虑开个推拿店?”沈渡说。 “你出钱?”陆寒声问。 “我出。”沈渡嘴快,“你开,我当第一个会员。天天来,包年。” 陆寒声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手下力道重了三分。 他“嗷”了一嗓子,抓住怀里的抱枕:“你谋杀啊!” “让你醒醒。”陆寒声说。 “行啊,我也来帮帮你。”他伸手,把人拽到沙发上,欺身跨坐把人死死压住。 陆寒声拒绝:“不用。” “用。”沈渡把红花油倒满手心,另一只手掀开他的衣服,“拿着还是咬着。” 陆寒声拉住衣服,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腰腹上,轻柔地转着圈。 沈渡得意:“怎么样,学得快不快。” 陆寒声抬头望着上方的人,不知道想些什么,睫毛颤抖着转头望向别处。 等他洗完澡出来时,饭厅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 沈渡看了窝在沙发里的陆寒声,上前端着在茶几面前坐下。 他边吹边吃,灌了半碗,才去看陆寒声手里那张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纸片:“有什么想法。” 陆寒声把纸片放在茶几上,往里推了推:“有替,就有假。” 沈渡捏着纸片,眉头慢慢皱起来:“就是不知道指得是人还是物。” 他偏头看见陆寒声曲起一条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先休息休息,时机到了,自然就能想通了。” 陆寒声“嗯”了一声,没再继续。 两人相继回到自己的房间。沈渡呈个大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那面镜子。 “咚咚咚” 沈渡翻身起床,一瘸一拐地去开门:“怎么了。” 陆寒声站在门外,一脸正经:“过几天要走亲访友,给亲戚里小妹妹挑一件裙子做礼物。” “啊,原来还有这意思,”他赶紧让开,“好好好,这是你家,你拿什么、用什么不用跟我说这么清楚。” 沈渡没多想,趿着拖鞋也跟了过去。 衣帽间的门打开后,陆寒声径直走进去,在那套淡黄色水手服前停下。 余光观察着靠在门口挠着 脖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的人。 手指轻覆上衣服,抬脚将整个衣帽间绕了一圈。最后看似随意又精准的拿出沈渡那条试穿的那套:“你觉得这套怎么样。” 靠在门框上的沈渡,被吓得面红耳赤,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拿过,藏在身后。 他看着陆寒声奇怪得表情,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不正常,于是故作镇定地放回去:“不合适,不合适。” “你又没穿过,”陆寒声故意说错,“你又没见过她,怎么知道不合适。” 沈渡拿了一件长裙递上前:“那条裙子太短了,又没加内衬,小女孩不仅容易走光,还得再穿条安全裤,月经期间多难受。” 他观察着陆寒声的反应,补充道:“要不,先送她一条长裙。” 陆寒声接过来:“沈先生想得很细。” “嗨,这也是,部分商家只顾着盈利,都没考虑到质量、舒适。” 沈渡说着说着转身往门外走去:“但总有良心商家,到时候认准那家买个百八十条。” “你说是吧。” “是啊。” 听着从高处传来的回应,沈渡疑惑地回头,看香墙角扶梯上的陆寒声,瞥见他手里调试的监控,声音颤抖着:“什、什么时候安、安得?!” 背对着他的陆寒声压制着嘴角的坏笑:“一直都有。” “一直——!” 听到这儿的沈渡,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只觉得天塌了。 “为什么,万一拍到……” “不影响,安得有更衣室。”陆寒声将他仅剩的那点侥幸,彻底击个粉碎, 啊啊啊啊啊啊……沈渡僵着脸,在心里无声哀嚎着把头埋在□□。 想象着那天自己穿着那身水手服,半个屁股蛋子漏在外边,在镜子前自恋的模样,就想穿过去狠狠扇自己两个大耳巴子。 有那个大更衣室,你是瞎了嘛,为什么不进去!我在也不偷懒了。 完了、完了(????д????)可恶啊~ 调试好监控的陆寒声站在他面前,心满意足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却又硬生生压下去:“是啊。就想着今天给打开,看看质量怎么样。” 沈渡立马满血复活,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的肩膀,确认道:“今天才打开?” “是啊。” 陆寒声关心道:“怎么了,我看你神色不对,” 沈渡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叉着转身离开,仰天长啸:“哈哈哈…睡觉,睡觉咯!” 等送走陆寒声后,沈渡重新四叉八仰地躺在床上,一脸得意道:“真是天佑我沈渡。” 而彼时,趁他不注意,把水手服拿回房间的陆寒声,整齐地铺在床上,看着一旁电脑里放着那段视频。睡袍下方一整个‘万物复苏’。 他闭上眼、捂着嘴重重呼出一口气,反手从睡袍交叉处又探了进去。 “唔……沈渡、沈渡……呼” 压抑的喘息声在这方空间回荡一圈,才从窗户缝跳出去,钻进了对面屋子酣睡人的梦里。 “叭——”的一声闷响, “陆寒声……呼……轻点…” 18. 哥好 “唔——”他闷哼一声,睁开眼霍地坐起身。 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梦些啥呀,一天到晚得。” 等心情稍许平复后,他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周既明(哥):【中午吃面?】 沈渡想了下,回了个:【不一定。】 周既明(哥):【那就出来吃一顿,好久没见了。】 渡厄:【行。】 他翻身下床,刚打开门,就撞见正准备敲门的陆寒声:“这么巧。” 陆寒声目光躲闪一瞬:“中午想吃什么。” “刚好,中午我哥请吃饭,一起呗。”沈渡打开门,走向厕所, “你哥……我也要去”陆寒声顿了两秒,有些紧张道, 沈渡打了个哈欠:“局里的同事。” 陆寒声看了他一眼:“哦,我还以为,” “啊?”沈渡没听见,从厕所探出头, 陆寒声摆头:“没什么,我去换衣服了。” 中午,两人跟着定位走进一家面馆。沈渡走到角落穿着一身米色新中式男人面前。 “这是你请的饭?” 周既明贴心地垫了几张纸,把筷子摆好:“是。”抬头看向沈渡,又偏头看向他身后的陆寒声,“有客人。” 他扬声喊道:“老板,再单独来一份牛肉。” “好勒。” “坐呀。”周既明赶紧招呼道, 沈渡起身让陆寒声坐进去后,自己才坐下:“周既明,你也太抠了点儿。” 周既明笑盈盈道:“这叫勤俭持家。”又倾身去问一旁的陆寒声,“你还想吃什么面就直接和老板说,不用客气。” 陆寒声浅笑:“没事,我和他一样就好。” “嗯。老板,那三碗牛肉面每碗再加两个蛋。”他才解释道,“沈渡每次吃面,都要加两个蛋。” 沈渡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什么都说。” 周既明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陆总又不是外人。” 他时不时问陆寒声公司忙不忙,游戏的事顺不顺利,偶尔还跟沈渡斗两句嘴。 沈渡整个人歪在椅子里,和周既明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拆台。而陆寒声在他身边坐得笔直,偶尔接着话,一来一往之间,竟然也没有冷场。 “陆总吃面真斯文。”周既明笑着说。 “他装。”沈渡头也不抬。 “没装。”陆寒声平静道。 周既明乐了:“你就该学学陆总,慢点儿吃。” 沈渡反驳道:“我就喜欢快。” 陆寒声悄悄看了他一眼,默默记住。 “对了,今年过年多买点烤鸭去老杨家,小幺妹喜欢吃。”周既明嘱咐道, 沈渡喝了口汤:“好啊。”未了,他偏头看向陆寒声,“你过年是个和妹妹一起回老家陪叔叔阿姨嘛。” 陆寒声动作一顿:“只有我和我妹。” 周既明抬眸望向他,又去看沈渡,放下筷子盛情邀请:“要是陆总不嫌弃,今后逢年过节带我们一个。” 沈渡也接着说道:“要一起过年吗?” 陆寒声迟疑:“一起吗?” 周既明爽朗:“行,那我和老杨说一声,多备两双筷子。” “谢谢。” “嗨,你这就太讲礼了。” “嘟——”两道电话铃响起,陆寒声、周既明看了手机,默契地走到面馆外,各站一边,神情严肃地和电话那头的人交谈着。 沈渡把面汤喝完,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侧头望向路边的两人,摩挲着指尖。 周既明率先接完电话,走回来拿走围巾:“我得回局里了。下午还有两个报告要交。” “陆总,改天再聚。” 陆寒声收起手机点头:“再见。” 等走到门口,周既明又回头看了沈渡一眼:“你那个手,记得换药。别又拖到发炎。” 沈渡冲他挥挥手:“知道了,赶紧去。” 周既明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人走后,陆寒声坐在他对面:“他人不错。” “是不错。”沈渡看着那道背影,“周既明大我一岁,比我早一年进局里头。” 手指轻敲着桌面,“我刚进去的时候,报告他帮我改、受了伤他送我去医院。我的生日也是他清着给过得。” 陆寒声安静地听着:“那很喜欢了。” 沈渡停下动作,笑了一下:“喜欢,但不是能亲嘴的喜欢。” “那你有想要亲吻得吗?”陆寒声故作镇定道, 沈渡不假思索道:“有。”他的目光从陆寒声的头一寸寸往下,“对了,你接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要回公司抓人。” 沈渡看了眼时间,把外套一拢:“那我陪你过去。” 陆寒声说:“好。” 寒声科技大厦, 沈渡坐在陆寒声办公室的沙发上打盹。等他睡醒,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陆寒声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人抓到了?”沈渡坐起来。 “控制住了。”陆寒声把门带上,走到茶几桌前倒了杯水,“是运维部赵磊。上午开完会,宋文年他们设计把人摁在地下车库。” 沈渡皱了皱眉:“现在什么情况,和韩忠全有关系吗?” 陆寒声喝了一口水,说:“这个人顶着赵磊的一层皮。” 沈渡的睡意全消,站起来,走到陆寒声面前:“是人皮面具吗?” “是。”陆寒声顺手又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做得极精细。我让人把他押在了机房里,等问清楚情况再处理。” “行,那赶紧走吧。” 寒声科技机房,他带陆寒声第一次看鬼的地方。 沈渡望着走廊尽头那个闪烁的监控探头,红色光点闪了一下又一下。 “进去吧。”陆寒声说。 屋里灯光冷白,‘赵磊’垂着脑袋瘫靠在中间的椅子上。 宋文年站在墙边,手里捏着个没点火的烟,看见他们进来,用下巴朝证物袋指了指。 透明的袋子里,一张肉色的人皮面具软塌塌地堆着。 “陆总,东西是在他抽屉夹层里翻到的。”宋文年压着声音说, 沈渡接过证物袋,隔着一层塑料用拇指按了按面具的边缘。 柔软,有弹性,触感和人皮几乎没有区别,却轻得不像话。他看向‘赵磊’:“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赵磊’没动。 沈渡就走过去,单脚踩住固定椅的横杆,俯下身,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敲了两下:“醒醒,别装。” ‘赵磊’这才慢慢抬起头。他脸上还留着被撕下面具的红痕,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耳后。 他眼睛很红,嘴唇干裂,看着沈渡,没说话。 陆寒声在他正对面坐下:“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还不开口,我直接把你交给警局。” “偷窃商业机密、伪造身份、非法入侵服务器,这些够你进去待几年。你自己算。” ‘赵磊’的喉结动了动。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一下又一下。 过了约莫半分钟,他声音暗哑:“一个男的,每次见面都穿一件灰色外套,戴着帽子、口罩。一米八左右,偏瘦,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感冒了。” 陆寒声最后问道:“你们是不是在一座废旧仓库见面。” ‘赵磊’点了下头,“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间。””陆寒声问道, 赵磊摇头:“前两个周,每次不超过五分钟,给东西就走。” “他让你做什么?”陆寒声问。 “第一次是给我这张脸,让我冒充赵磊进公司。我也刚好会点口技。” “最后一次,他让我给你们的账号植病毒,然后、然后把通道封了,不让你们出来。”‘赵磊’舔了舔嘴唇,“对了。他还让我在机房接了一条外置线路。” 听到这里,宋文年开口问道:“外置线路?哪条?” “机房东侧,备用端口。”‘赵磊’说道,“他给了我一个很小的转发器。” 宋文年把烟放回盒子:“陆总,我去试试看能不能下架游戏。” 陆寒声想了想:“暂时先别动。” ‘赵磊’看着陆寒声的冷眼,低下头:“陆总,他说是测试,不会害人得。而且我也不敢停,停了,我妈的医药费就没人管了。” 沈渡听到这里,松开了踩着横杆的脚。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陆寒声旁边,语气放缓了一点:“你妈什么病?” “尿毒症。”‘赵磊’的声音更低,“透析三年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沈渡没再问,他看了陆寒声一眼。 陆寒声抬头看向对面的‘赵磊’,起身摸出一张卡,走到他面前:“这里面,我每个月会打3万,你也能在公司正常上班,工资、福利待遇每个月也都正常给你。” ‘赵磊’看着他:“你要我做什么?” “把那个人在约出来一次。” ‘赵磊’直摇头:“都是他联系我。” 沈渡拿着那张脸走上前:“你原名叫什么。” “刘洋。” “刘洋,那下次他约你、让你做什么,你都同步告诉我们。再想办法找到他的特别之处,比如说耳朵。” 沈渡把人皮面具放在他怀里,“这样你还能赚两笔钱,阿姨换肾不也有了指望。” 刘洋心动地看去,可又害怕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具犹豫不决:“他、他发现了会杀了我的。” 沈渡嗤笑:“这可是法治社会。” 刘洋颤抖着手:“真的。他说他要杀人,不用亲自动手,就算查也不会有人查到,更不会找到他身上。” “这么狂。”沈渡坐会椅子,敲着二郎腿,想到什么,蓦地动作一顿, 他从棉服内包里抽了一张符纸递上前:“你把这个随身带着。” 刘洋接过那张符纸:“那我的母亲。” 陆寒声:“我会负责。” 刘洋捏紧手里的符纸:“那你们一定要保障我母亲和我的安全。” 沈渡应声:“当然。” 刘洋这才重新带上那先人皮脸,走到陆寒声面前:“陆总,工作处理好了,我就先走了。” 陆寒声点头,等‘赵磊’离开后。 他才同宋文年商量着《深渊》停服的问题。 可宋文年一连想了几个方案都被陆寒声一口否决。 而沈渡也坐在一边,把刘洋说得在心里过了一遍。看向手里那张纸片,长叹一口气:老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寒声闻声看去,睨见他纸前上的那个‘替’字,灵光一闪:“再造一个《深渊》。” 19. 同床异梦 等方案确定后,陆寒声将这件事全全交给宋文年,让他另外挑两个嘴严的老员工协助完成。 这才和沈渡一起离开。两个人并肩走进走廊。沈渡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再造一个《深渊》。” 陆寒声按开电梯门,走进去,沈渡靠在电梯壁上:“真正《深渊》的替代品。这样能解决玩家出事的问题,还不影响公司收益,” 沈渡指出缺点:“可那个人也会发现异常。” 陆寒声道:“对,所以我还造了和买了一些账号。” “其实,没必要这样。”沈渡走出电梯,回头看着他,“你可以直接停服、下架游戏。” “之后我一个进去,至于你嘛,就劳烦陆总帮我找好、守好退路就行。” “不,我怕……”有意外, 陆寒声迎面走上去,微低头看着面前的人:“沈先生,我是位商人,只会优先选择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他抬手理了理沈渡的衣领:“所以,你的方案不合格。” “切,”沈渡躲开他的手,“是是是。” 他走进车库,看了一圈:“陆总,车呢?” 陆寒声无奈地跟上去,把人领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边上,拿钥匙开了门。 他刚坐进去发动车,副驾驶的沈渡就开口:“我今天要回自己家,劳烦陆总了。” 陆寒声动作一怔:“为什么?” 沈渡随口:“去看看我宝贝。” 陆寒声没说话,踩深油门,将车子驶出地库。 十二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点即将落雪的干冷味。沈渡把车窗升上去,目视前方,眉眼被路灯光照得明明暗暗:“今晚会不会下雪了?” 陆寒声下达查看天气的指令,小助手立马说明,总之就是今天、明天都不会下雪。 “哦。”沈渡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阖上眼,不再理会。 陆寒声转头看了眼把脸藏进衣领里的人,又把温度调高了不少,油门也越踩越深。 车没开多久,天上竟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子擦着挡风玻璃。 沈渡看着窗外的雪:“陆总,我的话灵不灵。” “灵。”陆寒声说。 “那你听不听。” 陆寒声快速看了他一眼:“听。” 沈渡笑了一下:“一会叫我。”然后歪在座椅里睡了过去。 陆寒声降低些车速,看着后视镜里,城市正在被雪一点点覆盖。 沈渡的家在老城区与新城区交界处的一栋旧居民楼里,四楼,两室一厅。 客厅朝南,白天有太阳,晚上一关灯就黑得厉害。 陆寒声站在门口,看着沈渡把钥匙扔进玄关的小碗里。 他弯腰拿出一双黑色的兔子拖鞋,摆在陆寒声面前:“换吧。” 沈渡脱掉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我家小,就两间房。一间堆杂物,一间睡觉。要委屈陆总和我挤一挤了。” 陆寒声换鞋动作一顿,半晌没说出一句话。但眼睛已经暴露了他的期待。 他进去,目光扫过客厅,家具不多,但干净。 靠墙的旧木柜上放着一个黑漆木盒,盒面擦得很亮,和周围的旧东西放在一起,格外显眼。 “你的宝贝呢?” “在这儿。”沈渡走过去,把木盒拿下来,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垫着块深红色的绒布,布上搁着一枚玉牌,掌心大小,玉色温润。通体只刻着一道极细的符文,翻到背面,上面有个“渡”字。 “沈家的传家宝。”沈渡说,“玉能养魂,也能镇鬼。我小时候总把它挂在脖子上,后来大了就用不上课。” 陆寒声摊开双手,接过那枚玉牌。玉面微凉,一股极淡的温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夸赞道:“好玉。” 沈渡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分析成分。” 陆寒声笑着,想把玉牌放回盒子,就被沈渡一把拦下:“你戴着吧。” 他收回手,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来踩着茶几边缘:“往后的副本只会更难,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伸手把木盒也推了过去:“这比在额头画符管用多了,还是不限次数得。” 陆寒声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这是你父母亲留给你的。” “所以我才给你。”沈渡双臂抱着头,口无遮拦道, 陆寒声睁大双眼望着他,从他脸上判断着这句话的意思。 反应过来的沈渡连忙找补道:“你就当替我保管着,万一咱们遇到什么危险,好歹还有条生路。” 听到他的解释,陆寒声握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黑漆木盒,没再说话。 沈渡暗自懊恼地就窝在沙发里,安安静静地等他。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咔”地走了一格,窗外的风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的塑料袋吹得轻轻响。 “好。”陆寒声把玉牌举到他面前,“那就麻烦沈先生了。” 沈渡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接过玉牌替他戴好,嘴里依旧每个分寸,玩笑的语气道:“陆总,你收了我的玉,以后可就是我沈家的人了。” 陆寒声握着胸前的玉牌,将它贴进心口:“好。” 沈渡别过头,咳了一声,站起身指着厕所:“你先去洗澡。” 陆寒声依旧回应:“好。” 然后跟着沈渡走进今晚他们要一起睡得房间。 一张老式双人床靠墙,深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和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窗帘拉得严实,只从边缝里漏进一点路灯的光。 沈渡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睡袍、毛巾、牙刷这些递过去:“洗快点哈。” 他接过洗漱用品,最后瞥了眼那张床,跌跌撞撞地往厕所去。 等厕所传来水声后,沈渡一把拉开柜子,翻出里面多余的被子、枕头,快步抱着跑到另一间杂物间里藏了起来。 但最后还是把多的枕头拿了回来,端正地摆在床头。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进卧室。陆寒声已经乖乖地平躺在床的最左边。 “咳。”沈渡放好毛巾,僵着身子在右边躺下,等着他追问‘有没有多得被子。’ 可陆寒声只是看了眼他,就把把被子扯过去,给他盖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沈渡挑眉勾起嘴角,压制着窃喜,翻过身,脸朝陆寒声那边,带了点困意:“陆总,你睡觉穿这么严实,不热?” 陆寒声平躺着,没睁眼:“不热。” 沈渡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像在确认什么:“我怎么才知道我家的沐浴露这么香。” 陆寒声侧过身,一把抵住他的肩膀:“沈渡,我已经退不了了。” “那就挤回来啊。” 黑暗中陆寒声收回手,吞咽一口,当真往沈渡那儿‘挤了两下。’ 沈渡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陆寒声以为他睡着时。 他忽然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陆寒声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背。 “陆寒声。”沈渡的声音很轻,“你睡 了吗?” “没有。” “想些什么,跟我讲讲。” 陆寒声没说话,只是朝沈渡又近了些,被子也跟着他们的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 两人的呼吸在黑暗里相撞,然后交织在一块儿。 陆寒声试探着回握住他的指尖:“沈渡,你以后能不能少说点浑话。” 沈渡立马反驳:“你多说点,我就会少说点。或者,” 过了几秒,他把被子那侧往上扯了扯,把陆寒声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盖住,吊儿郎当道:“或者,你说得比我更荤点儿,我就不说了。” 只听见陆寒声呼出一口气,哑声道:“给我点儿时间,我去学习。” 沈渡闭上眼,笑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见:“好呀。” 陆寒声也闭着眼,只“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声隐隐越发明显。沈渡迷糊喊了一句:“陆寒声……” “嗯。” “我有点儿喜欢你。” 陆寒声浑身僵硬:“……”嗯,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打起了呼噜。 陆寒声用目光勾勒出那道轮廓,哑声道:“你在开玩笑吗?” 第二天醒来时,沈渡已经不在床上,从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响动声。 陆寒声从房间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领口松松的。他看了眼沈渡,又看了眼桌上的粥:“你做的?” “不然呢。”沈渡端着煎蛋、烤面包出来,把筷子递过去,“将就将就。” 陆寒声接过筷子:“很好了。” 两人各怀心事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午饭。吃到一半,沈渡忽然说:“明天去医院接你妹妹,今晚咱们先去超市备货,怎么样?” 陆寒声默默将嘴里带壳的煎蛋咽下去,喝了口粥:“好。” 晚上,沈渡和陆寒声开着车去超市买年货。 路上、超市里红彤彤一片,对联、福字、红灯笼堆成小山。 沈渡在货架间乱窜,陆寒声就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看着他把瓜子、花生、糖、腊肉、汤圆一样一样往里丢。 走到卖中国结的货架前,沈渡停下来,回头看陆寒声:“买几个?” 陆寒声思量了下:“8个。” 沈渡就拿了4个中国结,2个平安结,2个福字结放进车里,这才疑惑:“哪儿来得第八人?” “我妹妹可能要带上她的女朋友。如果不方便——” 沈渡摆手,掏出手机:【老杨,再多准备双筷子,我们陆总的妹妹,要带女朋友回来了。】 不一会儿,群里立马弹出几条信息, 杨威:【那你再多买点儿小姑娘爱吃的零嘴。】 米逸:【好,那我买点儿甜酒。】 买完东西,沈渡和陆寒声开着车回了家。 一起把冻制品搬回冰箱冻起来,等着明天再拿走。等到夜深,两个人又躺在那张大床上。 外面零零星星的想起了鞭炮声了。 沈渡侧过身,凑近他道:“陆寒声,新年快乐。” 陆寒声睁开眼侧头:“还没到。” “反正快了。”沈渡垂眸,道,“怕明天人太多,没机会单独跟你说。” 陆寒声侧身,伸手替他拢了拢被子,就搭在他的腰间,没再收回去。 沈渡也往他的怀里凑了凑:“是有点儿冷。” 陆寒声偷偷吻着他的发缕,温情脉脉道:“晚安。” 沈渡闷闷地“嗯”了一声,在脑袋里勾画着和他的第一个春节。 20. 牛马工作 清晨六点刚过,天边才翻了一道灰白的光,沈渡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 他把手机从枕头下摸出来,接通快步往客厅去。 整个瘫在沙发里,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音:“老杨,你说。” “三阳路尽头那栋旧居民楼,三楼左二。周继明已经在路上了,你直接过去找他。” 老杨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附近居民报了三次警,说三楼有动静,出警的人上去看了,门窗锁着。” 沈渡坐起来了,去厕所洗漱完,伸手拨正扎歪的冲天啾:“好。” 老杨顿了一下:“报警的人姓王,当天晚上就深度昏迷送医了。” “他家里人翻了他的手机,发现他昏迷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弟弟的,但他弟弟三个月前就在失踪了。” 沈渡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一下:“王立刚?” “对。他弟弟王立强。” “行,我知道了,马上去。” “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后,沈渡把手机塞进口袋,抓了件黑色冲锋衣套上,踩了鞋就往外走。 从房间出来的陆寒声看了他一眼:“这么早?” “嗯,出事了。一个鬼把活人搞成植物人,得去收。”沈渡在门口弯腰系鞋带,背对着说了一句, “冰箱只有酸奶,你自己做早饭。”他推门出去,在门板合拢之前又探进头,“走了。 “等一下。”陆寒声几步走上前,取下自己那条围巾给他围上,“我在家等你,注意安全。” “嗯。” 沈渡打了辆车往三阳路赶去。走下车,扫过巷口停着的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冒着雪跑过去扣响车窗:“走吧。” 周既明穿着一身玄色的新中式外套开门下车,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桃木剑,剑尖朝下。 他抬眼,目光在沈渡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渡脖子上的围巾试探着问道:“新买得?” “不是,陆总的。”沈渡和他并排往楼门口走。 “王立强的档案你看了没有?”周既明开口问道, “看了。”沈渡立马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王立强,四十五岁,无业,有盗窃前科,三个月前失踪。” 他故作神秘道:“邻居说失踪前一周,他就对着空气说话,说有人叫他去三阳路那栋楼里拿东西。” 周既明抬手推开凑到自己耳边的脸。沈渡跟着他停下步子:“”他哥自己来调查,结果昏迷就医,医院查不出病因。” 两人停在楼道入口前,望着这栋居民楼,一共五层,外墙涂料剥落大半,单元门大敞,门轴歪在一边。 楼道里的霉味混着纸钱的焦糊味。 周既明抬脚走在前面,沈渡四处张望着跟上前。 来到三楼拐角处,周既明踢开脚前半片烧过的黄纸。 蹲下看了炭灰堆一眼,用桃木剑在圈上点了点:“他的魂被钉在这儿了。” 沈渡没接话,继续往前,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绿漆铁门前停下。 弯腰盯着黄铜门把手上那几道很深的指甲印。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拴着。 周既明抽了张黄符贴上门板正中。符纸燃了半寸火苗,熄了,留下一道焦痕。 门内也传来几声闷响,像有人拖着桌椅挪动,响了几声就停了。 紧接着从门缝底下涌出一股凉意,生生往他们的骨头里钻。 沈渡退后半步,抬起左手,金红色的光沿掌纹铺开,把门缝底下的凉意逼退半指。 “这么阴。” “呵,”周既听了他的话,低笑一声,把手里的桃木剑横过来,剑尖抵住门板底缝,低声念了句口诀。 当剑尖从下往上划过时,门栓也应声滑开。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 窗帘拉严,透不进一点儿光亮。空气里一股腐甜味,桌椅倒得七零八落,地上还有几道拖痕。 顺着拖痕,沈渡往卧室方向走去,抬手摸过门把手上的指甲印,中间三指抠穿了漆面。 他一把推开,只见床底下露出一截暗红色裤脚,布料皱成一团,边缘沾着干泥。 “王立强。”沈渡盯着床底,“你把你哥弄成那样,是收不住还是故意的。” 床底那团东西应声在棉被里扭动了几下。 一只灰白色、指节扭曲的手从棉被里伸出来,停了三四秒,反折手将整团棉被掀开。 一个人形窜到可床上坐着。王立强穿着一身旧中山装,左侧颈骨断开,脖子歪向一边。 周既明把桃木剑往前送了一截,剑尖抵在恶鬼胸口前三寸处:“魂归地界,身入轮转。” 恶鬼的身体只是僵了一瞬。周既明收回剑:“这只已经没得度了。怨气入骨,不封不行。” 沈渡这才抬起左手,掌心朝外。金红色光从符印里涌出来,凝成一束推过去。 符光碰到恶鬼时,它害怕地往后缩了一截,嘴张开,挤出几个低哑的字:“……不是这里……不是这里……” 他的手指向天花板,又像是指着楼外更远的地方。 周既明催促道:“赶紧解决了回去过年。” “嗯。” 趁恶鬼抬头的间隙,他把掌心按在它额头上。 符印碰到皮肤的瞬间,金红色的光立马顺着它的面部往下漫。 恶鬼在光里开始收缩,一寸一寸变小。 周既明从兜里掏出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托住,另一只手捏诀,嘴里低声念了几句。 镜面浮起一层淡银色的光,和沈渡掌心的金红色光交汇在一块儿。 震动一下后就融成一层白光,裹住恶鬼缩到半米高,两人合指的一瞬,恶鬼也被吸进镜面。 他手里的铜镜表面也多了一层细密纹路。 周既明翻手扣住镜面,抽符封住镜背,铜镜温度骤降。他随手收进衣兜,抬头:“完事。” 两人才又从楼里出来,白雪还在下。 沈渡自然的拉开副驾驶坐进去。周既明也绕进驾驶座,发动前看了沈渡一眼:“昨晚没睡好?” “身心躁动,睡得是有点儿不安。” “等放进临时封印点,我送你回去再睡会儿。” “感谢。” 周既明发动车子,把车里的暖气升起来。 沈渡把冲锋衣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思考着,昨晚试探陆寒声时他的反应。 心里自我怀疑道:难道我感觉错了,他不喜欢男生? “嚓嚓”雨刷器拨开前挡上的积雪。 周既明开着稳车,在红灯缓缓停下:“不对劲儿,你十分有九分不对劲儿。” 他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伸手推了推一旁认真赏雪的人:“怎么,失恋了?” 沈渡扭头扫了他一眼,又靠回座椅,闭上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 “那你倒是让我少说两句。” “不算。” 后来,任凭周既明再怎么追问,沈渡也不在开口。 车子停在特殊处理局楼下,两人径直往楼中间灰白色建筑入口走去。 铁门上嵌着手掌形状的凹槽。沈渡下车把左手按进凹槽。 符印碰到感应面板,金红色光渗出来。面板也提示血样采集完成,指纹匹配通过。 又等瞳孔扫描通过后,三道锁才一道道解开,铁门往一旁打开,露出一条窄长的走廊。 两人直走、下楼梯、又直走,来到走廊尽头,看着房间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金属柱。 它的柱身上也有和铜镜背面吻合的凹槽。 周既明取出铜镜,镜面朝下扣进去。锁扣合拢,柱体底部暗蓝色指示灯闪了三下转常亮。 沈渡以血在半空作符,最后打向铜镜。那圈符纹迅速铺开,金属柱内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刚好你今天在,那就再补一次血锁吧。”周既明提议道,“我要赶紧去给小幺妹买烤鸭。” 沈渡拖着嗓子:“行,晚上见。” 周既明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人走远后,沈渡不慌不忙地脱掉外套、内衬,又小心翼翼地取下围巾,叠好放在上面。 边走边拆左手的绷带,把手按进凹槽,这次金红色的光从他的指尖先亮起来,接着手腕内侧的血管也透出金红色。 越来越多的金红色光缕从皮肤下浮起来,又顺着肌肉纹理往掌心涌去。接着他的手背上也裂出十几道细线,一根一根往凹槽里钻。 沈渡咬住牙关,另一只手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 这时,柱身开始震动,那些金红色的线越抽越快,细线开始从他的左脖颈浮现,顺着左手的血管往柱子涌去。 其间还有几根绷断了,回弹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淡的痕。 大约七八秒后,符印的光猛然一暗。所有金红色线全部没入柱体,从柱子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齿轮响。 沈渡才抽回手,踉跄着退后半步,借力站稳后,拿起衣服、围巾往身上套。 他刚走出铁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起来。 “忙完了?”陆海声的声音混着风声落进他的耳朵, 沈渡轻咳一声,轻松道:“刚出来,还要交个报告。” “在局里。” “嗯。” “那我来接你回家。” 沈渡站在一楼的铁门前,望着门外飘扬的雪:“好。你慢慢开。” 21. 等待进入网审 挂了电话后,他连手机都没来得及塞回去,连按了几下电梯,都没什么动静,干脆往安全通道跑去。 他跑到档案等文件储存的办公区,喊了一声:“唐阳,赶紧拿张报告表给我。” 唐阳听见他的声音,眼睛顿时亮起来,拿起表格跑到他对面的茶几前蹲下:“沈哥,你回来啦。” 在看见沈渡发白的嘴唇时,他又赶紧去接了杯热水搁到他旁边:“沈哥,你脸怎么冻这么白。” 沈渡拿起笔,刷刷地填写着:“王立强封进去了,刚顺道补了次血锁。” 他端起温度合适的水喝了一口:“你小子,什么事。” 唐阳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黄符往沈渡面前递,笑嘻嘻道:“沈哥,这是我按你上回说的画的第101张,这次肯定成!” 沈渡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这回朱砂线画得还算可以。只是,那几个关键转折依旧糊成一团,中间那个镇字还是写得像个趴着的小人。 他把符纸拍回唐阳手里:“你搁置这儿画小人呢?” 他拿起笔,在黄纸的背面又示范了一遍:“笔锋到了回勾那一下要提起来,不能拖,你这一拖整张就废了。” 唐阳认真地看着他:“沈哥,你就收我当徒弟呗。” “不,你这水平,我怕毁我的一世英名。”沈渡不客气道, 唐阳一双狗狗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委屈道:“不是都说101次能成功嘛。” 周边的其他同事们,看着他们,捂着嘴偷笑起来。 沈渡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把最基础的小回元符画利索了。” 唐阳立马笑起来:“师傅,那我今晚画好了拍给你,你给我批一下呗。” 他竖起一根手指,神情诚恳地恳求道:“就一次,最后一次。” “别半夜发。”沈渡说。 “好。”唐阳跟得了小红花的孩子似的,把黄纸宝贝地放进小本子里,贴身揣好:“沈哥,新年快乐。” 沈渡压着嘴角的笑,低头看见陆寒声发来的消息。 再也控制不住地笑咧嘴,扬声道:“各位同志新年快乐,走了。” “新年快乐!” 唐阳追着他喊道:“沈哥!我妈让我提醒你,记得早点来拜年。” 沈渡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跑到门口,抬眼看去,陆寒声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特处局门口,伞面上落了一层白。 他安安静静站着,看到沈渡出来,往前走去,把伞倾到他头顶上。 沈渡也赶紧走上去,盯着他看了两秒:“陆总,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 陆寒声套了件黑色长款大衣,围了条原属于沈渡的那条蓝色围巾,细看头发、眉毛都仔细打理过。 他垂下头,嘴角弯弯到沈渡耳边轻声道:“因为是……” “过年了。” 沈渡笑得肩膀直抖:“帅,等会我带去倍儿有面子。” 陆寒声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回家吧,我给你也准备了一套。”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渡坐进副驾,暖气铺过来。 陆寒声收了伞坐进来,把后座袋子里的毛巾拿出来:“先擦擦,头发都湿了。” 沈渡接过来单手擦着头,把左手覆在暖风出口,半路具身子跟着慢慢回温。 车子驶离特处局,穿过雪幕,轧出两道深痕。 毛巾还搭在头上,沈渡趁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陆总,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陆寒声说。 “我也还行。”沈渡说,“就是老有人锢着我的腰,压着我的腿,睡得有些麻。” 陆寒声动作一顿:“抱歉。” “道什么歉啊。”沈渡笑起来,“我还挺喜欢被压的感觉,睡得安心。” 回到家,沈渡只觉得身上湿粘的不舒服,干脆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只围了张浴巾在腰间,头发半湿地往下滴水。 坐在沙发上的陆寒声把熨烫好的衣服一件件按顺序摆放好,起身去吹风机。 沈渡一屁股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瘫靠着:“劳烦陆总了。” 陆寒声拿着吹风机过去,站在他的身后,手指随着“嗡嗡嗡”声抓挠着他的黑发。 沈渡如同顺毛的猫,舒服的半阖起双眼。直到吹风机声停下,陆寒声拿了张毛巾从他的后颈擦到前胸。 “干、干嘛,”沈渡霍地扭身抓住他的手,结结巴巴问道, 陆寒声松开他的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沙发靠背上。垂眸,目光从他的斜侧脸滑过胸膛、凸起的红点、起伏的腰腹, 他咽了咽涎水,指尖捻着沈渡后脖子处的头发,克制暗哑道:“寒声科技提供全套服务,你需要嘛。” 沈渡眸光晃了晃,张扬的气场瞬间弱了半截。 他扣着沙发,眼睛一转,似笑非笑地勾唇,慵懒轻佻道:“好呀。” 陆寒声垂眸掩盖着翻腾的激动,指尖微颤把纯黑色贴身里衣抖开,提起来。 沈渡配合地抬了胳膊,陆寒声从正面把衣服套上去,手指顺着衣摆往下捋。 他的指尖顺着衣料擦过沈渡的肩胛,滑到腰侧时,使坏不轻不重的压在沈渡腰腹上。 沈渡呼吸一滞,收紧腹部,微微扬起的头望向他:“陆寒声,你故意的吧。” 陆寒声没回话,手绕到后面,温热的指腹从沈渡小腹一路扫到他的后腰,把衣摆扯平。 沈渡喉结滚了滚,在他起身撤离时,两手死死压住陆寒声的手,膝盖蹭着他的小腿,慢悠悠喊道:“陆寒声,” 陆寒声的目光紧紧粘在他脸上,被这一声晃了神。 屋里的暖气烘得人发昏,沈渡垂下眼,嘴唇慢慢靠过去。 “嘟……” 陆寒声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老杨给你打电话了。” 沈渡闭了闭眼,低低骂了一声,松开手起身去拿手机,接起来:“老杨,那边解决完了,你这个时候打电话还有啥事。” 电话那头的杨威,听着他不爽失落地语气,调侃道:“怎么,坏了你的事。” “咳,什么事,” “差不多过来了,别躲闲。” “行。” 等挂断电话,沈渡抄起另一件浅色的帽子、套上那件同款黑大衣、系上陆寒声那条灰色系围巾:“走吧,过年去了。” 陆寒声闷着跟上他的步子,开着车往老杨家赶去。 刚到门口,沈渡就扯着嗓子冲家门的那群人喊了声,“爷爷奶奶、老杨、米姨,我来了!” 杨威一家笑着应了一一声。身旁是明媚应答的米逸,往下,是手牵手的两个孩子。 看着约莫十岁、虎头虎脑的米宇,和六七岁、扎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个布老虎的杨苗。 沈渡迎上去,先带着陆寒声跟两位老人打了招呼,才蹲下来去逗杨苗:“小幺妹,今年几岁啦?” 杨苗奶声奶气地说:“我七岁半。” 陆寒声立马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怎么这么聪明。” 杨苗接过糖,笑得露出两颗小豁牙。 米宇也凑 过来,沈渡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负责带妹妹放烟花,表现好给你双份。” 米宇重重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哄笑着换了鞋走进客厅。 屋子里暖烘烘的,电视正开着,播放今年的春节节目——祖国古镇文化。 茶几上摆放着瓜子花生和水果,还放着一小碟刚炸出来的小酥肉。 沈渡伸手抓了一个丢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竖起大拇指:“好吃。” 老杨走进了厨房:“桌上那盘刚出锅,太烫,你慢点。” 又探头去问陆寒声:“小陆,你爱吃什么?我这边要备菜了,有忌口一定要说。” 陆寒声微笑道:“没有忌口,谢谢杨叔。” 沈渡凑到厨房门口,朝里望了望,挽起袖子:“杨叔,我来一起弄。周既明那家伙肯定躲懒去了,到现在还没来。” 老杨动作熟练的把一条鱼剖开,挥手撵人:“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嘁” 米逸也把他拉出来:“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有米姨和你杨叔。” 沈渡立马乖乖道:“好,那我去带两个小家伙玩。” 两人这才退回客厅,陆寒声坐在沙发上,正看着那盘小酥肉,沈渡就顺手拿起塞进他嘴里:“尝尝,老杨手艺特好。” 陆寒声咀嚼两口直点头:“不错。” 沈渡得意地笑了:“那必须的。” 钟表快转到七点时,周既明提着一袋子东西,还没进门就喊道:“沈渡!还出来接驾!” 沈渡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跑到门口:“你回回都来这么晚,还好意思喊接驾。” 周既明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晚了才新鲜。里头有春卷皮和馅料,下午咱们现包。还有给陆总妹妹和小家伙们买的点心和玩具。” 跟在沈渡身后的陆寒声客气道:“你费心了。” “走吧,走吧,别在门口聊。” 三人拎着东西进了屋子,周既明把冒着热气的菜拎进厨房:“杨叔、米姨,新年好。” 备菜的杨威淡淡地应了声:“嗯。” 米逸赶紧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扯过纸巾擦着他头上的雪水:“赶紧去催催,别感冒了。” “好。”周既明淡笑着走出去,碰巧遇上一起到的陆知微和她的女朋友兰欲。 她们穿着同款白色羽绒服,两只手手在袖口底下牵着。 陆寒声走上前,低声道:“这位喊周哥。” 陆知微小声叫了:“周哥好。”又转头冲沈渡问好,依次是杨家众人。 兰欲自然跟着喊去,两人的手到坐下前都未分开过。 周既明把准备好的礼物相继拿给众人:“知微妹,这是给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陆知微起身接过袋子:“谢谢周哥。” 周既明又看向一旁的兰欲:“你也是——” 兰欲大方道:“我是她女朋友,打扰了。” 周既明笑着摆手,从柜子上拿出另一个礼盒:“大过年的,别客气。来,一样有礼物。” “谢谢周哥。” 沈渡不客气地摊出手:“我的呢?” “你喊哥了嘛。”周既明脱掉外套,撸起袖子再次往厨房走去 沈渡立马追上前:“哥,新年快乐。” 周既明立马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乖。” 红包到手的沈渡,一改前态:“去你。” 周既明捂着心口,玩笑道:“啧啧啧。伤心哦。” 陆寒声看沈渡:“你跟他们关系真的很好。” 22. 我想我愿意 沈渡走到他身旁,卸力地靠着他,语气懒洋洋道:“从我7岁后,每年都这么过的。老杨管做饭,周既明管闹,我管吃。” 突然,他话锋一转,把手摊在陆寒声面前:“陆哥哥,我的红包呢。” 陆寒声握住他的手:“想要什么,都给你。” 听到这儿,沈渡一贯灵活的舌尖忽然卡顿,眼底的从容褪去大半。 正巧,爷爷奶奶拿着两人合作写得对联走过来。沈渡收回手:“你说得,那我就晚点要。” “好。” “爷爷奶奶,我们来贴吧。”沈渡冲上前,接过他们手里的对联,“您二老的字,越大有大家风范了。” “你的嘴巴嘴甜。” “嘿嘿嘿。”他转身冲站在原地的陆寒声招呼道,“站着干嘛,来一起贴对联。” “嗯。” 他们拿着春联去了院子。 陆知微、兰欲带着杨苗头戴米白绒毛站在院子里帮忙看。 米宇自告奋勇要帮忙,沈渡就抱着他涂浆糊,结果抹得到处都是。 等刷好浆糊,陆寒声、沈渡各执一张联爬上凳子,从上往下贴。 沈渡边贴边道:“上联纳平安,” 陆寒声看了他一眼立马接道:“下联迎福欢,” 沈渡站在下方递上横批给陆寒声:“横批满堂春,” 陆寒声接过,贴上去,下来站在他身旁:“人人事事岁岁安。” 二人走进院子,看着对联,沈渡自我肯定道:“贴得真正。” 又朝门两侧,分别抱着米宇、杨苗贴窗花的兰欲、陆知微看去,千言万语汇聚成普普通通的两个字:“真好。” “小狗狗!”杨苗从陆知微怀里出来,追着邻居家跑来的小黄狗跑,笑声又脆又响。 杨苗追着狗狗站在围栏边上,冲着隔壁院子同样贴完对联的那家人,跟着哥哥一起祝福道:“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她接过邻居哥哥递给她的柿子玩偶,甜甜道:“灿哥哥,新年快乐,谢谢。” 已经八岁的许灿,也接过她递来的糖果,隔着围栏揉化她头顶的雪:“苗妹妹,新年快乐。” 两家人也隔着围栏,站在雪地里,双手抱拳、弯腰冲彼此庆贺道:“新春快乐、新春快乐。” 米宇从客厅拿了一堆小烟花棒。跑回院子,扯着沈渡的袖子:“沈叔!你们陪我放烟花吧!” 沈渡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低头笑:“行。” 陆寒声走上前,帮他把扯歪的领子翻正,确认拉链拉好。 米宇仰着脸:“谢谢陆哥哥!” 沈渡蹲下来给他点烟花棒,打火机火苗被风吹得歪了好几下,米宇就用手挡风:“沈渡哥,你点这里,这里不吹。” “你小子挺有眼力见。”沈渡笑道, 米宇举着烟花棒跑了,金色火星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亮弧。 积雪很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他像撒了欢的小狗,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脚印。 他边跑边喊:“你们快看!我会画圈!我画的是龙!” 沈渡站起来,把自己那根烟花棒递到陆寒声面前,挑了挑眉:“陆总,借个火。” 陆寒声安静地伸过去,两根烟花棒抵在一起,细碎火星噼啪撞开。 直到沈渡那根亮起来,火光映着他的脸,眼睛比火星还亮。 他站在陆寒声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真好玩。” “嗯。”陆寒声说。 沈渡把烟花棒又举高了些:“那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放。” 陆寒声只是拿着烟花棒走得更近了些。 跑过来的米宇仰着红扑扑的脸问:“你们在说悄悄话吗?” 沈渡低头看他:“小孩子别打听。” “我不是小孩子!”米宇挺起胸,“我今年七岁了!我都上一年级了!” “七岁也是小孩儿。”沈渡蹲下来,把自己手里的烟花棒递给他,“来,最后三根,放完进屋了,外面太冷了。” 米宇接过来一根:“那我们三个一起放吧!” 三个人并排站着,烟花棒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来。 米宇高兴得直蹦,举着烟花棒在雪地里画圈,嘴里“嗷嗷”叫着。 陆寒声侧过脸看他,沈渡正好也看了过来。 直到烟花棒细微的噼啪声消失后,天上又飘起了雪。 陆寒声提起垃圾袋,沈渡冲过去拦腰一把抱起米宇,走去用肩膀抵着陆寒声的肩膀:“走吧,回屋了。” 两个人转身往屋里走,院子雪地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脚印渐渐被雪重新盖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跟邻居拜完年后的杨苗拉着陆知微的手:“姐姐,你会画画吗?” 陆知微愣了一下,低头看这个还没到自己腰的小女孩:“会一点点。” 杨苗立马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茶几那边走:“那你教我画小兔子吧。哥哥画得太丑了。” 放烟花的米宇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哪里丑了!” “略略略” 陆知微被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兰欲立马跟上去,示意她安心。 兰欲坐在沙发里,捧着杯热可可,安静地看着她笑。 陆知微冲她比了个口型:“过来。” 兰欲摇摇头,用下巴指了指茶几方向,意思是你们玩。 陆知微蹲下身,手把手教杨苗画小兔子。画到一半,她偏过头,又朝兰欲那边看了一眼。 兰欲立马道:“画得真好看。” 陆知微脸热了热,转回去继续教。等小兔子画完,杨苗举着画跑去给老杨看,陆知微才抽出身走到兰欲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给我倒的?”陆知微小声问,接过那杯热可可。 “刚倒的。”兰欲把杯子往她手里又推了推,顺手理了理陆知微耳边被暖气烘乱的碎发,“喜欢孩子吗?” 陆知微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她抬眼看兰欲:“喜欢。” 兰欲不说话,把她搂进怀里,偏过头,在陆知微耳边小声说:“那我生一个我们的宝贝吧。” 陆知微看着她,趁四周无人,吻在她的嘴边。 傍晚约八点半,年夜饭开席了。 老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出来,招呼大家坐下。 沈渡拉着陆寒声坐在自己旁边,陆知微身边是兰欲,接着是小朋友们。周既明倒饮料,老杨开酒。一桌子菜热气腾腾,鱼、鸡、鹅、番茄炖牛肉、糖醋排骨、腊肉炒冬笋、粉蒸肉、菌菇汤、海鲜汤等。 杨爷爷又去柜子里拿出一瓶米酒,往桌上一放:“自家酿的,今天都尝尝。” 老杨立马嘱咐道:“沈渡,你少喝点,别像去年似地趴桌上不起来。” 周既明接话:“他去年喝多了,抱着门口的树死活不撒手,非说那棵树是他兄弟。” 沈渡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你别胡说。” “我全程录像了。”周既明说,“待会儿放给你看。” 陆寒声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立刻道:“陆总,你别听他的,我酒品很好。” “嗯。”陆寒声说。 沈渡无奈道:“真的。” “来,先碰一个。”老杨举起杯子,“都是自家人,小陆你们以后要常来。” 众人举杯应声,爷爷奶奶说说大家坐在一起是福气。周既明说愿平平安安,阖家团圆。沈渡说希望少点鬼。陆寒声什么都没说,只举了举杯。 陆知微小口小口地吃菜,偶尔笑一下,脸色比刚来时放松了不少。 兰欲时不时给她夹菜,陆知微不爱吃的也会顺手拨回兰欲碗里。 这顿饭吃得很长。大人们喝酒聊天,小孩子吃饱了就去客厅看动画片。陆知微跟在旁边,同兰欲计划着旅游。 喝了大几杯米酒的沈渡,脸颊微微发红,他指着周既明对陆寒声说:“这人,以前在局里,每天给我带早饭。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当猪喂。” 周既明嗤笑道:“太虚了,给你补补。” “虚?!”沈渡拍着陆寒声的肩膀,问道,“我虚吗?” 陆寒声配合:“不,”给沈渡夹一筷子菜,在他碗里堆出一座小山。 这时,米逸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她听着电话那头值班同事的话,眉头越皱越紧:“知道了,我马上赶过去。” 杨威立马起身:“有案子?” 米逸一边套衣服一边道:“在你们特殊处理局对面公园湖边的草丛里发现一具尸体。” “爸妈,你们先招呼着。” “行,注意安全,去吧,早点回来。” “行。”夫妻两一同往外走去。 剩下几人闲聊着,但脸上的神情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欢愉。 吃完饭,几个人挤在客厅看春晚。 沈渡喝了几杯酒,脸颊红扑扑的,乖乖窝在沙发一角。 陆寒声坐在他旁边,用一张毯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 周既明看见了,只笑不说话,走去把暖气又调高了一点。 有的人半阖着眼、有的人甜蜜计划、有的小朋友打打闹闹,却在电视里传来倒计时声,一同抬起头,看向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 “十、九、八……” 窗外黑漆漆的天空,突然炸开一串接着一串颜色各异、形状奇特的烟花,把整个天地都照个透亮。 “三、二、一。” 他们在满屋的喧闹里对视了一瞬,沈渡轻声道:“陆寒声,新年快乐,今年也要在一起。” 陆寒声看着他,过了两秒:“我愿意。” 23. 等待进入网审 沈渡笑着闭上眼睛,往陆寒声那边靠去,头沉沉地搭在他肩膀上。 陆寒声把肩膀放低些,另一只手从他胸前绕过,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渡的肩膀,偏头偷亲他的发旋:“新年快乐。” 看似睡着的沈渡接着毯子的遮挡,悄悄勾起了嘴角。 可占据高视角的陆寒声,又怎么会没有看见他的窃喜。 晚上十一点多,两个老人带着孩子们回了各自的房间。 犹豫房间不够,所以沈渡、陆寒声主动申请睡大厅沙发。 他们把两张沙发拼在一起,垫上厚厚的垫子、盖上被子就躺了进去。 原本闭眼安静躺着的沈渡乍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陆寒声,我想把新年礼物给你了。”他侧过身,面对陆寒声。 窗外的烟花声还在断断续续响着,把客厅映得一明一暗。 陆寒声也侧过身看他张了张嘴,忐忑不安地眼神, “陆寒声,我挺喜欢你的。” 陆寒声思索片刻没说话。 沈渡倒是急了,他又挤过去:“你给点反应行不行,你就算不接受,也——” “是能亲吻得喜欢吗?”陆寒声反问确定道, 沈渡从呆愣到兴奋,他低声道:“那我能亲你了嘛。” “能。”陆寒声把头一过去,颤抖着手描过他的五官,最后捧着彼此的脸,用鼻尖摩擦、试探。 沈渡主动出击,一抹亲吻颤抖着落在他的唇上,退开查看他的反应,确定不排斥后,才又用嘴唇碰了碰陆寒声的下唇,轻轻嘬了一下。 陆寒声红着脸,死死缠住他的脖颈,仍由他在向自己汲取。 绵长的浅吻结束后,沈渡迫不及待地用舌尖描过他的唇缝,示意他开门。 陆寒声微张开嘴,手从沈渡的脸滑到他的肩,又顺着脊背落进后腰,掌心贴着他单薄的里衣,慢慢收紧。 得到默许的沈渡更得寸进尺,舌尖抵进去紧紧勾住陆寒声, 两人控制半晌的气息一下子乱了,缠在一起。 吻着吻着,陆寒声翻起身把人压在身下,掐着他的脖子,吻得又急又深。 沈渡回抱过去,轻顺着他的脊背,两个胸膛贴在一起。 他闷笑了一声,在接吻的间隙含糊道:“陆总,你心跳好快。” 陆寒声没答,只是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下唇,引得沈渡呼吸一颤。 他坏笑着,把手从陆寒声衣服下摆摸进去。掌心贴着他紧绷的腰腹,顺着腰线往上摸。 陆寒声只能用更为激烈的吻来回应他,不知不觉间,膝盖也已经抵进沈渡的腿间。 却不曾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渡单手偷偷去解他的皮带了。 陆寒声抬头,赶紧抓住那只点火的手,拉倒嘴边吻了吻,声音哑得厉害:“沈渡,不能在这儿——” “当然,这里放不开,但是,箭都在弦上了,得先松松吧。”沈渡追着去亲他的下巴,往他颈侧咬了一口, “陆寒声,你这腰、这屁股真带劲。”他掐了把陆寒声的腰,又拍了下他的屁股,毫不吝啬地赞扬道, 陆寒声扣住他的手腕,从沈渡的额头吻着一路向下,用舌头将他的睡衣扣解开,密密麻麻地吻布在沈渡的胸膛上。 沈渡抱着胸前的那颗头,贴着陆寒声耳边,声音又低又哑:“陆寒声,我想要你——” “cao死我,” 陆寒声瞳孔震动,那物不受控制地又硬上几分。 玄关处却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杨威把灯打开,扯过事先准备好的毛巾,擦着米逸身上的雪,担忧道:“冻坏了吧。” 米逸接过丈夫手里的毛巾,也替擦着身上的雪:“倒是你,给我挡,衣服都浸湿了不少,赶紧去洗澡。” “好。”杨威挂好两人的衣服、围巾,“你先去,我煮点儿醪糟汤圆暖暖。” 灯亮起的一瞬,陆寒声整个人像被电一样,猛地从沈渡身上弹起来。 结果动作太急,被毯子一绊,重心一歪,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撞在茶几腿上,闷哼一声。 沈渡眼疾手快地抓过毯子把自己裹个严实,只漏出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看着陆寒声。 听到动静的米逸往里走,看见客厅这画面,愣在原地。 沙发里的沈渡盖得密不透风,脸都闷得通红。 而陆寒声埋头、双手撑地爬在地上,一只腿还挂在沙发上, “你俩干嘛呢?”米逸问道, 陆寒声把腿收回来,盘坐在地上,接着沙发遮挡腿间的异状,整个又羞又兴奋道:“找、找手机。” 沈渡听了,笑湿了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双手悄悄扣胸前被解开的扣子。 杨威走过来,望着他俩招呼道:“快起来,地上冷。” “嗯,好。” 米逸见他们躲闪不自然的模样,一把拉住杨威往楼上走去。 “我还要煮醪糟汤圆。” “吃吃吃,喝热水一样能暖和。”她低声吐槽,“没点眼力见。” “什么?” “没事。” 在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又传来一阵关门声后,沈渡才撑起身去看地上羞红了脸的陆寒声。 一副新婚小媳妇娇羞的模样。沈渡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凑上前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拉着陆寒声重新躺回去,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十指交握,再说话也没在乱来。 就这么安静地等着新一年第一个黎明的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新一年的太阳高高挂起,从没拉拢的窗帘缝漏进来。 沈渡搓着睡眼睁开,被围着他站了一圈的人头吓得浑身一震:“怎、怎么了。” 米逸笑眯着眼不说话、爷爷奶奶一脸吃瓜模样、杨威则是一脸严肃、两个小朋友着站在旁边正经地看着他。 他心虚地摸上胸口:没漏啊。 他坐起身,看向端坐在一旁的陆寒声,还有站在他身边的周既明,眼神眨巴着询问“怎么回事?” “咳。”陆寒声轻咳一声,十分不经意地抬起手,挠了下脖子。 沈渡顿时捂住脖子,瞪大双眼。 杨苗一脸忧愁地抬手抓住他的袖子:“沈叔,你的脖子怎么受伤了。” 米宇转身去电视柜前翻急救包:“等我。” 杨威严肃道:“老实交代!” 沈渡见状,一不做二不休道:“是,今天凌晨12点,我有男朋友了。” 他满怀笑意、爱意看向陆寒声,期待着他的回应。 陆寒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们鞠了一躬:“我是他的男朋友,陆寒声,请多多指教监督。” 爷爷奶奶笑起来:“好,好,好。” 米逸用手肘怼了怼杨威:“换脸,吓着人了。” 杨威看着沈渡又望着陆寒声:“沈渡是我当亲儿子养大的,陆寒声,你小子可得好好待他。” “当然。” “还有你小子,”杨威一巴掌拍向沈渡的后脑勺,“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既明听着对话,脸上的笑容假得不能再假,望着沈渡应和道:“就是,太不够意思了。” 沈渡掀开毯子,接过米宇手里的创可贴捏在手里:“下次结婚一定提前通知。” 紧挨着兰欲的陆知微:“哥,听到没,暗示你该准备准备了。” “是。” “哈哈哈哈……先吃饭、先吃饭。”众人哄笑着走向饭厅。 只有杨苗一脸担忧地站在原地,米逸走上前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脸:“妈妈,沈叔脖子的伤怎么办。” “那不是伤,是大人之间很亲密、很喜欢对方时,留下的一种暂时的小记号。就像你用水彩画在 身上的兔子,过几天就会自己消失掉。” 她抬头亲了亲女儿的侧脸:“妈妈也爱苗苗,所以妈妈留了一个看不见的亲亲记号。” 杨苗还是很不解疑惑:“”为什么有的爱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米逸想了想:“有的爱很深很深,深到虽然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 “而爱你的人又很多很多,所以就会变成抱抱、问好、陪你吃饭、给你讲故事。” “是这样嘛。”杨苗一脸认真道,“那爱也会变成饭和衣服的味道,还有周叔叔的举高高。” “苗苗真聪明。”她抱起杨苗走向饭厅坐下, 杨苗看着沈渡:“我知道了。因为陆叔叔很爱沈叔叔,所以留了一个看得见的记号。” 沈渡轻轻戳了戳苗苗的侧脸,语气温柔道:“对。不过这种记号,一定要两个人都愿意、同意,都觉得开心、安全才可以。” 米宇给妹妹递上勺子:“你还要先问可不可以,如果你不喜欢、对面的人不同意,就不可以,知道了吗?妹妹。” “我知道了。”杨苗爬下椅子,挨个问道,“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哥哥,我能亲你们吗?” 他们一齐应声道:“可以。” 杨苗挨着亲了亲他们的侧脸,未了问道:“你们觉得开心吗?” “很开心。”杨威抱起自己的女儿,亲了亲她的头发,“爸爸也很爱你们。” 米宇咬了口汤圆:“爸爸,我也是哦。” 杨威接过女儿那碗汤圆,喂了她一口。杨苗想了想:“我一会儿可以去找陈灿哥哥玩吗?” “可以。” 众人吃完饭,按照各自的计划穿上衣服走进院子。 没有人注意到杨苗抱着一只小猪玩偶,踩着积雪跑进隔壁邻居院子:“灿哥哥。” 房门打开,陈灿望着院子里的小人儿,几步跑上去:“你怎么来啦。” 杨苗递上手里玩偶:“刚刚妈妈他们说,爱一个人可以留一个记号。” 陈灿想了想点头道:“是,有的可以看见,有的看不见。” 杨苗拉着他的手:“哥哥,那我可以给你留一个看不见的记号吗?” 陈灿顺着她拉的动作弯下腰、低下头,在杨苗垫脚凑上去时,刚走进院子的杨威,立马喊着冲过去:“你小子干嘛呢!” 众人闻声,这才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威抱着女儿回到自家院子,边走边严肃道:“不可以随便亲别人,也不可以让别人亲自己。” “爸爸,我很爱灿哥哥,所以想留记号。” “不,你不爱,你只爱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 “可是,” 他看了眼走过来的周既明,立马放下女儿:“苗苗先去找妈妈,爸爸和周叔叔有事要处理。” “嗯。” 等杨苗走远后,杨威冷眼看了眼周既明,带着他往院子外走去,确认沈渡他们都听不见后,才开口道:“什么事。” “爸。” 杨威蹙起眉,压着嗓子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的众人,转头厉声道:“不是说了,别叫我爸。” 周既明垂下眼,自我嘲笑道:“嗯,杨叔,明天能去看看我妈吗?” “不行,明天答应了苗苗她们,要去动物园。”杨威一口回绝道,听到米逸的招呼声,立马回头,“马上。” 继而不耐烦地对周既明道:“赶紧去局里,今天不是你值班嘛。” “是。”周既明捏紧拳头,望着那个众人所知,是慈父、爱妻的人,眼神骤冷,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图片。 沈渡瞥见他沉着的脸,走上前撞了下周既明的肩膀:“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周既明慌张地收起手机:“没、没事啊。” “什么没事,”看见他这副表情,沈渡收起嬉笑,伸出手,“给我看看。” 24. 等待进入网审 周既明捏紧手机,踌躇半晌递上前:“这个符纸好像是你的手笔。” 沈渡看着他,迟疑地接过手机,低头放大那张碎成几块儿,被随手扔在地上的符纸。 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然后慢慢浮出那张脸干瘦、灰白头发,蹲在门口给野猫倒猫粮的人。 “怎么死的?”沈渡失神地问道, “后脑遭受重击身亡。身上东西都被拿走了,初步看是抢劫。”周既明收回手机简述道,“你认识他?” 沈渡抬起头望向他:“你从那儿知道的。” 周既明平淡道:“昨晚米姨回来,无意间聊起来,说旁边有张碎符纸,刚好我撞上,就让我帮忙看看。” 陆寒声追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姓陈,叫陈志明。” “是,”周既明惊叹道,“你们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互相帮了个忙。”陆寒声拉着沈渡离开,回头迟疑看了眼周既明,就收回眼神, “沈渡,要去看看嘛。” “好。” 他们挑挑拣拣和米逸简单说明当前情况与去意,就一同往公安局赶去。 穿戴整齐,跟随法医走进停尸间,在法医的介绍下扫过陈志明周身的伤。 米逸开口道:“根据现场勘察来看,他跟嫌疑人要么认识,要么就是被偷袭。目前,我们正在查他的一个人际关系。” 沈渡把白布重新盖回去:“他们家只剩他一个了。前半个月,我们因为特殊局的一个案子请他帮过忙。” 他扫过物证台上的物件:“那张符纸是我给他保命用的。” “目前调查没有涉及到鬼怪,暂时不能移交。”米逸带着他们出去。 沈渡握紧拳头:“米姨,根据个人猜测,最想杀人灭口的,是特殊局前工作人员之一——韩主任,韩维。” 米逸蹙起眉头:“我知道他。” “他原名韩忠全,曾化名韩听宇向寒声售卖游戏底层架构,我们也在找他,但迟迟没有进展,并且。” 沈渡看了陆寒声:“观音巷子茶馆拔舌虐杀案可能也是他的手笔。” 米逸道:“行,那查到什么我们就互相通个气儿,争取找点把嫌疑人抓回来,给他们个交代。” “嗯。” 下午,沈渡二人去处理完陆寒声公司的事情后,就一同又去了那家小卖铺。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正月初八营业”。 沈渡同陆寒声站在门口,看屋檐上化开滴落的雪水,拿着那张申请报告,重新打开那道卷帘门。 “喵,” 那只小白猫不知道从那儿蹿了出来,站在小卖铺门口直叫唤。 陆寒声看着墙角堆着的半袋猫粮,拿起碗走过去,倒了点儿在它面前。 小白猫冲他叫了一声,又探头朝店里看去,最后干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们再次踏进这间小卖铺,阴冷气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沈渡走在前面,环视四周,左手掌心的符印直发烫。陆寒声安静地跟在他后面。 小卖铺只有收银台后的椅子翻了,地上多了几道拖痕是从后门方向延伸到冰柜旁边。 沈渡蹲下来,掌心符印贴地扫过去,冰柜左下角立马黑了一片:“阴气这么重。” 陆寒声走到后门推开门,外面巷子里铺满雪的地面上只有属于一个人的杂乱脚印:“是从这儿逃的。” 沈渡避开雪地里的脚印,一路往前走去,站在巷子拐角处,回头对着后门那人:“不对,他没走这儿,回去了,他被鬼抓回去了。” 他看见陆寒声背后上空那只冲他嬉笑的鬼,厉声警告:“离他远点儿!!” “什么?”在陆寒声发出疑惑的瞬间,他刚要朝沈渡跑去,就被拖拽了进入。 “砰!” “陆寒声!” 还差几步就能抓住陆寒声手的沈渡,扑了个空。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疯狂踹着房门:“陆寒声?!等我、等我——!” “滚开!离他远点儿!!!!!” 沈渡听着里面的动静,退开了几步,抽出一张符点燃扔向木门。 被拽进去的陆寒声,刚想往那道卷帘跑去,就听见极重的闷响。 他只能退回去,在这片漆黑中,听见沈渡的呼唤声,警惕地朝后门走去:“我没事,不怕。” “等我。”从门外传来闷重的回应。 就在这时,屋内温度骤然降了下去,一股力道从背后撞上来,陆寒声整个人往前趔趄两步,肩侧撞在货架边缘。 他反手去撑,半排零食从头顶砸下来,擦着他额角过去,落在地上。 “陆寒声。”那道声音又尖又细,捏着嗓子学着沈渡的声音, 他默声不予回应,那东西就从他头顶罩下来,冰凉凉地贴住他的后颈,接着使劲儿往下压。 陆寒声膝盖一沉,咬着牙支撑,在他们快坚持不住时,那团黑气却突然松开,嬉笑一声从他耳边蹿过去。 接着在前方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蹲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他。 下一秒它就扑了过来,陆寒声侧身躲,黑气擦着他右肩过去,割破外套,从里面渗出一丝血痕。 它又绕回来,拽住陆寒声的衣领,把他整个人甩向另一排货架,背脊撞在铁质横栏上,闷响一声。 他滑坐下去,手机从手里脱出去,在地上亮着屏。黑气才停下站在他面前:“只能怪你自己多管闲事。” “呵”陆寒声冷哼一声,瞥见那道被烈火灼烧得噼里啪啦响的门,手撑地面,慢慢站起来。 抬头看那团黑气,没说话。那东西就贴上来,绕着他转。先推他左肩,再拉他右臂,每次都在听见骨头作响时松开。 “嘭!”沈渡将那道门撞开门,抬手借肩头的那抹火点燃左手渗出的血,掌心金红色光陡然大亮, 他左手往前一劈,金红色的光像鞭子一样抽出去。黑气怪叫一声,擦着天花板弹开,又变成人形蹲在冰柜上,声音尖利:“沈渡,我杀不了你,还动不了他们,好自为之。” “嗬嗬嗬嗬嗬,拜拜,不陪你们玩了。” 沈渡挡在陆寒声身前,咬着牙愤恨地望着那道消失的黑影。 收起冷脸,转身去看陆寒声。他先碰了碰陆寒声右肩,手指染上一片潮热。 他低轻掐住陆寒声的下颌,左右看了看:“还有哪伤着?” 陆寒声握住他的手:“就摔了几跤。没什么事。” 沈渡没说话,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对不起。” 他一把拉起卷帘门,雪光照进来,他看见陆寒声额角那道擦痕:“老子要杀了它。” “回车上。”陆寒声牵住他的手,“先处 理伤口。” “嗯。” 车上,两人互相处理着伤口。陆寒声看着给他处理手臂伤口的沈渡:“不是那只鬼杀了陈志明,他只负责挑衅、驱赶。” 冷静下来的沈渡点头:“是。要想让他死在特殊局门口,就只能从前门跑。” 陆寒声接过话:“所以,陈志明看到那儿有人,以为安全了,就在湖边停了下来。谁知道……” “遇到一只活‘鬼’。”沈渡系好绷带,“假《深渊》怎么样了。” “已经替换好了。” 窗外屋檐的雪水一滴滴往下掉,沈渡收回目光:“我今晚要进去。” “好,我马上去准备。” 沈渡偏头看着他:“是我今晚要进去,不是我和你。” 陆寒声不看他,发动车往家赶去:“《深渊》的最高权限是我,你拦不住。” “哦,”沈渡气笑道,“了不起哦。” 陆寒声听着他的话,悄悄勾起嘴角:可沈渡,我的最高权限是你。 一到陆家,两人就直奔地下室。沈渡拿出保险柜里的笔记本,翻着那13只大鬼:“按照收复顺序,这次我们要去的是——灰鹤福利院。” “有什么要注意的。” 沈渡指着那页末尾说:“灰鹤折翼,百子同归。” “这个副本的封印跟灰鹤的翅膀有关系?”陆寒声道, “应该吧,”沈渡关上本子,回忆着那八个字后面的那句话:已是局中人。 在舱门合上的一瞬,沈渡在头盔里闭上眼,只觉得失重感来得比前几次更猛。 像被什么人从高处拽了下去,五脏六腑全挤到了一处。他张嘴想喊疼,声音还没出来,眼前就白了。 再睁眼时,他正坐在一张极矮的小木椅上。 膝盖曲着,脚离地还有一截。沈渡低头看自己,身上套着件灰蓝色的小罩衫,领口别着块白色手帕,袖口紧巴巴地箍着手腕。脚上是双黑色小布鞋。 他摊开手,十根手指又短又小,左手臂上的伤也不见了。 沈渡头皮一麻。 他变成小孩了,那陆寒声岂不是也……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陆寒声坐在他右边半臂远的地方,同样穿着灰蓝色小罩衫,脚上一双黑布鞋。 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脸还是那张脸,只不过缩小了好几圈,像个刚上大班的男童。 陆寒声正低头看自己的手,眉头拧得死紧。 “陆寒声。”沈渡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脆生生喊道, 陆寒声抬眼看去,耳根通红:小沈渡,好可爱。 来不及回忆自己的儿童期,沈渡抬眼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两个‘小孩’,周边还坐着十九个小朋友,其中一个小女孩手里好像攥着什么纸。 这间屋子也极狭窄,没有窗,天花板上有一盏白炽灯,灯管上蒙着灰,把整个房间照成浑浊的黄色。 他们身后靠墙摆着一排小木椅,前面是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只鹤,灰白色的粉笔涂出来的鹤,单脚立着,另一只脚缩在肚皮下面。 紧关着的门后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工工整整:“保健室守则。一、进门先坐下;二、不能随地跑;三、眼睛看黑板;四、灰鹤喜欢安静。” 最下面留着一行小字:“谁先说话,谁留下。” 25. 等待进入网审 沈渡把告示看了一遍,又看向陆寒声。陆寒声看了他一眼,都不再发出声音。 不知道在保健室里坐了多久,沈渡只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麻,他动了动脚,小布鞋在地板上擦出一声极轻的“吱”。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就在他脚底擦过地面的同时,黑板上的灰鹤忽然动了。 原本朝左的鹤头现在朝右了,接着钻出一只骷髅鹤。 所有的小朋友身体控不住的发抖,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那只骷髅鹤摇身幻作一个骷髅人朝他们走来。 那个小女孩,冲上前朝骷髅人甩出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就赶紧拉着一个小男孩躲到角落去。 骷髅人尖叫着化作一缕白烟从门缝钻走,紧接着福利院外响起沈世安念决声, “血符为引,天地借法,镇!” 老爸…… 紧闭的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本灰白色光变成了暗红色。 一个女人阴森、愤怒的通话声响起:“是,我会把他们都解决了。” 房间里的孩子们屏息凝神,听见外面的慢慢走远。那个扔符纸的小女孩才哭着道:“鬼被收了,我们快跑。”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式的铜把手,从外面被人按下,又松开,又按下。像在犹豫,又像在逗他们。 沈渡走过去抓紧了陆寒声,两只冰凉的小手贴在一起。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孩子们全部挤成团低声抽泣着。 只有沈渡、陆寒声静静坐在原地。 听到屋内的抽泣声后,敲门声变得又长又慢,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来:“谁在说话。” 那声音温柔得让他们身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是谁在乱说话。不乖的小朋友会被灰鹤抓走哦。” 那声音继续道,“是谁在说话?”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渡以为她走了。可下一秒,门缝下面贴地的那条暗红色的线忽然一点点被遮住了。 像有人趴在地上,用整张脸贴着门缝往里面看。 那团黑影慢慢从门缝下渗进来,一点点朝他们的脚爬过来。 沈渡想把脚缩起来,却怎么都动不了。陆寒声往他的身侧的衣兜看去,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小方块,贴肉藏着的符纸。 倾身往地上那滩黑液打去,那团黑影退得极快。下一秒,头顶的白炽灯“啪”地灭了。 房间里的小朋友们一瞬间消失不见,除了沈渡与陆寒声。他们紧贴着彼此,听见楼顶上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刮着铁皮。 “咚咚咚咚咚咚——”密集地敲门声后,一阵女人的怒斥声响起:“是谁在乱说话——!!” 一阵稚嫩的齐唱声从四面八方的墙里渗出来、地板下钻出来、头顶的灯管里漏出来:“灰鹤灰鹤,别说话。谁先开口,谁留下。” 邱秀兰停下动作,又恢复温柔问道:“保健室里是谁在说话丫。” 她的影子重新钻进门缝,爬过地砖,爬上椅腿,把他们两人的鞋盖住。然后顺着他们的脚背往上爬。 沈渡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小布鞋“啪”地踩在地上。他仰起脸,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喊道:“灰鹤说你不乖,也要留下。” 声音落下的刹那,白炽灯“嗡”地灭了,门“砰”地被撞开。 邱秀兰站在门口,身后灰白的雾从走廊里漫进来。 白衣服拖到地上,脸埋在头发里,里面夹着一条红得发黑的发带。 她慢慢走进来,脚踩在地板上,地砖一块接一块变黑、灯光也跟着一闪一闪地。 “为什么?”邱秀兰抽泣着反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脸从头发里抬起来,嘴角一抽一抽,似笑似哭。下一秒,她径直朝沈渡扑去。 陆寒声站起身挡在他面前。邱秀兰弯下腰,垂下来的头发扫着他的鼻尖。 闻着她身上那股水果糖混着死老鼠的腐臭味,陆寒声只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了?”邱秀兰歪头,嘴唇翘起来,“现在灰鹤喜欢说话的好孩子。” 陆寒声不为所动,直到邱秀兰伸出那只手白得发青,指甲又长又黑的手抓住他的后颈。 沈渡忽然站起来:“真的嘛,那灰鹤在哪里?” 邱秀兰的眼睛转向他,把陆寒声甩到一边儿,向他伸出手:“来,跟邱妈妈走。” 沈渡把手伸过去,作势跟着她走。在邱秀兰转身的一瞬,他抽出一张黄符就要打上去。 谁知邱秀兰极速把整颗头扭转361℃,被撑裂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张符,那张被割到耳根的嘴里,除了几颗牙齿,空无一物。 沈渡停顿一瞬,就把符纸一巴掌拍上去,金红色的火“轰”地铺开,将邱秀兰打飞,后脑勺“咔”地撞在黑板上,四肢、脖颈直接碎了一地。 那颗头滚了两下,就正面朝上停下,发出一声极尖利的嚎叫:“死,都该死,一群扫把星,都给我死!” 门外那些灰白色的雾猛地涌进来,雾里全是小孩的脸,接着,密密麻麻的手从地板下、墙缝里、天花板裂缝里伸出来。 爬起来的陆寒声一把拉住沈渡的手,一手掏出脖颈间的那枚玉牌,打破那张用脸组成的网:“跑。” 两人冲出保健室,往楼上跑去。 重新组装好躯体的邱秀兰追出来。她的身体被拉得修长,四肢反折,头发扫着地,漏出那张破败的脸。 原本空荡荡的嘴里涌出数不清的灰白色小孩。他们从她喉咙里爬出来,从墙缝、地板、天花板里挤出来,一起朝沈渡和陆寒声追去。 两人没命地爬着又窄又陡的楼梯,沈渡抓着扶手竭力跨着大步。 突然,一阵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把走廊、楼道挂着的画吹得“哗哗”响。 陆寒声忽然停下来,拿起那张有围着金黄色符咒的画纸,一把扯下来。 等他们爬到二楼时,沈渡觉得自己的腿在变长,步子越来越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布鞋早就没了,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趾节分明。 原本合身的灰蓝色小罩衫缩到了手腕,然后慢慢绷裂。 “我去,”沈渡一手挡着胸、一手捂着腿间,“□□可不行,陆寒声!” 陆寒声加速冲上前,拉着沈渡一口气冲到三楼的楼道里。 一手快速的操纵者面板,给他们自己重新套上一身合适的作战服。 沈渡接过他手里的画——上面高楼上站着一只灰鹤。鹤的两只翅膀都被折断了,然后有二十多个小人朝天上飘。 “楼顶那只灰鹤的翅膀是关键。” “往那儿跑!”追上来的邱秀兰故作柔和道,“再跑,邱妈妈就不喜欢你们了。” 陆寒声快速敲出一组代码,生成无数只手禁锢住邱秀兰的四肢、腰身、脖子,疾速绕到她的后方。 “你先去,我马上来。” 沈渡犹豫一二,一把挽起左手袖子,把绷带撕扯开,用右手将那道月牙伤口顺着纹路重新抓裂。 血涌出的来得一瞬,便尽数朝陆寒声飞去,钻进他的眉间与玉牌里,嘴里低念一声, 就举起右手食指压着中指沾血,在眉间画下一竖,陆寒声的眉间也浮出一道同样的图纹。 沈渡眼神示意陆寒声“先分头行动,再楼顶汇合。” 话音刚落,便假装朝一楼跑去,另一头的陆寒声立马收起禁锢,往反方向跑去。 邱秀兰毫不犹豫地朝陆寒声追去——毕竟这个好杀。 在陆寒声重新踏进一楼的一瞬,再次变成小孩模样。 他将那身衣服随手扔进一件教室,留出一角。自己扯过一张布堪堪裹住身体,从后门钻了出去。 与此同时,躲在楼梯角的沈渡,听见楼下传来的动静,立马抬脚往四楼跑去。 他迅速扫过那道铁门,最后定格在上面的掌纹凹,沈渡把血淋淋的左手按上去,第一道门应声而开。 可第二道是系统门,上面写着:“最高权限区,玩家禁入。” 沈渡想起同陆寒声离开小卖铺前,他说得那句话“我是《深渊》的最高权限。” “完蛋。”他泄气的一拳锤向那道门,上面的字散成一片数据流后,又迅速在门中央重组,弹出新的提示:“是否开启?” 沈渡反复理解那四个字,迟疑道:“开?” 第二道铁门弹开,沈渡环顾着四周:陆寒声也不在啊,怎么开的? 他走进楼顶,看着那只那只单脚立在楼顶边缘上展翅的灰鹤,突然,咧嘴痴笑,摇着头喊道:“陆寒声丫~” 就把那张画扔到半空,左手甩血洒上去。薄薄的画纸化成一把巨大的刀刃。 他操控一刀砍断灰鹤的一只翅膀,暗红色的血从断口里涌出来。 “住手!”楼下感应到什么的邱秀兰,嚎叫道,整栋楼都跟着震动起来。 躲起来的陆寒声在震动中站稳后,抬脚就往顶楼跑去,抢在邱秀兰之前,挡在了顶楼门外。 这时的邱秀兰扭曲的已经没有几分人样了,她周身的皮肉松垮的搭在骨架上。 下一秒,“我们要出去、放我们出去……”她的皮肉紧绷起来,二十多颗头在那层皮里挣扎着要出来。 “休想!!”邱秀兰张大嘴,咬下来,吞咽进去,“谁说话,谁就要留下。” 她跌跌撞撞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陆寒声的手,长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虚设的血珠子冒出来,张大嘴巴要上去,啃咬着他的手臂。 被生啃的痛感通过神经元传达给大脑,接着身体就给出疼到痉挛的反应。 同一时间,操控着刀要斩断另一侧翅膀的沈渡,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噗……”一口血猛地呛了出来。 他爬起来,擦了把嘴,看着陆寒声额间的血红和他胸前闪着金光的玉牌,还有被打碎的邱秀兰,嗤笑道:“呵,想杀他……我同意了嘛。” “呸,”沈渡吐了口嘴里的血,咬着牙冲过去,双手抓住鹤翅,怒吼着用力往下一折:“啊——!” 铜雕的灰鹤发出极尖极长的鸣声,从地底一直穿到天上。那只翅膀从根部被硬生生折断,锈尘和灰白色的纸片漫天飞舞。 紧接着,整栋楼开始塌,楼层一块接一块往下陷。邱秀兰皮下的那些孩子钻出来,仰起脸,一个个化为灰白色的光点,朝天上飘去。 碎到头部的邱秀兰只能张着嘴,埋怨的望着飘到半空,那个扔符纸最先说‘跑’的小女孩,笑声又轻又散:“怪你……” 邱秀兰笑着笑着怒吼道:“都怪你乱说话,不然不会被发现的,我也不会死——!” 沈渡望着地上那堆灰:“不知悔改。”可紧接着,他觉得自己也在往下坠。 陆寒声跑过去,纵身一跃,一把抓住他的手,以自己为肉垫,把沈渡紧紧抱在怀里,双双落进废墟堆。 “我拉住你了。”’ “咚——” 26. [待高审] [待高审] 再睁眼,全息舱的冷光从头顶打下来。 沈渡大口喘着气,满身是汗,只觉得天花板在不停地转圈。 而他旁边的全息舱里,陆寒声睁着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坠楼后的骨折声、血液的流失、身体的沉重、意识的轻盈与未知的迷蒙感还在身体里回荡。 原来,那就是死亡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慢从全息舱里出来。 他们望着彼此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仅仅抱在一起,沈渡理清思路、清着嗓子:“陆寒声,我很怕。” 沈渡后怕的回忆着坠楼后,陆寒声身下溢出的鲜血,还有骨折声,手止不住的颤抖:“我、叫不醒你。” “没事了,那是游戏。” 两人从地下室出来,就依偎在客厅的沙发里、暖灯下。直到沈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上面是灰鹤福利院开园的那天。邱秀兰站在孩子中间,身旁侧立着韩忠全。 “不一样。”陆寒声看着照片,指着那个男人的耳朵, 沈渡起身去翻出沈世安、许叔他们三人的合照。 虽然照片有些糊,但能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这两张照片里,韩忠全的不同之处——耳朵。 沈渡惊觉:“我爸早就发现后面这个韩忠全是假的。” 他起身,在沙发前来回踱步,喃喃道:“那为什不揭露呢?” 难道,我漏了什么东西没发现, “行李,我们从井里找到得那个行李呢!” 陆寒声噌地站起来,担忧地看着他:“沈渡,” 沈渡望着神情紧绷的人:“怎、怎么了?” “你流血了。”陆寒声扯过茶几上的纸巾,给他擦着鼻血,“你怎么了?” 沈渡接过他的手里的纸:“嗐,我还以为怎么了,不就留个鼻血嘛。” “以前出来不会这样。”陆寒声反驳道,“还有,为什么这只鬼会被打散。” 沈渡望着他,垂眸向下落在他胸前的那枚玉牌上:“因为我父亲。” 陆寒声拿起那枚玉牌:“告诉我吧,沈渡。” 确认鼻血止住后,沈渡牵起他的手往楼上阳台走去。边走边道:“这玉牌是沈家先祖沈青,为护自己丈夫所造。历来由嫡系继承人持有,只护住其至亲至爱。” 他玩笑又无比认真道:“所以,你收了玉牌,就只能是我沈渡的人了。” 陆寒声握紧他的手羞笑道:“是。” 比他高一个台阶的沈渡转身,抚上陆寒声手里玉牌上的纹路:“它能替佩戴者挡死劫,这也是为什么那只鬼会被打散。” 陆寒声低头看了眼,抬手握住那只手:“代价是什么。” 沈渡带着他自己往前走,推开阳台门:“持玉者的五年寿命。” “?!”陆寒声顿住脚步,立在原地不动,生生拽停沈渡, 沈渡被他看的心虚,打马哈道:“这玉牌是我爸留给我妈的,他们走的那年我妈留给了我。” 他松开陆寒声的手,走进阳台,仰头朝天上看去:“所以,还得谢我爸,护住我媳妇。” “怎么没月亮……”他低声嘟囔着, 陆寒声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沈渡,答应我,别用。” 沈渡没答,只笑了一下:“活着就行。” 在陆寒声还要说前,沈渡在他怀里转身,双手挂住陆寒声的脖子,撒娇道:“打鬼太累,走不动了。” 陆寒声把他打包横抱往二楼另一头的房间走去:“今夜的月亮在家里。” 那个他从未进过的房间。 天花板上灯是一颗圆又亮的人造月亮,花纹、灯光都是全力仿造。 周遭摆放着好几面镜子,沈渡掀开床帘,眼睛睁得溜圆,指着床头那面呈放着各种形状不同、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玩具墙, 他紧张地咽了咽涎水:“陆、陆寒声,你别跟我说,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陆寒声拿起摆满各类味道、各种瓶装润滑液的梳妆柜,上面那个小遥控器,把另一面的帘子拉开。 他一脸求夸奖道:“这些衣服是我根据你尝穿的颜色、款式、布料设计、修改过的。” “你喜不喜欢。” 沈渡哭笑不得,翻了翻衣柜:“这几块布料能叫衣服吗?”我保守了, “这套裙子怎么在这儿?!”沈渡取出放在最后边儿的那套水手服, 陆寒声走上前,站在他身后,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拉开沈渡的衣服拉链:“你穿的很好看,我就拿出来了。” “你!!”沈渡笑到什么,一脸羞愤道,“监控能看见!” “嗯。”陆寒声替他脱下外套,又去解他的衬衫扣子,“沈渡,你再穿一次好不好。” 沈渡一把将人推坐到床上,俯身凑近浅亲他的嘴:“陆寒声,演都不演了。” 陆寒声喘着粗气,拉着他的手,挨个吻过,竟羞道:“老、老公……穿吧。” 沈渡耳尖通红轻佻道:“那肯定得随老婆愿。” 沈渡把自己脱个精光,当着陆寒声的面,笼上堪堪遮住胸部的上衣,弯腰提起半身超短裙穿好。 走到梳妆柜前,挑了瓶同色系的润滑液,看着镜子里浑身发颤的人,转身走回去,扔到陆寒声手边,跨坐上去。 膝盖压进软垫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咯吱”。 他笑了一下,陆寒声就仰头凑上去,浅尝、深品…… “唔、”沈渡的呼吸从鼻腔里溢出来,热得发潮。他偏头,深呼吸换了口气,半阖着眼,看见陆寒声发颤的睫毛。 笑着抬眼看向那面墙,拿了个同色系兔子尾巴,轻扫过陆寒声鼻梁, “嘶——”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在身下的沈渡,胸口不断起伏,扯出有些润的兔尾巴,抬脚勾住:“进来,快点……” 陆寒声低头亲吻他喉结上的那颗红痣, 沈渡仰起脖子惊呼了一声,余下的音节就碎在月光里。 他抓陆寒声的后背,指节都泛白,含住他耳垂:“今天、的月亮白、不白,” “白。”陆寒声一边回应,一手顺着脊线往下。 沈渡整个人绷起来,后背离开床,慌张地抓住那只手:“够了!” 陆寒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安抚意味地吻了吻沈渡的眉宇。 “陆、陆寒声、陆总……”他半闭着眼,气音已经碎得不成调:“媳妇、老公……” “嗯。”陆寒声回了一声,动作不停, “好哥哥!”沈渡扭身捞住他的脖子,“服了……你最厉害,” 陆寒声亲了亲他汗湿的后颈:“嗯。”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了。 窗帘拉得严实,只从边缝漏进几线灰白光。沈渡躺在床上,脑袋里的喘息声一阵接一阵。 他坐起来,后腰酸得厉害。低头看向左手上的绷带是新换的 ,身上也穿了套常规的睡袍, 沈渡塞上拖鞋,扶着腰慢悠悠往楼下走去。 陆寒声正把一摞照片摊在茶几上,旁边还放着沈世安的笔记本、几张泛黄的档案复印件、他们拿到、查到的证据和线索。 沈渡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怎么了。” 陆寒声把牛奶、面包推过去:“你先吃。” 看着他奇怪的反应,沈渡追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沈渡,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去环游世界。” “当然,以后——” 陆寒声打断他:“沈渡,这些事只能你来做吗?” 沈渡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是。” “那我能让我和你一起嘛。” “自然。” 陆寒声显得有几分急迫:“好,你边吃,我边说。” 他把沈世安的笔记本、档案推到中间,还有那些照片按顺序摆好:“韩忠全在加入‘渡厄’的第三年确诊骨髓瘤。” “他女儿韩雨的死亡时间是第五年,灰鹤福利院也是在同一年开办的。” “筹备、家暴、学校那边打点、渡厄方案改动、还有用炼丹,全发生在他病重之后。” 沈渡咽下嘴里的面包:“一个病人是做不完这些的。”他把那些照片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就拨通了唐阳的电话, “师傅。” “瞎叫什么。”沈渡不客气道,“今天谁值班?” 电话那头,唐阳嘴里被零食塞得满满当当,他思索一下:“是孙姨,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嘛。” “没事,先挂了。”沈渡挂断电话,就接着给孙允禾打去,“新年快乐,允禾姨。” “小水啊,什么事。”孙允禾放下打开扩音,整理着文件问道, 沈渡:“允禾姨,您那儿还有零五年加入特殊局那些新人的名单吗?” “那个得找一下。” “行,那麻烦您找到了发我一份吧,如果有照片这些我也要。谢谢您了。” “没事。” “如果有人问,你帮我随口掩掩。” 电话刚挂断,孙允禾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怎么了?小阳。” 电话那头,唐阳站站在窗户边,盯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冷眼盯着下面的车,雀跃喊道:“允禾姨,新年快乐。” “同乐。” “刚刚沈哥打电话给我,说找你,我寻思先打个电话过来帮他问问,看您还在不在。” “哦,我们刚通过话。” “这样啊。”唐阳笑眼,“那他找您什么事啊。要不交给我办,说不定就能拜师成功。” 孙允禾想起沈渡的叮嘱:“没什么事,就说过来拿两件落在局里的衣服。” “哦。”他敛去笑意,漫不经心道,“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嘟——” “沈渡刚打电话给孙允禾了,不知道是要什么资料还是问什么事。”唐阳眸色阴鸷道, 那头男人撑着伞站在一座废屋前,扫过顶楼那只无翅的灰鹤,声音沉沉道:“知道了,” 唐阳语气淡漠倨傲:“想想你露什么马脚,要是那个人知道,有你好果子吃,别拖我们后腿。” “哼,”那人冷哼一声,就往那个废屋走去, 另一边,穿戴整齐的沈渡,坐上铺了一层软垫的副驾驶,导往去灰鹤福利院的路线:“出发。” 27. 等待进入网审 陆寒声“嗯”了一声,安静得听着窗外风声擦过玻璃的细响。 坐得有些不舒服的沈渡,撑着座椅调整姿势,一步小心扯到初次就使用过度的那处,眉头紧锁:“嘶……” 陆寒声降低车速,赶紧看了他一眼,自责道:“怪我,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肯定怪你,光答应不行动,一点都不节制。”沈渡捂着屁股吐槽道,“还么有,你那玩意儿光大、光撞有什么用,这事儿还要讲技术。” 这话一出,陆寒声羞红了脸,虚心道:“我,我回去就好好学习。” 沈渡闭上演“嗯”,没长记性道:“记得,还要多实践,才能出真知。” 陆寒声有些委屈道:“可昨晚,我也疼。” “你疼什么,撞成那样,也不见你叫疼。”沈渡不理解道, “太紧了。” “……你”这回轮到沈渡哑口无言,“爷、爷第一次,能不、能不紧……” 他越说越小声,陆寒声猛踩刹车:“你说什么?!” “喂!真想要我命啊。”一个急刹,沈渡赶紧右手撑窗、左手挡在他胸前,见他过度的反应,“难道,你不是?” “是。” “那看来,我肯定是跑不了了。” “那就好。” 城北——灰鹤福利院,铁门比副本里更破,只剩半扇。而院子中间立着一座神像,不知是哪方护佑的神明。 沈渡和陆寒声侧身挤进去。院子里荒草更深,几辆童车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两人围着这栋破败的大楼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才往大楼里走去。 准备从顶楼一层层往下找的两人,听到一楼保健室发出的动静,对视噤声,小心靠近。 两人分别靠在门两边,沈渡示意他来踹门:3、2、…… “嘭——” 陆寒声一把撞开门,冲进去,和里面的人绞在一起。 “陆总?”那人找开口, 扶着门框的沈渡才喊道:“周既明,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赶紧松开手,各自整理着衣服,周既明下巴朝角落一扬,那里放着一捧白色茉莉花:“来看鹿悠。” 沈渡走过去:“这还没到日子,她能收到。” “就想她了。”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沈渡睨见他脸上的忧伤, 周既明摆头:“你们来做什么。” “哦,刚和陆总进了一个副本,发现一个小问题,想着来看看。” 周既明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行,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嗯。” “哦,对了。”走到门口的周既明脚步一顿,回过头,走进沈渡,“听说陈志明那案子,米姨他们重新查了一遍,怀疑公园不是第一现场。” 沈渡蹙眉:“行,我晚点联系米姨。” 等他离开后,陆寒声走到沈渡身边,看着那捧花,他缓缓开口道:“既明哥十岁前,就在这家福利院生活,鹿悠是他的好友。” “是因为那个邱院长。” “是,二十多个孩子,只有他被鹿悠护着活了下来。”沈渡扫过这间保健室,“就在这儿。” “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被老杨收养了,我们也就成了穿过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陆寒声沉思着:“那周既明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是选择和他一起进《深渊》。” 沈渡偏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他不能让我产生保护欲。” “我很弱嘛。” “有点儿。” 陆寒声逼近他,抬手按住他的后腰,晦暗不明道:“是嘛。” “那个,你直接去顶楼找,我在一楼翻。”沈渡抬脚往旁一步,指着门,“请吧。” “哼,”陆寒声望着他,不明所以的冷哼一声离开。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扯着嗓子:“陆总,要快点,我需要你哦。” 楼梯间的陆寒声,踩空一个踉跄,把着扶手:“好。” “嗬嗬嗬,”沈渡光明正大笑道,转身看了周边,坐到屋子中央的那把椅子上, 思考着周既明说得‘第一现场,’挠着脖子,满心疑惑:“陈志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打我电话,或者直接去特殊局。” 也没听说那晚有人打架,拦下他的人会是谁,又是谁让他这么放心跟着走了。 他掏出手机给米姨致电“嘟嘟——” “怎么了小沈。”在局里技术科,对着几张照片出神的米逸接通电话道, 沈渡笑语:“听周既明说,你们怀疑人民公园不是第一现场。” 米逸收起照片:“这小子。是。” 沈渡赶紧道:“我去陈志明小卖铺也发现一点儿东西。米姨……” 电话那头,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语调,米逸笑着摆头:“下午五点。” “收到。” 挂完电话,沈渡岔开腿,回忆着陈志明的人际交往,烦躁地抖着腿,抬头朝前看去。 盯着那块黑板,他起身,走上前,抬手摸过黑板上那只单脚灰鹤,喃喃道:“刚画得。” 他重新掏出手机,拨打备注(哥)的电话:“喂,周既明。” 电话那头的人回应道:“怎么了。” “你刚刚是不是在保健室黑板上画画了。” 周既明停下车:“没有啊。” “没有?!”沈渡神情紧绷,迈开步子,边往楼上跑边着急喊道,“陆寒声……陆寒声!” 在顶楼什么都没有找到得陆寒声,回到三楼,听到一阵“咯吱”声,他走到走廊中间,看着一道从里面被缓缓拉开的门,好奇地走了过去。 他握住门把手,透过门缝朝里看去,刚往里推了点儿,就听见沈渡急切地呼喊。 陆寒声撒手往楼下跑去:“我在,我来了。” 门口,脸上的皮掉了一半的人,望着那道背影,眼里闪过一阵杀意。 察觉到什么的陆寒声放慢脚步回过头,整个走廊空荡荡一片。 两人在二楼的楼梯间相遇,沈渡抓人,转了一圈:“有没有受伤?” 陆寒声一脸奇怪:“没有。” “呼,那就好。”沈渡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怎么了?”还没挂电话的周既明也跟着问道。 沈渡举起手机:“没事,挂了。” 电话挂断后,他这才反手往屁股抹去:“嘶、我有事儿。” 陆寒声赶紧过去架起他:“对不起。” “说什么呢,痛是痛,但我也是爽到了得。”沈渡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又发现、或者发生什么。” 陆寒声扶着他往楼下走:“顶楼什么都没有。下来的时候,四楼有一道门从里开了,我正要看,就听见你叫我。” “从里开了,刚刚起风了吗?”沈渡重复一遍,反问道, 陆寒声想了想:“去看看 ,” 他眼睛一转,瞥向楼下:“不,回保健室吧,毕竟,邱秀兰可只在这两个地方常‘住’。” 两人重新回到保健室,连同墙角落那捧花都抱起来找了两遍:“打扰了。” 沈渡敲了敲地面、墙面:会藏在哪儿呢。 他回头看向把柜子都搬开检查了一遍的陆寒声:“有发现什么。” 陆寒声摇头:“没有。” 沈渡坐会椅子,扫过这间保健室,视线落在黑板上那只灰鹤,陆寒声就上前取下来、敲了敲墙,回头冲他摇了摇头。 “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陆寒声盯着小黑板上的灰鹤:“是不是要再折一次。”他抬指拎着小黑板面对沈渡,划断它的翅膀。 “楼顶那只翅膀不是已经断了嘛,哪里还有。”沈渡回忆他们走进福利院时,楼顶那只褪色、铁锈的灰鹤。 两人开始疯狂翻找福利院带翅膀的物件。检查完一楼的沈渡,扶着腰走进院子,径直朝游乐区走去。 拍了拍木马上的灰,跨坐上去,望着楼里走廊上陆寒声的身影,慢悠悠的摇晃着。 见陆寒声在楼上看自己,他赶紧咧嘴,掏出手机对着楼上的人拍了张,发送过去:【看不出来啊陆总,有点儿忧郁男神那味儿了。】 照片里,一身米白色大衣的陆寒声,立在走廊边,身侧高处挂着一只断了翅膀的灰鹤,晃悠悠地阴影落在他的左眉眼间,染上一丝忧郁、惆怅。 可在看见爱人举起手机拍摄、记录自己时,眉间的那缕怅惘,悄然漾开一抹欢喜。 陆寒声找了一圈,无果走进院子,站在沈渡面前,看着他玩木马。 扫过周边破旧的玩具,心生疑惑走近仔细打量,沈渡坐着的那只木马:“为什么这只木马没有腐败、是谁买的、又为什么摆在这儿?” 陆寒声在那只木马前蹲下,抚过木马的磨损处:“看来那人经常来。” 沈渡从木马上下来,蹲下身看着只点头的木马,顺着它的头侧身向后看去。 是那座中西结合的神明像——面容雌雄难变,单脚立于底座上,衣袂、祥云常年风吹雨打、日晒,早已浸出灰黑斑驳的水渍纹路、斑点。 那张脸看上去似笑非笑,祥和中隐隐透出几分诡异。 两人走进那座雕像,陆寒声抬头与之对视:“这是哪位神?” 沈渡拍了张照片发给唐阳:【找找这座雕像的资料。】 唐阳:【收到。】 沈渡在木马与雕像间来回看:“陆总。” “嗯。” “你弯腰,跟着那只木马去找找,它在看什么。”沈渡双手抱在胸前道, 陆寒声不假思索叉开腿、弯下腰、低下头,寻着木马的角度正对着雕像的镂空底座。 “有发现什么?” “鬼像。” 沈渡凑近微微弯腰,神像镂空的底座里,刻着万只嘶吼挣扎着要逃出的鬼像,冷哼一声:“是压鬼还是控鬼。” 他直起身,围着这座雕像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它的背后方,拿出手机,放大它半露的右后肩,果然有一只被细锁链缠绕、布满囚笼纹路的翅膀。 “我看这就是一座邪神。”沈渡道, “叮咚——” 沈渡掏出手机点开信息,不出所料, 唐阳:【沈哥,没有啊。】 沈渡敲了一句“知道了”发过去,扬声喊道:“陆总,快来折翅膀。” 28. 等待进入网审 陆寒声绕到他身边,沈渡冲他扬了下巴。 他心领神会,伸手拂去底座上的积雪,解开外套扣子,抬脚爬了上去。 陆寒声的手在半空挥了半天,最后抓住雕像的头发,右手握上雕像背后的那只翅膀,上下用力一扭。 沈渡四处张望,毫无变化:“是不是没扭动,陆总你再使点儿劲儿。” 陆寒声:“……没劲儿,我嘛。”他攥紧翅膀反向折去。 “隆隆隆——” 陆寒声只觉得自己仿佛在颠簸的海船上,他紧紧抓雕像的臂膀。 在下方的沈渡赶紧张开双手,准备随时接住他。 直到震动停下,雕像也早已移了位。原本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洞口,还有一路向下的楼梯。 陆寒声跳下来,踩在雪上踉跄两下,被沈渡一把抓住:“走。” 两人一前一后踩实楼梯,往黑洞深处探去。 楼梯没多长,不过片刻,他们就再次踏上平坦的地面。 “我去,这么大个地下室。”沈渡循着墙上的烛火,将整个空间大体看了遍。 他的声音也携着潮湿的寒气顺着地砖往上漫,回声沉沉。 陆寒声在墙上往前一阵摸索,“咔哒”一声,刺眼的冷光照亮整个地下室。 两人放下抬起的手,看着原本隐匿在黑暗的那物,对视一眼,肩擦着肩走过去。 偌大的地下石室中央,立着一方厚重的石碑,其后静静停放一具红木棺。 “邱秀兰之墓。” 沈渡捏着腰念出石碑上的字:“资料上没说她有家属啊。” 陆寒声已经拿着手机拍了起来:“这写字不像是请人刻得,拍几张拿回去存个档,说不定后面有用。” “嗯。” 他又往一旁的长桌走去,上面杂乱陈列着各式器械,什么薄刃刻刀、弯勾、撑皮定型的竹撑、细毛刷、调色瓷碟、鞣皮用的药罐等等。 沈渡弯腰拿起一旁没完工的面具:“硅胶?” 陆寒声拿着手机走过来,“咔嚓”拍了一张,就到长桌另一侧,跪坐下,拿起一只细毛刷沾了黑色,在一旁的纸上画了一笔。 “看来在早点,我们就能把那人捉个正着。”沈渡把人皮面具扔回桌上,再次扭头看向那座红木棺, 走向前,扫了一旁的纸钱,抓了一把放进盆里,刚要找火,陆寒声就举着一张点燃的纸钱放了进去。 等烧得差不多了,沈渡鞠躬致歉:“虽然我觉得您确实是十恶不赦,但……得罪了。” 就同陆寒声合力,把红木棺推开一半。原以为能看到一具枯骨,谁曾想,里面只有一套浸满血、叠放整齐的淡黄色连衣裙。 沈渡扫过棺材内,拿起一旁的小木盒,放在棺材盖上打开,里面是一颗颗纸叠的星星。 他随手拿了一颗递给对面的陆寒声:“有什么寓意?” 陆寒声垂眸看着掌心那颗蓝色的星星,思索间,棺材盖上铺满各色星星。 他把星星聚拢到一块儿,目光追随沈渡的动作:“有什么发现。” 借着灯光,仔细观察木盒子内里底部刻着的画,沈渡放在棺材盖上:“一朵花,一只羊,一颗…闪着光的星星,在传达什么。” 陆寒声摸着那颗星星:“这是幅儿童简笔画,是不是小孩画得一家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画人呢。”沈渡再次拿起盒子,望着里面的那幅画,“这只羊,看笔锋像是家长画得。” 陆寒声说道:“我记得,你刚刚说邱秀兰没有家属。” 沈渡放下盒子看向他,各自心头有了猜想:“但邱秀兰的事,都二十多年了,该找谁了解。” 他抓起陆寒声拢在掌心的星星,放回盒子:“能带走的就先带走吧,下午我要去趟警局,找米姨了解陈志明的案子进展。” 陆寒声捡起最后一颗星星放进去:“我有其他事不能陪你。” “这有什么。”沈渡抱起盒子,走向长桌,开始收拾上面那些道具、人皮,“这些东西我就先放车里,晚点再来研究研究。” 陆寒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好。” 两人把棺材盖回去,搬着东西从地下室出来,等陆寒声把翅膀折回去,这里也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沈渡一手拿着木盒子,再次扫过这片荒凉:“这里确实适合杀人抛尸、招阴养鬼。” 陆寒声没应声,等他看够了,就一起拎着东西放进后备箱。 看他坐舒服后,陆寒声才发动车子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地儿。 沈渡看着后视镜里那半扇铁门一点点退远,竟心生出一种莫明的悲凉。 车子在警察局门口停下,沈渡本着木盒子下车,在车窗前俯身朝他看去。 陆寒声降下车窗,叮嘱道:“一定要安全,晚点我来接你。” 沈渡刚要说什么,瞥了他响起的手机:“行了,公司的人都在催你了,赶紧去。” “嗯。”陆寒声发动车离开, 沈渡等车影都看不见后,转身往警察局里走去,刚要去拿手机,才发现盒子还在自己手上:“怎么把这个忘了,算了算。” 一走进警察局,原本忙碌的朱育调侃道:“稀客啊。” “沈哥。”卓间也冲过来,一把揽住沈渡的肩,察觉到他紧绷一瞬的肌肉,“受伤了?” 沈渡嬉笑着:“大人的事,小孩少知道。” “啧啧啧。” “小沈这儿。”米逸站在另一侧的走廊冲他喊道, 沈渡朝那边指了指:“今天还有事,下次一起玩。” “行。” 停尸间, 沈渡跟在米逸身后走进去,瞧见房间里那人:“周既明,你怎么也在这儿?” 背着他们的周既明,收起手机:“怎么,就允许你来。”走过去撞了把沈渡, 勾着人的肩往尸体走去,周既明睨见他夹在腋下的盒子,眼神微滞,伸手就要去拿,结果被沈渡顺手放到一边儿。 他望着那个木盒子,问道:“里面装的什么。” 沈渡微微俯身观察陈志明的尸骸,随口道:“就一盒子星星,在灰鹤福利院找到的。” “是嘛,这也能翻出来。”周既明低声道, 沈渡侧目扫去:“你说什么。” 周既明走到他身边:“我说我年年都去,怎么没找到点儿我和鹿悠的照片之类的,” “嗨,你要,里面也有没什么,就是一堆纸叠的星星。”沈渡无所谓道, 周既明盯着他的侧脸:“这纸星星可大有寓意和用途。” “比如。” “表白、纪念、或者是藏东西。”周既明不经意道, 听着他的话,沈渡直起身,侧眸望向木盒子,重复道:“藏东西吗……” “ 来,先给你们俩简单说说他的情况,看看有没有跟你们局挂钩的。”米逸拿着尸检报告回来,招呼道。 两人齐声道:“好。” 米逸戴上手套搬动着尸体,的头部,指着伤口道:“乍一看,都会下意识人为,陈志明死于后脑伤,但真正让他断气的,是长时间压迫导致的窒息。” “来,搭把手翻个身。” 沈渡戴上手套上前帮忙。看着陈志明后背的尸斑,米逸道:“根据死者后脑及尸斑分布等,初步指向嫌疑人是名男性,坐压在死者身上,将其捂死。” 周既明看着报告上的照片,还有陈志明的后背一大片紫红色尸斑。 “那他指甲里有没有检出什么东西?”沈渡追问道, 米逸摇了摇头:“嫌疑人用漂白水洗、擦了个干净,但我们在死者鞋底找到些东西。” 她拿出一个小证物袋:“死者鞋底有两层附着物。” “底层是山坡红土,混着少量松针腐殖质,表层是灰白色粉末,XRD检出硅酸盐和铝酸盐,是水泥。中间还嵌着一小片杉木屑。” 周既明盯着证物袋:“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城东老工业区、城南废车场、还有城北未完工的高架桥延伸段,以及那片的废弃仓库。” 米逸欣慰地点头:“早跟你杨叔说,把你调到我这来,真是可惜了。” “这有什么,米姨有需要帮忙的直接叫我们就行。”周既明不好意思微笑道, 沈渡脱下手套:“那我们赶紧走吧。” “嗯,” “我的盒子。” 三人带着法医朱育和另外一组一块儿往城北赶去。 四人到城北高架桥时,天阴得发青,风从四面吹过来,带着股铁锈和土灰搅在一起的气味。 桥面只浇筑了一半,钢筋从断口里伸出来,锈成了暗红色。 阳光从桥墩之间斜穿过去,在地上投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沈渡跟着米逸从东侧桥墩下进去。朱育走在中间,周既明落在最后边,走得不快不慢,正要掏出手机,就被沈渡扬声打断。 “周既明,干嘛呢,真老了走不动了。” 他收回手机,佯装生气快步上前,一把勾住人:“你小子,那陆总也算老了。” 躲闪间,沈渡往桥墩边一瞥,严肃道:“等一下。” “怎么了。”周既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皱起, 桥墩后的地上有一大片被血浸过的深色痕迹,已经发黑。 “看来是这儿了。”米逸停在一处靠桥墩的位置, 朱育立马上前,打开箱子收集相关证据:“米队,你来看这儿。” 米逸、沈渡立马上前,半蹲下,看着桥墩底边上的血迹。 沈渡歪着脑袋,辨认半晌:“这写得t、t什么?” “e。”站在他们身后的周既明道, 米逸看了眼补充道:“也不一定,这也可能是a。” 朱育扒着一旁草茎歪向一侧,还没回弹:“这写得是y吗?” 米逸上前看着图案:“也有可能是u。” 沈渡看着那个图案,霍地站起身之前查案时,反倒沈父留的——有疑丿。 难道那没写完的也是字母? 米逸见他奇怪的状态:“怎么了,是有方向了吗?” 沈渡忙摇头:“没、没,腰不舒服。” 29. 等待进入网审 “先拍照取证吧,我去看看这周边有没有什么监控。”米逸交代完转身离开。 沈渡也往别处找去。 周既明这才从后面走上来,弯腰看了一眼,t连着写得‘e’,心中暗自道:蠢货。 可又想到那人嫌弃的神情、动作,还有亲人去世的画面,周既明轻嗤笑一声,起身离开。 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米逸站在不远处抬头看了一眼:“这有监控。” 搜集完的朱育,提起箱子跑上去:“走吧米队,去调记录。” “嗯。” 四人边往停车点去,米逸边联系“智慧工地监管平台”,打了几个电话。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那边回话,她一边听一边示意周既明开车。 等到了地方,朱育打车先回了警局,米逸出示证件,由负责人领着他们三人去查监控。 画面中显示的时间是春节那日下午六点十七分,一个戴着灰帽子、黑口罩的男人从桥墩的方向走到探头正下方停下。 停了两三秒,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几下,像是在赶蚊虫。 沈渡嘴角抽抽两下:“搁这儿挑衅呢!” “麻烦把这段视频拷贝给我。” “好。” 拷贝完视频后,三人站在车前,沈渡打开车门抱出木盒子:“米姨,我打车回去,你们不用管我。” “行了,注意安全。”米逸嘱咐道,“那小周我们走吧。” 周既明浅笑道:“我还有其他事,一会儿自己回去。” “行。” 等米逸开车走后,沈渡抱着盒子走到他身边:“约会啊。” 周既明往旁边扯了一步:“不告诉你。” “切,幼稚,”沈渡张望着不远处,伸手拦下一辆车,经过周既明身边时,扬声道,“走了。” 周既明看着前方轻“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陆寒声的电话就打来了,得知沈渡已经结束后:“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了。你在家等我。”沈渡打开盒子,拿起一颗星星道, “好。”陆寒声挂断电话后,抬眼看向后视镜里,休闲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周既明,“下去。” 周既明睁开眼睛,不慌不忙道:“好好考虑,我可是一个有力的帮手和活证据。” 陆寒声不语,降下后座的车窗:“我会的。” 周既明推开车门出去,陆寒声随即发动车子离开。 他站在原地,伸手接住飘落的小雪,吹了口热气,掌心中的雪花立马化成一片湿润,他苦笑着:“快逃吧,夏天要来了。” 看着黑屏的手机屏,沈渡侧过头摇下车窗,好叫自己再清醒些。 想着地上那个“t、e、Y”还有“丿”。 脑袋里又浮现出陈志明蹲在门口喂猫的样子,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靠!” 从车窗飘进来的雪花落在他的侧脸,沈渡抬眼向外看去。 穿过稀疏的雪帘,落到大屏幕上的报道:“今特殊处理局主负责人杨威……” “特、杨……”沈渡重复道, “嘀嗒嘀嗒”转向灯的声音忽地想起, “如果你遇到什么事,联系不上我,就去特管局找杨威,” 面对心头的猜想、不安,沈渡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脸:“瞎想些什么。” 他把视线收回来,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 “到地儿了。”司机的提示声响起, 沈渡把钱扫过去,抱着盒子下车,望着面前那栋小别墅。 正想着,穿着一身睡衣的陆寒声就打开门迎了上来。 “回来了。” 沈渡以现在最快的速度走向他,把盒子塞到他怀里,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穿这么点儿就出来,显得你了。” 陆寒声偏头在他的右脸印下一吻:“迫不及待的想见你了。” 两人依偎着走进屋里,陆寒声弯腰蹲下替他解开鞋带,沈渡也褪去有些湿的外套,鞋子一甩弯腰拉着人钻进沙发上的被子窝里。 “还是家里暖和。” 陆寒声搓着他冰冷的手,探身端过茶几上的热茶:“喝点儿。” 沈渡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咦,怎么这么苦。” 他赶紧端过放回去,回身捧着陆寒声的脸,低头“啵”的一声印在他唇上。 “果然,吃过苦了,再吃啥都觉得甜。” 陆寒声把人重新拉紧怀里,抬头吻回去,喘息间,沈渡一把抓住往衣服里钻的手:“等、等等,我还没好。” “嗯。”陆寒声抬头又要吻上去,被沈渡压着脸轻按在沙发靠背上, 沈渡不客气道:“嗯?你就是典型的光答应不住手的。” 陆寒声笑得一脸讨打,牵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嘴上,让吻落在他的掌心。 “打住,有事要忙,”沈渡起身拿过鞋柜上的木盒子,又去找纸笔, 还把之前在副本、井里、医院等地儿找到得东西全都摆在茶几上。 陆寒声也帮着地下室找到的那套东西一样样摆放好。 灯光下,那套面具薄如蝉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活气。 陆寒声看着他,还有面前的物件:“怎么,是有什么发现。” 沈渡看了他几眼,忽然把盒子递到他手里:“把这些星星都拆了,” 说完他坐在另一头的地毯边,翻着沈父留给他那个箱子,未了嘱咐道:“别拆坏了。” “嗯。”陆寒声的拿起一颗星星,对着灯光转了两下,垂手拆开。 没一会儿,他面前就摆了两堆各色的长纸条。 有的上面写满了字、画满了画,有的空空如也。 直到陆寒声拆开唯一的那颗白色星星,看到上面的内容,他呼吸一滞, 抬头望向背对着他对着箱子思考的人,悄无声息把那张纸条塞到了沙发垫下。 没听到声响的沈渡回过头, “怎么了?”陆寒声唇角微扬问道, 沈渡也笑着摆头:“没,没什么,你继续。” 他扭过身,目光盯着被他拆了底布的箱子,碎布下放着一封泛黄的信封。 沈渡动了动身,确认陆寒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才伸手取出来,抽出里面的信, “致我儿沈渡:</p >从备纸笔,妈妈都没想清楚到底要同你说些什么。就写了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落笔时,妈妈瞧见路边的桂花正冒头,闻着已香得很。想起没给你做成的桂花糕,难免有些遗憾。 小水,走远些,不要叫特管局的人、事找到了。 原谅爸爸的不负责。” 母字 父同书 “滴答”一声脆响,陆寒声拆星星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肩头有些抖的人,掀开盒子、被子跑了过去。 他半跪在沈渡身边,瞥了眼被水晕开的信封,张开手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沈渡埋在他的怀里:“就是……有些馋桂花糕了。” “嗯。” 窗外,夜已经全落下来,雪却停了。 沈渡把那些照片和册子按时间线摆好,又把孙允禾发给的入职表那些人名挨个写下贴在同年的照片、物件上。 “我弄好,你那儿怎么样?”沈渡站起身,垂眸看向地面占了小半客厅的线索,回头看向把纸条挨张捋顺铺展开的陆寒声, 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扫过纸条上面的内容, “妈妈说die一千颗星星,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我希望妈妈天天开心。” “有个人来找妈妈,他让我叫他shushu。妈妈又不开心了。” “叔叔就是爸爸!” “ban家了,我们住进了一个大院子。” “上学好开心。” “妈妈死了。叔叔说是她病了,可是,我看见了。” “他让我学道家术法,我以为……结果是为了让我帮他杀人。” “妈妈,我已经叠够一千颗了,为什么,你也骗我!” “我不想杀人了,他说可以。于是他找了另一个儿子。” “凭什么!妈妈,我杀了他去陪你,一家团圆你会开心吗?” 两人沉默份看着客厅里的所有:他们好像,有些迷路了。 晚上,沈渡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监控里那个人或许是突破口。 他跟着记忆中那个人的手,在床单上画了画,霍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又画了一遍。 沈渡一把掀开被子,伸手打开灯,翻找着一切能画地东西,找了一圈,他抄起一瓶润滑液,淋了一手,跑到镜子前画着。 醒来的陆寒声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他,还有镜子上带着‘镇’字的符号。 沈渡看着镜子,整个人怔在原地,耷拉在身侧手上的润滑液滴落在地上。 镜子上的镇鬼符,也顺着镜面落下,慢慢晕开,变得斑驳。 看着他的茫然、震惊,陆寒声依旧沉默地走上去,牵着他的手去洗个干净,换到他第一次住的那个房间。 两人平躺着,牵着彼此的手你不说、我不问。 沈渡抬起左手至半空,食指和中指并拢,手腕翻转画下一道横、一道竖,收笔时往左下斜撇。 “不可能、怎么会……”喃喃自语间,他又重复了好几遍, “陆寒声,” “我在。” “我好像,知道是谁杀了陈志明。” 30. 试探 第二天上午,沈渡回到特殊处理局。刚上三楼,就看见唐阳正端着一杯茶往办公室走去。 他看见电梯口出来的沈渡,扬声雀跃道:“沈哥!” 唐阳跑上前,把茶递上前:“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不去和陆总继续闯关嘛?” 沈渡接过茶,上下扫了他一眼——唐阳今天穿了一件新夹克,深灰色的,料子挺括,和平时那几件旧外套不太一样:“换新衣服了。” 唐阳笑起来:“我妈给我买的,打五折呢。” 沈渡放下茶杯,摸了摸帽子、扯了扯袖口,眼睛往唐阳袖口里钻,看清那手腕上三道还带着血痂的抓痕,一时顿住 唐阳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去,收回手,理了理袖子:“我妈说家里有老鼠,非要抓一只猫回去。” 沈渡笑着轻拍他的肩膀:“记得去打狂犬疫苗。” “嗯。” “走了,我还有事找老杨,”沈渡从他身侧走过, 唐阳立马拉下脸,摩挲着手腕,的眼底透出一丝阴翳,在沈渡走回来时,又笑得乖巧:“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沈渡摆头,端起那杯茶,“衣服料子还行,哪买的?给我也带一、带两件,我和我男朋友穿。” “好呀。” 沈渡再次转身离开时,电梯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周既明,看到唐阳,笑着走上前, 轻拍唐阳的肩膀,抬手给他理着衣领,把帽子给他戴上,又微微弯腰扯了扯他的衣摆和袖子,才退后一步:“帅。” 唐阳冷着脸望向他,依旧乖巧的笑道:“是吗?沈哥刚刚也说行,要不给你也带一件?” 周既明点头:“好呀。” 唐阳冷哼一声,不再同他废话,甩了他一个白眼,快步朝前走去,路过沈渡时,像往常一样:“师傅一会儿见。” “嗯。”沈渡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和监控里的那人重叠。 他握紧手,转身,换上轻率的笑脸走进杨威办公室。 站在他们身后的周既明沉默地看着他们的每一个眼神、动作,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老杨。”沈渡径直走到杨威办公桌前,“和你打听个事儿。” 杨威皱眉,不耐烦挥手道:“去去去,你找我准没好事。” “韩忠全在渡厄计划收尾时,死没死?” “没啊,照片上不有嘛。再说,他要是死了,谁卖游戏给陆总。”杨威拉开抽屉,手动卷着烟, “你是怀疑,有人冒充韩忠全。” 沈渡坐下,看向窗外:“是。” 杨威点燃烟,吸了一口:“可易容术,只有你们沈家人会。” 沈渡咬着唇肉:“但韩忠全不也学会了。”他撑着桌面,“老杨,还有谁会这易容术。” 杨威眯着眼,隔着烟雾看着他:“除了你们沈家人、韩忠全,就还有唐阳的母亲,秦望女士,在渡厄计划后,升为特管局局长。” 沈渡坐回去,疑惑道:“秦阿姨为什么会?” 杨威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脸也被烧坏了,韩忠全就教了她。” “那唐阳会不会。” “这我哪儿知道,你问他本人去。”杨威摁灭烟道, 沈渡“哦”了一声,起身就要离开, 杨威叫住他:“别给你米姨搞乱。” “哦,”沈渡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找米姨去了。” 杨威闭上眼,掐着鼻梁:“一个二个都这么不省心。” 走出特殊处理局,沈渡翻开联系人,拨通秦望的电话:“秦阿姨,我是沈渡。” “小沈啊,今年怎么这么晚才给阿姨拜年啊。”电话那头,秦女士和蔼可亲道, 沈渡顺势道:“阿姨那我现在来给您拜年,算不算晚啊。” “不晚,不晚。” 挂断电话后,沈渡直接给米逸打去电话,一接通,他就直言道:“米姨,根据昨天那段监控,我好像能确认嫌疑人范围了。” “凶手在特殊管理局。” 电话那头,米逸沉默良久:“证据。” 沈渡摸遍全身的衣兜,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抽烟了,他左右看了看,走向隔壁的便利店:“监控里那人不是在挥虫子,而是在画……” 他脑海里突然闪现过什么:“米姨,您派人去一趟昨天桥墩那儿再仔细找一找,挖一挖看能不能翻出一张画着镇字的符纸。” “好,你现在要做什么。”米逸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 沈渡沉声道:“我要去拜个年。” “注意安全。” “嗯。剩下的我手机上和您说。” 挂断电话后,他把信息编辑好,发给米逸:【今天在唐阳脖子、手腕上都发现有血痂。】 渡厄(沈渡):【我借拜年去他家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米逸:【先暗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渡厄:【是,】 “请问,你早点儿什么?”便利店服务员道, 沈渡扫过烟架,要了一包最便宜的红塔山,又借了火。 服务员给他找零,硬币落在玻璃柜台上,声音脆得让他愣了一下。 沈渡刚走出便利店,就迫不及地抽了第一口。 烟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肩膀微微塌下来,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掏出手机看着对话框,又把烟摁灭,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车。 一上车报了地址,他就闭上眼休息,直到沈渡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才睁眼, 耳边的雨刮器声就像在倒计时。这是他第一次怕有些路走到头。 望着窗外的街景,沈渡脑子里又转回刚才的事。 唐阳、秦望、韩忠全、符纸、血痂,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浮着。 秦阿姨知道多少,他要怎么说,她会怎么做。车子驶上了高架,再看向窗外,城市里的人、物都小了不少。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沈渡付了钱,下车,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灯。 他走到一旁的店铺,买了箱牛奶,又提了袋水果,抬起手臂擦了把脸,换上乖巧的笑,抬脚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等到了五楼,沈渡踌躇半晌,把按了门铃。 没一会儿门开了,秦望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小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沈渡把牛奶和水果递过去:“秦阿姨,给您拜个晚年。” 秦望接过东西,嗔了他一眼:“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倒生分了。” 沈渡换鞋进屋。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罩是碎花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几颗糖。 秦望给他倒了杯热茶,又端来一碟自己炸的酥肉。 “快,你不来都没人品鉴我的厨艺了。” 沈渡捏了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带点咸 味。 他边嚼边扫了一圈客厅。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相框,有秦望年轻时的单人照,也有她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 沈渡随口道:“您们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秦望在他对面坐下,“倒是唐阳那小子,给老杨和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沈渡笑:“他比我强。” 秦望摆摆手:“我儿子什么德性,我最清楚。” “味道怎么样?” 沈渡又吃了一块儿,竖起大拇指:“香。” “哈哈哈哈,就你最会哄我开心。”秦望又起身去冰箱里翻出两袋炸好的酥肉,“等会儿,你拿回去吃。” 沈渡笑嘻嘻道:“好。” “喵呜~” 他低头,看向从卧室里走出来的猫咪,忙走过去蹲下,一边逗着,一边往唐阳的房间瞧去。 秦望笑眼看着沈渡:“嫌我催婚,就给我捉了只猫。”未了又想起唐阳那天说得,“小沈,来,阿姨有事问你。” 沈渡这才放下猫,走过去坐下:“怎么了?” “我听唐阳说,你谈了个男朋友。” 沈渡缄默片刻,才回应道:“是啊。” 秦望握着他的手,轻拍道:“对你好不好,听不听话。” “听话,对我也很好。” “那就行,你爸妈知道了,也能放心些。” 沈渡微笑着偏头看向那只猫咪,随口道:“对了秦阿姨,您后来还见过韩忠全吗?” 秦望想了想:“从你们家……就见过两面,直到他走,我退休,没再见过了,听说是生病去世了。” “您这易容的本事,是他教的?” 秦望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什么本事,就学了个皮毛。那时候脸被烧坏了,他教我用一些东西做假皮,遮遮丑。” “那您是从那儿知道韩叔、韩主任去世了?又埋在哪儿?” 秦望看着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渡摇着头:“没,就想着,去祭拜一下他。” 她这才开口道:“好像,是听小周说得。” “周既明?”沈渡下意识说出他的名字,心头跟着一紧, 直到秦望摇头:“是周兰君,我发小,也是韩忠全,韩维主任的初恋。” 沈渡眼睛骤亮:“那她现在住在哪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自从上次一别,就在没见过她。” “这样啊。”沈渡点头,目光落进厕所柜台下,那个瓶子,“秦阿姨,您家这地砖真干净。” 沈渡站起来,走到厕所门口,踩了两脚瓷砖,暗自记下那瓶子上的字。 “怎么这么干净。” 秦望:“干净什么。” 沈渡走进厕所:“那刚好,我也上个厕所。” “你随意。” 沈渡关上门,走到垃圾桶前,里面干干净净,他又小心翼翼翻看着周遭的一切,试图找到点儿蛛丝马迹。 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 正要拧动门把手出去,门外,秦望的手机响了起来。 秦望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按了接听。 “妈,沈渡是不是来了?”唐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秦望听着厕所里的动静,看着擦着手走过来的沈渡:“来了,在咱家坐着呢。” “让他接个电话呗,我跟他说两句。” 秦望的笑容有些僵,沈渡倒是笑着接过手机:“喂,你小子,上班怎么还摸鱼。” 31. 男子汉大丈夫 秦望把手机递给他,面色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儿。 沈渡接过来,放在耳边:“喂。” “沈哥,”唐阳笑,“怎么想着去我家了。” 沈渡看向秦望:“你不是,让我今年早点来给阿姨拜年嘛。” “是嘛,那还真是赖我。”唐阳停了一秒,笑出声,“没有再早点催你,你俩是不是又在聊我的囧事。” 沈渡举着手机,指尖在机身上敲着:“是啊,聊你七八岁还尿床的事。” 唐阳一边关上电脑一边起身道:“是嘛。行了沈哥,你待着吧,我们改明再聊。” “好,到时候你可别跑。” “呵呵呵,”已经站在特管局楼下路口的唐阳,回头忘了眼那栋楼,“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这回认输。” 他对着楼里的人挥了挥手:“再见。” 挂了电话后,沈渡冷着眼把手机还给秦望,掏出手机准备给米逸打去电话。 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挡了上来,秦望满脸羞愧地看着他:“小沈,” 她紧紧握住沈渡的手:“唐阳那小子,如果给你添了什么麻烦,你尽管收拾,残了、瘸了、疯了,阿姨都认。” 秦望手指收紧,泪眼道:“只是……留他一条命。” 沈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望松开手,收回去擦了擦眼角,起身去唐阳的卧室拿出那套带血的衣服,亲手递到沈渡手里:“去吧。” 沈渡拎起袋子,转身拧开门:“好。” 楼梯间,他掏出手机给米逸、陆寒声分别发去信息:【米姨,唐阳要跑路。】 米逸:【收到,我们马上出动,此外,我们查到唐阳以他人名义在城北双本社区6栋4楼租了一套房。】 渡厄:【明白。】 他又给陆寒声发去信息:【陆总,帮我查一个人,周兰君。】 就像专门等着似的,陆寒声回的很快:【好。】 沈渡把手机重新插进兜里,看见路人手里的垃圾袋,也跟走了过去。 他叉着眼,看着那堆从垃圾桶里溢出来得废物:“呼,”走上前翻了起来了。 ‘负责’这片区域废品的老阿姨冲过去,夺过他手里的瓶子:“怎么还跟老人抢废品呢!” 沈渡没时间管,埋头又翻起来,苍蝇围着他“嗡嗡嗡”的想着。 老阿姨也不认输,走到里头那堆翻了起来。 路过的女孩看了眼沈渡的脑、健全的肢体,把自己手里的纸箱子递给他:“哥哥,这个给你吧。” 沈渡偏头看去:“我不是捡废品。” “不用谢。” 他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鼻子,瞥了眼翻的正卖力的老阿姨,睨见她手里那一踏粘在一起的标签:“阿姨,阿姨,你手里那个能给我吗?” 沈渡踩着坏掉的橘子打了个踉跄,跌跌撞撞走上前, “凭什么,这是我先捡到的。” 沈渡赶紧拿起那个纸箱子:“我跟你换,这个纸箱子比它值钱。” 老阿姨看了两眼,这才同意。 沈渡宝贝似的双手捏着两角——是医用级的次氯酸钠,高浓度漂白剂。 赶紧凑过去,扒拉着垃圾桶两边,伸着脖子往里探,捡起里边那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撒腿往外跑。 老阿姨在后面喊道:“怎么还抢呢!” 而五栋的窗帘动了一下,里面,秦望腿一软,跌坐到一边放着的椅子里, 她拿起相框,看着里面笑得一脸乖巧可爱的唐阳,捂在胸口抽噎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能这样!” 角落的监控传来唐阳的声音:“妈妈,我不是你的儿子嘛。” 秦望抬眼看向监控,哽咽着:“就是啊。” 沈渡找路边摊要了个袋子装起来,贴身放着,伸手拦下一辆车往米逸给的地址赶去。 等到了地儿,他一鼓作气爬上楼,警惕地看着虚掩着的门,打开手机录音器,拉开走了进去。 桌上的外卖盒堆的整整齐齐,墙角有一个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的塑料大桶,里面是浑浊的液体,上面还浮着一层灰白泡沫。 沈渡走近闻了闻,是浓度很高的漂白剂,听到一旁卧室传出的动静,他喊了一声:“唐阳?!” 唐阳从卧室里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惯常温顺的笑:“沈哥,你怎么找到这儿了,不是让你乖乖待着嘛。” 沈渡警惕地看着他:“为什么杀了陈志明。” “他追我,我害怕,就杀了他。”唐阳故作委屈道, 唐阳低头慢条斯理地扣上外套扣子,一脸委屈道:“他追我,我害怕,就不小心杀了他。” 他看着沈渡,嘴角一点点裂开,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眼底温顺翻涌的阴鸷吞噬:“知道你不信,那我过来悄悄告诉你。” 唐阳捏紧拳头冲上前,沈渡侧身一让,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指尖翻飞间,银光一闪。 沈渡擒住他的手往后仰,抬起左手去挡,刀尖狠狠划过他的左手臂。 他猛地一挣,手肘撞在沈渡颧骨上,沈渡眼前一白,松了劲往后退。 沈渡舔了舔嘴角:“练过。” “当然,要不你叫我师傅,我带你玩。”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唐阳悠哉悠哉地抄起个玻璃烟灰缸,猛地朝沈渡砸去,而后持刀冲上前:“怎么样。” 沈渡偏头,烟灰缸砸在墙上碎开,碎片弹回来划了他脸一下。他一时不防,生生挨了一拳,撞在墙上。 在刀逼近他时,陆寒声一脚踹在唐阳腹部,整个人往后退,撞到茶几跌下去。 陆寒声上前,擒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扇了两巴掌,一拳砸在他的腹部。 唐阳捂着肚子,喘着粗气,顺着墙往地上滑去 陆寒声这才回头,正准备拉起沈渡,一把刀就横在他的脖子上,把人往窗边拖去。 “唐阳!”米逸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被风削掉一半,“现在放下武器,就还有机会。” 听到耳边陆寒声的低语,唐阳得意的笑起来,回头看向沈渡:“别动,这把刀挺快的。” 沈渡看着陆寒声脖子上那道细红的线,还有他的嘴,出声道:“冷静。” “沈渡,”唐阳歪着头看着他,“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嘛。” “我知道。” “温馨提示,真相会让你失去珍视的一切。” 这时,他身后的窗户外,垂下一根麻绳,唐阳瞥了一眼:“要不要我帮你提前感受一下。” 在唐阳抓住麻绳的一瞬,刀在陆寒声脖子 上浅浅一抹,血珠从伤口流出来,他一把抓住陆寒声的肩把他带出窗外。 风灌满他的外套,陆寒声从五楼坠落,后背撞在二楼外墙的空调外机上,他这才找到机会,抓住一根锈蚀的三角铁架,吊在半空。 沈渡冲上前,一把抓住麻绳,飞出窗外伸手想要抓住陆寒声,见他抓住了支架,悬着的心落了一拍。 转身攥住那根麻绳,往上爬荡出去,去追唐阳。 等他爬到顶楼边缘时,眼前多了一双皮鞋。 沈渡扬起头,看着那人,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激动起来。 那人微微弯腰,漏出韩忠全的脸,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怎么就这么执着呢。” 沈渡一把抓住‘韩忠全’的脚踝,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唐阳拉住‘韩忠全’的手,从侧面一脚踹向沈渡,从六楼坠落。 沈渡愤恨地看着在楼顶间奔逃的人,满心不甘。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摔到底时,腰上猛地一紧。 陆寒声瞥了眼右边的棚子,脚蹬墙壁,飞扑过去紧紧抱住沈渡,一起摔在大棚上,借着缓冲落地。 “唔——!” 而楼顶,‘韩忠全’、唐阳,两个人横跳屋顶奔跑。 楼下,米逸盯着楼顶移动的两个黑影:“追!” 卓间首当其冲,她也紧随其后,师徒二人躲着车道上的车辆,紧盯着楼顶的那两人往前跑。 楼上的两人始终快他们一步,从五楼楼顶跳到对面三楼的楼顶,又接着纵身一跃,滚进那辆缓慢移动的沙土车。 车子猛地加速,撞翻巷口的旧垃圾桶,拐上大路。 刚跳进车里的唐阳,熟稔地拔出沙土里那把枪,手指扣上扳机,枪口抬起来,对准了他们,卓间看见枪口,本能地一愣, 她瞳孔一缩,喊了声“散开!” 一声枪响在窄巷里炸开。 米逸从后面追上来,把卓间往旁一推,自己右肩往后一甩,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米队!” “米姨!!” 后面队员的喊声变了调。 沙土车上,‘韩忠全’一把拽住唐阳的后领,抡起拳头,一拳砸在唐阳脸上。 唐阳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手里的枪掉落在沙子上。 沙土车的引擎轰鸣着蹿出去,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泥雾,拐上大路消失。 米逸躺在路沿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卓间与另一个队员扑过来,一个撕开急救包,一个对着对讲机喊,她疼得倒吸一口气:“通缉令、通缉令!” 等到救护车来,陆寒声、沈渡跟着警车一道去医院,剩下的队员勘察取证。 救护车刚在医院门口停下,杨威就红着眼想冲上去,被医护人员一把拦下,他追着急救床边跑边喊:“不怕啊,不怕啊,老杨在,老杨在呢!” 拍完脑部ct后,米逸就被推进了手术室。杨威站在手术室门外,靠着墙蹲下,擦了把眼角,胸口起伏得厉害。 陆寒声、沈渡则被其他警员、医护架着去检查、处理伤口。 在观察室里,失神已久的沈渡,抬起眼,望着对面的陆寒声,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突然多了条暗河:“你跟他说了什么。” 32. 等待进入网审 陆寒声垂眸,不去看他,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见他要躲,隐隐有了答案的沈渡,气得胸口疼,两步走上前,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来看着自己:“躲什么!” 陆寒声微蹙眉,望着他:“别生气。” 沈渡松了点力,冷脸哄着道:“我保证……” “我帮你。” 沈渡一听,先是愣住,而后反问道:“帮他?他可是杀人犯,你帮他?!” 陆寒声不再说话,却偷摸抬眼去他的反应, 沈渡急得踢了脚旁边的凳子,揪起他的衣领,咬着牙道:“陆寒声,你真是长本事了!” “一但他们知道,胁从犯三个字就得砸你脸上!” 陆寒声淡淡道:“那你会和他们说嘛。” 沈渡不假思索道:“会。” 在他回应后,两人就这么望着对方。 陆寒声笑着道:“我和警局报备过。” 沈渡听后,这才松开手,用脚勾过椅子坐下:“什么情况。” 他往沈渡面前移了点儿:“总之,我接到一通电话,要我帮忙救下唐阳。” 沈渡听着他的话,在脑子里回顾整个案件:“你们怀疑他上面还有人。” “不是怀疑,是一定。”陆寒声笃定道,“用唐阳一下子钓出来三个人,还清楚他们有枪/支,挺值得。” 可沈渡听来听去,还是觉得这其间少了什么:“不对,陆寒声你还有事儿瞒着我。” 陆寒声冷声道:“没有。” “那为什么只联系你,为什么又恰好是你。”说完,连沈渡自己都愣住了, 他沉着脸起身,站在陆寒声面前,试探性问道:“你、是不是,还和‘韩忠全’合作了?” 此刻,沈渡紧张的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跳动声。 一下子,连陆寒声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他站起身留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我回公司了。” 沈渡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茫然地扫过观察室里的一切,眨着眼睛,舔着嘴,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驶出医院,然后消失在车流里。 “呵,”沈渡气笑着,手忙脚乱地掏出衣兜里的烟,正要点燃,就听见门口传来医护人员的提醒, “先生,公共场所、医院等都是禁烟的。” 沈渡抽出烟嘴,垂眸看着抖动的烟头,反手丢进垃圾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转身,往米逸的病房走去,杨威红着眼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声音沙哑道:“没事吧。” 沈渡透过门上的玻璃,朝病房安睡的人看去:“米姨怎么样。” “取出来,只是摔倒后脑勺,有些脑震荡,但都还好。”杨威望着病房里的人,“你回去休息吧。” “好。” 告别完杨威,沈渡他走出医院,融进人流。 他四处张望着,想找个能抽烟的地方,可不管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无奈地泄了口气,沈渡打开手机,翻了两下又揣回兜里,拦了辆车往郊外的墓园去。 他望着那条布满雪的长阶,点燃烟深深吸了口,被烟呛的咳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恰逢一阵风从南边吹来,把烟雾吹散,才没叫熏着他。 沈渡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你会失去你珍视的一切。” 不知怎得,他又突然想起今天唐阳在窗口对他说的话。 沈渡只觉得脚很重、胸很闷,他抬手捂住心口,一下一下地拍着,走到母亲的墓碑跪下, 抬手拂去墓碑上的积雪,又擦了把自己冻得通红的鼻子:“妈妈,我有些怕。” 雪争相落下,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还给水。 沈渡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雪,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进特管局,躺在全息舱房间的沙发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他,透过窗帘缝看了眼要亮的天,边走边脱掉外套、鞋子,躺进全息舱。 “嘟嘟嘟嘟——”全息舱内、外的电话铃同时响起。 沈渡睁开眼、撑起身,扫过发现桌上的硬壳登记簿、一支圆珠笔、一只搪瓷杯,还有桌角塑料壳已经发黄的老式座机,铃声很急,一声接一声。 他自动忽略,低头打量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口有点短,手腕露在外面。 接着又抬眼环顾这间刷着淡绿色、墙皮鼓起来的办公室。 沈渡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门外嗡嗡嗡的说话戛然而止,原本半掩的木门缓缓打开。 他站在原地,看向门外摆着连椅,上面坐着人有的穿着旧棉袄、有的穿着黑夹克、有的只穿了件单子,都统一把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最后收回目光,落在门牌上“调解室”的字眼。 “哟,正需要就来了。”沈渡随意道,刚迈出一脚,门外椅子上的人都抬起头向他望来。 他这才注意到,这些人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嘴,皮肤也是蜡黄色,看起来就像长了躯体、四肢的鸡蛋。 沈渡又迈出另一只脸,那些人皮下蠕动的东西就像要冲破皮囊向他冲来。 直到那个穿着黑夹克的人抬手指向他身后的座位。 “行吧,看来是怕我累着了。”沈渡又坐了回去,拿起响个不停的座机,“喂,哪位?” 电话那头没什么动静,沈渡接着道:“那我挂了。”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沈渡也不惯着,反手挂断,未了补充了句:“占用公共资源。” 他又接着去翻桌上的登记簿:“二〇〇三年三月十四日,李家巷,王秀芬与刘桂英因排水沟起争执。已调解。” “二〇〇四年三月十九日,解放路,赵德柱与继子因房产动手。已调解。” “二〇〇五年四月二日,建设巷,周小军刺伤邻居家。已调解。” 沈渡接着往后翻,全是这样的记录。 直到最后一页,笔锋稍潦草写着“做一个善解、善良、善心的人。——苏玉琴” “沙沙沙——” 走廊传来一阵很轻、很慢的脚步声。沙——沙——沙,接着有人好像贴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紧接着,一个五十多岁、高、瘦,把头发盘成髻,穿着米黄色外套的女人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 她笑得十分夸张,两颗眼睛黑的跟两口暗井似的:“醒了?” 沈渡配合道:“嗯。” 女人飘到沈渡身边,声音温柔的叫人生一层鸡皮:“趴桌上睡也不怕着凉。来,先喝口汤暖暖胃。” 沈渡侧头去看那碗汤,几片绿油油的菜叶子浮在汤面,上面还有条青虫。 他接过汤要放在桌上,女人立马沉脸,挡着沈渡的手:“喝吧,妈妈为 你熬了好久。” 沈渡蹙眉,不客气道:“菜没洗干净,上面都还有虫子。” 女人低头看去,又挂上那副笑容:“小军啊,妈妈没注意,对不起啊。” 说着,她伸手,把沈渡敞着的毛衣领子拢了拢。 又干又凉的指腹蹭过他脖子,指甲跟螳螂腿似的,刮得他脖子生疼。 “咚咚咚——苏妈,”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沈渡同苏玉琴一同望去。 那个穿着黑夹克的无脸男人站在门口,声音从他的皮下传出来:“苏妈,水沟的事都吵了三个月,还没解决。” 苏玉琴笑着照顾他进来坐下,又转头对沈渡道:“小军,好好看着、听着、学着。” 沈渡不受控地点了点头。 无脸黑夹克端坐在沙发上:“他们家的水全排我家门口了。” 苏玉琴在他面前坐着,一边倒水一边道:“我去看了,你们家门口沟里都积了不少水,还挺深的。” “就是啊,怎么解决啊。” 苏玉琴咧嘴:“这会游泳的都会溺水,这水浅一样也能淹死人。但要看淹的是谁,才能急得叫人把河填了。” 无脸男深思一会儿,只见苏玉琴指着茶几上的名单,无脸男立马站起身:“苏妈果真是大好人啊。” 这下,苏玉琴笑得漏出一嘴的牙龈:“嗬嗬嗬、好人。” 坐在办公桌前的沈渡,听着她的那番话,越听越不对劲儿。 这时,苏玉琴走到他身边,声音柔柔道:“学会了嘛。” 沈渡望着他,紧闭的嘴里发出“嗯”的一声。 这时,有个男人直接冲了进来,指着苏玉琴道:“你儿子把我女儿打伤了,你怎么教育的,还善人,教出来的儿子这么坏!赔钱,上回你借的钱也一起还了。” 门外的无脸人门,站起身,有的扒着门、有的扒在窗、还有的躲在沈渡面前的办公桌下,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好,我今晚让小军给你送过去。”紧接着,座机又响了起来,苏玉琴依旧是那副温温的模样接起电话:“老师好。” 等接完电话,苏玉琴转过身来,看着沈渡:“妈没事,妈不怪你。” 眨眼间,沈渡又坐在一张旧书桌前。 桌上有本作业本,名字栏写着“小军”,旁边红笔打了个不及格。 房间门被人推开,苏玉琴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顺手合上作业本:“先吃。” 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腹从额角滑到耳后:“听说,王叔家的女儿又考了第一。” 又忙补充了一句:“妈不是怪你。” 下一秒,她拿起那碗还没动的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王叔说那笔钱再不还,他就去法院告。” “到时候,妈的工作就保不住了,你又要流浪了。”她扭过头看着他:“小军,妈妈教你的还记得嘛。” “从根源解决。”沈渡被迫低声道, 苏玉琴笑的一脸欣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放在门口的书架上。 “明天拿着水果去看看你王叔吧。” 转瞬,沈渡就拿着刀、拎着苹果站在王叔身后。 “噗嗤——”血喷了一地,王叔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被迫杀人逃走的沈渡,拿着刀跑回家,苏玉琴的目光落在血刀上,看了两秒:“去洗手吃饭吧。” “妈不怪你。” 33. 12号:调解室·中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苏玉琴走进厨房,听见水龙头响,锅铲碰铁锅。 过了会儿,她又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他面前。沈渡垂眸去看,面汤上飘着葱花和薄肉片。 他拿勺子搅拌了两下,才发现那几块儿薄肉是唇瓣。 “边吃,妈边和你说。” 沈渡依旧没动,苏玉琴也不恼,起身去拿调解记录表,坐到他身边:“小军,你做的每一件事,妈都会替你解决。” 她把手搭在沈渡肩上:“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是故意的。” 苏玉琴把爱塞进他手里,贴着他的耳畔:“写,王祖建,债务纠纷,已调解。” “刷刷刷”记下,苏玉琴从他手里抽出记录表,走到柜子边又抽出一份材料。 男人和继子的房产纠纷,她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用手掌轻轻抹平:“又调解一个,” 未了,她把那只笔放进沈渡的衣兜:“小军,明天要是警察来了,你知道怎么做吧,放心,医生就在隔壁。” 第二天傍晚,王祖建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院子。 苏玉琴第一时间去了吊唁,眼睛通红:“太可怜了。” 刚说完这句话,警察就来了,上来先出示证件,街坊邻居的面:“接道苏玉琴同志的举报,现将杀害王祖建嫌疑犯苏小军带回调查。” 周围顿时嗡嗡声一片:“大义灭亲啊。” 苏玉琴泣不成声,双眼盯着沈渡:“怪我,都怪我没教好他。” 说完挣扎着要上去拉住他,街坊邻居有的上前拉住她,宽慰着:“哎哟,苏妈,怎么能怪你,有人生来就是坏种。” 还有的抬手指着沈渡的脸:“苏小军,你妈把你捡回来,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你到好净给她惹事,怎么对的住她。” 一个女人走上前边哭边擦着苏玉琴鳄鱼的眼泪:“怎么好人就没好报呢。” 沈渡看着她,掏出那只尖锐的笔对准脖子:我去,苏小军,我还没活够呢! 他拼命阻止,在苏小军意识操纵着要穿透喉咙时,沈渡挣脱抬起左手,一把挡下。 他看着自己被笔贯穿血流不止的手,微微蹙眉,抬眼看向苏玉琴:“演够了吗?” 苏玉琴的哭声骤停,她咧开嘴:“你在说什么?” 沈渡把笔拔出来,随手丢在地上:“这不是你教我的嘛,你拿了把刀给我,跟我说从根源解决问题。” “胡说什么,”苏玉琴看向松开她手、神情恐惧、甚至有开始倒戈的邻里,“小军不怕,妈不怪你,等你回来,一样还是妈的宝贝。” “嘘,”沈渡轻声道,垂眸盯着出现裂缝的水泥路,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儿。” 沈渡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暗金色,从瞳孔深处一点点漫上来,连眼白都染上一层极淡的金。 他抬起左手,符印从掌心炸开,金红色的光符铺天盖地往外涌向四面八方。 周遭的建筑连同整个世界都开始震动。 金红色符光掠过之处都留下一道深深地裂缝,最后从四面八方重新规矩到沈渡脚前。 他抬起脚轻轻才上去,整个世界开始坍塌,在落地前化成了细细、干燥、灰白色的沙。 真正藏在底下的东西才露了出来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一间极大的调解室,天花板高得看不见,柱子在两侧排开,地上铺着旧木地板,一条长桌摆在屋子正中间,桌上摊着一排一排的登记簿。 椅子整整齐齐围在桌子四周,像人刚走又像是在等人来。 苏玉琴退到长桌另一头,人形重新聚起来。 “你最会要调解了吗。”沈渡低声道,嘴角勾起笑,“刚好,我和我男朋友吵架了,你说该怎么调解。” 金红色的光从沈渡身后铺开,他拉开一张椅子,牵坐下来,牵着二郎腿,随意翻开面前的本子,其他的本子也跟着翻了一页。 苏玉琴站在桌子那头,空洞的双眼盯着他, 沈渡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荡开。 “坐啊,大善人。” 苏玉琴盯着沈渡看了几秒,脸上的纹路开始加深:“怎么还不学不会,解决掉一个不就能和解了。” “所以,你也是这么教苏小军的,教他杀人,再亲手把他送进牢里,最后让他用死来证明你是个好人。” 沈渡抬手摩挲着下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杀了他,留着他不是更能彰显你的善嘛。” 苏玉琴收起脸上的笑,赤脚踩在本板上,绕过桌子,走到沈渡面前:“我养他、给饭吃、给他穿,教他做事、做人。” “我是在教他,怎么叫别人不敢欺负他,可他呢?”苏玉琴的嘴角往被拼命往两边扯露出齐刷刷、白得发青的牙齿。 牙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肉:“不仅给我考个倒数,还在学校打架,四处传播我‘杀人’,毁我名誉,还要活吗?” 沈渡一把掌拍向她的脸,打进其背后的墙里:“据我所知,可不是谣言。” “嗬嗬……”笑声从她嘴里溢出来,她的脸皮、余光开始往下淌,一块一的消失不见,最后成了一颗光滑的水煮蛋。 “我养了他七年,七年!”苏玉琴咆哮着,脸上那层皮不断鼓起, 她用暴长的指甲,滑过自己的皮,整张脸从中间裂开,里面乌黑一片,张合间,才发现嵌在里边一圈又一圈的獠牙, “可是,妈从来没怪过你。”她朝沈渡扑过来, 沈渡往后一仰,从桌上翻过去。 苏玉琴的手擦着他耳朵过去,指甲在他耳廓上划出三道血口,跟着翻过桌子。 她的头歪着,脖子拧了半圈,把四肢反折,在桌面上爬。 沈渡抬手画符,打向桌上那只人形蜘蛛,苏玉琴张开嘴一口吞下。 苏玉琴一缩,抬那张只裂开一道缝的脸,吐出一口被灼烧后烟气,疑惑不解道:“你们怎么都觉得是我的错了。” 那道裂缝不断扩大,从头顶裂到她的下巴。 她猛地蹿起来,爬上不见头的天花板,缩成一个小黑点,缓缓移动着。 周身的血珠、粘液像雨一样落下来。 沈渡抬手去挡,却被划得满手血口子。 苏玉琴挂在天花板上,四肢反折,头倒垂下来。 她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盯着沈渡,裂缝 一张一合道:“接下来,我们来调解母子矛盾。” “你们说,该怎么做?” “杀了他,从根本解决问题,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被她杀害的那些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最后汇聚成一句:“是为你,不怪你。” 她从天花板上坠下来,把地板砸出一个深坑,指甲抓进地板缝里,把整个人往前拽。 沈渡刚侧身滚开,她就伸出一只手,抓住沈渡的脚踝。 指甲嵌进他脚踝的皮肉里,血立刻涌出来。他一掌拍在她手背上,抽回脚:“流氓。” 苏玉琴嘴里低念着爬起来,无数张嘴从各处浮现,从里面钻出一只握着刀的手,一窝蜂朝沈渡刺去。 沈渡甩出左手上的血,为自己生成一道屏障,把那些嘴手刀挡在外面。 正要发力,人中就传来一阵热源,他伸手去摸:“怎么又流鼻血了。” 突然,他的心跳猛跳起来,浑身的血往一个方向涌。 他赶紧抓起自己的衣摆,胡乱擦着从鼻子里涌出来的血,可根本止不住,它们从沈渡的指腹、手肘滴落,变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朝远处苏玉琴所在的裂缝滚去。 恍惚间,沈渡好像听见一阵很糊的声音,藏在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里。 “什么,你说说什么?”沈渡喃喃反问道, “沈渡,对不起。” 他耳边响起陆寒声的道歉声,沈渡慌张道:“陆寒声?!” 在他晃神的一瞬,苏玉琴的手从地下钻出来,死死掐住了沈渡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砸向墙面。 “留下来吧。” 沈渡后背撞在墙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在金光熄灭的一瞬,苏玉琴贴了上来。 那张裂开的脸凑到他面前,从黑洞伸出无数只手缠住他的手腕、脚腕、腰、肩膀。 “你看。”她说。声音又变回温软的,像在跟孩子说话。“你也出不去。” 沈渡挣扎着,被那些灰白手拉进她嘴里。 “沈渡。” “嗯?” 他慢慢睁开眼,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抬手去挡,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站在沙发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喊着他的周既明,眼睛红了一圈,嘴唇也抿得发白。 “你醒了。” 缓了好一会儿,沈渡才发现自己已经从副本里出来了, 他撑起身,靠在沙发坐起来,抬手擦着鼻子、下巴上干涸的血痂,拿过茶几上的手机,点开未接电话——男朋友。 沈渡拨打回去,提示未接,他嘟囔:“生气了?” 他又点开未读信息:【沈渡,对不起。】 而后,他想起在副本里听到的假象,抬眼打量起一旁的周既明,哑着嗓子问道:“怎么了,你脸色这么不对。” “沈渡。”周既明又叫了他一声, 沈渡拍了他一巴掌:“有事就说啊。” “陆寒声出事了。” 沈渡用奇怪的眼神睨了他一眼,抬头望向窗外,是春天第一个湛蓝色的天:“大白天,你说什么胡话。” 34. 等待进入网审 周既明不语,低头看向别处。 沈渡这才瞥见自己光着的脚,上面全是灰、血。 他四处张望:“我记得把鞋脱在沙发边了来着。” 他把手伸进沙发底下,摸了一圈,没有。 沈渡嗤笑一声,把沙发推了一下,沙发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自言自语道:“鞋呢。” 周既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拉住沈渡的手:“节哀。” 沈渡嗤笑一声,甩开他的手,光脚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接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办公桌旁边的椅子掀开,又把茶几往一边儿抬。 连着翻了好几个地方,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最后,沈渡回到沙发旁边,重新蹲下来,把沙发掀倒,发现底下孤零零的一只鞋。 “原来是我找错地儿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去拿那只鞋,鼻血重新滴了下来了,落在鞋面上,第二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第三滴落在地板上。 “你是不是也听错、看错了。” 周既明再次笃定道:“没有。沈渡,你要慢慢接受。” 沈渡低头看着鞋面上洇开的滴血,颤抖着手去扯纸把血擦了擦扔进垃圾桶,穿好鞋,站起身,看向周既明:“他在哪儿?” 周既明哑着声音道:“二院,太平间。” 沈渡又扯过几张纸,边点头边往门口走:“吵个架,就能气进医院,真是少爷身体脾气。” “我去接他回家,今天就不来上班了,记得帮我给老杨——呵” 沈渡低语:“瞧我这记性,忘了老杨他们也在医院。” “走了,” 他头一次觉得这走廊长的厉害,灯也亮得人心慌,整个楼空的厉害。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拖住他前行的步子。 太平间在二院东侧旧楼,沈渡拦了辆车,端坐在副驾驶里,盯着窗外。 “今天太阳这么好?” 司机师傅看了外边,扬起笑:“是啊,开春了,到处都要暖烘烘的咯。” “是啊。”沈渡低头看着左手掌心暗淡的符印暗了,再一抬头,他就已经站在医院门口。 沈渡走到前台,报了信息,跟着医护走进一条灯光黯淡的走廊,路的尽头是一扇亮着红灯的门。 当医护拉开门时,里面的冷气疯似的往外涌。 沈渡站在门口,望着医护拉出来冷藏柜上,从脸一直盖到脚的白布。 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掀开——陆寒声的脸很白,嘴唇也没有颜色,眼睛一直闭着,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 沈渡目光一路向下,看着他胸膛前的玉牌,以及左胸前那抹还没消完的吻痕。 把白布盖了回去,低下头时,鼻血又滴了下来,落在白布上。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血抹开蹭得小半张脸都是。 “哎呀,过来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医护赶紧带他出去,给他处理、清洗完。 医护拿着资料:“你和逝者什么关系。” “恋人。” “那不行。”医护看着他:“按照规定,您没资格带走,需要联系他的家属,如果来不了,就让手写拍一份委托书。” “好。”沈渡一愣,拿出手机给陆知微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陆知微哭得很厉害,是兰欲接的,看样子她们还在机场:“我们在候机了。” “嗯,你问问知微怎么处理。”沈渡平淡道,“我没有资格带走他。” 待陆知微情绪相对稳定后,她哭着去借纸笔,点开昨晚陆寒声发给她的委托书模板,写完盖了手印拍了照发过去。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在火化场外坐了没多久,工作人员就抱着一个盒子放在他手里。 然后,他手里捏着玉牌、抱着陆寒声打车回了家。 沈渡掏出钥匙,打开门,对着盒子解释道:“陆寒声,我先带你回了我家,明天知微再来接你。” 他鞋子脱掉,给陆知微发了位置,就拿着玉牌、抱着盒子走进房间。 房间窗帘还拉着,屋里暗得看不清东西。 沈渡摸黑把台灯打开,把陆寒声放在床上,把被子给他盖上:“我先去洗个澡,你先暖着床。” 浴室里,沈渡站在花洒下,让水冲掉他身上的血迹。 吹干头发,爬上床,把盒子圈外怀里,额头靠着盒子睡了过去,朦胧间他沈渡呓语:“陆寒声,好冷。”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调解室,苏玉琴坐在长桌前,望着沈渡一脸得逞的笑。 她起身,把调解记录簿送到他面前,又把笔塞进沈渡手里,轻声道:“写吧,陆寒声,情侣矛盾。已调解。” 沈渡左手抄起笔,扎进她脸上那条裂缝里,那怕一圈圈的牙齿啃咬着,他也不抽手。 血液洒在沈渡脸上、滑进眼睛里,染红一片,他冷眼呵斥道:“闭嘴!” 随后抬起右手从眉间引出一抹金色的细线,打进左手血管,从掌心击穿苏玉琴那副躯体,而后碎成一堆灰。 “咳咳咳咳——噗!” 沈渡抬手擦掉嘴边的血,望着整间调解室崩塌,重新搭建起一座社区楼房。 他抬眼看去,楼顶边上坐着一个身穿校服、扎着低马尾、脸上全是伤的女孩。 “韩雨姐。”沈渡出声招呼道, 楼顶边上的韩雨,笑得一脸乖巧,一跃而下,站在他面前:“终于,又见到你了,小水弟弟。” 沈渡看着只到自己胸膛前的女孩:“难得你不躲了。” 韩雨摇头:“不是躲你,而是躲他。” “他,陆寒声吗?”沈渡回想这一路陪他闯关的人,扯出一抹极难看的笑,“以后你不用躲了,他再也不进来了。” 韩雨走到一边的花坛边坐下:“不是他,是一直跟在你们收的那个人。” 沈渡疑惑的转过身:“什么人都没。” “韩忠全。” 沈渡惊讶的看着她:“游戏里吗?” 她静静看着坐在那儿,仰着头朝楼顶看去,一字一句道:“他还活着,韩忠全还活着。” 沈渡回顾这一路查到线索:“不可能、不可能吧。” “沈渡,人、鬼都有很多层皮,不能只看一面。”韩雨提醒道,“有人知道,他在那儿。” “谁?” “秦望,我看了,计划书,是她审批同意改得。” 沈渡心口猛地一沉,从脊椎里渗出一阵寒意,他还想再问,只见韩雨看着他,神情惊慌。 “我在终点等你。” 说完,韩雨往后退了一步,缓缓消失在那片灰白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回头,看。” 沈渡闻言转身,整个人僵在原地。 笑得一脸阴狠的韩忠全几乎要贴在他脸上,沈渡抬手摸着那张脸:“皮吗?” 一把抓住那层,用力剥下韩忠全这张皮,又看见叫唐阳的那张,沈渡就这么不停地剥皮,直到最后一层。 他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扫过地上韩忠全、唐阳、周既明、孙允禾、陆寒声等人的脸。 < p>最后仰头看向沈渡的脸。 他看着自己咧起,把牙连同牙床都露了出来的嘴,还有缩成一点的暗金色, 自己高高顶起来的颧骨,整张皮绷得发亮,这时,眼角裂开两道细口,从口子里慢慢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水。 他笑着朝自己走来:“我要抓到你了。” “嘟嘟嘟——” 沈渡深吸一口气,从梦中挣脱,他扬手搓了搓红肿的双眼,接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喂。” “沈哥,我来接哥哥了。”陆知微哽咽着声音道, 沈渡摸了摸枕边的盒子:“好。” 他收拾完,把盒子送到陆知微手里,捏着玉牌跟在她们身后一起离开。 路上,陆知微抱着盒子,不停地擦着眼泪。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骨灰,把一个小盒子放了进去。 “哥哥,别走丢了。” 陆寒声的葬礼办在城西殡仪馆最大的厅。 厅里摆满了花圈,从门口一直排到灵台两侧,白菊、百合、马蹄莲,还有几束叫不出名字的,全是公司的人连夜送来的。 寒声科技来了三十多人,西装清一色黑,站成三排,没人说话。 几个老员工站在前排,眼眶红着,有一个年纪大的阿姨一直在抹眼泪。 陆知微站在灵台左侧,穿一件黑色长裙,胸口别着一朵白花。 兰欲站在她身后半步,手贴着她的背安抚着。 沈渡一身白西装,站在一边,盯着照片上穿着深灰色大衣,眉眼弯弯的陆寒声。 而周既明站在宾客席最后面,靠着墙。 今天他倒是肯换掉平时常穿的新中式,套了件黑色大衣,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直视前方的沈渡。 仪式也很短,在默哀后,就要出殡了。 灵车在前面,后面的车队跟着,一行人从殡仪馆一起到公墓东区,朝南的方向。 碑不大,深灰色花岗岩,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其他的什么都没写。 下葬的时候,所有人站了一圈,有人把花放下去,有人鞠了躬就走。 赵磊把花放在上面低语:“陆总,放心,我和宋文年一定守好沈哥。” 排在他身后的宋文年,吸了口烟,把花随手放上去:“公司有我在,记得早点回来。” 待人群渐渐散去,车也一辆接着一辆开走。最后只剩沈渡、周既明、陆知微、兰欲四个人站在碑前。 陆知微弯下腰,把一束白菊放正:“哥哥,找到妈妈记得一起来梦里看看我。” 兰欲扶起她,轻声道:“哥,我会照顾好知微。” 陆知微站起来,看了碑和沈渡一眼,才跟着兰欲一起走了。 周既明站在碑前,将那根捏了半天的烟点燃吸了一口。 走到沈渡身边,手指夹着烟送到他嘴边:“来一口?” 沈渡垂眸看着眼前的烟,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转头看向周既明,嘴里吐出一阵烟雾:“你也开始抽了。” 周既明把那半根烟重新送进嘴里:“烦心的事多了。” “是啊。”沈渡偏头看了眼墓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墓碑上,转身离开。 周既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抬脚走到他站过得位置,把剩下的烟抽完。 一阵风从远处吹来,把碑前的白菊花瓣吹落在他脚边。 他看着墓碑上‘陆寒声’三个字,嘴里发出嗤笑,抬脚碾着脚底的花瓣。 抽出一根烟,烟嘴朝着墓碑放下,又拿出一只打火机放在旁边,才转身跟上沈渡。 35. 等待进入网审 从墓园出来后,沈渡打了辆车,往陆寒声的别墅去。 刚走到门口,就发现院子里堆满了东西,还有人正在往外搬。 沈渡走过去,拿起那颗被拆下来的月亮:“你们是谁?” 搬着东西出来的工作人员:“这栋别墅已经被主人卖了,我们正在清理物件。” 沈渡诧异道:“卖了,多久卖的。” “五六天前吧,” 听着他的话,沈渡抱着月亮,望着这堆东西,从里面翻出自己的包、照片那些,手机铃就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静静等待那头的人说话, “你好,请问是沈渡先生吗?” “是。” “这边有一份您的邮件到了。” “邮件?”沈渡更加疑惑,“谁寄来的?” “周既明。” 沈渡抱着月亮往外跑去:“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不要交给任何人。” “行,那你得快点,我这儿还有其他邮件、快递。” “好。” 沈渡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把月亮灯搁在腿上,行李包放在脚边。 他一只手抱着那颗球体,指尖摩挲着思考,触及到灯底的开关时,沈渡垂眸,指尖一摁。 原本的满月在顷刻间化作一轮弯月:陆寒声,你藏着什么秘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地址,全速赶去。 沈渡偏头看着打在车窗上化成水珠:陈志明、唐阳、陆寒声……还有符纸又在去哪儿了? “嘟嘟嘟——” 沈渡看了眼来电:“知微,怎么了。” “沈哥,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房子卖了,我拿那些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报了个地址:“……好。” 沈渡拿着那份邮件,把月亮灯小心翼翼放在行李包上,坐在家门口,拆开邮件。 邮件里只放着一张照片和一张A4纸。 纸上写着:周兰君原渡厄计划外围人员。二十年前被沈世安秘密转入城北青山精神病院,化名周梅。 医院在郊区,民营,法人是个空壳公司。秦望每年往医院打钱,备注是‘护理费’。” 沈渡盯着落款处的‘陆’字,把邮件看了三遍,才拿起那张照片。 上面是被捆坐在椅子上的唐阳,正面前站着一脸慈笑单手捧着他脸的秦望。 再仔细看,才发现,她手里握着的那把尖刀已经深深刺进唐阳的腹部。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无声问着‘为什么’。 沈渡心情极为复杂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起身打开门,把东西都放进去,抓起鞋柜上的钥匙出了门。 城北青山精神病院在郊外,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枯树和荒地。 医院是一栋四层旧楼,外墙刷了白漆,漆皮剥落得厉害。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沈渡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一楼大厅,灯光很暗,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护士,正在看手机。 “你好,找哪位?” “周梅。”沈渡正要拿出自己的证件, 护士抬头瞥了他一眼,就随手翻了翻登记本:“四楼西侧,十七床,你签个字。” “谢谢。”沈渡签完字,上了楼。 走廊很长,灯管一闪一闪的,四楼西侧是精神科病区,大部分病房门都关着。 没医护也没病人?!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走到尽头那间,推开那道门半掩着的门。 一个很瘦的女人坐在床上,头发全白,剪得很短,是齐耳。 她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但眼睛却直直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褪色、单脚站在枯枝上的灰鹤。 “周兰君?”沈渡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沈渡走到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她原本涣散的目光才慢慢聚焦,最后停在他脸上。 “周兰君。” 她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串含混的气音。 沈渡皱起眉,走近一步,才看清她嘴里只剩半截舌头。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想抬起手写什么,可两只手、两只脚都不见了。 沈渡望着她,回想起邮件里提到的那个名字,试探性道:“秦望?” 只见她神情恐惧,直摇头,从床上跌落到地上,浑身颤抖挣扎着往墙角爬去。 沈渡抓起床上的毯子把人裹住,安抚着:“没事,没事,我会保护你。” 说完,就把人裹着被子抱起来,准备往楼下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整栋楼跟着震了一下,窗户玻璃“哗”地碎了,走廊里的灯也全灭了。 紧接着,浓烟从楼梯口涌上来。 沈渡抱着人到门口看了眼,走廊尽头,火光已经窜起来了,楼梯间全是黑烟。 他抱着人退回去,把房间里能找到的布撕扯条,打湿围在周兰君的脖子,暗示她低头把鼻子埋进去。 又拿起其他布,把人背上,牢牢捆住两人。 “抱紧我。” 周兰君搂住他的脖子,冲不病房,往走廊另一头跑。 热浪打在背上,可这头的消防通道是锁着的,沈渡背着人,回头看了眼追上来得火蛇,把周兰君放下来。 用肩膀撞开二楼的窗户,闯进其他病房,把被套系成条,一头捆在自己腰间,一头系在周兰君腰上。 用碎布裹成团,去擦窗台上的碎玻璃,划得一手的血。 他把周兰君拖上窗台,一点一点放下去,时不时提醒着:“手抓紧。” 眼看着就要落地,偏偏还差点距离。沈渡皱眉,准备爬上窗台增长时,一辆黑车疾驰而来,正正停在悬在半空的周兰君身下。 周既明推开车门,两下爬上车顶放下周兰君,等安顿好,他冷静看着楼上的人:“跳下来,我接住你。” 沈渡想也不想,从窗台翻身下去,周既明抽过去,抱着在地上过了两圈缓冲下, “谢了。”沈渡撑起身,拉起地上神情凝重的周既明,回头看被火吞没的那栋楼。 “先走。”周既明催促道, 沈渡听着他的语气,看了他通红的眼眶和一身的草、灰:“嗯,” 他弯腰半抱上周兰君一同坐进后座,周既明看了眼后座的两人,拿过副驾驶座的毯子递上前,关上车门,也坐上驾驶座。 后视镜里,青山精神病院在火光中一点点缩小,最后只剩一片跳动的橙红。 沈渡半揽着闭眼、呼吸很轻的周兰君,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驾驶座的周既明瞥了眼后视镜,收回目光沉声道:“和老杨商量,怕你想不开,就一直远远跟着你。” 沈渡侧头看着紧握方向盘的手:“……哦,我暂时不 会想不开,毕竟,还没把那群人绳之以法。” “这样想最好。”周既明淡淡道,“去哪儿?” “我家吧。” “嗯。” 车在路上迅速前行,沈渡睨着窗外,感受到怀里已经长了不少白发女人的颤抖、呓语,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把周兰君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的更稳些,又轻拍着周兰君的肩膀,低声安抚。 周既明把车停在沈渡家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里没动。 直到沈渡抱着周兰君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既明手搭在方向盘上,也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邀请。 沈渡犹豫两下:“坐着干嘛,来搭把手,六楼没电梯。” 周既明立马推开车门,背上周兰君,一级一级爬上楼。 到了六楼,才发现,门口堆满了大包、小箱的物件。沈渡清出一条路,掏出钥匙,打开门,把灯打开。 周既明把人放下沙发里,就到一边去烧水。 抱着毯子缩在沙发里的周兰君,胆怯的目光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从沈渡脸上移到墙上的旧照片,又移到柜台上那些物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张合着。 “您是有什么想要和我说得?”沈渡看着她急切的神情,起身去拿纸和笔,可想到她的手,又把一旁的墨盘拿上。 回到客厅时,周既明正喂着她喝水。 他拿过小桌板架在周兰君面前,把纸摊匀,又去把墨磨好,放在一旁。 周兰君点头,把水杯推了推,手肘沾墨,颤抖着在纸上写下‘秦望’两个字。 沈渡看着纸上的字:“我知道,是秦姨给的养护费。” 周兰君直摇头,重新在那两个字前加了个‘我’字。 周既明眼里闪过一抹震惊:“你是秦望。” 她用力点头,手肘抖得厉害,用干净的那只轻轻碰了碰沈渡的下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嘴里发出啊呜声。 “你是秦望?!”沈渡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急迫、喜悦,还有被压了太久的委屈。 她看着沈渡脸上的迟疑,急切地用手肘指了指脸颊、鼻翼、眼角的疤痕,在纸上重新写下‘手术’。 “秦望<=>周兰君。” 沈渡跌跌撞撞起身,去拿临时放在鞋柜的行李包,把里面的照片全部倒在茶几上, 他胡乱扒拉出那几张有明确时间线的照片:“什么时候!” 周兰君指了指第三张——是渡厄计划结束前半年的集体合照。 沈渡拿过那张照片,揉了把眼睛,顺带擦了把脸,望着一旁的周既明,回到女人身上。 那个把自己当半个儿子,自己当半个妈,陪他过年、过生日、织衣服的秦姨是周兰君,也是参与杀他全家的人?! 沈渡直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吧。” 周既明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在,先听完。” “是她让换的?还有没有其他人知情或者是参、参与。” 沈渡抽回自己的手,把多人合照摆在小桌板上问道, 周既明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手,沉声坐会另一边的沙发。 她点头回应沈渡的第一个问题,又指着照片里的杨威,然后写下,‘他也在’。 沈渡大脑一片空白,喉头发紧:“您是不是记错或者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