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第1章 裘图困境 铁掌神功 笑傲江湖世界。 山顶茅草屋前。 “娘要嫁人了。” 轰~ 雷鸣电闪,云腾怒卷。 雨点掉落,砸在幼童脸上。 母亲罗清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面色稍许急切,伸手一把将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拍开,语重心长道: “千屠你不能这样自私,娘也是个人,不能后半辈子都耽误在你身上。” “娘要幸福,幸福你知道吗。” 言罢,罗清英冒雨奔至一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道人身旁。 这道士一袭杏黄道袍,身姿威严而正直。 二人相视一笑间,道人微微侧首,瞥了一眼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一脸慌乱无助的幼童。 随后探手揽上罗清英腰肢,朝山下走去。 再一滑,顺势抚上翘臀。 化圆...... 重掐。 待二人身影消失于下山小径。 幼童起身,撒开脚丫子奔至山崖边。 一手扶着树干,静静地看着二人离去。 暴雨滂沱,将幼童淋得浇湿。 直至二人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幼童这才转身朝破败茅屋走去。 顺手抱起心爱的小板凳,坐在屋檐下。 两只小腿交替晃荡着,静静等待。 大雨不过半刻便戛然而止。 云破日出,金缕透顶。 幼童小脸红扑扑的,体温上升,眼皮耷拢,脑袋反复坠起。 就在幼童迷糊之际,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腿。 幼童瞬间双眸放光,仰头看去。 只见又一道人立于眼前,头戴混元巾,身披杏黄道袍,腰系青玉葫芦。 与母亲身边那红脸道人不同。 这道人年轻几分,面庞圆润饱满,蓄着三缕雪白长须。 端是眉目慈祥,惹人亲近。 见非是母亲,幼童眼神一黯。 下一刻,便觉后脖颈一紧,整个人被提溜而起。 只见那道人三两步便提着幼童来到离茅草屋不远处的小湖边。 “小杂种。” 道人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 不多时,动静止息,道人离去。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数日如梭,流光似水。 川南瓦屋山。 南峙峨眉,北望贡嘎。 山顶平削,号天下最美桌山。 于志怪之籍称蜀山,灵踪渺渺,仙气氤氲。 传说东汉时期,张道陵曾在此山布道传教,亦有太上老君骑鸾降世之说,故瓦屋山古称“老君山”。 但——洪武年间却早已被命为妖山,视作化外不详之地,驿道封绝,以至于方圆十里鲜有人至。 此地七十二瀑布,悬壁垂天。 一百零八泉眼潺潺涌流,汇于银池。 碧草闲云迎旭日,金辉玉水映光霞。 湖底游鱼穿梭,鱼口轻啄幼童那发泡面庞。 忽然,幼童双眸在湖水中猛然睁开,游鱼颤然惊退。 “哗——” 上身弹起,边吐边咳。 “咳咳~” 许久后,咳嗽声停止。 裘图屏息凝神地望着水面上倒映出的幼态浮肿面容。 双眼不禁微微眯起,伸手轻抚下巴。 “嗯——?”一声尾调拉得极长。 随后缓缓爬起身,环顾四周。 只见陌上长天澄澈,碧空万里无云。 山顶景色仿若曝光值拉高了一般,通透明澈,万物生辉。 但见裘图仰起头闭上眼,面向旭日,双手张开...... 脑海里多出的记忆切切实实告诉他。 穿越了。 此身名为裘千屠。 乃裘千丈九世孙。 铁掌余孽...... 阳光照耀下,裘图莫名有种强烈的涨腹感,就好像吃了个六岁小孩一般。 且明显感觉到自己体能与思维似比前世还要强上些许。 猜测应是两世肉体精神全面融合所致。 至于究竟为何穿越,他也不知。 只是忽然间便有了很特殊的饥饿感,吃什么都不顶用,待饥饿感最强烈之际——闭眼再睁眼,便已身处异世。 良久后,裘图睁开双眼,从容迈步朝着茅屋走去。 屋内陈设破旧杂乱,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练功器具。 杂物堆最下方,压着一块牌匾,隐隐露出“铁掌”二字。 循着记忆,行至里屋。 将一蒙尘铁箱打开,裘图快速翻找了起来。 一本朽黄残籍被裘图找到。 封面上书“铁掌神功”四字。 裘图双眼不由缓缓眯起,眸底暗涌思虑。 果真是武侠世界...... 且联系记忆中的蛛丝马迹,这恐怕是笑傲江湖。 裘图前世便是武侠迷,自小便入武校学习。 长大后做了短视频博主,拍摄各路门派武术套路。 只不过没练出什么名堂,全都是花架子。 现如今理想与现实结合,岂有错失之理。 但见裘图两指轻夹,翻阅起铁掌神功。 铁掌功,可碎金裂石...... 水上漂,能踏浪而行...... 只有外练之法,缺失的部分应该是内功了..... 不过无妨,此身尚幼,还有大把时间。 现在就当是打基础了。 等功成之后,再去将那些神功宝典巧取豪夺。 裘图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 想罢,便迅速着手,开始修炼铁掌神功。 作为一个成年人灵魂。 并且因穿越特性,身体素质起步比巅峰成年还高,且还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加强。 裘图独自生活练功没有丝毫阻碍。 裘家一脉自铁掌帮覆灭后,便逃至这隐秘之地栖居。 山顶的作物产量颇丰,足够裘图果腹。 心中对武学炽爱,加之穿越得来的强大体魄,使他进境犹如骏马奔腾,一日千里。 两年后,裘图的父亲裘耀祖归来片刻。 “你娘呢。” “嫁人了。” “嗯。” 二人交流之简短,仿若陌生人一般。 裘耀祖丢下一本《布袋罗汉功》后,便又匆匆离去。 此后,时有黑衣人送来药材和练功器具,为裘图的武学之路添砖加瓦。 想来,裘耀祖应该加入某个势力,且职位不低。 有了传说中的内功妙法,更兼资源丰沛,裘图便不再满足于当前修炼速度。 自己虽年岁尚幼,却早已拥有巅峰成人的强健体魄,修炼自不必畏缩不前。 此身若不尽情压榨,又怎能于日后叱咤群雄,作威作福。 尤其是那个道人...... 连加入了江湖势力的父亲都没有提及半点母亲消息。 想必那两道人身份非同等闲。 杀身之仇,当屠其满门才能畅舒胸臆。 念及于此,裘图寻得良机,问前来送资源的黑衣人要了一套铁锡碑。 这是铁掌神功上记载的辅助修行之物,却是必不可少。 这些黑衣人仿若行伍儿郎,沉默寡言,仅微微点头以应。 未及数日,便依裘图之求,将铁锡碑送至。 铁锡碑乃是负重修行之物,多为铁砂衣与铅瓦。 但裘图考虑到自己修行铁掌神功。 于是便多要了两样:精铁腕,铁拳套。 时光匆匆,又是两年过去。 临近山道处开辟有一片沙地,数十根梅花桩错落插于其间。 裘图盘坐于中央梅花桩上。 朝阳初升,一缕金光洒于面庞。 裘图长吐一口浊气,缓缓睁眼,抬右手虚握。 铁拳套在阳光映照下,反射出刺目金属光泽。 两年来,裘图夜则盘坐修行布袋罗汉功,白日则苦练铁掌功与水上漂。 其功力精进如飞,纵身披百斤铁锡碑,亦毫无滞涩之感。 只见裘图飞身落地,于沙地中辗转腾挪。 身重若轻,浮沙不扬。 这便代表裘图已经练成了水上漂第一境:浮萍渡。 且还是在身负重物的情况下。 铁手成掌,连连拍击梅花桩上悬着的铁砂袋。 此铁砂袋,乃数层麻袋所制,盛满铁砂,内混花椒、麦冬等物。 更有一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置于最中。 裘图双掌翩花若影,快速拍击铁砂袋。 用意不用力。 意念中想象双掌重若千钧,力透内里。 以此练习以轻击重与隔物断魂的武学技巧。 “砰!” 一声闷响。 裘图身形骤止,缓缓收掌。 “砰砰砰砰砰.....” 梅花桩上砂袋皆完好无损。 但裘图却是清楚,其中鹅卵石已然破碎。 第2章 小试掌力 黑砂踏浪 恰在此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裘图警觉,斜睨看去。 原是裘耀祖提着年货归来。 裘图迈步迎了上去,默不作声将年货接过。 他心里清楚,裘耀祖事务繁忙,从未在山上与他过年。 只是临近过年的时候,抽空来看他一眼,确定他还活着没。 毕竟都是男人,对陪伴没什么需求。 父子之情淡薄无所谓,只要儿子存在,家族有继承就行。 果不其然,裘耀祖毫无进屋之意。 仅站在原地打量了裘图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沉声道: “千屠,去年为父便说过,你年岁尚幼,不可用铁锡碑辅助修炼。” 裘图眉眼含笑,温和点头道:“孩儿知晓,让父亲担忧了。” 他因穿越而天资卓越,根骨非凡,更兼起步便是成人体魄,铁锡碑对他无甚影响。 不过到底是此身的父亲,且敷衍作罢。 谁叫他穿越过来后,便对前身总有一种淡淡的负罪感。 思来想去,或许是承其天资底蕴的缘故。 裘耀祖见裘图如此态度,知其未将话语听进,却也无计可施。 或许是有感陪伴缺失,父子情薄。 出于补偿心理,裘耀祖没话找话道:“近日铁掌神功修炼得如何。” 裘图乖巧点头道: “成果颇丰,孩儿定当愈加努力。” 裘耀祖听闻,嘴角微扬,拍了拍裘图的肩膀道: “哼,你小子倒是有几分狂妄自大,不知谦逊。” 顿了顿,裘耀祖兴致忽起,招呼道: “你且打我一掌,为父试试你的成色。” 裘图笑着眼,微微歪头道: “那就请父亲指点一下孩儿不足之处。” 话音未落,铁手化掌,朝裘耀祖胸口拍去。 无声无息,如浮萍飘絮。 裘耀祖不慌不忙,抬掌相迎,欲与裘图对掌。 然而下一刻,裘图右掌忽如虎啸生风,响蛇甩尾,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在裘耀祖手掌抬到一半之际便已欺近胸膛。 此掌一看便令裘耀祖感觉势大力沉,恐有开山裂石之威。 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却发现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闷响炸开。 裘耀祖顿觉四周景色飞速倒移。 再一晃神,自己竟已撞在一棵细松树干上。 诶,好像没想象中那么疼。 一个毛头小子,还差点把我吓着。 抬眼望去,裘图已来到身前,面带关切之意,伸出铁手道: “父亲可有大碍。” 裘耀祖抓住铁手,站起来。 抖了抖身体,细细感受了一下,摆手道: “没事没事。” “你的动作虽快,然力道尚差几分火候,待你长大些,定会有所精进。” 顿了一下,裘耀祖瞄了一眼天色,有些尴尬道: “千屠,为父教中事务繁忙,怕是不能多陪你。” 裘图轻轻摇头,一脸认真道: “无妨,父亲正值壮年,当以事业为重。” 裘耀祖闻言,畅快大笑,重重拍了拍裘图的肩膀道: “爹这几年多努把力,给你找个后娘,再给你寻个好亲事。” “咱们爷俩都是大好男儿,怎可身边无女子相伴。” “当然,女子玩玩也就罢了,可切莫耽误练功。” 说罢,转身朝山道走去。 “父亲慢走,在外闯荡不必挂念孩儿,还望多保重身体。” 裘图一路相送,直至山顶边缘。 裘耀祖脚步匆匆朝山下走去。 至拐角处,回头望向山顶。 见裘图仍在招手相送,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动。 自己这儿子,当真是懂事。 若不是自个儿练功时间紧迫,还真想多陪他几日。 念及此,裘耀祖摆了摆手,示意裘图回去。 裘图遥遥点头,转身离去。 裘耀祖笑着摇了摇头,摸了摸胸口,喃喃道:“这小子怎么练的?莫非裘家还能再出一个武学奇才?” 话落,裘耀祖眼眸骤然一凝——只见山顶那颗松树轰然倒塌,坠落山崖。 裘耀祖瞪大双眼,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却是不知,裘图因吞噬穿越之故,根骨天资远超常人。 那类似于隔物断魂、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等诸多发力技巧,早已领悟。 六年光阴匆匆而过。 苍穹幽暗,繁星闪烁,一弯银月斜挂在天幕之上。 昔日那简陋茅屋,如今已改建成坚实的木屋。 练功房中。 如今的裘图已然十六岁。 身高八尺有余。 一张国字脸上棱角分明。 手臂肌肉虬结如老树根须。 一头墨发仅用麻绳草草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引火烧桶。 待铁桶内铁砂尚未热透。 裘图将双手涂上修炼铁掌功的特制药膏。 此药乃是以透骨草为主料。 辅以麦冬、白芷等药材精心熬制成液,再阴干半年所得。 待铁砂被加热至发黑。 裘图扎起马步,双掌如刀,以极快频率插击热砂。 每一击都深深没入铁砂之中,甚至小臂也随之没入。 原本深铜色双手,渐渐变得黝黑发亮。 一个时辰后,裘图收气起身,戴上腕铁环和铁拳套,迈步来到银池边。 如今裘图浑身上下负重加起来已达到一百六十斤。 但身体却越发感觉轻盈。 原本想着继续增加重量,可那些黑衣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就是不知是不是父亲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无作多想,裘图便在这银池边开始练起了前世武学招式。 铁掌神功缺失严重,铁掌功和轻功水上漂都只有外功练法。 提炼内力和内力运转之法全无。 且铁掌神功又不含对敌招式。 在裘图看来,只有外功练法的铁掌神功完全就是一门被动横练。 可练得双掌坚若金铁,力大无穷。 但日后江湖斗争,没有招式可不行。 幸好裘图作为武术博主,对前世各路武学招式驾轻驭熟。 有用的没用的,真实的虚构的,甚至网购的,基本都会。 运如风兮势若狂。 修行铁掌神功多年,外加裘图生得体态魁梧。 一招一式透着极致刚猛韵味。 少林、武当、峨眉等传统武术套路信手拈来。 皓月高悬,清辉洒地。 劲风横扫千林乱,枯叶纷飞满地残。 裘图越打越畅快,双膝微曲,身形猛地射向银池。 双脚极速连点。 所过之处,无波水面顿时掀起一道白练游龙。 这正是水上漂继浮萍渡后的第二境:踏浪翻。 顷刻间,裘图便来到银池中央。 只见银池中漂浮着数十块浮木,相互之间被细绳所勾连,组成八卦之形。 裘图脚踏浮木,在水面腾挪闪烁,手中招式一改,变得简洁无序。 刚猛生风的同时,让人看不出路数。 太极、八极、通臂、洪拳、咏春、闪电五连鞭等等....... 裘图不过是想到哪招顺手,便打出哪一招。 无迹可寻,任意随之。 再到后面,更是将传统武术套路分解化入。 前一招还是八极杀招顶心肘。 下一招便转身使出华山破玉拳中的拂花傍柳。 轻功水上漂追上中招的假想敌,太极剑法虎抱头以指使出,点在水面。 轰~ 水花飞溅,浮木退移。 一道白练游龙再度浮现。 裘图身形已消失在银池中。 第3章 亡父遗言 剑南手札 数日后。 裘耀祖忽归。 其面色苍白若纸,眉宇间愁绪万千,目无生意,仿若历经沧桑,形销骨立。 甫一归来,裘耀祖便将裘图唤至身旁。 絮絮叨叨,言语连篇,如决堤之水,滔滔不绝。 裘图心知有异,遂敛声屏气,静听其诉。 男儿当重恩义轻生死。 无图供养之恩,着实难以为报。 数声咳嗽过后,裘耀祖强提精神,引领裘图径直前往银池幽处。 但见此处有一古庙,单楹独立,朴实无华,静立于云雾缭绕之间。 青烟袅袅,盘旋于神龛诸牌之间,幽香弥漫,若有若无。 神龛之上,列有八层牌位,庄严肃穆。 最上三尊金漆犹存,左书“裘千仞”,中奉“裘千丈”,右镌“裘千尺”。 此刻,裘图跪在蒲团上,以头杵地。 裘耀祖双手背负,傲然而立,望着祖宗牌位,悠悠陈述道: “我裘家铁掌神功与世绝伦,南宋年间曾铁掌歼衡山,从此名震江南武林。” “你鼻叔祖杀性太大皈依佛门,随五绝南僧修行。” “你鼻祖姑武艺超群,却错嫁奸人,命运多舛。” “至于你鼻祖,武功当世罕见,却素来低调,不喜浮名。” “为守护武穆遗书,一人独斗郭大侠夫妇于铁掌峰顶。” “双方不分高下,谁也奈何不得谁,以至于惺惺相惜........” 裘图听闻此处,神色微动,却见裘耀祖继续说道: “最后大火焚山之时,鼻祖本可乘雕御风而去。” “奈何那雕最多只能承两人之重。” “为了让郭大侠与黄女侠拿着武穆遗书抵抗蒙元铁骑。” “鼻祖纵身一跃......” 裘图眉头紧皱,沉声道:“爹,先说正事吧。” 裘耀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四十五度角仰头,一字一句道: “铮铮铁掌,无敌江湖。” “惜哉!铁掌神功原本于大火中被焚,致使此等旷世绝学缺了内功一脉。” “多年来,为父忍辱负重潜入少林藏经阁,偷学布袋罗汉功,以补家传武学内功之缺。” “苦练数载,方得神教邀请,共参武学之奥妙......” 裘图再度高喝道: “爹,你快说正事吧。” 裘耀祖低头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看向裘图。 “噗~”一口黑血吐出。 身形摇晃间,一下跪在了裘图跟前,嘴角不住颤抖,“今年的三尸脑神丸解药被人替领了,爹好恨。” 裘图急忙扶住父亲,目露寒光,压低声音道: “我一定为爹杀光魔教中人。” “不!这不重要。”裘耀祖摇头不止,口中黑血喷溅在裘图衣襟。 言罢俯身贴近裘图耳畔,激动道: “为父打听到,日月神教有一本旷世神功。” “名叫葵花宝典。” “拿.....拿.....拿了它........” 裘图从这三字中,已能感受到父亲对神功武学的贪婪与垂涎。 “父亲你可知,那葵花宝典.....” 裘图犹豫了一下,终究未将《葵花宝典》需自宫一事说出,遂改口问道: “我该如何将其据为己有。” 裘耀祖却似未闻,双目已失焦距,神游天外。 声调骤然拔高,口中鲜血止不住的喷洒在裘图脸庞。 “补全铁掌神功!” “爹,爹去得其所,死而无憾.......” “有机会......看看你娘......爹.....对不.....” 话音未落,裘耀祖头一歪,溘然长逝。 两个时辰后。 新坟已立。 上书裘耀祖之墓,子裘千屠敬立。 坟前,裘图头缠孝布,伫立良久,静默不言。 他心知自己这位父亲在江湖上不过籍籍无名之辈。 记忆中改嫁的母亲曾言。 祖父裘光宗离世时,留下遗言要父亲拿了少林易筋经补全铁掌神功。 父亲是个孝子,没几天就独自前往少林。 当年母亲改嫁前曾去找过他一次。 回来只是说远远看见父亲身着杂役服,顶着个大光头在扫山路。 住的还是山下茅草屋。 这辈子恐怕都没进过少林内院,更何况是藏经阁了。 裘图又不是真的没见识。 那布袋罗汉功,分明是少林十八罗汉功中最基础的一门。 至于那三尸脑神丸,想来父亲这些年已入了日月神教。 恐怕是谋取易筋经无望,又听闻葵花宝典,贪心骤起。 当然,不管怎样,父亲既然死了,那他说的就得是真的。 男人嘛...... 死到临头也要面子...... 能理解。 数日后,裘图于书房静读。 自其父离世,他方得闲暇,着手整理父亲遗物。 这一整理,竟意外寻得一册古籍。 此乃铁掌帮开山鼻祖上官剑南随身手札。 其内详录上官剑南追随岳飞抗击金兵的过往,字里行间,尽是金戈铁马之豪情。 手札中还提及,王重阳与上官剑南意气相投,月下对酌,痛陈朝廷昏聩不公。 而后,王重阳创立全真教,上官剑南开创铁掌帮。 两派渐趋兴盛,实力难分伯仲。 南北武林,遂以二派划分格局。 这手札最有价值的,是其后用蝇头小字,零乱记录着些武学灵感。 多是内功运转之析,只因字迹潦草,怕是草稿之流。 这些内容,裘图看得云遮雾绕。 自身所习布袋罗汉功,不过主动提炼内力、蕴养身体的寻常功法,于经脉运行毫无涉及。 故而对这些内容,大多看不懂,只能暂且记下,继续翻阅。 手札末尾,多半是关于裘千仞的记载。 由此可见,上官剑南对这位继承人,颇为上心。 其中提及,铁掌神功内力至刚至阳,却从未有人练至高深之境。 盖因“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修炼至一定阶段,习练者便会欲火焚身,难以把持。 一旦行泄身之举,便会邪念缠身。 直至一身至阳之气溃散,方能清醒。 上官剑南似也未寻得良策,仅提出两个理论之法。 一是寻那传说中的九阴真经,以改良铁掌神功,达阴阳平衡之境。 二则是他所琢磨的破解气走阴维之法。 想来气走阴维乃铁掌神功内力运转要途,会致极大副作用。 裘千仞未得九阴真经,想必是凭借此法强行练至高深境界,却也只能压制副作用,隐患难除。 故而后期他性格暴虐,常发疯癫。 如此想来,诸多疑团便有了答案。 为免隐患发作,铁掌神功习练者不得泄身。 其同为双胞胎兄长的裘千丈,想必深知此功隐患,便自甘作“草包”。 以留一人传承家族子嗣。 裘图思及此处,放下手札,侧目望向窗外,喃喃道: “至阳功法,方能匹配么......” 铁掌神功堪称刚猛无俦,横练无双。 然仅凭外功修习,纵使根骨超凡、悟性过人,练至黑砂掌境便已难再寸进。 欲臻至境,非以至阳内力蕴养不可。 第4章 圣教来人 登门送死 正思索间,裘图心头灵光乍现。 随后虎目微眯,眉头紧锁,陷入犹疑。 按照前世所了解,葵花宝典还真是至阳功法,只不过是阴极生阳。 辟邪剑法应该也是如此....... 之所以会联想到辟邪剑法,主要还是因为此物最是易得。 并不代表裘图会为了神功秘法而舍去那半斤八两。 正当裘图思索之际,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他自幼于山中狩猎,练就听声辨位的本事,此刻便察觉有人靠近。 半盏茶后,清晰脚步声传来,继而是谄媚话语声响起。 “白坛主,这里应该就是那老崽子说的铁掌帮了。” “好家伙,招摇撞骗到圣教头上。” 裘图听得白坛主三个字,根据父亲生前的讲述。 一下就猜到来人应该是日月神教铁衣舵听风坛主白夜行。 说话的,自然就是他的心腹狗腿子,负责发放三尸脑神丸解药的柳三更。 好家伙,这也算是杀父仇人找上门了。 裘图当即卸下身上铁锡碑,将全身实力尽数释放。 屋舍外,满头银发的白夜行看着眼前有些陈旧的茅草木屋。 以及木门上歪歪斜挂,镌刻着“铁掌帮”三个字的门额。 皱褶面庞上浮现怒意,却仍平静道: “是有些太过残破,可惜那么多枚三尸脑神丸。” 身旁贼眉鼠目的柳三更连声附和道: “这种人,估计给两个钱就能卖命的,确实可惜极了。” “只怪当初咱们听风坛人手紧缺,那老崽子嘴上功夫了得。” “小的们当时真以为他是什么隐世门派传人,还以为捡到宝了。” 白夜行面色不虞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 “闭嘴。” “识人不明,浪费圣教神丹,任你如何巧舌推脱,回去也免不得责罚。” 说罢,提高声音喝道: “里面的人,出来吧。” 裘图早于门缝中窥伺二人。 这些年虽纵横山林,与虎豹豺狼较量,却从未与人真正交手。 有些不知怎么辨清二人虚实。 只得先开口斡旋道: “你们是谁,怎么来我家。” 十六岁的裘图虽生得身形魁梧,肩宽背阔。 然年纪尚幼,声线不免稚嫩。 再加上故意夹了一下声音。 二人一听,心中戒备也就松懈了下来。 但听柳三更趾高气昂道: “小娃娃,我们是你爹的顶头上司。” “快快出来拜见,说道一下情况。” 话落,只见双扇木门豁然洞开。 二人下意识抬起头,任由阴影爬上二人脸庞将其笼罩。 这.....怎么长得这般高大。 只见裘图身高八尺有余。 肩宽如虎背,胸厚似城门。 眉如刀削,斜飞入鬓。 然而那满是胶原蛋白的稚嫩脸庞上。 此刻却浮现出怯懦之色。 一下将体型给予的压迫感冲刷殆尽。 “见过两位叔伯。”裘图合握双手于胸前,朝二人作了个揖。 起身后更是双手下意识抓着木门边沿。 眉头斜成八字,一脸害怕的看着二人,眼中似有晶莹流转。 “你多大了。”白夜行抚须而笑道,慈眉善目端是一副德高老者模样。 “十六。” 这是十六? 嗯.....看脸倒是能看出些许稚嫩,就是这体型未免太过魁梧。 也好,继续拉入圣教,以后旗主巡视,亦可壮我分坛门面。 “你爹呢。”白夜行继续问道。 裘图脸上浮现出坳痛之色,用蒲扇般的大手抹了抹虎目道: “家父前些时日突发恶疾,已经去世了。” 白夜行微微颔首,假惺惺叹了口气。 说话文绉绉的,应该还读过书。 也对,虽然这铁掌帮凋敝衰败,但毕竟传承久远。 那老小子的铁掌神功平平无奇,也有可能是练不到家的缘故。 正如此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今天既然来了,何不捞本武学回去。 那什么铁掌神功就算真的平平无奇,也可上交圣教,总会得些赏赐。 但见白夜行抬起手,却发现够不到裘图的肩,只能拍拍他的胳膊道: “孩子,节哀。” “对了,你父亲毕竟是圣教中人。” “按照惯例,他死后还需将所学武功交于圣教一份。” “这是圣教对门下的保护措施,以免传承断绝。” 裘图一脸茫然的抬起头,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道: “可是爹爹说过,此乃家传武艺,不能外传。” 身旁的柳三更自是知晓白夜行心中所想,当即帮腔道: “小娃你不懂,一入圣教,教众都是兄弟姐妹,不算外传。” “你爹去世了,他的位置自然由你继承,以后教中都是你的亲人。” 裘图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我爹是什么位置。” “紫电旗铁衣舵听风坛.......” “黑衣教众。” 本来裘耀祖靠吹牛获得的是听风坛教管之职。 负责指点新入教众武艺,以及习武耗材的管理分配。 但如今真相大白,裘图也就只能继承个普通黑衣教众了。 什么三尸脑神丸,他裘图是不配吃的。 裘图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游移,似在判断所言真假。 良久后,裘图才点头道: “那.....那我爹也只是跟我说的怎么练。” “二位叔伯跟我进来吧,待小侄演练一番。” 白夜行面带和善笑意点头道:“好。” 随后便迈步跟了进去。 其身旁的柳三更正欲跟上,却发现白夜行转头给了自己一个警告的眼神。 “嗯?” 柳三更头一缩,讪讪笑道: “坛主您进去就是,我去看看风景。” “嗯.....”白夜行满意的点了点头。 步入房间后,顺手将木门合上。 柳三更脸上笑容僵硬,转身顺着银池边缘走动起来。 心中是越想越气,不由暗骂白夜行。 老东西,铁公鸡。 每次有点好东西就只会吃独食。 还喜欢装作一副好人模样,恶人都叫我做。 你怎么不去死啊! “嘭!”一阵炸响传来,惊得柳三更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木窗碎裂,白夜行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湖中。 “原来是个风烛朽木,也敢登门送死。” 沉喝声若虎啸山林,哪有先前的稚嫩天真。 但见一只大脚踏在窗沿上,两扇深铜色大手把住窗框两侧。 裘图的上半身从内探出。 第5章 溺毙仇敌 崖壁惊魂 裘图侧目看了眼呆滞的柳三更,咧开嘴角,对其颔首一笑。 柳三更浑身瞬间冒起鸡皮疙瘩,脑海中满是问号。 白坛主被打飞了? 这是铁掌神功? 下一刻,只见裘图从窗内一窜而出,双脚无影,仿若浮地而行。 落入湖中大口呕血的白夜行见状,吓得亡魂皆冒。 不顾重伤之势,四肢乱蹬,朝银池另一侧游去。 裘图冲至银池边,速度不减。 渡水宛如平地,身后拖出一道白色水痕。 距离飞速与疯狂游动的白夜行拉近。 三息不到,便见裘图一记燕子抄水,抓住白夜行头发,将其提拽而起。 脚尖连点数下,落于浮木之上。 柳三更见状瞠目结舌,脑海中满是感叹号。 踏水而行! 还真是轻功水上漂! 那老崽子修炼那么多年也没见这么猛啊。 跑! 当断即断,柳三更毫不犹豫的转身朝二人远处跑去。 “救我!”白夜行的惨呼声从身后传来。 “咕噜咕噜~” 裘图两脚分踏两块浮木,单手将白夜行按进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脸上浮现出畅快之意,咧着嘴温声道: “喝饱点,免得做个饿死鬼。” 裘图心中甚是开心。 杀敌最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敌人垂死挣扎的过程。 临死前扭动的身躯,胡乱抓挠的双手。 那哀求的眼神在水下若隐若现,是如此楚楚动人。 水下白夜行挣扎渐弱,终不再动。 柳三更一路疯跑,亡命奔逃。 然而瓦屋山为平顶山,四面悬崖垂壁。 唯有一条小道,呈羊肠之态,可通上下。 而那小道却在相反之向。 裘图横堵其间,柳三更哪敢前去。 脚下步子一停,慌乱逃窜间,已然立于悬崖之侧。 柳三更探头朝下望了一眼。 幸好,川南虽多山地,但雨水丰沛,气候湿润。 悬崖之上,各类树木植被,郁郁葱葱,皆逆向上生,可供落脚之处甚多。 虽说攀岩下行,有坠亡之险。 但一想到身后那杀神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取自己性命。 柳三更牙关一咬,小心翼翼,伸手抓着植被与岩壁之突起,一点一点地朝下挪动。 此瓦屋山,自顶至脚,高达六百余丈。 即便柳三更有武学根基,欲安全抵达山脚,也需不少时间。 就在柳三更刚刚下了三十余丈的时候,上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柳三更仰头而望,恰逢裘图探出头朝下方看来。 二人四目相对。 裘图双眼渐渐眯起。 虽说自己轻功不错,但也不能以身犯险。 只见裘图面上焦急之色尽显,高声喊道: “叔叔,快上来,下面危险。” “我刚才跟白伯伯都已经和解了,他正在屋内取暖喝茶呢。” 如此拙劣之谎言,柳三更岂会轻信。 但也不敢戳破,怕对方恼羞成怒,不顾安危爬下来弄死他。 只得虚与委蛇道: “贤侄不用了,我有急事。” 裘图一脸快要急哭的模样,连连招手喊道: “此番下去,太过危险,叔叔莫要固执,快上来,侄儿这就带你走小路。” 小路? 怕是死路吧。 “叔叔不喜欢走小路,贤侄请回吧。” 柳三答完话,便不再理会裘图的劝说,继续小心翼翼向下摸索。 又向下爬了百丈有余。 柳三更抹了一把汗水,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裘图双手背负,单是俯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 柳三更不禁浑身汗毛竖起,咽下一口唾沫,低下头去,不敢再望上方。 还好,看样子此子惜命的很,不敢下来。 只要自己小心行事,今日或许可保得一命。 淅沥沥...... 川南多雨。 先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竟已落起小雨。 雨水渐渐浸润植被岩壁,柳三更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抓握踩踏。 以至于下行速度愈发缓慢。 风起,枝木摇曳。 柳三更脸上雨水与汗水混杂在一起。 心中苦涩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柳三更浑身酸软,朝下看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希望。 距离山脚,已不过百丈。 然而下一刻,柳三更眼中浮现出绝望之色。 只见山脚密林之中,裘图那魁梧身形缓缓走出。 抬头望来,张开双手,面上浮现温和笑意,高喊道: “叔叔想必累极了吧,直接跳下来,侄儿定能接住。” 柳三更死死抱着树干,目眦欲裂喊道: “贤侄,你非要置叔叔于死地吗。” “叔叔也只是按教规办事,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裘图不答,只不停招手,催促道: “快跳吧,叔叔,相信侄儿。” “疑人不用。” 柳三更大口喘着气,实是疲惫不堪。 索性不去听裘图的催促声,将身体伏在树干上歇息。 “看来叔叔真的累极了,小侄这就来接叔叔。” 言罢,脚尖轻点,身形朝上疾掠而来。 此举动吓得柳三更魂飞魄散。 整个人仿若打了兴奋剂一般,快速向上攀岩。 然而裘图只到了十余丈高度,便飘飘然重新落下。 太高了危险。 惜命。 柳三更足蹬巉岩,方攀数十丈,便喘如老牛,瘫软于崖木之上。 胸臆之中气血翻涌,天旋地转,目眩神迷。 回首一觑。 见裘图静立崖底,冷眼旁观。 这一眼,令柳三更仿若坠入无底深渊,绝望之感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然其亦是个惜命之人,秉持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念头,只盼能多存一刻性命。 “悔不当初啊!“柳三更喃喃自语,懊悔之情溢于言表。 我怎就那么多事,为什么要拆穿那老崽子的真面目。 还非得领着白坛主来看一眼这劳什子铁掌帮驻地。 苍穹低垂,乌云如墨,似要将整座瓦屋山吞噬。 夜幕悄然降临,四周愈暗,能见度不及数丈。 柳三更已经看不到山脚和山顶的情况了。 他不知道裘图会在哪里等着自己,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免得浪费体力。 怒卷摧枯千山朽,狂翻扫败万木凋。 风势愈发猛烈,雨势也徒然增大。 大量雨水顺着陡峭的山壁倾泻而下,好似天河决堤。 柳三更只得寻了一根粗壮的树木,紧紧趴伏其上,仿若死狗。 随着树木在风雨中肆意摇晃,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柳三更只觉浑身冰寒,眼皮快要合拢之际。 “嘭!”的一声。 整个树木似是被什么重物撞击,向下大幅度弯折。 然后再度弹起,反复晃荡。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差点令柳三更脱手,瞬间将其睡意惊醒。 什么情况。 柳三更心中大骇,慌忙抬头望去。 刹那间,寒意仿若灵蛇般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直冲天灵,令他浑身战栗不止。 但见白夜行那泡得发白的尸体,恰被卡在树杈之间。 那因溺水而狰狞扭曲的面孔,在黑夜雨幕笼罩下,显得愈发可怖。 双眼瞪大,恰似铜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第6章 自投罗网 潜龙出渊 柳三更呆立许久,脑海一片空白,仿若被石化。 忽然,他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精芒,灵光乍现。 我瞧不见山顶山脚的情形,那小子想必也瞧不见我。 如今尸体从山顶丢下,那他定是在山顶。 若想活命,我必须即刻下山。 念头一起,他立刻趁着夜色与雨幕的掩护,摸索着向山下爬去。 不久后,雨势消停。 天地间白蒙蒙一片。 天亮了。 只是因为下了一夜大雨,山中水汽充沛。 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温度上升,化作浓浓白雾,将整个瓦屋山笼罩其中。 天命在我! 柳三更心中狂喜,这浓雾视距不过一丈,自己的活命机会来了。 然而,他得意忘形之际,一脚踩在岩壁突起之处。 那被雨水浸泡许久的突起,仿若抹了一层油脂,滑不溜秋。 柳三更一夜未眠,又是吹风又是淋雨,还不知消耗了多少体力,早已发起高烧。 整个人头昏脑涨,注意力仿若离散的星辰,无法集中。 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从百丈崖壁径直落下。 完了....... 半空中,柳三更眼中满是绝望之色,心底又有一丝丝解脱之意。 突然,下坠之势戛然而止,想象中那猛烈的撞击感并未降临。 耳边传来裘图淡漠的声音。 “叔叔还是挺相信小侄的。” “用人不疑,自投罗网。” 只见柳三更被裘图以公主抱的姿势稳稳接住。 “动手吧。”柳三更有气无力道。 此刻的他,早已心如死灰,不想再做任何挣扎,只盼能速速了结此生。 说罢,当即闭上了眼睛,摆出任人宰割的姿态。 但裘图哪会这么便宜他。 五指如钩,迅疾扣住其后脖颈,将其重重按在崖壁上。 “砰!” 崖壁崩落碎石簌簌。 剧痛袭来,柳三更背对着裘图,双手下意识胡乱抓挠。 裘图眸光一凛。 “咔。” 一把将其左臂拧成麻花,隔物断魂发力技巧下,其骨骼寸寸粉碎。 “啊!” 柳三更痛苦嘶吼,凄厉惨叫响彻山谷。 “砰!” 裘图并未罢手,一脚踏在其右臂之上,脚掌反复碾压。 “咔嚓咔嚓”声响不绝,如碎玉迸裂。 “啊!!!”柳三更叫声更加高昂凄厉。 良久后,柳三更痛的浑身抽搐,冷汗如雨,已然奄奄一息。 裘图却并无半分怜悯,缓缓俯身,语气温和却透着寒意道:“三尸脑神丸解药被谁领走了。” 柳三更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道:“没.....没被谁领走......只是一个不给你父亲的借口......” “真的真的.....我没骗你.....圣教的解药谁敢多领,发放的和领取的都得抽筋扒皮。” “现在....解药还在我怀里。” 裘图闻言,伸出手在其怀中摸索了一番。 自其怀中翻出钱袋及装着解药的瓷瓶,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柳三更涕泪横流,苦嚎哀求道:“贤侄啊....我跟你父亲相处八年.....那是过了命的交情......” “你就发发慈悲.....饶了我吧.....” “叔叔年纪大了.....不想死.....” “你行行好......我可以给你爹守孝.....” 裘图闻言,唇角微勾,冷声道:“好呀。” 此言一出,柳三更怔住,恍惚间犹如置身梦中,喜不自禁。 这......这真答应了? 我可以不用死了? 只见裘图提起柳三更腰身,如同提着牲畜,顺山道而上。 柳三更惊疑不定,但求生本能驱使,竟心生希冀,唯愿真的可以逃出生天。 守孝就守孝吧。 以后也未必没有重获自由的一日。 山路崎岖。 不多时,二人已至裘耀祖墓碑前。 裘图将柳三更丢在地上。 柳三更蛄蛹着身体,跪在裘耀祖坟前,疯狂磕头。 声泪俱下,滔滔不绝道:“耀祖兄,弟弟对不起你呀......” “想当初........” 不得不说,柳三更坟前哭诉的内容甚是感人。 从相识谈到相交的经历。 甚至还聊了二人囊中羞涩之时,不得不同往青楼玩起二龙戏珠。 言辞间几多悲喜,点缀龌龊之行,竟显几分真实。 “哎。”裘图重重一叹,轻拍柳三更肩膀道:“好了,我爹在泉下,应该也释怀了。” “叔叔走吧,我送你下山。” 说罢竟主动搀扶。 柳三更掩住眼底的喜色,一脸感动的回望裘图,蠕动嘴唇道:“贤侄.......” 裘图一把将其拦腰抱起。 但见柳三更似发自肺腑道:“谢谢了。” 裘图对其温柔一笑,然后抱着他一路走向深处。 察觉到路线不对,柳三更心底的喜意骤然被寒意冲散,哆嗦着嘴道:“贤侄......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裘图眼眸低垂,嘴角勾起一抹诡异残忍的笑容道:“叔叔不是不喜欢走小路么。” 说话间,柳三更已经瞥见悬崖近在眼前,赶紧求饶道:“喜欢,喜欢得紧。” “你还是带叔叔走小路吧。” 裘图抱着柳三更站在悬崖边。 山顶的罡风掠过裘图的倒三角身形。 肩宽足以扛鼎的肌肉在粗麻劲装下隆起锐利折角。 但见其将头俯下,在柳三更耳畔轻言细语道:“白伯伯可还在下面等你一路呢,你去接他一起。” 话落,便瞅准白夜行尸体所在的那颗树,一把将柳三更抛出。 “啊.......狗杂种!” “砰。”的一声。 柳三更刚好被卡在树杈中间,其身旁就是死不瞑目的白夜行。 然而如今的柳三更双手已经被废,根本不可能自行爬下山。 放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扭动身躯自行坠崖,可从这高度坠下,十死无生。 要么就待着这里,与白夜行尸体作伴,静静等死。 绝望之下,柳三更开始破口大骂。 “你不得好死!” “裘家注定绝子绝孙,你生不出孩子!” 裘图转过身背对悬崖,脸上浮现出残忍笑意,耸了耸肩,开心扭脖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生孩子。” 来到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尤其是将上官剑南的手札塞入包袱。 盏茶时间不到,裘图便挂着包袱,沿着山路离开。 日月神教一名坛主殒命于此,怎么都会有人前来查探的。 自己若一直杀下去,迟早会引来七色旗旗主一类的高手。 裘图有自知之明。 大家都是人,而自己不过是早慧了一点。 起步多了前世的身体素质以及各种套路花架子。 但功法残缺之下,怎么都不可能十年便无敌于世。 估摸着,也就是个中流水准吧。 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跑路是首选。 谁叫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更何况,他早就泛起了心思,想要寻一至阳功法补全铁掌神功。 父亲的遗言还犹在耳边。 拿.....拿.....拿了它..... 葵花宝典是日月神教镇教神功,裘图自然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至于辟邪剑谱........ 他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且先拿了再看。 此等神功,纵然无法修炼,亦可借鉴其理。 思及此处,裘图嘴角轻扬,大步离去。 山风浩荡,卷起几片落叶。 第7章 辟邪剑谱 以形导气 裘图别却瓦屋山,取道青衣江畔登舟。 顺流而下,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及至嘉定州,汇入岷江浩浩汤汤之波。 复由叙州府入长江,溯流而南,一路风涛。 待至应天府,转江南水运支流,辗转间,终循瓯江至福建向阳。 裘图原以为这时代虽无便捷车马,然水路纵横,行途当尚可。 谁能料得,即便选了最是便利的水路,这一路竟也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光。 是夜,万籁俱寂,月色如水,洒在林家老宅的瓦檐之上。 裘图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潜入。 此宅仅有数名年迈林家下人居住,权作养着人气之用。 昏黑的祠堂之内,静谧无声,仿若一座沉默的墓穴。 “吱——”一声轻响,祠堂大门被缓缓推开。 屋外那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入,将祠堂照亮。 一道长长的人形阴影,自门外延伸而入,直至供台,将林家祖宗牌位笼罩其中。 裘图立于祠堂之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紧紧锁定供台后方挂着的达摩祖师像。 那达摩祖师面露祥和笑意,慈悲中透着威严。 而其竖着的手指,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玄机。 裘图的视线紧紧聚焦于那根手指。 眼珠缓缓上扬,看向手指所指的位置。 下一刻,祠堂内的光线骤然一亮,遮挡在门口的裘图身形消失。 只听“哗——”的一声,如螺旋般的身影,从房顶飘然而下。 裘图蒲扇般的大手抓着一黄布包裹。 本欲取物先走。 但想着神功就在手中,裘图心中忍不住想要先检查检查这传闻中辟邪剑谱的成色如何。 想做便做。 裘图当即盘坐在蒲团上,将黄布包裹拆开。 大红袈裟展开,其上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辟邪剑谱。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八个字映入眼帘。 裘图却不禁轻笑一声,直接掠过,看向后面的内容。 以形为钥,洞开天人之径; 存气作锋,斩落日月之衡。 ..... 这一看,却如着了魔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 何为神功宝典。 另辟蹊径,腐化为神。 这哪是什么自残邪功,这简直....简直就是裘某人失传已久的家传武学啊.... 前世那些对此功嗤之以鼻者,完全是那些未能窥探真知,浮于表面而恶意揣测的庸人罢了。 辟邪剑法并非单纯的招式演练,而是将剑术动作与内力提炼融为一体的动态功法。 其核心在于七十二组特定的肢体动作。 这些姿势通过精妙地调整人体关节角度与肌肉张力,间接地改变体内经脉的走向。 譬如剑招“群邪辟易”的动作,会牵动足三阴经等经脉,促使内力沿特定路线运转。 这般以形导气的修炼之法,让习武者在挥剑之时,同步完成内力周天循环,达到招式精进与内力增长的双重奇效。 此功法还涉及穴位强化的叠加效应。 每套剑法动作对应着不同的穴位刺激组合。 如“江上弄笛”剑招,主要刺激劳宫穴、少府穴这些手部穴位。 可提升手臂爆发力与出招速度。 又如“流星飞堕”剑招,主要刺激足三里、承山穴这些腿部穴位,可强化下肢肌肉群与骨骼强度。 七十二路剑招几乎将周身要穴囊括其中。 这种长期刺激会使相关部位的神经反应速度、肌肉纤维密度乃至骨强度产生质变。 长年累月下,可使人脱胎换骨。 然而辟邪剑法的精妙之处不止于此。 竟有着预存式内力调用之效。 日常修炼时,内力通过七十二路经脉循环不断,可藏气于特定穴位。 临敌交手时,自不会拘泥于按剑谱顺序出招。 招式一变,周天运转截断,便能瞬间激活存储的穴位内力。 使剑招威能再度爆发,上升数个档次。 裘图虽然只学过布袋罗汉功,却也知两者相比,如云泥之别。 那布袋罗汉功讲究盘膝而坐,静心吐纳,一点一滴提炼内力,速度缓慢而艰辛。 又怎能跟这高效绝伦的辟邪剑谱相提并论。 看到此处,裘图已双眸赤红,带着痴迷之色继续看下去。 后半段开头: 炼丹服药,内外齐通。 十余篇药方记载于上。 没有服用次数,也没有药效说明。 只是前几篇似乎是寒药,后面的则是燥药。 “为何会有寒药.....”裘图虎目眯成一条线。 原著中林平之只说过服用燥药修炼。 再往下看去,便是诸多佛经偈语,零零散散,仿若拼凑而成,让人摸不着头脑。 最后便是尾语: 辟邪之道,形气合一,以穴为仓,藏阳于枢。 外修其剑,内炼其形,身即周天,穴纳洪炉。 一念动处,神功自成。 然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者,不可窥其堂奥,更不可妄求速达! 谨记!谨记! 裘图看完一遍,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嘴唇。 虽说此功法通过体态-经脉-穴位的三位一体设计,大幅缩短了修炼周期。 然而过度刺激穴位会导致阳火反噬,再加上所有经脉都要气走阴维。 强行修炼时便会出现欲火焚身之象。 若不自宫,必定走火入魔。 “自宫.......” “入魔.......” 裘图喃喃道,眸光斜扫,看向祠堂中立着的剑架。 这地方居然把剑都备好了....... 林远图有心了...... 如此神功,好像这两个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其一..... 思索间,裘图已经来到剑架旁,铁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动。 金属剑身反射清辉,在裘图双眼位置化作一道森寒白光,却掩不住那浓浓的贪婪之色。 就在这时,游廊拐角处走来一老仆。 老仆佝偻着身子,脚步豁然一顿,注意到洞开大门的祠堂。 “祠堂门怎么开了。” 老仆揉了揉浑浊睡眼,端着油灯来到祠堂外。 将头探入,来回张望。 只是祠堂内寂静无声,空无一物。 老仆摇了摇头,心中并无起疑。 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门栓,将门关上。 而后佝偻着身躯缓缓离去。 祠堂屋顶,裘图立于檐翘处,冷眼俯视着老仆离去。 随后低眸瞥了一眼手中的黄布包裹。 他刚才自然不是要挥刀自宫。 而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想要尝试练一下辟邪剑法。 走火入魔。 裘图已经迫不及待想尝试一下这个令武林人士闻风丧胆的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幸好被人打断,那便再细细琢磨琢磨,凡事小心行事为上。 如今已经拿到了辟邪剑谱,得考虑一下后续的发展。 魔教势大,福建倒是个好地方,乃是南少林的后花园,魔教一直未能伸手于此。 倒是可以在此寻个安稳之地落脚。 裘图眼睛微微一亮。 辟邪剑谱已经落在了自己手里。 若是再加入福威镖局的话,倒是有种别样的感觉。 待福威镖局被青城派灭掉后,岂不是还有机会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第8章 福威镖局 杯中碎叶 翌日。 福威镖局门口。 两座石狮分立两侧,威风凛凛,镇守镖局门户。 围墙屋脊之上,雕龙栩栩如生,鳞爪奋力张舞,双须飞扬,令人心生敬畏。 正红朱漆大门之上,悬着一块黑色金丝楠木额匾。 匾上“福威镖局”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大门前,四名壮汉护卫双手抱胸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威严似岳。 他们目光如炬,虎目摄人,来往商贩行人皆不敢与他们对视。 忽而,一片阴影悄然爬上其中一人面庞。 四人齐刷刷地抬头,下意识地将双手垂放两侧,神色警惕,望着门前之人。 为首的护卫微微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裘图手中提着的黄布包裹。 脸上堆满笑意,拱手道: “阁下可是有货要送?” 裘图垂眸看了眼只及自己胸口的护卫。 神色从容不迫,拱手含笑,儒雅随和道: “裘某是来应招的,还请通禀一声。” 凭借着高大体型带来的压迫感。 护卫哪敢小觑裘图,当即热情指引道:“壮士请随我来。” 裘图跟随其从偏门而入,就此踏入这号称天下第一的镖局。 福威镖局虽坐落于福州城内,占地却极为广阔。 庭院之中,白梅傲雪,玉竹青翠,二者错落有致,散发着淡雅香气。 一带清流自花木深处蜿蜒而出,潺潺流淌于石隙之间,水声清脆悦耳,宛如天籁之音。 旁边,观景石堆叠在一起,土石嶙峋,气势非凡,尽显自然之妙。 沿着游廊左拐,前方便是偏厅。 挑高的门厅、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以及转角的石砌,无不彰显着富贵与尊荣。 裘图在护卫的引领下,步入偏厅。 厅中摆满了书架与木箱,架上整齐罗列着账本、记簿。 数名主事正忙碌着,一边仔细整理检查账本,一边将封装好的账簿抬走。 护卫快步上前,来到一正在伏案疾书的青须老头身旁,俯身低语几句。 那青须老头一边提笔急书,一边拨弄算盘,闻言抬头望来,微微一愣。 旋即放下笔杆,笑呵呵地起身,双手拱手道: “哈哈哈,小兄弟面相英武不凡,不知是哪里人士。” 裘图自然知晓对方已开始盘问流程。 当下并无隐瞒,含笑回应道: “在下裘千屠,四川人士,铁掌帮传人。” 青须老头提笔在记簿上写下“裘千屠”三个字,砸吧砸嘴道: “小兄弟倒是直爽,千屠......这名字豪气,只是.......” “只是杀性有点重。”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心中想法。 杀性重...... 裘图闻言,眼眸微眯,若有所思。 他深知,他人随口一言,往往代表着对自己的第一印象。 看来这个名字,确实有些太过招摇,一听便与正道好人形象不搭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而豪迈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爽朗的大笑。 “诶,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裘图回头望去。 只见一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 男子身着红锦袍服,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青须老头与护卫赶忙拱手道:“总镖头。” 此人便是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 裘图对着林震南含笑颔首,神色间满是礼貌与谦逊。 林震南上下打量着裘图,连声点头,笑呵呵道: “千屠千屠,三千浮屠,小兄弟一看便是个热心肠之人。” 裘图摇了摇头,沉声道:“总镖头,不是那个屠。” 说罢,他伸出手指,在记簿上自己名字的位置轻轻敲了敲,接着说道: “是图谋不轨的图。” 一时间,气氛微微沉默。 青须老头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 身旁的护卫也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心中或许正嘲笑裘图没文化、乱用词。 林震南瞥了一眼裘图,见他神色并无异样,并非故意找茬。 当即豪爽一笑,重重拍了拍裘图的肩膀,说道: “大展宏图。” “好名字,好名字!” 说着,他伸出手指指向记簿,招呼青须老头道:“改了改了。” 随后,林震南亲切地拉着裘图,将其引到一旁座位坐下,二人相邻而坐。 与此同时,一名下人端着茶走进来,为二人各沏了一杯茶。 想来是林震南在得知有人应招之时,便提前吩咐下人去备茶。 如此贴心之举,令裘图不由高看林震南一眼。 不愧是天下第一镖局的所有者,竟毫无架子。 怪不得能将镖局生意拓展至大江南北。 先前在名字上的试探之举,竟也被对方轻松化解。 不得不说,其处世圆滑。 只不知,这圆滑背后,是否还藏着几分老奸巨猾。 林震南和颜悦色道:“我福威镖局受江湖朋友抬举,号称天下第一镖局。” “祖父林远图开创福威镖局时,凭借一手辟邪剑法打下四省基业。” “彼时,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北到浙江、江苏,无不闻名遐迩。” “家父武功虽不如祖父,但为人豪爽仗义,广结人脉。” “在他手中,镖局开通了山东、河北、两湖、江西和广西六省镖路。” “林某不才,接掌镖局至今,也只打通了陕西、云南两地。” 所谓先声夺人。 开场先展示势力强大,不过是江湖中常用的手段罢了。 裘图闻言,脊背一挺,正襟危坐,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敬仰之色。 微微张了张嘴,却不发声。 此刻,无言更胜千言。 林震南佯装毫无察觉,心中却已暗自得意。 眼前这小子看似体态魁梧,是个练家子。 但毕竟年纪尚小,又是从川中那等穷山恶水之地而来。 想必没见过什么世面,自是容易拿捏。 只见林震南端起茶杯,吹了吹,轻抿一口,长叹一声道: “你别看林某这镖局规模不小,风光无限。” “总舵光镖师就有八十多人。” “此外还有趟子手、管事、会计、仆人、厨师等,总数七百余人。” “分舵人数虽少些,但也不下五百之数。” “林某这每天一睁眼,便是几千兄弟的生计活路。” “镖局利润有定数,但分粥的人太多。” “就像那喊号子的趟子手,林某也只出得起每月八两。” 说罢,他将手比作八字,几乎都要贴到裘图脸上,生怕他看不清。 “愧对兄弟啊。”林震南一脸无奈摇头道。 每月八两,在这个时代,妥妥的高薪。 普通的佃户一年也才勉强挣得这个数,省着点还能养活一家人。 林震南此番说辞,看似在诉说苦恼,实则是在利益诱惑。 不得不说,林震南对下面人确实大方,比其他镖局给予的待遇丰厚得多。 裘图在倾听过程中,身体缓缓朝着林震南倾斜,眼中满是期待与向往。 或许是觉得火候已到。 林震南轻轻放下茶杯,轻咳一声道: “小兄弟虽然年轻,阅历尚浅。” “但林某最喜结交有志少年。” “小兄弟若是不弃,可愿入我镖局,替林某分担一二。” “愿意,愿意至极!”裘图一脸急切,完全是一副沉不住气的少年模样。 林震南见状,当即抚掌大笑道:“裘老弟果然是爽快人。” 话音刚落,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沉思之色,犹豫道: “不过镖局职位众多,林某也不知裘老弟适合哪一行。” 说着,他掰起手指细数道: “这职位有总镖头、掌柜、账房、镖师、趟子手、伙计、马夫、护卫......” “裘老弟虽一看便武艺不凡,但这个......”林震南看向裘图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 裘图哪能不知对方心思,当即应承道:“裘某明白。” 说罢,他右手轻轻拍在茶杯上,劲力一催。 茶杯无损,杯下茶碟骤然破裂。 林震南眉头下意识一挑,随即竖起大拇指,沉喝道: “好功夫!” 他热情地牵起裘图的铁手,轻轻拍着其手背,说道: “裘老弟能加入我镖局,林某人自当以兄弟待之。” “想你从川中而来,旅途定然劳累,且先休息几日。” “届时,我自安排有老镖师带你走镖,先熟悉熟悉。” 说罢,朝那青须老头道:“杨总管,带裘老弟去看看住宿环境,好生安顿。” 待裘图跟随杨总管走出偏厅,前往镖局专门为镖师提供的屋舍。 林震南这才坐下,端起茶杯轻啄一口。 目光斜扫了一眼破碎成渣的茶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隔山打牛,倒也是个能人。” “值得。” 忽然,林震南眼眸一凝,放下茶杯。 缓缓将头凑近裘图的茶杯。 只见茶杯内的茶水已然变绿,表面浮着细碎的茶沫。 “上等信阳毛尖,怎么会这么多茶沫......” 林震南眉头紧皱,满脸疑惑。 他端起茶杯,缓缓倾斜。 茶水洒落一地。 不见茶叶...... 第9章 辟邪魔功 光明磊落 翌日清晨。 庭院空寂,晨光熹微。 杜鹃初啼,声破晓寒,花木披霞,雀鸟归巢。 作为福威镖局的新晋镖师。 裘图被分配一独院屋舍,位置恰依镖局西墙而筑。 福威镖局势大财雄,库藏珍奇无数。 将武艺高强的镖师居所设于墙垣之侧,正好能防备梁上君子,飞贼匪徒。 屋舍中,但见裘图盘腿坐在床榻。 双膝之上,一袭辟邪袈裟徐徐展开,其身侧静静搁着上官剑南手札。 他已钻研辟邪剑谱一日一夜。 很幸运,或许是至阳功法的共性所致。 此辟邪剑谱竟与那铁掌神功中失传之内功一般,皆重于气走阴维。 而上官剑南手札之中,便有针对破解之法。 这不是巧了吗——说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此功便是自个儿家传武学。 然此法只能压制副作用,却难使其尽数消除。 更何况辟邪剑法还会刺激全身诸穴,致使阳气升腾而反噬。 但如此已可。 世间之事,本无尽善尽美之境。 他日若实在压制不了副作用,想必自身实力亦已远超常人。 届时定可踏破他派山门,攫取其功法以弥补自身不足。 裘图如此想着。 其实内心也明白,自己是既没能抵抗神功诱惑,又舍不得那半斤八两。 贪心之人,既要都要。 当然,裘图身为铁掌帮九代单传,自不会弃掌练剑。 故而,还需对辟邪剑谱稍作改动。 经脉流转他所知不多,但以拳掌指爪腿之姿替代握剑之式,几乎用不上什么武学知识。 此事倒也不难。 毕竟裘图脑海之中,存有诸多武学招式。 甚至有些体态动作,可以做到拳掌指爪皆有相应。 最后,便是借上官剑南遗札中的破解之法,按部就班对气走阴维之运转路线加以恰当改动。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于裘图身上。 只见其眉头微蹙,铁手时而作爪状,时而平掌,时而握拳,时而化为剑指。 甚至还有一招,竟捻起了拈花指。 之所以会选择拈花指,只因其手部经脉过拇指与中指。 相较于辟邪剑谱中“江上弄笛”等花哨剑招。 拈花指弹射暗器最为相宜。 裘图微微一怔,目光落于作拈花指之手,不禁想到了以绣花针为武器的东方不败。 葵花宝典....... 修行葵花宝典所用的是以绣花针作为武器。 只因林远图改成握剑之姿,方成现今所谓之辟邪剑谱。 想来也是,那林远图何德何能,怎么可能大幅度改动如此神功宝典。 想必不过因其惯于使剑,将七十二动作改成剑招罢了。 且改动稍显牵强,使得招式精妙程度差强人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辟邪剑法在无内力加持下。 看起来不伦不类,有些上不得台面。 如今自己在做的,恰似当年林远图之所为。 只不过自己脑海中的武学招式浩如繁星。 只要不钻那牛角尖,不拘泥于掌法,定能寻得适配之招式。 说不定最开始只有那七十二动作流传下来。 前人喜好使绣花针,便修改成了葵花宝典。 林远图擅使剑,便改成了辟邪剑谱。 自己不喜外物,今日又将其改成拳掌抓指腿等招式。 三者无有高下之分。 许久之后,裘图将七十二动作配以合适之招式,且一一详加检查。 确认毫无差池后。 复又开始对照上官剑南手札中的破解气走阴维之法。 对每个动作所对应的经脉运转路线进行改动。 正当裘图刻苦钻研之际,屋外忽传来敲门之声。 “裘老弟可睡醒了。” 裘图随意将撰写辟邪剑谱的袈裟扔至一旁。 大大方方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垂眸一眼。 只见敲门的是一位糙皮黑脸大汉。 裘图展颜而笑,礼貌拱手道: “这位大哥,不知前来有何吩咐。” 那大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随即仰头含笑抱拳道: “在下杨壹童,在镖局走镖十二年了。” 话语间,细细打量了一眼裘图。 见其身材魁梧,一看便知实力不弱,心中遂不禁松了口气。 毕竟每一趟走镖的镖师皆有定数。 倘若途中遭遇危险,最怕经验不足的新镖师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可是关系到自身安全问题的。 故而他特意提前过来一探,也好心里有个底。 如今见得裘图,自然满意至极。 光裘图这个卖相,恐怕一露头,便能摄人三分,端是一个理想搭档。 如此,那大汉愈发热情起来,笑呵呵道: “裘老弟,总镖头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嘱咐我好生照顾于你。” “原来是杨大哥。” 裘图含笑回礼道,侧身让出道来,伸手一引道: “总镖头抬爱之言,当不得真,快里面请。” 杨壹童一脸热忱地摆手道: “不必客气,再过几日出镖,我自会前来相邀。” “你也无需紧张,咱们福威镖局声震江湖,鲜少有不长眼的。” 忽然,杨壹童目光落在床上那团袈裟之上,随意道: “诶,裘老弟信佛啊,我娘也信佛。” “改明我让我娘给你求串开光佛珠。” “很灵验的。” 却见裘图面带微笑,随意指了指袈裟道: “杨大哥误会了,这袈裟上记载着我裘家的家传武学,铁砂掌。” “小弟功夫不到家,这才随身带着,日日钻研。” 铁砂掌...... 听名字很一般嘛。 也不知跟我的砍仙刀法孰强孰弱。 杨壹童闻言略思一瞬,旋即立马反应过来,神色凝重,告诫道: “快收好快收好,既是家传武学,可千万莫要让他人偷去。” 裘图无足轻重地摇了摇头道: “无妨,不是什么厉害路数,杨大哥若是想学,拿去学便是。” 见裘图如此豪爽,杨壹童对其亲近之意油然而生,朗声笑道: “裘老弟美意,我心领便是。” “只是大哥我使刀惯了,不想浪费那个时间。” “好好休息,等过几日我把佛珠给你送来。” “杨大哥慢走。”裘图挥手相送,目送杨壹童离去,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面无表情地将门关上。 重新回到床榻之上,继续钻研神功。 至于说怕被人发现辟邪剑谱在他这? 发现又如何。 谁能奈何。 谁真敢凑近看,那就是个死。 杀了就杀了,由头就是偷看自己家传武学。 大方不过故作姿态,若遮遮掩掩,反倒引人猜疑。 这等神功,裘图可舍不得销毁。 若无文字记载,万一哪日记忆有误,那可就酿成大祸。 再者,此物日后定有大用,价值连城。 纵使不与他人交易,做个收藏亦妙不可言。 第10章 气走八荒 魔功噬心 是夜,万籁俱寂。 月轮高悬中天,洒下皎洁清辉,将天地渲染得亮如白昼。 落叶南吹,似白雪纷扬。 地上银辉铺展,如霜华倾泻。 裘图收妥上官剑南手札及袈裟,推门步入小院。 独立中庭,双目微合,脑海中反复推演白日改创的七十二式招法。 经裘图精心改良,原本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已然大变模样。 化作了十五式掌法、十五式拳法、十五式指法、十五式爪法以及十二式腿法。 神功宝典,招无定数,组合繁多。 练法也不必一蹴而就,可徐徐渐进。 其记载大体有三种练法: 功力通玄者,可一气呵成练透七十二路,贯通大周天,勇猛精进,功效最彰。 根基不足,底蕴浅薄者,可分六合之数,十二路为一小周天,逐次修习。 气力孱弱,浮病缠身者,亦可化八荒之数,每九路为一循环。 每种组合皆有深意,妙用无穷,互融互补。 裘图毕竟没有挥刀自宫,自不敢好高骛远。 出于谨慎,便打算以八荒之数修行。 若是感觉不对,及时退出即可。 辟邪功法虽神妙无穷,但天下也不是没有能相提并论之物,只是现在他得不到而已。 念及此处,他轻轻扭了扭脖子,双手五指缓缓分开,继而握拳,舒展着筋骨。 那铁拳套在月光照耀下,白得骇人。 指节连接处因挤压微微变形,发出“咔咔”的脆响。 “唰!” 右手一掌拂出,阴柔诡绵,劲风呼啸。 庭院花坛中花草尽数伏低,折枝断叶。 他选以八荒中“黄泉引路”起手的九招为始。 此荒难得拳掌指爪腿法俱全,且狠毒凌厉,最适与人搏杀。 院中身影翻飞,腾挪折闪,招式绵密。 裘图不引内力,拳脚舒缓记忆,调整身姿,反复琢磨。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神功秘法,初次修炼自是大意不得。 数十次反复后。 裘图落足定在脚下的青石板砖上,似松根扎地。 此时,内力开始在体内升腾,衣袂无风自动。 深吸一口气,眸色一沉。 “黄泉引路”再度拂出。 此番气劲翻涌,磅礴如潮,劲风所向,花草离根纷飞,落叶卷地如龙。 内力沿经脉流转,裘图只觉天地豁然一开。 诸多穴道相辅相成,刺激之下,招式威力倍增。 眼底狂热兴奋肆意流转,手上动作愈发迅疾。 屈膝沉腰,右手成爪凌空一撕,正是“白骨森罗”招式。 院角槐树叶被劲风扫得沙沙乱响,片片残叶攒射开来。 忽如夜枭掠空,裘图腾身翻过井栏。 右腿劈向青石地砖的刹那,足尖却似蜻蜓点水般轻触即收,施展出了腿法“流星飞坠”。 砖面裂纹如蛛网蔓延。 回身落地,旋身踱步,剑指斜祭,于半途指分。 “钟馗抉目” 此招专剜人双目,端是狠辣阴毒,寒意森然。 扫步前冲,双手握拳连打,劲风如箭,攒射四方。 “群邪辟易” “灵蛇吐信” “震旦降魔” “阎罗叩门” “十方俱灭” ....... 一荒之数转瞬即逝,裘图立觉体内内力起了变化,似有一股温热之感流转全身。 当下兴致正起,自当反复磨炼。 院中劲风滚滚,槐叶错乱纷飞。 掌风断玉惊栖鹊,十方俱灭尽悲声。 幸好福威镖局占地极广,内里大部分是花草园林。 否则这动静怕是要惊扰不少人安睡。 随着时间流逝,裘图越打越畅快,一身内力愈发炙热。 可呼吸却逐渐粗重起来。 突然,裘图福至心灵一般,招式顺势一变,一拳击出。 “罗汉撞钟” 重拳打在槐树枝干三寸前停滞,拳风重击树干发出“嘭”的一声。 此刻的裘图却是已经闭上双眼。 良久后,双眼猛地瞪大,转身迈步,推门进入屋中。 第一时间便是点亮烛火,对照辟邪剑谱与上官剑南手札。 屋外残藉累累,横枝摇曳,窗上墨影纷纷。 浮枝阴影在眸中晃动。 “竟如此厉害......”裘图喃喃道。 他自认为是个有理智的人。 今夜练功前便已下定决心,只练一荒之数。 可随着自己越练越畅快,心神竟不由自主地沉迷了进去。 渐渐地,便有了练后续招式的冲动。 最后心神一松懈,竟真忍不住打出了另一荒的起手式。 不过,此功最可怕的是。 当自己及时停下修炼后。 一闭眼,脑海中不免浮想联翩。 既渴望练功时那种内力迅速增长,且逐渐炙热的感受。 又想要......肆意发泄一番。 而且这种发泄,并不是只想女人。 裘图双手握拳,轻松克制自己的发泄欲望。 铁拳套再度因巨力挤压而“咔咔”作响。 这便是辟邪功法走火入魔的前兆么....... 若不是自己及时悬崖勒马。 裘图长吐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又不自觉的落在辟邪袈裟上。 双眼渐渐眯起....... 他,已经明白了,感受到了。 但那股继续练功和发泄的冲动,却已如跗骨之蛆,怎么也挥之不去。 尤其是练功的冲动,就好像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原始本能一般,哪怕并不强烈。 这种情况似欲实瘾,一旦克制不住行泻身之举,便会实火化虚火,加重魔欲,彻底沉沦。 届时,不仅一身内力付之东流,还将精尽人亡。 如此想着,裘图缓缓起身,来到窗边,看着明月高悬,风拂白竹。 良久良久...... 抬起右手,五指轻搓,喃喃道: “说什么循序渐进,遇险则退。” 摇头飒然一笑。 什么六合之数,八荒之数。 现在看来,不过是落人防备之法。 只要练过一数,终会忍不住练第二数,第三数........ 到时候阳气反噬,不练则欲,练则垂死。 反复挣扎折磨,要么心智迷乱走火入魔,要么忍受不住挥刀自宫。 如此看来,这哪里是什么神功宝典。 也对也对,自残速成,显而易见的魔道功法了。 所幸的是,自己解决了气走阴维,将副作用降至最低。 现在对辟邪魔功的欲望不过就如正常男人想女人一般,倒也能克制得住。 恐怕换做旁人,今晚就按耐不住内心冲动,一口气将七十二路大周天练全。 到时候,再理智的人又能撑几日呢。 且这辟邪魔功跟上官剑南手札中记载的铁掌神功副作用大不一样。 铁掌神功若是撑不住,大可泻身纵欲,代价也就是一身内力付之东流。 可辟邪魔功却还会让你一直心心念念的练下去。 “呼~” 裘图长吐一口气,斜眼看向辟邪袈裟。 破除气走阴维后,自己倒是可以习练此魔功,只是绝不能贪功冒进。 毕竟此功效果太过出类拔萃,令人不舍。 想到这里,裘图眼底寒光闪过。 自己这一身实力放眼江湖应当不弱。 日后当注意一下各门各派的神功宝典是否有助于化解副作用。 若是真有的话........ 那就只能对不起天下群雄了。 第11章 风雪仙霞 镖旗猎猎 五月后。 枫岭关,踞于浙闽交界之地,乃仙霞古道之要冲。 此关与仙霞关、安民关等雄关,共列仙霞古道六大雄关之位。 时值深秋,朔风凛冽。 天地间细雪纷飞,恰似一场无声的苍凉之曲。 杨壹童与裘图各跨坐一骑,静候于关前。 身后,一群趟子手、马夫、伙计歪坐在乱石堆上,稍作歇息。 只见裘图较五月前已然大变。 昔日的稚嫩已荡然无存,面庞如刀削般刚毅,棱骨分明,尽显英气。 其右手依旧套着铁拳套,透着一股隐隐的威慑。 左手却卸去束缚,握着一串深檀色佛珠,手指一颗颗拨弄着。 此串佛珠,乃是杨壹童所赠。 彼时,裘图日夜遭受魔欲侵袭,佛珠于他而言,倒也能给予心灵些许慰藉。 如今的裘图已年满十七岁。 在此期间,他已将辟邪魔功修炼至第二荒。 往昔修炼布袋罗汉功所提炼的内力,已全然凝练转化为至阳内力。 内力越是凝练对敌消耗更小,且如今威能不知翻了多少倍。 但数量只有原本一成,也就是不足一年的至阳内力。 却也可以说,修行辟邪魔功,则相当于一年抵普通功法十年。 魔功速成,极大提升上限,何其恐怖。 难怪原著中林平之修炼辟邪剑法不过三月,便能手刃余沧海和木高峰。 说到林平之,值得一提的是。 裘图加入福威镖局后,虽未与林平之谋面,却从旁人口中知晓,林平之如今也是十七岁。 掐指一算,再过两年,福威镖局就该灭门了。 诺大的天下第一镖局就此烟消云散着实可惜。 现如今裘图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将这块“肥肉”纳入囊中。 毕竟,作为铁掌帮九世余孽,他还需要重建铁掌。 穷文富武,没有长久稳定的产业可不行。 至于救下林震南一家...... 事关人家祖上的恩怨绵延。 非亲非故的,裘图怎么好插手。 纵然他现在都自觉有把握不弱于余沧海。 可江湖之事,瞬息万变。 万一失手,刀剑无眼,性命堪忧。 他不是坏人,可也不是乱管闲事的大善人。 至于怎么将福威镖局据为己有,那便得好好筹谋筹谋了。 寒风细雪中,裘图骑于马上,身姿挺拔,目光望向远方。 一边拨弄佛珠,一边口中喃喃念道: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身旁,杨壹童抬头望天,口中嘟囔道: “这天老爷不知怎的,这几年是一天比一天冷。” “我小时候可是从没见过雪的,这几年......” “啧啧啧,怕是要不太平了。” 裘图早已习惯了杨壹童的平日抱怨,继续默默念叨着辟邪魔功上记载的零星佛偈。 “藏识海亦然,境等风所击,恒起诸识浪,现前作用转。” “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 忽地,杨壹童转过头,一脸惊讶道: “诶,我这才听清,你小子这两句念的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杨壹童皱眉想了想,然后一拍脑袋道: “哦~对了,楞伽经。” 裘图闻言,微微一顿,双眸微眯,侧目看向杨壹童。 楞伽经......难不成是...... 此事由不得裘图不多想。 毕竟笑傲江湖是金系武侠世界,那么九阳神功就是出自于楞伽经夹页之中。 辟邪魔功和九阳神功又都是至阳武学。 说不定还真有联系。 毕竟相传葵花宝典乃宦官所著。 那名宦官是否又是改良借鉴了某种功法呢。 而且这宝典按理来说要么珍藏,要么销毁后口口相传,怎么流出江湖的。 说是宦官所著,那就代表是皇宫流出。 明太祖又是明教出身..... 不会是朝廷故意放出,作为引起武林内斗的工具。 反正谁得了也要自宫。 阉人武功再高,他也造不了反。 一刹那间,裘图思绪万千。 身旁,杨壹童还在笑呵呵道: “我就说怎么这么耳熟,我老娘念了十几年这玩意了。” 忽然,杨壹童察觉裘图看自己的目光怪异,疑惑道: “裘老弟,你怎的了。” 但见裘图开口念道: “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盘证得。” “这句你听过没。” 杨壹童闻言思索了一下,连连点头道: “听过,听过,大乘什么经。” 说着,猛地一拍手道: “对啊,这段时日你天天念经。” “老哥我虽听不真切,但也听出你就那么几句反反复复的。” “你要真喜欢,改明我给你带几本佛经。” 或许.....这几句偈语背后的佛经能给予一定的帮助。 不然光凭自身意志抗衡,我确实没有十足把握修炼第三荒。 想罢,裘图展颜一笑,朝杨壹童拱手致谢道: “那就多谢老哥了。” 自从修行第二荒后,裘图反倒是对辟邪魔功的后续没那么急切了。 因为他发现修行第二荒后,真气的提取速度并未增加。 只不过身体多了一片区域被强化,外加真气质量更加上乘凝练了许多。 得益于体质的加强,原来的铁锡碑重量已经满足不了裘图。 故而叫人帮忙改造了一番铁锡碑,直接将重量提到了二百四十斤。 若是说内功方面,只修行了辟邪魔功第二荒的裘图只能算个普通高手。 但外功方面,六岁起步便有成年体质支撑。 能够在身体生长时期,高强度打熬筋骨十一年。 最后,还有后世无数招式牢记于心,又有辟邪十八式作为爆发杀招。 一身实力,世上能与其交手者,恐怕需得有名有姓的高手才行。 俄顷,但见远方官道之上,一驾悬着福威镖局旗幡的马车,缓缓驰来。 此时,杨壹童蓦地转身,朗声朝后方众人喝道: “皆速速起身,振作精神,莫要懈怠。” 言罢,他不动声色地凑近裘图身旁,压低声音,满是得意地说道: “怎么样,老哥我与那方掌柜情谊甚笃,熟络得很。” “此地距廿八铺不过一百三十余里,一来一回,一桩镖便算完事了。” “反正咱们只管福建地界。” 不得不说杨壹童是真有点人脉,在镖局中算是吃得开的一类人。 裘图跟他至今,所做之事皆颇为轻松。 钱囊丰足,事务寥寥,有诸多闲暇时光得以静心修炼。 只见裘图拱手作揖,一脸崇拜道: “杨大哥不但武艺高绝,人脉也如此广博。” “倘若他日大哥晋升为分舵镖头,可要多多提携小弟。” 杨壹童闻听此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赶忙连连摆手,口中说着违心话。 “哪里的话,裘老弟言过了,言过了哈。” 第12章 古道黑影 洞悉阴谋 俄顷,马车已抵关前。 但见车旁除车夫伙计、趟子手外,仅有一位镖师随行。 想是浙江地界素来太平,镖局早已与各路势力通好,故只需一名镖师亮明身份便罢。 只见杨壹童轻提缰绳,策马向前,与对方寒暄道: “魏兄,近来可好啊。” “杨兄,久别无恙。” ....... 二人寒暄数语间,双方迅速换人。 杨壹童引裘图至马车侧畔,躬身拱手道: “欧大师,此段仙霞险路,便由在下来护送了。” “有劳诸位。”车中传来雄浑苍劲之声。 车帘纹丝不动,料想车内人不愿在无谓人情上耗费时光。 杨壹童本欲引裘图见贵人,见对方如此态度,只得悻悻作罢,与裘图并骑在前方领路。 有碍于刚才碰了个软钉子,扫了面子,杨壹童故意解释道: “这位欧大师是浙江龙泉谷湛卢山庄的铸剑大家之一。” “多少名门望族,江湖高手的兵器都出自他手。” “传闻此人孤傲非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裘图捻动佛珠,佯装懵懂道: “欧大师身份如此金贵,怎么亲自来仙霞岭采购药材。” 杨壹童眼神往后面瞥了一下,悄声道: “自是利之所在。欧家宗族繁盛,传承数代,各房之间......” 说到这,杨壹童哈哈一笑,摆手道: “不当言,不当言。” “再说了,铸剑可不是个轻活,上了年龄,扛不住。” ....... 仙霞古道虽蜿蜒曲折,逆上难行,但总归就一百三十余里路。 这些马夫伙计又常年在仙霞岭行走,并不如镖师一般在省内各处流动。 脚程自然不慢,约莫只需一天时间,镖队便能赶到廿八铺。 及至夜幕时分,人困马乏之际。 “再坚持片刻,前方便是药王菩萨庙了。”杨壹童扬声呼喊,为众人打气。 就在此时,坐在马背上的裘图耳廓微动。 旋即猛地睁眼,抬眸扫向前方山崖顶部。 只见一人伏于崖顶,探出头正窥伺镖队。 及见裘图注意,那人迅速缩了回去。 须臾,裘图耳中传来隐约话语。 “你回去禀报,欧名远已经到药王菩萨庙了,护送的是福威镖局人马,镖师两人。” 裘图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眸中精光一闪。 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 成为镖师近半年时间,果真还遇到了麻烦。 原著中恒山派便是在仙霞岭被伪装成日月神教的嵩山派伏击。 就是不知,这个时间点,嵩山派有没有在此地安下钉子。 那人言语章度有序,不像是普通山匪。 既然遇上了,那便先探个明白。 想罢,裘图摆出一副困乏的表情,朝一旁的杨壹童道: “杨大哥,小弟昨晚多梦,现下实在是困觉难当,不知可否.......” 说着,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羞愧之色。 杨壹童闻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爽朗道: “年轻气盛,多梦稀松平常。” “此地距离药王庙已是不远,你大可先行一步,入庙休憩,镖队由我照应。” 裘图一脸感激的朝杨壹童拱手致谢,旋即驾马朝前方奔去。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 群山被夜雾笼罩,寒风拂过,荒草低吟,虫鸣不绝。 一名黑衣男子疾行于山径间。 此路他走过无数次,纵然夜色如墨,脚下路径模糊难辨,亦步履如飞,显然轻车熟路。 不知为何,明明是走的往昔熟路。 然此刻,他却莫名心生不安,如芒在背。 脚步微顿,抬眼朝四周看去。 枯枝黑影,依旧是那般熟悉。 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黑衣男子自我安慰了一下,继续闷头赶路,只不过却下意识的关注起了周围的环境。 两旁倒移的古树扭曲如鬼魅。 枯枝在风中“咔咔“作响,似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正窥伺着自己。 黑衣男子的奔跑速度渐渐加快,额头冷汗缓缓浸出。 到最后近乎是发了疯般狂奔。 他用余光注意到了...... 几乎每过一段距离,树上都站着一漆黑人影,一动不动。 撞鬼了...... 黑衣男子嘴里不自觉发出压抑的惊吼。 恐怖侵袭之下,渐渐失去了对双腿控制,步伐逐渐凌乱。 “嘭!” 慌乱之下,黑衣男子竟一头撞在了树上,整个人倒在地上四仰八叉。 “踏、踏、踏......”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黑衣男子手脚并用,一下背靠古树,蜷缩成一团,颤抖不已。 视线中,只见一轮高大黑影缓缓逼近。 裘图垂眸看着脚前缩成一团的黑衣男子,轻吐道:“废物.....” 他本欲追踪此人寻幕后主使,岂料此人脚程太慢。 自己又要在杨壹童他们赶到药王菩萨庙前回去。 于是稍微吓吓此人,想要他跑快点。 谁知竟将他吓瘫。 正欲再言,却听对方惶恐道:“是人是鬼......” 但见裘图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厉声沉喝道: “我堂堂嵩山派怎有你这般胆小之徒。” 黑衣男子闻言,连愣都没愣,立马大喜过望,忙不迭叩首道: “见过大人,是属下无能,望大人恕罪。” 还真是嵩山派,看来原著中伏击恒山派的人马并不是临时凑的。 而是盘亘此地久矣。 却不知左冷禅让这些弟子来仙霞岭做土匪干嘛。 不对不对,仙霞岭匪患虽多,但多年以来几无变数,其背后势力也分外明了。 且在福建地界内,各方势力早已被镖局打通关节,年年上贡,岁岁相邀。 故而嵩山派之人必不可是做土匪才对。 要说仙霞岭有什么,那自然是盛产药材。 尤其是盛产黄精、石斛、灵芝这等习武之人补益之物。 嵩山派定是派人在此经营药材生意无疑。 只有遇见重要人物,方派弟子现身,必不会为了黄白之物而冒露风险。 铸剑大师欧明远...... 莫非嵩山派垂涎湛卢山庄铸剑之术,想要夺取后摆脱掣肘,倒也有可能。 毕竟嵩山派乃五岳剑派之首,家大业大,弟子繁多,兵器消耗不少。 裘图思忖数息,已然明了,嘴角微微勾勒起温柔笑意。 铁手化掌狠狠按在黑衣男子天灵盖上,令其七窍流血。 “嘭!” 尸体栽倒。 裘图转身,足尖轻点,身形如落叶飘离,浮枝疾掠。 顷刻消失在夜色中。 第13章 山庙暂歇 危机潜踪 山崖之上。 那此前伏着身子暗中窥伺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换了个方向。 冷眼瞧着镖队人马缓缓朝着药王菩萨庙靠近。 心下默默盘算着时间,估摸着还需一个时辰之后,己方人马才能抵达。 铸剑大家,这可是不小的功劳,足够自己换取不少资源。 正想着,忽觉四周光线一暗。 下意识地,黑衣人挺起身子,抬头朝天看去。 正巧裘图就站在他身后,俯身探头。 幽夜之中,二人近距离四目相视。 根根发丝如淬火钢针般垂落,将黑衣男子面庞笼罩其中。 “咔咔咔....”铁手五指旋握,发出炒豆子般的声音。 男子瞳孔皱缩,正欲开口。 “砰!” 铁手如千钧重石般,盖脸重压。 黑衣男子脊椎应声断裂,身躯倒折,一命呜呼。 尸体随后被裘图一脚扫落山崖。 寒风倒卷,细雪再度纷飞。 裘图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整个仙霞岭气温陡降,雪势顷刻间大了起来。 镖队人马皆戴起斗笠,行走时身子微微前倾,以抵风雪。 忽然之间,在前方引路的趟子手与杨壹童手中火把尽皆被寒风吹熄。 四周陷入漆黑之境,让人辨不清东南西北,也看不清脚下路径。 “这狗娘的鬼天气。”杨壹童骂骂咧咧道。 随后朝着黑暗中趟子手的方向呼喝道: “你快把火点上。” “不行,风太大,完全点不上。”黑暗中传来趟子手的嗡嗡声。 杨壹童无奈,只得高声大喝道: “大家小心路滑,这个坡上去就是药王菩萨庙了。” 就在这时,坡上亮起暖黄色光亮。 如夜空中的一颗明星,驱散了黑暗,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为众人指引着方向。 众人着眼一看,光亮所在正是药王菩萨庙,只见庙内早已燃起熊熊篝火。 环境越是黑暗,这光芒便显得愈发明亮。 即便相隔甚远,众人似也能感受到那篝火散发出的热度。 门口站着一位高大人影,正对着他们招手。 杨壹童见状,脸上大喜,爽朗笑道: “哈哈,幸好我让裘老弟先行一步。” “大家加把劲,快跟上。” 有了光亮的指引,众人依稀能看清脚下路径。 赶忙加快脚步,顶着风雪来到药王菩萨庙。 杨壹童率先走进庙中,朗声笑道: “哈哈,好兄弟!” 他扫了一眼庙内环境,语气笃定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睡,你这习惯真不像个糙人。” “啧啧啧......” 众人目光所及,只见庙中茅草明显是刚被精心打理过。 角落靠着一把扫帚,灰尘垃圾都被扫到了一处。 甚至抬眼望去,整个庙内竟不见蛛网痕迹。 对此,杨壹童这几个月早已习以为常。 只见裘图谦逊一笑,道: “说也奇怪,一躺下反倒没了困意,索性睡不着便收拾收拾。” 说罢,他上前几步,亲自动手帮一名伙计将大铁锅架在火堆上。 一边解开腰间水袋朝锅内倒水,一边招呼杨壹童: “杨大哥快将肉干拿来煮煮。” “大家劳累一天,等下喝点热汤,吃上几口才好入睡。” 众人挨个儿走进庙中,闻听裘图此言,纷纷道: “裘镖师有心了。” “咱们这群糙人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干净的庙。” “快快下锅,吃了好好睡一觉。” “哟,这草都是烘过的。” 不一会,锅中水汽沸腾,肉干沉浮,香味弥漫了整个庙宇。 镖队之人向来不讲尊卑有序,一拥而上。 裘图手疾眼快,盛了一碗肉汤,里面还有几块碎肉漂浮。 端至躺在茅草上闭目休息的欧名远跟前,温声道: “天寒地冻,欧先生先喝口热的吧。” 欧名远睁开眼,看了一眼裘图,坐起身来接过肉汤。 暖流涌入胃中,甚是舒畅。 他扫了一眼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庙宇,沉声道: “裘镖师可有婚配?” 裘图飒然一笑道: “父母早亡,孑然一身,碌碌无为,自是无缘婚配。” 欧名远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裘图身上穿着的镖师衣服。 一口将肉汤饮尽,嘴巴咀嚼几下,长舒一口气道: “你天生气概,粗中有细,他日定遇良人。” 裘图接过空碗,含笑点头道: “承欧先生吉言。” 一夜无事。 清晨,镖队再次启程。 时至正午,便抵达了仙霞岭廿八铺。 此地商贩云集,药材、野物众多,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故而酒楼客栈也不少。 镖队在欧名远的指示下,来到一家名为望阳楼的客栈住下。 随后,裘图和杨壹童二人一左一右护卫着欧名远前往街上采买,身后的伙计推着板车紧紧跟随。 欧名远轻车熟路,走进一家家商铺。 “欧老,里面请。” “这次可还是跟上次一样。” “我先看看今年的成色如何。” 趁着欧名远检查药材成色之际。 裘图心中思索着自己是否该试着服药修行。 炼丹服药,内外齐通。 这五个月来,他除了花一笔钱改重铁锡碑和购买铁掌神功所需药材外。 其余钱财皆未乱花,已攒了七十多两。 不知能不能凑一份辟邪药方中的药材。 至于每个药方中那稀奇古怪的药引,估计得自己好好找寻一番。 若是能凑齐一份的话。 或许......可以试一试效果。 万一对抵抗魔性有帮助,说不定自己便能修炼辟邪魔功第三荒。 “欧名远都到廿八铺了,探子居然没通报。” 嗯? 这......还是被盯上了。 裘图耳廓微微颤动,自修行辟邪魔功后,他便变得耳目聪明。 以前不过能听声辨位,如今已达听风辨位的境界。 也就是说,即便闭着眼,别人对他动手,他亦能通过空气流动判断对方如何出招。 这也是为何他之前能隔着那么远听到山顶探子的说话声。 “应是出事了,只是不知是哪方势力所为。” “会不会是福威镖局的那两个镖师。” 裘图循声望去,用余光锁定街对面一家药铺。 只见药铺中,掌柜低着头拨弄算盘,两名伙计各司其职,看似一切如常。 但他们的嘴唇却不停开合。 “是又如何,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待会通知下去,晚上按计划行事。” 第14章 红鸾偏辞 白刃初逢 白日里,集市之上人流如织,各色人等往来交错,熙熙攘攘,人多眼杂。 裘图虽早已洞察嵩山派暗藏的诡计,却也深知不可贸然行动。 正所谓“谋定而后动“,若此刻莽撞闯入,纵能杀敌一时,却难免授人以柄,更会连累将来铁掌帮重建大业。 他裘图一生行事,素来讲究“名正言顺“。 还得等对方动手,这样才能抓住把柄,祸及全家。 毕竟自己将来还要重建铁掌帮,江湖上的名声可相当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 欧名远采购的药材数量极其庞大,几乎走遍了整个廿八铺的药铺。 一番讨价还价,吃拿卡要后。 伙计们将一捆捆药材仔细地分拣、称重、装包,随后整齐地放上板车。 这般忙碌,直至华灯初上仍未能歇止。 “年岁不饶人呐。“ 欧名远长叹一声,扶着腰间隐隐作痛之处。 自知体力已至极限,不得不返回客栈稍作休整。 只能将装货之事交由镖局人手。 裘图知晓嵩山派的目标是欧名远,便主动接过护卫之责,留杨壹童监督伙计们装货。 一路将欧名远送至望阳楼三楼客房,正欲立于门外守卫。 却不料欧名远忽地伸手相招道:“裘小友,且进来一叙。“ 裘图闻言,微微躬身,跟随欧名远步入房中。 抢先一步取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亮,罩上灯罩。 屋内陈设古朴雅致,光影摇曳。 “坐。“欧名远指了指对面木椅。 随后熟练地提壶、洗杯、置茶,一气呵成。 茶香袅袅升起,氤氲在两人之间。 裘图左手轻拨佛珠,神情淡然,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一路行来,裘小友所作所为,倒是颇为有趣。“ 良久后,欧名远忽然开口,目光深邃如渊。 裘图不动声色地拨动一颗佛珠,含笑弯腰道: “裘某天生一副莽夫模样,他人看法,于我如浮云。“ 欧名远放下茶壶,目光落在裘图的佛珠上,若有所思道: “你信佛。” 裘图轻轻摇头,语气恭敬却不卑道:“裘某只是寻一份心静。“ 欧名远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现出恍然赞赏之色。 他微微眯起眼睛,再度仔细打量着裘图,笃定道: “所以打扫整理也是为此。” “血气方刚之龄,却能不为美色所动,实在难得。” 说着,端起茶吹了吹,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但见欧名远一双浑浊的老目盯着漂浮的茶叶,犹豫了片刻,悠悠道: “我有一知交老友,他有一孙女自小寄宿于湛卢山庄,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见你气概非凡,心细如发,虽身份卑微.......” 说到这,欧名远话语一顿,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缓缓放下茶杯,长叹一声: “世上哪有十全之事。” “我那侄孙女尚且年幼,你若能等她个三年。” “与她成亲,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其实昨夜药王菩萨庙中,欧名远问自己是否婚配时,裘图便猜到了他是要给自己说媒。 却没想竟是想让自己吃软饭。 只见裘图双手端起茶杯,低身朝欧名远一敬,不卑不亢道: “欧先生美意,裘某只能心领了。” 此刻,药铺中,一众伙计正忙得热火朝天。 杨壹童立于门外,仰望夜空。 只见几朵淡薄的云团,如莲花般拥簇着明月。 看着看着,杨壹童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喃喃道: “一日风雪一日晴呐。” “这贼老天近几年是怎么回事。” “可别出什么天灾人祸。”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几道黑影闪过。 杨壹童下意识侧目看去。 只见七八名蒙面黑衣人手持明晃晃刀刃,身着夜行衣,步伐轻盈,顺着街边店铺,迅速朝街头跑去。 杨壹童心中一紧,眉头微微皱起,本欲关上门板,免得多生事端。 却忽然想到那些黑衣人前往的方向,恰好便是望阳楼所在。 他犹豫片刻,嘱咐趟子手监督装货,自己则手按刀柄,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此刻,望阳楼三楼客房内,欧名远万万没想到裘图竟会拒绝。 但裘图这一拒绝,他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倒更加欣赏。 当即苦口婆心相劝道: “我与那老友相诉过此事。” “那孩子父母死的早。” “我们两个糟老头子纵能护她周全,予她锦衣,却是少了那份情愫相亲。” “你这副卖相极佳,心性坚韧,想来定能令她欢心常在。” “你莫要忙着拒绝,三年时间还早。” “年轻人意气风发,着眼不足。” “待他日棱角圆滑,自会明白这是一段可遇不可求的良缘。” 裘图静静地听着,手中佛珠轻拨,神色未变。 欧名远一直说个不停,杯中茶水喝干了几回。 裘图只得一边不停为他斟茶,一边静静倾听。 忽然,裘图手中动作微滞,耳廓轻动,捕捉到细微响动。 目光一凝,转向门口方向,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正在絮絮叨叨的欧名远见状,不明所以道: “你可有在听老夫所言。” 但见裘图朝着欧名远温和一笑道: “恶客已至,裘某先解决麻烦。” “待风波平息,再与欧先生品茶相论。” 说罢,裘图吹灭烛火,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细微响动。 数名黑衣人分左右两道楼梯悄无声息地摸至三楼,各自伏低身形,向欧名远所住房间靠近。 为首黑衣人来到门前,提起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刀。 悄悄插入门缝,然后猛然用力下压,欲将门栓切断。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从内洞开。 正用力压刀的黑衣人受力一空,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视线中出现一双腿,当即仓皇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高近九尺,宽肩窄腰男子静立于门内,左手轻拨佛珠,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裘图斜睨一众黑衣人,轻笑一声,踩着掉落在地的刀身,踏出门外。 一边回身将房门关上,一边用磁性温和的语气道: “一脚踹开便是,何必磨蹭半天。” “杀!”黑衣人们齐声沉喝,数道寒光直取裘图。 第15章 佛珠染孽 血碾长街 望阳楼外,杨壹童刚刚赶到。 清辉映照着望阳楼,于黑夜中分外森冷。 客栈三重檐角悬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青砖墙根处苔藓泛着幽光。 但见客栈朱漆门板紧闭,又听得“杀”声骤起,划破这原本寂静的夜空。 杨壹童眉头一颤,当机立断,右足运劲猛踹门扉。 “砰!”门板应声崩开。 杨壹童一个箭步越过了门槛,冲入厅堂。 刚踏入两步,便听“嘭!”一声炸响震彻夜空。 一道人影“啪”的一下落在杨壹童脚前,四肢扭曲,如同诡异贴画。 杨壹童整个人猛地顿住,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砰砰砰砰砰.......”,不绝于耳。 只见一个个黑衣人伴随着断裂围栏,如下饺子一般,从上方重重砸落。 桌椅板凳被砸的碎裂一地,木屑混杂着鲜血,看着好不凄惨。 杨壹童还未回过神来,便觉眼前一花,旋即肩膀一沉。 只见裘图已经出现在他身前,铁手轻拍其肩膀道: “尚有喘气的,交给大哥了。” 杨壹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客栈大厅中不停吐血的黑衣人们,眼神中满是惊愕。 脑子一片空白,用沙哑的声音道: “裘老弟,这是......” “待会再与杨大哥细说。”裘图温声轻吐道,随后迈步朝外走去。 月华如水,静静地倾泻在青石长街上,给这街道披上了一层银白的光辉。 蜿蜒的青石长街浸在冷月清辉之中,斑驳的石板泛着幽幽青光。 两侧屋舍寂然,门窗紧闭。 唯余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更添几分萧瑟。 望阳楼突然爆发的巨响打破了夜的沉寂。 数十道黑影从各个巷口接连现身。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黑衣教众打扮,面覆黑巾,只露出冰冷的双眼。 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轻捷无声,迅速向望阳楼方向集结。 这支三十余人的队伍行进间保持着完美的间距和节奏。 所经之处,街道两侧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整条长街很快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兵刃反射的冷光在夜色中时隐时现。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月光似乎都变得更为冷峻。 就在黑衣人们行进到望阳楼不足五丈之距时。 街道上忽然回荡起佛偈低吟声。 那声音低沉而有韵味,似来自四面八方之外。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裘图一边拨动着佛珠,一边从客栈中缓步走出。 一轮皓月悬天镜,万里清辉洒玉阶。 月光洒在裘图身上,照耀着他的铁拳套,反射出森寒的金属光泽。 “动手。”一声沉喝不带丝毫情感响起。 黑衣人们闻声,眼神中透着凶狠与决然,齐齐举刀,朝着裘图飞速冲来。 手中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面对如此多的敌人,裘图右脚往前一踏,气转周天。 轰~ 炙热的内力从裘图身上升腾而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内力灼热起来。 只见裘图衣袂猎猎扬动,墨发如浪狂舞。 先前一直保持着的淡然若素的眼眸中此刻浮现出丝丝暴虐之意。 脚尖轻点,身形便在月色下化作流影。 水上漂本就是上乘轻功,在辟邪魔功至阳内力加持下,速度仿若达到了浮光掠影之境。 瞬息之间,裘图便已欺入人群之中。 行进中,双腿如鞭左右交替,甩出三记泰式扫踢。 三名黑衣人瞬间如破布般被扫入人群,若玉瓷迸破的骨折脆裂声在人群中响起。 然而骨折脆裂声未落之际,裘图铁手成爪已使出少林龙爪手的“拿云式”,生生捏碎第四人的天灵盖。 就在这时,三名黑衣人呈三才之势,举刀力劈而来。 裘图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双脚连踏,铁手作指骤然施展少林摩诃指的“三入地狱”。 连洞如影,恍若黄粱。 须臾间,铁指洞穿三名黑衣人的咽喉。 三人顿时泄气,兵刃落地,双手捂着喷血的喉咙惊恐后退。 血雾弥漫间。 裘图左肘猛然顶出八极拳“猛虎硬爬山”,将一名黑衣人胸骨撞得凹陷,横飞入墙。 随后瞬间转身,内力勃发之下,上衣倒卷飞扬,猎猎作响。 虎立当场,眉须皆张。 只见身后一名黑衣人正欲举刀劈下,却被裘图一眼摄住,牙齿飞速打颤,惊惧之下,刀怎么也落不下来。 “唰!”一记穿刀掌,如匹练横扫。 头颅滚落,尸体依旧挺立。 青石板上血线蜿蜒,恰似游龙戏珠的轨迹。 浓重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太慢。” 裘图低语间旋身化影,辗转人群。 铁爪骤然使出峨眉刺的“月影穿潭”,只见他铁手如电穿插,顷刻间洞穿三人胸膛。 回身驻地,但见裘图铁手缓举,握着三颗鲜红的心脏。 清辉洒耀之下。 那心脏还在有节奏地跳动着,仿佛在诉说着不甘、不解、不知意。 裘图左手动作不停,一颗又一颗的拨动佛珠。 众人定睛一看,脸上尽皆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纷纷后退。 甚至有几人已经吓得瘫坐在地,屎尿横流。 “跑!”不知是谁带着颤音喊了一声。 黑衣人便如一群受惊的鸟儿,争先恐后地朝远处跑去。 廿八铺本是半山环建,街道狭窄。 他们的身影在街道上慌乱地晃动着,拥挤着,脚步杂乱无章。 哪有先前的令行禁止,肃杀分明。 但见裘图嘴角勾勒起一丝残忍笑意,铁手一握。 那三颗心脏瞬间爆浆开来,鲜血溅了一地。 寒风裹挟落叶从街道上的夜空飘过。 裘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 尸横血溅青砖巷,颅滚肢悬白练枝。 人间炼狱般的惨状让人不忍直视。 低沉的佛偈声再度响起。 “藏识海亦然,境等风所击,恒起诸识浪,现前作用转。” “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 这时,补完刀的杨壹童带着一身鲜血才刚刚从客栈中跑出。 一见眼前这惨不忍睹的场景,顿时呆滞在原地,双目圆睁,腿肚子不由打起了摆子。 缓了数息后,这才强咽一口唾沫,颤着腿来到裘图身侧。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裘图,也不敢看街上的横尸。 目光只能看向街道尽头仅剩的一个四肢并用狂爬的黑影,呼吸急促道: “裘.....裘裘老弟今日真是让老哥我......大开眼界了。” “镖局里竟藏.....藏着你这么.....这么个真龙。” “这么多人,只跑......跑了一个。” 话落,一直低垂着眼眸吟念佛偈的裘图声音一顿,轻吐道:“跑不掉。” 第16章 魔踪现影 白骨森罗 环山彼侧,有一独栋院落,亦属廿八铺辖内。 室内灯火煌煌,光影摇曳于窗棂,映出三道人影绰绰。 屋内,三人环桌而坐,几碟时蔬小酌,一壶老酒在侧。 但见白日裘图所见的药铺掌柜轻抿佳酿,酒液入喉,眉头微挑,摇头喟叹道: “这些兔崽子手脚忒也迟缓,酒已将尽,人却还未带到。” 身旁坐着一满脸髭须大汉,一把抓起碟中豆粒。 一颗接一颗抛入口中,嗤嗤嚼动道: “莫要心急,欧名远那厮不通武艺,此事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灰须老者端坐角落,一手轻抚颔下银须,一手端起酒杯,遥相示意,笑言道: “好事莫急,那么多人又不会被两个镖师给挡住。” 二人闻得此言,正欲举杯相碰,以酬情谊,忽闻屋外传来一阵异动。 紧接着,一阵惊慌失措之声乍起,在门外回荡不止。 “长老.....长老开门呐,快开门呐。” 三人闻言,面色骤变,相视惊疑。 刹那间起身,掣剑趋至门前,一把将房门拉开。 入目之处,空无一人,四下悄然。 低头细看,只见一名弟子正以四肢着地,朝屋内艰难爬行。 身上血腥浓重,令人作呕。 三人见状,神情凝重,知晓事有不妙。 当即将房门紧紧关闭,插上门闩。 药铺掌柜赶忙俯身,将那名弟子扶至椅中坐定。 髭须大汉当即沉声逼问道: “你缘何这般狼狈,其他人究竟如何。” 那弟子涕泪横流,声音颤抖,哭道: “死光了.....死光了呀.......我弟弟也死了....” 观其神情,俨然心智已经濒临癫狂。 “如何死的?” “何人所为?” “对面究竟有多少人?” 三人神色焦灼,急切发问,声音响彻屋内。 那弟子双眸满是惊恐,口中喃喃道:“镖师......那般高......” 言至此处,脸上神色竟逐渐平缓,语调诡异地平静下来。 双手舒展,犹如痴傻之人,轻声道:“这么大......” 然后又左手作拨动佛珠状,右手呈爪状托举,露出傻笑道:“念经。” 三人见此诡异情景,面面相觑,不由背脊发凉,齐齐挺直身子。 但见药铺掌柜沉叹道:“疯了。” 灰须老者捻着胡须,缓缓摇头,叹道: “咱们这是遇到了高手,算算时间,怕是我等难敌。” 髭须大汉重重点头,满脸凝重道: “未曾想福威镖局竟有如此人物,是我等小觑了天下人。” 三人正沉思间,灰须老者忽忆起一事,猛地低头。 直勾勾盯着那名弟子双眼,厉声喝问道: “他能杀尽众人,难道未追杀于你?” 那弟子痴笑连连,轻轻摇头,用甜甜的语气道:“没~” 话音一落,三人惊疑对视一眼,便见胡渣汉子猛地挥掌。 劲风一扫,烛火熄灭。 刹那间,屋内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此刻,三人只觉脊背发凉,寒意透顶。 只见一扇蒙蒙亮的窗户上,赫然映出一道黑色人影。 显然,对方故意放任这名弟子逃脱,便是为了顺藤摸瓜,寻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斩草除根....... 此刻,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未曾想魔教竟已将爪牙伸至仙霞岭。” “今日裘某便要替天行道,赶尽杀绝了。” 话音刚落,髭须大汉已然拔剑,朝着窗户疾刺而去。 只闻“嗤”的一声,剑身透窗而入,却未遇丝毫阻碍。 当下将剑抽回,却惊觉窗户上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下一瞬。 “砰!” 先前才关好的屋门轰然洞开,仿若是被人暴力踹击一般。 三人持剑,齐刷刷朝门外看去。 却见屋外月色皎洁,小院景致如画,清朗澄澈,未见丝毫人影踪迹。 “砰砰砰。” 屋舍窗户接连无风自开,依旧空无一人。 三人见此情形,惊惧更甚,紧紧挨在一起,缓缓朝墙边退去。 尽皆汗如瀑下,不停扫视门窗,深怕对方突然闯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时间缓缓流逝,屋内气氛愈发压抑。 可对方却迟迟不进来。 终于,髭须大汉忍受不住,厉声喝道: “阁下到底是何方人士,还请划下道来。” 话音未落,便听一道低沉如闷雷般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铁掌帮。” “裘千屠。”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距离之近,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三人循声转头。 只见一缕月光从窗户斜映而入,恰巧照亮了坐在椅子上那名弟子的脸庞。 其端坐不动,双手搭着膝盖,痴傻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道道殷红血迹,自额头缓缓流下。 那弟子嘴唇开合,发出诡异嘶哑的笑声道: “嘿嘿......来了......” 其身后黑暗之中,隐隐可见一道高大人影之轮廓。 三人皆为江湖好手,此刻自不多言。 尽皆运起浑身内力,高举长剑,朝着人影直扑而去。 轰~ 一股炎炎热浪迎面扑来,令人呼吸一滞。 森冷铁手自黑暗中探出,在这一线月光之下,猛地拍在药铺掌柜的长剑剑身之上。 “叮”的一声清响,长剑瞬间弯曲。 铁手再探数寸,五指弯曲成爪,叩住药铺掌柜持剑腕部,狠狠一撕。 “白骨森罗”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见众生如? 纵使药铺掌柜内力护体,却也未能抵挡,被硬生生抠下一大块血肉,隐隐可见白骨森然。 “啊!” 剧痛袭来,药铺掌柜惨呼连连,弃剑捂腕,倒退不止。 先前听那黑衣弟子称呼三人长老。 裘图自是不能大意,直接动用所会二荒十八式中的招式。 裘图用任意招式,威能皆是不弱。 但出招更多是技巧,虽有内力增幅,却无穴位刺激。 若施展辟邪七十二式,威力便能增幅数倍不止。 简而言之,裘图用其他招式对敌,恰似华山派剑宗理念。 以内力为根基,招式随心而变,变化无穷。 而用辟邪七十二式,则如气宗用法。 招式虽有限,却威力惊人,以力破巧。 两者无高下之分,反倒是对于裘图来说互融互补。 对付弱者,自是招式随心,不必过多消耗。 对付强者,蕴含杀招,一击夺命。 第17章 力服三老 仁心劫财 瞬息之间,两道黑影挟凌厉之势破空而至。 裘图脚尖轻点,轻功水上漂在至阳内力加持下,可谓惊世骇俗。 身若浮萍,旋身跃起。 右腿高抬擎天,骤然力劈而下。 正是辟邪腿法十二式中的“流星飞坠”。 这一腿如雷霆之势劈在髭须大汉小臂之上,足尖却似蜻蜓点水,轻触即收。 飞星曳尾,如露亦如电,未可留余念乎? 髭须大汉整个人被巨力击中,猛然栽倒在地。 “咔嚓!” 小臂应声弯折,劲力透体之下,骨裂成渣,痛得他满头大汗直冒。 张嘴欲吼,却已失声。 而裘图借着这一踢的反作用力,身形凌空翻转,如燕穿云,恰避过灰须老者刺来的一剑。 铁手并指成剑,化影而出,却在半途骤然分张。 凡有所相皆虚妄,抉尽红尘目,照见五蕴空。 “钟馗抉目” 指如钢钩,剜向灰须老者双眼,而后轻盈飘落至窗前。 只听屋内传来凄厉嚎叫声。 “啊!我的眼睛。” 原来裘图已取下他一对招子,于铁手中盘转把玩。 灰须老者眼皮紧闭,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下。 双目尽失的他却仍不罢休,一手捂目,一手持剑胡乱挥砍,状若癫狂。 但见裘图立于窗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夜景。 清辉遍洒大地,院中景致雅致澄澈,夜色宜人如画。 此时,裘图收摄心神,内息平息,衣袂不再飘动,一双明眸恢复清明之色。 开始盘算起如何于此事中获取利益。 大费周折,若无好处,岂不是徒逞匹夫之莽。 只见他左手拨动佛珠,右手铁手捻着两颗血淋淋的眼珠,语气温和磁性道: “魔教害死我爹,我出山前曾在父亲坟前立誓,但凡遇见魔教中人......” 此刻,灰须老者听到裘图的声音,正欲举剑循声砍来。 “遇一个杀一个,遇一对,杀一双。”裘图那温和却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灰须老者刚迈开两步,听得此言,顿觉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再不敢近前,双腿颤抖,如风中枯草。 实力差距如云泥之别,况且如今又失双目,如何还能复仇雪恨,鲁莽而上不过徒送性命罢了。 痛苦与无奈中,灰须老者下意识悲嚎道:“我不是魔教中人!” 话落,疼的死去活来的药铺掌柜和髭须大汉齐声厉喝道: “闭嘴!” “你敢背叛神教。” 灰须老者闻言,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整个人如丧家之犬,瘫坐于地,弓着身子,双手捂眼,低声哀嚎。 失明之痛,实乃天下至苦,令人无法承受。 此刻,药铺掌柜与髭须大汉俱现死志,咬牙切齿,紧盯裘图。 然而裘图却眉头紧蹙,手中佛珠与眼珠愈转愈快。 数息后,便听裘图语气笃定道: “你们不是魔教之人。” 三人闻言,面色不变,既不反驳亦不承认。 反驳当即身死,死到临头谁愿轻言。 江湖中人最重义气,承认则背弃师门,同样不容于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裘图似陷入沉思之中。 药铺掌柜捂着手腕靠墙而坐,鲜血直流,暴汗如雨,痛不欲生。 髭须大汉趴在地上,小臂骨骼尽碎如齑粉,一动即痛彻心扉。 灰须老者瘫坐地面,双手掩目,身形拱如虾米。 三人俱皆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因先前裘图运转至阳内力的缘故,致使空气闷热难当,令人呼吸不畅,屋内气氛逐渐压抑沉闷。 终于,裘图迈动双腿,在窗前来回踱步,开口打破沉闷道: “怪不得......我先前与那些黑衣人交手,其武功路数与魔教截然不同。” “甚至你们,招式非但不狠辣,反而显正大光明之态。” “且用剑,所宗是五岳剑派哪家门下。” 药铺掌柜闻言闭目,颤声道:“要杀便杀,不必多言,神教自会为我们报仇。” 裘图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和缓道: “裘某杀过的魔教中人不少,什么坛主舵主没杀过。” “魔崽子是不会称神教二字,都是自称圣教。” “你们既不是魔教中人,裘某身为正道中人,倒是不能杀你们,免得错杀好人。” 三人闻言,俱皆愣住了。 我们就算不是魔教中人,那也摆明了不是好人啊。 一开始就拔刀相向了,你都不杀我们? 世上真有如此仁义优柔之人? 可你也不像啊....... 但若能苟延残喘,谁又想要赴死。 只见药铺掌柜强撑着站起身,朝裘图弯腰一礼,咬牙道: “我等兄弟武艺不精,今日败于裘大侠之手,认栽了。” 趴在地上的髭须大汉也强忍剧痛,缓缓直起身躯。 小臂稍动,便钻心痛苦,颤齿不已。 数息后,他勉强跪直身体,虚弱道:“还请裘大侠高抬贵手。” 灰须老者虽未起身,却也带着颤音道:“饶命。” 裘图铁手一挥,将两颗眼珠掷出窗外。 又取出火折子点燃烛火,在桌边缓缓落座,左手拨动佛珠,右手铁指轻叩桌面。 “笃、笃、笃、笃......” 药铺掌柜与髭须大汉对视一眼,不知裘图意欲何为,却不敢开口相询。 见二人不解其意,裘图不再叩桌,铁手五指轻搓。 二人目光随之移动,忽然领悟:哦~他要钱。 这哪是什么仁义之士,分明是想劫财。 但见药铺掌柜强抑痛楚,强撑着缓步踱至房中那座古朴书架之前。 他抬手轻移,将摆放在书架上的几本账簿逐一挪开,露出后面的青砖墙壁。 药铺掌柜微微俯身,伸手将一青砖取下,露出里面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只雕工精细的木盒。 随后单手拎起木盒,疾步来到裘图面前,轻轻将木盒置于桌上。 而后伸出手,缓缓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整齐的银票。 但见药铺掌柜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笑容,声若蚊蝇道: “裘大侠请笑纳,这共计两千四百两。” 其音色虽平稳,却难掩话语间那一丝颤抖,也不知疼痛难忍还是对钱财不舍。 裘图斜睨一眼那堆银票,目光如寒潭般幽深,而后缓缓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药铺掌柜见状,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那髭须大汉。 二人目光交汇,似有默契流转。 药铺掌柜随即移步至髭须大汉身侧,动作娴熟地从其腰间取下钱袋。 而后,他又走向灰须老者,同样将老者的钱袋取下。 第18章 钱袋轻落 药囊重填 “当啷“三个钱袋坠于案几之上,清脆声响荡入裘图耳畔。 裘图这才慢条斯理地睁开双眸,目光落在那三只显然并不丰腴的钱袋上,眉间微蹙,冷声喝道: “尔等这是何意。” “裘某堂堂铁掌帮传人,若是接过尔等钱财,岂不是与打家劫舍的匪徒一般。” 药铺掌柜面上一紧,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言以对,只得赔着笑意。 心中却清楚,此凶徒胃口犹未餍足,只是自己囊中羞涩,已是分文不存。 见三人无动于衷,裘图只能再直接一点。 当即话锋一转,铁指重重敲击桌面道: “不过,你们纠结人手,刀剑相向,想必这些财物也来得不正。” “诸位若是识相,便将所有的不义之财都交出。” 不错,裘图的确嫌这些银两太少。 廿八铺的药铺,利润何其丰厚。 尤其近年来气候突变,天寒地冻,药材产量锐减,供不应求,价格水涨船高。 这两千四百两,不过是他七八年的工钱罢了,打发叫花子呢。 然而药铺掌柜却一脸难色,苦口解释道: “我等向来只行正道生意,从不行劫掠钱财之举。” “今日不过是想恭请欧大师指点迷津,裘大侠莫要误会。” 裘图见他还在顾左言右,当即竖起食指道:“一万。”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愣住。 随后异口齐声道: “拿不出。” “真没有。” “全在这了。” 见裘图闻言后陷入沉默。 药铺掌柜怕他狠下毒手,赶紧解释道: “裘大侠明鉴,我等也只是为人办事,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将钱财如数上交,未敢有丝毫克扣。” “就这两千四百两银,已然包含了利润、采买与周转之资。” “为求一线生机,我等已犯下大错,日后定受责罚。” “还请裘大侠高抬贵手,我等实是拿不出一分一毫了。” 闻言,裘图微微颔首,伸手将银票塞入怀中,义正言辞道: “这些不义之财,裘某且替那贫苦百姓保管。” 言罢,将三个钱袋倾倒,银两铜板哗啦啦落桌。 他粗略一数,尽数收入自己钱袋中。 看着仿若要撑爆了的钱袋,裘图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此番亦是劫富济贫,小偿私囊。” 药铺掌柜强挤出一丝笑意,然下一瞬,裘图淡然开口,却让他笑容瞬间凝固。 “诸位经营药铺,裘某正巧有些许药材需要采购。” 药铺掌柜脸上凝固的讪笑转眼变成苦笑,有气无力道: “大侠需要些什么,但讲无妨。” 但见裘图铁指轻敲桌面,悠悠道: “百年玄参、铁皮石斛、百年灵芝........” “这些药材有多少我要多少。” 话落,裘图见药铺掌柜面如白纸,一副为难的模样,当即大手一挥道: “尔等放心,裘某不白取,该多少银两,分毫不少。” “大丈夫以信立命,光明磊落,自不会做那等龌龊之举。” 此话一出,三人俱皆长舒了一口气。 江湖中人最讲信义,如此高手,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只见药铺掌柜当即躬身道: “小人这便去为大侠备药。” 裘图这才满意颔首,起身走到门口,轻声道: “送到望阳楼来便是。” 月挂枝头,孤鸟宿栖,星罗天幕,独人归途。 望阳楼外的街道上,数名捕快正领着仵作忙碌地验尸收殓,无人多言。 这般景象,显然是江湖恩怨,他们管不着,更不敢过问。 唯一的任务,便是在天明前将街道清洗干净。 裘图捻动着佛珠,目不斜视穿过遍及尸骸的街道,回到望阳楼中。 此刻,厅堂内已收拾干净。 杨壹童正独坐桌前,浅酌等候。 见裘图毫发无损回来,下意识起身相迎,嘴唇微动,却不知如何称呼。 镖师到底也是半个混江湖的,见识不弱。 能徒手诛杀三十余名持刀大汉,显然不是寻常高手。 这一刻,二人的关系陌然疏远,龙蛇不可混居。 能够无视阶差,舍下面皮趋炎附势攀大腿者,并不多见。 显然,本性豪爽的杨壹童便不在此列。 见他欲语还休,裘图嘴角微扬,温和拍其肩道: “麻烦已解,杨大哥一夜惊扰,且去歇着吧。” 杨壹童原本想好的说辞哽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 最终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好。” 裘图目送其离去,随即抬头望向三楼。 只见欧名远正立于无栏走廊之上,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自己。 恐怕对方是在见识到自己实力后,为之前的说媒之举感到尴尬。 毕竟,他虽在说媒,却未在心里看得起自己,只把自己当做他侄孙女的玩伴,要自己入赘吃软饭。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实力说话。 良久,欧名远远远抱拳致谢,转身回房。 次日清晨。 药铺掌柜右手颤抖着缠着裹布,左手提着小包袱,身上药香浓郁,寻上门来。 在见到裘图的时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将包袱递出道: “这些药材,均按裘大侠要求分装妥当。” 裘图接过包袱,简单检查了一下,随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不错不错。” 药铺掌柜见他收下后,并无下一步动作,小心翼翼道: “裘大侠,这些药材钱.....” 但见裘图温和一笑,伸手摸入怀中,和颜悦色道:“多少。” 药铺掌柜目光聚焦在裘图摸入怀中的手,脸上浮现出谄笑道: “此药我们分文不赚,零头再给大侠抹了,就当是饶命之恩。” “两千五百两。” 这么一点就要两千五百两。 大大出乎裘图意料。 这几个人应该没胆子坑他,但也没有将所有药材都拿出来。 毕竟他只是个镖师,怕他钱不够。 不过两千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百八十两,他就真给了,又不是没钱。 但见裘图脸色不变,垂眸盯着药铺掌柜,笑而不语。 药铺掌柜见状,顿时明白对方准备赖账,额头冷汗涔涔,一副苦相道: “小人也是替人做事,还请别为难我等。” “若是寻常药材,小人做主相赠便是。” “可这.....多花黄精、百年玄参、铁皮石斛等等,都是价值不菲之物啊。” 裘图将手伸了出来。 药铺掌柜定睛一看,并非钱财,而是昨晚裘图拨弄的那串佛珠。 顿时心底一寒,不敢继续再说。 “裘某不是赖账之人。”裘图语气真诚道。 随后眉头微微一皱,仔细打量药铺掌柜,沉声道: “尔等行事作风有违正道,如此大的数目,裘某可是很担心你们中饱私囊。” 说着,裘图顿了顿,将头往前一探,附耳道: “还是.......让左盟主或者十三太保来找我要吧。” 药铺掌柜闻言瞳孔一震,面色发白。 一回神,当即果断一礼道:“告辞。” 被对方知晓了自己背后门派,这些药材已经不重要了。 为今之计,还需速速上报,免得误了掌门大计。 第19章 药引难寻 冰翅白鱼 数日后,裘图与杨壹童快马加鞭返回福威镖局。 一路上杨壹童策马行于裘图后方,眼神飘忽不定似有话要说,然而终究只是低首沉思,不言不语。 裘图观其神态,暗自揣测,想必是因初见自己展现武功,心生隔阂。 杨壹童表示近日乏累想要休息一段时日。 正巧,裘图刚得了一大批珍稀药材,身怀重金,便兴起试那辟邪魔功中炼丹服药之法对修炼可有益处的念头。 那燥药倒是常见,但他却不敢服用,本来就在克制之中,那燥药对他于春药无异。 但这寒药...... 一回到镖局,裘图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动身前往福州城各大药铺相询。 他先至当地最大药铺,步履沉稳地步入店内。将手抄药方双手奉上,递给那满头白发的老医师。 老医师须眉皆白,眉宇间透着久经世事的沧桑,接过药方细细端详,眉头紧蹙,面色渐渐沉肃。 半晌,他指了指药方,眉头微挑,语气中带了几分质疑道: “客官可是寻老夫开心?” “霜髓蛛是何物,老夫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 “莫不是客官记错了名字。” 霜髓蛛乃是药方上指明的极阴属性药引。 裘图却没想到福州城最大的药铺老医师都没听过。 当即不由心下一沉,想了想,拱手问道: “那不知九尾灵狐血可有听闻。” 有一味药方是九尾灵狐血混合菩斯曲蛇蛇胆作药引。 裘图心知九尾灵狐之名太过离奇,恐非世间真有。 但菩斯曲蛇蛇胆他自然是知道的。 当然若真有所谓的九尾灵狐,且能寻到。 那他便能动身去襄阳附近找找看还有没有菩斯曲蛇蛇胆。 至于药方上的昆仑冰蚕,应是天龙时期游坦之吸收的那条,可距今太远,他又没有神木王鼎。 稍微有点可能的,便是朱睛冰蟾。 此物在倚天屠龙时期胡青牛曾言可解十香软筋散之毒,那便代表当时并未绝迹。 而后又在碧血剑时期被袁承志所得。 只是诺大的西域,他根本无从找起。 老医师闻言,脸色骤沉,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柜面上叩了叩道: “灵狐世所罕见,更何况是九尾灵狐,那东西只存于传说之中。” 他边说边摇头,又翻了翻剩余几页药方。 越看越认定裘图是来寻他开心的,气的手直发哆嗦道: “这这这......这若不是说书人瞎编,那就只能是数百年乃至数千年前的方子了。” 说罢,他将药方拂袖掷于柜上,又抓起其中一张细细打量,皱眉沉思片刻,喃喃自语道: “这万阴尸蚕,老夫年少时曾在古籍中偶闻。” 裘图闻言眼眸一亮,含笑俯身道:“可知何处可寻。” 但见老医师双眼微闭,摇头晃脑道: “蚕体灰白如尸骨,头部生有血红色复眼,吐丝如蛛网。” 念完,他脸上浮现出几分骄傲之色,抚须笑道: “老夫记性倒是不错,时隔多年还背得出来。“ 裘图身体再次伏低,低声问道:“老医师可说说在哪知晓的此物.....” “非是医术中所见,而是奇闻趣见。” 老医师摇头笑道,随后将身子同样伏低至与裘图平齐,压低声音附耳道: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俘虏后,那万人坑底就曾诞生这么一只。” 裘图脸上笑意收敛,果断收起药方,抱拳离去。 一整个上午,裘图奔波于福州城十余个药铺医馆,然皆无所获。 直至来到一家深巷内小医馆。 整个医馆非但没有常见的中药味,反倒是鱼腥味浓重。 门外还吊着一条体型硕大的花鲢。 裘图迈步走进医馆。 只见坐诊大夫乃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肤色黑得发亮,身材发福,与那些年迈医者大不相同。 “看病还是抓药啊。” “抓药。” 裘图也不以貌取人,恭恭敬敬将药方递出,请对方辨认。 大夫随手接过药方,嘴上不停道: “前天早上钓的,拽了许久,差点把我拽水里去。” 裘图以为对方与那些老医师一般耳背,指了指药方道: “可识得这些药引。” “不到八十斤。”正在细看药方的大夫比了个八的手势。 裘图见状,便也不再多嘴,等他细看。 但见那年轻人一张一张的翻动药方,轻声念道: “朱睛冰蟾,昆仑冰蚕,玄冰玉蝎尾,菩斯曲蛇蛇胆.......” 念着,他摇了摇头道: “要么没听过,要么早已绝迹多年。” 他复又翻过一张药方,指点道: “这个倒是可以找找。” “玄冰玉蝎,古籍记载通体透明如水晶,尾针泛幽蓝寒光,体型仅手掌大小。” “曾现于昆仑山脉的冰髓矿脉深处,以千年寒玉为巢穴。” 吃一堑长一智,裘图沉声问道:“哪本古籍中有。” 果不其然,只见年轻大夫讪笑了一下道: “西域志怪录。” “而且你这几样玩意,听名字,大多也应在西域雪山。” 年轻大夫一边翻动下一张药方,一边出声安慰道: “学医这事,少瞎琢磨,药方不是这么容易配的。” 显然,他是以为这些药方都是裘图这个门外汉自己瞎编的。 忽然,年轻大夫眼眸一凝,迸出喜悦之色道: “诶,这个我知道。” “冰翅白鱼骨,我所习医术虽未提及这味药,但是此鱼我知晓,且知在何处。” 此话一出,裘图眼中精光流转,抱拳行礼道: “烦请告知。” 只见年轻大夫语气笃定道: “长白山天池寒潭。” “百年前襄阳有一处寒潭曾有过,不过已经被吃绝了。” “这天池寒潭以前几乎未曾见有过,不过近年来愈发天寒,潭底的冰翅白鱼也就现了出来。” 为免对方故意糊弄人,裘图试探问道:“阁下如何得知如此详尽。“ 年轻大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皓齿道: “我喜垂钓,又好吃鱼,故专门钻研过此道。” “听在下一劝,此物贵重,非王公贵族花钱也难买到。” 裘图闻言点了点头,默默收好药方,留下一块碎银以作感谢,转身离去。 虽难买到,然多费银钱总有途径。 这般想法让他稍感宽慰,却又思及此物之珍稀,或需准备良久。 不过起码此物尚有机会获得,到时正好让自己试试这药方具体是何作用。 长白山天池寒潭...... 这一去单程起码三四个月时间,还不一定能找到冰翅白鱼的踪迹。 且先沉淀沉淀,看看是否有其他路子。 这般思忖间,裘图忽有所感。 观此药方,所需药引十之八九皆为传说绝迹之物,寻常医者闻所未闻。 由此可见,那葵花宝典定然不是前朝宦官以一己之力所著。 第20章 贪念现形 兄弟反目 既已得闻冰翅白鱼之讯,且出自常人之口,显非绝世仅有之物。 裘图心知此理,自无急切之心。 当下返至镖局住处,欲先暂歇。 甫一推门而入,裘图便觉异样。 只见桌上陈放三本佛经。 趋近细观,封面所书分别为《解深密经》《大乘阿毗达磨经》《楞伽经》。 毋庸置疑,此乃杨壹童依裘图日常所念佛偈,精心挑选对应佛经。 只不过....... 裘图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诸般物什看似与离去之时并无二致。 可那床榻之上被子叠放,却有明显异状。 裘图前世于武校之中,受军事化管理,所叠被子皆为标准豆腐块。 显然这杨壹童动过自己的被子,却未能复原如初。 当然,或许他打开之前也未及细察,只下意识以为不过寻常叠放。 很可惜,那辟邪袈裟自己虽未销毁,但自改良学会后,也不会傻傻的放在屋中。 早已被存放在了隐秘的位置。 裘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笑意,遂移步桌前落座。 推开窗户,任那晚秋凉风裹挟着几分清冷涌入,穿堂而过。 他翻开佛经,手中佛珠轻拨,逐字品读。 佛经内容于未涉猎者而言,晦涩艰深,如坠云雾。 然无论其难易,裘图皆需凝神静气,潜心研读。 或许此中藏有克制魔性、祛除魔欲之法,又或仅助欲念纷扰者宁心静气。 不论如何,当下他唯有摸黑前行,一步一探索。 院落之中,佛偈低吟之声悠悠回荡。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南海滨楞伽山顶,种种宝华以为庄严,与大比丘僧及大菩萨众俱.......大慧菩萨摩诃萨而为上首。” “云何净其念?云何念增长?云何见痴惑?云何惑增长?” “自证清净法,究竟入佛地;离外道二乘,一切诸过失。” “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 ....... 如此念诵,直至夜深,裘图方吹灯歇息,连当日修行亦暂且搁置。 所获,自然皆无。 读不懂..... 翌日。 天空阴云密布,天色昏暗,白昼如夜。 裘图推开房门,匆匆离去。 未几,一声轰隆。 闷雷汹涌,如潮滚空,疾风骤然,挟雨而至。 顷刻间天地皆被雨幕笼罩,一片昏暗。 镖局众人皆放下手头活计,躲入屋舍、凉亭之中,静候雨停。 恰此时,一人撑着油纸伞,踏着积水,走过残花园林,匆匆奔入裘图院落。 “裘老弟,我给你送佛经来了。” 杨壹童立于雨幕之中,高声呼喊道。 等待数息后,他方才步入屋檐之下,立于门口,轻叩房门道: “裘老弟,昨儿给你的佛经不知是否齐全,这几个你也瞧瞧。” 见屋内并无回应,杨壹童推门而入。 轰! 雷霆震响,白光闪烁。 杨壹童进屋后,先到桌前,瞥见桌上翻开的佛经。 旋即从怀中取出两本已然浸湿的佛经,轻轻置于桌上。 而后,他缓步绕房而行,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扫视屋内各处。 转了几圈后,他站定身子,向后退了几步,眯眼仰头望向房梁,未见异常。 复又拉开衣柜,细细翻检裘图衣物,然一无所获。 沉思片刻,杨壹童目光锁定床榻之下,趋步近前,伏身望去,粗略一扫并无他物。 此时天色昏暗,床下阴影重重,看不真切。 他心念一动,趴着身子,朝里探去,手臂尽力伸展,四处摸索。 忽地,他触到一物,眼中顿现惊喜之色,急忙将物抓起,缩身而出。 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看向手中物事。 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黄布包裹。 杨壹童思绪瞬间回到初见袈裟之时,旁侧便有此黄布。 想来...... 贪婪与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当下迫不及待解开包裹。 一青色衣袍映入眼帘....... “怎么不是。” 屋外天云之中,白光疾疾闪烁。 杨壹童余光一撇,惊觉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竟莫名宽大许多...... 下一刻,猛地转身看去。 轰隆隆~ 闷雷轰隆作连响,迟迟而来。 震的杨壹童心惊胆战,齿颤舌抖。 只见裘图身穿一袭白袍,堵在门口。 倒三角身形如青铜浇筑,宽肩窄腰的肌肉线条在衣袍下若隐若现。 双手背负,嘴角勾着诡异笑容,目光阴沉的......盯着自己。 沉默的力量是强大的,此刻的无声凝视,令杨壹童感觉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整个人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裘图缓缓开口,用低沉关切的嗓音道: “杨大哥,这是在找些什么,要不小弟帮你寻寻。” “砰!” 杨壹童猛地双膝跪地,顾不得从额头渗出,汩汩流入眼睛的汗水,祈求道: “大哥错了.....” “啪” 杨壹童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该死!” “啪” “是我贪图神功!” “啪” “是我罔顾兄弟情义。” 看着杨壹童如此作态,裘图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用好似关心的语气道: “大哥一时糊涂,小弟甚是理解,大家兄弟一场,说开了便是。” 杨壹童停下手,怔怔的看着裘图,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眼神依旧惶恐。 但见裘图一步一步走到杨壹童跟前,俯身道:“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走......”杨壹童踉跄着起身,亦步亦趋朝外走去。 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走得太快,怕激起对方的杀心。 就在杨壹童刚走到裘图身侧时。 便见裘图铁手拍在杨壹童肩膀,惊得他一哆嗦,满眼惊恐的看着对方。 然而裘图只是轻轻拍了拍,目光则看向屋外愈发凶猛的雨势,轻声道: “雨停了,我就来找你,若是天黑前找不到你,我便不再找你了。” “否则......” 说着,裘图斜睨杨壹童,一线寒光乍露,语气森冷道: “大哥莫要怪小弟心狠手辣。” 话音一落,便见杨壹童瞳孔一缩,随后果断冲了出去,径直扎入垂天雨幕之中。 一路不顾他人诧异目光。 直出镖局、福州城。 避开官道,窜入庄稼地,一路朝山林发足狂奔。 心中祈祷这场雨下得缓一点,久一点。 半个时辰后。 荒无人烟的坟山中。 杨壹童满脸惊恐之色,一屁股瘫坐在坟堆之间。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下。 裘图缓缓转过身,对着他露出残忍的笑容。 “此地不错,大哥果然是喜热闹之人。” “自个儿跑出来,倒是让小弟省了诸多麻烦。” 暴雨淋漓之下,杨壹童嘴唇哆嗦道: “雨.....雨没停.....你骗我......” 裘图闻言,脸上笑容不变。 铁手抬起,五指张开,缓缓虚握道: “小弟......惭愧.....” 第21章 一眼慑魄 铁砂练掌 混江湖者,口中所讲义气二字,不过是虚妄之谈罢了。 神功宝典现于眼前,能抵御其诱惑者寥寥。 裘图自己便是贪心之人,更是知晓若不杀了杨壹童。 时日一久,贪念渐长,怕就不是小偷小摸了。 说不定下毒、借势、与人勾结等行径,都做得出来。 再说了,对方以为裘图那袈裟是家传武学,却还要来找寻的那一刻。 双方自不存在什么虚假的兄弟情义。 窃他人传承,放眼江湖也是不死不休之仇。 总而言之,裘图杀得好,杀得对,杀得问心无愧。 当日,众多镖局之人瞧见杨壹童独自匆忙离去,只当他有急事,便无人太过在意。 加之杨壹童为躲避裘图追杀,选的地方极为偏僻。 裘图极为信任这位本地大哥,也就懒得费心处理尸体。 浑然装作无事人一般,继续在住舍中读书,练功,享受闲暇时光。 这一日。 初冬暖阳高照,万物生辉如苏。 福威镖局中院园林的空地上。 几名镖师、镖头和趟子手正陪着少镖头林平之蹴鞠。 但见林平之一身绫罗白衣,头戴发冠,身饰珠玉,模样甚是俊俏。 鞠球飞落而来,林平之当头佛顶珠,稳稳接住同伴传来的鞠球。 技巧之娴熟,令人称道。 这时,一虬须大汉高声喊道:“少镖头,小心左边,莫被截了球去。” “看着勒。”林平之笑回道。 话音刚落,使出一记金佛推磨,原地旋转,巧妙晃过对手。 紧接着又是一招斜插花,穿过两人的拦截。 虬须大汉高声赞扬道:“少镖头球技甚是了得。” 林平之脸上笑意更浓,高呼道:“史镖头,接好了。” 正要传球之时,身后突然有人冒出,惊了林平之一跳。 慌乱之间,他用力一脚,将球踢了出去。 “砰!” 拐子流星被踢成了朝天阙。 鞠球高高飞起,不知落入哪去了。 史镖头见状爽朗一笑道: “少镖头这一脚怎朝天上踢了,不过脚力甚足。” 林平之笑了笑,拍了拍刚刚差点截下他鞠球的年轻趟子手道:“你拦的不错。” 随后看向正欲去捡球的史镖头,挥手阻止道: “史镖头不必,谁踢谁捡,莫要坏了规矩。” 说罢,小跑着朝鞠球飞落的方向跑去。 史镖头朗声笑道: “哈哈哈,那我们先歇息一下,少镖头这一脚踢得远,怕是不好找。” 中院之中,花草园林、水榭池塘一应俱全。 且植被生长茂盛,枝叶蔽日,将视线完全阻挡。 若是外人进来,怕是兜转片刻便会迷失方向。 林平之一路寻球,不知不觉间,西外墙已近在眼前。 见状,林平之不禁嘟囔道: “我也没多用力,若是落到镖局外,可得好绕一番。” 忽然,林平之余光扫到园林小道深处竹林中,隐隐可见一栋别致小院。 那小院外挂着黑木牌子,其上镌刻着硕大的鎏金“裘”字。 “这院子何时住人了。” 林平之挑起眉头,思索一番,却未从记忆中想起镖局里有哪个镖师姓裘,想来应是新来的。 正欲继续寻球,耳中传来一阵异样声响。 “唰、唰、唰.....” 心中好奇顿起,林平之迈步来到院外,见院门敞开,便探头张望。 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央,一口黑铁大桶架在简易火灶上。 桶底柴火噼啪作响,火舌舔舐铁砂,灼得空气微微扭曲。 桶中铁砂乌黑发亮,隐隐泛着赤红,热气蒸腾,将周遭寒意驱散几分。 桶旁立一青壮汉子,身高九尺,赤膊而立。 铜色肌肤在冷阳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筋肉虬结,如铁铸铜浇。 太阳穴处青筋隐现,随呼吸微微搏动,似有内劲流转。 他双足踏地,稳若磐石,马步沉如山岳,双掌如刀,迅疾插击铁砂,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滞。 院角一株老槐枯枝横斜,枝桠间尚余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颤动。 井栏旁几丛白竹疏落,竹叶微黄,更添几分萧瑟。 偶有寒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残叶,沙沙作响。 裘图在林平之探身的刹那,倏然抬眸。 双目如寒星,眼角射锋芒。 只一眼,便似刀锋刮过脊背,令林平之浑身一紧,不由自主倒退半步,如遭猛虎眈视,寒意骤生。 好在裘图只是扫了一眼,便未再看他,继续沉浸在练功之中。 林平之心生怯意,本想离去,却又不免犹豫。 此人面容并不粗犷,似乎年纪尚轻。 我刚才竟被一眼吓住,着实有点丢人。 此刻若是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去,岂不是让人小瞧。 年轻人心高气傲,林平之身为天下第一镖局的少镖头自是更甚。 当即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迈步而进。 在距离裘图三丈处停下脚步,脸上含笑,拱手抱拳道: “林平之见过这位.....兄台。” 但见裘图手中动作不停,含笑点头,礼貌回应道: “原来是少镖头,恕裘某正在练功,无法见礼,莫要见怪。” “不怪不怪。”林平之连连摆手道。 没想到对方谈吐竟颇有章度,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是个纯粹的莽夫。 当即心生好感,飒爽一笑道:“原来是裘镖师。” 说话间,眼睛一直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铁砂。 当即上前几步,啧啧称奇道: “你练这功夫,竟能不烧焦双手,叫什么名字。” 但见裘图温声细语道: “铁掌神功,可将双掌练的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林平之闻言,微微颔首,暗自细细打量起裘图。 瞧他年岁应当不大,恐也不是多厉害之人。 这铁砂练掌看着着实骇人,却有些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肉身凡胎,血肉之躯,怎可抗得铁磨火灼。 莫不是江湖中那等唬人的把戏。 然此院偏僻,罕有人至,他即便施术骗人,又有何益。 除非他能未卜先知,知晓我会来。 难不成还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林平之正思绪纷纭间,裘图已将双手拔出,俯身快速推拉风箱,为铁砂加热。 风助火势,热浪袭袭。 林平之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然眸中疑惑之色愈发浓郁。 这铁掌神功练法已然超出了林平之的认知范畴,纵使他亲眼所见,仍是难以置信。 第22章 弹指惊林 渡水无波 “且试试。” 鬼使神差的,林平之心头冒出这般念头。 遂装作打量模样,双手背负,悄然绕着正在练功的裘图踱步。 待行至裘图身后,他俯身捡起一片落叶,而后悄悄伸直手臂,将落叶投入铁砂桶中。 刹那间,落叶接触铁砂,立刻枯卷焦灼,燃起一抹转瞬即逝的黄焰。 见此情形,林平之瞳孔骤震,心中不由惊呼:竟是真的。 然下一刻,他却心有余悸,担心方才之举惹得裘图不快。 小心翼翼抬眸瞧了一眼,见裘图仿若未觉,依旧专注练功。 林平之方松了一口气。 有心再询问请教一番,却又念及旁观他人练功乃是武林大忌。 当下恋恋不舍地瞥了两眼,转身绕至裘图前方,朝其拱手一礼。 随后林平之抬头寻觅鞠球踪迹。 “少镖头所寻之物,在树上。”裘图一边双手快速插掌,一边沉声说道。 林平之闻声,转头看向院落角落那棵槐树,只见鞠球正卡在枝丫顶端。 旋即小跑至槐树之下,估算了一下高度,撸起袖子道:“倒是要费一番手脚了。” “不必。”裘图轻声吐出二字。 话音未落,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入铁砂之中。 但见他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捻,竟将滚烫的铁砂拈在指尖,不见半分灼痛之色。 倏然屈指一弹。 “嗤——“ 一道黑线破空而去,铁砂裹挟着灼热气劲,在半空中拉出细长烟痕。 “啪!“ 脆响声中,那鞠球应声而落,槐木竟是被这一粒铁砂生生震断枝丫。 鞠球坠地,在青砖上“哒、哒“连跳数下,每一下都似敲在林平之心头。 裘图却已收回手掌,继续插击铁砂,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林平之微微一怔,俯身拾起鞠球,朝裘图深鞠一躬道:“多谢裘兄。” 裘图头也不抬,只是轻轻颔首,双掌依旧快速连插铁砂。 林平之最后瞥了一眼练功的裘图,魂不守舍地快步跑出院落。 那玩耍的热忱,仿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自此,他如那井底之蛙,观天之时,便不再喜爱水中月。 林平之离去之后,裘图插击铁砂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自林平之踏入院落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思索诸多。 若欲获取足够的资源安心修炼,仅做一名镖师远远不够。 况且,若仅为一名普通镖师,即便有朝一日将福威镖局据为己有,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身为未来的铁掌帮帮主,身负名门正派的威名,自不可行强行霸占之举。 原本是打算蛰伏于此,见机行事,徐徐图之。 可那冰翅白鱼凭他一己之力实在难为。 为今之计,只能展露实力,人前显圣,借力得之了。 经此一事,对林平之心中冲击如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复。 江湖之中,各门各派皆将本门传承功法视若珍宝,秘不外传。 若有哪一派持有惊人功法,却在中途衰落,纵使曾名震一方,亦难逃灭门厄运。 江湖之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正因如此,稍有水准的功法秘籍,最终皆汇聚于各大门派,常人难窥其貌。 林平之身负天下第一镖局继承人之位,眼界自是远超常人。 然而,那铁掌神功精妙绝伦。 即便仅剩残缺的外功部分,其修行之法亦大异于常,令林平之目瞪口呆,直呼惊为天人。 尤其是裘图随意弹指一击,竟能远隔七八丈,击落鞠球。 这在常年修炼无内力运转辟邪剑法的林平之眼中,无疑是天外神技。 一整天,林平之都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独自一人翻阅了数遍福威镖局收藏的武功秘籍,却发现无一能与裘图所习相媲美。 林平之的异样自是落在了对其宠爱有加的林夫人眼中。 两餐之际,林夫人多次相询。 可林平之却连连否认,不愿多谈。 夜深人静,林平之辗转难眠。 只觉这十数年如白驹过隙,纵享荣华,尽是父辈恩泽。 蓦然回忆,虚度光阴,一无所成。 翌日。 晓日初升红欲染,晨霞半卷锦如铺。 眼圈发黑的林平之早起提着棠溪宝剑,于园林中练起了辟邪剑法。 剑法平平,不见其妙。 林平之却似憋着一口气,反复磨练,竭力挥洒,欲将心中郁气倾泻而出。 然而练剑途中,林平之脑海中却是反复想起昨日裘图双掌插入炙热铁砂,以及屈指弹砂的场景。 “叮!”一剑直刺身旁观景石。 因用力过猛,棠溪宝剑微微弯曲。 力道回弹,宝剑脱手落地。 “当啷”一声,刺耳似嘲。 “哎~”林平之重重一叹,满心颓然挫败。 俯下身,正欲将宝剑捡起。 哗啦啦~ 突如其来的水浪翻腾之声,将其惊了一跳。 林平之皱起眉,循声而去,穿过花簇竹林,茏葱佳木,眼前顿时光景一明。 波光潋滟,金鳞碧水。 燕雀横渡池塘,穿梭水榭。 而见裘图身着宽松白袍,正踏水而行,如履平地,所过之处,浮波点点。 数只燕雀想要飞离此地,却总是在池塘边缘被裘图抓住,然后反手掷出。 飞身托迹间,铁掌光华夺目,探手一瞬宛如星辰乍现。 偌大的池塘,竟似被布下天罗地网,任燕雀如何努力,皆无法逃脱。 林平之何曾见过如此精妙上乘的轻功,一时之间竟看得目瞪口呆。 裘图自修行辟邪魔功,内力转为上乘至阳内力后。 轻功水上漂虽依旧是第二境踏浪翻,但已不再踏水起浪,而是渡水无波。 估摸着再精进一段时日,便可臻至水上漂第三境:凌波步。 即传闻中裘千仞巅峰闯下铁掌水上漂之时的境界。 足踏水面,凌波浮游。 届时,天下虽大,自任闯之。 池塘中,裘图身若飘影,壮硕的身躯非显笨拙,反是轻若浮萍,迅如利箭,来回穿探。 池塘周围渐渐有了旁人出现,或是镖师、或是趟子手、或是账房伙计。 众人尽皆屏息观看,深怕惊扰到裘图。 数息后,或是见人越来越多,裘图一个折身,飞渡入林,消失不见。 众人驻足瞭望良久,方才散去,热论纷纷。 相信不出半天时间,整个镖局上下都会知道此事。 林平之木然立于池边。 良久,方如梦初醒,鬼使神差般朝裘图住处走去。 青石小径尽头,竹影婆娑。 他在院门前踟躇不定,脚步时进时退,衣袂被寒风卷起又落下。 如此徘徊竟有半个时辰,终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内寂然,唯闻低沉诵经之声。 抬眼望去,但见轩窗半开,一道白色身影倚窗而坐。 裘图一袭素白宽袍,衣襟微敞,露出精铁般的胸膛。 左手佛珠轻转,颗颗相击,发出清越之音。 铁手捧着一卷佛经,手指翻动书页,竟比常人还要灵巧三分。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光晕,恍若神人。 第23章 少镖求艺 镖头试探 裘图斜眸望来,刚毅眉宇间刹那闪过一抹讶然。 随后快速起身。 屋门“吱呀“洞开,裘图双手抱拳,身姿儒雅,拱手道:“见过少镖头。” 其嗓音低沉浑厚,又隐约透着几分书卷气,与他那九尺魁梧身形形成强烈反差。 林平之仰头瞧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匆忙回礼时,袖口竟因紧张微微颤抖,结结巴巴道:“见......见过裘大哥。” 裘图眉梢带笑,微微侧身,伸手相引,温声道: “少镖头若不嫌弃,且进屋饮杯茶。” 林平之喉间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于竹椅上落座,目光游走屋内。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仅一床、一柜、一桌、二椅而已。 “裘大哥这住处.......” 林平之干笑两声,紧张之下,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道:“倒是......返璞归真。” 裘图闻言微微一笑道:“少镖头客气了。” 随后用铁手提起冒着袅袅白烟的茶壶,左手拨动佛珠,缓步来到座位旁,亲手为林平之斟茶道: “裘**武之人,粗茶淡饭惯了,倒让少镖头见笑。” 林平之双手捧过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意识轻啜一口,滚烫茶水瞬间烫得他舌尖一颤,身子不禁哆嗦。 出丑于人前,林平之心慌意乱,愈发忐忑,紧张道: “裘大哥武功盖世.......” “不知师承何派,仙乡何处。” “铁掌帮第九代传人,川南人士。”裘图放下茶壶,粗壮的手臂上青筋微现,却偏偏动作从容。 林平之喉头滚动,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 脑海中努力回忆,却对铁掌帮毫无印象,只能尴尬干笑道: “久仰.......久仰威名.......” 声音渐低,尾音几乎含在喉间。 裘图忽然抬眸,目光仿若古井无波,却隐隐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道: “少镖头若有指教,但说无妨。” “这个.......”林平之指尖在茶盏上划出一串细碎声响。 随后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一放,猛地起身,膝盖几乎撞到桌角,激动道:“达者为师。” 说着,他撩袍跪地,动作干脆利落,然声音仍藏不住颤抖道: “恳请裘大哥收我为徒!” 裘图眉头轻皱,不容置疑地伸手将林平之扶起,声音温和却坚定道:“使不得。” “裘某铁掌绝学尚未参透,岂敢误人子弟。” 少年心性,好不容易舍了颜面鼓起勇气,却被对方这般当面拒绝。 心中羞愧难当之下哪里还有脸呆在这。 但见林平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平之唐突。” 随后起身退后半步,将腰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抱拳道:“如此便不打扰裘大哥了。” 话音落下,转身快步离去。 裘图追送至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整个门框填满。 望着林平之倔强的背影,裘图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鱼儿已经咬钩了,想要逃是逃不掉,无人能克制自己的贪欲。 现在拒绝,只是因为林平之不谙世事,筹码都不知道摆出来,如何能谈。 钓鱼嘛,不能急于一时,总是需要些拉扯的手段。 裘图刚回到座上,铁手轻翻《解深密经》,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忽听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脚步沉稳有力,显是一练家子。 但听那人大声道:“哈哈哈,裘兄弟可有闲暇,史某特来叨扰。” 裘图抬眼,见一彪形大汉立于院中,浓眉阔目,腰间悬着一柄厚背刀,正是福威镖局的史镖头。 当即起身开门,抱拳一礼道:“原来是史镖头,请进。” 史镖头大步跨入,目光扫视屋内,见案头佛经与简朴茶具,咧嘴笑道: “裘兄弟这住处,倒是清静。” 裘图左手拨动佛珠,右手提壶斟茶道: “粗茶一杯,史镖头莫嫌简陋。” 史镖头接过茶盏,目光在裘图身上略作停留道: “史某着实没想到,镖局竟招了你这么个高手。” 裘图含蓄一笑,铁指轻叩桌面,轻声道: “史镖头过誉了,裘某不过混口饭吃。” 史镖头闻言笑了笑,侧目望向窗外,一拍大腿,似感慨道: “川南可是好地方啊。” “裘兄弟千里迢迢而来,志在四方,这份气魄,史某佩服。”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道: “先前听闻裘兄弟轻功了得,竟能渡水无波。” “如此实力,来日必成大器,说不准很快就能升任镖头,坐镇一方了。” 裘图眉梢微动,左手佛珠依旧缓缓转动,谦笑道: “裘某初来乍到,对镖局门路尚不熟悉,史镖头言之过早了。” 史镖头朗声一笑,热络道: “不早不早,裘兄弟人中龙凤,做镖头算什么,将来就是当个总镖头也未可知啊。”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骤然压抑。 史镖头愣了好一会,好似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嘴,笑着端茶一饮道: “瞧瞧史某这张嘴,说话总是没个遮拦。” 话语间,余光却在不停扫视裘图表情。 但见裘图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道: “史镖头慎言,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裘某醉心武学,此番下山,不过是为了挣些盘缠,顺便打听些消息。” 史镖头闻言,脸上浮现出好奇之色,身子微微前倾道: “哦?裘兄弟有何难处,不妨说来听听,史某或许能帮上一二。” 裘图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道: “家传铁掌神功至刚至阳,练至深处需极寒之物调和,否则经脉受损,功亏一篑。” 史镖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道:“原来裘兄弟下山是来找药的,可曾寻到。” 裘图摇头,眉宇间浮现一丝无奈道:“药材易得,药引难寻。” 史镖头继续探究道:“是何药引,竟能让裘兄弟这般高手都束手无策。” 裘图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语气沉重道: “长白山天池寒潭的冰翅白鱼。” “此物有价无市,裘某只能攒够盘缠,亲自走一趟。” 史镖头闻言,面露思索,随即起身笑道: “此事包在史某身上,我这就去为裘兄弟打听一二。” 裘图起身抱拳,铁拳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脸感激道:“如此,多谢史镖头了。” 史镖头摆手大笑道:“言重言重。”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豪迈,眼中却闪过一丝思索。 冰翅白鱼....... 果真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人,这般就套出了口风。 也不怕旁人得了此物,随意拿捏了他。 第24章 白鱼为饵 夫人谋局 裘图站在院门口,左手佛珠缓缓转动,目送史镖头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铁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指节处几道细微的划痕若隐若现。 他心知今日展露的轻功,必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想来拉拢试探之人将会络绎不绝。 果不其然,史镖头的背影才刚刚消失在小道尽头。 便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小道另一侧踱步而来。 “裘兄弟!“来人远远便高声招呼,声音里透着热络。 待走近了,只见是个短须胖汉,一双小眼睛眯成缝,脸上堆满笑意。 身着锦缎长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活像个富家员外。 “在下刘博阳,“胖汉抱拳行礼道,动作圆润如他身形,笑眯眯道: “在镖局挂个虚职,平日里就管管田产铺子这些俗务。” 裘图连忙回礼道:“见过刘镖头。” 刘博阳笑呵呵地从袖中掏出一串白檀佛珠塞进裘图手中道:“初次见面,一点小小心意。” 那佛珠颗颗圆润,散发着淡淡幽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裘图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局促道:“这...太贵重了...” “诶!“刘博阳摆摆手,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道:“白檀能安神静气,最适合裘兄弟这样的少年英杰。” 说话间,他眼疾手快地将裘图原本的乌木佛珠一把夺过。 随手抛向一旁道:“这等粗劣之物,怎配得上裘兄弟。” 裘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讷讷道:“那...多谢刘镖头美意。” 刘博阳笑容更盛,竟直接拉过裘图的铁手,像对待自家子侄般轻拍他的手背道: “川南可是好地方啊,裘兄弟年纪轻轻就敢闯荡四方,这份胆识,刘某佩服。” 这试探之语与那史镖头竟出奇的一致。 裘图任由他拉着,脸上带着几分腼腆道:“刘镖头过奖了,裘某不过...” 所谓人跟人见面不是骗就是演,狗跟狗见面不是叫就是舔。 此刻二人都在演,一个想演出古道心肠,一个想演出不谙世事。 “诶!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谦就是虚伪了。” 刘博阳打断道,语气亲昵中带着几分责备道:“来来来,咱们好好聊聊。” 就这样,一个满脸堆笑的胖汉和一个略显拘谨的高壮青年,在院门口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刘博阳时而抚掌大笑,时而摇头叹息,活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者。 而裘图多半时候只是点头应和,偶尔说上几句,活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许久后,刘博阳才依依不舍地告辞道: “裘兄弟若有闲暇,定要来刘某打理的茶楼坐坐。” 他临走时还不忘替裘图整了整衣襟,活像个操心的长辈。 裘图站在原处,目送那个圆滚滚的身影远去。 随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檀佛珠,又望了望被扔在一旁的乌木佛珠,脸上笑容缓缓收敛。 对方的目的,几乎跟史镖头别无二致,试探裘图有无异心,又有何需求。 “冰翅白鱼......” 林震南负手立于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 听完史镖头禀报,他眉头微蹙,在黄花梨案几前来回踱步,靴底与青砖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对.....”林震南忽然驻足,茶盏被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沉声道: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 “这几月来也未见其沉迷酒色,应是个实打实的武痴。” 史镖头垂手而立,闻言立即附和道:“常言道龙不与蛇居。” “福威镖局这座小庙,怕也只是此人暂歇之地。” 林震南微微颔首,心中对裘图的戒心初步放下,袖袍一拂道:“既如此,不必刻意防范,免得徒惹不快。” 此刻,后园练武场上。 林夫人端坐太师椅,一柄寒光凛冽的雁翎刀横陈膝头。 素白锦帕拂过刀身,映出她英气逼人的眉眼。 刘博阳垂首而立,眼中精光攒射,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市侩模样。 “原来求的是这个......”林夫人指尖一顿,刀锋映出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博阳腰背挺得笔直,沉声道:“此子谈吐不凡,绝非寻常武夫。” “依属下看,其传承恐怕非同......” “平之今日出来时,脸色如何。”林夫人突然打断道,锦帕在刀镡上重重一抹。 刘博阳闭目摇头,摆手不止。 “呵。”林夫人冷笑一声,雁翎刀“铮”地归鞘。 “我儿素来进退有度,能让他失态......” 她忽然起身,刀鞘在青石地上撞出脆响,“看来是馋人家的功夫馋得紧了。” 刘博阳欲言又止道:“九代单传的武学,怕是......” “无妨!”林夫人广袖一甩,大步走向书房。 “任他武功盖世,总要吃饭穿衣。” 刘博阳快步跟进书房,只见檀木案几被林夫人一掌拍得震响,“既有求于人,反倒好办。” 她倏地提笔蘸墨,狼毫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轨迹:“传信洛阳金刀门。” 未干的墨迹被信笺一折,啪地拍在刘博阳手中,“告诉老爷子,钱财方面,镖局可不计代价。” 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震南掀帘而入,正撞见刘博阳匆匆离去的背影。 “夫人这是......”他话音未落,就见林夫人从多宝阁取出一只鎏金匣子,“咔嗒”一声掀开锁扣。 “平之该学点真本事了。” 她指尖抚过匣中钥匙,语气不容置疑道: “辟邪剑法残缺,靠你那套结交应酬的把戏,护不住镖局基业。” 林震南讪讪地摸了摸鼻梁道:“可那是人家九代单传......” “江湖上为口饭吃,卖祖传功夫的还少么?” 林夫人“啪”地合上匣盖,转身时裙裾翻飞如刀。 “趁他还守着规矩时绑上咱们的船,才是正经。”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突然扬声道:“玉儿!” 丫鬟应声而入,被迎面抛来的钥匙惊得手忙脚乱。 “让杨总管开甲字库挑些上档次的珍品。” 林夫人指尖划过账簿,朱笔在名贵药材上重重圈点。 “再把那支百年山参,还有前年收的雪莲,都备上。” 转头见林震南捧着茶盏发愣,她柳眉一竖道: “还愣着干嘛,去教教你儿子,求人办事空着手,活该吃闭门羹!” 茶盏被夺下重重搁在案上。 “明日我亲自去会会这位裘镖师,这台阶,得给他铺足了才行。” 第25章 慈母劝心 登门立约 晚间,暮色渐沉。 林平之独自在后院练剑,剑锋划破夜风,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额上沁着汗珠,却仍不肯停歇。 林夫人提着灯笼缓步而来,见儿子这般刻苦,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驻足片刻,待他一套剑法使完,才轻声唤道:“平之,吃饭了。” “娘,我不饿。”林平之剑势未收,声音里带着倔强。 林夫人将灯笼挂在廊下,柔声道:“快来,娘亲手做了玉带虾仁,费了好大的劲。” 她说着,目光落在儿子被汗水浸湿的衣襟上,不自觉地拢了拢手中的帕子。 林平之终是收剑入鞘,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 林夫人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引着他往饭厅走去。 饭桌上,林夫人不时为儿子布菜,见他闷头吃饭,便温声道: “娘听人说你今天去找那裘镖师了。” 林平之耳根微红,含糊应道:“结交一番罢了。” 林夫人与丈夫相视一笑,继续道:“老爷,咱们镖局来了过江龙,这可是大喜事。” “喜事,可喜可贺。”林震南点头附和道。 林夫人又给儿子添了勺汤,状似无意道: “听闻此人习得是那家传武学,却又是九代单传。” “这江湖凶险,他是当真不怕出了意外,传承断绝,对不起列祖列宗。” 林平之停下筷子,眉头微蹙道:“娘,我们如此在背后非议他人,有违君子之道。” “自家人,有什么不可说的。” 林夫人嗔怪道,随后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道: “平之,你外公当年就说你骨骼清奇,实乃练武的好材料。” “那裘镖师一身武艺着实有可取之处,不若你去上门说说,看他愿意教你否。” 林平之闻言想到今日丑态,当即连连摆手道: “不了不了......君子坦荡.....怎能觊觎他人武学......” “再说,咱们林家的辟邪剑法已经够我参悟了,贪多嚼不烂,嚼不烂。” 说罢急忙低头扒饭。 林夫人看着儿子泛红的耳尖,温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绝学就是为了传承下去,但法不可轻传,自是要挑选心智坚毅之辈。” “若一遇险阻便止步不前,实非传承良人。”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道:“注意掌握好度,怀揣诚心,却也莫死缠烂打惹人不快。” 林平之闻言,若有所思地放下碗筷。 翌日清晨。 寒风掠过小院,枯槐枝丫轻颤,白竹簌簌低伏。 几簇残花在风中摇曳,零落几瓣,飘至裘图脚边。 他赤膊立于院中,双臂筋肉虬结,双掌如铁,正反复插击烧红的铁砂。 每一次击打,砂粒飞溅,火星迸散,映得他眉目如刀。 林平之悄悄探身入院,见裘图练功正酣,不由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紧张,挤出笑意道: “裘大哥,又在练功呢。” 裘图闻声,动作稍缓,侧目瞥他一眼,嘴角微扬,点头道: “少镖头怎么又有空来找裘某。” 林平之快步走近,故作轻松道:“无事看看,不会影响到你吧。” 裘图摇头道:“无妨。” 说罢,继续练功,掌心与铁砂相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平之见状,想着得帮裘图做点什么。 当即连忙蹲下身,握住风箱把手,卖力拉动。 炉火顿时更旺,映得他脸颊微红。 他一边鼓风,一边偷眼瞧裘图练功,眼中满是艳羡。 临近晌午时分,林平之谨记母亲叮嘱,不敢久留,起身告辞。 裘图也未挽留,只略一点头,目送他离去。 未过多时,正当裘图准备收功吃饭之时。 只见林夫人携着刘博阳与一众仆从款款而来。 裘图正在见众人至,不疾不徐地收功而立,抱拳道:“林夫人。” 林夫人凤目微抬,将裘图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道: “裘镖师果然英武不凡,当真人中龙凤。” 说罢眼波流转,朝身侧的刘博阳递了个眼色。 刘博阳会意,立即指挥着十余名健仆鱼贯而入。 但见他们或捧或抬,将一件件用锦缎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院中。 裘图目光微凝,但见那些锦缎在阳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显然内中所盛非同寻常。 “这是......“裘图声音沉稳,目光却已落在那些正在拆开的包裹上。 林夫人轻摇团扇,语气温婉道: “裘镖师武功卓绝,能屈就于我福威镖局,实乃我林家之幸。” “这些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权当给镖师添些雅趣。” 此时刘博阳正指挥仆从安置物件,故意提高声量对身旁仆役道: “小心些,这可是宋代汝窑天青釉葵花形笔洗,摔了可没处寻第二件去。” 那声音恰好能让裘图听得分明。 另一名仆从搬着玉雕经过时,刘博阳又特意叮嘱道: “岱岳群峰玉雕要摆在显眼处。” “这碧色青玉温润如春水,纹理间的天然玉脉,恰似山川血脉。” “背面的瘦金体“层峦叠嶂接穹苍,玉髓凝成岱岳章”,可是宣和年间的御笔。” 裘图不动声色,负手而立。 待他们安置完毕尽皆离开至院外等候后,方沉声道: “夫人若有指教,不妨直言。” 林夫人闻言轻笑,手中团扇微顿道: “听闻裘镖师需以冰翅白鱼入药练功。” “正是。“裘图沉声道,目光如炬,不闪不避。 林夫人轻叹一声道:“此物连我都闻所未闻,想必是稀世奇珍。” “镖师单枪匹马,要寻此物怕是难如登天啊。” 裘图神色不变道:“事在人为,既有所求,自当尽力而为。” 林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却愈发柔和道: “镖师可曾想过开宗立派。” 不待裘图回答,又继续道:“犬子平之自幼痴迷武学,与镖师倒是志趣相投。” “这福威镖局将来总要交到他手上,若能得铁掌真传,再有镖师坐镇......”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扬声道:“不出数年,江南武林当以铁掌为尊。” 见裘图沉默不语,似已内心动摇,林夫人又添一把火道: “若我等真能寻得冰翅白鱼,不知镖师可愿代师收徒,将铁掌绝学倾囊相授。” 裘图抬眸视来,轻轻摇头,声音斩钉截铁道:“不可代师收徒。” 林夫人眉头微蹙,不解道:“这是为何。” “辈分不足。”裘图目光如电,沉声道: “裘某若以师兄自居,恐难约束少镖头心性。” “若教而不善,反倒辱没了铁掌威名。” 林夫人闻言,手中团扇轻摇,笑容洋溢道:“达者为师,古来有之。” 裘图沉吟片刻,终是松口道:“若得冰翅白鱼,裘某愿收少镖头为徒。” “但既开山门,自当昭告武林。” 林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却仍保持着端庄仪态道: “福威镖局少镖头拜师,自然要大张旗鼓,方显郑重。” “但此番商议还请莫要告知平之,由他俯首降尊些时日,磨磨少爷心性。” 说罢,朝裘图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时,裙裾纹丝不乱,尽显大家风范。 裘图目送林夫人远去,目光深沉如潭。 第26章 福威九州 魔心归寂 寒潮如刀,自北而下,席卷千里。 福州城银装素裹,积雪压檐。 青瓦上垂挂的冰棱如剑锋倒悬,泛着森冷寒光。 柴房老人将柴火堆放在小院角落。 搓着皲裂的双手,口中白气氤氲,望着漫天飞雪喃喃道: “老朽活了六十载,从未见过闽地这般大雪。” 裘图负手立于廊下,眸中映着苍茫雪色,心中却如明镜。 他知道,这是小冰河期的征兆。 天象异变,世道将乱,江湖亦难逃此劫。 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在寂静的黎明格外清晰。 院外小道,林平之踏着深雪而来。 一进门,见裘图立于檐下观雪,便憨憨一笑道: “嘿嘿......裘大哥。” 裘图对其微笑着轻轻颔首,眼神中恰到好处的透露出些许动容之色,让对方捕捉。 林平之心潮一热,顿时干劲十足。 搓了搓手,呵着冻红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清扫院落,添柴鼓风,动作熟稔如行云流水。 然而他却乐在其中,眼中燃着对神功炽热的渴望。 真心以为只要裘图看见他这颗赤诚求武之心,便会破例收他为徒。 殊不知,裘图早已与他父母立下了约定,一切不过是利益交换,哪讲什么真心赤诚。 望着埋头鼓风的林平之,裘图双眸微眯,如鹰隼审视猎物。 不管冰翅白鱼拿不拿得到,他都会收下林平之,以此来与福威镖局扯上牵连。 正如他当日应招之时所言:图是图谋不轨的图。 然而裘图还是低估了福威镖局。 或许在武力方面确实不如青城派。 但那也是在青城派偷袭的情况下。 真要论潜藏的财力与人脉,广踞十二省的福威镖局远不是那些江湖门派可比。 自林夫人飞鸽传书至洛阳后。 福威镖局便与金刀门联手展开运作。 重利许诺,千金打点,江湖绿林为之震颤。 长白山巅,天池寒潭。 冰封的湖面被凿开,一尾通体如冰晶雕琢的白鱼破水而出。 其背鳍薄如蝉翼,在寒雾中折射出七彩流光,宛如神物。 猎手与草莽们一拥而上。 血染冰面....... 而后,江湖草莽、漕帮水手、边关驿卒皆应风而动。 北至长白山巅的天池寒潭,南抵闽越之滨。 一条横跨数千里的运输脉络,竟在一夜之间打通。 辽河冰封?自有边军破冰开道。 海盗猖獗?沿海水寨早已打点妥当。 辽东至闽地,三千里山河湖海。 江湖势力、官府关节,皆在福威镖局的银钱与威名下俯首。 腊月十三,北风怒号。 一艘三桅快船如利刃般劈开惊涛,船首的鎏金“福”字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船舱内,三尺见方的寒玉匣中,一尾通体如冰晶雕琢的白鱼正缓缓游动。 寒夜寂寂,霜满中庭。 裘图还未入睡,正在院中修炼辟邪魔功。 二荒十八式在他手中变幻无方。 掌风扫过,积雪簌簌飞散。 爪锋掠过,青石板上沟痕深逾寸许。 身形闪转间,热浪翻涌,足下坚冰悄然化水。 忽而耳廓微颤,收功时广袖一震,满树琼英应声而落。 “东西到了!“刘博阳推门而入,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暗,裘图已负手立在身前。 三千里路程,这才不到两月就到了...... 裘图有些惊讶福威镖局这等势力的效率,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声音却依旧平稳道:“带路。“ 说罢,便快步跟着刘博阳离去。 二人一路至中院东南侧药房。 一走进,便见药房内,林夫人一袭绛紫锦袍,背负双手,立在中央宛若古画中的牡丹。 八名白发医师分立两侧,药碾、银刀、玉杵等器具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幽光。 “裘镖师,镖局幸不辱命,你且看看有无差错。“林夫人转身颔首道。 裘图抱拳一礼,目光却早已锁住中央的寒玉匣。 跨步上前,伸手一掰。 启匣瞬间,寒气氤氲如雾,匣中白鱼通体晶莹,鳞片间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晕。 裘图指尖轻触鱼身,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冲丹田,激得至阳内力自行运转护体。 双眼微眯,颔首道:“寒意入骨,应是冰翅白鱼不错。” 林夫人唇角微扬道:“这里有八名医师,各个擅长江湖汤药丹丸炼制。” “你若不擅此道,便让他们代劳吧,剩余药材,想必镖局多的是。” 裘图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徐徐道:“取天冬三钱,雪莲,铁皮石斛...” 八名医师闻令而动。 有人以银刀剖开鱼腹取骨,手法精准得如同绣花。 有人将药材放入青玉臼中研磨,每一次捣击都分毫不差。 更有人守着紫铜药炉,火候控制得连蒸汽的流速都均匀如一。 看着这番景象,裘图左手拨动佛珠的速度快乐些许,眼眸半阖,思虑涌动。 子时三刻,十八颗丹丸莹润出炉,放入羊脂玉瓶。 由林夫人用锦帕托着羊脂玉瓶交到裘图手中。 “此事,镖局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裘图面色含笑,颔首道:“裘某自当信守承诺。” “腊月廿八,拜师大吉,明日镖局广发邀帖,宣告武林。” 林夫人朗声转身,裙裾在青砖地上旋开完美的弧度,迈步入夜。 裘图则迫不及待拿着玉瓶赶回住处。 于床榻上盘膝而坐,拔开瓶塞。 月光透过窗纸,照得瓶中丹丸似有冰焰流动。 他取出一粒托在掌心,丹丸触肌生寒,竟让掌纹间凝出细碎霜花。 仰头服下的刹那,裘图浑身剧震,闭目感受。 一股清冽寒意自喉间直贯丹田,旋即化作万千冰丝游走奇经八脉。 刹那间,那因辟邪魔功而起的欲念如潮水退去。 脑海中那些觊觎镖局的算计、对武学的痴狂、乃至对林平之的利用之心,此刻都变得遥远模糊,恍若隔世。 裘图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澄明。 窗外竹影婆娑,雪落无声。 世间万物都褪去了功利色彩,只剩下最本真的模样。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如在耳畔。 天地忽然变得通透澄明,连月光都似带着禅意。 没有悲喜,没有欲望,只有亘古不变的月光静静流淌。 这一刻,他仿佛触摸到了传说中的“明镜止水“之境。 第27章 三荒烈阳 寒毒暗藏 翌日,天方拂晓,四野晦暗如墨,细雪如柳絮般纷纷扬扬飘落。 林平之提一盏昏黄灯笼,踏上幽径,前往裘图居处。 寒雾漫卷,如霜似霰,雪粒簌簌扑簌,冷意似顽童般调皮,径直渗入他的衣襟。 林平之不禁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转瞬便被风雪无情吞没。 行至竹林幽深处,一点猩红灯火,于漫天雪幕中若隐若现。 那便是裘图院前所悬之灯笼,于风中轻晃,红光晕染开来,竟将那飘落之雪花,映得宛如花瓣纷飞。 “吱呀——“ 一声轻响,林平之推开了院门,忽觉周身寒意一轻,好似这院子比外面暖和许多。 院内寂静无声,唯闻落雪簌簌。 裘图素来黎明即起,今日却不见踪影。 林平之心中略感诧异,却也未作多想,来到角落俯身拾起一把扫帚,开始清扫积雪。 扫至半途,林平之突觉异样。 此刻明明无风无浪,可那雪粒却似中了邪一般,总从右侧斜飞而来,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下意识抬手擦拭,反复多次,终是满心疑惑地抬起头来。 这一望,林平之瞬间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见那漫天飞雪,竟在屋檐上方数尺之处,骤然倒卷。 灯笼红光映照下,只见雪花如撞无形屏障。 先是悬停一瞬,继而涡旋翻飞,似被无形之力牵引,从屋檐四散斜落。 好似有一口钟将整个房屋罩住,以此抵御风雪一般。 雪幕如瀑如纱,恍若天工织就的素白罗帷。 林平之回过神来,心中惊疑不定。 他缓缓放下扫帚,鬼使神差地朝着裘图房间走去。 穿越那道奇异的雪幕时,周身寒意竟如潮水般退去。 越往里走,越是温暖如春。 待至门前,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 他犹豫了片刻,刚要抬手叩门。 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房门向内洞开。 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惊得林平之本能地抬手掩面,后退半步。 寒意深透的衣袖翻飞间,竟被热浪带起一阵白烟。 林平之缓缓将手放下,定睛抬头望去。 只见裘图高大的身影,如巍峨山岳般矗立在门内,玄衣劲装,更显雄姿飒爽。 他左手负后,右手横胸,檐下灯笼映得铁拳套呈殷红之色,仿若有血光流转。 “来了......”裘图声音出奇温和。 林平之怔怔点头,一时语塞。 只觉今日的裘图似乎跟昨日大不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似乎.....更高大了些。 但见裘图满面春风,嘴角勾勒起温和笑意,轻声道: “前些时日,裘某曾言自个儿功夫不到家,不愿误人子弟。” “哪知昨夜练功之时,突然福至心灵,就此勘破瓶颈,更进一步。” “如今,正可重开铁掌山门,壮大门楣。” 林平之哪能听不出话中深意。 当即跪地要拜,激动道:“师傅在上......” 裘图一把扶起他,缓缓摇头,轻声道:“莫要着急。” 那拳套看似冰冷,此刻传来的温度,却烫得林平之一个激灵。 但见裘图直视林平之双眼,目光如炬,沉声道: “拜师不可儿戏,你且回去与父母商议一二。” “若他们同意,那便择日举行拜师大典。” 说罢携着炎炎热浪迈出房门。 所过之处,地上积雪竟有消融之迹。 裘图度步至院中停下,左手佛珠轻转,右掌铁拳套微微抬起。 但见飘雪落掌,顷刻便化作晶莹水珠。 只见裘图盯着掌中滚动的水珠,缓缓开口,轻声悠悠道: “铮铮铁掌,重出江湖,自当宣告武林。” 林平之目露狂热之色,将头重重一低,抱拳道:“平之领命。” 说罢,火急火燎跑出院落,沿着小径朝后院狂奔。 一路上,林平之满面潮红,心头火热万分。 他分明记得,裘图屋内并无炉火痕迹。 那灼人热浪,屋顶倒卷纷飞的雪花,分明是裘图修行铁掌神功所致。 此等神异之功,他闻所未闻,简直超越了常规武学范畴。 一想到自己即将修习这般绝学,林平之哪还能按捺得住心中激荡。 风驻雪霁,晨光初绽,积雪如银。 裘图负手立于庭院,眉头微皱,眸底暗涌思虑。 昨夜吞服那丹丸后,灵台霎时澄明如镜,如跗骨之蛆般的魔欲,竟仿若彻底烟消云散。 然而裘图未敢轻举妄动,没有立刻修习辟邪魔功第三荒。 反在房间中反复修炼前两荒。 待得两个时辰药力渐褪,魔欲果然卷土重来。 只不过裘图分明察觉,此番魔欲之势,较服药前已弱如初习第一荒时。 在确定此丹作用便是能削去一荒魔欲后。 至此,裘图方敢潜心修习第三荒。 彻夜练功,至阳真气游走第三荒经脉穴位,相应肌骨渐强,内息愈发凝练如汞,灼如烈阳。 直至东方既白...... 思及此,裘图暗自庆幸昨夜谨慎行事。 若当时贪功冒进,趁药效鼎盛时连破境界。 待药力消散后,恐将沉沦魔欲,不得不挥刀自宫以保灵智。 如今自身已掌握辟邪魔功三荒二十七式杀招,外加一身炙如烈焰的至阳内力。 实力较之前有了质的提升。 外功方面,铁掌神功亦是精妙绝伦,刚猛无匹,双掌揉金断铁不在话下。 在内力凝练后,水上漂轻功似乎也更进一步,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踏入水上漂第三境:凌波步。 如此一来,裘图自信各方面已不弱于江湖各大派掌门高手。 终是在这方武侠世界,有了些许安全感。 朔风卷起残雪,裘图自怀中取出羊脂玉瓶,倒出一粒雪色丹丸,仰首吞服。 此番他要验证,此丹是否只有首服方显神效。 丹入喉中,灵台再现“明镜止水”之境,然澄明之感已逊色三分。 时光如细沙流逝。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晨雾散尽,天光澄澈,旭日初升。 裘图如石雕般伫立院中,双目微阖,面迎苍穹。 忽而虎目圆睁,眼底血光乍现即隐。 魔欲未再消退,反觉经脉隐有滞涩,似是丹丸暗藏寒毒。 裘图垂首凝视右掌。 铁指缓缓收拢,但觉一股阴寒之气堵塞于手三阴经。 此先阴寒之气太过细小,还未有所察觉,第二颗丹丸服下后才方显端倪。 虽不影响日常修炼战斗,但隐隐有些不舒爽。 第28章 广发邀帖 铁掌浮屠 晌午后,暖阳慵懒,洒在庭院的砖石之上。 裘图静坐案前,面前的餐食已用毕,碗筷摆放齐整。 他目光微垂,手中白檀佛珠轻拨,琢磨着佛经上的内容。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但见刘博阳神色匆匆,大步迈入,双手捧着一帖。 行至近前,腰身微微躬下,恭声道: “裘师傅,这邀帖初步拟就,烦请过目,瞧瞧内容章程可有差错。” 裘图接过帖子,逐字细读,眉宇间不见波澜。 刘博阳站在一旁,双手不停搓着掌心,眼睑半垂,小心翼翼道: “这江湖邀帖,按惯例都得附上名号,方能让人记忆深刻。” “不知裘师傅,对于这名号,可有高见......” 裘图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道: “听闻福建武林之地,山寨水匪众多,个个桀骜不驯。” “当年林远图一手辟邪剑法杀得尸骸遍野才让福威镖局立住脚跟。” 刘博阳一听,连忙嘴角扯出谄媚笑意道: “嘿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福建多山岭水路,又濒临大海,自是不同于其他地方......” 裘图静默片刻,声音不疾不徐道:“把图谋的图改成屠夫的屠。” 他略顿了顿,又道:“我怕与这帮匪徒讲不通道理。” 刘博阳连忙接过帖子,提笔飞速改字,随后试探性地问道:“那名号......” 裘图略一摆手,语气平静,摇头道: “你和林夫人且想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便是。” “但莫要太过狠辣,裘某毕竟是正道人士。” 刘博阳连忙诺诺称是,双手捧着邀帖,躬身缓缓退出。 后院花厅内,檀香袅袅。 林夫人端坐太师椅上,纤纤玉指轻叩茶盏,发出清脆声响。 眉目如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番大典有裘师傅坐镇。” 林夫人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低头轻抿一口。 “届时我会派几人在宴会上挑拨一二,见见血。” 一旁正在悠闲品茶的林震南闻言,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紧张道:“夫人,以和为贵呀。” 林夫人凤目一挑,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 “好不容易有高手在此,自是要亮出刀兵拳脚。” 起身时裙裾纹丝不动,气势凌厉。 “难不成真就请他们来吃顿饭?” 快步走向窗前,背影挺拔如青松。 “你以为这些年他们是真心与你交好?” 转身时,眼中寒光乍现。 “还不是摸不清你林震南的路数,忌惮辟邪剑法威名,才与你虚与委蛇。” 此时,刘博阳快步进来,躬身行礼道:“夫人,老爷。” 林夫人目光如电,直射而来。 “裘师傅怎么说,邀帖可有不妥之处。” “改了。”刘博阳不敢抬头。 林夫人扯过邀帖,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改一个字,杀性便足了,如此才能震慑那些魑魅魍魉。” 刘博阳小心翼翼道:“裘师傅让夫人为其想一个称号,他说他是正道人士。” 林夫人眼眸一斜便已想好,二话不说,提笔蘸墨。 将笔一搁,声音斩钉截铁。 “速速抄誉,快马加鞭送到各派手中。” 福威镖局拜师邀帖 铁掌开山承绝学,少年立志拜名师 致八闽武林同道钧鉴: 腊雪初晴,寒梅吐艳。 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年方十七,天资聪颖,根骨清奇。 素慕铁掌帮铁掌浮屠裘千屠掌法精妙,威震江湖。 今诚心叩拜,愿列门墙,承袭绝艺。 谨择腊月廿八吉时,于福州福威镖局总舵设香案、备三牲,行拜师大典。 特此恭请武林前辈莅临观礼,共襄盛举。 典仪安排: 辰时:迎宾入座,歌舞献艺 巳时:正典开始,焚香祭祖、递帖奉茶 午时:英雄宴开席,畅饮论剑 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顿首 铁掌帮铁掌浮屠裘千屠具名 少年志在江湖远,愿与诸君共证此缘! 注:拜师当日,福威镖局备有薄礼相赠,以谢诸位同道赏光。 天下第一镖局的少镖头拜师大典,自然非同小可。 如今距离腊月廿八还有半月时间。 林家也只能将邀帖发往福建地界的各大门派势力。 否则,就算邀帖发至,他人也难以赶到,反倒是不美。 闽越剑盟,乃元末流窜义军组建的多派系势力。 承袭古越国铸剑术,以“百越剑阵”闻名,剑法诡谲多变。 现任盟主林沧浪,精通“潮生剑法”,剑势如闽江暗流,表面平和实则杀机暗藏。 聚义堂内,青铜烛火摇曳,映照四壁悬挂的百越古剑,寒光森然。 盟主林沧浪端坐首位,一袭玄青剑袍,指节轻叩扶手,眉宇间隐现冷意。 他手中持着福威镖局的邀帖,目光扫过堂下众长老,沉声道: “当年林远图一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于福建武林纵横捭阖,杀得群雄胆寒心颤。” “如今他的后人竟然要拜什么铁掌浮屠为师。” 说罢,他将邀帖置于膝上,指尖微微摩挲,似在思索,悠悠道: “诸位可曾听闻这铁掌浮屠的名讳。” 堂下,众长老面面相觑。 白发苍苍的唐长老沉吟片刻,摇头道: “老朽未曾听闻,不知这林震南究竟作何想法。” “想来这铁掌帮传承,也当有可取之处。” 一旁的齐长老冷笑一声,指节敲击剑鞘,发出铮鸣,寒声道: “铁掌浮屠,名头倒是响亮,就是不知是不是银枪蜡头。” 另一侧的赵长老眯起眼,低声道:“那林震南继承镖局至今,已有二十余载。鲜少见其出手,莫非......” 他话未说完,但堂内众人皆已会意。 “赵长老之意,莫不是说那辟邪剑法已然失传。” 郑长老摇头,语带讥讽道:““林远图离世不过十余年,福威镖局又无大变,反呈蒸蒸日上之势,怎会失传。” 话锋一转,眼绽精光,低声道: “不过,神功绝学向来非庸人练得明白,那林震南已近四十,却无甚佳绩......” 周长老双眸精光溢溢,抚须沉声道:“莫要贪心,福建武林势力繁多,相互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道:“可若是有人带头,倒是可以群起而分之。” 林沧浪听罢,嘴角微扬,眼中寒光一闪,道: “唐长老与齐长老随我同去赴宴,且先看这铁掌浮屠究竟是何虚实。” 第29章 金银折腰 群雄贺礼 延平府蛇谷。 峡谷幽深,雾气缭绕,蛇谷隐于闽江支流深处。 谷中蛇窟密布,药香与腥气交织,偶有蛇信吞吐之声,令人脊背生寒。 谷主柳无眉乃一白发老翁,身形肥胖,面上皱纹如沟壑纵横,却总挂着笑。 此刻,他正蹲在药架前,枯瘦的手指拨弄着几味珍稀药材,身旁药炉咕嘟作响,蒸腾出苦涩气息。 一名青衣童子手持邀帖,恭敬立于一旁,低声念道: “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将于腊月廿八行拜师大典,特请蛇谷观礼......” 柳无眉听罢,笑呵呵地抬起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缓缓道: “福威镖局,那可是天下第一镖局,此次大典,岂有不去捧场之理,自然得给这个面子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又悠悠说道: “不过这铁掌浮屠倒是闻所未闻。” “但能让拥有辟邪剑法传承的林震南心甘情愿地将独子托付,想必其人实力定非凡响。” 童子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俯身附耳,低声道: “师父,福威镖局还送了诸多金银,想要买条上佳药蛇,但要咱们以贺礼名义相赠。” 柳无眉作恍然之色,侧目看向童子。 童子咧嘴一笑,眼中闪过贪婪,悄悄比了个手势。 柳无眉眼眸一亮,眉开眼笑,抚掌道: “这倒是好说,咱们跟福威镖局又无仇怨,当个托也未尝不可。” 说罢,他当即起身,扭着肥胖的身子朝密室走去,宽大的袖袍摆动。 “哎呀.......小宝贝们,我来啦。” 密室石门缓缓开启,黑暗中,隐约可见蛇影游动,嘶嘶声渐起。 兴化暗桩门,由南少林俗家弟子所创,因林远图的缘故,与福威镖局可谓关系亲近。 练武场上,弟子们拳脚生风,呼喝声此起彼伏。 掌门黄天爵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身旁长老手持邀帖,恭敬念完内容,黄天爵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神色不显喜怒。 长老见状,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信笺,低声道:“门主,这还有一封密信。” 黄天爵眉头微挑,接过信笺,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将信纸重重一折,沉声道: “这信虽是林震南署名,但想来是那位林夫人出的主意。” 长老皱眉问道:“可是有过分之处。” “岂止是过分。”黄天爵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愤怒道: “竟想叫我暗桩门长老帮忙挑事,助那铁掌浮屠在宴会上扬威儆猴。” “最后竟还要老夫在英雄宴上佯败。” 长老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沉声呵斥道: “如此可恶至极,纵然福威镖局与我门有所渊源,却也不可这般肆意利用我等!” 然而,黄天爵沉默了一会,再度展开密信。 目光在信纸某处停留许久,最终长叹一声,无奈道:“还是依了他们吧。” 长老大惊,满脸不解地问道:“门主不可啊!此等无理要求,怎能轻易应允?” 黄天爵将信用力拍在他的胸口,神色淡然道:“你且看看这数目。” 长老低头一看,顿时喉头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旋即抱拳,朗声道:“此事,便由属下代劳,门主威名不可有失。” 黄天爵摇了摇头,目光深沉而复杂,悠悠说道: “不,我亲自去,不然这么多钱,拿得心中有愧。” 说罢,他转身朝着内堂走去,沉声吩咐道:“去将软甲为我备上。”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见掌门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唯有那封密信被他攥得极紧,指节微微发白。 此外,泉州千帆帮、武夷丹霞派、漳州百花峒等福建诸多有名的武林势力,皆先后收到了福威镖局的邀帖。 而其中,最不可或缺的,自然当属林远图出家之处,莆田南少林寺。 腊月廿八,黄道大吉。 晴雪映梅香透骨,暖阳穿竹影筛金。 辰时已至,福威镖局门前擂鼓震天,炮竹声声。 裘图静立房中,丫鬟婆子们端着铜盆热水往来穿梭,为他修面梳洗。 今日大典,他卸下了平日修炼用的铁砂衣、铅瓦和铁腕环,顿觉身轻如燕。 铁锡碑作为外功修炼之物,在这个重内功的世界里并不受重视。 裘图也曾疑惑,为何他人用此物修炼效果远不如自己。 最终只能归因于铁掌神功与此物相辅相成,太过契合。 近几日林夫人已与他商议妥当,今日大典上安排了几人作托。 裘图只需在保持风度的同时立威,且注意分寸,莫要伤人太重。 福威镖局大门外。 林震南携夫人笑脸相迎,招呼各路江湖豪客。 刘博阳立于门前,高声唱礼道: “武夷丹霞派元清道长到——贺清玉避尘丹一瓶,此丹采武夷云霞之露炼制,服之可避瘴清心。” “蛇谷柳谷主到——贺金线过山风蛇一条,此蛇以秘法驯养,每饮一杯血可增三日内力。” 此言一出,门前众掌门皆惊。 能增长内力的宝物在江湖上极为罕见,众人纷纷议论道: “这柳老儿竟如此大手笔!” “素来吝啬的他,何时与福威镖局交好了。” “莫非他知道这铁掌浮屠的底细,特意示好。” 小门小派只是惊讶于柳无眉的阔绰,而闽越剑盟三人却面露难色。 唐长老低声道:“盟主,咱们的贺礼怕是相形见绌了。” 林沧浪深吸一口气,将原本准备赠送的百炼剑递给了齐长老。 随后解下自己的随身佩剑,走上前去。 林震南拱手相迎道:“林盟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林沧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林镖头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说罢,他强忍心痛,将佩剑递给刘博阳,故作从容淡然地领着两位长老步入正门。 刘博阳仔细端详宝剑,高声唱道: “闽越剑盟林盟主、唐长老、齐长老到——贺百越古剑一柄。” “此剑乃越国古法所铸,锋锐无匹,吹毛断发。” 接连两件重宝唱出,门外的黄天爵脸色骤变,急忙闪入巷中更衣。 片刻后,他整装而出,笑容满面地与林震南寒暄。 “暗桩门黄掌门到——贺金丝软甲一件,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第30章 七响六纹 宾客齐至 许久后,巳时将至。 林震南夫妇正准备进入镖局。 街头忽现一无眉老僧。 此僧手持一枚铜环锡杖,一袭洗得泛白的旧僧衣,于积雪之中踏步而来。 锡杖上的铜环随着他的步履,发出清越的声响,似是在冰冷的空气中敲响了岁月的回音。 林震南余光瞥见老僧身影,瞳孔骤然一缩。 急忙拉着林夫人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 “晚辈林震南携内人,拜见渡尘禅师。” 渡尘禅师单手立掌,身姿端庄地还礼。 那枯瘦的手掌之上,岁月留下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般望向二人。 破旧的僧袍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尽显沧桑与淡泊。 林夫人忍不住往禅师身后张望,见并无沙弥随行,不禁关切道: “天寒地冻,南少林距此数百里之遥,禅师竟是一人独行而来?” 渡尘禅师微微颔首,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却并未答话。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古井般深邃,静静地凝视着福威镖局的鎏金牌匾,仿佛那牌匾之中藏着无尽的过往。 林震南正欲开口询问,却被林夫人轻轻拽住衣袖,二人只能屏息静立。 此刻,只听得锡杖上的铜环在风中叮当作响。 良久,渡尘禅师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年渡元师兄辞别师傅时,师傅只道了一句——寺内晨钟,近来总比暮鼓少响七声,你且去撞足了再走。” 禅师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锡杖上的铜环,继续道: “师兄依言而行,待钟声一毕,便拂袖而去。” “可后来,那钟依旧少了七响。” 他微微垂目,眼睑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待师傅圆寂后,我问过监院师侄。” “他言,钟内裂有六纹,声波相冲,故而不足。” “我问何不修补?” “他摇头,说此钟历经数百年风雨,材质难寻。” “纵以铜汁填补,亦难复其韵,反添杂音。” 锡杖上的铜环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渡尘禅师低头继续道:“我又问,可还有他法?” “他只道自己愚钝,参不透其中玄机。” “我细看那裂纹,原是百年旧痕。” “再问从前何以钟声足响?” “他答,昔日的撞钟老僧,七十载寒暑不辍,早已人钟相合。” 说到此处,渡尘禅师忽然抬眼,那浑浊的眸子骤然清明,似有一道精光,直直望进林震南眼底。 “末了,我问他渡元师兄当年如何为之?” “他道,师兄早知缘由,却未寻得妙法,试过数次后,便在那日清晨以力撞之。” 禅师长叹一声,这叹息仿佛穿越了数十载光阴。 “我那时才恍然,难怪那日钟声格外振聋,想必那裂纹,又深了几分。”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渡尘禅师静立如松,僧袍猎猎作响。 他不再言语,唯有锡杖上的铜环偶尔发出清越的声响。 林震南夫妇二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解,不知渡尘禅师所言何意。 见状,渡尘禅师微微欠身,再施一礼。 朝刘博阳递出一本经书,随后迈步走进福威镖局。 “南少林渡尘禅师到——贺《华严经》一卷,可助参禅悟道。” 宾客齐至,踏着青石铺就的花廊,穿过雕栏玉砌的石桥,陆续汇聚于中院福威厅前。 霜白色的石板空地光可鉴人,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过道,两侧摆满紫檀木八仙桌。 桌上珍馐罗列:琥珀色的陈年花雕、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冒着热气的龙井虾仁,更有岭南鲜果、西域葡萄错落其间。 歌姬舞女在过道上奏乐起舞,身姿婀娜,音色潺潺。 一泉清流过石桥,入园林花簇,绕假山水榭,汇入池塘。 又从池塘另一端环院流动。 潺潺活水,其下有暗道密涌,可开闸放闸,通城外护城河,可谓大手笔。 众人落座寒暄,言辞间和睦融融,却总有人暗藏机锋,挑人心火。 忽闻后院月洞门处传来细碎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抬眸望去。 但见林平之束发戴冠,一袭云纹白袍随风轻扬,腰间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敲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他步履沉稳,眉目如画,行走间自有一派大家风范。 福宁州白水寨寨主浪飞沙捻着浓密虬髯,铜铃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忽而仰头朗笑道: “林镖头,贵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不知可有中意的人家。” 话音未落,东南角席间已传出一声冷笑。 却见一红衣少年斜倚在椅背上,年约十八九岁,一柄四尺长的雁翎刀垂于腰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指轻转酒盏,语调阴阳怪气道: “习武之人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如此养尊处优之姿,怕是连什么神功宝典都难以贯通。” “这般模样,怪不得另投名师。” 林震南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角余光扫过那出言不逊的少年,似曾相识之感掠过心头。 转头却见林夫人神色自若地品着茶,青瓷杯沿掩住了她上翘的唇角。 林震南顿时恍然——原是安排好的“托儿”。 只是这戏码似乎有些偏离,本该挑拨各派关系的棋子,怎的冲着自家人来了。 此时,闽越剑盟盟主林沧浪轻抚手中翡翠扳指。 听到有人讥讽林家,他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当年林远图凭着一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杀得闽越剑盟险些断了传承,这笔血债他从未忘却。 “这位小兄弟,好戏尚未开场,怎么就醉了。” 林沧浪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顿时满座寂静。 红衣少年闻声转头,桀骜的表情突然凝固。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酒盏“当啷“一声滚落在地,溅湿了绣着金线的靴面。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沧浪席前,抱拳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晚辈侯无厌拜见林盟主!” 感受到少年那近乎狂热的目光,林沧浪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 故意停顿三个呼吸,方才微微颔首: “侯小友一表人才,不过此等场合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言罢,见满堂目光齐聚,又朗声笑道: “小娃娃心直口快,毫无城府,诸位都是武林前辈,就莫要与之见怪。” 话音一转,林沧浪朝侯无厌淡淡颔首: “若你无长辈随行,便坐于林某身侧吧。” 随即向唐长老递了个眼色。 唐长老识趣地挪开位置。 侯无厌受宠若惊地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缠绳。 看向度步行至石桥的林平之,眼中浮现出嫉妒羡慕之色,嘀咕道; “一看便是个银样镴枪头,另投名师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 “弄如此大的排场,也不怕英雄宴下不了台。” 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到好处能让周围人听清。 第31章 剑拔弩张 唇枪舌战 林沧浪闻听此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此子言辞刻薄,妒心昭然,若在平日,他必不屑与之为伍。 但此刻,这少年句句直戳林家颜面,倒正合他意。 不妨借机利用此子试探林家深浅。 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喧嚣席间,落在不远处的林震南夫妇身上。 只见林震南面色铁青,手中酒杯已被捏出细密裂纹,酒液渗出,沿着指缝滴落。 而林夫人虽仍端坐如松,脊背挺直,但那双凤眸已凝霜覆雪,寒意逼人。 这林震南竟能忍气吞声至此...... 林沧浪心中冷笑。 自林远图去世后,辟邪剑法在江湖上再未掀起波澜。 莫非真如传言所说,此剑法修炼极难,后人资质不足,难承其威。 若真如此...... 林沧浪指尖轻敲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随后语气悠然,似闲谈般问道:“侯兄弟一身红衣,莫不是出身岷江聚星滩血刀寨。” 侯无厌闻言,连忙起身抱拳,姿态恭敬,眼中却难掩得意之色道: “不才正是血刀寨当代弟子。” 林沧浪淡然颔首,心底却瞧不起这少年。 果真是那匪窝出来的泥腿子,怪不得沉不住气,没见过世面。 正此时,席间又有一道红影匆匆而来。 那少年同样约莫十七八岁,面容稚嫩,腰间悬着一柄血纹短刀,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寻。 待见到侯无厌时,眼中一亮,快步走近,咧嘴高喊道:“师兄!” 侯无厌一把拽过那少年,向林沧浪介绍道: “林盟主,这是我师弟,周仁建。” 随即又转头对周仁建道:“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闽越剑盟林盟主,顶了天的大高手,还不快拜见。” 周仁建先是一怔,随即面露狂喜,深深一揖,几乎将腰弯成直角,激动道: “林盟主在上,受晚辈一礼!” 林沧浪含笑颔首,虚扶一把,姿态从容,尽显前辈风范。 余光所及,见邻桌几位江湖豪客正朝这边张望,低声议论。 隐约可闻“潮生剑法出神入化”“沧浪沧浪,后浪推前浪”“福建武林泰斗”等赞誉之词。 他心中舒畅,指尖轻点桌面,给了齐长老一个眼神。 齐长老会意,当即挪开一个座位,让侯无厌与周仁建二人紧挨林沧浪而坐。 感受着四周投来的钦羡目光,以及身旁两道近乎狂热的崇拜眼神,林沧浪愈发自矜。 他轻捻酒杯,缓缓转动,轻声道:“咱们待会儿且来看看......” 侧目瞥向齐长老,唇角微扬,语气悠长道:“那藉藉无名的铁掌浮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言罢,林沧浪优雅地将酒杯送至唇边,轻啜一口。 “铁掌帮......”他低笑一声,似在品味这名字的粗鄙,“不知是哪个深山老林的小门派。” 林沧浪余光扫过左右两名年轻人,见他们眼中狂热崇拜之色更甚,心中愈发飘飘然。 右首的红衣少年周仁建按捺不住,身子微微侧倾,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道: “林盟主一手潮生剑法所向披靡,不知您与那铁掌浮屠相比,孰强孰弱?” 林沧浪微微一笑,故作谦逊地摇头道: “林某剑技粗浅,难登大雅之堂。” 他顿了顿,语气轻慢道:“不过那铁掌浮屠,似也无甚名头,不好说。” 左首的侯无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话道: “待会儿英雄宴上,林盟主不如试试那人深浅,也好让大家伙涨涨见识。” 林沧浪摇头,似笑非笑摆手道: “诶,今日是福威镖局少镖头的拜师大典,怎容得下林某献丑。” 话音未落,邻桌传来几声低语,如细针刺入耳中。 “江湖盛传,当年福威镖局的林远图一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所向披靡,杀得福建武林人人俯首。” “闽越剑盟当年可是损失惨重,祖师爷都被人家给宰了,笑话勒......” “你看他们现在的盟主都来参加林家一个小辈的拜师典礼,浑然忘了血仇。” “刚才我听到唱礼声,那林沧浪连佩剑都当贺礼送了,真是.......啧啧啧......” “竟如此窝囊,与狗何异。” “有异有异,虽都是摇尾乞食,但狗会叫,人只会忍。” 原本心情大好的林沧浪闻言,脸色骤然一寒,手中酒杯“咔”的一声轻响,杯壁竟被他捏出一道细纹。 未等他开口,身旁的侯无厌与周仁建已拍案而起。 周仁建冷笑一声,高声道:“辟邪剑法名扬江湖不错,但武功终究要看人。” “林远图是厉害,可当今林盟主一手潮生剑法,早已不弱于辟邪剑法。” 侯无厌更是嗤笑道:“今日林远图的后人却拜他人为师,便可知他后人天资愚钝,学不成辟邪剑法。” 他目光挑衅地扫向林平之,扬声道:“依我看,这位林家少镖头与其拜什么铁掌浮屠,不如拜林盟主为师。” 林沧浪故作不悦,沉声喝道:“你们两个坐下,休要胡说八道!” “遵盟主令!”二人抱拳应声,动作整齐划一,宛如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二人如此听话,再加之群雄关注,一时间让林沧浪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随即,林沧浪看向林震南,见他也看了过来,当即淡笑道: “林镖头,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小娃娃置气之言,可莫要当真。”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席间,心中暗沉。 平日与镖局交好的江湖同道,今日竟无一人出言相助。 莫非夫人已与他们私下知会,令他们按兵不动? 此刻,林平之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映照他怒意勃发的面容。 “你们几个今日来此,是否是找茬的。” 林夫人此时方才起身,凤眸含霜,语气平淡却如冰刃般锋利,“二位小兄弟若是对林家有何不满,咱们席后再谈。” 然而,她说话时,目光却直勾勾盯着林沧浪。 席间众人也随着林夫人的目光,汇聚在林沧浪身上。 谁叫侯无厌与周仁建坐在他左右两侧,还一副听命遵从的模样。 众人自当以为他是幕后主使,叫小辈出言不逊,故意找茬。 第32章 盟主逞威 镖局隐忍 群雄环伺,当堂对峙。 一介妇人竟如此强势逼视,他林沧浪贵为闽越剑盟盟主,岂会畏缩退避。 但见林沧浪霍然起身,锦袍下摆无风自动,抱拳时拇指上的玉扳指泛着冷光,朗声道: “林夫人,此二位后生不过性情直爽,言语无忌,少了几分世故圆滑,何须动这般肝火。” “哼!”林夫人广袖一挥,眼角余光斜睨而来,似有几分轻蔑,仿佛对林沧浪不屑一顾。 “哈哈....” 席间突兀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数个江湖汉子悄悄对林沧浪指指点点。 见林沧浪目光投来,他们赶忙低头,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林沧浪面色一沉,目光转向林震南,右手已按上剑柄,语气陡然凌厉道: “不过,待会儿英雄宴上,林某倒想讨教一下林镖头的辟邪剑法。” “瞧瞧这曾经叱咤江湖的绝学,究竟有何精妙之处。” 好!”侯无厌与周仁建齐声喝彩,拍案而起。 随林沧浪一同挺胸而立,目光中满是挑衅。 刹那间,气氛剑拔弩张。 唐长老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指轻轻捻着山羊须,冷笑道: “依我看,待会儿那铁掌浮屠,也该过来讨教一下咱们林盟主的盖世高招。” 齐长老阴恻恻地附和道:“不错,免得有些三脚猫功夫的人,竟也学人收徒,大摆排场,实在可笑。” “住口!” 林平之怒叱,剑锋直指林沧浪等人,厉声道:“你们是何方腌臜之徒,竟敢在福威镖局撒野闹事!” “平之!” 林震南赶忙一把拉住儿子,想着今日之计,强压着心中之怒。 转向林沧浪时,他抱拳的双手青筋暴起,声音低沉却充满隐忍道: “若有哪里招待不周,得罪了林盟主,还请海涵,莫要计较。” 此话一出,全场寂然。 林沧浪见林震南已然服软,又瞥了眼邻桌战战兢兢之人。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虚按两下,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然而林沧浪虽识得些字,却不晓穷寇莫追之理,反倒喜好步步紧逼、穷追猛打。 但见他手指轻敲桌面,冷声催促道: “巳时已过一刻,这大名鼎鼎的铁掌浮屠,怎还未现身。” 林夫人看向立在身侧的刘博阳,提高声音道:“快去催催裘小师傅。” 这时席间站起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满脸疑惑道: “小师傅?莫非这裘千屠比林夫人年岁还小得多?” “不知这铁掌浮屠今夕何等岁数。” 林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一抹不自然之色转瞬即逝,脸上迅速浮现出笑容。 但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刻意自然。 “与平之同岁,不过算来也已满得十八。” 话落,侯无厌突然仰天大笑,周仁建跟着捶桌狂笑,震得碗碟叮当乱跳。 “哈哈哈......” 然而他们就一直笑,似乎停不下来。 林沧浪见林夫人满脸寒霜望向自己这一桌,心中笃定林家不敢翻脸,当即接话道: “那恐怕确确实实是个传闻中的绝世天才了,否则怎入得了你林家的脸。” “哦不对,是眼。” 所谓墙倒众人推。 不远处汀州客帮那一桌人中,便有一汀州客帮的疤脸汉子立即接茬道: “如此年幼,若他识礼的话,受拜师礼之前,是否应该先来给江湖前辈敬一杯酒。” 这一下,便接连有与福威镖局关系浅薄,或心怀觊觎之辈纷纷附和道: “是极是极,小小年纪已经学人收徒授艺,这礼数也当好好学学。” “叫我说,先让这裘小师傅挨个打一圈转,如此也好让我等见识一下传闻中的武学天才。” “严兄岂不是欺负小辈,这么多人下来,早该喝趴下了。” “诶,待会不是有拜师茶嘛,正好醒酒。” ....... 林沧浪听着众人随声附和,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却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道:“诸位莫要如此。” 那客帮的疤脸汉子远远拱手,脸上横肉堆出谄媚笑容道: “难不成林盟主不给他福威镖局这个面子不成,连杯酒都不喝。” 林沧浪动作儒雅的摇头轻笑道:“面子自是要给的,若那小娃娃愿意敬的话,我自满饮此杯。” 他指尖轻点面前酒杯,青瓷杯底在檀木桌上磕出清脆声响。 侯无厌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酒水四溅,高声喊道:“一杯怎能喝个痛快,起码得一坛,方显前辈豪气!” 周仁建立马跟着喊道:“满饮一坛!” 众人闻言,也随之纷纷呼喝道:“满饮一坛!” 林沧浪只觉从未如此心头舒畅,嘴角抑制不住地泛起笑意。 他尚存几分理智,知晓若一时冲动应下,一坛酒下去,恐怕要喝得烂醉如泥。 但群雄如此热情,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只得缓缓起身,双手连连虚压,豪气干云道:“若是那小娃娃诚意足够,林某喝它个一坛也无妨!” 席间顿时爆发出震天喝彩。 林沧浪抬手朝四方抱拳,衣袂随风飘舞,俨然一副王者之姿,风头无两。 唐长老立马洞悉林沧浪的心意,当即故作不解道:“如何才能显得诚意足够。” 林沧浪缓缓落座,含笑不语。 齐长老即刻帮腔道:“自然是得行大礼,方显诚意。” 席间顿时哄笑起来。 与福威镖局关系亲近者,此刻皆默默静坐,无动于衷。 就在这喧闹声中,刘博阳气喘吁吁奔回,立在福威厅汉白玉台阶上高喊道:“时辰已至,请铁掌浮屠——”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刘博阳来时的石径。 想要看看这十八岁便能唬弄林家,成为座上宾的后辈是何等人物。 石径覆以霜白色方砖,其色如雪覆玉,清冷而素雅,一路蜿蜒。 转角处,几株南天竹亭亭而立,朱红的果实上覆着薄霜。 阳光穿过枝桠,在砖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整条小径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的冰屑从枝头坠落,在石砖上碎成细小的闪光。 时光缓缓流逝,转角处并无人踪现迹。 众人不免心底泛起嘀咕。 此人还未现身,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如此大的排场已经摆下,若无人至,那福威镖局可就沦为江湖笑柄了。 第33章 猛龙渡江 群雄低眉 渐渐地,席间响起了碎语。 “你说那铁掌浮屠,莫不是个招摇撞骗之辈。” “如今江湖同道皆在此处,他恐骗术露馅,提前跑路了。” “有这可能,江湖上装神弄鬼的多了去了。” “若真是如此,林震南一家子,从今往后怕是无颜在江湖上立足了。” “摆这么大排场,换做谁也下不来台。” “这铁掌浮屠好大的架子,让江湖前辈皆在此等候他一人。” 林沧浪却淡淡道:“不急,待会听听这位小高手作何解释。”言辞尽显高手风度。 嘴上虽如此说,可他心中已不耐,嗤笑一声转过身。 今日,他出尽了风头,还探到了福威镖局的虚实,心中自是有了些计较。 忽然,余光似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丝异样。 随意一瞥便将目光收回,端起酒杯。 溪流、池塘、枯荷、垂柳、人、鸿燕。 酒杯抵在唇边时,林沧浪动作一滞。 寸寸转头...... 长天澄澈如镜,万里晴空无垠。 巳时金辉正盛,却无半分暖意。 近处清流拍岸,水花飞溅,晶莹透澈。 数茎枯荷,浮沉随波,轻摇微曳。 垂柳依依,漫拂疏风,倒影入水。 远处飞鸿掠燕,相逐纷飞,往来穿探。 水面波光潋滟,寒风过处,白浪细碎,光华直刺眼目,教人泪落潸然。 依稀可见那光华辉映处,似有一人型轮廓若隐若现。 席间,闲言碎语,嘲弄笑骂,荡耳不止。 林沧浪却只觉听得分外刺耳。 喉间干涸如焚,却不敢以唇边酒润之。 渐渐地,席间声浪止歇,至最后一瞬,戛然而止,四下归于寂然。 唯余寒风拂波,鸟雀惊鸣,回荡于耳。 远处水面上,裘图徐步踏来。 身着赤红鎏金劲装,如焰似血。 长发倒梳如瀑展,额前一缕垂发恰似龙须倒钩。 左手背负于后,铁手自然斜垂于腹前。 所过之处,鱼跃溅浪,四散退避。 恍如过江猛龙。 群雄注目,默坐于席,沉气闷息,人犬无吠。 不消片刻,裘图便已行至溪流之中,踏步荡波,身形平稳。 抬脚踩着水中石桩,一步一步上得岸来。 步履沉稳如伐,面容刚毅无波。 复行至石桥,顿步驻足,虎目半阖,斜睨群雄。 端杯者不敢落盏,抚掌者不敢收笑。 心擂如鼓却紧气游丝,汗滴润眼却垂手难抬。 全场气氛压抑至极,几欲令人窒息。 数息后,裘图抬手抱拳,不语。 下一瞬,群雄齐齐拱手回礼,动作之整齐,仿若早已在心底排练千百遍。 包括林沧浪乃至先前出言不逊之徒。 混迹武林者,没有傻子。 能于水面行步如常,此等轻功造诣,惊世骇俗,必是内力渊深之辈。 在裘图出现后,林震南终是松了口气。 林夫人则是嘴角泛起得逞的笑意,目光悄然扫过先前那些出言不逊者。 想来,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事后定然要报复一场。 铲除异己,在江湖中可不是个贬义词,而是个实用动词。 作为今日主角之一的林平之见状,心中郁气顿舒,背脊挺直如松。 冷眼瞧了瞧先前针对他的侯无厌与周仁建。 随后捋衣正冠,恭敬躬身等候裘图。 见全场群雄无人不给面子,裘图缓缓放下双手,继续迈步行至汉白玉高阶之上。 按照林夫人先前与他知会所言,希望他入场时展示一下轻功,给众人一个下马威。 裘图得了如此好处,自然不吝展示。 况乎今日本就是他在江湖扬名之日。 武林中人从不藏拙,藏拙则处处掣肘。 恃强凌弱,欺软怕硬,本是江湖生存之道。 打出威名,方能令觊觎者胆寒,换得逢迎谄媚。 诸多难题,在威名之下,招呼一声便有人效死相随。 林夫人只道他仍是渡水无波之境。 殊不知裘图修得辟邪魔功第三荒,至阳内力愈发凝练上乘,轻功水上漂更增几分火候。 褪去铁锡碑释放全力后,已能徐步渡水。 距那第三境凌波步,只差一步之遥。 林夫人朝着裘图展露一抹温婉笑意,于桌下巧妙比划手势,随后对着林沧浪方位指了指。 裘图身具听风辩位之能,早已知晓席间唇枪舌战之事。 当即横眸扫视群雄。 与福威镖局亲近者,皆堆满笑意,颔首示好。 先前出言不逊者,尽皆目无胆色,低头躲闪。 最终,目光停留在林沧浪身上,双眼微微眯起。 下一刻,只见林沧浪身侧两位红衣少年齐齐半身而起。 双手轻提圆凳,朝两旁一挪,瞬间将林沧浪孤零零地展露人前。 “裘师傅,且容我为你引荐一番。” 林夫人身形袅袅,缓缓起身,莲步轻移,施施然来到林沧浪的桌前。 广袖一扬,素手轻抬,直指向林沧浪的鼻尖,朗声道: “这位,正是威震八闽武林,声名赫赫的闽越剑盟林盟主。” 林沧浪见状,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抱拳,满脸笑意道: “裘少侠,听闻你这铁掌浮屠威名已久,今日得见,方知何为百闻不如一见。” 他接着赞叹道:“少侠这般年纪轻轻,竟已练就如此惊世骇俗的绝世功夫,实乃天纵奇才。” “林某闯荡江湖数十载,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有过像少侠这般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的少年英雄。” 林沧浪微微抬头,目光紧紧锁住裘图,表情逐渐化为惊叹道: “这举手投足间的宗师气度,这眉宇间的不凡神采,当真是...当真是...” 林沧浪微微语结,脑海中心思急转,脸上浮现出敬佩之色,仰天感叹道: “不瞒少侠,方才林某远远望见少侠身影,便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仿佛春风化雨,荡涤人心。” “这般风采,这般气度,在年轻一辈中自是独树一帜,就算是放眼整个武林,能与少侠比肩者,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说着,林沧浪缓缓环顾四周,双手虚抬,目光灼灼地看向席间众人,扬声道: “诸位说是不是。” 席间众人头如捣蒜,口中称是,纷纷极力夸赞裘图。 “林盟主所言极是,客观公道,毫不作伪。” “裘少侠这般人物,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铁掌浮屠,老夫细细品之,忽觉此号分外恰合,既有雷霆手段,又显菩萨心肠。” ...... 数息过后,林沧浪再次双手抱拳,身姿端正地朝裘图深深一礼,语气中满是诚挚与崇敬道: “林某今日能得见少侠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第34章 剑盟折腰 群雄齐贺 林沧浪前倨后恭之态,若置于平日,必然引得在场诸人侧目讥讽,心下耻笑。 但如今......却是让人觉得林沧浪冷静睿智,绝非轻躁鲁莽之辈,教人不禁刮目相看。 且这般口才,着实.....令人汗颜不及。 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林夫人如此大费周折精心筹谋,岂容其安然脱身。 当即向侯无厌与周仁建递过眼色。 二人闻色,下意识瞥了眼高阶上那道魁梧身影。 侯无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仁建则悄悄擦了擦掌心冷汗。 未几,侯无厌佯作不明局势,重重将酒碗顿于案几,瓷碗与木桌相击,清脆之声响彻全场,大声嚷嚷道: “林盟主,你刚不是说要教训这小子,让他见识一下潮生剑法的精妙之处么。“ 林沧浪脸色霎时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哪里不知自己被人算计了。 然人已入局,更不能撕破脸皮,只得强抑怒火,甩袖道: “胡说八道!此乃唐长老酒后失言,与林某何干。” “诸位皆知,林某素不好勇斗狠,尤喜结交少年英杰,把酒言欢。” 唐长老吓得满头大汗,花白须发抖若筛糠,连声道:“是老夫老糊涂了,多喝了几盅,多喝了几盅......“ 周仁建趁势而起,刻意提高声量道: “林盟主方才不是明言,若此子敬酒,诚意足够,盟主便满饮一坛吗。” “此语出自盟主之口,在座诸位前辈皆可作证。” 高阶上,裘图顺着周仁建的话,横眸扫向群雄。 见裘图看来,众人纷纷附和道:“不错不错,确有此事。“ “林盟主确曾如此说。“ 暗桩门门主黄天爵忽发冷笑道:“林盟主还说诚意要足,需得下跪才行。” 林沧浪目眦尽裂,满额汗珠滚滚而落,嘴唇颤抖如风中秋叶,手指着齐长老,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此明明乃齐长老所言,何故强加于林某头上!“ 齐长老本欲装聋作哑,见盟主指来,只得战战兢兢起身,手足无措道: “是...是老夫失口,诸位莫怪,裘少侠莫怪......“边说边不住躬身作揖。 裘图嘴角微微勾勒,抬起右手,朝身旁的刘博阳勾了勾铁指。 刘博阳会意,速速斟满一大盏酒,恭敬奉上。 裘图执杯在手,目光如炬,直视林沧浪。 见状,林沧浪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沉声道:“拿坛来。” 林夫人却是没想到林沧浪一介莽夫竟如此能忍。 明明知道自己被下了套,是今天杀鸡扬威的那只鸡,却无半分反抗,仍由宰割。 要知道事先林夫人可是专门斟酌过。 此人暴戾成性,好慕虚荣。 曾闻盟中长老因不擅饮,婉拒其敬酒,便被其当众枭首。 然而就是这般人物,在裘图仅仅展示了一下轻功造诣后,便如丧狗一般夹起了尾巴。 可惜福威镖局毕竟不是纯粹的江湖门派,自不好当众逼迫太狠。 无奈之下,林夫人只得给下人们使了个眼色。 立马便见两名下人抬着一尺高的酒坛,重重置放案上。 林沧浪见状眼皮一跳,这估摸一瞧起码得十几斤。 启封刹那,一股烈味扑面而来。 竟是极品烧刀子...... 常言道:烧酒醉人最速,壮士不过三斤。 林沧浪深知自己纵然常年习武,身强体壮又有内力护体。 然如此烈酒,若一口饮尽,少说折损半条性命,甚至可能当场命丧。 可若不喝,则今日之局再无转圜,必有一战,且对方大概是会直接下死手。 想到这,林沧浪余光瞥了一下裘图执杯的铁手,森寒发亮...... 林家不惜忍辱设局相算,必然是对此子有十足信心。 反观自己,毫无把握..... 喝,颜面尽失,九死一生。 不喝,助人扬威,血溅五步...... 忽然,林沧浪眼底灵光一闪,端起酒坛,朗声长笑道: “多谢裘少侠赏脸,林某干了,从今往后,可共把酒言欢。” 语毕,仰头便饮。 裘图不动声色,手中酒杯既不起亦不下,只静待其变。 全场屏息注目,百余双眼睛紧盯着林沧浪仰头痛饮的模样。 只见他喉结急促滚动,胡须上沾满酒渍,顺着下巴滴落在前襟上,浸出一片深色痕迹。 突然,林沧浪剧烈咳嗽起来,酒水从嘴角喷溅而出,在霜白色地砖上溅开一片水渍。 林夫人见状,广袖猛地一甩,转身回到席坐,面色阴沉似水。 林沧浪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朝裘图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深吸一口气后,他再次抱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液如瀑般倾泻而下,将胸前衣襟彻底浸透。 待饮至半坛,忽见他身形一晃,酒坛脱手而落,跌地粉碎,酒水横流。 众人只见林沧浪身躯一软,轰然倒地,醉态毕露,口中突然吐出一滩秽物,酸腐的气味顿时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盟主!“齐长老与唐长老慌忙上前相扶。 但见唐长老转身看了一眼裘图,低头朝林震南拱手道: “林镖头,盟主实在...不胜酒力...“ “可否让我等先行退场,照料一番,免得扰了这拜师大典。” 林震南迟疑地望向林夫人。 林夫人却不急着答话,只是将目光转向裘图。 但见裘图无声轻笑,微微颔首。 唐长老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连连作揖道: “多谢裘少侠。” 说罢,与齐长老左右搀扶着林沧浪离开酒席。 待行至拐角后,便听醉态正酣的林沧浪突然低声道: “不要去厢房,速速离去。” 齐长老和唐长老这才恍然,原来盟主没醉,只是以此脱身,当是机智。 席间,在看得闽越剑盟三人背影消失于林中石径后。 林平之转而盯着侯无厌与周仁建。 从这二人先前表现,林平之自是看出这是自家安排的人。 当即眸子闪了闪,凑近母亲低声道: “娘,那两人,好生眼熟。” 林夫人执壶斟茶,声音压的极低,淡淡道: “你侯叔叔和周镖师的儿子,我特意从分舵请回来。” 说罢,侧目看向裘图,对其颔首示意可以开始典礼。 裘图蓦然展颜,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寒潭,霎时消融了满场肃杀。 铁手执起青瓷酒杯,环视一周,眸中凌厉尽敛,唯余温润如玉的光彩。 “诸位福建武林同道、前辈贤达。“ 声音磁性温雅,似古琴松风,字字清越。 场中紧绷的气氛顿时如冰消雪释。 满场宾客如蒙大赦,举杯时衣袂摩挲之声如春风过林。 “裘某蒙各位赏光,前来参加我铁掌帮开山收徒大典。“ “这一杯,佑我武林英才辈出,愿江湖同道肝胆永照。“ “从今往后,刀剑砺心,侠义为骨。“ “裘某先干为敬,诸位,请——“ 仰头一饮,展袖亮杯,动作行云流水。 “裘少侠,请——” 群雄齐贺,百余盏酒杯在晴空下齐齐亮出杯底。 第35章 拜师受礼 血战将起 酒尽,裘图眸光微转,感觉魔欲似蠢蠢欲动。 酒色动欲,看来以后得尽量少沾酒了。 想罢,朝侍立一旁的刘博阳略一颔首。 刘博阳当即整肃衣冠,气沉丹田,声若洪钟道: “吉时已到,铁掌帮收徒大典——启!” “铛——铛——铛——”三声铜锣次第响起,声震屋瓦。 全场霎时肃然。 福威镖局两名精壮镖师各执铜环,缓缓推开正厅朱漆大门。 但见厅内陈设尽撤,唯余一张紫檀香案,案上青铜香炉青烟袅袅。 香案后乌木神龛上,铁掌帮历代祖师牌位森然罗列,最上方“上官剑南”四个鎏金大字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敬拜祖师——”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抬手正了正束发玉冠,又理了理月白长衫下摆,这才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向香案。 行至蒲团前三尺处忽的驻足,双手作揖深施一礼,方才屈膝跪倒。 裘图此时已执起三炷线香,面向神龛肃立片刻,躬身三拜。 拜毕,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笔直如线。 “师长诵训——” 裘图负手而立,凝视祖师牌位,声若寒潭击玉道: “入我铁掌帮,三律五禁。” “一律:独传禁授,铁掌神功仅传本门嫡系弟子,非掌门或长老亲授者,偷学、私传者,废武功、断双掌,逐出师门。” “二律:忠义为先,凡铁掌弟子,必以“抗外敌、护汉民”为任,勾结异族者,受铁掌戮心之刑。” “三律:除魔卫道,铁掌帮乃正道门派,自当与魔教势不两立,但遇魔教中人可斩而不奏,与魔教勾结者,断肢悬壁。” “禁同门相残。” “禁欺压老弱。” “禁忤逆师长。” “禁奸淫掳掠。” “禁痴迷享乐。” 待门规诵毕,林平之纳头一拜,前额重重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朗声道:“弟子谨记。” 紧接着,两名壮汉将一太师椅抬至高阶放下。 “长者入座——受礼。” 裘图阔步行至太师椅前,撩袍落座。 “行拜师礼——” 林平之于裘图身前跪下。 “一拜师道尊崇立人立德——叩首” “二拜传学授业教化解惑——叩首” “三拜感念师恩天地为鉴——叩首” 待林平之行完三跪九叩大礼,裘图含笑伸手将其虚扶而起。 “敬茶立誓——” 林夫人托着一托盘,款步而来,将其交至林平之手中。 只见托盘上摆着一张契约,笔和印泥。 拜师自然要有拜师礼,但这不能由司礼官唱出来。 需拜师者自找机会献上,以此显得受礼者毫不知情。 全是拜师者私下准备。 但见林平之跪在裘图跟前,双手将托盘高举过顶,沉声道: “平之有感师恩浩荡,此契划分镖局四川分舵五成利,请师傅笑纳。” 四川分舵建立不久,仅有几条镖路,但也算得上未来可期。 此礼不可谓不厚重。 裘图面上作出犹豫状,看了看群雄,又看了看林家夫妇二人。 这才满脸为难之色提笔在纸契上签下大名,并按下手印,重重一叹道: “有心了。” 托盘被侍从端至一边,又将斟满茶的茶杯递给林平之。 林平之双手奉茶,高举道:“平之今日得拜入铁掌师门,今后必尊师重教,勤习武艺,报效师恩。” 裘图唇角含笑,左手接过茶杯,缓缓送至唇边。 茶香氤氲间,他耳廓忽地一动,抬眸扫向前方。 “嗖——” 一枚金钱镖穿过密林,直取他手中茶盏。 “且慢!” 林中传来沉雷般的喝止声。 “叮!” 裘图右手铁指轻弹,暗器应声弹飞。 他仰颈饮尽残茶,喉结滚动间,数道破空声接踵而至。 “嗖嗖嗖.....” 数枚金钱镖直击面门。 裘图垂眸饮茶,看也不看,话也不听。 “叮叮叮叮....” 铁指翻飞似蝶,须臾之间便将金钱镖尽数弹飞。 三道人影自林间掠出,恰似苍鹰横空。 一人踏至石桥正中,二人分踞栏杆左右。 左首老者青袍白发,淡然出尘。 右首黑衣人顶门精光,阴鸷凶恶。 居中汉子棕衣猎猎,体态威仪,看向裘图的眼神中透着刚毅狠辣,叱喝道: “阁下可是听不懂人言。” 裘图眸中寒芒骤现,握杯之手徒然发力。 “啪!”碎杯表决心。 随后斜睨刘博阳,后者慌忙高呼道:“礼成!” 林夫人剑锋出鞘三寸,往前一踏,厉喝道: “何方鼠辈,敢扰我儿拜师大典。” 林震南急拦其腕,眼中怒涛暗涌,抱拳道: “不知是哪个道上的兄弟,可否报上名来。” 席间群雄尽皆起身,刀兵亮相,呼喝如雷道: “哼,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找裘少侠晦气。” “今日,我等江湖同道具皆在此,尔等今日若不留下些家伙事,怕是性命难保。” “当真是老寿星吃砒霜,自找死路。” ...... 三人瞥了一眼众人,轻蔑之意毫不掩饰。 但见秃顶黑衣人抱臂嗤笑道: “秃鹰,沙天江。” 白发老者捋须轻笑道: “白头仙翁,卜沉。” 棕衣汉子双手背负,前踏一步,寒声道: “大嵩阳手,费彬。” “啊!是嵩山派十三太保!” 惊呼如浪涌过席间。 刹那间,兵刃归鞘声此起彼伏,方才叫嚷的豪客们纷纷低头退避。 实在是嵩山派名头太盛,非是他们这等小门小派能够招惹的。 “哼。” 费彬冷哼一声,随后用阴鸷的目光锁住裘图,冷声道: “铁掌帮南宋时勾结金虏,早该绝迹江湖。” “你这余孽非但招摇过市,竟还敢开山收徒。” 裘图闻言不语,只是微微往后一靠,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 白头仙翁卜沉鹤发轻扬,捋须含笑道: “费师兄,此人能受这些乌合之众拥护,怕是有那么几分本事。” 秃头鹰沙天江眼眸一横,桀骜道: “哼,年龄摆在那,还能通天了不成。” “卜师兄且静待一二,师弟现在就拿了他。” 话落,便见沙天江脚尖一点,身形如黑鹰掠空,双刀化作两道白虹直取裘图双臂。 但见裘图全程靠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如常。 双眸倒映着沙天江逐渐放大的身影,似有殷红流转。 第36章 天崩镇岳 惊魄飞神 刀光临身的刹那—— 裘图骤然一动。 身形暴起如虎扑,赤袍翻浪似流焰。 箭步杀! 一记箭步蹬腿,势若崩雷,重重轰在沙天江腹部。 “嘭!” 沙天江如断线纸鸢般横飞而出,半空中喷出一道血箭。 双刀脱手,化作两道流光,插入霜白石砖缝隙之间。 来势汹汹如鹰扑,去时奄奄若残烛。 群雄见之屏息,皆未料到那叱咤武林的十三太保之一,竟被裘图一招击败。 事发太过突然,费彬瞳孔骤缩,心下暗惊。 当即箭步上前,双掌画弧,以绵柔巧劲卸去冲势,将沙天江接下。 一旁的卜沉赶紧跃下,从怀中掏出恒山派秘药“白云熊胆丸”,捏开其下颌塞入。 “轰——!” 石阶之上热浪翻腾,两侧侍从被灼得连连后退。 裘图踏前一步,墨发狂舞,额前龙须飞扬,赤红衣袍猎猎如焰。 铁手缓抬,五指旋握。 脚下汉白玉石阶发出“咔嚓”之声,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是非黑白,不过胜者所书。” 声落人动,身形如鬼魅般掠至三人五尺之内,旋身摆臂,一记重拳悍然砸下!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费彬急将沙天江推向卜沉,双掌交叠如托山岳,数十载内力倾泻而出。 “砰——!” 拳掌相撞,气劲炸裂。 费彬双腿剧颤,脚下霜白石砖寸寸龟裂,尘烟四溅。 “天日昭昭莫须有。” 裘图虎目如电,扭脖沉吐道。 右膝如攻城槌般顶出,迅如利箭,凶若蛟腾。 “顶膝肘” 费彬汗毛倒竖,仓促间双掌一推,借力施展铁板桥功,后背几乎贴地,堪堪避过这记杀招。 “竖子死来!” 几乎同一时刻,白发老翁卜沉施展嵩山剑法天外玉龙,趁机挺剑直刺裘图太阳穴。 内力通贯,长剑铮鸣。 “叮!” 裘图横眸斜睨,铁手五指如钩,竟将剑刃生生扣住,使其无法寸进分毫。 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指节发力,铁掌神功揉金断铁,精钢长剑顿时扭曲如麻花。 右臂用力一拉,将卜沉拖拽而来。 侧步!蹬踹! “嘭!”卜沉胸口遭受重击,长剑脱手,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高高抛飞。 “十二金牌断征袍。” 裘图长啸未绝,脱离险境的费彬已腾空翻身,内力奔涌,大嵩阳神掌挟风雷之势轰来。 掌风尖啸,吹得裘图长发后扬,衣袂作响。 此招乃嵩山派镇派绝学,掌力刚猛霸道,内力深厚。 纵论整个嵩山派,也只有左冷禅在此法造诣上胜过费彬。 然面对这烈势汹汹的一掌,裘图脸上狞笑未泯,反而更甚几分。 待大嵩阳神掌临近之际,左手五指全曲,掌心开阖,抬手迎击,方寸发力。 所谓五指弯曲为爪,五指全曲为节。 爪扣皮肉,节打经髓。 “啪!” 节掌相交,费彬那三十余年的深厚内力自掌心勃发。 然而裘图节指以点破面,辟邪内力凝练如汞,如熔岩喷涌。 “轰!”气浪爆散,二人各自一触即分。 费彬连连后撤步以抵消残余劲力,掌心传来钻心灼烧般的疼痛。 垂眸一扫,只见掌心留下五个焦黑点痕。 裘图则在第一时间借势腾空,追上尚未落水,正处于下落轨迹的卜沉。 双腿凌空,连环踢出。 “砰砰砰砰.....” “铁掌帮乃抗金将士共建。” 裘图声如雷霆,在即将落水之际,铁掌盖压,重重按上卜沉面门。 “哗——” 按掌之处,水浪排空。 “今日在尔等口中,竟是勾结异族的败类!” 声若雷霆震吼,威压四方群雄。 但见裘图双脚缓缓下沉,水中气泡翻涌,卜沉已经无力挣扎。 “竖子敢尔!”沙天江目眦欲裂,扬手甩出七枚透骨钉。 裘图横眉冷视,一把将溺如死狗般的卜沉抛上岸,旋身扫腿。 右腿扫起一道水幕,竟如巨蟒吐信般卷尽暗器。 下一瞬,赤影破浪而出! 双脚迅若无影,其后掀起一道白练游龙。 水面轰然炸响,裘图骤然射起。 “若非先祖死守《武穆遗书》传于郭大侠,襄阳早陷蒙古铁蹄。” 声震四野,力压八荒。 身形如流星坠地,右腿高擎力劈而下。 “流星飞坠” 飞星曳尾,如露亦如电,未可留余念乎? 这一腿如雷霆之势劈在沙天江肩膀之上,足尖似蜻蜓点水,轻触即收。 劲力如钢钉直射入地,骨骼爆碎声连绵响起。 这位嵩山太保瞬间如烂泥般瘫倒,右臂右腿软绵如绳,半边身子失去知觉。 裘图借力翻腾,凌空一拳砸向扑来的费彬,辟邪内力灼如烈日。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荡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愚夫也敢妄议忠良!” 费彬见状,咬牙运气,全力施为,以大嵩阳神掌迎击。 然而这一次,甫一接触,那铁拳蕴含的威势却令其面色骤变。 这一击之力,竟比先前强过不知几何! “噗!” 鲜血狂喷中,费彬如破麻袋般翻滚出数丈。 他挣扎撑身,忽觉天光一暗。 猛地抬头,却见裘图如山岳般的身形已经近在咫尺。 铁掌赤红如烙铁,灼热掌风炙得他头发焦卷。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毙了你。” 震喝声如雷贯耳,惊魄飞神。 炎炎掌风扑面而来,吹得费彬下意识缩脖闭目,脸皮颤抖,露出牙花。 然而—— 想象中的致命一击并未到来。 焦臭味弥漫中,费彬颤抖睁眼。 只见铁掌悬停鼻尖一寸,那焚天烈焰般的掌劲凝而不发,将自己须发烧得蜷曲冒烟。 下一瞬,便见裘图收回铁掌,平息内力。 从怀中掏出白檀佛珠,一下又一下轻拨,转身朝台阶迈步走去。 群雄屏息不语,默默注视,似忘神又似畏惧。 但见裘图垂眸轻吟道: “尔等颠倒黑白,然裘某乃正道人士,自不可因他人误解而杀人性命。” 沙天江面色惨白如纸,强忍碎骨之痛,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如同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在霜白石板上如蛄蛹般扭动身躯,拖出一路血迹。 艰难的向躺在不远处抽搐喷水,生死未知的卜沉靠近。 嘴皮颤抖道:“师兄.....” 蝇蝇之声凄惨悲坳,令在场之人恻隐怀心。 然豪杰百余,却无人敢上前帮扶。 第37章 铁掌镇嵩 杯酒释锋 裘图目不斜视,从其身旁跨过。 眸中方才翻涌的殷红之色,此刻已如潮水般渐渐消隐,朗声道: “再者,如今魔教肆虐,百姓民不聊生。” “嵩山派联合五岳剑派,共抗魔教,实乃顺应天意,匡扶正道的大义之举。” 抬腿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 似乎每登一阶,气势便增一分。 “裘某素来对左盟主心怀敬仰,神相往之。” 转身落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前方仍跪地未起的费彬,语气骤然深沉道: “且知,裘某祖上三代皆是亡于魔教之手。” 说着,裘图铁指竖起,指天扬声道: “下山前,裘某曾于父亲坟前立誓,要杀尽魔教中人,还天地清乾正道。” 跪在地上的费彬仰头看着高阶上那赤红魁梧身影,闭目深吸一口气。 随后如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俯首。 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缓支撑着欲要起身。 左手摸索着想要抱拳行礼,却发觉右臂已然酸软无力,如风中枯枝。 无奈之下,只得以左手紧握右手,牵引而起,勉强作揖道: “原来如此!费某一时糊涂,错翻些许武林野史,竟将忠良当做奸佞,实乃有眼无珠,费某羞愧难当!” 裘图闻言,脸上浮现温和笑意,眉目间威严稍减,大手一挥道: “诶,江湖传闻,多为以讹传讹,不知者无罪。” “既已解开误会,此事便翻篇不论,过往不究。” 语毕,裘图向林夫人递了个眼色,微微颔首道: “大丈夫当胸襟如海,岂可因一时意气,作郁郁小人,心藏怨怼。” 林夫人会意,当即扬声道:“来人,速请医舍大夫,将这两位嵩山派大侠送往医舍好生救治。” 数名镖师趟子手提着早先为闽越剑盟之人准备的担架,将沙天江与卜沉二人抬走。 裘图含笑伸手虚引,作了个“请“的手势道: “费大侠若有雅兴,且无大碍,便请入席饮酒。” “今日不谈恩怨,只谈风月,咱们杯酒释恩仇,如何?” 费彬额际渗出细密汗珠。 心中明了,技不如人,别人给了台阶下,若是不识趣,那便是自寻死路。 这个道理,身为江湖宿老的他自然深谙。 当即只能低头强忍屈辱,抱拳恭声道:“裘少侠海量汪涵,费某心服口服!” 裘图目光微转,手指轻抬,温声道:“平之,且去扶费大侠入席。“ 声音不疾不徐,如春风拂面。 林平之闻言立即起身,快步走到费彬身旁,恭敬地将其搀扶而起。 裘图目光转向仍处于震惊中的刘博阳,唇角含着一抹浅笑,微微颔首提醒道:“刘镖头,时辰已过。” 刘博阳如梦初醒,慌忙整理衣冠,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午时已至,开英雄宴,畅饮论剑!” 声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颤抖。 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席间众人却噤若寒蝉。 裘图方才以一敌三,将嵩山派三位太保打得一重伤两濒死,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本该赢得满堂喝彩。 然而在座群雄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出声相贺。 毕竟,即便嵩山派三位太保折戟,却也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派不敢招惹的存在。 几个欲要举杯的侠客,也被同伴暗中拽住衣袖,摇头示意。 这英雄宴本该是论剑比武、各展身手的盛会。 可众人方才已见识过高手惊心动魄的斗战,又怎有心思再上去丢人现眼。 江湖中人大多性格暴虐,且那大嵩阳手费彬此刻心底指不定滋味如何。 若是引起他注意,恐会被迁怒。 于是,群雄席间相论,皆丝毫不敢提及武功、争斗等敏感话题,只能聊些不痛不痒的家常琐事。 “前日我出海垂钓,你猜我一竿钓起一条多大的鱼。” “我门中那池塘中呐,养了好多肥美的大白鹅,那肉质鲜嫩得很嘞。” “你且瞧瞧我这身衣服,这绸料,那可是稀罕物件。” ....... 经过这一番交战,裘图也对自身实力有了些许了解。 自个儿在无负重状态下,已算得上当世一流,或许介于左冷禅与岳不群之间。 但面对比自己弱小之人,他裘某人定然赢得更快。 盖因辟邪魔功二十七爆发杀招,能够让他在瞬间战力提升一个台阶。 这门功法当真是契合他恃强凌弱的本性。 但见裘图满脸春风,大步迈向主座,端坐其上。 费彬面色阴晴不定,与林家夫妇等人一同入座。 裘图见状,左手缓缓拨动佛珠,右手执壶亲自为其斟酒,温言道: “费前辈威名远播,裘某心向往之。”酒液倾泻入杯,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眼见好好的英雄宴竟冷场至此,无人上前论剑比武,林夫人黛眉微蹙,心中不悦。 不动声色地整理裙摆起身,凤目扫向事先打点好的武林人士。 黄天爵正端起酒杯,余光瞥见林夫人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立即以手扶额,佯装醉态道:“这酒...怎的如此烈...” 说罢伏案不起,任人推搡也只摆手示意自己不胜酒力。 林夫人眼中含怒,心中暗骂黄天爵收钱不办事。 随后只得将目光移向几个名声不显之辈。 “福威镖局的厨子手艺就是好,这酒菜甚是合口。”一人夹了口菜,含糊说道,死活不抬头。 “哎呀,哥哥我苦啊。”另一人涕泪纵横,抓着他人的手不停诉苦,眼神心虚的四下乱瞟,就是不敢看向林夫人这边。 ...... 无奈之下,林夫人也只得重新落座。 酒杯斟满,裘图铁手执杯,起身朝费彬躬身敬酒道: “费前辈,今日之事,怪裘某鲁莽,在此向您赔罪了。”声音诚恳,姿态谦和。 费彬慌忙站起,酒杯险些脱手,同样躬身道: “不敢不敢。” 话语微微一顿,随后语气一沉道: “事因究竟如何,想必裘少侠心知肚明,说来......是我嵩山派理亏。” 裘图轻轻按住费彬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道: “魔教猖獗,正道若拘泥陈规,何以制敌。” “非常时期当以非常之手段。” “左盟主雄才大略,裘某未觉此举有何不妥,反倒甚是钦佩。” “只恨未能亲眼得见,他日定亲上嵩山,一睹前辈风采。” 费彬此刻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人分明是在表明站队。 有如此高手加入,按理来说本应是件值得高兴之事。 但一想到自己那两位师弟被此人打得生死未卜,他这笑容便怎么也挤不出来。 当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沉声道: “铁掌浮屠,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费某先干为敬。” 裘图执杯与费彬相碰,杯盏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含笑道:“请。” 费彬仰首饮尽,喉结滚动。 裘图举杯至唇边,忽闻席间角落一声佛号传来。 “阿弥陀佛。” 这声音明明不大,可在裘图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狮吼龙吟。 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随即恢复温润如玉的神态,佛珠在指间轻轻转动。 第38章 辟邪双照 慧剑渡尘 裘图抬眸望去,但见一名无眉老僧,双手合十,从席间缓步而来。 但见其身姿如古松临风,虽行步徐徐,但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精准。 灰白僧袍无风自动,显露出深厚的内功修为。 那双浑浊眸子,深邃如渊,凝望裘图,似欲洞穿其五脏六腑。 老僧声音沙哑却浑厚道:“裘施主还是莫要饮酒的好。” 林震南夫妇慌忙起身,恭敬合十行礼。 林震南为裘图引见道:“裘师傅,这位是渡尘禅师,乃家祖未还俗前的同门师弟。” 裘图闻言神色一肃,立即放下酒杯。 林远图的师弟,也就是红叶禅师的弟子,就是不知他有没有看过葵花宝典亦或者辟邪剑谱。 拨动佛珠的左手与铁手一合,朝渡尘禅师深深一拜,面上虔诚之色油然而生。 裘图直起身来,指着酒杯笑道:“大师方前所言何意,不过一杯浊酒,饮之何妨。” 渡尘禅师目光如炬,定定凝视裘图。 先是审视其面容,继而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手上,最终定格在双腿之间。 忽而闭目摇头,喟然叹道:“老衲许久未见施主这般少年英雄。” 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又道:“毅力非凡,气运雄厚。” 说罢,渡尘禅师转身朝比武台走去。 他步履看似缓慢,却在数息间已至台下。 只见他脚尖轻点,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而上,稳稳落在台中央。 “阿弥陀佛......”渡尘禅师回身凝视裘图,微微颔首道:“裘施主,请吧。” 裘图眼底闪过一抹沉吟之色,心底隐隐有所猜测,但此番场合确实不适合再追根究底。 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赤色残影,转瞬间已立于台上。 与渡尘禅师相隔一丈而立,抱拳行礼。 台下群雄见状,顿时议论纷纷。 “这位大师好生面善......” “莫不是南少林的渡尘禅师?” “他何时来的?方才竟未察觉......” “禅师德高望重,怎会与裘少侠比武?” “嘘......这等高人行事,岂是我等能揣度的......” 裘图与渡尘禅师相对而立,一个如烈火般炽烈,一个似古井般深沉。 台上气氛骤然凝重,连风声都似静止。 高台之上,渡尘禅师对台下纷扰置若罔闻。 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枯瘦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他左脚前踏,右拳平平推出。 这一拳朴实无华,却暗含返璞归真之意。 裘图不闪不避,铁掌迎上。 “砰”的一声闷响,拳掌相接竟未激起半点风浪,仿佛儿戏。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渡尘禅师拳势骤变,第二拳速度陡增三分。 裘图再次轻松接下。 渡尘禅师拳路愈演愈烈,南少林各路拳法信手拈来。 裘图见招拆招,铁掌翻飞间将其一一化解。 他算是发现了,眼前这老和尚是在循序渐进,欲慢慢探究其底蕴,又似怕伤到他。 “大师慈悲。”裘图突然朗声笑道,声若洪钟道: “有何高招尽管使来,裘某身骨硬朗,经得起推敲。” 话音未落,眼前忽现漫天拳影。 南少林镇派绝学“三十六宝拳术”骤然展开,每一拳都似真似幻,令人眼花缭乱。 后世多言南拳北腿。 南少林流传出的诸多拳术,其中许多便是由这三十六宝拳术分化而来。 裘图眼眸精光暴涨,双手化作残影,拳掌爪指任意随之,招式变幻莫测,将重重拳影尽数接下。 过程中,二人身形纹丝不动,也未动用内力。 仅仅以手上功夫过招,见招拆招越打越快。 “砰砰砰砰砰......” 拳掌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嘭!” 拳掌重重相接,却未再分。 轰—— 霎时间,台上气浪翻涌,热风扑面。 裘图赤袍猎猎如火,渡尘禅师僧袍鼓荡不息。 二人皆是神色淡然,四目平静对视,身形于劲风中巍然不动。 裘图感受着掌心传来灼热内力,心中豁然开朗。 这老和尚竟也修习过辟邪魔功。 且内力精纯与自己不相上下。 只是不知...他目光下意识扫过渡尘禅师下身,又迅速收回。 辟邪剑谱毕竟是神功宝典,作为林远图师弟,有偷练神功之举,裘图并不觉得意外,此乃人之常情。 气浪未及扩散,二人同时撤劲。 渡尘禅师褶皱的面容舒展开来,连道三声“好”字,声若洪钟道: “他不如你,非是不行,是他不行,是我不行。” 渡尘禅师伸手相邀,含笑道:“裘施主可愿陪老衲走走。” 裘图整了整衣冠,执礼甚恭道:“大师先请。” 渡尘禅师见状,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转身引路时,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动,显是方才交手余劲未消。 二人沿着林间石径缓步而行,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裘图始终保持着落后禅师半个身位的距离。 二人动作出奇地一致。 左手拨动佛珠的节奏,右手竖掌的姿势,连迈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行至水廊时,渡尘禅师忽然驻足。 池面波光粼粼,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面容。 “当年师傅为老衲取法号渡尘,意在守心持戒,渡尽尘缘。” 渡尘禅师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 “而为师兄取的法号渡元,意在慧剑断妄,渡业归元。” 他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指划过廊柱,悠悠道: “此中深意,却是近几年才悟透,老衲做到了守心持戒,可师兄......” 水光摇曳间,渡尘禅师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远方道: “慧剑失慧,己业难渡。” 他微微皱眉,言语间透着惋惜,摇头道: “可惜了,师兄最终还是走的大无畏之路,到头来却未能走通,落了个下乘。” “临终之际,话里话外反倒怪起师傅来了。” 见四下无人,裘图不再客套,郑重施礼道: “此功究竟如何修行,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为何裘某炼得丹药服下,便能精进一层,若将其上丹药炼齐了,岂不是.....” 渡尘禅师闻言,手中佛珠转动,轻笑道: “葵花宝典藏于寺内多年,若真是自残邪法,数代高僧也不会习练。” 他佝偻着身子走向观景石,像普通老农般擦拭石面。 “说来.....此功之所以留存寺内,便是因其与少林绝技有共通之处,佛法精深方可修行。” 第39章 神功四练 佛门八识 池水微澜,几尾锦鲤悠然游过。 渡尘禅师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低声道: “当年师傅就言明,我与师兄佛心未显,尚不可修。” “谁知,师兄去了一趟华山,记下了宝典内容后,便忍不住走道家之法,偷摸修行了起来。” 裘图眉头微皱道:“道家之法。” 渡尘禅师点头,坐在石上擦拭起身旁位置,轻声道: “此功不知何时何人所创,流传至今,过了诸多前辈高人之手。” “你既如此相问,想来你武学根基浅薄,若是稍有见识,便一眼可知。” 他枯瘦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敲击,一字一句道: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炼丹服药,内外齐通。” “这是修行此功的四个法子。” 裘图神色微微一动,却是刹那间明了。 他利用气走阴维破解法门降低魔欲烈度,然后凭借意志力修了两荒,应是走的欲练神功之路。 借丹药之力压制魔欲,又修行一荒,走了炼丹服药之路。 阳光透过树叶,在渡尘禅师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听渡尘禅师继续道: “按师傅当年所言,此四法乃道、魔、医、释四教高人分别参悟的贯通之法。” 渡尘禅师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道: “不过,最终既落入佛门之手,便又有新意。” “那便是大毅力、大无畏、大气运、大智慧。” 说着,手掌拍了拍擦拭干净的石面,示意裘图坐下。 裘图在石上落座,青石传来的凉意透过衣袍。 渡尘禅师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欲练神功,便是以大毅力抵御心魔。” 枯瘦的手指在石面划出几道浅痕,比划道: “先修一荒,静心抵御。” “那心魔再强,坚持个几十年,也就无甚影响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呵呵,道法长生,也就他们能如此水磨功夫。” “想要彻底大成,怕是得活个五百年。” 池面忽起涟漪,渡尘禅师的长叹混着水声。 “挥刀自宫,需有大无畏之心。” “此法另辟蹊径,斩断阳气根源,以求调和阴阳。” 他转头直视裘图,浑浊的眸子突然精光暴射。 “然断了根源,阳气不生,便日渐阴柔,使人......” 枯掌轻轻拍在裘图膝上,摇头道: “虽修行无畅,但内力凝练终究逊了数筹。” “日夜勤练,方能阴极生阳。” “师兄曾达到此境,可他却说无根之萍,似是而非,落了下乘。” 渡尘禅师的手指缓缓点上裘图的手腕,指甲在神门穴处轻轻一刮。 “炼丹服药,其药引早已绝迹。”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若无大气运,又怎能寻到?且全凭外物,必有一失。” 手指顺着裘图三阴经缓缓划过,留下几道白痕又很快消退。 “莫瞧你手三阴经中的寒毒并无大碍,若真以服药贯通全功......” “怕是寒毒深种,想要保命,便不得不自断双臂。” “不过.....世上又哪有人有那么好的运气,凑齐八种丹药。” 裘图沉默颔首,却见渡尘禅师已仰头望天。 “你要知,当年师兄就是为了寻找药引,这才创下这福威镖局。” 一片枯叶飘落池面,渡尘禅师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 “可惜.....天时不至,机缘不显呐。” 目光重新聚焦在裘图脸上时,渡尘禅师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而你,恰好等到了这个时候。” 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裘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天时相助,惹人羡慕呐。” 又倏地松开,指着远处积雪的山巅道: “老衲自小便在寺中吃斋念佛,近百年了.....也就今年,才看到这八闽之地大雪纷飞。” 渡尘禅师忽然斜倚石上,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没入池水。 一尾锦鲤游过,竟在他掌心停留。 “大雪封山,天地有变。“ 水珠从他指缝间滴落,“老衲这才静极思动,在圆寂之前出寺走走。” 手指突然一翻,惊走游鱼。 “内外齐通......”水花溅起的刹那,他摇了摇头,“难难难,若达此境界,便是再世达摩。” 裘图沉思片刻,虚心请教道: “敢问大师,那几句佛偈何意。” 但见渡尘禅师轻声道: “讲的是除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识以外的第七识末那识和第八识阿赖耶识。” “意不是真正的你,他不慧不知,却有化取之能。” 裘图正欲开口,渡尘禅师已将那串浸透岁月痕迹的佛珠递到他眼前。 佛珠上蝇头小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你且随便看一句,莫要出口,莫要心念。” 渡尘禅师的声音忽然带着某种韵律,“看能否知其意。”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一片落叶飘过二人之间时,裘图抬起头,手中佛珠快速拨动,眼底思虑暗涌。 渡尘禅师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林间飞鸟。 “你只动了意,它无慧无知,可不懂意思。” 枯掌在裘图眼前一晃,“你又不让它心念出声告诉末那识,所以你看过也只是看过。” 突然收笑,面色肃然,“如此,便记不住,懂不得。” “内外齐通,外指的是六识,内便是末那识和阿赖耶识。” 渡尘禅师起身时,僧袍带起几片落叶。 他走到在石径上,背影与苍松融为一体,佛珠轻转,悠悠道: “佛门八识,六根清净已是极难,更何况是第七识和第八识。” “具体如何修行.......”渡尘禅师摇头道:“老衲参禅近百年,甚至连皮毛都未摸到。” 突然,渡尘禅师转身,目光如电,看向裘图道:“或许当年师兄不下山的话......” 说到这,他便又是一叹,摇头转过身,低声道: “自思自酌,旁人所讲,它听不进去,得你自己告诉它。” “当年师兄参不透如何修行内外识,下山寻药又一无所得,走道家之法却未能把持得住......” 渡尘禅师的身影渐行渐远,唯有话语随风飘来。 “老衲寿元将近,一直为师兄之事耿耿于怀,没想却又见了你。” “葵花宝典原本已被师傅烧毁,辟邪剑谱略有欠缺,不过师兄曾言并无大碍。” “最后能修行至何地,且看你悟性了。” “切记,此法凶险,易使人暴虐无常,神志昏聩,嗜杀成性,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万欲焚身而亡。” “还望恪守本心,须知——习武到最后皆是修持自身。” 直到渡尘禅师的身影消失在石径尽头。 裘图这才将合十的双手放下,脸上崇敬之色化为平静,眸中思虑涌动。 第40章 大典结束 参意悟识 疏光穿林,碎影横斜。 寒池凝碧,枯柳垂丝入画,风掠清波,碎影浮沉如篆。 裘图虎峙水畔,负手捻珠,铁手横胸,垂眸静观。 赤金劲装之下,虬肌隐现,如山岳将崩未崩。 枯叶盘桓足下,惊雀点水无痕。 他忽然明悟了许多,非是仅仅对辟邪魔功。 世间万事当顺逆思量,否则只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当初修行辟邪魔功之时,魔欲升腾而起,自己便应沉下心来好好思量的。 既然修行此功的阻碍便是魔欲,那便应想办法压制消弭它。 而不是如无头苍蝇一般,闷头不管。 即便一开始没有去细细思量,那也应该在服用丹药,突破第三荒时及时醒悟。 寒性丹药有八种,对应八荒之数,一丹可修一荒,如此只需炼丹服药便可修完全本辟邪魔功。 为何自己当时偏偏注意不到....... 裘图眼眸半阖,盯着水下还在盘亘游动的锦鲤。 想来应是魔欲扰心,让自己无法静心思量。 幸好今日能遇这渡尘禅师醍醐灌顶,将自己点醒。 神功四练,自己底蕴不足,比不得前辈先贤可独辟蹊径。 但照本宣科,高屋建瓴,应无大碍。 欲练神功。 大毅力不可或缺,但裘图自知,并非天赋异禀、毅力超凡之人。 若不是有上官剑南手札中的破解气走阴维之法,来降低辟邪魔功副作用,怕是自己最多修行第一荒。 此法乃出自道家,需靠水磨工夫,花漫长时间去习惯魔欲,再徐徐修炼。 然而人生短暂,若不能修行至高,怕是徒增憾事,只能暂且搁置。 挥刀自宫。 自己身为大好男儿,顶天立地,自不愿成为一个阉人。 且听渡尘禅师所言,自宫后的林远图修至最后,似乎发现此法有不足之处。 无根之萍,似是而非。 想来也是,那七十二路经脉穴位皆是走的生阳路子。 若断了阳气根源,何不全改养阴路子来的直接。 炼丹服药。 能寻到冰翅白鱼已是侥天之幸。 此乃小冰河时期初现,天地寒潮来袭之故。 且未来即便寻得新药引,炼丹服下以全神功,寒毒恐怕便会侵蚀自身,而不是如今这般无足轻重。 反复思量,恐怕暂且唯有佛门之法可行。 内外齐通。 佛门讲究顿悟,而且经渡尘禅师点拨,裘图起码明确了方向,那便是参悟八识。 此路虽难,古今成者似只有达摩一人。 但武道本就崎岖坎坷,习武之人自当心高气傲,不甘人后。 达摩能做到,他裘图就未必不能做到,皆为凡人,他人可行,自己亦行。 往后还需好好钻研一下佛法。 虽裘图对各派教义嗤之以鼻,不尊佛,不敬道,更不信人。 但这并不妨碍他从中汲取真理,从而提升自己。 至于什么暴虐无常?什么嗜杀成性? 只要他裘某人实力够强,该担心的应该是旁人才对。 良久,裘图拨动佛珠的手指微顿,抬眼看向天色,知时已不早,遂转身离去。 作为今日宴席主角,却不能离席太久。 回到席间,发现渡尘禅师已提着禅杖离去,而那大嵩阳手费彬也去了医舍。 考虑到酒色动欲,裘图只得堆起温和笑容,以茶代酒应付热情似火的一众宾客。 待至未时,宾客渐次离去,这场拜师大典也算圆满结束。 在交代林平之明晨练功后。 裘图便回到房中,翻开佛经,细细品悟。 经渡尘禅师点拨,原本晦涩难懂、如雾里看花的佛经内容,此刻竟让裘图参透几分真意。 废寝忘食,直至翌日。 空庭曙光初现,万物隐隐生辉。 院落中回荡着裘图低沉的佛偈之声。 “诸法无自性,皆是心所现” “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 “由自心执着,心似外境转,彼所见非有,是故说唯心。”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 林平之走进院落,于庭中朝裘图恭敬行礼道: “弟子林平之,拜早了。” 裘图从沉浸中苏醒,侧目朝林平之微微颔首。 而后起身,步入院中指导林平之初步修行铁掌神功。 林平之作为初学者,只能先身着铁锡碑,扎稳马步,以掌击砂袋,锤炼掌劲。 后又记忆水上漂的脚步发力特点,借助梅花桩,习练身法。 看着林平之满脸兴奋的在院中练功,裘图心思却已飘远。 历经一夜品读,他不但未明晰方向,反倒愈发迷茫。 一开始他按照渡尘禅师所言,认为意无慧无知,末那识为我。 可读了一夜佛经,心下总觉得意非无慧无知。 具体如何,他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忽然,裘图眼眸一凝,灵光乍现。 对,便是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可自己却有此等感觉。 是谁说不清道不明,是意。 感觉从何而起,是末那识。 或许,这便是末那识明白了,可意还未明白。 昨日观字不语不念。 意明白,末那识不明白,故一切空空。 末那识明白,意不明白,故如雾里看花,满眼迷障。 想到这,裘图左手一顿,垂眸看去。 这佛珠似从昨日便拨动至今,可我却未曾有过关注。 那这一夜,是谁在拨动。 应是末那识...... 想罢,裘图抬眸看向动作生疏的林平之,心中思量。 他此刻习武,是意在动还是末那识在动。 看着林平之专注的模样,裘图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是意..... 因为如果林平之现在走神的话,他便练不下去。 如此说来,人在学习新的事物时,应该需要动用更多的智慧。 那么是否代表意更具有智慧,而非渡尘禅师所言的无慧无知。 想到这,裘图闭上双眼,细细回想过往曾经,想要从以往经历中验证探寻。 许久之后,裘图双眼半开半阖。 他想到了许多许多。 例如,前世开车之时,自己常常于途中思量其他,却能平稳驾驶。 百里之距,常恍若一瞬。 是谁在开车,是末那识。 谁在思量,是意。 饭桌上与家人闲聊,手口却无影响。 谁在吃饭,是末那识。 谁在闲聊,是意。 此二者情况,何时会断。 当开车遇障碍,心中紧张之时。 当听得趣闻,心生好奇之时。 末那识停下来,他因紧张,因好奇。 可他明明在开车,在吃饭,应没有关注其他才对。 谁告诉他有障碍,有趣闻。 是意...... 隐隐间,裘图似乎探到了些许真意,却暂不知对修行辟邪魔功有何帮助。 第41章 大年三十 医舍惨状 三日过去。 时至大年三十除夕之日。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福州城染成一片银白。 屋檐下挂满晶莹的冰棱,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裘图站在院中,赤色劲装上落满雪花,正指点着林平之练功。 忽然,院门被推开,刘博阳裹着厚棉袄,圆脸上沾着雪花,肥肉颤颤道: “裘师傅,嵩山派那三位要走,老爷已去挽留,夫人命我来通禀一声。” 裘图恍然,最近沉浸参悟佛门八识,倒是把那三人给忘得一干净了。 他微微点头,嘱咐林平之继续练功,便朝医舍走去。 三人扰乱自己开山大典,若是福建武林之士,那杀了便杀了。 嵩山派毕竟是当今除少林武当外的顶尖门派,统筹五岳,声望如日中天。 若是轻易打杀三人,怕是自己一时半会难以洗干净,不利于铁掌重建。 况且江湖之中,正邪难辨,派系林立。 诸多小门小派未必知铁掌威名,而传承渊源的少林武当自是知悉铁掌跟脚。 自己想要与正道靠拢,说不得人家根本不愿与自己有所牵连。 嵩山派则不然。 左冷禅狼子野心,虽贵为五岳盟主,却善恶不分。 正适合与他这铁掌余孽狼狈为奸,共谋大业,救黎明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且太室山位于河南,距离川蜀遥遥不可及。 短时间内不会滋生利益纠纷。 当真是合则两利。 至于什么华山派、恒山派...... 结交这些孱弱门派,只会成为累赘,拖累裘图,得不偿失。 医舍内。 浓烈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费彬坐在床沿,指节发白地攥着药碗,青筋在蜡黄的手背上暴起。 床头的沙天江半倚着,左臂和左腿被木板固定,缠满渗血的纱布。 那纱布下是粉碎性骨折的肢体,即便隔着夹板也能看出不自然的扭曲。 他嘴唇惨白干裂,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刻骨的怨毒。 一旁的床榻之上,卜沉宛如一具残损破败的人偶,瘫软地倒卧着。 这位白头仙翁此刻面目全非。 鼻梁完全塌陷,将整张脸压成诡异的扁平状。 嘴角撕裂,露出几颗断裂的牙齿。 胸膛凹陷,随着微弱的呼吸,断裂的肋骨在皮下诡异地起伏。 那双曾经凌厉的眼睛,如今半睁着,瞳孔涣散。 看上去将死未死,仅吊着一口气。 沙天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左臂的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费彬急忙按住他,却见固定左腿的绷带已经渗出一大片黄褐色的脓血。 连番几声剧咳过后,沙天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费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忧虑与紧张,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留了。” 说着,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闪烁不定,又补充道:“那铁掌浮屠实力深不可测,怕是能与左师兄一较长短。” 言毕,目光警惕地扫向门口道:“若继续待下去,难保他心生歹意。” 沙天江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完好的右手攥紧了被褥。 他扯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道:“确实不可将身家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话语间,左臂夹板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费彬转头看向昏迷的卜沉,眼中浮现复杂神色道: “所幸此行带了足够的白云熊胆丸。” 他声音放轻,带着几分侥幸,“卜师弟也算是大难不死,死里逃生了。” 沙天江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喉间发出浑浊的声响,咬牙道:“可若是醒不过......” 右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接着道:“与死何异。” 费彬目光闪烁,沉声道:“我已让那林震南派人通传廿八铺门人。” “让他们前往恒山派玉泉庵求取天香断续胶,顺便飞鸽传书邀请定静师太相助。” 说到此处,神色稍霁,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道:“定静师太医术高超,卜师弟定能醒来。” 然而,目光扫过沙天江扭曲的肢体时,费彬的眼神不免黯淡些许。 停顿片刻,费彬声音更轻几分道: “想必沙师弟你的伤也尚有复原之机。” “只是今后想再与人动手,恐怕.....”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侧目看向门外。 但听门外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费彬与沙天江同时绷紧身体,对视一眼后迅速调整表情。 费彬脸上堆起夸张的敬佩之色,声音陡然提高道: “这铁掌浮屠实力当真深不可测,实乃武学奇才!” 手指却悄悄比了个手势。 沙天江强忍疼痛挺直脊背。 他扯动嘴角露出僵硬笑容道:“是啊,此事都怪咱们错怪忠良,却是咎由自取。” 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震南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刺骨寒风。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堆满殷勤笑容,躬身行礼道: “费大侠,沙大侠,林某叨扰了。” 见是林震南,费彬与沙天江瞬间收起笑容。 但见费彬冷淡地别过脸,声音里透着疏离道: “原来是林镖头,不知有何吩咐。” 林震南局促地搓着手道: “不知镖局上下是否有怠慢之处。” 他目光游移,最终落在昏迷的卜沉身上,含笑道: “今日已是除夕,这两位大侠身负重伤,要不等过完年,伤势好些再走。” 费彬将手一抬,声音冷硬如铁道。“不必。” “此等伤势不算什么。” 说着瞥向沙天江扭曲的肢体,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声道: “我等还需回门中驻地述职。” 林震南喉结滚动,强压震惊。 他偷瞄沙天江半瘫的身躯,又快速扫过气若游丝的卜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都不算什么? 沙天江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道:“林镖头请回吧。” “我们师兄弟心意已决。” 这时卜沉在昏迷中突然抽搐,含糊呢喃道:“走.....回.....回.....”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躬身抱拳道: “既如此那林某便不挽留了。” “我现在吩咐下去,为三位大侠好好安排行程。”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 费彬冷眼旁观这一切。 当银票被塞入手中时,他垂眸扫了一眼,厚度惊人。 嘴角随即扯出敷衍的弧度道:“多谢林镖头了。” 林震南倒退着退出房门,将房门虚掩。 第42章 背后非议 落叶归根 林震南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费彬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人已走远后,突然前倾身体。 他左手撑在床沿,压低声音道: “福威镖局不过如此,这林震南脚步虚浮,怕是内功都未习练。” 沙天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点了点头道: “想来那林远图也只是浪得虚名,只能在这武学凋敝之地耀武扬威。” 费彬将手一抬,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道: “诶,师弟莫要信口雌黄,那林远图一身实力可不是虚传。” 沙天江双眼一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牵动伤处也浑然不觉道:“师兄莫不是有所了解。” 费彬拍着大腿,沉声道: “当年华山派的岳肃与蔡子峰偷记《葵花宝典》。” “林远图身为南少林红叶禅师高徒,若无几把刷子,哪敢独上华山。” “你真以为是去劝诫的吗?若无令人信服的实力,华山那两位祖师怎会请教其宝典内容。” “要知晓,林远图当时可未曾看过宝典,凭何让他指教。” 说罢,将已经温热的药碗递给沙天江。 沙天江接过药碗,一口饮尽,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低声道: “那这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 “莫要起贪心。”费彬厉声低喝,随即警觉地压低声音道: “先不说从这林震南和其子拜师铁掌浮屠来看,辟邪剑谱恐怕并未传下。” “更何况,这里是福建,是南少林之地,咱们可不能轻举妄动。” 见沙天江目露疑惑之色,费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道: “连无法无天的魔教,几乎都未敢插足此地,咱们嵩山派也只能在仙霞岭那等交界处潜藏人手。” “你猜猜这八闽之地武学凋敝是谁的原因。” “还不是林远图杀得各派传承断绝。” “那林远图又是何出身。” 沙天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神色一凝,压着声音道: “那群老秃驴竟如此狠辣。” 费彬脸上浮现出冷笑之色,沉声道: “无论南北,皆是一个德行,若非魔教总舵黑木崖在河北,我嵩山派也难以趁机崛起。” “不过,这林震南也是有几分本事,让他寻得这铁掌余孽。” “不知这余孽修得是何等传承,竟能欺我等到如此境地。” 费彬与沙天江不约而同低下头,三日前那场惨败的场景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心情不免沉重万分。 沙天江凝视着手中空碗,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低声道: “他能为了区区药材赖账,十足的厚颜无耻。” “又不敢杀了我等,想来是惧怕我嵩山派威名,欺软怕硬。” 费彬缓缓抚着下巴胡须,指尖在胡须间来回摩挲,双眼看着地面,低声道: “武功再高,左右不过一卑鄙市井小人,说不得还能为我等所用。” “那林平之这般岁数,根骨已定,却还将其收为传人,不是为了钱还能是什么。” “为了区区钱财,出卖此等神功绝学,妥妥的鼠目寸光之辈。” 窗外风雪呼啸,吹得窗棂微微震动。 沙天江闻言,眼眸忽然一亮,凝视着空碗,悄声道: “师兄你说,我等花费些许钱财,能否从他手中将传承买下,壮大嵩山。” 费彬闻言眼眸眯起,声音更是压的悄不可闻道: “这倒是个良策,不过此时言此尚早,我等先与他假意结交,虚与委蛇。” “然后......” 说到这,二人不由会心一笑,缓缓抬头欲对视。 费彬嘴角的冷笑尚未完全展开,沙天江眼中的算计还未收敛—— 嗯? !!! 一张坚毅的侧脸横亘在二人视线之间。 二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却是不知何时裘图已将头伸在二人中间,目露沉吟探究之色,似乎正听得入迷。 三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相互对视。 费彬与沙天江脸上笑意收敛,恢复一片平静之色,缓缓坐直身体。 裘图直起身子,九尺虬躯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二人。 铁手横亘胸前,左手一下又一下拨动着佛珠。 气氛沉闷紧张到了极点。 恰在这时,一旁昏迷不醒的卜沉突然发出微弱的呓语。 “快.....走.....走.....回......回....” 三人的目光如同被牵引般,齐齐转向病榻。 裘图温声开口,声音轻柔磁性道:“卜前辈这是想走?” 费彬双手端正放在膝盖上,眸光低垂,平静道:“思乡了。” 裘图恍然点头,佛珠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轻声道: “大过年的,落叶归根,能理解。”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费彬与沙天江二人面无表情,皆垂眸观心,一动不动。 忽然,裘图展颜一笑道:“刚听入迷了,差点忘了正事。” 他左手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动佛珠,铁手已解下腰间钱袋。 掂了掂,递至费彬眼前道: “裘某不是赖账之人,这是之前在贵派赊的账,费前辈你点一点。” “时间仓促,身上暂时就只拿得出这么多,剩下的,还请缓上几天。” 费彬都不用看,光听里面发出的声响便判断出里面都是些碎银铜板。 可见此人根本没有还钱的意愿。 当然,即便是有,他又哪敢收。 先前那些诋毁之言已被对方听了个正着,现如今所要做的便是尽量安抚对方。 否则自己师兄三人今天说不得就交待在这了。 对方没有立马暴起,说明情况还有缓转的余地。 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费彬便赶忙起身将钱袋推回,声音陡然提高八度道: “不必不必,裘少侠客气了,那些药材权当是开山大典的贺礼了。” 沙天江也连忙扯出热情友好的笑容道: “不错,我兄弟三人空手而来,要是不留下点东西,传出去怕是惹人笑话。” “这......”裘图满脸犹豫之色的将钱袋系上,左手佛珠一颗颗拨动,无奈道: “这贺礼未免过于贵重,裘某受之有愧。” 费彬见状立即挺直腰背,双手抱拳一脸郑重道: “裘少侠乃忠良之后,遭我等误解,理当赔礼道罪。” “况且这都是些身外之物,哪怕再贵重也比不上我等惺惺相惜之情。” 第43章 生死之交 碧水寒铁 医舍内,裘图与费彬四目相视。 二人眼中满是坦诚真切,毫无算计。 “惺惺相惜......” 裘图反复品嚼,神色逐渐动容,重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道: “我等既如此有缘,从今以后,三位便与裘某为生死之交。” “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费彬与沙天江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喊道: “裘兄弟!”喊得情真意切,义薄云天。 裘图郑重还礼,语气真挚道: “费大哥,沙大哥,卜大哥。” 恰在此时,卜沉含糊的呓语打破气氛。 “走.....走.....“声音微弱却格外刺耳。 费彬突然朗声大笑,拍了拍裘图肩膀道: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笑声中带着几分刻意的高亢。 见裘图点头,又突然压低声音:“这.....裘兄弟。” 裘图微微俯首,低声道: “大哥请说。” 费彬搓了搓手,偷瞄了裘图一眼,眼神闪烁不定道: “我已知会林镖头安排几个伙计,送我等回仙霞岭廿八铺。” “这大过年的,我等还是要与同门相聚才行。” “怕是不能与裘兄弟多联络感情了,遗憾呐。” 裘图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令费彬二人内心一揪。 却见裘图沉声道:“明日便是大年初一,这怎来得及。” 沙天江急忙插话解释道:“过个元宵便可。” ....... 半个时辰后,福威镖局外。 垂死昏迷的卜沉与沙天江被安排在了马车中。 寒风呼啸,马车帘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沙天江勉强支起身子,撩起帘子对裘图挤出一个笑容。 费彬站在马车前,抱拳的双手微微发抖道:“裘兄弟,咱们他日再见。” 裘图脸上写满不舍,从怀中取出一正面印着“福威”,背面刻着“裘”字的镖牌,递给费彬道: “费大哥,咱们既为生死之交,自要交换信物。” “此乃裘某镖牌,他日若是在福建地界遇到些不长眼的宵小,大可报裘某名号。” 费彬双手接过镖牌,满眼郑重。 伸手在怀中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块铜牌,正欲递出。 却见裘图直勾勾的盯着衣襟处,伸手一指道:“费大哥,此乃何物。” 费彬低头一看,笑道:“此乃五岳盟主令,可号令五岳,莫敢不从呐。” 说着,正准备将五岳盟主令塞回去,却没想裘图铁手已至,将五岳盟主令扯了过去,近距离仔细打量。 “好精致,好典雅的小旗子。” “一见此旗,就仿若得见左盟主真颜,令人爱不释手。” “这个......”费彬想要伸手将五岳盟主令拿回。 但裘图九尺之躯,还将此物高高举起,在阳光下细细打量。 他虽生得算高壮魁梧,却也够不着。 正欲开口解释此物重要性,忽见裘图扭了一下脖子。 登时心中澄澈,忙不迭改口道: “裘兄弟快快收好,此信物珍藏即可,平日莫要拿出来。” 裘图闻言,虎目湛湛,不敢置信道: “费大哥竟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与裘某......这.....左盟主知晓会不会动怒。” 嘴上一边说着,一边将五岳盟主令塞入怀中。 旋即重重一拍费彬肩膀道:“费大哥放心,裘某在这福建武林也用不上,只是做个收藏罢了。” 费彬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放心,放心,那裘兄弟保重。” 裘图后退一步,眼含不舍,双手抱拳道:“祝费大哥一路顺风。” 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待马车转过街角。 裘图脸上的不舍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正月十二。 舍外寒风细,庭中白雪深。 林平之伫于庭中,身周寒烟袅袅升腾,冻得发红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拍击铁砂袋。 裘图坐在檐下太师椅上,左手拨动佛珠,低眸淡视。 习武非是易事,需持之以恒。 空凭一时热血,难成大气。 而林平之当下的状态,裘图心中了然,已渐露懈怠之象。 自裘图钻研意与末那识多日后,便习惯了下意识评判他人的行为举止源于何识。 此刻,从林平之的动作与眼神中,他隐约察觉对方练功时心猿意马,难以专注。 若非多日习练,末那识已掌控些许动作要领,林平之怕是连正常练功都难以维持。 不过裘图无所谓,他本就未将林平之视为弟子。 他也没真心想将武艺什么的传下去。 说什么重振铁掌,不过是一个借口。 他所求的,是一股能为自己效力的庞大势力。 借助这股势力,解决诸多杂事。 就如当下,他无需为生计烦忧,亦无需为修炼资源发愁。 瞥了眼林平之略显慵懒的动作,裘图右手从身旁案几上端起一杯猩红液体。 此乃蛇谷所赠的金线过山风药蛇之血。 蛇谷之人曾言,此血日饮一杯,可提升三日内力。 裘图饮下后,倒未真切感觉到内力增长,或许是因他修炼的辟邪魔功内力过于凝练之故。 但不知为何,这血旁人闻之腥臭无比,裘图却觉得浓香四溢。 一口饮下,竟有些甘甜舒爽,连那时刻蠢动的魔欲都随之平息许多。 好东西。 恰在此时,刘博阳挪动着沉甸甸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进院中。 双手抱拳,执礼甚恭道:“裘师傅,总镖头有请。” 裘图微微颔首,起身随其而去。 待裘图离去,林平之一时动作停住,心中暗喜。 他三两步来到檐下,一屁股坐下太师椅,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福威厅中,林震南正在品茶。 见裘图到来,林震南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笑容,急切道:“裘师傅,你可来了。” 说罢,快步上前,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裘图站定身形,左手佛珠不停,沉声问道:“不知总镖头是有何事相商。” 林震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裘师傅可还记得湛卢山庄的欧大师。” 不待回答,又急急说道:“他向浙江分舵传信,指名道姓要你帮忙护镖。” 见裘图神色不变,林震南左右看了看,突然凑近一步,附耳低声道: “林某本想为你婉拒,可是欧大师明确说了,此行除了镖银以外...” 说到这里,林震南的声音细若蚊蝇道: “据说近日湛卢山庄得了一块碧水寒铁,引得诸多高手相争。” “最终庄主放话,此铁已答应为华山掌门岳不群铸就一把剑,连名字都定好了,叫碧水剑。” “而欧大师说了,碧水寒铁份量颇足,届时可为裘师傅量身打造一把兵器。” 说完,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之色。 第44章 湛卢山庄 一见琴心 直起身后,林震南又恢复了正常声调道:“欧大师的手艺自不必说,君子剑与玉女剑便是出自他手。” “你可能有所不知,这两把剑正是当今闻名江湖的华山派掌门夫妇着身佩剑,恰合他二人江湖称号。” 裘图闻言,眸中精光一闪。 兵器? 不知能否打造一副拳套。 自己虽修行铁掌神功,刀剑难伤。 可毕竟修行时间不过十年出头。 若遇神兵利器且内力深厚之辈,徒手接刃难免吃亏。 更何况是与高手争斗,若有神兵在手,自是多了几分胜算。 而且还是寒铁..... 极寒之物,与自己一身至阳内力相得益彰。 裘图听后不禁心动,武者谁人不喜欢神兵利器。 只不过能让对方以如此贵重之物相托,怕是此行猫腻不小。 要么是路途坎坷,有诸多势力觊觎镖物。 听说湖广、江西等地最近正魔大战焦灼,估计会途径这两地。 要么就是贼心不死,还想让自己入赘。 不过.....这东西若不入耳也就罢。 但既已得知,且对自己着实有用,那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裘图眼眸微阖,当即点头应下此事,转身前往住舍收拾行囊。 回到院落,裘图一眼便瞧见正在偷懒摸鱼的林平之。 林平之见裘图突然归来,心中一惊,心虚起身,讪讪而笑。 然而,裘图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进入房中收拾细软。 但听房中传来裘图温和磁性的声音。 “为师需出门一趟,短则一月,长则三四月。” “习武需持之以恒方有成效,你且莫要懈怠。” 正欲练功的林平之闻言,心中暗喜,连忙朝房门抱拳道:“弟子谨记。” 正月二十,晨霜未化,山径覆银,寒意萦绕。 裘图单骑踏破山路积雪,至湛卢山庄时,青瓦上尚覆着薄霜。 湛卢山庄与福威镖局往来频繁,双方甚是熟络。 裘图翻身下马,简明扼要地禀明来意。 那护院听闻,不敢有丝毫刁难,忙不迭地将裘图迎入庄内。 护院将裘图引至一处月洞门前,伸手虚引,恭敬道: “此乃欧长老居所。” “此前欧长老便曾交代,若裘镖师前来,可直接前往会客厅等候。” 裘图嘴角微扬,含笑颔首道:“有劳兄弟了。” 言罢,迈步走入月洞,顺着蜿蜒小径,不紧不慢地朝不远处那座厅堂行去。 他耳廓微微轻颤,凭借着过人的听风辨位之能,捕捉到紧闭的厅堂内传来的隐隐动静。 “啪!”似是青瓷盏坠地碎裂。 紧接着,一道少女清越却又带着三分怨怼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才不要去祭拜他们!” “谁叫我一出生就被送到这里来?” “我连他们面都未曾见过。” 欧名远的声音透着无奈道: “哎呀,那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亦是身不由己,满心担忧你的安危。” 话音未落,又传来衣袖拂过案几的窸窣声。 少女语声陡然提高,“我可不去。” 欧名远长叹一声,檀木扶手被其猛地拍打,闷响回荡在厅堂之中。 “你难道不想见你爷爷么。” 少女语气忿忿道:“他不是忙得很么。” “去了也见不了几面,还不如等他不忙了,自个儿来找我。”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我,我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 少女倔强的话语中,微微带着一丝哽咽,令人心生怜惜。 脚步声响起,欧名远语气低沉温和起来。 “此事已定,你就去吧,随行的镖师我都给你找好了。” 或许是欧名远安抚得当,少女似有些动摇,却依旧娇喝道: “就算真的要去,我这一身武艺,寻常三五个江湖汉子也近不了身,哪还用得着什么镖师护送。” “再说了,山庄又不是没有护卫,真把我当货物不成。” “你叫了多少人?” 厅堂内一时静谧无声,紧接着突然爆发出少女的惊呼。 “就一个?” “是我护他,还是他护我?” 厅堂内,少女语速忽然放慢,语气中满是狐疑。 “欧爷爷,你不对劲。” 欧名远的声音透着几分温和慈祥,好说道: “那可是个英武少年,本事不小,前途无量,以一敌众不在话下。” “你是不知那晚......” 话音未落,便被少女打断道: “什么狗屁英武少年,我又不吃这套。” 少女声音尖锐,显得极其激动,似炸毛了一般。 “那什么镖师来了,我直接将他轰走,轰不走就给他点教训,让他见识见识姑奶奶的手段。” “哼!” “吱呀”一声,大门猛地从内洞开。 裘图九尺之躯恰立在门槛外,玄色劲装下的虬肌将衣料撑起凌厉线条。 少女的鼻尖险些撞上那铁铸般的胸膛。 一双杏眸睁大,眨了眨,惊得连退两步。 仰首时,正对上裘图垂落的视线。 佛珠在他指间轻转,檀木光泽映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少女忙低下头,对裘图盈盈一礼,低眉含眼,一副大家闺秀之相。 裘图微微颔首,旋即铁掌与佛珠相击,清脆声响回荡于堂中。 他抱拳朝欧名远行礼,朗声道:“裘某见过欧大师。” “我去倒茶。”少女声若蚊呐,莲步轻移,带起隐隐香风,从裘图身旁错过。 裘图目不斜视,沉声道:“不知欧大师需要裘某护送何物。” 欧名远怔怔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闻言才回神,皱纹里堆出笑意道:“不急不急。” 他拍了拍身旁紫檀圈椅道:“你且先坐下,咱们详谈一二。” 二人隔着案几并排落座。 但见欧名远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三声,忽然压低嗓音道: “数年前,庄内长老于西域雪山寻得一矿脉,遣人挖掘至今。” “半年前,竟从中挖出一小块碧水寒铁,已秘密送回庄内。” “此铁底色玄黑,静置之时,如墨玉沉于寒潭。” 一说到这,欧名远凝视虚空的眼神中便透出些许痴态,缓缓道: “于日光之下,又通体泛青蓝色冷光,恰似深潭静水。” “触之如握寒冰,久持不升温。” “质地......” 第45章 启程长沙 琴梵相合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藕荷色裙裾轻拂过青砖地面。 少女低垂螓首,手托紫檀茶盘款款而来,步摇轻晃,却未闻环佩之声。 行至二人跟前,将茶盘轻放在案几上。 旋即纤腰微折,素手捧起一盏青瓷,奉至欧名远面前。 “爷爷喝茶。” 嗓音似初融雪水,清冽中带着三分糯意。 欧名远呆愣了一瞬,随即笑纹舒展,连声道:“诶,好好好。” 少女又低头捧起另一盏茶,羽睫轻颤,顿了顿,抿着嘴递给裘图。 裘图铁指轻捻接过茶,颔首道:“多谢姑娘。” 少女螓首轻点回礼,玉颈弯出优雅弧度。 全程未抬头看过裘图一眼。 正欲转身时,忽见老仆持扫帚入内。 她立即将茶盘递给呆愣着的老仆,并从其手中取过扫帚,柔声道: “你下去歇着吧,还是如往常一般,由我来打扫便是。” 老仆有些慌乱地看向欧名远,见欧名远挥手示意,这才放心离去。 欧名远轻捻白须,喉间溢出一声轻咳,眼角笑纹更深了几分,道:“刚说到哪了。” “呃......总之,此铁是打造神兵利器的绝世好铁。” “庄主与华山派君子剑早年有交,已答应他为其打造一柄长剑,此事交由老夫执手。” “不过这寒铁份量颇足,老夫估计这剩下的料.....” 他忽然赧然一笑,皱纹里堆出几分歉意道:“可为裘少侠打造一只拳套,却也只够一只。”欧名远声音渐弱,老脸微红。 裘图铁指轻敲案几,淡淡颔首道: “一只足够了,不知是何贵重之物需要裘某护送。” 欧名远放下茶杯,一指正在低头打扫的少女,慈眉含笑道: “这位便是之前我所言的侄孙女......琴心。” 裘图斜眸看去。 “已是将笄之龄,性子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呐。” 少女闻言动作一顿,抬手用纤指将垂落的青丝挽至耳后,衣袖滑落间露出皓白雪腕。 淡唇弧度勾起,抿嘴欲压不住,反令酒窝深陷。 默不作声继续打扫,动作愈发轻柔缓慢。 在裘图看来,手脚却是有点不够麻利,可见功夫粗浅,未有用心。 欧名远指节轻叩案几,茶烟在他眉宇间缭绕,叹了一口气道: “这孩子父母早亡,埋于长沙府。” “清明将近,他爷爷传信于我,希望将她送至长沙府祭拜父母。” “湖广、江西二地正魔焦灼,这一路无论水陆皆要经过二地。” “故而......老朽才想到了少侠。” 裘图铁掌按在案上,铁护腕与檀木相击,沉声道: “此事包在裘某身上,定将琴心姑娘安全送达。” 话音落下,少女便缓蹲下身,双手捧起瓷片碎渣徐步离去。 欧名远望着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 “我这侄孙女性子古怪急辣,若是路途上有冒犯之处,还望少侠多担待担待。” 裘图唇角微扬,摆手道: “无妨,裘某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些许责骂亦可坦然受之。” 闻言,欧名远捻须轻笑,眉毛微挑道: “你二人年纪相仿,路途中也可多交流一二,熟悉熟悉。” 见裘图面无表情,毫无意动之色。 便立马直起腰背,端起茶杯,正色道: “不勉强,不勉强。” “何时出发。”裘图问得干脆。 欧名远掐指计算,沉吟道: “午后便走吧,此行路途遥远,万一路上有什么耽搁,迟了时日怕是不美。” 裘图点了点头,铁指轻敲桌面,微微倾身道:“那这......” 欧名远低头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沫道: “神兵利器非一日之功,待你回来,恐还需在山庄待上一段时日方可锻造完成。” 说着,欧名远盯着茶水,眼眸中浮现出不舍之意,语气低沉道: “这孩子随我这么多年,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老朽就将她的安危托付给少侠了,万万不可让她有失。” 裘图神色一肃,端茶一敬道:“定不辱命。” 一个时辰后,湛卢山庄外。 欧名远轻拍少女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温声叮嘱道: “长沙府卧虎藏龙,不比咱们山庄自在,去了之后可要收敛些性子,莫要招惹是非。” 少女闻言,眸光微转,瞥了一眼端坐在马背上,正闭目拨动佛珠的裘图。 掩唇轻笑一声,眼睛快速眨动,嗓音软糯道: “欧爷爷你说什么呢,琴儿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惹事。” 欧名远听罢,摇头失笑,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自嘲道: “唉,人老了,总是操心太过,倒是爷爷说错话了。” 看着马车消失在山道上,欧名远抹了抹眼角,背负双手,佝偻着身子转身。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龙泉谷。 二人至瓯江水畔换乘船只,一路顺流朝温州而去。 瓯江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寒雾如纱幔般在两岸枯苇间游移。 船尾老船夫握浆调整方向。 船头青苔湿润,裘图盘坐其上,拨动佛珠,口中轻喃着佛偈。 “世间离生灭,譬如虚空花,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妄计者不了,妄计即缘起;无性而有性,有性无性生。” “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 ....... 忽而,一阵琴音自船舱中漾开,似涤尽尘嚣。 弦动之初,三两声清泠的泛音似冰鳞潜跃,自寒江深处浮起。 继而低弦沉若龙吟,浑厚的震颤引得舷边水波暗涌,荡开层层玄音。 高弦却倏然一转,化作霜禽梳羽,剔透的按音似有白鹤振翅。 那琴韵如莲露滴池,与梵呗声交织,在船舷边漾开一圈圈澄明的涟漪。 裘图手中念珠的转动渐缓,眉间戾气似被这清音拂散三分。 轻喃的佛偈声止息,琴音也戛然停下。 裘图思索一瞬,察觉琴音与念经似乎都有平复魔欲之能。 须臾,佛偈声复起,却已不似先前急促。 琴音亦随之流转,似幽涧鸣泉,时而如碎雪跳珠,时而若松风入壑。 寒雾中,梵唱与清商相和,一者庄严,一者空灵。 第46章 初识端倪 静守心台 许久后,一曲终了。 船帘撩起,藕荷色身影莲步轻移,行至裘图身后。 裘图睁开双眼,转头看向身后。 但见少女抱膝而坐,歪头枕在膝盖上,藕荷色裙裾在船板上铺开如睡莲。 额前青丝垂帘,半掩的杏眸里映着流动的江水。 见裘图看来,少女眸光迎上,睫毛轻眨。 裘图淡淡颔首,随后转回头,默默拨动佛珠。 “裘大哥,你第一次在哪看的佛经。”少女清越的声音混着水雾飘来。 裘图一颗一颗拨动佛珠,平静道:“袈裟上。” 少女沉默一瞬,又轻启道: “我是问在哪里,是去佛寺拜佛时,还是家中。” “镖局。”回答简单干脆。 少女的吸气声传入裘图耳中,又很快化作温软语调道: “听闻湖广、江西两地凶险,到时候可要仰仗裘大哥相护了。” 裘图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铁护腕映出他冷峻的下颚线,沉声道: “无妨,不过是些魔崽子。” “若是他们老实躲着也就便罢,要敢出现在裘某眼前,有一个杀一个。” “裘大哥很是痛恨魔教中人?”少女声音里掺了三分困惑。 裘图铁手抬起,五指缓缓旋握道: “魔教之人个个残暴凶戾,无恶不作。” “裘某乃正道人士,自是要替天行道。”声如金铁交鸣,铿锵有力。 寒雾微冷,沉默片刻后,少女忽然轻笑道: “裘大哥果真是一身正气,不过是否有些太过偏颇。” “想来这世间百态,魔教中人应也不乏心存善念,从不作恶之辈。” 裘图轻笑一声,朗声道: “那也该杀,若是好人,为何不入正道,非要加入魔教。”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者比比皆是。”身后传来的声音多了一丝清冷。 裘图冷哼一声,摇头道: “心存善念,却坏事做尽,一句身不由己岂能洗脱罪孽。” “可若那人就真就从未作恶呢。”少女声音趋于平静。 裘图斩钉截铁,沉声道: “那也该杀,入了魔教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也壮大了魔教声势。” “罪不容诛。” 说着,含笑转过头,看着已经站起身来,面色平静的少女,语重心长道: “琴心姑娘,裘某知晓湛卢山庄开门做生意,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别看那些魔崽子看起来人模狗样,实则个个虚情假意,谄媚逢迎,你可千万别被骗了。” “就算要结交好友,也应结交裘某这般行侠仗义的正道人士。” “莫要误入歧途。” 少女闻言缓缓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脸庞逼近,隔着青丝发帘直视裘图双眼。 四目相视间,少女忽然嫣然一笑,娇软道: “多谢裘镖师告诫。” 说罢,迈着莲步走进船舱。 看着被奋力拉下的船帘,裘图双眼微微眯起,重新转过头。 此女看来跟魔教有关系,或许便是魔教中人。 江湖嘛,总得站队才是。 那湛卢山庄既然明面上与正道各派交好,为何欧名远一口一个老友,始终不透露名讳。 就连此女那琴心二字,一听就不像本名。 遮遮掩掩,必有猫腻。 略一试探,也就探出个虚实。 不过这跟裘图没关系,他只是口号喊得响亮。 人嘛,天生就长了两只眼。 只要此女不明目张胆说自己是魔教之人,裘图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下之人,正邪何曾泾渭分明过。 不过是争权夺利,狗咬狗一嘴毛而已。 只不过,若此女真是魔教中人,那此行可能潜在的危险反而是正道人士了。 该怎么办呢...... 东西他最好是名正言顺的拿,可正道人士却又不好打杀。 嗯.....若真出现正道截杀,那便得速战速决,不能让对方报出名号。 无心之失,就不算过失了。 对了,好像湖广与江西二地的正道人士主要都依附于嵩山派与衡山派。 想到这,裘图嘴角微微勾勒,旋即继续闭目拨动佛珠,口念佛偈。 就在这时。 “铮——”船舱内骤然爆出一声裂帛般的弦音。 琴弦余颤未消,肃杀之曲已然奏响。 一曲华展,铮铮之音似刀剑相交,金戈铁马,肃杀纷纭。 裘图眼眸一凝,手中佛珠不自觉快速拨动。 魔欲竟躁动了起来。 随着时间流逝,琴曲攀至巅峰,越发高亢肃杀,似谱画出血累沙场。 裘图指间佛珠骤停,面色波澜不惊,但双眸中却有殷红之色隐隐浮现。 铁手紧握,胸膛起伏如风箱鼓动。 下一瞬,裘图足尖轻点船板,身形如箭离弦。 玄色衣袂划破浓雾,在江面踏出三丈涟漪,转瞬没入苍茫水汽之中。 琴音铮铮,高音透雾。 裘图忽地止身,整个人如墨龙入渊,潜入水中。 琴声却如附骨之疽,透过水流直刺耳膜。 裘图闭气沉浮,任由冰冷刺骨的江水冲刷身躯。 片刻后,琴弦最后一丝震颤归于寂静。 少女素手轻抬,缓缓吐出一口缥缈白气。 她将手肘支在窗棂上,下巴抵着手背,目光漫不经心地追随着船侧流动的水纹。 蹙眉间,一缕青丝被江风拂过唇角。 素指挑离时,眼角余光捕捉到雾中异动。 探身侧首,只见远处一团浓雾正诡谲地翻涌着,比周遭雾气更显稠密,正逐渐向船只靠近。 少女蹙眉凝望,忽得瞪大双眸。 只见那雾团倏然破开——裘图高大的身影踏雾而出,周身蒸腾着缕缕白气。 渡水宛如平地,迈步走上船头。 少女猛地将身子缩回船舱,坐在舱内怔怔出神。 船头处,裘图盘膝而坐,一边双手轻拨佛珠,一边眉头微皱,似在思索着什么。 琴音入耳时,他分明未起心动念。 那肃杀之韵却如毒蛇,绕过意识的藩篱,直钻心底幽潭。 末那识似明镜,不辨善恶,只将那铮铮弦响照单全收。 果真是心如明镜台。 由此可见,意更偏向专注,有时在思考时会充耳不闻周围之声。 而末那识则不然,它对任何声音都会照单全收。 只不过它的智慧低于意,对语言的含义反应迟钝,却对音调极为敏感。 这也正是琴音能影响末那识的缘由。 或许音调急缓与声音大小,才是末那识的基本语言。 急弦起杀心。 缓曲则心如平湖。 尖锐声起时内心毛骨悚然,低沉调落又气海渐平。 此事急需解决,否则将来恐出大错。 裘图手指轻轻转动佛珠,思绪如脱缰之野马般发散开来。 盏茶时间后,灵光一闪。 魔欲如跗骨之蛆,不正是与铁锡碑相似。 皆可视为负重,只是对象不同,一为心灵,一为肉体。 一味的平复心绪,便如同身着铁锡碑久躺不动,成效甚微。 反倒是正常的修炼生活,只要劳逸结合,便能快速适应。 这恐怕才是真正的欲练神功之法。 而不是如渡尘禅师所言的苦熬。 那道家高人,岂能人人活过五百岁,若此功未有人成,怎会流传经年。 想罢,裘图双眼微微眯起,用温和且带有磁性的嗓音,轻声道: “琴心姑娘方才的曲子,令裘某热血沸腾,可否再弹一曲。” 良久后,船舱内再度响起肃杀之音。 “铮——” 裘图魔欲大作,此番却不再慌张,而是闭目拨动佛珠,意识静守心台,口中诵念着。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 第47章 令旗开道 图穷匕现 二人初遇,言语不合,不欢而散。 此后一路,相对无言,几不相见,唯以琴音袅袅、佛偈幽幽相伴。 从浙江龙泉谷前往长沙府,按常理当经水路过福建丹霞地界,再改陆路而行最为迅捷。 然江西、湖广二地正魔厮杀正酣,官道上暗卡重重,驿站时有争杀。 为避祸端,裘图决意改道水路,在渡口换乘轮浆船,逆流而上。 甫入江西地界,便觉气氛迥异,每隔数里水路,便有江湖人士隐于林中设卡。 忽闻一声暴喝: “起索!” “船上何人!” 一众持刀执剑的江湖人士自林中窜出,同时拉起横江铁索,拦住去路。 裘图巍然立于船头,神色从容,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五岳盟主令旗,高高扬起,声如洪钟道: “速速放行。” “啊!有点像是五岳盟主令。”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一满脸胡茬的壮汉跃上礁石,定睛瞧了瞧,硬着头皮抱拳,神色恭敬道: “阁下究竟是何人。” “铁掌浮屠。”裘图铿锵答道。 壮汉目露震惊之色,随后朗声笑道:“久仰大名,大侠请便。” 身旁一年轻弟子悄声道: “长老,没听过呀。” 壮汉横了弟子一眼,低声叱喝道: “快放行,咱们没听过,难道就不能当没见过吗。” “莫要给老子惹祸事,榆木脑袋。” 随后朝下游方向高呼道:“放行!” 铁索沉江,船缓缓驶过时,两岸之人齐齐抱拳目送。 江西地界与魔教总舵黑木崖之间,镇着南岳衡山。 衡山派所属的正道势力在此地占据了绝对优势,掌控水路。 有五岳盟主令在手,倒省了裘图诸多口舌。 此令既得,自当能用就用,物尽其用。 用得多了,他铁掌浮屠的名号便与嵩山派紧密相连。 届时,他就是妥妥的正道人士。 左冷禅纵使知晓内情,也只得与他同流合污,总不能自个儿打自个儿脸。 二月十五傍晚时分。 二人已过江西抚州,沿赣江顺流而下,入鄱阳湖,而后抵达湖广岳阳。 因每段水路各有势力管控,其他势力的客船不可越界。 裘图二人只得在岳阳码头上岸休整,寻了一间临近码头的客栈安身。 一进客栈,便觉湖广局势比江西更为紧张。 满大厅的江湖客,几乎各个携带刀兵,畅饮呼喝。 裘图跟着少女进门那刻,众人不约而同注目而来。 先是眼前一亮,随后便是微微抬头。 在看见裘图那九尺虬躯以及森寒发亮的铁拳套时,皆默然低头吃饭,说话声音渐低。 小二弯腰迎上,热情道: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裘图含笑颔首,声音温和磁性道: “两间房,要挨着的,两份特色饭菜送到房间。” “好嘞,请——” 入房后,裘图便闻隔壁传来少女的声音。 “小二,帮本姑娘去采买些物件。“ “算了,女子物件说了你也难记,我写给你。“ “若买不到,那便罢了。“ 一夜无事。 翌日清晨。 雨色初临深巷,黛瓦青苔如画。 裘图一早便在少女房外等候。 待其出客栈,便为其撑起油纸伞,一路相随。 但见少女全程目不斜视,径直登上一艘两层小楼船,随后上得二楼。 裘图则打着伞,立于船头,静静欣赏洞庭雨景。 远方雾气袅袅,山峦若隐若现。 两岸春烟缭绕,宿雨润花。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听见船舱那对父子船夫的低语声。 “还有多久。” “噤声。” 裘图闻言虎目瞬间一凝,于雨幕中缓缓转身。 收伞掷于一旁,掀帘步入船舱。 舱内靠后处,并列两个轮桨座,一老一少正奋力蹬踏。 见裘图进来,老者露出焦黄牙齿,嘿嘿笑道: “客人怎不看了,洞庭风景可好着哩。“ 裘图面带温和笑意,轻拨佛珠,踱步至二人之间,悠然道: “这湖面雾气未散,何来风景?不如看看二位踩桨来得有趣。“ 言罢,斜睨老者双手。 只见其双手枯黄发黑,右手五指关节尤为粗大。 踩浆靠脚踏,撸桨亦是靠双手,此等情况显是常年习练单手兵器所致。 回首斜眸,其子亦是如此。 想罢,裘图轻拨白檀佛珠,轻言细语道: “二位可曾听闻铁掌浮屠。” “什么铁掌浮屠,没听过。” 老者摇头,似回过味来,担心惹恼裘图。 随即面露犹疑,小心翼翼道: “这莫非是客人你的江湖称号?” 裘图嘴角微扬,轻轻颔首。 其子憨厚笑道:“嘿嘿.....好听。” 老者似在回忆,仍未能记起,便又问道: “客人本名叫什么。” “裘千屠。“裘图轻吐。 老者儿子又憨笑道: “名字也好听,听着就是大高手。” 裘图笑着摆了摆手道: “诶,其实裘某有两个名字,同音不同字。” “愿闻其详。”老者笑道。 但见裘图温文尔雅道: “就是这个屠字,在心怀善意之人面前,便是浮屠的屠。” “可若是有人心怀不轨.....” 老者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僵硬。 裘图俯下身,将头缓缓靠近老者,意味深长道: “那就是图穷匕见的图。” 话落,二人四目相视,近在咫尺。 “咕噜——“ 老者喉间滚过一声浑浊的咽鸣,其子亦不自觉地吞咽下喉。 老者强自镇定,枯槁的面皮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的笑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道: “客人此言何意。” 裘图笑意一敛,冷声道: “你练的是哪家剑法。” 老者笑容一收,平静道:“什么剑法。” 话音未落,裘图右腿如钢鞭横扫,“嘭“地一声将老者踹翻在地,足底重重碾上老者腹部。 铁手一翻一扣,五指如钳般扣住老者儿子咽喉,缓缓提起。 眸光低垂道:“你也不想绝后吧。” 然而老者仰面躺倒,目光却平静得骇人,竟似已看透生死一般。 裘图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如刀扫向被铁手扼住咽喉的少年,轻声道: “他不说便你来说。” 却见那少年双眼更是平静如水,唇角忽然逸出一缕黑血。 裘图猛地将其拉至近前,扭脖道: “服毒自尽?” 再回首时,老者已仰面僵卧,双目圆睁,竟比那少年先一步咽了气。 第48章 烟雨非弦 曲引杀机 事已至此,裘图只能将二人尸体抛入湖中。 望着那渐渐沉入碧波、时隐时现的尸身,裘图眸光闪烁,思绪万千。 这莫非是嵩山派之人? 不然哪个正道门派会藏毒于嘴。 恰在这时,楼上传来少女不敢置信的娇呼声。 “裘大哥,你不是自诩正道人士吗?怎可滥杀无辜。” 裘图置若罔闻,只是抬眸环视四周。 此时湖面细雨朦胧,烟雾缭绕,已难辨身在洞庭何处。 闭目凝神,平心静气。 耳畔渐渐捕捉到四周的声响。 风帆猎猎,船桨划水。 竟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显然,先前那对父子已将船只驶入预先设好的包围圈。 裘图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二楼的少女,声音和缓道: “我等已深陷重围,怕是琴心姑娘身份暴露了。” “啊!”少女杏眸瞪大,素手掩嘴。 随后忽然转身将一把通体暗红色的琴抱起,黛眉紧蹙道: “想必是昨夜在客栈,不慎露出此琴,被那些水匪点子看在眼里了。” “琴?”裘图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见少女螓首连点,一脸焦急欲哭之色道: “此琴名为九霄环佩,价值不菲,没想到湖广之地的水匪竟有如此眼力。” 裘图对于此女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信。 一把琴,不至于被人如此设计。 真被看上了,定会先找两个毛贼探探水。 这水匪之说,分明是欲盖弥彰。 想来,应是正道人士察觉了这魔教妖女的身份。 不过,有五岳盟主令在手,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若对方执迷不悟,且无高手现身,那便速战速决,杀人灭口。 权当是无心之失,往后若是事发,解开误会便是。 烟雾蔼蔼中,朦胧中隐约可见八艘大船,其上人影绰绰。 但听烟雾中传来沉喝声。 “阁下已被我等围住,若识时务,这里有几艘小船,可自行离去。” 就在此时,楼上传来少女略带凄苦的软语。 “裘大哥......你走吧.....莫要管我。” 裘图站在船头,将五岳盟主令旗掏出,高举道: “五岳盟主令在此,速速退去,若贻误左盟主大计,莫怪裘某无情。” “杀!把他剁成肉酱。”对面传来激愤的吼声。 裘图虎目微阖,心下已有了判断。 这些都是魔道中人。 莫非此女还真是正道后裔,就是不知是嵩山派还是衡山派哪位长老的孙女。 当即收起五岳盟主令,回头温声安抚道: “姑娘莫慌,你且安稳待着,裘某定保你周全。” 细雨如雾,湖面烟波浩渺。 八艘敌船在朦胧水汽中若隐若现,如铁桶合围,刀光映寒水,杀气锁江天。 裘图负手立于船首,玄袍翻飞,铁拳套上雨滴滚落,映出森冷锋芒。 他微微侧首,额前那缕垂发随风轻扬,露出那双如渊似火的眸子。 轰—— 辟邪内力如熊熊烈焰般自体内迸发,周身细雨瞬间化作白雾升腾。 裘图缓缓开口,气沉丹田,声若洪钟道: “原是一群魔崽子!今日裘某便要替天行道,赶尽杀绝!” “铮——” 恰是此时,二楼船舷之处,少女素指轻拨琴弦,一缕肃杀之音陡然炸响,如金戈破空,似雷霆裂宇。 音浪如刀,横贯雨幕,直透裘图双耳。 但见裘图气势骤然拔高,墨发飞扬如龙。 侧首闭眸一瞬,深吸一口长气,蓦地睁眼。 那刚毅面容已隐现狰狞之色,眸中似有血色流转,铁手紧握,“咔咔”作响。 足尖一点,身形如龙腾九霄,又似天柱云气,直扑最近敌船。 甫一落脚,周遭便显出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劈砍而来。 裘图身形一突,右肘如重炮轰出。 肘打四方人难防,贴身靠打无影枪。 八极拳·猛虎硬爬山 “嘭!” 当先三名刀手胸骨尽碎。 未闻惨叫,唯闻骨骼碎裂之闷响。 尸身坠江,激起水花,转瞬被细雨抚平。 “大家莫怕,他仅一人.....” 敌阵顿生骚动,裘图身形如影,切入人群。 咏春·日字冲拳 拳影如暴雨倾泻,七名壮汉面门塌陷,血溅三尺。 鲜血混着雨水,在甲板上蜿蜒成溪。 楼船上,琴音忽得转急,裘图杀意沸腾如火,遮天大手反向一扣。 鹰爪功·分筋错骨 “咔嚓。” 偷袭者喉骨粉碎,尸身如破布般甩出,砸翻身后数人。 “铮铮铮!”琴弦三声连珠爆响。 裘图身形骤变,双掌如刀。 八卦掌·游龙戏凤 九尺虬躯在刀丛中穿行而过,铁手带起血虹,所过之处关节爆响,残肢断臂漫天飞洒。 ....... 琴裂金戈带血听,弦催铁掌碎骨鸣。 片刻间,船上三十余名黑衣教众尽数毙命。 裘图静立血泊,眸中血色渐浓,缓缓侧首,看向邻船上拥挤后退的黑衣教众。 面上狞笑浮现,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唇角,缓缓扭动脖颈。 重脚一踏,跃至水面,双脚恍若无影,发足狂奔。 湖面激起一道白练游龙,似欲将两艘船连接。 待靠近船只之际,裘图脚尖一点,身形跃起。 泰拳·飞膝破城 膝撞如锤,一人胸骨尽碎,尸身倒飞,撞翻数人。 楼船上,少女十指急急如骤雨,金戈铁马之音激得裘图魔欲沸腾,杀气纵横。 但见其身形如电,在人群中腾挪闪烁,拳掌指爪腿无所不用。 肘过如刀,膝顶如矛。 拳行如虎势,脚踢似龙威。 琴声、雨声、涛声、落水声、拳打脚踢声重叠交织。 辟邪内力激荡之下,周遭水汽化雾,将甲板笼罩。 一名名持刀黑衣教众根本看不清裘图身在何处,只能胡乱劈砍,反倒误杀了不少自己人。 “阁下究竟是何人!非要与我圣教结下死仇不可!” 远处船头,一名黑袍老者须发皆张,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裘图嘴角噙着森然笑意,身形在白烟中时隐时现。 铁拳套上鲜血滴落,在甲板上砸出朵朵血花。 少林金刚指·洞石裂金 但见他食指如电,瞬息间连点三人咽喉。 指风过处,血箭激射,在雨幕中划出三道凄艳的弧线。 裘图缓缓收指,铁拳套上的血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他立于血泊之中,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 “铁掌浮屠。” 话音未落,身形骤转。 通臂拳·白猿献果 右拳如鞭甩出,将身后偷袭者头颅轰得扭转一百八十度。 颈骨爆碎,头颅歪斜,眼中还残留着惊恐。 “裘!千!屠!” 三字如惊雷炸响,声浪震得四周雨雾为之一清。 第49章 青丝绕指 晨光潋滟 “撤!快撤!这厮不是人力可敌!” 魔教众人肝胆俱裂,仓皇调转船头。 桨橹翻飞间,数艘快船如惊弓之鸟,仓促遁入雨雾深处。 二楼船舷处,少女广袖当风。 素手急拨,转轴拨弦,琴音再度提调,肃杀之意徒增三分。 裘图眼中血色更浓,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足尖轻点水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身后白浪翻腾,宛若蛟龙摆尾,转瞬便没入重重雾霭。 第三艘船上顿时乱作一团,魔教众人如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往船沿另一侧拥挤。 有人不慎被推落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更有甚者直接纵身跃入湖中,激起道道白浪。 “都给我站住!拦住他!”黑袍老者声嘶力竭地怒吼,手中长刀胡乱挥舞。 可当他回头瞥见那道如鬼魅般逼近的玄色身影时,眼中惧色更甚,竟也踉跄着往船沿退去。 就在他作势欲跳的刹那,如烙铁一般滚烫的铁手已如毒蛇般扣住其后颈。 皮肉顿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老者疼得面容扭曲,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耳边却传来一声残忍的低笑。 “跑?” 太极拳·搬拦捶。 “咔嚓!”颈椎断裂,尸身沉江。 ...... 琴音时而如金戈裂帛,时而似万马踏冰。 烟波浩渺间,细雨渐歇,薄雾散尽。 唯余刺鼻的血腥在潮湿的空气中愈发浓烈,经久不散。 一江烟雨浮尸冷,半曲未终杀已平。 盏茶光景,琴音余韵犹在。 那渐弱的尾音混着未散的水汽,在染血的湖面上幽幽回荡。 最终与最后一缕雾气一同消弭于无形。 少女素指轻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狡黠之色流转。 她提裙起身,莲步轻移至船舷边,纤纤玉手搭在朱漆窗棂上远眺。 云裂日出,金缕透顶。 湖面血色未散,在朝阳映照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少女黛眉微挑,心中暗惊:“真这么厉害,这得杀了多少。” 晨风拂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少女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想起前些时日途经福建时,那些武林人士对裘图敬畏有加的模样。 当时只道是虚名,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欧名远所言不虚。 其武艺高绝,当得起少年英雄。 “啧啧啧,还说什么正道人士,浮屠的屠。” 少女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栏杆,“这手段,比魔教还狠三分,分明是屠夫的屠。” 朝阳渐高,烟波消弭。 湖面波光粼粼,一望无际,却始终不见人影。 晨风撩起少女的青丝,又被她一次次拂开。 随着时间流逝,动作渐渐不复先前从容。 抿了抿嘴,不自觉嘀咕道:“怎还不回来,总不会出事了吧。” 又认真静观片刻,握紧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泛白。 人力有尽,纵然他实力莫测,能踏水而行,可对面毕竟人多势众。 再加之我故意弹琴乱他心神。 该不会....... 念头一起,少女猛地转身,裙裾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啊!” 一声轻呼蓦然响起。 少女惊得跌坐在地,素手扶住船舷,仰颈望去。 只见裘图一袭玄衣临风而立,早已在她身后多时。 面色淡然,双手背负,其后佛珠轻转。 垂眸俯视,似无波古井。 四目相对间,湖风卷起少女散落的青丝,如帘掩住杏眸。 “弹什么琴。”裘图开口,嗓音低沉温润,与方才的残忍暴虐判若两人。 少女眸光微动,轻抚心口,长出一口气,声音柔得似一泓春水。 “裘大哥,你没事就好。” 说罢,似是受不住那灼人的目光,低垂螓首,贝齿轻咬樱唇。 见裘图沉默不语,她指尖绞着藕荷色衣角,细声道: “我是想着今日深陷重围。” 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楚楚可怜道: “若不为裘大哥弹奏一曲,怕是难有明日。” 晨光在她羽睫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悄悄抬眼,见裘图似在沉思,便扶着窗棂起身,莲步轻移,又近了半步。 咫尺之距,淡淡的幽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裘大哥去了这么久...” 她双眸平视裘图胸膛,声音轻软,似三月春风道:“可是将那些魔教贼子都赶尽杀绝了。” 裘图视线上眺,目光掠过她发间的珠花,看向远方,摇了摇头道:“跑了不少。” 少女背过身,杏眸中映着粼粼波光,双手梳捋着一缕侧脸垂发,声音清越道: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当世罕见的大英雄,裘大哥莫要沮丧。” 裘图眸光微动,似打消了疑虑,轻颔首转身下楼。 今日一战怎么也算得上除魔战绩。 若不放跑一部分魔教中人,留他们四处宣扬威名,那岂不是白杀了。 做好事不留名,等于没做事。 至于刚才对此女的质问,实在是对方举动太过反常。 如此危急关头,竟还有心思着弹琴。 又是杀戮又是肃杀之音,差点引得自己把持不住。 此女本性古怪急辣,裘图并非不知,按正常情况,应早就破口大骂魔教贼子。 不过......裘图也不是愚笨之人。 此女明显初次与他相见时便心生觊觎,对他有些不该有的情愫。 作出此等反常之举,倒也解释得通。 不过今日倒也证实了裘图的猜想,音律着实可作为欲练神功的法门之一。 二十余日的磨练,他的意强大了不少。 辟邪魔功内力奔涌,血腥杀戮外加肃杀之音诸多条件下,他也没有丧失理智。 见裘图的身影方消失在楼梯转角,少女一下瘫坐在地,不停轻拍心口,急促喘息。 她早就吓得腿软。 良久后,听着轮桨转动水流的声音,少女这才起身落座。 双臂交叠搭在朱漆窗棂上,将下巴轻轻枕在臂弯间。 晨光洒落,湖面泛起粼粼金辉。 她出神地望着那碎金般的光影,任微风拂过面颊,带走方才的惊惶。 轮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规律而舒缓,与远处偶尔掠过的水鸟鸣叫交织成曲。 少女就这样静静倚着,眸光随着波光流转。 时而可见一尾游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连自己都未察觉。 第50章 素衣抱膝 玄裳诵经 圆月悬于中天,清辉如练。 二月的夜风掠过湖面,月光碎成万千银鳞,随波荡漾,时聚时散。 夜露渐凝,甲板微湿,映着月光如铺了一层薄霜。 夜间行船不辨方向,裘图便离开船舱。 盘坐船头,手中佛珠轻转,口中低声诵经。 少女下得楼来,轻移莲步,裙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行至裘图身后,声音轻柔似水道:“裘大哥,夜露湿重,小心着凉。” 裘图双目微阖,淡然道:“劳姑娘挂碍,裘某若觉寒意,自会回舱。” 少女闻言,唇角微扬,忽地在他身旁双手抱膝坐下,望着湖面。 波心摇碎月影,万点银光随浪浮沉。 在她眸中映着点点星光。 许久后,少女回过神,轻声开口道: “我记得这个场景,在梦里面。” “儿时我就经常做梦,一直想见见爹娘是什么样子。” 羽睫轻眨,眸中星光明灭流转。 “若我是个男儿身,怕是他们便会带我在身边,勤加指导。”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间落在裘图侧脸,语气轻柔道: “与裘大哥一般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裘图手中佛珠一顿,轻声道:“缘法天定,强求无益。” 少女轻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染上狡黠,细语道: “裘大哥倒是事前如魔,事后如佛。” 见裘图不搭话,她一手撑着甲板,身子斜倾,下巴似要落在香肩上,凑近几分道: “裘大哥一身绝顶武艺,为何屈尊做一镖师。” 感受着耳畔清芬,裘图声音平静道:“谋生而已。”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道:“你很缺钱?” 裘图微微颔首。 “我有。” 少女脱口而出,似是意识到失言,瞬间屏住呼吸。 拨动佛珠的手一顿,裘图侧目看去,只见她眸眼晶亮,盈盈如水。 旋即避开目光,看向湖面道: “不妥。” 少女抿了抿嘴,故作轻松道: “裘大哥定是要很多钱,不知是想成就怎样一番大事业。” 裘图沉默片刻,轻吐道:“娶妻。” “意中人?”少女小心道,尾音不自觉上扬。 裘图点头道:“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说着,缓缓转头,直视少女双眼道: “故而,只能辜负琴心姑娘一番美意了。” 气氛缓沉一瞬。 少女忽地笑出声来,目光飘向湖面,语气轻快道: “什么辜负之言,裘兄此话当真莫名其妙。” 随后摆正身子,扬起细颈道: “我说我有钱,可没说要给你。” 裘图起身,佛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时辰不早,姑娘还是早点歇息吧。” 他拨动佛珠,缓步走向船尾。 “今夜月色,往后常有,不看也罢。” 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女黛眉倒竖,猛地回头看着裘图背影道: “我偏要看。” 话落,将头甩回,一束青丝铺展于肩,望着水面怔怔出神。 夜阑风静,梵音低回。 远处山影如黛,轮廓在月色中朦胧起伏。 少女螓首埋入膝间,云鬓散落如瀑,掩去眸中潋滟。 偶有夜鸟掠过湖面,翅尖点起一串晶莹的水珠,转瞬又没入苍茫夜色。 楼船静静浮于水面。 一人抱膝船头,一人盘坐船尾。 湖面银花,楼头孤灯,天上明月。 光华交织,动静宜合,恍若梦幻之境。 船尾玄裳诵经,佛珠捻月,经声共水波浮沉。 船头素衣抱膝,罗袜生尘,青丝被夜风吹起,又缓落。 二月十八。 长沙府,暮霭沉沉。 二人辗转寻路,终至府前。 但见五进院落依山势蜿蜒而筑,碧瓦飞甍在夕阳余晖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正门朱漆如血,铜钉灿若星辰,门楣上“金声玉振“四字铁画银钩,墨色沉凝如渊。 少女快步上前,素执鎏金门环重叩三声。 铜音未绝,门缝已现白发老仆。 老者浑浊双目骤亮,枯枝般的手指悬在半空,似有些许惊疑道:“你莫非是......” 忽然话顿,浑浊的双眼凝了凝,转向站立少女身后的裘图,上下打量片刻。 一片玉兰飘落少女肩头。 少女拂去花瓣,声音清越道:“自龙泉谷而来。” 老仆猛地拉开门扉,朱漆映得皱纹更深,喜极道:“真是小姐,那这位是.....” “随行镖师,姓裘。”少女简短介绍道。 老仆目光在裘图身上停留,微微颔首,语气缓慢而沉稳道: “原来是镖师......看着倒是年轻,果然英雄少年。” 裘图垂眸一斜,便看出这老仆虎口茧厚三寸,分明是使兵器多年的好手。 能颐使这等人物看家护院,看来这少女身后的势力不小。 能在这长沙府安家落户的正道势力,且财力不俗。 估摸只能是衡山派了。 他对衡山派没什么好亲近的。 哪怕衡山派实力不弱。 毕竟三百多年前,衡山派可是被铁掌帮给灭的只剩流落在外的小猫三两只。 作为受害者,自会大书特书,肯定忘不了。 想要亲近,几乎不可能。 老仆朝内高声呼喝,片刻间,一众下人丫鬟匆匆赶至门口相迎。 随后笑容可掬地转向少女道: “小姐终是回家了,快进来,闺房早已为你收拾妥当。” 然而少女却道:“爷爷可在。” 老仆忙道:“老爷前日传来书信,他已从开封返程,想来尚需几日。” 说着便与众人一同簇拥着少女朝府内走去。 就在此时,裘图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捧至少女面前道: “琴心姑娘,裘某既已将你安全送达,还请在文书上签字画押,让裘某回去有个交代。” 少女驻足,凝视裘图片刻,又看向文书,黛眉微挑道: “这长沙府正邪势力明争暗斗,裘兄才杀了那么多魔教之人,你这就一走了之,可是将我弃之不顾?” 此言一出,裘图与众人皆微微皱眉。 但听少女继续道:“起码等我爷爷归来,家中好有个主事之人安排,有所准备。” 裘图点头,将文书收起。 便见少女朝白发老仆道: “我记得爷爷曾言常在韵琴筑抚琴,烦请为裘兄安排一处。” 老仆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哈腰道:“老朽这就去收拾。” 少女瞥了一眼裘图道: “收拾什么,他住两天便走,堂堂铁掌浮屠总不会偷鸡摸狗。” 说罢,便在众人簇拥下进入府中。 老仆随手招了一名下人。 那下人小跑至裘图跟前,伸手引路道:“裘少侠请随我来。” 第51章 枯木龙吟 五音乱耳 五进深院,广廊逶迤,空阔有致。 院内曲径通幽,梧桐婆娑,芭蕉掩映。 一泓清塘映月,小桥流水潺潺。 朱栏水榭临波,雕花门窗精致。 竹林幽径蜿蜒,青石小路尽头,一座黛瓦小筑隐于翠色深处。 推门而入,侧畔一扇竹窗半启。 窗外溪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清冽水声与竹叶沙响交织成韵。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几、一矮凳临窗而设。 琴台置于窗前,其上横卧一张古琴。 裘图目光扫过琴台,见琴身右侧阴刻四字篆书——枯木龙吟。 笔力遒劲如剑痕,凌厉中透三分古意。 琴身通体乌黑,纹路似老树盘根。 龙鳞般的裂纹遍布琴面,却无半点腐朽之态,反倒透着历经沧桑的沉凝。 琴首雕作龙首状,龙目微阖,似在沉睡。 龙须蜿蜒至琴轸,每一道纹路皆细腻如生。 七弦紧绷,弦色如霜,在暮光下泛着冷冽银辉。 琴尾一段焦枯的桐木自然延伸,形似龙尾。 尾端微微上翘,仿佛随时会拍击琴台,发出龙吟。 裘图心头微动——此物贵重难得。 否则那老仆先前也不会说什么收拾一二。 显是怕他顺手牵羊。 然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 裘图可以抢,却绝不能偷。 当然,抢亦需师出有名,顺手而为,方合君子取财之道。 暮色四合,竹林渐染墨色。 幽径深处,临水之畔,裘图九尺雄躯静立如岳。 丹田吞吐,至阳内力蒸腾而起,热浪滚滚。 周身三丈内竹叶无风自颤,露珠未落便化作白雾升腾。 虎目一瞪,右掌轻拂如抚流云。 开始修炼起辟邪魔功。 第一式·黄泉引路 阴柔掌风过处,青草低伏如浪,落叶盘旋成涡。 三片竹叶飘入掌风,忽地燃起幽蓝火苗,转瞬成灰。 竹林中,溪水畔。 裘图身形化影,在林中溪面腾挪闪烁,拳掌爪指腿一一使出。 劲风如箭,穿叶透林。 第五式·群邪辟易 双拳交叠当胸,指节爆出赤红气劲。 拳风破空时,十步外青竹表皮“噼啪“绽裂,渗出琥珀色竹沥,遇热汽化作清香薄烟。 第九式·十方俱灭 铁掌下压三寸,足下青苔瞬间枯黄卷曲。 拳套泛起暗红,白雾自铁指缝隙嘶嘶喷涌,如地脉喷薄热泉。 第十五式·白虎衔尸 反手锤击时,拳风擦过溪石。 石上青苔“嗤“地腾起青烟,露出底下赭红石纹,似烙铁烙过。 第十九式·残阳泣血 五指成爪划过暮色,爪风所至,夜露蒸发成五道白练。 三滴露珠溅在铁指上,“滋“地化作青烟袅袅。 第二十五式·血莲绽放 并指如剑点出,指端赤芒吞吐。 指风滚热,三丈外竹节“啪“地爆开细缝,渗出清汁尚未滴落,已汽化成雾。 第二十七式·惊涛拍岸 右腿横扫如炬,裤管鼓荡猎猎。 腿风掠过溪面,激起的水花在空中即化作氤氲热气,复又凝成细密水珠洒落。 收势时,裘图玄袍蒸腾白雾,四方竹叶尽数枯而不落。 溪水依旧潺潺,只是三丈内的水面浮着细密气泡,如温泉初沸。 一套辟邪魔功修炼下来,裘图心中略喜。 以往修行魔功之时,总需防备三荒练完,下意识打出第四荒。 可今日修行,却只是隐隐有所想法。 想来是这一路旅程,日日听那少女弹奏肃杀之曲,意已悄然成长。 怪不得那些道家高人一个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原本裘图还以为他们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 如今方知是以此养意。 不,换道家说法应是养神。 佛门讲参悟,让内外识沟通相连,最终混元化一。 道家贵养神,任它欲起,一念压之。 想罢,竹林中再度热浪滚滚,劲风四起。 修至夜深,裘图方才歇息。 翌日清晨。 窗外鸟啼映日暖,檐下燕舞送天清。 既已发现音律能够辅助意修行,裘图自然不能放过此法。 可过几日便会独自启程离开,届时将无人为其抚琴。 裘图目光落向琴台,豁然开朗——何不学琴? 往后自己给自己弹,便可时常磨炼意。 遂起身至琴台前坐下,轻抚琴面,眉头微蹙。 如今弹琴为时尚早,当先寻一本琴谱,拜师学艺。 且此道精深,若无天赋,怕是难有所成。 或许..... 裘图眼眸一亮,倒是可以退而求其次——唱歌。 想做便做。 裘图回忆前世爆燃歌曲,开口高唱: “假如嗯嗯嗯嗯......” 词句全忘。 裘图眉头皱起,他不爱唱歌,也不怎么听歌,所会的歌曲不多。 想罢,又换了一首印象稍微深刻的歌曲。 “动静嗯嗯嗯嗯嗯.....” “砰!”溪对岸二楼窗户猛地推开,少女披头散发怒喝道: “大清早嗯嗯嗯......喉咙卡了痰是不是,还让不让人休息!” 裘图定睛一看,原来那少女的闺房就在对岸。 但见少女披头散发,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二人遥遥相视,裘图含笑颔首。 少女忽然眼睛一瞪,捂着脸缩回窗内。 裘图摇了摇头,放弃了哼唱的想法。 不但记不住词,还很难听,且无用。 唱歌就算了,自己实在是不擅此道。 还是学琴吧。 他拾起铁手拨动琴弦—— “铛铛铛.....”刺耳鸣响。 裘图眼眸一亮。 有用!果然能引动心绪,甚至有些心烦意乱,恨不得砸琴。 “嗖——”一本琴谱越水而过,落入裘图铁手。 对岸少女已梳起鬓角,叉腰怒道: “好生学学,乱弹琴跟个驴叫似的。” 说完关窗而去。 裘图颔首致谢,翻开琴谱。 随后目光落在琴谱封面上。 《琴知门径》 看来是很基础的琴谱。 旋即翻开琴谱,逐字逐句学习起来。 半个时辰后。 调弦定弦,闭目调息,深缓呼吸至心平气和,摒弃杂念。 裘图抬起双手,十指生疏的拨动起琴弦。 “铛铛铛....”音色较前纯正许多,只是调子仍乱,令人抓狂。 对岸房间中,少女将头埋进被窝,“天呐......” 裘图自知弹得不好,但他坚信只要意念合一,长期习练便能熟能生巧。 现在弹不好,那是末那识还未学会。 至于旁人不屑诽语,自当置若罔闻,过耳云烟。 若别人稍稍轻言几句便放弃,凡事都做不得好。 第52章 双弦合奏 禅寺夜话 裘图拨动琴弦,初时指法犹带生涩,铮铮琴音如碎玉落盘,难成曲调。 一连三日,他晨起抚琴,暮练魔功,夜诵佛经。 许是近来对意与末那识各自效用略有所悟。 裘图学琴时不仅控制意识全神贯注,更让意识不断教导末那识。 他深知,唯有末那识真正学会,方为彻悟。 而末那识是需要意来教导的。 这正是许多人自学晦涩难懂,而教导他人时却突飞猛进的原因。 因为他以往学习,意总是分心不念,末那识自然不懂。 教导之时,意识在控制发声的同时,心中亦同步默念。 而内心之语,末那识才听得懂。 如此一来,裘图琴艺精进神速。 每一步都在心中预先告知末那识该如何行动。 每一次出错,也在心中告诫末那识。 渐渐地,裘图弹琴开始偶有成律。 第三日时,已能照着琴谱,弹奏较为肃杀之曲。 铁指拨弦间,“铮“然一声,似金戈出鞘。 这琴音虽不及少女精妙,却别有一番铁血之气,竟也引得体内魔欲翻涌。 心念稍乱,指下便错,七弦顿时嘈切如急雨。 忽有清泉溅玉之声自对岸飘来,恰似三月细雨拂过燥土。 那琴音时而在前引路,时而绕弦相和。 每每在裘图即将失控之际,以一抹泛音轻托。 双音合奏,似在提携,似在教导。 裘图指节稍松,铁指叩弦的力道不觉轻了三分,跟随对方琴音,调整节奏,缓缓适应。 琴弦微颤,两股音流在溪面交织。 对面似有所感,待裘图适应后,曲调倏忽一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裘图皱眉俯身,十指连拨,肃杀之意应声而起。 忽地春风洒洒,穿林梳叶。 片片竹叶从溪流上空掠过。 流风飘叶间,偶有几片低空盘旋,簌簌飘落琴台。 二人一曲奏罢,心有默契又更换曲目,一曲更比一曲激昂。 好在有人引导,裘图鲜有出错,魔欲动念间,意识随之缓缓打磨。 伴随着一声颤音,双音落散,方才曲终。 裘图抬头,拱手以谢。 对岸的窗棂轻晃,倩影若现。 傍晚时分。 少女踏着斑驳竹影,在幽径尽头截住了正欲练功的裘图,清声道: “今日是普贤菩萨圣诞,我要去万寿禅寺上香。” 柳眉一挑,那意思不言而喻。 裘图颔首。 少女立时笑涡浅现,转身时鹅黄色绣竹衣裙下摆扬起,背着手蹦跳着往前走去。 二人穿过市井长街,踏着渐浓的暮色拾级而上。 山道旁古柏森森,惊起的宿鸟掠过他们头顶,羽翼拍碎满地月光。 万寿禅寺的牌楼式山门巍然矗立,“万寿禅寺“的泥金匾额在月色浸润下泛着幽光。 两侧楹联“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的刻字被星光照亮,勾勒出千年古刹的轮廓。 大雄宝殿内,佛像肃穆,香烛摇曳,梵呗低吟。 少女满脸虔诚的跪在佛像前祈福作拜。 反倒是一直拨着佛珠,口诵经文的裘图背脊挺直,对诸多佛像视若无睹。 普贤圣诞乃佛教一大节日,讲究行愿合一。 以“礼敬诸佛”“恒顺众生”等十大愿指导生活。 可通过抄经、护生践行菩萨道。 少女上完香后,将沉甸甸的香火钱投入功德箱,铜钱落下的脆响引得执事僧合掌相迎。 二人在执事僧的带领下净手,领取纸张,进入抄经室。 抄经室内,青灯摇曳,檀香氤氲。 少女端坐案前,执笔落墨。 裘图立于其身后,拨动佛珠,垂眸不语。 忽而,少女抓了抓散落的鬓发,蓦地回首,杏眸微瞪道: “这佛经拗口得很,你快来帮我。” 裘图不语,只是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提笔蘸墨。 二人对案抄经,笔走龙蛇间,少女字迹清丽如新柳抽枝,裘图笔下却狂放似老松盘虬。 忽而,少女羽睫一眨,道: “你说佛经有什么好看的。” 裘图未应,笔锋不停。 少女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落笔渐缓,似自言自语道: “那些老和尚整日神神叨叨,话不说全,理不讲透。” “要我说,他们自己怕是也半懂不懂。” 说完,杏眸一斜,瞧了眼神色专注的裘图,又抿唇改口道: “其实佛经这玩意应该也有可取之处,只是我还未曾了解罢了。” 歪了歪头,忽然绽出笑靥,声音清柔道: “说不定等哪天我看习惯了,也就喜欢了呢。” 裘图头也不抬,默默抄经。 少女深吸一口气,柳眉倒竖道:“你哑巴了不成?” 裘图笔锋一顿,摇了摇头,复又继续。 他已开始培养自己习惯,做任何事都要意与末那识相合,旁人之语自是听不进去。 “你这人——”少女一把攥紧毛笔,指节发白,“怎的跟个癞蛤蟆似的,戳一下跳一下。” “光动弹也不知道叫一声。” “琴弹得呕哑嘲哳,五大三粗偏要附庸风雅。” “哼个曲儿,调子还稀奇古怪,一直嗯嗯嗯.....” 裘图抬眼,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笑了笑,低头继续运笔。 少女气结,索性掷笔于案,双臂交叠,死死盯着裘图。 青灯昏黄,将二人身影拉长又缩短,纠缠在经卷之上。 良久,她怒色渐消,忽又双手捧脸,歪头打量裘图道: “不过你脾气倒好,武功那么高,被我这般数落也不恼。” “裘某杀人不眨眼。”裘图终于开口,声沉如钟。 少女闻言笑涡一现,身子前倾,一缕青丝垂落纸面,随她的动作轻轻拂动。 “我也是这般,只要是该杀之人,定要亲眼看其死相。” 裘图抬手,将那缕捣乱的发丝拨开,沉声道: “可要是杀旁人眼中不该杀之人呢。” 少女一怔,倏然后仰,蹙眉沉思。 良久,裘图余光中见少女突然起身。 一阵香风从后而至,裘图只觉耳畔一热。 “那就骗旁人此人该杀。” 裘图笔顿,缓缓转头,二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鼻息萦绕。 但见裘图双眼微眯,带着怀疑的语气道:“姑娘此言倒是极像那魔教中人。” “我不是。”少女回答既干脆又干硬。 裘图微微颔首,回过头,继续抄经,语气微寒道: “那便好,裘某与魔教不共戴天,见魔教妖人,必杀之。” 少女沉默着坐回原位,静静抄经。 灯花爆了三次后,她忽然闷声道:“爷爷明晚便回。” 裘图笔下不停,淡淡道:“看来裘某该告辞了。” “明日一早就走。”少女盯着自己绢秀的字迹,声音像被香灰埋住的火星,“别让爷爷看见你。” 第53章 倘若怜惜 江湖难渡 翌日,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笼着小筑。 裘图起身,步至琴台前,轻抚古琴。 此琴贵重,可惜没有借口据为己有。 恰在这时,隔着重重白雾的对岸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琴赠你了,权当一路照拂之谢。” 裘图眸中一亮,用玄色布帛裹住琴身,背在背上,离开小筑。 晨风拂面柔如絮,晓露沾衣润似酥。 一路通幽径,过石桥,绕游廊水榭,行至正院大门。 “你为何恨极魔教。” 清越之声伴随着流风花雨从前方迎来。 只见石屏风侧的桃树上,翠裙少女翘坐枝头,素手捋发,双足晃荡。 满树桃花灼灼,红艳如火,映得那抹翠色愈发鲜明动人。 裘图步履未停,玄袍扫落满地残英,朗声道: “家父命丧魔教之手。” “那你娘呢?“枝头身影一颤。 裘图语气平静道:“改嫁十二载。“ 少女翩然落地,语气稍缓道: “那你可有爷爷啊叔伯之类的亲戚。” “热心邻居总有吧。” 此刻,裘图已行至桃树下,桃红纷纷如雨,轻笼二人。 “深山独居,与兽为伴。” 少女仰着头,青丝缭绕唇间,直勾勾盯着裘图。 杏眸闪动,似有些动容,上前两步,声音忽轻道: “你这身世好叫人怜惜。” 裘图含笑摇头道:“裘某无需他人怜惜。” 话落,错身而过,大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少女朱唇一咬,忽的转身,“倘若我怜惜你呢。” 飘摇的尾音里,桃花瓣瓣飘落,润露似雨。 轰~ 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裘图赶到湘阴码头之时,却是已经时至暮色,且风雨大作。 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雨点如豆,打在脸上生疼。 如此天气,裘图只得寻一名叫“江湖渡”的客栈落脚。 一进客栈,便听得喧哗四起,满大厅的江湖客高声谈笑,酒气冲天。 裘图目光如电,扫视一番,大步走向一空桌,将枯木龙吟横放桌面。 小二上前道:“客官可有吩咐。” 裘图道:“来壶茶,上些硬菜。” “好勒——”小二高声应道,转身离去。 茶水上桌,裘图翻起桌上的茶盅,兀自倒了一杯清茶,端杯轻抿。 耳中满是江湖豪客们的交谈声,大多是些门派恩怨、武林秘闻。 且听其内容,应是衡山及其附属门派。 忽而,裘图耳廓一动,听得楼上传来窃窃私语声。 “这曲调难难难.....纵是指力贯注,怕是凭我等内力也是难以弹奏。” “古曲有别于今曲,想要弹奏,手法难以跟上,光这七弦齐鸣就非一人能做到。” “原本你且存放好,这抄本我便拿回去慢慢钻研。” “也好。” “这等天气,咱们看来是不好走了,不如叫些酒菜。” “哪有这个心思呐,你自个儿吃吧,我继续琢磨琢磨。” “我倒是饿极了。” 紧接着,便听得房门开关之声。 一名身穿酱色长袍,头戴同色方巾,面容清癯,神态谦和的中年男子缓步下楼。 此人一出现,大厅内的江湖豪客便噤声拱手相迎,显然此人身份非同小可。 但见中年男子甫一落座,目光如电,便落在裘图这边,眼睛一亮,含笑道:“小兄弟喜好音律?” 裘图抿茶轻笑道:“略懂一二。” 那人笑道:“何不弹奏一曲,让我等开开眼界。” 周围人闻言,具皆起哄道: “对啊,弹一曲。” “这位兄台一看就是文雅之人,甘某最喜听曲,只恨自个儿没那个天份。” “哈哈哈.....” 裘图也不是忸怩之辈,闻言淡淡一笑,抱拳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铁掌一拍桌面。 那被玄帛包裹的古琴顿时弹起,裘图伸手一扯布帛,古琴旋转落桌,动作潇洒自如。 “砰。” 裘图铁指轻拨琴弦。 “铮——” 一曲铮铮之音应声而起,与窗外的风雨雷电声相合,气势磅礴。 琴音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细雨绵绵,变化莫测。 令人听得毛骨悚然,心烦意乱。 “弹得什么玩意,除了听个响,毫无半点音律。” 一声苍劲有力的喝骂从楼上传来。 裘图手上动作一顿,虎目斜睨众人。 只见大厅的江湖客们要么一脸恶心之态,要么双手捂耳,似乎难以忍受这琴音。 但见那中年男子缓缓起身,来到裘图对面落座,目光直勾勾盯着枯木龙吟,伸手一指道:“小兄弟,此琴价值不菲呐。” 裘图眉头一挑道:“阁下喜欢?” 中年男子仔细打量古琴,语气微微发寒道:“岂止是喜欢,简直是求而不得。” 裘图伸手道:“开个价。” 若是价格满意,裘图自是愿意将此琴出售。 他从不追求奢侈之物,只要是个琴就行。 还不如换点钱财,拿来购买练功资源来得实在。 但见中年男子面色冷冽,语气沉沉道:“敢问此琴从何而来。” 裘图眉头一凝,察觉到对方语气不对,沉声道:“朋友相赠。” 说着,身子微微前倾,试探道:“你可有孙女。” 中年男子轻轻摇头,随后嗤笑一声道:“相赠?偷的吧。” 裘图虎目微阖,嘴角勾起温和的笑意,声音磁性道:“阁下如此出言不逊,可曾听闻祸从口出之理。” 但见中年男子大手重重一拍桌,怒视裘图道:“琴留下,今日放你一条生路。” 话落,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大厅中的江湖客们纷纷起身,缓缓围了上来,目光不善,杀气腾腾。 裘图横眸一扫,温文尔雅道:“原来诸位是一伙的,不知是哪门哪派。” 中年男子道:“衡山派。” 裘图恍然点头,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五岳盟主令,轻声道:“可识得此物。” “你怎会有五岳盟主令。”中年男子噌的一下站起身,目露惊疑之色道:“你是何人。” 裘图微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朗声道:“铁掌浮屠,裘千屠。” 话落,便敏锐察觉那中年男子眼底暗含思虑,似在犹豫什么。 裘图将五岳盟主令重新塞入怀中,轻声道:“阁下认识裘某?”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双手抱拳,道:“裘兄弟哪门哪派。” “铁掌帮。”裘图干脆利落道。 中年男子神色逐渐凝重,双手撑在桌面,身子不自觉前倾道:“哪个铁掌帮。” 裘图亦探出身,附耳低声道:“应是阁下心里想的那个铁掌帮。” 第54章 惊涛拍岸 群邪辟易 中年男子闻言恍然颔首,一个后仰坐在长凳上,轻轻摇头,似感叹道: “不容易,不容易呀,销声匿迹三百年了,今日竟还能重现江湖。” 裘图淡笑,轻抿一口茶水。 忽然,中年男子似是猛然醒悟,手指关节重重叩击桌面,沉声道: “不愧是铁掌帮,手上功夫当真了得。” 裘图眼眸微眯,唇角含笑道:“哦?何以见得。”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这探囊取物的本事,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旋即双目陡然圆睁,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偷盗五岳盟主令,还不束手就擒。” 话落,剑光乍起如白虹。 正是衡山派“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中的浮云拨日。 青锋破空时,剑身震颤竟带出三重残影,桌角烛火被剑气激得倏然一暗。 “叮——” “你倒是会扣屎盆子。”裘图铁指如钳扣住剑锋,暗自运劲,只听剑身“咔咔”作响,竟被捏出五道凹痕。 轰—— 灼热气浪骤然翻腾,衣袂无风自动。 中年男子不甘示弱,内力鼓荡,灌注长剑,欲将长剑撤回,口中冷喝道: “你非五岳剑派之人,左盟主怎会将五岳盟主令交予你手。” 然而裘图一身巨力,岂是寻常武者可比。 当见九尺虬躯稳若磐石,铁爪扣剑如铸玄铁。 那中年男子面色涨红如猪肝,臂上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结,长剑却似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找死!” 中年男子暴喝一声,左掌挟着十成功力拍向裘图面门。 掌风未至,周遭烛火已齐齐倒伏。 几乎同时,十余把钢刀长剑自四面八方劈落,寒光织成死亡罗网。 裘图眼眸一横,左手并指如剑点出。 “血莲绽放!” 一指破尽红尘障,怎道花开不是空? 指掌倏然相触,便听“嗤”的一声,中年男子手背突然炸开血洞,一道血箭激射三尺,正中最前冲来的刀客眉心。 还不待中年男子痛呼,裘图已腾空而起。 右腿横扫如巨斧开山,裤管鼓荡间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惊涛拍岸!” 一腿倒卷千重浪,踏碎铁崖无还澜。 “砰砰砰......” 闷响如擂战鼓,中年男子连带着围攻的众人如败絮般横飞出去。 客栈土墙剧烈震颤,簌簌落灰中,但见那中年男子口鼻溢血跪在地上。 其余江湖客更是筋骨尽碎,肢体扭曲如提线断折的木偶,竟真个似被“挂“在了墙上。 “噗——” 中年男子一口淤血喷在青砖上,血沫中混着半颗碎牙。 他踉跄扶墙,眼底惊骇如见鬼神,嘶声高呼道: “曲兄助我!” 此话一出,裘图神色骤然一凝。 单脚将身前木桌扫至一旁,前踏一步,声沉如雷道:“刘正风?” 刘正风仰头咽下一枚白云熊胆丸,染血的胡须剧烈颤抖,咬牙道:“咳咳...你果然识得老夫。” “小贼!竟敢盗取老头子的枯木龙吟!” 就在此时,数道破空声传来。 “嗖嗖嗖——” 二楼栏杆突然爆出十数点乌芒。 裘图耳廓一动,铁指翻飞如抚琴弦,指尖与钢针相击迸出连串火星。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此乃辟邪魔功中的上乘暗器指法,无论是释放暗器,还是徒手接拿暗器,俱是妙用无穷。 “叮叮叮.....” 一枚枚黑血神针弹向四面八方。 偶有几枚射入几名一直不敢上前的江湖客体内。 顿时令其面色青紫栽倒,七窍渗出黑血。 裘图斜眸看了一眼二楼上目露惊疑之色的曲洋,一字一句道: “勾结魔教,衡山派真当该死。” “他有五岳盟主令,休要这厮跑了!” 刘正风低吼着,剑锋拖地,划出一溜火花。 残余江湖客结成剑阵,七把青锋如毒蛇吐信。 看样子,这些人应该是衡山派弟子。 曲洋也同时从而天降,枯瘦手掌似萦绕紫黑煞气,掌风猎猎,袭向裘图脑门。 “跑?”裘图脸上浮现出狞笑之色,“今日尔等必——” 长啸未绝身先动。 辟邪内力恍若脱缰之驹,于经脉之内奔涌如熔岩,滔滔不绝。 墨发怒扬如魔焰冲天,铁手套“咔咔“收紧。 “死!” 最后一声厉喝尚在梁间回荡,裘图身形已化作残影冲天而起。 水上漂轻功催动到极致,足尖在刘正风剑尖轻轻一点,竟借力折转,如离弦之箭直逼曲洋身前。 铁手作叩门状,看似轻描淡写地在曲洋胸口一敲。 钟离掸雪。 “砰!” 曲洋如遭雷击,身形横飞,撞碎二楼栏杆。 裘图却借力翻身,双足勾住梁柱。 双手背负,俯视刘正风等人,脖颈“咔咔“扭动,狞笑道: “衡山副掌门竟堂而皇之勾结魔教妖人,看来不日裘某便可再现先祖荣光。” “铁掌!歼衡山。” 话落,一记猿猴蹬枝,身形已如黑鹰扑兔般掠下,倏然扑向刘正风。 刘正风咬牙挺剑迎上,施展回风落雁剑中的千雁环回,剑光织成密网。 裘图铁手成爪,连叩带拨,须臾欺身咫尺。 刘正风骇然失色,快步后退。 却见裘图铁爪一抓,一拉。 “嗤啦——” “白骨森罗!”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见众生如? “啊!” 血肉横飞间,刘正风右臂现出森森白骨,长剑“当啷“坠地。 伤口处焦烟滚滚,竟似被烙铁灼过。 仅存的七名衡山弟子见状,剑阵顿时大乱。 裘图身形在人群中虎步突进,双手握拳交叠轰出,指节爆出灼热气劲。 “群邪辟易” 拳扫千魔烬,万煞化劫灰。 铁掌神功本就刚猛无匹,即便是外炼之法,那也是一等一的外功。 再有辟邪魔功强横内力加持,若无足够内力护体,触之即伤,碰之即死。 “砰砰砰。” 前排三名弟子胸骨尽碎,倒飞时撞翻身后同门。 铁掌过处,衡山剑阵土崩瓦解。 “砰。” 一记肘击将偷袭者天灵盖砸得凹陷。 “咔嚓。” 反手扣住另一人咽喉,直接捏碎喉骨。 右腿横扫如巨斧开山,两名先前被砸翻倒地,正欲起身的衡山派弟子膝关节尽碎跪地。 满厅尽是骨裂之声。 血雾弥漫间,裘图玄衣浴血,铁手套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烫出“滋滋“白烟。 “死来!” 一记暴喝从头顶传来。 裘图横眸一扫。 只见曲洋飞身而至,紫袍翻飞,大袖中突然爆出一蓬惨白粉末。 裘图当即挥袖拂风,脚尖一点,背负着双手,身形轻若浮絮,朝后方飘去。 那白灰始终距离裘图一尺之距,怎么也追不上。 第55章 绝巷对峙 潇湘夜雨 “咻咻咻——” 数道乌光破空刹那,客栈烛火齐齐熄灭。 黑暗中传来曲洋低吼声。 “分头走!” 裘图脚尖一点,翻身越过白灰,落在门口。 五名黑衣教徒自二楼飞扑而下,刀锋径落。 “喀嚓!” 铁爪扣住最先落下一人脚踝,大力抡击。 “砰砰砰砰。” 身躯接连碰撞,骨骼碎裂声如爆豆般炸响。 将已生息断绝,血肉模糊的尸身随手抛开。 裘图阔步迈出客栈,踏入雨幕之中。 轰! 惊雷劈落,电光将裘图的身影映在青砖墙上,如魔神降世。 他闭目凝神间,耳廓微颤。 泥水飞溅的脚步声。 剑锋拖地的刮擦声。 滴血坠入水洼的“滴答”声。 “嗤——” 玄色身影骤然撕裂雨幕。 追跑得慢的。 活着对自己没好处没价值,又对自己动了手,那就杀。 今日不杀,日后岂不是谁都敢在自己面前狂吠两声。 尤其是衡山派的人最该死。 当年裘千仞铁掌歼衡山,未能斩草除根。 铁掌帮覆灭之时,那几个衡山余孽可是杀了不少铁掌门人。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创出衡山五神剑,重建衡山派的衡山五老。 如此世仇,是最不能罢手言和的。 纵然自身没有愤怨,若不生死相向,将无法立足于江湖。 江湖恩怨从来如此:要么你杀尽我满门,要么我刨了你祖坟。 雨夜如墨,青石街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浑身浴血的刘正风踉跄奔逃,步履维艰。 他不敢走大道,只敢在小巷中奔走。 轰隆隆~ 雷声如巨兽怒吼,撕裂夜空。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如天河倒灌,打得青石板啪啪作响。 但如此,刘正风心底反倒泛起一丝安定。 毕竟内力深渊之辈俱皆耳目聪明,在这险象环生的追杀中,恰能掩盖行踪。 雨水覆面,在眼前恍若化作水帘。 刘正风伸手抹了一把脸面,贴着墙壁躬身前行。 寒意渗骨,鲜血混杂雨水,在泥泞的街巷中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那厮虽然轻功了得,但曲兄身无大碍,定然能够逃脱。 反倒是我,重伤在身,行动迟缓。 需得速速出城,潜入荒野,方有生路。 可叹我刘正风英雄一世,今日竟被一世仇小辈逼至此等绝境。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喉头腥甜,视线也愈发朦胧。 不行,伤势太重了。 刘正风如此想到,颤抖着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白色瓷瓶。 咬开瓶塞,仰头灌下数颗丹药。 此时也已管不了药性是否过猛会伤及身体。 一枚丹药定然是压制不住这愈发严重的伤势了。 猛喘了几口气,刘正风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巷子。 刚才....好像有人...... 然而街巷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唯闻雨打青石之声。 天际白光一闪,刹那间照亮街巷。 空无一人。 “呼——” 刘正风长舒一口气,苦笑摇头。 不过是一时失利,怎就被一小辈吓得有如惊弓之鸟。 刘正风呐,刘正风,堂堂衡山副掌门的胆气都没了。 想罢,转身欲走。 轰—— 一声震天惊雷迟迟响起。 刘正风顿时僵直在了原地。 巷外长街中央,九尺高的黑影静立如碑。 又一道闪电劈落。 那人影侧脸在电光中森白如骨,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好让犬齿闪过寒芒。 狞笑穿透重重雨帘,直烙眼底。 “刘副掌门不是想留下裘某么,这么着急忙慌的,莫不是去搬救兵。” 磁性的嗓音裹着内力穿透雨幕,字字如铁锥凿进耳膜。 轰! 雷声迟至。 刘正风靠着墙壁,身体感到一阵发虚,缓缓滑坐至泥泞的地面,嘴皮轻颤道: “今日.....是刘某栽了.....” “还请阁下.....莫要迁怒衡山派.....” 说到这,刘正风眼神似恢复了些许神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三百年了,仇怨早已消散,冤家宜解不宜结。” 然而裘图却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光再次划破天际。 但见裘图眉宇浮现凝色,周身白雾蒸腾如沸,仿佛有无形烈焰灼烧。 轰! 雷声轰鸣后,街巷深处,忽而荡来凄清哀怨的曲调,琴音如泣如诉。 雨声与琴音交织,非但不影响,反倒相互交织融合,更添三分凄凉。 一曲潇湘夜雨。 裘图早在拦住刘正风之时,便察觉到有人在巷中隐藏。 内息绵长,脚步轻盈,踏水无声。 可谓是自己出山以来见过的最强高手。 也不知躲在暗处是不是想要偷袭自己。 待听得胡琴声响起的瞬间,裘图便知晓了对方身份。 “阁下可是衡山莫大。” 刘正风猛地回头,见莫大斗笠蓑衣立于身后三丈。 见状,刘正风大喜过望,顿时咳着血沫嘶喊道: “师兄,他是铁掌余孽。” 莫大手中拉弦一顿,斗笠缓缓抬起,一双眸子精光如电。 却见此刻,裘图伸手入怀,掏出五岳盟主令,迎风高举道: “此乃五岳盟主令。” “刘正风勾结魔教长老曲洋,袭杀裘某,莫大掌门当该清理门户了。” 但见莫大眼眸直勾勾盯着裘图,根本瞧也不瞧五岳盟主令。 随后低眸看向凄惨至极的刘正风,轻叹一声,缓缓拉响胡琴,苍凉道: “正魔相争百年,非是逞一时之勇。” 说着,枯瘦身影踏着琴韵向前,将刘正风护在身后。 “双方需摆明车马,争夺地盘,方能减少杀戮。” “否则,湖广江西百姓何以为生。” 这一番话,说的悲天悯人,配上这凄凉幽怨的胡琴声,真叫人泪落潸然。 雨幕中透来裘图森冷的笑声。 “此话,何不去与左盟主细说。” “身不由己呐。” 莫大摇了摇头,一副无奈之相道: “阁下轻功了得,老夫留不住,你走吧。” 刘正风急得要撑起身子,激动道:“师兄,不能放他走。” 却见莫大琴弓来回拉动,悠悠一叹道: “左盟主问罪,自有老夫去辩。” 裘图嘴角浮现冷笑,将五岳盟主令揣入怀中,铁指旋握,森然道: “看来今日裘某得领教一下莫大掌门的高招了。” 莫大手中琴弦顿止,目光穿透雨幕,与裘图对视,哑声道: “胆色不错。” 轰—— 裘图周身三丈内的雨滴滞空倒卷。 至阳内力奔腾如熔岩,气浪滚滚,恍若大日。 苍穹之上雷蛇狂舞,刺目电光将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刘正风瞳孔骤缩—— 每一次白光闪现,裘图的身影便仿佛瞬移一般,逼近数丈,形如鬼魅。 整个世界恍若掉帧卡顿一般。 第56章 雁回破掌 残剑照夜 白光如电,刺目难睁。 刹那间定格之象骤然浮现。 但见裘图身形倒悬,铁指点出,势若惊雷。 莫大已然长剑出鞘,横亘穹苍,如山岳巍然,迎拦攻势。 电光频闪,天地明灭。 每一次闪光,裘图皆幻化于不同方位。 拳掌爪指、腿影纷飞,如鬼魅般向莫大发起狂猛攻击。 血莲绽放。 流星飞坠。 震旦降魔。 阎罗叩门。 残阳泣血。 惊涛拍岸。 十方俱灭。 ...... 辟邪三荒二十七式接连使出,招招催命。 然莫大如巍峨山岳,岿然不动。 一柄长剑挥洒间,恍若化作千重剑影,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急促如雨,却追不上二人如电的残影。 雨箭乱射如万弩齐发。 剑光纵横似银网罗天。 电蛇游走,转瞬消散。 天地重归黑暗,只余风雨声在空荡街巷中回响。 轰隆隆—— 先前银蛇乱舞所发雷声此刻震天彻地,荡鸣耳鼓。 刘正风耳中嗡鸣未绝,眼前墨色翻涌,尽是乱光残影。 胡琴声起,寒雨浸弦。 潇湘夜雨调忽颤三音,弦尾拖出半声呜咽。 擅音律的刘正风敏锐察觉莫大琴声不稳,忧心道: “师兄.....” 莫大缓缓拉琴,声音沙哑道: “我无恙......他已离去。” 刘正风长舒一口气,踉跄踏碎积水,沉声道: “师兄可是胜了。” 琴弓骤停,唯有夜雨填满这十息寂静。 俄而,莫大深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此人内力深厚,拳脚刚猛无俦,招式更是诡谲多变。” “只可惜临敌经验尚浅,被我窥得破绽,以衡山五神剑雁回祝融,破了他的铁掌。” 刘正风行至莫大身旁,一脸后怕道: “那厮轻功却是了得,想要诛灭此人,看来需多方谋划。” “难吶......”莫大重重咳嗽数声,震落鬓角雨珠,腰间剑鞘忽响—— 三寸青锋出鞘。 寒光映亮刘正风双目。 但见长剑刃上,凹痕如虫噬密布,剑脊处竟被一指戳出个窟窿。 莫大手腕轻抖,剑鸣混着沙哑喉音回荡。 “铁掌神功,名不虚传,此番不过试探,他尚身着铁锡碑。” 说罢,长剑归鞘,莫大摇头长叹,“不下两百斤呐。” 雨幕中,裘图回到客栈。 满地残尸无人打扫,掌柜与小二早已逃之夭夭。 裘图回到座位,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润喉。 右手的铁拳套在对战中已然崩碎,虎口处被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现已凝结成疤。 然而裘图心情却从未如此沉重。 被破防了...... 若非如此,他本打算爆衣解开负重限制,将二人当场诛灭。 之前对付嵩山三大太保之际,他便对自身实力有所了解,解除负重之下,自身应是左冷禅一般层次。 但刀剑无眼,既然对方有伤己之力,自然不能再战。 谁又能知晓对方最后是否还藏有厉害杀招。 就如那最后一道剑光,势如长虹,剑刃生芒,硬生生挡住自己的十方俱灭。 命只有一条,岂可鲁莽冲动。 一双铁掌乃自己立身江湖之本,万一受损,战力必将大打折扣。 行走江湖,恃强凌弱方为正道。 今日未能尽得全功,那便是自身修行不够,回去加倍努力便是。 裘图静坐一宵。 待翌日雨停,他抄起枯木龙吟,离开客栈,径直前往码头。 一路畅行无阻,直奔浙江龙泉谷。 那碧水寒铁所铸神兵,正可短时间弥补他铁掌神功强度不足之憾。 待日后勤加修炼,双掌强度足够,便可再无此等顾忌。 春和景明,鸟啼婉转,繁花似锦,沁人心脾。 风柔日暖,万象更新,天地间一派生机盎然。 裘图历经半月长途跋涉,终抵湛卢山庄。 在会客厅静候半日,欧名远方缓步而来,银须轻捋,面带笑意道: “裘少侠倒是比老夫预想中早了几日。” “欧大师。”裘图拱手行礼。 随后二人入座畅谈了许久,话题皆是围绕着护送琴心一事。 裘图自然是只捡好的说,至于曲洋、刘正风、曲非烟之类的,更是当做全不知晓。 人嘛,该装糊涂就得装。 良久后,裘图温声询问道:“不知裘某的拳套还需几日方可铸造而成。” 欧名远捋须一笑道: “正巧你已到来,不妨先制蜡模,顺道见见这铸造之所,权当增长见识。” 言罢,引领裘图前往龙泉谷一处幽深山洞。 刚踏入山洞,一股灼热之气扑面而来,恍若置身洪炉。 洞内昏暗,唯有几点火光摇曳,映照着嶙峋的石壁。 “这里便是碧水寒铁的熔炼之所。”欧名远声音洪亮,在洞内回荡。 两名匠徒在欧名远指点下,上前协助裘图制作蜡模。 欧名远负手立于洞中央,目光如炬,紧盯着那座巨大的熔炉。 炉中炭火熊熊,映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此铁极寒,寻常之法难以熔炼,唯赖这龙泉地火日夜炙烤。” 欧名远轻抚长须,语带自豪,“待其化为铁水,灌入模具,分段浇铸。” “再由老夫亲手打磨,以铰链相连,内衬皮革。” 他微微眯眼,似已预见成品模样,“如此,此拳套虽不敢称天下无双,亦可称之为神兵利器。” 言罢,欧名远回首看向已经起身行至身后的裘图道: “不知裘少侠内力是否精湛。” 裘图点头道:“尚可。” 欧名远略作沉吟,望向熔炉,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如此珍稀之物,老夫自是想物尽其用。” “此铁本属极寒,却因这地火淬炼,寒性不显。” 说罢,他领着裘图行至山洞一侧。 此处竟已凿穿岩壁,外临悬崖深谷。 左侧一石阶延升至下方十余丈处,一汪墨色寒潭静卧谷底。 但见欧名远指了指下方寒潭道: “若铸成后立即沉入此潭,只需过十个时辰,便可激发其极寒之性。” “然极寒之物长伴人身,终有害处。” 他叹息一声,眉头紧锁道:“那华山派君子剑所求之剑,听闻是要赠与其爱女,故庄主特别叮嘱不可用此法。” “实在可惜。”欧名远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奈。 裘图闻言,双眸微阖,轻声道:“裘某倒可一试。” 欧名远回首瞥了裘图一眼,摇头一笑道: “试试倒也无妨,若你佩戴不适,再回炉重铸便是。” 言罢,引裘图返回熔炉前。 “裘少侠先回老夫别院小住几日,此地酷热难当,非久留之地。” 裘图却摇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熊熊燃烧的熔炉,沉声道:“裘某愿在此静候,亲眼见证此物出世。” 第57章 名门欺凌 进退维谷 恰在此时,山洞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云锦长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入。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如铁,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腰间一条玄铁腰带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更显其身份不凡。 欧名远见状,立即躬身行礼,神色恭敬道:“庄主,您怎来了?”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如电在裘图身上扫过,似在审视,又似在权衡。 随后转向欧名远,“这位是?” “这位便是老夫之前提到的少年英雄,福威镖局裘少侠。”欧名远介绍道。 裘图含笑抱拳,不卑不亢道:“见过庄主。” “名远你随我来一趟。”中年男子随意抬手示意,语气不容置疑。 欧名远躬身应是,二人很快消失在洞外。 可见这中年男子不谈地位,就是在欧家的辈分也比欧名远高得多。 二人来到山洞外,中年男子双手负于身后,沉声道: “今早岳掌门飞鸽传书,他所需长剑尺寸有变。” 见欧名远眉头紧锁,中年男子点头道: “不错,正如你所想,加刃长,且加半尺。” 欧名远面露难色,凝声道: “江湖佩剑刃长向来都是两尺即可。” 中年男子解释道: “此剑本就是为其女儿所造,似是宁女侠认为刃长半尺,柄短一寸,更为美观。” “另外剑身纹路多作雕饰,剑穗剑鞘也上点心。” “可此铁份量.....”欧名远语气减弱。 中年男子朝山洞方向微抬下巴。 “你且去与那小兄弟好生说道说道。届时你再为其多打造些兵器便可。” “自古神兵配英雄,他若是个明白人,自当知难而退。” 他说至此,语气微冷,“若他执意不从,你便让他去寻岳大掌门亲说便是。” 欧名远闻言,面容挣扎,迟疑道:“可老朽已应允于他,如此做法,岂非失信于人?” 中年男子亦是眉头微皱,不悦道: “我等不过是匠人,就算按之前所言将东西造好,那岳掌门夫妇五日后便到,他一小小镖师纵然有几分本事,又拿得走吗。” “华山派乃名门正派,岂会作此等仗势欺人之举。”欧名远据理力争,语带不平。 中年男子轻叹一声道:“可我已回信答应。” “得罪一个镖师,与华山派更亲近几分,这个帐你应该算的明白。” “双方都占理,自是谁有本事谁得。” “就算此事被人知晓,旁人最多说我山庄有人失信,这份人情便更重几分。” 欧名远垂首不语,良久方道:“老朽明白了。” 他是明白了,庄主看他年事已高,准备把他的信用拿来换人情。 此事是他与裘图之间的交易,失信的骂名最多落他头上。 当然,一个小小的镖师也没有搅动江湖风闻的能耐。 中年男子伸手轻拍欧名远肩膀,语气缓和道: “名远莫要心中有气,神兵利器谁都想要,但武林终究是谁拳头大谁就一口气吃饱。” “咱山庄若想安稳长久,须得与各大门派交好,岂可浪费气力于一镖师身上。” “你若说我为人势利,我亦不辩,但我所为,实有所迫,亦有所虑,请你体谅。” “这件事唯一无理的是我,但我必须这般做。” 其言至此,二人对话,尽数落入裘图耳中。 未几,欧名远回到山洞,见裘图依旧立于烘炉旁,神情从容,目光炯炯,心中愧色更甚。 他上前低声将事情原委委婉道来,自然略去了对其不利之处,只说岳不群夫妇临时更改主意,山庄不得不从。 话里话外,皆将华山派说得咄咄逼人,与山庄无甚干系。 但考虑到裘图毕竟帮忙做了事,待事后可从兵器库中多挑选几样兵器带走。 裘图闻言,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只是依旧静立炉前,从怀中取出白檀佛珠,一颗颗缓缓拨动。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第四日。 山洞内热浪滚滚,火光熊熊,一名匠徒忽而高声欢呼道: “欧老,寒铁已尽数化液了。” 欧名远点头道:“取模吧。” 裘图突然抬手,目光如电射向欧名远,嘴角微扬道:“欧老先生,这寒铁,便全部为裘某打造拳套吧。” 欧名远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沉声道:“裘少侠,你又何苦固执至此。” “华山派贵为五岳剑派之一,非是福建武林那些小门小派。” 裘图闻言,不急不恼,反而从怀中取出五岳盟主令,环视众人,声如洪钟,震得山洞嗡嗡作响道: “五岳盟主令在此,见令如左盟主亲至。” “贵山庄是想得罪岳掌门还是想得罪左盟主。” 欧名远闻言一震,连忙凑前细看,眼中满是惊疑与不安,喃喃道:“你......竟有此物,莫非是假?” 裘图笑意更深,意味深长道: “看来贵庄的消息也不甚灵通。” 距离拜师大典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湛卢山庄竟还未得到自己挫败嵩山三大太保的消息。 不过,此事毕竟有损嵩山派颜面,他们自不会大张旗鼓宣扬。 而福建武林凋敝,消息传的慢一点倒也正常。 “这......”欧名远一时语塞,面露踌躇。 裘图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匠徒,温言道:“诸位请听裘某一言。” “尔等为我铸造拳套,那岳掌门号称君子剑,纵然心有不忿,也不会为难尔等,更不会下杀手。” “反倒是裘某冲动......易怒......” 轰—— 墨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而起。 周身至阳内力轰然勃发,衣袍猎猎鼓荡。 山洞内热浪翻涌,温度骤升如烘炉炸裂。 一股灼热霸道的威压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再加之话说一半,威胁之意更甚三分。 匠徒们纷纷望向欧名远,眼中尽是惶恐。 欧名远双目圆睁,怒指裘图道:“裘少侠,你莫非要来硬的,这可是湛卢山庄,武林名门正派皆与山庄交好。” 裘图淡然一笑,摇头道:“裘某是正道人士,不乱杀的。” 说着缓步上前,俯身在欧名远耳边低语道:“可裘某若是手持五岳盟主令,杀勾结魔教之辈,想来江湖同道也只会拍掌称快。” 欧名远瞳孔骤缩,声音微颤,压着嗓音道:“你说的什么,老夫听不懂。” 裘图笑意更浓,露出森白牙齿,轻声道: “魔教长老曲洋的孙女,可是欧老先生的侄孙女呐,裘某就是看在这兵器的份上,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欧名远额头沁出冷汗,手脚冰凉。 半晌才颤抖着擦去汗水,嘶声道:“可就算现在替你铸成拳套,那君子剑贵为华山掌门,恐怕也不会听命于一令旗。” “更何况你非是五岳剑派之人。” “到时候岳掌门发话,怕是依旧只能回炉重铸,你又何必白费工夫。” 裘图直起身来,抱拳一礼,温文尔雅道:“那是裘某的事,就不劳欧老先生操心了。” 欧名远长叹一声,转头朝匠徒喝道:“将裘少侠的模具拿上来。” 裘图右手轻抬,在欧名远眼前五指旋握。 “碧水寒铁我全都要,正好之前的规格太短,我不喜欢,给我将小臂也加上。” 第58章 寒潭淬兵 华山震怒 虽然欧名远与庄主的交谈自己听在耳中,知晓是那庄主没将自己放在眼里,擅自将自己那一份寒铁许诺给华山派。 但谁叫欧名远与自己所说的是华山派开口索要,山庄迫于无奈答应呢。 正好裘图自己也是眼馋全部碧水寒铁,那便顺水推舟。 反正到最后,真相总会大白,这怒火,也是湛卢山庄买单。 而自己所要做的,便是假装不甘受辱,从而独吞寒铁,将好处拿个干净。 但欧名远此刻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只觉得是自己的把柄被裘图拿捏,对方图穷匕见了。 当即也没有反抗的心情,老老实实开始铸造拳套。 “铛铛铛......”铁锤敲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唰唰唰......”磨刀霍霍,动作利落干脆。 欧名远不愧为当代大师,手法娴熟,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锤都精准有力,每一磨都恰到好处。 拳套打磨成型,其温度都还未彻底降下来。 但见欧名远回头道:“可要沉潭淬其寒意。” 裘图颔首。 欧名远用铁钳夹起那对仍泛着暗红色光芒的拳套,缓步走向洞外寒潭。 拳套入水的刹那,“嗤嗤”作响,蒸腾起大片白雾。 拳套在潭水中缓缓下沉,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的冰霜,寒光凛冽,摄人心魄。 裘图也随之从旁边石阶一路下到寒潭边,盘膝而坐,拨动佛珠,轻诵经文。 次日。 晨雾缭绕,潭水如墨,倒映着两岸青峰。 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荡起细微涟漪。 佛偈声自谷中幽幽传来: “世间离生灭,譬如虚空花.....” 裘图盘坐潭边青石,双目微阖。 忽而耳廓轻颤,猛地睁眼。 “见过宁女侠。” “欧大师客气了,我专程过来瞧瞧,碧水剑可铸好了。” “这......” 一阵交谈声后,山洞内继而传来一声怒喝。 “什么!那小子在哪。” 脚步声渐近,裘图回首望去,双眸微阖,神色平静。 崖上立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衫素裹,眉目含煞。 三尺青锋直指裘图,厉声道:“就是你抢我华山碧水寒铁,威逼欧大师将其铸成了拳套?” 裘图缓缓起身,瞥了一眼欧名远。 先前在洞内二人交谈,裘图也听在耳中。 这老头依旧是谎话连篇,如今还想着保留自个儿颜面,背地将脏水又泼给了裘图。 不过倒也正合裘图心意,若是两下解开误会,自己身为正道人士,就不好独吞寒铁了。 最好是撕破脸皮,作过一场,让华山派知晓自己不好惹。 届时再握手言和,让岳不群夫妇不敢轻视自己,如此才会妥协退让。 想罢,裘图双手抱拳,面无表情道: “非是抢夺,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宁中则细看裘图面容,见他年浅。 旋即强压怒意,眉头微蹙,拾级而下。 “你年纪轻轻看起来比我女儿灵珊大不了多少,我若对你动手,旁人怕是耻笑我以大欺小。” “但这寒铁是外子费尽心思求来,要给灵珊铸剑作生辰礼。” “小兄弟若肯割爱,华山派上下感激不尽。” 裘图负手而立,轻轻摇头道: “此物对裘某有大用,贵派能得,裘某凭何不能得。” 见裘图软硬不吃,宁中则脸色微沉,道: “神兵利器能者居之,既然小兄弟非要强抢,我华山派也不是吃素的。” 话落,长剑一背,左掌如穿花拂柳般拍来。 打算给裘图一点教训,让其知难而退。 “看招!” 却是见裘图两手空空,不愿逞刀兵之利。 裘图神色不变,连内力都无需动用,单掌轻送。 “砰!” 宁中则连退数步,再次抬眼看向裘图时,眼中惊色难掩。 裘图双手复又负后,淡淡道: “宁女侠非裘某敌手,请岳掌门来吧。” “狂妄!”宁中则怒叱一声,剑光如练。 “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中,裘图以肉掌相迎,身形不动如山。 内力不济,纵然宁中则这玉女剑也算是神兵利器,但却不如莫大一般能够破自己铁掌。 但见裘图格挡拦防间,气度从容,十招过后,沉声道: “裘某已再三容让,宁女侠若是继续咄咄逼人,就休怪裘某恃强凌弱,不留情面了。” “好个恃强凌弱!” 一道清朗声音自崖顶传来,声若金玉相击。 二人当即收势,举目望去。 但见岳不群负手立于崖边,一袭青衫随风轻扬,目光如电直射裘图。 “师兄!”宁中则轻唤一声。 裘图双眼微眯,抱拳道:“久闻君子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岳不群微微颔首,转向宁中则温声道:“师妹且退下,待为兄领教这位少侠高招。”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飞鸿掠下。 面泛紫气,一掌“天绅倒悬”挟风雷之势拍来。 此招出自华山派混元掌,内力愈是浑厚则威力愈强。 轰—— 面对岳不群,裘图自是不敢大意。 体内至阳真气骤然奔涌,周身衣袍无风自动。 翻掌托天,迎空击出。 “玄龟负山!” “嘭——” 两股雄浑内力相撞,气浪如涟漪般荡开,震得潭水激荡。 岳不群借力飘然而起,轻点松枝而立,眼中精光闪动道: “好深厚的内力修为。” “少侠想必出自名门大派,究竟何人。” 裘图眸中暴虐之意流转,扭动脖子,声若洪钟道:“铁掌浮屠,裘千屠。” 说话时粗壮的脖颈上青筋鼓起,随呼吸起伏如同虬龙盘踞。 岳不群恍然,目光灼灼盯着裘图道: “月前嵩山传信,言福威镖局出了位少年高手,承袭三百年前铁掌帮绝学,以一己之力击退嵩山三大太保。” “原来就是阁下。” 裘图微颔首,沉吐道:“不错,正是在下。” “后生可畏。”岳不群摇头长叹,“但即便如此,这碧水寒铁乃我华山之物,恕难相让。” 说罢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剑光如凤凰展翅,斜掠而至。 正是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 裘图虎目一凝,有莫大的教训在前,却是不敢以铁掌硬抗内力高深且携带神兵之辈。 当即腰身拧动,从容避过锋芒。 岳不群突然变招,左手混元掌“风伴流云”猛然拍出。 裘图眼中精光一闪,右掌化圆,轻飘飘拂出。 “黄泉引路” 引尽尘劫通彼岸,在何边?何人渡? 双方皆是绵柔掌劲,然甫一相触,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二人各退半步,以内力化去那股阴柔掌劲。 岳不群剑势又变,“白虹贯日”直取咽喉。 裘图侧身避让,旋身踱步,剑指斜祭,于半途指分。 “钟馗抉目” 此招专剜人双目,端是狠辣阴毒,寒意森然。 凡有所相皆虚妄,抉尽红尘目,照见五蕴空。 岳不群神色一凝,剑招忽转“苍松迎客”,剑光绵密如网。 裘图忌惮神兵之利,收指后撤半步。 突然,岳不群左手紫霞神功暗运,一记“紫气东来”拍向裘图胸口。 裘图不再闪避,右手握拳,迎掌砸出。 “罗汉撞钟” 第59章 青魔现世 游壁激战 “嘭”的一声,气浪翻涌,二人衣衫猎猎作响。 随后齐齐借力后跃分开。 但见岳不群双脚在一颗柳树树干上连点,呼吸间便立于树顶。 右手背剑,左手掐诀,神情肃穆,一派世外高人风范。 反观裘图,面朝岳不群朝后飞退,身似大雁掠水,脚尖轻点寒潭水面,水波翻腾,划出一道长长白痕。 二人交手不过数个呼吸,但明眼人也能看出裘图打的有些束手束脚,显然忌惮岳不群手中利剑。 崖边,欧名远与庄主并肩而立,神色凝重而复杂。 他们未曾想到裘图如此年轻竟能与堂堂华山派掌门过招。 一想到此事最终解释清楚,怕是......里外不是人了...... 宁中则唇角微扬,眸中精光流转,心中暗忖道: 师兄紫霞神功已臻化境,这小贼倒有几分眼色,不敢再以肉掌硬接刀兵。 若继续交手,怕是师兄不出十个回合便能将这小贼拿下。 不过此番这小贼已被打入水中........ 就在众人以为裘图败局已定时,岳不群眼眸骤然一凝,一字一句道: “踏水.....而行......” 众人循声望去。 但见寒雾袅绕间,裘图已稳住身形。 双手背负,目光锁定岳不群,错步于水面缓缓行走。 每一步踏下,水面仅陷半寸,荡开圈圈涟漪。 周身白雾蒸腾,须发根根倒竖飞扬,显是将内力催至极致之象。 双眸之中暴虐之意翻涌,表情愈发狰狞可怖。 “君子剑果然名不虚传。” 裘图森然一笑,声若金铁交鸣,在寒潭上空回荡。 岳不群紫气萦面,保持紫霞神功运转,不敢泄气,凝神戒备道: “裘少侠内力精深,这双掌的横练功夫更是举世罕见。” 略一沉吟,语气转缓道: “依岳某看,此番你我二人不分上下,不如就此作罢。” “寒铁所铸之物,事后回炉重铸一番。” “小女那碧水剑,短上一尺半尺也无妨。” 此话算得上是退让之语,对于堂堂五岳剑派掌门来说,已是不易。 旁观三人闻言,俱皆默不作声。 毕竟场中二人的实力几乎已经是当今武林顶尖层次。 他们自是无从置喙。 然而裘图却是发觉了异样,这岳不群此话暴露他知晓了内情。 看来数日前庄主在洞外对欧名远交代时,也是有所隐瞒。 根本就是庄主与岳不群沆瀣一气想要吞没自己的寒铁。 现在服软,不过是发现自己非是区区一镖师,无法任意拿捏罢了。 但见裘图笑笑扭脖道:“借用贵夫人一句话。” 旋即笑意一敛,声若雷霆震喝道: “神兵利器,能者居之!” 话落,右足猛然跺向水面。 这一跺之势,竟似要将整座寒潭踏碎。 “轰!” 潭水炸裂,水花四溅中,一道幽然玄光自水中破浪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寒芒。 裘图右臂如蛟龙出海,精准探入飞射而起的拳套。 五指一握,横臂眼前,一边踱步,一边细细打量。 但见拳套通体幽暗如墨。 五指关节覆盖着锯齿状的逆鳞,每一片鳞甲都如刀锋般锋利。 握拳时鳞片交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护臂延伸至肘,经低温淬火而在表面形成细密裂纹,丝丝寒意正是从这裂纹处散发而出。 但寒意被辟邪魔功恍若烈阳般的内力一催,便如水乳交融般,化为无形,令裘图感到一阵舒爽。 冷热二气交汇,拳套散发着袅袅白雾,缭绕间宛若活物。 随着温度缓缓升高,表面亮起细密的青蓝色光纹,端是神妙。 美轮美奂,令人迷醉。 “好!好!好!” 裘图连道三声,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化作狂笑震彻山谷。 笑声中,他周身气势骤起,发丝冲冠如钢针,衣袍猎猎,竟似天魔降世。 “青天朗朗,涤荡邪魔。” 他目光如电,语声铿锵如金道:“就名此物——青魔手!” 旋即缓转头颅,浓眉一挑,笑意森然道:“岳掌门以为如何?” 岳不群拱手为礼,面含笑意,语气儒雅温润道: “恭喜裘少侠喜得趁手神兵。” “青魔手,此名正气浩然,恰合少侠正道身份。” 闻言,裘图笑声一止,虎目眈视岳不群,咧嘴道: “岳掌门,裘某还想请你赐教一二。” 话音未落,裘图身形骤然暴起,身后潭水炸开一道扇形浪幕。 临近岸边时猛然腾空。 青魔手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摄人心魄的靛青色寒芒。 “血莲绽放!” 一指破尽红尘障,怎道花开不是空? 岳不群瞳孔骤缩,长剑疾抖,“烟雨飘渺”剑势展开,剑影重重如雾如幻。 “叮——!” 一声刺耳锐响,裘图指尖正点在剑尖之上。 君子剑竟被这一指之力压出明显弧度。 岳不群面上紫气萦升,内力疯狂注入剑身。 裘图体内至阳内力亦如火山喷涌,奔涌咆哮,经脉如燃。 “轰!” 两股雄浑内力相撞,气浪炸开。 裘图借力倒飞,足尖在柳枝上轻轻一点,身形稳稳立定。 岳不群则如惊鸿掠影,飘退至崖壁,双足分踏凸岩,贴壁而立。 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裘图垂眸瞥了眼青魔手,见指套毫发无损,嘴角狞笑更甚。 脖颈一扭,骨节爆响,身形再度暴射而出。 青魔手化指为拳,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势轰向崖壁。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荡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嘭!” 岩壁炸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蛛网般裂纹迅速蔓延,碎石簌簌而落。 岳不群身形如鱼游壁,旋身避过。 反手一剑“浪子回头”,剑锋直取裘图太阳穴。 裘图不避不让,身形螺旋升空,右腿如钢鞭横扫,裤管猎猎作响。 “惊涛拍岸!” 一腿倒卷千重浪,踏碎铁崖无还澜。 “铮——!” 这一腿正中剑身,君子剑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二人就在这陡峭崖壁上展开激战。 裘图戴上青魔手后,如虎添翼,不再受神兵掣肘。 那青墨色的铁手犹如恶蛟出渊,招招直取岳不群要害。 岳不群面色凝重,紫霞神功运转周身,却也只能勉力招架。 他身形飘忽,在崖壁间腾挪闪转,衣袂翻飞间险象环生。 每每与那铁手相触,便觉一股刚猛劲力袭来,不得不借力后撤。 战况已然逆转,先前占尽上风的岳不群,此刻竟被逼得节节败退。 他剑招虽精妙,却难敌那铁手之威,只得避其锋芒,以巧破力。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显是内力消耗甚巨。 裘图越战越勇,铁手破空之声如龙吟虎啸。 招式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石之势。 紫霞神功绵延不绝,愈战愈强。 铁掌神功刚猛无俦,耐力无双。 转眼间五十余招过去,竟仍是未分高下。 崖壁上剑痕拳印交错,碎石簌簌而落,惊得观战三人连连后退。 偶有石子攒射而至,擦过欧名远头皮,留下一道血痕。 吓得二人赶紧躲入山洞。 “嘭!”又是一声震响,余音绕谷,久久不散。 二人一触即分,缓缓落地,遥遥对峙。 但见岳不群面上紫气萦绕,背剑掐诀,面无表情,看不出半分心思。 裘图脸上狞笑未泯,青魔手流转着靛青色光纹,虎目半阖,心下亦自盘算。 第60章 冰释前嫌 君子之交 神兵已得,实力亦试,再战无益。 非是生死之战,裘图并不愿卸下负重,此乃底牌。 打输了丢宝贝,打赢了平白得罪人。 自己同为正道人士,总不能因这点事杀了岳不群。 没好处,且犯不着。 也不知岳不群在思量些什么。 总之下一刻,便见二人同时收敛气势。 但见裘图左手探入怀中,将白檀佛珠摸出,颗颗轻拨。 脸上浮现出灰心落寞之色,语气似大彻大悟道: “裘某实乃坐井观天,小觑天下英雄了。” “君子剑,果然名不虚传,再打下去,裘某内力不济,必输无疑。” 说罢,便见裘图双手一合,欲要作揖。 岳不群赶紧收剑,上前扶住要作揖的裘图,满面谦和道: “裘少侠何必妄自菲薄,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功力,岳某不过痴长些年岁罢了。” 裘图挫败落寞,岳不群欣赏赞叹。 山风掠过幽谷,卷起二人衣袂,将方才的剑拔弩张尽数抚平。 忽然,裘图神色一凛,甩开岳不群的手,玄色劲装袖口翻卷如刀,转身时带起猎猎风声。 眉宇间透着三分傲气,七分不屑,朗声道: “岳掌门武功盖世,裘某虽叹服三分,但这人品,着实令人不耻。” 说着,裘图掏出五岳盟主令,表明身份。 “裘图虽是无名小卒,无依无靠,却也是正道人士。” “尔等如此欺我,未免太过下作了。” 岳不群在看见五岳盟主令的一刻,双眼微微一凝。 随后恰到好处做出困惑姿态,用探究的语气道: “此话何意,岳某虽非圣人,却也向来行事光明。” “其中若有何误会,还望细细道来。” 裘图回头认真打量岳不群,眉宇间浮现出犹疑之色。 旋即猛地看向崖上二人,沉声道: “欧老先生,烦请将始末告知岳掌门。” “这.......”欧名远偷眼瞥向身侧庄主,见其神色闪烁。 当下转过千百个念头,重重一叹,面露惭愧之色抱拳道: “岳掌门,此事......是在下之过。” “此铁本该岳掌门所有,老夫先前考虑份量有余,便自作主张答应为裘少侠铸造拳套。” “谁知.....” 话未说完,庄主厉声喝断道: “名远,你怎不早与我说。” 他眉头紧锁,显出几分怒意,“作为一庄之主,我竟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甚至还因此让岳掌门与裘少侠刀剑相向!” 庄主指着欧名远一脸难以置信,随后重重一罢袖,摇头叹道: “哎!名远呐名远。” 欧名远脸上愧色更显,垂头丧气道: “人老健忘,听得岳掌门需要增添刃长,老夫一时失了主意,为保颜面,也就没有对裘少侠说实话。” 说着,欧名远朝裘图遥遥一拜道: “裘少侠,欧某在此赔个不是。” 裘图满脸震惊的站在原地,数息后才回过神,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欧名远。 庄主忙打圆场道: “既然此事乃名远之过,那便是湛卢山庄之过。” “此地不是商讨之地,还请诸位移步庄内,欧某摆下赔罪宴,咱们席间再谈。” 众人颔首,跟随庄主前往庄内。 途中,宁中则目光在庄主与欧名远之间游移,低声对岳不群道: “师兄,怕是这庄主自作主张之过。” 岳不群心中揣着明白装糊涂,轻轻颔首,沉吟道: “欧庄主为何不早些说明缘由,那尺寸也不是非加不可。” 宁中则冷笑道:“还能如何,定是这庄主小瞧裘少侠,以为区区一个镖师,可以任由拿捏。” 岳不群抬手示意,轻声道: “师妹别说了,此番不过是误会罢了,既然过去那便翻篇不提。” 忽然,走在前方的裘图脚步一顿,回首对二人含笑颔首。 知晓自己是内力深湛之辈,还这般说悄悄话。 很明显,两人一唱一和就是在转移仇恨罢了。 宁中则可能并不知情,只是单纯借机解释,但岳不群可就.... 宴席上,不待庄主解释,岳不群与裘图二人便热情寒暄了起来。 解释有何用,这青魔手已木已成舟,再多说无异。 现在多做解释,也就是让庄主失些颜面而已。 万一庄主恼羞成怒,将真实情况全盘托出,反倒是会让裘图与岳不群少了结交契机。 裘图霍然而起,端起茶杯,眸中钦慕之色灼灼如炬道: “裘某今日得见武林中久负盛名的君子剑岳掌门,实乃三生有幸。” 言罢举盏相邀。 “裘某门规禁酒,便以清茶代酒,敬岳掌门此杯。” 岳不群执杯相迎,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温润笑道:“裘少侠客气了。” 二人相视而笑,看似一派和乐,实则各怀心思。 岳不群仰首饮尽,随后展杯含笑看着裘图,心中暗自思忖: 此子掌力刚猛无俦,年纪轻轻竟能与我平分秋色。 我虽未尽全功,但他那身铁锡碑也未曾卸去。 若生死相搏,胜负当真......难说...... 他转念又想:今日虽未得碧水剑,却结识如此年轻高手,对华山派发展想必有所助力,倒也是意外之喜。 费彬竟将五岳盟主令交予此人,想必也是看重其实力。 碧水剑既失,湛卢山庄自当设法补偿,大体来讲也算因祸得福。 铁掌帮...此门派湮灭于三百余年前,当与全真教同代。 然能速成高手,其传承必有独到之处。 只是...... 思及此,岳不群眉头微蹙,显出几分踌躇。 裘图见状,放下茶盏,声音和缓道:“岳掌门可是有话要说?你我一见如故,但说无妨。” 但见岳不群敛容正色道: “我华山派承袭全真一脉,隶属道宗” “这内功修行,向来以中正平和为要。” “先前与裘少侠交手之时,似乎感觉裘少侠似与典籍所载走火入魔之态相近。” 裘图闻言大笑,声如洪钟道: “什么走火入魔,裘某清醒得很,此乃家传武学之故。” 宁中则轻轻摇头,插言道: “裘少侠方才动手时与此刻相较,当真判若两人。” “铁掌神功乃战场杀伐之功,自是有别于寻常江湖武学。“裘图解释道,铁指在桌案上轻叩。 庄主捋须含笑颔首道:“原是军中武学,难怪杀伐之气如此凛冽,裘少侠若出身行伍,定是员骁勇猛将。” 岳不群沉吟片刻,问道:“未知裘少侠日后作何打算?” 裘图目光炯炯道: “当重振铁掌帮威名,若能恢复昔日鼎盛更佳。” 岳不群面露好奇道: “时隔多年,岳某倒不知铁掌帮当年盛况如何。” “雄踞江南武林,当年唯有全真教与丐帮可与之比肩。”裘图言罢,眸中难掩自豪之色。 岳不群闻言,想起执掌华山以来的艰辛,叹道:“裘少侠大志,然此路当真崎岖难行。” 裘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故而需多结江湖挚友,彼此扶持。” 岳不群会意,举杯相邀道:“裘少侠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又道: “他日若得闲暇,可上华山一游,让岳某那帮不成器的弟子开开眼界,免得整日浑噩,不知天高地厚。” 裘图端起茶杯道:“定当赴约。” 二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此番相交,各有各的思量。 对于裘图来说,岳不群尚且有些用处,可以在关键时刻声援一二。 至于其他好处。 华山派唯一能让裘图看得上眼的,也就是那独孤九剑了。 也不知交好岳不群,能否有机会获得此功。 第61章 青城窥伺 廊外足音 时值三月仲春,东风解冻,千林竞秀。 夕照余晖里,福威镖局内檐角飞花,一派暮色春深之景。 裘图小院中,林平之独对铁砂袋,臂膀挥动间已无初时锋芒,额角细汗如露,面容较之往日更显清减。 良久,少年终是力竭,踉跄后退几步,扶着檐下太师椅颓然跌坐。 “意念想象,光想就能成真么?” 林平之指节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压着躁意道:“还说什么千斤巨石坠地,可手掌就是手掌,怎么也变不了巨石啊。” 重叹一声,眼尾泛起几分茫然。 这两个半月的枯寂修行,已将这位锦衣公子折磨得形销骨立。 日日对着砂袋机械往复,掌心迭起厚茧却不见真章。 饶是心性坚韧如他,也不免疑心裘图是在故弄玄虚,旨在考验他习武毅力。 竹林掩映的假山之上,一名青衫少年屏息凝神,指尖扣在山石缝隙间。 听得林平之怨怼,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低声自语道:“意念想象?莫非与摧心掌一般,是门上乘武学。” 他想起观主曾提及摧心掌也需意念配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未几,又一名青衣男子如狸猫般翻过西院墙。 他轻拍少年肩膀,压低嗓音问道:“如何,可曾见他修习辟邪剑法。” 少年摇头道:“整日不过拍打砂袋,游走梅花桩,从未练过剑法。” 男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我已打探清楚,这小子拜入铁掌帮门下,现在习练的应是铁掌功法。” “铁掌帮?”少年面露困惑,皱眉细想,摇头道:“从未耳闻。” 男子神色一肃,沉声道:“那位铁掌浮屠,两个多月前在拜师大典上连败嵩山三大太保。” 当今天下除魔教与少林武当外,就属五岳剑派声望最盛。 其中嵩山派更是号令五岳,威压江湖。 少年闻言色变,压低声音道:“当真?” 男子点头,随即嘱咐道:“你先回去歇息。” “林震南白日事务繁忙,多在夜间练剑,不易窥探。” “不过我已记下三十余招新剑式,很快就能...” 话未说完,他忽地拽住少年衣袖,促狭一笑道:“若探得这小子掌法精要,莫忘了与为兄分润。” 少年会意,拱手笑道:“自当与师兄共享。” 待少年离去,男子身形陡转,几个腾跳掠向后院。 显是要寻处绝佳位置,窥探林震南习练辟邪剑法。 就在二人相继离去数息后。 裘图背负玄帛包裹的古琴,从假山后缓步走出,眸中精芒闪动。 他刚从龙泉谷赶回镖局,便察觉到有人在林中窥伺,这才来一探究竟。 “摧心掌.......青城派......”他轻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朝院落走去。 刚进院门,就看见林平之从太师椅上猛地站起来。 “师傅,您回来了。”林平之慌忙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裘图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嗯。” 林平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担心裘图以为他练功懈怠,小声解释道:“弟子今天一直在练功,刚刚才坐下休息...” 裘图不紧不慢地走进房间,将枯木龙吟琴轻轻放好,转头温声和蔼道: “习武要循序渐进,三分练七分养,一味苦练反倒落了下乘。” 他解开包琴的玄色布帛,轻轻擦拭琴身,“你几时见为师整日不息练功。” “明日休息一天吧。”裘图继续道:“记着,练功如琢玉,要集中精神,摒除杂念。” “是。”林平之躬身一礼,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 “敢问师傅,这拍击砂袋还需多久方有成效。” 裘图缓直起身,青魔手五指掐算了一下,沉声道: “铁掌功的铁砂掌练法,为师练了两年入门。” 随后飒然一笑,伸手拍了拍林平之肩膀道: “不过习武还要看个人悟性,说不定你一夜顿悟了呢,莫急。” 林平之闻言点了点头,退出院子。 裘图来到桌边落座,开始调试琴弦。 习武哪有简单的,江湖上那些名门弟子,有几个能把本门功夫练到家。 大都是会些死板招式,练出些许内力,便以为可以纵横江湖。 真正能出人头地的,都是那些专心致志、刻苦钻研的人。 细想起来,历代高手有几个是纯粹的莽夫? 不能静心修习的人,多半难有成就。 当然,极个别悟性逆天,机缘不断的不算。 人当有自知之明,一开始就应该将自己放在普罗大众一列。 若一开始自视甚高,便容易一摔不起。 即便自己穿越而来,幼年便有成人思维与身体素质,不也在山中辛苦修行十年才初现成效么。 铁指叩动琴弦,震颤间,金戈之声漫过飞檐。 指尖在弦上勾挑,忽想起青城派的摧心掌。 却不知这青城派的摧心掌,是否就是自己想的那个摧心掌。 若真是——那青城派还有没有九阴真经其他部分传承.... 想到此处,琴音微滞,眸中掠过一丝厉色。 看来这青城山,得寻个由头走一遭。 神功宝典,绝不能错过。 至于那两名弟子......杀一个留一个算了。 全杀了恐余沧海疑神疑鬼,留个活口才好叫他传话。 正沉吟间,忽又想起方才未解的疑惑——铁掌功每层修行为何非要意想。 而且听闻那少年所说摧心掌也有那意想之法...... 这倒是之前从未在意的地方,原理究竟为何。 自己当初只是单纯想着武侠世界玄妙,闷着头一心照着功法练,渐渐就练成了。 这念头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裘图摇首轻笑,指下琴音忽而激昂如战鼓。 “铮——” 一声长吟,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深夜。 万籁俱寂。 鹤松楼一间普通客房内。 那青城派少年躺在床上呼呼酣睡。 忽而鼻息一滞,少年猛地蹬开锦衾,眼皮如灌铅般沉重,却又微微颤动。 “好热.....” 喉间溢出梦呓,四周昏黑如墨,唯觉窗外透进一缕幽蓝。 “踏、踏、踏.....”刺耳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 不知为何,少年心中涌起莫大的恐惧感,一股寒意自脊梁窜起。 强行控制头颅转动,看向窗户。 但见窗纸泛着诡异的靛青。 “踏、踏、踏.....”脚步声渐近。 一道漆黑人影从窗户旁缓缓走过。 少年屏息凝神,眼睑终睁开了许多。 突然,脚步声骤然一滞。 但见靛青色窗纸边缘,一团轮廓似人首的黑影正缓缓回探。 似隔着窗户在盯着自己。 第62章 急中生智 蜀道谋局 动起来,快动起来啊! 少年心中死命呼喊着,可胸口却如压千钧,四肢似被无形锁链禁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一声闷吼自喉间迸发,少年猛然挣脱梦魇,直挺挺坐起身来,冷汗浸透单衣。 他大口喘息,喉间发出“嗬嗬“声响,目光死死钉在窗棂之上。 窗外死寂如渊,唯有靛青窗纸上浸着森冷月华。 既无人影,亦无足音。 原是梦魇作祟,鬼压床了。 “真糟心。” 少年喃喃自语,颤抖的手指抹过额头的冷汗,汗水如同雨水般顺着脸颊滑落。 正要躺下时—— “做噩梦了?” 那声音如毒蛇般贴着耳根滑入。 少年浑身剧震,颈后寒毛倒竖,仓惶回头。 床头边站着一个人。 幽蓝色光照下,勾勒出那人诡异的轮廓,嘴角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啊!鬼啊!” 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缩到床角。 一把抄起放在床内的宝剑,拔剑双手紧握。 裘图的面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温和的笑意渐渐收敛,眸光微微不悦,声音却依然温和道: “你怕什么,我是来杀你的。” 少年先是一愣,正松半口气,随即猛然醒悟。 一跃而起,长剑刺出,剑锋直取裘图咽喉。 却见裘图轻描淡写地抬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少年痛呼跪地,长剑已然易主。 冰冷的剑刃紧贴颈侧,少年这才惊觉,自己竟在瞬息之间被人制住。 只需对方轻轻一拉,自己立马身死当场。 高手! 少年仰头望着眼前高大得不像常人的裘图。 浑身颤抖如筛糠,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哀求道: “饶命......我是青城派弟子。” 裘图左手拨动着佛珠,微微偏头,声音温润如玉道:“裘某有些困惑。” “啊?”少年惊恐地盯着那持剑的墨色铁手,脸色发白。 裘图俯下身,低声道:“其实我今日有好生思量,为何有些武学需要意想。” 铁指轻敲剑柄,脸上浮现出温文尔雅的笑容道:“素闻急中生智,你答得好,我再杀你。” “意想......”少年眼珠乱转,额头渗出豆大汗珠。 忽然眼前一亮,急声道:“骗自己啊,就像我做噩梦,可我也害怕啊。” 裘图眉峰微蹙,铁手稍稍收紧,剑柄“咔咔”作响。 “可意想之时,谁都知道那是假的。” 少年双膝发软,声音带着哭腔道:“我做噩梦也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害怕,身子他分不清啊。” 裘图眼中精光一闪,恍然道:“哦.....末那识分不清现实与想象。” 话音未落,剑光乍现。 “嗤——”血线在少年颈间绽开,身躯轰然倒地。 裘图随手一抛,便见长剑“笃”的一声插在案几上。 随后指尖轻捻佛珠,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你回答的很好。”他声音温柔似水,“因为分不清,就以为落掌真的重若千钧。” 房门吱呀开启,裘图阔步迈出门槛,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而末那识控制身体本能,会不自觉动用更多的力去操控手掌。” “我的意没有用力,但末那识用力了。” “可我却没察觉,是因为它们分管的力不同。” 月光下,靛青窗纸上一道黑影缓缓飘过。 “末那识调动的是潜藏于四肢百骸的力。” “这便是所谓的用意不用力......” 磁性温和的嗓音在长廊回荡。 “急中生智,好悟性,是个人才。”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林平之遵照裘图嘱咐,只在房中静养调息。 倒是林夫人领着十余仆从,抬着各色礼盒款款而来。 裘图负手立于院中,见一众仆役将礼物搬入厢房。 房内那些箱笼上已落满灰尘,显是上次所赠之物尚未动用。 “林夫人今日怎有闲暇光临寒舍。”裘图拱手一礼,青魔手在晨光中泛着幽冷光泽。 林夫人轻摇团扇,凤眼含笑道:“前些时日得了几件南洋奇物,特送来请裘师傅赏鉴。” 裘图微微颔首道:“夫人厚赐,愧不敢当。” 林夫人目光掠过那只墨色铁手,眸中精光一闪。 “这碧水寒铁所铸之物,果然与裘师傅相得益彰。” 裘图笑而不语,左手佛珠轻转。 林夫人忽正色道:“昨日裘师傅观平之习武,可有懈怠之处。” “过犹不及。”裘图温声道:“习武如琢玉,急不得。” 林夫人闻言沉吟,忽抬眸直视裘图道:“裘师傅且说句实话,平之何时能及你三分。” 裘图手中佛珠一顿,朗笑道:“夫人是疑我藏私。” “既开山门,自当倾囊相授。” 至于成就几何...”他目光深远,“全看个人造化。” 林夫人闻言点了点头,旋即展颜一笑道:“裘师傅远行方归,不如移步后院用膳。” “镖局新得些南洋珍馐...”她压低声音,“另有要事相商,关乎四川分舵。“ 裘图闻言,虎目一凝。 昨晚刚解决了青城弟子,正想着找机会前往四川,似乎机会已经送上门了。 自己有着四川分舵五成利,可不能有什么差池。 晌午时分。 林震南一家与裘图围坐八仙桌前。 席间林震南与夫人一唱一和,谈笑风生,尽说些南北趣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震南举杯正要寒暄,裘图已放下竹箸,青魔手轻叩桌面,开门见山道:“总镖头,不知四川分舵有何难处。” 林震南闻言落盏,长叹一声道:“说来惭愧。” “两年前我镖局入川,本想打通这天府之国的商路。”他眉头紧锁,“奈何川中卧虎藏龙,处处掣肘。” “每年春秋二季,我都备厚礼送往各派。”林震南手指轻敲桌面,“幸得川北云台观收礼庇护,分舵才在潼川州站稳脚跟。” 林夫人为裘图斟茶,接口道:“可那川西青城、川南峨眉,却是油盐不进。” 她凤目含怒,面色不忿道:“峨眉金光上人还算客气,且还知道好言婉拒,那青城余观主...” “哼!” “派去送礼的镖头连山门都进不去。”林震南重重拍案,气呼呼道:“那些守门弟子更是出言不逊!” 林夫人将茶盏推向裘图,语气轻柔道:“裘师傅从川中来,不知铁掌帮可与青城、峨眉二派有无渊源。” “这镖路不通,分舵利润微薄,怕是难以为继。” 裘图执盏轻抿,茶香氤氲间抬眼一笑道:“此事交给裘某便是。” 青魔手轻抚盏沿,“铁掌帮虽销声匿迹多年,但还是与两派有所交好。” 林震南闻言大喜,抱拳朗声道:“那就有劳裘师傅了。” “我待会就备下厚礼送往分舵。”林夫人展颜一笑道:“登门拜访的礼数,断不能少。” “至于哪家多点,哪家少点,全凭裘师傅自行斟酌。” 第63章 川北重镇 剑南名都 一个半月后。 潼川州。 乃蜀地第二大重镇。 川北重镇,剑南名都。 左揽涪水如练,右扼中江似带,枕水陆要冲之利。 既能雄视川北,复以舟楫之便直溯长江,出蜀入楚。 暮色中,两岸青杨蘸着残阳,将斑驳金晖揉碎江面。 一江秋水泼开胭脂色,恍若天工织就的云锦铺展。 潼川州码头此刻正喧腾如沸。 千帆争流,樯橹如林,商贾吆喝声穿破江雾。 青石堤岸上,挑夫负货如蚁,货箱垛叠若山。 江风裹着鱼腥与桐油的浊气,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忽有乌篷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道魁梧身影。 裘图负手而立,玄色劲装被江风鼓荡,猎猎作响。 他浓眉微蹙,目光如炬扫过码头。 岸边数十名镖师分列两排,清一色藏青劲装,腰间悬着福威镖局的鎏金腰牌。 为首的卢镖头抱拳而立,虬髯微动,神色肃穆。 其余镖师皆屏息凝神,右手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偶有浪花拍岸,溅湿了他们的牛皮快靴,却无人稍动。 裘图足尖轻点船板,身如惊鸿流燕,双手背负,脚尖在水面划出一道白痕。 最后轻轻一点水面,又如金雁横空,稳稳落在青石阶上。 落足处,“咔嚓”一声,三寸厚的石板裂出蛛网纹。 码头上顷刻死寂。 众镖师齐刷刷拱手高呼道:“见过裘帮主!” 裘图抬起在夕阳下泛着幽光的青魔手,慢条斯理整了整左袖,朝众人颔首。 江湖规矩,初至之地总需露些手段,立威方显身份。 卢镖头上前三步,抱拳躬身道:“局内已备好宴席,请容属下们为裘帮主接风洗尘。” 半个四川分舵皆是裘图所有,这声“属下”自是实至名归。 裘图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容,沉声道:“带路。” 夜色渐浓,镖局分舵内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一众趟子手、账房等人纷纷告退。 裘图独坐主位,指尖轻叩檀木桌面,发出沉闷声响。 “裘某在途中得信,听闻尔等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这才孤身先行一步。”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映着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卢镖头面色凝重,抱拳道:“启禀裘帮主,这潼川州水运通连半川,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原有云台观庇佑,加之我等打点周全,向来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额角渗出细汗,踌躇道:“然一月前,那雄踞三台山上的听风帮竟创立了个听风镖局。” “同行相争原是常事,揽客凭本事便是。” 卢镖头声音渐低,“可近日我等发往梓潼、盐亭、巴州的三趟货物接连被截,且随行兄弟俱皆亡于荒野。” 裘图虎目微眯,铁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沉声道:“确定是他们所为。” 卢镖头重重点头,语气万分笃定道:“发往巴州的是凤凰山庄的人在芦溪铺收的麦冬。” “兄弟们装货时还亲自验过,具是上等货色。” 卢镖头攥紧拳头,愤恨道:“我特意托江湖朋友探查,发现货物被连夜运回了三台山。” “听风帮......”裘图喃喃道,好熟悉的名字。 熟悉到,令人恨不得立马大开杀戒。 裘图嘴角勾勒起温和笑意,忽而抬头道:“这潼川州有些什么势力,你且细说。” 卢镖头擦了擦汗,掰着手指开始一一细数道: “先说三台山上的听风帮,似是二十余年前所建。” “现帮主白临风继任不足两年,但一手刀法那是使得出神入化。” “他们这么多年行事倒也算得上低调,除了打造贩卖农具外,做的都是些下九流生意。” “另外便是坐落在城西凤凰山上的凤凰山庄。” “他们是西南苗疆人所建,专营药材生意,将云贵二地药材汇聚而来,经由此地中转,卖往大江南北。” “咱们分舵的生意,十之七八都靠他们。” “还有牛头山上.......” “东山......” 裘图听了半天,发现这里的势力都喜欢占山为王。 想来也是,毕竟潼川州多丘陵河谷,虽水运便利,但也因此常有水患。 想着,裘图盘转茶杯,悠悠道: “这听风帮,前任帮主何人。” 卢镖头沉吟道:“名叫白夜行,但两年前外出后便音讯全无。” 闻言,裘图嘴角缓缓咧开,含笑轻声道:“你说,这听风帮有没有可能是魔教。”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卢镖头慌忙摆手,压低声音道:“这可不兴说啊,裘帮主。” 见卢镖头这般胆战心惊模样,裘图眼中精光闪烁,温声道:“有没有可能。” “属下实在不知。”卢镖头额头见汗,一个劲的擦拭。 “那有没有人能证明他们不是魔教。”裘图指节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换了个巧妙的问法。 卢镖头一脸惧意的摇了摇头。 裘图脸上笑意更甚三分,青魔手轻抚下巴,再次确认道:“下九流生意?” 卢镖头连连点头道: “正是,他们做的都是些贩生口、阎王债、黑窑子的勾当。” “帮众一个个悍不畏死,城内的大小帮派几乎都需给他们上贡。” 闻言,裘图虎目一定,长身而起,沉声道:“那他们就是魔教。” 话落,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备马。” 一众镖师急忙追上,卢镖头慌张道:“裘帮主,这天色已晚,何不明日再.....再看看....” 其余镖师接连附和道:“裘帮主可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那听风帮上上下下至少两百余人。” “听闻他们还与梓潼、盐亭等地的帮派私交甚好。” 院中马夫已牵来一匹乌骓。 裘图纵身上马,缰绳在掌中挽了个花,垂眸看了眼神色忐忑的众人,轻笑道: “诸位莫要多想,裘某只是去看看,认认路罢了。” “待裘某回来,再与诸位细斟此事。” 说罢,抖动缰绳,纵马朝西城门而去。 江湖即将大乱,现已回到蜀地,且钱财具足,正是发展势力的大好时机。 待时机成熟,便可席卷武林,问鼎称尊。 再说了,大丈夫立于世间,自当前呼后拥,作威作福。 那魔教个个分坛教众都有些许粗浅武艺傍身,最是适合引领他们改邪归正,收为己用。 不过若是直接杀进去,怕是会杀得他们四处乱窜,不好维持秩序。 最好是用点温和的法子。 自己此行来蜀地,第一是全力修行,提升武学。 待江湖纷争骤起,方能力压群雄,血洗江湖。 第二便是重建铁掌帮,广纳人手,雄踞巴蜀。 铁掌帮不需要多少高手,甚至有自己一个就足够了。 其余帮众,只需为自己壮声势、敛钱财、购物资,以助根基稳固。 武道修行,自不能为杂事所分心,且有自身势力在江湖上便更有话语权。 第三才是打通镖路,此事不急,可以压后。 第64章 三台揽月 圣使立威 三台山雄峙潼川州城西北五里,与州城隔涪江相望。 三峰并峙如台,层叠而上,似登天之阶。 青石台径笔直如剑,贯穿三峰。 裘图策马疾驰,至第一峰下勒缰驻马。 翻身下马,玄衣猎猎,大步踏上石径。 行至第一峰顶,听风帮山门赫然在望。 牌楼式山门巍然矗立,额匾上“听澜临风”四字金光灿灿。 两侧楹联笔走龙蛇:“三台揽月听风处,一苇横江枕水眠。” 蓝色天幕飘来几朵淡薄的云团,如莲花般拥簇着明月。 山门下,两名黑衣帮众倚靠山门而坐,酒壶倾倒,醉态毕露。 “踏踏踏.....”稳健有力的脚步声渐近。 其中一人眯着醉眼嘟囔道:“龟儿子你在敲啥子,吵得老子脑壳痛。” 说罢,抬手便往同伴头上拍了一巴掌。 另一人吃痛抱头,醉眼朦胧道: “啥子?才喝两口你就脑壳痛?” 耳中脚步声一停,歪头斜身的二人只觉周围光线一暗。 视线中出现一双脚。 二人下意识抬头,再抬头。 “咕噜~”齐齐咽了一口唾沫。 只见眼前之人恍若顶天,幽墨色的铁臂横亘胸前。 眸光垂视时如寒铁淬火,不怒自威。 二人顿觉酒意全消,其中一人结巴道: “你....哪个.....” 裘图虎目一瞪,沉喝道: “混账,白临风就派你们两个腌臜货色守山门的?” 这一声喝犹如春雷舌绽,辟邪扬威。 二人赶忙爬起,垂首而立,心惊胆战。 但听裘图面色阴沉,冷声道: “你们两个随我来,我要亲自问问白临风是怎么拉你们入教的。” 话落,一人迷茫抬头道: “哥老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是听风帮,不是什么教。” 此话一出,裘图瞬间明了,恐怕日月神教下辖势力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属于魔教中人。 如此正好适合自己收编。 “聒噪!“裘图一声断喝,震得山门簌簌作响,“跟上!” 说罢,阔步朝内走去。 二人不敢违逆,只得低头跟上,犹如两个跟班。 他们不时交换眼色,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道: “他谁啊.....” “不知道,但这架势肯定是个大人物。” 另一人心想也是,若不是大人物,谁吃饱了撑的独自一人敢闯入听风帮。 纵使是传闻中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 面对上百帮众的刀剑,也难逃乱刃分尸的下场。 第一峰顶平台上,铁锤敲击之声不绝于耳。 数十名黑衣帮众正挥汗如雨,打造各式铁器。 火星四溅间,见裘图三人行来,众人手中活计不停,却都忍不住侧目而视。 裘图目不斜视,大步向前。 青魔铁手在月色火把下泛着冷光,所过之处,帮众纷纷避让。 虽无人敢上前询问,但窃窃私语之声已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盏茶时间后,裘图穿过第一峰平台,径直走上通往第二峰顶的石径。 峰顶处两名黑衣守卫听得脚步声,凝神向下望去。 但见一魁梧男子龙行虎步而来,肩宽背厚,浓眉如剑,双目炯炯有神。 胸前横亘的漆黑铁手泛着冷光,令人望而生畏。 身后跟着两名本帮弟子,垂首缩肩,状若鹌鹑。 待裘图踏上峰顶,目光如电扫过二人。 不待守卫开口,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不错,有精神。” 话音未落,已迈步向第三峰行去。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只得挺直腰杆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远去。 心道不知是哪个大人物驾临。 且看那两个守山门的兄弟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明显是辨识了身份。 第二峰顶屋舍俨然,阡陌纵横,此刻却寂静无声。 石锁、梅花桩等练武器具整齐排列。 显然是帮中精锐习武休息之所。 裘图未作停留,径直踏上通往第三峰的石径。 行至峰顶,两名魁梧守卫横刀而立,沉声喝道:“来者何人。” 裘图未及近前,已冷然喝道:“黑木崖办事,叫白临风出来见我。” 二人闻言神色骤变,瞳孔紧缩,当即躬身抱拳:“遵命!” 其中一人转身疾奔,步履匆忙。 裘图踏足第三峰顶,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平台较前两峰窄仄许多。 近石径处二十丈见方的空地以碎石铺就,地面夯得坚实平整。 其后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庄园,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三面环崖,唯正门一处通路。 门前两株古松斜出,枝干虬劲,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裘图满意颔首,转身负手,面向来路,欣赏夜景。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素白锦衣的男子快步而出。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 待到裘图身后,目光在那青魔铁手上停留片刻,喉头微动。 白临风双手抱拳,含笑问道:“敢问尊驾可是圣使。” 裘图缓缓转身,冷眼斜睨道:“白临风,你做的好事。” 白临风眉头微皱,目露疑惑道:“此话怎讲?”他暗自打量裘图面容,似在揣度其年纪。 下一刻。 轰—— 裘图骤然运功,周身顿时爆发出灼热气浪。 白临风只觉须发倒竖,衣袍猎猎作响,两名护卫踉跄后退数步方才站稳。 那两名醉汉更是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倒在地。 热浪持续数息方歇,一切恢复如常。 白临风吓得双腿发软,脑海一片空白。 额头冷汗涔涔,抬袖一个劲的擦拭。 其余四人更是不堪,皆吓得脸色惨白,手足麻木。 但见裘图冷哼一声,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抛向白临风。 “功过分明,总舵赏赐先予你。” 白临风哆嗦着接住瓷瓶,在裘图眼神示意下拔开瓶塞。 待看清其中之物,瞳孔骤缩。 赫然是一枚三尸脑神丹解药。 这正是裘图下山时自柳三更处所得。 “谢圣使恩典!”白临风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他声音微颤,难掩激动之情。 裘图铁手一指那两名酒气熏天的看守,冷声道:“这就是你安排的守卫?平日里就是这般德行。” 白临风目光一凛,侧目扫向二人,小心翼翼回道:“圣使明鉴,此二人不过是外围帮众,并非圣教心腹。”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眼中寒光一闪,轻描淡写道:“那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白临风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嗤——” “嗤——” 两道血线在空中划过,两名看守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捂着脖颈轰然倒地。 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浸透了碎石地面。 第65章 血染祠堂 重建铁掌 月光如水,映照着青魔手森冷发寒。 实力永远是最有用的招牌。 就如现在的裘图。 他说他是圣使,白临风怎能不信,怎敢不信。 就是拿出的不是那三尸脑神丸解药而是五岳盟主令。 估计白临风也得硬着头皮装糊涂,除非他真是个忠诚且不怕死的魔教教徒。 但听裘图悠悠道:“召集全帮上下,本使有要事宣布。” 白临风不敢怠慢,立即对第三峰两名守卫喝道:“速速召集所有人集合!” 待二人领命而去,他转身向裘图深深一揖,一脸谄媚道:“圣使大人,不知教中出了何等大事。” 裘图斜睨一眼,眼中轻蔑之色尽显道:“以你这般微末武艺,还不够资格过问。” 他铁手轻抬,指节发出金属摩擦声。 “此事由本使亲自出手,尔等从旁协助,为裘某做个身份掩护。” “若是事成,另有嘉奖。” “若是办砸了,误了教中大事,后果你自己清楚。” 白临风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道:“属下明白,定当全力配合圣使。” 一刻钟后,第二峰顶平台上人头攒动。 上百名听风帮帮众整齐列阵,目光齐刷刷投向石径尽头的裘图。 但见裘图侧首对白临风低语道:“唤知晓本教的心腹上来。” 白临风会意,上前两步,沉声点出五个名字。 不多时,五名精壮汉子快步登上第三峰,肃立在裘图身后。 裘图眼帘微垂,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加上先前的两名护卫也才八人。 这么少,那就好办了。 想罢,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道: “尔等听好了,自今日起,裘某暂代帮主之位。” “外人问起,需统一口径,可明白?” 下方帮众尽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 白临风率先抱拳单膝跪地,侧首朝下方人高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拜见帮主。” 有了原帮主带头,众帮众慌忙跪倒,齐声高呼道:“参见帮主。” 裘图铁手虚抬,淡淡道:“免礼。“ 待众人起身,便摆了摆手道:“时辰已晚,各自散去歇息吧。” 转身之际,他目光如电,扫过白临风等八人。 “随我来。” 六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步入庄园。 但见裘图一路直行,来到了庄园最深处。 一座三进木楼落座于此,檐角飞翘,其内灯火昏黄,为白家祠堂。 裘图推门而入,回首道:“都进来。” “把门带上。” 众人以为裘图是要私下商议什么大事,自是不疑有他,鱼贯而入。 最后一人小心地合上门扉。 “嗤——” 一道血线突然溅在窗纸上。 “圣使大人......”白临风的声音带着颤抖。 “家里养了鬼都不自知。”裘图的声音冰冷刺骨。 “不...不可能...刘老哥他......”白临风话音未落。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响。 “嘭!” 白临风惊吼道:“不对.....饶....” “嘭!” 又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咔嚓”的颈骨折断声。 突然,一扇窗户被猛地推开。 一个青年刚探出头,就被漆黑的铁手揪住发髻,硬生生拽了回去。 “救——” “嘘——”裘图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低语。 “咔!” 最后一声脆响后,祠堂重归死寂。 “吱——”祠堂门被拉开,裘图拨动佛珠走出,反手将门关上。 至于里面的尸体,自然是明日叫几个帮众来处理。 裘图就喜欢看他们发现自己帮主身死,却又无可奈何,且还要对自己俯首称臣的样子。 今晚宣布的帮主名分不过是给他们一个俯首的台阶罢了。 真有刺头,那就宰了,听风帮多的是人。 当然,从明日开始就得改名为铁掌帮。 帮派,要得就是摇旗呐喊的乌合之众。 半月之后,暮色初合。 三台山庄园,翠竹掩映,水榭临波。 裘图周身蒸腾着练功后的热气,慢条斯理的戴上青魔手,青光流转,寒芒内敛。 迈步朝前院走去。 江湖风起在即,裘图心中也有了些许紧迫感。 在收服听风帮后,他便命人将铁锡碑加重,如今已达三百二十斤之重。 初时行动虽稍显滞涩,但半月适应,已负重如常。 佛门八识参悟,进境如抽丝,裘图倒也看开了。 此法需平日累积,寻求偶然顿悟。 且现如今他尚在参悟意与末那识的各自作用。 待彻悟二者玄机,方可再觅沟通之法。 想要修行下一荒,这内外齐通的路子,前路漫漫。 所幸琴音练意之法收效甚佳。 往日魔欲如附骨之疽,如今哪怕运功时已不至扰乱心神。 即便是杀戮之时,也只是稍有些暴戾。 假以时日,下一荒境界可期。 唯一令裘图有些担心的是,这琴音对心境的影响似乎越来越弱,毕竟听多了反倒愈发习惯。 水榭内,清风徐来,竹帘轻晃。 裘图来到石桌前落座,青魔铁手端起白玉杯,将杯中蛇血一饮而尽。 血色自唇角溢出,又倏忽隐没。 对面藤椅吱呀作响,刘博阳肥硕身形几要陷进椅中。 圆脸上堆满谄笑,目光却不住游移。 之前于途中得信,裘图便脱离船队,先行一步到达潼川州。 今日刘博阳方率船队赶到,便马不停蹄将自己的枯木龙吟以及金线过山风药蛇带来。 但见刘博阳搓着肥厚的手掌,一脸谄媚道: “裘师傅,哦不,裘帮主当真了得。” “竟能一夜之间收服这盘踞二十余年的听风帮。” 裘图放下杯子,伸手调试琴弦,淡淡道: “刘镖头过誉了,这些时日裘某初步了解一下帮派事务,实在是烦不胜烦。” 忽然,裘图顿了顿,抬眸道: “有没有兴趣替裘某做事。” 这刘博阳虽武艺平庸,却深谙商道,替林夫人打理私产多年,经验老道。 裘图正需这样的人物打理帮务。 刘博阳闻言一愣,犹豫片刻后,讪讪道: “可刘某已经在镖局任职多年.....” “铮——“铁指拨动琴弦,清越琴音打断了他的话。 裘图嘴角含笑,温声道: “裘某懒于操心俗务,刘兄若来,副帮主之位虚席以待,帮中事务尽可托付。” “他日铁掌帮雄踞蜀中,刘兄自可名利双收。” 刘博阳仍在犹豫。 “裘某本就是贪心之人,总是既要都要。”裘图轻笑一声,悠悠道:“你若助我,仍可为镖局做事,并非让你脱离镖局。” “毕竟四川分舵有一半是裘某的,也需有人打理。”铁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石桌,“能者多劳,就是不知道刘镖头能不能胜任了。” 话落,刘博阳眼中精光一闪。 肥硕身形竟如游鱼般灵活,双膝跪地时石砖嗡然作响,高呼道: “拜见裘帮主。” 裘图含笑起身,玄色衣袖在风中轻摆,伸手虚扶道: “刘兄快快请起。” 第66章 苗疆盛会 铁掌赴约 六月下旬。 蝉嘶高柳之颠,鱼戏矮芦之畔。 入夏以来,骄阳久违,还未感几日炎热,气温便已倏然转寒。 卧室中,裘图立身落地铜镜前,徐徐套上墨竹白纹长袍。 长袍轻质宽松,却难掩其炸裂身形。 照了一眼铜镜,倒三角轮廓如青铜浇筑,宽肩窄腰的肌理在衣下若隐若现。 这般锋芒,已非缛绣可掩。 自重建铁掌帮以来,潼川州各路豪强屡递邀帖。 不过这些小帮小派自不入裘图的眼,便一直让副帮主刘博阳代赴应邀。 唯今夜不同。 旬日前,凤凰山庄遣使送来鎏金请柬,邀其共赴跳花盛会。 毕竟是镖局大金主,裘图自然需卖三分薄面。 宴饮而已,倒也无妨。 这凤凰山庄尽是苗疆子弟,恐怕与那五毒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毕竟五毒教隐控整个西南苗疆,虽听令日月神教,但却只是附属关系。 附属势力也就挂个名头,大多都是上贡保护费,求个安宁罢了。 想那岳不群遇蓝凤凰、银鬓蛟等人之时,也没有喊打喊杀。 江湖两大医毒门派分别为百药门与五毒教。 百药门与正道交好,这五毒教与百药门分庭抗礼,唯有与魔教苟合。 但裘图不在意,只要大家不明说,一样可以同流合污。 钱财为其一。 其二便是西南苗疆药材丰沛,裘图身为武人,自是离不得这些。 铁掌神功不单将一双铁掌练得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到一定程度还会逐渐蔓延双臂,甚至有可能改造全身。 当然,裘图这点修炼时间,也不过练到小臂而已。 但哪怕如此,每日药膏耗费已是不菲。 更兼辟邪魔功提炼内力迅猛,寻常饮食难以为继。 否则每日根本练不了几遍便会气血亏空。 因此裘图不但每日饮蛇血,还需添加各种参茸灵芝所熬滋补药膳。 三分练七分养,便是如此。 夜色如墨,星河垂野,辉光璀璨。 凤凰山庄灯火映天,将半座山峦映得通明。 庄外车马塞途,十余架马车停在山门外。 裘图刚勒绳下马,便有扎着彩辫的苗家少年抢步上前牵马,笑眼弯弯道: “公子进去便可,自有知客相迎。” 裘图略一点头,行步时眸光掠过正门。 只见一个个身着汉人服饰的男男女女正谈笑步入。 想必这山庄邀约甚广,潼川州各派势力皆有到场。 只是来客似乎皆是年轻之辈。 跳花盛会?这般阵仗倒像是相亲盛会。 如此想着,裘图眉毛一跳,在山庄知客的引领下,阔步朝内走去。 “好!”方入中庭,便听得前方传来震天喝彩。 裘图抬眼望去,只见数名苗族青年徒手攀爬光洁高杆,争夺杆顶彩旗。 有苗族壮汉已摘旗高举,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脚步不停,步入厅堂。 但见厅堂空阔,长案如林,三尺青案罗列其间。 裘图依知客指引入座。 但见知客含笑斟茶轻声道:“公子可通晓音律。” 裘图轻轻颔首,淡淡道:“略懂琴韵。” 此刻,外面围观“爬花杆”的众人纷纷入内。 男男女女以过道为界,渐次入席。 观其服饰,苗族中人仍居多数。 落座期间,裘图便听得环佩叮当处私语窸窣。 余光一瞥,便见对面数名红妆女子正以团扇掩面,杏眼偷睨,眸光时不时朝自己探来。 “你看那人,长得好生魁梧,肌肤却不甚白皙。” “习武之人不都这般,妹妹莫少见多怪。” “虽是常见,可......可他竟这般壮实,好叫人挠心。” “羞也不羞。” ...... “此人斯文端坐,不似骄横之徒,倒也有些与众不同,你说是也不是。” “方才与你说着话呢,怎的看见壮汉子就不理人了。” “啊?姊姊方才所言何事。” ...... “可知此位是哪家的哥哥,怎从未见过。” “你不是偏爱俊秀才子么?怎打听起人家来了。” “不过随口问问而已。” ...... 自然,议论之声不止出自女子。 男子这边议论之声更是明目张胆,直言不讳。 “你看那女子,就是紫衣裳那个,我感觉她在看我。” “芦溪铺侯家三妹,孟兄莫要招惹她,性子急辣,非是良人。” “我就喜欢辣的,够劲。” “她好杀人。” “再看看其他吧。” ...... “那素衣女子甚好,肤白如雪,身段玲珑。” “她已二十有三了。” “竟看不出来。” “听兄弟一句劝,宴席上的汉家女子还是少惹为妙。” “她们待字闺中多年,总有些不为人道之处。” “不然何必远道而来赴会,早被提亲踏破门槛了。” 裘图算是听出来了,这跳花盛会就是苗族相亲之会。 怪不得只见年轻俊彦,却无长者在场。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 “铃铃铃.....”清越银饰碰撞声自后院传来。 关键是,步履落脚无声,气息吐纳绵长。 来者应是修行的上乘内功。 哪怕放眼中原武学昌盛之地,亦不是常人可比。 “小姐请。”苗仆轻掀珠帘。 裘图斜睨一眼。 一苗疆少女自内步出。 素黑一身,衣衫层叠,裹得尤为密实。 头戴银冠,垂帘半掩,珠珞轻摇间,琼玉小脸精致动魄。 长裙曳地,遍缀银饰,移步时环佩叮咚,泠泠作响。 蜀地女子偏娇小,此女更似一握春柳,五尺身量堪堪盈盈。 纤腕叠银镯,清音袅袅,反衬得身姿愈发玲珑有致。 裘图仅是淡淡一瞥,便垂眸啜了口茶。 四周汉子却已按捺不住,躁动纷纷。 “啧啧,这苗女生得乖觉,玲珑得紧。” “依徐某多年识女经验来看,此女虽裹得严实,但身段定然拔萃。” “不错不错,待会可遥奏一曲,娶回去还能跟凤凰山庄搭上线。” ....... 那苗族少女扶裙落座时,帘下杏眸漫不经心一扫。 忽在裘图身上停驻,黛眉微蹙。 趁侍女斟茶之际,樱唇轻启道: “此人是何来路。” 侍女顺着目光看来,随后低声道: “铁掌帮帮主,从福建而来,与福威镖局关系甚近。” 少女樱唇噙笑道: “原来是新邻居,怪道面生,前几日听闻他还养着条罕见的药蛇。” 侍女回忆了一下,悄声道:“之前探听过,此人每日以滚砂淬掌,嗜饮蛇血。” 少女螓首轻点,声若蚊蝇道:“那福威镖局于青城峨眉二处碰壁,此人便千里迢迢而来,怕不是条过江蛟龙。” 顿了顿道:“待会我且试他一试,你且退下。” 说罢,那双剪水秋眸再度落到垂眸观心,正襟危坐的裘图身上。 纤腰微倾,皓腕托腮,长睫忽闪忽闪,悄声道:“你听到了.....” 第67章 舞影惊鸿 桃花劫起 裘图佯作未闻,端坐如松,神仪寂寂,恍若老僧入定。 数息后,耳中顿响起少女哧哧笑音,似银铃穿林而过。 “咚咚咚.....”厅外骤起擂鼓声。 但见苗家男女鱼贯行至厅角,各执乐器列坐。 座中苗族男子们忽而引吭高歌,热情洋溢。 “隔河望见妹穿青,郎想过河怕水深。” “打个岩头试深浅,唱首山歌试妹心。” .... 汉族男子们虽不会唱,却也抚掌相和。 紧接着对面苗族女子们清音应唱。 “不是檀香妹不烧,不是杉木莫架桥。” “不是真心莫哄妹,不是真铁莫打刀。” ..... 正闻对歌相和之际,但见数名青衣仆从捧琴至首座男子案前。 那老仆俯首附耳,低语数言,男子微微颔首,轻按琴弦调试。 待情歌终歇,但闻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如孤鹤唳霜。 角落乐师闻声即转宫商,丝竹相随。 忽闻环佩叮咚,十余名苗疆妙龄女子自门外起舞而入。 广袖翻飞若流云,步摇摇曳似惊鸿,于过道随音扭动身姿。 其舞姿迥异中土,不似汉家女儿的娉婷袅娜,反多了几分野性的炽烈。 琴音渐入高潮时,对面席座中,一位着大红苗绣的少女起身,跃步登场,于人群中舞动。 那十余名女子以大红衣裳女子为中心,自发伴舞。 曲终人未散,那朱衣少女向首座男子浅笑颔首,方才翩然退去。 剩余十余名女子仍踏歌而舞,恍若春柳扶风。 忽闻笛韵悠扬,原是又一男子执玉笛而立。 细观之,但凡男子弄乐,对面必有佳人应舞。 俊秀者自有人在起乐时相迎,貌寝者则多曲至半途方有舞伴。 亦有不通音律者,引吭高歌相和。 然其声嘶哑如老鸦啼夜,引得满堂少女以袖掩唇,颦笑不已。 流光暗转间,忽见一张焦尾琴已静置裘图案前。 身旁老仆俯首低语道: “公子,你的琴,等下记得接上调子,莫教冷了场面。” 裘图颔首,拔弦拨轴,开始调试。 待前曲余韵将绝未绝之时,裘图铁指拨弦。 “铮——” 铁指劲扫,金戈之气骤裂柔丝。 霎时间,满室温软情调尽化作腥风血雨。 那些吹竹击簧的苗族乐师俱是一愣,慌忙转调相随。 杀伐之音震荡屋瓦,竟使人背脊生寒。 “好,这才是男儿听的曲。”座后忽有人击掌叹道。 对面,苗族汉族诸多女子正缓缓起身。 然而坐在最前方的苗族少女却先行一步。 只见她素手轻抬,莲步轻移间,身后落下一件件裹覆的衣衫。 场中霎时抽气声四起。 但见玲珑身姿,上身唯余一件素黑抹胸短衣。 纤臂与香肩尽数裸露,欺霜赛雪。 短衣下摆如蝶翼微张,垂落脐上一寸。 雪腹平坦,柳腰纤盈,玉色生辉。 只见苗族少女旋步入得过道,素黑长裙如屏旋起,银冠垂帘与银腕发出叮铃清音。 此时,琴音激昂,宛如战场上的战鼓擂动。 场中的舞姿也随之加快,动作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裘图低头看琴,十指连弹,急急如骤雨。 忽然,那十余名伴舞女子如灵动的燕子般旋身让开,将中央的苗族少女展露无遗。 但见苗族少女舞姿曼妙,长裙屏展,旋身欺近。 弯腰扬颈,藕臂抬起,素手在裘图鼻前一寸处翩翩绕指,恰似春风中的一缕轻烟,撩人心弦。 下一瞬,苗族少女旋身换手,故技重施。 裘图巍然不动,十指连弹,琴音肃杀沉稳。 但见少女嘴角一勾,跃步上桌。 裘图身子往后微仰,垂眸不乱。 裙摆香风阵阵袭来,银铃之声叮叮不停。 忽而劲风扫过鼻尖。 却是那少女旋身之时,长裙下方勾腿扫过。 旁人看不出,裘图却是心里门清。 这是要图穷匕见,试探自己。 琴音越发高昂,少女在旋身舞动间,又一次悄然扫过。 这一次距离更近了些,几乎脚尖擦着裘图的鼻尖而过,双方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长裙布料。 “铮铮铮——” 琴音逐渐缓和,即将曲终。 “唰——” “啪!” 琴音戛止,银铃骤息。 裘图左手隔着绸滑的布料,将对方的小脚完全把握在手中。 明显察觉到对方并未穿鞋。 那纤巧玉足不过一掌可握,隔着薄绸仍能感受到肌肤的温润细腻。 五指收拢间,足弓曲线在掌心若隐若现。 那足踝纤细,却意外地骨节分明,在他掌中微微颤动,似欲挣脱又似试探。 此时,芦笙之音响起,却是下一名苗族男子紧接奏乐。 少女侧眸看来,二人四目相视一瞬。 但见其盈盈一笑,裘图迅速收手,抱拳一礼。 少女跃下桌台回奔席座,将厚实的上衣重新裹上。 裘图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眉头紧皱。 不对劲。 人贵有自知之明,裘图自认相貌虽算不上丑陋,但也绝对称不上俊美。 而且,常年习练铁掌神功,使得他的肤色如古铜一般,整个人透露着凶戾之气,实在不该讨女子的欢心。 往日在镖局时,他所遇的女子甚少,但仍有一些上门说亲之人。 那时裘图并未觉得有何异常,只以为是他年岁方至,他人太过热情。 就连曲非烟一事,他也归咎于乍见之欢,当作了偶然事件。 然而今日这番情形,却着实有些诡异。 自己似乎撞上了烂运桃花。 在座诸多女子,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渴望垂涎。 就好像看见天材地宝一般,对自己趋之若鹜。 若说女子都喜欢高大威猛之人,可江湖中人比比皆是。 尤其是小门小派中,修行横练功法的人颇多。 哪怕实力不济,但那一身腱子肉看起来也颇为壮硕,他们却反倒不怎么招女人喜爱。 想到此处,裘图虎目微阖,陷入了沉思。 排出万般可能,那就只能是功法问题。 应是辟邪魔功作祟,恐怕此功不自宫的话,便会生出如此效果。 若真是如此,修行此功不自宫,本就要控制欲念。 可偏偏这功法还会增大对异性的吸引力,引得异性投怀送抱。 创造此功之人究竟是何种想法,非要致后世之人于死地不可? 第68章 血酿入腹 掌影翩跹 乐舞方歇,余音绕梁。 山庄仆从捧着鎏金托盘鱼贯而入,为方才献艺之人呈上珍馐美馔。 裘图执银箸轻点,浅尝几味山珍,眉宇间却无甚波澜。 席间觥筹交错,男女宾客纷纷离席互敬。 忽见一紫衣女子莲步轻移,纤指托琉璃盏,眼波流转间已至案前。 “公子方才一曲金戈铁马,令人心驰神往。“女子朱唇轻启,玉盏微倾,“奴家敬公子一杯。“ 出于礼数,裘图敛袖起身,执青瓷茶盏还礼道: “姑娘谬赞,门规禁酒,恕裘某以茶代酒。” 紫衣女子又寻些风月话题,见裘图应答疏淡,态度敷衍冷漠,只得悻悻而去。 裘图未及落座,又见粉衫佳人款款而来。 相敬闲谈,如此往复,一人接一人,竟似流水席般络绎不绝。 裘图端坐如松,面上虽挂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已泛起不耐之色。 有知趣者见状即退,偏生几个大胆的竟在案前席地而坐。 或斜倚凭几展露婀娜身段,或“不慎“滑落半幅罗衫,露出凝脂般的香肩。 不多时,案前竟聚起七八位佳人,互相揭短,唇枪舌剑,莺声燕语搅得人心烦。 反观对面席间,那苗族少女亦被众星拱月般围着。 想来不仅是因她身份尊贵,方才那一曲惊鸿舞,怕已撩动不少儿郎心弦。 人群熙攘间,忽有一道清冽目光破众而来。 裘图眉峰微动,余光瞥见那苗族少女排众而出。 她手执鎏金酒樽,莲步轻移间,银饰叮铃作响。 周遭女子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仿佛月出云开,众星黯然。 “裘帮主大驾光临,实乃凤凰山庄之幸,彩儿敬你一杯。”少女朱唇轻启,声若清泉击石。 她将酒樽高举,腕间银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席间男子们目露嫉恨,却慑于裘图隐隐透出的骇人威势,只敢低声咒骂。 那些污言秽语不仅针对裘图,连带着将少女与周围女子也一并辱骂。 裘图执盏起身,袍袖轻振道: “彩儿姑娘客气,师门戒律,恕裘某只能以茶相陪。” 言罢举盏示意,神色从容。 少女眸光流转,唇角含笑却纹丝不动,显然对裘图这般推拒饮酒不甚满意。 二人一时僵持,席间气氛微凝。 裘图也不惯着对方,只是含笑颔首,随后将茶盏落下。 其余女子见裘图对待这风姿出众的苗族女子也是这般不假辞色,眼神中不由透出窃喜讥讽之色。 但见少女素手轻抬,唤来侍从道:“此酒不合裘帮主口味,取五仙血酿来。” 她轻移莲步,跪坐于裘图案前,将鎏金酒樽置于案上。 银冠垂珠随动作轻晃,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光芒。 “听闻裘帮主自福州而来,与福威镖局交情匪浅。”少女声若清泉,眸光却暗藏锋芒。 裘图抱拳一礼,沉声道:“裘某本就是川南人士,不过暂往福州谋生一段时日罢了。” 少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忽而倾身向前,轻声道:“裘帮主当真滴酒不沾?” “确实如此,还望姑娘见谅。”裘图神色肃然。 此时侍从捧来一尊青瓷酒壶,壶身雕着五毒纹样,栩栩如生。 少女接过,轻推至裘图面前,神色胸有成竹道:“不妨先看看此酒。” 裘图见她神色笃定,便伸手拔开壶塞。 霎时间,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既有山野花草的清冽,又隐含着铁锈般的腥气。 但见壶中酒液殷红如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咕噜——”裘图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本能感觉到此酒比那药蛇之血更加滋补,若是全部饮下,怕是能省却数月苦修。 “此乃我苗疆秘酿'五仙血酿',取五毒精华入酒,滋补之效更胜人参、灵芝。” 少女纤指轻点酒壶,银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一杯可提五日内力。” 说着,以腕托腮,羽睫轻眨,眼眸故作疑惑之色道:“你要不要喝?” 裘图闻言,虎目精光乍现,当即抱拳道:“多谢姑娘厚赐。” 说罢便要提壶斟酒。 “且慢。”少女皓腕一翻,拦住裘图动作。 她唇角微扬道:“此物有价无市,凤凰山庄鲜少拿来待客。” “上一次以此酒待客,还是十二年前泰山派天门道人前来拜访。” 裘图浓眉一挑道:“彩儿姑娘有何要求但讲无妨。” 少女正色道:“一口气,你能喝多少,彩儿便认多少。” “不过需提醒帮主,此酒入腹如万蚁噬心,痛不可当。” “若实在难忍......”她掩唇轻笑,“多饮些寻常酒水,醉上一宿便好。” 痛不可当...... 铁掌功第三层黑砂掌练法那才叫痛不可当,日日铁磨火灼。 且自己连魔欲都能压制,又岂会怕痛。 好东西,怎能错过。 想罢,裘图抱拳一礼,单手起壶,仰头灌酒。 那猩红酒液如血线入喉,竟带着几分甘冽醇香。 香淳,美味,实在是美味。 为求谨慎,裘图并没有大口豪饮,一直保持细线入喉。 少女见状,眸中精光一闪,忽而欺身上前,抬手推壶,口中笑道:“帮主这般小酌,未免太过小气,让彩儿助你。” “啪” 裘图抬手格挡。 少女眼中讶色一闪而逝,顺势变招再进。 霎时间掌影翻飞,裘图却始终单手持壶,从容拆解。 “啪啪啪.....” 二人动作越来越快,少女更是逼得双手齐出,招招凌厉,却始终难近酒壶分毫。 渐渐地,裘图察觉对方掌风渐沉,竟暗运内力。 不过这般实力,倒也无需自己运功抵挡。 他这铁掌早已练至水火不侵,仅凭肉身横练便将来招尽数化解。 周遭看客皆是江湖儿女,自是看出二人实力非同等闲,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一片空地。 裘图边饮边战,酒液入腹,顿觉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 那痛楚虽如万蚁噬心,却比不得他修炼铁掌功时铁砂磨骨的苦楚。 反倒是体内魔欲,竟在这血酿滋养下渐渐平息。 与他饮那药蛇之血一般无二。 “嘭!” 这一击少女显然动了真格,劲风呼啸而至。 裘图铁掌一翻,五指如钩。 “罗汉折枝” 此乃少林小擒拿手技法。 所谓单擒随手转,双擒捏戴拿。 刹那间,便将少女皓腕牢牢扣住。 第69章 铁掌擒芳 铁衣舵主 少女手腕被被制,银牙暗咬,左掌猛然拍向酒壶。 心中暗忖:便是欺你只能动一只手。 然而下一刻,裘图叩住少女的手微微一拧。 少女吃痛,顿觉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被反拧过身。 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去,纤腰抵在案几边缘,使劲挣扎却脱手不得。 少女眸中精光一闪,足跟猛踢桌腿,案几应声滑开。 另一只脚,借势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乳燕投林般撞入裘图怀中。 甫一香软入怀,便听得一声清叱。 “看招!” 少女玉腿高抬,直取酒壶。 奈何裘图身形伟岸,只是略一挺身,便让身材娇小的她脚尖堪堪差了一线。 那殷红酒液依旧如血线垂落,涓滴不漏地流入裘图喉中。 血酿入腹化作滚滚热流,将平日躁动的魔欲抚得波澜不惊。 周身毛孔舒张,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汲取着这珍稀药力。 怀中少女见他饮得畅快,又见四周宾客指指点点,不由羞愤交加。 她强忍腕间疼痛,纤腰猛地一挺,玉足绷得笔直。 然而裘图恰到好处抬高手臂,无论少女如何挺腰绷直脚背,偏偏就保持着一线之差。 无计可施之际,少女银冠垂帘下的眸子忽闪,暗自运功,樱唇轻启,吐气如兰。 阵阵芬香撩动裘图滚动的喉结。 裘图眉头微皱,只觉颈间肌肤起了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轰—— 刹那间,裘图体内至阳内力奔涌而如潮,热浪滚滚。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侵入肌理的异样感顿时化作淡淡蓝雾,从颈间蒸腾而起。 少女眼眸一瞪,银冠垂帘随之后仰,露出半张惊诧的俏脸。 她万没料到裘图如此年纪,内力竟这般深厚精纯。 最后一滴血酿入喉,裘图轻轻将少女推开,酒壶“咚”的一声落在案上。 随后抬起左手抹过颈间,垂眸一扫,指尖沾染一抹淡蓝。 显然是此女刚才吹出的那口气中含有毒素。 不过却被自己轻而易举逼出。 但见裘图抱拳一礼,沉声道:“多谢彩儿姑娘盛情款待。” 少女素手轻抚银冠垂帘,眸光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裘帮主今日当真令彩儿大开眼界。” “这般身手,怕是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来了,也要弱你三分。” “想必裘帮主对今日盛会并无兴趣,原先彩儿还想留你在山庄多待一会。”她盈盈转身,裙摆银铃轻响,“现如今看来却是不必了。” “裘帮主自便即可。” 裘图闻言,环视四周,但见满座宾客噤若寒蝉,先前的欢宴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当即长身而起,拱手道:“既如此,裘某告辞。” 待那魁梧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少女缓缓落座。 老仆连忙上前,执壶斟满琥珀酒液。 纤指轻捻杯盏,望着酒面浮动的烛光,低语道: “这天下果然是英才辈出,一个无名之辈竟如此了得,你去仔细打探一下他的底细。” 荒郊野外,夜凉如水。 漫天星辰,清辉点点,遍洒苍茫。 微风轻拂,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乌骓四蹄翻飞,踏碎一地清辉。 裘图策马疾驰于荒郊古道,体内血酿药力翻涌,周身燥热难当。 却是进补太过,有些难以消化。 还需回帮趁机好好修炼一番。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轻勒缰绳。 乌骓长嘶一声,前蹄轻扬,随即踏着细碎步子缓行。 山风掠过林梢,沙沙作响,愈发衬得四野寂寥。 裘图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崖畔立着个魁梧身影,玄衣猎猎,正是魔教装束。 裘图虎目微阖,眉头一挑,神色古怪道:“就阁下一人拦路?” 但见那人缓缓转身,面如刀削,眉宇间煞气逼人,沉喝道: “裘帮主好胆色,杀我圣教弟子,竟还敢明目张胆霸占圣教产业。” 裘图嘴角噙着笑意道:“阁下应不是藉藉无名之辈,报上名来,裘某事后好宣扬一番。” “哈哈哈.....小辈当真猖狂。”那人怒极反笑,声震山林。 忽的笑声一止,目光冷冽摄人盯着裘图,杀意已凝如实质,寒声道: “日月神教铁衣舵舵主,墨守城,江湖人称铁壁先生,便是在下。” “待会下去后,莫要在阎王爷面前报错了。” 话落,纵身跃起,双足在崖壁连点数下,身形如苍鹰搏兔,一掌挟着凌厉劲风直取裘图天灵。 裘图见此人架势,一眼便看出了虚实,顿时有些兴致阑珊。 在对方即将落下的那一刻,裘图身形如鹞,自马背腾空而起。 右腿似铁鞭横扫,挟着凌厉劲风直取墨守城胸腹。 “风摆荷叶” 此乃十二路弹腿中的杀招,刚猛迅捷,势若奔雷。 “嘭!” 闷响声中,墨守城如断线风筝般横飞数丈,重重砸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夹杂着碎骨喷涌而出,染红衣襟。 裘图飘然落回马背,勒缰回首,目光如电扫过山坡密林,随即摇头轻叹道: “尔等魔教的情报倒是有些迟滞,你来寻裘某麻烦之前竟不好生打听打听?” “怎派你这般货色前来送死,莫不是消遣裘某。” “你......” 墨守城踉跄起身,五指死死按住胸口,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面如金纸,眼中满是惊骇悔恨,嘴角鲜血汩汩而下。 碰.....碰到死茬子了..... 这所谓的舵主,实在是太弱。 要知裘图见此人功力浅薄,连内力都懒得动用。 只是方才那一腿暗含铁掌功“隔物断魂“的劲力,早已震碎对方五脏六腑。 此刻能站起来,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想要找他拿回场子,起码也得掌控蜀地的魔教紫电旗旗主才有资格登门送死。 光一个负责川北的铁衣舵舵主,跟小喽啰没什么区别。 甚至还如此托大,单枪匹马伏击他。 墨守城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却仍强撑着一口气,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鸣箭。 “嗖——” 一道火光划破夜空,在苍穹炸开绚烂花火。 裘图非但不阻,反倒是露出赞许笑意,温声道: “也好,多拉些人陪葬,此事便不需裘某宣扬,将来也会人尽皆知。” 话音方落,坡顶密林传来清越女声。 “无人会来,裘帮主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蓝——”墨守城惊呼未绝,头顶骤然一暗。 第70章 苗疆商路 星河共骑 “只手擎天” 但见裘图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青魔手铁掌看似轻描淡写的在他头顶一拍,衣袂翻飞间已翩然落回马背。 墨守城半截身子没入土中,脸上不敢置信之色尚未褪尽,鲜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山林中,少女单足点于枝头,纤指轻挑,拨开身前遮挡的枝叶,朱唇微启,语气戏谑道: “裘帮主好生心急,竟不让他将话说完,莫不是在杀人灭口?” 裘图闻言,虎目微凝,抱拳不语。 拨转马头,正欲离去,忽闻身后一声清叱。 “且慢!” 裘图勒住缰绳,眉峰如剑挑起,回头道: “彩儿姑娘还有何指教。” 但见那少女足尖轻点,腰肢如三月柳枝般款摆,衣袂翻飞间已翩然落于马背。 侧身而坐,青丝如瀑随风舞,银铃叮咚伴风吟,掩唇笑道: “庄中闷得紧,不知裘帮主可愿携我同游。” 裘图心下了然,知她有事相商。 当下微微颔首,一抖缰绳,骏马便缓步前行。 少女玉指轻绕发梢,眼波流转,打趣道: “裘帮主这般装傻充愣的本事,当真令人叹服。” 裘图目视前方,沉声道:“裘某一介武夫,向来愚钝。” “哦?”少女挑眉,语气揶揄道:“敢强夺圣教听风坛,斩杀铁衣舵主如探囊取物之人,也会愚钝?” “话说回来,你当真就不怕圣教出动高手。” 夜风掠过山道,吹得裘图额前龙须飞扬。 他铿锵有力道:“裘某是正道人士,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呵...”少女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山路将尽,裘图沉声问道:“彩儿姑娘欲往何处。” 少女遥指远处波光,轻声道:“且去河畔吹吹晚风。” “好。”裘图应声,缰绳一拉,朝河畔而去。 凤凰山庄距三台山不过五里之遥。 转眼间已至涪江河畔。 裘图轻勒缰绳,任骏马沿河缓行。 晚风拂面,星光洒落江面,与滔滔浪声相和。 少女轻抚长发,侧首道:“裘帮主心中有事,何不一吐为快。” 裘图目视江面,沉吟道:“不知贵庄那血酿...作价几何。” 少女闻言掩唇轻笑道:“卖不得,此酿浅尝即可。” 她突然凑近,熏风带着幽兰香气,低声道:“若是常年饮用,体内渐生毒素,纵然内力深厚也难以拔除,唯有用些特殊法子。” 裘图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特殊法子.....应是五毒教秘传功法。 功法那倒是不好意思直接讨要,若是强求反而得罪这大金主。 那血酿功效确实惊人,若能多得几壶,短期内功力必能大涨。 倒不是说此酿饮一杯便可提升五日功力之效,而是此物的滋补效果。 裘图一天也只能修炼不超五遍辟邪魔功,多了便会身体亏空。 观此女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想必得益于此物甚多。 或许......先探探此女有何所求。 纵是位高权重,终究年少,总有可乘之机。 若能得到五毒教秘法.....说不定......铁掌神功还能再进一步。 要知道上官剑南手札中记载,铁掌神功第三层练法黑砂掌之后还有毒砂掌。 乃是习练铁掌神功内功心法后,吸纳火毒汇聚双掌而成。 自己已习得辟邪魔功,既走不了内功火毒之路,说不定可以取个巧。 裘图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既如此,裘某也不便强求。” 少女闻言,嗤笑一声道:“原来并非为此事。” 裘图眉峰微挑,疑惑道:“姑娘此言何意?” 少女望着天上星汉,眸光闪烁,轻声道: “你似乎不愿得罪于我,处处克制,彩儿想知晓裘帮主到底在顾忌什么。” 裘图沉吟片刻,缓缓道:“裘某...受林家大恩。” 少女愣了半响,忽而恍然,颔首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我这凤凰山庄虽小,却背靠整个西南苗疆。” “这数不胜尽的药材经云贵山地运至此地,随水路出川,售往大江南北。” “对福威镖局而言......”少女朱唇微勾,“我确实是个得罪不起的大主顾呢。” “故而裘帮主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得罪我这个......” 裘图见她说着说着似要扯掉遮羞布,当即沉声打断道: “彩儿姑娘慎言,裘某乃正道人士。” “呵呵...”少女掩唇轻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敢问裘帮主尊姓大名,可有江湖雅号。” 裘图目视前方,声若洪钟道:“铁掌浮屠,裘千屠。” 少女笑道:“果然人如其名,唯利是图。” “不过——裘帮主此番返蜀,怕是另有所图。” 裘图面色不改,沉声道:“裘某思乡情切。” 少女纤指轻点江面,悠悠道: “潼川州属川北重镇,又凭水路贯通大半川东,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她忽而话锋一转,“可四川有四,福威镖局只得其二,岂不恼火。” “西南苗疆的货物入川,每每要经川西、川南二地,这一路各方势力关卡重重,盘剥甚重,利润所剩无几。” 她轻叹一声,“相较之下,还是福威镖局行事公道,价码合理,童叟无欺。” 裘图心中雪亮,此女分明是在暗示他打通川西、川南的镖路。 原来求的是这个。 细想之下确在情理。 西南苗疆百万之众,药材买卖关乎无数人生计。 五毒教依附魔教,那青城、峨眉却份属正道。 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货物入川,恐怕便是为了狠狠宰一刀。 裘图目视远方,沉声道:“川西川南之地,江湖势力多依附青城、峨眉二派。” “裘某力有不逮,恐难打通这镖路。” 少女闻言,眸中光彩微黯,轻叹道:“那当真是憾事一桩。” “不过...”裘图话锋一转,“若裘某功力能更进一层,或可说服二派掌门。” 少女唇角微扬道:“那便祝裘帮主修为精进,一日千里。” 裘图见她不上钩,沉吟片刻又道:“今日那血酿...当真不能卖与裘某?” 少女闻言侧首凝视,疑惑道:“我已为你讲明,你难不成还要不顾毒素安危,长期饮用?” “你已有如此实力,又何必兵行险着,哪怕稳扎稳打数年,亦可成为天下有数的大高手。” 裘图没有搭话,只是手腕轻转,缰绳微抖。 夜风掠过江面,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岸边芦苇的清香。 天上满天星斗,远处渔火明灭,江面银辉闪烁,芦苇萤火游移。 裘图眉宇间映着粼粼波光,少女眸中流转着星河倒影。 二人共乘一骑。 一人提缰,一人抚发,相默无言。 骏马踏着细碎的步子沿河徐行。 少女身上的银饰随着马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第71章 侠骨丹心 恩义两全 良久后,乌骓踏夜,止步江畔。 裘图凝望星河倒映的江面,眸中暗潮涌动,语气深沉道: “那年家父命丧魔教之手,临终逼裘某发誓,定要做个恩怨分明,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声音似被江水浸过,沉沉浮浮,“少时武功未成,为避魔教追杀,辗转数省,沿路乞食。” 少女闻言,星眸微动,凝视裘图棱角分明的侧脸。 似要看穿那刚毅面容下的沧桑,内心的脆弱,语气轻柔道: “想必那时你也有不小的本事,纵是落魄,何至行乞。” 裘图喉间逸出一声轻笑,故作轻松道: “只怪裘某自小孤身于山中习武,初至市井,不通世故,又无手艺傍身。” “怎的,莫非姑娘要我学那宵小之辈,做个梁上君子还是杀人越货?” 夜风拂过,他深吸一口气,嗓音低沉磁性道: “行至福州时,已是三日未食,可谓穷途末路。” “幸得林夫人心善,给裘某赏了一碗热饭,又引我入镖局做镖师。” 江风忽急,裘图微微低下头,任由额前龙须在眸前扬起,一字一顿道: “林家如此待我,我自当为其坐镇蜀中,打通川南川西要道。” 少女纤眉微蹙,似思索似怜惜,指尖反复挑弄发丝,清柔道: “那峨眉、青城二派高手如云,门下弟子不计其数...” 她顿了顿,恍然道:“难怪你会夺取圣教势力,创立这铁掌帮。” 裘图默然良久,忽而自嘲一笑,摇头道: “说来惭愧,如今实力不济,家传功法残缺不全,就连修炼资源也捉襟见肘。” “想要报恩,却是不知需多少时日。” 少女抿了抿嘴,银饰下的眸子泛起微光,轻声道: “不过是一碗热饭罢了,算不得什么大恩,更何况你也为镖局效力多年。” “你不懂!”裘图猛地转头,直勾勾盯着少女双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少女被说得一愣,仰头呆呆望着裘图。 二人四目相对。 但见裘图语气一缓,仰首望向浩瀚星河,声音低沉道: “那非是一碗饭,更是裘某最后的尊严。” “若非如此,恐怕裘某走投无路之下,真会作出不义之事。” “想我裘家世代忠烈,百年之后,裘某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少女微微颔首,抬眸望向裘图坚毅的面容,眼中泛起异彩,轻声道: “裘帮主当真是侠骨丹心。” “一碗热饭换得半川基业,林家这笔买卖,着实划算。” 忽而,她黛眉紧蹙,惊诧道:“且慢!你方才说家传功法残缺?” “这残缺之法都能被你练到如此境界.....”她顿了顿,叹服道,“这般天资,怕是让天下多少天骄都要黯然失色。” 裘图叹了一口气道:“裘某家传铁掌神功,原有四层境界。” “只是这第四层毒砂掌的修炼之法,早已失传多年。”他目光深远,“当年裘某在父亲坟前立誓,定要补全这门功法。” “可惜.....”裘图落寞摇头,“漂泊多年,这才发现此道艰难,非是裘某一介山野愚夫能成。” 说到此处,裘图翻身下马,将缰绳轻轻放入少女手中。 他目光温和,嘴角含笑,一派温润道:“彩儿姑娘,天色已晚,请回吧。” “今夜不知为何,裘某竟会如此失态,倒让姑娘好一番见笑。” 说罢,他郑重抱拳一礼。 “后会有期。” 旋即转身,身形一展,如鸿雁掠水,稳稳落在江面之上。 衣袂翻飞间,踏浪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手踏浪而行的功夫,惊得少女檀口微张,一双杏眸瞪得溜圆。 直到裘图的身影完全隐没在夜色里,她才回过神来,喃喃低语道:“天纵奇才......” 夜风渐凉,少女却浑然不觉。 她怔怔地望着江面出神,连手中缰绳滑落都未察觉。 直到乌骓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她才如梦初醒。 回庄的路上,少女心不在焉。 乌骓的蹄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却怎么也驱不散她脑海中那个踏浪而去的背影。 半个时辰后,少女恍恍惚惚回到山庄,口中犹自低喃道: “一饭之恩尚能如此,世间竟有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正自语间,老仆已悄然迎上,躬身低语道:“小姐,已探得些消息。” “这么快。”少女略显诧异道。 老仆捋须道:“此人非是泛泛之辈,在闽地武林可谓声名远播。” “往来福建的商旅甚多,稍加打探,几乎无人不晓。”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此人本是川南人士,不知何故入了福威镖局为镖师。” “数月前,那少镖头林平之拜在其门下修习武艺。” 少女闻言,玉指轻点朱唇道:“林平之...这名字倒是许久前听过,想是年岁不小了。” 老仆略作思忖道:“约莫十七八岁光景。” “这般年纪...”少女黛眉微蹙,在厅中来回踱步,银铃轻响,“根骨已定却还收入门下,必是念及恩情之故。” “他倒是连家传武学都舍得,可叹可敬.....” 她忽而驻足,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心中对裘图的印象更上数分。 老仆躬身续道:“此子当真了得,江湖人称铁掌浮屠,言他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在那拜师大典上,独战嵩山三大太保...” 他声音渐低,“两残一重伤,那白头仙翁卜沉至今昏迷不醒,秃鹰沙天江落得终身残疾,听说已隐退江湖。” 少女闻言,纤指不觉紧握,心中惊涛骇浪。 此等天纵之才近在咫尺,若不能结为臂助,岂非暴殄天物? 林家不过一饭之恩,便能令其传下家传武学,更是决心对上青城、峨眉两派。 若我趁其未发迹之际施以重恩,他日必能得一强援。 双方本无利害冲突,若能联手,必是双赢之局。 况且此人与圣教结下血仇,待其武功大成,定会扫平紫电旗,称雄蜀地。 届时五毒教正可脱离日月神教,改换门庭,为苗疆百万子民寻得新的倚仗。 此人当是不二人选。 “去将庄内仅存的五仙血酿备好。”她忽然转身,裙裾轻旋,“明日我亲自送往铁掌帮。” 落座案前,少女提笔悬腕,略一迟疑。 忽而眸光一凝,笔走龙蛇,在素笺上挥毫泼墨。 第72章 素笺寄情 银帘分晓 翌日破晓。 晨雾如纱,轻笼江面。 一叶扁舟载着晨光,缓缓驶离岸边。 朝阳初升,和风徐来,吹皱一池春水。 裘图方在水榭落座,指尖轻抚琴弦,正欲调音练意。 忽见一名帮众疾步而来,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禀帮主,长沙府急件。” “哦?”裘图剑眉微挑,接过信笺挥退来人。 拆开火漆封印,但见信笺中夹着一张曲谱,另附一纸素笺。 裘图先将素笺展开。 只见素笺上首入眼帘的是一首无题词。 琴涩冰弦烟雨渡 桃瓣纷飞迷旧路 佛龛半卷贝叶经 香烬处,空凝伫 数尽归鸿无一语 别院深寒春欲暮 残萼堆檐风自扫 孤帆没入碧云重 人何去,津难顾 怕问西洲花落否? 这词....... 裘图面无表情,只能评价好文采,写的不错。 随后目光下移,细读正文。 那夜爷爷迟迟未归,我心下不安,直至次日晌午,才见他踉跄归来,身上竟带重伤。 我日夜照料,煎药换药,月余方愈。 问他何人下手,他却只笑着摇头,叫我莫要多问。 可若教我知晓是谁伤了爷爷,定不饶他。 前日爷爷忽问起枯木龙吟,我说已赠予你,他虽有些不悦,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忆起他当时神色,似惊似怒,犹自发笑。 这琴他向来视若珍宝,可我既送了你,便是心甘情愿。 想来你如今琴艺应更精进,我近日新谱一曲,你且试试,若有不足,盼你指点。 许久未见,你可安好? 裘图摇了摇头,将信笺置于案上,转而拾起那张曲谱。 此曲名为《烟雨非弦》 裘图照着曲谱,铁指轻弹枯木龙吟。 琴音初起,如檐前细雨,点点滴滴,落在庭前青石上。 假山叠翠,池水微澜,几尾锦鲤闻声而聚,在水榭下悠然摆尾。 曲调渐转,似春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又似晨露滑落莲叶,清泠透骨。 指下七弦,时而轻拢慢捻,如诉如慕。 时而急拨快挑,似有隐晦之意,欲言又止。 一曲终了,余韵在水榭间久久不散。 池畔海棠似被琴音所牵动,花瓣簌簌而落,点点残红随波飘零。 裘图收指按弦,神色淡然。 这般缠绵悱恻之曲,与他刚烈性子不甚相合。 且当是充沛一下自身曲库,闲暇时习练一二也罢。 正值此时,山门守卫疾步入内,单膝点地抱拳道:“禀帮主,山下有位苗族姑娘求见。” 裘图闻言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行至庄园外石径,居高临下望去。 但见山脚下一匹乌骓马上,端坐着个身材娇小的苗装少女,正是昨夜的彩儿姑娘。 银冠垂帘随马步轻晃,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那少女似有所感,忽地仰首看来。 刹那间,银冠垂帘向两侧分开,恰似明珠出匣,满山晨光都为之黯然。 朝阳恰好斜照在她面上,映得肌肤生辉,银饰流光溢彩。 裘图眸光一凝,目光瞬间锁定少女背后竹篓。 心下已有猜测,定是来送那五仙血酿了。 不枉昨夜自己一番折腾。 思及此,裘图整了整衣襟,龙行虎步朝山下走去。 这般贵客,自当亲迎。 第二峰与第一峰正在习武做活的帮众们见状,纷纷退避两侧,抱拳高呼道: “参见帮主。” 裘图目不斜视,大步流星沿阶而下。 山风拂动衣袂,更显气度不凡。 待行至第二峰时,少女容貌已清晰可见。 只见她眼波流转间,朝裘图展颜一笑,贝齿隐现,梨涡浅浅。 倏忽间,少女轻巧翻身下马,提着素黑长裙,快步拾级而上。 二人一上一下,恰在山门处相逢。 裘图抱拳爽朗一笑道: “区区一匹乌骓,何劳彩儿姑娘亲自送还。” 少女解下背篓,双手递出道:“拿着。” “这是......”裘图接过沉甸甸的背篓,浓眉微蹙,满目疑惑之色。 少女仰了仰下巴,浅笑道:“你且打开瞧瞧。” 裘图掀开篓盖,定睛细看。 只见篓中整齐码放着九壶五仙血酿,酒香隐隐透出。 另有一册《五仙真解》,封面字迹清秀工整,墨色犹新,显是新近抄录。 更有数十白瓷小瓶排列其间,想必是相配的药剂。 裘图强抑心头喜意,合上背篓,一脸感激的注视着少女双眼道: “彩儿姑娘,不知这些需多少银两。” 许是他目光太过炽热真挚,少女竟有些羞赧地别过脸去,十指绞着衣角,轻移莲步道: “昨夜思来想去,既然你我都是为了打通商路,山庄也应出一份力才是。” 话音稍顿,少女扭过身,歪头斜眸望着裘图。 “况且......“她唇角微翘,“你这人很合我脾性,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罢,双手一背身后,蹦跳着凑近裘图。 二人身高悬殊,少女不得不仰起小脸,银帘分开处露出精致容颜,狡黠笑道: “银钱就免了,你处处饶我,我还没谢过你的饶命之恩呢。” 裘图温雅一笑道:“彩儿姑娘说笑了,你我意气相投,一见如故,何来什么饶命之恩。” 但见少女抬起纤指,勾了勾。 裘图会意,俯身附耳。 耳畔忽觉一阵温香袭来。 “我姓蓝名凤凰,五毒教新任教主。” 话语一顿,声音忽地弱了几分,语气轻柔酥骨道:“饶不饶我......” 裘图听罢,面上笑意顿敛,转头凝视少女。 四目相接,一时静默。 裘图忽的挺直腰背,展颜一笑道:“裘某与魔教为敌乃是为了惩奸除恶,匡扶正义,归根结底还是以善恶相判,岂能一杆子将人打死。” 随后看向少女的目光,满含欣赏赞叹道: “蓝教主心性纯良,暂时屈居于魔教之下,不过是为了苗疆百万同胞谋福,实乃身不由己。” 少女闻言,唇角微翘。 纤指轻点朱唇,作恍然状道: “裘帮主这般一说,我忽觉得自己好生委屈。” 忽地眼波流转,杏眸一斜,梨涡半显。 羽睫轻颤间,声音忽得轻柔似水道: “那...我可要盼着裘帮主助我脱离魔掌......” 裘图神色肃然,抱拳郑重道:“裘某定当竭尽全力。” 少女掩唇轻笑,转身提起素黑长裙,款款向山下走去。 行不过数步,忽又回首,银冠垂帘随风轻晃。 “你且先自行研读,莫要急于修习。” “过几日...”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我再来为你详解。” 裘图肃然颔首,负手立于山门石阶之上。 晨光中,但见少女翻身上马,乌骓扬蹄而去。 第73章 五仙真解 毒经秘授 翌日拂晓。 朝霞似火,染透天际云锦。 晨光透过窗棂,映得案前《五仙真解》字字分明。 裘图已废寝忘食研读一昼夜,将秘籍反复揣摩数遍。 此乃蓝凤凰默录残篇,仅载相应毒药配制与五毒掌修习之法。 想是听闻他以热砂练掌,特意摘录此段,又稍作调整。 五仙血酿的酿制之法不出意料并未记载,只是道明其内蕴有剧毒,却因药草相佐而毒性不显。 至于五毒粉倒是注明详细配制之法。 其乃集蜈蚣毒粉、蛇毒干、蝎毒膏、蛛毒凝露、蟾毒粘液于一体,堪称见血封喉。 裘图见已至天明,便行至水榭中。 落座后将枯木龙吟和其下压着的素笺曲谱挪至一旁。 铁指轻叩石桌,声声清脆。 眉峰微蹙间,已将其中关窍推演数遍。 正沉思间,刘博阳匆匆奔入水榭,额上汗珠未及擦拭,抱拳禀道: “帮主,龙树、梓潼两地情报已探明。” 此前裘图曾命其查访周边疑似魔教附庸的帮派。 铁掌帮欲要壮大,吞并他派实为上策。 什么忠心之类的,裘图素来不屑一顾,只要给的够多,又有几人愿意背叛自己。 更何况,背叛也无所谓,自个儿孑然一身,难不成还怕几个三瓜两枣暗杀不成。 然而眼下修行方是重中之重。 但见裘图抬手止住禀报,沉声道: “此事暂缓,先寻两名体魄强健的弟兄来见。” 不多时,两名帮中最为魁梧的壮汉应召而至,单膝跪地道: “参见帮主。” 裘图起身近前,二指搭脉为两人检查一番。 虽无内力根基,但筋骨确实强健。 他也不多言,取来五仙血酿,为二人各斟一杯,令其饮下。 “噗——” “噗——” 酒液入喉未久,二人骤然喷血,浑身筋挛。 原是这五仙血酿需深厚内力护持,更要经得住万蚁噬心之苦,此二人显然力有不逮。 裘图眉峰骤敛,身形如鬼魅般闪至二人身后,双掌贴其灵台,至阳内力沛然注入。 依《五仙真解》法门,先以内力裹挟血酿中的毒素,自内脏缓缓抽离。 再导其循周身经脉游走,终归掌心劳宫。 半个时辰后,二人面若重枣,汗出如浆,头顶白气蒸腾。 裘图虽已将内力敛至极致,凡胎终究难承至阳之威,只得撤掌收功。 二人睁目,但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松快,当即朝裘图连连叩首道: “多谢帮主赐功。” 却是二人见识浅薄,不知自己不过试药之人,反以为裘图如江湖传闻的热心高人一般为他们传功。 裘图略一颔首,命人抬来清水一桶。 五毒粉倾入刹那,清水骤然翻涌,转瞬化作浓墨。 桶中毒液翻腾,气泡汩汩,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竟令周遭草木为之萎靡。 “将双掌浸入。”裘图沉声令道。 此功本当佐以黑砂掌淬炼之法,然二人毫无根基,热砂淬掌必死无疑,索性省去此节。 二人脸上浮现出畏惧之色,但碍于裘图威慑,只得依言上前。 咬牙将双掌没入毒液,霎时青烟升腾。 “嗤——” 只见二人面皮抽搐,额角青筋暴起,似忍受着莫大的疼痛。 不过显然比先前饮下血酿时那万蚁噬心之痛好受许多。 裘图负手而立,静观其变。 时间渐逝,毒液色泽渐褪,由浓墨转作淡灰,最后竟现出几分澄澈。 “够了。”裘图一声轻喝,二人抽掌而出。 但见双手焦黑如炭,皲裂似老树皮。 裂缝间隐现猩红嫩肉,犹自微微颤动,恍若新生。 “退下吧。” 裘图拂袖遣退二人,目光却始终凝视那桶残毒,眸中精光闪烁。 见二人虽受痛楚却性命无虞,且双手异状与秘籍所述分毫不差,裘图心下稍定。 至少证明蓝凤凰所赠秘籍非虚,未存加害之意。 毒掌尚在其次,他真正看重的,是此法能化解五仙血酿的毒性反噬。 若能长期服用此酒,功力必可突飞猛进。 但细研《五仙真解》后,裘图对此法又添了几分兴致。 修行五毒掌,竟能提升身体抗毒之能。 江湖险恶,毒物横行。 他本就身负至阳内力,寻常毒物难侵经脉。 若再辅以此法淬炼,内外兼修,假以时日,或真能成就百毒不侵之体。 裘图负手立于水榭,眉宇间仍存三分疑虑。 蓝凤凰未至之前,还需多方验证,以免一时大意,反受其害。 思虑既定,当即又唤来两名体魄强健的帮众。 此番却不令其饮血酿,只以五毒水淬炼双掌。 如此反复试验数批,见众人皆无性命之忧,裘图方才真正放下心来。 此后数日,裘图每日必至练功场,细察众人变化。 或观其气色,或探其脉象。 这一日,天光正好。 蓝凤凰如约翩然而至,银冠垂帘在晨风中轻晃。 裘图将其迎入临水凉亭,石桌上早已摊开《五仙真解》。 裘图端坐如松,目光沉静。 少女斜倚石凳,纤腰若柳,素手轻撑桌沿。 她倾身向前时,银帘微荡,露出半张芙蓉面,杏眸映着晨光,朱唇轻启道: “五仙真解乃我教秘传。” 玉指划过纸页,“纵是教主,也不可尽授于人。” 她讲解时眼波专注,时而以指尖轻点裘图手背示意。 裘图凝神静听,偶尔颔首,目光始终未离那纤纤玉指指引之处。 “所谓医毒本同源,此法博大精深。” 少女说着微微侧首,垂帘分开处,可见她精致的下颌线条,“你若要尽数参透,纵是天资卓绝,也需十数寒暑。” “故我只授你五毒掌法,再依你热砂淬掌特性稍作调整。” “寻常人练前两重,需口含解药,双掌置于瓮中,任五毒噬咬,再涂以药物使得毒素藏于皮膜,使双掌愈发强韧。” 她忽而倾身更近,衣袖带起淡淡幽香,“但你铁掌已刀枪难入,寻常毒物根本咬不动。” 少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道: “且你内力深厚又份属至阳,未调制的五毒,触之即化。” 她素指点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声音细软道: “故只能从第三重入手,以五仙血酿由内而外,再加之热砂炼掌,将阴毒化为火毒,正合你阳刚内力。” ...... 清风拂过,垂帘轻晃间。 但见少女讲解时眸光潋滟,时而以指尖卷弄垂落的发丝,时而轻咬下唇思索,尽显灵动之态。 裘图则始终凝神静听,唯有在关键处,眼中精光乍现。 第74章 毒砂初成 魔诵禅音 残阳西坠,暮色四合。 天边繁星渐起,如银钉缀满苍穹。 练功室内,烛影摇红。 裘图赤膊立于铁砂盆前,背肌如山峦叠嶂,随吐纳起伏。 他舌尖轻扫唇际,将血酿残液卷入口中,喉结滚动间,双掌已如蛟龙入海,直插滚烫砂中。 “嗤——” 青烟腾起处,砂粒灼烧声不绝。 汗珠自他脊沟滚落,在烛火映照下晶莹如琥珀。 臂上青筋虬结,随内力运转而搏动,将血酿毒素沿经脉逼向双掌。 少女负手绕行,银冠垂帘轻颤。 “五毒掌后三重境,每晋一重,需历蜕皮之痛。” 话音未落,瞥见裘图绷紧的腰背线条,蜜色肌肤上汗珠莹润,不由呼吸一窒,垂帘急转。 “首重化血引,掌如枯木而血脉赤红,触肤即伤。”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袖角,声音却愈发细软。 裘图恍若未觉,铁掌在砂中翻搅,砂粒飞溅如雨。 少女目光不受控制的掠过他虬结的背肌,眼波微漾。 “次重透骨纹,双掌尽染朱砂色,毒随劲走,收放由心。” 忽见裘图猛然抽掌,带起赤砂如虹。 少女耳尖绯红,银饰轻响间侧身整理冠缨。 “至于三重仙肌玉,掌若羊脂透红,妙用无穷。” “此境界若无真诀,纵使练到白头也是枉然。” “若你能打通川南川西二路......”少女垂帘低掩,声若蚊蚋道:“届时我助你一臂之力.....” 裘图恍若未闻,双掌在铁砂中翻搅如龙,激起热浪滚滚。 对他而言,能解血酿之毒、强抗毒之能已足矣。 至于第三重境界,得之我幸,失之亦无妨。 什么化血引、透骨纹,他不太喜欢这等土里土气的名字。 既此练法已与铁掌神功相合,那便改名为毒砂掌、血砂掌。 感受着体内血酿再无毒素可提炼,裘图收掌,将双手没入事先准备好的五毒水中。 “嗤——” 青烟腾起,恶臭弥散。 剧痛如万蚁噬心,却难动裘图分毫。 盏茶过后,毒水澄清如初。 但见原本深铜色的双掌此刻呈铁灰色,表皮略显干瘪。 估摸修行一段时日便可蜕皮,将这毒砂掌入门。 八月秋夜,玉轮高悬。 川北盐亭,云盘山巅,栖云寨浸在泠泠月色中。 檐角嘲风兽吻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恍若噬人恶兽。 忽有夜风掠过屋脊,一道黑影如鸿羽飘落,悄无声息落在正堂飞檐。 裘图玄衣浴月而立,宽肩窄腰的轮廓在银辉中勾勒出山岳般的剪影。 耳廓微动,靠着听风辩位之能寻找敌踪。 夜风过耳,万籁俱声尽入灵台。 东厢鼾声如闷雷滚动,西廊骰子脆响不绝。 南厨碗盏轻碰似佩环,北哨呵欠拖沓慵懒。 忽地,一缕金铁交鸣自正中阁楼飘来——是利刃在磨石上往复的铮铮声。 且那磨刀之人的气息吐纳比常人绵长许多。 裘图唇角微勾,身形倏忽化作残影掠向那处。 但见月色下玄衣翻飞,眨眼间已飘至阁楼二楼窗前。 窗前,栖云寨主正借着月光磨刀。 一道微风拂过,忽觉身前一暗,下意识抬首。 但见窗棂外立着道九尺身影。 那人背对皓月,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双眸如寒星闪烁。 魁伟身形将满月遮去大半,恍若魔神降世。 “你......” 话音未落,裘图已探手而出。 五指张开如罗网,青魔手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轻轻按在寨主天灵。 “咔嚓。” 头骨碎裂声混着夜枭啼鸣消散在风中。 裘图缓缓收掌,寨主轰然倒地。 月光下,但见那张面孔由涨红转为铁青,七窍中蜿蜒爬出铁灰色血丝,如毒蛛吐丝般在青砖地上蔓延。 约莫盏茶时分后。 “咚!咚!咚!” 山下骤然鼓声震天,惊起栖云寨一片慌乱。 灯火如星火燎原,接连亮起。 帮众们衣衫不整地冲出房门,叫骂声此起彼伏。 “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擂鼓。” “莫不是官府来剿?” “兄弟们快去山门把守,莫叫贼子冲上来。” “刀呢,谁拿错我的刀了。” “都这般久了,寨主呢,长老们呢,莫不是酒喝多睡着了。” “快!尔等随我去栖云楼请寨主定夺!” ........ 山脚下,数百铁掌帮众列阵如林。 刘博阳端坐马背,眯眼望着山上乱象。 这月余来,他随裘图横扫川北各帮派匪寨,早已驾轻就熟。 按照既定章程,裘图孤身斩首高手,他再率众冲杀。 什么“降者不杀”的场面话,他们连喊都懒得喊。 唯有杀到对方肝胆俱裂,跪地求饶的降卒,才算得上真心归顺。 按裘图的说法,真心是需要检验的。 月光下,刘博阳脸上的横肉泛着油光。 虽身形依旧肥硕,眉宇间却已褪去市井圆滑,反倒平添几分沙场淬炼出的狠厉。 他抬手一挥,鼓点骤急如雨。 “杀——” 帮众齐声怒吼,如潮水般涌上山道。 裘图要的就是他们横冲直撞,浴血厮杀。 不见生死,难砺锋芒。 弱者淘汰,强者恒强。 他虽可凭一己之力屠尽山寨,却更愿给帮众一个浴血淬炼的机会。 铁掌帮的人可以弱,但决不能怕死,那凶悍的气势必须够足。 否则,养一帮闲人,岂不是浪费粮食。 此刻,一队栖云寨帮众正疾奔向阁楼,欲要通禀寨主。 行至半途,忽闻阵阵梵音自阁楼飘来。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世间离生灭,譬如虚空花,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 那诵经声低沉浑厚,在擂鼓与喊杀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为首虬髯大汉脚步一顿,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寨里怎的有人念经?”身旁刀疤脸忍不住发问。 另一人喝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念经!是哪个脑子坏掉了。” 话落,虬髯大汉伸出双手猛地一推别院大门。 “嘭——” “寨主!大事不妙!” 众人鱼贯而入,却在门槛处骤然僵立,气紧游丝,面色发白。 但见阁楼檐下一排大红灯笼高悬,喜气盈盈的烛光映照着一具具面容狰狞扭曲的悬尸。 细细一数,一共七具。 恰好便是寨中武艺最高的七人。 这七人皆是面色紫青,七窍渗出蜿蜒黑血,在风中轻轻摇晃,宛如一串人肉风铃,看起来好不渗人。 “噗通”一声,有人瘫坐在地,裤裆已湿。 第75章 玄衣沐月 一统川北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九尺黑影屹立屋顶檐翘上,以圆月为衬,逆光使人看不清面容。 唯有那横亘身前的右臂亮起幽墨色冷光。 其左手背负于后,似在拨弄念珠。 忽然,佛偈声戛然而止。 但听屋顶传来温润如玉的声音。 “还愣着作甚,跪下吧,否则会死的。” 夜风忽起,灯笼剧烈摇晃。 七具尸首的阴影在地面上扭曲蠕动,恍若索命冤魂。 不知是谁先屈膝,转眼间青石地上已跪倒一片,额头叩地声此起彼伏。 裘图负手立于飞檐,玄衣沐月,静若深渊。 山下杀声震天,刀光血影映亮寨门,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此战过后,川北武林几乎可说是尽归囊中,唯余铁衣舵总舵隐匿无踪。 不过区区一舵,何足挂齿? 待席卷川东,坐拥蜀地半壁江山,铁掌帮自当跻身天下大帮之列。 届时江湖相逢,谁人敢不尊一声“裘帮主”。 他嘴角微扬,眸中寒星闪烁。 否则的话,他日任一小喽啰对他出言不逊,岂非要他这般高手与宵小之辈斤斤计较。 那才真是辱没了这一身通天修为。 但麾下帮众济济,自有人替他打发掉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今日一战后,却该稍作休憩。 裘图忽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如渡尘禅师所言,气运雄厚,如得天助。 自修毒砂掌以来,日日忍受万蚁噬心之苦,在如此折磨下,反倒令意精进神速。 这倒是让裘图恍然,怪不得自己当初能强练辟邪魔功前两荒。 应该便是自己常年习练铁掌神功,日日承受铁磨火焚痛楚,不知不觉间,意已远超常人。 只是后来习惯了铁磨火焚,意的增长便如细雨润物,难以察觉。 而今这万蚁噬心虽不及铁磨火焚,却因痛楚新奇,反倒让意再度快速精进。 原本在肃杀琴音磨砺下,意的强度已堪堪触及第四荒门槛。 如今水到渠成,明日回帮便可着手修炼。 若能顺利突破,加之如今一双毒掌初成,铁锡碑再有增长。 届时江湖之大,能与他分庭抗礼的,估计不超过五指之数。 念及此,裘图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森然笑意。 檐下跪伏众人见裘图蓦然发笑,只觉脊背发寒,叩首之声顿时如捣蒜般急促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厮杀声、哀嚎声、求饶声渐渐归于沉寂。 栖云寨内,红灯如血,映照着遍地尸骸。 断肢残躯横陈,血水浸透青砖,在夜色中泛着暗红光泽。 夜风卷着血腥味在尸堆间穿梭。 别院广场上,降卒与铁掌帮众渐渐聚集而来,不知不觉间已黑压压跪成一片。 刘博阳领着数十浴血精锐踏入别院,衣衫上血迹未干。 于阁楼下齐刷刷跪地,刀剑触地铿锵,抱拳道:“参见帮主。” 檐角上,裘图左手佛珠轻转,踏着月色,在悬尸楼顶来回度步。 青魔手徐徐抬起,五指旋握“咔咔”作响,温声道: “很好,今日一战后,川北里里外外尽伏于我铁掌帮统辖。” “刘副帮主,论功行赏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属下遵命。”刘博阳抱拳道。 “刷——”一本秘籍射入刘博阳怀中。 裘图的声音自月下飘来,温润如玉道: “这本秘籍,待你习练后可与近日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们分享,裘某估计本帮不日将有一场硬仗。” “届时,神功丹药,财帛美女,应有尽有。” 刘博阳定睛细看,只见秘籍封皮上《布袋罗汉功》五个大字笔走游龙。 他心头不由一热,裘图能亲自赏赐,显然此功属于能修炼内力的上乘功法。 当即重重磕头,脸上横肉颤颤,激动道:“多谢帮主赏赐。” 说罢,眼珠一转,猛地直起身,双臂展开,高呼口号道: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众帮众连忙低头齐声应和。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 声浪震得檐角铜铃与那七具尸体一同晃荡,叮当作响。 良久后,呼声渐息。 “呵呵呵......”裘图轻笑摇头,嘴角勾起,语气却带着微微不满道: “怎喊个这般张扬的口号,倒似魔教做派。” “尔等切记,我铁掌帮乃名门正派,纵要口号,也该显侠义之风。” 说罢,眼眸一扫下方,眉头微微一挑,沉声道: “今日似乎折了两位眼熟的兄弟,可惜了。” 铁掌帮实力最强的两人,便是月前最先试药的两人。 此二人不但身强体壮,外功招式不错,更有裘图为其输入些许至阳内力。 若能习练这布袋罗汉功,想必以后也能委以重任。 不过倒也无事,这也只是裘图矮个子里拔高个,才对他俩记忆深一些。 死就死吧,只能怪命不好。 然而刘博阳却抱拳道: “回禀帮主,王九和杜赖在上山前突感不适,面色发青似有中毒之兆,故而属下便让他们在山下休养。” 裘图闻言,脚步一顿,眉头不由皱起。 中毒?莫非是试毒之后没有内力压制而毒发了? 总不能是被蓝凤凰摆了一道吧。 想到这一点,裘图自要验证清楚,当即淡淡点头道: “嗯,有劳刘副帮主在此善后,裘某先去看看那两位兄弟如何了。” 话落,脚尖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落地,阔步朝外走去。 所过之处,跪伏的帮众如潮水分开,额头贴地不敢仰视。 “恭送帮主!”刘博阳突然朗声高呼。 “恭送帮主!”声浪如山呼海啸。 裘图负手而行,唇角含笑。 数息后,身后又传来刘博阳新编的口号。 “帮主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众人随声高喝,双臂高举如林。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咚!咚!咚!” 云盘山下,牛皮大鼓骤然擂动。 显然是留驻之人颇为机灵亦或是早得刘博阳吩咐。 鼓声如闷雷滚地,震得山涧碎石落叶簌簌而落。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数百铁掌帮众呼喝不止,声浪如惊涛拍岸,在云盘山间来回激荡。 气势震得栖云寨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惊得夜栖飞禽四散逃窜。 第76章 临江洞窟 铁衣据点 深夜。 月轮悬空,清辉漫洒涪江。 潼川州安居坝,位于涪江下游沿岸,与那闻名遐迩的道教圣地云台观不足五里。 云台观相传为东汉道教祖师张道陵所创。 乃是川北道教中心,与青城山、鹤鸣山齐名,属道教“二十四治”之一。 洪武年间曾获朝廷敕封,香火鼎盛。 香客络绎,且多以涪江水路而来。 故而沿岸客栈酒肆鳞次栉比,贩售香烛的铺面夹岸而生,遂成今日繁华之象。 此刻,一艘乌篷船破水而来,惊起数点流萤。 船首两名彪形大汉背负行囊,形迹鬼祟地摸上岸边青石阶。 安居坝铁匠铺前,王九以指节轻叩门板。 “笃、笃、笃——咚“,三轻一重,如是者三。 门缝间忽现一盏昏黄油灯,映出青衫老者半张瘦削面庞。 老者眼中精光似刀锋刮过二人面皮,压着沧桑的嗓音道:“王九、杜赖,你二人怎这时候才来。” 王九弯腰赔笑道:“实在是脱不开身。” “先进来。”老者鬼祟地瞥了眼四周,闪身让出条缝。 待二人挤入,立即反手闩上门板。 青衫老者将二人引路至柴房,枯掌拨开柴堆,拉起挡板。 昏黄灯光映亮三人脸庞,但见下方是倾斜的暗道。 三人顺次步入,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挂有一盏琉璃灯。 约莫行了十五六丈,复一拐弯,眼前顿然一阔。 四壁湿润,且有涛声阵阵,江风挟着水汽不知从何处吹来。 这暗道竟通至临江石窟。 但见洞内三十余黑衣教众闭目调息。 中央篝火冲天而起,火舌舔舐洞顶,将整座石窟照得亮如白昼。 深处石台凿壁而成,一虬髯壮汉端坐如钟,周身气劲鼓荡。 王九、杜赖疾步上前,双膝砸地抱拳道:“属下参见大人!” 虬髯壮汉双目骤睁,精光如电,待看清二人面容,顿时沉喝道: “混账!当初派你二人暗中监视白临风等人,为何那铁掌帮都已横扫整个川北,你二人才来复命。” “若早报消息,墨舵主何至孤身涉险,至今杳无音信。” 二人膝行后退半步,额头抵地砰砰作响。 杜赖袖口抖得簌簌作响,颤声道: “大人恕罪,那裘千屠武功高强,仅仅一夜便掌控听风坛。” “而后刚好挑中我兄弟俩为其试药练功,一直无法脱身。” 虬髯壮汉冷哼一声,起身背负双手,来回踱步道: “圣教川北基业已然沦陷,教中高手尚在途中,不知何日能到。” “如今尔等回来又有何用,还不如留在那厮身边,寻其破绽。” 二人闻言,急忙将包袱放下解开,露出里面的瓶瓶罐罐。 “大人莫怪,此番我兄弟二人却是趁机将那裘千屠的练功至宝给带来了。” 虬髯壮汉瞥了一眼,顿时神色一凝,蹲下身逐一仔细翻看,惊疑道: “这是......竟有这么多五毒粉,确实是好宝贝,作价不菲。” “这血....我却是从未见过,看壶身样式,怕是五毒教秘传之物。” “莫非此人与五毒教关系匪浅,怪不得墨舵主一去不返。” 王九以袖拭汗,解释道: “我兄弟二人先前为其试药练功,饮下此血后数日精神奕奕,腹中未有饥饿之感,应是难得的宝贝。” 虬髯壮汉贪婪的抚摸五仙血酿壶纹,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不错,凭你二人本事能做到如此,也算大功一件。”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二人相视一喜,连忙抱拳道:“我兄弟二人想要一门能够习练出内力的功法。” 这要求显然未出虬髯壮汉意料,当即点头道: “你二人暂且留于此地,与他们一同修炼。” 随后吩咐那青衫老者道: “羊执事,你快去派人将此事传于旗主。” 柴房内。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老旧的挡板被轻轻推开,青衫老者缓步而出,回身弯腰,动作轻柔地将挡板复位。 “啪!” 忽觉肩头一沉。 青衫老者身形微僵,余光一扫,只见一只幽墨色铁手拍在自己肩头。 缓缓转头..... 却见月光斜照下,一张带着浅笑的脸庞近在咫尺。 青衫老者瞳孔骤缩,喉间微动道:“你......” 裘图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嘘——” 这一口气吹得青衫老者须发皆扬,不由得眯起双眼。 “咔嚓”一声脆响。 裘图轻托老者身躯,将其安放在柴垛之上,又细心将其耷拢的头颅扶正。 而后拉起挡板。 昏黄的灯光映亮他温润如玉,满带笑意的面容。 只见裘图低头俯身而入,挡板无声落下,严丝合缝。 洞窟内,王九与杜赖二人盘膝而坐。 面前摊开一卷名为《清厥养气》功法。 盘坐在石台上的虬髯壮汉此刻却眼皮轻轻颤动,心中莫名烦躁。 怎静不下心了,莫不是得了宝贝太激动? 话说,墨舵主应是被那铁掌浮屠所害。 他此番丢了如此贵重之物,会不会掘地三尺,从而找上门来...... 我怎会这般想,此地隐蔽,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许是最近一系列事导致压力太大,否则又为何如此心乱如麻,胡思乱想。 还好这两个小子将这些宝物送来,届时交给旗主,不知道能不能将功抵过。 否则的话,明年的三尸脑神丸解药....... “唉——”虬髯壮汉长叹一声,缓缓睁眼。 忽而神色骤变。 洞口处。 一袭黑衣的九尺男子负手而立,隔着摇曳火光,正含笑望来。 虬髯壮汉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众人闻声皆惊,纷纷回首。 “啊——帮主!”王九失声惊呼。 众人齐齐站起,暗自戒备。 这方洞窟乃是铁衣舵精锐修行之所,众人皆未携带兵刃,只得攥紧双拳,浑身紧绷。 若非裘图外形太过摄人,且时常听得此人传闻,他们早就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但见裘图目光落在王九二人身上,缓步向前,温声道: “刘副帮主言你二人身体抱恙,裘某可是担心的紧呐。” “一路相随,唯恐二位出了差池。”裘图轻笑一声,笑容愈发灿烂,“却未料,二位兄弟给了裘某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77章 魔影惊现 血染石窟 虬髯壮汉在王九那声“帮主”叫出声时,便知晓了裘图的身份。 心一下凉了半截。 虽然他对裘图知之甚少,但也知晓对方实力非同小可。 月余时间挑遍圣教在川北的所辖帮派,烧杀抢掠,几乎不做停留。 令圣教上下措手不及。 且还能让五毒教将秘传之物送出。 要知道那位蓝教主虽年纪轻轻可却是不弱于旗主的存在。 但见虬髯壮汉喉头滚动,悄然挪步向兵器架靠近,沉声道: “阁下可知我圣教麾下教众数万,高手如云,当真要结下这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裘图步履从容,所过之处黑衣教众纷纷退避,“又不会是裘某的血,尔等大可有仇报仇。” 待其行至王九、杜赖二人跟前。 二人哆哆嗦嗦站起身,双腿颤抖个不停。 王九低着头,想要抱拳行礼,但两手抖个不停,怎么都搭不到一起。 杜赖则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周遭教众,见教众们纷纷无视他俩,只得扭头看向虬髯壮汉。 然而虬髯壮汉虽是一脸厉色,但脚下挪动的步子,却是如此小心翼翼。 杜赖一颗心瞬间冰冷,僵硬的转过头,双目泛红,盈着泪花,盯着裘图那壮硕的胸膛。 七尺男儿竟在此刻显得如此楚楚柔弱。 裘图垂眸轻睨二人一眼,旋即俯身拾起地上秘籍,信手翻阅,轻声道: “原来铁衣舵就藏在云台观眼皮底下,难怪裘某遍寻不着。” 话音未落,裘图嘴角一勾。 扭身,扫腿。 “大龙摆尾!” 一记鞭腿横扫,将身后正欲偷袭的黑衣教众踢得横飞而出。 “砰!” 那黑衣教众重重撞在石壁上,筋骨寸断,四肢扭曲,贴壁如画。 继而缓缓滑落,在石壁留下道道猩红。 见得裘图随意一击竟有如此威势,正欲拔刀的虬髯壮汉瞳孔骤缩。 其余帮众更是惊得连连后退,面面相觑。 最后齐齐望向虬髯壮汉,待其发令。 此番强敌,上去大概便是送死,若是无令,却是没人敢乱动。 见这所谓的魔教精锐也这般不堪,裘图摇头轻叹,将秘籍纳入怀中。 此功法平平,尚不及布袋罗汉功精妙。 然用作赏赐,倒也能引得不少人为之卖命,也算一桩收获。 笑纳了。 正思忖间,虬髯壮汉把心一横,猛然拔出长刀。 刚要开口怒喝。 便见裘图横眸扫来。 轰—— 滚滚热浪自裘图周身迸发。 气浪吹得篝火顿时低伏,火舌直窜至虬髯壮汉眼前,不住吞吐。 周遭黑衣教众须发皆扬,心下骇然。 但见裘图负手而立,环伺在场之人,眼中一片清明,不见半分暴虐。 却是数月锤炼意识,昔日运转功力时便会沸腾的魔欲,如今已难撼其心神。 四荒可期,今日便是三荒最后一战。 但见裘图抱拳捏指“咔咔”作响,扭脖温和道: “时辰不早,诸位该上路了。” 话落,裘图突然暴起,反手挥击。 “砰!砰!” 王九与杜赖二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旋转横飞,落地时口鼻齐齐喷出黑血,脖颈软塌扭曲,显是生机已绝。 “动手!”虬髯壮汉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三十余名铁衣舵精锐一拥而上。 裘图身形一动,右肩如重锤轰在最近的黑衣教众心口。 “八极崩山靠” 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心口便骤然塌陷,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倒一片同伴。 骨骼爆裂之声不绝于耳,鲜血飞溅。 未等众人反应,青魔手靛青色光纹流转,已如墨蛟探出。 “太极云手” 五指如钩,精准扣住另一人咽喉。 指力吞吐间,喉骨尽碎,那人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脖子,眼球凸出,面色青紫,两息后便瘫软在地。 热浪翻涌,裘图长发飞扬,宛如烈焰升腾。 他面带微笑,步伐从容,仿佛不是置身修罗场,而是在闲庭信步。 “形意劈掌” 掌缘如斧劈下,一名敢正面迎上的黑衣教众顿时天灵盖应声凹陷,脖颈竟肉眼可见地短了半截。 裘图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突入人群。 “连环肘炮” 双肘连环轰击,沿途两名教众胸骨瞬间塌陷,鲜血狂喷,倒地抽搐。 热浪越发炽烈,石壁上的水汽蒸腾成雾,整座石窟宛如蒸笼。 裘图在雾中忽隐忽现,每一次闪现,必带起一片血光。 “咏春寸劲” 指节如电,猛然突入一人眼眶!深褐色脑浆混合着碎骨,从后颅爆喷而出,淋了身后众人一身。 “啊——!”凄厉惨叫接连响起。 却是那喷溅而出的脑浆混杂着毒砂掌剧毒。 附近几名教众触之即倒,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惨叫着满地打滚。 “通背劈挂” 裘图信手一挥,手臂如鞭,狠狠抽在另一人侧脸。 “咔嚓!” 头颅旋转一百八十度,尸体摇摇晃晃,宛如醉酒,最终扑通跪地,再无声息。 ...... 虬髯壮汉举刀刚踏出两步,见裘图杀人如同砍瓜切菜,顿时如坠冰窟,脚步一顿。 这些帮众可都是铁衣舵精锐,个个修炼经年内功,以往下辖帮派有不听话的,只需派出一两人便能轻易镇压。 便是对上青城、峨眉之类的大派弟子,也能缠斗数十招不败。 若人数占优,甚至能将对方击杀。 可如今,这般精锐在此人面前却如鸡狗一般,连一招都坚持不住。 怪不得墨舵主音信全无,怕是被此人随手打杀了。 恐怕就算是圣教中神秘莫测的十大长老,单枪匹马也未必是此人对手。 “咕噜——”虬髯壮汉咽了口唾沫,自知绝非敌手,心中顿时萌生退意。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起石台上的棕垫,运劲一掌拍在石台上。 “嘭!” 石台轰然碎裂,露出下方涌动的河水。 虬髯壮汉刚要扎入河中逃命,忽觉脖颈一紧。 “嗤——” 剧痛袭来,他脖颈皮肉瞬间被烫得冒烟,剧毒腥臭味弥漫开来。 裘图不知何时已闪至身后,单手如铁钳般掐住他的脖子,将其提起,如同拎小鸡一般轻松。 手腕一叩,将其转过面,笑容温和道:“跑?” 虬髯壮汉吓得目眦欲裂,抬手指着洞窟入口处朝外奔逃的数人道:“帮....帮主.....他.....他们....跑了。” 却是想要裘图放过他,去追其他教众。 然而裘图一向秉承留活口,扬威名的行事作风,自是不会将这些小喽啰赶尽杀绝。 “咔嚓”一声。 虬髯壮汉颈骨碎裂,面色灰白,七窍溢出蜿蜒黑线。 第78章 天柱云气 四荒初成 薄雾如纱,晨雨淅沥,三台山在烟雨朦胧中若隐若现。 黛瓦青墙间,几簇青苔悄然攀附,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少女撑着油纸伞,骑着乌骓马,晃晃悠悠来到山脚下。 雨丝轻拂过她的面颊,在精致的下颌线处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少女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山顶那柱直冲云霄的烟雾,黛眉微蹙,朱唇轻启,喃喃道: “这臭小子在干什么,莫不是把庄园烧了?”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嗔怪。 马蹄声碎,少女翻身下马,拾级而上,一路来到第三峰。 守卫见状,连忙拱手相迎道:“蓝教主请留步,帮主正在闭关,不见任何人。” “连我都不见?“少女挑眉,红唇微扬,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守卫,“可是你家帮主亲口吩咐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守卫显出畏惧之色,讪讪点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罢了,我不难为你。“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反正无事,我就在这瞧一会。” “万一你家帮主待会走火入魔,怕是只有我能帮衬一二。”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却不时瞟向庄园大门,流露出几分关切。 这雾气来得蹊跷,少女暗自思忖。 若是寻常起火,定当伴有刺鼻烟味与滚滚黑烟,可眼前这雾气却纯如脂玉,透着几分诡异。 总不能是修炼功法所致,纵是内力深渊之辈,运功之时头顶冒出三尺热气已是了得。 这般景象......应是其他缘故所致。 恰在这时,裘图磁性的声音从庄内传出。 “蓝教主请进。” 守卫闻声而动,将大门打开。 少女唇角一勾,纤纤玉指轻拢鬓边碎发,莲步轻移踱入其内。 甫一踏入庄内,灼人的热浪便夹杂着湿气扑面而至。 少女秀眉微蹙,素手轻抬以袖掩面,却仍挡不住香汗涔涔。 浓稠的雾气如有实质,将周遭景物尽数吞没。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几无声响,唯有一双杏眸在雾中熠熠生辉,疑惑地扫视四周。 “这雾气怎这般浓郁?”她轻声呢喃,声音在浓雾中泛起细微的回响。 忽而提高嗓音,带着几分嗔怪喊道:“裘千屠你在哪,搞得什么幺蛾子。” “蓝教主请止步。”裘图的声音似远似近,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在雾气中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少女脚步一顿,黛眉倒竖,杏眼圆睁,娇声斥道: “怎的,你莫非在金屋藏娇,深怕我瞧见?” 话音未落,她忽觉失言,耳尖霎时染上绯色,眼神飘忽不定。 “哎呀,我怎这般口不择言。”少女暗自懊恼,贝齿轻咬下唇,心中小鹿乱撞,“他就算金屋藏娇又与我何干,此言一出,他该如何看我?” 雾气中,裘图低沉的声音如古琴余韵般缓缓荡开,“裘某方才突破,还需一段时日稳固境界。” “魔教川北铁衣舵已被裘某拔掉,但本帮之人皆是近期归顺,恐有心怀叵测。” “刘副帮主实力低微,若裘某久不露面,怕他压不住麾下帮众。” “烦请蓝教主必要时相助一二,裘某感激不尽。” 少女来回张望,可雾气太浓,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这倒是小事一桩,本教主应了。”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你要稳固多久。” 裘图的声音再次穿透浓雾。 “短暂月余,长则三五月。” “你走火入魔了?”少女声音陡然紧张,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银帘泠泠作响,裙摆随风轻扬。 “止步!”裘图厉喝一声,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雾气都微微颤动。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得脚步一顿,伞面都歪了几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这是裘图第一次如此严厉地对她说话,一时之间竟让她不知所措。 红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浓雾中传来一声深长的吐息,裘图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裘某清醒得很,蓝教主多虑了。”这声音虽稳,却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少女纤长的睫毛轻颤,眸中忧色更浓,声音轻柔道:“可有法子助你。” 雾气突然剧烈翻涌,如同煮沸的云海。 良久,裘图的声音才穿透浓雾。 “霜髓蛛、万阴尸蚕、玄冰玉蝎、朱睛冰蟾.....” “蓝教主若是能寻得其中之一,还望告知。” 少女杏眸倏地瞪大,红唇微张,愣了片刻才道: “这几物早已绝迹,少说也有三四百年未曾现世。”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裘千屠,你藏得秘密不少呀。” 说着,绣鞋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 “止步!”沉喝声比先前更加严厉三分,竟夹杂着丝丝杀意。 少女被喝得浑身一颤,当即重重一跺脚,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止步止步,不伺候了。”她气呼呼地转身。 然而才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首,声音极轻道: “你好生巩固,一切有我。” 待少女离开庄园,园林深处的水池中,雾气氤氲如烟。 裘图双手背负立于水面,身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衣袂无风自动。 池水泛起圈圈涟漪,倒映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容,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他闭目调息,额角青筋若隐若现,显然正在极力压制体内翻涌的魔欲。 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赤芒,随即又恢复清明。 “呼——” 长舒一口气,裘图双臂舒展,整个人向后仰倒,如一片落叶般沉入水中。 今早他便着手修行了辟邪魔功第四荒,水到渠成突破,内力更加凝练。 但炙盛的魔欲,让他颇有些煎熬,堪堪以意识压服。 唯有借助池水让自己冷静冷静,多花些时间,让心神慢慢适应。 这般凶险境地,他自是不敢让少女靠近。 少女走出庄园,斜眸看了一眼护卫,漫不经心道: “你在这守了多久了。” 护卫连忙弯腰抱拳,战战兢兢道: “回禀蓝教主,自今早帮主开始闭关,小的便寸步不离守在此地。” “除了我,可还有谁进去过?”少女微微挑眉,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凌厉的审视。 “没有。”护卫答得干脆,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惶恐。 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目光澄澈,不似作伪,这才轻轻颔首朝山下走去。 第79章 七煞神君 风雨欲来 待行至山脚,少女回眸望来。 山顶那道冲天云气依旧翻腾不息。 她黛眉紧蹙,眸中忧色愈深。 这情形实在蹊跷,若只是寻常巩固境界,声音当从静室传出才是。 可方才裘图的声音分明就在园林之中回荡。 更古怪的是,那雾气来得毫无征兆,庄内既无烟火痕迹,却闷热得如同蒸笼。 百思不得其解,少女轻叹一声,翻身上马,朝着凤凰山庄疾驰而去。 回到山庄,少女连油纸伞都未来得及收起,便对恭候多时的老仆沉声道: “速去给铁掌帮刘副帮主调几个得力的儿郎。” 她顿了顿,“再派几个机灵的,日夜盯着铁掌帮的一举一动。” “若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老仆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深深一揖:“老奴这就去办。” 少女微微颔首,转身直奔书房。 挥手屏退左右,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冬月初十,霜寒彻骨。 涪江两岸,寒烟如纱,萦绕在枯木枝头。 一弯冷月悬于孤山之上,将清冷的光辉洒向三台山顶。 两月多前那天柱云气已变成了如今的柔和云团,聚于山巅,缓缓朝四周溢散。 这奇景已成为城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铁掌帮帮主在修炼绝世武功,这云气便是内力外放所致。 有人说是三台山本就是座死火山,是那铁掌帮挖通了地火,才冒出这般烟气。 又有人说是铁掌帮扩展太快,兵器不足,于是在日夜赶制兵器,那雾气分明是淬火时蒸腾的水汽。 涪江水面上一艘乌篷船悄然驶来。 船头盘坐着一位青衫老者,素袍上暗纹云雷隐约可见,腰间皮质镖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者面容刚毅如刀削,左颊一道三寸疤痕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他双目微阖,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船尾处,一位红衣妇人迎风而立。 她颧骨高耸,手持一柄铁骨油纸伞,伞面上露水凝成珠串滴落。 此刻,船舱中走出一位彪形大汉,声若洪钟道: “文长老,那嵩山派大嵩阳手、白头仙翁、秃鹰三人皆败于铁掌浮屠之手,我等待会是否要立个章程,免得阴沟里翻船。” 这位青衫老者正是日月神教赫赫有名的“七煞神君”文天少,位列十大长老之一,执掌西南诸省教务。 他那一手七煞掌已臻化境,刚时如雷霆万钧,柔时似春风拂柳。 原著中曾以此掌废掉泰山派天门道人右臂,逼其退出掌门之争。 但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却还是他那神鬼莫测的子母连环镖。 镖身分阴阳,阳镖重三两七钱,阴镖轻二两三钱,暗合北斗七星方位,可交叉发射形成“天璇地煞阵”。 七年前正魔之战中,曾与岳不群交手。 虽然左颊被岳不群所伤,却也以子母镖击落岳不群束发玉冠,可谓平分秋色。 而那彪壮大汉正是执掌巴蜀教务的紫电旗旗主严震山。 此人本是峨眉派金光上人同门师弟。 当年峨眉掀起佛道之争。 他力主保持佛教传统,与主张改佛为道的金光上人势同水火。 这场佛道之争最终以金光上人胜出告终,峨眉派从此由佛入道,寺改观,僧变道。 心灰意冷的严震山连夜下山,投奔了日月神教。 但见文天少望着江水,双眼眯成一条线,细长的眼缝中寒光闪烁道: “所谓少不入川,严旗主这些年看来是过得太安逸,把胆气都磨灭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左颊那道狰狞的伤疤,“是那大嵩阳手能与老夫相提并论,还是白头仙翁和秃鹰能及得上你二人?” 说着,文天少转头看向严震山,声音阴冷道: “诚然那铁掌浮屠非是一般人,你无万全把握之下,放任其霸占圣教川北基业,文某不怪你。” “但文某已来助拳,你若还畏首畏尾,这个旗主之位,怕是难以胜任了。” 严震山双手抱胸,古铜色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动,沉声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严某向来如此。” 说着拍了拍腰间悬挂的紫电旗令牌,“若文长老看不惯,大可上报教中,去了我这旗主之职。” “那铁掌浮屠能打得嵩山太保两残一伤,严某贵有自知之明,知晓应不是对手,保留有用之身,等候援军,自是无错。” “教主大人要的是能办成事的人,而不是冲动送死的莽夫。” 文天少眼中寒芒一闪,左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他阴测测地笑道:“好,好得很!不愧是童百熊那厮的心腹,竟敢这般与老夫说话。” 恰在此时,船尾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严兄号称铁拳无敌,自不会怕区区一毛头小子,不过是向来谨慎惯了。” 赤焰毒娘斜倚船舷,手中铁骨伞轻轻旋转,伞面上绘着的赤练蛇仿佛活了过来。 “不过依妾身之见,对付一江湖后生,若还要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反倒堕了我圣教的威名。” “今夜我等三人齐上,就算是五岳剑派掌门哪位在此,也讨不了好。” “严兄却是不必多虑了。” 文天少冷哼一声,撇过头,江水中倒映着他阴鸷的面容。 “再者,那铁掌浮屠孑然一身,你又能有何种计划能够奏效。” “你若害怕刀剑无眼,待会便由老夫亲自动手,你二人为我掠阵即可。” “此番且就当你二人为老夫引路了。” 严震山浓眉紧锁,略作沉吟后沉声嘱咐道:“柳妹子,那厮轻功了得,传闻能踏浪而行。” “你且隐于暗处,待其欲逃时,以七星透骨针封其足三阴三阳。” 赤焰毒娘柳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道:“妹妹晓得。” 忽的,文天少阴测测的声音突然插入。 “解药务必带上,莫要伤了那后生性命。” 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鎏金锦盒,轻轻擦拭,“三尸脑神丸已备妥,正好为圣教收服一员大将。“ 话音未落,严震山突然神色骤变,目光如电射向远处,沉声道: “不对劲,这三台山不过百余丈,其上的雾气,怎会如此浓重。” 柳眉抬首望去,但见山顶云气翻腾如沸,确实异于寻常。 她轻转伞柄,迟疑道:“山顶起雾原也平常,许是山顶有温泉所致。” “疑神疑鬼,区区雾气,也值得大惊小怪?” 文天少冷哼一声,将鎏金锦盒收入袖中,嗤笑道:“还是说,严旗主觉得那小子已臻天人化境不成。” 话落,严震山也觉得是自己太过谨小慎微。 当即不再多言,转身步入船舱。 第80章 夜袭铁掌 池底魔踪 庄园大门外,两名护卫倚柱而立,眼皮低垂。 夜风拂过,灯笼微晃,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嗖——嗖——” 两道幽芒破空而至,七星透骨针寒光乍现,精准没入护卫眉心。 二人身形骤然僵直,无声滑落。 血珠顺着门柱缓缓滴落,在石阶上晕开暗红痕迹。 文天少三人自暗处现身,黑袍翻飞间已跃上飞檐。 “哒哒哒.....哒哒哒.....” 诡异的敲击声从庄园深处传来,时断时续,忽远忽近。 赤焰毒娘凤目微眯,瞥见不远处树梢上啼叫的夜鹰,顿觉心烦。 轻捻一枚七星透骨针,正欲将夜鹰射下。 忽觉手腕一紧。 却见严震山铁掌如钳,扣住其手腕,微微摇头。 柳眉素知严震山行事谨慎,是怕她打草惊蛇,也就作罢。 转头看向庄园内。 先前远看山巅恍若被云团笼罩。 但置身其中,因庄园广阔有余,雾气便也不是那么浓重,好似轻烟薄纱一般,在月下缓缓流动。 月色如霜,穿透薄雾,在地面铺开惨白光晕。 五丈开外,景物已模糊难辨。 远处楼阁轮廓若隐若现,唯有游廊水榭间悬挂的猩红灯笼,在雾中如鬼火明灭,倒成了唯一指引。 三人环视良久,未发现常人踪迹。 心知这庄园内大概只有裘图一人,也就放下心来。 但见文天少眼眸一眯,比了个手势,三人身形一晃,各施手段掠向庄内。 文天少当先而行,身形似箭,周身劲风猎猎,衣袂翻飞间已落在一处假山之上。 柳眉红裙翻飞,铁骨伞轻旋,飘飘悠悠,如落花般至其身侧。 严震山则是故意慢了一拍,悄然落至地面,随后俯身前行至假山后,贴靠观察。 三人潜伏入庄园,感觉便大不一样,仿若入了蒸笼一般,潮湿闷热。 假山之下,一带清流蜿蜒而过。 严震山俯下身,手指探入水中。 涟漪阵阵荡开的瞬间。 后院池塘深处,躺在淤泥之中的裘图猛地睁开双眼。 严震山收回手指,似松了口气,低声道:“热的。” 身旁的柳眉勾起笑容,轻摇铁骨伞道: “我便猜到是温泉所致。” 文天少斜睨严震山一眼,嘴角噙着讥诮道: “如此,严旗主可宽心了。” 随即冷哼一声,“这后生倒是会享清福。” 严震山缓缓直起身,鹰目环视,沉声道:“此地视野不明,我等须谨慎行事,莫要分散。” 话音未落,文天少已足尖轻点,身形如鹞子般掠出,直取庄园深处。 严震山眉头紧锁,却未再言语。 与柳眉交换眼色,二人并肩缓步前行。 行不过数丈,柳眉忽觉有异,余光一扫,不见严震山身形,猛地回首望去。 只见严震山驻足原地,一脸惊疑的打量四周。 柳眉此刻也不免对严震山有些暗恼。 方才一直为他说话,不过是顾及同僚之谊,又因自己副旗主之位矮他一头。 往日对付寻常角色,他谨慎些倒也罢了,起码也算顺遂。 但今日却这般畏首畏尾,显是被那铁掌浮屠威名所慑。 柳眉强压心头不悦,柔声道:“严兄可是又察觉什么异样?” 严震山面色沉凝,压低着嗓子道:“你可曾发觉,这雾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柳眉以袖掩唇,轻笑一声道:“严兄当真心细如发。” 眼角余光瞥见文天少身影即将隐入雾中,生怕功劳尽失,急声道:“不如这般,严兄在此处探查,妾身先去为文长老助阵。” “免得事后教中责我紫电旗出工不出力。” 严震山心知她所想,颔首道:“你去吧,我在后方为你二人把风。” “多谢严兄。”柳眉匆匆一礼,红袖翻飞间已施展轻功追去。 望着那抹红影消逝在雾中,严震山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当年自峨眉叛出,便被师兄金光上人暗中派人追杀。 又因正道出身,为魔教所不容。 那段时日,当真是天地虽大,却无立锥之地。 数载逃亡,令他愈发谨小慎微。 直至遇见风雷堂主童百熊,才在日月神教觅得栖身之所。 “这老毛病,真是......”严震山暗自苦笑,却不敢宣之于口。 可话虽如此说,心里却万分抗拒冲进深处。 只得俯身潜入阴影中,悄悄前行。 雾气流转愈急,转眼间已浓得化不开。 不过盏茶功夫,整个庄园已被浓雾吞噬,云气直冲皓月。 涪江对岸,几名潜伏的苗疆儿郎最先察觉异状。 “怪哉,今夜雾气怎又浓了?” “你们在此守着,我去禀报教主。” 后院池塘畔,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柳眉红裳翩跹,飘然落于水廊之上。 “哒哒哒.....哒哒哒....”夜鹰啼声忽远忽近,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刺耳,令人心慌意烦。 柳眉环顾四周,饶是她内力深厚,目力过人,此刻也只能看清丈许内的景物。 方才尚能遥遥望见文天少身影,一入后院便失了踪迹。 在这偌大的园林中兜转数圈,竟完全迷失了方向。 幸有月色如洗,映得雾中一片银白。 若是一片漆黑,当真寸步难行。 柳眉紧皱着眉头,轻拭额角细汗,垂眸望向脚边池水,低语道: “怎如此闷热,这温泉......” 旋即蹲下身伸手没入水中,浣洗双手。 寒天冬月之中,这温泉倒是令人感到温热舒爽。 柳眉心念微动,想着事成之后定要在此好生享受。 忽然,柳眉神色一凝,只觉掌心传来瘙痒之感。 抬手细看,但见白皙的肌肤上竟泛起片片红疹。 这是......有毒? 柳眉心头一凛。 正当思忖之际,忽觉前方水面雾气翻涌。 “咕噜——咕噜——” 一串诡异气泡自水底浮起,在水面炸开细碎水花。 柳眉纤指一翻,三枚七星透骨针已夹在指间。 铁骨伞微微倾斜,伞面寒光流转。 凝神戒备,蓄势待发。 说也奇怪,前方浓雾竟快速稀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三丈外的水面清晰可见,气泡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突然—— 柳眉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水中缓缓升起。 先是发顶...继而额头... 那双眼睛...竟在水面下直勾勾地盯着她! 第81章 四荒魔威 大龙斩颈 “什么人!” 柳眉厉声惊叱,内力灌注七星透骨针中,脚步缓缓后挪。 她虽不信鬼神之说,此刻却也不免有些惊悚。 数息过后,薄雾中隐约现出一道魁梧身影。 “装神弄鬼!”柳眉怒喝,三枚七星透骨针破空激射。 “叮——”的一声后,便听得水面传来“咔咔“异响。 刹那间—— 轰—— 水面浪涛翻卷,雾气骤然排空。 柳眉还未及反应,便觉眼前一暗,热浪扑面,吹得她长发后扬,难以睁眼。 艰难抬头,只见一刚毅男子背负双手,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眸中似有赤芒流转。 柳眉凤目登时圆睁,一时竟呆立当场,铁骨伞缓缓向后仰落。 下一瞬间,她握着铁骨伞柄的手突然一转。 “嗖——” 一枚粗大透骨锥自伞柄底部激射而出,直取裘图眉心。 裘图青魔手双指一夹,便将透骨锥牢牢钳住。 反手一拍—— “啪!”柳眉后颅喷血。 那枚粗大的透骨锥已深深钉入柳眉眉心。 望着仰倒在地的红衣女子,裘图这才将对方身份认出,轻声道:“紫电旗副旗主,赤焰毒娘。” 话音方落,裘图缓缓侧首望向阁楼方向。 听风辨位,尚有两名来客。 阁楼处那位倒是气焰嚣张,竟毫不掩饰气息,全然未将他放在眼里。 裘图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身形一闪,掠水而过,直扑阁楼而去。 三层阁楼飞檐翘角,四角高悬猩红灯笼,将浓雾映得血色朦胧。 每层楼阁的房间皆被点亮,灯火通明,照得雾气氤氲。 “哒哒哒......哒哒哒.....”夜鹰的啼叫声愈发急促。 文天少自一楼踱步而出,面现不耐之色。 他一路疾行至此,将每层楼阁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未见裘图踪影。 “没有暗道密室,难道是那小子不在此处?”文天长不由喃喃道。 “嗯?”文天少眉头一皱,听到了池塘方向传来的动静。 正欲动身,忽觉热浪扑面,水汽蒸腾,搅得雾气翻涌。 那浓重白雾竟以肉眼可见之速渐渐稀薄。 “呼——“ 猎猎风声从头顶呼啸而过。 文天少猛然抬头,却只见雾气流动,渐渐稀薄,目之所及空无一物。 他双眼渐渐眯成一条线,身形凝立不动,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有人来了,在暗处! “倒是警觉。” 森冷话音自后方传来。 文天少猛然转身。 只见薄雾之中,猩红灯笼妖艳如血,阁内陈设丝毫未变,烛火摇曳。 他目光寸寸上移,忽的瞳孔骤缩,右手已按在腰间镖囊上。 但见阁楼顶端,一道黑影傲然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常年混迹江湖,对方虚实如何,一眼便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且方才外面传来的动静不小,恐怕是此人已与赤焰毒娘两人交过了手。 如此短的时间便已赶至此处,难不成他两人已遭了此人毒手? 文天少心思急转,双手抱拳,强自镇定道: “阁下想必便是铁掌帮帮主,裘千屠。” 裘图垂眸打量文天少,恍若在看待江湖小角色一般,淡淡道:“你可是紫电旗旗主严震山?” 文天少倏然一笑,语气缓和道: “在下文天少,江湖人称七煞神君,位列日月神教十大长老。” “此番前来,便是想亲眼见见传闻中的铁掌浮屠究竟是何等英杰。”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裘图闻言,嘴角勾勒起残忍笑意,连连点头道: “呵呵呵......好好好,看来外面那位才是紫电旗旗主,此人当是走运。” 文天少眉头一挑,不解道:“裘帮主此言何意。” “裘某信佛,喜放生。”裘图五指轻搓,随后食指朝下方文天少点了点,“就是将肥的宰了,瘦的放生。” 文天少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顿时鼓荡内力,气浪猎猎,厉喝道: “无知小儿竟敢辱我,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轰—— 裘图周身三尺空气扭曲如盛夏热浪,发丝根根直立如钢针,衣袍紧绷如鼓面。 脚下阁楼发出“咔咔“异响,灯火自顶层开始,逐层熄灭。 下一瞬,便见裘图摇摆头颅,笑意森然道: “老畜生你位高权重,今日取你首级,正好扬我铁掌威名。”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苍鹰搏兔般俯冲而下。 文天少瞳孔一缩,却是看出了裘图实力非同凡响,绝不在他之下。 当即手腕一抖,七枚子母连环镖破空而出。 “嗖嗖嗖——” 阴阳镖交错激射,竟在空中布下“天璇地煞阵”。 却是在一开始便动用全力,施展出自己的压箱底绝技。 裘图青魔手翻飞如蝶,五指连弹。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辟邪魔功暗器手法精妙绝伦,竟将阴阳镖悉数接下,并一一弹回。 文天少足尖轻点,身形暴退的同时再甩数枚子母连环镖。 “叮叮叮——” 金铁交鸣,飞镖相撞,纷纷弹射至四方。 裘图已俯冲落地,单掌拍地,身形如陀螺般贴地疾旋,双脚迅若无影。 “连环朝天蹬” “砰砰砰砰......” 文天少双掌翻飞,七煞掌法全力施为,却仍被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 倏忽间,裘图一个鸽子翻身,足尖轻点再度欺近。 身形凌空,右腿如钢鞭横扫而至。 “大龙斩颈!” 文天少内力狂涌,双掌交叠格挡。 “嘭!” 巨力之下,文天少整个人横飞而出,撞塌左侧木屋,发出震天巨响。 此刻的严震山刚刚寻到柳眉的尸体,还未来得及靠近。 忽听得后院深处传来巨响。 整个人顿时一愣,目光闪烁,果断转身朝大门疾掠而去。 心中暗忖:柳眉虽不及我,却也是江湖赫赫有名的高手,能在无声无息间被人击杀。 且致命伤还是其藏于伞柄中的透骨锥,可见对方一身本事非同凡响。 文长老无论是七煞掌还是子母连环镖皆是阴毒功夫,出招无声无息。 能起如此大的动静,定然是那铁掌浮屠之威。 若是势均力敌倒也罢,就怕是那铁掌浮屠单方面逞雄。 今日难善,当明哲保身,再徐徐图之。 阁楼前,裘图须发怒张,眸中赤芒流转。 望着毫无动静的木屋废墟,狞笑道:“老畜生,偏要此时来扰裘某清修,当真活腻了。” 说着,青魔手缓缓抬起,五指旋握道:“不过也好,裘某近日正憋闷得紧,且拿你消遣消遣。” 第82章 一现昙花 天助我也 话音刚落,便见文天少猛地从废墟中高高窜起,七煞掌重重朝裘图天灵拍下,劲风扑面而来。 裘图额前龙须飞扬,虎目一瞪,杀意弥漫。 脚下青石板砖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身形骤然一闪,原地竟现出数道残影。 “日月无影!” 此乃辟邪魔功至高身法,亦属腿法绝学。 以浑厚内力为基,辅以绝世轻功,可在刹那间爆发出惊世骇俗的极速。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几乎瞬息之间,裘图已欺至文天少身前,一记上勾拳破空而出。 “天狼吞月” 辟邪魔功第四荒拳招,自下而上,专取咽喉下颚,若无防备,一击便可毙命。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生死关头,文天少双臂急沉,交叠格挡。 “嘭!” 重击之下,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腾空而起。 裘图狞笑未泯,仰首望着腾空又坠落的文天少,身形一转。 右腿横扫如巨斧开山,裤管鼓荡间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惊涛拍岸” 一腿倒卷千重浪,踏碎铁崖无还澜。 “嘭!” 文天少如破布般斜飞而出,撞入三层阁楼之中。 甫一落地,文天少口中黑血直喷,不顾伤势,踉跄冲向另一侧的窗户。 大意失算! 此人份属江湖绝顶,非是自己能敌。 为今之计,唯有跳崖方有一线生机。 “砰!” 文天少破窗而出,头朝下准备借势翻滚卸力,再翻越崖边院墙逃命。 然而就在下坠之际,文天少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中,裘图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二层围栏处。 刹那间,四目相对,恍若时光凝滞。 紧缩的瞳孔中,倒映着裘图那狰狞可怖的笑容以及逐渐放大的指尖。 一点青芒乍现。 热浪扑面,灼人眉须。 这一指快若惊鸿,疾似闪电。 辟邪魔功七十二式——一现昙花。 昙花一现,似纷华、似无情其可悲乎。 —————— 一轮皓月悬天镜,万里清辉洒玉阶。 三台山上,雾气渐散。 原本沉寂的深夜被先前的巨响打破,第二峰屋舍次第亮起灯火。 人影憧憧,呼喝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声响似从山顶传来。” “莫不是有人行刺帮主。” “速去保护帮主!” 一名名青衣帮众鱼贯而出,刀剑拖地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沿石径疾行,涌至庄园门前。 “冯四哥和王大哥遭了毒手!” “贼人必未走远,速速入内保护帮主。” 正当众人欲冲入庄园之际—— “吱呀——“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但见裘图右臂背负身后,左手轻捻白檀佛珠,步履从容迈出。 月光下,他玄衫磊落,气度沉凝。 众帮众见状,当即齐刷刷跪倒,抱拳高呼道: “参见帮主!” 裘图垂眸扫视众人,沉声道: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裘某安危,尔等不必担忧。” 说罢抬起青魔手,五指轻拢,冷声道:“这世间何人能杀我。” 裘图话音方落,众帮众双臂高举如林,齐声诵道: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 呼喝声震彻云霄,回荡数里不绝。 片刻后,裘图虚按手掌,淡然道: “且散了吧,明日再来人修缮整理。” 此时庄园深处,严震山匍匐于假山下的花丛中,纹丝不动。 池水温度骤降,园中寒意刺骨。 此番倒是栽了。 严震山心中发苦。 没想到短短时间。 文长老与柳眉竟都折在此处,自个儿回教复命定然难逃责罚。 所幸暂时将命保了下来,没有白白送死。 早知此人不会追击,就该直接遁走。 偏生太过谨慎,玩这灯下黑的把戏,反倒置身险地。 且再蛰伏一会,待其歇息后再寻机脱身。 严震山打定主意,身形愈发隐入暗处,呼吸渐缓。 “哒哒哒......哒哒哒.....”夜鹰的啼叫声再度响起,刺耳挠心。 不知为何,严震山心中不安愈发浓重。 他双目游移,不住扫视四周。 庄内寒雾已几近消散。 皓月当空,清辉如练,将水榭游廊、假山花簇映得一片惨白。 远处那猩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散发着妖异红光。 严震山啊严震山,枉你贵为圣教旗主,镇守一方,今日竟被一小辈吓得如此狼狈。 此事若传扬出去,还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虽作此想,他身形却仍纹丝不动地伏在花丛中。 寒风掠过,草木低伏。 湿气浸骨,冷衫贴肤。 严震山只觉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他应该睡了吧...... 总不能躲在某个角落,正看着我吧...... 我怎又在胡思乱想!当真胆小如鼠,愧为七尺男儿。 天下间哪有这般多的阴险狡诈之徒。 严震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四处游移。 忽的,他眸光一闪——墙角处竟有一处狗洞! 天助我也。 他当即屏息凝神,匍匐前行。 待到洞口,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月照当空。 一双粗糙大手先从狗洞中探出,紧接着是严震山那张布满尘土的方脸。 然而他上半身刚钻出洞口,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至天灵。 视线所及,竟是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靴子。 “咕噜——” 严震山咽了口唾沫,艰难抬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似笑非笑,温润如玉的面孔。 “裘某还以为,严旗主要在我庄中过夜呢。” 严震山嘴唇颤抖,正欲缩回身子—— “啪!” 裘图一脚踩住其手背,缓缓碾动。 “呃啊......“钻心剧痛令严震山面容扭曲,冷汗涔涔,咬牙道:“裘帮主.....饶命.....饶命.....” 裘图垂眸凝视严震山,眼中思绪流转,语气温和似关切道: “裘某曾听闻严旗主出身峨眉。” 严震山头如捣蒜道:“正是,正是。”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左手轻捻佛珠,悠然道: “裘某可饶你一命,但需请严旗主在敝帮小住几日,届时有事相商。” “不知意下如何?”裘图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森然笑意,将头一低,轻声道:“不会太过为难吧。” 严震山闻言大喜,顶着冷汗直冒,强忍疼痛沉声道: “严某自当从命,谢裘帮主慈悲。” 话落,便觉手背骤然一轻。 眨眼间,裘图身影已杳然无踪。 “后院东厢第二间,严旗主且安心住下,若擅自出门——”磁性温润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休怪裘某不讲情面。” 第83章 银铃踏风 碧波寻踪 皓月悬空,官道上一骑绝尘。 乌骓马上,蓝凤凰青丝飞扬,银饰叮当作响。 临近山门,少女纤腰一拧,如燕掠檐,飘然落于石阶。 足尖轻点间,身形已扶摇直上三丈。 远望两峰灯火如常,守卫森严,少女紧绷的玉容稍霁。 新换的护卫见月下有人踏风而来,吓得横刀喝道:“来者何人!“ 待看清那袭熟悉的苗疆服饰,护卫急忙收刀抱拳道: “见过蓝教主。” 少女眸光流转,瞥见门柱上未干的血迹,秀眉微蹙道:“发生何事了。” 护卫躬身答道:“回教主,前夜有贼人潜入,已被帮主尽数诛灭。“ 少女闻言略松口气,正欲迈步入内。 护卫急步上前,抱拳低首道:“这....蓝教主,你不能擅自进去。” “滚开!”少女袖袍一挥,劲风扫过,护卫踉跄后退。 推开朱漆大门,少女快步穿行在空寂的庭院中。 月色如水,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裘千屠!” “裘千屠!” ....... 清越的呼唤在回廊园林间回荡,却无人应答。 唯有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少女步履匆匆,穿过重重院落,心中忧虑渐深,不自暗忖: 这臭小子境界未稳便与人交手,可别出了岔子。 少女一路奔至后院。 密室空无一人,练功室寂静无声,卧房内亦不见踪影。 待行至阁楼处,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少女循着血腥味绕到阁楼后方。 只见一具尸体仰面倒地,眉心处一个血洞,血迹已然凝固。 当即轻蹙蛾眉,俯身细看。 忽觉此人似曾相识。 伸手解下其腰间镖囊,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子母连环镖。 又从起怀中摸出一块令牌,背面刻着“文”字。 “圣教十大长老之一的文天少...“少女眼底闪过一抹惊色,低声自语道:“裘千屠竟把他都杀了?” 随后抬头看了眼阁楼,依稀可见第三层那破损的窗棂。 心中略一思量,便猜到了个大概。 必是文长老不敌逃窜,从窗口跃出,刚一落地却被追上,一指点杀... 这般推测最为合理,少女心中稍安。 但转念一想,文天少位列圣教十大长老,武功深不可测。 即便是各大门派掌门亲至,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裘图虽胜,恐怕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更何况他正在稳固境界的关键时期,若因此走火入魔... 想到这里,少女的心又悬了起来。 当下不敢耽搁,继续四处搜寻。 转过几道回廊,忽见东厢房窗棂透出昏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厢房竟然有人? 少女快步来到厢房外,因没有掩饰脚步,先前又一直呼喊。 屋内正盘膝调息的严震山便察觉到了她,隔着门户道: “裘帮主不在此处,姑娘请往他处寻。” 少女驻足门外,低声道:“敢问阁下何人。” 但听一声轻叹穿透门扉,“在下不过是一阶下软囚,不提也罢。” 少女听得声音有几分耳熟,心下已猜到对方身份,再次打探道:“今夜可还有他人同来。” “同来二人...“屋内低沉的男音顿了顿,“皆已命丧黄泉。” “裘帮主武功盖世,姑娘尽可宽心。“ “多谢阁下相告。” 少女道谢离去,心中却愈发焦灼。 若他真的如对方所言安然无恙,为何遍寻不见踪影。 莫不是击杀两人后身体有异,故意装模作样唬住最后一人。 否则他又有何理由留下活口。 “臭小子!“ 兜兜转转几圈,少女急得直跺脚,绣鞋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声响,“这庄园就这般大,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忽而,少女想到了什么,轻轻咬起唇瓣,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莫非...他是故意躲着我。 这都近三月未见,就偏生不想我? 难道他一开始便是骗我,为的不过是那五仙血酿与五毒掌。 得到之后,便故意避着我,否则就算是稳固境界,哪有花费如此久的时间。 正胡思乱想着,少女忽然看见前方水廊上横卧着一袭红衣。 当即快步上前,低头打量,喃喃道: “紫电旗副旗主赤焰毒娘,她也来了。” 看来厢房中那人,想必就是铁拳无敌严震山了。 忽然,少女发觉不对劲,这赤焰毒娘明显是眉心被刺,后仰倒地。 但其面朝的方向却是那片池塘。 少女心中微微不解,望着平静的水面沉思片刻,忽而恍然。 差点忘了,那臭小子一身轻功卓绝,能踏浪而行。 “唉——” 少女长叹一声。 寻遍庄园各处,终不见裘图踪影,心中不免怅然若失。 当即缓步来到水榭,在石桌旁轻轻落座。 目光流转间,忽被案上那张古琴吸引。 素手轻抚琴身,指尖划过“枯木龙吟“四个小字,琴身纹理古朴典雅,显是稀世珍品。 “咦?“少女指尖微顿,从琴底抽出一封素笺。 心中好奇之下,展开细看。 盏茶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笺缓缓折起,重新藏于琴下。 “原来如此...“少女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恐心中早有所属,这琴想必便是定情之物。” “枯木龙吟,绝世珍品。”少女垂眸看着桌上的枯木龙吟,自嘲一笑道: “想来定是位雅致脱俗的汉族女子,秀外慧中,知书达理。” 旋即长叹一口气,款款起身,来到池边抱膝蹲下。 双眼望着池面怔怔出神。 水面如镜,倒映着天上明月,也映出她落寞的容颜。 夜风拂过,池面泛起细碎涟漪,将月影搅得支离破碎。 天上皓月如洗,清辉洒落。 水中月影摇曳,刺痛眼眸。 少女静坐良久,忽觉异样。 琼鼻轻嗅,秀眉渐蹙。 纤纤玉指探入池水,轻轻搅动。 “这是...“她眸光一沉,“五毒掌的毒?“ “毒性虽淡,可这偌大池塘...“少女声音微颤,“总不能是将所有五毒粉都倾入其中吧。“ 蓦地,她脸色骤变,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 他难道受伤后不慎落水了? 否则的话,若非长时间浸泡,这诺大的池塘怎会显出毒性。 不及细想,少女纵身一跃,如飞燕投林般没入池中。 水花四溅,涟漪荡开,搅碎了一池月华。 池底泥沙深处,裘图双目微阖,眸中赤芒若隐若现。 先前一番杀戮未能尽兴,还令他魔欲起了波澜,此刻当静心压制,实不宜与少女相见。 此女明显受那辟邪魔功所惑,对他心生觊觎。 每每相见,不是眼波流转便是言语撩拨。 若此刻现身,只怕又要被她搅得心神不宁,本能躁动。 反正池底伸手不见五指,待她找寻不到自会离去。 裘图心道,身形纹丝不动。 岂料少女竟在池中来回搜寻,久久不肯放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少女似乎通过某种方法判断出了他的方位,竟径直朝他这方游来。 在少女眼中,池底漆黑如墨。 而仰躺的裘图却能看到幽蓝水光中,一道曼妙身影缓缓游来。 第84章 水月无情 佛道之争 那曲线玲珑的剪影,被波光映衬,叫人血脉喷张。 不消片刻,裘图只觉一只柔荑贴上胸膛,不由暗叹一声。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摸了上来。 随后少女整个身子贴了上来,一条纤臂穿过他腋下,十指紧扣,竟是要将他抱着拖出水底。 殊不知裘图身负三百二十斤铁锡碑,加之自身重量,足过五百斤之巨。 少女虽武功不俗,内力深厚,但在水中搜寻多时,早已力竭。 她奋力一拽,非但未能拖动分毫,反倒呛了满口池水。 偏生倔强,宁可不换气也不肯松手。 贝齿紧咬,在水中拼尽全力。 三息过后,最后一缕内息耗尽。 少女只觉四肢一软,眼前发黑,恍若魂魄离体,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纤柔的身子如柳絮般,在幽蓝水光中缓缓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 恍惚之间,仿若一瞬,又似永恒。 似梦非醒之间。 月华倾泻,水波碎银。 “哗——” 耳中传来水响,少女只觉周身暖意融融,既心安又舒适。 裘图踏水而立,足下涟漪不兴。 双眸鲜红流转,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看怀中横抱着的娇小人儿。 只缓缓为其渡入至阳内力。 羽睫轻颤间,少女缓缓睁眼。 入目是裘图健硕的胸膛,她眨了眨眼,眸光流转间瞥见—— 天上皓月澄明,水中月影潋滟,一动一静,相映生辉。 她轻轻仰首,杏眸含情凝望。 只觉眼前男子下颌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心头一柔,情丝万千。 玉臂环上脖颈,纤腰轻挺。 二人咫尺之距,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裘图猛然睁眼,赤瞳如血。 四目相对刹那,少女轻咬樱唇,向前凑近...... 但见裘图剑眉一皱,立时双掌一推。 掌心柔劲轻吐之下,少女如风中柳絮,翩然后退的同时,杏眸盈光,紧紧盯着距离愈远的裘图,最终整个人轻飘飘落在水榭石凳上。 惯性使然,她上半身子不自后仰,立时扭身撑桌止住势头。 青丝如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石桌上溅起朵朵水花。 少女背对着裘图,怔怔望着琴下那封露出半角的信笺,眸中光华尽失。 裘图闭目深吸一口气,重新张开双臂,仰倒入水,荡开一圈涟漪。 片刻沉寂后,少女倏然起身。 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已跃上枝头。 最后一个起落,那抹倩影消失在月色笼罩的院墙之外,唯余满地银辉,寂然无声。 翌日清晨,朝霞染透云霭,碧草缀珠,露水映着晨光闪烁。 水榭中传来缠绵悱恻的琴音,如泣如诉,撩人心弦。 裘图十指轻拢慢捻,却是意识不足,刻意避开肃杀之音,只弹《烟雨非弦》这等婉转曲调。 琴弦震颤间,严震山踏着水廊缓步而来,静立一侧等候。 一曲终了,裘图取出白檀佛珠在指间轻转,颔首道:“严旗主请坐。” 严震山抱拳施礼,在对座安然落座,沉声道: “昨夜之事,严某特来告罪,还望裘帮主海涵。“ 裘图提壶斟茶,茶汤澄澈,温声道: “裘某一向嫉恶如仇,誓要杀尽天下魔教中人,但你可知裘某为何不杀你。” 严震山沉吟片刻,小心道:“可是因严某出身峨眉?” 裘图轻拨佛珠,一脸正色道:“峨眉乃名门正派,你虽入魔教,裘某却不敢妄断善恶,怕错杀好人。” 他指尖轻点桌面,“故而....还需听严旗主解释一二。” 茶烟袅袅间,严震山垂头看着身前茶盏,轻叹一声,语气沧桑道: “自郭襄祖师立派以来,峨眉虽不落发,却承佛门衣钵,一直参禅诵经。” “可谁叫我派传承多杂,师兄一脉痴迷道藏,未及接掌门户,便欲改弦更张。” “可若如此,岂不是数典忘祖,更改传承。” “佛道之争,可比那华山派当年的剑气之争更为残酷。”说到这,严震山重重一拍桌,语气倏的激动起来,“什么同门之谊,权然不顾,可谓赶尽杀绝。” “今日江湖中人尚知华山派剑气之争,可又有几人还记得峨眉佛道之争。” “还不是那剑宗有人幸存,且一直行走江湖,而峨眉佛脉,就剩我这个投了魔教的叛徒。” 裘图轻抿香茗,茶烟氤氲间缓声道:“说来,郭襄女侠与我铁掌帮先祖渊源颇深。” 严震山身子微微前倾,“哦?竟有此事。” 裘图放下茶盏,点了点头道:“当年铁掌帮第二任帮主裘千仞皈依佛门后,跟随南僧一灯修行佛法,常与郭襄女侠论经辩道。” “可谓相交莫逆,似还授了她几式铁掌功夫。” 严震山提起茶壶为裘图斟茶,若有所思道:“派中典籍确有记载,郭襄祖师博采众长,确曾习得铁掌功,只是未传后世。” 裘图垂眸看着渐渐盈满的茶水,忽而叹息道:“可惜,严旗主已入魔教,更受制于三尸脑神丸。” “严某并未服丹。”严震山话音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裘图闻言眸光微动。 虽不知日月神教赐丹规矩,但观其神色坦荡,当非虚言。 又想起那看守任我行的梅庄四友,以及各大长老堂主等教中要员亦未服丹,心下已有计较。 “砰!” 裘图铁掌拍落,石桌震颤。 茶盏跳起三寸,清茶溅落如珠。 “由佛转道,悖逆祖训!”裘图怒目如电,“这金光上人当真不当人子,竟行此鸠占鹊巢之事!” 严震山身形一震,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愣了半晌,一声长叹自肺腑而出。 “唉——” 那叹息仿佛穿过数十载光阴,带着峨眉山巅的晨钟暮鼓。 但见裘图满脸义愤填膺之色,郑重道:“严兄可有弟子。” “近年收得几个顽徒。“严震山与裘图四目直视,眼中精光闪动。 二人眼神交流片刻,心下各有计较。 毕竟龌龊不可明言。 良久后,裘图执壶斟茶,清泉入盏,其声如玉道:“严兄既承峨眉佛脉,纵在魔教,亦当秉持善念,造福苍生。” 语气渐缓,意味深长,“一切乾坤未定,留此有用之身,来日自有转圜之机。” 茶满十分,恰是送客之时。 严震山霍然起身,抱拳深深一揖道:“裘帮主金玉良言,严某谨记于心,告辞。” 裘图撩袍而起,抱拳还礼道:“后会,有期。” 第85章 共守不夜 大宛名驹 大年三十。 除夕守岁。 帮中有家室者,皆已归家团聚。 然多数皆是孤身一人,便留在山中共度除夕。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 三台山上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第一峰上,篝火熊熊,铜鼎沸腾。十余名弟子刀光闪烁,将冻肉剔骨分筋,投入鼎中熬煮。 腊味堆积如山,帮众往来穿梭,吆喝声与柴火爆裂声交织,热闹非凡。 第二峰炊烟袅袅,灶火连绵。 老厨娘铁勺翻飞,辣子鸡在锅中噼啪作响,麻辣鲜香四溢。 弟子们围坐案前,笨拙地揉面捏饺。蒸笼白气升腾,甜烧白、粉蒸肉香气扑鼻。 山风掠过,两峰灯火交相辉映,只待年夜开席。 庄园前院议事厅中。 左右各列十二把交椅,川北各分舵舵主正襟危坐。 “铁胆雄心”四字匾额下,裘图端坐如松,指间佛珠轻转,面带浅笑,静听各舵主禀报事务。 为迎此守岁之夜,裘图特意换上一袭赤金锦袍,更添几分喜庆。 正听舵主禀报间,刘博阳忽上前一步,拱手轻声道:“帮主,吉时已至。” 裘图微微颔首,长身而起,龙行虎步向外走去。 刘博阳与卢镖头左右相随,众舵主依次列队,如长龙般紧随其后。 裘图引众人至第三峰崖边,负手俯瞰。 但见两峰之上酒席罗列,帮众皆已入座。 见裘图现身,众人齐刷刷起身,抱拳高喝道:“参见帮主!” 裘图略一抬手,便有帮众恭敬为其与身旁众人奉上斟满的酒杯。 但见刘博阳踏前一步,高举酒盏,朗声道:“铁掌裂石震山河,除夕焰火照乾坤。” “恭贺帮主掌开新岁,威临江湖!” 下方帮众与身旁众人齐举杯高呼道: “铁掌裂石震山河,除夕焰火照乾坤。” “恭贺帮主掌开新岁,威临江湖!” 裘图缓缓举杯,声若洪钟道:“今夜总舵张灯结彩,众兄弟肝胆相照,共饮团圆酒,同守不夜天!” “共饮团圆酒,同守不夜天!”呼喝之声回荡山谷,经久不息。 祝酒声落,众人齐齐仰首,一饮而尽。 近千酒盏在灯火映照下,齐齐亮出杯底,银光闪烁。 裘图双手虚按,众帮众纷纷落座开宴。 随即引刘博阳等人返回前院,在议事厅前空地的首席落座。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畅叙豪情,尽表对裘图的敬仰之意。 刘博阳满面红光,笑眼微眯,举杯起身道: “刘某本是一介走镖武夫,蒙帮主青眼相加,方有今日这般光景。” “知遇之恩,纵使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裘图执茶盏含笑道:“刘兄言重了。” 二人对饮而尽。 卢镖头随即起身举杯道:“自得铁掌帮相助,镖局上下再无折损,卢某敬帮主一杯。” “举手之劳。”裘图再度将茶一饮而尽。 各分舵舵主依次上前,依序敬酒。 裘图含笑应对,给足颜面。 宴席正酣之际,忽见一名帮众匆匆而来,在裘图身侧俯身低语道: “属下守候整日,也未能得见蓝教主。” 裘图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其退下。 眉头微蹙,心中暗叹。 这半年来苦修毒砂掌,眼看就要突破至血砂掌境界。 可那每日必饮一杯的五仙血酿却已告罄。 最先展露潜力与五毒教合作。 以助其打通川西川南镖路为条件,换取血酿供应。 明明是利益交换,谁知那蓝凤凰竟对自己暗生情愫。 上回在庄园拂了她的颜面,自此便断了往来。 接连派了几拨人马前去邀约,欲重修旧好,求取血酿。 却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女子当真蒙昧,情情爱爱哪有利益来的重要,她如此作态怎对得起百万苗疆同胞。 思及此,裘图轻叹一声,默然举箸。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 “今年寒潮更甚,我来时见涪江上游已结冰封河。” “可不是,咱们这儿还算好的,听闻秦岭以北连降半月大雪,不知冻死多少流民。” “自打练了《布袋罗汉功》,我倒不觉寒意,浑身暖融融的。” “甘某也是如此,筋骨轻健,走路都带风。” “哈哈哈......” 此时,一名福威镖局镖师快步走入庄园,躬身来到刘博阳身侧,附耳低语。 刘博阳微微颔首,同样附耳交代几句。 那镖师留下两封书信,便匆匆离去。 刘博阳转身面向裘图,双手奉上书信。 “帮主,有贺信到。” “哦?”裘图眉梢微挑,先取过一封,展开信笺细看。 裘帮主赐鉴: 展信谨叩帮主金安。 欣闻铁掌帮威镇巴蜀,一举而囊括川北,雄图霸业,赫赫昭彰。 帮主神武天纵,当世人杰,更有龙凤之姿,卓绝宇内。 林某于东南一隅闻此佳音,不胜仰慕钦叹之至。 犬子平之,自帮主离我敝局,深念师恩,不敢稍坠门庭之光。 是以夙夜练掌,孜孜于武艺,寒暑不辍,心志弥坚。 儿虽愚钝,一片向武向师之心,亦可谓勤勉矣。 月前适逢犬子贱降之辰,其外祖王老爷子怜惜外孙,特遣健仆,不惮山川迢递,自西北引大宛神骏两匹南下闽中。 其一通体若雪,皎然无暇,平之少年心性,甚为钟爱,欣然纳之为寿礼。 另一骐骥,通玄如墨,四蹄矫健。其筋骸雄奇,气脉悠长,足堪绝尘千里,跋涉山川而气力不竭。 平之感念帮主昔日授艺开蒙之恩,点滴未敢或忘。 尝言:裘师恩义,山高海深,非俗物可报。 今见此黑驹龙性天生,勇力内蕴,正合裘师之盖世英风。 遂执意将此龙驹敬献于帮主座前,聊表饮水思源、结草衔环之寸心。 虽曰俗物,亦足证孺子殷殷之意。 仆夫已亲奉名驹,践叩帮主庭阶。 朔风烈烈,遥祝帮主万事顺遂,福寿安康! 福威镖局林震南顿首再拜。 裘图阅毕信笺,耳廓微动,忽闻马蹄踏阶之声由远及近。 半盏茶后。 “咴——” 一声清越长嘶,宛若龙吟渊潭,惊散林间宿鸟。 但见先前那镖师牵着一匹通体玄黑的骏马缓步入园。 那马儿双目赤红如血,四蹄矫健似铁,鬃毛飞扬间隐现龙相。 三名趟子手紧随其后,护持左右。 四人齐齐抱拳行礼,朗声道: “福威镖局谨献大宛龙驹,恭祝裘帮主武道精进,威震八方!” 第86章 笑傲江湖 新程将起 席间笑语骤歇。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那匹玄色骏马。 裘图长身而起,行至马前,五指轻抚马颈。 入手毛发如缎,筋肉虬结。 那马赤瞳灵转,四下打量,眸光最终落在裘图身上。 忽踏蹄低嘶,似畏其威势。 裘图朗笑震霄,翻身上鞍。 五百斤身躯落座,马儿只略晃了晃。 但见他缰绳轻抖,那马竟如通灵性,长嘶一声朝外疾驰。 一路踏石阶而下,陡峭山径如履平地。 双峰帮众见之,轰然喝彩。 “是帮主在试马!” “早看出是匹汗血龙驹,果然配得帮主。” “英雄驭宝马,方显真本色!” “先前需二人拖拽方上得此峰,我原道此马桀骜难驯——” 说话人望着山道上疾驰如墨的流光,慨叹道:“此刻在帮主胯下,竟俯首听命。” 裘图策骑玄驹,沿着三台山驰骋一圈,缰绳轻提,踏阶重返庄园。 众人早已候在门外。 见裘图归来,纷纷抱拳贺道:“恭贺帮主得此良驹。” 刘博阳含笑上前,拱手道:“还请帮主为此神驹赐名。” 裘图翻身落鞍,将缰绳交予侍立帮众,回望马儿赤眸道:“此马目染赤血,便唤作狴犴。” 刘博阳抚掌赞叹道: “龙生九子,狴犴状若猛虎,威震邪祟,正合帮主凛凛雄风。” 裘图轻笑一声,拍了拍刘博阳肩膀,随后引众人鱼贯而入,重归宴席。 甫一落座,便趁兴启开另一封书信。 一封素笺,一张曲谱,赫然入目。 裘图眉梢微扬,立知此信出自何人。 展笺细览,字迹娟秀清丽,不过寥寥数语。 恭喜裘大帮主横扫川北,雄踞蜀中。 前曲过于悱恻,恐不入英雄之耳,新谱奉上。 若不喜,盼复。 若喜,亦盼鸿书。 新岁惟愿君安。 琴心叨扰,望勿见烦。 裘图轻轻摇头,将素笺置于案上,展开曲谱略扫几眼,眉峰微扬。 竟是《笑傲江湖》曲谱。 倒也算个好东西,正好自个儿早将之前的曲子听腻了。 想罢,便将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推杯及盏,方至深夜。 此等场面,各舵主皆自持身份,未敢纵情豪饮,唯恐酒后失仪,惹裘图不悦。 忽而,一道清越之声响起,夹杂着丝丝威严。 “裘帮主,好生快活。” 众人循声望去,霎时纷纷起身抱拳行礼道:“蓝教主。” 灯火阑珊处,一位红衣少女踏着银铃声迤逦而来。 她云鬓间银丝流苏轻晃,腰间环佩相击,在灯火映照下更显明艳不可方物。 其身后侍女快步而至,将青竹背篓置于裘图座旁。 裘图垂眸一扫,便见篓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五仙血酿。 当即剑眉微扬,起身含笑抱拳道:“蓝教主亲临寒舍,裘某不胜荣幸,快请上座。” 少女径自落座裘图身侧,一言不发,周身隐现的威势令满座英豪噤若寒蝉。 满院喧嚣刹那凝滞。 刘博阳眼珠一转,与卢镖头递了个眼色,忽击掌笑道: “子时将至,刘某特备了三叠浪、飞天火鼠等各色焰火,不知哪位愿同往一观。” 卢镖头当即抚掌应和道: “卢某最爱燃放烟火,不知东西备在何处,定要亲手点火才痛快。” 二人边行边以袍袖掩手,暗打手势,眼神不断。 众舵主霎时会意,纷纷借口观礼离席。 “同去同去。” “一起动手更为热闹。“ 喧哗渐远,唯余庭前火盆噼啪作响。 酒液倾注声忽起。 裘图侧眸一眼,但见少女捧着五仙血酿,正为他斟酒。 灯火映照下,少女红唇轻启,银饰垂帘半遮,吐息间幽香缭绕。 一双眼眸更是时不时撩来,热烈似火。 裘图心中不禁感慨,辟邪魔威当真可怖,竟能让一教之主作出这番姿态。 但见少女纤指轻捻酒杯,递至裘图面前,杏眸微眨,“嗯?” 裘图含笑接过,温声道:“蓝教主请。” “裘帮主请。”少女举杯相碰。 “叮——” 二人相视对饮,酒盏相映。 裘图饮尽血酿,搁下酒盏,暗自运转内力抽离毒素。 少女眼波流转,瞧出他正在运功,不由轻笑道:“这般良辰美景,裘帮主还要练功?” “五仙血酿不少你的,犯不得如此节省。”少女再次提壶斟酒。 顿了顿,语气忽转幽怨,“莫非在裘帮主眼中,我是那等轻诺寡信之人?” 裘图一时语塞——她何时许过什么承诺? 虽记不真切,仍含笑应道: “蓝教主贵为一教之主,自然言出必践。” 话音未落,少女已将新斟的酒盏提至他面前。 裘图接过酒杯,眉头微皱道:“还来?” 但见少女眼波流转,朱唇轻启道: “谁让裘帮主不肯饮那醉人的酒,我又不想你以茶代酒......” 她纤腰微倾,眸光似钩,语带娇嗔道:“占我便宜。” 说罢,两人再次举杯相碰,叮然有声。 酒盏刚沾唇,少女眸光忽凝,瞥见案上信笺一角,轻声道: “谁的信。” “林家的。”裘图从容应道,饮下血酿。 少女却偏不罢休,指尖轻叩案几道:“怎的有两封?” 裘图斜眸她一眼,面不改色道:“一张写不下。” “我瞧瞧。”素手倏然探出。 裘图铁掌一探,后发先至,信笺已没入怀中,随后淡淡道: “涉及帮中机密,且若与旁人观看,有违信义。” 少女直勾勾盯着裘图。 裘图垂眸观心,不言不语。 气氛一阵沉默。 良久后,刘博阳的声音自院外遥遥传来:“帮主,子时已至。” 闻言,二人相继起身,朝外走去。 行至崖边,但见山下酒席早已撤去。 上千帮众列阵如林,见裘图现身,齐刷刷单膝跪地,双臂高举如浪,声震九霄。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 夜空中万千烟火竞相绽放,金蛇狂舞、银菊怒放。 此刻天幕如锦,星河与烟火共舞,将整座三台山笼罩在梦幻般的光华之中。 璀璨光华流转间,映照着裘图如青松般挺拔的身影。 少女立于身侧,仰首望其侧颜,但见烟火明灭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低声问道:“下一步作何打算。” 裘图目光如炬,穿透绚烂夜空望向远方,声沉似铁道:“三月之内,占据川东,届时也该去会会青城、峨眉两派了。” 少女指尖轻抚银镯,若有所思道:“同属正道,怕是不好动手吧?” 裘图嘴角微扬,眸中精芒乍现,沉声道:“先礼后兵,万事自有解决之道。” 忽一阵山风乍起,卷得他赤金锦袍猎猎翻飞,袍上金线在烟火映照下流转如星河倾泻。 崖下万千帮众呼声震天,远处巍峨群山在漫天光华下忽明忽暗。 第87章 擂鼓拜山 来者不善 春雪初融时节,铁掌帮在裘图率领下,自涪江顺流而下,旌旗蔽日,一路席卷川东。 历时两月有余,川东诸魔教帮派尽数俯首,自此坐拥半川基业。 得益于五仙教源源不断的血酿供应,毒砂掌也随之蜕变为血砂掌。 自此双掌赤红如血,毒劲收发自如。 更难得的是,意识也更胜往昔,再不必担忧与人争斗时魔性发作,且能偶尔弹琴动欲。 如今的他,相较两年前下山之时,武功造诣可谓今非昔比。 后续想要图谋蜀中霸业,青城、峨眉二派已成眼中之钉。 对此裘图早有筹谋。 这两派皆属正道,自不能随意为敌,需徐徐图之。 先将总舵迁至瓦屋山,与峨眉金顶隔云海相望,形成掎角之势。 以总舵为基,辐射川南。 至于川西青城派......自有其他较量。 待一统蜀中武林后,就看蓝凤凰会不会兑现承诺,助自己血砂掌再进一步。 届时,铁掌帮这个庞然大物也将开始倾尽全力为其搜罗天下奇珍。 甚至派出大量人手去寻找那传闻早已绝迹的极寒药引。 否则,光凭借自身苦修,想要修行辟邪魔功第五荒,怕是遥遥无期。 四月初四,谷雨时节。 青城山巅云雾缭绕。 松风观背靠丈人峰断崖,孤悬于百米探出的鹰嘴岩上。 门楼上悬挂着黑檀匾额镌刻的“松风古观”四字金漆斑驳。 牛毛细雨浸透青石板,石缝间旧血晕成淡赭色溪流。 三清殿内,紫铜香炉积尘寸许,几支残香斜插其中,袅袅青烟在殿内盘旋。 余沧海背对三清神像,面朝山门方向盘坐蒲团之上,手中烫金拜帖已被他五指捏得扭曲变形。 两百余名青城弟子分列两侧,长剑负于背后,肃杀之气弥漫殿中。 忽见一名青城弟子冒雨奔来,在殿前石阶上一个踉跄,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掌门,他们已至山脚。” “咚——”一声沉闷的鼓响自山下传来,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数十面大鼓次第擂响,声震九霄。 “咚!咚!咚!” 站在余沧海两侧的青城四秀面色骤变。 罗人杰皱眉道:“擂鼓拜山?” 于人豪眯起双眼道:“来者不善。” 侯人英俯身上前,在余沧海身侧低声道:“师傅,待会咱们要不先下手为强。” 洪人雄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此刻若率众据守险要,纵使他们人多势众,也休想踏上这松风观半步。” 余沧海沉默片刻,缓缓抬手阻止道:“莫要冲动。” 他目光深沉地扫过四名弟子,沉声道:“铁掌帮雄踞蜀中,麾下帮众数以万计,岂可轻易结下死仇?“ “况且,那铁掌浮屠能连败嵩山三大太保,一身功夫绝非浪得虚名。” 余沧海眼眸渐渐眯成一条线,若有所思道: “不过此人既在拜帖中自称正道中人,想来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应不会轻易与咱们为敌。” 但见余沧海缓缓起身,整了整道冠,负手而立。 “早闻他与林家有旧,今日应是为那林家撑腰摆台子。” “咱们莫要失了礼数,也不能堕了威风,让人小觑了去。” 说罢,他大袖一甩,冷笑道: “为师先去看看,这铁掌帮究竟摆的什么阵仗。” 话落,便见余沧海步出三清殿,直奔古砚阁。 此阁位于崖边,正好可以俯瞰山脚通往松风观的山道。 余沧海站在围栏处,俯身眺望。 但见濛濛细雨之下,松竹遮蔽之间。 一名名头戴斗笠,身穿雨蓑,腰间挎着大刀的铁掌帮众列成两队,疾步朝山上而来。 全程静默,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余沧海凝神细数,只见山道上铁掌帮众如蚁群般绵延不绝,粗略估算竟有千人之众。 如此声势浩大,怕是打算商讨不成,便随时准备动手。 念及此处,余沧海眼神阴鸷,将手中已经捏成一团的拜帖展开,随后两下撕成粉碎。 就在这时,山下鼓点骤急,如雷霆炸响。 余沧海抬眼望去,只见铁掌帮当头帮众已行至门楼之前的松风亭。 再往山下看去,他瞳孔猛然收缩—— 只见一匹通体幽墨的骏马,载着一魁梧玄装男子,自山道飞奔直上,踏阶宛若平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沧海刚突然感觉汗毛倒竖,似乎是那男子斜眸看了自己一眼。 照此速度,不出半盏茶时分对方必至观前。 余沧海冷哼一声,转身快步下阁,回到三清殿中盘膝而坐,暗自戒备。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已至观前。 但见铁掌帮众鱼贯而入,在殿前广场列阵展开。 数十面蓝底青峰旗迎风招展,上书“铁掌”二字龙飞凤舞。 蓝底为天,五指青峰为掌,寓意只手擎天。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 千名帮众齐声高呼,声浪震得松风观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余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咴——”一声清越长嘶,宛若龙吟渊潭,惊散林间宿鸟。 蹄声渐缓,青城众人只见门楼处,一匹通体玄黑的赤瞳骏马踏雨而来。 马上伟岸男子,目如金铁,神似洪钟。 余沧海眯起双眼,隔着雨帘与裘图四目相对。 但见裘图嘴角含笑,温文尔雅地拱手道: “久闻青城余观主德高望重,威震川西,晚辈裘千屠特来拜山。” 余沧海见裘图面容年轻,似比自己座下四秀还要年少几分,心中戒备稍减,冷笑道: “裘帮主当真是少年英才,短短一年便将铁掌帮经营得如此声势浩大。” “今日你上我这松风观,他日莫不是还要上峨眉金顶走一遭。” 裘图骑马缓行至三清殿外,翻身下马,阔步踏上台阶,一步一字道: “铁掌帮既属正道,自当与各派多加亲近。” 行走间,体内辟邪魔功悄然运转,只见他周身白雾升腾。 余沧海见状瞳孔一震,瞬间看出裘图一身内力深不可测,面上却强自镇定。 第88章 赠道佛经 得寸进尺 数息间,裘图便将劲装上的水渍蒸发殆尽。 一步跨入殿门,整个人如同从云海中踏出,衣袂间犹带袅袅白烟。 裘图虎立当场,九尺之躯如山岳般矗立,将殿内光线遮去大半。 玄色劲装下,虬结肌肉勾勒出凌厉线条,肩宽似可扛鼎。 但见裘图左右横睨,眸光如电,凛冽生寒。 两侧青城弟子如芒在背,眼神闪烁不定,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但见裘图嘴角含笑,温声道: “区区晚辈登门拜访,犯不得如此隆重。” 余沧海见门下弟子这般畏缩之态,面色微沉,却仍强撑笑意,伸手示意道: “裘帮主请上座。山野道观,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大丈夫行事,自不拘泥小节。”裘图含笑应道,龙行虎步来到余沧海对面盘膝而坐。 余沧海抬头凝视着脊背挺直的裘图,只觉一股迫人气势迎面而来,沉声道: “贵帮声称正道同门,恕余某孤陋寡闻,不知是少林武当哪家所认。” 裘图闻言不答,只是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面令旗。 旗面上“五岳”二字赫然在目。 余沧海眉头一皱,身子不由自主前倾,不敢置信道:“五岳盟主令?” 裘图含笑颔首,慢条斯理地将令旗收回怀中,悠悠道: “裘某根正苗红,世代忠烈,又与魔教不共戴天,自是正道同门。” 余沧海眼神闪烁,低声道: “裘帮主此行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裘图朗声一笑,声震屋瓦道:“余观主固然快人快语。” “不错,裘某此来,确有两事相商。” “愿闻其详。”余沧海凝神道。 但见裘图身体微微前倾,竖起一根手指道: “其一,裘某与福威镖局林总镖头有旧,今日特来做个和事佬。” 他目光炯炯直视余沧海,“还望余观主高抬贵手,给川西镖路行个方便。” 话落,便见裘图轻击双掌。 殿外立即有两名铁掌帮众抬着一口朱漆大箱迈步入内,箱上金线绣着“福威”二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余沧海心道果然如此,目光在裘图与那口朱漆大箱之间来回游移,开始暗自权衡。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麾下帮众如云。 我纵与福威镖局不对付,若是不卖他这个面子,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殿外铁掌帮众森然列阵,又想到那面五岳盟主令,不由得心头一紧。 若是刀剑相向,赢了却不能诛杀此人。 一是此人能得五岳盟主令,那便是左盟主的人,届时若嵩山派讨要说法,我这松风观却是难承其威。 二是此人麾下帮众近万,新任帮主一旦继位,想要安抚旧众,必会攻上青城,大肆杀戮。 即便侥幸退敌,也会有不小的损失。 可若是输了,我堂堂青城派掌门,岂不是徒为此人扬威垫脚,从此贻笑江湖。 不划算,实在是不划算。 思及此处,余沧海眼中精光一闪,朝侯人英使了个眼色。 侯人英会意,上前掀开箱盖。 “这是——?”余沧海定睛一看,不由愕然。 箱中并非预料中的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册书籍。 书页泛黄,显然都是些古籍珍本。 “佛经?!”侯人英失声惊呼,手中刚拿起的书册“啪”地掉落在地。 余沧海面色骤然阴沉,眼中寒芒闪烁道:“裘帮主,这是何意。” 但见裘图神色从容,温雅含笑道: “裘某听闻先前福威镖局携金银登门,皆被余观主拒之门外。” “想来观主乃真修道之人,不慕俗物,故特备佛经三百卷相赠。” “哈哈哈!”余沧海怒极反笑,道冠下的青筋隐隐跳动,“给道观送佛经,妙!裘帮主当真妙人!” “龟儿子欺人太甚!”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怒喝。 寒光乍现,一柄青锋长剑破空而来,直取裘图太阳穴。 却是余人彦见裘图年纪相仿却如此嚣张,按捺不住出手偷袭。 “叮——” 裘图头也不回,右手两指如拈花般轻轻一夹,便将剑锋牢牢钳住。 他摇头轻叹道:“青城弟子竟如此不识好歹,看来余观主平日对这些小辈们有些疏于管教。” 话落,便见裘图拇指在剑尖轻轻一弹。 “铮——” 众人只见一道寒芒闪过,“笃”的一声,半截剑尖已深深钉入殿柱。 断剑震荡脱手,余人彦踉跄后退数步,忽觉脸颊一凉,伸手摸去,竟是鲜血淋漓。 原是那断剑剑尖擦着他的面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余沧海见裘图手下留情,心中稍安,却又暗自惊骇。 江湖中人徒手接剑虽非罕见,但能以指力震断精钢长剑,这份功力着实骇人听闻。 实力是最好的安抚方式。 余沧海心中怒火刹那间消散无踪。 佛经就佛经吧,赶紧将此人打发走再说。 否则一旦起了争执,怕不是会有灭门之祸。 心念电转间,当即面色一沉,朝余人彦厉声喝道:“孽障!为师与贵客议事,岂容你在此放肆!” 宽大道袖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劲风,“还不速速跪下向裘帮主赔罪!” 余人彦脸色煞白,偷眼瞥向与自己年岁相仿的裘图,又见同门皆垂首不语。 只得咬牙跪地,抱拳道:“人彦鲁莽无知,冒犯裘帮主虎威,还望...还望海涵。” 裘图轻笑摆手。 自是不会与这般废物计较,免得掉价。 余沧海见裘图并无动怒迹象,当即强挤出一丝笑意道: “佛道各有所长,无上下之分,想那峨眉派当年不也是由佛入道。” 他轻咳两声,故作豁达道: “当年家师长青子败于林远图之手,自此青城与福威镖局确有些过节。” “不过既然裘帮主亲自说和,这个面子余某自然要给,川西镖路即日起便对福威镖局开放。” 他话锋一转,试探道:“不知裘帮主所说的第二件事是......” 但见裘图嘴角微扬,眼中却闪过一丝寒芒道:“裘某当年下山时,曾在先父坟前立誓,定要诛尽天下魔教妖人。” “想必余观主也清楚,铁掌帮能有今日规模,正是靠着剿灭川北川东魔教势力而来。” 余沧海连连颔首,赞叹道:“裘帮主真乃我正道楷模,余某佩服的不行。” “但——”裘图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据裘某所知,川西地界仍有魔教余孽潜伏,为祸多年。” 余沧海笑意顿敛,面色阴沉如水道:“裘帮主怕是听信了谣言,弄错了。” “绝不会错!”裘图大手一挥,“那紫电旗总舵便在成都府,怎能有错。” 余沧海眯起双眼,寒声道:“那裘帮主待要如何?” 裘图脸上笑意不减,缓缓前倾身躯,青魔手五指如铁钩般慢慢收拢,爆出“咔咔”脆响。 “除魔卫道之事,裘某向来亲力亲为。”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川西魔教余孽,不如就交由铁掌帮处置如何?” 余沧海目光落在那只泛着幽光的铁掌上,语气平静道:“除魔卫道本就是我青城分内之事,怎敢劳烦裘帮主。” “青城派坐镇川西多年,却始终未能肃清魔教,还是交给裘某得好。”裘图环视四周神色各异的青城弟子,嘴角弧度更深,“裘某来得利索。” 殿内气氛一阵沉默。 良久后—— 但见余沧海垂眸观心,声音渐低道:“踩过界了。” 第89章 冲动应战 松风剑法 但见裘图将五岳盟主令扯出一角,意味深长道: “余观主......大义当前,莫要自误。” 他忽然眯起眼睛,“难不成,青城派与魔教有着不可见人的勾当.....” 余沧海缓缓抬眼,与裘图四目相对,平静道:“你我之间,似乎并无仇怨。” “从未有过交集。”裘图铿锵有力道。 余沧海长叹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与裘图四目相视道: “裘帮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莫非真要为了林家与余某过不去?” 裘图面现责怪之色,不悦道: “裘某行事,向来对事不对人,余观主此言,当真让裘某觉得心寒委屈。” 一想到今日自己百般忍让,甚至不惜舍了脸面服软,此子竟愈发得寸进尺。 什么肃清魔教,分明是想借机插旗,吞下整个川西地界。 对付此等狼子野心,道貌岸然之辈,却是不能再退了。 究竟不过一武人,城府又不如岳不群,稍稍一逼迫便冲冠一怒,理智难存。 但见余沧海袖袍下的双手攥紧成拳,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江湖规矩,不如你我手底下见真章,胜者自当担起除魔重任。” “好!”裘图一声长啸,声震屋瓦。 只见他身形如鹞子翻身,足尖在蒲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双手背负,倒飞而出。 飘飘然如风中柳絮,遁入雨幕之中。 “余观主既出此言,可莫要事后说裘某恃强凌弱,强取豪夺。” 余沧海见裘图身法如此飘逸灵动,言语又如此自信,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沉声道: “咱们,点到为止。” 话落,他身形已如灵猫般窜出,直扑雨幕之中。 殿外铁掌帮众闻声而动,如潮水般退开,让出方圆十丈空地。 青城弟子们也纷纷涌至廊下观战。 三清殿前,两道身影在雨帘中对峙,一场龙争虎斗即将展开。 细雨如丝,浸透青石,寒意沁人。 裘图与余沧海相对而立,各自神色凝重。 裘图心中暗忖:此行非为称雄,而是要给余沧海种下危机之感,却又不能让他望而生畏。 如今江湖皆知自己与福威镖局关系匪浅。 若这余沧海因畏惧而不敢对林家出手,自己又如何能有借口灭掉青城,霸占川西。 甚至夺取那可能存在的九阴传承。 至于林家之人的安危,那辟邪剑法早被自己藏起来,余沧海无论如何也得不到。 自己到时候只要将余沧海家眷扣住,他自不敢伤了林震南一家,且只有乖乖自投罗网。 裘图眼角余光扫过四周铁掌帮众,心念电转: 铁掌帮称霸蜀中已是极限,若再扩张势力,莫说武林同道,便是朝廷也必会出手干预。 自己一心追求武道巅峰,哪有闲心争霸天下。 倒不如手握万人之众,坐拥富可敌国的财富,方为上策。 思及此处,裘图暗自将周身气势收敛三分。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余沧海,心道:今日这一战,须得收着七分力,万不能将其打怕了。 雨幕中,裘图缓缓摆开架势,青魔手上青光流转,却故意露出三分破绽。 他嘴角微扬,眼中精光闪烁,已然打定主意要演好这场戏。 余沧海凝视着裘图勾勒诡异笑意的面容,心中懊悔不已。 此人能以一己之力击败嵩山三大太保,连成名多年的大嵩阳手费彬都败在其手下,更遑论方才展露的那手蒸腾水汽的内力修为... 他眼角余光瞥见廊下众弟子期待的目光,喉头不由滚动。 若是待会交手,这裘千屠万一“失手”取了自己性命,或是落个重伤残疾,岂不冤枉? 糊涂啊! 余沧海在心中痛骂自己。 此人分明是要称霸整个川蜀,自己本可以先虚与委蛇,引他去寻峨眉派金光上人的晦气。 那金光上人的功夫,自己可是领教过的,远胜自己不止一筹...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余沧海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若金光上人都栽了,自己服软也不过是识时务。 若金光上人胜了,更可借峨眉之势逼退此人。 如今却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这煞星交手,当真是... 可眼下箭已离弦,再无转圜余地。 余沧海深吸一口气,暗自打定主意。 见势不妙便立即认输,绝不给对方下重手的机会。 但见余沧海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眼中精光乍现。 他猛地往前一冲,手腕一抖,长剑如蛟龙出海,一招“碧渊腾蛟”直取裘图咽喉。 这一剑自下而上,如松枝破岩,剑势诡谲难测。 裘图神色淡然,青魔手随意一拍,“铮”的一声脆响,剑锋已被格开。 余沧海只觉虎口发麻,心中不由骇然。 不愧是铁掌神功,此人非但不惧刀剑之利,更能单凭肉身力道就能震开我这一剑。 且先再试试,稍有不对,当赶紧认输。 他不敢怠慢,脚下踏前一步,内力灌注剑身。 霎时间剑光如瀑,一招“松林狂啸”席卷而出。 剑势绵密如狂风过林,将裘图周身笼罩其中。 却见裘图嘴角微扬,双手负于身后,身形如鬼魅般在剑光中穿梭。 任凭剑势如何凌厉,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这便是余观主引以为傲的松风剑法?”裘图长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什么如松之劲,如风之迅,在裘某看来不过是粗浅把式,也配称绝学?” 被当着众弟子的面如此讥讽,余沧海也有些挂不住脸,当即大喝道: “裘帮主好大的口气!” 身形陡然拔地而起,如白鹤冲天。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正是松风剑法中的杀招“松巅鹤立”,剑势如苍松之巅白鹤俯冲,凌厉无匹。 裘图终于抬起青魔手,体内至阳内力奔涌,屈指在剑锋上一弹。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中,长剑轨迹骤然偏移。 余沧海却似早有预料,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左手猛然一扬—— “嗖嗖嗖!” 数枚青蜂钉破空而出,以“青字九打”的独门手法激射而来,在雨中划出数道青色轨迹,直取裘图面门。 裘图五指如蝶穿花,在身前织出一片残影。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刹那间,青蜂钉倒射而回,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余沧海面色骤变,身形如陀螺急转,勉强避过这致命反击。 一枚青蜂钉擦着他面颊飞过,留下一道殷红血痕。 余沧海落地瞬间猛然旋身,长剑如毒蛇吐信,一招“松月夺命”直取裘图心口。 这一剑将松风剑法精髓发挥到极致,内力沿奇经八脉奔涌,剑势快若惊鸿,当真做到了“如松之劲,如风之迅”。 第90章 拳撼须弥 辟邪扬威 面对这一招,裘图眼中精光一闪,终于认真三分,青魔手并指如剑。 “灵蛇吐信” 吞吐显杀机,信舌辨真妄。 指剑相触的刹那,但见裘图剑指似灵蛇一般忽得一绕,错开剑尖避免与其直接相触。 随后剑指一屈,于剑身上轻轻一点——正合灵蛇吐信之意。 “铮——”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余沧海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自剑身传来,虎口剧痛之下,长剑脱手飞出。 那宝剑如流星般划过雨幕,“笃”地一声深深插入庭角的千年古松。 剑身尽没,唯余剑柄在外颤动不已。 雨势渐急,打在剑柄上溅起细碎水花。 余沧海呆立原地,右手微微颤抖,望着那没入树干的佩剑,眼中尽是骇然之色。 晃眼间,余沧海便见裘图身形如鬼魅般欺近,青魔手五指大开,当头罩下。 “只手擎天” 危急时刻,余沧海身形一动,施展蛇行狸翻之术,身形如灵蛇般扭曲闪避,险险避过这记锁头绝杀。 雨幕中,裘图虎目左右横睨,目光死死锁定余沧海飘忽不定的身影。 但见这矮小道人绕着裘图飞速游走,身形在雨幕中竟显出几分虚幻。 裘图心中暗道:这难道便是传闻中蛇行狸翻之术,如此精妙异常,莫非真与《九阴真经》有所渊源。 否则以余沧海的修为,断不可能有如此迅捷的身手。 腾挪中,余沧海的声音忽左忽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裘帮主武功盖世,不如就此罢手,你我结为同盟,守望互助,共抗魔教岂不两全其美。” 裘图闻言冷笑,面上傲色更甚,声若洪钟道: “江湖险恶,余观主剑法如此粗浅,还是呆在山上静诵黄庭得好。” “猖狂!”余沧海怒喝一声,左袖猛然抖动。 一道乌光闪过,拇指粗细的铁索如毒蛇般缠上裘图身躯。 裘图纹丝不动,任由铁索加身。 就在余沧海鬼魅般闪至身后,摧心掌挟着凌厉掌风袭来的刹那—— “砰!” 裘图虎目一瞪,周身劲气勃发,铁索寸寸断裂攒射。 猛地转身,一拳轰出。 “罗汉撞钟” 拳撼须弥音,谁闻本来声。 “铛——” 这一拳仿若击中洪钟大吕,震得四周雨幕都为之一滞。 拳掌相击的瞬间,裘图只觉一股古怪震颤之力传来,却被他刚猛拳劲轻易震散。 余沧海如遭雷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裘图当即暗自懊悔方才下手太重。 他原以为摧心掌出自《九阴真经》,恐有古怪,会令自己受伤,便又松了两分力。 未曾想这余沧海竟这般不堪。 这摧心掌明显有着高深武学发劲技巧,可由他使出,威力甚至不足岳不群掌力的一半,实在是太弱了。 雨幕中,余沧海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又滑出数丈远,道袍被雨水浸透,狼狈不堪。 “裘帮主......” 余沧海颤抖着抹去嘴角血迹,赫然发现自己不但中了青蜂钉的毒素。 那裘图拳掌之中竟也蕴含着凶猛的毒素。 掌心赤红一片,经脉传来灼痛之感,仿若在被烈火焚烧。 正欲开口求饶。 不能让他认输! 裘图身形骤然暴起,凶如虎扑,撕裂雨幕。 此子要我命! 余沧海顿时吓得肝胆俱裂,猛地起身,但他长剑已被震飞,仓促间只得施展城字十八破迎招。 裘图刻意收着力道,双掌放慢速度,连环拍出。 “砰砰砰砰.....” 余沧海只觉对方攻势如惊涛拍岸,招招力大势沉,连绵不绝。 整个人被打得狼狈不堪,道冠歪斜,发髻散乱,在雨水中踉跄倒退。 忽然,裘图攻势一滞,似是有些力竭。 余沧海瞥得时机,如蒙大赦,急忙后跃数丈。 “掌门接剑!”侯人英急忙掷出佩剑。 余沧海刚握住剑柄,还未来得及开口认输,裘图又已欺身而至。 他只得咬牙挥剑,松风剑法在雨中划出道道寒芒。 “叮叮叮.....” 剑光挥洒,雨水攒射四方,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裘图双掌如铁,或格或挡,却始终不去夺剑,任由余沧海将剑法施展到极致。 每当察觉对方有开口之意,便立即加快攻势,逼得余沧海连换气的间隙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余沧海剑势渐乱,道袍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裘图见状,脸上浮现狰狞笑意,阴恻恻道:“堂堂青城派就只有这般下乘剑招,当真是浪得虚名,今日余掌门怕是在劫难逃了。” 余沧海闻言,心中苦涩难言。 自己毕生钻研的镇派绝学,竟被对方贬得一文不值。 就在此时,裘图突然变招,一记刁钻掌法斜削而来。 那诡异的角度让余沧海心头一震,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福至心灵间,余沧海剑势陡变,下意识使出了辟邪剑法。 下一刻,便见裘图脸色骤变,急忙收掌,反手一记重拳轰出。 余沧海再度施展辟邪剑法后一招,不知为何,这一剑竟恰好封住裘图拳路,仿佛对方主动将拳头送到剑锋之下。 “咦?”裘图惊疑一声,急忙变招戳指。 二人转眼交手二十余招,裘图每出一招,都被余沧海以辟邪剑法巧妙化解。 余沧海越战越勇,辟邪剑法使得行云流水。 裘图则节节败退,招式渐渐散乱。 雨水打湿了裘图的鬓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之色,手上却故意露出更多破绽。 又交手数招后。 裘图突然脚尖一点,身形如苍鹰掠空,向后飘然退开七八丈远。 落地后神色凝重,郑重抱拳道:“敢问余观主,此剑法可是贵派不世绝学。” “正是。”余沧海沉声应道,体内气血翻涌,毒素侵蚀。 暗自运转内力护住心脉,眼前已有些模糊不清。 但见裘图这般忌惮模样,心中郁结之气顿时消散大半。 裘图沉默良久,似在权衡利弊,最终长叹一声。 他从怀中取出白檀佛珠,指尖轻拨,缓步踱行道: “裘某下山前,先父曾言,家传铁掌神功当世罕有敌手,唯惧那天下第一的辟邪剑法。” 他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裘某生性执拗,偏要去福威镖局一探究竟。” “谁知那林震南不过出了一剑,便被裘某随手击落,自此明白那辟邪剑法不过浪得虚名。” 说罢摇头嗤笑,满脸不屑之色。 忽又抬头望向余沧海,目光中竟透出几分真诚敬意道: “依裘某看来,青城剑法才当得上天下第一剑法。” “今日得见余观主神技,方知天外有天。” 第91章 青城出动 苦乐恒数 天下第一剑法...... 余沧海敏锐察觉到裘图所言,心中微动。 旋即整了整凌乱的道袍,强忍伤势,嘴角挤出笑容,一副得道全真的模样,作揖道: “裘帮主武功盖世,何必妄自菲薄,此番是余某....咳咳.....输了。” “不!”裘图大手一挥,声若洪钟,“胜负岂可想让,裘某奈何不得余观主神妙剑法,自是裘某输了。” 说罢大步走向狴犴,翻身而上。 再不走,这余沧海的伤势怕是撑不住了。 当即于马背上郑重抱拳道: “待裘某武功精进后,定当再来领教余观主高招。” “驾!” 一声轻叱,狴犴如离弦之箭窜出山门。 其余铁掌帮弟子依次跟上。 脚步渐弱,唯余庭前细雨绵绵。 “噗——” 待铁掌帮众人远去,余沧海终于压制不住伤势,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整个人踉跄跪地,长剑深深插入青石缝隙才勉强稳住身形。 “师傅!”众弟子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搀入三清殿内。 “药.....把解毒之药都拿来.....我中毒了。”余沧海一路呻吟,此刻松下心神,他是真的感觉要死了。 弟子们纷纷行动,从药房将青城派各种解毒药丸带来,其中还有一瓶恒山派的白云熊胆丸。 余沧海先依次服下保命的白云熊胆丸以及青蜂钉解药,又吞了几粒针对各种毒物的解毒丹药。 盘坐调息至傍晚时分,这才缓过一口气。 此刻殿内只剩青城四秀在侧护法。 但见罗人杰关切道:“师傅可有大碍。” 余沧海面色惨白,声音孱弱道:“这裘千屠双掌带毒,怕是要运功逼毒数月方能彻底痊愈。” 但见侯人英难掩激动,声音发颤道:“师傅方才与之相斗时,所用似乎是...辟邪剑法?” 余沧海微微颔首,闭目调息。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于人豪轻抚胡须,若有所思道: “这剑法为何我等平日对练时平平无奇,今日却能逼退裘千屠这般高手...” 洪人雄眼中精光闪烁,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满眼贪恋之色道:“应是绝世剑法需配深厚内力,师傅修为通玄,自能发挥其神妙。” 听得座下四秀议论纷纷,余沧海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今日生死关头,竟让我窥得辟邪剑法三分真意。 那裘千屠的父亲虽不知是何人,但想来应是一名隐世高手。 连此人都言辟邪剑法为天下第一剑法,自是不会虚言。 师傅当年到死都念念不完此剑法,应是见识了此剑法的神妙所在。 只是我这剑法徒具其形,未得心法要诀。 若待那裘千屠卷土重来,恐怕难承其威。 且此人看似正派,实则心狠手辣,途中欲对我下杀手。 他既已知晓我身怀绝世剑法,日后必不会善罢甘休。 为今之计..... 良久后,余沧海稳住伤势,艰难睁开双眼,神色阴鸷道: “通知你们的师兄弟收拾行囊,咱们明早动身。” 侯人英眼中精光一闪,却明知故问道: “师傅,去哪。” “你们几个陪我去福建。”余沧海重重咳嗽两声,脸上浮现出狠辣之色,“其他人......分赴各省,我要让福威镖局寸草不留。” “谨遵师命!”四人齐声应诺,匆匆退出大殿安排。 待脚步声远去,三清殿响起余沧海低若蚊蝇的声音。 “这辟邪剑法,我必须到手,只要练成这绝世剑法,区区铁掌帮便不在话下。” “正好此行也可为师傅一血当年之耻。” 裘图等人离开青城山后,在灌县休整了一夜。 当晚,裘图暗中离开了片刻。 而后一行人便直奔川南瓦屋山。 四月十二。 川南瓦屋山笼罩在朦胧月色之中。 山间雾气氤氲,松涛阵阵。 一弯盈月悬于天际,星光点点洒落在山顶银池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木屋前,裘图负手而立。 他褪去上衣,露出精壮的身躯。 月光下,古铜色的肌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双臂肌肉虬结,随着呼吸起伏如蛰伏的巨蟒。 一口三尺见方的铁锅架在熊熊烈火之上,锅中铁砂已被烧得通红。 两名铁掌帮弟子汗流浃背,正卖力地推拉着风箱。 火舌吞吐间,热浪扑面而来,将裘图散落的长发吹得猎猎飞舞。 裘图接过弟子双手奉上的五仙血酿,仰首一饮而尽。 一名弟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铁砂中倒入五毒水。 “嗤啦”一声,浓烟腾空而起,腥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另外两名弟子急忙掩住口鼻,手持铁铲快速翻动铁砂。 裘图见状,扭了扭脖子,淡笑道:“区区毒烟,何须如此畏缩,待服下解药便是。” 说罢,一摆手,将两名铲动铁砂的弟子挥退。 随即双掌如刀,闪电般插入滚烫的铁砂之中。 体内至阳内力运转,周身顿时热浪翻涌,抽离体内血酿毒素。 血砂掌境界练法又有不同,需借助高温淬炼,方能将五毒水的毒素融入双掌之中。 铁锅中的铁砂在高温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五毒水蒸腾出的毒烟在月光下扭曲变幻,如同鬼魅起舞。 但见裘图双掌赤红如血,虬筋狰狞,在铁砂中翻搅。 五毒之毒与血酿之毒在皮肉间交织。 万蚁噬心,铁磨火焚。 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却在这极致的痛楚中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这两年他遍阅佛经,倒是领悟了许多道理,比如这苦乐之理。 世间苦乐恒定有数,无苦便无乐,苦极则乐生,长乐反倒极苦。 一路走来,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有一名铁掌帮的佃户,可谓贫苦一生。 裘图闲来无事观察过他几日。 他每日起早贪黑看似辛苦,却只耕作区区两亩地。 每做活几下,便要停下休息半会,或静坐发呆,或与人闲谈,或睡会大觉。 劳作为苦,休息为乐。 可明明他只需要一鼓作气,半会劳作即可,剩余时间便可闲耍,却偏偏不愿。 每每唉声叹气,言命运不公,生活苦累。 可却不知,他这一日,反倒是多乐少苦。 对于裘图来说,每日练功可谓痛不可当,苦不堪言。 但正是这份苦楚,让片刻的休息都显得格外珍贵。 一口清茶,一缕山风,都能让他体会到寻常人难以理解的愉悦。 苦乐之数恒定,皆存于末那识中。 每当对应之事发生,末那识便会释放苦或乐。 长久释乐,则心中积苦甚重。 这也是为何那些富家子弟,明明不愁吃喝,却有人郁郁寡欢,甚至自裁性命。 而农家子弟,疾苦相重,却能一碗热汤,乐笑开颜。 裘图便属于长久释苦,心中积乐,以致斗志无穷。 当然,人这一生应短苦而得长乐,而不应长乐积苦。 正是领悟这等道理,裘图每日练功时间便开始压缩,转而追寻效率。 剩余时间则弹琴看书,好作休息。 如此之下,正合劳逸结合,一身实力精进反倒更甚从前。 第92章 既定重光 亲上峨眉 半盏茶后,裘图缓缓收功。 双掌自铁砂中抽出时,竟鲜红明亮。 他长舒一口气,头顶白雾缭绕,在月光下如龙吐息。 转身步入内室,动作从容地穿戴起铁锡碑与青魔手。 随后坐下,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沁人心脾,顿觉通体舒泰。 刘博阳已在外恭候多时,见裘图收功歇息。 立即趋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卷图纸,谄笑道: “帮主,山门营造草图已绘制完毕,请您过目。” 裘图接过图纸,借着烛火细细端详。 但见图上山势走向、建筑布局皆合心意,不由颔首赞许道:“布局精妙,甚合我意。” 他轻点图纸,又问道:“若即刻动工,需耗时几何?” 刘博阳略作沉吟,拱手答道:“调集工匠两百,再遣五百帮众协助,约莫四月可成。” “这般久?”裘图剑眉微蹙,茶盏在手中轻轻一转。 刘博阳面露难色,解释道:“帮主明鉴,其中诸多石料需从云南运来,木材更要取自川北深山。” “加之开山扩道,营造工序繁杂,四月之期已是最快。” 裘图闻言,略一沉吟,随即起身踱至紫檀案前。 提笔蘸了蘸砚中浓墨,狼毫在宣纸上挥洒自如。 “我现在拟信,明日发往蜀中各个江湖势力,让他们届时来此参加铁掌重光大典。” 裘图笔走龙蛇间,忽而停笔抬首,“嵩山、华山二派也一并请来,闽中太远,就不要劳烦那边的武林同道了。” 刘博阳垂手而立,轻声问道:“敢问帮主,大典定于何日?” “十月初一。”裘图笔下不停,墨迹淋漓。 刘博阳闻言,眉头微蹙:“冥阴鬼节?这...” 话未说完,便见裘图搁笔轻笑道: “我铁掌帮镇的就是魑魅魍魉。” “届时你好生记下,有谁没来。” 刘博阳肃然抱拳道:“属下明白。” 但见裘图取过一张洒金笺纸,运笔如飞。 待墨迹稍干,折好装入烫金信封,递与刘博阳。 “此帖须亲手交予峨眉金光上人。” “三日后,我当亲赴峨眉,与上人煮茶论武。” 刘博阳双手接过,恭敬道:“属下这就去办。” 待刘博阳退下后,裘图重新提笔。 烛火摇曳间,但见他神色专注,一封封邀帖在笔下渐次成形。 一山不容二虎,卧侧岂容他人鼾睡。 峨眉距离瓦屋山太近了,双方甚至可隔云海互望。 可惜眼下时机未至。 严震山那边还需时日布局,这峨眉派灭不得,只能暂且压制。 毕竟身为正道,得讲究个师出有名。 严震山最大的问题,便是魔教身份问题。 现如今,他还需暗中做些善事,留些名声痕迹。 届时方可配合裘图发难。 三日后。 峨眉山。 晨光初透,万壑生辉。金乌跃出云海,将碎金般的光影洒在千年古木之间。 山风过处,层层叠叠的翠叶如碧波荡漾,在晨光中泛起粼粼微光。 虬曲的古松盘踞山崖,枝干如苍龙探爪。 几只玄鹤振翅掠过,在云雾缭绕处留下几道清影。 山涧深处,奇石嶙峋,时有白猿攀援其间,在氤氲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裘图一身玄色劲装,右手背负于后,左手拨动佛珠,独自一人踏上峨眉百折栈道。 峨眉派不比青城派,乃是江湖鼎鼎有名的正道门派,那金光上人更是被尊为正道十大高手之一。 所谓正道十大高手,便是少林方证、武当冲虚、丐帮解风、嵩山左冷禅、峨眉金光上人、衡山莫大、华山岳不群、昆仑震山子、泰山天门道长、恒山定闲师太。 这也是正道当前格局——少林武当为尊,五岳剑派为锋。 且峨眉与武当世代交好,甚至在金光上人这一辈不惜由佛转道。 裘图若是以武力胁迫峨眉沦为铁掌附庸,怕是立时会被正道视为邪魔歪道。 他孑然一身自是不惧,但麾下这群乌合之众却是担不住被正道绞杀。 再加之他又杀了魔教长老,还吞了魔教基业。 届时正魔不容,天下共敌,还怎么安心修炼。 对付这峨眉派,当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 栈道沿绝壁悬空而建,下临黑龙潭深渊,云雾翻涌时如踏天梯。 行了半个时辰,才看见隐于峨眉山九老峰云雾深处的山门入口。 但见此山门由三座玄铁牌坊呈“品”字形排列,暗合“天、地、人”三才阵。 天枢坊:镌刻梵文《金刚经》,顶悬青铜伏魔铃,风过时铃声清越,似有梵音缭绕。 地煞坊:浮雕八卦太极图,阴阳鱼眼处镶嵌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生辉。 人杰坊:立郭襄祖师持剑玉像,剑尖指地,喻“侠根植于土,道法归于民”。 玉像栩栩如生,眉目间透着几分英气。 栈道口两侧立着两名持剑小道士,见裘图走近,立即整肃衣冠。 其中一人目光微动,作了个标准的道揖道: “来人可是铁掌帮裘帮主。” 裘图闻言止步,双手抱拳还礼,温声道:“正是裘某。” “掌门早有吩咐,还请裘帮主随我来。”小道士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裘图微微颔首,随小道士拾级而上。 一路行至山顶,豁然开朗。 但见一方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数十名峨眉弟子身着素白道袍,或持剑对练,或盘膝论道。 剑光闪烁间,衣袂翻飞,一派道教仙家气象。 不愧是名门大派,裘图一眼便看出这些弟子人人皆有不俗的内功修为。 若放在江湖上,两三个人便可独挑那些小门小派。 这也是各大派的生存之道,走精英化路线。 同时以武力威慑势力范围内的各个势力,令其上贡资源。 领路小道士侧身引路,恭敬道:“此乃两仪坪,为我峨眉弟子日常切磋较技之地。” 裘图含笑点头,目光越过广场向前望去。 云雾缥缈处,三座殿宇巍然矗立。 左侧普贤殿金顶生辉,右侧真武阁飞檐如翼,正中万道宫气势恢宏,三殿呈品字形排列,暗合天地人三才之势。 忽而山风拂过,裘图耳廓微动,嘴角笑意更深。 原是他运起听风辩位之能,隐约听得有人正在议论自己。 此刻万道宫中,香烟袅袅。 金光上人一袭杏黄道袍,与武当清虚道长相对而坐。 二人面前茶香氤氲,显是正在论道。 第93章 峨眉九阳 松纹三玄 金光上人身后,松纹道人垂手而立。 其弟子玄真、玄鹤、玄霄三人俱是神色肃穆。 松纹道人虽无赫赫之名,放眼江湖却也是顶尖高手。 原著中,这松纹道人便是领着峨眉三玄一同下山,截杀日月神教光明右使向问天,只不过错认其吸功入地法门为吸星大法,而被惊退。 否则向问天能否安然逃脱都是另说。 清虚道长身后侍立着两名年轻武当弟子,皆是眉目清朗,气度不凡。 一人怀抱拂尘,一人手捧经卷,静立如松。 清虚道长刚刚讲罢对“道法自然”的体悟,金光上人便抚掌赞叹道:“大师所言,字字珠玑,令金光茅塞顿开,如饮醍醐。” 清虚道长捋了捋花白长须,谦和笑道:“不过是些粗浅见知,上人如此谬赞,倒叫老道惭愧了。” 正说话间,一名小道士匆匆入殿,在门槛处整了整衣冠,方才上前深深一揖道:“启禀掌门,铁掌帮裘帮主已入山门。” 金光上人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小道士退下。 待殿门重新合上,他眉宇间愁云密布,长叹一声道:“如今江湖纷扰,我峨眉向来与世无争,只求清净修行...” 说着抬头望向清虚道长,双手摊开,面露无奈之色道:“可总有这般人物,为一己私欲,偏要来扰我峨眉清净。” 身后三玄听得掌门这般言语,不由得面面相觑。 但见玄霄剑眉一挑,抱拳道:“掌门何必忧心,那裘千屠不过弱冠之年,弟子愿替掌门分忧,将其打发下山便是。” 玄真冷哼一声,接口道:“什么铁掌帮,不过是些江湖草莽聚众为祸,还敢妄称正道,当真可笑。” 玄鹤更是面露不屑道:“前些时日那裘千屠率众围困青城,却被余掌门逼退。” “如今还敢来我峨眉撒野,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金光上人闻言,转头望向师弟松纹道人,眼中无奈之色更甚更真了几分。 松纹道人气的脸色涨红,突然抬手在玄鹤后脑重重一拍,厉声喝道:“放肆!我峨眉弟子,岂能在背后如此诽议他人。” 三玄被这一喝,吓得顿时噤若寒蝉。 玄霄低头垂手,玄真面色涨红,玄鹤更是捂着后脑,满脸茫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松纹道人瞪了他三人一眼,随后长叹一声,面色凝重道: “那铁掌浮屠虽年纪尚轻,却不可小觑。” “一年前嵩山三大太保联手,竟被他一人所败。” “此等天资,实乃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我等还是莫要与他起冲突为妙。” 金光上人愁眉不展,缓缓点头道:“正是此理。” “自佛道之争后,我峨眉元气大伤,再经不起半点风波。” 说着,他轻抚茶盏,语气萧索道:“待会那铁掌浮屠到来,他若有所求,便由他取去吧。” “些许委屈算不得什么,只要能保全峨眉道统便好。” 清虚道长看着这对师兄弟一唱一和,不禁莞尔。 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与金光上人相识多年,可谓看着对方长大,犹如子侄一般。 此刻见他这般作态,心下哪能不知,这是有求自己,在卖惨了。 “上人可是要老道相助。”清虚道长放下茶盏,捋须笑道:“你我两派数百年交情,何须这般拐弯抹角,倒显得生分了。” 金光上人面露赧色,朝松纹道人使了个眼色。 松纹道人会意,立即带着三玄退出大殿。 清虚道长也挥手示意两名道童退下。 待殿门紧闭,金光上人压低声音道:“大师应知,金光所修乃是郭襄祖师所传的峨眉九阳功。” 清虚道长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金光上人继续道:“此功威力极大,却难以与人久战。” “金光翻阅派中典籍得知,贵派武当九阳功与我峨嵋九阳功同出一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且习练后内力精纯,生生不息。” “故而想请大师转告冲虚掌门,两派能否交换借阅功法,取长补短?” 清虚道长眉头渐锁,沉吟良久方才开口道:“神功宝典,越是高深越是难窥门径。” “各派当保其独到之处,方能百花齐放,岂能面面俱到。” 他轻叹一声,“况且武当九阳功早已失传,如今只有三丰祖师改创的纯阳无极功,此乃武当根基,实在不便与人交换。” 见金光上人面露失望,清虚道长又问道:“上人所修峨眉九阳功,怕是尚未大成吧。” 金光上人苦笑点头道:“此功博大精深,需有浑厚内力方能显其真威...” 清虚道长轻抚长须,缓缓道:“老道虽不知武当九阳功究竟如何,但纯阳无极功确实脱胎于此。” “此功讲究循序渐进,需数十年水磨工夫方能有所成就。” 他抬眼看向金光上人,语重心长道:“即便上人得了去,待其见效之时,怕是...” 金光上人闻言,垂首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失落。 清虚见状,似有不忍,便温言道:“此事老道自当代为上人转告冲虚师兄。” 金光上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拱手作揖道:“多谢清虚大师成全。” “成与不成,尚未可知。”清虚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忽而话锋一转,含笑问道:“那这铁掌浮屠之事...” 金光上人此刻再不掩饰,广袖一挥,傲然道:“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罢了,自不需大师担忧。” 他眼中精光闪烁,“我座下三玄自幼在峨眉苦修,尽得晚辈真传。” “论各自实力虽比不上嵩山派费彬、丁勉、陆柏这等高手,但与其余十太保相较,却是尤为胜之。” “三人内功同源,招式互补,若能成阵,威势更添三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世人却是小觑了你峨眉。”清虚含笑赞道。 金光上人端起茶盏,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算计之色道: “这裘千屠贵为一帮之主,若我门下三位弟子同时挑战,他总不好厚着脸皮一对一。” “今日正好借这铁掌浮屠之名,为我峨眉弟子扬威江湖。” 说到此处,金光上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当年魔教七煞神君文天少率众妄图染指川南,便是松纹师弟将其逼退。” “即便铁掌浮屠真有几分本事,届时松纹师弟出手,定能万无一失。” 清虚道长闻言,轻叹一声道:“此人毕竟与魔教为敌,算得上正道一份子,上人还是以和为贵为上。” 金光上人却面露厉色,冷哼道:“他胆敢在我峨眉山畔立下山门,何曾想过以和为贵?” 随即袖袍一振,眼中寒光闪烁,“真当如今的峨眉还是当年那群只会吃斋念佛的软弱之辈!” 第94章 金顶琴韵 破门挑衅 此刻,引路小道士已将裘图引入真武阁旁的会客厅中。 小道士恭敬作揖道:“掌门正在接待贵客,还请裘帮主在此稍候。” 裘图含笑点头,从容落座。 铁指轻叩案几,看似闲适,实则已将大殿中的对话尽收耳中。 听到“峨眉九阳功”几字,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异彩。 这个威力极大...究竟能有多大... 裘图暗自思忖,比起扩张势力,他却是对武学功法更为痴迷。 若能有机会一窥峨眉九阳功的奥妙... 纵不能改换功法,却不知能否取长补短。 正思索间,忽听不远处传来松纹道人的声音。 “人已到了?” “回师叔,裘帮主正在厅内等候。”小道士答道。 “你先下去吧。”松纹道人吩咐道。 接着是三玄中一人的声音。 “师叔,可要我三人出手将其打发了?” 松纹道人沉吟道:“不急,且先晾他一时半刻,磨磨性子再说。” 裘图闻言,嘴角微扬,手指轻捻佛珠,闭目诵起经文。 这般态度正合他意。 若峨眉待他以礼,反倒不好发作。 他就喜欢这等判断不清形势,盲目与自己树敌的蠢货。 届时自己发作,想要息事宁人,可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否则,自己提出要求,对方答应,反倒是欠下人情。 梵音渐起,在厅内回荡。 “世间离生灭,譬如虚空花,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裘图诵经声不急不缓,内力夹杂其中,字字清晰,传荡开来。 他心知此举定会激怒对方,却正是他所求。 “妄计者不了,妄计即缘起;无性而有性,有性无性生。” “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 ...... 这诵经声传入真武阁内,松纹道人果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好个狂妄之徒!明知我峨眉已由佛入道,竟敢在此诵念佛经。”他眼中怒火更盛,“此人分明是存心挑衅!” “师叔息怒。”玄霄劝道,“不如弟子去...” “不必!”松纹道人厉声打断,“就让他念!茶水也不必添,看他能念到几时。” 说着重重坐回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三玄见状,不敢再多言,只得垂首而立。 殿内一时只余裘图诵经之声隐隐传来,与松纹道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三个时辰后,裘图缓缓睁开双眼。 从容起身,踱步至窗前案几前坐下。 案上摆放着一张焦尾古琴,琴身泛着温润光泽。 裘图神色淡然,铁指轻拨琴弦。 “铮——” 一声铿锵琴音骤然响起,随即化作《笑傲江湖》的激昂曲调。 琴音时而如大江东去,气势磅礴。 时而似刀光剑影,杀气凛然。 曲中既有江湖豪情,又暗藏血雨腥风。 此曲本是曲洋与刘正风得《广陵散》曲谱后,因无法重现原曲神韵,故而改编的双人合奏之曲。 弹奏此曲不但需精纯内力灌注十指,且每逢激昂处,还得七指同拨,对指法要求极高。 寻常琴师就是双人弹奏,亦难驾驭。 然而裘图指法如电,每一处高难段落皆信手拈来。 他修习的辟邪魔功有着江上弄笛手法,指间劲力收发自如,竟将这双人合奏之曲演绎得淋漓尽致。 琴音穿透殿宇,在山顶回荡,引得不少峨眉弟子驻足聆听。 万道宫内。 琴音骤起,金光上人与清虚道长同时停下论道。 “好曲。”清虚道长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金光上人捋须沉吟道:“不想这山野之人,倒有几分雅致。” 真武阁中。 松纹道人眉头深锁道:“这裘千屠竟精通音律,琴艺之高,怕是连衡山刘正风也有所不及。” 玄霄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东施效颦罢了。” “这等曲子,连坊间清倌人都能信手拈来。” 说完左右张望,却见玄真、玄鹤二人正随着琴音微微颔首,显是沉浸其中。 两仪坪上,练剑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来。 一人长剑斜指,竟忘了收回。 道学舍内,正在研读经书的弟子们也放下手中书卷,侧耳倾听。 琴声渐歇,众弟子仍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这曲子...”一名年轻弟子喃喃道,“听得我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仗剑江湖。” “师兄可知此曲何名?”另一人问道。 年长些的弟子摇头道:“不知,但我听出了四个字。” “快意恩仇?” “不,是自在逍遥。” 众人议论纷纷,终是按捺不住好奇。 “走,去看看是谁在弹琴。” “同去同去!” ..... 只见一群峨眉弟子闻声而来,却被松纹道人拦在半途。 “都回去!该练剑的练剑,该做课的做课。”松纹道人沉声喝道,众弟子只得悻悻散去。 盏茶时间后,会客厅内。 裘图铁指轻敲案几,耳听得脚步声渐近。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 三玄持剑闯入,剑尖直指裘图。 “阁下便是铁掌帮裘千屠?”玄真厉声喝问。 裘图从容起身,抱拳一礼,温文尔雅道:“正是在下,不知三位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三人冷着脸自报家门道: “峨眉玄真。” “玄鹤。” “玄霄。” 裘图闻言,面露恍然之色,温言道:“原来是三位贤侄,可是金光掌门要见在下了?” “贤侄?”玄真勃然大怒,“你也配这般称呼我们。” “年纪比我们还小七八岁,倒给自己抬辈分了!” 玄鹤嗤笑一声道:“纠集些乌合之众当了个帮主,就妄想与我师傅平起平坐?” 玄霄更是怒目圆睁,叱喝道:“好个裘千屠!我派有贵客到访,让你稍候片刻,你便在此弹奏扰人之曲,坏我道门弟子清修!” 裘图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发丝无风自动,一根根缓缓扬起。 周身温度骤升,热浪翻滚,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峨眉便是这般待客之道。”裘图声音低沉,字字如冰,“莫非是存心要与裘某结下梁子?” 三人见状,暗自冷笑,脚下步伐变换,已暗合三才阵法。 玄真居中而立,眼中寒光闪烁道:“结仇又如何。” “你铁掌帮妄图染指川南,还指望我峨眉以礼相待?” 玄鹤在侧冷笑道:“我峨眉掌门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识相的就赶紧滚,莫不是还想留下吃口饭。” 玄霄更是厉声喝道:“切记以后见我峨眉弟子需夹着尾巴,否则定要你吃些苦头。” 第95章 灭绝剑法 齐物忘形 轰—— 裘图衣袍骤然鼓荡,墨发如烈焰般冲天而起,青魔手“咔咔”作响,骨节爆鸣。 热浪席卷整个厅堂,案几上的茶盏“咔嚓”碎裂,窗棂“吱呀”作响。 拔地倚天,气吞山河。 三玄只觉呼吸一窒,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脸上轻蔑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骇。 “竖子小儿,安敢如此欺我!”裘图怒喝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声若雷霆震吼,响彻云海金顶。 万道宫内,清虚道长听得远处传来的怒喝声,摇头轻叹道:“江湖后辈,上人略施惩戒便是,莫要做得太过,免得落人口实。” 金光上人面色如常,作了个道揖道:“门下弟子管教无方,让大师见笑了。” 话音未落,忽闻“嘭”的一声巨响,似有门窗炸裂。 紧接着玄真凄厉的呼救声划破长空。 “师叔救我!” “不好!”金光上人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袍袖翻飞间已掠出殿外。 清虚道长也察觉事态有异,身形一晃紧随其后。 会客厅外的庭院中,青石地面上血迹斑斑。 玄真瘫倒在地,右臂扭曲如麻花,口中不断涌出黑血,将胸前衣襟染得一片暗红。 三丈开外的古树枝桠间,玄鹤倒悬其上,四肢软垂,生死不明。 真武阁二楼围栏处,松纹道人目睹此景,双目赤红欲裂。 他让三玄前去挑事,为避口舌,便没有跟着去。 想着哪怕三玄落入下风,这点距离,也就十几个呼吸便至。 却没想裘图暴喝声刚起,三人便已落败,成了这副模样。 松纹道人不及多想,身形如鹞子翻身,从栏杆一跃而出。 脚尖在飞檐上轻点,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丈距离。 厅内,玄霄正艰难地爬向门外。 他双腿扭曲变形,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就在他即将爬出门槛时,一双黑靴从他头顶跨过。 裘图背负双手,从容迈出厅门。 行于庭中,抬眼望向疾驰而来的松纹道人,嘴角勾勒起残忍笑意。 松纹道人心中怒极。 三玄乃是峨眉当代翘楚,更是掌门亲传弟子。 若今日折损在此,他这师叔难辞其咎。 念及此,他身形再快三分,于半空中“铮“的一声拔出长剑。 峨眉灭绝剑法——雷霆贯顶。 此乃峨眉三代掌门灭绝师太所创,分为灭剑与绝剑。 灭剑要旨:灭情绝性,招招凌厉,以攻代守,旨在速杀。 以“灭情”为剑意根基,剑势如疾风骤雨,摒弃防守,专攻要害。 绝剑要旨:绝情弃念,剑意孤绝,以守为攻,伺机一击毙命。 与灭剑互补,强调“绝情”心境,后发制人,剑招藏杀机于绵密防守中。 “竖子安敢逞凶!”松纹道人怒喝响起。 长剑自上而下劈斩,剑势刚猛如雷霆,当年灭绝师太在光明顶之战中曾以此招逼退明教教主张无忌。 裘图虎目微阖,未曾想到此人剑法之威,竟比岳不群的华山剑法更加凌厉。 电光火石间,裘图沉腰立马,青魔手五指如钩,辟邪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汞。 “白虎衔尸” 虎口沥血,天道刑杀,可得慈悲乎? “铮——”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庭院。 这势若雷霆的一剑,竟被裘图生生扣住剑锋,再难寸进! 松纹道人瞳孔骤缩,只觉剑身传来一股灼热内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当即左掌倏然拍出。 佛光普照掌——灭绝师太绝技,仅此一招。 以峨眉九阳功为根基,掌力笼罩周身,令人避无可避。 裘图自剑身感受到对方那股至阳内力,猜到对方应与金光上人一般修行的峨眉九阳功,自不敢大意。 当即左手并指如剑,迎击而上。 “血莲绽放” 一指破尽红尘障,怎道花开不是空? “嗤——”血箭飚射,竟将松纹道人的掌心生生洞穿。 嗯? 裘图心中微诧。 这掌法招式虽精妙,内力却比先前剑招弱了数分。 不过战局瞬息万变,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右膝已如攻城槌般猛然顶出,快若闪电,凶似蛟龙。 “顶膝肘!” 辟邪魔功突破四荒后,裘图出手愈发鬼魅难测。 松纹道人左掌被洞穿,剧痛之下心神稍分,竟来不及闪避。 “嘭!” 一声闷响。 “噗——” 松纹道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喷出一道黑血,在空中划出触目惊心的弧线。 “师弟!” 赶来的金光上人纵身而起,在半空中接住松纹道人。 清虚道长紧随其后,一见松纹道人面色发青,立即从怀中取出解毒丹为其服下,又急忙去查看三玄伤势。 金光上人将松纹道人轻轻放下,转身怒视裘图,一步一顿向前逼近。 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裘帮主,好大的威风。”金光上人声音冰冷刺骨。 裘图眼中暴虐之色大盛,狞笑道:“比不得你峨眉弟子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看来裘帮主是存心要与我峨眉为敌,好称霸蜀中?”金光上人寒声道,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分。 “裘某一向安分守己,何来称霸之心。”裘图双手互捏,脖颈扭动发出“咔咔“声响,“只可惜,总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贼子休得猖狂!”金光上人怒喝一声,长剑如龙出鞘,直取裘图咽喉。 剑锋过处,尖啸声起,显是灌注了峨眉九阳功的至阳内力。 灭绝剑法——穿云裂石。 直线突刺,剑尖凝力一点,穿透力极强,传闻能破护体罡气。 当年周芷若在光明顶便以此招刺伤九阳神功大成的张无忌,无视九阳神功的自行反震。 裘图眼含霜刃,睥睨间威压骤起。 只见他足下一踏,青石地面顿时如蛛网般龟裂开来。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极速残影之下,金光上人那凌厉一剑刺了个空。 裘图真身闪现一侧,转身一掌化出。 “齐物忘形”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形骸尽散万化同尘。 这一掌蕴含道家至理,似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掌力缥缈难测。 第96章 拔地倚天 气吞山河 金光上人神色骤变,金顶绵掌悍然击出。 “砰!” 两股巨力相撞,二人同时后退。 裘图旋身卸力,衣袂翻飞如蝶。 金光上人则如陀螺般急转,右手长剑反握拄地,左手负于身后,整个人呈俯卧撑之势稳住身形。 抬头猛地看向裘图,眼中惊疑不定。 他竟能硬接我这一掌...... 纵然是丐帮帮主解风,想要接住我这第一掌,也需用出镇帮绝学降龙十八掌不可。 横练铁掌.....内力深渊且精纯..... 此子难不成是传闻中能返老还童的道家高人不可。 否则年纪轻轻,怎能有这般功力。 裘图见金光上人毫发无损,不由眉头紧皱,对自己如今的实力颇有怀疑。 他原以为凭借辟邪魔功可轻易压制对方,不想这金光上人方才那一掌的掌力竟如此雄浑,似与他不相上下。 连区区金光上人都这般难缠,那少林方证、武当冲虚等人又该是何等境界? 但见裘图太阳穴处青筋如蚯蚓蠕动。 足陷地裂,目烙寒霜。 “再来!” 身形一闪,场中残影现现。 眨眼间已欺近金光上人,青魔手上靛青色光纹流转,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拍出。 “黄泉引路” 引尽尘劫通彼岸,在何边?何人渡? 金光上人瞳孔骤缩,自看出裘图这一掌蕴含极致阴柔劲力,看似绵软,实则暗藏杀机。 当即长剑疾点地面,借力后跃的同时,左掌再现金顶绵掌。 “嘭!” 两股同属阴柔的劲力相撞,金光上人猛地倒飞而出。 他脚尖在古松树干上连点数下,每点一次,树干便“砰“地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直至七步之后,方才于树枝上彻底稳住身形。 这一对掌,裘图敏锐察觉对方的掌力相较先前弱了数分。 威力极大却难以久持..... 这峨眉九阳功莫非暗含蓄力法门,讲究一招制敌? 思绪未定,金光上人已长剑换手,身形如苍鹰搏兔,自半空俯冲而下,一掌盖压而来。 四象掌法。 此乃郭襄祖师所创,蕴含阴阳四象至理,掌力圆转绵密。 当年周芷若曾以此掌法要义指点张无忌对抗昆仑、华山四大高手。 裘图不闪不避,单掌化圆,呈托天之势。 “玄龟负山” 背承万劫,岂堪托天命?安负万古殇! 掌力相接,“嘭”的一声巨响,气浪如涟漪般扩散。 四周树叶纷飞,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裘图只觉掌上传来雄浑劲力,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虎目微眯,心中了然。 这蓄力之法果然玄妙,功力越是深厚,便能分蓄更多招式,但每一招只有第一次威力极大。 先前那松纹道人也是这般,只不过其修为尚浅,仅能蓄力一招而已。 金光上人借力旋身而起。 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寒光闪烁,杀机骤现。 灭绝剑法——玉女投梭。 此招乃是绝剑杀招,退避时突然反手直刺,剑走偏锋,攻敌不备。 裘图嘴角狞笑未泯,左手化爪,反手一扣。 “白虎衔尸” 虎口沥血,天道刑杀,可得慈悲乎? “铮——”长剑嗡鸣,这惊世一剑竟被裘图未佩戴青魔手的左手牢牢扣住。 但见裘图左手赤红如血,虬筋狰狞。 嘴角笑意愈发森然,露出森白牙齿。 “咔咔”之声不绝于耳,这堪称神兵利器的长剑竟在裘图掌中扭曲变形。 寻常江湖高手内力灌注双手便可接拿兵刃。 更何况裘图经过一年修行,辟邪魔功晋升第四荒,内力更加凝练,威能更甚。 且铁掌神功又自黑砂掌境突破至血砂掌,一双肉掌坚逾神铁。 早已不如当初一般,徒手之下会惧怕高手持有神兵。 金光上人见状脊背一凉,立时急呼道: “大师助我!” 话音未落,裘图左手猛然发力,将金光上人连人带剑拽近身前,青魔手攥拳上勾。 “天狼吞月”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拳风过处,空气为之扭曲,金光上人只觉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竟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一拳若中,纵使金光上人有数十载的峨眉九阳功力护体,也难逃重伤残废之厄。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如流星划过,横扫在二人之间。 裘图冷哼一声,足尖轻点,收拳负手,飘然后退数丈。 金光上人踉跄落地,连退数步至清虚道长身侧。 但见他道冠歪斜,衣袍凌乱,眼中犹带惊骇之色,显是心有余悸。 裘图冷眼斜睨而来,沉声道:“你是何人。” 清虚道长作了个道揖道:“武当清虚。” “好,好,好!”裘图连声冷笑,“名门正派果然同气连枝,瞧不起我这山野武夫。 “既然如此——” 他周身气浪翻涌,热流扭曲空气,发丝如烈焰般飞扬。 “就莫怪裘某今日手下无情,大开杀戒了!” 话音未落,裘图已摆开架势,眼中杀机大盛。 清虚道长连忙抬手制止道:“裘帮主且慢!此事恐有误会,我等俱为正道中人,何必伤了和气。” “和气?”裘图冷笑一声,“和气便是裘某三日前递上拜帖,今日却在此枯坐数个时辰?” “和气便是这三个峨眉弟子破门而入,辱我先父师门,言辞粗鄙不堪,最后竟要裘某夹着尾巴滚出去?” 他眼中怒火更盛,“今日若就此罢休,他日裘某还有何颜面行走江湖!” 清虚闻言,当即转向金光上人厉声呵斥道:“金光!你便是这般教导弟子的?” 金光上人初时面露惊诧,转头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三名弟子。 继而满脸愧色道:“原是如此,都怪贫道教导无方。” 清虚道长指着金光上人,怒不可遏道:“你我论道延后无妨,岂能如此怠慢裘帮主。” 金光上人摇头叹息道:“论道正到精妙处,一时忘了时辰,实在汗颜。” 清虚深吸一口气,转向裘图时已换上和煦神色,温声道:“裘帮主,此事说来不过是三个小辈目中无人,实乃误会一场。” “谁叫裘帮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惹得小辈心生嫉妒,坏了礼数。” “误会?”裘图眼中寒光闪烁,“那裘某就该平白受此大辱不成!” “你待如何!” 远处的松纹道人强撑着坐起身子,面色铁青,双目赤红厉喝道。 其身旁的三玄具皆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师弟!”金光上人沉声喝止,“退下!” “师兄......”松纹道人双拳攥紧,目中盈泪,咬牙垂下头,不再多言。 第97章 虚怀若谷 道宫夜话 金光上人随即转向裘图,语气缓和道:“裘帮主,远亲不如近邻。” “你我两派隔云海相望,本该和睦相处。” “如今误会既已说开,还望帮主息怒。” 说着,恭恭敬敬拱手一礼,“不知峨眉上下该如何平息帮主怒火,但讲无妨。” 裘图眼中精光闪动,暗自权衡。 讨要功法显然不妥,有武当之人在场,川南之事也不便多提。 今日已将峨眉高手的底子探了个差不多。 日后需图谋峨眉九阳功,将峨眉收为附庸,此刻还不是图穷匕见之时。 想罢,裘图周身气势一散,双眼恢复清明之色。 不急不缓从怀中掏出白檀佛珠,轻轻拨动,踱步道: “我铁掌帮隐居瓦屋山数百年,如今重开山门,并非要与峨眉争锋。” “裘某非贪得无厌之人,光是川北川东两地就已难以兼顾。” 金光上人闻言,眉头微展,轻声道:“那裘帮主此来峨眉是......” “特来向金光掌门说明原委,以免误会。”裘图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扔过去,“这是铁掌解药,足够四人份量。” 金光上人接过解药,郑重道:“多谢裘帮主宽宏大量,还请入殿一叙,让我等好生招待,冰释前嫌。” “不必了。”裘图抬手止住,眼中精光一闪,“不过此行确有一事相求,乃是受友人所托。” 金光上人略一沉吟道:“可是福威镖局川南镖路一事?” 裘图微微颔首道:“正是。” “裘帮主金面,峨眉应下了。”金光上人毫不迟疑道。 裘图手中佛珠转动渐急,庭院中气氛渐渐沉重。 数十息后,但见裘图忽的展颜一笑,声若洪钟道: “裘某非是斤斤计较之人,大丈夫生居于天地之间,自当胸怀海量,岂能做郁郁小人。” 旋即豪迈挥手道:“误会既解,那此事便翻篇不提,既往不咎。” 清虚道长与金光上人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但见清虚道长面含和煦笑意,施礼道:“裘帮主虚怀若谷,老道佩服。” 金光上人亦释笑拱手道:“多谢裘帮主宽宏大量,高抬贵手。” 不远处的松纹道人却虎目含泪,目光在谈笑风生的三人与昏迷的师侄间游移。 一口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得下不去。 忽觉气血翻涌,眼前天旋地转,直挺挺栽倒在地。 “师弟!”金光上人箭步上前,双掌抵住松纹道人后心,内力源源不断渡入。 裘图亦快步走近,俯身关切道:“可需裘某运功相助。” 金光上人强笑道:“他们今日之劫,实是咎由自取,不敢再劳烦裘帮主。” 清虚依次为昏迷的四人搭脉,松了口气道:“所幸性命无碍,调养数日便能醒来。” 这话说得轻巧,实则三玄不是断腿就是断手,骨骼尽碎。 纵有恒山派天香断续胶,也不过能恢复常人之态,再想习武却是痴人说梦了。 但此番场景,金光和清虚都只能装糊涂。 若是金光上人莽撞与裘图拼死,那估计就真得死了。 峨眉也自此彻底衰落,或许还有灭门之危。 为门派大计,金光也只得打落牙齿吞下去。 “无碍便好,那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裘图朗笑一声,旋即抱拳一礼道: “那二位便好生照料这几位后辈,裘某就不叨扰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衣袂翻飞间,背影渐行渐远。 金光上人强忍怒意,挤出笑意道:“裘帮主慢去,恕不远送。” 夜幕低垂,落日余晖尽敛,繁星渐次点亮天穹。 万道宫内,烛火摇曳。 金光上人面色阴沉,眼中恨意弥漫,不停翻阅着派中古籍。 清虚道长沉声道:“你莫要怪我不出手,今日就算我二人联手也奈何不得他,此人身手怕是能与丐帮解帮主比肩。” 闻言,金光上人闭目长吐一口气,摇头道:“解风恐怕还要逊他一筹。” 清虚道长挑眉道:“哦?上人竟如此高看他,莫非交手时察觉了什么?” 金光上人暗自咬牙,眸中思虑涌动。 他总觉得裘图似未尽全力,却又难以断言。 看不穿,便是代表对方实力远胜自己。 沉吟片刻道:“观其衣着,此人应是身负铁锡碑。” “多少斤?”清虚道长追问。 金光上人紧紧攥着古籍,摇了摇头道:“峨眉典籍记载,南宋年间神雕大侠曾领悟举重若轻之境。” “此人负碑而行却身形鬼魅,立地化影,应是已达此境。”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更甚者...他逼我对招时那一掌,看似轻绵,实则蕴含千钧之力,正是典籍中记载的下一境界——举轻若重。” 清虚道长闻言色变,沉声道:“铁掌神功竟精妙如斯?这举轻若重之境,太极拳经中亦有记载。” “可惜,拳经自落入魔教之手后,武当再无人可成。” 金光上人放下手中古籍,长叹道:“铁掌神功精妙绝伦,郭襄祖师手札中,亦对此功推崇备至。” 清虚道长轻抚长须,缓声道:“此人这般年岁便有如此功力,怕是过个十几年,便是下一个东方不败。” “依老道看,当以交好为上,莫要再与之为敌。” 金光上人冷笑一声,恨声道:“大师莫要真信了他的鬼话。” “世人皆是贪得无厌,那裘千屠今日肯退让,不过是碍于大师在场,顾忌正道名声罢了。”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夜色沉沉,“以往川北川东的魔教势力,皆由峨眉、青城二派处置。” “如今蜀中魔患已平,三派鼎立,互相忌惮,谁还敢轻易出川除魔。” 清虚道长沉吟道:“此人既自诩正道,当不会行灭派之事。” “若真如此,天下正道自会群起而攻之。“ “大师不愿助我?”金光上人转身直视。 清虚面露难色道:“武当师出无名。” “况且此人武功已臻绝顶,连上人都不是对手,恐怕需掌门师兄亲至方有胜算。” 他顿了顿,“不过...这铁掌帮当年仇家确实不少。” 金光上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道:“当年铁掌歼衡山,两派自是死仇。” “且铁掌帮曾威压江南武林,自裘千仞皈依佛门后,数千帮众便被江湖各大势力围剿殆尽。” 他压低声音,“这领头者,乃是丐帮。” “上人的意思是......”清虚沉吟道。 “我即刻修书,呈与解帮主与莫先生。”金光上人快步走向书案。 清虚道长见状,轻叹一声道:“同为道门,武当虽难以出手相助,却也可舍下脸面,替上人说道一二。” 第98章 广邀江湖 左兄出关 自裘图辞别峨眉后,蜀中江湖便陷入一片诡谲的沉寂之中。 瓦屋山上,工匠们挥汗如雨,锤凿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蜿蜒如蛇的羊肠小道,如今已拓成丈余宽的石阶,青石板上还留着新凿的痕迹。 山顶处,数十名壮汉正喊着号子夯实地基,青石板一块块铺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新建的楼阁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间透着几分威严。 一座石桥横跨银池,桥下清泉淙淙。 新移栽的奇花异草点缀四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随着时间流逝,一封封烫金邀帖自蜀中传至江湖各处。 河南太室山峻极峰上,藏书阁内檀烟袅袅。 左冷禅端坐紫檀案前,指尖抚过泛黄书页,时而闭目沉吟,时而执笔批注。 正将各家武学融会贯通,完善自创的《寒冰真气》与《寒冰掌法》。 忽闻门外脚步声渐近。 但见仙鹤手陆柏手持烫金信封快步而入。 他行至左冷禅身侧,恭敬地将信封置于案上,低声道: “师兄,蜀中铁掌帮帮主裘千屠遣人送来邀帖。” 左冷禅闻言眉头微蹙,眼中寒光一闪道: “哦?这位裘帮主将沙师弟和卜师弟害得如此境地,竟还敢送上邀帖。” 他缓缓拆开信封,“真以为左某能与其冰释前嫌?” 目光刚触及信笺开头,左冷禅神色一凝,眉头收紧道: “此人竟要在瓦屋山开辟山门,峨眉能答应?” 他抬眼望向陆柏,“上次我闭关之前,不是说他占据的川北之地么,怎突然去了川南。” 陆柏面色郑重,沉声答道:“师兄闭关不过半载,此人已横扫川东。” “如今川蜀之地,半数已在其掌握之中。” 左冷禅将信笺置于案上,手指轻敲桌面道:“倒是个能人。” “看来这一年来,他的功力更加精进,否则难有如此胆量,敢去撩峨眉虎须。” 陆柏垂首而立,沉吟道:“据悉,此人在前往瓦屋山之前,曾上青城与余沧海斗过一场,但似乎并未讨得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后又前往峨眉拜山,废了金光上人三名亲传弟子,重伤松纹道人。” “还有......” 左冷禅目光如电,皱眉道:“有什么一并说来便是,为何吞吞吐吐。” 陆柏眉宇间显出踌躇之色,低声道:“师弟亦难辨虚实,数月前曾有暗藏魔教的细作来报。” “魔教十大长老七煞神君入蜀欲取裘千屠首级,却似石沉大海,至今杳无踪迹。” 他抬眼窥视左冷禅神色,续道:“几乎同时,川北铁衣舵遭灭门之祸,倒有数名魔教余孽脱逃,走漏风声。” 左冷禅骤然起身,背手而立,眸中精芒乍现道:“是那裘千屠所为?” 陆柏颔首道:“不错,单刀赴会。” 他喉头微动,“年后不过月余时日,魔教川东势力便被铁掌帮尽数覆灭,飞沙舵亦遭血洗。” 左冷禅闻言,在阁内来回踱步,衣袂无风自动。 “峨眉传承渊博,金光掌门更是当世顶尖高手。” 他停下脚步,转身凝视陆柏,“此人既能废其三名亲传,又伤松纹道人,一身实力怕已不在左某之下。” “如此算来,七煞神君应是已亡于他手。” 忽然,左冷禅双眼微眯道:“你却说他在青城派碰了一鼻子灰?” 陆柏微微颔首,眼中同样布满疑云。 左冷禅负手而立,冷笑道:“那余矮子虽有两下子,较左某看来,至多与费师弟平分秋色。” “这裘千屠能胜费师弟三人,却奈何不得一个余矮子......” 他沉思片刻,忽然转身,衣袍猎猎作响,嗤笑道:“看来他是想要独占蜀中,好大的胃口。” “学什么不好,偏学那岳不群这般伪君子。” 说罢重新在案前坐下,意味深长道:“名利权势皆欲染指,当真贪心不足。” 复又拾起信笺,细细端详。 陆柏见状,犹豫片刻,低声道:“师兄,那我等是否要与这厮划清界限。” 但见左冷禅眸光如电,抬手示意道:“不,此子于我嵩山派大有裨益。” 他将邀帖递与陆柏,手指在纸上轻轻一点道:“你且看看这邀帖。” 指尖停在某处,“从这一行看。” 陆柏凝神细看,只见信笺上写道: 魔教肆虐江湖,祸乱武林。 可叹所谓名门正派,或闭门自守,或内斗不休,全无同仇敌忾之心。 唯有左兄力排众议,促成五岳结盟,方使正道稍见曙光。 我铁掌帮坐镇川蜀,近年与魔教血战连连,已将川北、川东魔教分舵尽数拔除。 然川南峨眉、川北青城,虽同属正道,却坐视魔教坐大,多年未有寸进。 若川蜀三派能如五岳一般结盟,再以左兄马首是瞻,何愁魔教不灭? 惜乎无人如左兄这般雄才,能统合诸派,共襄盛举! 陆柏看到这立马神色一凝,沉声道: “此子莫非欲效五岳结盟之举,图谋蜀中盟主之位?” 左冷禅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缓声道: “不管他是想要结盟也好,并派也罢,此等高手,正可为我嵩山臂助,共御少林武当。” 言罢,他徐徐起身,负手行至窗前,远眺云海翻涌,“费师弟不是言道,此子之所以手下留情,便是欲与我嵩山交好么。” “既如此,嵩山派就给他做靠山。” “若其当真能一统蜀中,这江湖之上,自有其一席之地。” 说罢,左冷禅轻拍陆柏肩头,“陆师弟,届时备下厚礼,与丁师弟、费师弟三人同往道贺。” 忽又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但凡所求,皆可应允,若有疑难,飞鸽传书。” 华山玉女峰上,松涛阵阵。 刚刚回山的岳不群立于书斋窗前,手中信笺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 “好一个铁掌浮屠,一载间荡尽蜀中魔教,如今竟要在瓦屋山开宗立派。” 宁中则正在案前研墨,闻言手中墨锭微微一顿,抬眉道:“瓦屋山?岂非峨眉地界?” 岳不群负手而立,远眺云海翻涌,语意幽深道:“他既发出邀帖,想来已说服了金光上人。” 宁中则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似明白了什么。 搁下墨锭,轻叹一声道:“武林当真是人才辈出。” 她起身为丈夫斟了杯热茶,茶香氤氲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中秋过后,我带灵珊同去道贺。”岳不群接过茶盏,浅啜一口。 “带灵珊?”宁中则手中茶壶微微一颤,目光狐疑的望向岳不群。 但见岳不群搁下茶盏,淡然道:“不过令其见见世面罢了。” 旋即转移话题,“劳德诺往青城致歉,可曾归来。” 宁中则素手整理茶具,温声道:“前日方回,可要唤他来问话?” 岳不群微微颔首道:“让他来大殿见我。” 第99章 多方示警 榆木疙瘩 不多时,玉女峰大殿内檀香缭绕。 劳德诺疾步入内,抱拳躬身道:“弟子拜见师父。” 岳不群端坐太师椅上,眸光低垂道:“青城一行,可还顺遂。” 劳德诺直起身来,恭敬道:“余观主对令狐师兄伤人之事并无苛责,只说门下弟子学艺不精,合该受些教训。” 忽而眉峰微蹙,“只是...青城派似有蹊跷。” “哦?”岳不群手指轻叩扶手,檀木发出沉闷声响,“细细道来。” 劳德诺略作思索道:“弟子在青城盘桓六日,每至夜半便闻金铁交鸣之声。” “那夜弟子辗转难眠,起身闲步...” “只见诸多青城弟子都在相互对练拆招剑法,可那剑法似不是青城剑法。” “招式平平无奇,甚有违武学常理之处,犹若滞水,观之令人气闷。” 岳不群目光一凝,语气陡然转冷道:“你偷窥他派武学?” 劳德诺慌忙摆手道:“师傅明鉴,弟子非是有此恶念。” 他额头渗出细汗,“实是连日被兵刃声扰得难以安枕,不得已起身透气,却无意撞见。” 岳不群闻言沉思良久。 最终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如铁道:“念你乃无心撞见,此番便饶过你,若再犯此等行径,休怪为师按门规严惩。” 劳德诺连连叩首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忽而想起一事,声音微扬,“弟子离开后,因连日未得安眠,困顿不堪,遂在灌县歇息数日。” “忽有一日擂鼓大作,却是铁掌帮拜访青城。” “弟子在客栈听得铁掌帮之人坐饮闲谈,说那裘帮主与余观主斗了一场,不分胜负。” 岳不群轻捻胡须,低声喃喃道:“不分胜负......” 劳德诺见状,连忙趋前一步道: “听闻是被余观主施展的绝世剑法所阻。” 他压低嗓音,“更听那裘帮主当众所言,余观主这套剑法,比那天下第一的辟邪剑法还要精妙三分。” 岳不群闻言,眸中精芒乍现即隐。 青城何时暗藏绝世剑法...... 更令人在意的是,那辟邪剑法竟被裘千屠称为天下第一。 他面色如常,淡然道: “你可记得那些青城弟子所练招式?且演练与为师一观。” 劳德诺当即在殿中摆开架势,一招一式缓缓施展。 但见其动作凝滞,剑招看似平平,却处处透着诡异玄机。 岳不群负手而立,双目微眯,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分明就是福威镖局的辟邪剑法! 待劳德诺演练完毕,岳不群拂袖道:“罢了,此事为师已然知晓。” 劳德诺拭去额间汗珠,复又躬身道:“弟子尚有一事禀明。” 遂趋前数步,低声道:“弟子归途偶遇一队青城弟子,观其行迹,似是往长安府而去。” 岳不群闻言眉头一皱。 此时青城派弟子竟现身陕西地界...... 长安府能与青城派扯上牵连的,唯有福威镖局分舵。 他略作沉吟,肃然道:“着你传令大有等人,暗中查探这些青城弟子来我陕西所为何事。” 稍作停顿,又叮嘱道:“倘若生出变故,可令长安府中江湖同道相助一二。” 瓦屋山顶,银池如镜。 裘图负手立于水面,周身热浪翻涌,蒸腾水汽化作白雾缭绕。 衣袂无风自动,发丝飞扬如焰。 三遍辟邪魔功刚刚修炼完毕,裘图双目微阖,正自平息体内躁动。 忽闻雾外传来脚步声,铁掌帮弟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两封书信。 “启禀帮主,长沙与华山各有书信至。” 裘图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踏水而行,水面竟不起半分涟漪。 上岸从弟子手中接过信笺。 先启华山来信。 岳不群笔迹工整,力道遒劲。 言十月初一当携爱女亲临道贺。 又提及长安府中,青城弟子潜伏福威镖局分舵左近,行迹可疑。 字里行间暗藏警示,道余沧海恐对林家不利。 再展长沙信笺,曲非烟字迹娟秀。 详述两湖镖局周遭青城弟子鬼祟行径,更言江西镖局亦现相似情形。 末了提及一路青城人马似往福建而去,叮嘱裘图谨防余沧海对林家下手。 信尾婉言因长沙事务缠身,难赴山门重光之庆。 裘图收信后,大步流星行至书房。 紫檀案几上笔墨齐备,他撩袍落座。 思忖片刻,先取过曲非烟来信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吞吐间,信笺化作青烟袅袅。 裘图凝视火光,神色淡漠。 江湖儿女,何必纠缠于儿女私情。 利益往来尚可,情之一字,却是万万沾不得。 转而提笔蘸墨,在信笺上为岳不群回信。 笔走龙蛇间,先表欣喜之情:“岳掌门亲临,当扫榻相迎。”字迹力透纸背,显见诚意。 写到余沧海时,笔锋微顿。 裘图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写道:“余观主仙风道骨,乃得道全真。” “前番相见,言谈举止皆合礼数,断不会行此有违江湖道义之事。” 信笺方交予弟子,忽闻外面脚步急促。 “裘千屠!”少女清音带着三分焦灼,穿堂而来。 裘图整衣而起,行至庭院中,与少女相会。 拱手为礼,温言道:“蓝教主亲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少女不答,疾步上前,纤纤玉指扣住裘图手腕,将其拽至廊柱之侧。 压低嗓音道:“我教弟子日前发觉青城派门人潜入云南,潜伏于福威镖局分舵左近。” 裘图眉梢微动,却见少女继续道:“我觉此事蹊跷,特遣密探往青城山查访。” “方知那余沧海与其亲信尽数离山,只余年轻弟子与家眷留守。” 黛眉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又低了几分:“多方打探下,才知他们化整为零分赴各省。” “此事非同小可,你须防余沧海对林家不利。” 裘图听罢,朗声一笑道:“蓝教主过虑了。” “余观主德高望重,乃玄门正宗。” “门下弟子行走江湖,不过寻常历练罢了。” 少女闻言一怔,杏目圆睁,急声道:“江湖皆知青城与福威镖局积怨已久。” “那余沧海在你面前故作清高,不过是忌惮你一身武功罢了!” 她见裘图毫无反应,纤指不由紧攥衣袖,努力劝说道:“此人心术不正,你当存三分戒心才是。” 数息后,裘图面色渐渐不悦,拂袖道:“蓝教主背后议人是非,岂是君子所为。” “世间哪有这么多奸邪之徒。” “榆木疙瘩!我费尽周折打探消息,好心前来相告,你竟这般不识好歹!” 少女气得双颊绯红,莲足重重一跺,“既然不领情,权当我今日未曾来过!” 说罢转身便走,青丝飞扬间抛下一句。 “你不听我,他日可莫要后悔。” 衣袂翻飞间,人已掠出数丈。 第100章 血染青城 铁掌追杀 然而,整个六月下旬。 一封封书信恍若雪花片般,传至瓦屋山。 其中大都来自闽中武林的各个势力,还有华山、嵩山、长沙以及五毒教。 诸多闽中江湖势力密信皆是言道:福威镖局遭灭门之祸,林震南夫妇并其子林平之,为青城派所掳,下落不明。 华山密信:长安府福威镖局分舵遭青城弟子夜袭,幸得本派弟子陆大有等人暗中守护,仅损三名趟子手。 青城弟子三死九伤,伤者已羁押于华山医馆。 嵩山密信:据本派密探所报,河北山东二地福威镖局分舵尽毁,行凶者皆着青城服饰。 曲非烟密信:青城派已对福威镖局下手,两湖与江西三地分舵为我派人所救。 虽走脱数名青城弟子,然生擒三十七人,当如何处置,盼君回信示下。 蓝凤凰密信:幸得本教主早有防备,青城派果然包藏祸心。 云南镖局分舵仅折三名趟子手,十二名青城弟子已中本教蛊毒,任你发落。 裘图阅毕,指节轻叩案几,眼中寒芒一闪,提笔蘸墨,在两张信笺上各书一字:杀! 七月初二,天干大暑。 墨山托起新月如钩,薄云散尽星河璀璨。 铁掌帮山门主体已然竣工,唯余深处亭台楼阁尚待雕琢。 瓦屋山“铁胆雄心”大殿内,三十六名舵主身着短衫,分列两厢。 众人正襟危坐,目光皆凝于上首的裘图身上。 但见裘图左手捻动佛珠,双目微阖,口中轻诵《金刚经》偈语。 殿中央青铜大鼎盛满铁砂,鼎下烈火熊熊,赤焰翻腾,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众舵主额角汗珠滚落,浸透衣衫,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殿内空气凝滞,肃杀之气弥漫。 忽闻殿外脚步声急促而来。 刘博阳一身肥肉颤动,汗如雨下跨过门槛。 行至裘图座前时,脚步忽转轻缓,双手微颤呈上一叠册子。 “此乃青城派长老弟子家眷居所、人数及名姓年岁。” 稍顿,又低声道: “另有常年依附青城派的江湖帮派掌舵名录。” 口诵佛偈声一滞,裘图徐徐拨动佛珠,淡淡道:“此事交由诸位兄弟处置,且看各自本事。” “属下明白。”刘博阳躬身应道。 随即转身开始为各舵主分发名册。 众人翻阅之际,但见裘图将佛珠揣入怀中,铁指一下又一下敲击扶手,嘱咐道: “莫要只看人数多寡,须得考量对方修为深浅。” “若遇硬手,便多遣些弟兄同去,毕竟刀剑无眼。” “帮主仁义。”三十六舵主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裘图长身而起,阔步迈出殿门。 头顶星河泼天,钩月森然悬垂。 裘图九尺雄躯立于高阶之上,肩若横断山梁,长发当空怒卷如墨龙翻腾。 身形厚重如山岳,凝立似古刹巨碑,低眸横扫全场。 但见阶下三千青衣弟子无声跪伏,列阵如林。 山风呼啸,千百火把被风撕扯,焰舌狂舞,光影暴烈。 众人见裘图现身,齐齐抱拳高喝。 “参见帮主!”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声浪排空,惊起林中宿鸟,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裘图负手而立,三十六位舵主分列两行,如龙行虎步般踏出大殿,在广场两侧肃立。 但见裘图抬手一挥,数十名帮众立即捧着酒坛穿梭于跪拜的弟子之间,为众人斟满烈酒。 良久后,刘博阳双手捧着一盏盛满五仙血酿的酒樽,缓步上前,躬身呈予裘图。 裘图单手接过酒樽,举杯向天,声震四野道: “诸位兄弟,大丈夫行走江湖,当以恩义为天。” “裘某微末之时,曾受福威镖局大恩。” “今青城派余沧海不顾江湖道义,行灭门之举,屠戮无辜。” “若裘某坐视不理,他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今夜饮尽此杯,即刻启程,为林家讨还公道,匡扶武林正气。” “誓必血染青城!” “血染青城!”三千弟子齐声呼应,声浪震天。 众人仰首饮尽杯中烈酒,豪气干云。 但见裘图徒手一握。 “啪!”碎杯表决心。 刹那间,广场上碎碗之声此起彼伏,铁掌弟子纷纷起身,刀剑出鞘,寒光映月。 三千青衣列阵如林,杀气直冲霄汉。 七月初五,暮色渐沉。 晚风掠过树梢,枝叶婆娑作响,如诉如泣。 “咚——” “咚!咚!咚!” 青城山脚忽起震天战鼓,声传十里。 旌旗猎猎,铁掌弟子如潮水般分作两路,前山后山并进。 众弟子腰悬长刀,步履如飞,踏得山道碎石滚落。 前山一路由裘图压阵,八百弟子列阵如龙。 后山一路刘博阳携领精锐,刀光映月。 两路人马齐头并进,杀气直冲斗牛。 山间鸟雀惊飞,走兽遁入深林。 青城派守山弟子见状,急忙敲响铜钟示警。 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与山下的战鼓声交织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松风观内杀声震天。 “尔等何人!” “铁掌帮的贼子!待我师父回山,定叫你们血债血偿!” “求求你们...妾身只是余沧海的家眷...” 山道两旁,铁掌弟子手持火把肃立。 跳动的火光将山路映得忽明忽暗,如血染长龙。 裘图端坐通体如墨,双目赤红的狴犴之上,马蹄踏着青石台阶,不疾不徐地向山上行进。 山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偶尔爆发出几声癫狂大笑,又突兀地中断。 余沧海为剿灭福威镖局,几乎带走了所有精锐。 即便观中还留有几个修习内功的弟子,面对铁掌帮上千之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鲜血最能淬炼胆气,尤其是自己人的血。 折损几十个铁掌弟子,倒也无伤大局。 裘图轻抚马颈鬃毛,听着山中此起彼伏的厮杀声,神色淡然如观棋局。 三更时分,裘图乘着狴犴缓步入观。 松风观内灯火通明,火把如林。 蓝底青峰旗已被铁掌弟子插满飞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之上,青城弟子尸首成排陈列,其后整齐摆放着覆以白布的铁掌帮亡者。 数十名老弱妇孺被缚跪于血泊之中,涕泪交流,瑟瑟发抖。 刘博阳快步迎上,低声道:“禀帮主,余沧海家眷俱已拿下。” “其余青城弟子...”言罢以手抹颈,目露凶光。 裘图轻抚马鬃,垂眸扫过一众妇孺,淡淡道: “身为道门中人,竟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余矮子倒是逍遥。” “统统押回瓦屋山,严加看管。” “另传檄江湖,发布铁掌追杀令。” “我要这九州四海,再无余矮子立锥之地。” 说着,裘图轻叹一声,目露悲悯之色道: “这些阵亡的弟兄们,务必厚葬。” “抚恤银两须足额发放,若有克扣...”裘图眼神陡然转冷,直刺刘博阳。 刘博阳浑身一颤,肃然抱拳道:“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容此等事发生!” 第101章 蛇行狸翻 易筋锻骨 孤峰顶挂三更月,浅水湾沉九点星。 松风观内血腥气未散,裘图推开古砚阁的雕花木门。 刘博阳紧随其后,点亮阁中青铜灯盏。 阁内檀香与墨香交织,数十排书架整齐排列,道藏典籍琳琅满目。 裘图一卷卷翻找而来,终找到了垂涎已久的两本秘籍:《摧心掌》、《蛇行狸翻之术》。 但见裘图轻抚秘籍,悠悠道:“刘兄。” 刘博阳躬身哈笑道:“帮主可有吩咐。” 裘图指了指满屋书籍,轻声道:“命弟兄们将这些道藏尽数运回,皆是瑰宝,小心点。” “属下这就去办。”刘博阳应声退下。 待众人搬运典籍之际,裘图拾级而上,至阁顶静室。 在三清像前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就着摇曳的烛火,细细研读《蛇行狸翻之术》。 “蛇行以意,狸翻用神。” “贴地伏波,缩身如轮。” “筋如藤索,骨似柔篁。” “气走夹脊,劲卸涌泉。” “遇力如浪,翻滚随心。” “动若惊雷,静似磐石。” “看似狼狈,意在玄门。” ....... 字字珠玑,句句玄奥。 半个时辰的粗略研读,便已让他对武学认知更上一层。 裘图闭目凝神,在脑海中反复揣摩其中精要。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裘图猛地睁开双眼。 此刻的他眼中精光流转,呼吸略显急促。 他自入川以来,不是没搜罗过江湖其他功法,但多是粗浅之物。 无非是些内力提炼之法与经脉运转要诀,再多的,便是辅以外物辅助。 这也符合大多数江湖草莽的认知,毕竟若功法复杂些许,他们难以理解,又何谈修炼。 遇稍复杂功法便在修行一段时间后,自行删减感觉用处不大的步骤,想着差不多就行。 而这《蛇行狸翻之术》却大不相同。 裘图初时翻阅,只道是寻常身法。 猜测其不过涉及特殊经脉运转或需药物辅佐。 然仅粗读一遍,方知此功玄机暗藏,奥妙非常。 其中隐约包含着诸多武学至理,定然出自于传说中的九阴真经。 此法乃是一种顶级闪避、卸力、潜行、短距近身搏斗的奇特身法。 它并非追求飘渺如仙的轻灵飞纵,而是专注于极端贴近地面或狭窄空间的极端避险与机动。 其核心思想在于“避实击虚”、“舍形取意”、“以拙藏巧”。 现如今裘图身负水上漂绝学,轻身提纵之术已臻化境。 更有辟邪魔功浑厚内力为基,长途奔袭如履平地。 其中“日月无影“这等腿法,更能于瞬息间爆发惊人速度,幻化残影惑敌。 轻功一道,论轻灵、耐力、爆发,裘图已俱臻上乘。 唯独贴身缠斗时的灵巧腾挪,尚有所欠缺。 这《蛇行狸翻之术》恰能补此短板——既可在地势狭窄处游走如蛇,又能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正合近身搏杀之需。 若能将此功融会贯通,与现有武学相辅相成,必能使实力更上一层。 想罢,裘图凝神静气,重新翻开秘籍第一页,仔仔细细推敲起这门功法。 这《蛇行狸翻之术》除却内力运行法门与特殊步法、药物辅佐以外。 更有三重境界之分。 第一重蛇形之术:柔体易筋,化骨如蛟。 追求的是超越人体生理束缚的极限柔韧与筋腱强度,模仿巨蟒绞缠、蛟龙入水的至柔意境。 内壮法门有二。 其一为水炼蛟意。 习者需浸于水中,寒潭尤佳。 冰冷刺骨可激发气血,然需内力根基稳固。 闭目凝神,存想己身为千年巨蛟。 筋骨似无骨长鞭,脊柱如游龙之骨,可任意曲折盘旋。 周身筋腱虬结鼓胀,暗藏蛟龙之力。 其二为易筋九转。 此法需在水中演练特殊导引术式。 动作须极缓极深,如蛟龙潜游。 脊柱需逐节屈伸扭转,似灵蛇探头,又似玉带缠腰。 肩胯腕踝诸关节,皆要以超常角度拧转拉伸——反折手腕如蛇吐信,腰腹后折似满月弯弓。 每招每式,皆需以深厚内力为引,循十二正经之阴经而行。 如此既可滋养筋腱,又能软化筋膜韧带。 此术初成,便可得惊世骇俗之柔韧: 关节活动远超常理,能做出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身体可如无骨般拧转三百六十度,又如纸片贴地滑行。 筋腱经反复锤炼,既坚韧如铁又弹性十足,爆发持久两相宜。 第二重狸翻之术:齿震骨鸣,虎豹雷音。 强调筋骨瞬间的爆烈阳刚之气与坚如磐石的支撑力,模仿的是猛虎扑食时那一刹的惊天动地、刚猛无俦。 其内壮法门同样有二。 其一为雷音淬骨。 以腹语发声秘术,发出低沉连绵、几不可闻的“嗯——”声或短促的“唔!哈!”声。 观想自身如伏虎,静若山岳,动则山崩,每一根骨头都如同百炼精钢,铮铮作响。 其二为齿颤震髓。 盘坐或伏身如猛虎蓄势,上下牙齿以特定频率快速轻叩碰撞,发出微弱而高频的“得得”声响。 此震动经颌骨传导,引发颅骨、脊椎乃至周身骨骼轻微共振。 意念引导此震动向内渗透,如无形小锤“锻造”骨之精髓。 狸翻之术可使骨若金刚,气力陡增,阳气充盈。 骨质致密如铁,抗冲击力非凡,为剧烈翻滚撞击奠基。 爆发时如雷霆炸裂,弹跳撞击之力骇人。 人在寒冷之时便会牙齿打颤,这便是人在本能之下选择的生阳动作。 骨动则阳生,阳气滋养全身,气血旺盛,精力充沛,更能抵御阴寒内劲侵袭,也助长筋骨活力。 第三重境界便是蛇狸合一,身法大成。 待前两重境界炉火纯青后,经年累月融会贯通,方可臻此化境。 届时动念即转,心意所至,“蛟意”与“虎魄”瞬息切换。 筋骨合鸣,虬结柔筋撑起刚硬健骨,坚硬骨骼约束柔韧筋腱,二者相生相成。 正如狸猫腾跃需筋腱延展,灵蛇滑行赖骨骼支撑。 意念中将柔韧刚强浑融一体。 二者转换只在毫厘之间,动如电闪,静如渊渟,诡异莫测,刚柔一体。 近身时如鬼似魅,可贴敌而战,自不可思议角度出招。 短距发力如雷霆乍现,威力骇人。 裘图合上秘籍,长舒一口气。 此功若成,刚柔并济,近战之能必将脱胎换骨。 月收残影千峰暗,雾锁寒溪一径白。 仅仅是粗略推敲一遍,待裘图回过神,方觉已是破晓时分。 这《蛇行狸翻之术》虽精妙,却未必是《九阴真经》下卷原貌。 其中“易筋““锻骨“之说,分明与传说中的易筋锻骨篇一脉相承。 想来应是青城派先祖得部分真经残篇后,删繁就简,将两门功法融会而成。 思及此,裘图将秘籍收入怀中。 待回山后,再细细参详那《摧心掌》的奥妙。 第102章 图谋镖局 古松亭议 晨光破晓,青山如黛。 初阳跃出云海,唤醒沉睡的烟林。 裘图未乘坐骑,只让刘博阳随行步行下山。 清风徐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刘博阳肥硕的身躯微微颤动,始终落后半个身位。 裘图右手负于身后,左手缓缓拨动佛珠。 忽而长叹一声: “唉——” 刘博阳连忙上前半步,关切道:“帮主为何叹息?” 顿了顿,“可是不忍昨夜杀戮?那都是他们自取灭亡。” 裘图轻轻摇头,目光越过层峦叠嶂,挺秀奇峰,语气沉重道:“裘某在林家盘桓半载,总镖头夫妇待我甚厚。” “平之更是我座下唯一弟子,得受铁掌真传。” “如今福威镖局半数尽覆,总镖头一家下落不明,我心甚忧,可谓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刘博阳闻言亦是长叹,圆脸上满是悲怆道: “总镖头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随后看向裘图,眼神中的钦慕佩服之情,仿佛要从圆溜溜的小眼中溢出一般,感叹道: “帮主在林家不过数月,平日深居简出,与总镖头都少有交谈。” “如今却能挺身而出,不惜背负骂名血洗青城,为福威镖局上下讨还公道,当真义薄云天。” 裘图摆了摆手,垂目望着脚下石阶,一步一顿道: “幸好裘某结交了些江湖朋友,这四川、云南、两湖、江西、陕西六省分舵得以保全。” “只是其余六处分舵的弟兄们几乎皆丧命青城贼人之手。” 话音微顿,轻叹道:“林家半壁基业,一夜之间付诸东流,实在令人扼腕。” 刘博阳紧赶两步,凑近低声道: “属下这就召集弟兄,分赴六省坐镇。” “假以时日,定能重振旗鼓。” 裘图闻言,重重颔首。 晨光映在他悲悯仁义的侧脸上,山风卷起衣袂,猎猎作响。 二人默然前行约一盏茶时分,路过一拐角时,裘图脚步忽然一顿,回首道: “其余六省也需派遣人手。青城派立派数百年,江湖人脉甚广。” “若有人心怀不轨,还需我铁掌弟子坐镇。” 言罢俯身凑近,目光如炬直刺刘博阳闪烁的小眼,语气阴寒道: “你说,是也不是?” 刘博阳笑容微僵,眼珠急转,心中惊疑不定。 他隐约察觉裘图言外之意,却又不敢确信。 若贸然点破,恐惹其震怒。 裘图见他迟疑,当即抬起寒光凛冽的青魔手,重重地拍其肩头道: “刘兄啊刘兄,幸而当初任你为副帮主。”语气转沉,“若换作旁人,岂能如此通晓镖局门道?” 此言如惊雷炸响,刘博阳蓦然脊背发凉。 忽忆当初裘图急切招揽之举,莫非早有筹谋? 但见刘博阳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干笑道:“帮主.....” 裘图微微一笑,动作温雅的将他的手牵起,将白檀佛珠置于其掌心,语重心长道: “此物乃你昔日所赠,今日完璧归赵。” “初见之时,我便觉你是个聪明人。” 刘博阳攥着那串白檀佛珠,只略一迟疑,便扑通跪地,抱拳沉声道: “帮主放心,福威镖局十二省基业,属下定当为帮主竭力保全。” 裘图面上含笑,眉宇间却露出责备之色道: “诶——注意口舌,是为我座下大弟子守住祖业。” 刘博阳讪然称是,心中却已洞若观火。 裘图笑着转过身,招了招手,继续朝山下走去。 刘博阳起身趋步跟上,思索了一下,低声探问道: “这余沧海既掳人却不杀,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辟邪剑法。”裘图轻描淡写吐出四字。 刘博阳眼中精光一闪,顿时了然。 原是觊觎林家绝学。 想来余沧海逼问出剑谱之日,便是林家一家三口亡命之时。 只是不知林震南能撑得几时。 有妻儿在侧,怕是终究难逃威逼。 裘图负手前行,忽而淡淡道: “我欲传告江湖,十月初一山门重光大典,当邀江湖同道共鉴,将余沧海家眷明正典刑。” 刘博阳闻言一怔,有些不明白裘图到底是想干什么。 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问道:“帮主此举是想引蛇出洞?” “若以人质相胁,那余沧海或许投鼠忌器,不敢对总镖头一家下手呀......” 裘图目视远方,沉声道:“平之不可有失。” 此话一出,刘博阳顿时恍然。 裘图这是想要名利双收,若是林平之死了,那铁掌帮接管福威镖局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纵然保住镖局基业,恐怕也要遭受江湖之人暗中非议。 毕竟,铁掌帮是正道门派,声誉最重。 但听裘图长叹一口气,语气悠沉道: “为师者,当救弟子于水火。” “待事了之后,更要悉心教导,令其承我铁掌衣钵。” 刘博阳连连点头称是。 自觉裘图的心思已被他摸清。 若林震南还在,镖局自然得物归原主。 但若只有林平之在,那裘图作为师傅,自可安排林平之呆在山里日夜勤练武艺。 名正言顺为其接管镖局事务,这时间一长,福威镖局自然就彻底归属于铁掌帮。 若是如此的话,那林夫人..... 刘博阳本是洛阳王家的一名执事。 当年林夫人嫁入林家后,陪嫁了诸多产业需要有人帮衬打理。 刘博阳便跟了过来,多年来一直替林夫人做事。 虽已改换门庭,终究难忘旧主恩情。 若能寻得机会,定要设法保全林夫人性命。 刘博阳落后半步,借着整理衣袍的间隙,偷眼打量裘图背影,心中盘算计较。 行至山腰古松亭处,但见远山含黛,奇峰破云。 野草随风起伏,松涛阵阵如诉。 见此地景色不错,刘博阳趋近几步,抱拳道: “帮主,属下斗胆一言。” 裘图负手回眸,静待下文。 但见刘博阳硬着头皮道: “当年林家先祖林远图何等威望,镖局也不过经营南方四省。” “欲打通各省关节,但其中各个关节势力错综复杂,下至江湖势力,上至官家。” “自夫人入府后,短短数载便连开六省分舵。” 裘图闻言脚步骤然一顿,双眸微阖,沉吟道:“洛阳王家?” “正是。” 刘博阳垂首应道,额角汗珠滚落却不敢擦拭,“王家虽非武林名门,但祖上多有人在朝为官,其余子弟亦多习武艺。” “江湖庙堂,人脉甚广。” 裘图默然颔首,踱入凉亭凭栏远眺。 山风拂过,吹得他衣袂翻飞。 良久,方转身唤来仍保持躬身姿势的刘博阳。 二人于亭中低语相商,时而见刘博阳指画山川,时而见裘图微微颔首。 第103章 江湖传闻 逼问剑谱 青城派灭门一事震动武林,江湖传言如野火燎原,自蜀中蔓延四方。 各州府茶楼酒肆间,武林人士无不议论纷纷。 铁掌浮屠裘千屠的名号,更是一夜之间响彻江湖。 福州府闽侯县,潼府人家客栈内,五名江湖客围坐一桌。 酒过三巡,虬髯大汉酒杯重重一放道:“这江湖当真不太平,前脚福威镖局刚遭灭门,后脚青城派就被人连根拔起。” 白面书生摇扇接话道:“余沧海也是糊涂,明知铁掌帮主与福威镖局有旧,还敢如此大张旗鼓。” “此言差矣。”青衫客抿酒道,“裘帮主在福威镖局不过盘桓数月,谁能料到他行事这般过激。” “况且林家三口只是被掳,尚未遭毒手。” “他不先遣人寻访谈判,反倒直捣青城山门,岂不是逼着余沧海对林家三口下死手?” 虬髯大汉闻言,粗声道:“我听闻铁掌帮已遣人坐镇各省镖局分舵,莫非那裘千屠觊觎林家基业。” 白面书生以扇掩面,眼中精光闪烁道:“且细想,若林家三口尚在,他如何能下手。” “如今青城派覆灭,余沧海必会愤而杀人。” “届时裘千屠既报了血仇,又可名正言顺接手林家产业。” 青衫客闻言皱眉,指尖轻叩桌面道:“孙兄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依黄某看来,裘帮主行事虽烈,却非贪图财物之辈。” “传言说他当年落魄至福州,饥寒交迫之际,幸得林夫人施以援手,又引荐入镖局谋生。” 邻座老者捋须接话,声音沙哑道:“正是为了报此恩情,裘帮主才收那林平之为入室弟子,倾囊相授家传武学。” “如此重恩之辈,岂是那龌龊小人。” “想来之所以怒而灭掉青城山门,是为了震慑余沧海,以显决心。” 青衫客将酒盏重重一放,沉声道:“不错,且看裘帮主行事,分明存有救人之心。” “江湖传言,余沧海一家二十余口尽在其手,更明言十月初一山门重光大典上处决。” 虬髯大汉闻言眼眸一瞪,抚掌道:“好个阳谋!” “余沧海若不去,眼睁睁看着至亲遭戮,不说其心性如何,单是江湖同道便再难容他。” 白面书生折扇轻摇,冷笑道:“他若去了,手中若无人质相挟,如何能救得下家人?” “届时铁掌帮上下听令,一声令下,便是龙潭虎穴。” “如此算来,那裘帮主此举倒是为了保住林家三口的性命。” 邻座老者捋须沉吟道:“若余沧海当真不顾家人性命...” “那便真是禽兽不如了!”虬髯大汉朗喝一声,震得桌上杯盏叮当作响。 客栈角落,余沧海独坐一隅,黑色斗笠遮面,桌上酒瓶东倒西歪,酒气熏天。 于人豪快步下楼,躬身低语道:“师傅...” “他还不松口?”余沧海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于人豪默然颔首。 余沧海猛然起身,酒盏翻倒,酒液浸湿桌面。 上楼时步履沉重,每踏一步,楼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房内,林家三口被五花大绑,数名青城弟子环伺左右,目光如刀。 见余沧海闯入,众人纷纷退开。 余沧海一把扯下斗笠,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林平之怒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沉喝道:“余沧海!你快放了我爹娘,有胆冲我来便是。” 余沧海冷笑一声,剑锋抵住林平之咽喉,阴恻恻道:“好个硬骨头。” “住手!”林震南面如死灰,颤声道:“我已将剑法尽数相告,从未听过什么心法口诀,余观主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林夫人凤眸怒瞪,冷声道:“余沧海!你可知平之乃铁掌帮首徒,若他有个闪失,裘帮主可不是吃素的。” 余沧海闻言露出狰狞之色,仰天狂笑道: “嚯哈哈.....余某自是知晓那裘千屠有两把刷子。” 笑声戛然而止,余沧海面目扭曲如恶鬼,“你们可知他已灭我青城道统,掳我满门老幼,此仇不共戴天!” “余某之前还特意打听过,那小子不过是在你林家待了不足一年。” “万万没想到余某手下留情还未杀你等,他便先动手灭了我青城派。” “如此,我岂能放过你们性命。” “余某左右已家破人亡,不如拉你们为我青城弟子陪葬!” 林平之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沉喝道: “要杀便杀!我林家儿郎,岂有贪生怕死之辈!” 见余沧海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就是不动手,林平之冷哼道: “怎么?方才说要拉我们陪葬,此刻反倒畏首畏尾了?” 林夫人见状似明白了什么,凤目含威,不卑不亢道: “我夫妇性命任你处置,但平之乃裘帮主亲传弟子,你若想换回家人,非他不可。” 余沧海将剑拿开,眯眼打量林夫人道:“余某自是知晓你与这小子对那裘千屠的恩义之重。” “我?”林夫人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她从始至终只不过为了给儿子铺路拜师,砸了许多金银珍玩。 一切不过是利益往来,哪有什么恩义之说。 裘图的为人她也看得出三分,一心只顾自身修行,非是什么重情重义之辈。 但见余沧海面色阴沉如铁道: “江湖皆已传遍,你施恩于那裘千屠,否则他怎会收这银枪蜡头为徒?” 说罢,转头逼视林震南,语气饱含威胁道: “林兄你且想好,只要你将辟邪剑法告知余某,余某也不会为难尔等。” “届时自会带你们上瓦屋山,与裘千屠交换人质。” 林夫人闻言,心中暗忖: 没想到裘千屠此人如此果断,竟俘获了余沧海一家老小。 这样一来,我等三人性命倒是能保。 不过是一无用之物,交予他又何妨。 只要平之能安然无恙,假以时日将铁掌绝学融会贯通,岂不比这辟邪剑法强。 想罢,林夫人凤目微眯,英气逼人道:“你真敢上瓦屋山与裘帮主对峙?” “就不怕他当场将你格杀?” 余沧海闻言仰天狂笑,笑声震得房梁微颤:“哈哈哈......余某与那裘千屠又不是没交过手!” 笑声骤止,面露阴色道: “诚然,此子确有几分能耐,但也就比余某略胜一筹罢了。” 第104章 寻宝无果 人质被劫 只要我拿到辟邪剑法心法口诀,凭借多年武学经验,想必能极快贯通此法。 届时裘千屠还怎么与老子斗。 见林震南闭目不语,余沧海一脚将其踹倒,剑尖直指林震南咽喉,一点点下压,寒声道: “看来林兄是铁了心不愿告知。” “既然拿不到剑法,林夫人与这小子又需得拿来换余某家小,那余某只有拿林兄来泄愤了。” “慢着!” “住手!” 林夫人与林平之同时厉喝。 林夫人虽被缚双手,却挺直腰背,目光如电,叱喝道: “余沧海,你可敢立誓?若得剑谱,绝不伤我丈夫性命!” 余沧海眼中精光一闪,当即竖起三指道:“余某指天发誓,只要林兄让我如愿以偿,自不会伤其性命。” 林夫人转头瞪向林震南,柳眉倒竖。 “还愣着干嘛,平之他日得铁掌真传,林家自有绝学传承。” “难道要守着那些死规矩,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吗。” 见林夫人如此一说,林震南也回过味来,长叹一口气道: “林家祖训向阳老宅.....” 话还未说完,余沧海便打断道:“不必多说,你且带我去便是。” 转身对众弟子喝道: “你们都在这里守着他俩,谁都不许离开。” “若他们母子有何闪失,莫怪为师不念师徒之情。” 残阳西斜,余沧海策马驮着林震南来到向阳老宅。 马蹄踏碎满地枯叶,惊起几只寒鸦。 推开斑驳木门,余沧海呼吸微促,掌心渗出细汗。 辟邪剑法...天下第一的剑法... 祠堂内蛛网密布,香案积尘。 林震南环视四周,神色黯然,颤手抚过褪色的祖宗牌位。 旋即开始四处找寻。 余沧海见状眉头微皱道:“怎么,林兄竟不知确切所在。” 林震南长叹道:“祖训只道有物藏于祠堂,后世子孙不得翻阅,否则招致灾祸。” “想来既是不得翻阅,那十有八九与辟邪剑法有关。” 余沧海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与其共同寻找了起来。 二人翻箱倒柜,蛛尘满身。 许久后,余沧海突然一掌拍碎供桌,厉声道:“搜遍此地仍无所获,林兄莫非戏耍余某?” 林震南却凝神望向墙上达摩画像,沉声道:“你看那达摩画像所指之处。” 余沧海顺其目光望去,只见画像中达摩手指斜指房梁。 倒是藏得妙。 但见余沧海仰天长笑,声震屋瓦。 “哈哈哈......待余某练成此功,天下第一唾手可得,重建青城不过弹指间。” 纵身跃上房梁,衣袍翻飞,“不过是死了些弟子,青城犹在。” 半炷香后,余沧海面色阴沉如铁,从梁上一跃而下,逼视林震南道: “空无一物,林兄是不是记错了。” 林震南额头沁出冷汗,不敢置信道: “不可能,家父离世前曾言祖传之物就在这祠堂之中。” 余沧海闭目调息,胸膛剧烈起伏。 忽而睁眼,寒光四射,冷声道:“再找!” 但见他身形如鬼魅,指尖划过每一片屋瓦,掌风震开每一面墙砖,足尖踏遍每一块地砖。 蛛网簌簌而落,尘埃漫天飞扬。 直至暮色四合,余沧海终于停手,面色铁青。 祠堂内一片狼藉,却仍不见剑谱踪影。 余沧海眼中血丝密布,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咬牙道: “林兄啊林兄,余某可没耐心陪你闲耍,辟邪剑谱究竟在何处。” “你可千万要告诉余某,否则余某真忍不住这血海深仇了。” 林震南额头汗如雨下,衣襟尽湿道: “余观主明鉴,林某句句属实,自祖父藏起那物,三代无人寻过。” “或许...或许早已被人盗走...” “盗走?”余沧海眯起双眼,寒光如刀。 旋即一把掐住林震南的脖子,面色狰狞疯狂道: “林兄,余某最后再问你一次,请你大发慈悲将剑谱所在告知。” 声音忽又轻柔似毒蛇吐信,“只要余某得到剑谱,顺利救出一家老小,青城与福威镖局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指甲深深陷入其皮肤,渗出丝丝鲜血,“冤家宜解不宜结,林兄三思呀。” “呃...”林震南面色紫胀,艰难道:“林某...当真...不知...” 余沧海骤然松手,背身而立,语调平静得可怕道:“你是说...余某永远得不到剑谱了?” 忽而转身,袖袍鼓荡如鹰隼展翅,“你可知道青城派为此死了多少弟子。” “砰!” 一掌正中林震南心口,后者如断线风筝般撞碎祖宗牌位,鲜血喷溅在褪色的达摩画像上,将那拈花微笑染得猩红刺目。 余沧海凝视着林震南的尸身,眼中疯狂之色渐渐褪去。 此刻他已是穷途末路,再无暇在此地耽搁。 若不能在十月初一前赶回蜀中,满门老幼便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被裘图屠戮殆尽。 思及此,余沧海喉头滚动,其虽为人狠辣,终究难舍骨肉亲情。 当即翻身上马,星夜赶回客栈,带着一众弟子押解林夫人母子西行入川。 一路风尘仆仆,马蹄踏碎晨霜暮露。 九月初八,方入蜀地,忽闻林中弓弦震响,数十黑衣蒙面人自山道两侧杀出。 刀光剑影间,黑衣蒙面人与青城弟子纷纷倒地。 余沧海对上一名黑衣人,惊觉对方实力胜过自己,一时之间被压制的怒吼连连。 晃眼之间,却见林夫人母子已被另一名实力不下自己的黑衣人挟持而去。 与自己对招的黑衣人也随之一掌击出,趁机脱身,转眼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余沧海立于血泊之中,长剑拄地。 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在满地尸骸间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师父...”于人豪捂着肩头剑伤踉跄走近,声音嘶哑,“弟子清点过了,折了十三位师兄弟。” 余沧海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山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须发间竟已夹杂了缕缕银丝。 一名年轻弟子跪地哭道:“师父!人丢了.....咱们...咱们还去吗?” 余沧海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残存的弟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惶与绝望,活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第105章 八臂神君 迷魂太岁 九月初九,重阳气凛。 山影卧波,一川星斗沉幽壑。 月轮浮水,半岸芦花曳碎银。 瓦屋孤峰峭立层霄,四面危崖如斧劈刀削。 七十二道飞瀑自绝壁垂落,泠泠寒光映月,恍若天绅倒卷。 是夜风急,瀑流击石声与松涛绞作龙吟虎啸。 数十道黑影沿石阶猱升而上,健步如飞。 中间四名黑衣人两两并肩,各负一人于肩。 被缚者垂首如絮,赫然是林夫人与林平之。 牛皮索深陷肌骨,口中白布浸透涎血,显是被迷药封了神智。 山巅牌楼风啸如刀,四名铁掌弟子抱刃侍立。 忽有异香漫空,四人顿觉天旋地转,手中钢刀叮当坠地,身躯瘫软如泥。 阴影中踱出一虬髯大汉,豹眼环顾四周,抚掌低赞道: “杜长老这醉仙香当真了得,弹指间便放倒铁掌精锐,不愧迷魂太岁之名。” 此人肩宽似门板,拳骨节节凸起,正是江湖人称铁拳无敌的紫电旗主严震山。 石阶上忽现两道身影。 左首老者头顶油光可鉴,筋肉虬结如铁,鹰目扫过倒地弟子,冷哼道: “不过是两个不具内力之徒,严旗主还是少拍马屁的好,此行你若多出点力,倒可以将功补过。” “否则纵有童堂主为你撑腰,你也需服下圣丹方有生路。” 声若金铁交鸣,正是魔教十大长老之一的八臂神君葛天雄。 此人原是少林罗汉堂武僧,法号智刚。 昔年在晋升达摩堂较技时失手重创同门,被戒律院判罚玄铁镣铐加身,日日挑水登山赎罪。 积郁难平之际,竟趁夜砸断锁链叛出山门。 其天生九牛二虎之力,自幼淬炼少林降龙伏虎功,更将铁布衫修至巅峰。 投效神教十余载,融汇七种横练绝学于一身,寻常刀剑劈砍只如雨打芭蕉。 右侧白发老翁轻晃青瓷瓶,蒲扇慢摇似在驱散余香,温言道:“葛兄何必动怒,文天少那莽夫孤身犯险,却是咎由自取。” “若非严旗主谨慎持重,只怕要步文天少后尘,莽夫逞勇,终非正道。” 此人名为杜无咎,原是百药门出身。 现同为魔教十大长老之一。 江湖称号迷魂太岁,擅使各种迷药,淬毒暗器。 轻功了得,来去无踪。 葛天雄鼻腔中迸出一声冷哼,双目微阖如老僧入定。 三人静候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杜无咎忽将瓷瓶塞入怀中,眼角皱纹堆起三分笑意道: “动身吧,那裘千屠内功深厚,区区迷烟怕是奈何不得。” “然则但凡吸入分毫,纵使即刻闭气,也需运功调息半个时辰。” 葛天雄猛然睁眼,眸中精光暴涨如利刃出鞘,傲然拂袖道: “既存招揽之意,我等也就不需藏头露尾。” “况且还有林家母子为质,堂堂正正登门便是。” 言罢五指缓缓收握成拳,骨节爆响如炒豆。 “老夫久闻此人威名,待其服下圣丹,定要好生领教他那铁掌神功有几分本事。” 众人踏着月色长驱直入。 山顶地势开阔,东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铁网。 西侧碧波千顷,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 楼台殿阁半掩于林霭之间,檐角飞翘处悬着朱纱宫灯,红光流转间,将众人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行不多时,已至铁胆雄心殿前。 但见殿门洞开,两名铁掌弟子横卧阶前。 殿内七十二把乌木交椅分列两侧,中央青铜大鼎盛满铁砂,鼎下炭火熊熊,热浪灼人。 正北紫檀虎座巍然高踞,后方悬着丈余青峰旗,蓝底如天,五指青峰似掌。 众人行至殿外,葛杜二老忽止步凝神,目光如电扫过四周檐角。 葛天雄双臂一振,声若洪钟道: “八臂神君葛天雄——” 杜无咎同时拂袖抱拳道: “迷魂太岁杜无咎——” 严震山踏步上前,铁拳当胸道: “铁拳无敌严震山——” “深夜造访裘帮主,望赐一见!”三人齐喝。 余音在空庭回荡,唯闻鼎中铁砂噼啪作响。 葛天雄浓眉倒竖,沉声喝道:“堂堂铁掌帮主,竟做缩首之徒?” 十余息过,杜无咎捻着银须眯眼四顾,喃喃道: “怪哉,莫非人已下山去了?” 严震山低声道: “山下暗桩未曾见到裘千屠下山,此人若非藏身暗处,便是正值冲关紧要。” 葛天雄闻言颔首,若有所思道: “应是还在运功逼出杜长老的醉仙香。” 杜无咎轻摇蒲扇,眉宇现出一丝得色,悠悠道:“看来老朽是高估了此人的一身内力修为。” 众人鱼贯入殿,葛杜二老径自并排落座于紫檀虎座之上。 林氏母子则被掷于二人脚下。 但见葛天雄双手按膝,声如闷雷道: “劳烦严旗主大驾,且去将那裘千屠寻来,老夫与杜兄在此镇守。” 严震山虎躯微震,抱拳迟疑道:“这...” 葛天雄见他这般畏首畏尾,嗤笑道: “堂堂紫电旗主,何故畏缩?这林夫人乃裘千屠恩人,林平之又是其唯一入室弟子。” “有此二人为质,便是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妄动。” “若是派教中兄弟们去,他们武艺不精,一招便被打杀,岂不死的冤枉。” 严震山看向杜无咎,见他闭目摇扇,不发一语。 只得深吸一口气,咬牙抱拳道:“也罢,严某去便是。” 说罢,转身大步踏出殿门。 待严震山脚步声渐远,杜无咎双眸倏睁,眼底精光流转。 蒲扇轻摇间,压低嗓音道: “葛兄可觉蹊跷?” 葛天雄浓眉骤锁,眸光瞬间严肃起来,低声道:“何处不妥。” “这一路行来.....”杜无咎蒲扇微顿,“铁掌弟子未免太过稀疏。” “二十有七。”葛天雄显然一路记在心中,“想来是那裘千屠自忖武功高强,不屑多布守卫。” 杜无咎却缓缓摇头,白眉深蹙,声音低沉道: “怪就怪在,这山上屋舍齐整,却无半分人气。” 二人心中警铃大作,不由皱眉相视,檐角宫灯忽明忽暗,在二人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气氛渐渐沉默,令人压抑。 葛天雄忽压低嗓音道:“山门未启,想是尚未迁入。” 杜无咎迟疑颔首,显然这个解释并未让他放下戒心。 这也不怪二人此时会心生紧张。 毕竟同为魔教十大长老的文天少不弱于他们,三人同行却折在了裘图手中。 江湖拼杀,你死我活,万一打起来,他们也不敢说有万全把握。 若非如此,他二人也不会听严震山的计策,埋伏青城派夺取人质。 第106章 墨龙巡渊 吞月伏浪 严震山独行于铁掌驻地深处,四野寂然,甚至连虫鸣鸟叫声都无。 但见严震山驻足抱拳,高喝道: “裘帮主,严震山求见。” 余音在空廊间回荡,却未得到回应。 严震山只得继续朝内走去,不足片刻,忽闻水声激荡。 “水......” 严震山虎躯微震,蓦然想起当初赤焰毒娘柳眉的尸体便是发现在水廊之上。 当即折转方向,踏着青石小径向水声处疾行。 穿过月洞门,但见前方湖面白雾凝而不散,如纱如练。 清波拍岸之声愈显,本该平如明镜的山顶湖泊,此刻竟似沸鼎翻银。 严震山沿九曲水廊行至湖心亭,俯身下望。 月光穿透三尺清波,照得湖底卵石莹莹生辉,恍若星河倾泻。 突然,严震山眼底惊觉一道墨影破浪而逝,其疾若电光石火。 当即撤步沉腰,双目如电锁住水面,追视而去。 但见那黑影在碧波中疾旋如电,绕亭三匝,恍如墨龙巡渊。 所过处水浪砰然炸开,湖水竟似活物般翻涌震颤。 激起万千银珠在水面弹跃,颗颗浑圆如丹,离水三寸,须臾间又没入涟漪。 严震山心中有所猜测,抱拳低声道:“裘帮主,严某如约而来。” “严旗主既至,想必已然得手。”沉闷犹如龙吟之声恍若从四面八方传来,激起千点跳珠。 闻声,严震山虎躯剧震,鬓角瞬间汗透。 这声音难不成是从水下传来,可人岂能于水中吐纳发声。 莫非此人乃是龙人化生不成。 这个时代的人偏信神鬼之说,严震山自然也不例外,一时之间心神俱颤。 却是不知,这是裘图在经两月有余,初步修行《蛇行狸翻之术》后,所掌握的腹语秘术。 但见严震山躬身弯腰,抱拳沉声道: “不错,林氏母子已在殿中,但八臂神君与迷魂太岁一直死守二人,并为二人喂下毒药。” “想要以此逼迫帮主服下三尸脑神丸,受命圣教。” “那林震南你可.....”湖底声浪携水汽迸发。 严震山立即躬身应道:“林震南早已命丧余沧海之手。” “哦?”水面忽起一阵闷雷般的笑浪,“这余矮子倒是沉不住气,如此也好。” “今夜二人比之文天少如何。” “葛天雄横练功夫举世无双,”严震山拳背筋络虬结,“明刀明枪,文长老拳脚上略逊半筹。” “杜无咎轻功暗器毒术三绝,最是诡谲难防。” 复又沉声补充道:“林家母子中的乃是独门剧毒,天下唯有杜无咎有解药,怕是不太好办。” “呵呵呵......”声如沉雷碾过湖面,“竟如此卑鄙,拿捏裘某软肋。” 严震山急声道:“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裘帮主重情重义,不惜血洗青城与道门结下死仇也要为福威镖局报仇。” “有软肋好呀。”恍若龙吟之声截断话头,竟隐带金铁交鸣之音,“有软肋方得豺狼现形。” 湖面雾气倏然蒸腾,声如滚雷碾过夜空。 “倒省得裘某费心搜捕这群鼠辈。” 严震山踏前半步,沉声道: “裘帮主,可需谋划救人之策?是先夺解药还是......” 话音未落,一道热风卷过水面,吹得严震山须发后扬。 “此事易耳,不需严兄劳心。”湖底声浪已渐飘渺,“事了之后,裘某助你重掌峨眉金顶,改道向佛。” 严震山虎目精光暴涨,抱拳及地道:“再造之恩,严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时湖面薄雾倏散,月轮碾碎浮云,七星如银箭悬天。 水面澄澈如琉璃,唯见七星倒悬其中,再不见半分游影。 铁胆雄心大殿内。 青铜大鼎下炭火暗红,映得殿中光影摇曳。 数十名魔教精锐分列两侧,屏息凝神,如泥塑木雕。 殿内落针可闻,唯闻炭火偶尔爆裂之声。 葛天雄双掌按膝,沉声问道:“去了多久了?” 杜无咎捻须沉吟,抬首望了望殿外天色,低声道:“已过三刻有余。” “莫非出了什么差池......”葛天雄目光游移,不时扫视殿角暗处,总感觉有些莫名心慌。 就好像......上黑木崖复命之时,等候东方不败一般。 杜无咎眸光同样闪烁不定,反复捻动白须,沉吟片刻,低声道: “这瓦屋山四面千丈之距,近两万亩地,林深草密。” “若严旗主一路寻到深处,也需个一时半会。” 葛天雄微微颔首,却仍觉心神不宁,不由胡思乱想。 万一待会人质无用,自己三人与那裘千屠交手,不敌该如何是好。 他能杀了文天长和柳眉,未必就用了全力。 杜无咎面色平静,却不自觉的将手伸入袖袍,摆弄起暗器毒药。 二人继续端坐等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都如度三秋。 越是等待,二人越觉得这大殿危机四伏,杀机暗藏。 环视四周教众,皆已汗透重衫。 呼—— 朔风怒号,鼎下炭火骤然明灭,映得殿中光影摇曳不定。 “叮铃——叮铃——” 檐角铜铃急颤,其声刺耳,如利刃刮骨。 众人皆屏息凝神,不约而同望向殿门。 但见天幕之上,流云如墨,渐次吞噬皓月清辉,整座山顶霎时暗沉下来。 广场外草木尽皆朝一侧俯首,随风起伏如浪,发出沙沙哀鸣。 “哗啦——”远处水声骤起,激浪拍岸之声由远及近。 一股白雾自殿门上方垂帘涌入,铺地化散成缕,如游蛇般在地面蜿蜒开来。 见状,葛天雄目光一凝,五指叩紧,沉声喝道:“可是严旗主归来?” 话音未落—— “砰!砰!砰!” 两侧殿窗尽数洞开,狂风呼啸而入,过堂穿风,卷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双目难睁。 鼎下炭火骤然鲜亮,铁砂嗤嗤作响。 蟠龙柱上悬灯摇曳欲灭,殿中光影忽明忽暗。 突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回荡殿堂。 “诸位不远千里来我铁掌做客,裘某惭愧,让诸位——” 一道赤红鎏金身影自殿门外飘然负手落下。 狂风掠过那九尺雄躯,勾勒出如山岳般挺拔的轮廓。 眉如刀削,斜飞入鬓,墨发飞瀑缭绕。 额前一缕倒钩龙须,扬如利刃。 “久等了。”最后三字吐出,声如洪钟,震得殿瓦簌簌作响。 第107章 人质相挟 羊入虎口 话音方落,裘图周身骤然腾起滚滚热浪,内力如焰,灼得空气扭曲变形。 葛天雄与杜无咎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数十魔教弟子齐齐拔刀,寒光乍现。 但见裘图横眸一眼掠来,似剑出鞘,摄人心魄。 众人顿觉刀锋一滞,竟不敢尽数出鞘。 高手一照面,便知虚实如何。 葛天雄眸底满是忌惮之色,强压惊骇,抱拳沉声道:“裘帮主内力通玄,当真举世无双,不愧为当世豪杰。” 杜无咎眯着老眼,缓步上前,面带慈善笑意,佝偻着身子拱手道: “裘帮主,我圣教上下自晓帮主神功盖世,东方教主求贤若渴,愿以十大长老之位相敬。” 言罢,侧身指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林家母子道: “为此,老朽等人特从青城派手中救下这二人,替帮主分忧解难。” “只要裘帮主肯服下教主亲赐圣丹,老朽即刻为二人解毒,否则.......” 杜无咎摇了摇头,一脸胜券在握之色。 裘图眸光一垂,确定林家母子气息平缓,生命无碍。 当即收敛周身气势,嘴角噙着温润笑意,负手缓步入殿,温言道: “二位长老皆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宿老,裘某这铁掌帮时隔数百年重立未久,正是广纳贤才之际。” “若二位不嫌,当可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与裘某共掌蜀中武林。” “他日东出剑门,横扫中原,岂不比屈居魔教,为天下所不齿来得痛快?” 闻言,葛天雄与杜无咎相顾愕然。 但见葛天雄转过头望向裘图,眉头一挑,目色诧异道:“你竟想招揽我二人?” “怎的,莫非二位觉得裘某不配?” 裘图行至大鼎旁,缓缓抬起青魔手轻抚鼎沿,炭火映照下,魔手泛起暗红流光。 一眼斜睨而来,语重心长道: “当今天下,正值魔消道长之际。” “日月魔教不过数万人众,然自五岳并盟以来,势力节节败退,已是日薄西山。” 说着,青魔手缓缓高举,五指旋握,咔咔作响。 “反观裘某铁掌帮,名门正派,坐拥三川,不日便可一统川南,收服峨眉。” “帮中除裘某外,尚无高手坐镇,此方正值用人之际。” “二位此时入帮,正是良机,失不再来。” 听得裘图一番招揽之言,二人目光闪烁。 数息后,便见葛天雄暗递眼色。 杜无咎会意,伸手在林家母子背心一拍,取下塞口布条。 林家母子悠悠转醒,先是惊惶四顾,奋力挣扎。 待见裘图身影,顿时面露喜色,齐声唤道: “裘帮主!” “师傅!” 杜无咎转过头,从怀中取出锦盒。 枯瘦手指轻抚锦盒,目露得逞之意,阴恻恻笑道: “江湖行走,当以忠义为纲,我辈入教之日,便立誓效死教主。” “裘帮主美意,老朽唯有心领,却是恕难从命。” 说着掀开锦盒,现出一枚赤红丹丸,屈指轻点道: “此乃东方教主亲赐,实乃莫大殊荣。” “多年来,圣教之中鲜有人得此恩典。” “还望帮主三思为妙,莫要辜负教主一番美意。” “否则...”杜无咎眼中寒光一闪,“再过半日,奇毒发作,二位便要五脏俱融,化作白骨一堆。” 面对杜无咎的威胁,裘图虎目微阖,嘴角微微勾勒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当他是什么良善之辈,会因他人性命而被威胁。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潜在威胁会作用在他人身上,而不会直接针对他。 “阁下贵为武林宿老,竟如此卑鄙下作。” 裘图眉毛微微一挑,语气忽转戏谑,“但若裘某执意不服,你该如何是好。” 杜无咎面色骤冷,双掌如鹰爪般扣住林家母子咽喉,厉声道:“那就休怪老朽心狠手辣了!” 轰—— 裘图体内至阳内力如火山喷发,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内力激荡之下,衣袍下摆逆卷而起,猎猎作响。 眸中温润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暴戾。 目慑虎狼,吐气如霜道: “裘某倒要看看,尔等如何心狠手辣。” “今夜尔等若不归顺裘某,谁都别想踏出瓦屋半步!” 葛天雄二人见状身体骤然紧绷,如临大敌。 但见杜无咎厉声喝道: “你别过来,敢近一步,老朽先取你弟子性命,再杀你再造恩人!” 林夫人凤目含煞,冷冷扫过杜无咎,转而望向裘图,昂然道: “裘帮主屠灭青城,为我福威镖局报仇雪恨,此恩此德,唯有来世再报。” “还望珍重金体,万勿为我母子涉险。” 林平之亦挺直腰板,面色坚毅,朗声道:“师傅尽管出手,徒儿宁死不惧!” 杜无咎阴笑一声,猛地揪住林夫人发髻,迫使其仰首扬颈。 面上浮现出惋惜之色,假意叹道: “雪中送炭,乃世间少有之温情。” “裘帮主,林夫人待你恩重如山,又处处为你着想,你就当真忍心看她香消玉殒不成?” 说罢另一只手又如法炮制将林平之拽起,啧啧赞叹道: “好一个忠义徒儿!宁死不累师门。” “老夫若有这般弟子,便是受制于人也在所不惜。” “可惜啊...”杜无咎摇头晃脑,面露讥讽,“这世上多的是满口仁义,实则铁石心肠,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葛天雄亦是冷笑着,附和一叹道: “杜兄所言极是,要知人生不过百年匆匆,到头来就算称霸武林又能如何。” “若身边亲友具皆命丧黄泉,化作脚下累累白骨。” “最终还不是落个孤家寡人,举目无亲的下场。” 二人一唱一和,目光齐齐落在裘图脸上。 然而裘图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反倒是双眸暴戾杀意不减,桀桀笑道: “二位可说够了?有胆便动手,只要他们一死,裘某反倒能放开手脚。” “届时尔等便只能步那文天少的后尘,埋骨于此。” “威胁我?”裘图扭脖狞笑,语气徒然一冷。 “看来二位还未看清形势。”青魔手猛地抬起,指向二人,“自尔等踏上瓦屋山那刻起,便已是羊入虎口,进退两难。” 话音未落,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袍翻赤浪,步压万钧。 杜无咎脸色骤变,急喝道:“且慢!” 葛天雄却已按捺不住,怒喝一声道:“动手!” 第108章 龙虎乱舞 立地通天 “铮——” 数十柄寒刃同时出鞘,魔教众人如黑云压城般扑来。 裘图眼中凶光暴涨,狞笑张扬,左掌猛然拍向青铜大鼎。 “轰!” 千斤巨鼎应声横移,七名当先教众躲闪不及,顿时筋骨尽碎,鲜血狂喷。 滚烫的铁砂扑溅在两名教众身上,将其烫的浑身冒烟,满地打滚。 裘图倏然回身,青魔手已凌空旋握成拳。 八极拳·迎风朝阳手。 右臂如墨蛟出海,拳风激荡间,三名敌手胸膛应声凹陷,后心凸起拳印,内里五脏俱碎。 血雾未散,裘图左手指影已化寒星三点。 咏春·标指封喉。 三记标指破空生啸,如银蛇吐信,化影点刺,指锋过处血雾喷溅。 身侧三名黑衣人捂喉踉跄后退,咽喉处血洞汩汩涌红,指劲余威更将后方烛台齐齐震断。 蛇行狸翻之术。 此功虽只是初窥门径,练了脖颈与双手柔性以及刚刚学会腹语秘术。 却已令裘图身法诡谲难测。 内力沿特定经脉奔涌,双腿肌肉骤然绷紧—— “嗖!” 身形如鬼魅般闪入敌阵,所过之处热浪卷起血雾,恍若猩红血影。 截拳道·龙虎乱舞! 右肘如开山巨斧横扫,当先一人天灵盖应声爆裂。 左拳似毒龙出海,瞬间洞穿第二人胸膛。 炙热内力席卷方圆七尺,数息间十余名敌众脊椎尽断,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惨嚎声犹在耳畔,右腿已携风雷之势横扫而出。 跆拳道·流星贯日。 腿风过处,四颗头颅如熟透的西瓜般轰然炸裂,红白之物溅满廊柱。 身形未止,左腿已如巨斧劈山,凌空旋斩。 跆拳道·天道旋风腿。 三名吓得肝胆俱裂,踉跄后退的魔教帮众骤然拦腰断折,残躯带着血雨撞碎雕花窗棂。 腾空而起,双腿分点如电。 十二路谭腿·二郎担山。 足尖精准点在两名持刀教众眉心,劲力透骨而入。 二人举刀之势骤然凝固,七窍流血如木桩,瞳孔涣散,直立不动。 “让葛某来领教裘帮主高招!” 葛天雄见裘图身形将落,眼中精光暴涨,自觉抓住良机。 足尖轻点青砖,砖面应声碎裂,整个人如苍鹰搏兔般凌空扑来。 般若掌·金刚伏魔! 这一掌含他四十载苦修之功,掌风未至,已震得殿内帷幔尽碎。 降龙伏虎功乃少林罗汉堂绝学,位列十八罗汉功之首。 当年他叛出少林时,已将此功练至“龙虎交泰”之境。 更何况如今熔炼七门横练绝学于一身,可谓将般若掌威力发挥到极致。 掌力排山倒海压来,便是当今达摩院首座智通亲至,也远远不如他。 毕竟论辈分,智通大师还得唤他一声师兄。 “来得好!” 裘图狂笑震殿,双足踏血落地,震得青砖尽碎。 脊柱如弓弦回弹,力从地起,顺脊至拳。 青魔手裹挟着炙热内力冲天而起。 八极拳·立地通天炮! “轰——” 拳掌相撞,辟邪内力凝若实质,如火山喷发。 气浪炸开,肉眼可见的波纹在空气中层层扩散。 葛天雄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袭来,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杜无咎见状急忙松开林家母子,上前数步,双掌运起绵劲为其卸力。 “噔噔噔....” 二人连退七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葛天雄忽觉掌心剧痛滚烫,低眸一看,只见掌心已是一片暗红灼痕。 “他双掌带毒。” 葛天雄沉喝一声,立即运掌用劲,内力将剧毒死死锁在掌心三寸之地,以免侵蚀经脉。 裘图嘴角狞笑未泯,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血色残影。 双掌裹挟腥风,如饿虎扑食般袭向最后两名逃窜至殿门的魔教弟子。 形意拳·猛虎扑食。 “咔嚓”两声脆响,两名教众颅骨应声炸裂,红白浆液在蟠龙柱上泼洒出狰狞梅枝。 热浪翻涌间,裘图赤色衣袍猎猎作响,黑发狂舞似地狱业火。 缓缓转身时,嘴角仍噙着森然笑意。 睥睨如鸷,气锁方圆。 葛天雄与杜无咎见状,顿觉背脊发寒,如坠冰窟,竟不约而同后退半步。 二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凝重。 电光火石间,二人骤然发难。 葛天雄怒喝一声,周身筋骨爆响,上衣寸寸碎裂。 干瘪身躯竟如吹气般鼓胀,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活脱脱化作一头人形凶兽,直扑裘图而去。 杜无咎则如鬼魅腾空,足尖在梁柱间轻点,身形飘忽似流云。 枯瘦十指连弹,一枚枚黑血神针破空而出,针尖泛着幽蓝寒芒,封死裘图所有退路。 二人配合极其默契,哪怕正道十大高手面对这般天罗地网般的合击,怕也得手忙脚乱一番。 面对二人全力合击,裘图自也准备动点真格。 但见其眼中血光暴涨,右足猛然踏地,残影现现。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黑血神针穿透虚影,尽数钉入青砖,腐蚀出缕缕青烟。 葛天雄落地扑空,猛地抬头,忽觉眼前一暗。 裘图真身已如鬼魅般贴面而立,青魔手带着灼热气浪当胸拍来。 “黄泉引路” 引尽尘劫通彼岸,在何边?何人渡? 葛天雄心知裘图要以柔劲破他横练,奈何对方身法快若鬼魅,仓促间只得双臂交叉硬接这一掌。 “砰!” 闷响声中,葛天雄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只觉一股阴柔劲力如毒蛇钻入经脉。 当即凌空旋身,四肢如灵猫般蜷曲,借势扑在墙上悬挂的蓝底青峰旗之上。 筋骨齐抖,劲力顺势倾卸至旗上。 蓝底青峰旗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布蝶。 “葛兄好身手,好筋骨。”裘图狞笑赞叹。 说话间,铁指如穿花蝴蝶般翩然舞动。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叮叮叮.....” 一枚枚黑血神针竟被尽数弹回。 杜无咎在梁间仓皇闪避,但闻身后“笃笃”连响,原先立足之处已钉满幽蓝毒针,入木三分。 吓得他额头浸出冷汗。 就在此刻,葛天雄已于墙上四肢用力一蹬,猛地扑向裘图。 将及之际,便见眼前一花。 落地只扑到一滩血泊,不见裘图踪影,心头警兆骤起。 “嘭——”的一声。 葛天雄猛地抬头望去。 第109章 蛇形柔术 降魔称尊 只见裘图不知何时已跃上房梁,与杜无咎对了一掌。 很明显杜无咎掌力不如裘图,被打得身形攒射。 从房屋一角快速飞向另一角。 裘图足尖在蟠龙柱上轻点,追射而去,速度之快恍若浮光血影。 杜无咎吓得亡魂皆冒,仓皇间挥袖洒出漫天毒粉。 随后双脚一勾房梁,稳住身形,倒悬而立。 还未及喘息,忽觉头顶发丝被一股热气扬起。 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裘图竟与他同样倒悬,九尺雄躯如山岳压顶。 视线所及,唯有那肌肉虬结的胸膛。 还未来得及抬手射出毒针,便觉脖颈一紧,仿若被铁钳叩住。 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狠狠掼向地面。 “轰!” 青砖爆裂,尘烟四起。 杜无咎眼前发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间铁钳般的五指让他连惨呼都发不出。 一股鲜血从其后脑蜿蜒流出。 裘图缓缓直起身,如拎鸡仔般将杜无咎提起。 就在此时—— “呼——” 背后劲风袭至。 裘图耳廓微动,左臂如灵蛇反折,竟头也不回,凭借听风辩位之能,单手拆招,架次拦挡。 “砰砰砰砰......” 拳脚相交之声如爆豆般炸响。 葛天雄拳脚齐出,越打越是心惊,对方这背身拆招的功夫简直匪夷所思。 怎会如此,这是什么功夫! 葛天雄心中骇然,额角冷汗涔涔。 明明对方是背对着自己,可这左手出招却毫无滞涩,仿佛是正对自己一般。 忽然,裘图五指一叩,招式莫名诡谲难测。 “白虎衔尸” 虎口沥血,天道刑杀,可得慈悲乎? 须臾间,葛天雄便觉脖颈一紧,被裘图死死叩住。 但见裘图脖颈竟诡异地扭转一百八十度,面向葛天雄露出森然笑意,声音温润且磁性道: “葛兄莫要担心,杜兄内功深厚,只是区区皮外伤罢了,一时半会死不得。” 然而葛天雄此刻却是根本听不进裘图的好言相劝。 虽被扼住咽喉,气紧游丝,双目赤红,仍发疯般拳掌齐出。 “砰砰砰砰.....” 然而他在裘图面前犹如五短身材,拳掌爪连出,打在裘图悍若金铁的手臂上,连皮都挠不破。 暴怒之下,右腿猛地蹬向裘图腋下要害。 裘图左手微微发力,葛天雄顿时双目暴突,面色由红转紫,四肢如抽筋般痉挛。 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囊,温顺安静了下来。 裘图双臂一合,脖颈“咔咔”归位,温言道:“二位可想清楚了?” 手上力道略松,容二人喘息。 但见杜无咎白发散乱,血染长须,气若游丝道: “这...二人身中奇毒...非老朽独门解药....断.....断不可活.....” “裘帮主若放我等离去...老朽自当...沿途留下解药...” 魔教中人,竟如此天真可笑,这般看不清形势? 裘图眼底闪过一抹古怪之色,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将二人拉近眼前,面色微狰道: “二位既已自投罗网,何必顽抗?” “今日要么你四人共赴黄泉,要么二位归顺铁掌,享长老尊荣。” “裘某诚意至此...”声音徒然一冷,“若再执迷,休怪裘某辣手无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在殿门处戛然而止。 却是严震山刚抬脚跨过门槛,见此情形骤然驻足。 二人见严震山到来,眼中泛起希冀之光,祈求的看向严震山,希望他能出手解救。 然而下一刻,二人眼中希冀之光便转变为绝望之色。 却见严震山整了整衣襟,来到裘图身后,深深一揖道:“恭贺裘帮主降服宵小。” 裘图周身煞气顿消,双眸恢复清明之色,嘴角勾勒起温和笑意道: “这二位长老虽宁死不愿入我铁掌,但严兄引路之功,裘某铭记于心。” “待山门重光大典后,定助严兄光复峨眉。” 严震山闻言,再次躬身道:“全凭帮主做主。” 此言一出,葛杜二人顿时明悟。 怪不得严震山要他们将林家母子从青城手中救出。 怕是他们早有勾结,那文天少死得不冤..... 但见葛天雄突然狂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凄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严震山,你早就——”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目眦欲裂地瞪着严震山。 “你竟敢背叛圣教,背叛东方教主!” 严震山闻言面不改色,负手而起,劝说道: “葛长老,杜长老,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 “裘帮主天纵奇才,假以时日必能胜过东方不败,正是难得一遇的明主,你二人何必固执。” “二位若能归顺,便是裘帮主的左膀右臂,将来随帮主威压武林,叱咤风云岂不快哉。” “唉——”裘图忽然轻叹一声,打断道: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双爪缓缓收紧,“可惜啊可惜...裘某得不到,那就只能毁了。” 话落,双臂肌肉骤然绷紧,作势就要发力。 杜无咎突然嘶声喊道:“裘帮主且慢!老朽愿降!” “从今往后,日月可鉴,唯帮主之命是从!” 裘图含笑颔首,五指一松。 杜无咎如烂泥般瘫软在地,颤抖着从怀中掏出药丸服下,稳住伤势。 见同伴带头已降,葛天雄也不再坚持,垂头丧气,长叹一声道: “罢了...葛某...愿奉裘帮主为尊...” “帮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裘图左手一松,又抬手将二人扶起,分别在肩头重重一拍,爽朗笑道: “好!好!好!我等也算不打不相识,英雄惜英雄嘛。” “况且今日一战,更显二位真豪杰本色。” 说着挽起二人手臂,热络道:“自今而后,我等便以兄弟相称,肝胆相照,共谋大业!” 闻言,葛天雄与杜无咎相视一眼。 葛天雄尚在犹豫是否该唤一声“裘老弟”。 忽闻身侧杜无咎已热切抱拳道: “裘大哥!” 葛天雄一怔,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 “裘....裘大哥。” 裘图朗笑扶住二人手臂道: “诶,使不得使不得,裘某年岁尚浅,岂敢当此称呼。” 但见杜无咎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道: “咱们皆是江湖儿女,自当以武论尊,达者为师,强者为长。” “正是此理。”葛天雄连忙附和。 第110章 夺路亡命 卑如蝼蚁 裘图仰天长笑,大手一挥道: “好!今日正当结义良辰。” “杜贤弟且先为林夫人与劣徒解毒,稍后咱们月下焚香,八拜为交。” “谨遵大哥之命。”杜无咎不顾胸前血迹斑斑,踉跄奔至林家母子身侧。 枯瘦手指从怀中掏出数个瓷瓶,手法娴熟地配药喂服。 “先前多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现下误会既解,从今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杜无咎赔着笑脸,额角冷汗涔涔。 那青白面色下,可见皮下经脉如蚯蚓般蠕动,显是在强压体内剧毒。 林夫人凤目微眯,看着眼前这个方才还要取她性命的老魔头,此刻却满脸堆笑地为自己解毒。 白发间血渍未干,配药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哪还有半点魔教长老的威风? 反倒是显出几分可怜相来。 心中不由感叹,江湖当真是实力为尊,就连堂堂魔教长老在更强者面前,也是卑如蝼蚁。 杜无咎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已转过万千念头。 此番遭遇或许是福非祸。 这裘千屠年纪轻轻便能力压他们两位圣教长老,一身武功虽不及东方教主,却已堪称惊世骇俗。 只要再修炼个十余年,假以时日定然能够称霸武林,成为新一代的天下第一。 想到此处,杜无咎眼中精光一闪。 此等人物才方崛起,他二人便早早追随,将来定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还份属正道,将来既不必再躲躲藏藏,又可享尽荣华——这笔买卖,实在划算得很。 杜无咎突然一拍脑门,脸上笑意浮现——对了,他们马上要义结金兰,而非主仆。 正暗喜间,忽闻身后葛天雄虚弱道:“裘大哥...小弟身中铁掌奇毒...还望...” 裘图温声应道:“贤弟放心,大哥这就为你运功化毒。” “劳....劳烦大哥了.....” 对了,我也中了铁掌之毒,先解毒再结拜。 杜无咎猛然回神,连忙转身谄笑。 “大哥,小弟也...” “噗嗤!” 滚烫的血珠飞溅在杜无咎脸上,淋了他一个激灵。 入目所及,但见—— 殿内红灯映照下,裘图面上狞笑如恶鬼。 青魔手如长矛般贯穿葛天雄胸膛,将其高高串起。 其背后伸出的暗红铁手中,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被捏得鲜血淋漓。 “裘.....裘大哥.....” 杜无咎喉头滚动,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方才盘算的宏图大业,此刻尽数化作刺骨寒意。 然而裘图却未看他一眼,只是凝视着一脸不敢置信的葛天雄,用好似关心的语气道: “看来贤弟这横练功夫也未有裘某想的那般结实。” 旋即脸色一正,话音陡转森寒,“魔教贼子不知天高地厚,也配与裘某称兄道弟。” 葛天雄双目圆睁,嘴唇蠕动两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殿内众人犹在震骇之中,他们是真以为裘图想要收服二人,令其改邪归正。 就在这时,严震山却猛然瞥见杜无咎身形一晃—— “嗖!” 杜无咎如离弦之箭射向窗棂。 严震山急运轻功追赶。 然而杜无咎轻功无双,功力更是比他高出一截。 严震山才追了数丈距离,便见杜无咎窜出窗户,几个起落便融入月色,只余夜风卷起几片碎瓦。 遭了....让他跑了..... “裘——”严震山急转身,话音戛然而止。 大殿内唯余烛影摇红,满地尸骸间,林家母子呆立如木偶。 裘图身影早已不知所踪,唯有檐角辟邪铜铃忽的急促作响。 薄云叠层,蔽月遮天。 怒号千林摇欲坠,纷飞万叶落无归。 瓦屋山顶陷入死寂般的幽暗,唯余廊下血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红光。 “呼——呼——” 杜无咎枯瘦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血砂掌毒如附骨之疽,正顺着经脉侵蚀五脏。 一路逆风发足飞奔,穿廊跃墙,朝山道跑去。 黑血沿途滴落,在青石板上蚀出缕缕青烟。 杜无咎双眼视线发黑,远处景物都有些模糊不清,脑海中却不断回旋方才葛天雄的掏心死相。 数十年日夜勤练.....还没来得及享受安逸.....我不能死在这个鬼地方.... 此番若能逃脱,便归隐深山..... 不.....我得去关外......去大漠.....草原.... 他追不上我.....追不上我..... 菩萨保佑......教主保佑...... 盏茶时间后,杜无咎终于踉跄扑到山门牌坊下。 忽闻头顶传来温润如玉的嗓音。 “贤弟,你往哪里逃?” 杜无咎倏然一惊,骇然抬头望去。 瞳孔中倒映着一道血色身影。 只见裘图如夜枭般蹲踞在牌坊顶端。 猎猎山风将其衣袍吹得翻飞倒卷。 双臂大张似鹰隼展翅,十指曲如铁钩。 两侧血灯笼摇曳不定,将其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嘴角笑意残忍却清晰可见。 杜无咎双膝砸在青石板上,嘶声裂肺道: “裘千屠!老夫已俯首称臣,你就非得赶尽杀绝不可吗!” 但见裘图身形前倾,俯视着杜无咎,扭脖嗤笑道: “你们这等魔教中人倒也没个脑子,若不这般与尔等虚与委蛇,怎骗得你解去林家母子剧毒。” “我跟你拼了!”杜无咎踉跄起身,却“噗”地喷出口黑血。 身形晃了晃,突然转身欲逃—— “咚!” 额头恍若撞上铜墙铁壁。 涣散的瞳孔缓缓上移,正对上裘图那双低垂的眸子。 忽然,裘图嘴角一勾,扯出残忍笑意。 “裘...裘大哥...” 杜无咎如烂泥般滑跪在地,“放我一条生路,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可以喂毒药,控制我,随意摆布我都成。” 说着,杜无咎一把紧抱裘图大腿,不住摇晃哀求道: “你叫我杀谁我就杀谁,哪怕叫我去杀东方不败都成,放了我好不好.....不杀我.....不杀我。” “呜呜呜......我不想死。” 生死之际,这位叱咤江湖的魔教长老竟忍不住抽泣起来,涕泪横流好叫人心疼。 裘图俯视着脚下血泪糊脸,楚楚动人的杜无咎,青魔手轻抚其染血白发,温声道: “一大把年纪了,哭哭啼啼的,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杜无咎连连摇头,浑身颤抖如筛糠道:“不...不杀我...做什么都成...做狗也成啊....” 裘图铁手下滑,捏住其下颌,拇指拭去其脸上血泪。 目光在杜无咎脸上游移,似在打量其品相,最终满脸为难之色道: “不成不成,实在是贤弟满手血腥,臭名昭著。” “裘某若用你,怕脏了名声。” “我改!我改!”杜无咎急声道,“从今以后洗心革面....吃斋念佛...洒扫庭院...” 第111章 慈悲碎骨 重逢谢恩 裘图闻言,眸光一亮。 诶,是个好主意,魔教长老扫山门,倒是能为铁掌长脸。 想罢,裘图轻叹一声,温润道:“罢了,扫地恐伤蝼蚁命,裘某信佛,最是心软,今日便饶你一条命。” 杜无咎眼中迸发出喜色,颤抖道:“多谢裘大哥.....” “恩?”裘图眉头一挑。 杜无咎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连连叩首道: “多谢裘帮主不杀之恩。” 下一刻,杜无咎只觉天地倒悬,整个人已被裘图倒提而起。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一股剧痛袭来。 “咔嚓!” 小腿骨应声而碎。 “啊!”杜无咎疼的嘶吼出声。 但见裘图边捏边叹道: “这双腿须得废去,免得杜长老耐不住寂寞跑了,裘某岂不亏大发。” “忍着点,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指节寸寸碾过胫骨,碎骨声如炒豆般炸响。 “别...别捏了.....” 杜无咎疼的抽搐扭动,十指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 裘图摇头轻叹道:“杜长老方才还说要做牛做马,怎的这点苦楚都受不得?” 说着,铁指已按向另一条腿。 “杀了我.....杀了我.....”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渐渐化作气若游丝的呻吟。 待惨叫呻吟声彻底平息,正巧云开月现,天地澄澈明亮。 裘图从怀中掏出血砂掌解药,捏开杜无咎下巴灌入。 随后为楼牌下的一名守卫渡入内力,将其唤醒。 但见那名守卫缓缓睁开眼睛,倏然一惊。 “帮主!” 旋即立马跪地叩首道: “帮主恕罪,属下实在是困倦得很,一时不察就睡了过去。” 但见裘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笑道: “无妨,罪不在你。” “发信号,叫人。” 说罢,将瘫软的杜无咎提起朝驻地深处走去。 守卫松了口气,转眼一看,这才发现三名同伴昏睡未醒。 立马明白是有贼人来犯,急忙取出鸣镝。 “咻——砰!” 一道赤红焰火划破夜空。 霎时间,山脚村落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如流萤般向山顶汇聚。 裘图拎着昏死过去的杜无咎,踏着满地月影缓步走向大殿。 青魔手上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山风呼啸,却吹不散殿内浓重的血腥气。 严震山在廊下伫立多时,忽见裘图提着不知死活的杜无咎踏月而来,衣袂翻飞间尽显枭雄气度。 “帮主神功盖世,严某叹服。”严震山深深一揖。 裘图微微颔首,将杜无咎如破布袋般掷于阶前,温声道: “夜露寒重,严兄请入内叙话。”说罢负手入殿。 “师傅!“林平之快步迎上。 裘图轻抚其肩,重重一叹道: “此番惊变,倒是苦了你了。” 就在这时,忽见林夫人款步上前,曳裙跪地,青石板上血渍未干,浸染了素色裙裾。 林平之见状一怔道:“娘.....” “平儿,跪下。”她轻叱一声,林平之随即屈膝。 “帮主活命之恩,妾身万死难报。”林夫人俯身欲拜。 裘图连忙托住林夫人双臂,沉声道:“夫人莫要折煞裘某,平之既入我门下,林家之事便是铁掌帮之事,自家人谈不上恩情。” 扶起林夫人后,又拉起连连叩首的林平之。 二指搭其虎口略一探查,颔首道:“虽未得门径,倒也不曾懈怠。” 林平之闻言神色一黯,低声道:“弟子愚钝,领悟不得绝学。” “习武如逆水行舟,当静心守一,持之以恒。”裘图轻拍其肩,“你在镖局杂务缠身,难免分心。” “往后便在山上潜心修炼,未有小成不得下山。” “弟子谨遵师命!”林平之重重抱拳。 复又抬手拭去额前血渍,双目赤红如血道: “师傅,我爹被余沧海那狗贼杀了。” 裘图见他悲愤难抑,温声道:“为师自会取那余沧海性命,以慰总镖头在天之灵。” “那余家老小俱在后院地牢中,你若郁结难舒,且去泄愤便是。” “但需留他们一条命,十月初一山门重光大典,再行发落不迟。” 恰在这时,一阵密集脚步声由远及近。 但见刘博阳领着一众手持火把的铁掌弟子赶来。 “帮主!”刘博阳高呼一声,跨入殿门忽瞥见林家母子。 顿时喜形于色,“夫人与少镖头无恙,实乃天佑!” 裘图见状,双眼微眯一瞬,旋即指了指殿外台阶上的杜无咎道: “寻个大夫好生照料杜长老,莫让他轻易死了。” 又指了指被掏空心脏的葛天雄尸体道: “这具尸体处理一下,不必弄得太干净,只要保证短时间不腐坏即可。” “十月初一将其悬于楼牌之上。”青魔手五指旋握,“好叫天下人知道,纵然是魔教长老,擅闯铁掌山门也得是个死。” “遵命。”刘博阳抱拳应道。 裘图略一颔首,朝严震山递了个眼色,径自向殿外行去。 严震山弓着身子,小步跟在裘图身后。 二人踏着月色浸润的青石小径,身影渐融入庭园深处。 穿过月洞门,裘图足下一顿,目光沉静望向远处楼阁,轻声道:“时日无多,严兄当尽快动手。” 严震山心领神会,这是叫他抓紧时间回成都府,将紫电旗剩余的魔教之人给清理干净。 当下垂首躬身,沉声应道:“严某早已预备,此番回转,即刻动手,定不负所托。” 裘图颔首,双手负于身后,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道: “做事当不留余患,连同你门下几位弟子,修剪一下,莫要他日遗人话柄。” 严震山肃然点头道: “帮主放心,定当处置周全。” 夜风微拂,星光摇曳,湖面倒映碎银浮光。 二人踏上曲折水廊,直至湖心亭中。 裘图临栏伫立,凝望水面波光流转,周身隐有暖意升腾。 忽而开口道:“三月前,裘某曾亲上峨眉,与那金光上人过手一番。” “不得不说,这峨嵋九阳功倒有几分可取之处。” 严震山沉吟片刻,拱手道:“此功深奥难成,自三代掌门灭绝师太仙逝后,直至先师逝世,其精义皆无人深研。” 裘图不再回话,而是静静看着湖面,一动不动。 严震山一直保持着躬身姿态,静候裘图下文,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亭中一时静谧,唯闻水声细碎,虫鸣断续。 二人静立,恍若石雕。 第112章 静思所学 武道多艰 许久后,严震山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惊醒,长揖道: “若帮主有意探究,届时严某定将功法亲奉案前。” 裘图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清淡笑意,微微摇首道: “严掌门盛情,裘某心领。” “然裘某绝非觊觎他派衣钵传承之人,一身所学早定,更无意改弦易辙。” “不过——”裘图话锋一转,回眸斜睨,“念及当年郭襄祖师曾承先祖几式铁掌功法,再辅以你我之谊.....” “这功法裘某倒是可以借来一观。” “此乃效仿两派祖师印证武学之举,非关传承泄露,倒也不惧旁人闲言。” 严震山哈腰谄笑道:“帮主所言极是,铁掌峨眉两派关系渊远,自当多相交流论证。” 裘图目光转动,定在严震山面上,神色一正沉声道: “此事涉及佛道之争,那少林可有回信。” 严震山低声道:“自灌县与帮主相别后,严某已遣心腹密信少林方证大师。” “其已回函,言明届时遣方生大师前来,亲为见证。” 竟派少林第二高手前来,可见这方证对峨眉一事颇为上心。 也对,或许佛道之争在方证眼中比正魔争斗更为重要。 裘图微微颔首,迈步踏上冰凉的湖面,一步一印,如履平地,向深幽处行去。 行出数丈,温润之声响起,平静无波。 “东方不败此人究竟如何。” 严震山神色骤凝,望着前方伟岸背影,沉声道: “如帮主一般.....深不可测。” 话音方落,但见裘图周遭湖面竟无声升腾起袅袅白雾,如纱如缕。 其足下水波微漾,身形竟随之缓缓沉入水中。 “你且去吧,早去早回。”温润之声从水底传出,字字清晰。 未几,湖心处陡然热浪翻卷,雾气蒸腾。 映着月华的水面下,似有墨影游弋穿梭,搅动一池幽寂。 翌日破晓时分。 铁掌驻地幽深处,地牢内隐隐传来断续哀嚎之声。 裘图端坐湖心亭中,耳廓微动,将远处声响尽收耳底。 这等细微动静,非是领悟听风辩位之能者,断难察觉。 林平之经此大变,心中郁结难消。 裘图知其需宣泄,故而未加阻拦。 青石案前,裘图缓缓放下手中自青城派收缴而来的道经。 长吐一口浊气,眉宇间显出几分思索之色。 武道修行愈深,愈觉自身多有不足。 如今裘图虽已臻当世绝顶之境。 然东方不败、方证、冲虚、解风、风清扬、任我行,左冷禅此七人皆令裘图心存忌惮。 不过忌惮归忌惮,但除东方不败外,裘图自认当真全力以赴应不输于任何一人。 主要还是只闻其名,未曾交手,不知深浅,难以评判。 且每位绝顶高手皆有所长,生死搏杀,胜负几何犹未可知。 不过有一点裘图倒是安心。 那便是自己轻功当世无双,若卸下铁锡碑,纵是东方不败亲至,怕也追不上他。 况且那东方不败尚在黑木崖绣花,自己无万全把握,自不会去犯险。 混迹江湖一切当以提升实力为主。 这辟邪魔功第五荒,若无新药引相助,又未能勘破末那识明心见性,单凭磨炼意识,可谓遥遥无期。 因此,裘图只得从其他方面增强自身实力。 这段时日以来,铁锡碑又增重了二十斤,达到了恐怖的三百四十斤重。 起码在这等低武世界,此物便是最强的底牌。 但凡褪去,一身速度与力量将骤然拔高数倍。 铁掌神功已至血砂掌境界,然欲臻圆满,尚需水磨工夫。 待功成之日,便可寻那蓝凤凰兑现承诺,助自己突破至玉砂掌之境。 至于蛇行狸翻之术。 自己虽凭借雄浑气血,深厚内力,短时间便初窥门径。 却因道学根基浅薄,诸多后续细节揣摩不通,导致进境骤缓。 不得不每日抽出时间翻阅道经。 其中蛇行易筋仅练至脖颈双臂,狸翻锻骨更是才掌握腹语秘术,方开始雷音淬骨。 至于那摧心掌,裘图翻阅两遍便搁置一旁。 并非此掌太弱,主要还是此掌与锻骨之术同出一脉,需在淬骨之时感悟骨骼震动,以意驭劲,方能自掌心发出。 此功更蕴含气劲转化之妙,待内力臻至外放境界,更可隔空发劲,威能不减。 然起点太高,威能又与震劲领悟息息相关。 以裘图如今锻骨修为,纵使勉强施展,亦难见成效。 须锻骨之术达至骨若金刚之境,此掌方显神威。 待过些时日助严震山夺回峨眉,自己还将获得峨嵋九阳功。 届时一身所学更加繁复,一想到这点,裘图不由心有戚戚。 武道艰难,想要叱咤风云,却是容不得半点懈怠。 那些未曾习武之人,总是以为武道便是寻一本神功,不思不想,空凭所谓毅力,日夜勤练便能有所成就。 殊不知这世间之道,无论习文还是练武,凡有所成,皆需苦熬身心。 想罢,裘图轻呼一口气,慢条斯理的调试琴弦。 十指轻拂枯木龙吟,一曲《笑傲江湖》铮然破空。 初时琴音如大江东去,浪涛拍岸,气势磅礴。 继而转调似刀光乍现,剑气纵横,凛然生寒。 琴音震颤间,亭周水面无风起浪,林间飞鸟惊散。 裘图双眸渐生血色,赤红萦绕,缓缓闭上双目,俯身倾注于七弦之上。 曲中既有快意恩仇的江湖豪情,又暗藏腥风血雨的肃杀之意。 亭周帷幔飞扬铺卷,落叶随风盘旋而舞。 待最后一个音符消散,裘图双目微启,眸中血色戾气如潮水般退散,复归清明。 青石案上悄然多了一盏白玉瓷碗,热气氤氲,清香萦绕。 “此乃妾身亲手熬制的雪燕莲子羹。” 裘图抬眸望向身侧。 但见林夫人素缟裹身,额缠孝布,腰间玉带紧束,衬得身形利落。 凤目低敛却隐透锋芒,虽在丧期,不显悲戚,反透一股从容气度。 “有劳林夫人了。”裘图含笑颔首,舀起一勺晶莹羹汤放入嘴中。 那莲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雪燕特有的温润。 第113章 暗打机锋 步步紧逼 林夫人移步至裘图对面,素衣拂过石凳发出簌簌轻响,侧身落座时腰背挺得笔直。 “帮主救命之恩,妾身无以为报,唯有尽此小事聊表心意。” 裘图轻吹勺中羹汤,沉声道:“此事已过,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夫人不必挂在心上。” 林夫人素手轻抚案沿,目视湖面,神色渐渐清淡。 “若非帮主特传江湖,言我于你有恩,怕是妾身早已随亡夫共赴黄泉。” 顿了顿,又道:“各地镖局交接事宜,妾身已修书王家,定当全力配合铁掌帮。” 林夫人还是当初那个林夫人,风骨依旧,处事通透。 裘图嘴角不由勾起笑意,大口吃着莲子羹,赞叹道: “未曾想夫人如此巧手,此羹鲜香甘美,实乃上品。” 林夫人闻言素手轻拢鬓角碎发,望着湖面的凤眸一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非帮主收留,妾身纵有百般手艺,也难成此羹。” 忽而话音一转,“亡夫生前最喜此味,可惜......若非辟邪剑谱无故遗失,余沧海那厮也不至于着急取他性命。” 闻言,裘图眸底闪过一抹异色。 这林夫人似乎话里有话。 但见裘图忽作沉吟状,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嘴唇,轻声道: “此羹初尝之时香甜可口。” “这一细品回味,倒才发觉.....有点苦。” 林夫人闻言轻笑一声,素指轻叩案面,语气徒然一冷,“这有何苦,要我说,命才苦。” 裘图舀起一勺莲子羹,双眸低垂,面无表情道:“江湖风波恶,向来如此。” “平之忠孝两全,假以时日,必能重振林家门楣,苦尽终会甘来。” “有一事妾身多日以来百思不得其解。”忽见林夫人单臂撑案,素衣斜倾,凤目灼灼,“帮主才智过人,妾身今日倒想请教一二。” 见裘图不语,只是静静品羹,林夫人凤眸一眯,“你说我林家先祖是何用意?” “既藏剑谱,又立下翻阅者必遭大祸的祖训。” “江湖中人皆知辟邪剑法乃林家绝学,怀璧其罪,岂非更招祸端?” “这大祸二字,究竟从何说起...” 裘图手中汤匙蓦地一顿。 抬眸间,正对上林夫人毫不避讳的直视。 ——好个烈性女子! 竟敢当面试探,是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也不怕怀疑对了,被自己杀人灭口。 二人四目对视,眼掠寒芒。 亭内气氛一阵凝重。 忽然,裘图展颜一笑,温润如玉,低头轻啜羹汤,悠悠道: “裘某不使剑的。” 这般说法已算得上开门见山了。 若是识趣之人,此刻也该退去,或者闭口不谈。 但往日一向世故通透的林夫人,今日却步步紧逼,“裘帮主与平之同岁。” “略长数月。”裘图语气平淡。 “腊月十二生辰,算来已近弱冠。“林夫人凤目微眯,“妾身两年前便为平之张罗婚事,奈何这孩子心性好玩,一直未有定音。” 话锋一转,“帮主身为裘家独苗,这般岁数,就未曾想过婚姻大事,延续香火?” 裘图执匙的手稳如磐石,淡淡道: “武道一途,不容旁骛,万不可因儿女琐事分散念头。” “重振铁掌威名,便是对先祖最好的交代。” 林夫人闻言冷笑一声,“帮主倒是清心寡欲,至今连个照顾衣食起居的侍女都不曾有。” 话已至此,裘图心知对方猜得七七八八。 毕竟剑谱遗失,而自己这般实力却恰好去了福威镖局,任谁都会多想。 这世上不乏聪慧之人,更何况辟邪剑谱本为林家所有。 也不知这林夫人从何处得了些蛛丝马迹,否则断不会如此发问。 裘图沉吟片刻,终将瓷匙轻放,正色道:“铁掌心法...需持童子身。” “一旦破戒,终生再难寸进。” 林夫人闻言一愣,神色莫名转化。 良久后,便见林夫人脸上厉色顿消,目露愧色道: “原是如此,都怪妾身多嘴发问,今日之言,定当烂在腹中。” 裘图微微颔首。 却见林夫人倏地蹙眉,“那平之.....” 裘图抬起左手,用中指与无名指轻擦唇角,淡淡道:“我自会教他相配内功,夫人大可放心。” 忽见林夫人眸中精光一闪,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来,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道: “帮主这般心性,当真令人敬佩,假以时日,必成天下第一。” 裘图接过帕子轻拭唇角,含笑道:“裘某正有此志,承夫人吉言。” 顿了顿又道:“大典时日将近。” “夫人出身名门,见识不凡,若有闲暇,不妨指点山上布置。” “铁掌弟子,尽可差遣。” 说罢,将手帕递回。 林夫人接过帕子,端起玉碗盈盈一礼,“妾身自当尽心而为。” 转身时裙裾翻飞如莲,款款离去。 裘图目送其背影,不由眯起双眼,铁指在青石案上一下又一下敲击。 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 裘图自穿越以来,倒是见识了不少能人异士。 这林夫人城府之深,在他所见之中,当属翘楚。 有心机却又不失江湖儿女那份烈性豪情。 她定是怀疑辟邪剑谱落入自己之手。 毕竟自己这般实力,却甘愿千里迢迢从四川远赴福州做个小小镖师,实在蹊跷。 当初对方尚不了解自己,或许还当自己年轻无知且坚守底线,想要埋头苦干积攒钱财寻找药引。 可在了解了之后,这林夫人定然能看出自己非是什么初出茅庐的良善之辈。 今日她敢来发问试探,应是想要为死去的林震南讨个公道。 裘图敲击案几的铁指一顿,望着那抹远去的素白身影。 这一身缟素,怕是不只为林震南而穿,更为她自己而着。 念及此处,裘图伸手轻抚下颌,眸底思虑暗涌。 按理来说,林夫人应不知辟邪剑法需自宫修行,否则只会暗中观察。 或许是祖训中“祸患“二字令其生疑,猜测此剑法必有缺陷。 武学弊端不外乎短命、疯魔、绝嗣、痛楚几类。 而林远图既得长寿,又无疯癫传闻,想来林夫人已将缺陷猜至绝嗣一途。 虽未猜中要害,却已触及真相边缘。 第114章 开诚布公 对镜着妆 嘶—— 若按此理,自己既言铁掌心法需持童子身,又不传于林平之。 她更该疑心自己偷学辟邪剑法才是。 为何在最后态度忽转? 裘图不由陷入沉思之中。 虽知林夫人于己毫无威胁,裘图却不愿恃强而沦为莽夫。 否则江湖风波恶,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他人掌中棋子。 况且日后若穿越他界,未必还能如今日这般强势。 趁现在强大,性命无忧,不怕惹怒他人。 当将这些门门道道搞清楚才是,以此添作江湖经验。 湖风拂面,扬起裘图额前几缕散发。 思虑良久后,裘图终是长叹一声。 纵使穷思极虑,仍有诸多关节难明。 看来唯有当面讨教,方能解此疑惑。 将还未看完的道经揣入怀中,裘图缓缓起身,朝林夫人所在庭院走去。 竹林掩映间,白梅疏影横斜,青石小径蜿蜒。 方至庭内,裘图耳廓微动,闻得房中窸窣声响,似在宽衣解带。 想着对方应是昨夜辗转难眠未能睡好。 裘图也不心急,便径自步入玉竹亭,展卷研读道经。 未几,房中气息渐趋匀长。 裘图眉峰微挑,摇了摇头,不疾不徐翻阅手中道经。 林夫人这一睡便是近一个时辰,一番洗漱穿衣动静后,屋门豁然洞开。 裘图眸光斜掠。 只见林夫人已褪去孝布,素白劲装裹身,绛红丝绦束腰。 未干青丝垂落肩头,铜盆在手犹带水汽,显是方才梳洗完毕。 四目相对刹那,林夫人柳眉骤锁,凤眸如淬寒冰,指节不觉扣紧铜盆边沿。 但见裘图嘴角微扬,目若暖玉,打趣道: “夫人竟换了身行头,莫非早上是给裘某披麻戴孝?” 林夫人闻言忽露出轻笑,素手端盆款步近前。 “帮主说笑了,此乃铁掌山门,山门重光庆典在即,正值喜气。” “妾身若终日缟素,岂非不识大体?” 铜盆轻落石案,裙裾翻卷如莲,侧身落座时素腕漫不经心轻捋裙身。 “倒是帮主在此久候,莫不是妾身有何失礼之处?” 裘图右臂横放于石桌之上,铁指轻叩,温文尔雅道: “裘某心中委屈不解,特来询问,为何夫人独独怀疑是裘某拿了辟邪剑谱。” 语锋渐沉如石投深潭,“莫非就因裘某远赴福州,屈就镖师之职?” 林夫人不动声色,挽袖拿起盆中木梳用锦帕擦干,“妾身不过一介女流,遭逢大变,家破人亡,不免胡思乱想。” 螓首轻摇,云髻忽倾泻如瀑,半遮芙蓉面。 目光低垂,盯着铜盆中晃荡的水面,木梳没入青丝缓推,“若是今早唐突了帮主,还望帮主莫与未亡人一般见识。” 裘图目光如炬,凝视林夫人侧影。 见她执梳之手微颤,青丝间玉指时紧时松,显是心绪难平。 纵然对方心思敏捷,行事果利,但毕竟常年身居高位,又是女子,这忍气功夫尚未到家。 但见裘图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挚道: “裘某非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还望夫人直言相告,莫要心里藏事,免得徒生间隙。” 闻言,林夫人眼眸一抬,对上裘图那真诚的目光。 复又低垂,玉指执梳漫不经心地梳理青丝。 裘图见状轻笑,语气温和道: “怎的,夫人一向英风飒爽,快意果决,今日怎的这般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指节轻叩石案,“心事不宣,莫非真要藏一辈子?” 见林夫人神色微动,裘图续道:“所谓患难见真情,你且想想林家遭难之时,除裘某外,那些江湖同道可有一人伸出援手。” 林夫人忽将木梳置于石案,起身行至竹林外。 素手轻扬,就着暖阳揉搓湿发,青丝间水珠晶莹。 裘图趁热打铁道:“这青城派在道门中亦是举足轻重。” “裘某为林家不惜血洗青城,怕是十月初一山门重光大典,不知要招来多少有道全真寻裘某晦气。” 铁指在石案上重重一叩,“正道武林素来佛道为尊,裘某已得罪半数,又与魔教势不两立。” “在这江湖上已是举步维艰,仅有立锥之地。” 目光灼灼望向林夫人,语气渐沉,“夫人这般掩藏怀疑,好叫裘某寒心。” “须知,但凡揣测多有误解,不如开诚布公。” “裘某虽非良善之辈,但对自家人却是坦坦荡荡。” 林夫人回眸一眼,嘴角勾起弧度,轻笑道: “不想妾身几句无心之言,竟让帮主如此挂怀,实在惭愧。” 说着,青丝轻甩,披垂肩背,素手交叠腰间,迎着日光正视裘图道: “妾身确实别无他想,只是心中郁结,胡言乱语罢了。” 裘图见林夫人始终不露口风,双眼渐渐眯起。 日照正盛,林夫人周身沐浴阳光,一双眸子恍若生辉。 裘图隐于阴亭中,垂眸微阖,思虑暗涌。 数息后,裘图忽轻声道: “辟邪剑谱确在裘某手中。” 闻言,林夫人脸色骤然一冷,转身疾步朝房内走去。 但闻房中翻箱倒柜之声大作。 片刻后,便见林夫人手捧梳妆盒冷面而出,落座石凳。 将梳妆盒打开的同时又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重重拍在石案上。 “帮主终是图穷匕见了。”语气清冷,不悲不喜。 裘图垂眸瞥了眼寒光凛冽的匕首,摇头笑道:“事已至此,夫人可愿直言了?” 但见林夫人启开妆盒,取出一精致瓷瓶,将珍珠粉倾于丝绵之上。 “当初得知帮主武功卓绝,妾身便思量着以重利相诱,再令平之拜入门下,好庇佑镖局基业。” 素指轻弹丝绵扑,余粉纷落。 “那日拜师大典,见帮主竟能挫败嵩山三大太保,妾身便觉事有蹊跷,怕你另有所图。” 林夫人对镜轻拍,原本白皙的肌肤更添莹润。 “为防帮主对林家不利,我与亡夫方才设宴,安排帮主前往蜀中坐镇。” 说着,放下丝扑,又取螺子黛研于水中。 “想着青城峨眉二派高手如云,帮主欲开镖路必是千难万阻。” 鼠毫蘸黛,起笔描眉,“届时抽身乏术,纵是心有歹意,也无暇顾及林家。” “可谁知......” 笔锋游走,黛色渐淡如游丝。 “余沧海大动屠刀,我等实力不济,自无话可说。” 一句说完,复又起笔,一笔眉成。 第115章 宁为玉碎 惺惺作态 对着铜镜细细照了下。 又以指尖轻扫眉梢,使黛色由深至浅自然过渡,恰似远山含烟。 “初时我还以帮主为倚仗,欲震慑余沧海。” “谁知那余沧海言道,不久前才与帮主交手,未分胜负。” 话语间,拿起丝绵扑轻拍黛眉,令眉色犹如淡烟笼月。 “我们一家子见识浅薄,却是信以为真。” 旋即眉笔一掷,冷眸斜睨而来。 “可昨日帮主独斗两位魔教长老,全程占尽上风。” “若非我母子二人受制于人,你怕是能轻而易举将其毙于掌下。” 铜镜中倒映出林夫人寒霜般的面容,声色冷厉道: “这般身手,怎会斗不过余沧海?” “那余沧海若知帮主实力远胜于他,又岂敢对林家动手。” “除非......帮主是故意为之。” 林夫人恨眼一扫裘图。 随后深吸一口气,以无名指蘸水轻揉胭脂,待其色若朝霞方止。 “江湖传言妾身有恩于帮主,这才让余沧海投鼠忌器,妄图以我和平之交换家眷。” 又以白粉掩去原唇,留得樱桃小口。 “你我心里清楚,此事子虚乌有,定是有人假传消息,意在保全妾身性命。” 提起细毫勾勒唇线,上唇如弓,下唇似珠,“可妾身不解,你我交情泛泛,帮主为何如此?” “若真要保全,为何独独漏了亡夫?” “除非帮主本就存心要亡夫去死.....” 林夫人神色清淡,以指腹蘸少许胭脂涂抹,唇色渐如晨露染霞。 “帮主所图,不过借报仇之名屠灭青城,再以平之师傅之名,掌控我福威镖局十二省基业。” “昨夜我问过刘博阳此事,他顾左言右支吾其词,我一眼便看出他有难言之隐。” 素手取出一张绵纸含入嘴中,薄唇轻抿,吸去浮色。 “恐怕这江湖传闻,不是他念及多年主仆之情自作主张,便是从帮主处求来的。” 最后扑一层珍珠粉定妆,唇色便似纱笼烛火,朦胧娇嫩。 裘图一言不发,虎目微阖,铁指一下又一下敲击案几。 林夫人神色愈发平静,素手轻挽青丝,低盘云髻,银针固定间寒声道: “如今可好,你只需以平之修为不济为由,将其软禁在山上,困个十年八年。” “待得那时,世人谁还记得福威镖局原是林家产业?” 抬手将金丝凤簪插入髻中,流苏轻晃间折射冷光,“神功、财富、霸业、名声。” 皓腕翻转,左右侧首,戴上一对明月耳坠,摇曳生辉。 “从头到尾,好处全被你一人吃干抹净。” 说罢,林夫人身子前倾,对着铜镜露出笑颜,左右照了照。 叩上梳妆盒的瞬间脸色一寒,猛地抬眸逼视裘图。 神色清冷,凤眸含煞,咬牙切齿道: “林家家破人亡,三代基业徒做他人嫁衣。” “青城道统灭绝,数百年传承毁于一旦,铁掌帮自此雄踞三川。” “裘帮主,当真是好手段。” 说罢,一把将匕首攥起,横于颈前,眉间煞气萦绕。 “今日既已言明,妾身自知不是帮主对手,大不了玉碎当场。” “啪啪啪.....” 裘图摇头抚掌,苦笑连连。 见状,林夫人黛眉微蹙,语气稍缓道: “方才坦言之前,妾身已备好遗书,以殉情为名自杀。” 刃光映照下,她颈间肌肤已现血痕,“望帮主念在镖局旧情,莫要迁怒平之,容他安稳度日。” “夫人好缜密的心思。”裘图缓缓起身,玄色衣袂扫过石案,“若裘某乃是旁人,听你这般一说,都要觉得自己乃是如此龌龊小人。” 负手绕至林夫人身侧,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林夫人仰颈怒视裘图,气势却是分毫不让,“难道不是?事到如今帮主还要惺惺作态不成?” “夫人可有值得裘某欺骗之处?”裘图目若温玉,轻缓取过匕首。 铁指抚过锋芒,追忆道: “当年先父曾言,辟邪剑法乃天下第一剑法,与铁掌神功不分伯仲。” 将匕首轻置案上,“当年裘某年少气盛,自诩家传神功天下无双,心中自然不服。” 负手而立,续道:“那时武功初成,便急赴福州,假借应招之名欲挑战总镖头。” 忽而轻笑,“然见面却发觉总镖头功力浅薄,疑惑之下,索性入镖局为镖师一探缘由。” 裘图目光渐深,“而后多方查探,终觅得辟邪剑谱。” 说到这,裘图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俯身低语道: “夫人可知林家祖训为何严禁后人翻阅此谱。” 林夫人蛾眉紧蹙,“为何?” 但见裘图又俯低三分,附耳轻声道:“这辟邪剑谱开篇第一句便是——欲练此功,挥刀自宫。” 林夫人闻言双眸骤睁,目光下意识掠过裘图腰间,又急急别过脸去。 裘图挺身负手,踱向亭外,声若洪钟道: “夫人莫要小瞧裘某,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自残身躯,做那阉人之态。” 林夫人素手轻拢云鬓,柔声道: “帮主气概雄伟,确是一望便知.....” 话音未落,忽见裘图在阳光下举起青魔手,骨节爆响如雷。 “此等邪功,自不配天下第一之称。”裘图五指缓缓收拢,“裘某心结既解,数月间功力大进,而后便一心寻觅药引。” 林夫人斜眸看向那沐浴金光的伟岸背影,眸光流转,静待下文。 裘图行至白梅树下,袍袖轻拂落英,悠然一叹道: “辟邪剑法自宫可速成,铁掌神功却需日日忍受铁磨火焚之苦。” “而后便是平之拜入我铁掌门下,但他习武过晚,进境甚缓,裘某忧心他受不得练功之苦,去寻那邪法捷径。” “所以你便将辟邪剑谱藏了起来。”林夫人脱口道。 裘图回身看来,声若洪钟道:“不错。” 旋即又是一叹,神色黯然道:“岂料阴差阳错之下,此举反害了总镖头性命。” “至于说裘某不敌余沧海,那不过是裘某轻敌之策。”裘图大步朝林夫人迈来,衣袂带风。 虎目逼视林夫人双眸,朗声道: “敢问夫人,裘某初出江湖不过两载有余,岂能未卜先知余沧海会对林家行灭门之举。” 林夫人玉臂撑在案几上,低语喃喃道:“这倒也是...”低下头素指轻柔眉心,“容我想想...” 日光透过竹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第116章 冰释前嫌 山门重光 正当林夫人思绪纷乱之际,忽觉天光一暗,阴影倏然笼罩。 裘图已行至其身侧,青魔手抬至林夫人眼前,猛然一握道: “裘某向来喜欢啃硬骨头,本欲先降峨眉,再伏青城。” “昨日那位严旗主便是峨眉出身,败于佛道之争,我两早有勾结。” “至于那江湖传言.....”裘图铁指重按石案,声若金铁交鸣,“有余沧海家眷在手,裘某自认他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江湖传闻本就不实,蜀闽相隔千里,以讹传讹,添油加醋在所难免。” 林夫人抬首,但见裘图巍峨身影如山岳峙立。 日光透过梅枝竹隙,在他刚毅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羞愧难当。 但见裘图目光真挚如炬,唇角含笑温润道: “夫人若仍存疑,不妨随裘某一观剑谱。” “不必了。”林夫人咬唇道,旋即身形一滑,跪在了地上。 “诶——”裘图手疾眼快,将其双臂扶住,“夫人何故如此。” 但见林夫人凤目含泪,低垂螓首道: “此事全怪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帮主良苦用心。” “夫人经此大变,难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裘图微微使劲,扶其坐回石凳,叹道: “倒也怪我,辟邪剑谱乃林家祖传之物,我却擅自处置,未曾知会你等。” 林夫人连连摇头,青丝间珠钗轻颤。 “神功秘籍难以有人自持,更何况是此等自宫邪法。” “自不能让亡夫与平之知晓,无怪帮主。” 裘图负手绕行石桌,眉峰微蹙道: “误会虽解,裘某却还有一事不明。” 林夫人轻抬皓腕,“帮主但说无妨。” 但见裘图撩袍落座,沉声问道: “先前凉亭相谈,夫人初时言辞犀利,后却判若两人,这是为何?” 林夫人低垂螓首,朱唇轻抿,轻叹一口气道: “帮主言说铁掌神功需持童子身。” 素手无意识摩挲石案纹路,“妾身原以为帮主暗修辟邪剑法,所谓铁掌之说不过掩人耳目。” 忽抬眸直视裘图,“但以帮主心性,定然会一路修持,如此便无子嗣。” 话音渐低,“平之作为铁掌开山大弟子,纵不及帮主寿数,这铁掌帮与镖局基业,终将重归林家。” 日光分缕,映得她唇角苦笑分明。 “既然如此,妾身忍气吞声,虚与委蛇又有何妨。” 话落,裘图轻轻颔首,铁指一下又一下轻敲石桌。 良久后,方才轻声道: “夫人所言极是,这铁掌帮,终是要交与平之的。” 敲击声忽顿,“或许...用不着太久。” 前世三十岁时那突如其来的穿越之感犹在心头。 感觉一旦生起,根本无从抗拒。 而今生是否重演,尚未可知。 不过大概率还会再穿,无他,直觉而已,就是如此神奇。 他这人向来欺软怕硬,胆小惜命,没什么安全感。 正因如此,才不惜血洗门派,广搜奇珍,只为在可能的穿越前,将实力推至巅峰。 以免下一个世界太过危险,而自己却无自保之力。 闻言,林夫人眸光微动,语气疑惑道: “帮主年纪轻轻莫非便打算将来归隐?” 裘图展颜一笑,袖袍轻振道: “权势名利,不过悠悠浮云。” 抬首望天,目光如炬,“裘某所求,唯有武道至高。” 语气微微一顿,裘图忽而前倾,沉声道:“夫人可愿助我。” 林夫人素手轻抚云鬓道:“妾身这点绵力又从何帮到帮主。” “神功秘籍各派敝扫自珍,然修行之道非全赖功法。”裘图长身而起,目光灼灼道: “裘某需搜罗天地奇珍,遍览佛经道藏。” “如今铁掌帮日益壮大,十二省镖局事务繁杂,单凭刘兄一人难以为继。” 说着,裘图忽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其上铁掌二字殷红如血。 “裘某左思右想,这十二省镖局事务,当尽付夫人执掌。” “如此也免得江湖中人说闲话。” 梅影婆娑间,林夫人款款起身,接过铁掌令,敛衽为礼。 “妾身定当竭尽全力。” 金丝凤簪流苏轻晃,映着日光在石案上投下细碎光影。 十月初一,寒衣祖祭。 此节又称冥阴节,是与清明、中元并列的“三大鬼节”之一。 天晓方清,苍崖饮日。 瓦屋山自牌楼至山脚,青石阶上每隔三丈便立着一名铁掌弟子,皆着玄色劲装,腰挎长刀,肃然而立。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各路人马络绎而至。 铁掌帮如今雄踞三川,今日更欲定鼎川南,声势之盛,蜀中无二。 蜀地各派掌门、帮主,皆携重礼前来道贺。 车马辚辚,载着锦盒玉匣,奇珍异玩。 远方,一行五骑踏尘疾至,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惊起山道旁几只飞鸟。 守在山脚迎客的刘博阳整了整衣冠,上前三步抱拳道:“敢问几位尊姓大名,来自何派?” 但见为首一骑上,一位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的青衫文士含笑拱手道: “在下华山岳不群,携小女特来恭贺裘帮主重光山门。” 身后三骑上的男子仰首打量着巍峨山门,却对刘博阳的问话置若罔闻。 岳不群见状,温言介绍道:“这三位乃是嵩山派师兄。” 刘博阳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作揖道: “原是岳掌门与嵩山派高人驾到。” “在下刘博阳,暂居铁掌帮副帮主之职,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那三人听得副帮主三字,方齐齐侧目,相继下马,含笑迎上。 为首者阔步上前,声若洪钟道:“托塔手丁勉,见过刘兄。” 旁一人亦拱手道:“在下仙鹤手陆柏。” 第三人冷然颔首道:“大嵩阳手费彬。” 刘博阳定睛一看,没想到费彬这“老熟人”也不远千里而来,连忙回礼道: “久仰三位太保大名,帮主正在山顶焚香更衣,还请随弟子登顶,已备好上座恭候大驾。“ 数名铁掌弟子当即趋前,或牵马引缰,或躬身引路。 五人拾级而上,沿山径徐行。 日照深林,碎金铺地,风摇密叶,浮翠漫天。 丁勉环顾四周景色,轻叹道: “此地倒是钟天灵秀,听闻那裘帮主世代居于此地。” 费彬负手而行,淡淡道:“想当初此人不过一介镖师,未曾想短短一年竟创下如此基业。” 第117章 尸悬楼牌 宾客登阶 陆柏捻须摇头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若非青城峨眉除魔不力,这铁掌浮屠纵然武功绝顶也难有如此良机。” 言罢侧目望向岳不群,“不知岳掌门与裘帮主又是如何相识。” 岳不群轻捋长须,目眺远山。 “昔年龙泉谷中,为求碧水寒铁,曾有一面之缘。” 岳灵珊闻言蹙眉,纤指绞着发梢嗔道:“原来爹爹许诺我的碧水剑,是被此人夺了去。” 岳不群袖手微叹道:“非是抢夺,其中多有误会,不提也罢。” 费彬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岳掌门莫非吃了大亏?” 岳不群心知对方对败于裘图一事耿耿于怀,想要从他这寻点颜面,当即淡然一笑道: “裘帮主天纵之资,岳某技逊半筹,心服口服。” 丁勉斜睨岳不群,朗声一笑道:“紫霞神功独步武林,便是左师兄也言道内功修为不及岳兄,你又何必如此过谦。” 忽又话锋一转,“不过左盟主倒是对这铁掌浮屠赞誉有加,谓其乃武林百年难遇之秀。” 费彬负手望天,幽幽一叹道:“江湖以武论尊,纵是后辈,我等见了却要尊一声裘帮主。” 一时间众人颇有些唏嘘。 山风拂过,只闻松涛阵阵。 后辈? 岳灵珊明眸流转,忽扯住父亲袖角,低声道:“爹爹,那裘帮主年方几何,莫非比冲哥还年少?” 岳不群略一沉吟道:“约长你三岁。” 闻言,岳灵珊檀口微张,咋舌道:“方才爹爹自承稍逊一筹,可龙泉谷之事分明去岁方过——” 忽睁大杏眼,“也就是他刚满十八岁便能与爹爹这等高手分庭抗礼?” 岳不群轻笑温言道:“这有何异,需知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总有那么几个天之骄子,万里挑一。” 岳灵珊狡黠一瞥费彬,复又凑近低问道:“那他可有胜过什么江湖名宿?” “多嘴!”岳不群沉喝一声,“此地非是华山,你且安分一二,莫要惊扰了各方前辈。” 众人行至山腰处。 忽闻岳灵珊一声轻呼。 “爹爹快看!何人竟将尸首悬于山门。” 实则四人目力非凡,早见那山门楼牌下悬着具青紫尸身,只是俱各缄口。 山风掠过,那尸首随风轻晃,腰间一块玄铁令牌叮当作响。 片刻后,方才听得丁勉沉叹道:“裘帮主果然嫉恶如仇,此举倒是在昭告天下武林,要与魔教不死不休。” 费彬冷然道:“不想八臂神君竟命丧于此,看来裘帮主这一年,铁掌神功又精进了不少。” 旋即侧首看向岳不群,“岳掌门或有所不知,年前七煞神君还来了蜀中。” “可谓石沉大海,踪迹全无。” 岳不群眸光微动,颔首道:“连折两大长老,魔教此番倒是在铁掌帮面前栽了个大跟头,可谓伤筋动骨。” 岳灵珊见几人相谈无奇,但却莫名觉得气氛凝重沉闷,不由轻声问道: “爹,八臂神君和七煞神君乃是何人?” “皆是当今魔教十大长老。”岳不群淡淡道。 话落,众人默然,沿石阶徐行。 方至山顶楼牌处,不约而同驻足观尸。 山风急急,吹得牌楼铜铃叮当作响,尸首随风轻晃。 费彬凝目尸胸,喉结微动道:“八臂神君横练功夫独步武林,这心口碗大血洞,显是铁掌贯穿所致。” 陆柏指其颈项道:“此处凹痕入肉三分,想是先遭裘帮主锁喉擒拿,继而穿心毙命。” 丁勉仰头审视,忽轻“咦”一声道:“这尸身青紫异常...” 费彬眼露精光,抚掌道:“原来是中了毒。” 丁勉捻须沉吟道:“据悉五毒教近来与铁掌帮交游甚密。” “莫不是那位蓝教主出手相助?” 岳不群广袖轻垂,温声道:“如此看来,这位蓝教主已然弃暗投明,倒是武林之幸。” 山风过处,但闻丁勉轻舒一气道:“原是二人合力,倒也难怪。” 这般一想,逻辑也就对的通了。 众人不知为何,心头一轻,如释重负。 在场之中,岳不群武功最高,虽自负紫霞神功独步武林,亦不敢言必能诛杀葛天雄。 若此獠当真命丧裘图一人之手,那他们以后再见裘图之时,怕就要考虑一下礼数是否周全,言辞是否客气,免得树立大敌。 习武之人大都自视甚高,心有傲气。 若是裘图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也就罢了,偏偏在他们眼中还是个毛头小子。 如此落差,让他们怎能接受的了。 而今既有蓝凤凰相助之说,倒教众人心头大石落地。 就在这时,费彬眼角余光扫过山道熙攘人群,低声道:“峨眉竟来了这般多人,看来今日有好戏瞧了。” 忽又凝目在金光上人身侧的老道身上,沉声道: “武当清虚道长也在,丁师兄你看我等是否要等上一等,打个招呼。” 丁勉袖手而立,闻言朝山道瞥了一眼,不动声色道: “岳兄,咱们两派同气连枝,今日还是且先入席。” “待是非平息前,还是少与他等多言为妙。” “丁兄所言极是。”岳不群颔首道。 五人随铁掌弟子引路,径往铁胆雄心殿前行去。 当今正道武林,佛道为尊,五岳为锋。 看似同气连枝,实则暗流汹涌,各有谋算。 这“锋”字,便是兵刃之意。 佛道执锋,五岳为刃。 每逢正魔交锋,五岳子弟总是首当其冲。 左冷禅当年力促五岳结盟,正是为在佛道面前争一分话语权,免做他人掌中棋子。 然结盟多年,五岳处境倒也未见大改。 主要是五派之间实力参差不齐,势力范围相隔甚远,不免藏有龌龊。 这也是左冷禅为何开始筹划五岳并派的缘由之一。 此刻,半山腰处,青石阶上。 三十余道人踏阶而上,衣袂当风。 峨眉金光上人负剑而行,武当清虚道长手持拂尘。 其后紧随二人。 松纹道人步履沉稳,神情严肃。 另一白面年轻道士身形矮小,时不时望向山顶,双目满含恨色。 再后方便是峨眉众弟子。 一个个按剑随行,青锋未出鞘,肃杀之气已漫山野。 第118章 佛道相遇 血墨战袍 山道间,清虚道长忽驻步回身,浮尘轻扫道: “余观主,裘帮主武功深不可测。” “解帮主未至前,你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我等也难保你安危。” 这白面道士正是易容伪装后的余沧海。 但见其闻言面色骤沉,目光阴鸷,指节捏得青白道: “若是解帮主迟迟未到,那裘千屠对我家小施以屠刀,余某便冷眼旁观不成。” 清虚道长浮尘搭臂,轻叹一声道: “届时贫道自当先行说和,若事不可为...”话音微顿,“再谋缓兵之策。” 余沧海无奈点头应下,随后又冷笑道: “衡山派倒是做得好缩头龟!” “当年灭门之仇,今日竟无一人前来。” 听到余沧海提及衡山派,金光上人眸光微动,亦是神色冷峻道: “衡山回信你也看过,那莫大先生只身云游未归,无人联系得上。” “而那刘副掌门已准备明年三月初八金盆洗手,派内事务交接,忙不开身。” 余沧海重重一哼,有些气急败坏道: “哼,这番说辞,也不过唬弄一下旁人,这铁掌帮威名又非是近日传开。” “我看分明是那群衡山鼠辈惧了铁掌浮屠威名,当真好没骨气。” 忽又面目狰狞,切齿道: “可恨那些魔教贼子,竟将林家母子掳走,否则今日余某至少也能保全家眷性命,何须将希望尽托于解帮主之手。” 金光上人闻言双眸一眯,精光迸射,沉吟道: “蜀中魔教高手就那几位,能从余观主手中夺人...” “莫非是紫电旗主严震山亲至。” 余沧海自是知晓峨眉佛道之争,摇头道: “不,严震山与余某交手数次,我两也就在伯仲之间。” “那日与余某交手的黑衣人功力胜我何止一筹,若非其志不在青城,余某与一众弟子怕是要埋骨荒野。” 金光上人沉吟道:“可辨出那人武功路数。” 余沧海忽如泥塑,沉思半晌方从牙缝挤出数字道:“似是少林绝学...般若掌。” “阿弥陀佛——” 佛号如钟,自山道下方滚滚而来。 传音入密! 三人神色微变,身形骤止,回首望去。 但见一老僧踏阶而上,袈裟染霜,身后随行三僧皆眉目低垂。 清虚道长拂尘搭臂,含笑道: “方生大师别来无恙,老道清虚有礼了。” 金光上人朝方生大师作了个道揖,沉声道:“金光见过方生大师,一别经年,大师风采更胜往昔。” 余沧海身形微缩,隐入人群中,随众作揖。 方生大师来到众人身前,目光如电,在其面上一扫即收。 双手合十还礼道:“见过二位有道全真,今日一见仙姿更胜从前。” 金光上人浮出淡淡笑意道: “这铁掌帮好大的面子,竟连方生大师你都不远千里从河南前来祝贺。” 方生大师双目微阖,淡然道: “老衲携后辈云游至此,顺道前来一观罢了。” 忽话锋一转,“魔教中通晓般若掌者...倒教老衲想起一位故人。” 清虚道长拂尘微摆道:“大师所指,可是八臂神君葛天雄。” 方生大师缓缓点头,叹气道:“慧刚此人....唉.....” 长叹声中似有无限唏嘘。 说话间,众人已转过山道拐角。 忽然,方生大师驻足不前,仰头凝视山顶楼牌。 手中佛珠快速拨动,嘴里一直轻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余沧海与众人顺其目光望去,忽如遭雷击,颤指山门道:“便...便是此人!这身形我就是死也不会错认。” 清虚道长沉声道:“果真是八臂神君葛天雄。” “什么?!”余沧海面如土色,心中惊涛骇浪。 明明半年前裘图与他一战,虽胜他一筹,却被他以辟邪剑法逼退。 按理来说就算比他强也强不到哪里去,又凭何杀得了魔教十大长老。 山风忽烈,吹得余沧海道袍猎猎作响。 他喉头滚动,涩声道:“这裘千屠竟能击毙魔教十大长老,莫非他这半年间功力又有所突破?” 话落,余沧海忽觉金光上人冷目视来。 顿时心下暗凛,方才一时失态,不知可曾被这方生识破自己一番伪装。 余沧海偷眼窥视方生大师。 却见老僧目光始终凝注悬尸,良久方沉声叹道:“后生可畏。” 随即侧首吩咐道:“国梁,你且下山问问那刘副帮主,慧刚身死缘由。” 又对另二僧道:“国梓、国柏,随老衲诵《往生咒》为慧刚超度一番,洗清罪孽。” 说罢,朝着金光上人和清虚道长二人轻轻颔首。 便领着易国梓、黄国柏二人快步拾级而上。 余沧海望着葛天雄尸身,此刻是心乱如麻。 忽向金光上人低声道:“若对上裘千屠,掌门有几分胜算?” 峨眉众弟子闻言色变。 当然,余沧海并不知裘图独闯峨眉之事。 一是此事江湖尚未传扬。 二是裘图素来不屑自夸战绩,而那峨眉众人亦未向这丧家之犬提及这等自扫颜面之事。 金光上人回眸冷视一眼,漠然道:“解帮主未至,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掌门所言极是,一切还需等解帮主到来,方有万全把握。”余沧海连连点头道,伸手擦拭额间汗水。 嘴里却不停念叨,似在为自己打气,”那裘千屠铁掌神功再如何精妙,又岂能敌得过解帮主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 见余沧海这般模样,显然已方寸大失,金光上人不得不沉声安抚道: “峨眉典籍记载,便是这铁掌帮祖上威名最盛的裘千仞,也非当年丐帮洪老帮主的对手。” “可见铁掌神功却是比不得降龙十八掌,余观主莫要过虑了。” 此刻,山顶卧室,熏香氤氲。 裘图沐毕更衣,四名丫鬟正随林夫人为其整装新袍。 此袍乃是林夫人为今日大典,特命蜀中巧匠按其要求赶制。 玄色锦缎为底,自肩至摆渐染朱砂,黑红渐变如血墨交融,肃杀中隐现华贵。 宽肩收腰处暗藏金线,可随步履隐现龙纹。 林夫人指尖拂过玉带,将一枚赤红如血的麒麟玉坠系于其腰。 退步审视。 见裘图负手而立,玄袍墨发,不怒自威。 不由眸中微亮,满意颔首道:“如此,方衬帮主尊威。” 第119章 太岁斟酒 列阵恭迎 林夫人广袖轻拂,四名丫鬟敛衽退下。 “威仪倒是足了,只是——” 她眉间掠过一丝忧色,“今日怕是那余沧海将会登门,届时说不得会刀兵相见,恐有闪失。” “帮主这身铁锡碑,不妨先卸下?” 裘图闻言嘴角微扬,右掌虚握,青魔手幽光隐现,气若洪钟道: “不必,区区余沧海,翻掌可灭。” “今日裘某倒要看看他能招来多少跳梁小丑,正好除掉隐患,扬威祭旗。” 林夫人不再多言,转身自紫檀锦盒中取出一串玄色佛珠,递给裘图道: “此物你看可还合心意。” “妾身记得帮主旧日随身配着佛珠,这便命人为你打造了这串铁菩提。” “精铁铸就,方才经得起帮主折腾。” “若是对付不长眼的宵小之辈,还可将铁菩提取下,以暗器打出,免得脏了手。” 裘图接过玄色佛珠细细打量。 可见每颗铁菩提上都镌刻有细密的梵文,且都隐有一道间隙。 只需微微用劲,便可将铁菩提取下,以作暗器。 裘图将玄色佛珠揣入怀中,满意颔首道: “此物倒是实用,夫人有心了。” “咚——” 前院擂鼓骤响一声,声震屋瓦。 “时辰已到,你且随我入席。” 裘图负手阔步走出卧室,“待会亲眼看看余沧海一家是何死相,也算出一口恶气。” 林夫人款步随后。 巳时方至。 云横陌上长天净,风悬碧海万里晴。 铁胆雄心大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以过道为界,宾客分列而坐。 殿前空出偌大场地,乐师舞女正献艺其间。 蜀中各路势力的帮主、掌门皆已入席。 远道而来的岳不群一行被安置在过道旁,正与众人寒暄叙礼。 铁掌弟子往来穿梭,奉上珍馐佳肴。 忽然,一跪行于席间的白发老者引起了岳不群注意。 凝目望去,却隐隐感觉似曾相识。 岳灵珊见状,柳眉倒竖,纤手拍案道: “爹,这铁掌帮好生匪类,竟叫一残腿老人端茶倒酒。” “这般做法,岂能是正道所为。” 对面陆柏拈起一枚蜜饯,悠然笑道: “岳姑娘见怪了,这老者双腿残疾,想必膝下也无子女孝顺。” “裘帮主赐他生计,实乃仁心善举。” “若非如此,只怕早已饿毙街头。” 费彬将酒盏轻放,颔首附和道: “应是如此。” “这铁掌帮弟子众多,却令残者执壶,足见裘帮主不重虚名,实乃真性情。” 岳灵珊闻言,眼中疑虑渐消,恍然点头道: “两位前辈高见,是灵珊见识浅薄了。” 附近席间众人皆是耳目聪明之辈,闻得此间对答,纷纷侧目着眼看去。 只见那白发老者抱着酒坛跪行,双膝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碎声响。 每到一桌,便低声请求客人将酒碗放低,方能斟酒。 白发披散,始终不见真容。 不多时,那老者便跪行至岳不群这一桌倒酒。 丁勉等人对此倒是无甚在意,大大方方将酒碗放低。 待老者来到岳不群身侧。 岳不群长身而起,手捧酒碗俯身,儒雅含笑道:“有劳老丈。” 酒液倾注间,岳不群忽觉异样——那老者竟随着自己俯身之势,将头更低三分,似有意遮掩面目。 莫非是旧识? 岳不群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又俯身数寸。 老者亦随之低头,白发几乎触及地面。 费彬举杯笑道:“岳掌门君子风范,老丈承不起礼,都要给你磕头了。” 言罢自顾饮酒,浑不在意。 岳不群目光如电,凝视老者捧坛双手——那十指晶莹似玉,却泛着诡异青灰,虎口厚茧分明是常年习武所致。 忽而袍袖轻拂,手掌在酒坛上轻轻一按道:“老丈,酒满了。” 这一按暗藏微弱巧劲,若是老者不会武功,定然会酒坛脱手。 岂料老者双手稳如磐石,纹风不动,似这点力道根本不足为道。 岳不群眼中精光暴涨,左手如电探出,直取老者面门。 老者身形往后一缩,堪堪避过。 恰在此时,殿前鼓声骤起,歌舞顿止。 刘博阳立于高阶,朗声道:“吉时已至,铁掌弟子列阵,恭迎帮主!” 岳不群岂容他走脱,出手更快三分。 那老者却忽如木偶般僵立不动,任由岳不群撩开乱发。 “迷魂太岁杜无咎?”岳不群沉声呼出,手中酒碗砰然坠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周遭席间宾客骤然起身,齐齐看来。 但见陆柏忽的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杜老魔,竟然是你!” 费彬身形暴起,一把揪住杜无咎衣襟,须发皆张,怒斥道: “你害我嵩山八名入室弟子性命,这笔账费某可一直记在心上。” 丁勉皱眉上前,横臂阻拦,沉声道:“费师弟,稍安勿躁。” 面对众人指指点点,谩骂侮辱,杜无咎面如死灰,垂首不语,恍若未闻。 刘博阳立于高阶朝这方拱手含笑道:“吉时已至,还请诸位贵客归座。” 众人心中大致明了,面面相觑,终是缓缓落座。 杜无咎默然拾起酒坛,继续跪行斟酒,白发掩映下的面容毫无生气。 此刻,隐藏于席间的余沧海却是已吓得面如土色,缩着身子,凑近金光上人颤声道: “金光掌门,如此怎办,那真是迷魂太岁杜无咎不成?” 金光上人冷眼斜睨,寒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余沧海额角沁汗,嗓音嘶哑道: “余某怎能不慌,典礼将启,解帮主迟迟未至,如何是好。” 清虚道长拂尘轻摆,温言道:“解帮主在辽东与魔教周旋,得信后星夜兼程,已是不易。” “且其言出必行,昨日飞鸽传书言明今日必至,断不会失信。” 好一顿安抚,余沧海这才勉强定神,拭去额间冷汗。 “吱呀——” 远处朱漆院门应声而开。 群雄齐齐望去。 但见石径尽头,林平之一袭素白长衫当先而行,身后五十四名铁掌舵主列阵而来。 两队旗手自两侧涌出,蓝底青峰旗迎风招展。 待行至殿前,林平之忽而转身撩袍,单膝跪地。 众舵主如退潮般向两侧分开,让出通道,跪地时带起一片衣袍翻动的声响。 “咚咚咚——” 鼓声震天而起。 林平之昂首朗声道:“铁掌帮大弟子林平之,恭请师尊驾临!” “恭请帮主!”五十四名舵主声震云霄。 “恭请帮主!”广场内外,众多铁掌弟子齐齐伏跪呐喊。 第120章 山门重光 江湖永昌 “咚咚——咚” “咚咚——咚” 重鼓声声有序,如雷贯耳。 但见朱漆大门外,裘图一袭玄色战袍,迎风猎猎,携林夫人阔步而入。 青魔手横亘胸前,左手负于身后,九尺雄躯如山岳巍然。 行步间眸光如电,气慑九霄。 袍翻玄浪,步压万钧。 林夫人绛紫华服加身,金线绣牡丹于裙摆间若隐若现。 虽落后半步,却自有一派威仪。 步履间分寸拿捏极准,既显尊卑,又不失气度。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数千名帮众自山顶至山脚,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席间群雄尽皆色变,被这声浪压得屏息不语。 金光上人眼角微挑,冷然道:“这裘千屠好大的排场,莫非真想一统八荒不成。” 旁桌丁勉举杯朗笑道: “金光掌门此言差矣,裘帮主扫荡蜀中魔患,安定三川,自当有此威仪。” 另一桌的方生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擂鼓喧天,万众齐喝。 群雄注目下,裘图已行至林平之身前。 林夫人适时离队,翩然入座主宾席。 但见裘图俯身扶起林平之。 随即携其拾级而上,转身俯瞰群雄。 双臂虚抬,声如洪钟道:“众弟子起身。” “谢帮主!”万众应诺,如林而起。 裘图一手横于胸前,一手背负其后,目光如炬睥睨全场,最后朝刘博阳微微颔首。 刘博阳当即朗声唱道: “吉时已至,执事就位,净——坛——” 铁掌雄心殿门轰然洞开,露出内中祭坛神龛。 两名白衣弟子手持柳枝,蘸取清泉挥洒祭坛,口中不停吟诵道:“清泉涤尘,山门重光。” 净坛礼毕,刘博阳又唱道: “祭祖——焚香——” 裘图接过三炷清香,转身面向神龛。 林平之与五十四舵主齐跪于地。 “铁掌帮现任帮主裘千屠,率众弟子虔告祖师。” 裘图声若洪钟,“山门颓而复振,薪火绝而再传......” ...... “今重修殿宇,再立规矩,伏惟祖师佑我门楣!” “伏惟祖师佑我门楣!”众弟子三叩首,声震屋瓦。 待裘图将香稳稳插入炉中,刘博阳随即高唱: “共饮——盟誓——” 众弟子奉上酒盏。 裘图运功于指,一滴殷红自指尖逼出,坠入酒中。 其余弟子皆以刃划掌,血染琼浆。 “一盏血酒敬天地——” 众人面向殿外,裘图仰头举杯迎天,声震九霄道: “天为鉴,地为证,今日我铁掌帮众弟子以血明志。” “山门所在之处,必守正道,不欺弱小,不惧强梁!” 众人浅酌一口,随后逐一上前将酒盏置于祭坛。 新盏又至。 刘博阳高唱道: “二盏清酒敬祖师——” 裘图复又举杯转身面向神龛,沉声如雷道: “弟子裘千屠承祖师衣钵,重光山门,必当——” “持戒如茶清,守心似水明。” “武艺传后世,德行为先宗!” 话落,众人翻盏,酒液倾地成线,恰似血脉绵延。 刘博阳肃然高唱道: “三盏浑酒敬同道——” 但见裘图踏前一步,举杯过顶,眸光横掠全场,声震殿宇道: “承蒙诸位千里赴会,共襄铁掌重光大典。” “今日裘某率门下弟子,以浊酒一杯,敬诸位同道!” 群雄纷纷起身,举盏相应道:“敬裘帮主!” 裘图畅然大笑,“酒浊意真,诸君共鉴。” “裘千屠在此立誓,与各派共守武林规矩。 “恩者我帮当结草衔环以报,仇者亦可光明正大来战。” “此誓——”仰颈尽饮,掷杯于地,铿然有声,“共鉴!” “此誓共鉴!”群雄齐声呼应,盏碎之声不绝于耳。 刘博阳最后高唱道: “礼成——送神——” 纸马焚香,五谷纷扬。 千百铁掌弟子齐声反复诵念道: “山门重光,江湖永昌!” 礼毕,铜锣三响,鞭炮震天,鼓声如雷。 五十四舵主分赴各席,与群豪传杯弄盏。 席间顿时觥筹交错,谈笑盈庭。 “铃铃铃.....” 银铃清泠穿庭而至,裘图嘴角噙起一抹莫测笑意。 但见蓝凤凰红裳翻焰,银佩琳琅,负手翩然而至。 身后四名苗疆汉子步履沉浑,目透精芒。 少女行至席间,环立中庭,抱拳轻笑道,“小女子来迟,万望诸位恕罪。” 群雄纷纷起身笑应。 “蓝教主来得正好。” “早闻教主风华绝世,今日得见果非凡俗。” “久仰蓝教主大名,此生终睹真容,足慰平生。” ....... 裘图袍袖轻展,虚引道:“此行路远,蓝教主辛劳,请上座。” 少女眼波流转,瞥了眼主座左侧的林夫人,径自在右侧落座。 斜眸看向立于台阶上的裘图,俏皮一笑,纤指在案下暗打手势。 裘图会意,眸中精光一闪。 旋即轻整袍袖,在汉白玉阶上缓行三步,声如洪钟道: “蒙诸位江湖同道不弃,千里赴会,裘某铭感五内。” “然今日尚有一桩要事,当昭于青天白日。” 阶下喧嚣骤歇,千百目光如聚。 裘图自怀中取出玄色佛珠,指捻珠串,缓步沉吟道: “蜀中有位大英雄,甘负污名十余载,蛰伏魔教而心向正道。” “多年来,暗救正道豪杰无数,手刃魔教妖人盈百。” 裘图脚步微微一顿,追忆之色浮于眉宇。 “去年,裘某方至蜀中,与这位大英雄巧然相遇。” “连榻夜话,惊其侠骨丹心,遂引为知己。” “在其鼎力相助下,裘某得以重建铁掌帮,川北魔教余孽尽数伏诛。” 铁指轻拨一颗颗铁菩提,语气骤沉数分。 “去年岁末,裘某正值冲关紧要之际,魔教长老七煞神君与赤焰毒娘联袂来袭。” “幸得这位大英雄临危相助,裘某方脱得险境,合诛二獠于三台山顶。” “后赖其情报指引,铁掌帮方才能席卷川东,所向披靡。” 忽而驻足,目光深远。 “半月前,这位大英雄更是施以妙计。” “不但于青城余孽手中救下林家母子,更是将八臂神君葛天雄,迷魂太岁杜无咎诱至此地。” “裘某与其里应外合,斩葛贼于殿前,断杜魔双腿于此地!” 群雄闻言,目光不由落向还在席间跪地斟酒的杜无咎。 第121章 剑拔弩张 光明磊落 裘图忽展颜一笑,声调陡转温润,如春风化雪道: “当然,杜前辈临死之际幡然醒悟,裘某与那位大英雄俱是信佛之人,自当予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着,目光转向席间的方生大师。 老僧也同时看来,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善意笑容,朝裘图合十颔首。 数息后,便见裘图双臂骤然一振,玄袍鼓荡如惊涛,目绽精光喝道: “荡平蜀中魔患,此人当居首功。” “今日在此,裘某便是要为英雄正名,为豪杰张目!” 话落,便见裘图袍袖一展,抱拳朗声道:“严兄,请现身一叙!” 众人循着裘图目光望去,只见朱漆大门外转出一位魁梧大汉,龙行虎步,眉宇含威。 金光上人霍然起身,案几震动。 严震山行至庭中,忽驻足斜睨。 二人目光相接,恍若刀剑相击,杀气骤起。 “严震山!”金光上人须发皆张,一字一顿。 严震山嘴角勾起冷笑,目露寒光道: “师兄,别来无恙。” 裘图适时抬手,含笑温言道: “金光掌门,你们师兄弟情谊深厚,今日重逢可喜可贺。” “不若待典礼过后再叙不迟。” 忽的语气一顿,意味深长道: “来日——方长——” 金光上人回眸怒视裘图一瞬。 “好!好!好!”连道三声,随后怒极反笑,“来日方长,裘帮主说的好啊!” 袖中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清虚一把攥住金光上人衣袖,低声道:“上人三思。” 金光上人深吸一口气,重重落座,目光如刀般钉在严震山身上,满含杀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血刃横颈,岂能缩头?道长,助我。” 清虚道长神色凝重如铁,低声道: “解帮主未至,且静观其变。” “不想此番竟是佛道之争,贫道自当全力周旋。” 说着,眼角余光扫向邻桌正拨动佛珠的方生大师,沉声续道: “难怪少林派方生前来,早知如此,该请掌门师兄亲至,至少也该唤凌虚师弟同来。” 严震山拾级而上,来到裘图身侧,转身抱拳环视道: “诸位江湖同道,在下便是铁拳无敌严震山。” “昔年潜伏魔教,居紫电旗主之位。” “而今.....” 裘图大笑一声,伸手在严震山肩膀一拍,朗声接道:“而今严兄功成身退,当归峨眉,重振佛门一脉!”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群雄面面相觑,皆知今日之局已成佛道之争,铁掌帮与峨眉派势同水火,只怕难以善了。 岳不群与嵩山三大太保相视一眼,眸底尽皆流露出莫名之意。 佛道相争,五岳得利。 方生大师双手合十,佛号悠长。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声如古钟,在庭中回荡,分明是在表态。 “嘭!” 金光上人一掌击碎案几一角,须发怒张,暴喝道: “荒谬!峨眉早已皈依道门,拜的是三清,念的是黄庭,何来佛门之说。” 严震山踏前一步,浑身衣袍鼓荡,气势分毫不让,声若洪钟道: “自郭襄祖师开宗立派以来,峨眉本就是佛门正宗。” “倒是你这卑鄙小人,为谋私利投靠道门,暗施毒计杀害同门,篡夺掌门之位,背弃祖师传承。” 金光上人气笑连连,道袍鼓荡如帆,沉喝道: “郭襄祖师融贯佛道,即便当年示现佛门弟子相,也从未持斋削发。” “贫道不过去芜存菁罢了。” “阿弥陀佛。”方生大师目光如电射来,缓缓起身,“敢问金光掌门,何为芜?何为菁?”手中佛珠捻动渐急。 清虚道长笑吟吟起身,拂尘轻扬,朝方生大师作了个道揖道: “方生大师,此乃峨眉家务事,少林武当,还是作壁上观为妙。” 方生大师与清虚道长相对而立,一持佛珠,一执拂尘。 虽未出手,却已令场中气氛凝重如铁。 金光上人得清虚声援,气势更盛,指着严震山喝道: “要夺掌门之位,还是效仿华山剑气之争分裂峨眉,尽管划下道来!贫道奉陪到底!” 严震山双拳紧握,却终是默然。 他自知天赋不及金光,当年仓皇离山时峨眉武艺未臻化境。 这些年来虽博采众长,终是东拼西凑不成一脉,难敌金光数十载苦修。 就在这时,裘图伸手将严震山拦后。 指捻铁菩提,踏前一步,玄袍无风自动,温声道: “金光掌门何必动怒?争强斗狠,有违道家清净本真。” “裘千屠!”金光上人怒目而视,“你不过纠集一群乌合之众作威作福罢了。” “贫道知你本事不小,此乃峨眉内务,尔敢插手?!” “莫不是想自绝于天下正道不成!” “大胆!”见金光上人直呼裘图名讳,林平之剑眉倒竖,拍案而起。 四周铁掌弟子以及五十四名舵主纷纷怒视金光,利刃出鞘声此起彼伏。 眼见场中氛围剑拔弩张。 裘图却含笑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 随后面带春风化雪般的笑容,语气温润如玉道: “金光掌门且息雷霆之怒,裘某最重江湖规矩,岂会越俎代庖。” 忽而话锋一转,声若清泉道: “只是铁掌与峨眉渊源颇深。” “当年先祖裘千仞与郭襄女侠互为至交,曾许下照拂峨眉之诺。” 裘图向前三步,玄袍轻拂。 “为此,裘家世代方才定居瓦屋,与峨眉金顶隔云相望。” “此事在贵派典籍中应有记载——当年先祖还曾授郭襄女侠几式铁掌绝学。” 最后驻足,目若朗星。 “两派如此渊源,裘某岂能坐视峨眉正宗旁落,被人鸠占鹊巢,令祖师道统蒙尘?” 严震山立时沉声道:“不错,严某正是知晓郭襄祖师口谕之事,方才寻得裘帮主,还望帮主主持公道。” “胡说!郭襄祖师何曾留下这等口谕?我等怎不知晓。” 金光上人面色铁青,浑身气颤,厉声道: “好你个裘千屠!今日终是图穷匕见了。” “分明是你觊觎川南,欲吞并我峨眉,却在此惺惺作态!” “当真是狼子野心,竟与这峨眉叛徒沆瀣一气。” 面对金光上人的一番辱骂责备,裘图笑容渐敛,冷哼一声道: “裘某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岂是贪权恋势之辈,上人莫要血口喷人。” 第122章 缩头乌龟 以恶渡恶 旋即双手背负,昂首向天,声如洪钟道: “此诺千真万确,裘某绝无半句虚言。” 金光上人手指颤颤,气笑连连道:“当真是虚伪至极,既敢做,为何不敢认!” 裘图横眸斜睨金光,语气铿锵有力道: “敢做亦敢认,但裘某一片赤诚丹心,天地可鉴。” “狗屁!”金光上人怒发冲冠嘶喝一声,若非自知不敌裘图,恨不得立马上前将其千刀万剐。 “上人息怒,上人息怒。”清虚死死攥住金光上人的袍袖,奋力向下拉扯。 旋即又用传音秘术道:“解帮主未至,莫要着了道。” 金光上人闻言,深吸一口气,恨眼一瞪裘图,这才强压怒火,重重落座。 见状,林夫人凤眸一眯,侧首对着刘博阳等铁掌之人轻声道:“笑。” 刘博阳等人会意,顿时捧腹大笑起来。 虽是假笑,但在金光上人听来,却是赤裸裸的嘲讽。 蓝凤凰见状,眸光一转,也侧首给随行的苗疆汉子使了个眼色。 “哈哈哈......” 转瞬间,场中哄笑四起。 先是铁掌、五毒两派,继而蔓延至与两派关系甚密的蜀中各路人马。 受此大辱,金光上人气的牙齿颤抖,面皮抽搐,一双眼睛杀意弥漫,欲要暴起发难。 清虚道长与余沧海一左一右按住其臂膀,连声苦劝道: “上人莫要冲动,稍安勿躁,大局为重。” 余沧海刚劝完金光上人,忽觉一道锐利目光刺来。 抬眼望去,正对上裘图似笑非笑的眸子,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别过脸去。 他为何这般看我,莫不是易容出了岔子。 应当不会,他与我不过一面之缘。 可切莫教他识破身份,恰逢其与峨眉相争,若能拖延些时辰,待解帮主驾到,自可尘埃落定。 然则,天不遂人愿,越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金光上人忍住冲动不动手,裘图今日亦奈何不得他。 他可以凭借所谓渊源之说声援严震山,但却不可主动出手。 要夺取峨眉,也只得找几个德高望重之辈,择日上山,光明正大摆台子。 即便如此,动手之人,也只能严震山。 正如那剑宗之人上华山一般,嵩山派等人也只能做个见证,最多言语间偏袒些许。 但偏生严震山功力不及金光,连松纹道长亦有所不如。 此乃最难解之处,行走江湖,若无真本事,纵有千般道理亦是寸步难行。 故而裘图须先设法逼得金光等人出手,如此方可痛下杀招。 未料这金光上人养气功夫甚佳,百般相激竟能隐忍不发。 既如此,裘图只得借他人为饵,钓取大鱼。 真当裘图听风辩位之能是吃素的,听不出那白面道士就是余沧海。 只见裘图轻咳数声,场中笑声戛然而止。 “诸位,”裘图抱拳环视,正色道:“江湖规矩,他派内务旁人不得插手。” “裘某方才所言,不过陈明渊源。” “峨眉之事,今日暂且按下。” 话音方落,语气徒转森然,朗声道:“然裘某另有一事,需请诸位作个见证。” 旋即双手一背,声如寒铁道:“带余沧海家眷。” 不足盏茶时间后,便听得朱漆大门外哀嚎哭声骤起。 铁掌弟子押解着一队镣铐加身的老弱妇孺蹒跚而入。 孩童啼哭,妇人啜泣,老者奄奄。 人人衣衫褴褛,血痕斑驳,可见多日以来饱受折磨。 余沧海看着这一幕,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牛。 “余观主,切莫冲动!”清虚急劝。 余沧海浑身颤抖,压抑着嗓子,嘶声道:“我妻儿老小尽在此处,叫我如何不冲动?!” 铁掌弟子押着余氏家眷行至席间过道,裘图忽抬手示意道:“且住。” 这一停,余沧海与距离最近的至亲不过两丈之距,可谓近在咫尺。 那哀嚎哭泣声恍若针扎一般刺痛心肠。 再一抬眼,便见老母亲白发散乱,形销骨立,浑浊双目无神望天,口中喃喃: “儿啊...跟着道长...好生学艺...” 正是当年自己拜入长青子门下,即将离家上山时,老母亲倚门叮咛之语。 余沧海浑身剧颤,铁青脸上竟滚下两行浊泪。 这个素来心狠手辣的青城掌门,此刻泪湿满襟,死死低头,不敢再看。 只见裘图嘴角暗暗勾起戏谑笑意,半阖虎目,余眸瞥向余沧海。 见其在这番情景下竟仍能强自按捺,眉峰不由微挑。 这些江湖老手,倒是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都忍成缩头乌龟了。 等解风? 真当这位解帮主能救得了他一般。 席间,岳灵珊见此情景不由眉心皱起,满目不忍道: “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纵是受余沧海牵连,囚作苦役也好过当场诛杀,如此未免太过残忍。” “祸不及家人,那余沧海心狠手辣也就罢了,身为正道的裘帮主也怎这般行事。” 话未说完,岳不群眉头一皱,急扯其袖,沉声道:“血仇之事,外人莫议。” 丁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老神在在道:“谁叫那余沧海既先坏规矩,灭福威镖局满门,合该有此报应。” 就在这时,忽见林平之霍然起身,抱拳请命道: “师傅,恳请让弟子执刑。” 裘图袍袖一拂,淡淡道:“你且坐好勿动。” 正所谓祸不及妻儿。 朗朗乾坤之下,这般多江湖豪杰齐聚于此。 自己若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屠戮妇孺,必损铁掌威名。 诚然,此刻众人未发一言,皆因福威镖局满门尽灭,一报还一报,心中暗忖也算公道。 但许多事情,亲眼所见和心中预想,给人带来的感受终究天差地别。 这些人得死,却不能明着死在铁掌中人手下。 既污了双手,又失了体面。 他们最大的用处,还是引鱼上钩。 待余沧海伏诛,这些蜀中势力自有人愿意代劳,以此讨好自己或者林平之。 须知铁掌帮不仅产业庞大,更执掌天下第一镖局。 利之所趋,区区人命何足道哉。 裘图右手负于身后,左手捻动玄色佛珠,步履沉稳地朝那群老弱走去。 铁菩提在指间流转,发出清脆的铮鸣。 “饶命啊帮主...” “求您开恩...” “娘.....我怕.....” ....... 稚童的啜泣与妇孺的哀告交织成片,在场中回荡。 群雄默然垂首,虽面露不忍,却无人敢言。 铁掌帮威势如日中天,又有福威镖局血案在前,此刻谁也不敢贸然出头。 第123章 诛心夺志 丑态尽出 裘图缓步逼近余氏家眷,余沧海双拳紧握,正欲暴起拼命。 清虚道长却抢先一步起身,拂尘轻扬:“裘帮主,且听贫道一言——” 裘图自然知晓其意,不外乎是些祸不及妻儿、当存恻隐之心、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陈词滥调。 不论裘图如何行事,若容清虚老道道出此言,反倒显得其德高望重。 但见裘图未等清虚说完便抬手制止道:“道长且慢,此刻裘某心绪难平,有话容后再叙。” 这一记截话,将清虚满腹道德文章生生堵在喉间。 但见裘图忽地长叹一声,面上浮现悲悯之色,摇头道: “老弱妇孺...裘某平生最忌滥杀无辜,不想今日竟...” “师傅!”林平之惊惶起身,恐裘图心软放人。 林夫人凤目一瞪,叱喝道:“坐下,一切听凭你师傅定夺。” 裘图背对众人,指间铁菩提越转越急。 心知这番作态已令群雄动容,无论作何决断,都已占尽道义先机。 见裘图似有怜悯之意,这些老弱妇孺纷纷叩首求饶道: “求帮主开恩,求帮主开恩。” “您贵为正道豪杰,还望饶我等孤儿寡母性命。” “妾身愿为帮主当牛做马,但求活命。” ...... 裘图面对跪地求饶之人,眉头紧锁,面露不忍。 仰天闭目长吐一气,继而重重叹息,转身对群雄抱拳道: “诸位!冤有头债有主,裘某先前扬言要诛杀余贼家眷,不过是为引那恶贼现身。” “不想此獠竟冷血至此,置至亲于不顾。” 他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他人作恶多端,裘某却不可违背侠义之道。” “若行此等卑鄙之事,与那余沧海有何分别?” 群雄闻言,无不肃然起敬。 但见岳不群率先起身,拱手朝裘图深深一拜道: “裘帮主大仁大义,岳某五体投地。” 嵩山三位太保起身,齐齐抱拳,丁勉朗声赞叹道: “帮主仁义无双,丹心照世,实乃武林楷模。” 一时间,满座豪杰纷纷起身称颂,言说裘图侠骨仁心,胸襟宽广当世罕见。 见此情景,余沧海眸中浮现希冀之色,清虚等人更是松了口气。 然则下一刻,便见裘图负手来回踱步,沉声道: “然人无信不立,若尽数赦免,他日何以震慑宵小?” 忽驻足看向林平之,“此乃平之血仇,身为师长也不便越俎代庖。” 说话间,裘图浮现两难之色,继而正色看向林平之道: “平之,这般多人,咱们择一罪孽深重之辈诛杀,可否。” 林平之咬牙拱手,声若蚊呐道:“弟子...但凭师傅做主。” “好!”裘图击掌赞叹,声震屋瓦,“不愧是我铁掌首徒!” 话落转身,目光如刀掠过瑟瑟发抖的妇孺,最终钉在一名消瘦青年身上。 当即迈出数步,一把提起那抖如筛糠的青年。 青年吓得面无人色,哀嚎道:“饶命...饶命啊...” 但见裘图铿锵有力道: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裘图声若雷霆,“你身为余沧海长子,合该代父受罚!” 青年涕泪横流,仓皇摇头道:“我...我什么都没做...别杀我.....” 裘图怒目圆睁,沉喝道: “好个没骨气的东西!余沧海就生出这等孬种?” 忽而话锋一转,“既不愿代父受死,那便当众与这老狗断绝关系,骂他三声余老狗不得好死!” 青年浑身剧颤,陷入天人交战。 子骂父死,大逆不道。 裘图见状,反而颔首赞许道:“倒还有几分血性...”铁掌已然高举,“那便成全你的孝道!” “我骂!我骂!”青年崩溃嘶吼,“我与余老狗恩断义绝!余老狗不得好死!余老狗不得好死!余老狗不得好死!” 这三声咒骂响彻全场,余沧海面如死灰,群雄尽露鄙夷。 裘图冷笑一声,随手将瘫软如泥的余家长子掷于一旁,目光如电,直刺另一瑟瑟发抖的青年。 “你是余贼次子。” 这人更加不堪,未等发问,已抢先嘶喊道:“我也断绝关系!余老狗不得好死!余老狗.....” 其声凄厉,竟较其兄更为不堪。 反正他是次子,大哥都能做得,他为何不能做,心里还没什么负担。 费彬满脸不屑,嗤之以鼻道: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余沧海两个儿子竟如此不堪。” 岳不群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道:“龙生龙种,鼠诞鼠辈。” 裘图对二人这般丑态早有预料。 盖因那些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早已被他暗中处置,未曾带上堂来。 一刀毙命,岂如这般诛心灭志、身败名裂来得痛快? 他定要教余沧海满门,皆成江湖笑柄,永世不得翻身。 只见裘图步履沉稳,自弟子手中接过一柄雪亮长刀,缓步踱至一中年妇人面前。 将刀刃温柔抵住其脖颈,语带叹息道: “一夜夫妻百夜恩呐.....” 那妇人双目紧闭,泪落如珠,浑身战栗似秋叶飘零,显是已存死志。 但见裘图幽幽一叹,温言道:“余夫人,你为那负心人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可时至今日,他竟连面都不敢露......” “这满堂女子皆是妾室,唯独你是正妻。” “错不在你,但今日裘某不得不拿你开刀,倒叫人替你委屈。” 此言一出,余沧海在一旁听得心如刀绞。 然而那妇人闻得“委屈”二字,登时泪如决堤,状若疯癫,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道: “呜呜呜.....余沧海你个杀千刀的龟儿子!” “全家死绝了你都不救!老娘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窝囊废!” 她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道: “帮主明鉴!那负心汉早被那些狐媚子迷了心窍,妾身与他早已无夫妻情谊。” “杀了我正好称了他的心!让那些小贱人得意去!” 唾星四溅间,她愈发癫狂地咒骂。 “余沧海!你这天打雷劈的狗东西!怎么不自己去死!” 裘图闻言,手中长刀微微一滞,目光转向那群瑟缩的妾室。 众妾见状,立时哭天抢地道: “帮主明鉴...妾身不过是个玩物...” “妾身....与那余沧海毫无情分可言...” “妾身也是被逼无奈...没感情的.....” ....... 一时间,尽是哭诉之声,好不凄惨。 裘图故作无奈地摇头叹息,缓步移至那白发老妪身前。 刀刃映着寒光,一寸寸逼近那枯瘦的脖颈。 老妇人恍惚间觉眼前一暗,茫然抬首。 浑浊老眼与裘图凌厉目光相接的刹那,竟忽现一丝清明,颤声呢喃道: “儿啊...莫要回来...” 这声微若蚊蚋的呼唤,落在暗处的余沧海耳中,却似惊雷炸响,震得他肝胆俱裂。 但见裘图手中长刀已然贴上老人松垮的颈皮,幽幽叹道: “教子无方,细究起来,老夫人您...才是罪魁祸首。” 第124章 掌毙至亲 揭谛无生 余沧海双拳攥紧,死死低着头。 目眦欲裂,喉间隐隐发出压抑的低吼声。 金光上人与清虚道长此刻未再出手或开口阻拦余沧海动手,实在是没理由拦。 却又打心里不愿余沧海出手,恐惹祸上身。 甚至金光上人更暗自思忖,倘若余沧海真按捺不住,峨眉当置身事外。 保全此丧家之犬,于峨眉并无益处。 铁掌帮断不会归还川西之地,就算余沧海今日得活,名声已失,再无重建道统可能。 他本欲待解风到场,共以余沧海家眷之事为由,怒斥裘图滥杀无辜,看能否趁机出手除之,解决此心腹大患。 然解风未至,裘图又搬出严震山,摆明车马,挑起佛道之争。 大局当前,若无十足把握,金光上人自不敢轻举妄动。 区区丧家之犬,弃之何妨。 裘图见余沧海竟还隐忍不发,也是感到相当诧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余沧海还真是自私怕死,冷血至极。 但见裘图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道: “诸位,裘某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青城派屠戮六省镖局,不仅镖师趟子手尽数遭难,连老弱妇孺亦未放过。” “可谓罪孽滔天,行事比魔教还要狠辣。” “还请诸位教我,今日这余贼亲母该不该杀。” 言罢,目光如炬,直指林夫人。 但见林夫人面若寒霜,冷然道:“养出这般魔头,自当该杀!” 裘图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无不肃然。 岳不群轻抚长须,温声道:“裘帮主能仁义至此,岳某自叹不如。” 丁勉抱拳正色道:“裘帮主但请动手,若有人妄加指责,丁某第一个不答应。” “阿弥陀佛”方生大师双手合十,“裘帮主只诛一人,当真乃菩萨心肠,善哉善哉。” 其他被裘图目光扫过之人,纷纷应和道: “该杀!” “该杀!” ..... 环视一圈,裘图目光最终落在峨眉这一桌。 见峨眉众人尽皆沉默不语,裘图不禁眉头微蹙,目露疑惑之色道: “诸位道长怎的不说话?” “莫非以为,以一人之命祭奠福威镖局近万亡魂,尚有不妥?” “不该杀?” 随着裘图此言一出,群雄目光尽皆汇聚而来。 大义当前,金光上人与清虚道长相视一眼,也不得不硬着头低声道: “该杀.....” 见掌门表态,其余峨眉弟子亦纷纷附和道:“该杀。” 闻言,裘图嘴角微扬,目光如炬,直逼那垂首咬牙的余沧海。 左手提起老妇,右手横刀于其颈前,步步逼近,语带深意道: “这位小道长,你说呢?该不该杀了这生养余贼,却教子无方的老妇。” 但见余沧海双肩微颤,头颅愈垂愈低,牙齿咬的咯噔作响。 裘图行至案前,缓缓俯身,轻声道:“嗯?” “该.....”余沧海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下一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裘图眉头皱紧,侧耳倾听道:“裘某耳力不济,未能听清......” 下一瞬,余沧海骤然暴起,双目赤红如血,十成功力摧心掌直取裘图心脉,怒喝道: “你该死!” 裘图神色大变,左手将老妇掷向余沧海,厉声猛啸道:“卑鄙!” 同时身形一转,右腿如蛟龙出海,一式“大龙斩颈”横扫金光上人太阳穴。 寒芒闪处,长刀已劈向清虚道长当面。 金光上人与清虚道长虽料得余沧海会悍然出手,却没料到裘图会先出招落向他们。 两人同时仰身后撤,足尖轻点地面,如落叶般向后飘退。 心想着先避其锋芒,再言说不掺和此事。 然而下一刻,还未止住身形的金光上人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裘图动作未停,眼中杀意暴涨,左掌已携风雷之势盖下,直取一旁刚站起身的松纹道人天灵盖。 “揭谛无生” 苦海本无舟,揭谛揭谛,此岸尽处——谁渡杀生为护生?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为之扭曲。 “嘭!” “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余沧海呆立当场,望着被自己一掌毙飞的老母,面如死灰。 金光上人眼见松纹道人头颅被裘图一掌按的深陷颈中,双目赤红欲裂。 下一瞬。 轰—— 八仙桌应声爆裂,木屑四溅。 裘图一步踏出,周身内力如烈焰升腾,热浪滚滚。 衣袍翻飞间,墨发狂舞,眉宇间杀气凛然。 “偷袭?!找死!” 裘图长啸一声,未待三人缓过神,一拳朝余沧海击出。 截拳道·瞬狱箭拳 拳出如电,快若惊雷。 此招极凶极快极狠,但对付余沧海,自是留了七分力。 凶险之境,余沧海没时间去顾及被自己误杀的老母亲,仓促架臂相迎。 “嘭!” 余沧海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双臂纵有内力护体,也恍若要折断一般。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三名峨眉弟子跟前,翻滚不止。 “师弟!”金光上人目眦尽裂,嘶声怒吼。 余沧海方欲起身,甫一抬头,便见裘图身形化影,极掠而至。 三名峨眉弟子尚在惊愕之中,腰间长剑未及出鞘,便觉眼前一暗。 裘图伟岸身躯已如山岳般横亘眼前,灼热气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八极拳·阎王三点手 但见拳、掌、指三式连环,快若闪电。 一名弟子后背衣衫炸裂,拳印凸现。 另一人胸口凹陷,倒飞数丈。 第三人眉心现出血洞,僵立当场。 余沧海拍地起身,正欲拔剑。 却见裘图横眸斜睨,嘴角勾起森寒笑意。 侧步!蹬踹! “嘭!” 照旧留力七分,余沧海再度倒飞数丈,撞翻一片峨眉弟子。 铁掌神功“隔物断魂”劲力透体而过。 余沧海虽只觉气血翻涌,可被他撞中的弟子却已筋骨尽碎,口吐鲜血而亡。 “裘千屠,给道爷死!” 金光上人怒发冲冠,飞身而来。 长剑出鞘如龙吟,剑锋裹挟雷霆之势直劈而下。 灭剑·雷霆贯顶。 灭情绝性,有攻无守,一往无前,旨在速杀。 这一剑凌厉可怖,剑身映照天光,震颤间嗡鸣大作,恍如雷霆隐现,显是已运足十成功力。 第125章 欺人太甚 龙脊贯月 “欺人太甚!” 裘图猛喝如啸,内力激荡翻涌,墨发飞扬如瀑。 千钧一踏,足下汉白玉石砖应声粉碎。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刹那间场中残影现现,裘图真身已闪至金光上人侧翼,青魔手握拳似锤,轰然击出。 “罗汉撞钟” 拳撼须弥音,谁闻本来声。 拳风所至,嗡鸣大作,热浪灼灼,空气似为之颤抖。 金光上人瞳孔一缩,左掌化圆,煌煌推出。 佛光普照掌 此乃峨眉镇派绝学,掌风浑厚无匹。 九阳为基,慈悲为心,佛光所至,无可退避。 “嘭!” 拳掌相触瞬间,两股至刚至阳之力轰然相撞。 声若旱天惊雷,气浪如潮炸开,震得周遭桌椅崩碎开来,木屑四溅。 二人身影乍合即分。 金光上人连退五步方稳住身形,心中骇然发觉裘图似比当初在峨眉金顶还要强上两分。 纵然是他这倾尽全力的蓄力一击也落了下风。 此刻裘图正好借势旋空而起,衣袍翻飞间,裤管鼓荡如风帆。 右腿似巨斧开山,携风雷之势横扫而出。 “惊涛拍岸” 一腿倒卷千重浪,踏碎铁崖无还澜。 “砰砰砰....” 腿风所过之处,举剑欲上的峨眉弟子尽数倒飞而出,落地时已气绝身亡。 清虚已知事不可为亦得为,拔剑旋步而上,白须飞扬,长剑嗡鸣化圆刺出。 神在剑先,剑意先于招式,以心御剑,绵绵不绝。 圆转如意,剑势如环无端,卸力化劲,无隙可寻。 正是武当镇派绝学太极剑法。 裘图还未回身对付他,便听得一声佛号响彻全场。 “阿弥陀佛——” 但见方生大师从黄国柏手中接过镔铁禅杖,纵身跃起。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伏魔杖法施展开来。 禅杖化作重重杖影,恰如其分地挡下清虚道长的太极剑势。 杖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这伏魔杖法本是至刚至猛的功夫,原该被太极剑法以柔克刚。 然武学之道,存乎一心。 方生大师修为更胜一筹,竟使得清虚道长也占不得半分便宜。 须知方生虽威名不显,那是其鲜有出手。 原著中他可是于五霸岗上,以大慈大悲千叶手化解令狐冲独孤九剑的攻势,并空手夺下其长剑。 其内力修为更是登峰造极,单掌便能压制桃谷六仙合击,掌风所至,六怪竟不得近身三尺。 这边,余沧海与金光上人汇于一处,二人不发一言,双剑齐出。 但见金光上人手中长剑轻颤,剑光绵密如天罗地网,直取裘图周身大穴。 绝剑·金顶佛光 绝情弃念,剑意孤绝,以守为攻,一击毙命。 余沧海步踏奇门,身形如鬼魅飘忽,全力施展蛇行狸翻之术,绕着战圈游走不定,伺机而动。 裘图却浑不在意,耳廓微动,仅凭听风辩位即可知他方位。 嘴角泛起狞笑,体内辟邪内力如汞浆奔涌,炙热非常。 身形一动,扫步前冲,双拳如锤,直捣剑网。 “群邪辟易” 拳扫千魔烬,万煞化劫灰。 “叮叮叮.....” 拳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裘图每一拳都势大力沉,震得金光上人长剑剧颤,虎口发麻。 劲力透体而入,金光上人只觉气血翻腾,不得不连连后退。 就在此刻,余沧海身形骤现,施展引以为傲的辟邪剑法剑招,直取裘图后脑。 就是现在! 金光上人眼中狠色一闪,竟弃守为攻,长剑直刺而出。 灭剑·穿云裂石 数十年苦修的九阳功力尽数灌注剑尖。 这一剑去势如虹,锋芒所至,纵有内力护体,绝世横练亦难抵挡。 电光火石间,裘图右掌忽化虎爪。 “白虎衔尸” 虎口沥血,天道刑杀,可得慈悲乎? 五指如钳,竟硬生生扣住金光上人长剑,令其不得寸进。 猛力一扯,将其拽至身前,左拳“群邪辟易”已轰向心口要穴。 金光上人急运“金顶绵掌”,左掌暗蕴柔劲护住心脉。 此刻余沧海剑尖距裘图后脑已不足三寸,眼中快意尽显,似见大仇得报。 裘图嘴角狞笑未泯,却不回头,上身陡然前倾,右腿如蛟龙出海,朝天后蹬猛踹。 形意拳·龙脊贯月 此招模仿枪法杀招回马枪。 正所谓:锁喉枪宗师难挡,回马枪鬼神难防。 脊柱如龙,弓起发力,后蹬回马,贯月朝天。 余沧海五短身材,纵有三尺青峰,也不及裘图腿长。 “嘭!” “嘭!” 两声闷响。 金光上人长剑脱手,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半空中便呕出一口心头血。 落地时连滚数圈,道袍沾满尘土。 他颤手抚胸,惊觉贴身佩戴的玄铁护心镜竟已凹陷变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余沧海下巴遭受重击,身形倒飞数丈,满嘴牙齿尽碎——若非裘图刻意留手,这一脚足以取其性命。 只要余沧海尚存一口气,披着这身峨眉道袍,金光上人和清虚就无法罢手。 如此,他便可放手施为,肆无忌惮。 彼时方生与清虚已过数招。 方生忽然瞅准破绽,禅杖灌劲猛压对方长剑。 左手抬起化作残影,施展大慈大悲千叶手打向清虚。 但见清虚神色一凝,同样单手画圆,以太极其意应对。 一者快若千手观音,一者慢似老君推磨。 但听得“砰砰”数声闷响,众人尚未看清招式,二人已各自震退。 劲风鼓荡间,方生大师退步收势,禅杖拄地,单掌竖于胸前。 “阿弥陀佛——” 清虚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 金光上人捂胸咳血,余沧海满口腥甜,三人狼狈聚在一处,面色皆如土色。 满座群雄噤若寒蝉。 严震山见金光负伤,心中自觉已有把握对付,眼中精芒闪动,正欲趁势出手。 忽见裘图仰天长笑道:“承蒙方生大师援手。” “然今日乃铁掌帮重光大典,峨眉既向裘某发难,自当由裘某一力承担!” 笑声未绝,便见裘图虎目杀意骤显。 墨发怒扬如魔焰冲天,青魔手“咔咔”收紧。 眸光如电,气慑九霄,直射金光三人。 “你们三人一起上吧,裘某何惧!” 震喝声如雷贯耳,惊魄飞神。 第126章 斗战三英 飞龙在天 三人目光交汇,清虚从金光上人充血的双目与余沧海狰狞的面容中,看出了决绝之意。 他本欲就此收手,然则余沧海与金光上人此刻已是红了眼,再无回头之路。 今日若独自退避,任由负伤二人与裘图相搏,恐怕凶多吉少。 可惜了.....终是未曾等到解帮主,世事难料。 清虚抬眸看了眼渐正的日光。 若要来,应快了,解帮主定不会食言。 至于揭穿余沧海真面目言说偷袭一事与峨眉无关—— 即便道破又能如何,峨眉已元气大伤,今日所来皆为精锐弟子,连松纹道人都命丧裘图之手。 金光断不会就此罢休。 若揭穿余沧海,反会落人口实,说是峨眉武当早有预谋。 当真是.....清虚心中暗叹,原本只是想以余沧海为饵,却没曾想峨眉武当反倒咬了钩,脱身不得。 思绪未落,灼热气浪已逼至眉睫。 “小心!” 清虚沉喝一声,踏步抢前,太极剑画圆成盾。 心中却是打定主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消拖得一时三刻。 余沧海身形倏忽伏地,竟在生死关头悟得几分蛇形真谛。 但见他贴地疾行,足尖连点,双手如蜂刺连环,青蜂钉依青城九打手法激射而出。 金光上人则施展峨眉轻烟身法飘向侧翼。 比起余沧海的身法诡异,金光上人反倒是飘忽若轻烟。 途经峨眉弟子尸身时,足尖轻挑,数柄长剑破空飞射。 旋即抄起一柄长剑,施展绝剑·铁锁横江,直取裘图后路。 裘图不慌不忙,蛇行狸翻之术施展开来。 方寸之地腾挪闪转,拳掌指爪腿招招连环。 待金光欺近,竟同时应对前后夹击。 右臂如盾挡前,左臂似鞭扫后,拆招接招,任意为之,攻守转换间行云流水。 金光上人见状心中大震。 这是什么功夫,怎背手拆招与正面无异。 余沧海却是看出了裘图乃是修行了蛇行柔体易筋篇章才达到此等效果,心中更是愤恨不已。 念及自己苦练此功数十寒暑,虽境界更高,几乎练得全身化骨如蛟,却因身材矮小,反被他人视作旁门左道。 思及此处,胸中郁气翻涌,怒喝一声闯入战圈,城字十八破配合摧心掌全力施为。 三人两剑合围之下,裘图却似闲庭信步。 他心中自有计较,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若以雷霆手段取胜,反倒落个心狠手辣之名。 自是要势均力敌,方能说自己控制不住力道。 “叮叮叮......” 剑掌交击之声如珠落玉盘。 裘图招式收发由心,只守不攻,将三人攻势尽数化解。 时而以掌缘轻磕剑脊,时而屈指弹开暗器,每一招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功力,又不露杀机。 数息后,裘图自觉时机差不多,手上力道忽的一变,出招转为两轻一重。 两轻攻向清虚与余沧海,一重打向金光上人。 “啪啪嘭!” 清虚但觉虎口微麻,余沧海踉跄两步又复攻上。 金光上人硬接一记重掌,登时口吐鲜血,却见另外二人犹自死战,只得强压伤势再入战圈。 “啪啪嘭!” “啪啪嘭!” 费彬见状皱眉低语道: “丁师兄,这峨眉掌门似.....有些浪得虚名,连他弟子都有所....” 话未说完,丁勉已冷笑打断道: “什么峨眉弟子?分明是青城余观主!你细看他招式路数。” 费彬凝神细观,恍然道:“这是摧心掌?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会偷袭裘帮主。” 岳不群轻捻长须,眸中精光微闪道:“金光掌门伤势过重,十成功力怕已使不出三成了。” 心中却是已然明了——今日这峨眉掌门,怕是难逃此劫。 就在这时,被围攻的裘图蓦然长啸,周身内力如火山喷发。 墨发狂舞间,辟邪真气似脱缰野马在经脉中奔涌,热浪灼得空气扭曲。 但见裘图嘴角狞笑乍现,重步一踏,地面汉白玉石砖轰然炸开。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数道残影显现,虚虚实实,分赴三人。 忽然,真身现于余沧海眼前,左肘猛然顶出。 八极拳·猛虎硬爬山。 “嘭!”余沧海被撞飞数丈。 不待众人惊呼,裘图旋步回身摆臂,右拳携万钧之势砸向清虚。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清虚见状大惊,运足内力,架剑格挡。 却听“铿”的一声,巨力袭来,清虚双膝不由一屈,手中精钢长剑竟被砸得弯如残月。 裘图攻势不停,右膝如攻城槌般顶出,迅如利箭,凶若蛟腾。 “顶膝肘” “嘭!”清虚道长双目一突,倒滑数丈,道冠跌落,白发散乱。 此刻,金光上人长剑刺来,然其连遭重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动作在裘图看来可谓软绵无力。 轻轻一偏首,便躲过金光上人直刺一剑,左手如鹰爪骤张,一把扣住其臂膀要穴。 金光上人只觉臂膀一紧,浑身汗毛炸立。 但见裘图狰狞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白骨森罗”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见众生如? 五指发力间,但闻“撕拉”破布之声响起,金光上人整条臂膀骨肉分离,鲜血溅洒当场。 “住手!”院外一声暴喝破空而来。 “嗖——” 终于忍不住了。 裘图眼底暴戾之色流转,轻轻抬起青魔手。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屈指一弹,那飞射而来的石子应声粉碎。 下一瞬,便见裘图右手化掌,朝着金光上人左肩拍出。 “齐物忘形”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形骸尽散万化同尘。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浑不着力,实则蕴含道家至理,万物归墟之意。 “嘭!” 金光上人如败絮般螺旋倒飞而出,血肉喷洒当空。 “上人!”清虚道长捂腹惊呼一声,踉跄扑上前去,颤抖着取出白云熊胆丸塞入其口中。 “凶贼尔敢!” 恍若龙吟震吼之声响起。 裘图墨发狂扬,立地仰首,目射斗光。 只见一道魁梧身影自天而降,身形倒旋,一掌盖向裘图。 降龙十八掌——飞龙在天。 第127章 龙争虎斗 一山不容 乾卦九五,利见大人,凌空一击,如天威临。 但见裘图双目精光暴涨,青魔手上靛青纹路大亮,沉腰坐马,翻掌迎天。 “玄龟负山” 背承万劫,岂堪托天命?安负万古殇! “轰!” 掌风相接处,轰然炸开一圈气浪。 青石地砖如浪翻卷,三丈内的落叶尽数粉碎。 围观者须发倒竖,纷纷掩面后退。 刹那间,两名铮铮铁骨汉,虎目相眈,一山不容。 魁梧汉子一掌未能尽功,收掌翻身,稳稳落在五丈开外。 但见其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浓眉如剑,不怒自威。 “解帮主!” “裘帮主!” 群雄惊呼起身,正欲上前,却见解风与裘图同时抬手制止。 霎时间,众人止步,全场复又寂然。 阴云蔽日,天色浮暗。 解风向前踏出一步,衣袍无风自动,威势摄人,声若洪钟道:“在下解风。” 裘图虎步撩袍,满头黑发根根飞扬,如墨龙怒舞。 “铁掌——裘千屠。” 二人周身气劲激荡,竟在方圆三丈内形成无形力场,地上碎石微微颤动。 刹那间,解风身形如烟,脚踏九宫八卦方位,施展逍遥游身法欺近。 这路轻功本是东邪为爱女黄蓉所创,缥缈灵动,步落纷英。 后经洪七公融入降龙掌意,平添三分豪迈气概。 无所待而游无穷,有酒有肉,打架能溜。 裘图亦不甘示弱,身形如猛虎出涧,扑杀而至。 解风侧身避过裘图一记叩杀。 当即踏步连环,一掌拍出。 但闻龙吟声起,掌力刚猛直进,有如大江奔涌,又似巨浪劈舟。 降龙十八掌·利涉大川。 化用需卦,险在前也,以力破阻,一往无前。 但见裘图虎目横睨,凌空翻腾躲过这一掌。 右脚高抬擎天,如巨斧斩下。 “流星飞坠” 飞星曳尾,如露亦如电,未可留余念乎? 腿风过处,恍若流星经天,其势快若惊雷,狠似霹雳。 电光火石间,解风堪堪来得及后撤一步,旋即震脚下蹲,身形如弓弦回缩。 裘图脚尖险之又险从其鼻前滑下,落地一点。 “嘭!”石砖如蛛网般裂开,蔓延数丈。 就在这时,解风收缩之身骤然舒张,如潜龙出渊扑向裘图。 倏然翻掌似春雷乍响,田间潜龙初现爪牙。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九二爻卦,德施普也,隐忍后发,伺机而动。 一掌直取裘图肩井要穴。 但见裘图虎目一凝,不避不让,双指并拢如剑,倏然分刺双目。 “钟馗抉目” 凡有所相皆虚妄,抉尽红尘目,照见五蕴空。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你击我肩,我剜你目。 解风若执意拍实这一掌,裘图仗着身高臂长,必能先一步剜去其双目。 纵使肩头受创,有一身雄浑内力护体,不过调息月余。 而双目若失,纵有通天武艺也成废人。 阳谋无解,唯有避退。 解风身形如陀螺急转,掌势急收之际侧拍裘图小臂。 岂料裘图手腕诡谲一翻,指尖以诡异姿势扭转,直取掌心要穴。 “灵蛇吐信” 吞吐显杀机,信舌辨真妄。 天下武学至理相通,自习练蛇形柔体易筋篇章后,裘图更兼得此招几分奥妙。 指掌一触即分,解风掌心已现浅许血洞。 他闷哼一声退开数步,攥拳止血,周身劲风更烈。 “吼——” 龙吟虎啸声中,二人再度战作一团。 “砰砰砰砰.....” 二人此刻已试探出双方实力近乎伯仲,自不会轻易重招硬拼。 否则容易变成互拼内力掌劲,反震之力都够两人喝一壶。 非生死搏杀自不会如此鲁莽。 故而招式往来间,更多是在比拼武学造诣与应变之能。 二人拆招解招,避实就虚,脚下踏步生风,辗转挪移。 但见—— 掌风扫落叶,指劲裂青砖。 身形似鬼魅,跺步震雷音。 围观群雄一退再退,让出十余丈空地。 檐下铜铃被劲风震得叮当乱响,远处旗杆上的帮旗猎猎作响。 费彬眼中精光闪动,激动道:“不想裘帮主竟能与解帮主平分秋色!”言语间竟透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意。 岳不群轻捋长须,沉吟道:“看来这铁掌神功之刚猛,确与降龙十八掌不相伯仲。” 但见一旁严震山朗声插话道: “岳掌门此言差矣。” “据峨眉典籍所载,降龙掌讲究刚柔并济。” “若单论刚猛霸道,铁掌犹胜三分。” 岳灵珊明眸圆睁,虽看不透招式精妙,却也被那凌厉劲风所慑,脆声道: “我看他两倒是不相上下,爹爹不是说若实力相近,就得看谁的内力雄浑么。” 岳不群微微颔首,却又低声道: “若依内力深厚而言......裘帮主到底年岁尚轻。” 蓝凤凰闻言黛眉轻蹙,纤手从腰间掏出一小瓶。 此瓶中装有迷香,以五毒混杂药毒。 她担心裘图年少底蕴弱,不敌解风,想着释放迷香。 反正裘图修炼五毒掌,可谓百毒不侵。 就在这时,方生察觉到蓝凤凰的小动作,忽而回眸,合十低诵道: “蓝教主,此番龙争虎斗,乃武林少有,还望莫要搅扰。” 蓝凤凰指尖在瓷瓶上摩挲片刻,终是将其收回袖中。 方生见状含笑颔首,目光投向场中激战的二人,悠悠道: “今日无论胜负,裘帮主也当问鼎武林绝顶。” “怕是再过个几年,东方不败那天下第一的名号便要易给裘帮主了。” 众人暗自议论纷纷,却没人去帮治身处角落不知生死的金光上人。 唯见清虚道长满头大汗,正以武当纯阳内力为其续命。 铁掌帮之人自不会去帮忙,毕竟峨眉是敌非友。 蜀中势力在看见金光上人右臂血肉模糊白骨森然,浑身浴血之态后,更是不敢多言。 对他们而言,今日等同于峨眉与铁掌帮争夺川南,如今自是裘图胜了。 以后铁掌帮雄踞蜀中,峨眉能不能存在都是两说。 对于岳不群等人来说,这是正道内斗。 峨眉武当青城属道门一脉,跟他们非是一路。 铁掌帮尚乃中立还有拉拢机会。 方生更不用说,今日对少林来说,就是佛道相争,现在若是擅发慈悲心,当是对不起佛祖。 第128章 盘龙绕柱 恶蛟闹海 场中激战正酣。 解风面泛潮红,长啸连连,显是打得酣畅淋漓。 裘图却暗自皱眉——他素来喜好以强凌弱,如猫戏鼠般玩弄对手。 若非察觉解风并无死战之意,他方才熄了震碎铁锡碑,显露真功,将其立毙掌下的心思。 数十招过后,战局渐成游斗之势。 二人你追我赶,跃檐翻墙,穿林踏叶,飞身快打。 群雄纷纷蜂拥穿过月洞门,追观二人,但见—— 千竿翠竹伏风摇,两道残影逐林梢。 竹海涛声中,黑袍棕衫时隐时现。 每次身影交错,必闻“噼啪”脆响,碗口粗的绿竹应声而断。 解风施展逍遥游身法,于林中如蝶穿花,前后进退,左右横移,潇洒自如,来去无踪。 倏忽现于裘图身侧,一掌斜拍而出。 降龙十八掌·鱼跃于渊 乾卦九四,灵动若鱼,适性自由,进退无常。 裘图足尖轻点竹干,仗着水上漂轻身之能腾空而起,竟似猿猴蹬枝般从其头顶翻过。 “咔嚓!” 解风一掌劈空,大片绿竹应声而断。 忽觉身后下方劲风袭来——原是裘图施展蛇行柔术,双腿勾竹如盘龙绕柱,反身一拳自下而上轰出。 “天狼吞月”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解风脚尖轻点竹干,借力急转腰马,双掌如封似闭,硬抗重拳,顺势反推,借力打力。 降龙十八掌·损则有孚 损卦六五,克己复礼,损下益上,柔退刚进。 二人此方重拼一招,却都默契地未尽全力,一触即分。 解风身如蝶燕,借力飘飞至竹梢,单脚点立,稳住身形。 但见那修竹微微下弯,复又弹起,将他身形托在翠浪之上起伏不定,衣袂与竹叶齐飞。 解风垂眸凝视,目光追及。 但见林间那道黑影如墨龙游弋,时隐时现,终是忍不住开口赞道: “裘帮主好精妙的身法。” 裘图这是初次在林间施展这蛇行身法,却是发觉此法竟有因地制宜之妙。 每根青竹皆可借力,以缠绕之法肆意变换劲力走向,甚至在盘绕旋转中能增强劲力。 “解帮主谬赞,裘某愧不敢当。” 腹语之音闷如滚雷,声震竹叶,如此方可于战局中不泄丝毫气力。 话音刚落,裘图身形骤如黑龙升渊,额前两缕散发似龙须怒张。 “残阳泣血” 孤日坠,千劫烬,此恨可覆天。 青魔手似黑龙探爪,靛青色光纹隐有化红迹象。 一爪撕出,恍若要扯落残阳。 解风瞳孔一缩,躲首之际,内力倏然勃发。 左手探出一扣,钩拿锁腕,右掌半拳击胸,形左右夹击之势。 降龙十八掌·潜龙勿用。 乾卦初九,阳在下也,敛气蓄力,引而不发。 解风搏杀经验丰富,深谙此道。 裘图与他游斗至今,二人皆是避实就虚。 按理来说,面对裘图这一招,他当先躲闪拦挡,再伺机反打。 然而高手相争,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这一次他偏偏便要迎难而上,就是赌裘图此招留力三分。 果不其然,裘图此爪却是未尽全功,腕部不慎被解风扣住。 眼见解风露出得逞笑意,右拳携裹浑厚内力照面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却见裘图左手并指如剑,快若惊鸿,疾似闪电,点向解风眉心。 解风脸上笑意未泯,瞳孔却倏然骤缩,倒映着极速放大的指尖。 “一现昙花” 昙花一现,似纷华、似无情其可悲乎。 热浪扑面,灼人眉须。 快,太快了。 快到解风右拳根本来不及回防。 擒住裘图腕部的左手当即内力狂涌,腰马扭转,足尖发力。 三劲合一之下,身形如陀螺般朝后疯转急旋。 在感受到解风内力催吐之际,裘图体内辟邪内力同样如汞浆奔涌,以防被其内力侵入经脉。 两股内力相撞,震得裘图身形也不由朝右偏转些许。 竹梢轻颤,解风旋身落定。 抬眸间,但见一缕断发随风而逝,那裘图身影却已没入竹海深处。 翠浪翻涌处,唯余几片竹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解风抚过额前断发,心下暗凛: 方才若慢得半分,此刻飘落的便不是发丝,而是自己的眉心血花了。 这裘千屠指法之快,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难怪丐帮古籍中记载铁掌神功乃天下至高武学,不输于降龙十八掌,未曾想招招都如此精妙绝伦。 我本强斗奈何他不得,便想欺他年浅,不与他硬拼。 然游斗至今,我这一身内力损耗近半。 他小小年纪竟也能不露疲态,这般磅礴内力究竟是如何修炼出的。 莫非这便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 解风思绪未定之际,便听得竹海破空之声骤起。 “嗖嗖嗖——” 数十根青竹如箭雨般自八方射来。 解风当即双掌盘旋成圆,劲力含而不吐。 降龙十八掌·密云不雨 小畜卦九,修德待时,蓄而不发,引敌入彀。 一根根满含劲力的青竹被解风拍碎击飞,竹屑四溅,落叶化粉。 天色愈发阴沉,浓云如墨翻涌。 寒风穿林而过,发出阵阵龙吟般的呜咽。 裘图腹语如雷,声震竹海,似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 “降龙十八掌果然名不虚传,然今日之事与丐帮无关,解帮主何必蹚这浑水。” “就非得与裘某作对不成。” 万竿青竹起伏如浪,解风凝立竹梢,看不清裘图身影何在,只得凝神戒备,声若洪钟道: “裘帮主神功盖世,解某佩服。” “但金光掌门与我有旧,今日既来助拳,岂能坐视不理。” 话音未落,忽闻“咔嚓”一声裂响,三丈外的竹丛突然爆开。 裘图身影如黑龙出海,竟在翠浪中化出三道残影。 掌风过处,碗口粗的绿竹尽数折断,碎叶如雨纷飞。 解风沉腰坐马,凝神相击,掌分六路。 降龙十八掌·时乘六龙 乾卦六阳,因时而动,御变守正,劲发龙腾。 “嘭!”的一声。 解风身形一震,双掌化圆,抖动筋骨,将劲力顺着脚下竹竿传至地面。 裘图则被震退至竹海,盘龙绕柱几闸,复又升渊。 但见解风立于竹海顶端,坚若磐石,每隔数息便见裘图身形破浪,拳掌爪指腿招招连环。 “砰砰”之声不绝于耳,竹爆声与掌风闷响交织成篇。 二人这番交手,裘图攻势如潮恍若恶蛟闹海。 解风似中流砥柱,守势如山。 第129章 龙战于野 罢手言和 远处群雄难窥竹海战况,唯武艺精湛者纷纷跃上高墙树梢。 岳灵珊急得跺脚,朝松柏上的岳不群喊道:“爹,我这位置什么也瞧不见,我先上来了。” 岳不群沉浸观战,没有回话,只是默默让出些许位置。 岳灵珊施展轻功的同时,手脚并用爬上树腰,忽闻天际传来一声惊雷炸响。 岳灵珊回头看去,顿时明眸圆睁,但见—— 乌云滚滚沉重如铅,隐隐有电光闪过。 怒号千林摇欲坠,纷飞万叶落无归。 竹林上方,起伏如海。 解风稳立竹梢如礁石峙海,任凭惊涛拍打。 每隔数息,便有一道玄影破浪而出,与解风交手一招,便又沉入竹海,换个位置再度攻来。 裘图似黑龙闹海,自不同方位突袭。 解风掌出如虹,当真应了降龙之名。 雷声、风声、竹涛声、交手声交织成片,恍若龙虎相争。 岳灵珊哪见过这番阵仗,看得目瞪口呆。 此刻,丁勉在旁侧树梢扬声道:“岳师兄慧眼如炬,不知可看出二位帮主孰占上风?” 岳不群目视战局,捻须沉吟道:“观其攻守之势,应当是裘帮主略胜一筹。” “阿弥陀佛——”不远处的方生大师盘坐枝头,合十低诵,沉声道: “伯仲之间,动者耗力,静者损神。” “二人已斗了许久,裘帮主还这般猛追猛打,恐怕一身内力难以持久...” 费彬忍不住插话道:“裘帮主非是鲁莽之人,此理他又岂能不知,我看他此举定有深意。” 语气略显冲撞。 陆柏莫名感觉费彬似在维护裘图,疑惑道: “那他为何还做这等无用之功,不停下来等解帮主先行出招。” 费彬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后道: “怕是在伺机寻得破绽,给予雷霆一击。” 岳不群闻言忽然眸光一闪,双眼渐渐眯起,沉吟道: “方生大师所言极是,动者耗力,静者损神。” “裘帮主或许认为,他二人的内力还将坚持许久,欲先耗解帮主心神。” 岳灵珊歪着头,脆声道: “我倒是听不明白,就觉得这裘帮主比解帮主年轻,能打成这般,已比解帮主威风得多。” 然而群雄远处观望,岂知场中玄机? 自两人相见那第一掌是全力相拼后。 二人便心照不宣地转为试探。 数十招过后,彼此已明实力相当。 二人如今这番交手之态,看似凶险阵仗惊人,实则皆留有大部分余力。 手中力道越来越小,对劲力几乎不再收束。 断竹纷飞与其说是交手余波,不如说是刻意为之的排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忽然解风仰天长啸道:“裘帮主小心了!” 声落人坠,没入翠浪之中。 霎时龙吟乍起,竹爆声如连珠,无数断竹从竹林边缘赞飞而出。 玄袍深棕两道身影破林而出,四臂交错如蝶穿花。 二人横移掠空,近在咫尺,双手化影,连连快打,见招拆招。 “砰砰砰——” 数十记闷响过后,二人对掌分开。 解风足尖点水,踏出七朵涟漪,旋即翻身落于凉亭之巅。 瓦片未稳,忽觉头顶罡风压顶。 抬首但见裘图凌空扑下,青魔手靛青色光纹带红,五指握拳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势轰向自己。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荡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解风不敢怠慢,周身筋骨爆响。 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弧朝斜上方推出,七分劲道外发,三分内力暗藏。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乾卦上九,盈不可久,力不可尽,阳极返阴。 “嘭!” 拳掌相撞,凉亭穹顶轰然崩塌。 解风坠入尘烟之中,裘图亦被反震倒飞十余丈。 凌空倒转身形,如龙入渊,水面仅泛起一圈涟漪,便再无声息,仿佛被这幽湖吞噬。 轰—— 木石迸溅间,解风身形再现。 但见其发束已被震碎,墨发狂舞如瀑,衣袍猎猎作响。 浓眉如剑,挺胸直背,龙行虎步踏至水畔,目光如电锁住湖面。 但见湖水忽如沸鼎,翻涌起浪。 解风凝眸追视,只见一道白浪掀起,绕亭三匝,水下似有蛟龙巡渊。 群雄见状,皆屏息凝视,不敢多语,唯恐惊扰二人对战。 天光乍亮一瞬。 两息后。 “轰!” 雷声大作,解风背后湖心突现漩涡——惊雷炸响与波涛轰鸣相应和。 只见裘图破浪而出,周身白雾蒸腾,须发根根倒竖飞扬,显是将内力催至极致之象。 青魔手震颤血色光纹,携着开天辟地之势的一掌悍然拍下。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解风猛地回身,沉腰立马,双掌似推山岳,齐出硬撼,正面搏杀。 降龙十八掌·龙战于野 六爻坤卦,物极必反,天地杂色,阴阳相伤。 若说亢龙有悔乃是刚柔并济之招,那龙战于野便是降龙十八掌中近乎纯粹的刚猛招式。 “轰——” 当世可谓最为刚猛的掌法相撞,碎石木屑崩飞,解风脚下亭台寸寸龟裂。 劲风冲荡开来,掠过湖面掀起滔天水幕。 二人身影被水幕吞没,将众人视线遮掩。 大雨忽的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湖面上激起万千涟漪。 风雨雷电交加中,解风的笑声穿破雨幕。 “痛快!裘帮主武功通玄,解某自愧不如。” “纵有心为故人撑腰,然实力不济,也只得就此作罢。” 众人定睛望去,但见解风傲立残亭,披发如狂。 远处湖面,水汽氤氲,白雾缭绕不散。 裘图温润磁性的声音自雾中悠悠荡来。 “解帮主何必妄自菲薄,裘某已全力施为。” “然帮主亦能守方寸之地而不退丝毫,实乃裘某不及。” “那峨眉不过是偷袭裘某罢了,既已付出代价,看在解帮主的面子上,此事裘某便翻篇不提,既往不咎。” “饶了他们。” 解风朗声豪迈道:“好,裘帮主胸襟宽广,解某佩服!” 但见裘图身影从白雾中步出,面色带笑,踏波而行。 右手背负于后,左手捻动玄色佛珠,温润道: “我等还是前往大殿一叙,莫要让诸位英雄豪杰在雨中久候。” 雨帘中,但见其衣袂翻飞如鹤翼,每一步都在湖面留下绽放的莲纹。 解风重重一抱拳道:“请!” 第130章 假仁假义 渡功救人 山色如黛,雨幕潇潇,寒意森然。 裘图与解风二人于群雄簇拥间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全然忘却先前刀光剑影,生死相搏之状。 二人虽素未谋面,然裘图观其现身至今的所作所为,已然发觉这位解大帮主绝非表面那般豪迈热肠之辈。 今日大典,此人并非来迟,而是早已至此,不过隐匿暗处,直至目睹裘图重创金光,方才现身。 不得不说此人隐匿功夫极好,就连裘图也一直未曾发觉。 但谁叫他射出的那枚石子角度有异,非自山门方向而来,却是靠近另一侧院林之处。 且那石子射的还是裘图太阳穴,分明是要取人性命。 倘若裘图反应稍迟,无论毙命抑或重伤。 对解风而言,既可除去劲敌,又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于群雄当面救下金光。 如此一来,右臂被废的金光怕是要对其感恩戴德,从此俯首称臣。 日后江湖中人提及此事,定要赞一声解帮主横跨山河,千里驰援,一招毙杀铁掌余孽,救峨眉掌门于危难之中。 此计可谓一箭三雕,若是没出意外,毙敌、人情、名声,尽入他手。 由此可见,此人暗藏渔利之心,与那岳不群一般,皆是假仁假义之徒。 只不过岳不群以君子之态示人,满口仁义道德。 而解风则以豪迈之姿面世,张口闭口江湖义气。 当真是义薄云天的好帮主,可笑金光等人日夜期盼,只等他来撑腰。 只是他未曾料到,裘图接拿暗器的手法竟如此精妙,且为人偏执,出手狠辣。 在弹碎石子之后,仍要将那已然右臂尽废的金光上人打至濒死。 然而解风后续之举,更显心机深沉。 彼时情形,本该先救人要紧,可他却偏偏选择与裘图缠斗不休。 到了后面又故意将战局引至游斗之势。 最后二人拳掌相交之际,纷纷明悟对方是何许人也。 旋即故作姿态,相互配合,展开排场。 解风欲令群雄见证其已竭尽全力,不负江湖道义。 裘图则要借此立威,震慑宵小之辈,以谋正道话语之权。 只不过最后双方还是略出了些许分歧。 解风意在继续拖延时间,欲令那重伤垂危的金光上人自绝生机。 但裘图却不愿峨眉掌门殒命己手,这样太过引起道门仇视。 毕竟日后尚需铁掌帮为其搜罗道藏,身为正道不便强取,唯有倚仗买卖与威名。 若结怨太深,恐损己身利益。 故而裘图终于凉亭动了两记真格,令解风明其罢战之意。 二人并肩穿过月洞门,解风朗声笑道:“裘帮主少年英杰,解某当年这般年纪时,尚在师傅指导下苦熬武艺。” “当真是江湖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 裘图指间铁菩提轻转,一脸谦虚温润道: “解帮主莫要折煞裘某,裘某不过逞一时之勇,哪及得上帮主厚积薄发。” 说话间侧眸一眼,见解风袖角微颤,显然还在暗自运转内力抵挡自己的铁掌火毒。 裘图不由眸光微闪,心中疑惑更甚。 这厮竟宁受火毒煎熬也不讨解药...... 莫非是希望我忘记中毒一事?他就这么想金光死? 想着,裘图余光瞥见落后在解风身后的方生大师。 哦——少林—— 裘图算得时间差不多,纵有清虚为金光逼毒,他自身不运转内力相护,经脉应已被侵蚀大半。 当即惊呼一声。 “不好!”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大殿。 眨眼间,那道玄色身影已没入雨幕深处。 群雄见状不明所以,但都纷纷跟上。 大殿外的广场上,酒席已被撤下,死尸也已被拖离处理。 殿外廊间,一名名铁掌弟子持刀肃立,寒刃映着雨色。 众人陆续踏入殿门。 便见大殿中央,裘图单膝跪地,墨发轻扬。 一手捻动佛珠,一掌抵于金光上人背脊,似在为其渡功疗伤。 而蓝凤凰则在一旁为金光上人敷药缠布,处理伤势。 清虚道长背靠殿柱,盘膝运功调息。 解风当即率众上前,单膝跪于裘图身侧,凝视气若游丝的金光上人,满目忧心道: “金光掌门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只见裘图眉峰紧蹙,额角沁汗,沉声道: “所幸归来及时,裘某已为金光掌门与清虚道长服下解药,否则铁掌火毒侵入心脉,纵是大罗金仙亦无力回天。” 解风点了点头,忽然正色道: “裘帮主先前与人连番交手,怕是内力消耗甚大,不若由解某来为金光掌门渡功疗伤。” 裘图眸光斜睨一瞬,凝眉摇头道: “不必了,裘某对铁掌火毒更为知悉,还是亲为妥当。” “清虚道长先前以一人纯阳内力同时压制二人火毒,还兼具为金光掌门续命,如今一身内力已经消耗无几。” “解帮主不妨助道长一臂之力。” 裘图自不可能让解风来为金光疗伤,倘若他暗中施为,令金光命丧于此,岂不是让自己背负血仇。 解风微微颔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恍然道: “难怪解某一直隐觉经脉滞涩,原道是方才激战所致,不想竟是裘帮主铁掌火毒之故。” 裘图闻言恍然,怪不得此人一直不问自己要解药。 恐怕自己若真让他为金光渡功疗伤,怕是中途他装作压制不住体内铁掌火毒,只需内力一催,便能让金光毙命。 届时众人也只会将此事归咎到自己头上。 但见裘图左手在怀中摸索出一枚解药递给解风道:“裘某倒是忘了,解帮主服下便是。” 解风接过解药服下,旋即行至清虚身后,为其渡功疗伤。 此刻,林平之恨眼看向一侧。 只见余沧海家眷瑟缩墙边,噤若寒蝉。 在他们身前,还横卧十余名青城弟子,皆着门派服饰。 这些青城弟子未曾上山,而是在山脚附近负责接引余沧海。 只不过在典礼开始之际,便被蓝凤凰一行人寻到藏身之地。 暗中释毒放倒,此刻方才被铁掌弟子拖上山来处置。 这也是为何蓝凤凰会来迟的缘由。 至于那余沧海所扮的白面道士则被丢在另一角,被缚如茧,挣扎呜咽。 第131章 仁厚优柔 光明伟岸 林平之认不得余沧海真面目,而裘图又早已答应放过其家眷。 遂拔剑出鞘,缓步向那些青城弟子行去。 转身朝正为金光上人运功疗伤的裘图抱拳躬身道: “恳请师傅容弟子手刃此等狗贼,以慰福威镖局亡魂。” 裘图左手捻动佛珠,眉目低垂道: “此辈血债累累,合该以命相抵。” 但见林平之挨个刺下,令那些青城弟子在睡梦中毙命,倒是便宜了他们。 若是跟他们有仇的是裘图,必先令其饱受筋骨摧折之苦,诛心夺志之痛。 好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悔不该来这世间走一遭。 只能说他们命好,遇着林平之这般真君子。 这些时日林平之在地牢中所谓折磨余沧海家眷,也不过是反复掌掴鞭笞,对余沧海破口大骂罢了。 且所施手段,仅针对余沧海几个儿子。 他是真不对老弱妇孺下手。 裘图也乐的林平之保持这般品性,听话且忠诚。 大殿之中血腥之气弥漫,林平之刺毙最后一人,长剑当啷坠地,整个人跌坐于地,怔怔出神。 殿内寂然无声,群雄默立四周,将裘图与解风二人团团围住。 但见二人运功之际衣袂翻飞,发丝飘舞,额间汗珠滚落,看似颇为辛苦。 实则二人皆是作态。 金光与清虚二人早已服下解药,不需以内力逼毒。 裘图与解风所渡内力,不过助其调理气血,平复紊乱内息罢了。 费不得多少功夫。 便在此时,角落里饱受铁掌火毒煎熬的余沧海,自觉内力耗尽,再难压制火毒,忍不住颤声道: “裘帮主...还望赐下解药...小道...实在撑不住了...” 此言一出,殿内群雄神色各异。 但见丁勉抱臂而立,冷笑连连道: “余观主倒是好厚的面皮,先前屡次卖弄青城武学,真当裘帮主瞧不出端倪?” “小道并非......”余沧海犹欲作最后一搏,垂死之际,岂甘就此殒命? 话音未落,林平之骤然起身,提剑而至,一把揪住其衣襟,惊怒交加道:“你是余沧海?” 费彬大步上前,抬手便将其人皮面具揭下。 林平之见状双目赤红如血,长剑横架其颈,厉声喝道: “狗贼!为夺我林家辟邪剑谱,你手上沾了多少鲜血?” “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真容既露,余沧海心知大势已去,索性昂首道:“不错!正是余某!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随即目光如电射向裘图,厉声道:“裘千屠!好一个深藏不露,余某今日方知着了你的道!” “你明明武功远胜于我,那日却故意藏拙,令余某失了戒心。” 但见裘图左手轻捻玄色佛珠,虎目微阖,冷然道: “余观主何出此言,当日你青城弟子环伺左右,裘某顾全你颜面,反倒成了藏拙欺你?” “当真是以德报怨,反遭其咎。” 解风横眉冷视余沧海,声若洪钟道: “此等奸佞之徒,纵使裘帮主待他千般好,也只会记恨不记恩。” 岳灵珊心中看不过去,忍不住脆声接道: “不错,余观主犯下如此滔天罪孽,裘帮主仍愿放过你一家老小,这般仁义之举,你竟还有脸在此污蔑帮主?” “江湖中人非生死之斗,上门论武皆是点到为止,互留颜面,藏拙本是常事。” “怎的,本以为帮主可任意拿捏,待啃到硬骨头后,竟怪他人不展露虎须?” 群雄闻言纷纷怒目而视,斥责之声此起彼伏。 余沧海气势渐颓,细思裘图方才所言。 好.....好像是啊..... 那日他明明占尽上风,却突然收手。 我使的那辟邪剑法可谓粗鄙不堪,怎可能将其逼退。 原是为保全我颜面...再看他今日所为,确确实实是仁义之辈。 他虽灭我青城道统,归其缘由却也是为弟子出气,为恩人报仇。 今日更承诺放过我一家老小...我为何还要如此怨恨? 错本在我...不在他呀..... 蓝凤凰见余沧海神色颓然,不由轻蔑一笑道: “怎的?余观主无话可说了?” 余沧海尚未答话,裘图已轻叹一声道: “此事...裘某确实过于冲动,一怒之下伤及无辜。” 解风凝视裘图,恍惚间竟似看到自己的影子。 二人皆是身形魁梧,武艺刚猛,同为一帮之主,麾下亦多为草莽之辈。 且这般心性品行,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 否则今日也不会如此默契配合。 唯一不同,便是二人年岁相差近三十载。 但见解风沉声道:“裘帮主不必自责,这余矮子杀人如麻,所害性命数倍于你。” “更何况你是为报仇雪恨,而他...”解风冷哼一声,“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 “阿弥陀佛。”方生大师双手合十,“裘帮主心怀慈悲,待老衲回寺后,定当替帮主为那些未曾沾染血腥的青城弟子诵经超度。” 裘图眉峰微蹙,面露踌躇之色,忽而目光一凝,似下定决断,沉声道: “青城道统,裘某自会寻人传承。” “以此弥补裘某之过。” 余沧海闻言双目圆睁,颤声道: “裘...裘帮主此言当真?!” 世间竟有如此光明伟岸之人! 余沧海心中恨意顿消,唯余敬佩之情,更觉自己先前所思所想何其卑劣。 当真是.....自惭形秽。 群雄闻言肃然,虽敬佩裘图胸襟,却也不免暗忖其过于仁厚。 然则这般性情之人,最易糊弄。 蜀中各派掌门心中暗喜,皆愿执掌生杀大权者是个仁厚之辈。 岳灵珊秀眉紧蹙,附耳对岳不群低语道: “爹爹,这裘帮主好生迂阔,全无快意恩仇之态。” “依女儿之见,一刀结果了这余矮子方才痛快。” 岳不群目光一凛,低声斥道:“慎言。” 心下却暗自思量。 世间唯有同类最知同类,岳不群在裘图身上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甚至从中悟得几分道理。 人都要杀了,还要用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博取名声,当真是物尽其用,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但见裘图目光如炬,直视余沧海道: “然则这道统,断不能由你子嗣继承。” “道门传承,重在教义。” “几名弟子,几亩薄田,静诵黄庭,方是出家人本分。” 第132章 沧海自绝 道争落幕 “阿弥陀佛——”方生大师合十诵念,“帮主仁义无双,老衲深感钦佩。” 但见裘图声若洪钟道: “余观主,念你终究是江湖前辈,裘某给你留个体面,可愿认罪伏法?” 余沧海闻言,头如捣蒜。 “平之,为观主松绑。”裘图沉声吩咐。 林平之冷哼一声,虽心有不甘,仍依言为余沧海解开绳索。 余沧海强忍火毒焚身之痛,颤巍巍起身,步履蹒跚行至殿中,环视四周。 但见群雄眼中尽是轻蔑鄙夷,家眷目光中满是责备,林家母子恨意滔天,唯裘图一人目露唏嘘。 余沧海眼中浮现出彻悟之色,随后踉跄跌坐于地,惨然笑道: “万人唾弃,众叛亲离。” “老道万万没想到,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忽地呕出一口黑血, “怪我...怪我贪心不足,一心觊觎绝世武功...” “余某认罪,但只认杀戮过重之罪,那林震南...死得不冤!” 林平之怒目圆睁,厉声喝道:“狗贼!死到临头还敢辱我先父!” 余沧海惨笑连连,眼中尽是不屑道: “我与你林家本有宿怨。” “家师败于林远图之手,郁郁而终。” “余某杀他后人报仇,天经地义!” “可笑你林家坐拥天下第一剑法,却无人能得其真意...” “若非攀附上裘帮主,岂能如今日这般在余某面前耀武扬威?” “你这纨绔子弟,拜得裘大帮主门下,习得铁掌神功,一身武艺却不过江湖杂耍,好生没用。” “占着茅坑都拉不出屎,暴餮天物。” 一番畅意陈词后。 余沧海艰难抬头,浑浊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清明,望向裘图时竟带着几分感激道: “裘帮主...余某这一生...鲜少服人...” “还望...还望帮主信守承诺...放过余家老小...择贤重续青城香火..” “此恩,余某来世再报。” 言罢,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清晰可闻。 忽见他仰天长笑,笑声凄厉。 “哈哈哈...我糊涂啊!糊涂啊!” 话音未落,右掌猛然拍向天灵盖。 “砰”的一声闷响,余沧海身躯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唉——”裘图长叹一声,抬手指向墙角余沧海家眷,沉声道:“放他们离去。” “师傅!”林平之难以接受,愤然掷剑于地,转身冲出大殿。 余沧海家眷闻言,纷纷跪地叩首道: ““多谢裘帮主活命之恩。” “我等归家后定当为帮主立长生牌位。” “帮主仁义,妾身没齿难忘。” ..... 裘图面色一沉,厉声喝道: “快滚!莫要逼裘某改了主意。” 一众老弱妇孺相互搀扶,踉跄步入雨幕之中。 时值十月,天寒地冻,大雨倾盆。 瓦屋山下村落尽是铁掌帮众家眷。 这些老弱身无分文,饥寒交迫,能否逃出生天,全凭天意。 更何况...... 人群中林夫人向刘博阳暗递眼色。 但见刘博阳悄然走近几位蜀中掌门身侧,附耳低语。 另一边,清虚经解风相助调息,缓缓睁开双目。 先前殿中诸事,他虽闭目却已尽收耳中。 这余沧海认罪自绝,反倒令他处境尴尬。 此番道门折损惨重,唯余他与金光上人尚存。 连邀来助拳的解风都因拿不下裘图,而在在群雄声讨中倒向裘图一方。 峨眉佛道之争,可谓一败涂地。 为今之计,唯有坦然认输,方不致辱没武当威名。 “道长可觉好些了?”解风低声问道。 清虚勉强起身,稽首道:“多谢解帮主相救,贫道已无大碍。” 转而对裘图拱手道:“裘帮主,贫道今日只为全道门之谊,替余观主求个情分,绝无害帮主之意,还望海涵。” 林夫人凤眸斜睨,冷然道: “道长既知余沧海易容之事,为何不早揭穿?莫非武当眼中只有门派之见,毫无侠义是非?” 蓝凤凰脆声接道: “林夫人所言极是,道长若真存公道之心,就该让余沧海堂堂正正站出来,再替他求情不迟。” “今日这番所为,怕是难掩武当峨眉龌龊之举,勾结之实。” 清虚道长闻言垂首不语,良久方沉声道: “老道一时糊涂,是非不分,甘愿领罪。” 裘图抬手制止众人,缓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此事就此作罢,还望道长日后行事三思,莫要再受人蛊惑,助纣为虐。” 清虚乃武当之人,此刻就是再如何指责,也不能杀了他。 更何况杀了清虚对裘图又没什么好处,只对魔教和佛门有利。 他裘图又并非真与佛门交好。 江湖攘攘,各门各派不过相互利用制衡罢了。 清虚踉跄上前两步,朝裘图深深一揖道: “多谢裘帮主宽宏大量。” “呃.....”就在这时,金光上人眼皮微颤,缓缓转醒。 裘图朝严震山与方生递了个眼色。 严震山立即面露忧色,快步上前俯身道:“师兄可算醒了。” “阿弥陀佛——”方生缓步上前,立于金光上人另一侧。 “唉——”清虚闭目轻叹,退至人群,不发一言。 金光上人睁开双眼,入目先是看见一脸慈悲悯人的方生大师。 当即神色一冷,朝另一边看去。 却没想到这边站着是满眼关切之色的严震山,顿时心中一闷。 感受着身后有人在缓缓渡入内力,心中暗忖: 莫非是解大帮主在于我疗伤? 一切已局势反转,所以这佛门二人才不得不作出这番假惺惺之态? 当即心头一喜,缓缓转头。 待目光触及那温润含笑的面容时,整个人顿觉气血翻涌。 眼前一黑,竟昏倒在裘图怀中。 “师兄!”严震山急呼,“裘帮主,我师兄无恙吧.....” 裘图青魔手轻抚怀中金光上人那染血的胡须,轻声道:“严兄宽心,金光掌门性命无碍。” “待你将他带回峨眉后,好生调养便是。” 严震山长舒一口气,道: “如此便好,严某虽与师兄道不同,但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他平安无事,严某便安心了。” 裘图轻叹一声道:“此事终究是裘某出手过重,未能及时收手。” 岳不群捻须正色道:“以一敌三,他三人出手具是杀招,旁人岂能苛求裘帮主点到为止。” 丁勉抱臂而立,沉喝道: “不错,清虚道长与余沧海都未有大碍,金光掌门自身实力不济,却要替人强出头,可谓是咎由自取。” 方生大师忽双手合十,悠悠叹道: “如今魔教猖獗,正道式微,金光掌门又落得这般下场,峨眉将来.....” 严震山霍然起身,抱拳环视众人,声若洪钟道: “诸位放心,严某回山后定当安抚弟子,重振旗鼓。” “与裘帮主一同镇守蜀中,绝不让魔教贼子踏入半步。” 第133章 峨眉九阳 小而无相 三日后。 铁掌帮后院,帮主居所。 天光初破晓,湖面泛碧波,轩窗纳晨曦,枝头闻鸟语。 琴音铮铮,肃杀中暗藏豪迈。 自大典当日雨歇后,严震山便与方生等人携着右手残废、经脉枯萎的金光上人上了峨眉。 昨日飞鸽传书,言严震山已暂掌峨眉掌门之位,分设佛道两脉。 更请示裘图,可否允峨眉不愿改道向佛的弟子前往青城修行。 此等妇人之仁,自留后患之举,裘图亦未加苛责,毕竟人各有志。 当即应允此事。 一曲终了。 严震山在侍女引领下,自月洞门外缓步而入。 “见过帮主。”严震山躬身抱拳,神色恭敬。 裘图端坐琴前,伸手一引,含笑道: “严掌门无需多礼。” “你我地位相当,若叫外人瞧见,恐生碎语闲言。” 然而严震山却未落座,盯着裘图双目炯炯,语气感激道: “严某能有今日,全赖帮主鼎力相助。” “若非如此,他日九泉之下,亦无颜面见峨眉先辈。” 言罢,自怀中取出一册泛黄秘籍,双手奉于案上道: “此乃郭襄祖师亲手所书《峨嵋九阳功》真本。” 稍作停顿,复又拱手道: “闻帮主喜研佛道典籍,弟子已命人拓印佛经。” “至于道藏,已运抵大殿,林夫人正着人整理。” 裘图执起秘籍,翻开书页,淡然道:“有心了。“ 见观阅秘籍的裘图神色渐凝,严震山微微欠身,知趣道: “峨眉正值传承更迭之际,事务繁杂,严某不便久留,且先告辞了。” 裘图略一摆手,目光仍专注于秘籍之上。 峨嵋九阳功开篇总纲—— 气藏窍,意如丝;循浮络,通微机;感万法,演其变;阳极动,惊雷至;意未尽,力已竭;归沧海,复生时。 裘图心中反复品嚼几遍,复又翻开下一页。 余幼承家学,观东海潮生剑影,闻襄阳城头弓鸣;亦于少室山巅,聆觉远大师以残喘诵《九阳》真义,炽热精微,烙于心田。 其后半生江湖漂泊,见天下奇技纷呈,或如岱宗巍峨,或似江南烟雨。 然每每临摹施为,劲力如沙漏指缝,招意若雾隔重山,方知所见愈博,滞碍愈深。 遂返峨眉,坐断苍崖六十秋。 晨昏与云霞同参,风雪共松涛入定。 忽一日,露坠青莲,星河倒悬,七识洞开如镜台拂尘——所见非招,所见皆路;所滞非力,所滞在络! 天下武学,莫不以经脉为江河,丹田为海窟。 江河奔涌则势成,海窟宏纳则力聚。 然“浮络”者,乃经络幽微之属,如大地潜溪,似天穹流云,目不可视,念难及察。 此络闭锁,纵得神功真传,亦若宝鼎无烟孔,真火何以腾燃? 吾今以九阳为薪,佛心作引—— 凝纯阳真炁为绵绵春雨,温养浮络如润物无声。 点周身要穴为星斗璇玑,贯通微周天若天机自成。 至此—— 丹田非唯一海,万穴皆可藏真阳。 经脉非唯一路,浮络织网覆乾坤。 诸般妙法近身,其劲如见水痕,其意如辨风迹。 但引浮络微转,穴窍轻鸣,外招自来相就,如百川归海,万羽栖枝。 此谓:大而无形故能容诸天妙有,小而无相乃可驭方寸神机! ——郭襄手录于金顶九阳洞青灯古佛畔。 裘图眼眸骤然一凝,心下激动之间,霍然起身,衣袂无风自动。 仅仅是序章,裘图便已从中看出此功玄机神妙,佛道至理无穷。 “小而无相乃可驭方寸神机。”裘图低声自语。 这峨嵋九阳功显是郭襄以博采众长之能,取九阳神功天下武功俯首接拾之妙,扬长避短而成。 但令裘图心惊的并非唯此。 他忽觉此功法与那传闻中的小无相功有异曲同工之妙,亦或者本就取了小无相功精髓。 若真如此,莫非九阳神功融入了小无相功? 思及此,裘图眉峰微蹙。 传闻九阳神功乃斗酒僧观九阴真经后所创,若那斗酒僧为北宋高人,习得小无相功亦在情理之中。 裘图复又落座,凝神细览。 此功内力提炼之法,裘图略观一二,较之自身辟邪魔功尚有不及。 待阅至后篇,裘图神色渐沉,继而化作痴迷之态。 峨嵋九阳功除却内力提炼之法,后续修行可分四境:藏气于穴、浮络贯通、微周天成、生灭不息。 藏气于穴一法,与辟邪魔功颇有相似,然峨嵋九阳功非为蓄力之用。 其妙处在于,以藏气之穴为丹田,自此延伸蕴养对应浮脉络脉,更将这些浮脉络脉视作人身大脉。 待得贯通之时,便可将其整体视为周天,此即所谓微周天。 然穴位中所藏内力有限,施展对应招式,一招即尽,难以持久。 至于生灭不息之境,乃是将微周天完美复刻人身大周天,使穴位渐具丹田之效,可助修行,只是每个微周天收效甚微。 修得峨眉九阳功后,对敌之效,可概括为四:引咎万法、以小博大、发如惊雷、心意动转。 微周天内力流转随心所欲,可化用他派武学,达到近乎同等威能。 若施本门功夫,则大周天与微周天共鸣齐发,威力更甚。 心意动转一境尤为玄妙,周身蕴有诸多微周天。 一击耗尽穴位内力,心念电转间,下一个微周天已然接续。 耗尽之微周天,可由丹田缓缓充能,亦可自行提炼内力。 裘图沉浸其中,不觉已是暮色四合。 良久,缓缓合上秘籍,长叹一声。 “不愧是神功宝典,当真是繁复深奥。”裘图轻抚书页,目光深邃。 这峨嵋九阳功融汇佛道至理,欲要参透其中三昧,非一时之功。 此功虽可习练,然若只知埋头苦修,不悟其中真意,纵使百年苦功,亦只得其形,难窥其神。 欲臻大成,或需参透佛门七识,明心见性。 或当以道门之法淬炼意识,达天人合一之境。 此点与辟邪魔功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忽然之间,裘图似有所悟。 这当世神功宝典,似乎想要达到至高境界,要么明心见性,要么天人合一。 辟邪魔功需要贯通末那识,以此六根清净,不然尘欲。 亦或者练意成神,意识化为道家所说的神识,以此镇压魔欲。 峨嵋九阳功贯通末那识,方能观照己身,感知那数不胜尽的浮脉络脉。 或者意识强大到道门内窥之境,视清体脉。 否则,便只能循着秘籍所载,按图索骥,习那郭襄祖师留下的峨嵋武学对应微周天罢了。 怪不得金轮法王会认为郭襄是绝世天才,恐怕是看出她的某些特质,能够达到佛门明心见性之境。 而同期的张三丰,应是意识成神,达到天人合一之境,才能成为一代宗师。 第134章 三宝足盈 烂运桃花 落日沉山收晚照,繁星点卯布银河。 裘图得此神功妙法,胸中豪情难抑。 说什么明心见性,天人合一方可得其真意。 自身意识虽未化作神识达到天人合一之境,但经久锤炼下,早已远超常人。 裘图自认连那辟邪魔功尚敢修习,更何况这就算强求,也不会有反噬之危的峨嵋九阳功。 当即掏出玄色佛珠,捻动铁菩提子静心沉气,青魔手五指大张,缓缓抬起。 魔手于视线中遮蔽残阳,阴影笼罩面庞。 正好辟邪魔功便早已藏气于诸多窍穴,也省了峨嵋九阳功蓄穴篇的修行,直接择一内力充盈之窍穴,进行通络篇修炼。 浮络贯通,微周天成。 意念凝聚于掌心劳宫穴缓缓发散,寻找可贯通的浮脉络脉。 一炷香后。 裘图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眉宇间疲态渐显。 就在这时,忽闻廊外脚步声渐近。 “砰!” 裘图心神受扰,青魔手猛然拍落,石桌应声陷下半寸掌印。 “谁。”裘图冷眸横睨,扫向月洞门。 但见林夫人怀抱一堆杂物怔立门前,朱唇轻启,“可是扰了你练功?” 裘图缓缓直身,拂去桌上糜粉,淡淡道:“无碍,夫人前来有何要事。” 林夫人款步而来,“嵩山派三位大侠明日启程,欲今夜与帮主把酒话别。” 裘图左手铁菩提子轻转,略一颔首道:“去备些酒食,今夜凉亭设宴。” 但见林夫人将怀中杂物尽数堆于案上,裘图剑眉微蹙道:“怎还有这些。” 只见案上珠钗玉簪、木梳耳珰杂陈,更有尺素盈叠。 林夫人素手轻理云鬓,含笑解释道: “裘帮主少年英发,自大典以来,各派女弟子莫不倾心。” “前日蓝教主尚在时,她们还稍加收敛。” “今日可谓一直有人找我,想约你相见。” “妾身以帮主事务繁忙为由,已婉拒多人,只是这些信物,实在推脱不得。” “我观这些姑娘情真意切,倒非尽是攀附权贵之辈,帮主当真是...“语带揶揄,“桃花运颇盛呢。” 裘图轻捻佛珠,若有所思。 近来研读道藏日深,他倒是明了其中缘由。 《黄庭经》有云:阴阳相感,乃天地至理。 其间精气神三宝,尤为枢要: 精足则形显,肤发荣泽,筋肉丰盈,最是直观,人自渐次焕采,令人见之忘俗。 气盛则质变,阳气氤氲,自发流布,自生致魅之力,使人不期而慕,令异性难脱。 神完则魄摄,目光如电,神意夺魄,一眼便可动人心旌,摇荡神思,一顾倾心。 似裘图这般,三宝充盈,固守童子精纯,内蓄至阳真力,且神识久经磨砺。 在寻常女子眼中,无异于行走的人体大药、天材地宝,自然难以自持。 想要避免此等桃花烂运,非达返璞归真之境,内敛光华,方才可脱此扰。 想罢,裘图无奈一叹,拂袖道:“将这些物件尽数退回,只说信已阅过。” 林夫人重新收拢物件,轻声道: “这大典已过三日,厢房依旧人满为患,我看她们非是那么轻言放弃。” “尚还听闻蜀中各派掌门都已传信家中,令待字闺中的千金速速前来。” 裘图闻言长叹,负手于庭中来回踱步。 青石板上脚步声声,显是心绪难平。 这三日来,每逢与各派掌门叙话,不过三句便要提及姻缘之事。 推脱再三,翌日又来相劝。 在众人眼中,裘图武功盖世,坐拥铁掌帮,富甲一方,自是联姻上选。 一旦结为亲家,当可谓一步登天。 而那些女子见之,往往粉面含春,秋波暗送。 若非裘图命铁掌弟子严守后院,只怕连片刻清修都难求。 忽而,裘图脚步一顿,沉声道:“且去散布消息,就说裘某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娶。” 林夫人掩唇轻笑,“只怕收效甚微。良缘在前,横刀夺爱者自古有之。” 裘图剑眉紧锁,复又踱步。衣袂翻飞间冷然道:“这些儿女情长,最是妨碍武道修行。” “她人来献殷勤,裘某是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得,劝又劝不听,当真.....” 裘图忽然驻足,眸中精光一闪,转身正色道: “不如寻一女子成亲,先占住这名分。” “最好是清修向道之人。” 略作沉吟,又道:“若实在难觅,便是贪慕富贵权势之辈也无妨。” 贪图什么都行,只要不贪图自己便可。 裘图越想越觉此计可行。 他人欲结姻亲,自己先寻人占着名分便是。 思及此,复又补充道: “再放出风声,就说裘某最恨勾引有妇之夫之人。” “不妨多编几个事例,以证裘某决心。” “如此,那些女子但凡知些廉耻,当不会再来自取其辱。” 林夫人闻言颔首,若有所思道: “确也只能如此,否则帮主一直未娶,只怕这铁掌帮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云破月来花弄影,风摇星动水浮光。 湖心亭内,裘图与嵩山三大太保对坐畅饮。 但见丁勉举杯含笑道:“丁某得赴铁掌重光大典,一睹帮主风采,实乃三生有幸。”言罢仰首饮尽。 方一落盏,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低声道: “听闻帮主尚未娶妻?正巧我有一侄女,年方.....” 裘图正轻抿茶水,闻言立时抬手打断,“丁兄美意裘某心领,然裘某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娶,还望丁兄见谅。” 丁勉干笑两声道:“无妨,无妨...” 忽正色道:“今夜另有一事相商,乃丁某临行时左师兄特意嘱托。” “哦?”裘图神色一肃道:不知左盟主有何吩咐,裘某定竭力而为。” 但见丁勉沉声道:“衡山派刘三爷已传檄江湖,将于明年三月初八,在衡山城举行金盆洗手大典,自此退出江湖。” 裘图眉峰微动,故作疑惑道:“是南岳的那个衡山派?” 陆柏嘿嘿一笑,身子前倾,手指轻敲案几,压着声音道: “对!就是当年铁掌先祖歼灭的那个衡山派。” “哦——”裘图恍然颔首,随即默然举箸。 心下了然,这怕是找他来当打手了。 第135章 衡山魔患 坐地起价 三人见裘图神色淡然,并无表示,暗中以目示意。 但见费彬含笑起身,为裘图执壶斟茶,青瓷盏中碧波微漾。 陆柏举杯长叹一口气,眉宇间愁云密布。 “这些年来,湖广江西两地,一直是我嵩山与衡山联手抵御魔教。” “可据密报所示,那衡山派暗中与魔教勾结已久,每每临阵不出全力,致我嵩山弟子伤亡惨重。” 裘图见茶将满,铁指轻叩案几三声,微微颔首。 费彬搁下青瓷壶,落座时已拈起一粒青豆,指尖轻捻间豆衣纷落,将剥好的豆仁置于裘图面前碟中。 陆柏端杯许久,见裘图垂首作聆听状,便浅啜一口酒浆,将酒盏轻置案上,继续道: “左师兄命我与费师弟二人前往两地暗中查探,所见之事令人心寒。” “那衡山弟子竟常与魔教贼子把酒言欢,刀兵相见时,亦多是衡山派与魔教附庸相斗。” 语至此处,陆柏眼中寒光乍现,“更可恨者,我二人顺藤摸瓜,竟查出刘正风与魔教长老曲洋早有勾结。” 陆柏突然拍案而起,“裘帮主,此等正道败类,岂能容其全身而退?” “如此,怎对得起诸多卫道惨死的侠义之士。” 裘图执盏轻啜,茶香氤氲间淡然道:“自是不可。” 陆柏收敛怒容,正色道:“左师兄已决定,届时命我等三人率领弟子前往衡山城,当天下英雄之面揭发此獠恶行。” “左盟主高义。”裘图拈起碟中豆仁,神色淡然如常。 他自是知晓三人想法,但江湖纷争纵有盖世武功亦有风险。 三人这般言语,分明是要空手套白狼,真当他是初入江湖的愣头青不成? 不摆出足够的好处,裘图自不可能为其办事。 陆柏见其沉吟,继续道: “然那毕竟是衡山派腹地,高手如云弟子无数,更有魔教余孽潜伏其间。” “我等若率众前往,恐打草惊蛇,反陷危局。” 说着拱手一礼,“裘帮主武功盖世,侠名远播,还望仗义相助,共襄义举。” 裘图闻言眉头紧蹙,面露难色道:“此乃五岳剑派内务,裘某岂可越俎代庖?” “况且铁掌帮与衡山派祖上结怨已久,若贸然出手,世人还道裘某借机泄愤。” 此时丁勉终是开口,指节轻叩桌面道: “河南镖局事务,皆由少林与我嵩山共掌,未有福威分舵。” “裘帮主若肯相助,待衡山魔孽肃清,我嵩山派必助帮主入主河南。” 裘图沉吟良久,缓缓摇头。 丁勉双眸微眯,压低声音道:“裘帮主若有他求,但说无妨。” 裘图神色一凛,正色道:“丁兄此言,未免小觑裘某。” 忽而起身,负手行至水畔,仰观天际。 “裘某一向恪守江湖规矩,岂是那等唯利是图,坐地起价之人?” 顿了顿,转身拂袖道:“再者,裘某向来知足常乐。” “什么神功秘籍、天材地宝,于裘某不过浮云。” 忽而摇头轻笑,“就如今日,严掌门执意相赠峨嵋九阳功,裘某推辞不得,只得暂且收下,实则分毫未动,打算过几日便当原物奉还。” 丁勉闻言神色如常,沉声道:“嵩山派除本门心法外,其余典籍任帮主翻阅。” 裘图骤然抬手,两步回座,衣袂翻飞间正色道: “丁兄慎言!裘某岂是那等贪图他派武学之辈?” 声若洪钟,震得杯中酒水微漾。 丁勉拍额自嘲,执杯连饮三盏:“是丁某失言了,自当罚酒。” 酒盏落案,发出清脆声响。 费彬执壶添酒,缓和气氛道:“不提此事,不提此事,咱们今晚只谈风月。” 酒过数巡,裘图忽而展颜笑道: “说起严掌门,倒是个重情之人。” “裘某不过略尽绵力,他便要以祖师绝学相赠。” “这裘某哪敢去学,传出去,怕是天下人都会说裘某觊觎他派武学。” 费彬含笑颔首道:“如今世人皆知裘帮主铁掌神功独步天下,纵是解帮主的降龙十八掌亦稍逊三分,又岂会觊觎他派武学?” 裘图摆手笑道:“至高之说实不敢当。” “先父在世时常言,世间有一门武学就远胜铁掌神功。” 丁勉神色一肃,身子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但见裘图轻咳一声,铁指轻敲案几,缓声道: “相传南宋末年,少林觉远大师于楞伽经夹页中觅得一门绝世武学,名曰《九阳神功》。” “先父所言,正是此功。” “只可惜此功早已失传,不过其精要却一分为三,传于后世。” 陆柏捻须沉吟道: “哦?如此说来,那峨嵋九阳功便是出自这九阳神功?” “正是出自九阳神功。”裘图正色颔首,“觉远大师圆寂之际,口诵真诀。” “当时得闻者三人——”屈指细数,“峨眉郭襄祖师,武当张真人,少林无色禅师。” “三人各得精要,结合自身所学,遂创峨嵋、武当、少林三派九阳功。” 裘图轻转茶盏,指腹摩挲着杯上青花纹路,叹道: “当初裘某与严掌门闲谈时也曾提及此事,不想他竟误会裘某有意此功,一直记在心间。” 说罢摇头苦笑。 忽然,裘图话锋一转,赞叹道: “不过,由此也可见得,裘某未有看错,严掌门此人当是可以深交。” 丁勉三人目光交汇,暗流涌动。 三人具是老江湖,自是听明白裘图言语中的意思。 当一人想要什么,那他便会反复提及。 丁勉沉吟片刻,抚须蹙眉道: “嵩山与少林毗邻数十载,竟不知其藏有如此绝学。” 忽见裘图单臂压案,身形前倾道: “丁兄,你等此行须得万分谨慎呐。” 三人闻言俱是神色一凛,不约而同向前倾身。 丁勉压低嗓音道:“裘帮主此言,莫非得了什么风声?” 但见裘图执筷轻叩杯沿,发出清脆声响。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尔等查到了这刘正风头上,恐不止于此。” 裘图眸光陡然锐利,“那莫大先生执掌衡山多年,岂会毫不知情?若非同流合污,便是默许纵容。” 三人齐齐恍然点头,各自正襟危坐。 此子竟开始恐吓我等。 看来是对那少林九阳功志在必得。 第136章 林家算计 争权夺利 裘图直起身形,执盏轻吹茶沫,目光沉凝如水,任由三人以目示意、手势交流。 良久后,但听丁勉沉声道: “莫大先生武功深不可测,恐非左师兄亲至不能制之。” “但此行深入腹地,左师兄贵为五岳盟主,岂可以身犯险。” 忽见费彬起身抱拳,面色微醺道: “费某不胜酒力,先行回屋歇息,告罪,告罪。” 裘图方欲搁盏挽留,陆柏已含笑按住其臂,热情道: “裘帮主莫管他,咱们继续。” 半个时辰后,裘图耳廓微动,听得厢房处隐约传来禽鸟振翅之声,嘴角不由微扬。 此时丁勉已饮至面赤,仰观明月叹道:“帮主此间真乃洞天福地,令人乐不思归。” 裘图执壶添酒,温言道:“既如此,不如多盘桓几日,裘某也好与三位兄弟把酒言欢,多亲近亲近。” 丁勉转顾陆柏道:“陆师弟以为如何?” 陆柏抚掌笑道:“那便多留几日。” 三人把盏言欢直至子夜,丁勉、陆柏二人方才踉跄起身,拱手作别。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裘图面上笑意渐敛。 铁指轻叩石桌,眼中精光闪动。 少林九阳功。 虽不知其玄妙,然昔日在峨眉金顶时,曾闻金光上人言道,武当九阳功主修内力精纯。 裘图自忖辟邪魔功内力精纯已是当世绝顶,故对武当九阳功兴致缺缺。 然这少林九阳功,却不知有何等玄机。 世人各有所好:或贪财货,或恋美色,或逐权势。 裘图独醉心武学,尤嗜神功秘籍。 无论无主之物,抑或他派绝学,皆欲一观。 纵使一时难以尽数参透,亦可先记要诀,增强底蕴。 待他日机缘一至踏入另一方天地,便可择优修行。 总之,只要是裘图看上眼的神功,那便要据为己有方才罢休。 想必以左冷禅五岳盟主之尊,向少林讨要一门不甚出名的功法,料想并非难事。 毕竟那令狐冲尚能得授易筋经。 无论方证大师是欲扶植傀儡,还是真心为武林正道。 皆可见其更重天下大势,而非门户之见。 裘图暗忖,这少林九阳功在此方世界声名不显似无人修行。 想来是因其修习之难不亚于峨嵋九阳功,需达明心见性之境方可大成。 然而当世各派争权夺利。 上行下效,能守得本心者寥寥。 或许正是这般浮躁世道,方致武林绝学日渐式微。 翌日申时。 帮主居所。 林夫人玉面凝霜,款步轻移至门外,踌躇再三,终是抬手叩响房门。 “笃笃笃”三响。 “进——”沉闷之音从屋内传出。 林夫人略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但见屋内深处,裘图横卧榻上,背对房门。 右臂屈肘支颐,左手搭于腰间,手指一下又一下轻叩玉带。 林夫人快步上前,裙裾翻飞间已盈盈跪倒,鹅黄罗裙如莲绽地。 低垂螓首,一言不发。 “嗡——” “嗡——” 榻上传来嗡鸣之声,非像是自口鼻而出。 令人闻之耳膜鼓鸣,浑身震颤,好似猛虎蛰伏。 屋内渐生燥热,空气凝滞如铅。 林夫人额角沁出细汗,却仍纹丝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二人保持如此姿势,便僵持近两个时辰。 忽然,裘图耳廓微颤,听得院外脚步声渐近。 林平之怒容满面立于月洞门外,厉声道:“闪开!我要见师傅!” 守候在外的刘博阳急步上前相拦,压低嗓音劝道: “哎呀,少镖头,此时不宜入内。” 林平之猛然揪住刘博阳衣襟,双目赤红道: “十万火急!外面那些江湖宵小竟敢妄言我娘欲改嫁师傅,是可忍孰不可忍!” “嘘——”刘博阳急得满头大汗,神色凝重道:“少镖头莫急,且听老朽一言。” “此事干系重大,现在你若贸然闯入,恐累及夫人性命。” 林平之闻言色变,目露惊疑之色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我娘究竟瞒着我什么。” 刘博阳赶忙抓住林平之手腕,将其引至僻静处,四下环顾再三,方附耳低语道: “你可知昨日帮主命夫人代为物色良配之事。” 林平之剑眉紧蹙,沉声道:“既如此,为何江湖传言竟道是我娘欲嫁师傅?” 刘博阳抬袖擦汗,叹道:“帮主醉心武道,素来不近女色。” “此番寻人,不过是为堵悠悠众口,免去那些说亲之扰,桃花烂运。” 言罢又压低声音,“昨夜夫人与我商议许久,皆觉此事对少镖头大大不利啊。” 林平之闻言一怔,不解道:“此话从何说起?怎跟我牵上关系。” 刘博阳拢袖而立,神色凝重道:“少镖头可知,自铁掌重建以来,帮主鲜少过问帮务。” “昔日全由老夫打理,自夫人来后,方接手镖局事宜。” “老夫虽居副帮主之位,然武艺平平,各舵主不过是看在帮主面上,才勉强听令,暗地里却多有阳奉阴违之举。” “夫人执掌镖局,却难出铁掌驻地,号令推行亦是举步维艰。” 说着,刘博阳重重一叹。 “在帮众眼中,夫人依仗的,不过是少镖头铁掌大弟子生母这层身份。” “老夫武功不济,夫人名分有缺,若他日帮主闭关或归隐,又当如何自处?” “纵是如此,我等咬咬牙,尚可勉力周旋。” 但见刘博阳顿了顿,神色更为凝重数分,声音渐低道: “可若帮主当真娶妻,名分旁落,引狼入室,又当如何?” “帮主夫人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帮主若不开口,铁掌上下谁敢不从?” “权势惑人心,若其安插亲信入帮,夺取铁掌与镖局基业,不过反掌之间。” “少镖头虽为帮主弟子,却仅止于学艺,帮众或可给些薄面,亦可全然不顾。” 说着,刘博阳犹豫了一下,朝林平之拱手相拜道: “恕老夫直言,少镖头武艺未精,恐怕早已有人心生不满,欲取而代之。” “夫人不得已兵行险着,散布传言,若帮主当真不在意此事,必不会责罚于她。” “此事若成,你便是铁掌少帮主,他日铁掌基业终归你所有,这是你娘在以身犯险为你铺路。” 林平之闻言面色骤白,踉跄后退数步,颤声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如此算计恩师......” “更何况我娘尚在丧期,年岁长于师傅许多.....” “天下美女如云,师傅定不会答应此事。” 刘博阳捻须低语道:“正因如此,才需假传消息,只要流言四起,帮主未及时澄清,假亦成真。” “你且静观其变,渡过此关,日后自可高枕无忧。” “只需潜心修习铁掌绝学,终有一飞冲天之日。” 第137章 传言四起 裘图软肋 此刻,屋内。 闷雷之声渐息,裘图温润嗓音响起。 “夫人何必行此下策,作贱自个儿?” “况且未亡人之身,年岁又长,传扬出去,岂不令裘某贻笑江湖。” 林夫人指尖微颤,轻拢鬓边冷汗浸湿的青丝,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叩首道: “帮主明鉴,妾身...实为帮主着想。” “呵呵......”裘图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润,“愿闻其详.....” 林夫人额间汗珠滑落眼角,干燥的嘴唇轻启道: “帮主命妾身物色女子,却要其不动情思,实乃难上加难。” “帮主龙章凤姿,寻常女子若为妻室,日久必生情愫。” “更遑论若久无子嗣,江湖上必生闲言碎语。” “莫非届时帮主还要费心收养他人子女?” “再加之阴阳相合乃人伦常理,若帮主常年闭关亦或云游江湖。” “这铁掌帮上下多是男儿,万一红杏出墙,岂不有损铁掌威名?” 言及此,林夫人抬袖拭汗,继续道:“妾身一心只为平之。只要平之得继铁掌衣钵,妾身绝无二心。” “帮主可还记得,你当初放出江湖传言,落魄之际乃是妾身施恩收留了你。” “以恩生情,合乎常理,再加身份悬殊却不顾世俗眼光,更显帮主情深义重,心意之坚。” “若帮主娶得是寻常女子,但凡有人自觉样貌卓绝,说不得依旧心心念念欲取而代之。” “可这扶微之恩,却是他人难以企及,只能空叹时光难返。” “若帮主嫌妾身年老色衰有失颜面,今日传言方起,大可当面对质以证清白。” “妾身甘愿受罚。”说罢,林夫人俯首重重一磕。 “哼!”裘图一声冷哼,身形未动,脖颈却诡异地扭转一百八十度直视林夫人。 林夫人见状面色煞白,当即以额触地,不敢仰视。 但见裘图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略显诡异,沉声道: “夫人倒是伶牙俐齿,你若光明正大与裘某相商,裘某自不会动怒。” “但你却偏要先斩后奏,莫非当裘某是任人摆布之辈?” 林夫人娇躯微颤,低声道:“妾身...不敢。” “既已为之,何言不敢。”裘图忽而轻笑,语气转柔道: “此计倒也巧妙。日后你以帮主夫人之名行事,自可少些掣肘。” “恩情在身,你便是裘某软肋。” “如此,他人对裘某也会少些防备,不错,不错。” 林夫人闻言心中一喜,重重叩首道:“谢帮主成全,妾身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但——”裘图虎目微阖,眸光缓缓垂下,“你与刘兄此番算计裘某,却是不得不付出代价,你以为如何?” 林夫人朱唇紧咬,面色惨白,不敢应答。 “呵呵呵.....”裘图缓缓起身,脖颈转动间发出细微声响,终归正位。 自怀中取出玄色佛珠,缓步上前,俯身将林夫人轻轻扶起,温言道: “夫人与裘某非亲非故,为子筹谋,本是人之常情。” 旋即话锋一转,“但刘兄既已立誓追随裘某,却仍心念旧主,实有违江湖道义。” 左手执林夫人柔荑,青魔手在其掌心轻拍,语重心长道:“留不得啊。” 林夫人凤目圆睁,瞳孔骤缩,双膝一软又要跪倒,却被裘图稳稳扶住。 只听她颤声道:“此事皆妾身一人所为,与刘副帮主无干。” 裘图轻叹一声,为其整肃衣冠,又抬手拂去额前尘灰,柔声道:“夫人日后执掌铁掌,面对下面这些粗莽之辈,须得心狠手辣方能服众。” “我知夫人念及多年主仆之情,此番恶人便由裘某来做,还望夫人莫要记恨。” 言罢,裘图轻抚林夫人纤背,指向门外道: “平之已在外久候多时,夫人莫要失了仪态,顺道唤刘兄进来。” 林夫人神情恍惚行至门前,素手搭上门栓时,仍不死心回首道: “可否多留刘副帮主几日,容妾身为他送行?” 但见裘图一手横于身前,一手负后捻动佛珠,玄袍墨发,立地如渊。 面色沉静如水,缓缓道:“刘兄背誓在先,夫人不必自责,此乃他咎由自取。” “时间紧迫,望夫人谨记今日之训,日后大事,定要与裘某商议,我们才是一家人。” 林夫人闻言深吸一气,拭去眼角泪痕,整肃衣裙,推门而出。 半个时辰后,刘博阳面如死灰入内,交代几句遗言。 裘图确认其未将青城密议之事告知林夫人后,便亲手送他上路。 此时,林夫人散布的传言已传遍铁掌驻地。 山间凉亭中,岳灵珊托腮而坐,眸中难掩失落。 “未料裘帮主心仪之人,竟是林夫人......” 岳不群远眺云海,捻须轻叹道: “据闻裘帮主幼失怙恃,孤苦无依,初入江湖时得蒙林夫人恩惠,心生依恋也是常理。” “倒也是个可怜人。” 他此行本是有意撮合岳灵珊与裘图,看能否为华山拉个强有力的助力。 未曾想还未行动,便得了这么个消息。 川北大佛寺玄闻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不想这般英雄人物,亦有此般际遇。” “当可谓众生皆苦,善哉善哉。” 一旁粉裙女子黯然垂首,其父摇头叹道: “林夫人之子年岁与裘帮主相仿,他都愿不顾他人眼光,这......看来是情比金坚啊。” “摇儿,随为父归家罢,他日为父再为你觅个如意郎君。” 铁掌驻地厢房庭院中,丁勉与陆柏对弈,费彬抱臂旁观。 陆柏捻着棋子沉吟道:“裘帮主此举当真令人费解。” “若真有意,一个寡妇,收入府中暗藏便是。” “换作是我,至多纳为妾室。” “竟要娶为发妻,实在...不值当。” 丁勉闻言轻笑,徐徐落子道: “陆师弟此言差矣。” “天下之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在意他人眼光。” 一旁的费彬颔首附和道: “不错,依我看,裘帮主此举,当是敢作敢当的大好男儿。” 陆柏嗤之以鼻,白子重重按在棋盘上,摇头道: “你们可别忘了昨夜他那副嘴脸,可谓贪得无厌,唯利是图。” “师弟慎言。”丁勉面色一肃,“世间岂有完人?” 言罢轻捋长须,眯眼道:“裘帮主当是个武痴,否则难有今日修为。” “你看这满厢宾客,他除大典当日露面外,其余时日竟皆在闭关苦修。” “铁掌神功传承数代,唯此人独步武林,可见非全是功法之故。” “这般人物,贪图绝学也是情理之中。” 说着,丁勉眼中精光大盛,嘴角露出深长笑意。 “而今正好,没想到他还是个情痴。” “虽是由恩生情,但更说明此人看重恩义。” “功法、情义皆是此人软肋,若他百毒不侵,我等反倒不敢与他深交。” 经丁勉这般分析,陆柏闻言恍然,拱手道:“师兄高见。” 第138章 千年狐狸 裘图失言 自此则传言四起,众宾客又久久未见裘图现身辟谣,数日内便相继离去。 铁掌驻地终归清净。 七日后,华山掌门岳不群携女告辞,裘图亲率林平之相送。 这七日间,裘图着意安排林平之引领岳氏父女遍览瓦屋胜景。 毕竟裘图亦有意与岳不群交好。 正巧原著中林平之与岳灵珊两情相悦,想来二人性格相合,自当投契。 若是能与岳不群结为亲家,那自是极好。 说不定有机会图谋鼎鼎大名的独孤九剑,纵使与此剑法无缘,华山派武功虽不入眼,然全真教遗留道藏典籍倒可借来一观。 青石阶上,裘图与岳不群并肩徐行,衣袂随风轻扬。 林平之与岳灵珊落后数步,默然相随。 岳不群轻抚长须,目视远方道: “龙泉一别,不过经年,裘帮主竟已实现当日豪言,重振铁掌雄风。” “与裘帮主一比,岳某实在惭愧。” 裘图含笑朗声道: “岳掌门品行高洁,光风霁月,紫霞神功冠绝江湖,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岳不群神色黯然,缓声道: “自二十五年前剑气之争,同门相残,剑宗一脉愤然离去,华山基业自此分崩离析。” “那时岳某与师妹武功未成,人微言轻。” 说着,岳不群轻叹一声,继续道: “华山产业泰半落入剑宗叛徒之手,余下亦遭各方势力争夺蚕食。” “这些年来,岳某与师妹奔走三秦,虽收回些许产业,终究杯水车薪。” 他眉头微蹙,语气沉重: “更兼诸多江湖势力阳奉阴违,华山又无人手照管。” “唉——恐需待岳某门下弟子艺成出师,方能稍解华山之困。” 裘图微微颔首,亦能理解岳不群的难处。 于华山麾下诸般江湖势力而言,华山式微,恰似周室衰微,难御四方豪强。 铁掌帮诸多舵主虽也有阳奉阴违之举,然则自个儿乃开基立业之主。 扫荡蜀中之际,众人皆亲眼见过自己的铁血手段,自是无人不畏。 诸多欺上瞒下之术,这些舵主也尚未实践得知,且他们皆是新晋上位,麾下势力还未根深蒂固。 故而方有铁掌帮今日蒸蒸日上之象。 思及此处,四人已至山腰凉亭。 裘图转身对林平之吩咐道:“平之,你且带岳姑娘先行下山。” 林平之抱拳应诺,与岳灵珊缓步离去。 裘图与岳不群并肩立于亭中,远眺群峰叠翠,云雾缭绕。 “不想裘某离开福威镖局不过年余,已是物是人非。” 裘图轻叹,“初见余沧海时,观其仙风道骨,还道是得道高人。” 说着缓缓摇头道:“谁知亦是凡夫俗子,为这天下第一剑法而丧心病狂。” 岳不群负手而立,长叹一声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岳某也未曾料到,这余观主如此丧心病狂,就因辟邪剑谱遗失,便将林镖头残忍杀害。” 裘图剑眉微挑,斜睨一眼,“岳掌门何以知晓剑谱遗失之事?” 岳不群神色自若,轻抚长须道:“前日林小兄弟曾与岳某提及。” 闻言,裘图虎目微阖,若有所思。 当日救下林家母子时,分明听其言道:余沧海归返后声称林震南糊弄于他,宁死不交剑谱,怎地岳不群却说剑谱遗失? 思及此处,裘图心中暗忖:莫非这岳不群当时在场? 方才是说漏了嘴,又或是故意试探于我? 他怀疑剑谱是我拿的? 忽然,裘图余光瞥见岳不群斜睨而来,心中顿时一惊。 方才自己也说漏嘴了。 自己不应该知道辟邪剑谱遗失才对。 好个老狐狸,果真是试探。 但见岳不群神色如常,远眺群山,徐徐道:“辟邪剑法虽名动江湖,却从未有人称其为天下第一。” “帮主此言,不知从何说起?” 裘图温润一笑,抬手示意道:“此事说来话长,岳掌门请坐。” 二人于石凳上相对而坐,山风穿亭而过,卷起几片落叶。 但见裘图取出玄色佛珠,铁菩提相击之声清脆可闻。 “据裘家先祖所言。”他缓声道,“七十余年前,华山蔡、岳二位祖师各得半部葵花宝典。” 岳不群神色微动,凝神静听。 “林家先祖林远图闻讯上华山,本欲劝阻二位莫要参悟此功。” 裘图轻叹一声,“然神功在前,终难自持。” “三人共参宝典,却因理念相左而生龃龉。” 铁菩提在指间流转,裘图娓娓道来。 “后林远图与岳祖师以宝典精要为本,融汇己见,共同创出辟邪剑法。” “然此剑法尚有缺憾,岳祖师遂令林远图携剑谱下山,自行闭关欲补全剑法。” 说到此处,裘图摇头叹息道:“未几魔教十大长老攻山,二位祖师不幸陨落。” “气宗绝学,就此失传。” 忽然,裘图目光微凝,直视岳不群道:“反倒是蔡祖师以宝典为基,融合独孤残诀,去芜存菁,终成剑宗至高绝学——独孤九剑。” 岳不群神色淡然,指尖轻捻长须道:“裘帮主所言不差,独孤九剑确为风师叔绝学,威震江湖数十载。” “却不想辟邪剑法竟与我华山气宗有此渊源。” “当年若非风师叔远赴江南成亲,气宗一脉恐已断绝。” 裘图铁指轻叩石桌,缓声道:“先祖曾言,辟邪剑法与独孤九剑皆为当世绝学。” “然独孤九剑徒具招式,未得内功心法相辅,较之辟邪剑法终究逊色三分。” 裘图眼中精光闪动,“故而先祖断言,辟邪剑法当为天下第一剑法。” 说罢,仰天轻叹一声道:“可惜独孤九剑似已失传,裘某常憾不能亲见,以较二者究竟孰优孰劣。” 岳不群忽然目光一凝,沉声道:“莫非...那辟邪剑谱在裘帮主手中?” 裘图怔了一下,随即仰天长笑,声震山谷,连连摇头道: “江湖皆知裘某从不使剑。” “但凡铁掌嫡传弟子,俱皆以继铁掌绝学为己任,就如平之一般,入门后也需得弃剑习掌。” 忽然,裘图神色一正,目光灼灼盯着岳不群道: “更何况,此剑法乃林家祖传,亦是气宗绝学,裘某万不敢学。” 山风骤起,吹得亭中落叶盘旋。 二人相对无言,唯闻松涛阵阵。 良久,岳不群轻叹道: “可叹这武林各派,皆将神功绝学视若珍宝,宁可失传也不外传,致使多少绝技湮没无闻。” “嗯...”裘图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只是侧首凝视远山。 下饵垂钓,无鱼不起。 第139章 时光荏苒 功力精进 二人心有默契对坐片刻,便起身惜惜相别。 临别之际,岳不群执裘图之手,神色恳切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 “他日重逢,定要与裘帮主把酒言欢。” 裘图亦动容道:“岳掌门珍重,他日定当再叙。” 二人言辞神态间多有不舍,似乎忘了先前所谈之事一般。 回到铁掌驻地后不久,嵩山派三人便来辞行。 裘图将三人送至山门楼牌处,紧握丁勉之手,语带不舍道: “裘某招待不周,丁兄三人要不再留几日,裘某定亲携夫人弟子陪诸位一览瓦屋胜景。” 丁勉面露难色,叹道:“派中事务繁杂,我等离山日久,不得不归。” “这些时日,丁某日日以飞鸽传书处置派务,实有不便。” 忽而丁勉眼中精光一闪,展颜笑道: “说来也巧,那日与裘帮主论及少林九阳功一事,丁某特意命弟子查证。” “不想派中竟存有此功拓本一卷,也不知是哪位先祖从少林求取而来。” “哦?”裘图闻言,面露讶色,“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丁勉重重一点头,朗声应道:“此物尘封嵩山经阁多年,近日得见天日,可见与裘帮主缘分匪浅呐。” 他略作停顿,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笑意,“若裘帮主有意,待三月初八衡山金盆洗手大典后,不妨随我等同赴嵩山。 “届时......” “哈哈哈......”二人相视而笑,声震牌楼。 裘图重重一拍丁勉手背,轻轻捏动丁勉那软弱无骨的小手,笑道:“此等江湖盛事,裘某岂有错失之理。” “更何况,裘某久闻左盟主威名,早欲一睹这般威震江湖的大英雄,大豪杰是何等风采。” 丁勉只觉手掌如被铁钳所夹,抽掌不得,暗自心惊。 他素来修习横练功夫,不想在此人面前竟如同玩物一般。 只得强忍疼痛,勉强笑道: “左师兄亦常提及裘帮主,只恨教务缠身,未能得见。” “今日既蒙应允,嵩山上下必当洒扫以待,恭候大驾。” 距三月初八尚有五月之期。 自瓦屋至衡山,纵使快马加鞭,亦需月余方能抵达。 余下四月光阴,裘图终可潜心修习武艺。 此番大典,裘图已领教解风手段。 思及那号称正道第一高手的方证大师,纵使强于解风,想必也相差无几。 如此算来,除东方不败外,当世已鲜有敌手。 光阴荏苒,武道贵在持之以恒。 林夫人三年丧期未满,虽未正式改嫁,然此事已传遍江湖,可谓板上钉钉。 铁掌帮众皆以帮主夫人之礼相待,林夫人号令所至,莫敢不从。 不得不叹,林夫人手段较之刘博阳更为凌厉。 短短数月间,蜀中七十二舵主尽皆俯首帖耳。 青城祸事后幸存的六省镖局生意日隆,其余六省镖局亦渐复元气,重开镖路。 在林夫人多方搜罗之下,裘图得了不少江湖散佚的武功秘籍。 虽多粗浅不堪,难堪大用,却也充实了藏书阁,可作赏赐帮众之用。 另有诸多佛经道藏,一时难以尽览。 每日以千年人参、灵芝熬制大补汤药,滋养气血,再经辟邪魔功转化,化为精纯内力。 至此,裘图修习辟邪魔功不足三载,却已积攒近六年功力。 林平之身为铁掌大弟子,裘图除辟邪魔功外,也未对其藏私。 恰逢山门重光大典后,许是血仇得报,心境通达,其铁掌神功第一境“铁砂掌”终得入门,领悟以轻击重之妙。 裘图遂传其峨嵋九阳功与蛇行狸翻之术。 裘图自身尚且年轻,无暇过多指点弟子,只秉持放养之策,功法资源供给无缺便罢。 二月初二,龙抬头日。 万千翠竹随风起伏,如碧浪翻涌。 山涧清溪蜿蜒穿林而过,水声潺潺。 裘图盘坐竹海之巅,随竹浪微微起伏。 十指轻拨,笑傲江湖曲悠扬回荡。 琴音时而如大江东去,气势磅礴。 时而似刀光剑影,杀气凛然。 曲中既有江湖豪情,又暗藏血雨腥风。 体内魔欲翻腾,然裘图双目清明如炬,不见半分戾色。 至此,辟邪魔功第四荒境界,已彻底巩固。 虽离第五荒依旧遥遥无期,但也算是程度可喜,大道将前。 血砂掌已被裘图练的赤红鲜亮,剧毒随心而发,可透体渗骨,纵使对手内力深厚,亦难驱除。 蛇行易筋篇章,裘图已初入化骨如蛟之境,周身筋骨柔韧异常,可作出诸多不可思议动作。 后续易筋九转,尚需徐徐图之,不可贪功冒进。 至于狸翻锻骨篇章,进境稍缓,现如今尚在雷音淬骨之境。 不过经数月雷音淬骨,裘图明显感觉自身气力更甚从前许多。 就连铁锡碑也在短短时日间增至三百六十斤重,举手投足间皆有裂石开山之威。 因锻骨尚未臻化境,故而裘图依旧还未急于修习摧心掌。 峨嵋九阳功方面,裘图依郭襄祖师所遗图录,已贯通一处微周天。 此微周天尚属雏形,仅有一条浮脉络脉可循环周天,对应峨眉绝学佛光普照掌。 此招与辟邪魔功一掌法颇为相似,倒也算勉强可用。 若是遇见强敌,可微周天与大周天齐鸣共击,爆发出惊天一击。 裘图心中有数,若震碎铁锡碑,全力施展这惊天一击。 若对手哪怕是解风这般人物,敢不躲避,而与自个儿对掌,怕是一击之下便要去其半条性命。 欲成真正微周天,需以自身大周天正经奇经为蓝本,贯通对应穴位周遭诸多浮络,方才能任意模仿各派招式。 裘图深知峨嵋九阳功之玄妙,故而更对少林九阳功念念不忘。 为此不得不与嵩山派同流合污,除魔卫道——欲血洗衡山。 晨光破晓,金辉遍洒竹林。 裘图十指骤停,琴音戛然而止。 竹影婆娑间,林平之恭敬立于林畔,抱拳道:“师傅,行装已备妥当。” 裘图长身而起,坠入翠浪,衣袂翻飞间如龙游林渊。 转瞬已至林平之身前。 眸光如电,掠过林平之周身,见其气息沉稳,显是武功又有精进,不由微微颔首。 “为师此赴衡山,归期未定。”裘图负手而立,清风拂面,“习武贵在持恒,切莫懈怠。” 林平之正色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第140章 朱睛冰蟾 千古绝响 寒壑开烟幕初散,苍崖饮日华方浓。 山门楼牌处。 林夫人率铁掌帮众,列队为裘图送行。 “哒、哒、哒”马蹄声清脆。 一弟子牵来狴犴。 裘图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夫人身上,沉声道: “此去衡山之后,裘某还将遍访各派,再赴六省镖局,震慑当地宵小。” “一别不知几许,若有紧急要事,切记飞鸽传书于我。” 林夫人轻轻颔首,旋即自侍女托盘中取出一袭玄色大氅,轻展道: “在外不比蜀中,如今四时风霜凛冽,帮主切记天寒加衣,帮中事务,一切有我。” 大氅以墨色云缎为面,内衬皮革,背后绣明月青峰图。 林夫人近前为裘图披上大氅,素手轻系丝绦,低眉道: “香幽亭还有一位痴心姑娘在那,你下山时可好生跟她说说,莫要让她苦等。” “这些时日,我是叫她上来她也不愿,叫她回去她也不听,只能每日遣人三餐。” “每日天色方晓她便上山在亭内候着,黄昏暮时又独自下山去村里借住。” “我看她年岁方轻,着实让人心疼。” 裘图闻言剑眉微蹙,沉声道:“几日了?” 林夫人轻叹一声,摇头道:“已半月有余。” “妾身问她可要通传帮主,她却只是摇头不语。” “观其举止,当是武林世家千金,身负武艺,否则岂敢独行至此,连个随从都不带。” 裘图神色淡然,负手道:“随她去罢。” “帮主!” 忽闻一声急唤,但见一铁掌弟子匆匆奔上山来,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蓝教主来信。” 裘图眉峰微动,接过信笺。 此时来信,所为何事? 自裘图欲娶林夫人之事传遍江湖,那蓝凤凰便杳无音讯。 裘图想她应是识趣避嫌,便也没有主动联系。 展开信笺,但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八个大字: 凤凰山庄,朱睛冰蟾。 裘图眸中精光乍现,此物莫非已经出世了? 朱睛冰蟾他只知道袁承志会得到一只,这也是他一直觉得最有希望的药引。 而诸如神雕时期的菩斯曲蛇胆,天龙时期的昆仑冰蚕等都是在金庸世界早期出现之物,怕是已然灭绝多年。 今既得朱睛冰蟾消息,纵使衡山之行迫在眉睫,裘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天大地大实力最大! 若得朱睛冰蟾炼丹服药,令辟邪魔功再进一荒,纵是东方不败,裘图亦有把握毙于掌下。 届时天下武学,何愁不得? 思及此,裘图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纵马疾驰下山。 “驾!” “恭送帮主。”身后众人齐声相送。 但见裘图身着血墨战袍,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如一道黑色流火直冲山下。 将至香幽亭时,裘图目光所及,见一人倚着亭柱而立,纤指轻捻一朵白粉凤仙花。 “吁——” 裘图轻收缰绳,胯下狴犴马昂首嘶鸣,铁蹄渐缓。 “哒、哒、哒......” 裘图策马近前,凝目细观。 但见那人身着绣竹白锦衣,衣上斑驳水渍,似是反复浆洗所致。 朱唇皓齿,明眸含露。 虽作少年装扮,然女儿之态难掩。 那人静立原地,怔怔望向裘图。 裘图凝目细看,忽而眉峰舒展,恍然道:“可是曲姑娘?” 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实力大进,坐拥蜀中,自不需要如以往那般遮遮掩掩。 但见曲非烟贝齿轻咬朱唇,似语还休。 在听得裘图唤出那声“曲姑娘”后,一双杏眸晶莹更甚,泪欲流光。 裘图手中缰绳微紧,狴犴立时驻蹄。 居高临下俯视着倚亭仰颈的曲非烟,沉声道:“曲姑娘远道而来,可有要事?” “裘某俗务缠身,若无要事,那便先走一步了。” 曲非烟螓首低垂,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包裹之物,双手奉上。 裘图垂眸接过,缓缓展开锦帕。 但见其中一册薄卷,上书《广陵散》三字。 倒是个稀罕物。 《广陵散》又名《聂政刺韩王曲》。 世人皆传嵇康死后再无广陵,此曲亦被后世称作千古绝响。 曲非烟所赠这卷,正是曲洋与刘正风自蔡邕墓中所得。 原著中,曲刘二人因指力不济,难奏此曲,故而改为《笑傲江湖》,且需二人合奏方成。 裘图心念电转,他一身至阳内力外加江上弄笛手法,想来弹奏这广陵散应是手到擒来,此曲正可助他磨砺意识。 思及此,裘图面上浮现温润笑意,和颜悦色道: “曲姑娘千里迢迢赠此厚礼,裘某实在愧不敢当。” 言罢已将乐谱收入怀中,顺手将锦帕递还。 曲非烟也不接过,就这么怔怔望着裘图。 见曲非烟这般模样,裘图笑意渐敛,浓眉皱起道: “曲姑娘若有雅兴,可上山小住,夫人自会妥善安排。” “裘某有大事当前,恕不奉陪。” 话音未落,缰绳一抖,狴犴如离弦之箭,转瞬消失在蜿蜒山道间。 香幽亭畔,凤仙花瓣无声飘落。 幸得狴犴乃当世名驹,耐力非凡,迅驰如电,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裘图于官道日夜兼程不停,三日后终至潼川州凤凰山庄。 墨山托起初三月,薄云吹散满天星。 此刻,山庄内灯火阑珊,却寂然无声。 在老仆引路下,裘图龙行虎步直入后院。 只见屋门大敞,蓝凤凰端坐于案前,神色清冷。 一袭红衣似火,银饰叮咚,席间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但见少女轻抬皓腕,冷声道:“裘大帮主远道而来,恕小女子有失远迎。” “哈哈哈.....” 朗笑声中,裘图阔步行至近前,抱拳道: “数月未见,蓝教主风采更胜往昔,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呐。” 少女纤指轻点酒盏,语带讥诮道:“裘大帮主这张嘴,可是哄人得很。” “本教主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吃了教训就得涨记性。” “你的话,我是半个字都不敢信。” 裘图正襟危坐,肃然道:“教主何出此言,相识至今,裘某从未诓骗过教主。” “方才夸赞,更是字字肺腑,绝无虚言。” “可敢立誓?”少女冷眼相视道。 裘图当即举掌向天,铿锵有力道:“皇天后土在上,裘某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五雷轰顶之罚!” 少女闻言脸上冷色骤消,朱唇微抿强压笑意,倾身半起,素手执壶道: “既然裘大帮主说本教主明艳动人,那今夜定要陪我痛饮至天明。” “教主明知裘某滴酒不沾。”裘图眉头微皱。 少女挑眉斜睨道:“莫非那朱睛冰蟾,裘大帮主不想要了?” 说着,玉手轻抬,琥珀色的酒液倾泻入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个道理,裘大帮主难道不懂?” 第141章 恩断义绝 风情不解 看着眼前逐渐满杯的酒盏。 裘图心中暗自盘算,以自己如今修为,小酌几杯当无大碍。 为了朱睛冰蟾,裘图也不得不从。 但见裘图眸光微冷,沉声道:“裘某平生最恶劝酒之人,若换作旁人如此相逼,早已拂袖而去。“ 少女闻言,执壶的手顿时一滞。 下一刻,却见裘图神色渐缓,端起酒杯,语气温润如玉道: “但蓝教主与裘某志趣相投,相交莫逆。” “屡次相助不说,今番更为裘某寻得朱睛冰蟾。” “大恩难以言谢,裘某铭感五内,恨不得两肋插刀,以报蓝教主恩情。” “区区几杯浊酒,饮之又有何妨。” 言罢举杯一饮而尽。 随即按住少女皓腕,接过酒壶,俯身为二人斟满。 少女眼波流转,俏生生道:“这会儿倒记得我的好了?” “教主今日怎的这般说话?”裘图佯装不悦,正色道:“教主待裘某之情义,裘某虽拙于言辞,未曾表露,内心却是从未敢忘。” 二人举杯相碰,酒液入喉。 少女搁下酒盏,以手支颐,长睫轻颤,柔声道: “裘帮主天纵奇才,不辞艰辛创下这番基业,威震江湖,宵小辟易,小女子一直钦佩得很。” “只是...”她话锋一转,“裘帮主却是未做到事事分明。” 裘图半倾身躯斟酒,闻言剑眉微挑道:“教主此言何意?” “裘某自问行事向来公正,可有不当之处?” 少女凝视杯中荡漾的酒液,轻声道:“恩是恩,情是情。” “裘帮主何必娶那林家寡妇,如此委屈作贱自己。” “砰”的一声,酒壶重重落在案上。 裘图面色骤沉,冷然道: “教主慎言!林夫人于裘某恩重如山,纵百死难报其万一。” “裘某容不得旁人在耳边如此妄议于她。” 少女抬眸凝望,眼波盈盈似秋水,满含希翼之色道: “你只要作罢与她的婚事,那朱睛冰蟾,纵是刀山火海,我也为你取来。” 裘图闻言,心中顿悟: 看来此物尚未到手,甚至有没有确切消息,恐都是两说。 真正目的不过是借此为由诓我前来。 当真浪费我铁掌时间。 思及此,裘图虎目一凛,拍案正色道: “大丈夫一诺千金,何况婚约大事。” “裘某既已决断,纵是天崩地裂亦不可改,海枯石烂亦不能移。” “这朱睛冰蟾的消息,看来裘某无缘得知。” 言罢长身而起,抱拳道:“告辞!” 转身便向外行去。 身后少女立时拍案起身,银饰叮当作响,厉喝道: “裘千屠!” “今日你若踏出此门,休想再从我这里得到朱睛冰蟾半点消息!” 裘图步履不停,心中冷笑: 空口白牙也想要挟于我?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我告诉你!” 裘图抬起的脚步猛然一顿,堪堪停在门槛之前。 随即转身大步而回,眼中难掩失望痛心之色。 “蓝教主,你我相识多年,裘某素来视你为知己,今日竟要与我恩断义绝?” 少女闻言,眉间冰雪稍融。 原来他是听得我说恩断义绝方才停下,总算有几分不舍。 心中就算与我不是儿女私情,也非寻常交情可比。 但见少女缓缓坐下,素手轻抬,示意道:“先用些菜吧,都要凉了。” 裘图傲然入座,昂首不动。 少女执壶欲为其续酒,却见裘图一掌覆住杯口。 “不可再饮。” 此刻少女语气已不复先前凌厉,柔声道:“慢慢小酌便是,权当陪我一醉。” 裘图略作沉吟,终是微微颔首,移开手掌。 那就——慢慢抿吧。 少女落座后,纤指执箸,为裘图布菜数道,轻声道: “裘帮主顶天立地大丈夫,莫要与我一女子置气。” “这几味小菜,是我亲手烹制,你且尝尝咸淡。” 裘图闻言神色一缓,举箸夹起,大快朵颐,连声赞道: “当真人间至味!原以为教主金枝玉叶,不谙庖厨之事,不想竟有这般手艺,倒是裘某眼拙了。” 少女朱唇微抿,双颊酒窝深陷,举杯相邀道: “婚期定在何时?” 两盏相碰,裘图浅啜一口道: “夫人丧期三年,届时再议不迟。” “况且裘某与夫人皆不重虚礼,婚事从简即可,不必铺张。” 少女仰首饮尽,复又自斟自饮。 数杯下肚后,便玉面飞霞,潮红漫布,语带幽怨道: “你说这世间情之一字究竟何解。” “未历者嗤之以鼻,历者却似堕阿鼻地狱,挣不脱,逃不掉。” 语声渐低,似叹似诉。 裘图闻言一怔,手中竹箸悬在半空,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除了前世小学时喜欢过同桌后,就没感情的。 但见裘图沉吟许久,眉宇凝皱,摇头道: “裘某...于此道实在生疏,蓝教主不如换个话题,譬如武学精要?” 看着裘图一提到武学二字,眼中似冒出汹汹火光。 少女见状先是一愣,继而掩唇轻笑道:“裘帮主当真不解风情。” 裘图会意一笑,低头夹菜。 “裘某粗人一个,若教主不喜武学,亦可论些佛道经义。” 少女倾身向前,玉臂支颐,眼波盈盈,轻声道: “裘帮主已臻如此境界,连鼎鼎大名的解帮主都拿不下你,还觉得不够?” “不够!”裘图斩钉截铁道:“武道无涯,永无止境。” 但见少女目光在裘图身上流连,欣赏之色愈浓,轻声道: “都说男儿本色,裘帮主似是异于凡人。” “身负横练功夫,又修纯阳内力,却能守身至今,当真令人称奇。” 裘图闻言,搁下竹箸,执杯浅啜,正色道: “此道裘某倒可与教主细说一二。” “道家内丹术有云,守持童子之身,可保周身无漏,不损先天元气,于内功修行大有裨益。” “修行之道,本在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若失元阳,则气散神衰,如何能臻至武道至高境界?” “无论是达摩祖师亦或是张真人,皆是明证。” 言及此,裘图目露精光,继续道: “人生精力有限,武道之路艰险崎岖,需心无旁骛方能有所成就。” “故而佛门严规守心持戒,道家则倡导斩赤龙降白虎。” 少女望着裘图一谈及武学,便侃侃而谈,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第142章 心血相助 武道昌隆 可笑自己数月来辗转难眠,对烛独坐。 眼前这人却是一颗心沉浸武道,怕是早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当真是没心没肺,好生可气。 但见少女素手托腮,银饰轻晃,眸光幽幽地凝视着裘图,低声道: “那待帮主成婚后,武道修为岂不是再难精进?” 裘图神色一肃,正色道:“此事,便不劳教主挂心了。” 他自是知晓少女的意思,不外乎试探自己会不会与林夫人有夫妻之实。 见裘图这般模样,少女眼波流转,心中已有猜测,顿觉心头郁结稍解。 当即执杯浅笑道:“小女子失言,裘帮主莫怪。” “请——” 两盏相碰,少女仰首饮尽。 看着裘图埋头大快朵颐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纤指轻转酒杯,目露追忆之色,悠悠道: “尚还记得幼时......” “茶花盛放.....我便背着竹篓与师傅一起........” “好不自在......好不欢心.....” 夜风穿堂,带起几缕青丝,酒香氤氲。 裘图与少女对酌,时而抚掌称妙,时而蹙眉宽慰,静听她娓娓道来儿时趣事。 烛影摇红,将二人身影投在窗棂之上,一个说得动情,一个听得入神。 酒过三巡。 少女玉面飞霞,素手扶额,身形微晃。 裘图拭净唇角,温声道:“时辰不早,教主该歇息了。” “裘某与人相约衡山,若误了时日,恐失信于人。” 但见少女醉眼迷离,摆了摆手道:“去吧...不拦你...” 喝了这般久,什么都不给,就让我走? 裘图神色淡漠,长身而起,拱手道: “既如此,那裘某便告辞了。” “嗯...“少女螓首轻点,似坠非坠。 裘图虎目微阖,眸光低垂。 见少女确已醉态可掬,当即俯下身,温润轻语道: “教主可要用些醒酒汤?” 忽闻少女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娇躯轻颤。 显然刚才醉态之语是在戏弄裘图。 但见少女倏然眸光一定,素手一挥,将案上杯盘扫开。 玉手撑案,轻盈爬上,沉腰舒背,双膝浅挪,缓缓来到裘图身前。 旋即挺直上身,双手搭在他肩头,将其轻轻按回座中。 红唇欲烈,贝齿轻启道: “你如此想要,那我便给你。” 裘图只觉幽香扑面,却是不动如山,皱眉沉声道:“教主醉了,请自重。” 少女双臂微撑,娇躯又倾近几分,几乎半压在裘图肩头。 青丝如瀑遮帘,发梢轻垂裘图双肩,将二人笼罩其中。 明眸如水,直视裘图双目,柔声细语道: “月余前,教中有人探得消息,川西雪山一带或有朱睛冰蟾踪迹。” “我本想传讯于你,却想着除你之外,铁掌上下尽是些功夫粗浅之辈。” “现下天日渐寒,那茫茫皑雪千峰,纵是身负内力者闯入,也是九死一生。” “你麾下那些寻常帮众就不必白白送死了,此事还是交给我教中高手去办。” 裘图闻言,神色肃然。 川西雪山连绵数百里,要寻一只冰蟾,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今天下大寒,常人至多能在雪山边缘地带徘徊一两日,遑论深入雪山腹地寻觅。 即便五毒教高手出马,怕也是希望渺茫。 蓝凤凰此举,无论成与不成,这份情义都重若千钧。 裘图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置于案上,沉声道: “此乃铁掌令,见令如见裘某,可号令铁掌帮上下。” “教主愿遣人为裘某寻那朱睛冰蟾,裘某又怎能安然坐享。” 虽知寻常帮众难入雪山腹地,但可调动物资人手作为后援,减轻五毒教负担。 毕竟五毒教虽高手众多,却不及铁掌帮人多势众。 而蓝凤凰虽为五毒教教主,可在五毒教中也非是一言九鼎。 教中还有诸多长老、祭司掣肘于她。 若铁掌帮不出点力,怕是时日一久,或稍有折损人手,那些五毒教高手怕是会阳奉阴违,消极怠工。 严重一点,说不定蓝凤凰这教主之位都难保。 为得朱睛冰蟾,纵使折损再多帮众,裘图也在所不惜。 少女却未看那令牌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凝视裘图双目,满目柔情中似夹杂着一丝不舍道: “我不能保证能为你寻到,若是寻不到的话,我也不愿再见你了。” “你这双掌功夫已至透骨纹,我本想待你将来求我,对我百般讨好,再行助你。” “如今或许是最后一面,却是只得先行助你,待你此境圆满后,便自行踏入仙肌玉境界。” “若...若真的再无相见之日,也免得你因功法残缺而抱憾终身。” 语声渐低,似含无尽怅惘。 裘图神色一凛,沉声道:“教主欲如何相助?” 但见少女朱唇微扬,眉目舒展道: “我五毒嫡传弟子自幼以秘药淬体,与百毒为伴,以蛊术熬炼气血。” “这一身精血,堪称解毒圣品,妙用无穷。” 言罢眸光一凝,语声空灵道: “赠你一滴舌尖心头血,祝裘帮主武道隆昌。” 话落,贝齿轻咬,一滴晶莹血珠自檀口垂落。 裘图大舌一卷,赶忙混合津液将这舌尖血吞入腹中,不敢浪费。 精血入腹,顿如墨染清池,逐渐散遍四肢百骸。 周身毛孔舒张,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与体内至阳内力竟水乳交融。 裘图只觉体内气机流转似有不同,双掌麻痒恍若万千蚁行,却又难言其妙。 想来这精血之效,须待血砂掌臻至圆满方能尽显。 少女素手轻推裘图双肩,身形翩然落回座上。 背对裘图端坐,玉容惨白如雪,淡淡道: “你且走吧。” “男儿志在四方,纵留你在此,心也早已远去。” 裘图缓缓起身,抱拳深施一礼道:“裘某告辞。” “望教主保重贵体,他日若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后会有期。” 玄色大氅翻卷招扬,转身大步离去。 天穹如墨,不见月华,星河璀璨,点点生辉。 一骑扬鞭,穿幽过林。 原定衡山之行,时日已算得精准。 岂料因朱睛冰蟾一事,不得不来这潼川州一趟,耽搁了些许时日。 如此一来,途中再无闲暇,只得昼夜兼程。 风餐露宿,鞍马劳顿。 所幸途中未遇阻碍,裘图终在三月初八这日,抵达衡山附近。 第143章 事前相议 左兄嘱托 离城尚有数里之遥,忽闻官道旁密林中传来一声清啸。 “敢问可是铁掌浮屠裘帮主当面?” 裘图勒缰驻马,铁蹄骤止,侧目而视。 但见林中跃出一黄衫汉子,抱拳施礼,目光灼灼打量自己。 裘图眉峰微蹙,沉声道:“正是裘某,阁下何人?” 那汉子闻言立即躬身,恭敬道:“嵩山弟子史登达,奉丁师叔之命在此恭候帮主。” 裘图恍然,面上浮起笑意,温润如玉道:“原是左盟主座下高徒,江湖人称千丈松的史贤侄。” “丁兄他们何在?” 史登达听得裘图以贤侄相称,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反而愈发恭敬。 “师叔们五更时分便已启程,前往布置。” 裘图微微颔首,青魔手一伸,“上马细说。” 话音未落,已将那史登达提上马背,缰绳一抖。 “驾!” 史登达坐于裘图身后,低声道: “此番情势有异,今日刘正风金盆洗手之典,似早有防备。“ “衡山派众弟子寅时便已下山,直奔衡山城而来。” “幸得丁师叔当机立断,早早出发,否则......” 言及此处,史登达忽觉失言,当即噤声。 裘图闻言心下了然,暗忖丁勉必是见自己未至,便又如原著一般去挟持刘正风家眷了。 否则纵使嵩山派众人武功高强,但在这衡山城内,处处皆是衡山弟子及其附庸势力,要成其事,难如登天。 原著中也是刘正风为人太过刚直,既不愿令衡山弟子相助,面对逼问又不肯虚与委蛇。 终致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但凡他振臂一呼,号令众弟子听令。 数百衡山弟子并其麾下势力齐出,区区数十嵩山来人,顷刻间便要被乱刃分尸。 这也是为何丁勉等人要挟持刘正风家眷的缘由。 实在是若不以人质相胁,他们是真怕刘正风撕破脸面,与嵩山派拼个你死我活。 衡山城坐落于衡山半腰,群峰环抱。 欲登衡山,除却几处险峻小径,唯有经此城而入。 山下河道纵横,官道只得盘山而上,再以铁索桥相连诸峰。 裘图携史登达行至西峰半腰,衡山城内景象尽收眼底。 道路蜿蜒,马蹄稍缓,但听身后史登达小心翼翼道: “临行前,家师曾言:五岳同心相持多年,此事不必过于计较。” “只要刘正风放弃金盆洗手,且将那魔教长老首级拿下,便可恕其勾结魔教之罪。” “倘若刘正风执迷不悟,胆敢反抗......”史登达略一迟疑,继续道:“还请裘帮主以雷霆手段将其制服。” “若那莫大掌门出手干预......”史登达偷眼观裘图神色,“裘帮主若有把握,便请相助一二。” “若无把握,只需尽力护我等性命周全。” “纵有伤亡,家师绝不怪罪,先前承诺的功法仍当奉上。” 裘图闻言,颔首轻叹道:“左盟主当真是宽宏大量,胸襟如海。” “通魔铁证在手,竟都愿给那刘正风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史登达忽压低声音道:“弟子便不过桥了,还请裘帮主在此放我下马。” “尚需联络诸位师弟,待宾客齐集,随师叔们一同揭发此贼恶行。” 裘图勒缰驻马,铁蹄骤止。 眺望斜下方衡山城内人头攒动,多是持械江湖中人。 双目微眯,缓声道:“人倒是不少。” “这衡山城内外,除却各派观礼宾客,单是衡山爪牙,怕已不下千数。” “其中不知暗藏多少魔教贼孽。” 史登达翻身下马,略作踌躇,抱拳道: “裘帮主,家师尚有一言相托。” 裘图端坐马上,淡然道:“但讲无妨。” 史登达闻言,面露恭敬之色,低声道: “裘帮主明鉴,这江湖恩怨,原该化干戈为玉帛。” “铁掌与衡山之争已逾三百载,如今...” 说到此处,史登达略作停顿,抬眼观察裘图神色,继续道: “况且当年是铁掌先灭衡山,裘帮主想必心中并无芥蒂。” “至于衡山对铁掌的敌意,家师身为五岳盟主,自当从中斡旋。” “前番铁掌山门重光大典,衡山本欲遣高手前往,家师便传信制止,他们倒也识相得很。” 裘图听罢,仰天长笑,声震林樾。 “左盟主莫非担忧裘某会行那赶尽杀绝之事?” “未免太小觑裘某了。” “大丈夫处世,当如江海纳百川,岂会惧宵小眈眈。” 史登达见裘图应允,面上堆笑正欲奉承,却见裘图笑声戛然而止,青魔手轻抚下巴,沉声道: “常言道,防患未然,不得不虑。” “魔教妖人最擅蛊惑人心,这湖广之地魔患已久。” “恐怕衡山上下,连那莫大掌门在内,多半已......” 言及此处,裘图眉头紧锁,摇头叹息。 忽而目光如电,直视史登达道:“依裘某看来,他们必不会束手就擒。” “届时裘某出手相助,一时收不住力道.....”说着双手一摊,“你说该如何是好啊?” “难道要裘某眼睁睁看着魔奸猖獗而坐视不理?” 裘图声调陡然提高,三指向天,并立如刀。 “须知裘某祖上三代皆丧于魔教之手。” “先父坟前,裘某曾立下血誓,定要诛尽魔教妖人,此仇不共戴天!” 史登达听得心惊肉跳,暗想果然如师傅所言,此人心胸狭隘,须防其滥杀无辜,行那斩草除根之事。 若此人当真杀红了眼,只需上那衡山几日。 恐怕衡山派数百弟子便会被屠个干干净净。 衡山派无论如何,终归是五岳之一。 但见史登达当即俯首抱拳道:“若真如此,除魔卫道乃武林公义。” “然则诛其首恶即可,想那蜀中诸多魔教弟子,不也感念帮主大德,从而幡然醒悟改邪归正了吗。” 裘图本无屠戮衡山普通弟子之意,不过欲报当年破掌之仇罢了。 此番言辞激烈,实为讨价还价,免得千里迢迢而来,仅诛刘正风一人便草草收场。 留个武功最高的莫大心怀怨恨,日后恐生什么祸端。 裘图沉吟良久,方缓缓点头,低声道: “倘若...那莫大先生便是首恶,又当如何?” 史登达神色肃然,正色道:“衡山派金眼雕鲁长老,素来品行高洁,嫉恶如仇。” 裘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顿时明了其意。 当即扬鞭策马,朝衡山城疾驰而去。 第144章 宾客入席 如雷贯耳 衡山城,刘府。 时值迎宾吉时,府门内外张灯结彩。 庭院中青石铺地席桌次列,几株古柏苍劲挺拔,映着朱漆廊柱更显庄重。 一众江湖人士或立或坐,虽不得入正厅,却也自得其乐。 忽见一红脸道人踏步而来,杏黄道袍随风轻扬,腰间悬剑,步履沉稳。 身后三名弟子垂首随行,神色黯然。 道人行至阶前,拱手作揖道:“刘贤弟,别来无恙。” 三名弟子亦齐声见礼,“拜见刘师叔。” 刘正风身着锦缎华服,腹圆如鼓,笑眼弯弯还礼道:“天门道长远道而来,刘某有失远迎。” 忽见其身后弟子少了一人,眉头微蹙,抚须问道:“前日书信言明携四位高徒,怎的今日只见三位?” “诶——天松道长怎也未来?” 天门道长闻言,面色愈发赤红,长须微颤,沉声道: “昨日衡阳城内,劣徒迟百城于回雁楼撞见那采花贼田伯光掳掠恒山仪琳小师傅,愤而出手,奈何技不如人,命丧贼手。” “天松师弟前往寻仇,亦遭那恶贼所伤。” 刘正风闻言一惊,皱眉道:“竟有此事?那田伯光现在何处?恒山弟子可还安好?” 天门道长抚须长叹道:“幸得华山令狐师侄挺身而出,与那恶贼周旋,终将恒山弟子救出。” “只是...”言及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田伯光轻功卓绝,我三派掌门搜遍衡阳城,竟未能寻得其踪迹。” “唉——”刘正风叹了口气,“道长节哀。” 天门道长摆袖道:“江湖险恶,生死有命。” “劣徒虽死,却是为侠义而亡,未辱师门。” 正言语间,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哼!生死有命?道兄此言未免太过轻巧,不将那田伯光抽筋扒皮,怎能消心头之恨。” 刘正风循声望去,但见定逸师太与岳不群并肩而来。 师太一身灰袍,面容肃穆。 岳不群手执折扇,气度儒雅。 身后五位小尼姑低眉顺目。 刘正风当即抱拳道:“见过定逸师太,见过岳掌门。” 岳不群未至近前,已侧身对定逸师太低声道:“师太且息怒,天门道兄痛失爱徒,一派掌门自不能如小儿女般悲戚,非是铁石心肠。” 定逸师太行至天门道长跟前,神色稍霁道:“贫尼非是指责道兄,只愿道兄振作精神。” 言罢,目光如电,“五岳剑派同气连枝,那田伯光辱我徒儿,伤华山弟子,害泰山门人性命,纵使追至天涯海角,也定要讨回公道!” 岳不群“啪”地合上折扇,正色道:“正是。” “待刘贤弟金盆洗手大典过后,我三派当共商大计,绝不容此恶贼逍遥法外。” 天门道长微微颔首,眼中忧色稍减,拱手作揖道: “多谢二位挂怀,令狐贤侄未至,不知伤势如何?” 岳不群轻抚长须,温言道:“幸得恒山秘药相助,又蒙定逸师太亲自疗伤,已无大碍,只是气血尚虚。” 顿了顿,又道:“现下在客栈静养,着小女灵珊与二弟子劳德诺好生照料。” 青城派被裘图灭了个干干净净,倒是让这令狐冲在回雁楼跟田伯光坐斗打赌后,没有再受重创。 等到三派掌门寻上门解释清楚后,便也没了诸多风波。 刘正风忙侧身让路,躬身作引道:“诸位请随刘某入内用茶。” 转头又对弟子唤道:“大年,你在府门好生迎客。” 三派众人随刘正风迈入正门,但见庭院深深,宾客络绎。 直至正厅,只见厅内陈设典雅,上首三张紫檀交椅庄重威严,两侧席位依次排开,井然有序。 厅内早有二人先至,正品茗闲谈。 正是衡山派长老金眼雕鲁连荣与三峡神女峰夏老拳师。 众人相互见礼,寒暄数语。 刘正风执起天门道长手腕,欲引其入上座,“左盟主闭关未至,五岳中道兄年岁最长,理当上座。” 天门道长连连推拒,须发微颤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不分彼此,哪有自家人上座的。” “况且年高德劭的夏老拳师在此,当居首座。” 夏老拳师闻言,双手急摆,皱纹间堆满笑意道:“老朽虚长几岁,德薄能鲜,岂敢僭越。” 正推让间,忽闻门外向大年高声唱道:“丐帮张帮主到!” 但见一位魁梧大汉龙行虎步而来,正是丐帮副帮主张金鳌。 其人声若洪钟,“恭贺刘兄金盆洗手,张某来迟,还望海涵。” 天门道长立时笑道:“张帮主既至,这首座之位当有归属。” 刘正风闻言,立时松开天门道长手腕,转身疾步相迎。 锦袍下摆翻飞间,已至张金鳌身前,拱手道:“张兄远道而来,令寒舍生辉,还请上座。” 张金鳌浓眉一皱,连连摆手,“不妥不妥,诸位皆是一派之尊,而张某不过帮主副职。” “若居上座,岂非让人说我丐帮不知礼数?” 定逸师太见状,拂尘轻扬,“刘师弟可还邀得其他德高望重之士?” 刘正风环视众人,面露难色道:“今日所邀多为本地同道,论德望岂能与诸位相比?” 岳不群“唰”地展开折扇,轻摇道:“依岳某之见,左右席位可由张帮主与夏老拳师分坐,首座虚位以待左盟主,权当盟主亲临。” 刘正风闻言喜形于色,抚掌道:“岳掌门此言甚妙。” 正说话间,张金鳌忽地抓住刘正风右腕,惊疑道:“且慢!刘兄你这手...” “是哪个贼子将你伤成这般模样。” 众人闻言皆凝目望去,只见刘正风右手腕上赫然数道紫黑沟壑,血肉尽失,仅余薄皮紧贴骨节。 那袖袍遮掩处,更不知藏着何等可怖伤痕。 “哈哈...”刘正风急将手腕缩回袖中,“一年前与魔教贼子交手时,不慎中招,无甚大碍。” 定逸师太怒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湖广江西一带,魔教肆虐日甚。” “若非衡山派坐镇,只怕早已生灵涂炭。” 众人闻言,无不神色凝重,颔首称是。 刘正风再三揖让,终使张金鳌与夏老拳师分坐主座两侧。 正待转身出迎宾客,忽闻府门处一阵骚动。 向大年声音传来,“这位...少侠?不知师承何派?”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铁掌帮裘千屠,特来恭贺刘副掌门金盆洗手!” 声震屋瓦,惊得檐下雀鸟四散,噤声寂然。 第145章 龙盘虎踞 引会群雄 刘正风身形骤然凝滞,面上笑意瞬间冻结,双目直直望向府门处。 但见裘图龙行虎步而来,九尺雄躯如铁塔般巍然。 青魔手横亘身前幽光流转,血墨战袍下摆如焰翻浪,背后玄色大氅招展横扬。 较之一年前初见之时,更添几分威仪之气。 他怎来了,莫非是来取我性命? 此人短短年余光景,功力已臻至能与解帮主分庭抗礼之境。 江湖传闻其与魔教血仇不共戴天,连诛两位长老,更降服一人。 我若今日与其硬拼,怕也只是以卵击石。 唉——我怎就这般时运不济,偏生被他撞破我与曲大哥相会... 念及此,刘正风袖中双手微颤。 不知他等会是直接动手,抑或要在群雄面前指摘于我,再行诛杀。 今日怕是难以善了,恐将身败名裂而亡。 不可! 纵使命丧于此,亦要想方设法不连累莫师兄与衡山声名.... 思及此处,刘正风强自镇定,继而暗忖:他终究是正道中人,若无实证,料也不敢当众发难。 只要咬死不认,逼其直接动手,便可保衡山派安然度过此劫。 但见刘正风额头沁出冷汗,唇色惨白如纸。 许是近年来裘图声名鹊起后,他便早有准备,心念电转间,已思得对策。 庭院席座上的宾客们纷纷起身,交头接耳之声不绝。 “这位便是与解帮主平分秋色的铁掌帮裘帮主?” “少年得志啊!年余间创立偌大基业。” “肃清蜀中魔患,更令青城道统断绝,助峨眉重归佛门,当真了得。” “好一副龙骧虎步之姿,单是这威仪,便叫邪魔外道闻风丧胆。” ..... 裘图阔步而来,所过之处宾客无不侧目。 但见其虎目含威却不失礼数,一路抱拳朗笑道: “诸位前辈、同道,裘某有礼了。” 沿途宾客纷纷还礼道: “裘帮主威名远播,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帮主龙行虎步,真乃人中龙凤。” “得睹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 裘图步履不停,含笑颔首,“诸位过誉了。” 声音温润如玉,与那魁伟身形竟出奇地相得益彰。 厅内众人见裘图行至,皆不约而同起身相迎。 定逸师太眼尖,瞥见刘正风面色煞白,忙上前两步低语道:“刘师弟,可是与裘帮主有何嫌隙?” 刘正风恍然回神,强扯嘴角摇头,却已说不出话来。 忽觉天光一暗,原是裘图魁伟身形已挡在门前。 但见其微微俯身,露出森然白齿,温声道:“刘副掌门,莫非不欢迎裘某?” 刘正风不敢直视,连连躬身道:“岂敢岂敢,裘帮主大驾光临,刘某荣幸之至。” 侧身让路,手臂微颤作引,“还请帮主入内用茶。” “刘某尚需迎客,若有怠慢之处,万望见谅。” 裘图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凝视刘正风片刻。 待缓步从其身侧掠过,方才环视厅内众人。 忽见裘图虎目微眯,嘴角笑意更深三分——万万没想到,竟遇到了个朝思暮想之人。 张金鳌排众而出,抱拳朗声道:“在下丐帮张金鳌,忝居副帮主之职。” “裘帮主威名远播,还请上座。” 裘图抬手虚按,“张帮主客气了,裘某年少德薄,岂敢僭越?” 张金鳌躬身再拜,正色道:“裘帮主与解帮主肝胆相照,帮主常言视您为异姓手足。” “张某既居左位,若裘帮主不上座,张某唯有侍立了。” 众人纷纷附和道:“正是此理。” “裘帮主若再推辞,倒叫我等难做了。” 裘图面露踌躇,终是抱拳道:“既蒙诸位抬爱,裘某便斗胆了。” 言罢大步上前,玄氅翻飞间已撩袍落座,顿生虎踞龙盘之势。 米为义恭敬奉上香茗,裘图执盏与张金鳌、夏老拳师寒暄数语。 忽而目光转向左列,与岳不群四目相对。 裘图举盏遥敬道:“岳掌门别来无恙,风采更胜往昔。” 岳不群急收折扇,执杯还礼道:“早知裘帮主莅临,岳某定率华山弟子前来瞻仰少年英雄风采。” 二人同时轻啜香茗。 岳不群展扇轻摇,侧身引荐道:“容岳某引见,这位是恒山定逸师太。” 裘图抱拳为礼道:“久仰师太清名。” 定逸师太目光炯炯,合十赞叹道:“裘帮主荡涤蜀中魔氛,连诛魔教二老,更降服一人,此等功业,贫尼心折已久。” 言罢深深一揖。 裘图连连摆手,神色谦逊道:“师太言重了。” “除魔卫道乃我辈本分,一切为天下苍生计,裘某不过略尽绵力,不值一提。” 岳不群折扇轻点,又引向对面道:“这位是泰山派天门道兄。” 天门道长拂尘一摆,含笑作揖道:“铁掌浮屠威名远播,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裘图正欲还礼,忽而剑眉微蹙,沉声道:“道长可曾与裘某见过?” 天门道长面露惑色,白眉微颤道:“贫道虽心向往之,却从未得见尊颜,裘帮主何出此言?” 裘图目光渐凝,低声自语,“总觉得与道长似曾相识...” 厅内一时静默。 天门道长捋须沉思,终是摇头苦笑道:“老朽从未去过蜀中,恐怕裘帮主是认错人了。” “可惜未能与帮主成为旧识,好生遗憾呐。” 言罢轻叹一声,袖中手指却不自觉微微颤动。 裘图闻言轻轻颔首,随后目光微转。 却见那金眼雕鲁连荣已快步出列,未等引荐便深施一礼。 “衡山鲁连荣,江湖朋友谬赠金眼雕之号。” “久仰裘帮主铁掌浮屠威震八方,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说着,鲁连荣那枯瘦的脸庞堆起笑意,双手蓦地高举,目露崇敬之色道: “方才观帮主龙骧虎步,刚若雷霆而稳似山岳。” “这一举一动尽显宗师风范,眉宇间神光湛然,令人如沐春风。” “除魔卫道之功赫赫,鲁某可谓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随即双手抱拳,一揖到底,“他日帮主若有差遣,可尽管吩咐,鲁某定万死不辞!” 裘图急忙离座,青魔手虚托其肘,“鲁长老折煞晚辈了。” 掌心轻拍其手背,温声道:“若非诸位前辈多年浴血抗魔,哪有裘某今日?吩咐二字,休要再提。” 鲁连荣闻言,眼中精光更盛。 岳不群等人见鲁连荣这般作态,不由暗自蹙眉,心道: 莫大先生不在,鲁长老可是代表我五岳衡山的脸面,此举未免有失体统。 纵然这裘千屠武功盖世,名满江湖,也不应对其这般低声下气。 哼,没想到这金眼乌鸦竟是如此阿谀奉承之辈,莫大先生倒是有些疏于管教门庭了。 第146章 衡山派系 目钉玄关 原著所述,那金眼雕鲁连荣素来与嵩山派众人过从甚密。 乃至剑宗上华山与岳不群争夺掌门之位时,竟受邀以见证人之姿现身,插手他派内务。 裘图近年细察衡山派内情,方知其中缘由。 非是此人一味出卖门派利益勾结外人,实乃衡山派内斗不休,令人扼腕叹息,前途渺茫。 衡山派堪称五岳剑派中实力几与嵩山比肩者,门下弟子之众,亦不逊于嵩山。 唯顶尖高手略逊一筹。 然则最大弊病,在于派系纷争。 此中缘由,当追究莫大治派无方,说到底,未免有失职守。 衡山派内诸般势力,大抵可分为两派。 其一乃是以莫大先生为首的掌门一脉。 其二则是以莫大师妹兼夫人柳潇湘为首的长老派系。 柳潇湘之父乃衡山上代掌门,亦是莫大先生之师。 莫大先生这掌门之位,在他人看来便是入赘所得。 一身武艺、地位皆仰仗柳家,从其江湖名号潇湘夜雨便能看出,这潇湘正是柳潇湘的潇湘。 柳潇湘身为上代掌门独女,当代掌门夫人,又兼内务长老之职,在衡山派中可谓一言九鼎。 柳家在衡山派根基深厚,派中诸多耆老皆更愿听命于柳氏,而非莫大。 裘图暗自思忖,莫大喜好云游四方,许是不愿在门中受制于人。 莫大一脉,据裘图所知,尚有副掌门刘正风、外事长老鲁连荣、林鹤鸣等人。 鲁连荣本为衡山派两大外事长老之一,专司北方诸派联络事宜,尤重少林、武当及其余四岳剑派。 与左冷禅交好,原也在情理之中。 更兼莫大先生常携二胡云游四方,刘正风又痴迷音律,竟与魔教长老暗通款曲。 此二人虽为掌门一脉中流砥柱,却皆无进取之心。 身为外事长老的鲁连荣,岂能不为自身前程谋求出路? 至少此人并未坐以待毙,既然内无破局之策,便转而借力于外,倒也算得上胸有韬略、敢作敢为。 念及此处,裘图目光流转,落在鲁连荣身上,眸中不禁掠过几分赞许之色。 他就喜欢和这种世俗之人认为的小人结交。 须知同等实力下,那些自命清高之辈,往往难敌这般小人手段。 更何况鲁连荣这等老于世故之人,身为一派长老,竟能当众放下身段。 如此卑躬屈膝,岂会不知此举必遭其他几派掌门暗中鄙薄? 世间芸芸众生,谁人不慕名利? 至少此人深谙取舍之道,宁取实利而舍虚名。 鲁连荣但觉裘图投来赞许目光,当即眉开眼笑,在席间连连拱手作揖。 裘图略一颔首,便取出玄色佛珠,指尖轻捻铁菩提,与身旁张金鳌、夏老拳师闲话几句。 然每每言罢,其目光便如影随形,直指天门道长。 那天门道长似有所感,与岳不群等人寒暄数语后,便缄口不言,垂眸静坐。 光阴渐移,外间宾客纷至沓来,喧哗之声不绝于耳。 张金鳌与夏老拳师似已无话可谈,各自默然品茗。 裘图手中佛珠转动不休,唇边噙着一抹诡谲笑意,目光如钩,直锁天门道长。 厅内众人皆察此异状,暗自揣度裘图与泰山派恐有嫌隙。 天门道长被这般凝视,如芒在背,只得端坐如松,闭目诵经,以定心神。 然而裘图岂肯轻易放过他,虎目半阖,眸中神光收束,直刺天门道长眉心玄关。 道家典籍有载,此处乃天心祖窍,藏神纳意之所在。 寻常人若眉心被指,纵未触及亦会心生警兆。 何况天门道长这等武林名宿,灵觉之敏锐更胜常人十倍。 虽闭目诵经,却觉心神不宁,恍若被猛虎窥伺,坐立难安。 但见其额间冷汗涔涔,顺着鼻梁蜿蜒而下,凝于鼻尖,欲滴未滴。 正当天门道长如坐针毡之际,忽闻府门外鼓乐喧天。 但见一名绯袍官员在衙役簇拥下昂然而入,手捧黄绢高喝道:“圣旨到!刘正风接旨!” 已猜到今日自个儿在劫难逃的刘正风面如死灰,木然上前跪接。 待受封参将、谢恩完毕,竟又当众向那官员奉上金银。 群雄见状,顿时哗然。 “堂堂武林名宿,竟为区区七品武职折腰...” “衡山派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罢了罢了,以后便当没认识过此人。” “徐某家中有事,诸位,就此告辞。” ..... 议论声此起彼伏,刘正风却恍若未闻,只怔怔站在原地望着手中官印。 良久,方将官服递给向大年,强颜欢笑继续迎客。 天门道长趁乱睁眼,不敢直视端坐上首的裘图,急以袖拭汗,低声道: “不想刘贤弟堂堂一方高手,竟贪图参将这芝麻小官,当真羞煞我等同道。” 然而张金鳌等人察觉事态有异,皆默然饮茶,目光在裘图与天门道长之间游移不定。 唯定逸师太附和道:“此举虽损衡山派颜面,然人各有志,刘贤弟欲求富贵,由他去罢。” 忽然,裘图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道长修为果然精深,如今天寒地冻,单衣竟能汗透,想必内功已臻化境。” 天门道长干笑两声道:“老道念及昨日爱徒遭害,又见刘贤弟这般买官之举,实在是心头火气难抑,汗自由发。” “说到底,还是心境未臻圆满,让裘帮主见笑了。” 裘图恍然颔首,右臂轻撑扶手,身子微倾,语带深意道:“话说——道长当真未曾踏足蜀中?” 天门道长淡然摆手道:“从未涉足,然久闻蜀中胜景。” “他日卸任掌门之职,云游四海,定当前往蜀中一览,顺道拜会铁掌山门。” “如此看来.....真是裘某记错了。”裘图铁指轻叩案几,复又明知故问道: “不知泰山派承袭道家哪一脉?全真抑或正一?” 天门道长作了个道揖,含笑道:“回裘帮主,自东灵祖师开宗立派,泰山一脉便属全真。” 裘图若有所思道:“可是长春真人所传龙门道统?” “正是。”天门道人郑重颔首。 但见裘图沉吟片刻,缓缓起身。 青魔手横于胸前,左手虚抬轻捻铁菩提,于厅中踱步道: “道家无为、佛家见性、儒家伦理、三教圆融、识心见性、独全其真。” “说来裘某这一生行事,倒是与全真教义暗合。” 第147章 同气连枝 装傻充愣 裘图忽地收步转身,衣袂翻飞间已逼至天门道长身前。 但见其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沉声道: “可裘某记得,全真内丹修行,讲究斩赤龙降白虎,持元阳之身,性命双修,功行并重。” 言罢,裘图微微俯身,与天门道长近乎贴面。 二人四目相视间。 但见天门道长神色自若如常,裘图虎目隐含锋芒,语气意味深长道: “怎地道长却是——精元亏虚,气血浮散,神黯无垠。” “这三宝俱损,如何修得内丹大道?” “莫非——”裘图忽的轻笑出声,“道长是半路出家不成?” 裘图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细细打量天门道长。 虽往日亦觉有异,然天门道长修为高深,令人不敢妄断,只道自个儿眼拙。 而今经裘图点破,众人凝神观之,果见天门道长眉宇间隐现浊气,显非纯阳之体。 不料天门道长被当众点破此事,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倒面露惭色,垂首低眉,长叹一声道: “唉——没想到裘帮主慧眼如炬,只怪贫道年少之时修行不精,道心不坚,惭愧、惭愧。” 此言一出,无异于认下此事。 可这一手以退为进,却让裘图事先准备的措辞无了用武之地。 但见裘图面上笑意渐敛,缓缓直起身来,手中佛珠转得愈急,眸中精光内敛,淡淡道: “全真七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饮酒、不食肉、不着华服、不谋私利。” “不知道长犯了几条呀?” 还未等天门道长回答,便见定逸师太倏然起身走近,合十施礼道:“裘帮主,还请容贫尼说几句公道话。” 裘图闻言,横眸看向定逸师太,嘴角勾勒起温和笑意,颔首示意。 但见定逸师太神色肃然,双手合十道: “首是这杀生一说,贫尼敢担保天门道兄绝非滥杀无辜之辈,然魔教妖人自当例外。” “贫尼虽为佛门中人,剑下亦有百余魔教亡魂。” “而我等江湖中人,性命别于腰间,偶饮浊酒亦无不可,只要不沉溺其中。” “想当年五岳歃血联盟之日,贫尼也饮了一碗血酒。” “又说这食肉之戒,习武之人岂能茹素?” “若无血气滋养,如何练就一身武艺,除魔卫道?” “至于不着丝绸之戒,原是为防弟子心生奢靡。” “然江湖势利,多的是狗眼看人低之徒,穿绸可避诸多宵小袭扰。” 裘图听罢,嘴角噙着笑意连连点头道:“师太所言极是。” “清规戒律,本为降服本心,心若澄明,自是无碍。” “那这——不邪淫之戒。”裘图笑容一敛,目光幽幽盯着定逸师太,“师太可还有说辞?” 定逸师太闻言顿时语塞,低眉垂目,声音渐弱,“此乃私德...与贫尼无干。” 鲁连荣倏然起身,嗤笑一声,朗声道: “照师太这般说辞,天下道门不如尽废清规!” “左右犯戒只需寻些开脱之词,三岁孩童也说得来。” “依鲁某看来,干脆佛门戒律也该一并撤了算了,不如就从恒山开始。” “师太明日便可寻几个如意郎君,白日诵经,夜来欢好。” “若有人问起,一句私德便可搪塞。” 定逸师太闻言勃然变色,右手按剑,出鞘至半,场中顿时寒光乍现,厉声喝道: “鲁连荣!你今日屁股坐的可还是五岳剑派的位置吗!” “鲁某向来对事不对人,反倒是师太的所谓公道话。”鲁连荣冷哼一声,“偏袒之意,昭然若揭,全无半分道义!” 岳不群见状急忙起身,双手虚按,温言劝道:“诸位且息雷霆之怒,有话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定逸师太冷哼一声,长剑铿然归鞘,拂袖落座,面若寒霜道: “今日刘贤弟金盆洗手大典,贫尼姑且忍让。” “若他日再敢胡言,休怪贫尼剑下无情!” 鲁连荣自是不惧定逸,还欲出言反驳,便见裘图伸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鲁连荣见状,立即堆起谄笑,乖顺落座。 但见裘图转身面向天门道长,抱拳施礼,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道:“是裘某唐突了,道长勿怪。” “道长贵为泰山派掌门,自当随心所欲,莫说七戒,便是七十戒,破了又何妨?” “够了!”天门道长猛然拍案而起,案几震颤。 只见其须发皆张,面红耳赤,悲愤交加道: “裘帮主!老道素来敬重阁下为人,为何今日初会,帮主却处处针对于我?” “若有得罪之处,但请明言!” 说罢偏头抱拳,动作夸张,似受了天大冤屈。 裘图心知肚明。 这老道虽大概认不得自己模样,但自听闻铁掌帮三字,必已猜到当年那孩童不仅未死,反而成了气候。 他不过是在赌,赌自己记忆模糊。 殊不知,裘图穿越而来,那段记忆刻骨铭心。 张金鳌等人频频向夏老拳师使眼色。 夏老拳师无奈,只得起身,行至裘图身前,躬身抱拳道:“两位且消消气。” “今日乃刘副掌门金盆洗手的大喜之日,纵有天大恩怨,也请暂且搁下。” 裘图忽地长叹一声,神色略显疲惫,拱手道:“想来真是裘某多心,认错人了,道长莫怪。” 闻听裘图此言,天门道长这才转过头来,眼中疑惑未消,试探道: “看来那人与裘帮主仇怨颇深,不知裘帮主与那人是如何结怨?”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裘图摆摆手,转身落座,神色淡然,心中却是冷笑不止。 这世上哪有几个真正刚正不阿之人。 原著终究是美化了这些所谓正派。 就连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天门道长,此刻也懂得装傻充愣,死不认账。 且看他那副委屈模样,当真是演得惟妙惟肖。 若非裘图自己也是此道高手,怕真要着了他的道,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人。 裘图暗自思忖:当年出手之人,必是天字辈无疑,想来不是天松、天柏,便是天乙。 不过管他是谁,这笔账尽数算在泰山派头上便是。 既然天门咬死不认,那便作罢。 横竖泰山派内斗之烈,更甚衡山,堪比当年剑气之争时的华山。 待得时机成熟,与左冷禅商议一番,先与玉玑子等人暗通款曲,将泰山派天字辈尽数铲除便是。 见裘图似已作罢,天门道长暗自松了口气。 面上却仍保持着三分疑惑、三分委屈、四分颓唐,缓缓落座。 第148章 金盆洗手 恩断义绝 “咚——咚咚” 三通鼓响,吉时已至。 但见数名衡山弟子抬着长案置于庭院中央。 米为义手捧鎏金铜盆,盆中清水微漾,恭敬置于案上。 刘正风整肃衣冠,深吸一口气,阔步至案前,向四方团团作揖。 忽见千柳庄杜老英雄排众而出,皱眉问道:“金盆洗手这等大事,理当由掌门先行祝词,怎不见莫大先生?” “莫师兄今日未至,仅遣鲁师弟代为道贺。”刘正风长叹一声。 随后环视众人,抱拳朗声道:“诸位英雄,今日刘某金盆洗手,事到如今,有些话却是不吐不快。” 说着,刘正风神色渐冷,继续道:“其实——刘某与莫师兄素来不睦。” “江湖皆知,莫师兄出身贫寒,而刘某自幼家境殷实。” “自我二人拜入衡山起,他便瞧不上我,我也看他不惯。” 说到此处,刘正风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自先师逝世后,衡山派各方派系林立,内斗不休。” “要知今日刘某洗手大典,除鲁师弟外,派中长老无一人到场,可见龌龊之深已浮于表面。” “刘某早已心寒透顶,故而方才有洗手退隐之心。” 但见刘正风猛地一甩袖袍,抽出长剑,双手用力一掰。 长剑骤然断折成两截,被甩至地面,重重插入青砖缝隙。 群雄见状,心中纷纷赞叹刘正风掌力过人,竟能徒手断得兵刃。 只见刘正风满目决然道:“从今以后,刘某与衡山派有如此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日衡山弟子见我,不必再以叔伯相称,更不必再执晚辈礼。” “刘某门下弟子若要改投他派,悉听尊便!” “是去衡山也好,其他门派也罢,皆与刘某无关。” 众人闻言,俱是神色各异。 衡山派内斗之烈,江湖早有耳闻,却不想竟已撕破脸面至此。 堂堂副掌门金盆洗手之际,竟当众道出派中龃龉,此举无异于自毁门派声誉。 裘图冷眼旁观,心中洞若观火。 刘正风此举,分明是要与衡山派划清界限。 防止待会其勾结魔教之事败露,也好少牵连门派。 派系之争固然存在,然无人会刻意针对这等与世无争之人。 无论今时抑或原著,那些缺席的长老,实则早已与左冷禅通过气,知晓刘正风勾结魔教之事。 不过是将他视作弃子罢了。 裘图又不是专门为他来的,一个个区区刘正风,在裘图眼中当不得威胁,唯有莫大尚可入眼。 若非莫大昔日伤他在先,他也懒得理会。 但既然伤过他,那就必须得死。 当知虎须不可撩,龙鳞不可触。 行走江湖自当恃强凌弱,睚眦必报。 不然苦练武艺为何,难道就是为了与他人罢手言和玩的么。 刘正风话音方落,正欲挽袖入盆,忽闻府外一声断喝:“且慢!” 但见史登达率两名嵩山弟子昂然而入,手中五岳令旗高举,厉声道: “左盟主有令,刘正风今日不得洗手,暂且押后。” 刘正风瞳孔骤缩,双手急向金盆探去,心中暗忖:若能及时洗手,或有一线生机。 “嗖”的一声,一枚金钱镖破空而来。 刘正风早有防备,右手一抓,硬生生将飞镖攥入掌心,任由利刃割破皮肉。 左手仍向盆中探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乌光闪过。 “铛——!” 金盆应声横飞,盆沿如刀削豆腐般深深嵌入廊柱,竟入木三分。 盆中清水激荡翻涌,却似被无形之力所缚,未溅出一滴。 群雄悚然变色,但见金盆所钉之处,廊柱上方赫然现出拇指大小的孔洞,前后通透。 不知是何种暗器所致,更不知是何人竟有如此大的力道。 刘正风心下一沉,方才那道暗器分明是从自己腋下穿过。 也就是说释放暗器之人——他缓缓转身,面色惨白地望向正厅首座。 但见裘图端坐如松,玄色佛珠在指间流转,虎目半阖间精光隐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正风!”史登达厉声喝道,“五岳令旗在此,你胆敢违抗左盟主之命?” 刘正风置若罔闻,目光上移,望向屋顶,苦笑道:“五岳同气连枝.....没想到......原是嵩山派来人了.....” 话音未落,屋顶传来一阵大笑。 丁勉纵身跃下,抱拳道:“嵩山派托塔手丁勉在此,诸位同道有礼了。” 刘正风惨然一笑,高声道:“丁师兄既已驾临,何必行此梁上之举?” “不知还有多少师兄弟藏身暗处,不如一并现身吧!” “哈哈哈——” 随着一阵大笑,费彬与陆柏相继现身。 二人抱拳朗声道:“嵩山派仙鹤手陆柏。” “大嵩阳手费彬。” “见过诸位英雄!” 丁勉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昂首朗声道:“嵩山派弟子们都出来见过你们刘师叔。” 只见宾客席间、庭院角落、各处廊檐下,十余名嵩山弟子齐齐现身,抱拳高声道:“见过刘师叔,见过诸位前辈!” 齐喝声方落,忽闻府外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我衡山派也不是没人!” 但见一名年约三旬的高瘦剑客抱剑而入,青衫猎猎。 身后两列衡山弟子鱼贯而入,长剑出鞘,寒光闪烁间已将嵩山众人逼退至角落。 细看之下,衡山弟子竟有百人之众。 群雄见状,无不色变。 不少胆小之辈已悄悄往府门退去,唯恐刀剑无眼。 正厅内岳不群、张金鳌等人纷纷离席,在廊下站定,神色凝重地观望局势。 刘正风见那高瘦男子,眼中闪过惊诧,快步上前低声道:“雁回师侄,你们怎会来此?” 来人正是莫大先生座下大弟子云雁回。 此子自幼被莫大收养,对其寄予厚望,更以衡山五神剑中的雁回祝融为名。 江湖传言,其为五岳当代弟子中修为最甚。 但见云雁回神色凝重,附耳低语道: “刘师叔,师傅有言,今日乃衡山派生死存亡之际,待会无论如何不可松口。” 刘正风闻言心头剧震,未曾想一向不愿多理纷争的莫大竟要力保自己。 第149章 变数横生 措手不及 丁勉见衡山派人多势众,厉声喝道:“刘正风,你果然早有准备!” “把人都带上来!” 话落,便听得后院骤然传来一阵惊呼。 “放开我!你们是何人?!” “爹爹!他们一早就闯进来了!” “老爷!救命啊!” ...... 闻得后院哭喊之声,满座宾客无不色变。 江湖自有规矩,祸不及妻儿——此乃武林铁律。 日月神教之所以被称为魔教,正是因其行事不循常理。 余沧海当日被裘图挟持家小却无人相助,亦是因其先坏了规矩。 十余名嵩山弟子押解着老弱妇孺缓步而出,雪亮刀刃尽数架在众人颈间。 妇孺啼哭之声,令人闻之心颤。 定逸师太见状,顿时怒发冲冠,指着丁勉三人厉声喝道: “荒唐!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今日竟刀兵相向不说,还以妇孺家小相胁!” “丁师弟,这当真是左盟主之命?未免也太过了!” 丁勉抱拳一礼,沉声道:“诸位明鉴。” “此事涉及魔教,左师兄查得有人与魔教暗中勾结。” “今日不得已出此下策,只为防其狗急跳墙。” 定逸师太闻言双眉紧锁,惊疑不定道:“丁师弟此言当真?刘师弟竟会与魔教勾结?” 费彬自史登达手中接过五岳令旗,高举过顶,厉声喝道: “刘正风!见令如见左盟主,当着左盟主的面,还请你据实以告!” “费师弟但问无妨。”刘正风神色平静。 费彬目光如电,沉声道:“刘师兄,请问你与那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可有勾结?设下过何等阴谋?” 东方不败四字一出,满座哗然。 群雄无不色变,纷纷交头接耳。 天下第一数年不出,但魔威依旧赫赫,令人闻之心惊胆战。 但见刘正风面不改色,淡然道:“费师弟此问好没来由。” “刘某常年驻守湖广,此生从未见过东方不败,何来勾结之说。” 费彬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哦?刘师兄既不认得东方不败,那魔教长老曲洋,你可认得?” 刘正风闻言顿时缄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厅首座悠然品茶的裘图身上,似在权衡什么。 “费师弟好大的威风!” 府外忽传来一声苍劲清喝。 只见一银发老妪龙行虎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五旬男子。 三人行至刘正风身前,刘正风神色微变,立即侧身让至一边,退至老妪身后。 此老一出,嵩山三太保俱露惊色。 但见那老妪生得颧骨高耸如刀,两腮凹陷似崖,仰首眯眼道: “老身倒识得这曲洋,费师弟不妨也来盘问盘问老身?” 接着冷哼一声,“我衡山派副掌门金盆洗手,此乃私事,左盟主却是管的过宽了。” 说着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竟还挟持家眷,这岂是正道所为?可还有半分同盟之谊?” 但见三人相视一眼,丁勉上前,躬身抱拳道: “柳师姐这是何意?此事您与左盟主早有商议,怎的临阵变卦,令我等为难?” 这老妪正是莫大之妻,当代衡山内务长老柳潇湘。 其身后二人,一为南方外事长老林鹤鸣,一为传功长老周清弦。 裘图见今日事态与预想大相径庭,心中不免生疑。 青魔手轻抚下颌,眸中思绪翻涌。 衡山派上下竟能如此同心,其中必有蹊跷。 细细想来,唯一变故便是自己曾伤刘正风,又恰逢今日前来道贺。 莫非缘由在我? 冲我来的? 正当裘图思忖间,忽觉一道锐利目光扫来。 下意识抬眸相迎,却见柳长老双目如刀,直刺自己。 裘图心中洞然,嘴角不由裂开笑意。 数息之后,柳长老方才移开视线,转向丁勉,沉声道: “此事蹊跷,老身自当查个水落石出。” 费彬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指着南方外事长老林鹤鸣,不解道: “刘正风勾结魔教一事,还是林师弟亲口告知,难道不是师姐查证属实?” 此言一出,群雄面面相觑,心中也有了揣摩。 就是不知是刘正风当真勾结魔教,还是衡山派内斗所致。 但见柳长老凤目微眯,斜睨身侧林鹤鸣,冷声道:“林师弟。” 林鹤鸣会意,上前抱拳环视一周,而后对丁勉等人肃然道:“经查证,此事纯属子虚乌有。” “却是我衡山派被魔教所惑,险些中了魔教离间之计。” 费彬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荒谬!” “费某亲眼所见,衡山弟子与魔教妖人在洞庭湖畔把酒言欢,称兄道弟!” 柳长老嘴角勾起森然笑意,幽幽道:“不过是魔教妖人自导自演的把戏罢了。” 说着,缓缓踱步,横眸环视群雄,“想必是嵩山派消息走漏,或是门中藏有魔教内应,被人提前洞察了行踪意图。” “方才被贼人将计就计,误导我等。” 她忽地驻足,回眸直视丁勉等人,“正魔相争百年,世代血仇,怎可能有把酒言欢一说,简直荒谬!” 费彬闻言气极,指刘正风鼻尖喝道:“刘正风!你且说个明白,可识得魔教护法长老曲洋?” 刘正风此刻已稳如泰山,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面色沉静道:“自然识得。” “刘某与其交手数回,互有胜负。” “他杀我弟子,我诛他教众,血海深仇,纵使化作飞灰也认得。” 此言一出,群雄目光如电,齐刷刷射向嵩山三大太保。 正厅内,裘图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嘴唇,左手佛珠转动骤然加快。 心中暗忖:这些混江湖的,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原著中刘正风估计是知道自己是弃子,不愿死后落个谎话连篇的名声,才当场认下罪名。 如今有人撑腰,倒是露出本来面目了。 也对,三岁孩童尚且懂得说谎,生死关头还老实巴交的,不是痴傻便是愚钝。 这些江湖老狐狸,哪个不是人精? 丁勉等人见刘正风如此作态,心头陡然一沉。 此事本无实据可证,全凭亲眼所见。 而今柳潇湘一句“魔教自导自演”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加之刘正风死不松口,三人顿时进退维谷,束手无策。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原本与左冷禅暗中通气的柳潇湘一脉竟突然倒戈,率领衡山精锐齐至。 这一变故,直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第150章 当场对峙 鬼话连篇 此刻,晴空如被墨汁浸染,云絮自天际线缓缓蚕食碧蓝。 丁勉三人面色愈发阴沉,似与天色相映。 柳长老轻抚玉扳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幽幽道:“三位师弟,凡事都讲究抓贼拿赃捉奸成双。” “尔等若无实据,单凭嵩山一面之词,怕是不能妄断我衡山副掌门之罪。” 定逸师太双手合十,神色凝重道:“柳师姐所言极是,丁师弟,你可有什么确凿证据。” 丁勉眼中怒意翻涌,重重一甩袖袍,沉声道:“此事何来实证?魔教行事诡秘,自不会留下书信把柄,我等又能如何。” 岳不群双目微眯,右手轻捻长须,慢条斯理道:“那可有其他人证?” 丁勉三人相视一眼,俱是摇头不语。 就在此时,忽闻厅内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如春风拂面,却又暗含威严。 “诸位,裘某愿为此事作证。” 廊下岳不群等人闻言,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群雄闻声,无不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声源之处。 但见裘图青魔手隐于身后,左手捻动玄色佛珠,面容温润如玉,步履沉稳地向外行来。 “去岁初春,裘某尚是一名藉藉无名的镖师。” “途经长沙府时,亲眼目睹刘副掌门与曲洋在客栈密会,图谋不轨。” 行至廊下,裘图蓦然驻足,虎目微阖,眸光如寒铁淬火,扫视间凛然生威。 “江湖皆知裘某与魔教势同水火,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盛怒之下,当即出手行除魔之举。” 说着,语气忽带几分唏嘘。 “在刘副掌门与魔教长老曲洋率众围攻之下,裘某几度险死还生。” “所幸替天行道,自有天佑,几番恶战之下裘某逐渐占得上风。” “此二人见势不妙,仓皇遁走,裘某穷追不舍,誓要取其性命。” “怎料莫大先生忽至,竟从裘某手下救走刘副掌门与曲魔头。” 说着,铁指遥指刘正风,“这刘副掌门手臂上的伤,便是裘某当日自卫反抗所致。” 话音刚落,便见衡山大弟子云雁回猛然踏前一步,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我师叔手上的伤明明是与那魔教拼杀时所致。” 定逸师太眉头紧蹙,转向刘正风,眼中疑色渐浓道: “刘贤弟,你且自个儿说说臂上伤势究竟从何而来。” 见群雄目光汇聚于自身,刘正风整肃衣冠,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刘某此前从未见过这位裘帮主。” “今日不知何故,他竟在此信口雌黄,污我清白。” “至于这臂上伤势,确为那魔教长老曲洋以阴毒爪功所留。” “还望诸位明察秋毫,莫要被奸人蒙蔽。” 言罢振袖抱拳,神色坦荡如常。 裘图对刘正风反应早有预料。 当即轻笑一声,手中玄色佛珠轻拨,朝庭中缓缓踱步,语气温润如玉道: “数月前铁掌帮重光大典上,裘某曾以此招重创峨眉金光上人。” 话音方落,忽地驻足,回首望向岳不群道: “岳兄不妨上前一观,刘副掌门这伤痕,是否与金光上人所受如出一辙。” 岳不群正欲迈步,却见柳长老冷眼扫来,抬手示意。 只得将迈出的半步收回,捻须不语。 费彬凝神细看刘正风右臂,忽地抚掌高呼道:“不错!这正是裘帮主爪功所致,与金顶上人伤势分毫不差!” 群雄闻言哗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低声碎语中已对裘图所言信了大半。 刘正风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心中暗凛。 江湖中人,说谎不难,难的是谎言被当场戳穿。 一旦失信于人,不仅声名扫地,更要背负贪生怕死,敢做不敢当的骂名。 柳长老见事态骤变,冷眼斜睨裘图,寒声道:“你便是那裘千屠?铁掌余孽?” “好一个余孽二字。”裘图声如洪钟,双目精光暴射,直逼柳长老。 “柳长老何必装糊涂。” “你今日出尔反尔,不惜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命刘副掌门鬼话连篇,不正是冲着裘某来的么。” 柳长老猛然扬头侧首,枯瘦双手负于身后,冷哼道:“说什么出尔反尔,鬼话连篇,老身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忽又转回头来,阴鸷目光如刀,“不过顺手收拾你,倒也无妨。” 话音方落,场中气氛骤然凝固,杀机四起。 裘图拨动佛珠的手指蓦然停住,拇指按住铁菩提,缓缓下压,竟将那铁菩提按得凹陷变形。 但见柳长老向林鹤鸣递去一个眼色。 林鹤鸣会意,抱拳环视四方,朗声道:“诸位同道或许不知,三百余年前,铁掌帮勾结金虏,屠戮武林各派,我衡山派险些遭灭门之祸。” 他猛然抬手指向裘图,厉声喝道:“幸得丐帮黄帮主与郭靖郭大侠率领天下武林共讨之,才将这铁掌帮剿灭。” “如今这铁掌余孽死灰复燃,竟敢妄称正道,岂非天大笑话!” “荒谬!”裘图一声暴喝,如立地炸响,震得群雄耳鸣鼓颤。 “江湖纷争亦如朝代更迭本就是成王败寇,这史书上哪一个朝代不是受命于天,推翻暴政,更何况区区江湖野史。” 说罢双手抱拳向天,昂然道:“铁掌帮乃岳飞将军麾下抗金义士所创,为的是保我汉家山河。” “不想功败垂成,反被污为勾结金虏,此等罪名,与那莫须有何异!” 柳长老眯起双眼,阴冷笑道:“各派典籍皆有明载,当年你铁掌帮祖师裘千仞勾结金虏,将其引上铁掌峰,意欲献出岳将军所著武穆遗书。” “若非郭大侠拼死阻拦,此物早已落入异族之手。” “荒谬绝伦!一派胡言!”裘图大手一挥,声若洪钟道: “敢问阁下,武穆遗书既由铁掌帮保管,先祖为何不直接交予异族,何须大费周章引他们上峰?” “先祖明明就是虚与委蛇,暗中设下埋伏,欲诛杀金虏!” “你却颠倒黑白,口口声声说铁掌先祖裘千仞勾结异族。”裘图猛然转身,环视群雄,“诸位可知先祖因何而亡。” 第151章 群雄声援 关门打狗 群雄面面相觑,接连摇头。 唯有费彬抱拳接话道:“裘帮主但请明言,我等愿闻其详。” 但见裘图铁指擎天,铿锵有力道:“先祖正是与那蒙古国师金轮法王血战至死!” “此等壮烈,岂是勾结异族之人所能为?” 裘图忽地气势一敛,摇头长叹道:“那时铁掌帮早已覆灭多年,先祖裘千仞更是出家为僧,不问世事。” “然民族危亡之际,却仍挺身而出。” 说着双手一摊,连连摇头,面露悲怆道:“可恨世间多的是颠倒黑白的奸佞之徒。” “如此为国捐躯的忠义之士,死后竟遭数百年污名,实在令人心寒彻骨。” 随后横眸看向柳长老,一字一句道:“尔等今日所作所为,与那奸臣秦桧有何不同?” 柳潇湘闻言,猛地仰天长笑,笑声如夜枭啼鸣,刺耳难听。 笑毕,抚掌摇头道:“好个伶牙俐齿,颠倒黑白的裘大帮主,老身佩服,佩服!” 忽然,张金鳌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诸位衡山同道,请容张某一言。” “据丐帮典籍所载,铁掌帮先祖裘千仞确是与蒙古国师血战而亡,张某可证明裘帮主所言非虚。” 张金鳌话音方落,群雄顿时议论纷纷。 “若真如此,这般英雄人物岂会勾结金虏?”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便是九五之尊也难免遭人构陷,何况江湖豪杰。” “裘帮主如此大仁大义,其祖上自然皆是忠义之士。” “老朽曾听闻裘帮主祖上三代皆亡于魔教之手,足见裘家一脉俱是正道栋梁。” ..... 见张金鳌为裘图祖上作证,柳长老面色骤变,阴沉如水,寒声道:“如此说来,张帮主是承认丐帮当年覆灭铁掌帮乃不义之举了?” 张金鳌从容不迫,摇头道:“当年诛杀铁掌帮高手的,乃是一位号称为瑛姑的武林前辈。” “我丐帮不过是收编了些许产业弟子罢了。” “柳长老所谓丐帮带头之说,实乃子虚乌有。” 张金鳌这番话,直气得柳长老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愈发阴鸷,“张帮主倒是记得清楚得很,老身怎不知你竟对这些武林野史如此热衷?” “不如再仔细回想,莫不是记岔了?” 语气中隐含威胁之意。 然而张金鳌身为丐帮副帮主,岂会畏惧柳潇湘? 他只知帮主解风回帮后便叫他严令约束帮众,不得与铁掌帮起冲突。 张金鳌深知解风实力之强,连他都对裘图如此忌惮,自然是需要尽力交好,不可得罪。 更何况解风还常常推崇裘图一身轻功了得,可谓举世无双。 既然如此,那今日纵使衡山派大举将其围困此处,以裘图之能,若要脱身,不过举手之劳。 见识过绝顶高手威能的张金鳌,当即决意站在裘图这边。 虽然典籍中确实记载铁掌先祖勾结金虏,但他却可以只捡好的说。 只见张金鳌不疾不徐道:“此乃解帮主命张某整理铁掌帮来历时,恰好记下。” 略作停顿,语气转为诚恳,“张某斗胆奉劝柳长老,往事已矣,是非难断,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说罢双手负后,静待回应。 岳不群捻须缓声道:“张帮主所言极是,往事如烟,是非曲直难断。” “然裘帮主自入江湖以来,除魔卫道之功有目共睹。” “蜀中魔患尽除,更诛杀降服魔教三大长老。” “其为人侠义,心怀慈悲,实乃当世难得的重情重义之士。” 费彬朗声接道:“正是!裘帮主今日乃是应左盟主之邀前来,助我等揪出魔教安插在正道的奸细。” “若衡山派要对裘帮主不利,我嵩山派岂能坐视不管?” “好!好一个岂能坐视不管!“柳长老厉声喝道,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看来嵩山派是要罔顾五岳联盟之情,胳膊肘往外拐,要相助我衡山灭门之敌了?” “若当真如此,照老身看来,这五岳联盟还不如就此解散罢了!” 柳长老猛地一甩衣袖,眼神桀骜阴鸷,厉声喝道: “什么同气连枝,亲如手足,全都是屁话谎言!” “老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衡山派与铁掌帮从古至今誓不两立,不共戴天!” 说着,目光如刀扫过群雄,“尔等若是要助这铁掌余孽,便是与衡山结下死仇,他日相见,不死不休!” 随着柳长老话音落下,铅灰色云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块晴空。 天色骤暗,似为这场恩怨蒙上一层阴霾。 “这.....” 丁勉三人面面相觑,踌躇难决。 “柳师妹....”岳不群刚欲开口再劝。 便见柳潇湘断然抬手,眼中杀意凛然道:“岳师兄不必多言!灭门之仇,岂有转圜余地!” 裘图不疾不徐将玄色佛珠收入怀中,朝丁勉等人抱拳道:“裘某多谢诸位仗义执言。” “今日之事乃铁掌与衡山宿怨,诸位不必插手,免得左右为难。” 见裘图这般说,本就踌躇不定的嵩山派三大太保只得齐齐叹息,黯然退至一旁。 柳潇湘冷眼扫过那些尚未收剑的嵩山弟子,挑眉厉喝道:“怎么?嵩山派还要刀剑相向不成?” 话落,丁勉无奈抬手示意,嵩山弟子纷纷还剑入鞘,连那些被挟持的刘府家眷也一并释放。 刘正风立即向向大年、米为义两名弟子使了个眼色。 二人会意,连忙将还在哭嚎抽泣的家眷们赶入内院。 前来观礼的群雄见势不妙,一个个默不作声地悄悄向府外退去。 待人群散尽,又见一批衡山弟子浩浩荡荡,持剑肃然而入。 “吱呀——”朱漆大门重重合上,俨然已成关门打狗之势。 裘图傲立庭中,左右横眸已悄然形成的包围圈。 但见衡山弟子个个目色冷然,剑拔弩张,严阵以待。 旋即抬起青魔手,缓缓虚握,声若洪钟道:“看来堂堂衡山派,是准备以多欺少了。” “是又如何?”柳长老冷哼一声,“不过老身也非赶尽杀绝之辈。” 枯瘦五指缓缓扣上腰间剑柄,指节发力,剑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只要裘帮主自废武功,立誓永绝江湖,今日未尝不能饶你一命。” 说着,她眼角一挑镶在廊柱上的金盆,语气森然道:“刚好,这金盆尚在,正好为裘帮主洗手。” “否则......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轰—— 只见裘图身后玄色大氅骤然倒卷,如乌云翻涌。 墨发狂舞间,周身热浪滚滚,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瞳如点墨,杀机暗藏。 “那便看看今日是尔等将裘某斩于此地,还是裘某将尔等——” 话音未落,裘图猛然踏前一步,青石地砖应声碎裂。 “——赶尽杀绝!” 第152章 蝉翼惊秋 谷神流形 阴云骤裂,电光乍现。 天地间倏忽一亮,众人但见场中乌影掠过,尚不及反应。 裘图身形已随惊雷而动,如离弦之箭,倏忽前冲。 “蝉翼惊秋” 薄翼裂长空,未辨形声处,万木已萧萧。 此乃辟邪魔功十二式腿法之一,讲究瞬息爆发,短途疾驰。 过处可连出数腿,如蝉振翼,最是出其不意。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惊醒了众人。 只见衡山四长老以柳潇湘为首,齐齐倒飞数丈。 二人重重撞在朱漆大门上,另二人砸在院墙之上。 若非此招重速不重力,讲究先发制人,且腿力一分为四,裘图又收了几分力道。 这四人怕是早已筋骨尽断。 取胜之道,本在擒贼先擒王。 然裘图不求速胜,意在以血立威。 若是一开始便杀了四人,他又有何理由大肆屠戮,滥杀无辜。 不多死些人,日后难保不会再有今日这般,有人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他可以善,但不能被人欺。 今日,就要杀鸡儆猴,给天下群雄涨个记性! “轰隆隆” 天震怒号,方才那一线电光的闷雷声此刻才从天际荡来。 众人方才只看到裘图忽然消失,眨眼出现在柳潇湘等人所处之地。 根本没看到裘图有任何出招举动,四人便横飞而出。 心中不免惊骇裘图轻功之绝伦,出招之迅利。 衡山大弟子云雁回方才反应过来,当即一声暴喝,恍若点燃了炸药桶。 “杀!” 数百衡山弟子举剑冲向庭院中央的裘图,剑光如雪,杀气冲天。 裘图见状,眼中似有血芒流转,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左侧剑光袭来,裘图身形微侧,右手成爪,一招“青龙探爪”直取咽喉。 那弟子尚未反应,喉骨已碎,软倒在地。 背后寒芒乍现,裘图头也不回,辟邪内力灌注,大氅一卷,将长剑绞飞。 左腿如鞭扫出,泰拳“鳄鱼摆尾”横扫千军,三名弟子应声齐腰骨折,如破布横飞。 “啊!”一声惨叫,裘图右手如黄龙直捣,形意崩拳直透胸膛,又一名弟子毙命。 “衡山剑法,不过如此!” 裘图长啸一声,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 血砂掌坚若神兵,出招无阻,各种招式信手拈来,杀人如同探囊取物。 这些衡山弟子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围攻。 右臂如枪,一记八极拳“顶心肘”正中一名弟子胸口,那人胸骨尽碎,倒飞出去又撞倒数人。 左腿随即一记扫堂腿,又有五人应声倒地。 一名弟子从背后偷袭,裘图头也不回,反手一记“回马枪”,肘击正中其面门,顿时头颅飞旋,鲜血喷溅。 血砂掌毒劲收发由心,场中可谓毒血喷溅,令诸多弟子触之即中,皮肤响起嗤嗤声响,痛不可挡。 若非这些衡山弟子皆是精锐,个个身负内力,加之毒素量少,可以凭借内力暂时压制毒素。 恐怕不需裘图多费手脚,便要死得差不多。 这一切不过数息时间。 刘正风等衡山四位宿老刚刚起身,服下丹药压制伤势,便看见裘图在众弟子中大杀特杀的一幕。 柳长老见状,厉声喝道:“莫要与他缠斗!他不过一人而已。” 传功长老周清弦高喝道:“布剑阵!” 刘正风凝重道:“我等四人分开主导剑阵,莫要让贼子猖狂。” 场中衡山弟子于混乱中分作四团,迅速结阵。 裘图见状,反倒放缓攻势,任由四位长老各自入阵,主持阵法。 如此,他要取四位长老性命之前,多杀些外围衡山弟子,倒也非常的合情合理。 剑阵之中,外事长老林鹤鸣举剑高呼,鼓舞道:“大家莫怕,此子年不过二十,内力有限,不可能把我们全杀光。” 林鹤鸣此言,倒是戳中了裘图心意。 他今日自不能将在场衡山弟子尽数屠戮干净,毕竟灭门之事终究有损声名。 诛其精锐,留些庸碌之辈,届时他们护不住衡山基业,那便与他裘某无干了。 想这湖广一带,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自有人会趁势而起。 届时,他裘图依旧是那个心慈手软,优柔仁义的正道豪杰。 只要有当事人还活着,他裘图今日壮举,便不会被江湖所遗忘,定可流芳百世。 “杀!”柳潇湘厉声长啸。 剑阵骤然收缩,数十柄长剑或劈或刺或挑,如暴雨般袭向裘图。 四座剑阵,每阵约五六十人,余者又以裘图为中心结成圆阵。 阵中但有伤亡,后方立时补上。 且衡山剑法同出一脉,弟子们可从同门腋下、肩侧等空隙出剑,以攻代守,互为照应。 这般阵势,普通江湖高手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防御。 “来得好!” 裘图朗声大笑,玄色大氅骤然展开,身形急旋,衣袂翻飞如乌云蔽日。 少林袈裟伏魔功运转之下,竟将漫天剑光尽数挡下。 数十柄长剑刺来,尽数被旋转的大氅弹开,发出金铁相击之声。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刃与大氅相触处火花迸溅。 裘图旋身之势不减,施展十二路谭腿中的“十路箭弹”,双腿连环踢出,前排弟子顿时筋骨尽断,倒飞而出。 双手化骨如蛟,肆意扭曲,仿佛朝四面同时击出。 但听“砰砰”闷响接连不断,衡山弟子接连毙命。 “莫要退却!压上去!” 随着柳长老一声令下,战圈再度收紧。 后排弟子纵身跃起,踏着同门肩头,剑光如雨,剑势如笼。 四位长老更是暗运内力,剑锋隐现寒芒,蓄势待发。 天穹之上,墨云翻涌如浪,电光裂空,雷声轰鸣不绝。 裘图丹田吐纳,至阳内力勃发,周身热浪滚滚。 身形骤然急转,玄色大氅如浮空黑伞般展开。 双腿化作重重幻影,似有万千腿影自伞下踢出。 “谷神流形” 大虚若实,流形幻灭,怎道空无不是真? 此乃辟邪魔功腿法虚招之极,每腿力道不足十之一二,然出腿之速快若惊雷,令人防不胜防。 本是专克招式精妙而内力不济者,此刻配合袈裟伏魔功对付衡山弟子,直如屠戮利器。 玄色大氅灌注辟邪内力,寻常弟子难破其防,而裘图十之一二的腿劲,亦足以取其性命。 腿风如骤雨倾盆,转瞬间声响连绵成片,与天雷共鸣。 第153章 无相非锋 云笈步斗 其间刘正风、柳潇湘等人伺机突袭,却被裘图以铁掌震退,不伤不杀,只阻其势。 偏生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何屠戮其门下弟子,却又无可奈何。 随着裘图持续灌注内力,大氅旋转之势愈发凌厉,边缘泛起赤红流光,灼得空气扭曲变形。 衡山弟子稍一触及,立时皮开肉绽,鲜血飞溅如雨。 一时间,那浮空黑伞势如破竹,恍入无人之境。 血肉绞杀间,已撕开剑阵防御,逼至柳潇湘身前。 但见裘图右臂一振,青魔手如墨龙探爪,先拍飞其长剑,复又在其面门一抓。 登时血肉横飞,连带着一颗眼珠被生生剜出。 “啊——”柳潇湘凄厉惨叫响彻庭院。 这种人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很怕痛的。 谁叫此恶妇先前言辞犀利,令人不爽,裘图自是不会让她如此痛快主持剑阵。 但见裘图一击得手也不追击,回身旋步三丈有余。 身形骤顿,弓步俯身落定,大氅倒卷如大龙甩尾,扫飞数名衡山弟子。 青魔手轻抬作拈花指状,铁指轻弹,那颗血淋淋的眼珠破空而出,直取阵中云雁回。 “啪”的一声脆响,眼珠正中云雁回左目。 撞击之力不仅将其眼球击爆,更将血砂剧毒轰入颅内。 这位衡山首席大弟子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面色惨白,直挺挺栽倒在地。 衡山后起之秀?首席大弟子?那便先死! 下一刻,裘图身形骤然拔地而起,狸翻之术施展间如猛虎跃涧,右掌携风雷之势直取周清弦天灵。 “嘭!” 周清弦应声跪地,双膝将青石地砖震得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丈余。 但见这位传功长老双目暴突,七窍沁血,脖颈竟凭空短了两寸有余。 就在裘图掌落刹那,耳畔忽闻剑啸破空。 一名衡山弟子瘫面如霜,双目却精光暴射,三尺青锋震颤如龙吟,显是内力已臻化境。 这一剑势若长虹贯日,剑刃生寒芒,直取裘图左臂而来,可见早有预谋。 裘图见过这一招,且印象深刻的很。 电光火石之间,但见裘图眼中精光一闪,左手化爪翻探而出。 这一探看似迟缓,却似慢非慢,无爪功凌厉之势,反显大巧若拙之韵。 “无相非锋” 爪悬天地脉,刑杀皆无痕——非锋掠影,似风抚、似水痕其可防乎? 毕竟是左手,裘图未用白虎衔尸去硬接这似生剑芒的一击。 而是施展无相非锋这等暗含卸力透劲的招式。 只见裘图五指触碰剑脊,随剑势一同游走,似抚风拨水。 所过之处,空气似被拉出五道扭曲划痕。 一扣! “叮——” 剑至中途,轰然迸裂,碎若冰晶。 裘图足尖轻点,身形如陀螺般旋起,恰好避过七柄刺来的长剑。 但见裘图旋身不停,浮空黑伞飘忽而移,双脚在众多衡山弟子头顶轻踩而过。 每一脚踩下,裘图飘移之速便快上一分。 脚下衡山弟子就如同中了定身咒一般,僵直当场,天灵处喷起细细血线。 “云笈步斗” 大道至简,踏尽人间路八千——北斗原在膝下悬。 转瞬间,众人便见那浮空黑伞已升至五丈高空,飘然落于正厅屋脊。 但见裘图旋身定住,前后脚弓步而立,双手一背,伏身俯视下方众人,扭脖森然道: “莫大先生何处学得这般诡诈之术?对付裘某这个后生晚辈,竟要易容偷袭。” “莫非与魔教中人厮混久了,沾染了三分邪气。” “哼!连随身多年的二胡都丢了。” 定逸师太闻言失色惊呼道:“什么?莫师兄?” “莫大!”柳潇湘凄声厉喝,染血的面容更显狰狞,“你谎称云游在外不说,方才任由这小畜生伤我,可还当我是你发妻?!” 刘正风身形晃了晃,面色灰败道:“师兄...你...何苦来趟这浑水...” 夏老拳师胡须颤抖,一脸难以置信道:“荒唐啊.....堂堂衡山掌门竟行此鬼蜮伎俩,偷袭后辈,这...这....成何体统!” 费彬抱臂冷笑,鹰目如刀,“今日倒是看清了这衡山派诸多高人的嘴脸,当真是.....啧啧啧....” 面对同门与群雄的质问嘲疑,莫大面无改色,缓缓揭下人皮面具。 随后从身旁弟子手中接过长剑,剑锋斜指青砖,步履沉缓,声音苍劲道: “昔年莫某便逊裘帮主三分,今日得知帮主到来,实在是不得已而出此下策。” “昔年?”裘图眉峰一挑,嗤笑道:“莫大先生倒是痛快,不打自招。” 此话一出,廊下群雄默然,唯定逸师太仍难置信,颤声道:“莫师兄...你当真与魔教...” 莫大抬手止住众人议论,浑浊双目凝视屋顶带着诡异笑意的裘图,沉声道: “裘帮主今日屠戮我衡山弟子如草芥,其余诸事,莫某无心多辩。” “笑话!”裘图猛然直起身形,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负手于屋顶踱步,声若洪钟道:“一切都是你衡山勾结魔教在先,罪行败露后不思悔改,反倒倒打一耙,污我先祖清誉。” 脚步倏停,转身俯瞰庭院众人。 “裘某不过据理力争,尔等谎言被张帮主戳破,便恼羞成怒,妄动刀兵。” 旋即缓缓摇头道:“以多欺少也就罢了,堂堂五岳剑派掌门之尊,竟易容藏于弟子之中,行此暗箭伤人之举。” 铁指如戟直指莫大,猛然喝道:“当真卑鄙无耻,枉为正道表率!” 面对裘图这一番说辞,莫大神色冷然,不为所动。 四下衡山弟子却面色惨白,目光游移不定,飘忽自疑,显是道心已乱。 檐下群雄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不过——” 裘图话锋陡转,青魔手缓缓抬起,五指如钩,垂眸冷睨道:“裘某非是尔等这般穷凶极恶之徒。” “衡山门下诸多弟子,想来并不知情,只是被尔等奸佞之徒蒙蔽,方才沦为恶犬爪牙。” 说着,五指轻捻,斜睨众人道:“今日既莫大先生现身了,那裘某可只诛首恶。” “余者只要弃剑立誓,从此改过向善,不再与魔教勾结,裘某便法外开恩,既往不咎。” 第154章 鸣鹤在阴 川秋探月 “呸!”柳潇湘独目泣血,厉声尖啸,“你不过一区区草莽之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谈法论恩?” 裘图闻言森然一笑,踏前一步,声震屋瓦道:“莫大!” “只要你今日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认罪伏法,自裁当场,裘某便就此罢手。” “你已累得这许多衡山弟子丧命,难道还不醒悟吗!” 檐下群雄闻言,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暗自颔首。 衡山弟子更是面面相觑,已有数人手中长剑微微下垂。 莫大却仍如古松般挺立。 柳潇湘回首望向莫大,见他虽面如止水,手指却微微发颤,不由失声惊呼。 “师兄!莫要糊涂!” “此等血仇,纵你以死相抵,此獠也绝不会放过我等!” 裘图凶睨一眼柳潇湘,厉喝道:“龌龊毒妇,你真当裘某与你一般不知寡义廉耻,裘某可以指天为誓!” “轰隆!”雷声骤响,似天公作证。 天幕似被闪电给撕开了口子,大雨忽的倾泻而下。 裘图缓缓放下举到一半的手臂,语气忽转淡漠道:“大丈夫顶天立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当然,莫大先生死后,裘某可罢手不咎。” “但其他正道同门会不会清理那些与魔教勾结的弟子长老们,那便与裘某无关了。” 说着,裘图悠悠一叹道:“裘某平生最恶杀戮,奈何江湖多事,总有人逼我出手。” 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声音混着雨声传来,“以暴制暴,实非所愿。” 莫大闻言,自是听出了裘图话中之意。 无论怎样衡山派都是在劫难逃,只是让自己选个死法罢了。 除非自己能将其斩杀或如当年一般将其击退。 环顾四周,但见雨幕中刘正风满面悲怆,柳潇湘独目含恨,林鹤鸣闭目长叹,众弟子神色凄惶。 廊下那些五岳同道、正道高手,俱是冷眼相向,不发一言。 衡山毁了... 明明只是想保住师弟,顺道借柳潇湘之手,集全派之力解决掉裘图这个心腹大患,怎么事态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唉——”莫大长叹一声,挽剑架起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起手式礼敬南天,“裘帮主,请吧。” 裘图见状,虎目精光乍现。 哦?心存死志? 当真是迂腐不堪,既放不下颜面,又想不出对策,只会求死解脱。 但见裘图扭脖狞笑道:“既然莫大先生执迷不悟,那裘某便成全你。” 话音方落,裘图周身仿佛有无形烈焰灼烧,三丈内雨滴滞空倒卷,白雾蒸腾如沸,瞬息间将身形隐没。 忽见一道黑影破雾而出,身后云柱滚荡相随。 青魔手泛起靛青色光纹,爪风破空如鹤唳九霄。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莫大凝神屏息,严阵以待,周身劲气激荡,长剑幻化出重重剑影,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全力施展。 然裘图早已今非昔比,莫大手中又非先前神兵,不过寻常铁剑,如何挡得住铁掌神功? “铮——!” 爪剑相触刹那,长剑应声碎裂。 青魔手如铁钳般扣住莫大右肩,猛力一扯。 “嗤啦!” 血如泉涌,莫大右臂竟被生生撕下。 裘图得手后毫不停歇,左掌拍地借力,身形如烟化龙,直扑游廊而去。 蛇行身法施展开来,全身化骨如蛟,恰似云龙绕柱,倏忽间又折返袭向莫大。 莫大刚觉剧痛袭心,转身之际,双眼徒然瞪大——那云龙墨爪已在瞳孔倒映中骤然放大! “川秋探月” 镜照天心冷,探月化秋霜——留得几缕热肝肠? “噗!” 云烟漫卷,将二人身形尽数笼罩。 雾霭中,裘图与莫大错身而立,青魔手穿胸过膛。 莫大双目涣散,白发披散,缓缓垂首。 裘图眸光低垂斜睨,凝视着青魔手中那颗犹自跳动的心脏。 似有些血腥了,容易被人误会。 裘图心念微动,缓缓抽回青魔手,顺手帮莫大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烟云之外,衡山众人立于滂沱大雨中。 虽看不清内里情形,但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却隐约见到莫大身形踉跄,且有血迹溅射。 具体如何因裘图下手太快,转瞬莫大便被云雾笼罩,他们也拿捏不准。 此刻云雾中寂然无声,却是让他们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但见刘正风满目惊疑之色,沉喝道:“师兄!你没事吧!” 柳潇湘独目泣血,厉声尖叫道:“莫大!你说话啊!” “踏、踏、踏......” 裘图九尺身躯自浓雾中缓步而出,左手捻动玄色佛珠,青魔手负于身后,指尖血珠一颗颗滴落于地,绽若红梅。 面色沉痛环视众人,重重叹息道:“莫大先生已逝,如今首恶伏诛,诸位可幡然醒悟了?” “老身跟你拼了!”柳潇湘凄厉嘶吼,独目泣血,挥剑扑来。 裘图面露不忍,叹气的同时将头重重一偏,但身体本能反应却依旧诚实。 “砰!” 柳潇湘近身刹那,裘图一记侧蹬腿将其踹得口吐鲜血,如败絮横飞。 “杀!”一名衡山弟子怒喝出声,举剑冲来。 裘图摇头轻叹道:“身不由己呐......” 右腿高抬斜劈,一记大龙斩颈,重重劈在这名弟子肩头。 那弟子轰然倒地,趴在地上,头颅缓缓昂起,嘴角溢出黑血,仍咬牙道:“杀.....杀了你。” “为掌门报仇!”众弟子齐声怒吼,拔剑冲来。 裘图苦笑低头,舌头悄然舔舐嘴唇,“为什么非要逼我。” 话音未落,玄色大氅猎猎飞扬,云雾蒸腾,顷刻间弥漫全场。 一名名衡山弟子如飞蛾扑火般接连冲入雾阵。 “砰砰砰砰砰......” 骨骼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一道道身影如破布般被抛飞而出。 有的胸膛凹陷,有的脖颈扭曲,落地时俱已气绝。 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溪,残肢断臂散落各处。 浓雾之中,裘图身形如鬼似魅,每一次闪现必带起一片血雨。 青魔手过处,不是喉骨尽碎,就是心脉俱断。 有弟子刚冲入雾中,便被一爪掏穿腹腔,肠肚流了一地。 还有人尚未来得及举剑,天灵盖便遭重击,七窍流血而亡。 第155章 残肢如林 笑傲合音 “轰隆隆” 黑云压顶,狂风怒号,惊雷电掣,雨势愈烈。 岳不群见状眉头深锁,袍袖一振踏前喝道:“诸位且住!莫要再添杀孽!” 陆柏悄声对着身旁丁勉道:“师兄,我等要不出手阻止?再这般下去,怕是衡山就完了!” 丁勉抬手制止,目色凝重道:“不可妄动,这雾气障目,若裘帮主杀红了眼,你我入内岂非白白送死。” 这时,正厅内躲藏多时的鲁连荣踉跄奔出,须发皆张,嘶声喊道: “衡山弟子听令!速速收剑!尔等所为,实乃助纣为虐!” 见众弟子充耳不闻,接连冲入雾中,鲁连荣捶胸顿足,语气越发焦急,“明辨是非,明辨是非啊!” 雾阵边缘,一名衡山弟子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厉喝道:“掌门都死了,还论什么是非!” “我就不信他内力无尽,能将我们全杀光!” 说罢纵身跃入雾中,剑光一闪即没。 雨幕中,只听得雾阵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那弟子的尸身便如破麻袋般被抛飞出来,重重砸在院墙之上,鲜血顺着雨水在青砖上蜿蜒流淌。 鲁连荣急得直跺脚,衡山长老死活他不在乎,可弟子若死绝了,他便真成孤家寡人了。 当即对呆立当场的林鹤鸣厉声喝道:“林师弟!速速拦住他们!” 林鹤鸣这才如梦初醒,嘶声喊道:“都住手!” 谁知这一喊非但无用,反令那些踌躇不前的弟子纷纷拔剑冲入雾中。 林鹤鸣目眦欲裂,嘶喊道:“停下!快停下啊!” 云雾翻涌间,隐约可见裘图双目赤红,嘴角噙着狞笑。 其身形忽如猛虎扑食,倏似毒蛇吐信,招招夺命,式式追魂。 若换作解风在此,欲杀这般多衡山弟子,恐怕早已内力不济。 然裘图所修铁掌神功乃脱胎于沙场的绝顶外功,一身气力远非常人可比。 对付这些衡山弟子,不过牛刀小试。 纵使杀个精光,最多略感疲惫,离力竭尚远。 暴雨倾盆,惊雷闪烁,令天地晦明不定。 众弟子平日苦修的衡山剑法,在裘图凶残攻势之下,竟如儿戏般不堪一击。 渐渐地,冲入雾中的弟子越来越少,而雾中尸骸却越积越多。 鲜血混着雨水,蔓延出浓雾,将整个庭院染成暗红。 雨幕中,刘正风抹去面上雨水,深吸一口气,正欲仗剑冲入雾阵。 忽见檐角掠下一道青影,一把扣住其腕。 刘正风回首,神色骤变,低声道:“曲兄何故来此!” 但见曲洋五指如铁箍般紧攥其腕,眉宇间尽是焦灼,凝重道:“速随我走!” 刘正风洒然一笑,摇头道:“我不能随你走,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师兄也为我而亡,要还的。” “你......”曲洋眼中百转千回,终化作一声长叹,“唉——” 廊下岳不群等人早已瞥见曲洋,却都默契地按剑不动。 今日局面至此,什么勾结魔教之说,反倒无人在意了。 但见刘正风目光坚毅,缓缓将曲洋的手拨开,持剑迈步向雾阵行去。 行至阵前,回首望了曲洋一眼,眼中尽是不舍道:“可惜临终未能与曲兄合奏一......” 话音未落,曲洋悲容骤变,足尖点地,纵身冲去。 只见一只黑色大手自雾中猛然探出,如鹰攫兔般扣住刘正风咽喉,将其拖入雾中。 “刘贤弟!”一声悲啸,却是曲洋一手抓空。 还未等曲洋反过来,又是一手探出,一把扣住曲洋右臂肩胛,瞬间将其拉入其中。 “砰砰”拳脚相击之声,“咔嚓”骨骼断裂之音,渐渐归于沉寂。 余下衡山弟子两股战战,再不敢进。 更有甚者瘫坐血泊之中,面如死灰。 林鹤鸣双手各拽一名弟子,木立雨中,形如泥塑。 鲁连荣此刻亦不再呼喊,闭目沉思衡山日后出路。 廊下众人俱皆默然,眸中思绪翻涌。 良久后,云雾在暴雨冲刷下快速散尽。 但见尸横遍野,断肢满地,黑血蜿蜒成溪,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裘图傲立残尸血泊之中,身前是奄奄一息的刘正风与断腿重伤的曲洋。 二人拖着残躯,在血泥中艰难爬行,身后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曲....兄.....” “贤....弟.....” 染血的五指终于相扣,死死交缠。 二人半边脸浸在血水里,却仍相视露出释然笑意。 裘图冷眼睥睨,玄色大氅下摆不停滴淌着血水。 忽而曲洋似想到了什么,强撑道:“贤弟且再撑片刻。” 说罢,转头望向裘图,目露恳求道: “裘帮主,曲某与刘贤弟以乐会友,引为知音,从未泄露门派机密,更未加害他人。” “念在.....我那......枯木龙吟的份上.....可否容我二人临终合奏一曲?” 裘图虎目微阖,默默转过身,双手背负。 曲洋见状面露喜色,急唤道:“大年,为义,速取琴来!” “遵命......”向大年与米为义含悲应声,步履沉重地转身取琴。 俄顷,向大年与米为义各捧焦尾琴奉上。 但见二人相互扶持着坐起身来,对视一笑。 曲洋染血的手指率先拨弦,《笑傲江湖》的旋律在血雨腥风中缓缓荡开。 初时琴音清越,如晨露滴落青竹,又似双鹤排云直上九霄。 刘正风苍白的手指随之轻颤,琴声相和,如清溪汇入长河。 琴韵渐转沉雄,忽如惊涛拍岸,忽似万马奔腾。 暴雨倾盆中,琴音穿透雨幕,在尸山血海间回荡。 廊下众人不觉屏息,连雨滴砸在青瓦上的声响都似被琴音盖过。 裘图背对二人,脚下血水漫过战靴,青魔手背负于后,左手拨动玄色佛珠,仰观乌云翻涌。 忽而琴音转急,曲洋四弦连挑,刘正风三弦同拨。 二人心意相通,音律流畅无滞。 急弦如金戈铁马,恍若将方才的腥风血雨尽数化入音律。 半盏茶未尽,刘正风嘴角黑血滴落焦尾琴身,在桐木上绽开朵朵墨梅。 琴音渐弱,如英雄暮年,壮心不已。 忽听得“铮”的一声,刘正风手指滑落琴弦,脑袋耷拢。 曲洋神色一动,闭目侧首,指尖轻颤,将未尽余韵娓娓道来。 数息之后,袅袅尾音混着一声长叹,终归于寂。 “裘帮主......”曲洋气若游丝,“她......实不知情......求......留她性命......” 第156章 悲天悯人 仗义执言 伴随着临终遗言说出,曲洋气息也随之断绝。 雨幕潇潇,裘图缓缓睁开双眸,眉宇间悲悯之色流转。 环视四周,但见—— 衡山弟子数十人,或瘫坐如泥,或木然呆立,更有甚者目露惧色,不敢直视。 林鹤鸣见裘图目光扫来,当即垂首低眉,不敢与之相对。 独眼柳潇湘卧于血泊之中,身躯抽搐不止,唇边黑血汩汩而出。 却是血砂掌毒攻心,回天乏术,此刻正受弥留之苦。 然在场群雄,无一人愿施援手。 纵然除却夏老拳师与张金鳌外,余者皆为五岳剑派中人,按理当同气连枝。 但衡山勾结魔教乃众人亲眼所见,且其派势已颓,众人为名计,为利谋,皆欲划清界限。 更何况若现在对柳潇湘施以援手,岂不是与裘图为敌? 便是素来重义气、性如烈火的恒山掌门定逸师太,此刻亦只是闭目合十,为亡者诵经超度。 待裘图目光流转至廊下时,费彬当即解下外袍,快步趋前,欲为裘图遮雨。 “裘帮主,雨势甚急,恐伤贵体。” 然二人身高悬殊,费彬踮足亦难及,一时倒有些窘迫难言。 裘图神色悲悯,轻轻摆手示意。 费彬讪然收衣,却仍立于裘图身侧,甘愿共沐风雨。 此乃表明嵩山派态度。 盖因裘图本是助嵩山而来,而嵩山众人却碍于五岳盟规与辈分,未能出手相助。 这时,鲁连荣猛地睁开双眼,疾步至庭中,来到裘图面前,撩袍跪地。 双手抱拳,目光坚毅道:“裘帮主,此事皆我衡山之过。” “自掌门上下,多人暗通魔教不说,且心胸狭隘,罔顾道义,竟对帮主不利。” “鲁某身为长老,难辞其咎。” “若帮主心中尚有怨怼,鲁某愿一力承担,任凭处置。” “只求放过衡山余下弟子,他们不过是受人蒙蔽。” 言毕,俯首叩拜。 “鲁长老,你这是何意!”裘图神色惶恐,后退半步,痛声道:“莫非在你眼中,裘某竟是那等不明是非、心胸狭隘之徒?” “还是说你认为裘某会如魔道中人一般,行斩草除根之举?” 鲁连荣面现愧色,双手急摆道:“鲁某绝无此意。” “实乃今日衡山行事太过,令人痛心疾首!” “鲁某位卑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蛊惑弟子,铸成大错。” “可怜我衡山数百年清誉,一朝尽毁。” 言至此处,鲁连荣语带哽咽,双目泛红。 大雨滂沱之中,难辨其面上是雨是泪。 但见裘图深吸一气,负手踱步,朗声道:“裘某今日早言,只诛首恶,那便说到做到。” 忽而抬手指向那些呆立雨中的衡山弟子,沉声道:“这些弟子未曾对裘某出手,足见心中尚存侠义之心。” “能做到不盲从师门之命,可见非愚忠愚孝之辈,实为正道后起之秀。” “今衡山上下已得肃清,日后由尔等当家做主,衡山重振雄风,指日可待。” “不过——”裘图话锋一转,眉宇间悲色更浓,“今日终究是正道同室操戈,何其悲哀,裘某心中实难自安。” 闻言,岳不群当即越众而出,手中折扇虚指满地尸骸,沉声道: “裘帮主无需自疚,此事乃衡山众人不明大义,落得个如此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见岳不群走出,其他人也顾不得大雨湿身,纷纷上前。 但见天门道长拂尘一甩,冷声道:“衡山派常年在两湖江西作威作福,早已忘了正道本分。” “今日更是不遵盟主号令,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当可谓自作自受,死不足惜。” 张金鳌龙行虎步,重重抱拳,声若洪钟道:“今日一见,张某方才看出,这衡山派自上到下,皆是目空一切之辈。” “争权夺利,勾结魔教,欺压同道,暗箭伤人,此种种恶行可谓罄竹难书。” “裘帮主今日所为,非是同道相残,实乃为我正道清理门户。” 丁勉连连颔首,正色道:“此等大义之举,丁某定当禀明左盟主,为裘帮主背书江湖。” “若有人因此事对帮主怀恨在心,嵩山派第一个不答应。” 这时,一直诵经超度的定逸师太方才开口道:“阿弥陀佛。” “裘帮主先前处处留情,好言相劝,奈何衡山弟子执迷不悟,愚忠师门而不明大义。” “落得如此下场,实乃天理昭彰,因果报应。” 雨幕之中,裘图环视众人,不由微微动容,旋即重重抱拳道:“裘某多谢诸位仗义执言。” 随后俯身看向跪在血泊中的鲁连荣,沉声道:“自今日起,铁掌帮与衡山派数百年恩怨,就此一笔勾销,绝不再提。” 言罢单膝点地,伸手扶起鲁连荣,温言道:“同为正道中人,理当守望相助,鲁长老以为如何?” 鲁连荣双手紧握裘图手掌,语气哽咽道:“裘帮主海量汪涵,鲁某感激不尽!” “他日衡山门中若有人敢诋毁帮主,鲁某定亲手将其正法!” “唉——”裘图轻拍鲁连荣手背,一声长叹穿透雨幕,饱含悲天悯人之意。 继而松开双手,环视众人抱拳道:“诸位,这善后之事,裘某不便在此徒增不快,就此别过。” 言罢转身欲行,忽又驻足道:“裘某将在长沙镖局分舵盘桓数日,诸位若有闲暇,可来镖局一叙,把酒言欢。” 费彬与陆柏二人急忙趋前,左右分立,为裘图推开大门。 身后雨幕中,众人纷纷拱手。 “裘帮主,珍重。” “恕不远送。” 大门洞开之际,门外避雨的江湖人士纷纷探头窥视。 一股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但见庭院中血泊横陈,尸骸遍地,恍若修罗杀场。 群雄顿时惊得踉跄后退,靠近台阶数人更是一脚踏空,跌坐泥泞之中,狼狈不堪。 裘图九尺雄躯昂然而出,周遭群雄自发让开道路,噤若寒蝉。 此时一嵩山弟子冒雨自马厩牵来狴犴骏马,裘图翻身上马,朝众人抱拳一礼。 群雄齐刷刷抱拳回礼,躬身齐声道:“恭送裘帮主。” 话音未落,但见裘图一勒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转瞬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第157章 仇在泰山 镖局休整 衡山城,石廪客栈。 客房内,令狐冲浑身裹缠素纱,卧于榻上昏睡不醒。 药炉青烟袅袅,劳德诺盘坐炉前,手持蒲扇轻摇,扇风醒火。 窗外雨势滂沱,檐前滴水成帘。 为避湿气侵扰,沿街轩窗尽闭。 屋内炭火生暖,只得将廊侧窗棂半开,以通风透气。 岳灵珊斜倚窗棂,玉指轻叩桌面,神色恹恹道:“这衡山阴雨绵绵,好生烦闷。” “大师兄伤势未愈,怕是要在此耽搁多时了。” 劳德诺手中蒲扇微顿,沉声道:“大师兄此番遭遇的乃是万里独行田伯光。” “此獠横行江湖多年,正道官府皆奈何不得。” “大师兄能从他手中救出仪琳师妹,已是难得。” 岳灵珊闻言,瞥了眼奄奄一息的令狐冲,不由轻哼一声,杏目圆睁道:“那田伯光不过是运气好!” “若遇上爹爹,早将他双腿打断,岂容他如此猖狂!” 劳德诺轻叹一声,手中蒲扇微顿:“纵是师父亲至,怕也难擒那田伯光。” “此獠轻功独步江湖,否则何以逍遥至今?” “轻功...”岳灵珊眸光忽闪,玉指轻点桌面,“啊!我倒识得一人轻功卓绝,连丐帮解帮主都赞其轻功举世无双。” 说着愈发雀跃,衣袖翻飞间比划道:“二师兄是没瞧见,那人身形如风,来去无踪。” 呼—— 恰此时,一阵清风穿窗而入,拂动岳灵珊鬓边青丝。 她下意识回首望向窗外。 却只见长廊寂寂,空无一人,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奇怪.....客栈大门紧闭哪吹来的风? 劳德诺低着头并未发觉岳灵珊异样,望着药炉捋须道:“小师妹说的是铁掌浮屠裘帮主吧,江湖早已如雷贯耳。” 岳灵珊方才转过头,连连颔首,眼中闪着异彩道:“那人当真了得!” “瞧着年岁与我相仿,武功竟还在爹爹之上。” “可惜我眼力不济,瞧不出铁掌神功究竟暗藏何等玄机,能让人年纪轻轻冠绝武林。” 劳德诺正色道:“哪是什么神功所致,需知江湖各派皆有镇派绝学,然能登峰造极者,非天纵奇才不可为。” 说罢,手中蒲扇又缓缓摇动,炉中药香氤氲满室。 “轰隆——” 电光划破长空,雷声震彻九霄。 走廊尽头的客房内,天松道人孤卧病榻,胸前裹着染血白纱。 田伯光那一刀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此刻虽渡过死劫,却仍气若游丝。 道人眼皮微颤,朦胧间瞥见一道黑影立于榻前。 视线模糊难辨,神志昏沉不清,竟不知是梦是真。 只觉那身影巍峨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莫不是要死了.....”天松道人口中溢出呓语。 裘图负手而立,玄色大氅无风自动。 冷眸如电,将榻上之人细细打量。 不是这家伙,与当初那道人没有半点相像...... 想来是其他天字辈。 待过几日与丁勉等人汇合上嵩山,却是可以跟左冷禅好生筹谋筹谋。 看看如何让泰山派步衡山派后尘。 还有我那个老娘,不知现在如何了,可曾幸福..... 他那死去的老爹可是让他记得去看看她。 他也正好想查查,那天动手,自己这位生母知不知情。 想到这,裘图虎目寒芒乍现一瞬,随即玄色大氅一卷,眨眼间身形似如鬼魅般消失在屋中。 衡山城距长沙府不过三四百里之遥,裘图策马疾驰,子夜时分已至长沙镖局分舵。 分舵门前,众镖师提前收到飞鸽传书,早已列阵相迎。 但见裘图单骑绝尘而至,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喝道: “恭迎帮主驾临!”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裘图翻身下马,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大步流星直入镖局。 分舵镖头急忙起身,弓着腰紧随其后。 但见裘图环视了一眼张灯结彩的院落,沉声道:“本座将在此地驻留数日,近来可有宵小作乱?” 镖头谄笑着搓手道:“帮主名震江湖,何人敢不卖你面子,长沙地界一向太平,无人敢来生事。” 裘图脚步不停,“本座要的东西可曾运到?” 镖头连忙侧身引路,谄笑道:“昨日刚到,就安置在后院,派了得力人手看守。” “帮主练功所需物件也都备齐了,五名医师随时候命,为帮主熬煮药膳。” 裘图满意颔首,随镖头行至后院。 但见一间轩敞厢房前,两名护卫远远望见来人,当即推门肃立,抱拳垂首。 裘图迈步入内,房中陈设尽收眼底。 只见正中一口玄铁大釜泛着幽光,架在烘炉上。 墙角整齐码列着五仙血酿等修行之物。 裘图眸中精芒乍现即逝,微微颔首,挥手道:“退下吧。” 自蜀中启程月余,日夜兼程赶路,久未潜心修炼。 此刻裘图早已按捺不住,当即唤来门外护卫相助生火鼓风。 待炉火渐旺,便立足釜前,取血酿痛饮,周身顿时腾起灼热气浪。 数息后,便听得屋内风声呼啸,如龙吟虎啸。 一连七日,裘图都在镖局内潜心苦修。 虽功力未得寸进,却让他心绪渐趋澄明。 至第八日正午,丁勉三人联袂来访。 裘图会宴三人。 席间,三人邀请裘图共赴嵩山拜会左冷禅,裘图自是欣然答应。 同时从三人口中了解了五岳联盟诸多内情。 泰山派、衡山派的外务长老,常年都在本派与嵩山太室山之间奔波久驻。 衡山派以前一直都是鲁连荣,这也是为什么鲁连荣会与嵩山派如此亲近的缘故。 当然,据丁勉所言,现在鲁连荣已成为衡山派掌门,五岳联络事宜落在了其一名弟子身上。 而泰山派则是玉音子,且此人自年初便上了太室山,若无要事,至少要过了六月才会返回泰山。 正好裘图有事与其相商,这倒是省了些许功夫。 至于恒山与华山则不一样。 恒山都是尼姑,一直待在太室山会影响声誉。 不过恒山派消息可谓五岳中最是灵通,各省庵堂星罗棋布。 嵩山脚下便有一座永泰庵,负责两派联络。 华山则是因为人丁单薄且没有长老,岳不群便只能安排二弟子劳德诺不停奔波。 裘图让三人在镖局休整了一夜。 翌日拂晓,便与三人策马出城,向嵩山疾驰而去。 第158章 拜访嵩山 坐议封禅 四月十二,天朗气清。 裘图与丁勉三人策马疾驰,终至太室山峻极峰下。 但见古木参天,苍藤盘绕,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于云雾之间。 叠翠千重,日光穿林而过,洒落斑驳光影。 沿阶两侧,粽衣弟子肃然而立,个个精神抖擞。 裘图四人甫一驻马,便闻众弟子齐声喝道:“嵩山派恭迎裘帮主大驾!” 其声若雷,回荡空谷,惊起林间宿鸟纷飞。 费彬在前引路,丁勉、陆柏分侍左右。 裘图负手迈阶而上,不时与二人闲谈嵩山景致风物。 待渐近峰巅,忽见山门之下,嵩山众人乌泱排开,列阵相迎。 当中一人身形魁梧,宛若孤松临崖。 暗紫锦袍风动,愈显气宇昂藏。 正是嵩山派当今掌门,五岳联盟盟主左冷禅。 但闻山巅传来一阵朗笑,声震林樾。 “久闻裘帮主铁掌浮屠威名,近两载左某可谓如雷贯耳。” “江湖同道皆言——” “论情义,裘帮主为一饭之恩不惜血洗青城。” “又于重光大典上独战丐帮、峨眉、青城、武当四大名门魁首,更不避世俗之议,欲娶恩人为妻。” “论肝胆,岁余之间便重振铁掌帮威,横扫巴蜀,荡尽百年邪祟,伏诛魔教三老。” “如此雷霆手段,纵使金刚怒目,亦当折腰!” 倏尔山风乍起,卷得众人衣袍猎猎,松涛如怒,似与豪言相和。 左冷禅神色如常,继续朗声道:“论风骨,魁伟如岳峙渊渟,眉宇间正气浩然,恰似关圣美髯映月。” “当可谓英姿少年郎,再世霸王气。” “今得睹裘帮主真容,左某实乃三生之幸,特率嵩山阖派弟子,恭迎裘帮主驾临寒山。” 霎时间,山顶众人齐声喝道:“恭迎裘帮主驾临寒山!” 声若洪钟大吕,若是胆小之辈闻之,怕是得两股战战,几欲跌倒。 但见裘图龙骧虎步而上,玄氅翻飞如墨云卷涌。 青魔手横护心前,左手负于身后轻转铁菩提,声若沉雷应道:“裘某诚惶诚恐!” “纵览天下豪杰,雄才伟略,何人能及盟主之万一。” “执掌嵩岳,统筹全局;理治江湖,明断秋毫。” “胸襟纳百川而群英归附,智略通万机却诸事澄明。” “功业煌煌如日月经天,自当流芳百世,永载汗青。” 话语间,四人已登临山顶。 裘图与左冷禅四目相接,但见裘图嘴角噙笑,上前拱手道:“更何况,裘某常闻江湖众誉。” “盟主乃冷面佛心真君子——” “冷面足以镇八方魑魅,佛心堪以渡五岳苍生。” “此等云中白鹤之姿,必当垂名万古。” “江湖得左盟主这等擎天玉柱,实乃苍生之幸,武林之福!” 话音未落,裘图倏然朝左冷禅深深一揖,郑重道:“裘某久仰高义,早已心生拜服,今特来拜谒,一瞻风采。” 左冷禅赶忙伸手扶住裘图,紫袍随风轻摆,展颜道:“贵客远来,何须多礼,还请帮主随左某入内一叙。” 裘图含笑抬手,作势相请,“请。” 言罢,刻意落后半步,随左冷禅在众弟子环护下步入嵩山派重地。 沿途古松夹径,石阶盘桓,处处可见嵩山百年气象。 不多时,左冷禅引裘图登上一座石砌高台。 台面以汉白玉铺就,宽阔平整,可纳数百之众。 裘图举目四望,但见台前牌坊上朱漆大字“封禅台”三字赫然在目。 此台踞嵩山绝巅,视野极阔。 远眺可见群峰如浪,近观则觉山风凛冽。 虽无雕梁画栋之奢,却自有一派庄严肃穆之气,令人不敢轻慢。 台上早已备好檀木交椅,两椅之间设方几,香茗时果,一应俱全。 左冷禅抬手虚引,温言道:“裘帮主请。” 二人于高台北侧分宾主落座,余者十二人登台入列,左右各六依次就座。 山风呼啸,卷得众人衣袂翻飞。 日正当空,将封禅台照得通明。 几名嵩山弟子奉上香茗后退至一旁。 左冷禅忽然亲切地执起裘图右手,轻拍两下,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裘帮主初临寒山,诸位师弟不妨自报家门,也好让裘帮主识得诸位风采。” 话音未落,左右两列除丁勉三人与一白发道人外,余者尽皆起身抱拳道: “在下铁算盘汤英鹗。” “大阴阳手乐厚。” “九曲剑钟镇。” “神鞭邓八公。” “锦毛狮高克新。” “开山掌赵四海。” “镇岳刀司马德。” “穿心指张敬超。” 裘图起身还礼,目光炯炯环视众人,“久仰诸位前辈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众人连连双手急摆,神色谦逊至极,全无半点前辈架子。 “他们与丁师弟三人一般,皆为我嵩山太保。” 左冷禅捋须含笑,复又引向那白发道人,“这位乃泰山派玉音子道长,执掌外事。” 玉音子神色拘谨,只稽首行了个道门礼。 裘图亦含笑抱拳,目光在道人身上稍作停留,旋即收回。 山风忽转,吹得案上茶烟袅袅。 左冷禅端起茶盏,向裘图示意。 裘图会意,亦举盏相迎。 二人对饮间,封禅台上气氛渐趋融洽。 “啪啪。” 左冷禅放下茶盏,忽轻击双掌,发出清脆声响。 一名嵩山弟子躬身趋前,将一本蓝色线装书册恭敬置于案几之上。 裘图抿茶动作一顿,余光扫过,瞥见书册封面上“少林九阳功”五字苍劲有力。 左冷禅抬手将秘籍推至裘图面前,沉声道:“左某向来言出必践,此物当归裘帮主所有,万望笑纳。” 裘图神色肃然,将茶盏一放,双手抱拳重重一礼,“既蒙厚赐,裘某愧领了。” 言罢,将秘籍郑重纳入怀中。 左冷禅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眼中精光闪动,轻笑道:“要说裘帮主不愧家学渊博,这少林九阳功当真是来历非凡。” “据传少林绝学金刚不坏体神功,正是由此功脱胎演化而来。” 第159章 金刚不坏 并派阻碍 左冷禅缓缓放下茶盏,继续道: “当日左某向方证大师求取此功时,方证大师言道此功年代久远,少林上下竟无一人得其真髓。” 说到此处,左冷禅目光如炬直视裘图,“然裘帮主天资卓绝,想来参悟此功当非难事。” 闻听此言,裘图心头一亮,这金刚不坏体首现于倚天之时。 由少林神僧空见施展此功,硬接谢逊十二记七伤拳而身形不动,仅袈裟略有破损。 原著所述其护体之效——真气自然流转,形成无形罡气护体。 倒与九阳神功内力护体颇有相通之处,只是少了反震之效。 少林至刚、峨眉轻灵、武当绵长。 莫非这少林九阳功与峨眉九阳功一般,皆是取九阳神功某一特性发扬光大。 只是无色禅师,或是空字辈高僧见此功需明心见性,极难练就。 故而将此功与金钟罩、铁布衫等硬功相融,方创出金刚不坏体神功。 虽未翻阅秘籍,裘图心中已有定见——此功必是以防御见长。 铁掌神功虽可循序渐进,由双掌渐至全身,臻至周身坚若神兵之效。 然则,纵是上官剑南手札中所载的武学奇才裘千仞,亦不过将铁掌练至小臂,与己身眼下相差无几。 欲蔓延全身,仅凭水磨工夫,恐需数百载苦修,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企及。 思及此,裘图眉宇间掠过一丝谦和之色,右手轻抚茶盏道:“左盟主过誉,裘某不过一介凡夫,岂敢当奇才二字。” 略作沉吟,复道:“况且,此乃少林绝学,裘某不过借以印证武理,增长见闻,断不敢妄自修习。” “须知内功一道,贵在专精,裘某身负家传武学,更当恪守祖训。” 左冷禅听罢,双目微阖,颔首称是。 毕竟内功多修无益,反倒有走火入魔之虞。 这也是为何方证会如此爽快将此功拓本相赠之故。 实因此功非天资卓绝者难成,若资质平庸强练,终是徒劳。 若只取长补短...... 这天下武学各有所长,贪多务得反倒难臻化境。 江湖皆知,内功一道,终究以精纯深厚为要。 此也是武当九阳功声名远胜峨眉、少林九阳功的缘由。 思及此,左冷禅右手五指轮番轻击案面,沉声道: “左某向来说话算话,裘帮主随时可于河南设立镖局分舵。” “若遇难处,报我嵩山名号便是,亦可寻汤师弟相助。” 裘图闻言,当即抱拳施礼,朗声道:“左盟主高义,裘某在此谢过。” 左冷禅摆了摆手道:“此番衡山之事,多亏裘帮主鼎力相助。” “若让那勾结魔教的刘正风就此金盆洗手,安然退隐江湖,对惨死于魔教之手的正道侠士何其不公。” 话音方落,忽见左冷禅眉头深锁,重重叹息一声。 “唉——” 裘图眉峰微动,佯作关切状,倾身道: “左盟主何故叹息,若有为难之事,不妨直言,裘某虽不才,或可略尽绵力。” 但见左冷禅眉宇间愁云密布,缓声道:“衡山经此一役,可谓元气大伤。” “虽已肃清内患,却恐难复昔日荣光,想要重振声威,只怕......” 裘图闻言,面露愧色,叹息道: “此事是裘某之过,几百年前的恩怨裘某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却未曾料到衡山派上下竟如此耿耿于怀。” 左冷禅急急摆手,连声道:“不不不。” “此事乃左某思虑不周,与裘帮主何干?说到底,还是左某人微言轻。” “五岳联盟在旁人眼中,终究不过虚名而已。” 言罢,自嘲一笑,摇头叹道:“散沙难聚,终难成事。” 裘图闻言,眉梢微动。 不想左冷禅这般快便想将话头引向五岳并派之事。 念及此,裘图目光微转,瞥了一眼玉音子,发现他垂眸观心,想来早已与左冷禅暗中通气。 但见左冷禅霍然起身,负手踱步,沉声道: “若五岳能摒弃门户之见,合而为一,何愁魔教不灭?” 裘图神色淡然,拱手道:“左盟主所言极是。” 心中却是明了,左冷禅恐怕是想要自个儿帮他做事。 但这般空口白话便要人效力,未免太过轻率。 交情可叙,诚意却不可缺,自己又非是他麾下走狗。 左冷禅见裘图神色淡淡,心下微沉。 暗忖此人如此敷衍,莫非还欲索要更多好处? 当真是唯利是图,贪得无厌。 虽心生不悦,面上却不显,继续缓声道: “左某早将此议告知四派,奈何各派掌门皆以种种缘由推脱搪塞于我。” “昔日衡山柳长老一脉本是赞同此事,可惜莫大掌门执意反对。” “如今两脉俱已成过往云烟,幸而新任鲁掌门深明大义,已应允并派之议。” “恒山派源自佛门,最为难劝,经左某再三劝说,定逸师太总算松口,言道若其他三派应允,恒山自当从众。” 说着,左冷禅忽地驻足转身,双目如电直视裘图,沉声道: “而今症结,尽在华山、泰山二派。” “那岳掌门门户之见根深蒂固,华山派如今弟子凋零,若非其武功卓绝,几与三流门派无异。” 左冷禅言及此处,嘴角微扬,负手而立道: “所幸华山剑宗已与左某达成共识,应允并派之事,只待其夺回掌门之位。” 说罢,复又负手踱步,衣袂轻拂。 “然门派内务,嵩山不便干预,最多做个见证。” “不过剑宗之人似颇有信心,听闻他们剑法又有精进,待其功成,想来应有个七八成把握。” 裘图闻言,唇角微扬,执盏轻啜。 七八成? 怕是三成都难说。 昔日与岳不群交手时,那厮分明藏拙,饶是如此,面对突破三荒之境的自己亦未露败相,不过略显狼狈罢了。 甚至裘图后来回想,或许岳不群早就藏着与自己交好的想法,故意玩了一出不打不相识,将实力压的刚刚好。 那时的自己若真要彻底拿下岳不群,恐怕非爆衣不可。 即便如今想来,这岳不群修为怕是与金光上人不相上下,仅稍逊左冷禅一筹。 须知原著中,华山众人遭左冷禅麾下及剑宗十五人合围。 岳不群初时以一敌四犹占上风,中期独战七人,末了更遭十五人围攻,即便如此仍伤敌数人。 若华山弟子能多撑片刻,或岳不群肯舍下众人游斗,只怕这十五人皆要命丧其手。 须知其中便有封不平等三名剑宗高手。 不过裘图自不会提醒左冷禅,他与左冷禅不过互利合作,岂会真心助其并派? 江湖就那么多势力,五岳并派对铁掌帮来说没好处。 最起码嵩山与剑宗已经拿不出能够让他心动之物。 除非左冷禅能拿出少林易筋经,不过这却是太过天方夜谭,裘图也懒得提出。 第160章 贪得无厌 生母消息 左冷禅负手而立,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目光转向玉音子,悠悠道:“至于泰山派......” 略一停顿,“还是请玉音子长老为裘帮主详述。” 玉音子闻言,慌忙稽首行礼,额角渗出细汗,手指不自觉地捻着道袍衣角,低声道: “裘帮主明鉴,自贫道师兄仙逝,天门师侄继任掌门后,泰山派日渐式微。” “门下弟子鱼龙混杂,与魔教交锋屡战屡败,实已岌岌可危。” “奈何天门师侄刚愎自用......这个......” 裘图见他言辞闪烁,面红耳赤,不由得眉头微皱。 这是个什么货色,也配任外事长老? 连编排同门都语不成句,难怪泰山派被左冷禅玩弄于鼓掌之间。 江湖中毁谤他人,当以德行、功绩、武功三端立论,何须这般支吾。 自己又与他无仇,他怎这副猥琐胆颤之相,怕个什么? 嗯?——忽然,裘图虎目微阖,从怀中掏出玄色佛珠轻转。 怕?他莫不是知道什么? 见玉音子在裘图面前失态,左冷禅当即轻咳打断,抬手示意道:“请容左某插句话。” 随后转向裘图缓声道:“当年泰山派推举天门道长继任掌门,未料其不善操持门派事务,致使门派式微。” “如今玉字辈诸位长老商议,欲另择贤能。” “若裘帮主肯施以援手......”左冷禅回眸给玉音子使了个眼色。 但见玉音子连忙躬身一拜,额上冷汗涔涔,谄笑道:“听闻裘帮主雅好佛道典籍,事成之后,泰山派藏真阁任帮主观览。” 裘图闻言,铁指轻叩桌面,淡淡“嗯”了一声。 玉音子与嵩山众人见裘图应声,面上刚现喜色,却见裘图忽然虎目圆睁,拍案而起,怒喝道:“荒谬!” 旋即怒指玉音子,“裘某又非你泰山派门人,怎可掺和另立掌门之事?若传至江湖,叫同道如何看待裘某!” “什么施以援手,莫不是要裘某为尔等做打手?当真可笑!” 台上霎时一静,众人笑容僵在脸上。 玉音子更是额头冷汗透衣,目光惶然投向左冷禅。 但见左冷禅面色如常,执壶斟茶,双手捧盏缓步上前,温言道:“裘帮主何必动怒,正魔之争当前,些许虚名何足挂齿。” 裘图接过茶盏,目光如电扫过台上众太保,见诸人皆垂首敛目,不敢对视,当即铿锵有力道:“裘某非是贪名慕利之辈。” “可江湖规矩从古至今皆是如此,此举有违侠义之道,裘某恕难从命。” 说罢,仰首饮尽盏中茶水,掷盏于案,声若金铁交鸣。 左冷禅会意,拂袖道:“尔等暂且退下。” 裘图冷哼一声,大马金刀落座,戟指玉音子,声若洪钟道:“玉音子道长且留步,今日裘某定要与二位论个分明。” 玉音子闻言,只得垂首肃立于在二人面前,噤若寒蝉。 左冷禅缓缓落座,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指向裘图,又反指自己,意味深长道:“裘帮主,你——” “我——” “究竟是何等人物,彼此心照不宣。” 裘图虬躯挺直,指间佛珠转动,淡淡道:“裘某愚钝,听不明白。” 左冷禅摇头轻笑,身子微倾,轻笑道:“莫要学那岳不群,执着于君子虚名。” “裘某不敢妄称君子。”裘图双手抱拳高举,似向天明志,沉声道:“家父在世之时,便悉心教导裘某一定要做个坦坦荡荡的大丈夫。” “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 说罢,裘图将双手放下,单臂撑案,身子微微斜倾,与左冷禅四目相对道: “今日裘某若应允为泰山派玉字辈出面,他日是否又得为剑宗奔走?” “裘帮主先莫动怒。”左冷禅朗声一笑,直起身来,大手一挥,“开个价。” 裘图亦正襟危坐,手中佛珠转得愈发急促。 非是他裘某人眼高于顶,实是嵩山派能给的,难以入得了他的眼。 不过......泰山派本就在他谋划之中,最终还是要应下的,只是这口子断不能松得太轻易。 既然嵩山与泰山都求他出手,那便该两头通吃才是。 要得多了显得贪得无厌,要得少了又显得自轻自贱。 见裘图沉吟不语,左冷禅轻掸衣袍,远眺群山,慢条斯理道:“铁掌帮可在山东设立分舵。” 山东乃泰山派地界,左冷禅此举分明是慷他人之慨。 不过左冷禅明说了是铁掌帮分舵,可不是镖局分舵,这就意味着给裘图一个扩张插旗机会。 然铁掌帮若再扩张,恐步魔教后尘,成为众矢之的。 思及此处,裘图忽而开口,“玉音子道长。” 玉音子慌忙躬身道:“裘帮主有何见教?” “我娘可还安好?”裘图此言一出,场面倏然一静。 裘图方才暗自思忖了一下。 若是玉音子知晓自己当初被天字辈暗害一事,恐怕早已道破,借自个儿寻仇雪恨扫除阻碍。 况且残害稚子这等卑劣行径,料想天门道长与其师弟亦不会轻易示人。 想来玉音子应是知晓自个儿生母罗清英与天门道人的渊源,唯恐自己因此倒向天门一方。 至于如何得知...... 玉字辈觊觎掌门之位,自然时时窥伺天门道人之短,只待时机成熟便以此攻讦其德行。 故而,裘图方才道出此言试探。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玉音子顿时额角汗珠滚落,双唇不住颤抖。 左冷禅不明所以,眉头一皱,目光在玉音子和裘图之间游移数遍,沉声道:“裘帮主令堂与玉音子长老有旧?” 玉音子战战兢兢道:“令堂如今身体康健,还...还育有一子,将满五岁。”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忽而转向神色惊疑的左冷禅,温言道:“家母在裘某六岁那年便已改嫁。” 左冷禅目色沉凝道:“莫非是嫁给了泰山派哪位?” 裘图轻转佛珠,缓缓吐出四字,“天门道长。” 左冷禅闻言,面色如常,恍然点头,声音却低若蚊喃道:“这般算来,天门师弟倒是裘帮主继父。” 裘图嘴角微微勾勒,颔首应道:“倒也可以这般说。” 第161章 寒阳暗斗 神丹大还 左冷禅抬起头缓缓闭上双眼,看似平静,胸口却起伏不定。 饶是左冷禅养气功夫深厚,闻此消息也不禁怒意翻涌,杀机暗生,更有一丝天意难违的无奈。 原以为裘图不过是个唯利是图之辈,许以重利便可令其不顾声名,插手泰山派内务。 岂料裘图与天门竟有这般渊源。 可笑方才还与此人推心置腹,详述并派谋划。 左冷禅袖中双拳紧握,暗忖:今日若不除此人,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否者,此人说不定会站在天门那一方。 如此高手坐镇,泰山派掌门之位可谓固若金汤。 五岳并派何时方成? 正当左冷禅杀意鼎沸之际,耳畔忽闻裘图温润之声,“左盟主可是身体有恙?不如喝口热茶顺顺心。” 左冷禅猛然睁眼,目光如刀般射向裘图,眼中凶光毕露,毫不掩饰心中忌惮。 缓缓抬手欲接茶盏,却见裘图以掌托着杯底,轻声提醒道:“当心烫手。” 左冷禅垂目望去,只见盏中清茶竟无端沸腾翻涌。 心下了然,五指紧扣盏沿,寒冰内力骤然催发。 霎时间,二人衣袍鼓荡,发丝飞扬。 座下檀木椅吱呀作响,案几震颤不已。 茶盏之上,一道白气如龙冲天,直贯云霄。 数息过后,裘图收掌归座,闭目捻珠,口中低诵佛偈,好似无事发生。 左冷禅将茶盏移至身前。 垂眸一眼,只见其内茶水早已蒸干,盏底仅余几片焦黑曲卷茶叶。 好霸道的至阳内力! 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冰晶般的瓷盏碎落一地。 但见左冷禅身子向后一靠,眼中凶光尽敛。 双目微眯远眺群山,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扶手。 “笃、笃”之声与佛偈相和,韵律天成。 唯有玉音子僵立原地,道袍尽湿,面如土色。 良久后,只见左冷禅嘴唇微动,轻吐三字,“大还丹。” 裘图耳尖微动,指间佛珠骤停,诵经声戛然而止。 虽仍闭目,心神已尽系左冷禅一身。 大还丹!此物他从未想过,左冷禅竟有这宝贝? 但见左冷禅双手撑椅而起,负手踱步,语带追忆道: “当年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横行江湖,彼时恰巧方证大师正值闭关修习易筋经紧要关头。” “遂托方生大师赠左某一枚大还丹,期左某牵制任我行。” “左某幸不辱命,虽身受重伤,但也将任我行逼退。” “一直珍藏至今,未曾服用。” 左冷禅驻足转身,目视裘图,“此物稀世罕有,可续命疗伤,解毒调气。” “武林中人服之,若是习得寻常功法可增二十年功力,更能贯通经脉,接连断脉。” “大还丹?”裘图虎目半阖,精芒乍现,“请恕裘某孤陋寡闻,不知此等神物是何模样?” 如此稀世珍宝,自当亲眼所见,方知真假。 他可不想被人空口蒙骗。 若其真有,那也得先收入囊中,否则左冷禅事后反悔,又当如何? 功法可以拓印,这等丹药可是少有。 但见左冷禅拱手一礼道:“请裘帮主稍候。”说罢转身下台离去,步履匆匆。 唯余玉音子站在原地战战兢兢,不敢坐又不敢开口相谈。 裘图自是闭目诵经,对这等货色视若无睹。 约莫半刻钟后,便见左冷禅捧着一方白玉匣归来。 小心翼翼将玉匣轻放案上,缓缓开启。 只见匣中盛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丸。 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幽暗光泽。 圆润无瑕,宛若精心雕琢的黑玉珠。 左冷禅开匣即合,斜睨一眼裘图,欲观其反应。 但见裘图面不改色的收回目光,复又拨动佛珠,沉声道:“泰山派内务,裘某断不可插手。” “但——”话锋徒然一转,目不斜视间,青魔手已缓缓抬起,朝玉匣探去,“天门老贼强占裘某生母,更遣其师弟险些害我性命,此仇不共戴天。” 左冷禅只道是裘图为了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才这般说,心里也不当真。 况且是真是假完全不重要,只要裘图愿意替嵩山派出手便可,他现在只想五岳并派。 当即任由裘图将玉匣收入怀中,眼中喜色难掩,重重击掌道:“好!” “此等血海深仇,左某纵为五岳盟主,亦保他不得。” “左某即刻传檄江湖.....” “且慢。”裘图抬手制止,长身而起,“莫要打草惊蛇。” “待裘某亲上泰山之日,左盟主再行传檄不迟。” 左冷禅闻言颔首,脸上堆起笑意,招来一名嵩山弟子,朝裘图温声道: “裘帮主舟车劳顿,请先至厢房歇息几日,容我等商量好具体章程。” 裘图朝左冷禅与玉音子相继抱拳一礼,随后跟随那名嵩山弟子朝厢房而去。 待裘图身影消失在远处回廊尽头,左冷禅猛然一掌将紫檀案几拍得粉碎,指着玉音子鼻子厉声喝道: “你个蠢货!既知此事,为何不早将那母子二人除去!” 玉音子连连作揖,额上冷汗涔涔,满脸无辜之色道: “盟主息怒,此事是我等考虑不周,贫道今年来嵩山之前,此人名声未显,当真不知会有今日啊。” 左冷禅怒极,负手在台上来回踱步,面皮不住抽动。 忽地一把揪住玉音子衣襟,眼中凶光毕露道: “你可知这枚大还丹是左某为了突破瓶颈而准备的吗!” “近二十年了!左某当年被任我行吸走内力,宁愿苦修两年都未舍得吃!” 玉音子面如土色,颤声告饶道:“盟主息怒!贫道知错了......” 数息后,左冷禅深吸一口气,闭目松手,颓然跌坐椅上,沉声道: “罢了......速去通知玉玑子等人,务必办妥此事。” 玉音子闻言如蒙大赦,却又迟疑道:“那裘帮主生母与其幼弟......”说着,还以掌横颈比划,惟妙惟肖的龇牙瞪眼。 左冷禅双眼徒然一睁,厉声喝道:“你疯了!” “杀母之仇,你泰山派是想步衡山派后尘,还是想被灭门不成。” 此刻裘图正行至后院游廊,听风辩位之下,这距离恰好还能将怒喝声听得真切。 但见裘图脚步微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狰狞笑意,开心扭脖。 灭门? 我本来就打算灭门。 第162章 少林九阳 无漏之身 裘图归至厢房,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行至紫檀案前落座,自怀中取出那卷《少林九阳功》。 展卷首章,与诸般功法无异,入目便是少林九阳功开篇总纲—— 闭息若渊渟,蕴气菩提种。 百脉周天通,金刚不动涌。 万法邪难侵,因果自返动。 开窍启天鼓,般若惊雷涌。 气纳须弥藏,身证如来幢。 一怒生毫相,罡风荡群魔。 心即菩提树,何惧八风动? 裘图眉峰微蹙,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游移。 忽而轻抚下颌,眸中精光乍现,喃喃道: “果然如此,此功取九阳护体之要,实乃守御绝学,倒是可以取长补短。” 继而翻页,纸声簌簌,序章字迹跃入眼帘: 茫茫业海,昔泛无明之舟;浩浩江湖,曾逐红尘之浪。 及至缘契祇园,身寄宝刹,始觉贪嗔烈焰,销作清凉宝月光。 闭关持戒数十秋,渐洗尘襟;阅经论道百万言,方窥法相。 老衲无色,半世草莽,一生佛子。 蒙寺恩深,参罗汉堂奥旨,负护法重任。 故穷究三乘妙理,兼习诸部武经。 禅林闭户,心灯长耀;江湖虽远,慧眼犹观。 江湖万派,如江河奔涌,各具其势:桃花影落剑惊风,铁掌崩石势未穷;降龙撼岳云涛怒,一阳破雾指凝虹。 悉录于牍,岂为竞胜?实为镜鉴己身,证法无滞。 是以录百家之技法,汇千宗之要津,意重光我门楣。 然少林武库,浩若星河——金刚怒目镇邪祟,般若轻吟渡迷津,拈花指破虚空相,伏魔杖扫孽障云。 从稚子习起,浸淫数甲,方悟枝叶虽繁,根元唯一。 然缘法不可思议! 觉远示寂之际,口诵梵音天语,残章断篇,如碎金映日,直灌耳轮。 贫衲与诸君虽得听闻,然真经浩渺,慧根浅薄,如观隔岸奇峰,雾锁千重,久叩玄关而不入。 数十春秋,念念不绝,唯余断简遗珠,空萦方寸。 暮岁辞却干戈事,青灯古佛伴晨昏。 遍阅三藏十二部,穷究唯识七重门。 忽一日,灵台澄澈如秋水,七识洞开若天衢。 照见八万四千毛孔,原是恒河沙数玄关! 往昔诸般所学所历,悉现目前,历历如掌上观纹。 乃知我佛妙法,本自具足;尘劳妄念,原是菩提。 昔年残经法要,合以佛门至理,如雪沃春泥,灵苗自生。 试思人身穴窍,三百六十有五,恰似周天星斗,暗合寰宇玄机。 九阳秘法,首在闭穴如封坛。 纳息若锁金匮之钥,真阳潜蕴幽泉之中。 如春雨润物于无声,似春蚕吐丝于微芒。 内养穴周经脉,温灼涓滴;息穿皮下隐络,日凿毫芒。 须臾不敢懈,岁岁如一日。 待到周天诸穴通透,隐断孙络尽开。 恰似——浮屠暗檐俱耀金灯,蛛网微络尽贯玉露。 至此,玄功初成,亦即大成。 闭穴守窍时,躯壳浑然若金刚宝器,真气沛然充塞乎八极。 内压自成,形神抱朴。 不假外求而邪祟难侵,未作意念而魔氛自消! 触之者,如洪钟遇槌,必应雷音;逆之者,若巨浪拍崖,自还汹涌。 此乃法体坚固,万劫难伤。 倘若骤然开穴,则蕴蓄真阳顷刻迸发。 炁如赤龙出岫,罡成三尺壁障。 光明赫奕,可比须弥放毫光;雄浑浩荡,可令魍魉尽摧藏! 是可谓—— 他强,便任他强,疾风摧冈冈愈刚; 他横,便由他横,烈火焚江江自凉; 他动,便由他动,我似磐石根定中; 他惑,便任他惑,明月在天悬苍茫。 看! 火里栽莲终不坏,云开月现自在天! 般若为舟渡苦海,九阳证道即如来! 老衲无色,暮年得此,非为炫技惊俗,实乃佛祖慈光,照彻迷途。 此法非争胜之术,实为护寺卫道之基。 愿后来者:习武莫忘参禅旨,通神尤重养慈悲。 心印诸佛光自照,步生莲处是菩提。 书罢掷笔,窗外松涛飒飒,恍若当年江湖夜雨声。 诸佛垂目,照见此身。 ——无色禅手书于藏经阁戊辰年腊月八日 裘图阅毕序章,不觉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嘴唇。 这少林九阳功有些超纲了..... 不但有护体反震之效,竟然还能释放三尺罡气! 要知道整个金庸武侠世界中,释放三尺护体罡气的唯有一人——天龙扫地僧! 原著九阳神功可没有护体罡气这一说,想来是这无色禅师纳百家所长后,将功法改良升华而得。 但见裘图缓缓闭上双眼,不由长吁一声。 不是因为神功繁复难成,而是此功改良者是如此的惊才艳艳,令人望其项背。 “又是一位参透末那识之人,这究竟该如何悟得到。” 不过裘图并非内耗之人,仅仅是片刻唏嘘便摇头不再去想,而是将目光落在秘籍之上。 方才细品序中玄机,他不仅辨明此功确为护体反震之法,更窥见几分末那识之玄妙。 但见经中所载,得悟者记忆如镜,往事历历在目,纤毫毕现;更兼悟性大开,慧心通明。 忆及峨眉九阳功郭襄手书序言,末那识尚能洞悉周身毫末。 再思辟邪魔功所述进而反推,末那识更能降服诸欲,达至六根清净之境。 故而非是先净六根方能悟得末那识,实乃悟得末那识后,六根自然清净。 思及此处,裘图不禁暗叹:世间多少参禅僧众,竟都误入歧途。 抬眸瞥见窗外暮色渐染,遂以左手拇食二指轻捻灯芯。 刹那灯火骤明,映得满室生辉。 裘图垂首翻卷,细细品读秘籍正文。 细观此功,除去内力提炼之法,少林九阳功不但与峨嵋九阳功一脉相承,更似是其进阶之法。 若将九阳神功分作多重境界,则少林九阳功当为峨嵋九阳功的后续境界。 然经两派高人推演改良,亦可独立修习。 少林九阳功玄妙之处,在于入门即是大成,但缺点便是中途并无威能显现之象。 也就是未能大成之前,数十年苦修毫无效果。 这也怪不得少林无人愿意修习此功。 二者共通之处,皆需藏气于穴,到最后都要打通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位,将内力灌注其中。 单此一步,便需习练者内力深厚,否则何以填满诸穴? 差异之处在于,峨眉九阳功藏气后,将穴位视作小丹田,以意念贯通穴位附近浮脉络脉,形成微周天。 此法适宜逐个穴位循序渐进修炼。 少林九阳功则需先将三百六十五穴尽数灌满,再以秘法闭穴,使内压澎湃,一举大成。 欲臻圆满,需令三百六十五穴常年盈满闭合,使内力不走正经奇脉及浮脉络脉。 而是缓慢渗透穴位周围,将更细微之孙脉、隐脉乃至断脉蕴养贯通。 终至无漏之身,方为圆满。 第163章 吞药练功 左公闭关 裘图阅毕全篇,长吐一口浊气。 将少林九阳功收入怀中,行至窗前负手而立。 但见——云边新月如弓满,天外繁星似雪明。 所幸的是,此功经无色禅师改良,倒是不必明心见性亦可修炼。 但却需内力雄浑,既要量足,更要质优。 量足方能充盈周身三百六十五穴,质优才可渗透穴位,蕴养孙隐断脉。 内力愈是凝练,蕴养愈速。 当年张无忌能速成九阳神功,实因被困乾坤一气袋中,内力闭锁,又遭成昆幻阴指所袭,内压骤增。 机缘巧合下方得须臾圆满。 然此法凶险至极,若无各种机缘辅佐,成之者万中无一。 或许是幼年寒毒侵蚀,变相淬炼经脉。 或许是有张三丰这等千古宗师为其渡功养身。 又或许是胡青牛各种汤药滋补、针灸刺激。 具体为何,谁也不知。 要知那些未经蕴养的隐脉断脉极其脆弱,断难承受内力流转之威。 裘图自知内力数量不足,难以盈满周身三百六十五穴,故而纵使神功在前,也只得暂且搁置。 旁人都以为他内力雄浑。 实则裘图全仗辟邪内力凝练精纯,对敌又总是挑软柿子捏,行恃强凌弱之举,自然不费气力。 且对敌之时,除却辟邪魔功招式外,多凭铁掌横练克敌,极少损耗内力。 实际上裘图内力数量极少。 八岁始修布袋罗汉功,十八岁转习辟邪魔功。 十年布袋罗汉功内力经转化凝练,仅余一年之数。 纵使建立铁掌帮后日夜进补药膳血酿,算来内力亦不足五年之数。 按理来说当下唯有循序渐进,以水磨工夫徐徐图之。 但谁叫裘图生性激进,向来只争朝夕,深知一步慢则步步慢。 只见裘图大步至榻前盘膝而坐,自怀中取出白玉匣启之,捻起少林大还丹。 虎目微阖,精芒闪动。 什么疗伤续命,什么解毒调气。 若实力足够,何来受伤之虞? 当即以指甲刮下些许药粉,送入口中。 只觉周身如久旱逢霖,丹田内力源源而生,药力不疾不徐,缓缓发散。 嗯——无毒。 裘图不再迟疑,仰首将整个大还丹吞入腹中。 丹药一经入腹,药力如暖流四散,滋养百骸。 经脉似干涸河床初逢甘霖,隐脉渐显,断脉续接,脉络渐通渐韧。 此丹对经脉有如此奇效,倒是能辅助修行少林九阳功,若得多服,当可省却数十年蕴养之功。 可惜,神丹难寻,少林寺现在也不知还有没有。 纵观整个金庸世界,大还丹也没出现过几次。 但见裘图忽的翻身下榻,步履沉稳,随手一拂,案几便滑至墙边。 当即站在屋中间,运转辟邪魔功,导引药力化为至阳内力。 魔功催动,立见奇效。 初时身形尚可辨,继而愈转愈疾,斗室中残影重重,衣袂翻飞间劲风四起。 体内如蕴微火,气血奔涌却井然有序。 药力冲刷之下,隐脉显形,断脉新生,相互之间飞速联结稳固,内力汩汩而生,在坚韧拓宽的经络中奔涌如潮。 至阳内力源源不绝,周天循环恍若惊涛。 四月山巅,室外寒风刺骨,室内却如置炎夏烘炉。 桌上凉透的墨汁碗沿凝出水珠,烛光摇曳间更显灼亮。 裘图肌肤泛红,每一次吐息都喷薄出炽热白雾,周身蒸腾起带着药香的汗气。 一遍、两遍、三遍...... 裘图平日不饮血酿,一日最多修炼五遍辟邪魔功。 而今却似不知疲倦,反复运转。 二十遍...... 三十遍...... ...... 百遍...... 日升月落,日复一日。 寻道不知岁,恍若经年。 十日后。 左冷禅正在书房批阅派务,忽将账本重重一放,沉声道:“那裘千屠还未出关?” 陆柏垂手侍立,低声道:“据门下弟子所言,其一直门窗紧闭不知在做些什么,每日放在门口的膳食也原封未动。” 左冷禅闻言轻抚长须,双目微眯道:“看来他已服下大还丹,此番闭关怕是要两三月光景。” 陆柏眉头紧蹙,忧色浮现,低声道:“师兄,此人先前便能与丐帮解帮主斗个旗鼓相当,如今又得大还丹相助,待其出关......” 左冷禅侧目斜睨陆柏一眼,嘴角微扬,轻笑道:“你是觉得左某在资敌?” 陆柏默然垂首,以作应答。 左冷禅拂袖而起,负手踱步道:“左某原也未打算赠此神物,但那日我与他以杯为介,内力相较一番,却是输他了一筹。” “既非其敌,何不结个善缘?且看他与天下群雄争锋。” “更何况,他与天门有如此渊源,不许以重利难以打动。” “左某反倒是庆幸,此人贪得无厌,唯利是图。” 左冷禅行至窗前,远望层峦叠嶂,长叹一口气道:“江湖之大,英才辈出,强于左某者不知凡几。” “他既非魔教又非我五岳中人,两派远隔千里,何必处处设防?” “况且,哪怕他无大还丹相助,不出数载,此子修为亦非左某所能企及。” 陆柏趋步近前,小声道:“可这枚大还丹一经服下,他怕是能与方证大师一争正道第一高手之称。” “若再假以时日,天下恐无人能制。” 左冷禅忽然冷笑一声道:“此子虽有天资,但要说能胜过方证,还需至少十年打磨。” “方证大师易筋经已臻大成,修行岁月远胜于他。” “当年为突破瓶颈,亦曾服食过大还丹,内力之浑厚,当世罕见。” “更兼精通数门七十二绝技,尤其是那千手如来掌早已出神入化,臻至圆满。” 但见左冷禅目光忽然深邃几分,声音渐低,“昔年任我行何等猖狂,却也不敢轻撩少林虎须。” “纵是东方不败,亦不敢言有十成把握能稳胜方证大师。” “若非如此,我正道何以与魔教周旋至今?” 左冷禅说罢,转身踱回座前,沉声道:“五岳大会在即,并派之事刻不容缓。” “我这寒冰真气尚需精进,当闭关些时日,江湖终究以武论尊。” “着你费师弟去裘千屠院外守着,待其出关,告知泰山之约具体时日。” 落座后,左冷禅翻开账册,续道:“封不平来信言道,华山之行有七八成把握胜过岳不群。” “可着费师弟问那裘千屠,是否愿上华山做个见证。” “若他还要讨价还价,此事便作罢。” 陆柏躬身应道:“谨遵掌门之命。” 第164章 功力大增 前往华山 六月廿五,赤日炎炎。 裘图策狴犴过潼关,马蹄踏碎官道尘土,直入华阴县城。 甫至城门,便见告示栏前人声鼎沸。 一个个交头接耳,面色凝重。 但见一老丈拄杖叹息,额间皱纹深如刀刻,“唉,这已是第三个遭难的闺女了。” 旁侧一青衫书生握拳道:“岂止如此!听闻已有两人投缳自尽,仅有一人告官,不知还有多少苦主忍气吞声。” 又一粗布短打的汉子愤喝道:“那采花大盗田伯光,就无人能治么?” “小兄弟有所不知。”旁边茶摊卖茶的老者斟了碗凉茶递过去,“这田伯光号称万里独行,轻功独步江湖,上月渭南作案,前日又在华州现身...” 话音未落,一背着药篓的郎中插话,“莫非下一个就要来咱们华阴?” “应当不敢。”书生摇着折扇,却见扇面微微发颤,“华山派近在咫尺,平日多有弟子下山巡视,他们个个身怀武艺......” 对江湖事较为了解的卖茶老者听得书生此言,也不便出言打击,摇头叹息道:“总之我等家中有女眷的,最近还是小心点。” 田伯光? 此等江湖宵小之辈,裘图向来不屑一顾,不过究竟是原著中着墨颇多之人。 忽闻其消息,裘图亦不免心生好奇。 都说这田伯光轻功卓绝,不知有自己几分火候。 想着,裘图轻挽缰绳,胯下狴犴缓步向告示处行去。 “踏、踏、踏....” 人高马大,如岳倾临。 市井百姓见裘图策马而来,纷纷避让,下意识流露出畏惧之色。 裘图近前垂眸一瞥,略扫通缉令上那满脸虬髯的画像。 当即缄默不语,拨转马头离去。 相貌平平且略显粗鄙,难怪只能行那采花勾当。 “此乃何人,竟如此魁梧不凡。” “方才他观此通缉令,莫非是外来的江湖豪侠。” “年纪尚轻,岂是田伯光敌手,想必只是随意一观。” “听闻赵太爷已遣人前往华山派,请岳掌门出手擒拿此贼,我等不必过分忧心。” 马背上,裘图眼底暗流涌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想来那田伯光定是因回雁楼与令狐冲坐斗落败,心有不甘,欲上华山寻回场子,故而沿途作恶至此。 此举亦为引出岳不群夫妇离山。 那自个儿便在华阴盘亘两日,只要他敢来...... 这些江湖鼠辈,生来就是为大侠扬威助名之用。 两月前,裘图于太室峻极峰顶服下大还丹,内力自五年之数骤增至七年,耗时不过十二日。 此后便在新建的河南镖局潜心修行,虽武功招式未有精进,然在大量药膳血酿滋补下,内力又见显著增长。 而今裘图方才觉得,昔日行事还是太过保守,不够极端。 什么根基稳固,虚不受补。 补药当多多益善,肉身自会适应。 内力数量增加虽未使招式威力大增,但耐力方面却是有长足长进。 略作估量,恐怕自己哪怕不卸下铁锡碑,也能将解风耗死。 现如今放眼江湖,能令裘图心生忌惮者,唯原著中任我行所言那三个半人。 若不那么保守估计,实则不过两个半。 方证、东方不败。 余下半个,便是那风清扬。 这就要说说气宗与剑宗的分别。 非是江湖门外汉所以为的,气宗专修内功,剑宗不修内息。 实则二者皆需修炼内力。 只不过气宗只习对应剑招,出招姿态固定,内力循特定经脉流转,以增威势,颇有以拙胜巧之意。 恰似裘图施展辟邪魔功招式,刚猛无俦,势不可挡。 剑宗则气沉丹田,内力多走奇经正脉,力道速度虽增却稍逊一筹。 招式随心所欲,无迹可寻。 正如裘图对付宵小之辈时,信手拈来前世诸般技法。 那风清扬虽为剑宗翘楚,纵使手持神兵利器,威能不足恐怕也难破裘图一双铁掌。 裘图大可一力降十会,只消铁掌断其剑锋,风清扬便如失爪牙之虎,不足为虑。 可以说裘图这般武者,恰似剑宗克星。 破不了防不说,轻功无双,辟邪魔功特性又是出招迅利鬼魅。 辞别嵩山之际,费彬曾言泰山之约定在腊月廿二——重阳祖师诞辰。 唯有此日,泰山派在外弟子皆需回山祭祖。 裘图自也乐的如此,正好将其一网打尽。 此次非为扬威,实乃报仇雪恨,自然要斩草除根。 至于如何行事,届时泰山派与己方在场,只需以复仇之名诛尽天字辈,再言语相激其弟子辈,便可继续屠戮。 待到杀红了眼,便可见人便杀。 只要杀得干净,是非曲直还不是由己定夺? 横竖身为五岳盟主的左冷禅届时将会传檄江湖,言明自个儿与泰山掌门天门道人的深仇大恨。 日后他人问及自己为何屠尽泰山上下,只需说自己只欲诛杀首恶,却没曾想泰山派上下血性十足,宁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护佑掌门。 当然,或许仍有宵小之辈会恶意揣度自己这一片侠义之心。 不过也无所谓,左冷禅定会为自己背书。 毕竟此番行事乃其授意,若有心人追查,终将指向左冷禅。 倘若左冷禅难以招架,必要时自己亦可稍作澄清,言明受五岳盟主蒙蔽利用。 不过在赴泰山之前,尚需往华山一观剑气二宗之争,做个见证人。 权当散心,不必出手。 主要还是顺道背刺左盟主,提前将剑宗上山的消息告知岳不群,从而与其攀些交情。 日后且看这位伪君子能否设法为自己取得独孤九剑。 不过想来机会并不大。 毕竟那岳不群在原著中百般刁难,甚至唆使门人诬陷令狐冲偷学辟邪剑法,都未能得偿所愿。 仔细想想,岳不群见多识广,岂会不识令狐冲所用乃独孤九剑而非辟邪剑法? 须知岳不群年少时曾亲见风清扬出手。 再者劳德诺往青城山走了一遭,归来后在岳不群面前略展身手,岳不群便认出是辟邪剑法。 什么剑气之争势不两立,能为了神功自宫之人,岂会在意这些? 真正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掌门之位,江湖话语权。 若非如此,岳不群又怎会对令狐冲恨之入骨? 皆因百般算计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气急败坏罢了。 剑宗与嵩山派约定,将于八月十五登临华山。 裘图原打算直接上华山,不过既然听得田伯光的消息,倒是可以看看能否将此人拿下,扬名的同时用作拜山礼,总好过两手空空。 华音县毗邻华山,有华山派庇护,匪患绝迹,故而市井格外繁华。 但见街上行人如织,有挑担赶路的脚夫,有驾牛车送货的商贩,有驱赶毛驴拉货的车夫,亦有驻足闲谈的游人。 时至日暮时分,裘图择了家客栈安顿下来。 第165章 采花入瓮 力劈草莽 薄云如纱,偶遮月面;疏星似钻,时现天穹。 漏断五更,长街绝迹;风摇孤灯,窗影斜横。 幽寂的深巷阴影中步出一人,手中拿着一张通缉令,就着月光端详。 但见这汉子身形魁伟如熊罴,一身褚色短打裹着贲张筋肉,虬髯戟张间双目精光四射,乍看是条江湖好汉。 可若细观之下,却见其面色泛青似蒙尘铜器,眼尾纹路如钩,目光粘腻如蛛网,纵使刀挂腰间铮铮作响,亦掩不住骨子里渗出的浊气。 汉子忽而嗤笑一声,摇头晃脑道:“消息倒是传的挺快,也不知有没有通传岳不群。” 说罢,将通缉令随手一扔,布满老茧的大手抚弄着下颚络腮胡,面露邪淫之色,喃喃道:“今晚是宠幸哪家小姐好呢......” 此人正是万里独行田伯光。 所谓艺高人胆大,仗着轻功卓绝,为了再与令狐冲斗一场,却是跑到华山眼皮子底下作案。 一来是为了将岳不群引出华山。 二来顺道消遣消遣。 “诶!”田伯光淫目一亮,拍腿笑道:“听闻赵太爷与岳不群交好,今夜我去赵府折腾一番,他定然会去求那岳不群。” “只是此人膝下无女。”田伯光眉头微皱,细细回忆打听到的情报。 “嗯——不过听说他那夫人倒是标致端庄,贤良淑德,虽已三十有二.....” 话语间,脑海中已浮想联翩,脸上淫笑更甚,“不成问题,不成问题,定然风韵犹存,别有一番滋味。” “赵太爷那般多小妾,恐怕他夫人也是极其寂寞渴求,正好让田某辛勤一番,尝尝这贵夫人究竟是不是真的端庄贤良.....”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掠上屋檐。 但见其足尖轻点瓦片,三丈一纵,轻如鸿燕,竟不穿夜行衣,大摇大摆踏月而行。 不过半炷香功夫,已横越半城,赵府高墙已遥遥在望。 田伯光眼中精光一亮,脚尖再次于房屋上一点,瓦片微移数分。 距此百丈外的客栈中。 正在挑灯夜读的裘图耳廓倏然一动,猛地转头,双目精光暴射,手中书卷“啪”地合上。 烛光忽暗,火苗低伏摇颤,似在狂风中奄奄一息。 窗外浮云游走,时掩星光。 待得烛光复明,房中已空无一人。 赵府内,灯笼微光摇曳廊下,烛影投窗明灭不定。 田伯光如夜枭般自檐角飘落,蹑足沿回廊折行。 待行至正院,便可听得四下厢房传来均匀鼾声。 田伯光乃采花老手,行事向来张狂,从不用迷香,偏要留些痕迹,好教人知晓其所为,如此方觉快意。 但见田伯光快步行至东次房前,鼻翼微动,嗅得门缝透出幽香,不由抚须暗笑: 嗯——这味道着实是那些黄毛丫头片子比不得的呀。 旋即右掌轻按门板,暗劲吞吐间,门闩无声而断。 推门入内竟不闻半点声响,反手将门虚掩,留得三寸缝隙。 此乃其惯用伎俩,专为教那些女子被玩弄之时,既盼人来相救,又恐被人瞧见,平添三分滋味。 此刻,田伯光内心已是激动不已,快步来到床前。 借着窗隙透入的微光,但见锦被下曲线起伏,那夫人虽在睡梦中,犹可见其五官精致。 田伯光喉头滚动,搓着粗糙大手,眼中淫光大盛。 但见田伯光猛然掀开锦被,那妇人惊醒之际,已被其疾点三处大穴。 顿时口不能言,四肢如灌铅般沉重,唯有一双杏眼含泪,惊惶转动。 “啧啧...”田伯光舔着干裂嘴唇,目光如钩般剐过妇人亵衣下的曲线,喉结滚动间已是欲火焚身。 粗糙大手解着裤腰带,狞笑道:“这哑穴只能维持三刻钟,待时辰一过,你若要叫便随你。” “你若不叫....田某可就得多折腾你几回了....” 田伯光飞快脱下裤子,急不可耐的扑了上去。 窗外月色朦胧,妇人眼前一暗,满目祈求之色。 田伯光亦是眼前一暗,忽觉背后寒意骤生。 嗯? “铮——”一声出鞘长吟。 刀光如雪破空,田伯光反手抽刀竟无半分凝滞,冷刃划出半轮寒月。 “叮!”金铁交鸣声中,田伯光面色陡沉,眼中淫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警觉与惊怒。 遭了.....遇到高手了..... 月华如练,穿窗映照。 裘图逆光而立,好似雄峰巍峨。 墨色铁掌五指如钳,将长刀牢牢扣住。 “田伯光?”裘图声若温玉。 田伯光怒目圆睁,口出不逊道:“正是你田爷爷!何方鼠辈敢坏你爷爷雅兴!” 话音未落,忽见裘图嘴角勾起森然笑意。 五指骤然发力,刀身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笃笃笃——” 精钢长刀寸寸碎裂,碎片如雨四溅,深深钉入青砖地面、雕花床栏。 田伯光被巨力震得跌坐在地,此刻下半身还暴露一空,草莽似有疲软之迹。 晃眼未及之下,便见裘图右腿如黑龙探渊,携风雷之势劈下。 青砖地面龟裂如蛛网。 “啊!” 田伯光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却是裘图一记大龙劈山,生生将他子孙根踩成了烂泥。 “万里独行?”裘图狞笑未泯,足尖温柔碾动,“断你一条腿,看你还行不行。” “畜生!”田伯光目眦尽裂怒吼道。 其常年混迹江湖,纵然此刻剧痛难耐,几欲昏厥,也强忍着运劲暴起,砂钵大的拳头裹挟劲风直取裘图面门。 裘图见状,眉头微挑。 这厮竟不知讨饶? 他素来最爱看敌手摇尾乞怜,楚楚动人之态,这般不知进退的莽夫着实....够烈。 但见大氅翻卷如墨云,裘图身形一转,一记大龙摆尾横扫而出。 “嘭!” 田伯光如断线纸鸢般撞破雕花窗棂,重重摔在庭院青石板上。 此时赵府上下已被惊醒,灯火次第亮起。 裘图却不急着追赶,转身为那妇人解开穴道,抱拳温言道:“夫人受惊了。” “裘某追踪此贼至此,今日定要将其正法。” 略一沉吟又道:“若有人事后妄议夫人清白,但提铁掌浮屠四字,裘某自当为夫人作证。” 说罢,还未等妇人道谢,屋内便掀起一股热风。 但见裘图大氅翻飞,如墨龙出渊般自半掩的门扉掠出。 田伯光虽实力不济,但名声却是比裘图还要响亮数分,恶名也是名。 如此人物,裘图自然要踩上几脚,趁机广为宣扬。 做好事若不留名,岂非白做。 此时赵府众人方披衣而出,院中顿时人声鼎沸,纷纷呼喝道: “有贼人闯府!” “护院何在?” “我方才听到有人在喊田伯光。” “什么!田伯光?快去看看夫人们!” “老爷,地上有血迹。” 第166章 午夜追贼 深巷戏鼠 云隙漏月,星芒隐现;长街灯熄,楼影森然。 田伯光面色惨白如纸,胯下剧痛如潮,饶是轻功卓绝,此刻身形也如醉汉般踉跄起伏,再难维持往日飘逸之态。 每一步踏在屋瓦上,都发出“咔嚓”脆响,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反观身后裘图,如猿猱般在街道两侧屋檐间来回借力纵跃,动静惊人。 每一次借力必有一处屋顶被踏出丈许大洞,发出“轰隆”巨响。 瓦砾纷飞间,其声如雷贯耳—— “田伯光!尔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裘某也要取你项上首级!” 声震全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田伯光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寒意彻骨。 饶是他此刻忍痛狂奔,速度仍非寻常高手可及,却见那煞星始终如影随形,不由肝胆俱寒。 他自诩轻功独步江湖,纵是华山掌门岳不群亲至,也未必能追得上他。 身后这莽汉身形魁伟如山,追袭之法更是粗蛮不堪,竟能始终咬住不放,当真邪门! “阁下究竟何人!”田伯光强忍胯下剧痛,嘶声吼道,“田某与你素无仇怨,何苦穷追不舍!” “铁掌帮——裘千屠!”身后传来雷霆般的回应,“似你这等淫贼,人人得而诛之!” “铁掌浮屠!” 田伯光惊叫一声,内力发命般灌入双足,速度徒然再提三分。 旋即身形一折,倏地钻入幽深巷弄。 暗忖对方身法如此粗浅,全凭蛮力与内力深厚,在这七拐八绕的窄巷中必难施展。 城内巷子四通八达,但见田伯光光着血淋淋的下半身,在杂物堆积的巷道间飞速穿行。 重伤剧痛之下,使得眼前景物都开始模糊不清。 不知奔逃多久,田伯光恍过神,欣喜发觉身后再无声响。 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服下,喘息着扶墙而立,嘴角扯出狰狞笑意道:“任你武功通天,到底还是被田某甩脱了!” “嘶——” 剧痛袭来,他面目扭曲如恶鬼,心中恨悔交织。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天杀的恶贼,若待他日寻得良机,定要教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纵使不敌此獠,亦要将其亲近之人尽数屠戮! 田伯光咬牙切齿,眼中凶光闪烁。 江湖传言,这厮痴恋林家遗孀,既然如此,届时定要...... 念及此处,忽觉胯下空荡,悲从中来,万念俱灰,竟萌生死志。 “呼——” 头顶忽起猎猎风声。 田伯光仓皇抬首,但见浮云掩月处,一道黑绸如浪翻卷,飘落前方高墙之上。 挥氅转身,裘图九尺虬躯傲立墙头,如岳临渊,森然笑道:“逃?” 田伯光肝胆俱裂,转身便朝侧巷飞窜。 虽下体血流如注,身形却仍快若惊鸿,在九曲回肠般的巷道中左突右冲。 不知转过多少弯角,就连田伯光都已分不清天南地北之际。 眼前忽然一黑—— “嘭!” 裘图铁腿如龙,正中田伯光腹部。 田伯光只觉天旋地转,两旁景物如走马灯般飞掠。 这一脚势若千钧,直踢得他五脏移位,如破布袋般倒飞三丈,重重撞在青砖墙上,墙面粉灰簌簌落下。 这淫贼倒也硬气,竟不顾浑身骨裂之痛,手脚并用又要逃窜。 刚转过两处墙角,忽闻破空之声—— “嘭!” 身躯如败絮般砸在砖墙上,口中血沫汩汩涌出。 田伯光此刻心如死灰,暗忖此人轻功怕是远胜于我,方才不过猫戏鼠尔... 念头一闪而逝,田伯光强撑伤势刚一起身,抬头。 !!! 热风呼面。 裘图那张森然笑脸近在咫尺,鼻息可闻。 九尺雄躯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田伯光浑身汗毛竖起,四肢犹如灌铅般僵直沉重。 但见裘图开心扭脖。 “咔咔”骨节脆响间,青魔手缓缓抬起,抚弄着田伯光那毛茸茸的络腮胡,声若寒泉道:“怎的不逃了?” 田伯光浑身战栗,齿关相击道:“你......” 话音未落,裘图虎目骤睁,铁掌如钳扣住其后颈,猛地往墙上一掼! “砰!” 砖墙震颤,田伯光鼻梁应声而碎,鲜血顿时糊了满脸。 剧痛袭来,田伯光四肢如溺水者般胡乱抓挠,却被裘图铁靴死死踩住脊背,整个人如烙饼般紧贴砖墙。 随后左手五指如钩,扣住其左臂肩胛,由上而下,寸寸捏拿。 “咔、咔、咔...” 炒豆般的骨裂声在幽巷中格外清脆。 田伯光喉间发出野兽般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 见状,裘图眼中泛起异彩,兴致高昂几分,赞许道:“倒是个硬骨头,不像以往那些废物,碎个骨便哭爹喊娘。” “要杀...便杀!”田伯光满口血沫喷溅,“田某若哼半声...便不算好汉!” 越是硬气,裘图偏生越是兴奋,眼中凶焰大盛,“裘某有的是法子炮制你。” 旋即手上力道缓上三分,好教他细细品味这断筋碎骨之痛。 田伯光硬顶着疼痛,身体已止不住抽搐,低吼道:“你这般...残虐...有违侠义之道。” “侠义?”裘图狞笑更甚,拇指在肘关节处缓缓画圆,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暗劲吞吐间,将骨头寸寸碾作齑粉,“对付你这等下作之人,何须讲什么侠义。” 田伯光浑身痉挛如筛糠,却仍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见其强忍痛楚,裘图忽然收手,俯身讥讽道:“怎么,采花之时那般威风,如今倒学起哑巴来了?” 忽觉裘图停手,田伯光喘息稍定,当即嘶声怒骂道:“我听说过你这狗杂种!” “江湖谁人不知你裘屠夫杀人如麻,满手血腥,不过披着张正道皮罢了!” “你我皆是恶人,装什么清白!” 裘图轻哼一声,淡淡道:“裘某乃正道人士,行事光明磊落,岂是你这等邪魔宵小可比。” 田伯光啐了口血沫,狞笑道:“可笑!这世间哪有什么正邪之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裘图闻言不恼,反将五指缓缓收拢,听着骨裂声如聆仙乐,“正道便是——寻常百姓见裘某,不必担惊受怕。” 田伯光身子一抽,继而痛苦低吼,无力反驳。 但见裘图慢条斯理将其骨头寸寸揉碎,悠然道:“至于江湖厮杀——既然入了此道,生死各安天命。” 说罢,忽而凑近田伯光耳畔,森白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想求个痛快?裘某偏不让你好死,我要你欲死不能。” 巷弄深处,骨裂声与闷哼声交织。 远处更夫梆子响过三巡,却无人敢近前查看。 裘图手法愈发精巧,专挑那痛极却不致命的关节下手。 田伯光初时还能强撑着咒骂几句,渐渐只剩气若游丝的呻吟。 第167章 登临华山 坦荡背刺 翌日破晓。 裘图策马出客栈,狴犴昂首嘶鸣,鬃毛飞扬。 裘图端坐鞍上,腰背如松,后随一架板车,田伯光四肢扭曲如枯枝,瘫卧其上。 下身血痂斑驳,在晨光中分外刺目。 四名脚夫,一人前拉,三人推车而行。 长街两侧人潮涌动,男女老幼皆踮足翘首。 待裘图策马经过,众人纷纷涌上前来,随马而行,拱手称谢。 “裘大侠除暴安良,真乃我辈之福!” “听闻大侠欲往华山?” “这恶贼尚存一息,万望大侠莫要心慈手软!” “大侠不如来在下府中做客几日,也好让我等好生感谢一番。” ........ 裘图于马背上一一回礼,抱拳环视道:“诸位盛情,裘某愧领。” “此贼于华山脚下作恶,裘某自当将其送上华山,由岳掌门亲候发落。” 嘴角含笑,目光温润如春水。 他往日声名多在江湖豪杰间流传,主要还是因为武功。 想要真的声名远播,终究不及行侠仗义来得实在。 可惜如田伯光这等恶名昭著之徒实在稀少,若能多遇数十个,何愁威名不扬? 须知江湖行走,凶威慑人,侠义服众,威名远播。 如此,铁掌帮与福威镖局方能财源广进,日进斗金,为他谋取更多的资粮。 百姓们一路拥簇直至城门外。 随后目送裘图策马往华山方向而去。 无论前世今生,裘图皆是初次登临华山玉女峰。 一马一车在险峻山道上缓缓前行。 但见—— 奇峰突兀,直指苍穹;幽谷深邃,难测其渊。 悬崖如削,怪石嶙峋;飞瀑直泻,白练悬空。 时至正午,望松亭处,岳不群手持折扇,率领身后数名华山弟子已恭候多时。 尚在远处,岳不群便踏前一步,拱手含笑道:“裘帮主大驾光临,令华山蓬荜生辉,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裘图翻身下马,执缰而行,朗声笑道:“岳掌门言重了。” “裘某冒昧造访,还望莫怪叨扰才是。” 岳不群侧身示意,身后弟子齐整抱拳高呼道:“拜见裘帮主。” 目光扫过板车上奄奄一息的田伯光,岳不群折扇轻摇道:“今早赵太爷飞鸽传书,已言说裘帮主昨夜壮举。” “不想这横行多年的采花贼,终是栽在帮主手中,果真是天道好还。” 裘图龙行虎步,嘴角含笑道:“裘某自嵩山而来,未备厚礼。” “恰遇此贼在贵派地界作恶,权且擒来充作拜山之仪。” 岳不群轻叹一声道:“此贼轻功不俗,屡屡逃脱,裘帮主为岳某解决此心腹大患,岳某不胜感激。” 随即转身吩咐弟子,“尔等且将此獠押上山去,待为师与裘帮主商议后再行发落。” 众弟子应声上前,一人接过裘图手中缰绳。 岳不群侧身展臂示意道:“裘帮主——请。” 二人并肩拾级而上,衣袖当风。 岳不群目视前方,似不经意道:“自衡山别后,帮主先赴嵩山,今又来华山,莫非早有拜访五岳之意?” 裘图掏出玄色佛珠,轻轻捻动,淡然道:“此事倒也巧合,岳掌门应已知晓,裘某去那衡山本就是受左盟主相托。” “衡山事了后本欲归去,却是又得左盟主相邀,上嵩山商议要务。” “哦?”岳不群折扇一顿,眉梢微挑道,“铁掌帮远在蜀中,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裘图坦然不讳道:“乃五岳并派之事。” 岳不群神色如常,微微颔首道:“此事左盟主确与岳某提过数次。” “然各派传承有序,若强行并派,恐有负祖师遗训。” 话落,目光一转,“裘帮主此来,莫非是为左盟主作说客?” 裘图朗笑摆手道:“裘某岂敢干预他派内务。” “只是久闻华山天下第一险之名,特来一睹胜景,顺道做个见证罢了。” 岳不群闻言,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微凝道:“不知裘帮主所言见证,是何意思?” 裘图微微一笑,衣袂翻飞,“八月十五,剑宗将上山与岳掌门争夺华山掌门之位。” 此言一出,裘图却是直接将左盟主背刺了干净。 毕竟,他又没承诺为其保密,趁着消息热乎,能卖人情就卖人情。 顺道提前给岳不群上点压力,看能不能浑水摸鱼,得点好处。 闻言,岳不群面色不改,拱手道:“多谢裘帮主相告。” 裘图目视远方云海,抬手道:“无妨,裘某向来不喜遮遮掩掩。” “岳掌门还是早做准备为妙。”顿了顿,“似乎剑宗之人已应允左盟主并派之事。” “不过岳掌门请放心,裘某既作此见证,便绝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届时如若有他派之人敢插足此事,裘某自会出手阻拦。” 岳不群轻抚长须,重重一叹道:“不想二十余载过去,剑宗余孽依旧贼心不死。” 裘图侧目问道:“岳掌门可有把握?” 岳不群折扇轻摇,淡然道:“对付剑宗邪技,岳某自有几分心得。”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 二人一路闲谈,眼看临近峰顶。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峰峦密林间,一道青影倏忽而逝。 嗯? 有人? 华山地界,又有这般身手,莫非是风清扬那老儿? 正诧异间,却见岳不群目光同样似有若无地扫向对峰。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岳不群下意识警觉回眸看向裘图。 二人相视一眼,心有默契展颜颔首,同时挪开视线,继续迈步前行。 一时间,裘图眸底思虑暗涌。 看来这岳不群耳力怕是不逊于自己。 他两世为人,因缘际会下五感远超常俗,更兼常年于深山密林中狩猎,方练就这听风辨位的本事。 要知晓他行走江湖这几年,见识不少高手,可从未有人达到如此听觉,至多也就听声辨位。 未曾想这岳不群亦是深藏不露,难怪原著中总能行那螳螂捕蝉之举。 那风清扬轻功虽算得上高明,但既然连自己都能察觉其踪迹,想必多年下来岳不群也早探明其隐居华山之事。 忽然,裘图灵光一闪,心中多了几番章程。 但见裘图摇头发笑,朗声道:“裘某果然是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雄。” “不想华山竟有如此高人坐镇,难怪岳掌门这般从容。” “左盟主还说剑宗之人自称有高人相助,胜算十足。”语气微微一顿,轻笑道:“如今看来,他们怕是要铩羽而归了。” 话音方落,但见岳不群面色虽如常,气息却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旋即儒雅一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究是躲不过,届时且看且行吧。” 言语间,却是少了方前那份胸有成竹之气。 第168章 意气用事 一反常态 申时三刻,众人方抵玉女峰顶。 但见峰顶虽不及瓦屋平台那般开阔,却也颇为宽敞。 数座青瓦院落依崖而建,错落有致。 中央空地陈列着木人桩、石锁等习武器物,显是平日练功之所。 途中岳不群曾言,华山派原有五峰格局。 北峰云台,昔年为门派正门所在。 山脚设山门,半山腰建正气堂,峰顶则为思过崖。 东峰朝阳,乃掌门清修之所,亦是采气练功、闭关静思之地。 西峰莲花,外门弟子居所,设有舞剑坪。 南峰落雁,专司铸剑、炼丹等杂务。 中峰玉女,原为长老及内门弟子日常起居之处。 此乃当年华山鼎盛之时,门人数百之盛况。 而今人丁凋零,日常只在玉女峰活动。 正院前,宁中则已得讯息,率众相迎。 只见她腰佩青锋剑立于阶前,身后令狐冲、陆大有、岳灵珊等弟子雁列而立。 待裘图与岳不群一行行至近前,宁中则率众弟子齐齐拱手道:“恭迎裘帮主莅临寒山。” 裘图抱拳还礼,目光温润。 岳不群折扇轻点,“师妹,速备宴席,为裘帮主接风。” 宁中则浅笑盈盈道:“早已吩咐下去,酒宴已备。” 言罢,目光扫过板车上奄奄一息的田伯光,柳眉微蹙,“这便是那恶贯满盈的田伯光?” “竟敢在我华山地界作乱,幸得裘帮主出手,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女子遭难。” 众弟子闻言,纷纷围上前去。 但见令狐冲剑眉紧锁,沉声道:“此贼虽罪该万死,但既已如此,何不给他个痛快?” 劳德诺捋须缓言道:“正该让受害之人亲眼见证此贼伏诛,方能大快人心,震慑宵小。” 令狐冲剑眉微扬,沉声道:“可杀人不过头点地,看他四肢俱废,就连......这般折磨,岂非有违侠义之道?” 此言一出,四下寂然。 裘图回首含笑,目光如炬。 岳不群勃然变色,折扇“啪”地一合,“你终日酗酒,结交山下那些狐朋狗友,也配谈侠义二字?” 众弟子见岳不群发火,顿时噤若寒蝉。 令狐冲自知失言,单膝跪地抱拳道:“是弟子胡言乱语,请师傅恕罪。” 又转向裘图深深一揖,“也望裘帮主海涵。” 岳不群冷哼一声,拂袖背身而立。 宁中则见状,蹙眉轻叱道:“此地岂容你妄言?还不退下!” 随即对众弟子道:“先将此贼押入别院,等候发落。” 吩咐完,转向裘图时,神色已复温和,“裘帮主见谅,冲儿少不更事,口无遮拦。” 裘图笑着摆了摆手,温润如玉道:“无妨,裘某非是小肚鸡肠之辈。” 岳不群平复心绪,展臂相引道:“裘帮主里面请。” “请。” 三人步入正厅,八仙桌上已陈设各色时令瓜果菜肴。 虽非珍馐美馔,却也看得出精心烹制。 宾主落座,席间略显空荡。 宁中则环顾四周,蹙眉道:“冲儿何在?” 按礼数,令狐冲身为大弟子自该陪客。 此刻却是不见了踪影。 岳灵珊正为三人斟茶,闻言也是一怔,疑惑道:“大师兄方才还在院中...” 岳不群面色如常,眼帘微垂,摆手道:“罢了,不必等他。” 又转向众弟子,“尔等且退下。” 随即举盏与裘图寒暄。 裘图以茶代酒,与之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岳不群忽而轻摇折扇,似不经意道:“裘帮主方才提及剑宗有高人相助?” “据岳某所知,当年剑宗离去时,并无甚前辈高人。” “哦?”裘图闻言眉头一挑,随后拍了拍胸脯,“岳掌门且宽心。” “若有他派宵小胆敢冒充剑宗插手华山内务,裘某这一双铁掌也不是吃素的。” 岳不群脸上笑意一展,双手捧盏道:“那届时就仰仗裘帮主主持公义了。” “举手之劳。”裘图举盏相应,“好说,好说。” 二人一饮而尽。 方一落盏,忽同时耳廓微动。 只听远处传来令狐冲低沉之声。 “田伯光,你虽作恶多端,但回雁楼上终究守信。” “若你背信弃义,令狐冲早已命丧你手。” “若真要算来,令狐冲可谓欠你一条性命。” “今日再见未曾想是这番光景,按理来说饶命之恩当还施以报。” “不过你罪大恶极,不知害了多少无辜女子清白,杀了几多正道好汉。” “令狐冲与你又非同道中人,自不能放你生路,却可给你个痛快。” 田伯光气若游丝,“多谢...令狐兄弟...只是你若赐田某痛快.....岳掌门那里...” 令狐冲断然道:“不劳费心,令狐冲甘愿领罚,但求心安。” “那...有劳了...” “嗤——” 利刃入肉之声清晰可闻。 岳不群手中瓷碗“咔”地出现一道裂痕,面上却仍挂着温润笑意。 裘图故作不知,执盏轻啜。 余光却见岳不群神色如常,右手执箸,左手捻起酒杯缓缓转动。 约莫一盏茶工夫,忽闻门外喧哗。 “大师兄,你这是...”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令狐冲手持染血长剑昂然而入,其后陆大有快步跟随,面色惊惶。 令狐冲行至厅中,忽地双膝跪地,捧剑过顶,沉声道:“师父、师娘、裘帮主,那田伯光曾在回雁楼饶弟子一命。” “弟子不忍见其饱受折磨,故而方才偷偷前往,已亲手送他上路。” 宁中则猛地拍案而起,沉喝道:“冲儿你好大的胆子。” “此贼为裘帮主所擒,虽交予我华山处置,但却尚未示众给受害之人交代,你岂能擅作主张?” 令狐冲垂首不语,静候责罚。 本以为岳不群会勃然大怒,然而出乎众人意料,岳不群只是轻叹一声,摆手道:“师妹,罢了。” “冲儿所言不无道理。” “他涉世未深,虽能辨是非,却难明其中利害。” 宁中则闻言一怔。 师兄这是怎么了?怎变了个人似得。 一时竟辨不清岳不群究竟是真不动怒,还是怒极生哀,反显平静。 令狐冲更是心头一颤,原本预备承受雷霆之怒,此刻反倒更是惶恐不安。 莫非师父已对自己彻底失望? 第169章 师徒情深 晨昏更迭 “不过——”岳不群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纵使你身为华山首徒,将来要执掌门户,但为师尚在,你终究是僭越了。” “若不责罚,门下弟子效仿成风,华山岂不乱了章法?”岳不群仰头闭目,语气悠沉,“你日后又如何统领华山?” 令狐冲闻言,猛然抬头,满脸不知所措,脱口道:“弟子从未想过继承掌门之位。” “胡闹!”岳不群拍案而起,震得杯盏叮当作响,“你不接任谁接?” “为师这把年纪,你难道要看着我操劳至死都不肯分担?” “当啷”一声,令狐冲手中长剑落地,连连叩首道:“弟子自是愿为师父分忧解难。”声音已带哽咽。 岳不群长叹一声,衣袖轻拂,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罢了,且去思过崖静思己过。” “日后行事,当三思而行。” “大有,为你师兄收拾行装,送他上山。” 陆大有肃然应道:“弟子遵命。” 令狐冲抬首望向岳不群,眼中泛起波澜。 此刻方觉为区区恶贼令师父师娘忧心失望,实非大弟子所为。 当即抱拳沉声道:“弟子定当深刻反省,不负师父教诲。” 待令狐冲退下后,裘图执盏轻抿,眼底思绪翻涌。 这岳不群今日一反常态,究竟意欲何为? 他总不能未卜先知,料到风清扬会传授令狐冲独孤九剑。 更何况田伯光已死,无人与令狐冲比剑,风清扬至多不过与他论论石壁武学罢了。 倒也不好说,原著中风清扬言说令狐冲合他性子,与他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估摸着是有传功念头,只是没了田伯光,风清扬应该还会再考察些时日,或许数月或许数年也说不定。 宴席散后,岳不群亲自将裘图送至专门安排的别院,于院门前驻足拱手道: “裘帮主且在华山小住,若有需要,尽管吩咐门下弟子。” “如今既知剑宗欲来生事,岳某须闭关数日,临阵磨枪。” “请恕岳某失陪之罪。” 裘图含笑还礼道:“岳掌门自便即可。” 待岳不群离开,裘图掩上房门,进入屋中练功。 他心有猜测,岳不群所谓的闭关,怕不是去朝阳峰,而是要去云台峰暗中窥探风清扬。 自己随口编造的高人之说,显然是让岳不群心生警惕,想到了风清扬身上。 不过此言倒也不算全然虚妄。 原著中封不平等人败走后,左冷禅确实安排了十二名黑道高手相助他三人,意图围杀岳不群。 或许左冷禅最开始是有打算请自己出手,但谁叫光一个泰山派天门道长,自己就要了他一枚大还丹。 估摸着左冷禅觉得自己要价太贵,给不起价,故而未再提及此事。 翌日,晨光熹微时分,裘图正在房中运转内力,欲贯通第二处微周天。 忽闻院外脚步声渐近,当即收功推门而出。 只见长沙镖局众镖师已将练功所需之物运至华山。 这正是势力雄厚的好处——无论身在何处,修炼资源皆能源源不断。 众人先是躬身拱手拜见裘图,随后由镖头亲自上前给裘图呈上了两封书信。 其余镖师们则动手将五仙血酿及各类大补药材搬至屋内,分置妥当。 更特意留下一名医师,专司每日熬制药膳。 裘图拆开素笺,着眼看去。 这封一看便是林夫人所书。 字迹笔走龙蛇,势挟风雷,横如剑戟,竖若悬锋。 毫无优柔之态,自成霹雳之书。 帮主尊鉴: 别来四月,帮中诸务悉如旧制,上下安和,幸无贻误。 犬子平之蒙赐九阳真传,辅以药石调摄,两月前已得气机萌动之象。 如今日夜苦练断魂掌,未负帮主教诲。 另有一事禀告:自帮主远行之日,妾身便遣人将曲姑娘接至帮中安置。 不意三月前,曲姑娘忽得家书,知悉其祖父因帮主之事而殁,遂辞别铁掌帮,黯然离去。 近闻峨眉严掌门因其颇具慧根,已收为座下弟子。 严掌门特嘱妾身得便时,当为帮主详述原委。 妾身本不欲以琐事相扰,然曲姑娘坚请转递书信一封,故顺附于函,兼陈帮中近况。 江湖风波恶,伏惟珍摄。 ——属下林门王氏谨启甲辰年六月十八 裘图展信览毕,神色如常。 继而展开另一封素笺,但见纸上仅书二字——为何。 字迹虽工,却笔势逡巡,浓如血泣。 沉吟片刻,裘图提笔在信笺背面写下“正魔”二字,交予镖师道:“回程时将此信转寄峨眉。” 晨昏更迭,星移物转。 八月十三,玉女峰顶。 云霭氤氲,如纱如幕;峰峦隐现,恍若仙境。 近日以来,华山弟子皆能听到隐隐雷音似自云烟深处传来,时断时续。 别院外,裘图闭目盘坐崖边,周身热浪翻腾,衣袍鼓荡间发丝飞扬。 左掌劳宫穴内力充盈,正以意念为引,循着峨嵋九阳功图录所示,徐徐贯通相应浮脉络脉。 闭关两月,功行渐深。 那峨嵋九阳功所载三十二幅微周天图录,第二幅已贯通过半。 照此进度,再有两月便可彻底贯通这第二处微周天。 平均一处微周天,裘图需修行四月,三十二处微周天,大抵七年即成。 当然,人体三百六十五穴皆可贯通微周天。 然浮络细微,念难及察。 无对应图录指引,非明心见性、天人合一,无从续修。 对此,裘图早有计较。 峨眉九阳功在攻,少林九阳功主防。 若始终不得顿悟之机,待此三十二处微周天贯通后,便转修少林九阳功。 届时将余下三百三十三穴一一盈满,闭穴蕴养,成就无漏之体。 唯一可惜的是,此地无深潭可修化骨如蛟之法,又非自家地界不便远行。 两月来,蛇行篇章始终未能习练。 所幸雷音淬骨颇有进境。 裘图但觉气力日增,身上铁锡碑已轻若薄衫。 待下山后,当往镖局命人改制,再添分量。 正当静心修炼之际,忽闻云深处脚步声渐近。 裘图徐徐收功,取玄色佛珠在手,指间轻转,口中诵吟。 “狂心不歇,歇即菩提。”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 “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 诵经声清朗,与山风相和。 待脚步声止于身后,佛偈亦恰到好处地收声。 宁中则立于三步外,青衫素带,抱拳道:“裘帮主,师兄请往正气堂一叙,言有要事相商。” 哦?专程要我去正气堂? 莫不是独孤九剑到手了? 不,应该没这般轻易。 裘图心思电转间,已拂衣起身,朝宁中则略一颔首道:“有劳引路。” 遂随其往云台峰行去。 山径蜿蜒,栈道悬空,二人转眼没入云霭之中。 第170章 请求出手 紫霞下卷 云丝纤细,横贯天际;如纱如缕,若有若无。 裘图随宁中则踏过栈道,方至云台峰,忽闻山腰另一侧传来断续人声。 “尔怎这般榆木难雕!老夫已三番指出,白虹贯日收招时剑尖朝上,破绽尽显,为何偏偏不顺势下拖。” “剑招中虽没这姿势,难道你就不会别出心裁,随手配合么?” “就非得一板一眼,淤泥不化,不知变通?” 令狐冲嗫嚅声响起,“可.....可....” “可什么可?你莫非想说你是气宗弟子,听不得老夫这剑宗邪技之论?” 令狐冲声音惊惶,“弟子绝无此意,实是资质驽钝...” “我看你是心不在焉,敷衍老夫罢了。” “弟子万死不敢,求风太师叔恕罪。” “好了,别动不动就跪,先将壁上招式记熟,再打乱次序演练,务求行云流水,随心所欲。” ..... 听着,裘图虎目微阖。 看来这二人才勾搭上不久。 没有田伯光相助,离风清扬传授独孤九剑怕是还早的很。 可惜自己腊月廿二必须上泰山一趟,时间紧迫得很,不知能不能等到令狐冲学会独孤九剑。 就算等到了,那岳不群也不一定能拿到剑法真诀。 拿到了也不一定能下定决心与自己交换。 暂且随缘吧,独孤九剑说到底也只是招式精妙,自己拿到手还要不断参悟,融入自身招式体系。 现在需要参悟的功法已经够多了,自己每日鲜有空闲时间,都许久未弹琴了。 裘图随宁中则行至华山正气堂前,但见殿宇巍峨,檐角飞翘。 宁中则略一欠身,便悄然退去。 裘图整了整衣襟,龙行虎步踏入殿中。 檀香氤氲间,但见岳不群青衫磊落,负手而立,正凝神瞻仰祖师神龛。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那紫气东来的匾额熠熠生辉。 裘图走近前,抱拳一礼,朗声道:“岳掌门唤裘某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岳不群缓缓转身,但见其眉间愁云密布,唇色泛白,竟似苍老了几分。 “咦?”裘图目光一凝,讶然道:“岳掌门近日气色不佳啊。” 话落,但见岳不群忽地抱拳深施一礼,“恳请裘帮主助我华山气宗一臂之力。” 裘图见状,眉头微微一挑。 哦?不弯弯绕绕,竟开始直言了。 莫非是因风清扬突然接近令狐冲之故? 想那风清扬隐居多年,偏在剑宗上山前夕现身,又专挑华山大弟子指点。 再加之自己一番蛊惑恐吓,难怪岳不群坐立不安。 见裘图沉吟不语,岳不群直起身来,袖袍微振,指向后山方向,沉声道:“裘帮主耳目通明,想必已察觉云台峰后山的动静了吧。” 裘图微微颔首,故作迟疑道:“似有人在指点令徒剑法。” “不错!”岳不群猛然拂袖,声音陡然一沉,“教的还是剑宗邪技!” 但见其负手踱步,青衫拂过殿中青砖,寒声道:“那授剑之人,正是剑宗前辈风清扬。” “岳某身为气宗掌门,本当出面制止。” “然一则风师叔乃前辈高人,岳某不敢僭越,二则...” 话音忽顿,岳不群驻足仰观殿梁,长叹一声道:“风师叔当年一剑惊天下,连魔教教主任我行都要退避三舍。” “岳某这点微末功夫,如何能敌?贸然前往,也不过自取其辱。”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岳不群面色阴晴不定。 他忽转身正对裘图,长揖到底,沉声道:“后日剑宗来犯,必是倚仗风师叔之威。” “届时岳某纵使血溅华山,也难保气宗基业不落于旁门左道之手。” “裘帮主!”岳不群保持作揖姿势,声音请恳,“此事关乎华山数百年传承,岳某...实在无颜启齿,却不得不厚颜相求。” 裘图挥袖转身,面向殿外,正色道:“此事不妥。” “风老前辈乃剑宗之人,华山剑气之争乃门派内务,裘某身为外人,岂可插手?” 岳不群直起身来,缓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册秘籍,双手奉上,“此混元功虽不及裘帮主家学渊源,却也有独到之处。” 裘图目光一凛,眉峰骤聚,不敢置信道:“岳掌门此举何意?未免太小觑裘某了。” 旋即袖袍一振,沉声道:“裘某家传武学尚且研习不尽,岂会觊觎他派功法?” 岳不群深吸一气,目光向外一扫,又近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听闻裘帮主助严掌门重掌峨眉后,得授峨眉九阳功。” “衡山一役后,左盟主又赠少林九阳功...” 裘图心知岳不群耳力过人,必是当日于铁掌帮听闻自己与严震山等人交谈。 当即面不改色,淡淡道:“严掌门与左盟主盛情难却,裘某虽受功法,却绝不敢修习。” “不过领受一番心意,免其心怀亏欠。” 说着,裘图抱拳向天,声若洪钟道:“此二事归根结底都是以侠义为本,绝非贪图他派武学。” “况且——裘某得那两本武学之后,便已立即焚毁。” 话落,裘图虎目含威,目光灼灼盯着岳不群,一字一句道:“岳掌门,你错看裘某了。” 闻言,岳不群沉吟良久,复从怀中取出一册泛黄秘籍,双手奉上,幽幽道:“裘帮主息怒。” “若嫌混元功粗浅,不知此物可入法眼?” 裘图垂眸一眼,但见封面上六字赫然在目——紫霞神功下卷。 “岳掌门犯糊涂了?”裘图不由虎目圆睁,“紫霞神功乃华山掌门秘传,你竟要示与裘某。” 但见岳不群神色从容,徐徐展开秘籍第一页,呈于裘图眼前,缓声道:“此卷所载,非关神功真传,不过是些养生之道与药方罢了。” 裘图眉头微皱,着眼看去,但见其上写道: 夫此卷所载,非功非法,乃返本归元之道也。 五感为神思之基,犹土石之于峰峦。 根深则木茂,本固而枝荣。 然精炼神思,如临险峰,其峻尤难攀也。 今有法门,法在根本,澄澈五官之觉,固其藩篱。 外修五识以助内养,实为登山者去其负累耳。 此乃顺道而行,以减心识劳顿,助达天人合一之境。 第171章 五感秘练 铁踏断崖 裘图目光微动,心中暗惊:此卷竟是阐述五感修炼之法,以固本培元,反哺神思。 若得此法,自己岂不是武道可期? 虽非直指天人之境的妙法,但哪怕有辅助之效亦是难得。 一旦天人合一,便是浑然天成的武道宗师,修习诸般武学必当事半功倍。 想罢,裘图已克制不住眸底贪婪之色,青魔手不自觉地抬起,铁指轻捻书页,观向后文。 一旁的岳不群见状,嘴角微扬,淡然道:“上卷内功心法,想必难入裘帮主法眼,岳某既不便献丑也不得违背祖训。” 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江湖中五感敏锐如岳某者,实属罕见。” “裘帮主既与在下不相上下,想必家学渊源,早有此道根基。” “研习此卷,或可触类旁通,令家传武学更臻完善。” 岳不群语带深意,却不知裘图五感之强,实因两世为人,又经十年深山狩猎磨砺,方才练就听风辩位之能,其余四感并无特异之处。 见裘图正欲再翻,岳不群忽伸手按住书页,沉声道:“裘帮主意下如何?” 裘图闻言,缓缓抬起头,看向岳不群。 二人四目相视一瞬,心意相互了然。 齐齐展颜一笑间,岳不群收回手掌,裘图合上秘籍纳入怀中,正色道: “剑气之争乃上代华山门人之事,既已分出胜负,自不能肆意反悔,卷土重来。” “封不平之流与岳掌门同辈,裘某管不了。” “然风老前辈年事已高,纵使夺得华山基业,又能执掌几时?” 说着,裘图抱拳一礼,肃然道:“裘某身为正道中人,岂能坐视名门衰落?” “岳掌门但放宽心,届时裘某自当拦下风老前辈。” 岳不群却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道:“岳某斗胆,望裘帮主能与风师叔过招。” “不求取胜,但求耗尽其力,令其十五当日无力出手。” 裘图眉峰微蹙,不解道:“何须如此周折?” 他还想着此行能够空手套白狼,毕竟原著中风清扬并未插手剑宗之事。 岳不群却意味深长,遮遮掩掩道:“又不是叫帮主伤他性命,至于分寸把握便由裘帮主自行决定,但也请莫要说是岳某授意。” 裘图不再多问,微微颔首应下,转身阔步离开正气堂,身影渐隐于云霭之中。 不伤性命,那就是近乎于废..... 这岳不群倒是心狠,要知风清扬已年近八旬了,要真受个重伤,怕是难过年关。 身为正道中人,裘图自不会轻易废掉这等江湖宿老,控制力道伤个几分便可。 毕竟都这般岁数了,越是往后便越无威胁。 裘图大致猜测岳不群所图,恐怕不止于阻风清扬出手,更是要逼其传下独孤九剑。 不过现在这些阴谋算计都已不重要了。 此刻最紧要的,还是这紫霞神功下卷。 裘图深知,任何神功绝学,在天人合一、明心见性之境前,皆不足道。 回到别院,裘图立即闭门研读紫霞神功下卷内容。 虽只薄薄数十页,却字字珠玑,令其眼界大开。 但见其中详述五感修炼之法:目观烛火而不瞬,耳辨落叶之声,鼻嗅百草之息... 种种法门,皆是为返本归元、澄澈神思而设。 裘图凝神研读至日暮西沉,方才从专注中回过神来。 此卷大致有三: 首先是发功秘法——临敌交锋,引内力逆冲颅中秘脉,使五感敏锐超常,更兼意识清明些许。 这也是为什么岳不群运转紫霞神功对敌时会面色发紫。 而后是修炼法—— 第一步封味觉:取八闽青榄、鲜采薄荷、百年武靴藤、新摘紫苏叶等合炼为丸,吞服之,可绝舌脉三时,百味俱失。 第二步封嗅觉:取新采丁香、时令橙花、黑胡椒、十年陈艾等共碾为异香细末,焚薰之,嗅脉立闭。 第三步封触感:取荨麻叶、半夏、高良姜、薄荷等依古法浓煎为药汁,遍擦体肤,须臾周身大穴麻闭,触感顿失,维系约三时辰。 第四步封视听:入无光密室,以细软棉絮紧塞耳窍。 第五步通灵窍:心法运转,反复运功,激发潜能,唤醒五识。 第六步开天目:待四更将尽,闭目缓出暗室。 面东凝立,神守一隅。 金乌初跃,霞光映透眼帘之际,乃徐开双目,直视朝阳片刻,引此至阳紫炁,直贯瞳络。 而后便是日常服用的辅修秘药——五识通明散: 主料用南海珍珠粉,珠当取三十年老蚌所孕,其色如银月流辉。 辅以昆仑雪顶盐、天竺龙脑香、高丽参茸、川贝凝露等物入药。 以日华初生之露水调服最佳。 光这些繁复的秘药药方便让裘图不由感慨果真是穷文富武。 细看所列药材,多为珍稀昂贵之物,怪不得方才岳不群所言自己与他都是耳目通明。 那味嗅触练功所需之物,看似价值不高,却极其耗费人力。 陈年药材尚可用银钱购置,而现采的时令花草,非有专人于当场侍弄不可。 想来以华山派当前家资,也只供得起岳不群修炼耳目二识——只需静室一间,棉絮两团而已。 至于五识通明散,估计岳不群更是吃不起,更别说要日久常服。 “难怪紫霞神功历来只传掌门一人。”裘图轻抚书卷,自语道,“这般耗费,寻常弟子如何承受?” 转念一想,却又展颜。 幸而当初未雨绸缪,将福威镖局纳入麾下。 不然这般耗费,恐怕非少林武当亦或者日月神教这等数一数二的大派大教,就是倾尽全力也难以支撑。 八月十四夜。 云台峰思过崖顶。 “咔嚓——” 碎石迸溅,一双铁靴踏足崖缘。 九尺虬躯屹立断崖,对月当空,辉映群峰翠色。 玄色大氅翻卷如浪,松风过谷,摇动万树清响。 裘图冷眸俯瞰下方幽谷,但见—— 千丈悬崖壁立陡峭,谷底清溪蜿蜒流淌。 万千落叶如雨横飞倒卷,一抹暖色昏黄隐现于山腰之间。 见状,裘图嘴角勾勒起森然笑意,青魔手缓缓抬起,旋紧如握月,发出“咔咔”声响。 第172章 飞花摘叶 欺老无力 山腹密洞之中,令狐冲抱剑而卧,鼾声微起。 整日练剑已耗尽他全部气力,此刻在草垛上睡得正酣。 风清扬盘坐于厚草之上,病容憔悴却目含慈光,不时望向令狐冲。 篝火映照下,这位白日里严厉冷酷的剑宗前辈,此刻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此子心性...”风清扬轻抚长须,暗自感叹,“与老夫年少时何其相似。” 洒脱不羁却又尊师重道,实乃可造之材。 思及自己年近八旬,寿数无多,不由暗下决心:待时机成熟,便将这独孤九剑倾囊相授,总好过绝学失传。 就在这时,空谷之中,一片青叶打着旋儿飘入洞中。 沿甬道轻悠折转,上下飘飞。 风清扬初时不以为意,待叶片近前,耳中忽闻利刃破空之声。 老者双目精光暴涨,枯瘦右手瞬间按上剑柄。 但见那青叶飞速急旋,飘动之势却缓似浮云。 就在风清扬即将拔剑之际,叶片骤然燃起明晃晃的烈焰,转瞬化作飞灰。 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唰——” 风清扬袖风一扫,篝火应声而灭。 旋即足尖连连轻点岩壁,身形如鹤掠空,转瞬出得密洞,立于数寸宽的险道之上。 洞外月华如水,漫山青翠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但见空谷之中,万千落叶如川流奔涌,又如蝗虫过境,沙沙声不绝于耳。 风清扬白眉紧蹙,目光如电扫视四野。 忽觉左侧峭壁垂林间墨影闪动,那身影快若惊鸿,在绝壁苍松间倏忽来去,飘忽难测。 “阁下何人?”风清扬沉声喝问,声震幽谷。 话落,但听得回音响彻山涧,混着穿谷秋风传来闷雷之声。 “不想华山竟藏着前辈这般高人,不知是哪位名宿隐居于此——”声调陡然转冷,“还是另有所图?” 风清扬心头微凛:此人发声之术甚是奇特,竟似雷音闷响,令人难辨方位。 再看这鬼魅身法,自己纵横江湖数十载也未曾得见,世间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风清扬忽忆起前日与令狐冲闲谈时,曾听闻华山来了一位武功盖世的贵客。 当即朝山壁上方抱拳道:“老夫风清扬,阁下莫非是近来名动江湖的铁掌浮屠?” 那闷雷般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 “原是风老前辈当面,久仰久仰。” “独孤九剑号称天下第一剑法,裘某心向往之,今日有缘相见,却是不得不讨教一番,免得抱憾终身。” “风太师叔!”洞内传来令狐冲的呼喊。 “待在洞中,莫要出来!”风清扬双目微眯,寒声道:“可是岳不群那小子遣你前来?” 裘图不答,只低喝一声,“风老前辈,得罪了。” 话音未落,一片青叶逆风而来,在月华映照下翠色逼人。 风清扬剑出如虹,寒光闪过,那青叶触及剑锋瞬间燃起烈焰。 紧接着,千百青叶如洪流奔涌,混在漫天落叶中自四面八方袭来。 风清扬神色凝重,沉声喝道:“好个飞花摘叶的功夫!内力、手法当真了得!” 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如岳峙渊渟。 长剑挥洒间,破箭式施展开来,剑影重重如天罗地网,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光织就的银网中,片片青叶触之即燃,化作点点星火飘散。 峭壁垂林间,裘图身形如田间潜龙,在古木藤蔓间腾挪闪转。 十指翻飞间,以江上弄笛手法,将青叶连绵不绝激射而出。 虎目横凝,暗中观察风清扬应对之策。 毕竟是原著中令任我行都为之叹服的人物,仅在东方不败与方证大师之下,裘图不敢有丝毫大意。 然则数十招过后,裘图渐觉风清扬剑招虽精妙绝伦,眼力更是超凡入圣,每每皆能一剑破去数片青叶。 可这出剑速度却平平无奇,堪堪与金光上人相仿。 裘图心中暗忖:想是年迈体衰,力不从心了。 八十高龄,纵使当年如何叱咤风云,终究难敌岁月消磨。 既然如此...... 裘图指间青叶再射,此番却未尽注内力。 待抓起数片青叶后,方择其一二灌注内力射出。 如此,方可省力些许,虚虚实实,最是耗人心力。 果不其然,风清扬剑锋所至,顿觉异样。 有些青叶触剑即燃,需以内力相抗。 多数却轻若无物,偏又与那灌注内力的青叶同时袭来。 如此一来,风清扬便不得不全神贯注,剑招愈发谨慎。 漫天青叶如雨不绝,风清扬额角渐现汗珠,沉声喝道:“小辈既要领教老夫剑法,何不现身一战?躲在暗处弄叶,岂是丈夫所为?” 但听得空谷中传来轻笑。 “风老前辈这破除暗器的剑法当真精妙绝伦,裘某正自揣摩,获益良多。” “还请风老前辈再演示片刻。” “哼!”风清扬冷眼如电,忽见裘图身影闪现,当即足尖点地,身形如鹤冲天。 “叮叮叮——” 长剑破空而出,剑光如匹练横空,一边格挡袭来的青叶,一边靠近那抹墨色身影。 然而他方突出重围,追出数丈距离,忽然发现前方青叶如暴雨倾泻,似要将他拦下。 风清扬内力激荡,白发飞扬,去势不减反增。 独孤九剑破箭式全力施展,剑锋或刺或挑,或劈或砍,将漫天青叶尽数击碎,身形竟无半分迟滞。 然又追出数十丈后,风清扬忽收势停步,立于松枝之上随枝起伏,手中长剑仍不停格挡。 却是发觉裘图在这悬崖峭壁间身法快得惊人,任他如何追赶,二人距离始终未减分毫。 风清扬心下了然:此子分明是在故意吊着自己。 若再追下去,只怕要被生生耗死在这绝壁之上。 念及此,风清扬心起退意,朗声道:“后生晚辈,行事如此不爽利。” “风某年迈,可没工夫陪你在此戏耍。” 话音未落,身形已向后飘退,剑锋却仍戒备森严。 忽然,空谷中风声大作如雷鸣。 但见幽碧夜空中黑点密布,定睛细看,竟是漫天松针如龙卷般袭来。 却是裘图于松林中游弋之时,玄色大氅不断挥扫,每次挥扫都射出大片松针,其间偶以指力弹射数枚松针暗藏其中。 风清扬见状心中微骇,猛地折身遁入林中,身形如电射向山洞方向。 那大氅卷起的松针看似铺天盖地,实则大多绵软无力,落在树干上连树皮都难以刺破。 然其中偶有数枚灌注真力的松针,却势若奔雷,穿林破叶而至。 风清扬一边飞掠,一边挥剑格挡。 心中暗忖:此子轻功已臻化境,暗器手法更是出神入化,竟达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之境。 老夫须寻一处狭窄之地,方有胜算。 第173章 断玉分金 孤帆逝影 风清扬虽觉对方以松针为暗器颇为无赖,但在自身气力耗尽前,尚不足以造成什么威胁。 一路且挡且退,就在他落至洞前险道,正欲入洞之际,忽闻头顶鹤唳清越。 却是裘图趁机已游壁至此,趁机偷袭。 风清扬双目精光暴涨,心中暗忖:终于肯现身了,倒教你尝尝老夫手段。 当即转身横剑,抬首间,但见一道墨龙游影自上方林间倏然突出。 皓月当空,澄圆如镜。 霎时便被黑影遮蔽大半。 只见玄色大氅似蝠翼凶张。 内力蒸腾之下,空气扭曲,景物朦胧,墨发倒飞流瀑,右臂亮起暗红色光纹。 却是裘图打算一击制胜,全力催动辟邪魔功。 五指成爪,挟风雷之势直取风清扬面门。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爪风未至,滚滚热浪已迫得风清扬须发皆张,神色骇然。 须臾之间,风清扬气贯长剑,剑身嗡鸣大作。 于夜色中划出道道残影,剑锋以不可思议之角度挑向裘图手腕。 这一式“破掌式”精妙绝伦,正是独孤九剑中克制掌法的杀招。 然而风清扬久居深山,未曾听闻铁掌神功威名,他这一击纵然挑中裘图手腕,也是难破其防。 但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怕裘图从先前试探中已知晓对方破不得铁掌防御,却也不愿任其攻向腕部。 电光火石间,但见裘图铁臂如灵蛇盘卷,诡异翻折扭曲,铁爪反绕至剑锋背侧。 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令风清扬顿觉毛骨悚然。 独孤九剑讲究后发先至,攻敌必救,可若连对方招式都预料不到,那便失了精妙之效。 还未等风清扬变招改向,青魔手已倏然化掌为指,两指并拢朝剑身刺下。 “断玉分金” 指凝金石裂,何物不可催? “叮——” 两指乍分即合,如蟠龙吞珠,从后追上,竟将长剑牢牢咬住。 风清扬心头剧震,本就苍老病态的面容更显惨白。 竟能徒手接老夫一剑?这是何等指上功夫? 这个世界,内力虽可增益招式威势,然武者本身气力方为根本。 风清扬身为剑宗传人,内力对剑招之增益远不及气宗。 再加之年迈体衰,又经连番消耗,其剑招威力在裘图眼中,不过如无根浮萍。 纵使招式再如何精妙绝伦,亦难及金光上人灭绝剑法之凌厉。 更何况这“断玉分金”本就是专克兵刃的指法绝技。 裘图胸有成竹,方敢硬接风清扬这一剑。 但见裘图体内至阳内力骤然猛催,两指交错一拧。 “铮——” 长剑应声折断。 风清扬手持断剑身形急退,心中骇然不已。 其一身所学皆系于剑上,这柄剑乃是龙泉谷铸就的绝品之物,份属神兵利器。 却万万没料到竟会被一后生以绝世横练功夫生生折断! 裘图眼中精光一闪,恍若化虚而行。 其水上漂轻功早已臻至凌波步之境,岂是风清扬能轻易摆脱。 瞬息之间,裘图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左掌似幻似真,轻飘飘按在风清扬胸前。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尽——天地同逆旅,万古恨难收。 此招不着杀意,重在推物送人。 “嘭!”的一声。 风清扬只觉身形骤然加速,两侧景物化作流光飞逝,整个人崩射倒飞入洞。 最后重重摔落洞中,激起满地尘埃。 “风太师叔!”令狐冲惊呼声自洞内左侧响起。 他谨遵风清扬之命未敢出洞,却终究放心不下,悄悄摸至洞口观战。 不料刚到洞口,便见风清扬中掌倒飞而入。 令狐冲不假思索,长剑出鞘,一点寒芒直刺裘图左肋。 裘图神色淡漠,目不斜移,微微侧身,剑锋便擦衣而过。 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扣住令狐冲衣襟,顺势一带。 将其拽至身前,垂眸斜睨一眼。 左膝猛然上顶,正中其腹部。 “砰!”令狐冲双目一突,面色瞬间煞白。 整个人如虾弓起,口齿溢涎。 裘图轻轻摇头,随后将令狐冲如破布般朝内一抛,将他扔进洞中与风清扬作伴。 “冲儿!” 风清扬强忍伤痛接住令狐冲,探其脉象,知无性命之忧,这才稍松口气。 抬眼望向洞口,只见裘图九尺雄躯几乎将整个洞口遮蔽,唯有几缕月光从缝隙间漏入。 那巍峨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洞内二人完全笼罩。 风清扬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多谢阁下手下留情,未取老夫与令狐小子性命。” “阁下武功盖世,此番较技,是风某技不如人。” 令狐冲捂着腹部,强撑起身,将风清扬护在身后。 仰望着洞口那如威如狱的身影,虚弱道:“裘帮主,风太师叔年逾八旬,阁下这般出手,未免...”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咳嗽,“未免太有失侠义德行。” 裘图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猎猎招展。 洞外月光映照下,其面容半明半暗,更显威严。 裘图瞥了眼低矮洞口,若要入内须得躬身,便打消了念头,声若洪钟道: “先父在世时,常言华山风清扬独孤九剑冠绝天下,乃当世数一数二的绝学。” “裘某自幼习武,夙愿便是见识此等绝学究竟有何等精妙。” “你道裘某与风老前辈交手不妥。” “然天下间唯有风老前辈会使独孤九剑。” “裘某今日若不与他交手,日后....”言及此处,裘图声音顿止。 风清扬摇头苦笑道:“老夫确实寿数无多,可惜如今年迈体衰,未能让阁下尽兴。” 裘图神色肃然,抱拳道:“风老前辈剑术精妙,裘某心服。” “若在二十年前,甚至十载之前,裘某怕也难敌前辈锋芒。” “今日一战,实是裘某失礼冒犯。” 语气忽转怅然,“只恨未能早生数十载,无缘得见前辈当年风采,诚为平生憾事。” 风清扬闻言,心头忽生落寞悲寂之感,长叹一声道:“纵有千般妙技,终敌不过生老病死,世间轮回。” “然阁下一身武艺惊世骇俗,纵是风某盛年之时,怕也不敢轻言取胜。” “据悉阁下年方双十,若是我两同辈争锋,老夫更是望尘莫及。” “唉——”裘图重重一叹,身形已自洞口消失。 “可惜——” 余音回荡空谷,久久不散。 第174章 心生偏袒 伶牙俐齿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本为团圆之日,华山派一大早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裘图也在华山弟子陆大有的通知带领下,离开别院往云台峰正气堂行去。 行至半途,便闻正气堂内唇枪舌剑之声不绝于耳,讥讽之语隐约可闻。 待到正气堂,但见庭院之中,劳德诺、岳灵珊、梁发等数十华山弟子齐聚,皆蹙眉低语,神色凝重。 见陆大有领着裘图到来,众人顿时噤声,目光齐集于裘图一身。 陆大有趋步行至殿门前,抬手轻推殿门。 此刻,正口沫横飞的封不平听得推门动静,回首看来。 但见一袭玄袍的英伟男子立于门外。 身形挺拔,高逾九尺;俯视众人,鹤立鸡群。 裘图也第一时间垂眸环视殿内。 只见上首三座,中位虚悬。 左首丁勉执五岳盟主令,右侧岳不群神色淡然。 左右两列分坐嵩山陆柏、费彬,衡山林鹤鸣,泰山玉音子。 另有三位陌生面孔,当是剑宗来人。 其中一人面红耳赤,手按剑柄,显是方才争执之人。 对面宁中则冷面含霜,眉宇间杀气隐现。 见裘图入内,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宁中则神色稍霁,拱手道:“裘帮主来得正是时候,还望为我华山派主持公道。” 岳不群袖袍一展,温言道:“裘帮主乃是我五岳贵客,请上座。” 裘图略一颔首,也不推辞。 此座早已虚位以待,彼此熟稔,自不必客套。 当即大步上前,撩袍入座,环视众人抱拳道:“诸位同道,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众人皆含笑还礼,口中寒暄。 封不平携身旁二人郑重抱拳,朗声道:“久仰裘帮主威名,今日得见,实乃我师兄弟三人之幸。” 左侧丁勉捻须笑道:“当日裘帮主辞别嵩山时,我等还道帮主事务繁忙,无暇来华山。” “不想两月前江湖便盛传帮主擒获那采花贼田伯光,押解至华山。” “此举当真是为民除害,造福苍生。” 他心中笃定,裘图与嵩山派私下多次勾结谋划,自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想来裘图心中自会偏袒他嵩山派一方。 裘图端起茶盏,温润颔首道:“裘某身为正道中人,此不过分内之事,丁兄过誉了。” 丁勉抬手示意道:“容丁某引见,此三位正是华山剑宗传人。” 封不平三人依次抱拳道:“在下封不平。” “成不忧。” “丛不弃。” 他们事先都从丁勉口中知晓裘图与嵩山派的关系,此刻心中可谓是底气十足。 裘图淡然一笑,举盏示意,浅啜香茗。 丁勉轻咳一声,正色道:“裘帮主,左师兄曾言,华山剑气之争由来已久,是非难辨。” “再加之我等是受封兄之邀上得华山,方才这宁女侠话里话外都觉得我们偏袒封师兄一行。” 丁勉轻笑摇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正好今日有帮主在场,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裘帮主侠肝义胆,处事公允。” “更何况铁掌帮与五岳素无瓜葛,正宜主持公道。” 裘图搁盏于案,摆手道:“裘某资历尚浅,岂敢妄加评议。” “诸位但说无妨,不必顾及裘某。” 不知为何,裘图就这么端坐堂上,便令双方一时提不起方才喝骂时的气势。 一时之间竟有些冷场。 封不平略作沉吟,见宁中则冷面而立,也不起个话头。 当即便轻咳一声,转向岳不群道:“岳不群,方才尊夫人言气宗方为华山正统。” “封某倒要一问,我等可是唤作五岳剑派?” 岳不群也不接话,淡淡颔首,示意其继续。 但见封不平于殿中踱步,朗声道:“既称剑派,自当以剑宗为正统,气宗一说当为邪道。” “这掌门之位,理应由剑宗执掌才是。” 宁中则冷笑一声,“封师兄此言差矣。” “莫非剑宗只习剑不练气?抑或我气宗只修气不习剑?” 言罢,目光转向端坐的费彬,“就如费师弟精研大嵩阳神掌,鲜少用剑。” “按封师兄的意思,莫非也是走了邪道不成?” 封不平重重一哼道:“封某所言,非关个人修为,而是门派传承当有主次之分。” 岳不群侧首望向裘图,温声道:“不知裘帮主以为,武学传承当以何为重?” 他心中笃定,裘图才拿了紫霞神功下卷,与他有了利益瓜葛。 而且裘图还觊觎那独孤九剑,自会偏袒于他。 碰巧,裘图还真会偏袒华山。 毕竟嵩山派已经没他觊觎的东西。 交情自然是点到为止,五岳并派对他来说,没好处。 而泰山之约还是左冷禅求他办事。 左冷禅就是对他再不喜,起码在泰山派掌门易主前也不会翻脸,毕竟大还丹已经被他吃进肚子。 付出如此代价,左冷禅已经被吊着了。 待他将泰山派灭门后,与左冷禅自然会形合神离,甚至反目成仇也说不定。 既然已提前知晓交情破灭,何不早点转头卖华山人情来得实在。 但见裘图铁指轻叩案几,含笑道:“裘某从不使剑,不敢妄言。” “然武学之道,原该内外兼修,若定要分个主次......” 言及此处,微微摇头,“不过是各有所长罢了。” 封不平见裘图不愿表态,面色一沉道:“也罢,这剑气之争纠缠数十载,今日暂且搁下。” 转而直视岳不群,“且说你执掌华山二十余载,较之其他各派如何?” 宁中则上前两步,衣袖轻振,朗声道:“当年师兄接掌华山时,门派凋零。” “这二十五年来虽未能重现昔日盛况,却也渐有起色。” 她目光如电,一字一顿道:“纵无功绩彪炳,至少问心无愧。” 封不平目光始终锁定岳不群,对宁中则置若罔闻,厉声喝道:“可为何如今华山门下弟子尽皆庸碌之辈,是否足见你德不配位!” “听闻你那大弟子令狐冲,竟在回雁楼上与采花贼田伯光称兄道弟,成何体统!” 宁中则横身挡在二人之间,凤目含威,“此事早有公论!” “劣徒为救恒山弟子,不得已与那淫贼周旋。” “莫非在封师兄眼中,正道弟子就该是鲁莽匹夫?” 封不平见宁中则寸步不让,怒意更盛,声若洪钟道: “哼!若非岳不群教徒无方,何至于面对区区采花贼都要忍气吞声?平白折了华山威名!” 他袍袖一振,面色傲然,“若由封某教导弟子,三招之内必取那淫贼性命!” 宁中则冷笑一声,凤目含讥道:“好大的口气!” “泰山天门道兄的亲传弟子便折在那淫贼手中,连天松道长都身受重伤。” “封师兄此言,莫非是说泰山派教导无方?还是自认门下弟子更胜天松道长?” 封不平一时语塞,转头望向丁勉,“丁师弟...” “咳咳”丁勉轻咳两声,面露难色。 这正道之争,终究要先论个是非曲直,最后方才动武比试。 可谁叫剑宗之人常年闷头练剑,这封不平虽稍有口才,却是比不得常年行走江湖与各色人物打交道的宁中则伶牙俐齿。 第175章 再刺嵩山 六仙登场 岳不群神色淡然,转向裘图道:“裘帮主既与那田伯光交过手,想必知其深浅。” “不知依帮主所见,这五岳门下,可有弟子能与此贼抗衡?” 说着,忽转头对着众人一笑,“诚然,封师兄教导弟子之法,或许确有独到之处,远胜五岳各派也未可知。” 裘图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摇头道:“那淫贼的武艺,这裘某倒是不知,只知其轻功确有几分独到之处。” 这句话,裘图倒确确实实发自肺腑。 他那日光顾着追赶戏弄田伯光,只记得对方轻功不错,极其硬气,最后都没求饶。 却是没注意对方手上功夫究竟如何。 “若论其手上功夫或许不及在座诸位,但要生擒活捉,却也非易事。” 众人见裘图绝口不提田伯光武艺,只说对方轻功了得,顿时一阵沉默。 嵩山派诸人只道裘图是在为剑宗留颜面,暗自感激。 岳不群却暗自思忖,疑心嵩山派是否又许以重利拉拢裘图。 手指轻叩扶手,心下盘算: 此子看似重义,实则追名逐利。 但凡给个由头,再许以厚利,便是违背道义之事也做得出来。 方才看他态度,应尚处中立,亦或者正摇摆不定。 看来今日事后得想想法子。 若此人真叫嵩山派彻底笼络了去,于我气宗当大为不利。 想罢,岳不群缓缓起身,负手踱至殿中,沉声道:“田伯光已伏诛,我等如何争论也再无实证。” “不过既然封师兄如此精于授徒之道,大可另立门户。” “假以时日,必成江湖名门。” 见岳不群起身,丛不弃与成不忧也随之站起,相继道: “也不是不行,但我等得在华山地界建派,且这华山剑派的名头,得落在我等头上。” “不错,我等剑宗当叫剑派,你等气宗就叫气派,华山气派。” “哈哈哈.....” 话落,三人放声大笑,声震屋瓦。 宁中则见状怒不可遏,青锋出鞘三寸,却被岳不群一掌按住剑柄。 但见岳不群双目微阖,寒光一闪而逝,淡淡道:“说来道去,三位终究还是觊觎我华山基业。” 丛不弃戟指喝道:“谁叫当年剑气之争,你气宗赢得不光彩,我剑宗输的不服气!” “不错。”成不忧厉声附和,“若非你们诓骗风师叔离山,胜的必是我剑宗!” 岳不群神色淡然,轻拂衣袖,缓声道:“输赢已成定局,胜负早已分晓,时隔二十五年,诸位又何必旧事重提,岂非是输不起?” 成不忧怒目圆睁,踏前一步,指着岳不群鼻子道:“谁叫你气宗手段下作,此事不公,我等方才告至左盟主处。” 丛不弃双手抱拳向天道:“幸亏左盟主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早看出其中蹊跷,方才特遣丁师兄持五岳盟主令前来主持公道。” 但见封不平双手背负,傲立当场,侧目看向丁勉道:“丁师弟,依你之见,这华山该当归属何宗?” “诶——”丁勉连连摆手,摇头道:“此事重大,丁某岂敢妄断?免得宁女侠又怪我偏袒。” 忽而转向裘图,含笑道:“不若请裘帮主评说一二?” 殿中众人闻言,目光尽数聚焦于裘图身上。 按照左冷禅吩咐,那自然是不用定论,直接从理扯武。 江湖纷争难断,往往以拳脚见真章。 剑宗诸人上山前便已作此打算。 封不平自恃苦修夺命连环三仙剑多年,剑法已臻化境,与岳不群一战颇有胜算。 嵩山派本就不需裘图如何偏袒己方,只需令其主张比武决断便可。 但见裘图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慌不忙道:“裘某以为,成王败寇,愿赌当服输。” 盏落案几,抬目直视封不平等人,“纵有不妥,当年为何不提?何不等风前辈回山再议?” 一语既出,满堂寂然。 丁勉双眉紧锁,灼灼目光直刺裘图侧脸。 眼中分明在问: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裘图斜睨丁勉一眼,故作不解,温润含笑道:“丁兄何故这般看着裘某?此乃肺腑之言。” 剑宗三人茫然相视一眼,闷声不语,回到座位坐好。 心中一时没捋过来为何这先前说好的援手,怎会突然变卦? 莫非其中另有深意? 丁勉也收回目光,正襟危坐,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面对裘图。 念及泰山派之事尚需仰仗裘图,更兼嵩山已提前赠予大还丹。 哪怕现在如何愤怒,此刻断不能翻脸。 若坏了左师兄大计,又白白损失灵药,实在得不偿失。 沉吟良久,丁勉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轻咳道:“裘帮主许是对当年剑气之争始末知之不详,此事说来话长......” 另一边,陆大有因事先被安排去接引裘图,较原著晚了些时辰才上思过崖寻令狐冲。 阴差阳错间,倒教他二人未曾遇上桃谷六仙。 正气堂中,丁勉说得口干舌燥,终是各种举例论证,为剑宗将大义拉起,旋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宁中则冷眼旁观,讥诮道:“丁师弟费尽口舌,说到底,终究还是要靠拳脚刀兵说话。” 封不平霍然起身,昂首道:“非是我剑宗输不起,实是其中是非曲直难以尽述。” “成王败寇,裘帮主所言不差。” “但岳掌门是王是寇,尚未可知!” “今日......” 正当封不平打算提出再启剑气比试之时。 殿外忽然喧哗大作,硬生生将其话语打断。 “诶嘿!华山弟子都在这儿呢。” “令狐冲!令狐冲你快出来!” “你们认不认识令狐冲?” “废话!令狐冲是华山首徒,他们怎会不识。” “快说令狐冲在哪儿?” “你们是何人?找我大师兄作甚?” “别啰嗦了,我们还要带令狐冲去见小尼姑呢。” “对啊,再不下山,到了山脚天都黑了。” “急得很急得很。” “诶——这殿门关着的,我说令狐冲肯定在里面。” “倒是有可能,你们说是不是在里面?” “你们不得擅入!大师兄不在里面!” “你说不在,那就是在咯。” “不让我们进去,我偏想看看里面有个什么。” 封不平怒不可遏,大步上前猛地推开殿门,厉声喝道:“没大没小!何人在此喧哗!” 第176章 六仙围图 取死有道 但见庭院中多了六个身着桃红长袍的怪人。 六人容貌相似,皆身形枯瘦,面如树皮,发似霜雪,丑陋异常。 被封不平呵斥,非但不恼,反而嬉笑着涌上台阶。 桃干仙一个箭步窜入门内,高声嚷道:“令狐冲!令狐冲在不在?快随我们去见小尼姑!” “哈哈哈...“封不平闻言大笑,转身朝座位踱步道:“岳师兄教得好徒弟!” “难怪当初拼死相救恒山弟子,原是别有用心啊!” “尼姑?呵呵,竟然好这一口。” 其余五怪挤在门口,面面相觑道: “这老头在说什么?” “是啊是啊,这一口是个什么东西?” “他好像在夸岳掌门会教徒弟。” 殿内众人见这六怪虽言行荒诞,但步履轻盈,显是身怀绝技。 一时倒也没人自找麻烦,开口喝骂。 甚至见到有人在华山捣乱,剑宗以及嵩山之人都在心中暗笑不已。 坐看岳不群这位东道主如何收场。 但见岳不群上前一步,拱手道:“六位大驾光临华山,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不知六位尊姓大名,师承何派。” 六人闻言,手舞足蹈地抱拳回礼道: “我等乃是桃谷六仙!我是桃花仙。” “桃根仙。” “我是桃枝仙!” “嘿嘿,桃叶仙。” “桃实仙。” “桃干仙。” 岳不群暗自思忖,江湖上从未听闻此等名号。 想来是隐世之人,不涉正邪之争。 随即正色问道:“不知六位寻小徒所为何事?方才所言尼姑之说,又是何故?” 桃干仙叉腰挺胸道:“我等兄弟跟大和尚打赌输了。” 桃花仙急得跳脚,劈头盖脸道:“胡说!明明是赢了!” 桃干仙一拍脑门,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赢了大和尚,这才不得不上华山,带令狐小子去见他宝贝女儿。” 桃根仙一个箭步窜到岳不群面前,晃着脑袋道:“岳掌门,快叫令狐冲出来,那小尼姑对他可是爱的痴狂得很!” 宁中则蹙眉上前道:“诸位口中的那位小尼姑究竟是何人?” 桃叶仙挠了挠脑门道:“方才不是说了,小尼姑是大和尚闺女啊,你怎得又问?” 桃实仙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和尚生儿子还是和尚,生女儿可不就是尼姑么。” “荒谬!”岳不群一声断喝。 宁中则附耳低声道:“师兄,这六人分明是疯言疯语,什么和尚生尼姑,简直荒唐至极,当不得真。” “咦——”桃花仙忽然指向大马金刀坐在首位,正品茶看戏的裘图道:“你们看那小子会不会是令狐冲,小尼姑肯定喜欢这把式的。” 五仙闻言,齐刷刷望向裘图。 桃干仙急急摇头道:“不会是不会是,华山首徒若敢坐在师傅上首,岂不是大逆不道?” 话音未落,其余五仙已蹦跳着围到裘图跟前,个个伸长了脖子打量。 桃根仙绕着裘图左瞧瞧右瞧瞧,夸张地瞪大眼睛,“天老爷!怎生得这般魁梧!” 说着竟伸手抚上裘图鼓胀结实的胸膛,像是在碰什么稀奇玩意。 裘图手中茶盏微顿,虎目半阖,垂眸斜睨桃根仙,锋芒隐现。 桃根仙忽对上这目光,猛地往后蹦了三尺,撸袖惊叫道:“他瞪我!” 岳不群强压怒意上前,沉声道:“几位,此处乃华山重地,我等正在商议要事,还请速速离去。” “哇——”桃叶仙突然抓起裘图的青魔手,将脸凑近细看,嘴巴张得老大,“你们快看!这手又黑又壮。” 说着还附上耳,用指节敲了敲,眼睛一亮道:“诶嘿,跟铁疙瘩一样。” 其余五仙闻言,顿时眼生好奇,一拥而上。 两人跳上案几,三人蹲在地上,桃实仙更是踩在桃根仙背上。 十几只枯瘦的手掌争先恐后地摸上青魔手。 桃花仙边摸边惊叹道:“温温热热的,一点都不凉。” 桃枝仙一脸沮丧,嘟囔道:“凭何他这手便生得这般模样?我爹妈给我的普普通通。” 桃干仙怪叫道:“没见识!这分明是件兵器。” 案几上的桃叶仙忽然扭头,嬉皮笑脸地对面无表情的裘图道:“借我戴戴可好?” 桃干仙跳脚嚷道:“分明是我先瞧见的!” 桃花仙梗着脖子,不服道:“胡说!要不是我指出他,你们谁能注意到?” 桃实仙双手一把将裘图青魔手抱紧,“我不管!我要先戴。” 桃枝仙使劲扯了几下,甚至还一只脚蹬在案几腿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拽,“怎脱不下来,戴的太紧了。” 其余五仙闻言,纷纷搭手用劲。 然而任由六人使出浑身解数,那青魔手却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桃干仙急得直跳,怪叫道:“小子,你快把手臂伸直咯。” 桃根仙龇牙咧嘴道:“快点快点,再不伸直,就只得把你这胳膊整个卸下来。” 裘图左手将茶盏一放,抬手制止正要拔剑的岳不群等人。 旋即微微俯身,将脸凑近六人,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对桃叶仙温声道:“很喜欢?” 桃叶仙嬉笑着连连点头。 裘图又转向桃花仙,语气柔和得令人毛骨悚然道:“摸着温温热?” 桃花仙脸上皱纹堆叠,笑得愈发灿烂。 裘图笑意渐深,却透出几分狰狞,环视六人道:“还要卸裘某的手?” 桃根仙不耐烦地摆手道:“哎呀,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啊,我等不及了。” 裘图微微颔首,敛去笑容,重新端坐。 垂眸斜睨六人,剑眉轻挑道:“好呀,不过这一只手,你们六个如何分?” 六仙闻言一怔,面面相觑道:“对啊,怎么分?” “我是大哥,该多分些!” “胡扯!要整只才好玩!” “那就我先玩!” ...... 转眼间六人吵作一团,却谁也不肯松手,仿佛那青魔手是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裘图墨发无风自动,额前龙须飞扬。 座椅颤动发响,青魔手上靛青光纹渐次亮起。 “莫吵,裘某教你们怎么分。” 话音未落,六人齐声怪叫,“烫!烫死了!” 慌忙撒手,拼命甩动。 但见裘图朝殿内众人轻轻颔首,温润一笑道:“诸位,稍等片刻。” 第177章 立地睥睨 以一敌六 此刻,正气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令狐冲与陆大有一前一后飞奔而来。 陆大有气喘吁吁道:“师父他们都在里面,除了裘帮主,还有五岳各派高人。” “总之吵的厉害得很。” 二人冲入庭院,众华山弟子顿时喜形于色,接连喊道: “太好了,大师兄终于来了。” “大师兄,方才来了六个怪人,说是找你。” 找我? 令狐冲满眼疑惑,抬头望向殿内,突然瞳孔骤缩,厉喝一声。 “趴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按住陆大有脖颈,二人同时伏地。 但见六道红影从殿内倒飞而出,从二人头顶掠过。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闷响,由下至上依次撞在庭院中那棵四人合抱的古松上。 华山弟子们顿时吓得慌忙退散开来。 忽闻一声雷霆震吼。 “尔等六个奇形怪状,也敢在裘某面前放肆!” 众人抬头望去,但见裘图傲立殿前台阶。 须发戟张,如狮如虎,睥睨间威压骤起,吐气开声若舌绽春雷。 “嬉皮笑脸,丑恶张扬,动辄还要卸人手脚,一看便是邪道所为。” 青魔手如长枪直指,铁指森然,“裘某今日便要替天行道,免得尔等今后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祸害一方。” 桃谷六仙纷纷起身,痛的几哇乱叫。 桃实仙跳脚骂道:“好小子!敢对桃谷六仙出手!” “撕了他!” 六人怪叫着扑来。 裘图抬手止住欲上前相助的众人,双拳一握,颈骨爆响。 但见两人左右包抄,两人正面疾冲。 余下二人纵身而起,踩着同伴肩头借力飞扑,枯爪直取裘图面门。 裘图冷眼垂视着率先欺近的二人。 “砰砰!” 右腿如电闪般踢出两记,桃花仙与桃叶仙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一寸长一寸强,谁叫桃谷六仙都是五短身材,用腿着实是欺负他们了。 “嘭!”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裘图已弓步开马,目不斜视,一记顶心肘直取右侧桃干仙。 肘击本就是近战杀招,凶性十足,更有一肘破十拳的说法。 这一肘势若奔雷,饶是未运内力,也将桃干仙击得口吐鲜血,滑出数丈开外。 左侧桃枝仙刚欺近身,却见裘图猛然扭身,肘尖高悬,作势欲砸。 桃枝仙下意识停住,将头一缩,架臂格挡。 却见那砸肘迟迟未落下。 旋即双手一开,翻掌欲击。 裘图狞笑骤现,停滞在半空中的青魔手顿时以手拐为支点,反手一巴掌甩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桃枝仙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着摔下台阶。 半边牙齿飞射而出。 桃实仙与桃根仙欺身而至,双拳直取裘图后腰。 却见裘图头也不回,双臂如蛟龙倒卷,瞬间扣住二人手腕。 用力握紧一旋。 二人衣袖崩碎,身形腾空翻转。 裘图拧腰转身,一记大龙摆尾如钢鞭横扫,将二人如败絮般踢飞。 随后双手背负,迈步朝台阶下方一步一步走去。 “裘某非因尔等冒犯而出手。” “实是尔等武功不俗却无法无天,不知造下多少孽障。” “不过——”话音微顿,横眸扫过挣扎起身的六人,“观尔等心智残缺,身形佝偻,年迈若此,倒也可怜得很。” “尔等只需自废武功,裘某便放尔等一条生路,还可赠上些许银钱,供尔等安度残年。” 但见桃花仙揉着胸口,气的脸色涨红,突然尖叫道:“一起上,不信他有三头六臂!” 话落,六人怪叫连连,再度合围而上。 桃谷六仙个个皆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单论实力还在余沧海之上。 原著中即便折损一人,仍能凭五人威慑,吓得岳不群连重伤的令狐冲都只得抛下,率领华山弟子逃遁。 不过在如今裘图眼中,这六仙也只是杂鱼罢了。 此刻故意拖延,只为让众人看清六仙实力。 若结束太快,反倒显不出自个儿真本事。 只见六人在距离裘图一丈有余飞速绕行,速度越来越快,竟化出重重残影。 加之六人形貌相似,虚实难辨,恍若有数十人将裘图团团围住。 见状,陆大有面露忧色道:“大师兄,这六个怪人轻功了得,裘帮主是否过于托大了?” 令狐冲想起昨夜之事,摇了摇头,正待答话,便听身后岳灵珊低声道:“陆师兄多虑了。” “你若见过裘帮主与解帮主那场大战,断不会有此一问。” “爹爹说过,当今天下,恐怕唯有东方不败敢说生死搏杀能稳胜裘帮主。” 陆大有闻言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望着场中负手睥睨的裘图,心中五味杂陈,颇为艳羡。 同是少年郎,怎就相差如此悬殊? 忽然,场中虚虚实实数十道身影攻向裘图。 但见桃根仙首当其冲,飞身出拳,直啄裘图心窝。 桃枝仙贴地窜至,枯爪欲扣脚踝。 桃干仙运掌如风,拍向裘图腰眼。 桃叶仙一踩桃实仙肩膀,借力腾空,从天而降欲锁裘图头颅。 桃实仙伏身前冲,爪心向上,阴招暗藏,欲行偷桃之举。 桃花仙则从裘图背后突袭,飞身环抱。 裘图虎目精光暴射,右足猛然跺地,八极震桩之下,青砖应声龟裂。 但见其四肢如若无骨,化作道道残影,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同时应对六方来敌。 拳掌翻飞间: 吞爪似鹤栖松,吐掌如蛇出洞; 身若弯弓蓄势,拳似利箭离弦; 足踏流星赶月,肘同金刚钻山。 劲力拿捏妙至毫巅,击而不杀,伤而不残。 “砰砰砰砰——” 殿内外众人只见裘图稳立如山,桃谷六仙却如提线木偶般被接连击飞。 甫一落地,又怪叫着扑上,转瞬再被震退。 正气堂檐下回廊上,宁中则悄声对身畔的岳不群道:“师兄,可看出这六人是什么路数。” 岳不群眉峰紧蹙,捻须轻声道:“招式路数难辨,非是名门大派出身,但个个内力修为俱是不俗。” “这六人武功,怕是不在我之下。”费彬面色有些复杂。 丁勉伸手拍了拍费彬肩膀,顿了一下,低声道:“裘帮主分明留了手,否则这六人早该筋骨尽断。” 第178章 蟠龙错骨 三死三残 宁中则暗扯岳不群衣袖,压着声音道:“师兄,换做是你,可能对付这六人。” 岳不群默然良久,终是叹道:“一人能胜,两三个尚可周旋,六人齐上...必败无疑。” 旁侧封不平冷哼道:“好大的口气!我看你怕是一个都难以招架。” 成不忧咋舌道:“封师兄,这裘帮主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能与解帮主争锋。” 丛不弃目露惊色道:“这六人若放眼江湖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在他手中却好似玩物一般。” 封不平喃喃道:“老夫实在是想不通,他这一身惊世武艺,究竟是如何练就的...” 场中战况胶着,桃谷六仙虽屡战屡败,却仍前赴后继。 裘图稳若磐石,拳如重锤,掌似铁扇,不动内力,仅凭外家功夫便将六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渐渐地,裘图察觉到桃谷六仙气力濒临竭尽,攻势放缓。 虎目微阖间,冷光乍现,煞气暗生。 这时,恰好桃实仙从背后劈掌而来,劲风凌厉。 轰—— 裘图骤然转身,青魔手上靛青光纹大盛。 霎时间热浪滚滚,三丈之内如坠熔炉。 五指如钩,一把扣住桃实仙手腕。 一拧。 “蟠龙错骨” 劲透轮回骨,刹那生灭中。 但见桃实仙袖袍寸寸崩碎成渣,肌肤扭曲成纹。 那摧枯拉朽之力顺臂而上,所过之处筋骨尽碎,恰似蟠龙绞杀。 桃实仙骇然变色,足尖点地腾身急旋,欲卸此劲。 殊不知此招暗藏阴阳二劲,表皮左旋而内里右转,两股力道在血肉中相抵,纵是旋身亦难化解。 那劲力如毒龙钻心,自左臂过肩胛、穿锁骨,直侵右臂。 桃花仙见状飞身来救,一记劈腿直取裘图手臂。 电光火石间,裘图右腿忽如灵蛟出洞,瞬间缠住桃花仙右腿,猛然下拉。 随后右腿猛地绷直。 “嘭!” 骨折齐爆声骤然响起。 “啊!”桃花仙痛呼连连,右腿扭曲如麻,与裘图笔直如枪的右腿形成鲜明对比。 待裘图将腿不急不慢抽回。 倏然两记无影弹腿,便将二人如皮球般踢飞。 桃枝仙与桃干仙慌忙上前,齐齐运起柔劲接住桃实仙。 二人将其抱在怀中,只觉怀中人筋骨尽碎,软若无骨。 整个人更已经因剧痛而昏死过去。 “别死啊!醒醒!” “桃实仙!莫要吓我!”二人连声呼唤。 另一边,桃花仙摔落在地后,翻滚数圈,便抱着腿来回痛呼翻滚。 桃叶仙离他最近,急步上前蹲下身,双足无措道:“桃花仙,桃花仙....没....没事吧....” “腿断了!啊——”桃花仙嘶声惨叫。 裘图负手而立,昂首睥睨,声若洪钟道: “裘某已手下留情,未取他两性命,奉劝尔等还是速速自废武功,莫要自误。” 呼—— 话音未落,身后劲风呼啸而至。 却是桃根仙潜至裘图身后,运足十成功力,一掌如雷霆万钧,直取裘图后心要穴! “当心!”众人惊呼未落。 电光火石间,裘图已反手探指,盲取桃根仙双目。 “钟馗抉目” 凡有所相皆虚妄,抉尽红尘目,照见五蕴空。 众人只见两道血箭飞射,桃根仙整个人已仰头后跃而起,于途中双手捂眼。 落地后踉跄数步,哀嚎震天道:“我的眼睛!” 但见裘图目不斜视,左手背负于后,右手轻抬,掌心中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在日光下触目惊心。 “裘某——”裘图神色淡漠,青魔手猛地一握,“耐心有限。” 此等狠辣手段,顿时激得余下三仙暴怒如狂。 “啊呀呀——”桃叶仙、桃干仙、桃枝仙怪叫着扑来,身形较先前更快三分,显是打算搏命到底,不死不休。 “不识好歹,冥顽不灵!” 震喝声如雷贯耳,惊魄飞神。 倏忽间,裘图身形如烟化影。 “蝉翼惊秋” 薄翼裂长空,未辨形声处,万木已萧萧。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人尚未看清来势,便已朝三个方向倒飞而出。 桃叶仙倒飞之际,忽觉眼前一花。 两侧景物明明还在飞逝,可裘图的身形却在极速放大。 “谷神流形” 大虚若实,流形幻灭,怎道空无不是真? 但见万千腿影如暴雨倾盆,追着桃叶仙狂轰滥炸。 轰鸣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嘭!” 桃叶仙重重撞在院墙上,墙体龟裂如蛛网。 整个人四肢扭曲,皮塌肉陷如烂泥般嵌入院墙, 方将撑起上半身的桃枝仙瞧见桃叶仙如此惨死之状,顿时目眦欲裂,嘶吼道:“桃叶仙!” 话音未落,便见黑影一闪而至,天光骤暗。 裘图旋身摆臂,一记重拳悍然砸下!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轰!” 青石板砖破碎开来,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桃枝仙头颅深陷土中,生死不知。 烟尘弥漫间,桃干仙目睹此景,整个人呆立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桃...桃枝仙...” 待烟尘渐散,裘图身影却已不在原处。 而是趁他失神之际,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垂眸冷视。 待桃干仙惊觉时,那青魔手已温柔的按上他的天灵盖。 桃干仙顿时一个激灵,浑身剧颤,如筛糠般抖动,牙关战栗不止,竟似全然失了反抗之念。 庭院另一侧,桃根仙跌跌撞撞,碰壁哀嚎道:“我的眼睛...还我眼睛来...” “我看不见了啊,你们在哪啊。” “把我眼睛抢回来啊。” 桃花仙抱腿蜷缩,已无力翻滚,口中惨叫声已弱如蚊喃,“腿断.....断了呀.....我好痛....” 正当此时,正气堂外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住手!” 裘图横眸斜睨,但见一铁塔般的虬髯和尚手持禅杖,自大门飞身而入。 那和尚方脸阔耳,目露凶光,来势汹汹。 裘图嘴角勾起森然笑意,青魔手在桃干仙头顶化圆打旋。 等到那和尚掠至三丈之内时,掌劲猛然一吐! “揭谛无生” 苦海本无舟,揭谛揭谛,此岸尽处——谁渡杀生为护生? “噗——”桃干仙口中激射出一道血箭。 那和尚急刹身形,急旋躲开血箭,重重将禅杖往地面一杵,青石砖裂开纹路。 “嘿嘿....”桃干仙发出渗人笑声,头顶黑血蜿蜒而下。 待裘图收掌,其人便带着诡异笑容轰然倒地。 第179章 不戒和尚 看我作甚 “阿弥陀佛——”和尚闭上双眼,竖掌道了声佛号。 倏然两眼一瞪,“此皆是阁下所为?” 裘图观其形貌,已知来者乃是不戒和尚。 当即从怀中掏出玄色佛珠,轻拨道:“正是裘某所为。” “大师莫非也是来除魔卫道的?可惜迟了一步。” 桃根仙忽哀嚎道:“大和尚...把我眼睛抢回来.....我看不.....” 话音未落,已轰然倒地,不知是伤重不治,还是悲恸过度。 不戒和尚面色凝重,沉声道:“你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狠辣。” 裘图剑眉微挑,声若洪钟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裘某已足够仁义慈善,对他们百般留手。” “怎奈他们却不知感激,反倒是愈发猖戾。” “要说酷烈,这六个怪人方才初次见面便扬言要卸裘某手脚。” “如此无法无天之徒,岂能纵容他们祸乱江湖?” 眼见桃谷六仙或死或残,尽数伏诛。 檐下众人纷纷上前。 但见宁中则正色道:“大师明鉴,若非裘帮主武功超群,只怕早已遭了毒手。” “他六人落得如此下场,着实是咎由自取。” 闻言,不戒和尚仔细打量着裘图,惊疑道:“阁下便是铁掌浮屠?” “那个在衡山大显身手的盖世大英雄?” 裘图神色稍缓,抱拳道:“不过是无奈自保罢了,英雄之称愧不敢当。” 不戒和尚忽然笑道:“我那宝贝女儿倒是时常提起你。” “且近日华山一带都在传颂,说你擒住了那采花贼田伯光。” 不戒和尚轻抚虬髯,“倒也算为我女儿出了口恶气。” 丁勉挑眉道:“你个出家人竟有女儿?” “莫非是半路出家?” 丛不弃接话道:“方才那六个怪人说什么小尼姑,难道就是指大师的女儿?” 不戒和尚坦然道:“不错。” “不但我女儿是尼姑,她娘也是尼姑。” “和尚配尼姑,生个小尼姑,有何稀奇。” 岳不群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大师法号,来我华山所为何事。” “想必阁下就是君子剑岳掌门。”不戒和尚竖掌道:“在下法号唤作不戒。” “今日上山,正是为了寻令徒令狐冲。” 不戒和尚顿了顿,看了眼状样凄惨的桃谷六仙,继续道: “昨日刚到华山脚下,恰巧遇见这桃谷六仙。” “因赌斗胜了他们,便让他们代为请令徒下山。” “今早我又想着这六人行事叵测,疯疯癫癫,怕是办事不牢,便亲自来一趟。” “谁曾想.....”不戒和尚摇了摇头,再次合掌,“归根结底,此事终究因我而起,害得他们落得如此下场。” “原来如此。”裘图适时目露悲悯之色,轻叹道:“岳掌门,烦请贵派弟子将这六人妥善安置。” “该救治的救治,该入土的入土。” “所需银钱,我铁掌帮一力承担。” 岳不群拱手道:“裘帮主仁义,不过此事岂敢劳帮主破费。” “此六人本是冲我华山而来,自当由我派处置。” 旋即回首对陆大有使了个眼色,“大有。” “弟子明白。”陆大有一揖,随即带着梁发等人清理现场。 裘图留下三个活口,自有深意。 江湖行走,当恩威并施。 今日立威已足,至于着恩嘛——饶命之恩也是恩。 这三个残废日后但凡展露武功,旁人问起,便知是拜他所赐。 既成废人,不足为患,却还能叫旁人看出其武功底蕴不凡。 如此,省得别人还道他打杀的都是些阿猫阿狗。 “不知令徒是哪位?”不戒和尚目光扫过一众华山弟子,最终停在令狐冲身上。 众人见状,想起桃谷六仙先前言语,对那尼姑倾心之说已是信了七八分。 但见岳不群转头望向令狐冲,面上并无半点愠色,反倒是温和招手道:“冲儿,过来。” 令狐冲硬着头皮走出人群,上前朝不戒和尚抱拳道:“不知大师寻令狐冲有何要事。” 不戒和尚捋须笑道:“我那女儿自衡山一行后,便茶饭不思,日夜难寐。” “作为过来人岂能不知她是有了心上人。” “偏生这丫头脸皮薄,问她也不说,非得由我到处打听。” “方才知晓,当日她险遭田伯光毒手,多亏你小子舍命将她救出。” “想来便是那时,这丫头的一颗心就系在你身上了。” 令狐冲闻言一怔,沉声道:“大师原来是仪琳师妹的生父。” 不戒和尚朗声道:“正是!” 令狐冲正色道:“救助正道同门乃分内之事,令狐冲对仪琳师妹绝无非分之想。” “想来师妹亦是如此,大师怕是误会了。” “爹!”忽闻一声清叱,但见一容貌清美的尼姑匆匆入院。 不戒和尚阔脸堆起慈祥笑意,指着令狐冲道:“女儿你来得正好。” “你朝思暮想的郎君就在此处,爹爹正为你说亲呢!” 仪琳急得跺脚,气喝道:“早与你说过不是的!爹爹简直胡闹!” “啊?当真不是?”不戒和尚挠头,“那能是谁?” “衡山之行你也没接触其他男子,总不会是已故的泰山派迟少侠吧?” “爹爹带你来华山,你虽扭捏却还是来了,那便只能是华山中人。” “莫非是华山派其他少侠?你且看看那人在不在场,给爹爹指出来。” 仪琳双颊绯红,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裘图本在冷眼旁观,忽觉一道目光投来。 倏然横眸迎上,正对上仪琳如小鹿般慌乱躲闪的眸子。 仪琳猛低下头,两颊飞红,扭捏不语的模样,已是昭然若揭。 裘图手中佛珠一顿,眉头微皱,左右瞧了瞧周围人。 但见众人目光都已聚集在自己身上,当即沉声道:“看我作甚!” 不戒和尚眼中一喜,弯腰在仪琳耳畔大声嚷嚷道:“莫不是裘帮主?” “爹!”仪琳羞恼交加,“再这般胡言,女儿便再也不理你了!”虽是嗔怪,却未出言否认。 不戒和尚顿时开怀大笑道:“哈哈哈,不愧是我闺女,眼光着实不凡。” “早说这令狐小子虽有些侠义,但武功平平怎配得上你。” “原来是看中了威震江湖的铁掌浮屠,武功品貌皆是上上之选!” “这女婿,爹爹满意得很!” 裘图脸色一沉,冷声道:“出家人当守心持戒,静诵菩提,大师慎言!” 第180章 真情可鉴 天地为证 但见不戒和尚大袖一挥,呼喝道:“裘帮主此言差矣!” “我虽是和尚,却从不受佛门清规约束,故而我师傅赐我法号不戒。” “酒肉穿肠过,杀人越货事,那是样样来得,唯独不会参禅打坐。”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如此方才痛快,何须慎言。” 裘图冷脸沉声道:“大师自在逍遥要做个酒肉花和尚,那是你佛门之事,裘某无权过问。” “但恒山派乃五岳剑派之一。” “若仪琳小师傅违背清规,裘某少不得要代左盟主过问。” 不戒和尚瞪眼道:“你既非她师长,又非五岳中人,凭何管束?” 忽而咧嘴一笑,“除非——是以夫君的身份!” 此言一出,仪琳顿时羞得耳根通红,低垂螓首不敢抬头。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裘图与仪琳之间来回游移。 男人们偷眼打量仪琳,只见她虽着缁衣,却掩不住清丽姿容,楚楚动人更惹人怜惜。 不由暗叹裘图艳福不浅,竟有佳人主动倾心,赶着上门。 但见裘图忽从怀中取出一面绣金令旗,朗声道:“五岳盟主令在此!见令如见左盟主。” “莫说仪琳小师傅,便是她师父定逸师太亲至,裘某也说得上几句。” 丁勉定睛一看,赫然认出这正是左冷禅赐予费彬的令旗。 当即侧目低语道:“费师弟,你当初不是说令旗遗失?怎在裘帮主手中。” 费彬面红耳赤,支吾难言。 原来当日被裘图强夺令旗后,实在是羞于启齿,只得谎称遗失。 此刻被丁勉揭破,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但见费彬支支吾吾道:“许是...许是当时激斗正酣,落在福威镖局了...” 丁勉眯起眼睛,沉声道:“那为兄这就去讨回?” 费彬慌忙拽住丁勉衣袖,压着嗓音道:“使不得!裘帮主...也算自己人...” 丁勉甩袖挣脱,负手凝视裘图背影,默然不语。 心中暗忖:先前或许是自己人,往后可就难说了。 但眼下泰山之事尚需仰仗,断不能撕破脸皮。 左冷禅的名号对五岳掌门或许无甚威慑,但对注重门规的恒山弟子而言,却如雷霆万钧。 只见仪琳霎时面色惨白,躲到不戒和尚身后。 一双杏眼噙满泪水,如露珠悬睫,摇摇欲坠。 不戒和尚轻拍仪琳后背,挺身喝道:“裘帮主堂堂一帮之主,何必为儿女私事借他人威风?” “再说此事讲究两情相悦,咱们好生商议便是。” 裘图将令旗收入怀中,淡然道:“裘某无意,岂能相商。” 仪琳紧扯不戒和尚衣袖,恨不得当场离去。 但见不戒和尚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转而朝着裘图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不懂也难怪,你且听我说——” “你莫看我女儿现在缁衣素服瞧她不上,待她还俗蓄发后,必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更兼心地纯善,谁人不爱?” 说着,不戒和尚拍了拍胸膛道:“想当年我还是杀猪屠夫时,遇见她娘便一见倾心。” “这才剃度出家,图个和尚配尼姑的天作之合。” “如今你倒省事,不必学我出家就能抱得美人归。” 裘图神色淡然,全程无动于衷。 待不戒和尚言毕,方才抱拳一礼道:“承蒙大师厚爱,然裘某心有所属,且已定下婚约,不日便将完婚。” 言罢环视众人,“此事想必诸位早有耳闻,裘某便不过多叙述。” 在场众人纷纷颔首。 江湖早有传闻,裘图钟情林夫人,待其丧期过后便要迎娶。 然而不戒和尚仍不死心,苦劝道:“裘帮主还是再考虑考虑。” “我女儿年轻貌美,对你更是痴心一片,你两若是相好,她日后定当对你百依百顺。” 顿了顿,又劝道:“我也听闻那林家遗孀对你有恩。” “但恩义非情意,帮主年少且鲜有与女子相处,分不清其中差别也是常理。” 见裘图冷然不语,不戒和尚上前半步,侃侃而谈道:“虽说女大三抱金砖,但你二人年岁实在是太过悬殊。” “待三年丧期过后,她人老珠黄,能否为你裘家延续香火都是未知数。” “须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瞧我,哪怕当了和尚,却也对得起祖宗。” 不戒和尚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众人虽暗自赞同,却无人敢贸然相劝,唯恐触怒裘图。 唯有宁中则温言道:“裘帮主,大师所言不无道理。” “你与那王氏确实年岁悬殊,算不得良配。” 她目光转向躲在不戒和尚身后的仪琳,越看越觉温婉可人,柔声道: “虽说出家人不该擅动凡心,但这位仪琳小师傅既然甘愿为帮主还俗,自是真情可鉴,帮主不妨三思。” “诸位不必多言!”裘图大手一挥,目色决绝,铿锵有力道:“裘某对夫人之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纵有绝色在前,亦不及夫人万一。” “若再相劝,休怪裘某翻脸无情!” 不戒和尚见裘图油盐不进,心中不由恼火。 若非为爱女终身计,他何曾这般低声下气与人言语? 当即冷声道:“裘帮主,即便你真心待那王氏,又怎知她不是另有所图?” “依我看,她不过求个安稳,怕是还惦记着你铁掌帮的基业,好为她那儿子铺路!” 这番话道破了众人心中所想,江湖中人哪个不是明眼人? 其中利害早已看得分明,只是非亲非故,不便点破罢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裘图脸上。 但见裘图沉声道:“纵使夫人对裘某无情,裘某此心亦不改。” “至于说夫人觊觎铁掌帮基业?”裘图横眸环顾四周,“只要夫人开口,这基业拱手相送又如何?裘某反倒欢喜得很。” 不戒和尚怒极反笑,指着裘图道:“我本道你是个人物,没想到竟如此榆木不堪!” “痴恋一个老寡妇,简直是瞎了眼!” “更别提那老寡妇还带着个与你年岁相当的拖油瓶,做你娘都嫌老!” “放肆!”裘图暴喝如雷。 身形骤然暴起,施展狸翻之术,如猛虎跃涧。 一记箭步蹬腿,势若崩雷,重重轰向不戒和尚腹部。 箭步杀! 第181章 不戒退让 为妾高攀 电光火石之间,不戒和尚猛地一推仪琳,铁禅杖横架身前,双手阴阳握把。 “嘭!” 重腿轰在禅杖上,不戒和尚踉跄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裘图虎目微眯,冷哼一声道:“难怪敢口出狂言,原来确有几分本事。” 不戒和尚本就恼怒,又觉方才落了下风,更是羞愤难当。 须知江湖上高手有数,自他武艺大成后便再未遇过敌手,难免心高气傲。 纵使各派掌门威名赫赫,未曾交手,心中亦不以为意。 即便裘图近年来声名鹊起,他心底仍存轻视,毕竟年岁尚轻又能强到何处。 但见不戒和尚当即一声暴喝。 衣袍鼓荡,脚下青砖应声碎裂,整个人凌空而起。 铁禅杖如开山巨斧,朝裘图当头劈下。 面对不戒和尚,裘图也不敢肆意托大。 不戒和尚之所以能胜桃谷六仙,全仗一身修为冠绝六人。 赌斗赌斗,终究要靠斗。 其天生神力,虽是一身野路子却实力惊人。 原著中不戒和尚更是在仅存两成功力之际,甩出一只草鞋便能挡下岳不群一击。 实力约莫与当今左冷禅不相上下。 轰—— 但见裘图身后玄色大氅如乌云翻卷,猎猎作响。 辟邪内力似熔岩奔涌,在经脉中咆哮沸腾。 沉腰坐马,翻掌托天,悍然迎上。 “玄龟负山” 背承万劫,岂堪托天命?安负万古殇! “铛——”恍如洪钟之音震彻全场。 气浪如潮冲击开来,逼得周遭众人连连后退。 裘图脚下一丈内的青石板砖尽数粉碎,外围地砖如浪涛般层层掀起。 不戒和尚暗自心惊,自己全力一击竟被对方轻易硬接且毫发无损。 当即借反震之力凌空后翻,铁禅杖如苍龙探海,再度朝裘图贯下。 这一杖势大力沉,出招迅猛。 但见裘图神色冷然,额前龙须飞扬。 双足微掂不见多余动作,整个人却倏然凭空后移三寸。 “砰”的一声,禅杖重重砸入地面。 不戒和尚以杖为轴,双腿如风轮般连环踢出。 裘图双手拳掌变幻莫测,双脚稳若磐石,竟是不闪不避,强势迎击。 对付不戒和尚这等高手,裘图自不必如方才对付桃谷六仙那般留手,血砂掌毒随劲打出,无痕无迹。 “砰砰砰砰——” 电光火石间,二人已过十余招。 “嘭!” 但见裘图骤然一记重掌轰出,不戒和尚只觉脚底发麻,连人带杖被震飞数丈。 身形未稳之际,裘图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步踏出,竟幻化数道残影。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众人但见不戒和尚周身虚影重重,恍若数个裘图同时出招。 拳掌如电,爪指似钩,腿影若浪,攻势恰似疾风骤雨。 不戒和尚身形魁伟,手中铁禅杖重逾两百斤,却舞动如飞。 单手施展亦行云流水,竟在这般猛攻下守得密不透风。 饶是裘图攻势凌厉,一时竟也奈何不得。 但见场中劲风横扫,枯叶纷飞盘旋。 然则这些枯叶甫一飘近战圈,便瞬间焦枯曲卷,随后被气劲一扫便化为糜粉。 那精铁铸就的禅杖在不戒和尚掌中轻若竹枝。 招式大开大合,劲风呼啸。 不戒和尚看似威猛无匹,实则暗自心惊。 他本道就算裘图声名赫赫,且能击败桃谷六仙,但想来实力最多与他在伯仲之间。 岂料这番全力交手,方知之前所想却是大错特错! 他自持天生神力,与人较技最擅以力破巧。 未料对方膂力之强竟不在自己下,若非天赋异禀,定是修习了上乘横练功夫。 倒是双方内力浑厚似在伯仲之间,然对方那至阳内力却尤为精纯,每每过招都觉得炙烫无比。 更何况自己一身所学繁杂不成体系,以至于招式稍逊,轻功身法更是不及对方那般鬼魅难测。 每每出招之际,总觉对方若欲闪避,便可轻易避开。 这般身法之妙,实乃生平仅见。 岳不群捻须凝眸,侧首低语道:“丁师弟,嵩山派耳目遍及江湖,可知此人来历?” “闻所未闻。“丁勉面色凝重,摇头道:“有此等身手却未扬名,想必常年隐世,鲜少涉足江湖纷争。” “否则岂敢对裘帮主如此无礼。” 封不平忽而叹道:“江湖果然卧虎藏龙。” “那禅杖怕是重逾两百斤,在其手中却轻若鸿毛,招式更是行云流水,封某自愧弗如。” 丁勉双眼微眯,捻须道:“五岳之中,恐怕唯有左师兄能与之抗衡。” 言谈间,场中二人已过数十招。 但见裘图攻势如潮,身形飘忽难测,拳掌爪指腿招招凌厉。 不戒和尚守势如山,一杆铁禅杖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叮叮——”金铁交鸣声急如骤雨。 “铛!” 一声巨响过后,不戒和尚踉跄后退,汗如雨下,面色赤红,头顶白气蒸腾。 裘图则旋身后飞翩然飘出数丈,落地后挥手撩开大氅,铁指遥点不戒和尚,声若雷霆道: “大师好本事!内力雄浑不说,这身神力更是天下少有。” 但见不戒和尚手中铁禅杖已然扭曲变形,表面凹痕密布如虫蚀蚁啃。 更甚的是,他握着禅杖时,那筋肉虬结的双臂一直抖个不停。 干脆将手中铁禅杖一扔,沉喝道:“不必奉承!” “你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假以时日,我怕是在你手下走不过三招。” “技不如人,自当退让。” 他回首看了眼泫然欲泣的仪琳,略作踌躇,忽而转身喝道:“若你执意娶那王氏,小女甘为侧室。” “但求你善待于她,莫要令其受半分委屈。” “这.....”宁中则眉头紧蹙。 却听身旁岳不群低声道:“如此,倒也算两全其美。” 宁中则环视众人,见丁勉、封不平、玉音子等人皆微微颔首,方才恍然点头,“倒也是。” 毕竟一方是恒山派寻常弟子,一方是年纪轻轻便武功盖世,有望问鼎天下第一的大帮主。 双方身份悬殊,能作侧室已是高攀。 然而裘图却断然拂袖,决然道:“不可!” “裘某此生唯钟情夫人一人,纵是为她赴死亦心甘情愿,岂容他人插足?” 第182章 虚构软肋 袖里藏拳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众人万万不曾料想,裘图这般绝世高手,会为一妇人痴心若此。 且是年长于他的孀居之人。 世间竟有如此痴情郎君..... 丁勉与岳不群二人俱是双目微眯,眸中思绪暗涌。 不戒和尚闻听此言,面色陡变,眼中既有怒意,又暗含三分钦佩。 仪琳更是低垂螓首,泪落如珠。 然而众人不知的是,裘图实乃异类。 他有穿越经历,且冥冥中似有感应,此番穿越恐非终局,他日或可证得长生大道也说不定。 故而此刻心中唯余武道至境。 更兼其早已勘破红颜迷障,视女子如掌中玩物。 然则玩物终将丧志,为求武道精进,加之功法所限,更是不愿沾染分毫。 唯有心志薄弱之辈,方会沉湎儿女情长。 真豪杰者,所思所想皆为登峰造极。 纵观古今,最令人痴狂者,从非儿女私情,实乃金银权势、武道修为、长生久视。 那些个情丝爱缕,岂及得上叱咤风云,千秋万代来得痛快? 就如他现在一般,外拥金银权势、盖世武功,内养精气神三宝。 但凡他有意,自可引得百鸟朝凤,万羽栖枝。 之所以大肆宣扬对林夫人一片痴心,一则欲令那些对他心怀觊觎的女子知难而退。 二则示敌以弱。 他武功修为日进千里,若始终孑然一身毫无破绽,反倒令人生畏敌视。 倘若他日遭人算计,暗藏的敌人必会选择最省力的方法。 相较直面武功高绝的裘图,武艺粗浅的林夫人自是上佳之选。 既无软肋,便虚构软肋。 只不过此软肋于裘图而言毫无分量,谁人敢碰,必露马脚,一旦显露,便是死路一条。 纵使林夫人乃至林平之不幸殒命,裘图亦可视情形另寻软肋。 直至其武功无敌天下,方肯罢休。 但见不戒和尚握了握拳头,深吸一口气道:“好!那老子倒要继续领教裘帮主高招!” 裘图冷嗤一声,扭动脖颈道:“怎的?裘某不随你意,你还想强扭不成?” “爹!莫要再打了...”仪琳拭去泪痕,望向裘图,“裘帮主,我们这就离去,仪琳绝不扰你清静。” 不戒和尚见爱女垂泪,心如刀绞,挥手道:“你且退下!今日为父定要打醒这榆木脑袋!” “你不走我走!”仪琳重重跺脚,转身奔出庭院。 看着仪琳奔逃的背影,不戒和尚略一迟疑。 随即怒视裘图,目中似要喷出火来,足尖点地飞身而上。 冲至半途,不戒和尚忽然眉心一皱,蓦然发觉周身微麻,内息滞涩。 遭了!中毒了!什么时候?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戒和尚只得强提内力,一掌拍出。 裘图见状,嘴角勾起森然笑意,青魔手靛青色光纹大盛,一拳如雷霆轰出。 “罗汉撞钟” 拳撼须弥音,谁闻本来声。 “嘭!”不戒和尚身中血砂掌毒,一身实力难以发挥,登时被轰飞数丈。 落地还未站稳,便觉天光一暗,只见裘图已瞬息追上。 身形斗转,施展袈裟伏魔功,玄色大氅如扇展开。 挥袍击面。 猎猎劲风如利刃扫来,不戒和尚仓皇后仰躲避,却见大氅后突现一拳,正中肩胛。 身受巨力,整个人踉跄退后一步。 正欲拉开距离,运气压制毒素。 紧接着又是一脚自袍底穿出,狠厉踢来。 不戒和尚本是一身野路子,不成章法,却是不知此等情况该如何破解。 一时间双手胡乱出招,却因有大氅遮蔽视线而每每击空。 众人只见裘图翻游前行,那玄色大氅来回铺卷,恍若帘幕一般将二人视线分割开来。 袖里藏拳,袍底隐腿,招招连环,打得不戒和尚节节败退。 “砰、砰、砰、砰.....” 每一击的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其重伤,又阻其运功逼毒。 双方你退一步,我进一步。 一步一拳,两步一腿,如影随形。 不戒和尚不知挨了多少下,踉跄连退十余步,脸色泛灰,嘴角黑血不断渗出。 偏生对方攻势不致命,却让他连调息的机会都没有,可谓狼狈不堪。 “嘭!”的一声。 不戒和尚硬接一掌,如断线风筝般横飞数丈,重重摔落。 一口黑血喷出,面色已呈青灰。 他强撑着点穴封脉,盘膝运功,毒素已近心脉,再不逼毒,性命堪忧。 此刻已时值正午。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烈日当空,金光遍洒。 裘图缓步行至不戒和尚身前,垂眸冷视调息中的不戒和尚。 见他确实已无再战之力。 当即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玄色佛珠缓缓拨动,虎目环视众人,朗声道:“裘某平生最恨不知礼义廉耻之辈。” “须知裘某虽还未与夫人拜堂,却也算得上有妇之夫。” “他日再有人胡乱说亲或是对夫人不敬,休怪裘某不讲情面。” 话落,一枚解药已掷向不戒和尚。 不戒和尚接过解药仰头吞下,随后踉跄起身拭去嘴角黑血,呼呼喘息道:“老子服了。” “帮主当真不肯再考虑小女?她情窦初开,生性专一。” “作为人父实在不忍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你究竟要如何才肯纳了她?” 但见裘图昂首偏头,横眸斜睨,嗤笑道:“胜得过裘某,万事好商量,胜不过,此事免谈。” 不戒和尚环视沉默的岳不群等人,又看了看指指点点的华山弟子,长叹一声,抱拳道: “罢了,今日是我父女两自取其辱,待我功力精进后,再来向帮主讨教。” 言罢,转身捂着胸口蹒跚而去。 岳不群等人迎上前来,尤其是剑宗三人首次见裘图大展神威,热情得不行。 按理来说,华山作为东道主,今日本该由岳不群出手打发桃谷六仙。 而非任由裘图这位客人出手。 但谁叫剑宗来势汹汹,摆明了待会将有一场比试,大概事关华山归属。 岳不群心知需保存实力,却是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唯恐桃谷六仙等人是剑宗等人故意招来。 再加之桃谷六仙一出手,便让岳不群发觉其各个实力不凡,更令他不敢贸然出手。 第183章 立下彩头 剑气相争 但见岳不群满面愧色,拱手道:“裘帮主,今日之事乃华山之过,竟让贵客受扰,岳某惭愧。” 裘图含笑摆手,温润如玉道:“岳掌门无需自责。” “这几人皆是江湖顶尖高手,世间能拦者寥寥。” “他们擅闯华山,也不是小辈们挡得住的。” 言罢,便在众人的簇拥下重返正气堂,一路上关切之声不绝。 “帮主方将经历一番恶战,可有大碍?” “无妨,稍事歇息便可。” “帮主用情至专,实乃我辈楷模。” “谁叫姻缘天定,裘某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 陆大有望着被五岳高人们如众星拱月簇拥着的裘图,眼中满是艳羡,低声道: “大师兄,你说裘帮主这般人物,怎就偏爱年长的?” “那仪琳小师傅明明...多好啊。” “要是我能娶到这样的媳妇,祖坟都得冒青烟。” 令狐冲闻言笑了笑,若有所思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又怎知那林夫人是不是更风华绝代呢。” “你说是吧,小师妹。” 话落,久久未曾听到岳灵珊回话。 令狐冲转头看去,却见岳灵珊在怔怔发神,不由疑惑道:“小师妹?” “啊?”岳灵珊猛然回神,“大师兄说得是。” 她踌躇片刻,又轻声问道:“大师兄...你说咱们华山将来,可有人能敌得过裘帮主么?” 令狐冲心中暗道:连风太师叔那等隐世高人都败在裘帮主手下,昨夜更坦言纵使二人同龄相较,也难望其项背。 华山派想要培养出能与之比肩的高手,怕是难如登天。 但见师弟师妹们期待的眼神,令狐冲展颜笑道:“何必非要胜过裘帮主?” “他又非魔教妖人,与咱们是友非敌,咱们勤修本门武功便是,管他人作甚。” 岳灵珊却若有所思地轻声道:“可若是...若是将来...” 话未说完,又摇了摇头,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正气堂内,檀香袅袅。 宁中则素手执壶,为众人添上新茶,而后敛衽立于岳不群身侧。 适才两番龙争虎斗,裘图盖世神威尽显无遗,余威犹在。 众人皆为其气势所慑,一时无人率先开口,堂内落针可闻,唯闻茶烟袅袅。 但见裘图端坐如钟,指间玄珠轻转,眉宇间隐现温润之色,缓声道: “诸位,适才因裘某之事耽搁多时,现下时辰不早,尔等可有个章程?” 丁勉轻抚茶盏,含笑道:“依丁某浅见,你双方各有各的理,谁也说不服谁。” “我等江湖中人,自当以武论英雄,不如比试一场,以决胜负。” 岳不群闻言,目光微沉,也知此事躲不过,沉声道:“那依丁师弟所言,这定了胜负之后又当如何?” 但见封不平霍然起身,衣袂翻飞,冷然道:“华山掌门,能者居之。” “岳不群,你我同辈习武,正是代表剑气二宗,咱们谁胜便由谁执掌华山门户如何?” “你气宗既自诩正统,想必武功更胜一筹,总不会惧我这剑宗邪技吧。” 还未等岳不群发话,裘图便铁指重叩案几,率先开口道:“此事,不妥。” 封不平见状,张了张嘴却是不敢发问,只得侧目望向丁勉。 但见丁勉面色微僵,强挤出笑容道:“不知裘帮主有何高见?” 裘图铁指轻点岳不群方向,淡淡道:“岳掌门已是华山之主,纵使胜了,又有何益?” 封不平沉喝道:“他若胜了,我剑宗立誓永世不入华山!” 裘图闻言嗤笑,手中佛珠轻转,摇了摇头道:“当年剑气相争时,想必也是立下的如此誓言。” “可见你剑宗非是守信重诺之辈。” “既如此,岳掌门又何必费那等手脚。” 丁勉微微倾身,强压怒气,保持笑意,搓着手道:“这个.....丁某斗胆请教裘帮主,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裘图手中佛珠骤停,展颜笑道:“既是比武,自当双方都立下彩头才是。” 剑宗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岳不群以华山为注,他们却无相当之物可押。 更觉裘图此举分明是为岳不群撑腰。 一想到他方才展露的威势,剑宗三人心中不免生出退意,考虑是否该暂避锋芒,择日再来。 见剑宗之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裘图朝丁勉微微倾身,装作漫不经心道:“大还丹?” 封不平闻言,顿时双手一摊,惊呼道:“封某怎会有此等宝物,即便是有,怕也早已自行服用了,何至于此。” 丁勉脸皮微微抽搐,干笑道:“裘帮主说笑了。” 虽然本就没抱希望,但见丁勉这般说,裘图心中还是微微有些失望,顿时兴致阑珊摆手道:“既如此,还是请岳掌门定夺罢。” 岳不群捻须沉吟,心知这剑宗之人几乎身无长物,自己号为君子剑又不能让他们留下手脚,只得随意择选道: “封师兄若败,留下夺命连环三仙剑谱便是。” 封不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案道:“好!封某应下了!” 话落,二人自觉来到堂中,手按剑柄,相对而立。 但见寒芒乍现,封不平长剑已如毒蛇吐信,直取岳不群咽喉。 岳不群不慌不忙,长剑应声出鞘,堪堪架住来势。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二人身形交错,剑光如织。 裘图凝神观战,但见岳不群出招看似慢上半分,招式亦中规中矩,却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恰到好处地封住封不平攻势。 甚至在对方出招的瞬间,就能选出最合适的华山剑招应对。 裘图目光微转,瞥见岳不群面上紫气氤氲,心下顿时了然:岳不群的强项在于过人的眼力和反应速度。 华山剑法虽只数十式,却被其使得出神入化。 天下武功千变万化,这数十式竟已足堪应对,虽非至简至妙,却已炉火纯青。 剑宗一脉,求的是穷尽天下招式,寻那破解万法的最优解。 气宗之道,则专精数十招,任尔千变万化,我自以不变应万变。 虽非至臻至善,然经年苦练,招招皆成本能,再加之每招皆有独特的内力流转路线,其威自不可小觑。 第184章 三番背刺 七日之限 初时,封不平剑势如虹,招招抢攻,在旁人眼中俨然压着岳不群打,似占上风。 然裘图慧眼如炬,早看出岳不群虽剑招看似迟缓,招式冗余。 但胜在反应迅速,每一剑虽非最简,却总能后发先至,将战局牢牢掌控。 三十余招过后,封不平气息渐乱,剑势微滞。 反观岳不群,紫霞真气流转不息,愈战愈勇,步步紧逼,迫得封不平连连后退。 丁勉等人看得眉头紧锁。 他们早知岳不群藏拙,却不想竟藏得这般深。 原以为其修为不过与天门道人相仿,此刻看来,早已超越莫大先生。 五岳之中,怕是仅逊于左冷禅一人。 但见封不平退至门槛处,退无可退之际,忽的面色一沉,真气鼓荡,衣袍猎猎作响。 手中长剑化作三道寒芒,正是其成名绝技“夺命连环三仙剑”,连环刺出。 此招狠辣凌厉,乃剑宗不传之秘,非天资卓绝者难窥其奥妙。 封不平苦修二十余载,自诩已臻化境,方敢上华山叫阵。 岳不群见剑光袭来,双目微眯,面上紫气大盛,眸中精光暴涨。 手中长剑忽作龙吟,剑势陡快三分,竟反压封不平一筹。 “叮叮叮。” 三声脆响过后,但见岳不群单足而立,左手掐诀,右手长剑如苍松迎客,剑尖直抵封不平眉心,分寸不差。 “嗡——”剑身颤颤,封不平被利剑悬眉,内心如坠冰窖。 “啪啪啪。”裘图抚掌而起,朗声赞道:“岳掌门剑法通神,化平凡为神奇,裘某叹服。” 岳不群心中暗松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剑锋轻转,含笑收剑道:“封师兄,承让了。” “师兄!”宁中则喜形于色,快步上前。 封不平面如死灰,踉跄后退数步。 “师傅赢了!”此次正气堂大门却是没有关闭,庭院中的华山众弟子见岳不群取胜,顿时欢声雷动。 陆大有振臂高呼道:“我气宗方是华山正统!” “剑宗邪技再是花哨,也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岳灵珊雀跃转身,“大师兄说是也不是?” 令狐冲淡然一笑,微微颔首道:“师妹所言极是。” 封不平面色苍白,万没想到苦练多年的夺命连环三仙剑竟也败于岳不群之手。 抬眼望见丁勉阴沉面色,又见两位师弟神情黯然,只觉胸中郁气翻涌,眼前发黑。 踉跄间愤然掏出剑谱掷于地上,厉声喝道:“走!” 说罢还剑入鞘,拂袖而去。 成不忧、丛不弃二人相视苦笑,默默紧随其后。 待剑宗三人离去,丁勉起身行至岳不群身前,抱拳道:“此事已了,我等需速回嵩山复命。” 转而对裘图强挤出僵硬笑容道:“裘帮主——不知在华山尚有几日盘桓?莫忘了我等约定。” 裘图轻抚茶盏,温言道:“裘某即日下山,在长安镖局小住数日,届时必当准时赴约。” 丁勉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随后朝岳不群拱手道:“岳掌门,告辞。” 费彬趋前一步,对裘图深施一礼,堆笑道:“裘帮主,他日再会。” 见裘图含笑点头,脸上喜色更浓,快步跟上丁勉。 岳不群缓步送至门前,朗声道:“三位师弟慢走,请代岳某向左盟主问安。” 说罢,忽转身对裘图长揖到地,正色道:“此番多蒙裘帮主仗义执言。” 裘图端起桌上的茶轻抿一口,淡然道:“裘某不过持公而论,未偏袒任何一方。” 宁中则俯身拾起剑谱,朝裘图郑重拱手道:“裘帮主秉公持正,侠义之心令人钦佩。” 岳不群侧首道:“师妹,速去备下酒席。” 裘图抬手轻摆道:“不必劳烦,裘某既已了却此事,也该下山了。” 岳不群趋步至前,俯身低语道:“帮主且慢,岳某尚有许多肺腑之言,欲与帮主秉烛夜谈。” 裘图眉头一挑,手中佛珠微顿,略作沉吟,终是缓缓颔首。 是夜,玉女峰巅。 二人并肩立于悬崖之畔,遥望云台峰方向。 但见—— 月华如练,浸染千岩;星辉似雪,覆压万壑。 山风穿谷,呼啸如龙吟;落叶飘零,盘旋似蝶舞。 岳不群负手而立,沉声道:“封师兄等人,怕是不会就此罢休。” 裘图负手轻笑道:“岳掌门武功已臻化境,想来不惧宵小之辈。” 岳不群长叹一声,“若仅是剑宗寻衅,岳某尚可应付。” “只是...”话锋一转,“左盟主一心推动五岳并派,今日剑宗铩羽而归,恐将掀起更大风波。” “哎——”裘图仰观星汉,幽幽道:“五岳之事,裘某虽看不过眼,却也无能为力。” “要说这左盟主当真是神通广大,竟查知裘某与天门道人有旧日仇怨,许诺届时昭告江湖,助我了结这段恩怨。” 裘图又开始背刺左盟主,给岳不群上压力。 果然,此言一出,岳不群瞳孔骤缩,侧目问道:“不知裘帮主打算如何了结?” 裘图手中佛珠一顿,淡淡道:“血债,自当血偿。” 岳不群自是不信所谓旧日仇怨之说,眸底思虑暗涌,心中暗忖: 此子出身蜀中,与泰山派素无往来,何来血仇之说? 必是左冷禅许以重利,为其编造借口,意在借刀杀人,助其并派大业。 思及此,岳不群心中雪亮。 他既当面道出此事,必是另有所图。 只能是觊觎风师叔的独孤九剑了。 然转念一想:纵使我得了独孤九剑与他交换,至多令其罢手不对付泰山,岂非为天门做了嫁衣? 即便没了这裘千屠,左冷禅必不肯善罢甘休,当会谋划有后招。 要保华山基业,唯有自强一途。 若得独孤九剑,纵可修习,但还是得与此人换那辟邪剑谱才是,泰山派却是爱莫能助,且正好华山争取些时日。 毕竟独孤九剑乃剑宗绝学,待我先行习之后,也不得轻易示于人前,反污我气宗之名。 而辟邪剑法与我华山渊源颇深,大可托言乃祖师秘传。 思虑既定,岳不群沉声道:“当真不可化干戈为玉帛?” 裘图微微一笑,负手摇头。 夜风骤急,林涛阵阵;宿鸟惊飞,鸣声时远时近。 岳不群静立良久,忽而叹道:“以帮主之能,看来泰山当是易主在即。” “如此一来,衡山、泰山皆允并派,唯余我华山与恒山尚存异议。” “不。”裘图目视远山,淡然道:“恒山已言明随众而行,只待诸派应允。” 言罢侧目斜睨岳不群,轻声道:“待四月之期至,裘某亲赴泰山后,这五岳并派之事,怕就只差岳掌门这一关了。” 岳不群闻言默然,忽地长叹一声,转身缓步离去。 行出数步,又驻足道:“还望裘帮主暂留华山,与岳某些时日。” 闻言,裘图负手仰观皓月,轻吐道:“那便七日为限,岳掌门好自为之。” 第185章 传剑独孤 崖巅秘聆 夜至子时,思过崖密洞内。 篝火摇曳,映得令狐冲舞剑身影在石壁上忽长忽短。 剑光如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咳咳——“风清扬以袖掩口,连咳数声,面色愈发苍白。 枯瘦手掌轻摆道:“罢了,老夫已看清。” “此乃我剑宗绝学夺命连环三仙剑。” 令狐冲闻言收势,剑尖轻点地面,身形飘然坐下,将长剑斜插草垛,飒然笑道: “怪不得今日见封师伯施展此剑法,如此凌厉狠辣。” 风清扬长叹一声,白眉微蹙,摇头道:“封不平那小子,倒还惦记着夺回华山。” “可惜...“言及此处,又咳两声,“终究是资质所限,难承剑宗衣钵。” “那小子太过拘泥形迹。” “我剑宗要旨,贵在随心所欲,临敌应变。”风清扬以指叩膝,续道:“他但求快狠,招式却刻板生硬,全无变化之妙。” “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模仿得这般惟妙惟肖。” 令狐冲正自沉思,忽见风清扬目光微黯,声音低沉如幽谷回响道:“冲儿,老夫时日无多了。” 令狐冲闻言身形一震,随即强笑道:“风太师叔说哪里话!您老定会长命百岁,好得很呐。” 虽作豪迈之态,眉间忧色却挥之不去。 风清扬抚胸轻咳,缓声道:“原可再活七八载,奈何那裘帮主一掌...” 忽然苦笑摇头,话音渐弱,“纵然留有余地,却依旧令老夫受伤不轻,如今怕是只剩一两春秋了。” “然临终之前尚有一桩心事未了,耿耿于怀。” 令狐冲猛然转头,深吸山间寒气,抱拳郑重道:“太师叔但有所命,令狐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风清扬捋须沉吟,目光渐转深邃,悠沉道: “老夫有一门上乘剑术,乃是独孤大侠所传下的独孤九剑,可谓当世无双剑术。” 言至此,长叹一声,“天下间唯老夫一人知晓此剑精要,却是不想绝技就此失传。” 此话一出,令狐冲心中已然明了风清扬传剑之意。 只是顾及自己乃气宗门下,怕自己不愿接受,方也不好明言。 令狐冲瞥见风清扬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希冀之色。 当下不再迟疑,单膝点地,抱拳朗声道:“徒孙斗胆,恳请太师叔传授独孤九剑!” 风清扬眼中精光一闪,俯身问道:“你就不惧你那师傅责难?” “须知此剑法乃剑宗至高绝学,与你气宗路数大相径庭。” 但见令狐冲目光澄澈如秋水,言辞恳请道:“独孤九剑既是当世绝学,能得本门前辈亲传,实乃令狐冲三生有幸。” “些许责罚,何足挂齿?总强过绝学失传,令后人扼腕。” “哈哈哈——”风清扬仰天长笑,衣袖轻拂将令狐冲扶起,“好!好!冲儿天资颖悟,心性洒脱,正可承此绝学衣钵。” “既如此,老夫便将此绝学倾囊相授。” 风清扬神色骤然肃穆,双目如电,沉声道:“且凝神细听。” “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 “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 “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 “风雷是一变...” “乾坤相激...” “三增而成五...” 此时思过崖巅,岳不群盘膝而坐,紫气萦面,耳尖微动,却是将洞中传出的口诀尽数铭记于心。 直至东方既白,风清扬反复数遍纠错后,口授方毕。 令狐冲已将心法口诀尽数记下,品味着独孤九剑那绝妙剑理,眼中不由精光流转,赞叹道: “竟这般神妙,待融汇此绝学,说不得将来徒孙还有机会与那裘千屠一较高下。” 风清扬闻言默然,良久方轻叹道:“那裘千屠...还是莫要招惹为妙。” “此人内力拳脚已臻化境不说,一双肉掌横练堪比金铁。” “独孤九剑纵能破其招式,却难破其铜皮铁骨。” 令狐冲洒然一笑道:“既如此,徒孙专攻其周身要害便是。” 风清扬白眉紧蹙,摇了摇头道:“此人身法如鬼似魅,出招快若惊雷。” “你能寻得掌法破绽已需剑法登峰造极,若要攻其周身...” 言及此处,枯瘦手指轻叩剑鞘,“除非有人牵制其双掌,否则他但凡双手回援,你怕是连抽剑都来不及。” 说到这,风清扬声音渐弱,面色复杂,“说到底,你若想与之争锋,要么唯快不破,要么无坚不摧。” 令狐冲闻言心头一震,不由暗忖道:可要做到这一点,岂不是暗合气宗之理? “哎——”风清扬显然不愿多聊,忽而起身,长剑出鞘时带起一声清吟,“口诀你既已记熟,且看老夫演示剑势变化。” 说罢剑走龙蛇,招式分明放缓,好叫令狐冲看清每一式衔接转折。 苍劲有力的声音于洞中缓缓回荡—— “此剑以总诀为基,含三百六十般变化,乃诸式总纲。” “切记剑招是死,用剑之人须存活变之心,精髓全在临敌机变,不可拘泥形迹。” “须乘隙而入,后发先至,先观敌破绽,再一击制胜。” “攻其必救,剑指要害,迫敌回防,自可占得先机。” “若悟性通达,更能料敌机先,观其招式劲力,预判而动,先发制人。” 言罢剑锋一转,寒芒乍现。 “余下八式,破剑、破刀、破枪、破鞭、破索、破掌、破箭、破气。” “皆自总诀演化,各克兵刃武功。” “破剑式轻若飞鸿,疾似流星。” “破刀式横削如月,避实就虚。” “破枪式以粘为要,顺势化劲。” ..... “破气式凝力于锋,以点破面。” 剑光忽敛,风清扬收剑入鞘,洞中霎时复归寂静。 此时思过崖巅,岳不群长身而起,青袍微振,悄然离去。 他虽窃得独孤九剑心法口诀,然剑招变化却无从窥见,剑法不全只能从令狐冲身上再想办法。 之所以身为堂堂华山掌门要行偷听之举,实在是他有些不相信令狐冲会将独孤九剑交出。 若是如此,起码他还有心法口诀可以试试能否从裘图那交易辟邪剑谱。 倘若裘图不答应的话.....他倒还有另一手准备,或可拿捏住。 第186章 师徒试探 剑招无果 三日后,正气堂内檀香袅袅。 岳不群端坐太师椅上,指头轻叩紫檀案几,对身前陆大有道:“速去思过崖唤你大师兄来见。” 陆大有抱拳应诺,转身疾步而出。 山风掠过,卷得他青衫猎猎作响,转眼已消失在石径尽头。 近一个时辰后,令狐冲匆匆赶来。 但见岳不群负手立于祖师牌位前,背影肃然。 未及问安,便听岳不群沉声道:“昨夜何处去了?为师去你住处却是寻你不得。” 令狐冲垂首答道:“弟子回思过崖面壁思过了。” 岳不群轻拂衣袖,淡淡道:“为师昨夜亲往思过崖,怎没看到你。” 令狐冲闻言心头一凛,忙拱手道:“师傅恕罪。” “弟子一时兴起入山行猎,直至天亮才回得山顶。” 岳不群蓦然转身,盯着令狐冲,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忽长叹道:“冲儿,可知华山如今危如累卵,倾覆在即。” 令狐冲闻言剑眉微蹙,抱拳道:“师傅何出此言?剑宗之人不是已经下山了么?” 但见岳不群负手踱步,眉间愁云密布,沉声道:“那左冷禅狼子野心,欲行五岳并派之举,实则要吞并四岳。” “此番剑宗上山,便是因为师拒绝了并派提议。” “嵩山收服剑宗为爪牙,就待其夺位后,将华山基业拱手让人。” “虽说剑宗已铩羽而归,但左冷禅定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想尽办法除掉为师。” 岳不群长叹一声,“为师死不足惜,只恐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更忧心他们不会放过灵珊与你师娘,还有冲儿你的性命。” “为师这几日思虑再三。” 岳不群顿步转身,“决意将灵珊许配铁掌帮首徒林平之,两派结为姻亲,或可得裘帮主庇护。” 令狐冲闻言面色骤变,手指不觉紧握剑柄,急切道:“师傅,此事万万不可!” “我华山乃是名门正派,岂能靠牺牲师妹终身换取苟活?” “若传扬出去,江湖同道如何看待我华山派?” 岳不群眉头微蹙,故作不知道:“何来牺牲之说?此举正是为保全灵珊性命。” “她乃为师掌上明珠,岂忍见她遭难?” “你身为大师兄。”岳不群目光灼灼,“难道不该为你师妹谋条生路?” “况且华山基业将来由你继承,若得裘帮主相助,既可保全门派,又能护得灵珊周全,岂非两全其美?” “除非——”岳不群话锋一转,“冲儿能想出更好的对策?” 令狐冲双拳紧握,却无言以对。 半晌方才沉声道:“江湖儿女,何惧生死?若有来犯之敌,拔剑相迎便是,莫非师傅你怕了?” 此话已算得上冲撞师长,可谓大逆不道。 岳不群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摇头叹息道:“说得轻巧,上一次五岳大会上,左冷禅不过十余招便将为师击败。” “现今嵩山派势大,十一太保个个身手不凡,更有剑宗余孽虎视眈眈。” “那封不平的武功你也见识过。”岳不群负手望向殿外群山,“若他们沆瀣一气倾巢来犯,我华山上下,如何抵挡?” 令狐冲抱拳肃立,神色坚定道:“弟子愿以性命相搏,誓死护我华山。” “凭你?”岳不群眉梢微挑,“且让为师看看你剑法有何长进,能以性命搏出个什么。” 话音未落,青锋已然出鞘,背剑相视。 令狐冲有心证明自己,不敢怠慢,长剑出鞘,一招“有凤来仪”直取中宫。 但闻“叮叮”两声脆响,岳不群剑锋轻转,已将来势尽数化解,长剑忽的一快,刺向令狐冲咽喉。 令狐冲下意识想要使出独孤九剑,忽忆风清扬叮嘱,心下暗忖:风太师叔严命不得泄露他的行踪,尤其不可告知师傅。 若我现在施展独孤九剑,师傅追问起来,我又该如何辩解。 难道向师傅坦白不成? 不可不可,男子汉大丈夫,既已立得誓言,自不可言而无信。 思及此,令狐冲放弃施展独孤九剑,选择施展华山剑法天绅倒悬。 然而他华山剑法本就不及岳不群娴熟,又兼方才分神。 但见岳不群剑光一闪,“铮”的一声,令狐冲掌中长剑已然坠地。 寒芒乍现,岳不群的剑尖已抵在令狐冲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但见岳不群轻叹一声,青锋归鞘,转身面向祖师牌位,低声道:“你这般微末功夫,莫说与敌周旋,便是自保都难。” “退下吧。”岳不群袖袍轻拂,“此事非你所能担待,且让为师独自思量。” 令狐冲欲言又止,终是黯然抱拳告退。 岳不群背对堂门仰头看着先祖牌位,双目缓缓闭上,面上肌肉隐隐抽动。 此后三日,岳不群日日召令狐冲至正气堂。 时而抚案长叹门派危局,时而以授业之名考较剑法。 一招“白云出岫”使得绵里藏针,一招“有凤来仪”暗含试探之意,只盼令狐冲情急之下使出那独孤九剑。 他早已想好计策,届时便佯装大怒,让令狐冲将这剑宗邪技招法一一使来。 自己又不问他心法口诀,也显得自己对此剑法并无觊觎之心。 然令狐冲始终谨守诺言,剑招尽出华山正宗。 岳不群虽知风清扬所授剑法精要,却苦于不得亲眼得见招式变化,一时竟束手无策。 师徒二人各怀心事,僵持不下。 第七日拂晓,晨雾未散,二人约定时限已至。 裘图执意下山,岳不群只得亲自相送。 山径蜿蜒,雾气氤氲。松涛阵阵,竹影婆娑。 二人并肩而行,各怀心思。 行至望松亭前,岳不群终是驻足,沉声道:“裘帮主且慢。” “前番在贵帮,帮主曾言辟邪剑法乃我气宗遗失绝学。” “岳某回山后细查典籍。”岳不群目视远方,“不仅证实此事,更意外寻得剑宗先辈所遗独孤九剑心法。” 说着将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不知帮主可知辟邪剑谱下落?若能物归原主,岳某愿以此剑宗绝学相赠。” 第187章 空手白狼 痴心妄想 裘图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那泛黄册页,忽而远眺群山。 但见云海翻腾,雾锁千峰。山风过处,衣袂猎猎作响。 裘图眸中泛起追忆之色,轻叹道:“先父在世时最是醉心武学,常思效法郭襄女侠广纳百家。” “裘某至今犹记他临终之时,口中仍念念不忘独孤九剑,抱憾而终。” 言及此,裘图转身直视岳不群,眼中精光闪动,“裘某那时便想,若有朝一日得独孤九剑剑谱,定当要焚于先父坟前,以慰其在天之灵。” 岳不群面露赞许之色,捋须颔首道:“百善孝为先,这般多年,裘帮主仍旧牢记亡父遗愿,当真是舜心仁孝。” “不过是尽人子本分罢了。”裘图摆手浅笑,“可惜裘某从不使剑,唯**传武学,否则定要看看这令先父称道的绝学究竟有何妙处。” 岳不群将秘籍递上前来,正色道:“此剑法非我气宗正道。帮主但看无妨,或可触类旁通。” 说罢,便往裘图手中塞去。 “诶——”裘图假意推辞不过,信手翻阅秘籍,“天下武学浩如烟海,裘某向来以为,专精一道方能登峰造极。” “若贪多务得,反倒蒙蔽本心。” 忽而翻页之手一顿,裘图抬眸凝视岳不群,眼中精光闪动,“这剑谱......怎不见招式?莫非真应了那无招胜有招之说?” 岳不群抽出腰间折扇,徐徐摇动,温声道:“岳某方才也已言明,这经阁内就只寻得这心法。” 裘图合上秘籍,含笑摆手道:“无妨无妨,纵是残篇亦是博大精深。” 忽掏出玄色佛珠轻轻拨动,话锋一转,“但可惜啊.....那辟邪剑法虽出自气宗,既归林家数十年,便是林家祖传之物。” “江湖规矩如此,裘某也不好妄自做主。” 说着将秘籍递出,“看来裘某与此物无缘,或者——岳掌门换个条件?” 岳不群低头笑了笑,没有伸手去接秘籍,也未直面回答。 反而伸手将裘图引向望松亭中,二人相对落座。 岳不群折扇轻摇,山风穿亭而过,卷起二人衣袂。 “岳某记得令徒年岁怕是不小了吧。”岳不群目视远山,语气悠然。 裘图端坐如松,静拨菩提,微微颔首。 “上回铁掌观礼。”岳不群合扇轻击掌心,“小女与令徒相谈甚欢。” “便是尊夫人,亦对小女青眼有加,喜爱的不行。” 闻听“尊夫人”三字,裘图神色顿肃,正色道:“裘某沉浸武学修行,此事倒是着实不知。” “不过这平之迟迟未娶,夫人确是常怀忧思,着急得很。” 岳不群眼中精光一闪,晃动手中折扇,沉声道:“小女年岁已至婚嫁之龄,岳某正为此事发愁,想为她择一良配。” 忽而展颜一笑,“令徒风姿俊朗,侠义心肠,颇有帮主风范。” “不如撮合二人?” 此事岳不群倒是有觉得把握十足。 当初在铁掌帮做客时,林平之望向岳灵珊的眼神,分明暗藏倾慕之情。 只要以林平之拿捏了林夫人,那么依照裘图对林夫人的痴迷,再辅以这独孤九剑心法,何愁换不得辟邪剑法? 更妙者,或可借此姻缘,得裘图鼎力相助。 想那铁掌帮雄踞蜀中,势力遍及十三省,加之裘图武功盖世,已隐现问鼎江湖第一大帮之势。 嵩山左冷禅之辈,亦是需暂避锋芒。 但见裘图沉吟良久,眉宇间神色变幻。 时而展露会心笑意,时而微微颔首。 终是虎目一睁,身形前倾道:“此事裘某并无异议,若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话音未落,已将那秘籍纳入怀中,一字一顿道:“那便是自、家、人。” 话语微微一顿,青魔手抬起轻拍岳不群肩头,复又意味深长道:“一切好说。” 二人相视而笑,山风穿亭而过,卷起衣袂翻飞。 “不过——”裘图忽皱起眉头,“平之婚事,终究还是得由夫人做主。” 岳不群心中把握自甚,他虽与林夫人相谈较少,但也看出其一颗心皆系于其子身上。 而那林平之在与岳灵珊短暂相处中,更是早已将喜爱二字刻在脸上。 但见岳不群折扇轻击掌心,朗声笑道:“自然自然,婚姻大事,自当由父母做主。” 忽而话锋一转,目露赞赏之色,“令徒温润如玉,颇有君子之风,倒是极合岳某胃口。” “若非已入帮主门下,岳某定要收为关门弟子。” 折扇一顿,岳不群压低声音,“帮主以为,何时让两个孩子相见?早日定下亲事,也好让夫人早日抱得孙儿。” 一提到林夫人,裘图脸上的喜色便似抑制不住,佛珠拨动愈急,连连颔首。 忽又沉吟道:“平之武艺尚浅,夫人又要操持铁掌帮与镖局事务,恐难分身。” 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况且江湖路险,裘某实在放心不下......” 岳不群折扇轻展,朗声道:“正巧岳某近来清闲,不如携灵珊往蜀中一游。” 山风拂过,其衣袂飘飘,颇有出尘之态。 裘图虎眉微蹙道:“哪有女方登门的,这若传出去,恐有损令爱清誉。” “江湖儿女,何拘俗礼?”岳不群含笑摇头,折扇轻点石桌,“不过让两个孩子熟识罢了,非是即刻定亲。” 忽而语锋一转:“只是此去蜀中路遥,少则两月......” 言及此,面露忧色:“岳某担心左盟主那边......” 裘图闻言,立即正色道:“岳掌门以诚相待,赠此绝学。” “虽是残篇,亦可慰先父在天之灵。” 手中佛珠一顿,沉声道:“况且裘某素来不齿左冷禅吞并他派之举。” “这泰山并派之事,裘某愿助岳掌门一臂之力。”虎目中精光闪动,“届时左冷禅自顾不暇,断无余力寻华山麻烦。” 岳不群双眼微眯,折扇半掩面庞,故作疑惑道:“哦?不知帮主欲如何相助?” 但见裘图双眼忽显阴鸷,左右瞧了瞧,低声道:“岳掌门大可寻人暗中将消息告知天门道长。” “须知裘某与天门之怨实不可解,想来那天门贵为掌门也不会为了苟活而逃离泰山。” “但天门若提前知晓此事,却可为泰山派除掉叛徒。” “届时泰山派掌门之位只要不落入叛徒之手,依旧不会并入嵩山。” “若是左冷禅使强,裘某为江湖公义,自不会坐视不管。” 岳不群眉头微蹙,折扇轻叩石桌,“此法当真可行?” 但见裘图虎目微阖,眸底杀气一闪而逝,青魔手在岳不群眼前用力旋握,发出咔咔声响,寒声道:“若不能成,裘某还有更激进的法子。” 忽然,裘图正襟危坐,恢复正派之色,手中佛珠缓拨,淡淡道:“但这还得看夫人意思.....” 岳不群闻言颔首,目光闪烁,低声道:“那这辟邪剑法.....” 裘图垂眸观心,语气淡然道:“待岳掌门寻得剑招,或两家结亲之日,再议不迟。” 忽而抬眸,眼中精光内敛,“且放心,裘某做事向来童叟无欺,记着呢。” 山风渐止,亭中一时寂然。 岳不群折扇轻摇,望着裘图下山背影若有所思。 忽而嘴角露出笑意,心中暗叹: 这世间之事,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堂堂铁掌帮主,盖世高手竟会痴迷于一老寡妇。 然而岳不群不知的是,裘图根本就没想过将辟邪剑法交予他。 更何况现在独孤九剑心法口诀已得手,足够他裘某人触类旁通,改进招式体系。 纵然得到剑招,也还要费心改换拳脚,不如依照心法要旨自行研究。 那辟邪剑法,从头到尾不过是悬在水底的饵罢了。 不管岳不群拿到辟邪剑法后会不会自宫,总之都会实力大进。 二者纯粹利益来往,断不会是朋友,只会是未来的潜在敌人,裘图自不会擅自行资敌之举。 至于联姻? 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个落魄门派的掌门女儿,也配与铁掌大弟子成亲? 整个华山除了岳不群有那么两把刷子外,还有什么? 至于说林平之喜欢? 喜欢可以纳妾,但岳不群定然不会接受。 不过——如今这岳不群暂时还有些许利用价值,尚不好立马翻脸。 那联姻之事,裘图准备用拖字诀。 须知林震南枉死不过一年,林平之可还需为其父守孝两年。 两年时间,足够裘图周旋各大派,将好东西据为己有,成为他前往下个世界的底蕴。 第188章 注解心法 闭关潜修 裘图徐行至山麓,但见早有数名镖师牵狴犴候于道旁。 众镖师齐整跪地,朗声道:“参见帮主!” 裘图目不斜视,翻身上马,扬鞭策骑,率领一众镖师疾驰向长安镖局而去。 一到镖局,裘图便立即闭关于听雨阁,并谢绝周遭势力的一切拜访。 阁内檀香袅袅,裘图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独孤九剑心法秘籍。 但见其时而凝眉沉思,时而展颜颔首。 这独孤九剑乃是以周易为基而创,裘图近年来熟读道藏,对易经卦象早已了然于胸,纵无名师指点亦能悟得其中三味。 总决式既是纲领,亦为目录。 但见裘图轻抚书页,复又从头细读,不时提笔批注,墨迹淋漓。 “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裘图低声吟诵,铁指轻叩案几,左手掐指,对照卦象推演武理。 归妹卦主婚嫁,但却是少女配长男,暗含不当其位,喻示招式初起时或有滞碍。 无妄卦主无为,讲究顺应自然,不拘泥于形迹。 归妹趋无妄之意,便是从不圆满的起手式迅疾调整,臻至无招胜有招之境。 同人卦为天火同人,象征同心协力,暗合武学中料敌机先,与敌同频之理。 无妄趋同人意为在无妄的澄明状态下,洞悉对手动向,达到敌未动,我先知的境界。 大有卦为火天大有,意为大获所有,象征决胜之机。 同人趋大有之意则是通过前两步的铺垫,最终以大有之势一击制胜,体现后发先至的武学精髓。 裘图微微颔首,提笔在旁侧宣纸上誊录原文,同时批注心得。 继而凝望总决式第二句,低声吟道: “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 但见裘图虎目微阖,眉头紧皱,喃喃道:“天干?” 沉吟未决,遂展卷细览后页对应修炼篇章,进行对照解读。 片刻后,裘图便已理解其意,执笔于宣纸上批注道: 此以天干代五行,甲木、丙火、庚金、癸水、戊土,各应其势。 招势相生相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甲为木,丙为火,甲转丙意为木生火,若招势由沉稳转为迅猛,便可顺其自然,威能倍增。 而丙转庚则意为火克金,寓意凌厉克制刚猛。 ...... 夜色渐深,但见烛影摇红,映得宣纸上墨迹斑驳。 窗外细雨敲窗,与松涛相和,更显阁中寂静。 “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裘图双手捧卷,于房中踱步思索,反复对照后文。 良久后,忽转身疾步至案前,挥毫疾书道: 此句暗藏战机玄机,决胜之要。 对照十二时辰,将世间武学招数分归为十二大数,招式于时辰轮转之际,必有破绽显现。 彼时旧力方尽,新力未生,正当雷霆一击之时。 掷笔于砚,裘图复又捧卷细读。 烛火摇曳间,但见其唇角微扬,显然已有所得。 “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 裘图轻吟此句,指节在案上轻叩三下,随即展颜一笑,提笔写道: 风雷、山泽、水火分喻迅疾、劲力、招势。 出招非一味求快,须得疾徐相济。 招式之间,当有疾有缓,乃至一招之中,亦需快慢相间。 类似于所谓的快慢刀,却又更加细致繁复。 辅以劲道掌控,疾而刚猛,疾而省力,缓而沉雄,缓而轻灵。 更进一步则将二者融于招势之中。 例如连绵攻势忽转雷霆,如此方能令敌摸不着路数,疲心应对。 ..... “乾坤相激...”裘图吟诵不绝,笔走龙蛇。 此乃虚实,进退,攻守之道。 避实击虚,进退有度,攻中寓守,正合乾坤至理。 ..... “三增而成五,五备而生八...” 此述数理变化,招法衍生。 三才增衍而成五行,五行完备而生八卦。 三才对应招法变化,五行对应生克破解,八卦则为穷尽万变。 夜雨浸阶,苔痕渐染石兽;河声绕郭,涛韵漫上戍楼。 裘图将总决式注解完毕,不觉已至五更。 然而裘图却毫无倦意,犹自沉浸在妙理之中,展卷续览后页。 其后正文通篇皆是修习之法。 不过这修习之法却是与其他武学大为不同,与其说是练剑练招,倒不如说是练人。 独孤九剑非拘泥于固定招式,修习之法也非是如其他武学一般按图索骥,而是以各种方式改变出招习性。 譬如练就出招之速,可聆听宫商,将音律节奏化入招势。 以此达到快慢随心之境。 这也让裘图不由感叹,世间武学当真是万法同源,相辅相成。 音律不但能助他练意,更能辅助练招。 心神俱寂间,竟不觉晨昏交替。 待暮色再临,裘图方搁笔,已将全篇心法依己见注解完毕。 单观心法与批注,却是看不出丝毫剑法影子。 其中纵有瑕疵曲解,裘图相信亦会随修为精进而渐次修正。 须知天下武学莫不是在错漏中臻至完善,更何况天下间哪有真正的尽善尽美。 将手中毛笔一搁,裘图方觉困意袭来,遂就榻安眠。 卯时即醒,裘图未继续去研究心法,而是简单洗漱一番,便至琴案前抚弦调音。 距腊月廿二尚余四月之期,中原驿道平坦,策马赴泰山仅需一月。 余下三月光阴,裘图决意于长安镖局潜心修习。 每日卯时初至,裘图便已端坐琴案,抚弦调息以炼神意。 卯时三刻,开始服药饮血,修炼血砂掌,双掌赤霞渐盛。 辰时过半,修习辟邪魔功,丹田内力如江河奔涌,滴涓聚势。 巳时依峨嵋九阳功图录行气,持续贯通微周天。 午时进补药膳,小憩片刻养神。 未时至酉时,手不释卷参悟佛道典籍。 暮色初临,复服药饮血,修炼血砂掌。 戌时研习独孤九剑心诀,拳脚招式暗合易理,于阁楼中踏罡步斗。 子时浸入寒池,易筋九转配合雷音淬骨,水中隐现龙吟虎啸之声。 丑时方歇,和衣而卧。 每日皆是这般昼夜不辍的修行。 谁叫裘图性格如此,既要都要。 什么杂而不精,泛而不专。 他偏要样样俱到,周身无漏,独全其真。 前世人人皆道乔峰太祖长拳亦能血战群雄。 可世人只见其粗浅功夫显威。 却瞧不见他精通数门少林七十二绝技以及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甚至还藏了一手江湖失传的擒龙功。 且太祖长拳再是精通,乔峰也只是用来对付聚贤庄一众乌合。 对付高手,何曾见他以长拳应敌? 后起五绝之辈,何人不是兼收并蓄,博采众长,以此厚积薄发终成一家之言。 裘图非但要博采众长,更要集天下武学之巅——服最好的药,练最强的武。 兼融佛道真意为底蕴,待明心见性亦或天人合一之日,自可万法归一,另辟自身大道。 第189章 珠胎暗结 启程泰山 寻道不知岁,恍若经年。 若非身在江湖不由己,裘图是真恨不得一直闭门潜修至神功大成。 然而冬月初十这日,一封来自瓦屋的加急信,却将裘图的平静练功生活打乱。 帮主座前谨禀: 妾身叩首,万死难辞其咎。 十月初旬,华山岳掌门携爱女临敝帮游玩,妾身恪遵帮主所示,尽心款待。 果如帮主所料,平儿对岳姑娘情愫暗生。 彼年少不谙世情,未待岳掌门明示,竟私自乞婚于妾。 妾身忆帮主训诫,当向其陈明利害:一则门户悬殊,恐非良配;二则彼尚稚龄,未知世途险峻。 怎奈平儿情窦初开,意甚执拗,劝诫几无效应。 妾身无计,只得暂以“守孝之期未满,孝悌为先,婚嫁私情不合礼法”为由劝阻。 平儿闻孝义之说,方俯首悒悒,暂将此议搁下。 孰料祸事陡生! 三日前,妾身惶恐惊觉,岳掌门之爱女玉体有异…… 经细察拷问,竟已珠胎暗结! 岳掌门勃然震怒,厉声叱责,意欲掌毙其女,以肃门风。 妾身及帮中诸人死劝方止。 然岳掌门言道:“林平之乃铁掌帮主爱徒,欺我爱女至此!此等奇耻大辱,必待裘帮主亲至,予我交代!” 此事皆因妾身失察、督下无方所致! 千错万错,皆在妾身一身。 虽万死亦难赎此罪,唯匍匐乞帮主宽恕。 然念及平儿,妾斗胆剖白:此子幼承庭训,素知礼义廉耻,绝非好色狂徒。 此番突变,或有隐情,甚或身中邪法亦未可知! 万望帮主明鉴,勿降雷霆于无辜,妾身愿领受一切责罚。 罪妾王氏泣血顿首 阅毕信笺,裘图神色淡然,只是轻轻摇头。 这岳不群行事,当真令人不齿。 彼时初离华山,裘图便思及姻缘天定,恐怕林平之会痴恋岳灵珊。 故而预先修书林夫人,授其应对之策。 尤以守孝为由,实乃绝妙之法——纵使林平之情根深种,两年之内亦不得议婚。 然则裘图亦未料及,岳不群为谋辟邪剑谱,竟连颜面都不顾了。 生米煮成熟饭,自古便是上策。 想来林平之与岳灵珊,怕是早已着了道。 若非如此,林平之断不会在自个儿未允之际,便贸然向林夫人提出求亲一事。 林夫人虽武功平平,却洞察秋毫,故而方在信中暗指此事蹊跷。 不过哪怕知晓这是岳不群的诡计,但裘图心中却无半点愠怒。 区区辟邪剑谱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纵使岳不群得之,亦难以与自己比肩。 须知若无上官剑南手札中“气走阴维”的破解法门,那魔欲之烈鲜有人能抵御。 一旦自宫,便如当年渡尘大师所言:极阳功法转作极阴之法,妄图阴极生阳,终究是无根浮萍,似是而非,已落下乘。 然而即便如此,裘图还是不愿将辟邪剑谱交与岳不群。 即便为名声所累,不得不给,那也要能拖则拖,能赖则赖。 如今这岳不群年近花甲,只要晚上些时日,纵得神功秘籍,又能威风几时? 恰似那风清扬,耄耋之年不过苟延残喘,再难复当年雄风。 思及此,裘图淡然执笔回信。 一封写给林夫人—— 夫人知悉: 来函已阅,此事原在意料之中,不必过分自责。 既已至此,当速将岳姑娘安置于听涛别院,拣选四位老成嬷嬷昼夜看顾,参茸补品不可吝啬。 切记:母子平安乃眼下第一要务。 余事待我泰山归来自有主张,千斤重担我一肩担之,你且暂宽心怀。 另一封写给林平之—— 逆徒听真: 尔做下这等禽兽之行,平日教诲竟全作耳旁风! 然既有胆认下,倒也算得三分担当。 今着尔移居祠堂:每日跪抄《礼记》三十遍,一字不可错漏! 但另有言语你需刻进骨血——既犯大错,便得顶天立地扛到底! 那岳姑娘腹中乃你至亲骨血,若敢有半分轻慢,休怪为师请出家法。 待麟儿降世,尔当好生学着为父之道。 眼下诸般风波,自有为师替你周旋。 最后一封写给岳不群—— 岳掌门台鉴: 手书星夜飞至,事由已得闻八九,心知肚明! 少年人气血未定,累及令爱千金,裘某教徒无方,先行告罪。 然事急从权:令爱玉体再经不起奔波,不如暂留铁掌帮将养。 我遣夫人亲侍汤药,必保令爱周全。 至于剑谱下落,此刻藏于隐秘之所,待泰山会毕,裘某归途当亲手启出。 岳掌门且宽心,只要灵珊侄女平安分娩,辟邪剑谱必当原封奉上。 贵派颜面,裘某亦另有交代。 万望暂息雷霆,以惜骨肉。 书罢掷笔,裘图遣人将这三封信飞鸽传书于瓦屋山。 经此一事,加之会期临近,裘图也不再潜修,当即启程前往泰山。 近三月废寝忘食闭关潜修,裘图功力略有精进。 那独孤妙理虽铭记于心,然时日尚短,尚未完全融入自身武学。 因无剑招图谱,原本三百六十般变化,裘图仅参悟数十种,后续推衍尚需耗费大量光阴。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这段时日的雷音淬骨,裘图气力大增,身上的铁锡碑已增至四百斤之重。 铁锡碑修行本为铁掌神功辅佐之法,故而连带铁掌功与水上漂亦有所进益。 一双铁掌,无论硬度抑或力道,皆显着精进。 水上漂仍止步于凌波步境界,距那无惧高空,跃崖不坠的御风行之境尚遥不可及。 其余功法因时日尚短,仅略有寸进。 而今裘图暂搁之武学有三:摧心掌、少林九阳功、紫霞神功下卷。 摧心掌与蛇行狸翻之术同出一脉,倒不必急于求成,否则即便施展亦难显威能。 少林九阳功需闭穴蕴养,然而裘图日日贯通微周天,内力未臻雄浑之境,尚不足以充盈三百六十五穴,故暂无法修习。 至于紫霞神功下卷。 自得此秘籍,裘图便传书铁掌帮与福威镖局各处分舵,命人备齐所需药材。 奈何其中诸多药材需现采现制,医者调配亦需时日。 更兼制药工序繁杂,诸如阴干之法等,皆非旬日可成。 纵使人手齐备,物力充足,短期内亦难制成完整的紫霞神功下卷所需药物。 裘图思忖再三,决意暂且搁置此功,待泰山事了,再行修习那五感通玄之术。 第190章 千里飞雪 血泪檄文 今岁较去岁,倒算得暖冬。 陕西一带位于秦岭以北,直至九月中旬方见初雪。 然这雪势愈下愈大,竟连降数日方歇。 长沙镖局朱漆大门外。 牌坊立雪,门板贴素;石狮昂首,鬃毛堆球。 裘图对镖头交代完事务,在众镖师恭送声中策马而去。 一路出城,沿官道向东疾驰。 行至午时,裘图忽勒缰缓行。 但见前方驿亭顶白,旗杆垂冰;石马孤伫,口鼻喷雾。 十余骑勒马于道旁静候。 正是嵩山十一太保,剑宗封不平三人,外加泰山外事长老玉音子。 见裘图身影,大阴阳手乐厚便立即将一只信鸽抛起。 只见信鸽振翅而飞,掠向远方。 众人齐齐抱拳,面带笑意道:“见过裘帮主。” 裘图策马近前,抱拳还礼道:“诸位可是在此专候裘某?” 但见神算盘汤英鹗捋须含笑,目光灼灼道:“泰山派份属五岳,天门道长恶行昭著。” “左师兄身为盟主,特遣我等护送帮主,同赴泰山为帮主讨个公道,作个见证。” “方才已飞鸽传书嵩山,将帮主启程一事告知。” “左师兄得知消息,即刻便会发檄文传告江湖。” “如此,世人方知帮主大义,免生误会。” 裘图目光微闪,朝众人一一抱拳道:“既如此,裘某便多谢诸位同行相护。” 汤英鹗伸手虚引,含笑道:“请。” 但见玉音子纵马当先引路,裘图等人紧随其后,十六骑蹄行如风,踏雪疾驰。 一路上气势如虹,官道行人车辆纷纷避让。 这十六人若欲屠门灭派,江湖之中除少林武当外,恐无门派可挡。 裘图心下了然,左冷禅摆出这般阵仗,绝非真心助拳这么简单。 盖因左冷禅自华山一事后,对裘图已生戒心。 恐泰山之事再生变故,故而此番嵩山高手倾巢而出,显是志在必得。 实乃担忧裘图另生枝节,不对天门道长动手,甚至罢手言和。 即便如此,届时有诸多高手在场,亦可助玉玑子等人对天门发难。 既有此借口,裘图若不追究,他们自当追究。 当场飞鸽传书,通禀左冷禅传檄江湖,便是要断了裘图反悔之路。 一行十六骑,直奔山东泰安州而去。 数日后,一道檄文自嵩山传遍江湖,如惊雷乍响,武林震动。 江湖血泪檄—— 五岳盟主左冷禅布告天下武林同道: 兹有泰山剑派掌门天门道长,伪饰清修,秽乱道门。 其于十四载前之丁卯年,恃强凌弱,强占铁掌帮主裘千屠生母,行止卑污,人神共愤。 更兼阴鸷狠戾,恐留后患,彼竟悍然下令,遣门徒暗害其时年仅六龄之裘帮主。 天门之恶,裂眦穿冠,天理不容,神佛难恕! 幸赖天意不绝忠良之后,裘帮主气运所钟,虽历绝境而得脱大难,蛰伏隐忍,奋发图强。 天道好还,终令贤者有立身显名之日。 三月衡山聚首,裘帮主得识仇容。 然其深明大义,顾全五岳颜面,隐忍不发血刃之愤,更亲赴嵩山,谒左某于堂前,备述前因,泣请公断! 其伏虎履霜之隐忍,守义克己之襟怀,左某感佩至深! 左某既忝为五岳盟主,统领群雄,匡扶正义岂容推诿? 承裘帮主所托,左某立遣密使,详勘旧事。 穷搜遗证,暗访知情;凡尘年影踪,细究不遗。 今查证已毕,桩桩件件,皆有实据,铁证昭昭,确凿无疑。 天门罪孽,无可遁形! 为正武林视听,肃清泰山门楣,整饬江湖纲纪,左某决意秉公执法! 特令本派:丁勉、陆柏、费彬、钟镇、邓八公、高克新、汤英鹗、乐厚、赵四海、张敬超、司马德,十一太保持五岳盟主令,扈从裘帮主,共赴泰山。 谨择本年腊月廿二日辰时,聚于泰山玉皇顶,遍邀天下英雄共临,以昭日月,见证公理。 届时,天门道人须当天下英杰之面,与裘帮主对质分明,剖断恩仇! 若有迟延推诿,或敢抵赖不认者…… 休怪本盟主及五岳同道,行春秋诛心之笔,举江湖共愤之戈。 代天行罚,铲此败坏纲常之门墙,助裘帮主雪此累世之恨!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天门道长,珍重尔之清名,切莫自误! 嵩山左冷禅手谕 壬子年冬月十二 时至腊月初八,十六骑踏雪方抵山东泰安州境。 但见漫天飞雪已积十余日,官道两侧松柏尽披银装,枝头积雪压得枝干低垂。 裘图勒马驻足,远眺泰山巍峨之姿,云雾缭绕间更显雄浑气象。 汤英鹗催马上前,与裘图并辔而立,捋须含笑道:“裘帮主,前方便是泰安州了。” 裘图双目如炬凝视远方,眉宇间隐现肃杀之气,沉声道:“十四载恩怨,终将在此了结。” 言罢,忽转向玉音子,铁指轻叩马鞍,淡淡道:“家母与幼弟下落,不知可有消息?十四年未见,裘某甚是挂念。” 玉音子闻言神色一凛,正色道:“此事极为隐秘,除天门与其心腹外,唯有玉玑子师兄知晓。” 稍顿,又拱手道:“待入城后贫道即刻传书相询,定叫帮主母子团聚。” 裘图微微颔首,眸中寒光乍现,声若洪钟道:“道长放心。” 语声渐冷如冰,“纵使家母相劝,裘某也绝不姑息天门恶行。” 玉音子闻言,眉宇间顿现喜色,随即冷笑道:“天门师侄作恶多端,此番定叫他身败名裂!” 众人见裘图表态,皆相视而笑,面露会心之色。 此番若能功成,五岳并派之阻碍,唯余华山一派。 纵使裘图与华山岳不群交情匪浅,亦难时时护持。 若非自八月中旬别过华山后,裘图便久居长安府,岳不群亦离山远行。 嵩山众人早已率众攻上华山,暗中行那灭门之举,再由剑宗封不平等人鸠占鹊巢。 众人策马徐行,距城门尚有百步之遥,忽见天际掠过一道白影。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径直落在玉音子掌心。 “想必是师兄来信,为诸位安排了下榻之处。”玉音子含笑取下信笺。 就在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其身形猛然一僵,如遭雷击。 原本红润的面色霎时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牙关咯咯作响。 持信的双手剧烈颤抖,薄薄的绢纸在指间簌簌作响,竟似有千钧之重。 “玉音子道长,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丁勉等人见状,急忙策马上前,皱眉探问。 却见玉音子神色惶遽,瞳孔紧缩如针,喉结上下滚动不止。 嘴唇哆嗦着开合数次,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第191章 黑石惨案 焚尸灭迹 汤英鹗见状,劈手夺过信笺,细看之下亦是神色大变。 但见其猛然抬首看向裘图,面色凝重地将信笺递出,沉声道:“裘帮主......请过目。” 裘图剑眉微挑,伸手接过信笺。 但见纸上墨迹森然写着:黑石峪一百二十七户尽遭磐石帮屠戮,天门暗藏之妻妾子嗣亦遭毒手。 裘千屠生母幼弟皆在其中,天门已遣天乙率众查探。 另不知何人走漏消息,我等玉字辈自九月起便被软禁,分身乏术。 师弟还望谨慎行事。 裘图阅毕,面色如常,缓缓抬眸望向玉音子。 但见其虎目微阖,温和道:“玉音子道长,你在怕什么?” 众人见裘图神色平静,反倒愈发忐忑,皆是不敢多语,气氛一阵压抑。 江湖各派执掌一方,多因人手不足及顾及声名,往往扶持下属势力代为行事。 观此信笺所言,磐石帮当属此类。 然其竟敢以下犯上,屠戮天门私下家眷,此举实乃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但见裘图缓缓阖目,眉间悲色隐现,声若沉雷道:“磐石帮隶属泰山派麾下,是也不是?” 若是其他门派之人遇见此等情景,恐怕也不会心生惧意,反倒敢于上前安慰裘图。 然在场诸人皆是老谋深算,察言观色之辈。 早知裘图温文尔雅表象下暗藏何等凶性,岂敢于此时轻触其锋? 玉音子闻言面色惨白,双唇颤动若秋风落叶。 丁勉见状,当即纵马上前,掌风呼啸间一记耳光重重掴在其面,厉声喝道:“答话!” 江湖皆知天门道长年近花甲,纵使贪恋权位,亦不至自绝血脉。 倒是玉字辈为夺掌门之位,行此狠辣之事,反倒合乎情理。 玉音子此刻惊惧交加,正因如此。 他也觉得是玉玑子等人在知晓裘图生母是天门道长妻妾后,为杜绝裘图倒戈而擅自行事。 毕竟当初裘图在嵩山道出此等关系后,他与左冷禅都有过这般念头。 只是若此事真是玉玑子等人所为,那这般做法未免也太过拙劣,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玉音子脸颊霎时浮现五道殷红指痕,整个人为之一震,慌忙应道:“裘帮主明鉴,磐石帮确系泰山附属,然此事......” 但见裘图抬手止住其言,虎目含悲,沉喝道:“休要多言!且引路黑石峪,容裘某见家母最后一面。” 玉音子噤若寒蝉,只得策马在前引路。 众人扬鞭疾驰,一路默然。 黑石峪地处泰沂余脉深处,距泰山主峰一百五十余里,因多黑石而得名。 此石又名鬼见石、墨钢石,乃泰山特产,可作磨具基石,更宜雕琢。 泰山派将此产业暗托磐石帮经营,正是相中其手段狠辣,便于掳掠矿奴。 峪中除天门私藏家眷外,多为各地商贾驻留之所。 至于苦役矿奴,则常年幽囚洞中,不见天日。 纵使快马加鞭,自泰安州至此亦需昼夜兼程数日。 时值腊月初十,朔风怒号,千山暮雪。 裘图一行踏雪入峪,但见黑石森然如铁,山风呜咽似泣,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峪中空寂无人,唯见户户墙头白幡翻飞,显是泰山门人所悬招魂之物。 自玉玑子等人遭软禁,消息断绝,那封密信不知几经辗转,方由飞鸽传至玉音子手中。 而今距惨案发生,已不知过去多少时日。 黑石峪不过一条街长短,一侧临万丈深渊,一侧屋舍相连。 然此刻入目皆是焦梁断壁,处处弥漫着刺鼻焦臭。 裘图翻身下马,靴底踏碎积雪,率众冲入一间间屋中挨着查探。 但见屋内四壁黢黑如墨,地上横陈焦尸,其状惨不忍睹。 死者多为男性,偶有女性却也对不上体貌特征,更未见孩童踪迹。 铁算盘汤英鹗与神鞭邓八公二人江湖经验最足,负责勘验尸体。 汤英鹗蹲身细察,手指轻捻焦土;邓八公则持鞭拨开残骸,目光如电扫视。 其余人分散搜索,欲寻蛛丝马迹。 但见邓八公双眉紧锁,沉声道:“死者皆先遭利刃所害,咽喉处多有致命伤,而后才被焚尸灭迹。” 言罢以鞭梢指向几具尸首颈间,那里隐约可见刀痕。 丁勉负手踱步,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忽而冷笑道:“此峪屋舍多以黑石筑基,连桌椅几案亦多用此物所制。” 说着指向焦尸,“故而火势难炽,尸身纵毁却也难以掩迹。” 九曲剑钟镇闻言恍然,接口道:“如此说来,凶手仓促行事对此地并不熟悉,看来杀人放火恐非同一伙人所为。” 费彬捋须沉吟,若有所思道:“莫非这放火之人,是后来查案的泰山门人?” 玉音子急急摆手道:“断无可能!” “泰沂山脉盛产此石,就连我泰山派山门大殿也以此石为基,更有诸多器物都以此石雕琢而成,我泰山弟子岂会不知?” “纵有一二愚钝之辈欲放火灭迹,同行者这般多人,必会有人提点。” 封不平眯起双眼,指节轻叩剑鞘发出铮铮清响,低语道:“或许非为灭迹,而只是毁尸,亦或是刻意毁容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莫非此事是天门自导自演,借机转移家眷,再将知情者尽数灭口? 待腊月廿二对质之时,便可矢口否认。 细思之下,此说倒也合乎情理。 不过众人倒也没太过担心。 玉玑子早有准备诸多人证,其中有真有假。 只要玉字辈众口一词,纵使天门清白,亦难洗脱嫌疑。 最终还是免不得要做过一场。 丁勉侧目望向裘图,但见其眉宇间悲色萦绕。 沉吟片刻,缓声道:“裘帮主,你与令堂分别多年,即便尸身未毁,也已面目全非。” “怕是待会寻到令堂遗体,亦难辨认。” 裘图闻言斜睨丁勉一眼,虎目含悲,声若沉雷道:“裘某与家母血脉相连,她就是化成灰,裘某也认得。” 丁勉见其言之凿凿,不便多言。 或许真有母子连心之说。 转而望向玉音子道:“玉音子道长,磐石帮驻地在何处?” 玉音子指了指山沟深处方向,“沿此山路直行,近矿地处有一小寨头,便是磐石帮驻地。” 但见丁勉朝封不平等人抱拳,肃然道:“封师兄,烦请三位前往磐石帮查探,看能否寻得活口。” 封不平三人拱手应诺,纵马而去。 第192章 真假死活 悲情戏码 黑石峪环山而建,落于缓坡之上。 裘图等人一行沿途搜寻,行至拐角处,忽见一片落满积雪的松林掩映下,隐约现出一座别院轮廓。 陆柏抬手遥指,沉声道:“此处皆为商肆,独此一座宅院,想必便是帮主令堂居所。” 裘图闻言不语,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直入院中。 此刻已时至暮色,天空阴云压顶,似有大雪将至。 众人在偌大别院中四下搜寻,却只寻得十几具形貌难辨的焦尸。 虽有妇孺之身,但光看体型便知年龄相差极大。 暮云低垂,风助寒威;老树摇撼,枝杈欲断。 忽闻后院传来一声悲啸,声震屋瓦,积雪漱漱而落。 令众人耳中嗡鸣,头皮发麻,急忙循声赶去。 但见一偏院凉亭内,横陈一大一小两具焦尸。 裘图背对众人立于尸前,九尺雄躯如铁塔般矗立,隐隐散发着摄人的气息。 双拳紧握,骨节爆响如雷;颈间青筋暴起,随呼吸起伏似虬龙盘柱。 咬牙切齿之声混着悲怆,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一别十四载,朝思暮想。”裘图背对众人,仰首望天,语凝哽咽,“只道终得母子团聚,岂料.....” “裘帮主还请节哀。”众人见状,纷纷低声宽慰。 汤英鹗目光在尸体与石亭间游移,上前轻声道:“裘帮主,此事蹊跷。” “此亭皆为石制,无物可燃,尸身何以焦灼至此?” 对啊! 众人闻言皆觉有理,此事定然有鬼。 裘图实则早已察觉此中疑点,更是一眼便知这两具焦尸绝非是罗清英与那小野种。 然其已无心继续搜寻探查真相,光阴宝贵,他已经浪费了太多练功时间。 纵使寻得真人又如何?若是生还,反倒徒增麻烦。 真假死活,不过走个过场,就当罗清英死了便可。 此来本就是为自身报仇雪恨,若非众人随行,连这场戏都懒得演。 于裘图而言,这具躯壳的生母素未谋面,何来情分? 前身记忆虽在,情感却难相通。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薄情之人。 这般作态,着实煎熬。 尤是这不擅长的悲情戏码,演来更是枯燥乏味,痛苦万分。 裘图心知此事绝非天门或玉玑子所为,此辈既无此等魄力,亦无这般狠辣手段。 所幸先前为灭泰山满门所备缘由以及计划略显粗疏,尚需待腊月廿二群雄毕至方可发难。 如今虽不知何方势力欲借刀杀人,然既将利刃递至掌中,岂有不用之理? 为母报仇,天经地义。 屠门灭派,以孝之名。 但见裘图语气骤寒,冷声道:“尔等是说,裘某连生母都认不得?” 邓八公上前抱拳道:“裘帮主且息怒。”言罢一指那具小尸,“且看此尸身形,可似五岁稚童?” 陆柏忽然发声道:“细细看来,大抵应有八岁之龄。” 裘图微微一叹,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愧是同母异父之弟,与裘某一般壮实。” “若非遭此横祸,假以时日必是人中龙凤。” 邓八公闻言一怔,此说倒也合理。 毕竟裘图本就魁伟异常,非常人可比。 说话间,汤英鹗已俯身勘验尸首。 但见其略一扫视便发觉蹊跷,沉吟道:“天门道长贵为一派掌门,此别院又如此气派,令堂理当养尊处优才是。” “然此尸双手骨节粗大......”言未尽而意已明。 裘图轻叹一声,缓声道:“家母早年习得几式铁掌功夫,指节粗大实属寻常。” 汤英鹗闻言眉头紧蹙,显是不尽信此说,却不敢直言反驳。 又指尸首头顶道:“然则何以连一支朱钗首饰都未见?” 裘图仰首望天,长吐一口气,似追忆道:“在裘某记忆中,家母向来不喜奢华。” “不想十余年过去,仍是这般朴素。” 汤英鹗不再多言,起身退后两步,与邓八公交换眼色,俱是疑色难消。 夜色已临,细雪初降。 朔风卷絮,弥漫天际;玉屑穿林,沙沙作响。 众人立于裘图身后,一时寂然无声。 忽闻裘图轻声道:“诸位以为.....是何人如此狠毒,莫非是与裘某有仇?” 言罢缓缓回首,青魔手轻抬,向缩在人群中的玉音子招了招。 玉音子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抱拳道:“裘帮主明鉴,此事泰山派定当彻查,必给帮主一个交代。” 裘图眉宇间悲色未散,青魔手轻按玉音子肩头,温言道:“玉音子道长,且说说看,何人会对裘某至亲下此毒手?” 玉音子身形微颤,支吾道:“贫道...贫道实在不知...” 忽觉肩上力道骤增,玉音子浑身一凛,脱口道:“天门!” “定是天门贪恋权位,恐帮主对质时揭其隐秘,故而杀人灭口,以求死无对证!” “哦——”裘图作恍然状,颔首道:“此言倒也有理。” 忽又凑近玉音子,剑眉紧蹙,若有所思道:“那还有没有一种可能。” “就是尔等担忧裘某因家母之故倒向天门,又恐将来扶持幼弟争夺掌门之位。” 左手抬起,在玉音子眼前用力一握,“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玉音子闻言头颅急摇如同拨浪鼓一般,声音发颤,干笑道:“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啊.....” 丁勉等人见裘图似有迁怒之意,连忙上前劝解道: “裘帮主息怒,此事疑点重重,未必是泰山派所为。” “正是,细究起来,此事得利者甚众。” “依乐某之见,恐是魔教从中作梗。” “魔教?”裘图横眸斜睨众人,剑眉倒竖,冷喝道:“这个时候尔等还想拿魔教来搪塞糊弄裘某?” “尔等真当裘某初出茅庐不成?” 声若雷霆,震得众人耳膜生疼,“死的可是裘某至亲!非是什么阿猫阿狗!” 话音未落,忽见裘图一把攥住玉音子衣襟,将其拽至面前。 二人鼻息相闻,裘图目露凶光,一字一顿道:“说!究竟是谁害了家母幼弟?” “天...天门...”玉音子白须乱颤,脚尖堪堪点地。 裘图脖颈微转,寒声道:“会不会是玉玑子?” 玉音子慌忙摇头道:“绝无可能!师兄岂会行此丧尽天良之事。” 裘图虎目微阖,口中鼻息如白雾喷在玉音子脸上,“当真一丝可能也无?你敢以性命作保?” 玉音子被裘图吐出的灼热气息所迫,战战兢兢道:“最多...不过一二分可能...” 第193章 肝肠寸断 无心分辨 话音方落,便见裘图气势一收,骤然松手,低语道:“一二分.....” 玉音子双足踏地,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正暗自庆幸间。 忽闻裘图森然道:“那便是有!” 话落,玉音子便觉眼前一暗。 “嘭!” 青魔手如泰山压顶,五指箕张扣住玉音子天灵。 重击之下,玉音子双膝轰然跪地,鲜血自额间蜿蜒而下,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裘帮主!”众人失声惊呼,方欲上前,却见裘图抬起左掌阻住。 “裘某无碍,只是...”说话间,那扣在玉音子头顶的五指缓缓旋压,“心如刀绞,肝肠——” 骨节爆响声中,玉音子脖颈竟被生生按入胸腔,“寸断。” 朔风骤紧,密雪蔽天。 众人望着气绝身亡的玉音子,一时噤若寒蝉,只得暗中以目示意,交换眼色。 但见裘图背对众人,右手仍按在玉音子头顶,宛若拄杖而立。 左袖掩面,似在拭泪。 风雪中,那九尺雄躯微微颤动,分不清是悲恸难忍,还是杀意未消。 费彬自怀中取出一方粗布汗巾,趋前双手奉上,小心翼翼道:“裘帮主...还请节哀...” 裘图背身而立,左掌微抬接过汗巾,缓缓转身。 但见其以巾拭手,将青魔指间斑斑血迹擦拭干净,眼中却无半分晶莹,沉声道:“烦请诸位好生安葬裘某至亲。” 丁勉抱拳深揖道:“此事我等自当尽心,必以厚礼葬之。” 忽见汤英鹗似有所悟,急急拱手道:“裘帮主!万莫意气用事啊!” “意气用事?”裘图信手抛却染血汗巾,面上狞笑骤现。 轰—— 衣袍鼓荡如浪,墨发狂舞似蛟。 热浪排空,竟将亭上风雪倒卷,周身白雾蒸腾。 但听其声如雷震耳。 “骨肉至亲惨遭奸人毒手,深仇血海纵是倾尽三江之水亦不可洗尽。” “为人子者若不能雪此恨,枉在世间走一遭!” “他日下得幽泉,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热浪挟风雪扑面打来,不由连连退步。 待风烟稍散,定睛看时,凉亭内已不见裘图踪影,唯余地上那方染血汗巾在风雪中翻卷。 丁勉仰首疾呼道:“裘帮主!此事尚有隐情未明!” 但闻风雪夜中,战马长嘶破空,蹄声渐远渐杳。 裘图之声挟风裹雪,在黑石峪间回荡不绝。 “至亲已逝,是非曲直裘某无心分辨,但凡与此事有涉者,皆需偿命!” 十一太保急冲出别院,立于道中。 举目四望,除却各自拴系的马匹外,道上积雪皑皑,连半个蹄印都无,却是已被风雪掩去。 乐厚满眼惊疑之色道:“他莫非此刻便要独闯泰山,寻天门与玉玑子报仇?” 言罢环视众人。 但见诸太保神色凝重,相顾无言。 邓八公沉声道:“血海深仇,恐是如此。” 陆柏捻须摇头道:“未待群雄见证,这般直闯山门,泰山弟子岂会与他分说?只怕顷刻间便要陷入重围。” 费彬摇头叹道:“裘帮主在衡山城中遭众人围攻,却能杀得衡山派青黄不接,那还是处处留手的结果。” “如今携满腔恨意上山,若泰山门人一味护短......” 说着,转头看向丁勉,沉声道:“丁师兄,此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丁勉双手一摊,苦笑道:“诸位师弟,事已至此,为兄又能有何良策?”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速往泰安州,传信左师兄为要。” “汤兄!”风雪中忽闻封不平呼声传来。 众人回首望去,但见封不平三人踏雪而至,翻身下马抱拳道:“磐石帮满门尽殁,我等查探之下,发现皆是中毒身亡。” 汤英鹗本就满腹疑云,闻言急步上前,目光灼灼盯着封不平道:“中毒?” 但见封不平重重点头,神色凝重道:“封某还剖开了几具尸身查看,其五脏六腑俱已腐黑,显是服毒所致。” 汤英鹗与邓八公对视一眼,二人眼中俱是惊疑不定。 邓八公沉声道:“此事愈发蹊跷了......” 汤英鹗捋须沉吟道:“磐石帮乃泰山附庸,若真是泰山中人命其杀人灭口,一纸手令足矣,又何须用毒。” “就算其后要灭磐石帮之人,也不过挑几个剑法高超的弟子便是。” 但见邓八公神色凝重,颔首道:“师兄明鉴,此事必是他派暗中作祟。” 丁勉皱眉道:“如此说来,那裘千屠的生母......” 汤英鹗沉声道:“想必已被人掳走,此间尸首不过李代桃僵之计。” “恐怕待此事完结之后,幕后黑手便会将那母子二人消息放出,或交好裘帮主或暗中拿捏于他。” 费彬闻言色变,立时惊呼道:“那还不速速追赶!若去得迟了,只怕泰山派就要血流成河。” “如此就算是他日五岳并派,左师兄又能得几分助力。” 话音未落,十一太保已纷纷翻身解缰上马。 一时间马蹄踏雪。 十一骑如离弦之箭,朝着泰山方向疾驰而去,独留剑宗三人驻守此地。 风雪中,但闻鞭声破空,马嘶不绝。 行至半炷香时分,十一骑忽勒马于山涧之前。 但见前方三丈余长的铁索桥已被人毁断,断桥残索在风雪中摇晃。 众人心知必是裘图所为。 这三丈距离以他们的轻功自是可以轻易跃过,却难携以马匹同行。 此去泰山,纵使快马加鞭也需一日一夜,若弃马步行,只怕赶到时只能为泰山派收尸了。 丁勉见状,长叹一声道:“这该如何是好......” 汤英鹗立于断崖之畔,望着幽深涧谷,眉间疑云密布。 “实在是奇怪.....”他低声自语,“种种迹象皆表明此事乃他派嫁祸。” “那两具尸首破绽百出,裘帮主这般人物,怎会辨不出真假?” 邓八公策马近前,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汤师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汤英鹗摇头不答,心中思绪翻涌:这裘千屠莫非刻意以此为托词? 可他与泰山派本无深仇大恨,又何必如此? 玉玑子来信分明说过,裘母乃是自愿改嫁,并无半点胁迫。 我等皆知江湖所传之仇怨实属无稽之谈,若说裘千屠为此寻仇,未免牵强附会。 可若说他嗜杀成性...观其平日行径,却又非这般丧心病狂之辈。 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194章 雪夜风高 警钟长鸣 腊月十一日夜。 玉皇峰巅,雪覆千阶;松庭寂寂,风叩玄扉。 天门道长居处,青瓦覆素,檐冰垂剑,一盏孤灯映雪,半卷道经生寒。 庭外雪深没履,老梅凝霜。 忽见剑光破空,惊起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天门道长剑势凌厉,搅得风雪翻涌,衣袂翻飞间,眉宇间尽是凝重之色。 月洞门外,天乙道人负手而立。 但见其须发皆白,面容圆润,眉目慈祥。 寒风卷起他宽大的道袍,却不见其身形有丝毫晃动,只是静观剑势,默然不语。 剑势忽收,天门道长长剑归鞘,立于风雪中仰首呼出一口白气,轻声道:“师弟,可查出什么了。” 天乙缓步上前,雪地留下浅浅足印,捋须道:“验出来了,不过是寻常毒物,非是独门秘药。” “想是被人灌毒胁迫,事后又不予解药。” 言罢,负手与天门道长并肩而立。 二人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同望漫天飞雪。 沉默良久,天乙忽然转头,眼底寒芒微闪,“师兄,你说会不会是后院那几个老东西在外留的后手?” 天门道长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是他们,除五日前令其放出消息,引裘千屠一行前往黑石峪外,他们绝无可能与外界联系。” 言罢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凝视其消融于掌心,复又问道:“师弟可确定清英、拙守二人未死?” 天乙捋须颔首道:“师弟已仔细查验,那两具尸首不过形似而已。” “我未收敛尸骨。”天乙侧目看向天门道长,眼中精光闪动,“想来那裘千屠若非愚钝之辈,定能猜出罗师姐尚在人世。” 天门道长闻言眯起双眼,沉吟道:“那依师弟之见,此事乃何方势力所为,所图为何?” 天乙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总之不像是魔教所为,毕竟他们栽赃陷害的手法老道,若真有心,应不会这般粗糙。” 天门道长微微颔首,沉声道:“想来是这齐鲁之地的势力,想要激怒裘千屠,好坐收渔翁之利。” 说罢,神色稍缓,“若是如此,清英与拙守的安危,我倒是不必过多忧心了。” “齐鲁与蜀中相隔千里,他们犯不着得罪裘千屠,想来是要等尘埃落定后,以他母子二人换取人情。” 雪势渐大,二人默立风雪中。 寒风卷起他们的衣袂,霜雪渐渐覆上肩头。 良久后,天门道长沉吟道:“那裘千屠在衡山时,显然已认出我,此事避无可避。” “他当时未在衡山发难,想是见你未至,暂且隐忍。” “为兄已想好。”天门道长呼出一口白气,目光坚定,“与其在群雄面前百般辩解,不如坦然赴死,平息其怒火。” 天乙闻言,眉间皱纹更深,仰头轻叹道:“都怪我,当年明明探明他气息全无,不想竟能死里逃生,为泰山派招此大祸。” “师弟不必自责。”天门道长长叹一声,“说到底,还是我有违全真清规戒律,正道侠义。” “当初只想着清英既然跟着我,那便要绝了她的念想。” “谁知那裘千屠如此了得。”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色,声音低沉,“十日之后重阳祖师诞辰,却也是我等死劫之日。” “不,师兄,那只是我一人死劫,与你无关。”天乙淡然一笑,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我已安排了几名弟子,届时在群雄面前揭发我,言说我性情残暴,喜好虐杀幼童。” “另外我还伪造了几份私通魔教的信函。” 他语气平静,“师兄不过是与罗师姐情投意合,犯了清规戒律,大不了卸了掌门之位。” “天乙生性好杀,又是魔教奸细,自当被裘帮主掌毙群雄当面。” 天门道长神色动容,仰头闭目,长叹道:“师弟.....不必如此,这般多年来,你因师兄我,双手沾满血腥。” “为兄着实不配做这个泰山掌门,当年之事,便由为兄一力承担。” “那裘千屠要报仇,便说是为兄主使,师弟不必自污。” 天乙轻轻拍去肩头积雪,淡淡道:“纵然师兄揽责,那裘千屠怎会轻易饶我性命,师弟不死,他怎能泄愤。” 他神色坦然,目光越过风雪,望向远方,“不过一死而已,江湖本就如此,一招失手,万劫不复。” “天乙当年未能斩草除根,今日以命相还,理所应当。” “铛——” 一声突兀而沉闷的钟鸣穿透呼啸的风雪,自半山腰处传来,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门道长与天乙齐齐转头望向风雪深处,眼中闪过惊疑。 警钟? 有人闯山门! “裘千屠!”两人脱口而出,对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冲向院外。 泰山驻地各处,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些许黑暗。 脚步声杂沓,一名名手持长剑的泰山门人从各自的居所奔出,脸上带着困惑与警惕,迅速朝着中央广场汇聚。 天门道长与天乙率先抵达空旷的广场,风雪立刻裹挟了他们。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如电,紧紧锁定着风雪中若隐若现的楼牌,周身气息凝练,蓄势待发。 很快,越来越多的门人弟子冒着风雪赶到广场。 起初还有低声的询问和议论: “怎么回事?” “警钟响了?” “谁闯山门?” “看到人了吗?” 然则时光推移,楼牌处始终杳无人迹,唯见风雪依旧,那钟声余韵似犹在耳畔萦绕。 众弟子议论之声渐消,终至寂然。 众人皆默然伫立,目光随天门道长、天乙二人,同望那风雪中巍然矗立的楼牌。 广场之上,唯闻朔风呼啸,细雪簌簌落地之声。 光阴点滴流逝。 楼牌处,风雪卷过,空寂无人。 天门道长眉峰愈蹙愈紧,目光如电,不敢稍懈。 警钟只响了一声.... 莫不成是守岗弟子误撞? 可若真是误撞,此刻早该有人前来请罪了..... 此念一起,天门道长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疑虑,独自举步向楼牌行去。 待至山边,缓缓探出头,凝神下望。 忽然,一张脸猛地出现在眼前。 第195章 风雪黑夜 屠戮泰山 泰山石阶陡峭如削,险峻异常。 陡到裘图这般九尺昂藏之躯,仅差三个台阶,也只堪堪及得天门道长俯身之姿。 劲风扑面,天门道长发须后扬,瞳孔中倒映着一张挂着残忍狞笑的脸。 天乙见天门背影凝立不动,心中忽觉不安,不由轻唤一声,“师兄?” “嘭!” 但见天门道长身形骤然倒飞数丈,重重落在雪地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师兄!” “掌门!” 天乙以及众弟子立即疾步围拢查探。 “我没事。”天门道长抬手示意,目光却紧盯着楼牌处。 轰—— 一道黑影自楼牌处掠空而来。 众人仰首一看,但见那黑影如凶禽展翼,所过之处风雪卷龙,吹得众人衣袍翻卷,令人不得不以袖掩面。 黑影倏忽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广场中央青铜大鼎之上。 转身撩袍,玄色大氅如乌云翻卷,猎猎作响。 九尺虬躯如岳临渊,墨发飞舞狂扬。 倒三角身形似铜浇铁铸,宽肩窄腰的轮廓在衣袍下若隐若现。 周身热浪滚滚,寒风掠过,白雾如狼烟斜冲霄汉。 “来者何人!” 一众泰山门人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裘图颈骨咔咔作响,横眸斜睨一众泰山门人,眼中凶光毕现。 “裘千屠!” 一声惊呼引得裘图侧目。 但见他双目骤然迸发狂喜之色,面上笑意狰狞三分,开心扭脖道:“老畜生,总算见面了。” 众弟子闻言大怒,纷纷厉声呵斥。 “你就是铁掌浮屠?怎如此口无遮拦。” “左盟主檄文明定腊月廿二,尔身为正道中人,安敢擅闯我泰山重地?” “我看他分明是心虚胆怯,不敢与天下英雄当面对质。” “深夜上门挑衅,真当我泰山派是纸糊的不成?” ..... “住口!”天门道长沉声喝止,捂着胸口踉跄起身,推开搀扶弟子,抱拳深揖道:“泰山派恭迎裘帮主大驾。” “不知裘帮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裘图森然一笑,语气温润如玉道:“道长何必明知故问,裘某自是——”青魔手缓缓抬起,五指如钩,用力一握,“特来取尔等狗命。” 闻言,天门道长神色一沉,目光灼灼盯着裘图,“裘帮主当真要罔顾江湖规矩?” 不待裘图搭话,天乙已大步上前,排众而出,昂首道: “裘帮主,当年之事乃贫道自作主张,你若要杀,贫道这条命给你便是。” “只求莫要牵连他人。” “尤其掌门师兄与罗师姐两情相悦,实乃天作之合,何罪之有?” 说罢,还保持风度的朝裘图拱手深深一揖。 待其直起身来,却见裘图仍挂着那抹狰狞笑意,对其方才所言置若罔闻。 那双凶眸斜睨向泰山派内院深处,耳中清晰可闻十余人的动静。 裘图心下了然,想来是玉字辈及看守他们的天字辈。 今晚泰山派所有人都得死,因此裘图也不愿与他们多费口舌争辩什么。 反正不管如何争辩,横竖明日也无人知晓具体情况。 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他们死得不要太痛快,否则难泄心头之恨。 想罢,但见裘图从怀中将玄色佛珠缓缓掏出,拇指轻弹间,一粒铁菩提破空而出。 “嗖——” 檐下一盏灯笼应声而灭。 天乙眉头微蹙,拱手道:“裘帮主这是......” 话音未落,又是三声破空之响。 “嗖——” “嗖——” “嗖——” 铁菩提接连射出,广场上的光线渐次暗淡。 众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天门道长心头一凛,沉声喝道:“裘帮主此举究竟何意?有何不满,不若明言。” 待最后一枚铁菩提射出,整个广场霎时陷入无边黑暗。 唯有天门、天乙这等内功深厚者,尚能隐约辨得十余丈内模糊轮廓,其余弟子仅能勉强认出身旁同门。 风雪怒号中,忽闻一阵低沉腹语自黑暗中传来。 “何意?呵呵呵......”其声如闷雷滚动,震得人心头发颤。 轰—— 辟邪内力骤然催动三分。 众人只觉一股灼热气浪排山倒海般袭来,漫天飞雪竟在热浪中化作温热雨滴,点点落在面上。 “咔嚓。” “啊——!” 黑暗中突兀响起骨骼碎裂之声,夹杂着泰山弟子凄厉的惨叫。 众弟子慌忙背靠背结成剑阵,却听得四面八方惨嚎不断。 裘图身形如鬼似魅,在雪夜中飘忽不定。 灼热掌风过处,又是一声喉骨碎裂的脆响。 但见玄氅翻飞间,一名弟子已被扣住咽喉,五指如烧红的铁钳般嵌入皮肉。 那具尸身尚未倒地,裘图已旋身使出八极拳“迎门三不顾”。 大氅如乌云压顶,三记重拳似雷霆轰出。 三名弟子胸骨尽碎,鲜血喷溅在玄色衣料上,转瞬蒸腾成褐斑。 他刻意未将血砂掌毒随劲打出,只为拳拳到肉,延迟快感,一个一个杀! 天乙道人悄然欺近,青锋剑破空劈下,却只斩到一缕残影。 剑锋过处,裘图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唯余热浪翻涌。 却是裘图偏不与他和天门交手,定要令其目睹泰山满门尽灭的过程。 就想要慢慢欣赏他们那种既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使其亲见苦心经营之门派毁于一旦,目睹膝下弟子惨死眼前却报仇无门。 悔当初未能斩草除根,恨自身武艺不精,更恨裘图丧尽天良。 愧对先师在天之灵,更负掌门之位。 在裘图面前想要痛快求死? 呵呵....求死不得! 但见裘图身形如游龙惊鸿,玄氅翻卷间残影幢幢,猛然冲入人群。 左掌赤红如烙铁,一记“猛龙过江”轰然劈落,那名弟子头颅应声爆裂,脑浆未溅便已焦枯。 另一人方欲退避,裘图已如饿虎扑食而至。 玄氅猎猎作响间,一记“飞虎拦路”横扫而出。 但闻腰骨断裂之声,那具残躯撞塌石灯笼,碎石迸溅处火星四射。 天乙道人目眦欲裂,与天门道长齐声怒喝扑来。 裘图玄氅倏然展开,如铁幕横空,霎时遮蔽二人视线。 倏然间,一双铁掌自玄氅后破空而出。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尽——天地同逆旅,万古恨难收。 第196章 霸王举鼎 独孤妙理 “嘭”然巨响,天门、天乙二人只觉胸口一痛,身形骤然朝后崩射而出。 眼前景物化作流光掠影,竟横跨半个广场,重重撞入天贶殿内的青铜祥鼎上。 “噗——” “铛——” 二人齐齐呕出一口鲜血。 裘图此招虽不重杀意,重在推人送物。 然而就连风清扬硬挨这一掌也要重伤短命,更何况是这二人。 即便裘图对付他们未动用几分内力,亦令二人登时重伤难起。 青铜祥鼎震鸣未绝,裘图长笑之声已穿透风雪黑夜。 “哈哈哈.....二位且安坐,好生观之。” 黑暗中唯闻弟子惨呼连连,每一声都似利刃剜心,令天门与天乙面色愈发惨白。 然而他们几番欲起,却终是力不从心,反倒又呕出数口鲜血。 连开口叱喝阻止都做不到,只得眼睁睁看着裘图在夜色中肆意屠戮泰山弟子。 “跑!”不知是哪个懦弱之辈颤声高呼。 本就惊惶的泰山弟子顿时乱作一团。 因泰山驻地深处尚有微光,众人纷纷朝着那光亮处奔逃而去。 “哈哈哈.....” 裘图身若鬼魅游龙,于疯跑的人群中来回穿杀。 温热血浆溅在逃亡者脸上,非但未能激起血性,反令他们逃得更急。 残肢断臂在雪地上拖出猩红痕迹,转瞬又被后来者踏作泥泞。 忽然,前方奔逃的泰山弟子齐齐刹住脚步,却被后方慌乱同门撞翻在地。 然而后方弟子未行几步,亦骤然停驻,转身欲逃又与不知情形的同门撞在一起。 但见半空黑翼骤降,一爪扣住为首弟子腰部,一记霸王举鼎,单手猛然将其高高举起。 那弟子四肢胡乱挥舞,口中惊叫着。 “别别别....别杀....” 闻言,裘图面上狞笑更甚三分,随即猛然下砸。 “轰!” 青砖迸裂,一颗头颅咕噜咕噜滚至一众弟子跟前,惊得众人踉跄后退。 甚至有十余人已被吓得双腿瘫软,坐在地上靠双手爬行。 “何人在我泰山行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怒喝。 却是裘图方才的杀戮动静太大,令泰山天字辈等人决定放弃软禁监视玉字辈等人,赶来相助。 但见裘图回首横睨,声若雷霆道:“铁掌——裘千屠!” 话落,裘图纵身一跃恍若猛虎扑涧,玄色大氅如夜蝠展翼,一记扣杀将一名弟子天灵盖生生按塌。 那弟子登时七窍喷火,跪地而亡。 “裘千屠?”天松道人失声惊呼,脚下不停,与一众天字辈长老持剑疾驰而来。 玉玑子领着两名玉字辈紧随其后,举手高呼道:“裘帮主且慢动手!此事恐有误会!” 裘图充耳不闻,大氅翻飞如乌云压顶,身形飘忽不定,或掌劈,或指戳,或拳轰。 所过之处,必有一人倒地不起,雪地上绽开朵朵暗红血花。 一名弟子慌不择路,竟撞上广场石灯笼。 还未及回神,后心已中一掌,登时五脏俱裂,气绝身亡。 “恶贼休得猖狂!“冲在最前的天松道人目眦欲裂,怒喝道:“诸位同门,今日当共诛此獠!“ 天柏、天松、天风等天字辈与玉玑子等玉字辈此刻尽弃前嫌,数柄长剑寒光闪烁,齐齐指向裘图。 裘图以霸王折缰之势生生扭断一名泰山弟子脖颈,将其尸体信手抛开,扭脖狞笑道:“来得好!先送尔等见阎王。” 话落,身形斗转腾空而起,双足在众泰山弟子头顶轻点而过。 每踏一步,身形便快上一分,被踏中者立时僵立原地,天灵处血线喷涌。 “云笈步斗” 大道至简,踏尽人间路八千——北斗原在膝下悬。 玄色大氅恍若化作浮空黑伞。 飘至众长老身前时,泰山长老们已齐齐催动内力,剑光如虹。 却见漫天腿影倏然而至,尽数踢在剑脊之上,震得长剑几欲脱手,余下腿影则直取众人面门胸膛。 “谷神流形” 大虚若实,流形幻灭,怎道空无不是真? “砰砰砰砰....”轰鸣声拉成一片。 此招本是虚招,力道分散,这些泰山长老内力也算深厚,仅仅是被踢退数步,受了些许轻伤,倒也无甚大碍。 众弟子只见裘图从天而降,长老们甫一出剑便被震退数步,一时间竟无人能近其身。 但见裘图足尖方一沾地,泰山众长老已默契结阵围拢,剑光如网般笼罩而来。 五大夫剑、泰山十八盘、日观峰剑等泰山绝学自四方齐至,寒芒吞吐间尽显杀机。 裘图心念电转,独孤妙理自然映现,未待剑招及身,已窥破其中破绽。 但见他身形倏然下沉,数柄长剑堪堪擦过发梢。 右手化掌为爪,扣住最近剑刃一折,“铮”然脆响,长剑应声而断。 左掌同时推出,正中玉磬子膻中穴。 “嘭”得一声,玉磬子身形倒飞数丈,口中鲜血狂喷。 剑光再至,裘图施展蛇行狸翻之术,身形如游鱼戏浪,在剑网中穿梭自如。 忽见一道墨色拳影突破剑幕,重重轰在天阳道人胸口。 “砰!” 天阳道人后背衣衫骤然鼓起,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气绝当场。 玉玑子长剑方起,眼前忽被玄色大氅遮蔽,晃眼间咽喉已被三指锁住,面色霎时紫胀。 正欲开口求饶,忽见三道剑光自左侧袭向裘图,却是天风等人施展快剑想要搭救玉玑子。 但见裘图狞笑未泯,铁指猛然发力,玉玑子喉骨应声而碎的同时,裘图已身形旋起。 左腿如铁鞭横扫,三柄长剑应声飞起。 右腿紧随其后,似开山巨斧,挟风雷之势横扫而出。 “惊涛拍岸” 一腿倒卷千重浪,踏碎铁崖无还澜。 “砰砰砰”三声闷响,天风三人如陀螺般旋飞而出,落地时已无声息。 剩余两名天字辈长老对视一眼,剑势陡变,化守为攻,横剑削来。 只见裘图双掌平推,竟硬接剑锋。 劲气炸裂间,积雪四溅,剑刃寸断。 两位长老口吐鲜血,倒飞入漆黑夜色之中。 “唰——”长剑刺空,天柏目露惊疑之色,左右张望。 忽觉背脊生寒,浑身汗毛颤栗,猛地转头。 “嘭!”亮起靛青色光纹的青魔大手重重抽在其面颊之上。 但见天柏头颅诡异地转了整圈,身躯摇晃如醉汉,轰然倒地。 裘图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缓缓活动腕部,带着森然笑意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那些方才心存希望,因此尚未来得及逃走的泰山弟子。 见裘图十余息便尽诛泰山诸老,余下弟子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玄氅翻卷间,裘图身形骤化鬼影,如附骨之疽追上四散人群。 或断喉于无声,或碎心于刹那,或折颈于瞬息。 风雪呜咽,唯闻筋骨断裂之声与凄厉哀嚎交织,血色渐染皑皑白雪。 第197章 夜蝠掠空 找到你了 “咔嚓” “呃——” 又一泰山弟子被裘图折断脖颈,气绝身亡。 至此,广场上已无活口。 雪势愈急。 上山石阶覆满寒冰,积雪盈尺。 十余名侥幸逃脱的泰山弟子以剑拄地,蹲身缓行。 非是不愿疾走,实乃冰阶湿滑,兼之风雪呼啸,稍有不慎便有坠阶之险。 最下方乃是个身形精瘦的泰山弟子,年龄不过十四五岁,性格向来胆小如鼠。 先前在广场上时,他便缩在外围虚张声势。 待见天门掌门与天乙长老被裘图一掌击飞,当即便察觉不对,弓腰潜行,悄然下山。 天地混沌,万物失形,唯闻风啸似鬼,雪暴吞没生灵。 此刻精瘦弟子已行至半山腰,一路可谓步步惊心。 风雪扑面如刀,逼得他不得不眯眼掩袖,艰难前行。 方才一路下来,耳畔尽是玉皇峰巅上传出的凄厉哀嚎声。 被人如此屠戮宗门,其心中不免生出悲戚之情,以及对天门等人些许怨憎。 老匹夫无德无能,偏要强夺人母,屠杀稚子。 还失手了! 如今招来这灭门之祸,却要连累我等陪葬,当真是何其冤枉啊。 精瘦弟子暗自咬牙切齿,袖中拳头紧握,心中反复怒骂天门等人。 平日满口清规戒律,自己却管不住裤裆二两肉,行那禽兽之事。 师兄们为这老畜生愚忠枉死,当真是不值当! 师傅也是糊涂虫一个,还说太师叔他们大逆不道,想要谋夺掌门之位。 就这般昏聩之徒,难道还不该让位? 都是些老眼昏花迂腐之辈,被人寻仇灭门都是活该。 不行不行,山顶都已经没声了。 我得快点下山,那么多人,只要我比师兄们逃得快,死的就不会是我。 想罢,精瘦弟子稍稍加快脚步。 突然,一声惊惧颤抖的尖叫声自上方传来。 “啊!他来啦!” 精瘦弟子猛地回头看去,顿时瞪大双眼,心中惊呼:这凶徒莫非不要命了? 但见玉皇峰巅一道黑影贴阶飞掠而下,如夜蝠掠空,快得令人胆寒。 须知泰山石阶蜿蜒曲折,每隔数十阶便设一丈许平台,崖畔更垒巨石、植松柏,皆为防人坠崖。 却见那黑影掠至平台,竟诡谲折转,速度丝毫不减。 眨眼间已追上殿后弟子。 不见其如何动作,那弟子便自阶上滚落,身躯竟断作两截。 其中一段浑圆如球,顺着雪阶弹跳不止。 精瘦弟子见此惨状,骇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脚下湿滑,拔足狂奔。 不料才奔出几步,便一脚踩滑,整个人翻滚而下。 “啊——” 天旋地转间,身躯碾过积雪,重重撞在崖边古松树干上。 眼前金星乱迸,当即强撑起身,还未抬头,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但见一双黑色战靴出现在视线中。 尤其是这双脚踩在积雪上,竟未有丝毫陷下去的痕迹。 踏雪无痕...... “咕噜~”精瘦弟子咽了口唾沫. 目光顺着那双粗壮的大长腿,艰难抬头看去,却因天色混沌看不清面容,唯见黑影轮廓雄伟。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垂眸淡视脚前这名精瘦之人,缓缓抬起右脚,温柔的抵在他头顶。 刚一相触,这精瘦弟子下体便瞬间温热,牙齿开始不受控制的打颤道: “大....大大侠....” “咔嚓”一声脆响。 头颅被一脚踩进厚厚的积雪之中,犹如西瓜一般迸溅开来。 寒空呼啸,卷雪蔽天。 裘图耳廓微动,玄色大氅一卷,身形恍若化龙,以悬崖零星植被借力,如游龙入海般潜入山阳面的密林中。 却是凭借听风辩位察觉到几个自作聪明,打算从密林缓坡下山的泰山弟子。 寒枝负重,积雪下坠;玉屑穿林,沙沙作响。 一名泰山弟子一边抓着沿侧树木枝丫一边踩着积雪朝山下缓挪。 忽而侧风骤起,逼得他闭目抱树,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 待风势稍歇,这名弟子方一睁开双眼,立时瞳孔骤缩。 却见幽暗林间一道黑影盘树而行,宛若墨龙游走。 未及其有所反应,那道黑影便已倏忽临面。 “咔——” 这名弟子只觉颈项一凉,视线陡然翻转,竟见自己背脊。 那黑影却毫不停留,转瞬没入幽暗林海,似在追寻下一个猎物。 约莫盏茶工夫后。 山阴绝壁处,一株腰粗的迎客松逆势而生,枝繁叶茂,冠顶积雪如盖。 这颗迎客松离崖上约一丈距离,其最下方的枝条上正趴着个泰山弟子,借顶上枝叶积雪掩盖身形。 若非生死关头,他断不敢行此险着。 幸而身手尚可,自崖边跃下,竟真个稳稳落于枝上,蜷身藏于枝叶之下。 此人并非最先逃遁,而是在裘图诛杀一众泰山长老后方才奔逃。 只不过他平素最爱在茶肆听书,知晓不少江湖掌故。 早就听闻铁掌浮屠轻功冠绝当世,故而在生死夺路之际,特意选了与众同门相反的方向。 自知如果对方真要灭泰山满门,却是逃不如藏。 他往下看了看,只见百丈深渊如巨口般漆黑,仿佛择人欲噬。 吓得当即闭上双眼,却是不敢再看。 心中紧张之余亦在暗自庆幸。 还好我急中生智,想必任那裘千屠如何搜寻,也难觅我踪迹。 纵使他耐心再好,至多搜寻一日大概也将离去。 若有同门侥幸逃脱更好,待江湖同道闻讯赶来,我便算彻底脱险。 不,那裘千屠武功盖世,即便逃出生天我也需还俗隐姓,从此不涉足江湖。 凭借我这一身武艺,去哪里也能混个衣食无忧。 想到此处,不禁又心生黯然。 哎—— 天门这老牛鼻子为何就管不住下半身,偏要招惹这等凶煞? 可惜泰山派数百年基业,如今算是彻底毁于一旦。 崖风呜咽,吹得松枝轻颤。 他手脚用力抱紧松枝,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只盼能躲过这场杀劫。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一瞬。 “呼——” 那弟子忽觉后颈传来一阵灼热吐息。 其浑身骤然一紧,汗毛颤立。 僵硬的转过头,双目猛地瞪圆,心脏剧烈急跳。 昏暗中,依稀可见一张脸就在自己头顶,好似噙着诡异笑容。 却是裘图双脚勾住松树干,身体笔直斜垂四十五度,正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对方惊恐万状的神情。 这般绝望之色,便是对他努力习武的最大肯定。 念及这是最后一名弟子,裘图当即开口,用温柔且磁性的嗓音道: “找到你了。” 闻言,这名弟子顿时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数息后,身体也随之抽搐,眼前阵阵发黑,似已感觉不到手脚存在。 未等裘图看够这惊恐模样,便见其身形一晃,自松枝滑落,坠入那无底深渊。 第198章 无间超度 藏拙守真 天贶殿内,但闻衣袂窸窣摩擦之声。 却是天门与天乙二人调息片刻后,相互搀扶而起,步履踉跄向外行来。 檐下风雪扑面,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白发散扬,身形微晃。 但见广场之上雪龙翻卷,暗影幢幢,隐约可见泰山弟子尸骸横陈,半浸深雪。 二人皆是披头散发,胸襟染血,但都默立无言,面上神色木然,似已心死。 良久后,天门道长忽地双膝一软,踉跄跪伏,以头杵地。 泪落无声,风咽如泣。 蓦然间,风雪之中隐隐传来阵阵梵音佛偈,似地动摇山,沉闷回荡。 “日夜受罪,以至劫数,无时间绝;从年竟劫,数那由他,苦楚相连,更无间断。” “一人受罪,自见其身遍卧满床;千万人受罪,亦各自见身满床上。” 但见裘图九尺之躯破开风雪,右手负于身后,左手捻动着稀疏的佛珠,一步一印踏上天贶殿前台阶。 “上火彻下,下火彻上;铁蛇铁狗,吐火驰逐狱墙之上。” “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 其声虽轻,却字字如锤,敲在二人心头。 天乙道人见裘图现身,顿时面目扭曲,转身踉跄几步,从殿内拾起地上长剑。 复又摇摇晃晃走向裘图,举剑欲刺。 忽地一阵热风掠面,吹得天乙须发飞扬,整个人倒退两步,重重撞在廊柱之上。 再闻佛偈声已是自殿内传来。 “作一逆者则便具受如是一罪;若造二逆罪则二倍;五逆具者罪亦五倍。” 晃眼间,裘图似瞬移一般,已出现在青铜祥鼎之后,立于三清道像之前。 青魔手缓缓抬起,两指在供台上的残烛灯芯上轻轻一捻。 火苗瞬间腾燃,昏黄暖光驱散殿内黑暗。 继而右手负于身后,仰首凝视三清圣像,口中经文不绝。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天乙道人倚柱而立,青锋在手,吐出一口血沫,喘息道:“惺惺作态...你这满手血腥的人屠,念个什么经。” 话落,佛偈声戛然而止。 但见裘图徐徐回首,嘴角浮现一抹诡谲笑意,语气温润如玉道:“裘某这是在为泰山诸位超度。” “方才那几句,便是为诸位解说阿鼻无间之相,免得尔等死后不认路,去错了地方。” 闻言,天乙道人目眦欲裂,用尽全力怒喝道:“小杂种!” “呵呵.....” 裘图闻此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咒骂,竟展颜而笑,似是发自肺腑的欢愉。 缓缓转身,左手轻捻佛珠,踱步悠悠道:“看来二位道长还未醒悟。” “醒悟?”天乙道人齿间迸出恨意,“贫道只恨当年心慈手软,为留你全尸,才选了溺毙之刑。” 裘图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反现悲天悯人之态,轻摇其首,语气高高在上道: “出家人当清净无为,天乙道长怎这般桀骜。” “如此作态,与市井赌徒何异,莫不是输不起?” 天乙道人剧烈咳嗽数声,面色惨白如纸,额头虚汗冷冒,喘息急促道: “早知今日...当初贫道就该先拧下你的狗头...再一剑一剑活剐了你...” “早知?”裘图挑眉轻笑。 随后收敛笑意,直视天乙道人,一脸正色道:“裘某正是谨记道长之失,今日才将这泰山满门诛绝,一个不留。” 说罢,眉宇间浮现出思索之色,忽而一笑,“不算二位道长,一百七十九人。” “可有错漏?” 天乙闻言,欲要开口怒斥,却是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下不得,只得闭目大口喘息。 裘图轻笑摇头,余光瞥向跪伏于地的天门道长。 但见其白发披散,身躯颤抖,泪血混杂滴落汉白玉阶。 裘图见状,脸上笑意更甚三分,踱步至檐下,捻动佛珠,仰观漫天风雪。 墨发飞扬间,心头得意畅快,悠然道:“道法自然,生离死别亦在其中。” 忽而侧首伸头,朝脚边的天门道人温声道:“道长乃有道全真,想必早已看开。” 但见天门道长原本撑在台阶上的双手猛地攥紧,缓缓撑起上半身。 面色竟如当年般红润,唯眼中血丝密布。 他未看裘图一眼,只怔怔望着广场上一眼数不清的残肢断骸,喃喃道:“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天乙道人此时气息稍平,倚柱而立,恨视裘图,桀骜喝道:“你不就是想残杀我等,尽管放马过来。” “贫道若吭一声,便与你一般是个杂种!” 此话一出,裘图面上笑意顿时收敛,横眸看去,手中佛珠拨动愈急。 心中明了,这天乙性格偏执狠辣,又是一个如田伯光般的硬骨头。 天乙道人毫不畏惧的与之对视,眼中尽是凶厉疯狂。 二人相视数息,裘图忽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待会自有你好受。” 转而垂眸斜睨跪直在地上的天门道长,眼底寒芒一闪,沉喝道: “天门!你身为一派掌门,当年我娘要跟你,裘某自不相怪。” “可你为何要害她性命?莫非以为杀人灭口,裘某没了人证就动不得你这掌门之位?” 一指天乙道人,厉声喝道:“还是你以为这般便能护住这老畜生?” 随后猛地俯身,逼近天门侧脸,牙齿咬的咯噔作响,“虎毒尚且不食子。” “你身为正道一派之尊,竟连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当真叫裘某见识了你的狠辣无情。” “可谓大开眼界。” 未及天门应答,一旁的天乙便已嗤鼻叱骂道:“杂种便是杂种,愚不可及。” “罗师姐和拙守根本就没死,早就被人掳走了。” 天门也随之闭目,缓缓摇头,气若游丝道:“贫道岂会对清英下手,更不会残害亲生骨肉。” “裘帮主,你被人利用了。” “我娘尚在人世?”但见裘图虎目一瞪,眼中惊疑不定。 随后直起身来,在阶上来回踱步,似在反复回想着什么。 数息后,脸上显现出因失而复得的笑容,喃喃自语道:“原来胞弟名叫拙守...” “大巧若拙,藏拙守真,当真是好名字,好名字。” “如此说来,裘某尚有两个至亲在世。” “好、好、好。”裘图连叫三声好字,虎目似有晶莹流转。 第199章 弱点击破 死不瞑目 天乙见裘图这般喜形于色,正欲开口呵斥,忽似想起什么,生生将话咽下,眼中精光闪烁。 但见裘图脚步蓦然停驻,转身直视天门,沉声道:“你可知我娘与胞弟遭何人掳去?” 天门轻咳数声,缓声道:“想来应是齐鲁之地的势力。” “若是裘帮主日后寻得他娘俩,还望莫要将我等恩怨牵连其母子。” “哼!裘某向来恩怨分明!”裘图重声喝道,青魔手缓缓抬起重重一握,“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旋即横眸看向天乙,铁指一定,“裘某虽是误以为家母已死而屠尽这泰山上下,但昔年险些命丧这老贼之手,倒也不算太过。” 但见天乙嘴唇微颤,似欲开口辩驳,却又踌躇不语。 “至于道长你——”裘图话锋徒然一转,转身望向漫天风雪,虎目微阖,若有所思道: “裘某若是亲手取了道长性命,只怕娘亲与胞弟此生再不会原谅裘某。” 闻言,天门道长惨然一笑,眸中毫无求生之意,幽幽道:“泰山已尽毁,贫道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纵使裘帮主不下杀手,贫道亦当自绝于此。” “师兄......”天乙欲言又止,终是语塞。 他想要劝说天门活下去,却又找不到理由。 风雪呜咽,殿内烛影摇曳,一时寂然。 良久后,裘图忽吐出一口白气,望着纷纷落雪,语气冷然道: “道长你应该还能活个十几年,裘某今日可网开一面,且准你日后重振山门道统。” “这十余年光景,想来也足够栽培一代新人立足江湖。” 说着,缓缓低下头,沉思道:“来日也好让拙守继任掌门之位,权当裘某这个做兄长的替他铺路。” “左右不过区区百余人命罢了,这江湖上从不缺人。” “有铁掌帮人手与福威镖局财力相助,至多十年便可焕然一新。” “高手虽稍显不足,但有裘某坐镇,量无人敢动泰山分毫。” “待过个二三十年,裘某一身功力臻至巅峰,届时再让拙守坐一坐那五岳盟主的交椅。” 话至此处,天门神色微动,天乙眼中亦闪过一丝希冀。 方才裘图所言,却是瞬间打动了二人。 道统存续,终究重过生死荣辱。 泰山绝不能亡于他们之手。 二人皆已年迈,早非意气用事的少年。 为门派传承而忍辱负重,亦非不可。 “不过——”裘图忽又皱眉,斜睨天门道长,虎目微阖,怀疑道: “天门道长对裘某心怀怨怼,将来恐怕会暗中教唆拙守娘亲仇视于我。” 天门默然不语,一旁天乙却是迫不及待,急声道:“断然不会!” “当年之事原是贫道之过,裘帮主报仇雪恨本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此番屠门之举,实乃受人蒙蔽,为母报仇亦是孝义之举。” 裘图闻言复又看向天乙,冷声道:“可裘某的仇,还未曾报完。” “贫道明白。”天乙猛然跪地,双手捧剑高举,沉声道:“自作孽不可活,贫道诚心悔过,甘愿一死。” “裘帮主有何手段,只要能泄心中愤恨,尽管施为便是。” 裘图冷嗤一声道:“你们是当裘某这般好相与么?” 话音未落,已闪身至天乙面前,夺过长剑直指其眉心,沉喝道: “你这老畜生,前倨后恭,不过是算准裘某因至亲之故,不便对天门道长下手。” “但对你,裘某可有的是酷辣手段!叫你想求个痛快都不得!” 天乙不避不让,眸中毫无惧色,却是已心存坦然赴死之意。 裘图手中剑锋微颤,神色阴晴不定,时而怒意翻涌,时而无奈叹息,终是重重一叹道:“罢了,倒也算条汉子。” “当啷”一声,裘图将剑掷于天门道长跟前,“既然如此,天门道长,烦请你为裘某代劳,给他一个痛快吧。” “裘某不忍杀生。”言罢转身入殿,大氅翻飞间带起一阵寒风。 天门道长低头凝视着地上长剑,默然不动,唯有袖中手指微微颤动。 殿外风雪渐急,将那一地血迹渐渐掩去。 良久后,天门道长犹自踌躇之际,殿内传来裘图淡漠之声。 “待这老畜生伏诛,铁掌与泰山之间的仇怨便翻篇不提,既往不咎。” “只要拙守无恙,且将来顺利继任掌门之位,裘某可保泰山派昌盛百年。” “师兄!快!给我个痛快。”天乙跪地膝行而至,眼中尽是期待之色,“我等已铸成大错,应当竭力挽救。” “泰山道统绝不能断送在你我手中。” “师弟.....”天门道长泪落如雨,颤抖着拾起长剑,哽咽难言,“为兄...对不住你......” 天乙余光扫过殿内三清像前拨动佛珠的裘图。 忽展颜一笑,目光灼灼盯着天门道长,恳切道: “当年师兄从市井泼皮手中救下师弟,又助我报得双亲之仇,引我拜入泰山修行,此恩今日终可相报。” 言罢双手微抬,招了招,满脸迫不及待道: “快,师弟今日横竖难逃一死,与其被裘帮主折磨至死,不如请师兄赐我个痛快。” 天门道长满眼不忍地点了点头,随后闭目仰首,长剑高举而颤。 “只可惜...不能亲眼得见泰山派重振之日。”天乙道人仰首轻叹,复看向犹自挣扎的天门道长,当即厉声喝道:“动手!” “噗嗤——” 剑锋贯腹,天乙笑了。 “噗嗤——” 数滴温血溅落天乙面颊,令其不由闭目一瞬。 待睁眼时,天乙愣了。 却是裘图以铁菩提洞穿天门道长太阳穴,令其先一步赴死。 如此,二人方才诸多痴心妄想,顷刻化作梦幻泡影,灰飞烟灭。 一阵热浪袭来,漫天飞雪倒卷排空。 裘图忽现于天乙侧脸处,热息喷吐,扭脖狞笑道:“我要你死不瞑目。” 天乙僵硬的转过头,目眦欲裂,齿间咯咯作响,“你......不守.....” 话音未落,已气绝倒地,双目圆睁如铃。 “嗬嗬呵呵呵....哈哈哈.....”裘图仰天狂笑,大氅翻卷着没入风雪。 携着欢喜之意的佛偈声恍似洞彻虚空,在无尽黑夜中层层回荡。 “众苦叠加无暂替,痛苦刹那不相续,无间歇。” “一身遍受诸狱刑,虽死复生历劫受,刑具遍满虚空.....” “呵呵呵.....无处可避。” ...... 漫天飞雪中,那袭黑袍渐行渐远,直往泰山腹地而去。 三清法相垂目之下,唯余两具尸身横陈。 第200章 岱宗如何 逍遥真迹 风雪在玉皇峰顶呜咽,卷过封禅高台。 台后不远处,一幢道阁,一座佛塔,比邻矗立,俱为九层之高,形制恢弘,直指天穹。 此乃唐高宗年间旧迹。 当时,则天武后通过双圣临朝之制,已握实权,被尊为天后。 遂与高宗李治同登泰山,行封禅大礼。 这一场由皇帝与皇后共同主持的天地大祭,实属旷古未有,开历史之先河。 彼时,高宗皇帝曾有明诏——释典玄宗,理均迹异,拯人化俗,教别功齐。 旨意在于调和佛、道二门,认为其道理相通而形迹各异,教化民众、淳厚风俗的功效实为等同。 因此在这泰山之上,除却香火鼎盛的皇家道观岱庙,不远处,亦有佛教名刹灵岩寺。 眼前这峻拔的九重阁楼,便是道教为此次封禅所建;而那座耸立的佛塔,则出自灵岩寺之手。 在这道阁佛塔之间,一方石碑傲然挺立,石上深刻四个苍劲雄浑的大字——日月同天。 风雪愈紧,裘图手捻佛珠,身着一袭血墨战袍,步履沉稳,来到石碑之前。 目光只在那“日月同天”四字上稍作停留,旋即抬起,视线投向那森严如峙的九层阁楼。 只见阁楼高悬的匾额之上,赫然写着三个铁画银钩般的大字:藏真阁。 裘图不再迟疑,迈步踏入阁中,铁指轻捻将阁楼中的长明灯幽幽点燃。 此灯以蜂蜡为燃料,火光持久明亮,能数日不熄,端是奢侈。 刹那间,随着长明灯芯跳跃的火苗,柔和却明亮的烛火驱散了阁内的幽暗,壁面顿时生辉。 只见偌大的阁楼中,林立的檀木书架排列齐整。 其上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陈放着泰山派数百年来积累的珍藏典籍—— 道经卷帙、丹方符箓、山川舆图,不一而足,书页间甚至隐隐透出岁月沉淀的松墨幽香。 这般海量且价值连城的道家典藏,对于搜罗天下秘藏的裘图而言自不会放过。 但此刻身边没有专门的信鸽通知济南镖局安排人手前来接应搬运。 只能待离去之时,再传讯于他们,令其将这些道藏尽数运回济南镖局,再分批押解,转送蜀中。 裘图不再耽搁,从书架旁踱步而过,眸光掠扫间并未找到自己想要的《岱宗如何》剑法。 旋即脚步不停,毫不犹豫地沿着那环廊木梯,逐级向上登去。 藏真阁内九层长明,灯火渐次燃亮。 直到最后一层,裘图也没见到任一本武功秘籍。 顿时心下了然,怪不得当初在嵩山时,玉音子言说自己可任意阅览藏真阁道藏,原来这里非是存放武功秘籍所在。 裘图神色平静无波,不紧不慢的沿着原路逐级踏下,重又步出藏真阁。 随后便迈步踏入了与之相邻的九层佛塔之内。 一如在藏真阁中,佛塔内的长明灯也随着裘图的身影,自底而上逐层亮起,灯火通明,将塔内照得亮如白昼。 果不其然,这座外表庄严的佛塔,内里却已被泰山派悄然改做了存放武功秘籍的珍藏之所。 只不过,塔中的书架数量寥寥可数,大都被堆放在环塔的角落,许多架子甚至空置,上面积着薄尘。 偌大的塔心位置,反而是硬生生被清空了出来。 平坦的地面上留着打坐的蒲团和显然是供门人弟子在此临时演练功法、参悟招式之用的宽阔空间。 至第九层,空阔有余,除却一张古朴的供桌,桌上一只青铜香炉,氤氲着残余的淡淡香息,便再无其他陈设。 墙壁正中,一幅画卷高悬。 画中一位身着雪白道袍的老者,脚踏流云,衣袂临风,仙姿卓然,道骨昂藏。 老者身侧,随行着一个眉目灵秀的稚龄女童,更添几分逸趣。 裘图目光扫过供桌,见桌面上静静躺着一册薄薄的线装书卷。 踏步上前,随手拾起——封皮之上,赫然正是《岱宗如何》四个遒劲古字。 寻觅良久,此物终是现于眼前。 心念既定,裘图当即将秘本捧在手中。 于塔内踱步而行,借着长明灯摇曳的光芒,沉心静气,逐字逐句细阅起来。 开篇便是总纲心诀,笔迹宛若天穹流云—— 以身为炉,以念为火,以数为薪,炼此元神,铸彼真阳! 初执剑,算微尘。 心通明,剑通神。 纳万象,入玄门。 算尽时,道已成。 单看这寥寥数十字的总纲立意,其志向格局之大,意境之玄奥,竟已有些超乎裘图平日所见的武学常规。 短短数十字,直看得裘图一双虎目微阖,浓眉紧锁如峰峦。 片刻后,裘图轻笑出声,同时缓缓摇首道:“元神?真阳?便是长春真人再世也不敢如此夸大,莫非是东灵道人?” 须知元神之说,乃唐末五代内丹道派方始兴起的玄理概念。 这泰山之地,裘图第一时间猜到的便是这二人。 不过,裘图也并未因此大惊小怪。 实乃近年来遍览武林各派秘典,深知古人著述中,不乏有夸大其词、故弄玄虚之辈。 这总纲纵是写得直指大道,惊世骇俗,也需观其内容方知是否真有妙诣,还是徒托高深、内里空虚的假大空言。 但见裘图身形微顿,于塔心空旷之地,缓缓踱起步来。 铁指轻捻,不疾不徐地翻开了泛黄书页上墨痕深邃的序章: 余幼窥南华,以鲲鹏之志游心于无何有之乡。 始知琴棋书画皆砥心砺神之术,待神思凝练如汞,自可通贯百骸,醒元神而合天道。 三十二载,弈局叩玄关,忽觉身与泰岳共呼吸,星斗随念转,方知元神初醒,天人合一非虚言。 然元神既成,琴棋书画反若稚子戏沙,再难撼神思分毫。 遂踏九州烟水,访道藏千卷。 自《淮南》鸿烈至太平青领,诵《黄庭》玉章,研抱朴丹诀,诸经皆止步于元神初醒。 嗟乎!天资竟成桎梏!前路茫茫,如处云封雾锁之绝壁。 唯以己身为炬,照彻幽冥,冀窥一线生机。 遂遍寻杂家异术,或效餐霞法,捕虚影于镜花;或求不老方,寻仙草于枯涧。 余试尽诸法,空掷百岁光阴,唯见青丝化雪。 然仙道渺渺,孰能忘情?大道岂能有穷? 百七十岁至,携小徒栖息于泰山绝壁。 坐忘玉皇顶,目送黄河月,袖揽北斗光。 观日月经天六十秋,察星河倒转,草木荣枯。 甲子轮回之期,忽见群星皆算,草木尽数。 忽悟通天之路,不在云端在脚下,唯叹贫道行之未远! 昔年琴棋书画破凡思之桎梏,贵在穷极思虑;今元神通明如电,俗艺怎缚蛟龙? 当寻无极之器以磨此神锋。 唯数算之道,其理无穷若天道,其变莫测似阴阳,正堪为磨剑之石。 恰逢紫阳张君踏云来访,坐论龙虎之秘,金丹大道。 共参元神当分阴阳二境:阴神洞彻幽微,阳神照临八极。 惜吾鹤寿将尽,难证云外玄真。 念后世求道者万中无一,多溺于拳脚刀兵,似吾座下四痴儿。 特融数理于剑锋,留脉于人间,名曰《岱宗如何》。 此术三重天: 以指为筹——身形作天尺,剑路化流云,起落藏玄机。 掐指可破三寸绽,心念可穿九重关。 指掐乾坤者,可成天下至巧之剑。 以心为筹——若舍指诀如蜕茧,以心剑断阴阳,破招如庖丁解牛,其人心海必耀元神清辉。 以神御道——当纳天光流转、地气升降、四时寒温、星斗明灭入算,则草木枯荣可卜,山河气脉能筹,渐次阴神得铸。 臻此境者,可借晨光辨秋毫,嗅松风知虎迹,抚南风判潮信。 至若阳神之妙,六合未履,焉知其然? 可谓:岱宗夫如何?未睹其巅! 后世若有奇才,当知剑锋所指非敌非器,实乃天道运行之纹。 算天算地算苍生,方是《岱宗如何》真意。 然此道孤绝,万勿效吾四徒舍本逐末。 此诀刻于绝顶石,留待有缘观。 莫道长生渺,薪火焚身照夜寒。 后来者登临岱岳时,见云海翻涌处,便是贫道推君上青鸾! ——逍遥子绝笔于泰山绝顶茫茫云海之间。 第201章 武道多艰 诡异笑声 逍遥子! 裘图心头剧震,驻足于佛塔高阁之畔,窗外风雪呼啸,松涛隐隐,其心神却似坠入云雾之中。 足足愣了半晌,复又自序章起逐字细读,字字千钧,竭力揣摩其中深意。 倘若逍遥子所言非虚,此人当真可称古今罕有之奇才! 竟能于而立之年,以弈道淬炼心神,一举叩开玄关,臻至那无数武者梦寐以求却又虚无缥缈的“天人合一”之境。 然逍遥子所处之时,内丹大道方兴未艾,彼时称此意识蜕变为元神,倒也算贴切。 细读序章,逍遥子自臻元神之境后,修为便似登临绝顶,再无寸进。 究其缘由,实乃当时道藏典籍所载至高境界,便止于此境。 待其一百七十岁高龄时,携徒隐居泰山悟道。 六十载寒暑枯坐,静观星移斗转,终以大毅力摒弃前人诸多歧途。 仍循磨砺元神之道,然元神之思快逾流光,琴棋书画已如儿戏,再难为锤炼之功。 故而转参数理推演之道,其玄奥变化,无穷无尽。 后与人论道,共定元神之后为阴神、阳神二境。 裘图目光微动,暗忖此紫阳张君,当是北宋著《悟真篇》的内丹南宗始祖张伯端无疑。 至于后面所载的《岱宗如何》剑术精要,实乃逍遥子念及四徒痴迷武学,为传大道真意,故将所悟融入剑法之中。 此举犹如良药佐以蜜饯,可谓用心良苦。 裘图沉吟良久,此乃其首次得知确证天人合一之境者。 细思当世,也唯有武当开山祖师张三丰可能触及此境。 至于“阴神”、“阳神”境界,于裘图而言,却如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然逍遥子序章所述证就元神之法,却似暗夜明灯,对其大有裨益。 较之少林无色禅师、峨眉郭襄祖师仅言武学精要,讳言“明心见性”之径,逍遥子此举,实为指明了一条可行之路。 但见逍遥子所述二途: 其一,循其初法,以琴棋书画诸艺臻至化境,淬炼意识,叩开玄关。 然裘图沉思良久,觉此道看似风雅,实则非通神之资难窥门径,天资所限,常人难及。 其二,便应在此《岱宗如何》剑诀之上! 若能修至“以心代指”之境,自可水到渠成,触及天人合一之妙。 思及此处,裘图于窗前肃立,深吸一气,复又徐徐吐出,一道白练如箭,破空而去。 抬望眼,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歇。 晨光熹微,穿云破雾,天地间泛起鱼肚白色。 凭栏远眺,但见苍茫雪覆松涛如海,岱宗诸峰于晨光中俯首,千山万壑尽皆匍匐。 心中感慨万千:怪不得泰山派历代弟子无人能修成此剑法,实乃其立意之高远,已超脱寻常武学藩篱。 此刻他更悟得一个至理——世间能登武道绝顶者,无一不是天纵奇才。 从来不是神功造就高手,而是高手为神功正名。 坊间话本常道,主角偶得秘籍,修炼有成便可无敌天下。 世人皆道是神功之威,却不知最难者,恰是那“修炼有成”四字。 就如同自家家传铁掌神功,虽刚猛无俦。 然纵使他穿越而来,幼童之躯便具成人力道,亦须十年寒暑,日日苦修不辍,方得小成。 又如那辟邪魔功,除却自宫邪法外,其余三途皆需绝大毅力或特殊机缘。 裘图自忖能臻至四荒之境,实赖上官剑南遗留之气走阴维法门,更兼十年如一日的坚忍苦熬心志。 尤幸逢此数百年一遇之冰河时期,方得绝迹已久的寒潭白鱼相助。 至于峨嵋九阳功,欲臻大成必先明心见性。 天下僧众如恒河沙数,古往今来能证此境者,除达摩祖师外,裘图所知不过少林无色禅师与峨眉郭襄祖师二人,且皆在迟暮之年方得勘破。 相较之下,少林九阳功虽不苛求明心见性,却需数十年如一日积蓄内力。 若要圆满,更须闭穴蕴养,禁语苦修,实乃水磨功夫。 再细究华山紫霞神功,单是下卷那五感通玄之法,所需珍稀药材便令人目眩。 非但需泼天财力搜购,更要庞大的人力相辅,二者缺一不可。 而那号称破尽万法的独孤九剑,门槛看似稍低,却需天生反应机敏,能于电光火石间勘破敌招破绽。 更须日夜苦练,彻底改变出招习性。 对裘图这等不习剑道之人而言,还需自行参悟三百六十般变化。 而他习练至今不过勉强领悟最粗浅的三十余变而已。 难!难!难!习武问道之艰难,更甚登天揽月。 裘图心中喟叹。 倘若绝世神功便可轻易造就武道巅峰,那世间皆是高手,亦皆是庸人。 武学之道,从来荆棘满途! 裘图敛神静气,将万千思绪尽数压下,复又凝神翻阅秘籍正文。 不觉间,塔外光影流转,肆虐风雪早已止息。 暮色渐沉,冬日残阳透过窗棂,在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直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漫天繁星次第点亮墨蓝穹苍,恍若银河倾泻,璀璨夺目。 忽然——裘图面色骤白,痛苦俯身,眉峰紧蹙成川,喘息急促如风箱。 胸口沉闷似压千钧,心悸难当,一股无名烦躁直冲灵台,竟恨不得立时将这本薄册撕作碎片! 难!太难了! 这《岱宗如何》虽仅百页薄册,然裘图苦研终日,以其心智与毅力,竟只堪堪参透七页。 每有所得,便觉字字如蒙雾纱;稍作回想,则头痛欲裂,似有万千银针攒刺,恶心之感翻涌不休。 他素以武痴自诩,今日却生平第一次,竟连一本武功秘籍都几乎读不下去。 此卷内容之繁复,犹如数术推演交织物性至理,间杂五行生克、易经卦象,更缀以道家符箓玄文。 非但如此,其计算之道非是线性可循,恰似置身蛛网中央,须同时推演万千变量纠缠交互。 单以假想敌人平平无奇一记直拳为例—— 一观敌动静,二记数十路数符号,三析诸般破绽节点。 若见破绽散落无交,则需再筛其力弱角偏之处。 末了尚须结合自身出招,从而推演敌之应变,后招演化。 此般繁复推演,竟要在交手电光间完成,哪里是常人能够企及? 光这第一重以指为筹,便需算得三招,方为大成。 逍遥子有言,若能臻此圆满,进而舍弃掐指之形,将万千计算尽归心念,则必可叩开天人合一之门。 至于其后所述的观草木枯荣,察星辰周转,推演万物轨迹乃至王朝气数的阴神境界。 此刻裘图但觉如仰观九天星河,连尝试之念都不敢生起。 就在裘图心神激荡、烦闷欲呕之时—— 双耳猛地微微一动。 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嘈杂人语。 “这...这满地尸骸...莫非泰山派当真被诛绝满门?” “快看,那天门道长的尸首。” “看此情形,想来定是裘帮主将泰山派上下血洗殆尽了!” “积雪覆尸,尸身僵硬,行凶当在昨夜,至于裘帮主想必早已离去多时。” “丁师兄,这可如何是好?泰山派遭此大劫,五岳缺一,左师兄数十年谋划,岂非付诸东流?” “切勿慌乱!乐师弟速传信嵩山!其余人等随我再搜一遍,看看可有活口.....” 哦?嵩山派的人倒是来的挺快。 裘图眉峰微挑,面上烦郁之色尽敛,身形徐徐舒展,将那令人头痛欲裂的秘籍纳入怀中。 此地终非久留静修之所...... 倒是正好让嵩山之人替我传讯济南镖局,前来搬运典籍。 离帮浪迹了大半年,也该回去潜修练功了。 就在裘图步至九层塔梯口,正欲举步下楼之际—— 突然! “呵呵......”一声诡笑,毫无征兆的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似男非女,尖锐中透着腐朽般的沙哑,恍若锈铁刮擦枯木。 令人一听之下,便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第202章 阁顶红影 矫揉诡艳 裘图脚步轻轻落下,身形缓转,右手横亘当胸,左手负于背后,一步一步向对面那扇轩窗踱去。 “踏、踏、踏.....” 足音沉稳,叩响寂静。 身形移转间,窗外景象在视野中次第展开。 先是藏真阁紧闭相对的轩窗,再是飞檐上狰狞的兽吻角脊,旋即便是打着卷儿飞掠而过的枯叶。 待其步至窗边,虎目如炬,微抬。 但见星河浩瀚之下,九重楼阁高耸的斜檐之上,竟斜倚一人! 其身裹大红罗裙,身姿婀娜,左手支颐,右手持一柄嫣红绣花团扇。 慢摇疏风..... 背身斜躺,恍若不察裘图审视之目。 但见裘图眉峰微动,神色沉静,语声温醇如暖玉道:“裘某方才还奇得很,这春日未至,哪来的黄鹂鸣啼。” “不知姑娘何方高人?可是为这泰山派满门血仇,前来寻裘某晦气的?” “油嘴.....滑舌.....”那人一阵轻笑,手中团扇半掩朱唇,螓首缓转,细长眼角乍露精芒,如寒星利刃,摄人心魄。 四目相交刹那,两人似皆微微一怔。 但见那人不动声色又将团扇上掩寸许,眸光流转异彩,声音尖缓如裂帛道:“那些牛鼻子的死活,何干我事?” “奴家此来,只为亲眼瞧瞧——这名动江湖的裘大帮主,究竟是怎生一条好汉?” 红裙下玉腿微挪,化作交叠之势,“这一见呵——”尾音拖曳,“果然名不虚传,好一个.....阳刚伟岸的真豪杰,伟丈夫。” 裘图面上浮起一丝淡笑,朗声道:“姑娘谬赞,裘某不过草莽匹夫,徒有几斤蛮力罢了。” 言罢,转而仰首,望向道阁佛塔之间那片墨蓝天幕上,较平日尤为硕大的一轮皓月,颔首道:“夜色不错。” “星汉交辉,月华如练,真真良辰美景。” 那人闻言,斜睨一眼月轮,曼声应和,“是不错....” 裘图目光复又落回那抹夺目猩红,语带磁性,温醇依旧,“景是美景,人——亦是妙人。” “哦?妙在何处?”红影轻动,翻转身姿正面裘图。 裘图但笑不语,轻轻摇首。 “编不出了?”红唇微启,语带促狭。 但见裘图神色一正道:“裘某从不虚言,却知礼仪分寸,恐言语轻慢,唐突佳人。” 说罢,目光已静驻于明月,神色专注。 那人视线自始至终凝在裘图身上。 但见皓月清辉泻下,将其棱角分明的脸庞镀上一层冷银,阳刚威猛之余,竟平添几分儒雅柔和。 不由轻启檀口,“裘帮主.....此时在想甚么?” “有——些许感叹。”裘图眼中掠过一丝沧桑落寞,“今日,乃是裘某生辰。” “腊月十二.....”红衣人若有所思颔首,“倒也未错......是奴家疏忽了。” 旋即又道:“裘帮主生辰之日孑然一身在异乡,确是.....清冷了些。” 裘图转头看向那抹红影,飒然一笑道:“无妨,裘某自打记事起,生辰便是一人独过,早已习惯。” “呵呵.......”红影轻笑摇曳,“今日——你倒并非孤身一人。” 裘图摇首轻叹,复而收敛笑容,淡淡道:“裘某仇敌满江湖,想来姑娘今日至此,也非带着善意。” “未曾见面便对裘某动手,已属难得。” “当然,姑娘亦可能是惮于裘某些许薄名,欲以虚言相探,松我心神。” 那人闻言,铃铃作笑道:“帮主倒是个坦荡人儿。” 裘图偏头同时微摆其掌道:“也说不上什么坦荡,不过是年少气盛,心无城府,藏不住话罢了。” “这江湖太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实在是令人烦不胜烦。” “裘某只想安心习武,继先父之志,壮大门楣。” “帮主孝心可嘉,”红影微叹,“却也难免深陷这泥淖污浊。” “奴家亦是为此.....时常烦闷不已。” “说什么重振铁掌,威压群雄......”裘图昂首望月,目光微黯,隐见追忆,“在裘某看来,怎及儿时,双亲俱在,阖家.....团圆之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红影语带飘渺,“帮主武功盖世,称雄川蜀,羡煞多少枭雄?引得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命中注定,已难容平淡二字。” 裘图闻言,缓缓转过头,眸中竟似有知音之慨,语气蓦然淳厚温柔,关切道:“顶上风大寒重,姑娘当心着凉,何不入内一叙?” “裘某在此允诺,姑娘若不动手,裘某断不伤姑娘分毫。” “帮主好生自负.....”那红影声调微扬,似含激赏,“那座佛塔里空空如也,连个落座的地界都无。” “不若帮主移步上来,共赏这无边风月?” 裘图似因相邀而欣然,抱拳道:“也好,那裘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言毕,足尖在窗沿轻点,身形如秋叶扶风,无声飘落于对面藏真阁顶。 方落,前行两步,便即驻足。 “你为何......离得那般远?”红影软语询问。 裘图正色道:“姑娘冰清玉洁,裘某正值气血旺盛之年。” “若传出去,恐风言风语,玷污姑娘清誉。” “江湖儿女,何拘此等小节?”那人徐徐落下团扇,在身侧轻点两下。 此刻裘图方看清此人面貌—— 一张脸粉白如敷厚粉,毫无血色,眼角细纹如刀刻,然眉目流转竟妩媚若妙龄处子。 裘图神色不动,似是权衡了一下,颔首道:“既如此,那就请姑娘恕裘某冒昧了。” 说罢,举步便行,一步步向那袭红衣踏去。 九尺昂藏之躯投下的阴影,徐徐覆上红衣人的面庞。 其目中异彩更盛,团扇微急,语声愈发矫揉,“你爹妈倒是给你生得好生魁伟。” “草莽粗相罢了。”裘图已在其侧三尺处坦然落座。 虽是正坐,上半身却扭向红衣人,目光灼灼如烘炉烈火,紧锁那张诡艳面容。 四目如磁石相吸,胶着相噬,无人稍退寸缕。 红衣人被这目光炙烤,扇面急摇几许,尖声道:“帮主好生无礼,为何......一直这般瞧着奴家?” 裘图嗓音低沉磁性道:“姑娘生得貌美玲珑,裘某一时忘情,略作欣赏罢了。” 语锋一转,“倒是姑娘又为何......一直盯着裘某这草莽匹夫?” 红衣人笑靥如花,似羞似媚道:“我怕你突然出手。” 第203章 伏龙承露 卸重以待 “哈哈哈....”裘图豪笑震落檐上碎雪,“姑娘倒也爽直!不过——未免太小觑裘某了。” “大丈夫顶天立地,行事磊落光明,岂能行鼠辈伎俩?” “况且裘某若真想对你动手......”语顿,目光湛然,“何须行那偷袭之举?” 红衣人闻言,微微颔首道:“倒也是,裘帮主赫赫威名,自有其傲骨雄姿。” “只是.......奴家自小浸淫之地,尔虞我诈乃是家常便饭。” “争权夺势之际,莫说下毒偷袭,便是更腌臜的手段,也是司空见惯。” 裘图虎目精光乍闪,沉声道:“这般说来,姑娘的来历,裘某心中已有定数。” 红衣人细眉轻挑道:“哦?愿闻其详。” 但见裘图若有所思道:“正道诸派,从未听说有姑娘这般......风姿卓越之辈。” “那便只能是魔教中人。” “而能无声无息至此,轻功造诣非同凡响......姑娘在教中身份,恐怕至少是个长老之流。” 裘图字字清晰,“裘某猜得.......是也不是?” “倒也算.......中了几成。”红衣人不置可否。 但见裘图轻叹一声,似有无尽惋惜,沉声道:“如此说来,姑娘想必是奉教令而来...当真...可惜了.....” 红衣人手中团扇一顿,薄唇微启,“可惜什么?” 裘图目光如炬,沉声道:“可惜.....裘某方才片刻,竟以为得一人生知己。” “却终究.....道不同,不得相谋。” 言罢,重重一息呼出,阳刚鼻息直扑红衣人面门,顿令那惨白面庞浮起一抹妖异红晕。 “裘某斗胆,奉劝姑娘一句。” “贵教长老,折在裘某铁掌之下者,也非一个两个。” 裘图语肃如金石,“姑娘....绝非裘某对手。” “稍后,姑娘请自行离去便是。” “回禀之时,只言技逊一筹,败于裘某之手,想来....亦不至受苛责。” 言及此处,脸上泛起深刻倦怠与悲悯,“裘某....已倦极了杀戮,更不愿与姑娘相搏。” 说罢,自怀中取出那串玄色佛珠,左手持珠,一颗、一颗,轻缓捻过。 红衣人眸光流转,团扇轻摇,另一只手无意识缠绕发梢,指尖盘转。 良久,方才细声道:“不想裘帮主如此宅心仁厚,且还是个佛门居士?” 裘图语声沉厚如梵钟低鸣道:“不过是但求片刻心清,亦慰心中一点慈悲。” “《法句经》有偈,一切众生类,悉皆求安乐。依彼生慈心,如母待病儿。” “《大智度论》有偈,慈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智慧为前导,诸善皆圆满。” “然则世间终有恶生。”红衣人声音尖锐,轻摇其首,“纵使慈悲如天,亦难得圆满。” 裘图面容沉静,竟透佛光般的慈和,温润如玉道:“慈悲本为指引圆满之径,其意非在必求得圆满本身。” 说着,右掌虚引天际玉轮,“姑娘且看此月——” 红衣人眸光顺着指引瞟向圆月,一片枯叶,打着诡异莫测的旋儿,堪堪飘至二人咫尺之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作琥珀。 “圆而不满,却。” 蒲扇般左掌,如蛟龙破海,悄然而动! “伏龙承露” 龙伏潜渊而承天露,惊蛰动——是悲?是悟! 此招初动无声无息,待掌力吐露之际,便疾如奔雷掣电,乃是谈笑间致人死地的无上妙着。 实力相若者,心神稍懈,万难抵御! 倏忽翻掌似春雷迸裂,潜龙承露乍现狰狞! “嘭!” 刹那,赤红铁掌与莹白玉掌轰然对撞! 甫一相触,裘图便觉对方内力汪洋如海,举世罕见,劲力更透着妖邪异诡。 沛然反震之下,裘图身形不由自主腾空倒掠。 而那抹红影已然化作一道猩红流电,瞬至身前,身法之速,非复人间! “砰砰砰” 三掌连环,密如急雨,裘图双掌齐出,硬撼其锋,后掠之势骤然加剧。 “嗤嗤嗤——” 破空锐啸刺耳,十数点寒星临空乍现,又隐于漫天星汉,却是绣花针已追身而至。 裘图神色不变,玄色佛珠扬起的刹那,五指幻影般弹拨点出。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铁菩提激射破空,精准无比迎上绣花针。 “叮叮叮——”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裘图身形飘落佛塔宝顶,双足甫一踏落,立刻沉腰弓步。 嗤啦一声,巨力未消,足下硬生生向后滑开半丈有余,恰好站在了塔顶至高处。 身形方停,虎目猛然抬掠。 寒光如刀,磅礴煞气冲霄而起。 但见藏真阁顶,那袭红衣临风摇扇,步态妖娆依旧。 另一只手翘起妩媚拈花指,遥遥点向裘图,嘴角含笑,声如破锣道:“裘帮主,好生狡猾。” 裘图缓缓直起身躯,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烈烈招展,声震四野。 “比不得你这魔教妖人心机似渊,竟时时防备裘某。” “帮主好不知耻,竟还怪上奴家。”红衣人唇角微勾,嗤笑而应。 正欲再度开口,忽地眸光如针芒一缩,细长双目微眯如线。 沙沙.....沙沙..... 一阵细碎连绵的摩擦声低徊响起。 但见裘图那袭血墨战袍下摆,竟有灰黑色的铁砂似水银般源源不断汩汩流出。 因佛塔宝顶呈覆钵圆丘之形,这些铁砂便顺其弧度朝四面簌簌淌下,瞬息间如同为整座佛塔披上了一层流动的玄铁薄纱。 “铁锡碑?倒是不甚高明。”红衣人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稍许讥诮。 他并未趁机抢攻,盖因如他们这等修为,只要内力不加以控制,稍稍一鼓荡,便能将铁锡碑震破。 裘图未震碎衣袍,不过顾忌怀中秘籍罢了。 渐渐地,见铁砂还未流尽,红衣人神色微凝,薄唇轻启道:“好霸烈的横练功夫,这铁砂.....怕不下三百斤了。” “铮——咔!” 刺耳裂帛声猝然响起。 但见裘图小腿处的裤管瞬间爆裂如蝶舞,几块沉甸甸的黑影被无形气劲崩飞,坠落下方暗夜。 “嘭.....嘭.....嘭.....”接连数声沉声闷响砸碎寂静,遥遥回荡。 第204章 东方不败 日月同天 “竟还藏有这般重的铅瓦。” 红衣人终于动容,随手将团扇抛下阁楼,面上那丝戏谑尽敛,一派郑重肃杀。 旋即目光凝视裘图,曼声道:“帮主如此严阵以待,看来.....已知奴家真身了。” 但见裘图虎目半阖,声若九幽寒铁相击,一字一顿道:“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指掐兰花,指尖轻点薄唇,眸光媚色流转道:“帮主虽有些小算计,然奴家向来宽宏大度。” “且帮主雄姿英发,令奴家心折,又与我这般投契。” “何不随我同上黑木崖?奴家必倾心款待,许你一个光明左使的尊位,如何?” 裘图虎目如寒星,声若洪钟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屈膝于一个不男不女的阉狗麾下。” “况且还如此矫揉造作,简直令人作呕。” 此言一出,东方不败面上笑意顿敛,语重心长道:“裘帮主,奴家好言相劝,莫要自误。” “免得大好年华枉送性命,当真令人惋惜。” 裘图脊梁挺直如孤峰劲松,神色古井无波道:“矫揉造作,不男不女的阉狗。” 实话最是刺耳,而反复言说,尤能激怒人心。 高手相搏,心绪稍乱,便是破绽。 谁叫二人今日,除非有一方愿意臣服,否则必有一战。 既如此,裘图自已经开始了战前准备。 果不其然,东方不败再难维持从容,面色骤然扭曲,尖声厉啸道:“你懂什么!” 下一瞬,却又强压怒火,轻抚胸口,柔声软语道:“裘帮主有所不知——奴家修习的,乃圣教至高武学《葵花宝典》。” 此时,丁勉等人已将泰山派上下搜遍,未见一个活口,齐聚后便又来到封禅台下。 还未登上台阶,便听得那尖缓如裂帛之声回荡夜空。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此乃《葵花宝典》必经之劫。” “练功之前,奴家亦如帮主这般,目光浮于皮相,不着世间本质,因此反复犹豫,几欲弃之。” “可自修习宝典神功后,方渐悟天人化生,万物滋长之无上妙境……” “哼!说破天去,也改不了你已成阉狗的事实!” 费彬神色一凛,低声道:“是裘帮主的声音。” “葵花宝典?”丁勉面色骤变,抬手止住众人,眸光惊疑闪烁,“莫非是东方不败来了?” “在上面。”封不平压低嗓音,手指上方。 众人抬头仰望,但见佛塔道阁拔地参天,塔顶阁巅,一红一黑两道身影遥遥对峙。 一轮硕大无朋的圆月,恰似悬于两者之间,清辉遍洒。 地面之上,道阁佛塔之间,默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石碑,上书“日月同天”四字。 裘图与东方不败此刻心神皆系于对方,无暇顾及下方一众乌合。 东方不败乃当世公认的天下第一人,裘图岂敢有半分轻慢? 更何况其所修乃是诡谲莫测的《葵花宝典》,且其未练此功前,便已是江湖绝顶。 自他突破第四荒境,又身着铁锡碑力战解风之后,心中便隐隐生出当世无敌之感。 习武至今,除却当年福威镖局拜师大典上力挫费彬三人时未曾着甲,其余生死搏杀,皆负重而行。 时隔三年,自身全部实力究竟臻至何等境界,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此刻,裘图需要做的,便是全力以赴,且尽可能激怒对方。 裘图从不以为此乃下作之举,反视之为战斗精髓——为求胜,当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若交手后察觉不敌,或仅势均力敌,他亦会毫不犹豫抽身远遁。 无负重下的轻功水上漂,他自有信心当世无人能及。 他还年轻,武道之路正处勇猛精进之时,不必非得争一时之勇。 东方不败连遭裘图三番两次辱骂,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双眸眯成两道寒线,冷声道: “奴家好言相劝,帮主却一再辱我,莫非真要自绝生路,与奴家不死不休?” 裘图神色漠然,只淡淡道:“阉狗。” 轰——! 但见东方不败一身大红罗裳无风自鼓,猎猎飞扬。 一股阴寒诡谲、却又沛然莫御的气机轰然爆发,恍若九幽寒潮席卷而出。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寒意刺骨,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你在逼我杀你。” “呵呵呵......”裘图五指如龙爪,缓缓旋握,骨节爆响如闷雷,“就凭你?” 轰——! 裘图体内辟邪内力狂涌如怒海狂涛,炽烈阳刚之气轰然勃发,仿佛一轮熔岩烈阳在体内燃烧。 墨色长发怒扬如魔焰冲霄。 青魔手“咔咔”收紧,表面靛青光纹流转,瞬息间化为灼目血赤之色。 塔顶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白气蒸腾如雾,周身空气为之灼热扭曲,显是将内力催谷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星河横贯,玉宇澄澈;月轮高悬,清辉如霜。 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劲隔空悍然相撞! “嗡——!” 气浪如狂澜炸开,搅动周遭气流,发出沉闷轰鸣。 九层道阁与佛塔内,长明灯火被这无形气劲所慑,疯狂摇曳颤抖,光影明灭不定。 气劲甫一相触,裘图心头便是一凛。 对方这内力诡谲莫测,确属至阳一路。 却如腊月寒冬之冷阳,看似光明,内里毫无暖意,反透着一股阴森蚀骨的寒意。 想必,这便是渡尘禅师所言的无垠之萍,似是而非。 反观自身,内力却似三伏骄阳,炽烈霸道,灼热逼人。 就在二人气势攀升至顶点,一触即发之际—— 但见九层道阁与佛塔内,摇曳的长明灯火被这无形气劲猛烈撕扯,竟自顶层开始如跑马灯般逐层熄灭。 东方不败瞳孔微缩,尖利嗓音带着惊疑道:“你练的也是葵花宝典?!不……是辟邪剑法!” “且还未自宫,你以为你是达摩祖师、三丰真人再世不成?迟早……你也会变成我这副模样!” 裘图置若罔闻,虎目如电,死死锁住对方,一字一句,声如寒铁交击道:“阉——狗——” “狗”字余音未绝。 刹那间,两人身形同时消失于原地。 下一瞬,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轮皓月中央,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清冷月华中骤然交汇。 交手仅在凌空交错的刹那! 第205章 冲合反复 空色旋岚 两人皆自负当世绝顶,竟不约而同选择以掌力硬撼! 东方不败莹白玉掌,虽纤巧玲珑,此刻却恍若万载寒冰所凝之晶魄,无坚不摧。 疾速之下,唯见一抹残影流转,快逾电光。 裘图青魔手血纹汹涌,如沸岩熔浆,震颤轰鸣间,刚猛戾气直欲撕裂苍穹,破空裂云。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轰——隆!!! 但见沛然气浪炸如实质,冲击波纹霎时扩如惊涛,汹涌排开。 磅礴反震巨力将二人猛地弹开,直如劲矢离弦。 东方不败身形玲珑,出掌稍低,受此雷霆之震,径直落向藏真阁九重飞檐下的凭栏圆木。 红裳翻飞间,足尖已轻点那细窄之处,身形摇曳,恍若一片无重鸿羽,飘摇不定。 裘图魁躯则如轰山石弹,重重砸回佛塔顶层外墙。 然而他甫一沾墙,身形便诡谲一缩,宛如灵猫屈身。 狸翻之术随心而动,双足借反震余势于墙面上猛地一蹬。 轰! 花岗墙壁应声龟裂,蛛网浅坑赫然显现。 魁伟之躯霎时化作撕裂夜幕的玄墨疾电,挟滔天凶煞之气,直扑凭栏上那抹红影。 势如奔雷掣电,身后残影现现,恍若拉出一条墨链。 五指屈张血光刺目,爪风所及,空气嗤嗤如沸汤蒸腾。 “残阳泣血” 孤日坠,千劫烬,此恨可覆天。 爪风之下,空气似遭炙干。 面对这焚天裂地之扑,东方不败霎那而动,身形如鬼魅化影。 其并未离栏,仅在裘图那熔金铁爪堪堪及体前的千钧一瞬,纤腰蓦然不可思议地一折。 爪风带着焚灼的热浪堪堪擦过其飞扬的衣袂。 同时,那只藏于袖中的玉手毒蛇般电射而出。 五指箕张,指甲殷红似血。 指尖凝着刺骨阴寒,无声无息快逾瞬移,直插裘图后心命门。 裘图全力一爪落空,神色不变。 几乎在玉指探出的刹那间,其雄躯于半空猛然拧旋。 蛇行之术运转至极致,全身骨节似柔若无骨,“嗖”地一下,竟盘绕廊柱一闸。 紧跟着,身躯竟硬生生从栏杆下狭窄空隙中滑钻而过。 “嗤——” 阴寒指风擦着裘图玄氅后肩掠过,所及处,布料顷刻冻结起一片死寂的惨白冰霜。 裘图穿栏方出,当即借滑钻余势旋身轰出一记凶戾暴烈的升龙拳。 拳锋赤红滚烫,其势欲噬九天皓月! “天狼吞月”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东方不败眼眸如眯似线,足尖于栏上微不可察地一点,身形玄妙倒掠三寸,堪堪避过那焚天拳罡。 裘图身形窜出栏外,立时旋臂猛扬。 哗啦—— 玄色大氅顿如铁幕横空,裹挟烈风排山倒海般卷向东方不败。 顷刻间布幕翻飞,尽掩二人眼前世界。 裘图双脚踏足坚实廊道,东方不败仍立于栏杆。 “砰砰砰…” 密集如雨的拳掌交击声骤然炸响在方寸之地。 二人全凭听风辨位与超凡感知,于这布障遮目之间,身影疾如电光石火,拳来指往,瞬息已互拆十数狠招。 “撕拉——!”一声裂帛锐响。 玄色大氅被一道快逾鬼魅的爪影骤然撕裂,化作漫天黑蝶纷飞。 布幕乍破,其后却已不见东方不败踪迹。 裘图虎目精光爆射,竟不回头,左臂诡异反折如怪蟒翻身。 血红光纹流转的青魔手紧握成拳,携刚中蕴柔、借力打力的诡谲劲道,无声无息却快至匪夷所思,直捣身后空处。 “冲和返复” 借得三江怒涛势,还作九天垂露轻。 七分刚劲引动,暗藏三分借力巧劲。 轰!!! 一声沉闷至令人心悸魂摇的巨响爆开。 隐于裘图身后死角,正欲发出致命一击的东方不败,顿时猝不及防。 仓促间竟未能将虚招化实,以御万钧。 沛然莫御的诡谲混合劲力已如海啸轰至。 其闷哼一声,娇躯如断鸢倒射而出。 “哐当”撞破雕花窗棂。 足尖于窗沿急点数次,方卸去那骇人巨力,化作一道红影飘入阁楼深处那浓墨般的黑暗中。 唯余一串尖利刺耳的森冷笑声,在漆黑里诡谲回荡。 “呵…呵呵呵…裘帮主,此等匪夷所思的招数,当真令奴家…大开眼界。” “这般年纪便能与奴家匹敌,假以时日,奴家的天下第一怕是得易于你手。” 裘图毫不迟疑,腹中虎啸声如闷雷炸响,其魁伟之躯蛮横无匹地撞破糊纸木门。 木屑纷飞中,已如凶兽般闯入藏真阁第九层藏书之地。 黑暗深处,书架林立如森,浓郁书香间杂着刺骨阴风扑面。 四面糊纸窗棂,映着月色,透出诡异的靛蓝幽光。 唯正对皓月那排轩窗,清泠月华如利刃刺入数道光柱,映照得浮尘跃动。 裘图每一步踏落皆稳若山岳,双耳急速震颤,全神捕捉黑暗中那无处不在却又缥缈难寻的细微声响。 东方不败则如同一个没有实质的红衣厉鬼,在重重书影与幽暗间进行超乎想象的极速腾挪。 当裘图魁梧身影踏入一道清冷光柱核心之际—— 异变陡生。 “嘭!” 左侧一座厚重檀木书架轰然迸裂。 木屑书页如同怒泉喷涌。 一只莹白如玉、指尖凝蕴一点森寒的手指,快得超越目力极限,点向裘图太阳穴。 裘图应变更胜电闪。 青魔手化刚为柔,五指如风中柔柳摇曳不定,带着一股销骨熔金般的至柔巧力,撕缠向那索命玉指。 “空色旋岚” 岚旋十方金刚朽,万法皆缚指上柔——罡自摧?骨自融? 此招乃至柔爪法,消骨融金,最克刚猛凌厉。 指爪将触未触之际,东方不败右手掌心倏然一翻,竟于刹那间似转成一式佛门大手印,重重叩向裘图右爪。 可怖的是,其另一只玉手几乎不分先后地电闪拍出,快得只剩一片红影。 更阴毒的是,其指间一点寒芒微现,赫然夹着一根绣花针,点面结合,绝杀连环。 压力陡增,裘图腹中生雷,震吼声中身形遽动,左掌赤如凝血,翻掌硬接。 “和光同尘” 散形混迹,万相本同——微明生灭处,何物不朽?何尘非金? 这还是裘图第一次施展纯粹的守御之掌。 此招劲力于掌心涡旋交织,可化万钧之劲。 “嘭!!!”沉闷至牙酸的巨响于密室爆开。 狂猛气劲将周遭书架尽数摧倒。 二人身形剧震,各被磅礴巨力震开。 但下一瞬—— “嗖!嗖!....” 红影恍若化身为厉鬼,在倾倒的书架和飞溅的纸屑间飘忽如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轰——” 墨影则如狂龙巡渊,于书阁有限之地刚猛折冲,遇书破书,逢架摧架,霸道绝伦,不留余地。 “砰!轰!哗啦——嗤!” 狂野的碰撞声、书架碎裂声、木料爆裂声、针啸破空声紧密得如同急风骤雨,又似爆竹连珠。 在漆黑一片的藏书阁内疯狂响起。 仅仅数息。 激烈搏杀的声音源头,已从第九层骤降至第八层。 一重接一重,破坏与交锋的爆裂巨响,裹挟着两道恐怖身影,以骇人之速层层坠下。 宛如两头洪荒巨兽缠斗厮杀,撞穿楼宇倾泻而下。 第206章 无始无终 未觉无空 九层阁楼嗡鸣震颤,无数梁柱在二人激斗余波中摧折断裂,木屑如雪纷飞。 “裘帮主,算来你这辟邪剑法习练未久,内力怕是难以为继。” 东方不败的声音穿透轰鸣,带着几分玩味,“若肯入我圣教,奴家定不相负,纵是教主之位,亦可拱手相让。” 阁内拳掌交击之声如雷,劲风呼啸。 二人每降一层,那层门窗糊纸便“嗤啦”一声,被气劲撕作齑粉。 “予我教主之位?”裘图腹语如闷鼓轰鸣,“那你图甚?” “图你。” “死!” 虎啸般的怒音几乎震裂耳膜,阁楼随之狂颤。 战局陡烈,连绵不绝的爆裂声瞬间吞没一切。 丁勉等人伏在封禅台台阶下,窥见此景,无不骇然失色。 “师兄...我等...”费彬面涌潮红,眼中亢奋难抑,喉结滚动,话音几不可闻。 丁勉汗出如浆,立时捂住其口,急急摇头。 随后松开手,瞥见封不平目光后掠,意示离去。 丁勉眉峰紧锁,略一沉吟,双手疾向两侧分拨。 众人会意,齐齐躬身,蹑足缩入两旁乱草灌木,屏息伏地,噤若寒蝉。 未及半盏茶光景,裘图与东方不败便已自第九层斗至第三层。 “轰——哗啦!” 巨响裂空,木屑漫天。 一道雄壮黑影撞破轩窗,裹挟碎木如瀑,如陨星般砸向地面。 正是裘图! 却是东方不败功力积蓄多年,雄浑已非人境。 虽因自宫法门致内力似是而非,但阴极生阳之境已显端倪,其内力凝练程度,竟与裘图不相伯仲。 加之斗战经验老辣,百余招后,裘图便渐落下风。 但见裘图即将坠地刹那,猛地扭正身形,沉腰屈膝。 “轰隆!” 脚下青石尽碎,烟尘四起。 红影如魅,紧随其后自破窗飘然而出,轻灵落于数丈之外。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对峙于道阁佛塔间的空阔之地。 不远处“日月同天”碑沐月而立,寒光森然。 但见东方不败红裳微敞,青丝乱拂,看向裘图的眼神带着一丝凝重和.....愈发炽烈的贪婪。 谁叫裘图三宝足盈,加之葵花向阳......东方不败实在是心痒难抵,稍一仔细打量裘图,便觉口中焦渴难耐。 纤指轻绕一缕秀发,檀口微张道:“裘帮主,奴家诚心相邀,共上黑木崖,同参天人妙道。” “须知自你修此功起,你我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有丝毫犹豫。 不待东方不败将话说完,裘图虎目赤红如血,腹中怒雷乍响,双足猛踏地面。 “咔嚓!”石砖地面猛地龟裂下陷。 借此狂暴反冲之力,庞然身躯竟化作贴地黑风,蛮横无匹,直撞东方不败。 青魔手嗡鸣大作,赤纹璀璨,掌风灼热,一步化影——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但见数道残影骤然环伺东方不败周身,拳掌指爪,齐攻而至。 东方不败面色微冷,竟将那缕发丝含入口中,不闪不避。 身形斗转腾挪,双手翻飞若蝶,残影重重,每一招皆直指裘图真身所在。 “砰砰砰.....” “你我武功同源,路数已被我窥破,裘帮主,你奈何不得我。” 东方不败仗着内力雄浑,这般激斗之中,竟犹有余力开口。 刹那间,东方不败猛一抬首。 裘图真身恰现眼前! 墨发狂舞如焰,眼中唯有暴虐疯狂。 青筋盘错似龙蛇,血脉贲张蕴巨力。 双拳攥紧,如暴雨般朝下方狂轰滥炸。 “啖魇吞邪” 拳开无间狱,日照孽海枯。 千百拳影连绵集束于东方不败一身,恍若大日凌空,光耀无间。 东方不败神色一凛,双手亦化残影,硬撼而上。 “砰砰砰砰——”爆鸣如雷贯耳。 方圆十余丈内的青砖颤跳,碎石飞鸣。 “中!”东方不败尖叱一声,便见裘图身形剧震,轰然倒飞。 于半空中拧身急转,双足刚踏佛塔外墙—— “轰!” 外墙应声皲裂坑陷的同时,红影已鬼魅般欺近身前。 “嘭嘭——” 二人再度缠斗。 明月辉耀之下—— 但见一红一黑两道流光,在佛塔道阁间弹射纵跃,往来如电,节节拔高。 佛塔外壁坑洞迸现,裂网蔓延;道阁廊柱自下而上,寸寸崩碎。 最终,裘图如陨星逆冲,翻身落定藏真阁绝顶。 九尺虬躯稳稳立于阁顶琉璃瓦中央。 背负明月,沉腰立马,如擎天巨柱。 红影紧随而至,霎时分作数道残影,密布裘图四极八荒,杀招如潮涌至。 “吼——!”裘图立地昂首,腹中爆发出一声狂啸。 虎目中血光流溢,体内辟邪内力如火山爆发,炽热气息冲天而起! 微周天齐鸣共振,气势陡登绝巅,双手于胸前划出玄奥轨迹—— “阿鼻非空!” 时无间、形无间、苦无间,无始无终——未绝!无空! 万千掌影轰鸣齐出,绵密如涛,遍布虚空,无处可避! “砰砰砰——” 但见明月之中,漫天红影迎上虚空掌潮。 密集、短促、如同重锤擂击硬木的炸响瞬间连成一片。 气劲四射,阳烈灼流与阴煞寒息撕咬交缠。 天地失色,阴阳互噬。 藏真阁顶裂纹疾速蔓延向下,愈密愈深。 激斗中,青魔手血色光纹隐有化金迹象。 陡然间,裘图眼中凶光暴涨到极致,一拳捣出! 这一拳—— 轨迹刁钻得匪夷所思。 似直非直,似曲非曲,轨迹莫测。 “执枢运斗!” 一握枢机碎北辰,星移物换,玄机逆演! 此招势沉力猛兼含灵巧,眼力所及,任尔身法通天,亦难躲闪,唯有硬接。 尤以裘图参悟些许独孤妙理后,更见三分精微奥义。 加之蛇行之术练就臂膀任意扭曲之能,此招实乃其武学精粹。 博采众长,便为如此。 东方不败未料此招如此刁钻精妙,仓促间只得急提内力,一掌迎上,硬拼重撼。 轰! 巨力反震之下,东方不败倒飞而出,落于佛塔绝顶,莲步连错方卸去劲力。 右臂裸露在外,却是红袖已被气劲撕裂成翩翩碎蝶。 “轰——隆隆” 九层高阁已轰然倾塌,砖瓦木屑横飞,烟尘弥漫夜空。 第207章 理智撤退 反思反省 “今日之耻,裘某谨记五内,来日必亲上黑木崖,好生厚报教主。” 裘图之声宛若闷雷滚荡,自四面八方传来。 “想跑?” 东方不败红影一闪,瞬至塔沿。 俯视四野,可见一道墨影快逾电闪,正跨越泰山驻地,急掠而去。 但见血色红衣如蝶,顺着塔身疾速滑落。 落地身形一晃,化作重重残影,绝尘疾追。 约莫半盏茶功夫,红衣飘落泰山派牌坊之上,东方不败俯身探向山下。 只见那道墨影恍若贴地飞行,在蜿蜒石径上疾速折返,速度丝毫未减。 转眼间,已至山脚道旁马厩。 一声骏马嘶鸣刺破夜空,东方不败只能眼睁睁看着裘图纵马离去。 “.....这么快?!”东方不败眸中掠过惊异之色。 寒风吹起他鬓边发丝,轻拂薄唇。 裘图离去之速,竟只比方才激战时的爆发略慢数分。 然则众所周知,激战时运转身法对内力消耗极大,只堪短距离施展。 泰山玉皇顶距山脚高不下五百丈,沿径下行何止千余丈? 如此之长竟能保持这般极速,纵是他也自愧弗如。 况其下山之法,几近直坠,凶险万分。 舌尖轻卷,舔去唇边青丝,东方不败喃喃道:“轻功水上漂.....果然不凡.....” 随即,喉间滚出一阵低沉诡笑,“不过呵.....你终究会乖乖回到我身边。” “呵呵.....呃?” 笑声戛然而止。 东方不败眉头一蹙,察觉双手传来火辣刺痛。 垂眸看去,只见手臂经络间浮现细密黑色,恍若蛛网蔓延。 好刁钻的毒掌.....方才那一拳交锋,倒是被他毒劲趁虚而入了。 思忖间,东方不败自怀中取出解毒丹吞服,同时运功逼毒,身形飘落地面,缓步踱向封禅台。 良久后,便来到封禅台后的石碑前。 手指轻抚刻着“日月同天”的石碑,东方不败低语道:“这世间大道,无论何道,皆讲究孤阳不生,孤阴不长,唯阴阳相济,方为正途.....” 他缓缓转身,声音陡然玩味,“尔等说说,是也不是?” 话音刚落,便见丁勉等人从两旁草丛灌木中战战兢兢走出。 一个个面皮僵硬,挤着笑容,躬身连连作揖。 “教.....教主明鉴!短短一言,道尽武学至理啊!” “东方教主神功盖世,风姿绝世.....名不虚传!” “我等.....今日得见教主天颜.....三生有幸.....” “传言.....远不及教主风采万一.....” “.....今日多有冒犯.....恳请教主.....高抬贵手.....” ...... 瞥见嵩山高手们在自己面前噤若寒蝉,东方不败嘴角勾起一抹妖异弧度。 眸光流转间,忽地瞥见人群后方一人,腰杆挺直,头颅高昂。 “哦?”细眉微挑,东方不败兰花指轻点,“这位阁下,似对本教主.....颇有不屑?” 众人惊慌回望,丁勉顿时脸色煞白,急向费彬使眼色。 却见费彬头颈一梗,偏过脸去,傲然道:“哼!东方阁下武功虽高,但费某乃五岳剑宗正朔子弟,岂能向邪魔外道屈膝!” “当年便是惜败于裘帮主之手,也未能教费某折腰半分。” 东方不败闻言,眼中异彩一闪,非但不怒,反而细声笑道:“原来是你.....” “费彬,本教主耳闻过你的名号,不错,当真不错。” 竟是不再理会费彬的无礼,悠然转回身,目光落向“日月同天”石碑,缓步而行。 “烦请诸位,替本教主给裘帮主带句话。”东方不败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丁勉如蒙大赦,忙躬身道:“教主吩咐便是。” “若想保他娘亲与胞弟平安无恙,便亲自来黑木崖见我。”话音落下,东方不败脚尖轻点,身形如血蝶般向远方飘去。 “.....本教主,扫榻相迎!” 尖锐的笑声撕裂夜幕,久久回荡。 此刻,官道上尘土飞扬。 裘图纵马疾驰,面如寒霜,心中陷入反思。 近年所遇敌手,即便有所保留,胜之亦易如反掌。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生出了几分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骄狂..... 若是放在几年前,自己恐怕在发觉东方不败的那一刻,只怕早已远遁千里。 没有必胜把握绝不与其交手。 哪会如今日这般,明知对方实力不弱于自己,却非要全力一搏以求痛快。 终究是太不谨慎了,竟忘却了初心底线——恃强凌弱方为正道。 想到这,裘图不禁心中凛然。 须知武功再高,亦是血肉之躯。 一旦失手重伤,损伤根基,武道之路也就绝了。 此等教训,回去后当深刻反省。 不过话说回来,这东方不败,无愧为当世第一。 内力实在是太过浑厚,有如此内力护体之下,自己难以伤到他。 为人更是奸诈狡猾,时时皆藏防备之心。 而且似乎还因功法之故,觊觎自己的身体。 一想到东方不败后面盯着自己时,所流露出的那种垂涎欲滴,欲火焚燃的眼神。 裘图便喉间一阵翻涌,只觉无比恶心。 今日全力交锋,也暴露了自身诸多不足。 其一,全力临战之时,思维已跟不上动作。 卸下负重后,出招过快。 以往那份从容算计、后发制人的优势竟大打折扣,总觉有些招架仓促。 其二,内力修为尚欠火候。 对付东方不败这等绝顶高手,寻常招式威力与速度皆已不堪用,必以杀招硬撼,消耗惊人。 自己之所以逃跑,也是因为内力消耗过半,不敢再继续恋战。 其三,便是自己体内尚有隐患未除——当初晋级第三荒时,服药所留寒毒。 此毒附于手三阴经之中,平日令人无所察觉,也无所不适。 可在最后爆发全力之际,却总感觉体内套着一层枷锁,无法将实力尽数释放。 若是可以,这寒毒也得想法子祛除了才是。 裘图越是思量,眉头越是紧锁。 不知东方不败对自己这垂涎,究竟到何等地步? 若对方不计后果强闯瓦屋山..... 莫非真要舍弃铁掌帮基业,隐匿遁走不成? 不知不觉间,裘图已纵马疾驰跑了不知多远。 残星渐隐,东方欲晓;新月将沉,西方已暗。 前方岔路呈现。 忽然,裘图脑海灵光乍现! 缰绳一勒,狴犴一声嘶鸣,猛地调头,冲向另一条路径。 第208章 暗探梅庄 筹谋规划 正月初八,杭州镖局。 后院,水廊蜿蜒,梅影疏斜,几尾锦鲤在池中悠然摆尾,衬得园中愈发清幽雅致。 裘图一袭水墨战袍,左手背负于后,拨转着新制的玄色佛珠,右手捧一本棋谱,正缓步于水廊之上,若有所思。 杭州镖局徐总镖头紧趋其后,将手中一封信笺展开,沉声诵读道: 嵩山掌门令·告江湖同道书 江湖噩耗,正道同悲! 本派嵩山十一太保腊月十二登临泰山,惊见山门染血,尸横玉阶。 泰山派一百八十一口,上至掌门天门道长,下至洒扫弟子,惨遭屠戮,无一幸免。 此诚武林百年未有之浩劫! 更见铁掌帮主裘千屠与魔教教主东方不败激战于玉皇绝顶。 裘帮主虽掌力雄浑,终逊半分,不敌退走。 东方老魔临风而立,口出狂言,自承已擒裘帮主生母及其胞弟于黑木崖,更狂吠道: 欲保二人无恙,须裘帮主亲赴黑木崖相见,届时定当扫榻相迎。 此獠公然挟亲辱义,视武林公理如粪土,其狠毒狷狂,人神共愤。 泰山派血案未明,然魔教现身凶地,裘帮主与此事有何牵连,亦难定论。 冷禅泣告天下: 一、凡能追查泰山灭门元凶者,五岳剑派共尊为恩义之交。 二、凡取东方不败首级者,嵩山当以重酬相谢。 三、正邪不两立,凡暗通魔教者——五岳共诛之。 左冷禅顿首 壬寅年腊月十五 徐总镖头诵读声中,裘图目光始终不离手中棋谱,只是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轻摇了摇头。 未曾想自己那生母和胞弟竟然是被魔教所擒。 从此檄文内容来看,这左冷禅怨气很大啊..... 竟直接将此消息传檄江湖,闹得人尽皆知,岂非明摆着逼自己赴黑木崖与东方不败死拼? 还说什么“血案未明,亦难定论”,分明不愿帮自己一把,将泰山灭门之祸扣在东方不败头上。 一点都不仗义。 可见其心已异,是敌非友。 既然他不愿意帮自己,那自己便将此事大大方方承下便是。 一人灭一派,何等威势,晾谁也不敢寻自己麻烦。 当实力强到令旁人恐惧,只要自己还愿意披上这层皮,旁人便会主动在皮上写满道义仁慈。 至于东方不败.....拿这两人威胁自己? 呵呵.....天真..... 行至水榭,裘图于石桌旁站定。 徐总镖头即刻会意,上前研墨。 裘图提笔蘸墨,展纸挥毫,笔下如有风雷。 裘千屠告江湖檄—— 武林诸君明鉴:泰山派一百八十一口,确为裘某所诛。 然其中缘由,不可不昭告于青天白日之下。 其一,天门之罪:此伪君子人面兽心。 为遮掩昔日孽缘,竟亲手残杀家母与其亲生子。 更屠戮黑石峪知情乡民数百灭口。 此等行径,天诛地灭! 其二,泰山之恶:裘某登山讨血债,天门竟率全派围攻,欲再灭口。 裘某为母报仇,愤而血战。 玉皇顶上一役,斩泰山一百八十一人,天门老贼当场伏诛。 死前亲口承认家母乃其亲手所杀——血仇铁证如山! 其三,魔教之奸:东方不败趁裘某血战泰山方毕,气力耗损之际突施偷袭。 裘某鏖战已久,难敌此獠卑鄙,只得暂退。 此贼偷袭未成,竟妄称“裘母胞弟尚在魔教”。 其心毒如蛇蝎! 天门临死已认杀妻灭子,裘某亦亲见家母遗躯,魔教犹借亡魂设局构陷,其心可诛! 今告天下: 泰山血仇虽报,魔教诬陷未平。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非公论自在人心。 裘千屠顿首 癸卯年正月初八。 写罢搁笔,裘图将墨迹淋漓的宣纸递与徐总镖头道:“速着人抄誉,传檄江湖。” “另外,那梅庄所在可打探到了?” 徐总镖头躬身接过,沉声道:“回帮主,便在西湖西北孤山之上。” 闻言,裘图满意颔首道:“那便依计行事,先派人将礼单与拜帖送上。” “召集人手,明日一早随我前去拜门。”言罢,轻挥了下手。 徐总镖头后退三步,恭敬一礼,方转身离去。 水榭间复归宁静,唯余池鱼拨水之声。 裘图复捧起那卷棋谱,神情专注。 自三日前抵达杭州镖局,稍作休整,他便取出那《岱宗如何》秘谱参详。 奈何此谱深奥异常,纵能解道家术语,一旦上手推演,竟如牛犁旱地,寸步难行。 想来逍遥子凭弈道叩开天人之境方创出此法。 他想要入门此法,或可先从钻研弈道入手。 琴棋书画皆可砥砺心神,各有侧重。 琴能引动七情,磨炼于抑情凝神;棋路需穷思竭虑,运转心神至极致。 书法讲究毫厘掌控,以精微驭筋骨而淬炼意志;作画则重眼观六路与胸臆万象,专注五感可减神疲,细致想象更能锤炼心神。 四艺虽效用不一,其核心皆在“凝神贯注、物我两忘”八字真义。 鉴于琴棋书画皆有益锤炼意识,且效果不重叠,裘图自是要齐头并进。 长远视之,若能早日达到天人合一之境,远胜诸般武功。 自当值得裘图分出些许练功时日,专研这些俗艺。 此行杭州,裘图筹谋有三: 其一,拜会梅庄四友。 此四人精研四艺,当世鲜有及者,乃绝佳名师。 得其悉心点拨,必可事半功倍,省却独自摸索之苦,将更多精力用于习武。 不说青出于蓝,也要博采众长于己身。 这也是为何裘图不直接硬闯梅庄,而要送上拜帖的缘故。 达者为师,裘图自然要保持起码的礼数,最次也得先礼后兵。 其二,救出西湖牢底任我行。 敌之敌,便是可借之势。 任我行脱困,必倾全力夺回教主之位,寻东方不败报仇。 如此正好替自己绊住东方不败,免得他寻衅滋扰,自己方能安心潜修。 至于任我行,在裘图眼中,尚不足为虑——实力已难称敌手,且还是个丧家老犬。 其三,便是那牢中铁床所刻的吸星大法残篇。 这吸星大法本源自北宋逍遥派镇派绝学北冥神功。 然传承之际,化解异种真气之要诀失传,遂沦为旁门左道。 此功虽为缺陷巨大之残篇,但想来必有其玄妙之处,或可触类旁通,增强武学底蕴。 纵是完全无用,依裘图性格也不愿错过,怎么也得瞧上一瞧。 第209章 梅庄四友 投其所好 时日紧迫,裘图已得悉那紫霞神功下卷所需诸般秘药,不日即将制成。 现只盼速速了结此三事,即刻启程返回蜀中,闭关修行。 待他日神功大成出关,何惧东方不败之流? 还有那蓝凤凰,若她真侥幸为自己觅得朱睛冰蟾,届时炼丹服药直入辟邪魔功第五荒之境..... 翌日,西湖孤山畔。 天光初开,映得一湖碧水如镜,晨露微凝,更衬得荷叶青翠欲滴。 一道青石长阶,自湖畔蜿蜒而上,直通山顶。 数百镖师趟子手,左右列队,浩浩荡荡,踏阶疾行,开道在前。 裘图策马至山脚,翻身落地,龙行虎步,拾级而上。 待行至山顶,但见满山梅树,虬枝盘结,老干横斜,枝叶繁茂如盖。 花开似雪,香浮似海,奇景醉人,美不胜收。 那梅庄,便隐于这片香雪海深处,不见路径指引。 若非裘图嘱咐镖局人手沿湖细细查探,恐也难以在短短三日内寻得此地。 但见裘图昂首阔步,负手而行,踏入梅林深处。 两侧每隔数丈,便有两名抱拳肃立,为其指引方向。 凭借听风辨位之能,裘图早已听得梅庄四友还在踌躇争执。 花海尽头,一座白墙朱门的大庄院巍然矗立。 门匾黑底,上书“梅庄”两个烫金大字。 此刻,梅庄四友——黄钟公、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并排立于庄前。 身后侍立着两位守门仆役:五路神施令威、一字电剑丁坚。 但见梅庄四友面上具现踟蹰之色。 黑白子垫脚遥望花海,口中喃喃道:“快到了,脚步声已近,人还挺多。” 秃笔翁看向黄钟公,欲言又止。 黄钟公眉头紧锁,沉声道:“三弟有话但说无妨,若待裘帮主驾临,恐更不便开口。” 秃笔翁闻言,低声道:“大哥,小弟是担心此次乃是与虎谋皮....” 黄钟公眸光一闪,沉声道:“哦?何以见得?” 秃笔翁低声道:“这裘帮主可是能与教主争锋之辈。” “听闻年岁尚轻,当是个武痴方有如此境界,怎会突然来请教我等风雅之事?” “莫不是……”说着,眼神向后微瞟示意。 丹青生接口道:“要我说三哥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若此人真为那人而来,非教主亲临,谁人能挡?” 黄钟公闻言颔首道:“四弟言之有理,裘帮主声名赫赫,既言明是请教雅艺,当无虚言。” “其实....”秃笔翁沉吟道:“小弟是想说的是,此人据闻嫉恶如仇,与圣教仇深似海,祖上三代皆亡于圣教之手。” “他此来,会不会是知晓我等身份,拿我们来了。” 黑白子正焦急远望,听秃笔翁这般畏首畏尾,甩手不耐道: “我等昨日都未选择逃走,事到如今,又何必如此瞻前顾后。” “若裘帮主当真将那些宝贝赠予我等,便是死了,又有何憾。” 秃笔翁一愣,旋即一想,搓手激动道:“二哥说的是。” “卫夫人的《名姬帖》早已失传,此生若能得见真迹,便是含笑九泉也值了。” 黄钟公捋须沉吟道:“铁掌帮传承源远流长,底蕴深厚,藏有些稀世字画不足为奇。” 余光一撇满脸急色的黑白子,沉喝道:“老二,稍安勿躁!” “迎客贵在持重,又不是教主驾临,你这般按捺不住作甚?” 黑白子双手一摊道:“那可是王积薪的《金谷园九局谱》!叫我如何按捺得住?” “昨夜为此辗转反侧,硬是未能成眠。” “大哥你便不急?那礼单上分明写着《广陵散》。” 黄钟公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道:“嵇康之后再无广陵散,这些年遍寻古谱而不得,我早已看淡。” “想来裘帮主所赠《广陵散》,绝非嵇康原迹,虽也算珍贵,倒也不至乱了方寸....” 正言语间,黄钟公忽地收声不语。 四人神色一凛,齐齐整肃袍袖,垂手静立。 但见花海深处人影闪动,十余名虎背熊腰的剽悍汉子分左右鱼贯而出,雁翅般排开。 忽听这些汉子齐齐高喝,声震梅林道: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齐喝声方落,便见花香与雪影掩映处,转出一伟岸男子。 但见其身形挺拔如孤松,昂藏九尺,几逾常人。 身着水墨泼染般的玄色战袍,背系玄底鎏金大氅,随风猎猎,更添威势。 浓眉如墨染,斜飞入鬓,双目炯炯有神,虽无怒容,却自然生出迫人威严。 梅庄四友初见裘图真容气势,竟皆怔忪失神,一时忘了相迎之礼,只呆望着这宛若天神般的身影逼近。 待裘图行至近前,其九尺虬躯直似半截铁塔,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四人全然笼罩。 四人惊觉之下,不由自主地微微仰首。 却见裘图面上绽开和煦笑意,如春风拂面,抱拳朗声道:“晚辈铁掌帮裘千屠,见过四位前辈。” 四人如梦方醒,慌忙躬身还礼,口中竟不约而同道:“我等……拜见裘帮主,帮主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显是在魔教日久,耳濡目染之下,竟将那震撼的口号顺口带了出来。 裘图见状,朗笑一声,疾步上前虚扶黄钟公臂弯,温言道:“前辈勿须多礼。” “不过是门下兄弟们闲时编排的糙口,当不得真,倒叫前辈们见笑了。” 黄钟公面现一丝赧然,趁势侧身展臂,恭敬道:“裘帮主快请!小老儿已于庄内略备薄酒,恭候帮主大驾多时。” 裘图亦洒然展臂,气度雍容,“前辈客气,请。” 说罢,裘图便在梅庄四友簇拥下,步入庄门。 其后,十余名剽悍镖师,两两协力,肩挑重担,将一箱箱沉甸甸的礼品次第抬入庄内。 众人行至题有“弦歌弈境”匾额的厅堂,分宾主落座。 丹青生挥袖屏退哑仆,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 少不得又是一番揖让客套,寒暄周旋。 然裘图心明如镜,早窥破座上四人心焦似火。 数度欲言又止,喉间话头几番滚至唇边,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原来梅庄四友浸淫琴棋书画数十载,早已痴迷入骨,视同性命。 此乃裘图欲成其事,特先投其所好、奉上厚礼的缘由。 第210章 清风傲骨 给予台阶 酒过三巡。 黑白子终是克制不住心中灼热,面上堆起热切笑容,举杯道:“王积薪一代国手,可惜诸多著作皆毁于战火,唯余围棋十诀传于后世。” “帮主竟能寻得《金谷园九局谱》,真乃通天之能!不知从何觅得此宝?” 裘图端起茶杯,温言道:“乃是麾下舵主进献。” “是了!”身旁的黄钟公捋须感叹,眼中带着洞悉历史的睿智,“川蜀历来为避战福地,多少奇珍异宝,烽烟过后皆汇于此。” 黑白子闻言,忍不住倾身向前,杯中酒液轻晃,谄笑道:“帮主,趁此酒兴正酣,可否现在取出,让我等共鉴真容?” 眼中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却见裘图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道:“诸位莫急。” “除却那《广陵散》随身在侧,礼单所列奇珍——王积薪的棋谱、卫夫人的法帖、顾恺之真迹——尚在铁掌帮密库。” 黑白子脸上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光彩霎时黯淡,肉眼可见的失落。 最终强扯嘴角,音调低沉下去,“哦......无妨,无妨......总有机会......” 声音干涩,举杯与裘图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落座后便垂首盯着桌面,沉默下去。 “裘某既能写上礼单,自不会食言。”裘图放下茶杯,从容伸手入怀,取出《广陵散》册页,递给身旁的黄钟公,“黄前辈,有劳鉴别。” 黄钟公慌忙起身,双手在衣袍上反复用力擦拭干净,这才屏息凝神,近乎虔诚地双手接过。 他缓缓翻开古谱,眼神初时专注,渐渐变得痴迷沉醉,手指无意识地在发黄的纸页上温柔摩挲。 “大哥?”丹青生见其神色有异,低声轻唤。 但见黄钟公恍若未闻,嘴唇微颤,喃喃自语道:“妙啊......妙啊.....玄妙至极......” “这古曲当真是迥异于今曲。” “嘶——七弦齐鸣,老夫纵是指力灌注想必亦难独奏......莫非.....莫非这真是嵇康所弹的广陵散?” 他目光牢牢吸附在谱上,头也不抬,声音带着渴求的颤抖,“裘帮主....敢问此谱出自何处?” “自蔡邕墓中寻得。”裘图回答依旧平淡。 “对!对极了!”黄钟公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嵇康之后广陵散绝,但这之前却有啊。” “那这......这必是蔡邕所藏的原谱了。” 说着说着,激动之情难以自抑,最后逐渐眼眶泛红,竟有泪花隐隐浮动。 裘图实在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何对这种东西如此痴迷。 只淡淡转动手中的茶杯,目光似在品玩杯上花纹,语气波澜不惊道:“那裘某这学艺之事,四位前辈.....” 黄钟公如梦初醒,赶紧小心合上琴谱紧贴心口,另一手已擎起酒杯,朝着裘图深深一躬道: “帮主厚赐!我等四兄弟定倾尽所学,毫无保留!”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见黄钟公所得广陵散为真迹,其余三人也随之肃然起身,齐声应和,各自举杯,眼中皆是火热。 四杯一碰,裘图含笑道:“那此事便这般定下了。” 仰头饮尽杯中茶水,缓缓落座。 自取过桌上的首乌甘草羹,闲适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仿佛不经意地说道: “其实裘某今日造访,尚另有一事要办。” 黄钟公仍沉浸在珍宝入怀的喜悦中,满面春风道:“帮主尽可吩咐。” “裘某要将那前魔教教主任我行——”裘图咽下药羹,放下羹匙,抬眼环视四人,清晰说道:“放了。” 话音刚落,整个梅厅仿佛瞬间凝固。 黄钟公脸上笑意僵住,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丹青生愕然张着嘴,酒杯差点脱手。 黑白子霍然抬头,惊疑不定。 秃笔翁身子猛颤,手指倏地收紧。 裘图见四人具皆愣在当场,嘴角微微勾勒,温润如玉道: “诸位怎的了,若是担心东方不败问责,裘某替你们担着便是。” 黑白子三人目光最终齐齐落在黄钟公脸上,等待他的回应。 但见黄钟公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惊骇,勉强抱拳问道: “敢问帮主,您乃正道翘楚,释放此等魔头......意欲何为?” 裘图拿起桌边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淡淡道:“让他与东方不败,狗咬狗罢了。” 言罢,只见黄钟公脸上的挣扎之色更重,抱拳的姿势沉了沉,小心翼翼道: “帮主既已知晓任我行囚于此地,想必也清楚我等身份。” “我兄弟四人虽隐居于此,根子上仍是圣教之人。” “若只因贪图帮主所赐之宝物,便任凭帮主放出教中重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文人特有的固执与傲骨,“岂非成了趋利背义的无耻小人?” 哦——裘图心下了然。 明白了,这些搞文艺的老家伙需要个台阶下。 旋即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且磁性道:“也罢。” “诸位前辈光风霁月,受命于人,忠人之事,理所应当。” 随后展臂一引,“既如此,便请指教吧。” 四人目光再次交汇,瞬间达成共识,齐刷刷朝裘图抱拳,声音沉重道:“得罪了!” 喝声未落,身影已动。 四人齐齐撤开,施展轻功飞身至庭院。 但见黄钟公旋身掠入凉亭,端坐琴台,十指稳稳按上七弦。 黑白子借力一纵,立至凉亭顶端,手中玄铁棋枰“嗡”地一声轻鸣,枰上铁制棋子受磁力牵引微微颤动。 秃笔翁与丹青生身法飘忽,分护凉亭左右,一人判官笔笔尖指地,蓄势待发,一人三尺青锋微微低垂,寒光内敛。 待他们摆好阵仗,裘图这才缓缓起身,背负双手,踱步到檐下阴影处。 左右横眸扫了眼侍立两旁的一字电剑丁坚与五路神施令威,语气关切道:“二位不若一起?” 话落,丁坚与施令威看向黄钟公,得到其颔首默许。 下一瞬,剑光乍起!刀风破空! 丁坚长剑如电,直刺中路!施令威单刀藏锋,斜斩下盘! 却是要为主人家先行试探。 裘图依旧背负双手,只是身形一模糊,仿佛微微晃动了一下。 “砰!砰!”两声闷响。 电光石火间,一记精妙绝伦的“凤凰双展翅”悄然踢出,快得只剩残影。 再看时,裘图似乎站在原地,寸步未移。 而丁坚与施令威已如遭重击,手中刀剑脱手飞出,人更是倒飞出去,狼狈滚落。 下一刻,便见裘图周身衣袍骤然鼓荡,长发张狂。 双脚一踮,身体微微前倾。 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鬼魅般朝着庭院中严阵以待的梅庄四友滑行而去。 “四位前辈小心,裘某——得罪了。” 第211章 七弦无形 点到为止 “铮——” 面对能与东方不败争锋的裘图,黄钟公丝毫不敢大意,十指如电,瞬间拨动琴弦。 竟直接催发压箱底的绝学——七弦无形剑。 琴即是剑,音波便是剑气。 以内力灌注于琴音之中,琴声本身就能震荡敌人脏腑,扰乱心神。 对手一旦运内力相抗,琴音便能牵引其内力,反伤自身。 内力越高,听得越全神贯注,受伤就越重。 此功弱点也极其明显,那便是对内力远高于自己或完全没有内力的人效果大打折扣甚至无效。 只见虚空中琴音不再无形,在内力牵引下,竟凝成道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层层扩散! 然而裘图辟邪内力凝练如汞,肉身更是横练无双。 音波临体,只觉微微一刺,便被体内熔炉般澎湃的至阳内力自行震散,浑若无物。 唯那杀伐之音,反倒引得裘图心底魔欲一丝微澜,却又远不及那笑傲江湖曲来的刺激。 亭顶之上,黑白子窥见裘图欺近,眼中精光暴涨。 一手擎玄铁棋枰,一手如穿花蝴蝶般捻起数枚棋子,朝着下方裘图疾弹而去,破空锐啸! 但见裘图依旧双手背负,身形无端诡变,左右横移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姿态飘忽难以捉摸,竟将激射而来的棋子尽数闪过。 眨眼功夫,其身影已如鬼魅般闪现于丹青生与秃笔翁面前! 二人大骇,强抑心头震撼,双双暴起抢攻。 裘图神情泰然,足踏奇步,身如水中灵鱼。 蛇行狸翻间飘逸灵动,仅凭肩、肘、膝、足,辅以那神鬼莫测的诡异步法,便将两位书画大家看似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裘图可没打算在这梅庄多待,自然要将这四人打包带走。 礼贤下士,自然要给一点颜面,但也要表现出碾压性的实力,方能让几人心悦诚服。 但见丹青生剑走偏锋,一式“枯笔飞白”直挑裘图肩头,剑尖轻颤,寒意迫人。 裘图身形如风吹杨柳般微侧,剑锋擦着衣襟掠过。 同一刹那,秃笔翁笔下力道千钧,“竖如万岁枯藤”沉重如杵,猛点裘图要穴。 裘图足尖似沾泥浆,一个精巧之极的八卦“趟泥步”,身形如陀螺急旋,非但避过笔锋,更带起一股灼热螺旋气浪。 秃笔翁只觉沛然巨力牵引,笔势失控,登时点了个空。 “嗤嗤嗤——!”尖锐破空再起。 亭顶的黑白子居高临下,十指连弹。 十数枚饱含劲力的玄铁棋子,挟着或刚猛、或回旋、或刁钻的不同轨迹,分袭裘图周身大穴。 裘图身形在剑网笔林、飞子如雨中更加飘忽不定,恍如虚影幢幢,棋子尽数落于空处。 一枚黑子直扑面门,他只微微偏头,那棋子便擦耳而过,劲风激得他鬓角发丝飘飞。 “铮——铮——!” 亭内,黄钟公眼见裘图全然不受琴音影响,面色凝重如水。 十指不再弹出金戈之音,而是深按于弦,奏出低沉、连绵、无孔不入的绵密颤音。 此乃七弦无形剑的至高境界——无声胜有声。 一股股无形却强韧的震荡波纹,如同凿骨枷锁,顽强地试图钻入裘图体内,搅乱其内力流转,撼动其心神根本。 裘图身法仍旧行云流水,只是每一次闪转腾挪,脚下青石板上便会留下一道浅淡的焦黑足印。 却是那阴损绵密的音波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干扰着他澎湃的至阳内力,令其气息无意间外泄。 裘图虎目微不可察的一亮。 这七弦无形剑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日后当可拿来用作群攻,灭杀些不长眼的喽啰倒是省力。 丹青生久攻无功,耳中塞紧的棉团也渐挡不住琴音侵袭,焦躁顿生。 他暴喝一声,毕生功力注入剑中,泼墨剑法最强一式“披麻乱影”悍然发动。 漫天剑光化作层层叠叠的迷蒙白影,如麻帘飞卷,当头痛罩。 秃笔翁亦配合无间,判官笔势若惊雷,一招“横如苍松卧岭”裹挟开山裂石般的雄浑力道,直扫裘图下盘根基。 琴音厉啸,棋子如蝗,攻势刹那间臻至顶点! 轰—— 灼热气浪骤然炸开! 裘图周身三尺,草叶尽枯卷曲,地面水汽蒸腾,青烟丝丝缕缕。 那原本在剑幕笔影中从容闪避的身体,忽然明灭不定,似幻似虚。 背负的双手——终于动了。 丹青生只觉眼前一花,裘图竟已如影随形贴至近前。 他心头警铃大作,长剑欲回斩—— “呼——!” 赤红手掌破空而来,炎浪灼面。 丹青生只觉须发尽焦,脸皮刺痛,惊骇之下本能地闭眼缩颈,牙根紧咬,豁露牙花。 然而,致命一击并未落下。 焦臭弥漫中,丹青生颤抖睁眼——只见那赤红如烙铁的手掌,赫然悬停在他鼻尖仅一寸处。 焚天烈焰般的掌劲凝而不吐,仅散溢的高温便将他的胡须鬓发烧得卷曲焦黄,嗤嗤冒烟。 秃笔翁飞身扑救,判官笔寒光闪闪,疾点裘图后心要害。 “呜——!” 劲风扑面,冷汗凝滴。 秃笔翁全身僵硬,裘图脚尖几乎已抵住他脆弱的喉结。 只需再进毫厘,喉骨立碎。 “咻——!” 黑白子那最后一枚,也是最为刁钻阴狠,凝聚了他大半玄天指寒气的黑棋,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射向裘图的肩头。 裘图面色如常,头未回,眼未瞥,背在身后的青魔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闪电般探出。 在身前轻轻一捻、一拂。 他那至阳内力何等霸烈精纯? 甫一触及棋子,精铁铸造的坚硬黑子瞬间被灼烧得通红透亮,犹如刚从铁砧上取下的烙铁。 裘图指尖阳劲吞吐,捻指轻旋,精妙绝伦地将棋上附着的阴寒指力与冲击巧劲尽数熔解、消弭。 随即手腕微抖,屈指疾弹。 “嗡——!” 赤红色的棋子化作一道灼热的流光,逆着琴音破空而出。 它不偏不倚,带着无坚不摧的灼热穿透力,精准无比地掠过亭内黄钟公身前的古琴。 “铮——嘣、嘣、嘣、嘣.....!” 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崩断声响起。 红光所过之处,七根坚韧的琴弦,如热刃切脂,齐根熔断。 断弦在热力下剧烈卷曲焦黑,冒出青烟。 黄钟公面色巨变,眼中满是骇然与痛惜,抚琴的双手停在半空,仿佛失了魂。 那赖以成名的“七弦无形剑”,竟被对方视若儿戏,宝琴还被一枚烧红的棋子生生斩断。 音波反噬之下,他胸口一阵烦恶,噗地喷出一小口鲜血,颓然不已。 而就在断弦之音响彻庭院的刹那—— 裘图的身影,已然如鬼魅般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已如同幽魂显形,无比清晰、无比突兀地,站在了刚刚射出棋子的黑白子身后。 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站着。 裘图并未出手攻击,只是那灼热如同火山口的气息,已然将亭顶这一隅空间完全笼罩。 第212章 西湖牢狱 丧家老犬 盏茶时间后,黄钟公等人恭恭敬敬将裘图引至一处幽静小院。 此乃黄钟公平日居所,分内外两室,他通常宿于外室。 内室,便是通往地下牢狱的隐秘门户。 只见黄钟公步入内室,掀开床榻被褥,露出下方一块厚重铁板。 他双手紧握铁板上的铜环,运力一提。 “吱呀”一声,铁板掀起,露出下方一道斜倾向下的阶梯。 洞口深邃,漆黑一片,未知通往何方幽暗。 黄钟公回身朝裘图躬身道:“任教主就在这下方,裘帮主请随我来。” 言罢,率先步入洞中。 裘图与黑白子等人也依次拾级而下。 阶梯先是陡直下降,旋即蜿蜒曲折。 壁上每隔数丈便悬着一盏油灯。 黄钟公取下先头一盏点燃,提灯前行,一路点亮两侧壁灯。 昏黄灯火摇曳,勉强照亮前路。 未几,一道厚重石门挡在前方。 黄钟公自腰间取下钥匙,嘎吱作响地打开了它。 此后又接连出现三道石门,钥匙分掌于黑白子等人手中,一一开启。 当踏过最后一道石门,地道骤然变得潮气深重,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复前行数十丈,裘图默察方向,心中了然:此地只怕已深入西湖湖底。 地道渐次收窄,须躬身才能通行。 对裘图这般魁伟身形,颇显局促。 好在他身负蛇行易筋之术,亦能从容而过。 再行一拐,前方赫然现出一道铁门。 此门结构奇特,竟是两道精铁所铸门扉中间夹着两道钉满棉絮的厚实木门。 那棉絮木门专为吸纳、散荡内力所设,以防内家高手隔铁传功,震毁门户。 这秘门之后,囚禁的便是任我行。 开启此门,需同时用到四位庄主的四把秘钥。 此刻,幽暗潮湿的牢狱之内。 任我行盘坐于冰凉铁榻之上,乱发垂胸,须髯满腮,形貌枯槁,活脱脱一个邋遢老乞丐。 手足皆锁着沉重的镣铐,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石壁之中。 忽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了地道中传来的脚步声——非是那送饭的聋哑老仆,细听足音,应是四人结伴而来。 “呵呵呵.....”任我行喉中滚出低沉沙哑的笑声,蕴着深厚内力,穿透铁门,震荡在通道内,“不知今日刮得什么风,四位庄主竟一同赏脸,跑到我这囚牢来叙旧?” “是嫌老夫孤寂,特来解闷?” “还是.....东方不败那狗贼急了?要尔等来逼问老夫?”笑声愈发尖刻,“哼!想要老夫的神功真传?痴人说梦!” 门外一片沉寂,无人应他。 只隐隐听得黄钟公的声音。 “裘帮主,便是此处。” 旋即,一个年轻却浑厚有力的声音清晰传来。 竟也未刻意运功,便稳当穿过铁门,在狭小牢室中回荡。 “有劳四位前辈,稍后烦请于门外稍候。”语意平淡,却自有威严。 任我行双眉紧锁,惊疑不定。 教中莫非生变?否则梅庄四友怎敢擅自引外人至此? 帮主?姓裘? 江湖中何曾听过这号人物? 莫非解风已殁?亦或丐帮遭逢变故,叫此等后起之秀知晓了老夫踪迹? 是了,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耳目众多,发现蛛丝马迹倒也有可能..... 我竟未听得此人落脚之声,可见单是这轻功便已练到骨子里,实力当真不俗。 若真如此,未必不是一线生机! “嘎——吱!”牢门被打开一线,昏黄油灯光晕泄入死寂的囚室。 任我行抬眼望去,只见一魁伟异常,身量逾九尺的年轻男子手持油灯,不疾不徐踏入牢中。 其身着水墨劲装战袍,外罩玄色鎏金大氅。 宽袍之下,虬结肌肉撑起衣料轮廓,体魄精悍如金铁浇铸。 更慑人的是那双虎目,目光如电,扫视之下,几欲令人心神俱寒! “好!好一个英武伟丈夫!”任我行心中暗凛,禁不住脱口赞道:“小兄弟这副龙象之姿,纵是老夫壮年之时,亦要逊你几分!” 其目光如炬,上下扫视裘图,试图从其眉宇间分辨出些许故人之影,猜测其根脚来历。 裘图可不愿与这个昔日武林公认的老魔头,现如今的丧家老犬过多亲近。 实力虽堪一用,终究是邪魔外道,哪怕是淡泊之交也有会脏了自个儿名声。 寻个由头将他放了,且最好让他怕了自己,少与自个儿牵扯。 只见裘图随手将油灯挂于壁龛灯架之上,青魔手横在胸前,左手负于身后,沉凝不语,只一步步逼向铁榻上的任我行。 “踏、踏、踏。” 脚步声在死寂牢房中分外清晰,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 任我行双眼渐眯成缝,心念电转,有些猜不透裘图的来意。 阴影逐渐将任我行笼罩,裘图已立在任我行跟前,垂眸俯视着这位曾经的枭雄。 而后,缓缓探出那只令人望而生畏的青魔手,按在了任我行的头顶。 见任我行却是不闪不避也不反抗,裘图语气漠然,吐出三个字,“不怕死?” 任我行冷哼一声,哑声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何曾识得一个‘怕’字?” “你既能至此,此地想必早入你掌控。” “若真欲取老夫性命,只消断绝饮食,一月即可了账,何须亲入这污秽之地,多此一举?” 裘图微微颔首,淡漠道:“有胆色便好。” 话音方落,五指如铁钩般骤然发力,猛地揪住任我行发髻向上一提,迫使其仰面抬起头来,露出本来面目。 但见裘图目光低垂,犹如在查验一头牲畜,极具侮辱性,语气淡漠道:“老成这般模样,也该退隐江湖,颐养天年了。” 任我行迎着这羞辱的目光,怒极反笑道:“嘿!东方不败又搞什么鬼把戏?” “今日任你百般算计,老夫这门神功,你也休想撬出一个字!” “神功?”裘图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吸星大法,也配称之为神功?” 他身负精纯无匹、凝练如汞的辟邪内力,对这强行糅合他人驳杂内力、断送精进之路的邪道法门,只有深深的不屑。 须知内力一旦芜杂,则其精粹尽失,反成修行桎梏,至高的武道境界便成镜花水月。 以东方不败的傲性,想来也不可能转修此法,怎会心生觊觎。 第213章 葵花向日 宝典溯源 但见任我行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好大的口气!” “若真瞧不上老夫的吸星大法,东方不败那狗贼,何以将老夫囚禁于此十数载?!” 裘图闻言,眸中精光倏然一闪,若有所思。 此间,确是有些蹊跷。 东方不败岂是心慈手软之辈? 堂堂魔教教主,怎会不明斩草除根之理?莫非他当真觊觎这吸星之法? 可此人分明已自宫修习葵花宝典,若要改弦更张修炼吸星大法,必先散功,自毁根基。 纵使他天纵奇才,能将吸星大法改良得无需散功,可强行吞纳他人驳杂内力,又怎及得上葵花内力纯粹精凝、锋芒无匹? 嗯.....或许那东方不败与我一般,想要博采众长,增长武学见识。 裘图方方想到这点,耳畔便听任我行冷笑道: “让老夫猜猜,东方狗贼怕不是真修了这残缺的葵花宝典,阴极生阳不得法门,想要老夫这门吸星大法相助,是也不是?” 闻言,裘图眉头骤然紧锁,缓缓松开了揪住任我行发髻的手,垂目不语。 任我行趁势低下头颅,喉间滚出嘶哑笑声,在狭牢中回荡。 “他倒也算心思活络,不过老夫当年获此宝典时就已洞悉关隘。” “无根之木,无水之萍,如何生化真阳。” “那答案就藏在那宝典之名上。” “葵花向日而生,需汲取至阳,乃至传说中的极阳内力,以此为薪,借秘法采补熔炼,阴阳共济,方可臻至化境。” 这任我行的解释倒是有一番道理。 怪不得那日东方不败看自己的眼神,满是贪婪与渴求,与其他女子那种因强烈吸引而产生的爱慕截然不同。 自己这一身雄浑炽烈的至阳内力修自辟邪魔功,与葵花宝典本就是同出一源的无上妙法。 若论最佳薪柴,舍他其谁? 如此看来,自己在东方不败眼中,哪里是什么对手,分明是早已注定的炉鼎! 此人绝不会罢手..... 但见裘图忽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嗓音低沉如铁道: “任教主倒是有几分眼力,竟能一眼洞穿裘某身负至阳内力,这般吓唬我。” “怎的?想借机引裘某与你求教?换你脱困?” 任我行闻言,重重一哼,啐道: “心思深沉的小娃娃!对个带链子的老骨头也如此防备。” “老夫闷得发慌,随便扯扯闲篇,你爱听就听,不听就滚!” 语气满是不忿,似被人平白诬陷一般。 裘图轻笑一声,双手背负,于牢中缓缓踱步道: “实不相瞒,不日前裘某已与东方不败交手一场,却是稍逊半筹。” “故此才寻到此处,想借教主之手,给那魔头添些麻烦。” 脚步一顿,横眸斜睨,声音彻骨发寒,“若非如此,按照裘某以往习性,断不会放任教主一条生路。” “哈哈哈......”任我行陡然爆出一阵狂笑,震得铁链哗哗作响。 半晌,笑音一收,“小兄弟,老夫这吸星大法掠人功力数十载,早已养出观面识气的本事。” “方才你一进来时,那扑面欲燃的纯阳气息便如烈阳当空,岂是凡夫可及?自然猜到你身怀绝顶的至阳内力。” “不过.....老夫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未有半字欺瞒。” “须知江湖传言,那葵花宝典乃是一对神仙夫妻合著,其精义应在阴阳交泰、乾坤相生之道。 “只可惜流传至今的,不过是些残缺篇章.....” “哼!”任我行话锋陡转,带上浓烈的不屑,“依老夫之见,此道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人内力,如油入水,岂能真正炼化归元?” “老夫浸淫吸星大法半生,深谙此理,故而当年也绝不敢去碰那邪门的葵花宝典!” 裘图眉头一挑道:“夫妻合著?江湖何时有此等传闻?” 他却是平日对江湖风闻不感兴趣,再加之他向来行事正经,也没人敢跟他谈这些。 铁链哗哗响动,任我行抬手轻抚散乱长须,悠悠道:“当年葵花宝典可谓名传江湖,各派皆曾掘地三尺探究其根源。” “只是此典存世,距今怕有三百年开外,源头早已渺不可寻。”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说,便是这夫妻合著之论,源头便在华山派。” 裘图凝眸追问道:“不知这对夫妻名讳?” 任我行缓缓摇头,带着几分往事如烟的漠然道:“华山剑气之争后,玉女峰上凋零殆尽,这名字.....怕是连同那两派仇怨,一齐埋入黄土了。” 裘图闻言,双眼微眯,青魔手负于身后,在昏灯铁壁间缓缓踱步。 “踏、踏、踏....” 足音沉闷,若有所思。 原著中,葵花宝典出处最初便是少林方证点出——这部《葵花宝典》,武林中向来都说是一对夫妻合著的.....其实这部宝典的创作者,应是前朝皇宫中的一位宦官。 三百余年前,恰是铁掌帮鼎盛之际,南宋五绝纵横江湖之时。 若是夫妻合著之说,那能是谁? 一念及自身与东方不败那鬼魅难测的身法、追风逐电的迅捷,裘图心头蓦地闪过一道灵光,想到了一门武功——古墓玉女心经! 可这自宫又是怎么回事? 对了,宝典流传日久,已是残章断篇。 武林共识,异种内力若强行纳入己身,轻则经脉逆乱,重则身死道消。 想来那玉女心经,必有玄妙法门,使阴阳二气同源共生,合籍双修之际,内力如乳水相融,殊途同归。 更巧者,华山先辈岳肃、蔡子峰各得半部宝典,却惊觉所记武理南辕北辙,竟似水火不容。 此节,不正印证了玉女心经的奥秘? 男女分修,男子持全真剑法,女子用玉女剑招,偏生玉女剑法处处克制全真招式。 欲得至高威力,唯有剑影双飞,珠联璧合。 此等精微法门,核心真意必赖口耳亲传。 或是这阴阳相济之法失传,甚或男女合练之秘根本未曾录于文字,以致后人得此孤篇,百思不得其解。 几经流转修改,玉女心经的形貌,终成了今日的葵花宝典。 第214章 两派合流 手裂精铁 裘图心头尚有一丝未解的疑虑——那《玉女心经》,分明是林朝英独力所创。 她虽对王重阳情深似海,毕竟未有姻缘之果..... 然此等微瑕,裘图亦不过分深究。 细想来,古墓派后人承袭《玉女心经》,若直言创派祖师乃一厢情愿、甚而由爱生恨,终究不美。 将二人传作夫妻合创,倒也顺理成章。 更兼此传言出自华山派。 倚天原著中张三丰曾言——全真教式微,郝大通离开终南山,于华山开宗立派,创华山一派。 后世华山派的武功路数与全真教同源,尤以剑术与道门内功见长。 若论其气宗承袭全真路数,裘图自是深信不疑。 那紫霞神功,必与郝大通所传紫霞功同出一源。 然观剑宗路数,则明显偏向古墓一派轻功巧技之风。 再看那华山玉女剑法,讲究轻灵、迅捷、身姿飘然,素来多为女弟子所习。 风清扬所得独孤九剑——十之八九,乃杨过承自剑魔独孤求败的传承所遗。 更添一证,便是那玉女峰之名。 神雕原著丘处机曾与郭靖道——古墓中有一条暗道,出口便在那终南山玉女峰顶,却已用巨石堵死。 倘若华山派纯然是全真道统,其门规当有“斩赤龙、降白虎”之严苛,焉得容门下婚娶嫁娶? 由是观之,裘图暗忖:这华山一派,极可能乃是终南山全真、古墓两脉,历经沧桑后合流而成。 如此推演,便也解得岳肃、蔡子峰二人缘何甘冒武林之大不韪,不远千里潜入莆田少林,盗录那《葵花宝典》。 想来也唯有寻回祖传绝世神功之由,方能驱使其行此梁上君子之径。 相较这流传江湖多年、根植两派合流之说上的传言,方证大师所持的“宦官所著”之论,反觉更像一家之言。 裘图揣度,或许是那《葵花宝典》流落魔道巨擘之手。 为强行修炼其中奥秘,不惜添入“挥刀自宫”“断情绝欲”的邪异法门,才致世人误解其根本源头。 然而,无论哪种说法都似疑点重重,令裘图难以尽信。 不过,此等尘封旧事,前代恩怨纠葛,在裘图眼中,早已如天边流云,过眼即逝,实属细枝末节。 他又不是前途无路,反倒是早已觅得两条堂皇大道在前——明心见性与天人合一。 但能证悟其一,便足以将毕生所学熔于一炉,踏出独属自身的武道通途。 此路纵然荆棘密布,坎坷艰险,终是通向武道绝巅的光明正途,坦坦荡荡。 思及此,裘图驻足任我行跟前,虎目眈视,沉声道:“任教主,今日裘某放你脱此樊笼,还望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将来多行善事。” “他日若是裘某知你滥杀无辜”言及此,其声陡然转厉,“必亲手将你诛杀。” 任我行抬首,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笑意道: “裘帮主,老夫与东方狗贼不共戴天,出得此牢,定当血洗江湖。” “这行善二字,怕是说来好听罢了。” 裘图神色不变,淡淡道:“除恶即是扬善。” 任我行闻言一愣,随即仰首爆发出一阵狂笑,摇头道:“弯弯绕绕,说来说去,你不就是让老夫出去将东方不败手下大杀一通嘛。” 裘图也不反驳,侧目看向铁门外,朗声道:“黄庄主,烦请为任教主解开束缚。” 但见黄钟公露出半身,面有难色,搓手道:“裘帮主恕罪,那精钢铁铐钥匙.....我等委实没有。” “须得另寻巧匠,恐需耗费不少时日.....” 话音未落,任我行大手一挥,爽朗道:“无妨,老夫在此已困十数载,多待几日又何妨。” “无妨。”裘图只低吐二字,趋前一步。 任我行眼中精光一闪,狐疑地盯着那双伸向粗大铁链的铁掌。 “此乃精铁所铸。”任我行忍不住出言提醒。 轰—— 但见裘图周身气势陡升,炽烈劲风扑面而来。 任我行一头乱发与虬髯如遭狂风,猛地向后飞扬,眼皮被罡风所激,不由眯起一半,松弛的脸皮亦随之不住颤动。 “嗤嗤嗤——” 原本湿冷的密牢瞬间闷如蒸屉,气流翻涌,白雾肉眼可见地浓稠弥散。 任我行定睛细看,只见裘图所戴青魔手,其上靛青纹路竟渐次转为刺目血红。 那双铁掌握住精钢铁链之处,金属急速灼红发亮。 伴着裘图虎目一凝,双臂筋肉偾张如虬龙盘踞,腕间猛一交错发力! “咔咔咔....铮!!!” 金铁碎裂之声刺耳! “好霸道的横练功夫!”任我行瞳孔俱震,脱口赞道,“竟能手裂这等粗细的精铁?未知神功何名?” 裘图神色不变,轻吐道:“铁掌神功。” 言罢,如法炮制,将任我行手足所余三根铁链尽数拧断。 随后收功而立,单臂微抬示意道:“任教主,请。” 任我行长身而起,虽手足仍缠着尺余断链,然困锁尽去,终得自由。 猛地朝裘图一抱拳,长髯无风自动,慨然道:“裘帮主大恩,老夫谢过!” 裘图只随意摆摆手,示意其速离。 任我行早已按捺不住,复又一抱拳,旋即便夺门而出。 梅庄四友战战兢兢缩在铁门后,齐齐作揖道:“恭.....恭喜任教主脱困,自此逍遥.....” 任我行鼻中重重一哼,冷眼扫过四人,大步流星擦肩而过。 刚踏上石阶数步,忽又停住身形。 梅庄四友顿时噤若寒蝉,屏息不敢稍动。 却见任我行回首,目光灼灼投向白雾中若隐若现的裘图背影,扬声问道: “尚不知帮主大名,何帮何派?” 密牢深处,裘图双手背负,默然独立于铁榻之前,未曾回首。 “铁掌帮——裘千屠。” 洪钟之音搅动雾流,回荡甬道。 任我行低声复念一遍,眼中精光微闪,临走前又深深看了眼裘图,再不回头,昂然向上而去。 此刻,裘图目光却沉沉落在身前的铁榻之上。 只见榻面遍布凹凸深痕,被任我行以强横指劲刻满了字。 裘图凝神,逐行看去——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杀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属应有之报.....” “一身通天彻地神功,不免与老夫枯骨同朽,后世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兹将老夫神功精义要旨,留书于此,后世小子习之,自可纵横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矣。” 第215章 御气法门 拔除寒毒 接下来,便是吸星大法要诀—— “丹田有气,散之任脉,如竹中空,似谷恒虚......” “当令丹田常如空箱,恒似深谷,须知空箱方可储物,深谷始能容水。” “若有内息,散之于经。” 此寥寥数语赫然乃吸星大法之总纲精要,道尽其“虚怀容物”之核心理念。 裘图凝神静气,逐字下看。 依次是御气篇、散功篇、吸功篇。 裘图却是知道,任我行这老魔心思歹毒,早已在散功篇章做了手脚。 若真有人按图索骥,一旦散功,立时便有经脉崩裂、暴毙当场之厄。 毕竟这西湖牢底终归是魔教之地,日后能寻见此榻上功法内容的,不外乎魔教爪牙亦或者东方不败想要囚困之人。 无论是哪种,散功暴毙,都有损于魔教。 此乃任我行自认此生至死难以得见天日,故而选择的毒辣报复手段。 原著中令狐冲便是内力全失,才避开了散功危机,学会了吸星大法。 当然,任我行也想到了这一点,故而并没有将这十二年来领悟的化功篇刻下。 说是化功篇实则应是镇压篇,只能缓解镇压异种内力无法真正化解。 这上面记载的还是最原始的吸星大法,有着莫大的缺憾。 就算是不会武功的人学了,只要一开始吸人内力,便会日夜备受煎熬,最终疯魔暴毙。 裘图览毕,眸光倏然凝聚,重新投向那御气篇,虎目之中精光暴涨。 这御气法门并不繁复,反而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精巧窍诀。 膻中大穴,乃中丹田、百脉枢机、气海要冲。 法门即在于:观想膻中如无底深渊,引内息入此窍穴,交缠互转,生生化出一道气旋。 气旋中心,自然生出磅礴吸扯之力,形成无形力场。 周身内力在循脉流转之时,便会受膻中方向的吸力牵引,朝此方向的内力奔流之速便骤然倍增。 这也是吸星大法那股邪异吸力的一大根源。 更妙者:若骤然令此气旋急停,或猝然反向逆转,立时可爆发出猛烈斥力。 周身内力受此激荡,反向流转之速亦随之暴涨。 须知内力催动招式之威,除经脉穴窍运转之精妙外,更要紧者,乃在一息间所能激发、凝聚内力之多寡。 而内力运转之疾缓,本依心念驾驭,常人于此,相差无几。 内力微薄时,如溪流涓涓,纵心意急催,实际水量终归有限。 内力深厚时,则似江河平流,虽势沉力猛,但特定时隙流过之量,亦有边界。 但若是内力愈精纯凝练,则似深涧激流,劲疾锋锐,瞬息可聚无量之威! 此亦是辟邪魔功霸绝无双的根由之一。 裘图未曾料到这吸星大法竟有此等辅佐御气法门,可谓巧夺造化,独辟蹊径。 若能将此法习练纯熟,便可强提内力奔腾之速,令出招威势更上层楼! 更有甚者,或可试将盘踞于手三阴经脉之中,如跗骨之蛆的阴寒奇毒,一丝一缕,缓缓抽离而出,导入丹田气海。 再以海量至阳内力煅烧炼化,一举祛除隐疾。 然此法亦有莫大凶险——气旋若转速过疾,或急停、逆转过猛,轻则震荡膻中,损伤经脉; 重则“内爆”,膻中穴及周边脏腑瞬间被失控旋转的狂暴内力撕碎。 须知与人交手,瞬息万变,经脉周天运转不休,膻中此气旋一息间不知要经历几番启停。 非经脉坚韧如钢者,唯敢以极其轻微之幅度旋转急停,略增内力奔流之速。 不过有胜于无,能得此秘传,裘图心中已是十二分满足。 想罢,裘图沉声开口,在幽牢中回荡,“四位前辈且去收拾行装,着镖行伙计将物件悉数运往瓦屋便是。” 随即语锋一转,不容置喙,“裘某须于此密牢内,闭关清修些许日。” 梅庄四友相视一眼,似猜到了什么,遂齐齐躬身,悄然退去。 随后,便见裘图袍袖一拂,盘膝端坐于冰冷铁榻之上,五心朝天,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尽数沉入膻中气海! 小心翼翼导引那雄浑的至阳内力,于膻中要穴之内缓缓旋转。 发丝无风自动,微微飘浮。 牢中湿冷雾气受无形热力蒸腾,愈发浓重。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 裘图对御气法门已渐生熟稔之感,膻中内力气旋的流转之速,开始一丝一丝、逐分逐寸地缓慢提升...... 又过得片刻,裘图猛地觉察—— 那纠缠于手三阴经深处,顽固如万年玄冰的阴毒寒气,竟陡然一阵剧烈悸动。 数息后,一缕细微如丝的寒毒脱离而出,顺着那微弱的吸力牵引,悄然汇入膻中气旋之内。 裘图心神一凛,立时稳控吸力,仅维持最低流转之速,严防寒毒过量侵入,以免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后果而后悔不及。 这一缕寒毒顺利被卷入内力旋流,随波逐转,倒也未见太大异状。 裘图屏息凝神,不急不躁,以极低之速维系漩涡转动,耐心守候着...... 两个时辰,寂然无声。 牢中唯有微不可查的衣袂摩擦声,与裘图绵长而炽热的呼吸。 终于—— 膻中气旋里的那一缕寒毒,悄然消融、无影无踪。 裘图顿感全身一轻。 体内奔腾咆哮的至阳真火,那灼人烈性仿佛瞬间微弱了一丝,又旋即缓缓回升...... 到最后复归平稳,细细体察之下,那至阳内力似比最初更精纯、更灼热了几分。 二月初二,龙抬头。 风雪虽已连降数日,此刻却仍见细雪如絮,漱漱飘零。 夜色方至。 幽暗的西湖水面上,一叶扁舟正破开薄冰与雪花,晃晃悠悠驶向梅庄所在的方向。 船尾处,只余一老艄公,裹着厚袄,缩颈摇橹。 船中端坐四人,皆是四五十岁模样。 三条彪悍身影伴着一个女子,俱着墨色劲装,腰缠明黄布带,外罩鲜亮如血的赤红大袄。 这装扮,正是日月神教长老的标识。 第216章 长老登门 自投死路 此四人非是旁人,正是魔教当今十大长老中的四位——鲍大楚、秦伟邦、王诚、桑三娘。 今日前来,乃是奉教主东方不败之命,相邀裘图上黑木崖共参天人妙道。 更持黑木令在手,择情况而视,问罪梅庄四友失职之罪。 此刻,船舱中。 四人围坐在小桌前,桌上摆着一精致锦盒。 昏黄油灯,光焰摇曳,将四人紧绷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阴晴难测。 但见鲍大楚手指轻敲着桌面,目光阴沉如水,盯着锦盒,沉声道:“眼看就要到了,此事如何应对,还需有个计较。” 王诚低头反复擦拭着双荣鸳鸯刀,目光阴鸷道: “还能如何?只盼那裘千屠讲些规矩,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略一抬眼,见另外三人盯着自己,手中动作一顿,沉声道: “为何这般看我,莫非我说的不对?” 鲍大楚重重叹息一声道:“这个时候就莫要提规矩了。” “若真讲规矩,泰山派岂会满门诛绝?” “此獠与我圣教早已势同水火,更遑论...”他目光扫过锦盒,“...待他见到盒中之物,怕是要当场发作。” 桑三娘双眉紧蹙,忧心忡忡道: “教主说此人仅略逊他一筹,我等怕是手段齐出也难是此人对手。” 秦伟邦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几声干笑,试图冲淡这凝固的压抑,声音沙哑道:“诸位不必过于忧心。” “兴许...此人不会立下杀手,而是留下我等性命,以做人质都说不定。” “再者,我等又未见过那裘千屠是何许人也,教主却见过。” “他老人家叫我等前来,自是有所把握。” 桑三娘苦笑摇头道:“我等安危,教主岂会不知?” “既遣我等前来,只怕是...早算准了......”后半句几不可闻。 王诚“呛啷”一声还刀入鞘,霍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狠厉,沉喝道: “够了!未至梅庄,先闻风鹤唳?我等哪个不是江湖赫赫有名之辈,岂能被一小辈吓破胆?” 他身体猛然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低声道:“届时,我等分散而立。” “若那厮当真暴起发难,立刻分头遁走!他便是三头六臂,也顾头不顾腚,总有人能脱身。” 鲍大楚眼角抽搐了一下,涩声道:“教主言明此人轻功......天下第一.....我等怕是难逃....” 桑三娘轻声道:“不如....择一人入庄,余者在外接应?” 秦伟邦立刻摇首如拨浪鼓道:“此行我等都吃了教主亲赐的三尸脑神丸,若让教主知晓我等阳奉阴违......解药还想不想要了。” 一番言语,却只更添惶然。 鲍大楚见众人面面相觑,再无良策,长身而起,重重叹了口气道:“横竖不过一条命。” 旋即抬步朝船头走去,背影透着几分疲惫,哑声道: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待会姿态放低点。” 立于船首,细雪扑面,刺骨冰凉。 鲍大楚眯起眼,眺望孤山方向。 沉沉夜色中,但见孤山顶端,一缕若有似无的炊烟笔直如剑,破开雪幕,竟生生刺入低垂的铅云深处 鲍大楚不禁低声喃喃道:“这都入夜了,还在做饭。” 半个时辰后。 鲍大楚四人经镖局伙计层层盘问,几经通禀,终于踏入了梅林深处的庄园。 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启,霎时,浓郁的白雾如活物般滚滚涌出,暖湿扑面。 四人心中一凛,疑窦丛生:此地怎似传说中的仙家福地? 黄钟公四人早已惴惴不安地候着,见门开,慌忙上前,躬身抱拳道: “我等见过诸位长老。” 秦伟邦张口欲问任我行之事,鲍大楚一个凌厉眼神骤然扫去,硬生生将其话头截断。 只见鲍大楚脸上迅速堆起一抹和煦笑容,拱手道: “敢问黄兄,裘大帮主......仙驾可在庄中?” 日月神教等级森严,黄钟公等人自幼在教中长大,骨髓里对这些手握生杀大权的长老存着刻骨的惧意。 黄钟公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道:“回长老,裘帮主......正......正于密室闭关。” 他喘了口气,腰弯得更低,“老朽实不敢轻扰帮主清修......若鲍长老事属紧急,老朽......这便斗胆前去通禀?” “不必不必!”鲍大楚急急摆手,脸上笑容又盛了三分,近乎谦卑,“帮主之事才是天大的事。” “我等......有的是闲工夫候着,万不敢搅扰!万不敢!” 黄钟公四人虽有武功,却厌争端,更未至长老高位,且自任我行被囚后便一直在梅庄久居不出。 对东方不败的实力,只有一个模糊概念,甚至还大部分停留在地位权势之上。 正因如此,他们当初才敢与裘图动手,争个颜面台阶。 此刻见鲍大楚这等凶名在外的长老,竟对裘图之名畏若蛇蝎,神态语气卑微如此,心下反倒稍安。 但见黄钟公定了定神道:“既如此......委屈四位长老在庄内暂歇几日?” “想必帮主......应出关在即了。” 说罢,引着四人向庄内行去。 一步入庄内,那浓白雾气竟深可及腰。 众人行走其间,白茫茫一片,恍如迷失仙境,脚下石径时隐时现。 鲍大楚心中啧啧称奇,暗忖是哪般奇景? 却是万万想不到,这等异象会是裘图运功所致。 想到黄钟公所言“闭关”,鲍大楚心头电转,猛地醒悟: 怪不得这裘千屠会将任我行给放出去。 想必他专程来此,便是图谋那吸星大法,与任我行做了交易。 此刻闭关,定是在参悟神功精要。 虽同样眼馋那吸星大法,但另一个任务却不敢忘——择情况而视,问罪梅庄四友。 只见鲍大楚轻咳一声,语气刻意放得平缓,目光扫过黄钟公的脸,试探道: “尔等亦是我圣教中人,瞧这光景,裘帮主胸怀宽广,竟未为难你等?” 黄钟公忙道:“蒙帮主抬举,允我等不日随行蜀中,略尽薄力,教习些琴棋书画的微末小技罢了。” “哦?原是如此。”鲍大楚做出恍然状,连连点头,话语里甚至带上几分夸张的羡慕,“竟能得裘大帮主赏识......” “啧啧啧,你等四人当真是祖上积德,青烟直冒了。” 心中却是冷哼——这四人果然背叛圣教攀了那裘千屠的高枝,今日想动他们......却是万万不能了。 恰在八人行至庭院中央之时,异变陡生。 一声如闷雷般的震喝,仿佛从四面八方浓雾深处炸响,震得人耳鼓嗡鸣。 “好——大——的——胆——色!” 第217章 与日同辉 骨肉相胁 瓦上积雪漱漱崩落,檐下冰锥应声齐断,噼啪碎成满地冰渣。 “阎王殿门常关掩,尔等却偏要撞进来!” “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裘某眼皮子底下——莫不是嫌那黄泉路,太长太远!?” 庭院中,本如死水般的浓雾骤然翻涌如沸。 八人骤然受惊,骇然四顾,但见白茫茫一片,哪里寻得见人影? 黄钟公以为裘图震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拳高呼,声带颤音道: “裘帮主恕罪!饶命!是老朽糊涂!不该......不该擅引鲍长老等人入庄。” 雾海汹涌翻腾间,裘图的声音倏然变得温润柔和,恍若春风拂面。 “四位前辈莫慌,裘某非是责怪尔等,你们且退下歇息罢。” 黄钟公四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朝着内院仓惶鼠窜而去。 场中只余鲍大楚四人,浑身僵硬,如坠冰窟,连大气也不敢喘。 鲍大楚强自压下心胆俱裂的恐惧,猛地抱拳,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在尾音处不受控制地发颤道: “裘帮主神威!我等......奉东方教主严命,特来拜谒帮主仙颜,万望......万望现身垂怜,赐见一面!” 话落数息,死寂弥漫,唯闻浓雾流动的细微声响。 四人相视一眼。 “呼啦!” 膝盖一软,同时高举双臂,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早已滚瓜烂熟的谄媚赞颂喊出—— “裘帮主文成武德,泽被苍生。” “仁义英明,神威盖世。” “千秋万载,与日同辉。” “仙福永享,光照八荒!” “呵呵呵......”低沉得如同滚过地心的笑声震得浓雾汹涌翻腾。“尔等以为裘某如东方不败一般,喜听此等阿谀滥调?” “不过——与日同辉?谁是日?谁能与裘某同辉?” “东方不败那等不男不女的阉狗?” 此话一出,鲍大楚四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然而下一刻,那声音忽又一缓,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说罢,欲见裘某,所为何事?” 鲍大楚拱手颤颤道:“教......教主诚......诚请帮主......移驾黑木崖一......一叙......” 浓雾深处,雷音再起。 “裘某哪有那闲心思,念尔等不过是车前走卒,今日裘某不杀尔等,速速离去。” “这......”鲍大楚咽了口唾沫,从怀中将精致小盒取出,双手剧烈颤抖。 还未等他打开,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炙热罡风,如熔炉巨浪般猛然自前方排空扑来。 弥漫庭院的浓稠雾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潮水般疾速退散。 晃眼间,但见前方不足三丈处的凉亭石阶上,一道魁伟如山的身影仿佛自虚空凝出,豁然显现。 裘图负手背身而立,黑氅如垂天之云,转头横眸盯着鲍大楚手中锦盒。 再开口时,那声音竟忽然变得温润如玉,恰如春风拂面。 “呵呵,几位......太客气了。” “近日裘某俗务缠身,实无闲暇,待下次——”尾音微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教主再邀,或可亲上黑木一晤。” 眼见鲍大楚等人非但不起身献礼,反而跪得更深,筛糠般颤抖,恐惧更甚之前。 裘图只得转身一步一步朝四人走去。 “踏、踏、踏.....” 沉缓的足音仿佛巨槌擂鼓,一下下敲在四人绷紧欲裂的心弦之上。 裘图负手行至鲍大楚身前,高大身影将四人尽数笼罩。 微微俯身,脸上是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温声道: “四位虽是魔教中人,与裘某势同水火,但毕竟是武林前辈,裘某当不得如此大礼,还请快快起来。” 鲍大楚等人哪里敢起? 只见鲍大楚哆嗦着将锦盒高高捧过头顶,声线细若游丝道: “教......教主言......若......若帮主此番不愿同行,便将......将此物......呈......呈于帮主......” 裘图嘴角笑意更深,只随意抬了抬青魔手,示意打开。 鲍大楚牙关紧咬,硬着头皮撬开盒盖—— 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弥漫。 裘图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还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神丹妙药。 未料是一大一小,两只连着皮肉、血淋淋的人耳。 瞬息间,裘图便知晓这是罗清英与那小野种的耳朵。 一片凝固的杀意中,气氛沉重的如同死寂一般。 但见裘图左手背负于后,青魔手横亘胸前,面无表情的盯着锦盒里的两只人耳。 桑三娘等人本欲立刻分头逃跑,但事到临头却又齐齐不敢动弹。 只因为谁也不愿意先动。 先动者,定然会被裘图追毙,断无生路。 良久后,裘图缓缓闭上双眼,语气平静生寒道:“回去。” 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告诉东方不败——” 一字一句,清晰吐出,砸落在四人心头:“裘某,不会踏足黑木崖。” “但——”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开锋利刃,直刺鲍大楚。 “再敢伤家母、幼弟半根毫毛......裘某便屠尽日月神教长江以南所有分舵。” “若家母与胞弟性命有失,那他就做好当孤家寡人的准备。” 说罢,虎目渐阖。 鲍大楚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扣上盒盖,几乎是匍匐着将盒子轻放于冰冷地砖之上。 随后才另外三人抖抖索索站起身,深深弯下腰背,抱拳道: “既......既如此......我等......不扰帮主......清修......告......告退......” 说罢,小心翼翼转身朝外走去。 走了几步,鲍大楚等人心中也差不多反应过来,明悟了裘图的软肋所在。 心中对裘图的畏惧刹那间消散大半。 鲍大楚脚步微顿,终是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回头补充道: “鲍某......临别......多嘴一句......” “须知——血浓于水,手足难分......帮主......三思!” 裘图猛地睁眼,凶眸一横,顿时吓得四人齐齐后撤半步。 “滚!”震喝声如雷贯耳,那声音虽厉,尾音却隐带一丝难以压抑的悲怆之颤。 四人如蒙大赫,连滚带爬,踉跄冲出梅庄大门,唯恐稍慢一步便化作齑粉。 待四人仓惶背影消失在风雪白雾尽头,裘图脸上神色恢复平静,垂眸瞥了眼地上那方小小的盒子。 未发一言,抬脚,鞋底无情碾过—— 咔嚓!稀里哗啦。 名贵锦盒连带其内污物,瞬间化作一堆扭曲狼藉的木渣与烂肉。 转身,目光投向远处檐下瑟缩的梅庄四友,声音温煦一如往常道: “有贵客来访,劳烦四位庄主,置些酒菜于凉亭。” 四人心惊胆战,唯唯诺诺应声退下。 裘图步履沉稳,缓步重入凉亭落座。 第218章 教主拜访 哪个至亲 如今,裘图对那气旋御气法门已驾轻就熟,盘踞体内多年的阴寒奇毒早已涤荡一空,涓滴无存。 一身至阳内力愈发精纯澎湃,灼灼然如大日初升,较之往昔更胜数筹。 甚至裘图隐隐隐约触摸到一层玄之又玄的屏障——怕是待他将辟邪魔功修炼至第五荒时,或可踏入传说中内力极阳之境。 细雪无声飘洒。 裘图独坐凉亭石桌前,铁指轻叩桌面,发出规律而寂寥的微响。 倏然间,铁指一顿,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凭借听风辨位,已捕捉到庄外梅林深处,随风送来的几缕低语残音—— “……教主果然…神机妙算…这裘千屠武功虽…盖世…却困于…骨肉亲情…优柔…寡断……” “……再过些时日…送他些…手脚指头…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他若真…因此屠戮分舵…” “……哼…他绝不敢!…那些教众…死便死了…非亲非故…可他娘亲幼弟…却是世上独一份…” “……正是!方才他那般暴怒…也未敢动我等分毫…分明是投鼠忌器…怕我等回去复命后…教主迁怒…折磨其亲…” “什…什么人!?” 一阵急促短暂的交手声后。 “吸…吸星大法?!你是——!” “哈……哈哈哈……”一阵粗犷恣意、饱含恨意与快慰的狂笑骤然爆发。 紧接着,轻柔悦耳的女声响起,带着不解。 “爹爹就这般杀了他们?何不施以秘药控住他等…以为内应…岂不更妙?” 任我行那特有的、沙哑而霸道的嗓音随之响起,冷笑中透着老谋深算。 “盈盈…你方才也…听到他四人所言…若无人回去复命…我看那东方狗贼到底敢不敢动…裘千屠亲人。” “若是真的动了...哼哼...” 话落,另一个低沉恭敬的陌生男声插入,语带钦服。 “教主……高明!” 高明? 裘图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弧度。 身前,数名哑仆鱼贯而入,已将温好的酒、沏妥的茶、几碟精致小菜悄然布于石桌之上。 恰在此时—— “砰!”“砰!”“砰!”“砰!” 四声沉重闷响接连炸起。 四具尚温的尸身被人从墙外狠狠掼入院中,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正是方才离去的鲍大楚等人。 “哈哈哈.....裘帮主别来无恙,老夫特来拜谢帮主当日地牢相救之恩。” 一声狂放不羁的长笑震彻梅庄,旋即三道身影如夜枭般掠上高墙,傲然而立。 裘图斜睨一眼。 只见任我行早已褪尽囚牢中的潦倒困顿。 一头黑发梳拢整齐,身着青衫,长脸之上双目开阖间精光暴射,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概。 唯独那面色因长年不见天日而苍白得骇人,恍如刚从古墓中爬出的僵尸一般,透着几分邪异。 其身侧一男子,身形魁伟,满面风霜之色,一部疏朗胡须垂落胸前,约莫五六十岁年纪,气度沉凝。 另一女子,一张瓜子脸清丽绝俗,双眸极大,黑白分明,长睫眨动间灵气逼人。 周身似笼着一层轻烟薄雾,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稚气未脱却又别具风致。 三人齐齐朝裘图抱拳为礼。 裘图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展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足尖轻点,身形飘然而下,落入院中,径直步入凉亭。 任我行毫不客气地坐在裘图对面,那一男一女则侍立其身后。 但见任我行声若洪钟,率先开口道: “老夫方才上山,恰见这四条东方不败麾下的走狗鬼鬼祟祟,不知在密谋何等龌龊勾当。” “想着必是对帮主不利的宵小之辈,老夫便顺手替你打发了,免得污了帮主的眼,扰了帮主的清静。” 语气仿佛只是拍死了几只苍蝇。 裘图目光扫过任我行三人空空如也的双手,心中那点虚礼客套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沉冷道: “任教主深夜来寻裘某,恐怕不止是为了拜谢吧。” “哈哈哈……”任我行大笑,声震屋瓦:“裘帮主果然是快人快语。” 说着一指身旁那魁梧男子道:“这位是老夫的过命兄弟,向问天。” “曾任本教光明左使,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唤一声天王老子。” 向问天朝裘图露出一个豪迈却不失恭敬的笑容,再次抱拳道:“向问天,见过裘帮主。” 裘图略一点头,算是回礼。 任我行又捋了捋胡须,侧身看向那少女,语气瞬间转为罕见的慈和道: “盈盈,这位便是爹爹常与你提起的,于这西湖牢底,手裂精铁救为父脱困的裘大帮主。” “还不快快上前,敬帮主一杯水酒,聊表谢意?” 任盈盈轻轻颔首,莲步轻移,执起桌上酒壶,袅袅娜娜行至裘图身侧。 任我行话不停歇,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叹道:“这便是小女盈盈,今年已十九了,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可惜我这做爹的……唉!被囚十二年,误了她的大事,至今也没个着落……” 说罢,重重一拍大腿,目光却在裘图与任盈盈身上似有似无地来回扫视。 但见任盈盈纤腰微折,素手执壶,便要向裘图面前的空杯斟酒。 裘图手掌一翻,稳稳盖住了杯口。 目光如电,直刺任我行,看也未看身旁绝色,冷然道:“裘某不饮酒。” 任盈盈脸上酒窝浅现,非但不恼,声音反而愈发柔婉道:“帮主不喝便是,盈盈斟酒,只是聊表心中感激之情,万望帮主莫要推却这番心意才好。” 裘图这才缓缓移开手掌。 清冽酒液注入杯中,任盈盈又为自己满斟一杯,双手捧起,柔声软语道: “谢裘帮主大恩,救我爹爹脱那十二年樊笼之苦。” “此恩此德,盈盈无以为报,谨以此杯为敬!” 说罢,仰起雪白修长的脖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任我行眯眼旁观,见裘图自始至终面沉如水,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扫向任盈盈。 暗道江湖传言果然无错,这裘千屠痴迷那老寡妇,对其他女人不假辞色,还真是个另类情种。 这品味..... 当下也就熄了不该有的心思,脸色一正,肃然道: “老夫此来,实是为助帮主一臂之力!” 裘图浓眉微挑道:“哦?裘某倒不知,自己还有何事需旁人相助。” 任我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老夫脱困这些时日,除了联络旧部,也细细打探了帮主与东方不败那狗贼的恩怨。” “帮主既与他交过手,当知其深浅。” “老夫与向兄弟的武功,虽不及帮主你通天彻地,却也算得上江湖顶尖。” “圣教教众数万,遍及五湖四海,杀是杀不完的,正所谓擒贼先擒王!”他眼中凶光一闪,“不如……我等三人联手,秘密潜入黑木崖,雷霆一击,宰了那东方不败!永绝后患!” 裘图闻言,身子也微微前倾,与任我行隔桌对视,重复道:“我——等?” 任我行重重点头,目光灼灼。 心中却是早有七成把握裘图会答应。 却见裘图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意味莫名的笑意,用一种纯粹疑惑的语调,缓声问道: “黑木崖龙潭虎穴,高手如云,裘某为何要冒此奇险,陪你前去?” 任我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沉声道:“帮主是……不信老夫?” “东方不败篡我基业,囚我身魂,向兄弟为救老夫,被他追杀了整整一十二年!” “此仇此恨,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亦难洗刷!” “纵使你我是正邪殊途,此刻也同仇敌忾,老夫断无可能于此际对帮主不利。” 裘图神色不变,淡然道:“此节裘某自然知晓,裘某问的是——裘某,凭什么要为你冒此大险?” 任我行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裘图会如此反问,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帮主难道……不想救你至亲了?” 裘图虎目半眯,作沉思状,脸上竟浮现出真切的不解与茫然,反问道: “至亲?” “哪个至亲?” 第219章 话不投机 释放风闻 任我行眉头紧锁道:“自然是你的娘亲,还有你那幼弟……” 裘图神色淡漠,截口道:“他们早已不在人世,尸身乃裘某亲眼所见,绝无错认之理。” 任我行闻言,心下有些拿捏不准。 但转念一想,鲍大楚等人奉东方不败之命而来,岂会弄错? 魔教手段酷烈,严刑之下,一对孤儿寡母还敢冒认不成? 况且先前鲍大楚等人分明言之凿凿,裘图确因投鼠忌器而不敢对他们动手。 思及此,任我行只觉裘图是畏于东方不败之威,当下语气微沉道:“裘帮主的胆色未免.....” “嗯?”裘图眉峰骤然一挑,目光如冷电扫过。 任我行话语生生顿住,硬生生改口道:“帮主倒是思虑周详,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确是老成持重之举。” 裘图端起茶杯,语气疏离道:“若无他事,任教主便请自便吧。” “裘某身为正道中人,与教主久处,恐惹江湖同道非议。” 此话一出,任我行面色瞬间阴沉如水,向问天脸上更是怒意勃发。 任盈盈却按捺不住,语带讥诮道:“呵,裘帮主倒是惜羽得紧!” “便是少林方证大师见了我爹爹,也当尊称一声先生,何曾有过这般避嫌的言语。” 裘图却懒得与一小女子斗口舌之争,只垂眸轻呷了一口茶,淡淡道: “任教主久困方出,江湖风波恶,还是多思安稳,少念权柄,先行照顾好家小为要。” 任我行自是听懂裘图在说他没管教好自家女儿,立刻转身朝任盈盈厉声呵斥道:“盈盈!不得无礼!快向裘帮主赔罪!” 任盈盈眉头微蹙,不情不愿的朝裘图抱拳道:“裘帮主大人大量,还请莫要与小女子一般见识。” 裘图看也未看她一眼,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任我行压下火气,做最后努力,沉声道:“裘帮主,当真不再斟酌?” “任某在黑木崖内尚有不少暗棋,可保我等神不知鬼不觉潜入……” 裘图神色冷然,无动于衷。 “好……”任我行本欲斥其“好狠的心肠。”,话到嘴边又强咽回去,只怕彻底触怒此人。 旋即猛地起身,对裘图抱了抱拳,转身便走。 行出几步,却又霍然驻足回头,声音沉郁,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裘帮主!便当是相助老夫!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出手?” 裘图默然不语,只自顾自提起茶壶,缓缓注水,神情专注仿佛天下间只剩此一件事。 “吸星大法。”任我行咬牙道,见裘图毫无反应,又加重语气,“老夫说的,绝非牢中那篇残决。” 裘图这才轻笑摇头,语带不屑道:“那损人害己的旁门左道,裘某向来视若敝履,焉能与我堂堂正正的家传铁掌神功相提并论?” 口中虽如此说,心下却电光急转。 若要自己与其上黑木崖对付东方不败,却是不符合自己的初心底线。 当然,东方不败极有可能是真的是觊觎自己那与其同源的至阳内力。 不一定是用吸星大法吸,也可能是类似于某种双修功法,互渡内力。 当然,不管哪种方法,裘图都绝不可能接受。 因此,裘图与东方不败应该是不死不休之局,只是东方不败现在以为拿捏到裘图软肋,还沉得住气而已。 既如此,何不借此良机,先从此处榨些好处? 拿了好处,未必就要立刻办事,日后自有诸多正当缘由可从容周旋。 这任我行按理来说当了那么多年的教主,私藏想必丰厚。 灵丹妙药估计是没了,纵有也难及大还丹之神效。 至于功法嘛.....寻常功法,更入不了裘图之眼。 吸星大法精华已得,余者皆不足论。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原著之中,任盈盈曾为令狐冲甘冒奇险,欲盗少林《易筋经》。 她既敢去,纵未成功,也意味着几分把握。 若换做任我行亲自出手…… 易筋经传闻有洗筋伐髓、百毒不侵、化融异种内力的无上妙用。 其中所载武学至理,足以令任何习武之人疯狂。 纵于自身功路未必全然契合,若能一窥奥妙,乃至收入囊中,亦是平生快事。 思及此,裘图抬头看向任我行,展颜一笑,如春风化雨道: “当然,裘某也非狂妄之辈,不敢妄称家传武学冠绝天下。” “世间武学,能与之媲美者,依裘某浅见,便有少林《易筋经》……” 裘图仿佛只是随口品评,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任我行,顿了顿,“……除《易筋经》之外,裘某一时倒也想不到其他了。” “当然,裘某绝非觊觎《易筋经》这少林镇派之宝,不过以此经之名作个譬喻罢了。” “毕竟《易筋经》声震武林千年,天下习武之人,谁不想一睹真容?” “谁不想验证这《易筋经》玄妙是否名副其实?” 见裘图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句句不离《易筋经》,其意已是昭然若揭。 任我行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寒声道:“《易筋经》乃少林镇寺之宝,看守何等严密!老夫如何能拿得出来?” 话音未落,裘图脸上笑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瞬间转冷道:“裘某不过一时兴起,与任教主闲谈武学,聊作消遣罢了。” “既然任教主如此当真,甚至以为裘某别有企图,看来确是话不投机。” 言罢,他径直低下头,悠然品了一口香茗,送客之意已明,“请吧。” 任我行胸膛剧烈起伏,终是重重一声怒哼,猛地一甩衣袖,领着向问天与任盈盈转身大步离去。 裘图并未出言挽留。 他心知肚明,只要任我行复仇之心不死,这条老狐狸迟早还会寻上门来。 此刻的僵持,不过是讨价还价的前奏,那香饵已抛下,不愁鱼儿不回头。 翌日,天光微亮。 裘图便领着梅庄四友,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西湖梅庄,取道径直往蜀中方向而行。 在离开梅庄之前,裘图早已遣人将一则精心编排的消息散入江湖—— 声称铁掌帮帮主裘千屠,洞察梅庄实为魔教隐秘据点,遂单刀赴会,直捣黄龙。 交手之后,见那梅庄四友确有悔过向善之心,便本着武林正气,网开一面,予其一个洗心革面、戴罪立功的机会。 其后,更于庄内地牢深处,发现了被东方不败囚禁长达十二年之久的前任教主任我行。 任我行哀恳乞命,涕泗横流,裘帮主念其年老体衰,囚禁岁月惨苦,终究动了恻隐不忍之心,将其释放而出。 而那任我行为报此天大恩情,将恰好前来梅庄的魔教四位长老就地格杀。 此消息一经传出,江湖哗然。 裘图此举,一石二鸟: 其一,将自己释放任我行这魔教巨擘的行径,巧妙粉饰为恻隐之心驱动的侠义之举。 最大限度维护了自身的声望与立场,堵住了悠悠众口。 其二,更是明确告知东方不败,鲍大楚等人是任我行所杀。 只要鲍大楚等人非死于他手,便等于向东方不败暗示:他裘某人,依旧受制于那握在对方手中的人质,投鼠忌器,不敢彻底撕破脸皮。 如此,方能稳住东方不败,令其不至于因觉人质无用而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极端之事。 从而确保裘图自己能有一段安稳时日,潜心修炼,以求将来雷霆一击。 第220章 回山恭迎 劝诫弟子 庄内积年的珍玩美酒,早已由镖局押送,先行一步。 裘图归心似箭。 离帮一年有余,虽所获颇丰,却耽搁了太多修行光阴。 于他而言,武功精进乃头等大事,纵是一日荒废,亦觉怅然若失。 回程一路倒也顺畅。 宵小之辈望风远遁,沿途关卡势力颇具眼力,远远望见裘图一行人气度威势,即便不识其名,也不敢贸然阻拦。 偶有那眼拙之辈上前盘问,待听得“铁掌浮屠”名号,无不骇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让开通路,躬身垂首,大气也不敢喘。 天时虽仍寒意料峭,今年南方却算暖冬,前路并未见雪,直至后段倒春寒,才落下几日大雪。 一入蜀境,顿时风和日丽,草木萌发,气息馨香。 自裘图屠灭泰山派满门,又与东方不败于玉皇峰巅一战后。 整个江湖似乎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途中,裘图特绕道福州,于那旧居小院的水井壁内,取走了藏匿的《辟邪剑谱》,由此耽搁了数日。 终于,在三月十八这日,五人风尘仆仆,回到了瓦屋山铁掌帮总舵。 但见山下官道两侧,屋舍俨然,商铺林立,已发展成一个颇具规模的镇集。 此间住户,多是铁掌帮众及其家眷。 此刻,镇上早已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无数帮众与百姓夹道而立,翘首以盼。 “咚——咚——咚——” “呜——呜——” 战鼓雷动,号角长鸣! 只听得马蹄声如疾雨般由远及近。 裘图一骑当先,座下狴犴神骏非凡,如黑色旋风般疾驰而来,梅庄四友紧随其后。 “恭迎帮主回帮!” 震天呼喊声浪层层涌起——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狴犴奔行之速未减,在这山呼海啸般的迎迓声中,恍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过长街。 梅庄四友紧随其后,不敢掉队。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裘图等人一路奔至山脚,沿石阶而上,两侧青衣持刀壮汉肃立如林,口中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至山顶牌坊下,裘图猛一勒缰,狴犴扬蹄立定,发出一声响亮嘶鸣。 “恭迎帮主回帮。” 只见牌坊下,众人早已一字排开,静候多时。 林夫人居中而立,左右两侧分别是林平之与已显怀孕相的岳灵珊。 令裘图略感意外的是,一身尼姑装束的曲非烟竟也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清澈纯然,正静静望着他。 裘图与四友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林夫人正欲开口,裘图却抬手示意不必,径直走到岳灵珊与林平之面前。 他脸上带着罕见的和缓之色,看向岳灵珊,声音温润如玉道:“委屈岳姑娘了,在这瓦屋山上,一切可还习惯?” 岳灵珊低着头,神色复杂,轻声道:“这里甚好,平之与伯母待我……极好。” 裘图微微颔首道:“若是哪个仆役嬷嬷不识抬举,你只管告知夫人,我铁掌帮有得是铁血手段护你周全。” 旋即目光转向林平之,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压力,“至于平之……” “夫人或存护犊之心,裘某却没有。” “他若敢有半分怠慢,你可直接来寻我,我为你做主。” 岳灵珊低声道:“谢帮主。” 裘图挥了挥手道:“都散了吧,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随即对林夫人道:“夫人,且为这四位前辈安排歇息之处。” 言罢,脸色一冷,目光斜睨,扫向林平之,沉声道:“过来!”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铁掌帮深处行去。 林平之不敢怠慢,急忙趋步紧跟。 铁掌帮腹地最深处,古庙寂然,单楹独立,朴实无华。 殿内青烟袅袅,盘旋于神龛牌位之间,幽香弥漫,若有若无。 林平之跪于蒲团之上,裘图则负手立于供桌前,望着层层林立的祖宗牌位,声音温和得听不出情绪道:“是不是被下药了?” 林平之身躯一颤道:“我.....” 裘图轻轻叹息,语气依旧平缓道:“怎如此……不小心?” 但见林平之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猛地以头叩地道:“是弟子……是弟子垂涎灵珊美色,一时糊涂,暗中下的药!请师傅责罚!” 祠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裘图方才幽幽道:“这样啊……” 他倒不认为林平之会做行这等色中饿鬼之事。 那岳灵珊只能算小有姿色,以林平之铁掌大弟子的身份,想要玩女人简直不要太容易,一天十个不重样都简单的很。 其中隐情,两人心知肚明,不过是木已成舟,为保全某人名声,一力承担下来罢了。 否则裘图拿此说事,林平之与岳灵珊最终怕是走不到一起。 但见裘图缓缓转过头,垂眸斜睨林平之,声音悠远而沉凝道: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娶她为妻了?” 林平之猛地直起身,目色坚定道:“是!弟子既已铸成大错,万死难辞其咎!唯有娶她为妻,尽责到底,方能稍减心中愧疚!” “她,配不上你。”裘图缓缓摇头,复又望向那些沉默的牌位,声音低沉道: “我铁掌坐拥蜀中,镖局已广布十二省,权势、财富、人脉,岂是日渐式微的华山派可比?” “华山如今人才凋零,除岳不群尚存几分虚名以及微末本事外,与占山为王的草寇何异?” “岳灵珊于你,助益寥寥,反要与华山派牵扯不清,日后怕是常年需我铁掌帮出血相助。” “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但你乃是铁掌嫡传,岳不群自不可能将华山交予你手。” 说着,蓦然转身,目光灼灼如炬,紧盯林平之,“你告诉我,你究竟……图个什么?” 林平之鼓起全部勇气,毫不避让地迎着裘图的目光,言辞恳切道:“弟子对灵珊,是一片真心!绝非……绝非权势计较!”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裘图缓缓收回目光,轻轻颔首道:“罢了,随你吧。” 若论真实年龄,裘图两世加起来都有五十岁了。 但对待小辈的儿女私情,裘图也没有好的办法,这是自古以来的难题。 少年人情之所钟,外人越是阻拦,反而会让他们觉得这是世俗对他们爱情的磨砺,反倒越是执着。 林平之闻言大喜,重重一叩首道:“多谢师傅成全!” 裘图淡然道:“百善孝为先。” “待你守孝期满,再择吉日,补行婚礼。” “外界若有闲言碎语,你自行处置,莫要惊扰了她母子清净。” 林平之重重抱拳道:“弟子谨遵师傅教诲。” 裘图微微颔首,又道:“我铁掌神功,对天资根骨要求极其苛刻,你习武太晚,筋骨早已定型……” 闻言林平之面露惭色道:“弟子....愧对门楣。” 裘图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宗祠古庙,只留下一句话,消散在袅袅青烟之中。 “藏武阁最高层,所藏皆乃当世顶尖绝学,你可自行前往,任择修行。” 第221章 袈裟生经 红颜断臂 方踏出古庙门槛,裘图便见远处池畔一株盛放的桃树下,立着一道清丽绝俗的身影。 她身着一袭宽大的灰色海青僧袍,头上戴着朴素的圆顶僧帽,看得出并未剃度,如云青丝尽数盘入帽中,只余几缕碎发柔顺地贴于白皙的颈侧。 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袈裟,置于怀中。 双眸清澈如洗,不见半分尘世波澜,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湖面微漾的涟漪。 微风拂过,几片粉嫩的桃花悄然飘落,拂过她肩头,她却浑然未觉,仿佛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裘帮主。” 她忽然开口,声音空灵而恬淡,如同山涧清泉流淌。 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水波之上,“你说——我此刻看那水中倒影,水中之我,是否亦在看我?” ??? 裘图脚步微顿,浓眉下意识地挑起,虎目之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茫然与困惑。 但见曲非烟并未理会他的反应,依旧凝视着湖面,继续道:“若我此刻与她说话,那是否……亦是在与我自己说话?” “这般直面本心,或许……方能听得进自己的良言——” 她缓缓侧过身来,一张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脸庞映入裘图眼帘,唇角漾起一抹恬淡而明媚的笑意,眸光纯净得如同初雪,轻轻吐出最后二字,“相劝。” 裘图来到曲非烟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裘某不懂。” “此物予你。” 曲非烟并未解释,只是将怀中那件叠得方正的袈裟,双手平举递出。 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托着某种圣物。 “这是帮主去年离别之后,我于出家之前,一笔一划亲手誊写而成。” “它本就是为了送给你,今日你归来,此物……终是回到了它命定之所。” 裘图接过袈裟,入手只觉布料温润微凉。 目光微凝,落在曲非烟脸上,沉声道:“曲姑娘何时来的。” “自江湖传言,你与那东方不败于玉皇顶一战之后,我便来了。”曲非烟声音平静无波,“在此处……等你。” “承蒙夫人慈悲,不嫌我叨扰,允我在此静居小住。” 裘图微微颔首道:“可曾待的习惯。” “心中……甚是安宁欢喜。”她浅浅一笑,眉宇间尽是平和。 裘图眉头微蹙,审视着曲非烟,沉声道:“你——不恨裘某?” 曲非烟眼帘微垂,复又抬起,清澈的眸中映着天光云影,轻声道:“皆有。” “然此事……虽与你牵连,却亦非全然因你而起。” “红尘如网,众生皆在网中挣扎,又有几人……能真正脱身?” 见状,裘图心中暗忖:这曲非烟言语间玄机暗藏,莫不是经历大悲大痛,心神受了刺激? 他顺手展开那件袈裟。 只见深色的袈裟布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工整的小楷,皆是佛门偈语。 字迹由始及终,竟越来越小,却始终一丝不苟。 这些经文,裘图大多见过,并未觉有何特异之处,不禁疑惑道: “为何要将经文抄录于这袈裟之上?” 曲非烟只是回以他一个极淡、极静的微笑,如同池水映月,清澈见底,却未发一言。 裘图收起袈裟,颔首道:“多谢曲姑娘厚赠。” 曲非烟微微欠身,随即转身,步履轻盈而舒缓地朝远处走去。 宽大的僧袍随风轻摆,衬得她身影愈发飘然出尘。 风中传来她低低的吟诵,似叹似悟—— “执念生于欲壑……裘帮主的执念,重如山岳,深似渊海……重到……万物难扰其心……” 裘图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想不通为何这曲非烟变化这般大,与记忆中那个古灵精怪、狡黠跳脱的小妖女完全判若两人。 她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恬淡与圣洁之气,仿佛不染尘埃的莲,又似初霁的雪,令人不敢亵渎,亦难以捉摸。 莫非……这妖女竟真有佛门慧根?出家不过一年光景,便已大彻大悟,脱胎换骨? 为何自己看了那么多佛经,也没悟到个什么。 是自己没有佛门慧根不成? 裘图摇了摇头,将心头这缕无关紧要的思绪驱散。 将袈裟重新仔细叠好,随即迈开大步,朝着自己的居所昂然而去。 身后,桃花纷落如雨,池水复归平静,仿佛从未有人驻足。 盏茶工夫,裘图步履沉稳,踏入院中。 只见林夫人早已候在青石凉亭中,一身鹅黄锦袍,玉带紧束腰间,云鬓插着一根珍珠发簪,耳垂金玉。 面相较一年前清瘦些许,通身气度华贵里头透出几分英气。 见裘图到来,拂袖起身,双手交叠身前,颔首一礼,“帮主。” 裘图负手行至林夫人身前,侧目道:“那些药物可曾备妥了。” “都已妥当,随时可供帮主取用。”林夫人答罢,却仍站在原地。 见状,裘图目光一凝,沉声道:“还有事?” 但见林夫人神色微沉道:“年初川西雪岭分舵来过密报。” 她语气顿了顿,“蓝教主独闯雪山,五日方归……” “……大病一场……截了左手。” 话音落下,亭内空气仿佛凝滞。 裘图虎目缓缓眯起,面色不变,身子微微俯倾,低声道:“为何无人传信于我。” 林夫人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神情坦然自若,“那时帮主刚与东方不败交战,且未回帮,想来是有要事。” “我怕扰你心神,便自作主张将此消息截了下来。” “再加之此事蓝教主命众人保密,消息还是分舵舵主暗中相传,不宜声张。” 裘图缓缓直身,望远天沉默片刻,方低沉道:“她人如今在哪?可回了?” 林夫人轻轻摇头,“未曾回来。” 裘图点了点头,面无波澜,淡淡道:“将药送至密室。” 言毕转身入内,稍作整理,换上一身黑色劲装,径直往新建的练功密室行去。 第222章 五感蜕变 闭关苦修 瓦屋山东麓的悬崖边,矗立着一座九层高阁,名为“藏武阁”。 青黑色的檐角凌空飞扬,远望犹如孤鹰栖息在绝壁之上,静静俯视着云海翻腾。 阁内按层陈列:下面三层收藏道家典籍,黄卷青帙,书架排列肃穆。 中间三层贮藏着佛门经卷,贝叶梵夹,隐隐透出檀香。 上面三层则是武学秘要,其中第九层所藏乃是裘图认定的绝顶武功,不过都是残本。 毕竟瓦屋山守备得了宵小,却防不住那些武林高手。 为免神功动人心,裘图只能将真正的核心传承掌握在自己手中。 阁底隐藏着一条暗道,曲折通入山腹,需通过机关开启断龙石,才能进入密室。 密室凿岩而成,四壁以土坯砖和木骨泥双层砌筑,中间填充厚絮。 地面铺着多层羊毛毡,踩上去悄无声息。 室内四壁空茫,唯有中央一方青蒲团,一张案几。 正东石壁上嵌有一道石门,推开可见深长通道。 尽头豁然开朗——三丈见方的石台悬挑于万丈深渊之上,四周护以雕纹石栏。 此处云海奔涌,偶尔有孤鹤破雾掠过,鸣声转瞬便被风吹散。 裘图特命林夫人建此密室,专为修习紫霞神功下卷的五感通玄之术。 时至深夜,密室烛火昏暗。 裘图盘坐于蒲团上,神色冷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也未想到蓝凤凰为他寻找朱睛冰蟾竟会失去一只手。 这份恩情确实是有些重了。 若非功法所限,再加之元阳对武学一道大有裨益。 他哪怕没有男女之情,也要考虑一下该不该以身相报。 又听林夫人说,蓝凤凰至今未归。 恐怕是打算等到暑天来临,再入雪山腹地继续寻找朱睛冰蟾。 但见裘图手中笔缀不停,在宣纸上写了几句对蓝凤凰的关切之语,最后劝她若事不可为,当早日返回。 掷笔于砚,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把信纸装入信封。 而是缓缓褪去身上衣物。 只见昂藏之躯如青铜浇铸,肌肉隆起,块块分明;线条刚硬,如刀刻斧凿,尽显雄性阳刚气息。 先服用辅修秘药五识通明散。 须知人之五识,犹如身高,幼时增长迅疾,成年后便趋固定。 此散却可使五识重归可塑之态,于一定时间内缓慢增长。 继而吞服“封味丸”,此丸可令人三个时辰内百味假失。 又点燃特制熏香,香气一入,嗅脉立闭。 再以浸过药汁的毛巾擦拭周身,顷刻之间,大穴麻闭,触感尽失。 最后将棉絮塞入双耳,吹灭烛火,闭目禅定。 至此,五感假失。 裘图盘膝运转紫霞神功发功秘法,以内力逆冲颅内秘脉,反复刺激五感。 此法如同负重练体,在五感暂时丧失的情况下,竭力感知外界,从而激发潜能。 更在五识通明散的药力辅佐下,促使五感增长。 待药效渐退,裘图闭目起身,推门沿通道前行。 山风拂面之时,他已于石台上面东而立,神守一隅。 两刻钟后。 朝阳初升,霞光映透眼帘。 裘图徐徐睁开双目,直视旭日片刻。 只觉双目澄澈清明,似有温热流转于瞳络之间。 这一刻,裘图只觉得五感通明,天地为之一新。 内力运转,紫霞秘法随之施展。 与岳不群不同的是,或许是因为内力属性不一样,裘图脸上并没有紫气萦绕。 反倒是眼部周围青筋突起如蚯蚓盘结。 目力所及,百丈外岩壁的纹理清晰可辨,云气流动的轨迹了然于心。 远处峨眉山廓依稀可见,虽不能观其细处,然金顶轮廓、人影移动于晨光中隐约可辨,宛若天境。 耳闻天地之声:三丈内飞虫振翅的微响、五步外露珠滚落叶片的清音、崖下数百丈深涧的水声轰鸣,层次分明。 甚至能听到一里外林间走兽踏碎枯枝的脆响。 鼻息间万象可辨:岩壁青苔的湿润土气、远处松林的树脂清香、山风中夹杂的野花芬芳,甚至昨日熏香在衣襟残留的淡薄余味,皆可分明辨析。 肌肤能感知气流的细微变化,身前身后温度的微妙差异,山风朝向与湿气程度,皆了然于心。 五感大增,其中尤以裘图最擅长的听觉进境最大,最为敏锐。 以往模糊难辨的远处鸟鸣、风中传语,此刻皆清晰可闻,仿佛揭去了一层薄纱。 裘图顿时心中大喜,虽知初次修炼效果最好,却未料到竟如此显著拔群。 依照紫霞神功下卷所述,他的五感除听觉外,在秘术催动下皆已暂时触碰到了修行第一境界。 视觉第一境为“锐目”——视距极远,且对动态之物捕捉极其敏锐。 嗅觉第一境为“识物”——可于混杂气味中大致分辨出各种气味。 味觉第一境为“百味”——可尝百味,甚至许多原本无味之物也能感受其区别。 触觉第一境为“知微”——能分辨一切触及身躯的细微之感,甚至能控制周身毛孔开合,以及毛发脱落与否。 而裘图原本已达第一境“听风”的听觉,在秘术催动下更进一步,踏入第二境——听息。 百丈之内,生灵平稳的呼吸声,犹如在耳边轻语,洞察秋毫。 即便是修炼龟息功法的高手,也无法逃过他的感知。 感受完五感的蜕变,裘图缓缓收功。 回归常态之下,听觉仍维持在听风之境,其余四感却已远超以往,敏锐非常。 转身回到密室,重新点燃烛火。 服下药物,饮过血酒,复又来到石台,开始修炼辟邪魔功。 热浪翻滚,凝练如汞的至阳内力自丹田滴涓而生,逐渐壮大。 半个时辰后,裘图手中招式倏然一变,诸般武学信手拈来,却是依循“独孤妙理”之法,刻意扭转自身出招的旧习与惯性。 同时心神沉浸其中,体悟余下三百余种变化。 一直修炼至巳时,裘图收招于石台盘坐,运转峨嵋九阳功,贯通微周天。 如今已开辟出四个微周天,若再与东方不败交手,便能够打出四记杀招。 回想玉皇峰顶那一战,他正是凭借微周天齐鸣共振之力,加持释放“阿鼻非空”与“执枢运斗”两大杀招,逼退东方不败。 若蓝凤凰最终寻不到朱睛冰蟾,无法助其突破辟邪魔功的第五荒。 那么凭借其他几门神功的进境,裘图亦有信心下次再见东方不败时——绝不至于再落于下风。 第223章 听琴对弈 华山登门 以往修炼武功的日子,还能称得上充实二字。 可如今裘图练功,只觉得时间越来越紧,要练的功法、要参悟的东西实在太多。 每天花至少三个时辰修炼五感通玄之术。 半个时辰练辟邪魔功来提炼内力。 一个时辰参悟独孤妙理,改变出招习惯,参悟招式变化。 再一个时辰依照峨嵋九阳功后续图录,静心运转内力贯通微周天。 铁掌神功分成两次练,合起来也占一个时辰。 此外还要弹琴、下棋、写字、画画,又是两个时辰。 就算裘图武功再高,身体再强,精力再如何旺盛,也终究是凡人,每天仍得睡上差不多两个时辰。 有感于时间不足,裘图想来想去,终于把睡觉的时间也利用了起来。 多番尝试下,终于能在睡梦中摆出各种奇异姿势,以此修炼蛇行篇中的易筋九转,同时用腹语发出鼾声,以此雷音淬骨。 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洗漱,便是研读佛经道藏,片刻不停。 时光匆匆,转眼已至六月。 在这期间,东方不败又派人来了一次瓦屋山,送来一大一小两只人手,还有一封信。 信中语气极其谦卑恳切,满是什么日思夜想、辗转反侧等肉麻奉承之词。 甚至赌咒发誓绝无杀害裘图之意,只求裘图上黑木崖与他再见一面。 可他越是如此,裘图就越不可能去黑木崖。 反而从字里行间看出,东方不败已经急不可耐。 若不是裘图轻功胜过他,恐怕他早已亲自上瓦屋山拿人不可。 在高强度的修炼下,裘图武功日益精进,虽然和东方不败仍有差距,却补足了自己不少短板。 蛇行篇已练至大成,剩下的只需日渐打磨、不断深化。 狸翻篇中的雷音淬骨也已大成,开始进入齿颤震髓的修炼。 人体本相通,武功也相辅相成。 这门功夫的进步,也让裘图气力有所增长,负重的铁锡碑达到了四百五十斤。 五感通玄之术也已入门,分别在常态下初步达到了锐目、听息、识物、百味、知微境界。 五感提升,反应就更快,对招式的掌控也更精准,不再有当初与东方不败对战时,因全力出招太快而产生的力不从心之感。 若此时再与东方不败生死搏杀,或许已有几分可能战而胜之。 若是施展紫霞秘术,则还能更加拔高五感敏锐程度。 裘图抽空试了一试,普通江湖高手的出招在他眼中便犹如慢放一般。 似乎两者出现了明显的层次差距,已非招式精妙可弥补差距。 六月初八。 瓦屋山顶。 云边镶金,阳光照射;灿烂夺目,耀眼生辉。 水榭之中,四人围坐。 石桌清冷,风过帷动,如波轻漾。 一盘棋,两张琴,四盏茶。 茶面微澜,似被无形之气牵动。 “铮——” 黄钟公指落弦惊,一声裂空,清越如金石交击。 广陵散响起,初时如细雨敲竹,清冷稀疏;转眼调子一转,变得如铁马踏冰、金戈破阵。 琴音荡出,湖面顿生细纹,如鳞密布。 远处林鸟惊飞,扑簌声不绝,掠空疾走。 裘图屏息凝神,执黑落子,棋风沉厚稳重。 对座的黑白子从容不迫,一手捋须,一手应子,如行云流水。 裘图数月间棋艺精进不少,但面对一生沉浸弈道的黑白子,依旧如同稚子一般。 至今一局未赢,能维持半局不落下风,已算他悟性过人。 初时二人落子迅疾,棋路奔放,尽是攻杀,毫不退守。 琴声渐急,黄钟公指下内力灌注,隐有风雷之声,额角渗汗,指节微颤。 恰此时,曲非烟纤指轻扬,落于弦上。 那笑傲江湖曲虽依旧有所效果,但裘图已不满足,便要黄钟公为其弹奏广陵散。 只不过黄钟公指力有限,难以独奏。 其实以裘图如今的功力与手法,却是可以独奏广陵散。 但他实在是每日时间有限,不愿在此浪费。 于是便让曲非烟与黄钟公合奏。 这样一来,下棋的同时听琴,既省却了时间,又加重磨砺心神。 但见曲非烟眸清若泉,神情恬淡澄明,如月下初莲,不惹尘俗。 指落无痕,琴声却沛然涌出,霎时间与黄钟公杀伐之音交融相叠。 双琴并起,七弦同震,声浪排空,似千军奔涌、万剑破风。 亭下帷幔剧烈翻飞,如被无形之手扯动;杯中茶水荡出连绵涟漪,池边树叶簌簌如急雨落地。 裘图心中魔欲翻涌躁动,心神却还要分出部分思索棋路。 指间佛珠越转越急,执棋之手微微颤抖,每每落子前总是会悬停半空数息。 汗珠自额角滑下,沿颌滴落衣襟。 广陵杀意如无形枷锁,愈收愈紧,缚其心神,令他逐渐呼吸沉重。 眼前棋路仿佛陷于狂风迷雾,难以辨明。 黑白子却依旧淡然,目视棋枰,袖襟轻拂。 只静候对方落子,如观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棋至中局,裘图局面渐蹙,黑子被白子围杀大半,却是岌岌可危。 黄钟公与曲非烟琴音更烈,如惊涛拍岸、雷震长空。 湖面已非细纹,而是波澜迭起,帷幔扑卷如浪,檐角风铃乱响。 裘图面色渐白,指间黑子迟迟不落,汗迹已透重衣。 忽闻琴音陡扬,如百万铁骑同时冲锋,杀意贯胸透背—— 裘图手一颤,黑子“啪”的一声落于棋盘。 几乎同时,双琴戛然而止,余音裂空,如剑气未消。 黑白子信手轻拈一枚白子,轻落于棋盘之上。 局势瞬间了然,方才裘图最后这一落子,却是自陷死地,败局已定。 风停帘垂,湖平如镜。 唯见茶面微漾,树叶犹自零星飘落。 黑白子从容拂袖,淡淡道:“帮主,承让。” 裘图长舒一口气,朝黑白子微微颔首。 随后端杯轻抿一口,目光锁在棋局上,脑海中反复回想先前棋路错着,以此复盘。 这数月以来,裘图每日皆是如此,黑白子早已习惯。 黄钟公则双目闭阖,摇头晃脑,似对方才合奏极其满意,尚在沉醉之中。 唯有曲非烟双手离开焦尾琴,双手合十,眸光淡淡盯着棋局,不知在做何想。 忽而,一道雍容身姿脚踏莲步,款款而来。 黑白子瞥见来人,旋即露出笑容点头示意。 曲非烟也转过头,双手合十一礼。 林夫人来到裘图身旁,见他仍在沉思棋局,便静静侍立一旁。 良久后,裘图目光依旧停留在棋局上,轻吐道:“何事。” 林夫人从腰间抽出丝巾,俯身为裘图轻拭额角汗液,轻声道:“岳掌门夫妇来了。” 裘图左手拨动的佛珠微微一顿。 算了算时间,岳灵珊也快到临产期,岳不群夫妇也是该来看看爱女。 当即点了点头,起身朝前殿走去。 第224章 亲家会面 暂住铁掌 铁胆雄心大殿内,气氛凝滞。 “娘,您别动气。”岳灵珊垂着头轻声道,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平之他……待我挺好的。” 她身子沉重地坐在宽大的椅中,几名老嬷低头静立在她身后。 林平之站在一旁,朝宁中则挤出一个局促的笑容,显得有些紧张。 对面,宁中则与岳不群并排而坐。 但见宁中则目光始终凝于岳灵珊高高隆起的腹上,面色如瘫,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道: “娘不气,娘就是黄连吃多了,苦得慌。” 闻言,林平之在一旁顿时手足无措,急得额间沁出细汗。 当即拱了拱手,本想劝慰一番,可刚一张嘴便被第一个字给堵在喉咙。 二人尚未行婚仪,此时称“娘”不合礼数;若唤“伯母”,却又显得生疏虚伪。 幸好宁中则虽面色不豫,到底没有发作,像是顾及岳灵珊腹中孩儿,强行忍了下来。 忽然,一直端坐一旁闭目不语的岳不群耳廓一动,顿时睁开眼来。 转头看向宁中则,指捻长须,儒雅温润道: “师妹,如今年轻人不同你我当年长于山中、少见世面。” “灵珊与平之情意相投,能成姻缘,亦是天意所致。”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林平之,“我观平之为人谦逊有礼,大有君子之风,定非是始乱终弃之人,且待灵珊真心实意,实是难得的佳婿。” “如今麟儿即将出生,你这做娘的,应当高兴才是。” 闻言,宁中则神色微动,侧首看向岳不群,目光中透出些许错愕,“师兄……” 心中暗忖:师兄向来最是注重礼法。 可自家女儿却乱了男女大防,与人私通。 那些江湖同道今后会如何看待华山派? 自从此事发生后,师兄明明时常独自唉声叹气,可见其心中耿耿于怀。 何以如今…… 宁中则错愕一瞬,转念一想。 倒也是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怎么说也是自个儿唯一的女儿。 既已到了男方家中,我也不该再冷脸相对,免得她日后难做人。 思及此,宁中则勉强牵起嘴角,露了个极淡的笑。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爽朗豪迈的笑声。 “哈哈哈....” 只见裘图阔步迈入大殿,朝岳不群夫妇行来,拱手一礼道:“岳掌门、宁女侠远道而来,光临寒山,裘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其身后林夫人仪态雍容端庄,亦向二人含笑颔首致意。 岳不群与宁中则一同起身回礼。 但见岳不群温声道:“裘帮主,别来无恙。” 裘图迎上前去,一脸愧色道:“此间之事,都怪裘某管教不严,实在是惭愧。” 岳不群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女大不中留,岳某同样疏于管教,只盼他二人日后和睦,恩爱白头。” 宁中则眉宇凝皱,上前一步道:“裘帮主,我这做母亲的,今日不得不向你要句准话。” 裘图展臂一笑道:“宁女侠但讲无妨。” 宁中则回头望了望垂首不语的林平之和女儿,悠悠一叹道:“如今这生米已煮成熟饭,不知我这女儿的名分,何时能定下?” 岳不群佯装不悦,横了宁中则一眼,责备道:“师妹,为兄不是早与你说过?平之尚在守孝之期,婚事定然只能在一年后。” “我等皆是守礼之辈,自然不能乱了章程。” 这话表面说给宁中则,实则是讲给裘图听的,就是趁着怀孕的岳灵珊在此,孩儿即将诞生,好将婚事敲定。 闻言,裘图神色一肃,郑重道:“一年之后,平之必风风光光迎娶灵珊过门。” “他若敢始乱终弃,裘某第一个将他逐出铁掌帮!” 宁中则听罢,紧皱的眉宇舒展开来,轻声道:“有帮主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裘图给林夫人使了个眼色。 林夫人会意,招呼林平之、岳灵珊,陪宁中则一同朝后院走去,几位老嬷也簇拥随后。 裘图则将岳不群请至上座,二人并排坐下,仆人重新奉上茶水。 但见岳不群捻须感叹道:“裘帮主如今当可谓是名震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为报母仇,不惜孤身一人血战泰山,何等盖世豪气,当乃天下至孝之人。” “更是连战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而不落下风。” “假以时日,恐怕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便要易主我正道了。” 裘图端着茶碟,揭开茶盖轻吹,淡笑道:“岳掌门过奖了。” “铁掌神功,不愧为天下绝学。”岳不群顿了顿,正要继续,裘图立时低声插话道:“那剑招.....” 岳不群噎了一下,方才还未说出的下文一下被堵在喉间。 沉吟片刻后,终是摇了摇头道:“这……岳某已翻遍华山上下,始终未寻得那剑招下落。” “哦——”裘图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地淡去,只低头抿茶,“无妨,无妨。” “裘某非是那等猴急之人。” 如此一来,岳不群也不好再提辟邪剑谱之事。 毕竟裘图曾在信中言明,待岳灵珊生产之后自会将剑谱交付于他。 若他现在开口,倒显得自己是猴急之人了。 可再过三月就是五岳联盟大会。 虽说泰山派已灭,五岳缺一,但联盟绝不能散。 否则单凭一派之力,除嵩山派以外,其他三派在江湖上的声望至多也就与从前青城派相仿。 他今日前来,本希望或许能提前取得剑谱,尽早修炼以增实力。 若能夺得五岳盟主之位,对华山派将来发展大有好处。 更何况,他始终担心裘图到时会另找借口推辞拖延。 毕竟裘图一直心心念念那独孤九剑的剑招。 许是会怕没了辟邪剑谱以后,自己便不替他寻找剑招。 但他软硬兼施、多次试探,令狐冲始终咬定未见过风清扬,更不承认学过什么独孤九剑。 如此,他也没什么办法。 二人就这般饮茶闲谈,话题始终萦绕着林平之二人,谁也没有再提剑谱剑招一事。 而后时日,岳不群与宁中则便在铁掌帮暂住了下来,等待岳灵珊生产。 裘图则恢复往日修炼节奏。 人情世故不过点缀,江湖终究实力说话。 岳灵珊是十月上旬怀的身孕,按理来说应在七月生产,可在六月十五这日,却是忽然胎动剧烈。 第225章 裘家添丁 临渊岳峙 漱玉斋。 此为铁掌帮大弟子别院,坐落于瓦屋山东南一隅。 别院依崖而建,白墙青瓦,回廊曲折,院中植有几丛潇湘竹,风过时飒飒轻响,更显清幽。 此刻,漱玉斋前院凉亭内,林夫人、岳不群与宁中则三人分坐石凳之上。 林夫人手执团扇,轻摇慢拂,神思游移,目光却不时瞥向通往后院的月洞门。 岳不群端坐如钟,手抚茶盏,双眼微眯,面色沉静如水。 宁中则则眉宇间隐现忧色,听着后院传来的痛呼声,时不时长叹一口气。 裘图独自立于亭边廊下,一袭玄色长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左手徐徐捻动玄色佛珠,青魔手负于身后,隐于宽大袖中。 凝望着不远处那丛翠色欲滴的白竹,目光深邃。 林平之静立后院屋檐之下,双手紧握,眉宇满是凝重,难掩紧张。 时值正午,金乌高悬,光芒破开重峦叠嶂间的晨雾,将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片暖融光辉之中。 忽然间,屋内痛呼之声戛然而止。 片刻寂静后,一声响亮婴啼划破宁静。 众人闻声皆起身,快步趋至房门前。 但见约莫盏茶工夫,房门轻轻开启一道缝隙。 稳婆怀抱锦缎襁褓,略一现身,含笑低语道:“可喜可贺,母子平安,是个胖小子。” 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襁褓稍稍倾斜,让众人得以瞥见婴孩红润的面庞,朝林平之道:“还不快进来抱抱?” 说罢,便赶紧折身避入屏风之后,山风凛冽,生怕伤了娇弱的新生儿。 林平之喜形于色,急忙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房门仔细掩好,唯恐一丝寒气侵入室内。 门外众人神情各异:林夫人面露欣慰之色,眼角微微湿润;宁中则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 裘图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岳不群则捻须眯目,笑意深沉,似在思索什么。 约莫一炷香后,林平之推门而出。 但见他整了整衣袍,行至裘图面前,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师傅于平之有再造之恩,援手之德,平之没齿难忘。” “昔日若非师傅出手相救,我母子二人早已命丧黄泉,焉能有今日之喜。” 林平之略作停顿,抬眼望向裘图,继续道:“师傅又与娘亲即将缔结姻缘,依古礼俗成,子随母嫁,当更姓氏……” 裘图越听眉头越皱,沉喝道:“胡闹!我等都是汉家儿郎,怎能用蒙元跶虏的礼法。” 林平之慌忙摆手,恳切道:“师傅暂且息怒,平之的意思是,师傅恩深似海,平之无以为报。” “平之与灵珊数日相商,皆愿以此子承袭裘姓,延续裘家香火,唯此方能略表寸心。” 不待裘图应答,岳不群已朗笑上前,拱手道:“裘家添丁,门户有继,实乃大喜,岳某谨为帮主贺。” 林夫人亦轻移莲步,柔声道:“平之一片赤诚感恩之心,还望帮主成全。” “这孩子若能姓裘,也是他的造化。” 裘图听觉已臻至听息之境,每日除了闭关修炼五感的那三个时辰外,这瓦屋山上的风吹草动又岂能瞒得过他。 这件事本就是早有预谋。 初时岳不群暗晤岳灵珊,细说其中利害;灵珊转而说于平之,娓娓道来;平之再与林夫人相商,细细斟酌。 此事若成,对各方皆有大益。 对林夫人来说,这孩子一旦姓裘,便占了先机。 虽知晓裘图为练武不要子嗣,但林平之习武实在太晚,难有所成。 若裘图他日收录其他弟子,压过林平之后,这铁掌与镖局基业恐怕会易于他人。 林平之倒是心思单纯得多,纯粹是无以为报,念及裘家人丁单薄,欲以此举略表孝心。 而始作俑者岳不群,一是为了加深华山派与铁掌帮之间的牵连。 毕竟这孩子不管姓裘还是姓林,总之不会姓岳,但怎么都是他外孙。 而一旦姓裘,就有很大概率将来继任铁掌帮。 如此血脉渊源,便可互为奥援。 二是以这孩子为枢纽,他与裘图的关系也就变得微妙起来,算得上自己人。 那辟邪剑谱,裘图要是再不给,恐怕也说不过去了。 众目所集,皆聚焦于裘图身上。 但见裘图沉吟良久,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面容,终于缓缓颔首。 林平之面露欣然,再度一拜道:“恭请师傅为此子赐名。” “嗯——”裘图负手踱步,于廊下来回数次,方缓声道:“我裘家先祖得上官剑南祖师庇荫,赐八字辈序。” “千岳笑忠,继世光耀。” “此八字承载祖师厚望,亦是我裘家立身之本。” 岳不群闻言捻起长须,沉吟道:“千岳笑忠……” “此八字颇具深意,看来这位上官前辈对当年武穆旧事耿耿于怀呐。” 裘图点了点头,沉声道:“平之为裘某弟子,他的孩子当以笑字辈命名。” 话落,岳不群双眼微微一眯,心思急转,上前一步道:“裘帮主,岳某本不当置喙,然则事关血脉传承,有一言不得不发。” 裘图回头看向岳不群,展臂道:“岳掌门但讲无妨。” 但见岳不群略作思忖,徐声道:“帮主与平之虽为师徒,但终究不是父子,年齿相若,与林夫人之约亦尚未礼成。” “况改姓之事,依大明律例,唯收养一途可行。” “他日官府造册落户,恐须以帮主为父。” “若循笑字辈,恐有不妥.....” 于官府落户?登记造册? 哪个江湖门派中人是在官府登过名的,除了通缉令。 不过裘图也知晓岳不群的心思,这字辈差一辈,亲疏可就不同了,届时重视程度也自不一样。 不过裘图也不在乎,这孩子姓裘,那也只是让裘家祠堂里的先灵们在逢年过节时,有个上香之人。 于他关系不大,他保不定哪天就走了。 但见裘图闻言蹙眉,沉思片刻方道:“岳掌门所言有理。” “既然如此,便依岳字辈罢。” 复又沉吟须臾,轻吐二字,“岳渊。” “裘岳渊。”岳不群重诵其名,尤以“裘”字念得极其沉厚有力,继而恍然叹赞道:“临渊岳峙,高深莫测。” “裘帮主以此命名,寄望深远,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裘图却只淡然一笑,摇首不语,转身向外行去。 “岳掌门请随我来。”脚步微顿,回眸一顾,目光如电,“平之,你也一同前来。” 岳不群眼底喜色一闪而逝,紧跟而上。 第226章 赠予辟邪 冰蟾得手 “吱呀——” 铁胆雄心大殿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在外。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肃穆氛围之中,唯有几缕阳光从窗棂间透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岳不群与林平之分坐左右两侧紫檀木椅,神情肃然。 裘图端坐于上首太师椅,膝上平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猩红袈裟,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但见裘图左手徐徐拨捻玄色佛珠,侧目看向岳不群,沉声道:“岳掌门,这辟邪剑法与你华山派渊源颇深,按理来说,裘某早该将此剑谱归还华山。” 他微微停顿,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神色:“之所以迟迟未交,实在是裘某心中有所难言。” “你可是以为裘某扫蔽自珍,舍不得将这绝世武功交出?” 岳不群赶忙起身抱拳,语气恭谨道:“岳某万万不敢作此想。” “裘帮主行事向来深谋远虑,此举定然另有深意。” 裘图微微一笑,转而看向林平之,“今日裘某特意让平之前来,便是要将这其中缘由说个明白。” 说着,将那件猩红袈裟轻放在身旁紫檀案几上,缓缓起身,在殿内踱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裘图脸上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怅然,悠悠道: “其实,当年平之拜师之前,林总镖头曾亲自上门,恳求裘某收下平之,传授铁掌绝学。” 裘图豁然转身面向岳不群,用疑惑不解的语气道:“当时裘某可谓是分外不解。” “辟邪剑法威名赫赫,武林中谁人不知?林家何必舍近求远,连家传武学都未练到家,却要来学旁人功法。” 裘图抬起头,目光深远,似在回忆当年情景,沉吟道: “那时裘某心中难免觉得林家贪心过甚,于是百般推辞,拒绝收徒之请。” “直到林总镖头将此谱交至我手,方才明白其无奈之处。”说着,裘图重重一叹,铁指指向案几上的辟邪剑谱,神色凝重道: “此剑法有大缺陷!” “后人所研习的修炼方法,竟是以邪道入门,万万练不得。” “恐怕唯有武道宗师方能将其改良。” 裘图斜睨林平之一眼,语带深意,“定力不足者,尤其是身怀深仇大恨之人,若得此剑谱,恐怕立时便会误入邪道,成为武林一大祸害。” 林平之连忙朝裘图拱手,眉头紧皱,用心倾听每一个字。 裘图徐步来到案几前,伸手轻抚袈裟,语气愈发深沉道: “当年林总镖头千叮万嘱,切莫将此剑法传于林家后人,以免祸及子孙。” “然而如此绝学一直搁置,失传后世,未免也太过暴殄天物。” 裘图缓缓摇头,随后朝林平之招手道:“平之,你且来看一眼,便知为师所言是否非虚。” 林平之心中对辟邪剑谱早已好奇已久。 他往日也曾猜测,是否林家真有什么不传之秘,否则为何以往修炼的辟邪剑法如此平庸,与先祖林远图创下的赫赫威名全然不符。 当即起身来到案几前,拿起袈裟展开。 刚看到开头几行字,整个人便骤然一震,面色霎时变得苍白。 “这.....”心中刹那明了所有缘由,终于明白为何父亲从不将真正的剑法传授予他,而是私下交予裘图。 正欲再往下看去,一只幽墨色铁手已覆盖在袈裟字迹之上。 耳畔响起裘图深沉的声音。 “好了,不必再看下去了。” “将剑谱交给岳掌门吧。” 林平之点了点头,将袈裟仔细合拢,转身来到岳不群跟前,躬身双手奉上。 岳不群心中激动难抑,却仍竭力维持着面上平静,小心翼翼接过袈裟。 裘图此刻已坐回位置,端起青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此法本为华山先祖自葵花宝典中参悟所得,想来并非完善。” “岳掌门继气宗一脉,当将此法继续完善,以作华山传承绝学。” “多谢裘帮主。”岳不群朝裘图重重抱拳,眼中满含感激之色。 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将袈裟展开细看。 甫一入目,他脸上的感激之色骤然一僵,胡须微微颤抖,喃喃念出那八个字。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只见岳不群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上首淡然抿茶的裘图,挤出一个极为牵强的笑容道:“这就是裘帮主所说的大缺陷?未免也……太大了些。” 想他为了此剑法,不惜图谋弟子武学,赔上了女儿清白,还毁了华山百年清誉。 如今看来,这一切付出,似乎都有些得不偿失了。 “世间之道,有得必有失。”裘图放下茶盏,语气平静,“这剑法威力太过强大,与那葵花宝典同出一源。” “否则东方不败凭何成为天下第一?就连裘某与之交手,也唯有望风而逃。” 一提到“天下第一”四字,岳不群脸上的僵硬渐渐缓和,轻轻点了点头。 此言确实在理。 如此神功,若无几分缺陷,林家早已问鼎江湖,又岂能辗转到我手中? 再说,此法也并非没有改良的可能。 只是五岳联盟大会即将开始,我又哪有时间去慢慢参悟改良? 正当岳不群陷入深思之际,裘图铁指在案几上重重一敲,郑重道:“裘某有一言相劝。” “想要完善此法非一朝一夕可成,岳掌门身负华山重担,还是待归隐卸任后,再细细钻研此法。” “莫要为此耽搁了正事年华。” “当然,岳掌门武功已臻化境,定然不会走此邪路,这点裘某倒是不用担心。” 岳不群轻轻颔首,朝裘图抱拳道:“多谢帮主提醒。” “岳某自不会为了神功而自残身躯,待将来有闲暇,再好生钻研此法,看能否祛除大患,为华山留下一份镇派绝学。” 裘图转而看向林平之,“平之,为师将你家传武学传于你岳父,你心中可有怨言?” 林平之自无一点不满,心中暗忖:这等需要自宫之法,怪不得先祖要有所隐瞒。 若是当初将此法传下,恐怕在镖局遭逢大难之际,我便会毫不犹豫自宫修行。 若真如此,又怎会有今日? 神功再好,又哪里及得上铁掌绝学正道? 纵然我天资不足,根骨早定难以传承铁掌绝学,但藏武阁中那般多精妙功法,也不输于这辟邪剑法。 只见林平之饱含感激道:“师傅乃是为平之着想,平之心中唯有感激,绝无半点怨言。” 裘图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耳廓微动,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渐近,当即用温和磁性的嗓音道: “今日岳渊出生,大喜之日,我等就不要在武学一道上多聊了。” “二位还是去多陪陪灵珊母子得好。” 岳不群与林平之当即起身抱拳告辞。 待二人离去约莫盏茶功夫后,一名铁掌帮众急匆匆步入大殿,来到裘图跟前单膝跪下,将一封信笺双手捧上,沉声道:“帮主,川西密信。” 裘图接过信笺,展开细览,虎目中瞬间精芒乍现。 朱睛冰蟾找到了! 已经由蓝凤凰率领五毒教长老高手护送出发。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当真是双喜临门。 想罢,裘图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挥手道:“倒也算是个好消息,你且下去吧。” 待传信之人离去后,裘图复又端起茶盏,慢慢品味了好一会,手中佛珠越转越急。 良久后,茶水见底,裘图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狂喜,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白齿犬错,在昏暗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骇人。 终于..... 第227章 冰蟾炼药 红颜诀别 翌日清晨,岳不群便以五岳联盟大会将至、派中事务繁杂为由,告辞先行。 宁中则心系爱女,决意暂留照料。 七月十二,夜色深沉如墨。 天幕低垂,星子疏落;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瓦屋山上灯火通明,自山门起,两排火把如长龙蜿蜒数里,铁掌帮众肃然侍立,鸦雀无声。 裘图巍然立于山门牌坊之下,九尺身躯披一袭鎏金纹大氅,负手遥望山路尽头。 夜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林夫人缓步而至,停在他身后半步处,望着沿山道绵延的火光,轻声道: “看来蓝教主已取得宝物,否则帮主何须摆出如此阵仗相迎。” 裘图面色冷峻,沉声应道:“此事关系重大,蓝教主运宝路线连裘某都未曾告知,自当严守机密。” “若消息走漏,引来宵小之辈碍事,岂非逼裘某开杀戒。” 林夫人柳眉微蹙,似有不解道:“此物虽稀罕,但知者甚少,用途亦不多,何况还在蜀中铁掌势力范围之内,如此是否太过谨慎?” 裘图摇了摇头,语气转冷道:“江湖也罢,蜀中也罢,无人愿见裘某再进一步。” “天下第一若在魔教,众人尚可群起而攻之。” “若落在裘某手中……” 林夫人轻叹一声道:“这江湖正邪有何分别,不过都是欺压百姓,与官府一同层层盘剥。” “区别只在于,魔教亲自出手,动辄取人性命,手段狠厉直接。” “正道则爱惜羽毛,惯于暗中收拢附庸,杀人不见血。” “昔日林家尚在时,上下打点无数,官府、江湖、乃至山匪流寇,无一不需打点周全。” “那时只叹世间罕有豪侠为民除害,如今执掌铁掌帮方知,天下何来真正豪杰?纵有,也不过昙花一现,最终葬身荒野。” “自得铁掌撑腰,再无人敢犯镖局分毫,反倒镖路所过,江湖势力皆奉上水酒相迎。” 裘图轻笑一声,沉声道:“裘某从不认为孤胆豪侠可以走到最后,当先同流合污,方能拔耀而出。” 林夫人侧目看向裘图,凤眸中隐有光芒闪动道:“帮主莫非心存大志,想要肃清寰宇?” 裘图淡淡道:“裘某没那个闲工夫。” “为何?”林夫人凝眸相问。 裘图轻吐道:“分心。”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 猛地转过头,紫霞秘术骤然发动,至阳内力逆冲颅内,眼部周围青筋暴起,面貌一时显得分外狰狞。 远处官道上朦胧绰影,顿时在他眼中清晰可辨。 只见十余名黑衣客策马疾驰而来。 到了么…… 观其身形,蓝凤凰似乎并未在其中。 莫非是因断了一臂,自惭形秽,不敢来见? 裘图如此想着,横目望向不远处待命的鼓手,沉声喝道:“擂鼓,迎客!”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自山门骤起,山腰鼓手闻声应和,继而山脚、官道鼓声连绵震荡,响彻四野。 以鼓开道,震慑屑小,彰显威仪。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于山脚下马,快步上山。 待到裘图跟前,齐齐躬身抱拳道:“见过裘帮主。” 为首老者急忙自怀中取出一只长方形带孔玉盒,双手恭敬奉上。 裘图接过玉盒,目光穿透孔洞,已看到内里那只腮帮微微鼓动的朱睛冰蟾。 通体晶莹透白,唯有一双眼睛如红宝石般殷红欲滴,森然寒气内敛,确是不可多得的神物。 此物在《碧血剑》中曾有记载,似与那万毒之王莽牯朱蛤乃是天生同种相克之物。 一个至热至毒,一个至冰至洁。 说来倒也巧,在后世中此物便是五毒教镇教至宝。 裘图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这些风尘仆仆的五毒教高手们抱拳道:“有劳诸位辛苦护送。” 转头看向林夫人,“夫人。” 林夫人当即上前一步,含笑展臂一引道: “酒菜已备好,诸位请入内休顿。” 那为首的老者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递而出道: “帮主,这是教主嘱咐必须亲手交予您的信。” 裘图将信接过,转身大步朝药堂走去。 甫一进入药堂,便见十二名医师分立两侧,药碾、银刀、玉杵等各式器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们皆是日常负责裘图药膳的专用医师,个个医术精湛,制药手法娴熟严谨。 裘图将装有朱睛冰蟾的玉盒放在堂中的圆桌上,环视四周,语气温润如玉道: “此物只此一只,便有劳诸位费心了。” “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区区外物罢了。” 这番话不过是为了让这些医师放松心神,免得因紧张而出差错。 但若真有人失手浪费了这稀世奇珍,裘图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裘图话音落下,堂内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十二张凝重的面孔。 首席秦医师率先出列,净手、熏药,动作一丝不苟。 另两名医师小心翼翼掀开玉盒。 只见那只冰蟾静静卧于其中,通体澄澈如寒冰,唯有一对朱红眼珠妖异非常,森然寒气随之弥漫开来,使得周遭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秦医师执起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左手玉镊轻压冰蟾腹部,右手刀锋精准落下。 晶莹皮肉无声绽开,渗出清亮粘液,被助手用玉碗稳稳接住。 两侧医师立即上前,以银钩撑开皮肉,那寒气竟使银钩表面凝起一层白霜。 另一名医师看准时机,手持空心玉刺疾刺心口,抽取一滴红中带金的心头血,迅速纳入温玉瓶中封存。 随后,剥皮、分离、剔骨、剜眼,众人默契配合,如演练过千百遍。 银刀起落,玉杵轻捣,药碾细磨,各色材料被分门别类盛入相应器皿。 堂中只闻器具轻响与碾磨之声,奇异的冷香混合着药草气息弥漫空中。 人人额角沁汗,却无人分神擦拭。 裘图静立一旁,直至见药丸入炉开始炼制,方才将手中一直捏着的信封拆开,取出信纸,就着烛光细览—— 裘千屠: 见字如面。 此间种种,不必多言。 我蓝凤凰行事向来明烈,既不喜拖泥带水,也绝非纠缠不休之人。 你心向武道、志在巅峰,我岂会以私情相绊? 教中人多口杂,前因后果,想必你已尽知,不必心怀愧疚。 人活一世,但求顺心随意,何必在意旁人眼光? 待你以此物入药、突破关隘,自此神功更进,应再无惧东方不败。 此番我教损折颇多,我亦失一臂,再无颜居教主之位。 见此信时,我早已辞位,重返苗疆。 你莫要以为我舍臂弃教是为换你愧疚——我苗疆女子,从不需要此等施舍般的牵念。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 不必寻我,不必书信,更无须觉得亏欠。 既无意于我,相见不如不见。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回乡驯蛊种茶,自有天地。 若他日江湖听闻苗疆有女子以单臂制蛊成酒——那或许是我,但你也不必再来。 愿君武道通天,冠绝天下。 勿念。 蓝凤凰 顿首 信笺一角,似被酒渍浸染,又似一滴干涸的泪痕,在烛光下微微晕开。 第228章 淡看深情 丹成练功 裘图将信看完,抬头望向正在控火炼丹的医师们。 汹汹火光映照着裘图的脸忽明忽暗。 虎目微微半阖,垂眸又看向信笺内容。 “世间难得有情人。”林夫人的声音自后方悠悠传来。 她步履从容,裙裾轻曳,几步之间一缕淡香已袭至裘图身侧。 “是难得。”裘图低沉应道。 “但——”话说一半,裘图摇了摇头。 他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不必多言,亦不必解释。 林夫人望向那熊熊炉火,声音轻柔似玉落银盘道: “妾身方才招待五毒教那几位长老,听闻去年秋末,蓝教主探得朱睛冰蟾的下落。” “可惜天寒地冻,川西雪岭大雪封山数月。” “原本筹划今年夏至再入雪岭。” 她话音稍顿,侧过脸来看向裘图,眸中似有流波一转,语气骤然深沉几分,“谁知岁末至寒之时,你为母报仇、血洗泰山派,而后败于东方不败的消息传了回来......” 言罢,复又转过身继续盯着炉火。 林夫人这一提点,裘图自然是明白了。 蓝凤凰身为一教之主,行事向来沉稳,谋定后动。 之所以会截断一只手,却是因为在岁末大寒之际,冲进了雪山腹地..... 林夫人凤眸微斜,目光似有深意掠过裘图的脸,一字一句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世间豪杰,纵横江湖易,淡看深情难。” “帮主.....心中有何打算?此情千钧呐。” 裘图面无波澜,只将信笺缓缓折起,收入怀中。 随即取出一串玄色佛珠,指间一颗一颗平稳拨过,阖目不语。 半晌,才漠然开口道:“云贵川镖局让与五成给五毒教。” 林夫人闻言摇了摇头,轻轻一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子时三刻。 “成了!”秦医师欣喜高呼。 九颗丹丸莹润出炉,放入羊脂玉瓶中,交至裘图手中。 裘图接过玉瓶,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医堂,大氅一卷,掠入夜空。 “轰隆隆——” 断龙石落下,裘图盘坐于密室之中,取出一颗丹丸,仰头服下。 一股清寒之意自喉间直贯丹田,随即化作万千冰丝游走全身经脉,更有缕缕血丝掺杂其中,融入四肢百骸。 裘图察觉这些血丝与当初蓝凤凰赠与自己的舌尖心头血带来的感受极其相似。 心中暗忖:看来这朱睛冰蟾可解天下百毒之效并没有因为炼成丹药而消失。 江湖共知,阳属性内力本就对毒性有极强的抵御能力。 自己身负至阳内力,可算得上百毒不侵。 后又融汇五毒掌于铁掌功,毒抗再进一步。 再加上蓝凤凰心头血,不仅抗毒能力大增,自身血液也可解大多数毒,甚至能治病救人。 如今又添这朱睛冰蟾之效。 这世间恐怕再难有毒物可伤到自己了。 当然,裘图并不会因此放松警惕而不再去防备那些毒物。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遇到有人下毒,在知晓的情况下,裘图肯定是对毒物敬而远之。 绝不会为炫耀抗毒之能而故意中毒。 随着寒意扩散,因辟邪魔功而生的欲念如潮水退去。 脑中那些算计得失、争名逐利之念也逐渐消散,灵台一片空明,仿佛世间种种,再无趣味,再无追求。 裘图缓缓睁眼,目光澄澈如洗。 起身推开东侧石门,经过甬道,迈步走上绝壁石台,负手远望。 流星倏忽,划破夜幕;萤火明灭,点缀草丛。 天地通透澄明,万物似都回归本真。 脑海中漫无目的地浮现一念——人生意义,究竟为何。 但下一刻,便不再深思。 对裘图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远未到感叹之时。 一个时辰后,那无欲无求之感全然消退。 裘图细细体察周身变化,确认已可开始修炼第五荒。 辟邪魔功七十二式,尚余三十六式。 其中有一荒的招式中,除一式杀招外,其余八式并无太多出彩,仅作对敌手段补充。 但那式杀招却极凶狠,需凝聚大量内力,功力越深,威力越强。 以往未曾修习,皆因修炼时日尚短,内力不足,一击便易枯竭。 如今武学底蕴已深,博采众长,终可修习此荒,彰显神功威能。 只见裘图身形猛地一晃,石台上霎时残影重重,如鬼似魅,虚实交错。 月光下竟分不清哪一道是真人,哪一道是虚影,只觉满台皆是他的形迹,呼啸生风。 出招快得惊人,拳、掌、指、爪、腿,如江河奔涌,连环不绝,一气呵成。 招式间毫无停顿,前一式未老,后一式已生,如行云流水,却又挟带风雷之势。 五式…… 十八式…… 二十七式…… 三十六式…… 身形越转越疾,如旋风烈火,愈烧愈旺。 倏忽之间,裘图已踏入“第五荒”之境。 内力随其招式运转,奔涌于前所未行的经脉路径之中。 周身穴窍洞开,如天河倒泻,丹田之中内力沸腾翻滚,原本凝练如汞浆的内力进一步收缩凝聚,仿佛熔化的金属,在脉络中隆隆奔腾。 衣袍猎猎震荡,鼓动如帆,每一次挥袖、每一次撤步,都带起一阵灼热气浪 长发无风自动,随身形翻飞狂舞,如墨色蛟龙盘空呼啸。 发梢竟因灼热内劲而微微卷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气息。 数息后,热浪攀升。 脚下石台遭内力炙灼,竟现出点点焦黑。 每一步踏过,石面便留下一道浅淡黑印,如被火舌舔舐,隐有青烟袅袅升起。 劲风横扫,千林俱乱,落叶如雨,满地狼藉。 枯叶卷至裘图周身三丈之地,便顿时不堪这灼热气劲,纷纷蜷曲、焦黄。 继而冒起细烟,倏忽引燃,化作星星火点,又顷刻成灰,被气浪卷散纷飞。 整座石台被滚滚气浪所笼罩,恍若一轮落地大日,炽烈逼人。 一周天运转完毕,裘图招式未收,内力再转,又从第一荒重新开始。 愈加凝练的内力带来更可怕的速度与力量,周而复始,愈演愈烈。 掌动拳出之声,时而如惊雷炸响,时而如浪涛反复,时而又归于无声。 数遍后,裘图体内至阳内力似隐隐凝练到了一个临界点,炙热程度骤然暴涨。 却是这至阳内力即将凝练蜕变为极阳内力。 第229章 至阳巅峰 听音落笔 忽然,裘图身形骤止,垂眸看向右臂。 只见青魔手血红色光纹流转,渐渐往赤金之色转化。 然而裘图却眉头紧皱,神色间透出几分惊疑。 下一瞬,便见裘图虎目一凝,迅速自怀中取出羊脂玉瓶,倒出一枚雪白丹丸,毫不犹豫吞服下去。 万千冰丝散至四肢百骸,游走一番,最终又汇聚于手三阴经中。 借助这股寒毒之力,内力不再蜕变,维持在将至阳推至巅峰、却未破极阳的临界。 “呼——”裘图长吐一口气,眼中无悲无喜,冷静异常。 突破太快了。 修炼辟邪魔功至今也不过短短四年时间。 经脉虽日日受至阳内力温养,渐渐坚韧,但时日尚短,终究难以承受这霸绝的极阳内力。 正常情况,以欲练神功之法,数十年增修一荒,经脉自可徐徐适应,本不必担忧。 裘图已有三荒依此练成——多亏了穿越带来的特殊体质,以及铁掌神功由外而内锤炼出的强韧经脉。 甚至能在抽离寒毒后扛住第四荒的冲击。 如今再次以炼丹服药之法晋升第五荒,却短时间需要有寒毒调和。 不过却也无甚大碍。 只需待经脉进一步强韧后,逐步抽离寒毒、稳步攀升即可。 至少如今,东方不败已不再让裘图过分忌惮。 若真以死相搏,裘图自觉有七成胜算。 念及此,裘图脸上浮现出森然笑容,青魔手五指大张,缓缓旋握,发出“咔咔”声响。 热浪蓦地翻涌,枯叶与余烬四散飞扬;再定睛时,石台上已无裘图身影。 晨光初透,青烟未散,露水凝在碧叶上,清亮如珠。 银池水榭之中,黄钟公等人有些诧异——今日裘图并未如往常一般前来听琴弈棋。 昨夜的动静他们自是知晓,内里几分情节,也经由那几个心中颇有不忿的五毒教长老之口宣扬了出来。 而今裘图一改常态未至,倒是让他们心下不由揣摩起来。 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曲非烟抱琴而起,朝着裘图所在别院缓步走去。 远远便瞧见别院大门微敞。 曲非烟上前轻敲两下,却是并未有人回应。 当即眉头微蹙,有些担心裘图练功出了岔子,便推门而入。 沿游廊转过三处月洞门,来到后院。 只见书房轩窗支起,裘图一身宽大绣竹白袍,腰束玉带。 正立身于窗边案前,提笔悬腕,在宣纸上凝神书写。 看似着装儒雅温润,但双眸却隐有血芒流转,暗蕴疯魔凶戾。 曲非烟莲步轻移来到窗前,垂眸一眼,轻声念道: “莫道心垣.....皆破尽.....断念方窥....武道.....峰......” 随后杏眸微抬,看向裘图那极致专注的面容。 只见裘图眉头紧皱,额间隐有汗渍,手中毫毛微颤,落笔极其缓慢,仿佛执千钧之力,艰涩而行。 “你这极像是临近走火入魔的征兆。”少女杏眸一凝,轻声开口,伸手轻轻搭上裘图的手腕。 裘图动作一滞,胸膛如风箱般鼓动,炙热鼻息喷涌,似在竭力克制着。 “好重的寒毒。”曲非烟那素来淡然的容色微微一动。 纤指轻按片刻,眉头复又舒展开来,轻出一口气道: “不过你这内力实在霸道,若非这寒毒相制,恐怕经脉早已枯萎。” 裘图继续运笔,头也不抬地沉声道:“没想到曲姑娘还懂些岐黄之术。” “外物虽便捷,但终究归属下乘。”裘图笔锋未停,语气淡然,“不过倒也无妨,巩固些许时日便可。” 倏然抬眸,迎向曲非烟那双清澈如水、不染杂质的杏眸。 四目相对间,裘图心头莫名一静。 “弹一曲吧。”裘图放下笔,声音低沉了几分,“裘某还记得曲姑娘那首《烟雨非弦》,倒是舒缓。” 曲非烟嘴角扬起极淡的笑意,朝裘图颔首一礼,转身步入庭院凉亭中。 凉亭四周,青竹疏落有致,晨光透过竹叶间隙,洒下斑驳光影。 石阶边缘生着薄薄苔痕,几片落叶散在角落,随微风轻轻打着旋。 少女置琴于案,敛衣端坐,十指轻拂琴弦。 “铮——” 琴音初起,如细雨点滴。 亭外竹叶似乎随之轻轻颤动,露珠从叶尖滚落,坠入下方浅草之中。 曲调渐转,似风过竹林。 琴声掠过庭院,拂动庭院角落小池,水面泛起细微涟漪,几尾红鲤悄然沉入水底。 廊下悬挂的铜铃轻轻作响,与琴音相和。 听着琴音,裘图眼中血色消退些许。 复又提笔,目光凝于纸上,一边落笔一边道:“侠以武犯禁,天灾横行,王朝衰微,人人自危。” 少女指下琴音低回婉转,如轻语如凝思。 庭院中的雾气似乎被琴声牵引,缓缓流动,缠绕在亭柱之间。 远处一只翠鸟落在墙头,偏头倾听,竟忘了鸣叫。 “裘某一直觉得……无所依傍,危机四伏。”裘图笔锋稍顿,声音渐沉。 琴声时而急促,时而轻缓,隐有未尽之意。 院中老梅枝桠轻摇,残留的花瓣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 阳光渐渐移过窗棂,照在书房内,将裘图的身影拉得修长。 “生怕——出师未捷......”裘图语声渐低,终未说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竹叶间、池面上、雾气中久久萦绕,不肯散去。 那翠鸟这才振翅飞去,留下一根碧羽轻轻飘落。 曲非烟抬头望向仍在低头书写的裘图,轻声道:“帮主恐怕已实为天下第一,难道还不够?” 裘图运笔不停,只摇了摇头道:“不够,天下第一也不够。” “纵是东方不败,也架不住高手围攻。”裘图笔锋稍滞,声音低沉,“就算此世天下第一......” 话至一半,却忽然止住。 曲非烟端坐凉亭中,素手轻叠于裙上,目光宁静,轻声道:“我虽如今出家念佛,却从未信过轮回之说。” 微微一顿,复又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裘图,“其实蓝教主对你情真意切,论恩情更比夫人还要重得多。” 步履轻盈,行至窗前,仰首望向裘图,声音柔和道:“帮主本非真诚之人,纵是蓝教主嘴上说不愿虚情假意,可身为女子却总是口不由心。” 微风拂过,曲非烟僧衣轻动,继续道:“就算帮主追求武道至高,哪怕不给名分,只需留她在身边,想来她心中也是值得的。” “须知人生不过匆匆百年。” 裘图笔锋一顿,并不抬头,只沉声道:“倘若没有百年呢?” 曲非烟淡淡一笑,“一二十年也是足够的。” “倘若也无呢?”裘图忽然抬首,目光直直迎上她的双眼,“或许今日,或许明日,何苦呢。” 说罢裘图将笔掷入砚中,墨点溅落。 随后负手俯身,一双虎目血丝萦绕,声音愈发低沉道: “蓝教主,还有曲姑娘你,真的叫裘某不知该如何应对。” “裘某想要走的路太远,远到带不走任何一个人,且随时启程。” 他略一停顿,轻叹道:“还不如学学林夫人,哪怕有些算计,裘某心中自度不亏,尚好周旋。” 曲非烟杏眸微动,目光依旧柔和,轻声道:“帮主又怎知夫人对你皆是算计?而不是看透了帮主,方以算计遮掩?” 她望向裘图身上的白袍,声音更轻道:“你这身衣服,还是在你离去之后,夫人坐在你时常练功的亭子里,一针一线为你缝制的。” 裘图脸色逐渐阴沉,缓缓直起身,负手而立,沉声道:“裘某并非愚笨之人,且尚有几分自知之明。” “自私自利,贪婪睚眦,逢迎曲媚——”他摇了摇头,“奸诈狠辣。” 曲非烟淡笑道:“哪有人这般说自己。” 裘图取出一张新宣纸,提笔蘸墨,悠悠道:“人总是只看得到自己的优点,对于缺点却总喜欢百般找借口,裘某懒得找。” “可欺人而不可自欺。” 笔锋落纸,沙沙作响,“故而裘某知晓自身非是良人,免得耽误旁人。” 曲非烟凝眸望着裘图,轻言软语道:“帮主何必妄自菲薄,你身上亦是有诸多过人之处,否则何能有今日?刻苦坚持,不慕名利.....” 裘图眉头一挑,咧嘴嗤笑道:“不慕名利?” 旋即笑容一敛,虎目半阖道:“曲姑娘实在找不到夸的,何必勉强,睁眼说瞎话。” 曲非烟微微摇头,目光仍直直望着裘图道:“你若贪名,今日便不会在我面前如此贬低自己;至于慕利之说,帮主平日也未有奢华之举。” 裘图摇了摇头,将写好的宣纸折起,塞入信封。 曲非烟目光微垂,瞥见信封上的字样,轻声问道:“任教主?圣教前任教主任我行?” 裘图轻轻颔首,嘴角勾起莫名笑意道:“天大地大任我独行,这任我行的名字倒是猖狂。” “不过还不是被这世间种种牵绊,徒有虚名。” 曲非烟微微一笑道:“帮主今日倒是比往日健谈多了。”她稍作停顿,轻声问道:“是因为蓝教主?” 裘图闻言神色一凝,伸手轻抚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今日着实是有些反常。” “看来这朱睛冰蟾的年份不足,效用差了一筹。” 说罢,转身步出书房,脚尖一点,掠上飞檐。 十余息后,曲非烟隐隐听得水浪涛涛声传来。 第230章 贵客到访 对弈探脉 九月初九,正值重阳。 一壑秋风吹动草木,满山红叶映照江霞,天地间一派澄明。 青衣江上,一艘船破浪而行。 甲板前头,三人迎风而立,眺望远处连绵山影。 任我行一身藏青长袍,须发随风而动,良久朗声笑道:“川蜀真不愧称为天府之国。” “如今北国已飘雪,此地却仍秋色如醉,爽气宜人。” 身旁的任盈盈一袭翠色长裙,纤手指向远方那根恍若天柱的巍峨山形,声音清越道:“爹爹,那莫非就是铁掌帮总舵所在的瓦屋山?” 任我行颔首,目光如炬看向瓦屋方向,沉声道:“不错,那便是瓦屋。” “看来今日,咱们便能会一会那位裘大帮主了。” 话落,身后的向问天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教主,那裘千屠狂妄自大,上次我等诚意相邀,他却百般推搪、语带轻慢。” “此番再度拜访,属下担心.....只怕又要自讨没趣。” 闻言,任我行冷哼一声,袖袍迎风鼓动,“如今我等虽联络了不少旧部,但若想正面与东方不败抗衡,还远远不够。” “所谓正道各派联手多年,尚且奈何不了圣教,可见人数多寡实无意义。”他语气转沉,眼中掠过一丝锐光,“老夫若要夺回大位,唯有一途。” “那便是潜入黑木崖,斩东方不败于当场。” “眼下最缺的,便是能正面抗衡东方不败的绝顶高手。”他微微一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谋算,“裘千屠近几月忽然与老夫书信频繁,可见他已动了心思。” 任盈盈蹙起秀眉,疑惑道:“可他在信中反复劝爹爹放下仇怨、归隐田园,莫再贪恋权势……这又怎会是愿出手相助?” 任我行突然纵声长笑,须发皆张,“盈盈,你这就不懂了!” “裘千屠岂是甚么善男信女?他与我书信往来,便是试探,更是有所图谋。” “字字说我不如东方、必死无疑,又说天下无人可敌那厮,劝我莫牵连旁人……”他笑声一收,目光凌厉,“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于我!” “无非是要逼老夫亲自上门,求他出手!” 向问天仍面带忧色,踌躇道:“那咱们此番前去,岂不正中他下怀?” 任我行拂袖转身,望向愈近的瓦屋山,淡淡道:“裘千屠虽狂妄,却非无智,怕是准备待价而沽。” “他既敢动心思,便当有几分把握。” “一别半载,老夫倒要看看他的铁掌神功,又精进了几分。” 任盈盈轻拉任我行袖角,柔声劝道:“爹爹,不如咱们再等几年?” “以裘千屠的性子,迟早会为那天下第一的虚名,去寻东方不败一决高下。” “咱们何不坐山观虎斗?” 任我行语气陡然一厉,沉喝道:“等?老夫一天也等不得!” 任盈盈却眉头微蹙道:“可爹爹,若是我等与裘千屠真杀了东方不败,会不会养虎为患,反倒为裘千屠去了大敌。” 任我行嘴角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悠悠道:“不,这裘千屠与东方不败可大有不同。” “东方不败修那《葵花宝典》,早已心性大变,形如疯魔,连最宠的妾室们都亲手杀尽。” “这等人没有任何软肋。” 说着,任我行脸上浮现出嘲弄之色,“反倒是这裘千屠,爱那老寡妇爱的痴狂。” “近来听说他徒弟林平之得子,竟改姓裘,取名岳渊。” 任我行轻捋胡须,双眼微微眯起,语气悠沉道:“如岳临渊,高如山岳,深似渊海——” “他对此子如此厚爱,足可见他是如何的爱屋及乌,用情至深。” 任我行微微一笑,目光深邃,“这种人虽心黑手辣,但却有情,有情就有弱点.....” “就可....拿捏.....” 瓦屋山顶,银池水榭清幽宁静。 裘图正与黑白子对弈。 其右手执黑,沉吟良久,方缓缓落子。 左手则平放于石桌之上,曲非烟垂首静坐,纤指轻搭在他腕间,眉尖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过了许久,曲非烟抬起头,望向裘图专注的侧脸,柔声劝道:“你近来最好莫要再运功冲脉。” “经脉之强韧非一日可成,反复冲刷虽不至枯灼,却会引发浑身剧痛,实难忍受。” 裘图收回了手,自怀中取出玄色佛珠缓缓捻动,目光仍凝于棋局,沉声应道:“裘某心中有数。” “世间之道,一步快步步快,就该讲究勇猛精进。” “区区痛楚,若能换早登武道之巅,值得。” 曲非烟神色恬淡,微微摇头,轻声道:“你这武道进境实在是太快了,非是好事,反易有走火入魔之虞,当慎之戒之。” 裘图嘴角微微勾勒,一子重重落下,声音低沉却坚定道:“快,便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裘某只嫌还不够快。” 闻言,曲非烟眉宇略显无奈,缓缓摇头。 对座的黑白子信手应了一子,捻须看向曲非烟,笑问道: “曲姑娘这手探脉之术精妙非常,竟连裘帮主经脉韧度皆可洞察。” “莫非出自峨眉秘传?” 曲非烟双手合十,淡然一笑道:“姑且算是吧。” 裘图正捻子沉吟,忽眉头紧锁,指间佛珠捻动愈急。 不知不觉间,黑子已陷重围,四面楚歌,生机渺茫。 心中不由暗郁:这下棋一道我已钻研了大半年,每每都在数十着折戟沉沙,难道真一辈子胜不过这黑白子? 正值裘图苦思破局之际,一名帮众快步入榭,单膝跪地禀道:“帮主,夫人说前殿有贵客到,请您前往一见。” 裘图早已听闻前院动静,知是任我行等人到来,只微微颔首,仍凝神于棋。 良久后,裘图终于轻叹一声,掷子入盅,拂衣起身。 对面黑白子见状眉头一挑,“不下了?” 裘图语气沉静道:“死局已定,何必纠缠。” 黑白子却起身拉住转身欲走的裘图,满脸不甘道:“有始有终,都下到这一步了,何不终局再走?” 一旁曲非烟浅浅一笑,素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落棋盘。 “帮主既有正事,不妨由我代劳。” 黑白子低头一看,顿时捻须蹙眉,缓缓落座,一面试应,一面沉吟道:“曲姑娘这棋路……有悖常理啊。” 曲非烟神色宁和,不疾不徐,随手下子。 不过十余回合,竟将一片死局悄然盘活。 黑白子双眼逐渐放亮,笑吟吟点头道:“还有点意思。” 却是已将裘图这臭棋篓子抛之脑后。 裘图本欲离去,见状也驻足观棋,目光最终落在曲非烟宁静的侧脸上。 心中暗忖:果然世间万事,皆讲天赋。 想罢,朝曲非烟微一颔首道:“看来曲姑娘于此道,天赋远胜裘某。” 言罢不再流连,转身径向前殿行去。 第231章 出言不逊 动手立威 铁胆雄心大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 林夫人在得知任我行身份后,便将其迎至上座,并亲自为他斟了一盏茶,含笑温言道:“任教主稍坐,帮主应当即刻便至。” 任我行抱拳朗笑道:“有劳夫人。” 林夫人微微颔首,转身正欲离去。 任我行朝落座于右列的向问天递了个眼色。 却是想试试这林夫人是否真的如江湖传闻般得了裘图宠爱。 当然,他也不会让向问天做的太明显,太过分。 让人既有些不舒服,又不好挑刺,只需一解释,便可重归于好。 待会只需观察一下裘图的神色变化,差不多也就清楚其门门道道了。 向问天当即会意,笑呵呵起身一揖,声音洪亮道: “久闻夫人出身洛阳王家,今日得见,实感荣幸。” 林夫人脚步微顿,侧身看来,凤眸含笑道:“没想到向兄弟竟知晓妾身娘家?” 向问天踱前两步,抚掌笑道:“洛阳龙兴之地、王气所钟,王家更是世代名门,俊杰辈出,江湖上谁人不晓?” 林夫人唇角微扬,显是受用,仍谦道:“向兄弟过誉了。” 向问天却话锋一转,声调更亮,“这怎是过誉?” “若非风水宝地、祖德深厚,夫人何以先嫁天下第一镖局林家,再适天下第一高手裘帮主?” “说来——向某今后该尊您一声裘夫人了。” 林夫人脸上笑意倏然收敛,淡声道:“向兄弟说笑了,妾身尚在守孝之期,这婚嫁之事却是不宜多谈。” 向问天却浑似不觉,反倒踱步绕她半周,朗声道:“咱们都是江湖儿女,不讲究那些虚礼。” “夫人何不趁如今裘帮主对您情深意重,早日把婚事办了,洞房花烛,好为裘帮主添个大胖小子,岂不美满?” 林夫人面色一沉,语气转冷,“向兄弟,交浅言深了。” 向问天见状,赶忙拱手赔礼,咧嘴一笑道:“是向某嘴拙!” “粗人一个,就爱唠些家长里短,夫人莫要见怪。” 话音方落,忽听一道沉厚如钟的声音自远而近,贯入大殿,字字铿锵,回音震耳。 “夫人,你且先退下。” “让裘某亲自招待三位贵客。” 林夫人神色宁定,不再多言,微一敛衽,便款步而出。 殿内只余茶香氤氲,和一股隐隐迫人的气势。 任我行端茶的手骤然一顿,双眼微眯,望向殿门方向。 来了? “砰!” 忽闻左侧风声有异,他猛一转头,只见一道黑绸如暗潮般翻涌而过,所经之处,长窗应声闭合。 “砰砰砰——” 自左而后,复转右侧,窗扉接连紧闭,殿内光影骤暗。 最终那黑绸自正门倏然掠入,玄黑大氅落地一旋——裘图九尺虬躯傲然显现。 任我行朗笑起身,拱手道:“裘帮主在自家地界,何须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 裘图面沉如水,并不答话,只抬手勾指微一示意。 殿外两名护卫见状,会意而入,各执铜环,“吱呀”一声沉重闷响,竟将殿门缓缓合闭。 外界天光声息顿时隔绝,殿内唯余几缕微光从窗隙渗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空气霎时凝滞,落针可闻。 见状,任我行心头一紧,暗叫不好:向兄弟不过言语略越分寸,竟惹得他动如此大怒? 这林夫人到底有何手段,竟能让他痴迷至这般地步,比传闻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他样子,似乎想要动手? 思忖间,任我行赶紧朗笑起身,抱拳道: “哈哈哈....一别半载,裘帮主功力更甚从前呐,了不得,了不得!” 位于左列就座的任盈盈亦随之起身,敛衽一礼道:“见过裘帮主。” 向问天心中一紧,赶忙抱拳躬身道:“见过——” “砰!” 一股沛然大力袭来,却是裘图已如鬼魅般倏忽逼近,一记顶膝肘重击其腹部。 向问天双目暴突,尚未倒飞出去,一只泛着赤红的肉掌已五指大张如铁钳般锁向其下颌。 “裘帮主住手!”任我行高呼一声,身形猛地冲向裘图,想要救下向问天。 裘图头也不回,眼也不看,青魔手瞬间亮起赤红光纹,反手一掌拂出。 “黄泉引路” 引尽尘劫通彼岸,在何边?何人渡? 任我行赶忙抬掌架挡,有心试试裘图实力如何,内力灌注掌心,浑身衣袍鼓荡。 裘图这一掌蕴含极致阴柔劲力,看似绵软,实则暗藏杀机。 吸星大法裘图自是不惧,莫说他那凝练如汞的内力任我行吸不动,就算能吸得动,也要先抗住他的掌力才行。 “砰!” 双掌甫一相触,任我行便觉对方掌力阴柔绵韧,吸星大法还未来得及试着吸纳其内力。 便被一股潜劲震得倒滑而出,双足在地面划出两道焦痕,“砰”地撞碎太师椅,方止住退势。 猛一抬头,顿时瞳孔骤缩。 但见任盈盈飞身一剑疾刺裘图后脑,而对方竟蓦然回首,一口咬住剑尖! “叮——” “这....这这这.....”任我行愕然难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任盈盈亦是杏目圆睁,满是不可思议。 “砰!” 裘图一记龙脊贯月直踹任盈盈腹部,顿时将其踢飞,重重撞在殿柱之上,滑落时地面溅开数点血梅。 若非裘图还要他们办事,这一脚收了力,任盈盈当场就得香消玉殒。 “盈盈!”任我行惊怒交加,纵身上前想要扶起任盈盈。 裘图齿间松剑,脚尖轻挑,那长剑顿时如电射出。 任我行猛地止住身形。 “铮——” 却见长剑嗡鸣,已深深钉入任我行身前柱中,阻其去路。 任我行双拳缓缓紧握,怒目圆睁,转过头看向裘图,咬牙道: “裘帮主你这是何意!” 裘图只是看了一眼任我行,便不再理会他。 走投无路的丧家老犬来求人,竟然还敢先行试探? 真当他裘某人还是四荒之境不成? 但见裘图头颅归正,缓缓将向问天提至眼前。 二人近乎贴面。 扭了扭脖,热息喷吐,声沉如雷道: “你个丧家恶犬,今日上我铁掌帮,夫人慈悲心善赏你一杯茶。” “你非但不知感激,竟敢出言不逊——” “好、胆、色。” “真以为自个儿是天王老子。” 向问天齿颤欲辩道:“我....” “还想狂吠?”裘图五指一紧,扣得他颌骨作响,面容扭曲变形,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第232章 魔威赫赫 大日煌煌 见裘图轻描淡写间便制住向问天,更同时逼退自己与爱女,任我行心头忌惮更深,不敢再贸然出手,只得沉声喝道: “裘帮主,我等诚心拜访,向兄弟虽言语粗鄙,却绝无冒犯尊夫人之意!” 说着,双手抱拳,躬身一礼,语气隐忍道: “若帮主心有不渝,任某愿作补偿,定给帮主一个交代。” “交代?”裘图嗤笑一声,声音徒然变冷,“你以为身外之物可以补偿一切吗?” “世间万物,哪及得上夫人分毫。” 虎目凶焰暴涨,眈视向问天,寒声道: “念你是客,本帮主不取你性命——免得夫人怪我失了风度。” “但这交代——本帮主自己拿了。” “嘴巴给本帮主张大点!” 话音未落,五指猛一发力,硬生生撬开向问天的牙关。 随即铁指连动,竟一颗接一颗,将其满口黄牙尽数撬落! 向问天疼得浑身剧颤,双拳紧攥,指甲陷进掌心,却硬是咬紧血牙,一声未吭。 任盈盈手捂腹部,眼中惊惧交加,神色仓皇不已,目光求助的望向任我行。 任我行怒火灼胸,目眦几裂,齿间咯咯作响,最终却仍颓然垂首,未敢上前。 良久后,向问天满口黄牙已去大半,鲜血淋漓,好不凄惨。 但见裘图随手将他掷在地上,如弃敝履,转身甩了甩手,大步走向上首仅剩的主座,悠悠道: “下次谨慎些,不会说话,便多读点书。” 转身撩袍入座,信手弹碎案上任我行用过的茶盏,取新杯自斟一杯,语气淡薄道:“陶冶一下。” 旋即捻起茶盏,放在嘴边轻吹,补了二字,“粗鄙!” 浅啜一口之后,复看向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陷入沉默的任我行,似笑非笑道: “任教主身为魔道巨擘,今日莅临鄙帮,不知有何指教?” 任我行面色铁青,抱拳冷声道:“本想仰慕帮主威名,特来拜会。” “如今看来,裘帮主并不欢迎我等魔——教——贼——子。” 裘图轻笑一声,将茶盏轻轻一放,温声道:“任教主言重了。” 见任我行等人眼神隐动,似有退意,裘图忽抬掌轻击两下—— “啪、啪。” “吱——呀——” 殿门应声推开一缝。 只见杜无咎低首垂目,膝行而入,手捧茶盘为三人重新看茶。 任我行三人目光落在杜无咎脸上,顿时瞳孔骤缩——此人他们岂会不识! 裘图铁指一点杜无咎,淡声道:“这位应是诸位旧识。” “当年他与八臂神君同上铁掌帮,以为裘某此地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处。” 旋即展颜一笑,扬袖引座道:“坐吧。” “裘某也非记仇之人,方才之事,过了便过了。” “江湖男儿汉,一笑泯恩仇嘛。” 任我行闻言,心中一寒,给满脸愤恨痛苦的向问天与杏目含泪,神色慌乱的任盈盈暗递眼色。 三人终是缓步入座。 见裘图端茶遥敬,任我行亦冰冷举杯回应,心思急转,暗忖道: 此子今日手段比半年前更狠辣果决......幸而早嘱向兄弟谨言,未出大恶。 否则,今日恐怕我三人连性命都要交代在此地。 方才那几招.....怎会有如此实力。 便是当年方证易筋经大成,也未有如此威势。 如此说来,东方不败能于玉皇峰巅逼退此人,其武功又是达到了何等地步...... 怪不得.....无论方证还是冲虚都拒绝老夫请求..... 一时之间,任我行竟心生英雄末路之慨,盏中热茶入喉,亦如饮冰水。 但见裘图放下茶盏,自复斟满,语气悠沉道: “任教主想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裘某不喜欢弯弯绕绕,有事直说便是。” 等了数息,见任我行仍默然不语,裘图嗤笑着摇头道: “呵...怎么,任教主还在生本帮主的气不成?” “可是要本帮主给任教主赔个不是?” “不敢。”任我行看了一眼满口是血的向问天,声音压抑,“向兄弟口无遮拦——” “却是.....咎由自取,任某无话可说。” 裘图身子微微前倾,指抚下颌,目光扫过任盈盈仓皇之面,淡笑道:“那便是怪本帮主伤了令爱。” 任盈盈咬唇强定,抱拳道:“盈盈学艺不精,帮主不必挂怀。” 裘图闻言淡笑颔首,虎目掠向任我行颓败之色,眉梢微挑—— 嗯?下马威给太重了? 这老魔头心性不行啊—— 只见裘图神色一正,忽朝任我行抱拳,语气转缓道:“此事裘某亦有冲动之处,还望任教主海涵。” 此言一出,任我行脸上终见些许松动,沉声道: “实不相瞒,任某此来,仍为相邀帮主共诛东方不败之事。” 裘图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一下又一下敲击,缓声道: “东方不败非易与之辈,裘某虽略有进境,彼亦非原地踏步。” “更何况,任教主毕竟是魔教中人,我俩正邪对立,若是与你合作难免惹江湖同道非议。” 任我行此刻也无心与裘图拐弯抹角,直言道:“任某手中有当年魔教长老自武当夺来的太极拳经。” “帮主若愿意施以援手,此物便献于帮主。” 裘图闻言虎目微阖。 太极拳经? 此乃张三丰亲手所书,算得上绝世宝典,倒是可以笑纳。 但是如今自己却是更需要易筋经提升经脉强韧程度。 按照自己的提升速度,说不定将来还会遇到此种情况,易筋经不可或缺。 “易筋经。”裘图轻吐,顿了一下,复又补充道:“裘某也要。” 任我行脸色一僵,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前倾,目光逼视裘图道: “帮主,怎时隔半载,还要行加价之举。” “岂非失信于前?” 但见裘图身体往后斜靠,一脚踩椅,青魔手抬起,五指缓缓旋握,铿然道: “此二物一到手,裘某独上黑木崖,将东方不败的首级取来——”展臂引向任我行,“交予任教主当面。” “如此,可不劳任教主亲身涉险。” 任我行目光一凝,沉声道:“帮主有此把握?” 裘图嘴角微微勾勒道:“怎么?信不过裘某?” 任我行沉声道:“帮主今日......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但见裘图端起茶盏,一口将茶水饮尽,“觉得今日为何裘某会与你如此开门见山?” 话落,横眸斜睨任我行,五指猛一发力—— “啪!” 杯碎之际,辟邪魔功骤运! 轰—— 殿内顿时热浪暴卷,炙热逼人,犹如煌煌大日。 气浪掀得任我行须发后扬,瞳孔剧震。 裘图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五指青峰明月图》自下而上开始焦黑曲卷,倏然间,边缘竟冒起火苗。 任我行目色骇然,一字一顿道:“极阳——内力!” 第233章 六阳魁首 非烟无踪 无形气焰汹汹,裘图墨发飞扬,虎目摄人。 对于任我行的错认也未加以纠正,不过一线之差,已极为相似。 殿内温度渐升,空气燥热,仿佛置身熔炉边缘。 任盈盈颊生红晕,惊惶渐褪,反生出几分柔弱之态;向问天怔了片刻,终默然垂首。 最终,任我行缓缓抬手,抱拳倾身。 裘图方才气势一收,反袖拂灭身后残火。 但见任我行沉声道:“裘帮主功参造化,竟已达如此境界.....” “堪比达摩祖师、三丰真人再世。” 裘图左手轻搭扶手,铁指在膝上不轻不重地叩着,淡声道:“裘某不过小有所成,离两位先贤还差得远。” “任教主,可想清楚了?” 任我行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紧盯裘图,沉声道: “他日裘帮主诛杀东方不败之后……可会反手取任某性命,以祭威名?” 裘图朗声一笑,笑罢容色顿肃,沉声道:“任教主真当裘某是初生牛犊不成?世间哪有所谓的正邪黑白,不过是一丘之貉。” 任我行目光一动,疑惑道:“可江湖不是都传帮主祖上三代,皆亡于圣教之手?” “如此血仇,帮主放得下?” 裘图语气平淡道:“先父生前便是贵教之人。” 任我行闻言神色一震,愣怔片刻,忽地起身抱拳,躬身长揖道:“此事,任某应下了。” 他从未想过裘图父亲与圣教还有这等关系。 自裘图声名鹊起后,不是没有人查过裘图祖上。 实在是......太过藉藉无名,根本查不到。 任盈盈与向问天亦随之起身行礼。 裘图微一颔首,拂袖示意三人可以离去。 三人转身走向殿门。 就在任我行双手按上沉重门环之时,裘图的声音如沉雷般自后追至。 “此间细节,出了此门,裘某嘴上可不认的。” 任我行并未回头,只沉声应道:“任某明白。” 待三人离去后,裘图目光一转,落向门外静候的帮众,淡声道:“进来。” 这名帮众躬身趋入,行至裘图身前,单膝跪地,双手高捧一个三尺见方的紫檀木盒。 裘图抬手启匣,盒中赫然盛着一颗幼童头颅——双目空洞、舌根尽断,七窍凝血,死状凄厉。 旁置一封血书,墨迹殷然犹湿。 裘图面色如常,展信而阅—— 裘帮主亲鉴: 自玉皇峰一别,竟已九轮月缺月圆。 黑木崖巅云卷云舒,终不见帮主踏月而来。 帮主轻功天下无双,若执意相避,纵使奴家翻遍三山五岳,亦难觅惊鸿踪影。 这些时日侍奉太夫人晨昏定省,素手调羹药未尝假手于人。 奈何帮主竟似铁石心肠,连片语只字都不肯赐予。 今特以紫檀宝匣盛装令弟首级,差十二锦衣使者星夜送至贵帮总舵。 若三月期满仍不见玉趾亲临,下一只锦匣装的便是太夫人六阳魁首。 奴家虽心如刀绞,却不得不为。 黑木崖上杜鹃泣血,七十二坛醉花阴已窖藏三十余载,专候帮主共酌。 纵使帮主恨奴家入骨,奴家亦在所不惜。 须知这相思之苦,较之穿心蚀骨犹胜万分。 东方不败手书 荷月既望于黑木崖听潮阁 阅毕,裘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这东方不败是真的按耐不住了,字里行间已隐隐陷入癫狂,为逼他现身,竟不惜下此毒手。 这幼童正是他那同母异父的胞弟。 裘图虽对这所谓的胞弟无甚感情,却也不能容东方不败如此猖狂,总要做点什么。 正好为不久后的大战做点准备。 这斗战之道,自是攻心为上。 但见裘图虎目微阖,略一沉吟,即命人取来笔墨纸砚,挥毫疾书—— 东方教主亲鉴: 笺书已阅。 教主相思之苦,裘某岂能不知? 然教主既已自宫,非男非女、非人非妖,与六畜何异? 这般情意,不过徒增笑耳。 裘某虽非绝情之人,却也不屑与阉竖论交。 若教主果真盼我一见,便请将杨莲亭首级盛于金盘,遣使送至铁掌总舵。 待验明正身,裘某或可怜悯施舍,赏你一见。 裘千屠手复 铁掌帮铁胆雄心殿 书毕,封缄递于帮众,沉声道:“速去,让那三人留个活口送信。” “是!”帮众躬身接信,疾步而出。 处理完毕,裘图起身离殿,本欲径直前往密室练功。 行出数步,却忽地一顿,随即转身折向后院。 自己与黑白子对弈大半年,至今全无胜绩,连百子都撑不到。 没想到曲非烟却是深藏不露,或许对此道极有天赋,或可旁观参考一下。 不过盏茶功夫,裘图已重返水榭。 只见黑白子独坐亭中,捻须沉吟,目光如钉般锁在棋盘之上,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裘图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对方却恍若未闻,全然沉浸局中,只低声喃喃道:“这一着……她当时是如何想到的?” “一子落定,二十余着后方显杀机……竟能算到如此深远?” 裘图负手走近石桌,垂眸凝视棋盘。 但见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那黑子已将白子层层围困,十面埋伏,生机尽绝。 裘图不由心中惊疑万分——黑白子竟然输了? “这是第几局?” “哎呀,就你走时那局。”黑白子似有些不耐烦,伸出手指在棋盘上指点,“你看看这几着废棋,还是你落的。” “她人呢?”裘图沉声道。 “人呢?” 黑白子茫然抬头,四顾寻觅—— 但见池面水平如镜,荷叶静浮,几尾锦鲤悠然曳尾,漾起浅浅涟漪。 远处假山叠翠,竹影微摇,偶有鸟鸣掠过,更衬得庭院寂寂,仿佛时光也在此处缓下了流逝。 哪有这般巧。 曲非烟出身富贵之家,必然不可能埋没此等天赋。 难不成是忽然悟通了弈道诀窍? 裘图眉头越锁越紧,倏然闭目凝神,耳廓微动。 数息之后,亭中热浪轰然一爆,帷幔翻飞间,裘图身影已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九尺虬躯已立于山门牌坊之上。 蓦地运转紫霞秘术,内力逆冲颅窍,眼周青筋虬起,乍现狰狞,目光如电,俯瞰山下—— 只见山脚处横陈十一具尸身,皆着锦衣,正是东方不败遣来的送信使者。 远处三骑踏尘而去,自是任我行一行。 然而四下寻觅,却丝毫不见曲非烟踪迹。 第234章 风雨飘摇 联名相逼 整个金秋九月,江湖依旧处于风平浪静之中。 然而十月伊始,江湖骤起波澜,诸多消息若飞雪般散落武林各处。 风雨飘摇,武林震动。 首件大事——原华山剑宗门人封不平等人入主泰山玉皇峰。 而后五岳剑派于嵩山峻极峰歃血为盟,合为五岳派。 经论剑嵩山,左冷禅险胜岳不群半招,执掌五岳派,岳不群屈居副掌门。 定逸师太、鲁连荣、封不平共为五岳派长老。 自此五岳一家,声势堪比少林武当。 次件大事——魔教前教主任我行命麾下数百教众夜袭少林。 亲率向问天、任盈盈及数名魔教高手潜入藏经阁,欲盗少林绝学易筋经,终被众僧合围生擒。 所率者除向问天、任盈盈、绿竹翁三人外,余者皆毙于少林棍阵。 袭寺魔众亦折损过半,仓皇败退。 第三件大事——闻任我行父女陷于少林。 三山五岳邪道人物,若桐柏双奇、漠北双熊之流。 并诸多魔教附属江湖帮派,如青海一枭、白蛟帮、天河帮等。 聚众合议,欲围少林。 蹊跷处在于,魔教教主东方不败竟作壁上观,态度不明。 全然不顾囚徒中有任我行其人。 有言东方不败虽恶内斗,然任我行终究乃魔教前尊,被擒有损圣教威名,故默许众人施救。 亦有言东方不败自恃武功冠绝天下,早已不将任我行放在眼中。 众说纷纭之际,江湖左道见东方不败未明言制止,当下便愈聚愈多,不日已逾万人。 第四件大事——江湖风传,任我行此前曾暗访铁掌帮裘千屠。 此番盗经,实为报裘千屠昔日救命之恩。 更有密闻,铁掌帮主裘千屠多年来暗中搜集各派绝学,欲攀武学之巅,暗藏问鼎武林之志,更想要坐那数百年未现的武林至尊之位。 铁胆雄心大殿内,裘图将最后一封密报放下,铁指轻敲案几,虎目半阖,凶光乍现。 这任我行的嘴就这般松? 不对……应是有人推波助澜,欲引我入局。 “嘶——”裘图轻吸一口气,指抚下颌,沉吟片刻。 是谁? 左冷禅? 想来应是他了。 什么小道消息,能猜得如此之准?分明是有人存心找自个儿不痛快。 裘图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正端茶欲饮,忽见林夫人疾步入殿。 她一身墨绿长裙,步履如风,容貌雍华而神色凝肃,手中捏着一封密信,径直递至裘图面前。 “少林求援。” 裘图展信一览,竟是方证亲笔所书的卫道檄文,邀天下正道共赴少室山抵御左道围攻。 上少室山御敌? 凭什么? 且不说没有丝毫好处,就说任我行盗经本就是为了求他出手,如今正邪相争,他乐得坐观虎斗,巴不得双方杀个两败俱伤。 江湖正道话语权,一是看绝顶高手的实力,二是看当前留存的门派实力。 而不是看谁杀的魔教之人多。 杀得再多,也就换两句吹捧之言,真到了利益关头,弱者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偃旗息鼓,坐看他人分食。 但见裘图将信笺随手掷回案上,淡声道:“回信称我闭关正紧,无暇分身。” 林夫人柳眉微蹙,凤眸中锐光一闪,“如今江湖流言对帮主不利。” “若不出面,恐声名愈损。” “那又如何?”裘图嗤笑一声,身子微倾,目如深潭,“清者自清,他们若真有胆,何不派人上铁掌帮当面质问?” 说着,裘图袖袍一拂,身体往后一靠,单脚踩上椅面,语气斩钉截铁,“你也知道是小道消息,谁敢发檄文指我不成。” 随后大手一挥道:“不必理会。” “我还要练功,那些不重要的消息,你自行处理,坐观虎斗即可。” “报——”一名帮众飞奔入内,来到裘图跟前单膝跪地奉上一支细竹筒,“少林飞鸽传书。” “嗯?”裘图浓眉一挑,拆筒取笺,只见长长一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裘帮主亲启: 近日江湖流言纷扰,老衲得知任先生盗经竟与帮主有关,心下实感惶恐。 寺中盘问向居士,他已坦言是为报答您的大恩。 然老衲与天下正道英雄,皆深信帮主光明磊落,绝无窥伺别派武学之心。 此事恐有蹊跷,为免帮主清誉受损,特联名恳请帮主驾临少林,一则澄清真相,二则仗义出手,共抗魔教之围。 其后列名竟不下数十——方证、冲虚、左冷禅、岳不群、定逸师太、封不平、鲁连荣、解风、震山子...... “好啊.....”裘图眼底寒光骤现,“这是逼裘某非去不可。” 林夫人虽未亲闻那日殿中密谈,但多年来早已洞察裘图心性,此刻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凤眸凝霜,声如冷玉,“此事棘手了。” “若应对不当,只怕帮主多年声名尽毁。” “声名?”裘图嗤之以鼻,“夫人是怕任我行一口咬定为裘某所指使?” 但见裘图双手撑着扶手悠然起身,负手踱至她身侧,言语间尽显枭雄之态。 “夫人还是未看透这江湖——有些事,只要裘某不认,无人可奈何。” 随后围着林夫人缓缓踱步。 “纵使他们心中信了那魔头之言,又能如何?” “如今以裘某之力,若竖旗而立,所过之处,那些小门小派何人敢不俯首称臣?” 复绕至林夫人身后,蓦然转身,面向殿外天光,虎目之中杀机凛冽,寒声道:“大不了正道一分为二,南北对峙。” 林夫人缓缓转身,仰头望向裘图如山岳般的背影,轻声道:“那帮主之意是?” “不去。”裘图轻吐二字,字字如铁,“请我不去,若有人敢出恶言——” 裘图缓缓抬起青魔手,五指一攥,气劲迸发,“便是自寻死路。” “快了,最多两年——”他声沉如渊,目光仿佛已穿透时空,“天下武学,裘某皆可自取。” “何须再与世人虚与委蛇。” 纵然没有易筋经相助,单靠内力蕴养,至多两年,经脉也能承受极阳之威。 届时,他将与天下高手拉开质的阶层差距。 江湖当再无人是他对手,就算高手围攻也不行。 第235章 木秀于林 八方摧之 十月初八。 据悉,左道万众已齐至少室山下,数番进犯,只因山路崎岖,地势险峻,皆被正道中人阻回。 是日清晨,晨光熹微。 裘图方出密室,便见林夫人早已候于藏武阁外,神色凝肃。 他左手轻捻佛珠,青魔手背负于后,侧目淡然道:“夫人有何要事?竟早早在此相候。” “请帮主移步大殿。”林夫人语声沉静,却隐透紧迫。 二人步入殿中,但见中央赫然置有一口铁箱。 “黑木崖送来之物?”裘图眉峰微挑,踱步近前,轻嗤道:“观夫人神情,箱中所盛想必非是杨莲亭首级。” 言罢,信手启箱—— 只见其中竟盛着一手、双足、一对眼珠,并半根断舌。 “嗯——?” 裘图立时明了,此乃东方不败恼羞成怒,将罗清英肢解泄愤,遣人送来示威,妄图激怒自己。 狗急跳墙,换法子了? 但见裘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悠悠道:“看来这东方不败果然舍不得杨莲亭。” 说罢,伸手从箱中拈起一封血书,展笺一览。 只见偌大纸面,以浓墨狂草书就二字:一为“孝”字,一为“惨”字。 尤是那惨字,有墨渍垂流之迹,似血泪蜿蜒,令人触目惊心。 呵....想要激怒我? 裘图嗤笑一声,随手将信纸扔回铁箱中,斜睨一眼林夫人。 见她容色黯淡,望着自己怔怔出神,当即轻声道:“夫人不必作此姿态。” “家母早已遇害,东方不败此计,骗不过裘某。” 林夫人勉强一笑,微微颔首,素手轻拢云鬓,声淡如烟道:“妾身还以为江湖传言属实,帮主一直在行以退为进之策,却是妾身多想了。” 裘图摇了摇头道:“怎可能如此,裘某又非惧那东方不败,若真是生母被囚,早已直上黑木崖救人。” “裘某就算再如何铁石心肠,这至亲骨血亦是难以割舍的。” 言毕,见林夫人犹存疑色,当即伸手指向箱中残肢道:“家母腕间有一新月胎记。” “夫人且看此手光滑无痕,那便绝非家母之手。” “这东方不败若不是赌裘某对家母印象模糊,便是他遭那些手下给蒙蔽了。” 林夫人闻言方才神色稍霁,颔首道:“原来如此。” 眸光流转间,却仍隐有一丝审度。 还是不信?这林夫人是当真不好骗。 罢了,表面相信即可。 裘图也不多辩,只挥袖令道:“来人,将此箱弃于山涧,莫要碍了夫人的眼。”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山门处话语声隐约入耳。 当即虎目轻眯,暗忖:这节骨眼,此人怎会前来? 想着稍后还有人要面见,裘图便转身徐步迈向主座,左手玄色佛珠轻拨,声沉如钟道: “现如今,魔教欲邀我上黑木崖,正道盼我赴少室山。” “却是皆紧盯着裘某不放。” 转身撩袍入座,冷笑骤起,“他们就真不怕裘某一至,血流成河?” 林夫人趋步上前,俯身沉腰,为裘图翻盏斟茶,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帮主昔日扫灭泰山满门,又从东方不败手中从容退走,江湖中人.....焉能不忌?” 裘图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忽又闻山门喧动,不由眉头顿蹙。 嗯?怎又有人上山? 今日何以这般热闹?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帮众急呼。 “严掌门!不可擅闯啊!” 声未落,一魁梧汉子已飞身掠入殿中,抱拳扬声道:“裘帮主!事态紧急,恕严某失礼了!” 裘图展臂示座,从容道:“严掌门何事匆忙?不妨落座详谈。” 严震山却伫立殿中,躬身疾问,“敢问帮主,小徒曲非烟.....可尚在铁掌帮?” 裘图摇了摇头道:“曲姑娘重阳当日便已离去,怎的?她没回峨眉?” 严震山面色骤沉,肃声道:“小徒当日确返峨眉,然则在祭拜郭襄祖师后便匆匆下山。” “临行之际严某问其归期,她只言月内即返.....” 其语声愈低,眸中忧色翻涌,“严某得少林传檄相邀,但峨眉早已紧闭山门不再过问江湖世事,便以此回绝。” “可....可近几日严某听得诸多风闻闲言,却是越想越不对劲,思之不安.....特来瓦屋山一问。” 裘图闻言眉头一挑。 好家伙,这是在点我。 昔日他与严震山交易《峨眉九阳功》,对方早知他私下觊觎各派绝学。 如今曲非烟失踪,少林易筋经风波又起..... 严震山恐已疑心曲非烟为他入少林盗经去了。 若真是如此,从传闻内容来看,恐怕凶多吉少。 二人正沉吟间,忽有帮众快步行至殿门外,抱拳朗声道:“帮主!有一位自称姓黄的前辈求见!” 裘图颔首道:“请他进来。” 但见一身材高大魁梧的老者步入殿内,其须发银白如丝,但却精神矍铄。 甫一入内便躬身抱拳道:“老朽银鬓蛟黄伯流,拜见裘大帮主。” “哦——”裘图恍然点头道:“原来是黄帮主当面,不知来我这铁掌帮有何贵干。” 黄伯流肃然道:“裘大帮主当面黄某不敢居帮主之称,此番前来是恳请帮主救任教主与圣姑于水火之中。” “笑话!”裘图骤然沉喝道:“裘某乃正道人士,不过是当初念你家主子年老可怜,方才救他脱困。” “如今他竟觊觎少林绝学,又技不如人被困其中,关裘某何事?” 黄伯流闻言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高举道: “此乃教主遣高手暗中传于黄某,要黄某务必将此物呈于帮主过目。” 林夫人上前取过信笺,转交至裘图手中。 裘图展信一看,纸上列有八个人名,其中任我行、任盈盈、向问天、绿竹翁之名无恙。 而另外四人名下划有朱红血线。 其中赫然有“曲非烟”三字! 裘图虎目瞬间一凝,身子微微前倾,逼视黄伯流片刻。 随后缓缓扭转脖颈,用满带疑惑的语气道:“还请讨教,这后面划红线的名字,是个什么意思?” 黄伯流低声应道:“皆是潜入少林.....亡于少林棍阵的我教高手。” “哦——”裘图恍然点了点头,缓缓靠回椅背,铁指一下又一下敲击扶手。 “哒、哒、哒....” 沉默片刻后,方才低声喃喃道:“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 第236章 夫人失态 孤奏广陵 突然,裘图神色一狞,眸中凶光暴涨,直视黄伯流,暴喝道: “在这等着裘某呢!” 轰—— 气浪骤涌,如大日临空,周遭空气霎时凝滞。 身旁的林夫人被气浪掀得翠裙紧贴、青丝乱舞,闭目连退数步。 但见裘图虎目暴戾,血色流转,墨发飞舞,声如寒冰,轻吐道:“算——计——” “嗖——” 一枚乌黑的铁菩提破空疾射而出。 “砰!”黄伯流右膝应声洞穿,血溅三尺,前后通透。 当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却强忍剧痛不发一声。 “是谁——”裘图身体前倾,声如沉雷,“将此物交予你的?” 黄伯流双手紧捂膝上血洞,咬牙颤声道: “黄某…也不认识…那夜来人黑衣蒙面…想是我教中某位高人……” 裘图脸上狞笑一闪而逝,厉声道:“还不说实话!” “嗖——” 又一道乌光疾闪! “砰!” 黄伯流左膝再遭洞穿,双膝跪地,以手撑地才不致瘫倒,浑身剧颤道:“黄某…真不知……” “那人的声音.....黄某从未听过....” 裘图抬起青魔手,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沉喝道: “任我行被囚于少林,如此多正道高手环伺,他若能传出消息,何不自行脱身?” 黄伯流身体摇晃,沙哑着嗓音道: “正道.....也非铁板一块.....任教主为人豪迈....好友遍及....天下....” 任我行?豪迈? 裘图虎目半阖,指间佛珠疾转,眸底思虑翻涌。 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如今少林鱼龙混杂,或是某小派中人暗中与其早有勾结,不得不为其传讯…… 念及此,裘图骤然敛去气势,语气复归平静道: “曲姑娘与裘某是有些渊源不假,但也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罢了。” 林夫人蓦然转身,凤眸凝视,惊疑道:“曲姑娘也去了?” 严震山同时失声道:“什么意思?非烟?!” 二人齐齐上前,由严震山一把将信纸抓起,同时看去。 待看到曲非烟那被朱砂红线标注的名字后,严震山双手剧颤,喃喃道:“非烟…死了?” 裘图侧目淡声道:“严掌门节哀。” 但见严震山信纸脱手飘落,整个人失魂落魄,一步步踉跄向外走去,竟连礼数也顾不得了。 裘图紧盯着这峨眉掌门背影,心念电转,反复权衡。 除了反应有些过大,确也看不出什么破绽,这严震山应未藏什么算计。 转而看向面白如纸、汗如雨下的黄伯流,沉声道:“人既已死,多说无益,你可以滚回去了。” 黄伯流身体一晃,扭转身形,以手撑地,一点点向外爬去。 裘图冷眼相视,目送地上拖出两道蜿蜒血痕。 良久后,裘图缓缓闭目,轻声道:“夫人为何这般看裘某?” 身旁,林夫人凤眸颤动,怔怔望着裘图,失神道:“没....什么....” 裘图指间佛珠越转越急,声音却平静道:“夫人心中有话,但说无妨。” 林夫人紧盯着裘图侧脸,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怅然道:“帮主是否觉得,人人都该与你虚以为蛇,相互算计,方才随你心意。” “若这世间当真如此冰冷,纵使武道通天…又有何意?” 见裘图闭目不语,林夫人越说越激动,凤眸盈泪,声渐哽咽道: “世间难得有情人,痴心不改,纵死无悔!” “蓝教主如此,曲姑娘…亦是如此!” “你志在武道、不愿耽于情爱,旁人无话可说。” “可如今曲姑娘为你盗经丧命,你莫说惋惜,竟连一句公道话也不愿说?” 她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灼,“你的心…当真是铁石做的吗!” 裘图双眼紧闭,面色波澜不惊,淡淡道:“夫人今日是怎么了?” “尚未过门,怎就替其他女子说起话来了?” “妾身人老珠黄,可担不起夫人二字。”林夫人摇了摇头,凄然一笑,“你这不是一心为武道,你是在逃!你在害怕!” 她一字一顿,莲步轻移,逼至裘图身前,“怕自己沉溺情爱——哪怕那人已再无法扰你分毫。” “她是为你而死!” 顿了一瞬,林夫人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却尽是苍凉,红唇轻启,吐出二字。 “懦——夫。” 女人…哪怕平日再如何精明算计,终究太过感性,一旦共情便失了方寸。 就当真不怕因此遭逢弥天大祸。 裘图轻轻摇了摇头,缓缓睁开双眼,淡然望向殿外天光,目不斜视道:“夫人,言过了。” 林夫人上前一步,眉间哀色流转,素指轻拭眼角,嘴角却扬起一抹似嘲似悲的笑意。 “怎么?裘大帮主想杀我?” “莫非——是被妾身说中,恼羞成怒不成?” 裘图缓缓起身,并未理会她,径直朝殿外走去。 一个挡箭牌罢了,若不是如今东方不败虎伺在侧,且暗中又不知有多少正道之人开始算计自己。 裘图岂能容她这般放肆。 “裘千屠!此行正道聚首,以你一身武功根本无甚风险!我看你是被东方不败吓破了胆!”林夫人声音从后追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裘图迈出殿门,淡淡吩咐殿外两名眼观鼻、鼻观心、佯作未闻的护卫。 “送夫人回房休息。” 顿了一下,裘图又道:“顺道让平之抱上岳渊去宽慰宽慰。” 说罢,转身朝后院走去。 徐步行至银池水榭,裘图立于亭中四顾。 空亭不见人影,唯有风动帷幔,檐下孤铃作响,一声、又一声,消散于山峦之间。 天光澄明,倾泻而下,将水榭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色。 池水中枯荷零落,随波起伏,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浮沉难定。 忽有飞鸿与燕影掠过池面,疾速交错,却又各自飞远。 裘图撩袍于亭中石凳落座,轻抚琴身,调弦数声,零星音律逸出,似叩问,似自语。 旋即指力灌注,十指化影——广陵散起。 初如寒刃破空,声锐而烈;渐如铁马踏冰,杀伐之气凛然四溢。 琴音激荡,在这空旷天地间却无回响,只一路冲上云霄,又无声坠入池水。 数尾锦鲤聚拢轻啄水面一瞬,旋即摆尾沉入深底。 枯荷轻颤,飞鸟惊散,而曲终之后,唯余风过铜铃,数点清音,依旧寂寂地响。 第237章 借棋相劝 擂鼓鸣号 裘图十指离弦,琴音戛然而止。 他并未回头,只将目光投向平静无波的湖面。 耳中听得月洞之外,压抑却激烈的议论声。 心中暗忖: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自己身边聚集的还竟然都是心怀热忱的侠义之辈。 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他们如此重感情。 如今曲非烟一死,个个都想要上少林,替她讨个公道。 可这公道,要从何讨起? 难道要说曲非烟是自己派去盗经的? 那不等于昭告天下自己觊觎他派绝学,还跟魔教头子勾结在一起。 如今盗经不成,反倒气急败坏上门兴师问罪? 哪里是什么怕了.....是去了还真不好找理由发作.... 反倒是不去,说不定那些个正道之人言辞会逐渐激烈,方可渐渐矛盾升级,留下口实。 裘图第一时间也想到过,现在应当上少林为曲非烟报仇,给身边人树立个护短榜样。 可此事完全不占半点道理,去了也不能将方证杀了...... 若是单打独斗,杀,应该是不难杀的。 但方证的身份太过特殊,数十年来武林公认第一人,威望何其之盛。 若是打杀了方证,在少林聚首的群雄,至少有七成会对自己动手。 剩下三成,怕也是见势而动,若自己一旦处于下风,他们自乐得除去自己这个威胁。 裘图如今已自认高出东方不败一线,却也不敢保证扛得住天下群雄围攻。 自己轻功天下无双,身死之虞倒也没有。 只是若最后灰溜溜逃走,却是有些失了颜面,以他如今的实力,却是需要考虑一下颜面问题。 可不去,寒了人心,下面人办事又会不积极。 这感情牌打多了,却是让他们觉得铁掌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了。 却不知自己这位当家做主的,只是拿他们办事,顺道立个人设,当做阴谋诡计的挡箭牌。 正如自己那久未蒙面的生母一般,硬生生拖了东方不败大半年。 而且铁掌帮这种魔教遗留势力,难有几分忠心,早知被各个势力渗透成筛子。 搞得裘图在帮里也得掩饰几分。 如今看来,这后院之中或许也有探子。 是谁呢..... 就在裘图沉思之际,黑白子自月洞徐步而出,朝水榭走来。 人还未到,笑声先至,“帮主的琴艺越发精湛了,这出神入化的指法,好叫大哥羡慕呢。” 裘图嘴角勾起轻笑,朗声道:“黄前辈呢。” “他呀。”黑白子摆袖笑道,顺势坐在裘图对面,“没了曲丫头相助,奏不出广陵散,闭关钻研手法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棋盅中取子,慢条斯理地布上棋盘,“这月余以来,横竖每日都是帮主独自抚琴,也用不着他。” 裘图垂眸一眼,看着棋局渐渐成型,不由眉头一挑道:“怎的又摆这局?” 黑白子执子轻笑道:“老朽难得输上这么一回,还是被人绝地反制,岂能不钻研透彻?” “要说曲丫头这落子当真毫无章法,似随心所欲,有如神助。” 说着忽然眉头一皱,捻着胡须自语道:“不对啊,我这中途棋路可变化万千,她怎能算尽?” 旋即又展眉一笑,将棋子“啪”地落下,“是了是了,这下棋一道,哪真有什么万全之法?” “不过是下一步多看几步,若只因多想便畏首畏尾....驻足不前....” 黑白子抬头看向裘图,眼含深意,“岂不是如帮主当时一般,直接投子认输?” 两手一摊,朗声笑道:“那又何来这惊才绝艳的一局。” 裘图嘴角微弯,眼中却无笑意,只轻声道:“看来曲姑娘……与你们处得甚好。” 黑白子笑容一僵,忙正襟危坐,余光偷瞥裘图。 见他似未动怒,才咽了口唾沫,重重一叹道:“唉——只是心中不忿,更是可惜。” 摩挲着棋子,声音低沉道:“那么乖巧的丫头,我们四个老家伙……都疼得紧。” “她爷爷虽与我等无甚交集,但也是喜欢雅艺之人。” “尤其是大哥....正独自在屋里难过呢。” 裘图摇头,缓缓起身,负手离去,留下一句:“此事本就是我等不占道义。” “为个死人讨公道,说是公道,不就是想让裘某为尔等出气?” 黑白子急忙起身,朝裘图背影抱拳道:“不敢。” 裘图沿水廊走上岸,朝月洞行去。 转身之际,瞥见月洞处几道人影慌忙闪避,只余林夫人立于门中。 有人暗扯她衣袖,她却纹丝不动。 翠色裙摆迎风摇曳,几缕青丝散拂,沾在唇上。 她一双明眸直直望来,眼中情绪翻涌,倔强中带着几分哀恳。 裘图背负双手,一步一步靠近林夫人,待行至月洞门前,二人相对而立,四目相视。 林夫人仰头望着裘图,唇抿得发白,眼中泪光闪烁,却不让分毫。 裘图俯视着林夫人,心中不由暗忖: 果然,敬畏总是会随着相处时日而消磨殆尽。 她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竟敢对我使小性? 当真是..... 莫非是我平日太过随和,如今这山上的人,个个都不怕我了。 罢了,于内耀武扬威,也不是自个儿性子。 静默良久,裘图轻吐道:“擂鼓,鸣号。” 林夫人双眼骤然放亮,唇瓣微颤道:“帮主....” 裘图摇头,声音低沉道:“台子都搭好了,各方千方百计请裘某登场。” “若再不去,岂不真成了你口中的懦夫。” 说罢,错身从林夫人身旁走过,余眸一扫不远处树荫后躲藏的几人。 旋即轻声道:“方才细想了一下,夫人所言着实在理,今日裘某若顾全大局,选择省事,却是会寒了人心。” 脚步一顿,回头道:“受教了。” 林夫人猛地回身,上前几步,眼角泛红,泪珠将落未落,“此事本是我们不在理。” “妾身并非要帮主去大开杀戒,只是……见帮主对曲姑娘之死无动于衷,心中实在难过。” “是妾身,心性不足,帮主有此心即可,不必白走一遭。” 说着林夫人便要屈身,裘图一把将其扶住,目光微沉,淡淡道:“具体如何行事,夫人就不必过问了。” “裘某自有办法,即便不便报仇,也能收些利息。” 语气徒然一转,似笑非笑道:“还愣着做什么?如此盛事,便让裘某穿这身前去?” 林夫人抬眸,撞上裘图深沉的视线,心头一跳,倏然撇开目光,匆匆转身。 “妾身这就去准备。” 裘图目送她背影片刻,忽而回头,目光如刃般扫向树荫深处,声音沉冷,“还躲着做什么?做事去。” 林平之、秃笔翁、丹青生这才讪讪而出。 林平之垂首不敢直视,秃笔翁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丹青生则假意整理衣襟。 三人飞快交换眼神,齐齐朝裘图抱拳,随即如获大赦般急急奔向前院,脚步声杂乱远去。 盏茶时间后,裘图耳廓微动,听得飞鸽振翅之声。 嘴角不由微微勾勒些许。 原来是你呀..... 很好.....看来此间之事也传了出去。 第238章 推心置腹 左公落计 冬月初十。 少室山,禅宗祖庭。 寒风朔朔,细雪纷飞。 立雪亭——虽为亭,实为殿阁。 其名源于“程门立雪”的典故,纪念二祖慧可断臂向达摩祖师求法的坚诚之心。 此处乃少林收徒仪典之地,平日亦供香客登临观景。 围栏畔,左冷禅与岳不群并肩而立,彼此相距不过尺许,显见亲密。 左冷禅目光如电,岳不群则面带温文浅笑,共眺雪中山景。 岳不群微微侧首,捻须含笑,语气温润如常道:“左兄,那位裘大帮主,应当快到了,我等当早作准备。” 左冷禅闻言一笑,竟伸手拍了拍岳不群肩头,“此番得多亏岳兄慧眼如炬,看出了那裘夫人外冷内热,心肠子与耳根子都软得很。” 他摇头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妇人之仁……古人诚不欺我。” 岳不群莞尔,袖袍轻振,温声道:“左兄过奖了。” 他目光远眺,似有无限感慨,“说来奇妙,岳某往日又何曾想过,世事颠转至此,最终能与左兄肝胆相照、同舟共济。” 左冷禅颔首微笑,却忽转冷峻,沉声道:“这还得多谢你那好亲家。” “好狠辣的手段,可怜泰山传承数百年,一夜之间满门诛绝。” 语气倏然凝重万分,“不过倒也让左某看清了这裘千屠,所图不小,与其共谋更是与虎谋皮。” 岳不群似感同身受的点了点头,侧目沉声道:“岳某始终难以断定,黑木崖上那人……是否真是此子至亲。” 他声音压低,似有不解,“若依左兄所言,东方不败可是真杀了此子胞弟、又残害其生母,他竟能隐忍至此?” 左冷禅冷哼一声,斩钉截铁道:“汤师弟所断,绝无差错。” 岳不群双目微眯,面露唏嘘道:“那倒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情之辈。” “不过那裘夫人倒是个例外,世间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左冷禅目光幽深,颔首道:“不错,凡事不能轻信言语,而是要看所行之事。” 他袖袍微微一抖,语气渐寒,“生母遭虐杀,他无动于衷,甚至急于撇清。” “而那裘夫人稍一闹性子,他却甘冒勾结魔教之险出手。” 左冷禅冷笑一声,转头与岳不群对视,“可见此人性情之畸,不可常理度之,近乎疯癫。” 岳不群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他原本还想着与铁掌帮结为亲家,日后可借助其力。 可自从五岳并派大会,与左冷禅秉烛夜谈,互通内幕后,便就熄了这心思。 也正如此,他才甘愿不惜.... 正当岳不群回想之际,忽然左冷禅似想到了什么,沉声道:“左某倒是怀疑,若有一日这裘夫人遭遇不测的话.....此人该当如何....” 岳不群捻须眯眼,低声道:“何种不测?” “例如,被人所制,以此要挟那裘千屠。”左冷禅缓缓握拳,“为我所用。” 二人相视片刻,齐齐一笑,复又远眺山峦,仿佛刚才不过戏言。 左冷禅忽扬袖一指山下,声如金铁却带着几分暖意道:“今后时日,我二人仍须同心协力,五岳派尚需蛰伏待机。”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此番有人替我们试探少林,正好暗中添一把火……” “待五年后掌门重选,便要看岳兄大展身手,扬我五岳之威了。” 岳不群连忙拱手,谦逊一笑道:“岂敢岂敢,左兄雄才大略,岳某自当追随左右。” 左冷禅摆了摆手,却是心知肚明,五年后他大概不会是岳不群对手。 沉默片刻,岳不群似不经意地问道:“冲虚道长那边……” 左冷禅嗤笑一声,目光轻蔑,“佛道岂能同气连枝,峨眉那笔账,武当可还憋着怨气呢。” “铛——”钟声自远方传来,悠远沉浑。 左冷禅振臂一引道:“走吧,岳兄——好戏将至。” “这位方证大师,怕是心头有些慌乱了。” 岳不群含笑侧身,衣袖轻拂,“左兄,请。” 少林大雄宝殿。 三把交椅设于佛像之下,庄严肃穆。 少林方丈方证大师居上座正中,武当冲虚道长坐于左首,五岳派掌门左冷禅位列右首。 其余正道大派掌门分坐两侧,依序排列。 五岳虽已合派,岳不群、鲁连荣、封不平、定逸师太等人虽不再以掌门身份出席,少林仍以掌门之礼相待,为其设座。 殿内另有丐帮帮主解风、昆仑派震山子、点苍派铁冠道长,以及崆峒、蓬莱、雁荡等派掌门。 诸多小派掌门则坐于两列末位。 大雄宝殿之外,除少林弟子肃立护卫,各派长老与精英弟子亦静候阶前。 丐帮素与少林交好,此番前来助拳声势尤壮——六袋以上长老来了五位,二袋以上弟子更有六百余众,肃立如林,寂然无声。 不多时,一众罗汉堂武僧押解任我行三人入殿。 只见任我行三人被封穴道,双手反捆步入殿中,于正中间三把椅子上落座。 任我行与向问天甫一坐下,便闭目凝神,神色倨傲不改。 昆仑派掌门“乾坤一剑”震山子捻须望向方证,出声相询道: “不知方证大师召我等齐聚大殿,所议何事?” 但见方证神色凝重,长叹一声,目光转向向问天,缓声道: “向居士,老衲再问你一次——尔等上少林盗取《易筋经》,是否是为报答裘施主之恩?” 向问天瓮声回应,语气冷硬道:“方证大师,正邪不两立,向某何必替你污蔑他人?” 他嗤笑一声,续道:“我等确曾上铁掌帮欲谢裘千屠,他却瞧我不起,更是硬生生拔去向某牙齿。” “如此折辱,若再为他犯险,岂非自轻自贱?” 此话一出,方证脸色逐渐铁青,缓缓转过头望向一旁老神在在的左冷禅,沉声道: “左掌门,那日你称此人已招,老衲方传檄邀裘帮主前来。” “事到如今,莫非真是左掌门虚言相欺?” 左冷禅神色不变,伸手一指向问天,不慌不忙道:“大师明鉴,魔教妖人,最是反复无常。” “当日左某审问时,他的确指认那裘千屠为幕后主使。” 说着,语气一转,侧目对上方证视线,略带锐意,“怎么,方证大师信不过左某?” 方证合十默然片刻,终道:“不敢不敢……” 他声音低沉,隐含忧虑,“只是……老衲已得消息,裘帮主月余前便已率精锐动身,恐怕不日便将抵少林。” “若此事为虚,届时少林岂非平白恶了裘帮主?” 左冷禅淡然一笑道:“裘帮主胸襟广阔,事说清了便无大碍,大师多虑了。” “就算裘帮主要怪,也只会怪这魔教妖人口无遮拦,胡乱咬人。” 方证闻言微微颔首,指捻佛珠,不再多言,眉间忧色却未散。 见殿内气氛凝滞,冲虚道长此时捋须含笑,温声开口道: “魔教围寺已一月有余,如今天气转寒、落雪渐频。” “再待数日,大雪封山,他等自然难以久持。” 他声音清朗,扫视众人,“如此,少林之围指日可解,诸位也不必过于忧心。” 一众掌门纷纷颔首称是,面露宽慰之色,接连附和道: “道长所言极是。” “天时在我,邪终不能胜正。” “大局既定,我等心安。” ..... 第239章 冲穴突围 弹指击剑 少林大雄宝殿内。 任盈盈低着头,眸光流转,悄然环视殿内群雄,心中念头飞转: 这月余以来日日审讯,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竟是想借我等之手打压那裘千屠? 向左使一向最重义气承诺,怎可能供出他人。 看来左冷禅对此人极为忌惮,竟连脸面都不顾,硬要泼这一盆脏水。 欲引少林与铁掌帮相争,真是好算计。 不过这与我等也无甚关系了,那日裘千屠已明言,出了铁掌他便不认此事。 纵使此人来了,也不过是对峙扯皮一番,大概也不会对我等施以援手。 正如这冲虚所言,大雪将至,山下围寺之人迟早要退。 爹爹此次却是大意了,当初便该听我一言,让我先行其事,即便失手被擒,爹爹在外尚可筹谋相救。 如今……后悔已迟,唯有设法脱身。 这方证指力惊人,每日都为我等点穴一次,我却是如何都冲不开。 不知爹爹何时才能破解此点穴秘法关键所在,再凭借吸星大法逆冲解穴,想来也快了。 正当任盈盈暗自思索之际,忽然听得一声佛号长吟。 抬眸一看,却见方证双手合十,目光澄澈如镜,静静注视着任我行,淡然开口道: “任老先生,果然好本事。” “两个时辰前老衲方才点穴,此刻观你气色,应已冲开了六处大穴。” 话音未落,任我行猛然睁目,周身劲气如箭迸发! “嘭!”的一声震响,缚手绳索应声而碎。 双臂疾展,指风如电,瞬息间连点向问天与任盈盈周身大穴,为其解穴。 随即一掌按在二人肩头,气劲一吐,助其震断绳索。 “呼——” 倏然间,方证已然飞身而至,一记少林龙爪手“云龙现身”擒向任我行。 解风也已同时横掠而出,翻掌攻向向问天。 其余众人虽纷纷起身、拔剑,却皆驻足不前,表面忧急,内心实则作壁上观。 在众人看来,任我行等人自不可能逃脱,但若能伤几个少林僧人,落一落少林威风,那是极好。 但见任我行右手推开向问天,鼓劲迎向方证,左手擒住任盈盈,奋力向外一抛。 “盈盈你先走!” 话音未落,他已与方证疾对数掌,劲风激荡。 “砰砰砰——嘭!”左手收回之际,随即双掌齐出,与方证硬撼一记,借反震之力倒飞殿外。 刚一纵起,左冷禅与冲虚方才“姗姗来迟”,招式落空,恰好阻之不及。 任盈盈于殿外空地落地瞬间,周遭大批五岳派弟子当即反应过来,齐齐拥上,欲将其拿下。 幸好离任盈盈较近的实力并不强,而少林僧众作为主人则又在边缘地带。 至于五岳派高手,诸如丁勉、费彬等人,在回头看了眼左冷禅后,便没有出手的打算。 反倒是乐厚开口高喊道:“尔等实力不济速速退开,给我等让出位置,免得误伤同门。” 场中,任盈盈施展身法,于刀光剑影中腾挪闪转,趁机夺过一柄长剑,横扫逼退众人。 正欲突围,却见一道魁梧身影掠空而至,暴喝如雷:“负隅顽抗!” 竟是少林方生大师出手! 然而方生尚未落地,任我行已自殿内倒飞而出,方证紧追其后。 “吸星大法!”任我行高声一喝,方生心头一凛,脚尖甫一沾地便急展八步赶蝉后撤,一时无暇顾及任盈盈。 “哈哈哈....”任我行见状,纵声长笑,落地瞬间回身重掌击向方证。 方证翻掌相迎,般若掌力浑厚涌出,二人掌心相抵,内力激荡。 任我行暗运吸星大法,却撼不动方证凝练如山的易筋经内力。 但见方证神色平和,淡然道:“任老先生,此地群雄齐聚,你走不掉的。” 此刻,向问天已被解风与左冷禅联手制住。 殿内忽传岳不群清朗之声。 “冲儿,代少林诸位擒下这妖女。” 语毕,任盈盈只觉酒气扑面,一散发男子已飞身拦在面前,长剑斜指地面,浑身酒意,目光却清明如电。 正是不久前成为五岳派大师兄的令狐冲。 任盈盈眉头一凝,不敢迟疑,挺剑疾刺。 “铮——” 但见寒光一闪,令狐冲信手架开来剑,剑尖划弧,将她长剑压落在地。 任盈盈眸光一惊,抽剑旋身咬牙变招,剑招迭出,挑、砍、劈、刺,招招凌厉狠辣。 令狐冲身形微晃,似是因酒意上涌而站立不稳,手中华山剑法却信手拈来。 如预判般将任盈盈所有攻势轻松拆解,一步步将她逼向大殿。 殿内,岳不群轻捻茶盏,余眸横眼,阴冷笑意一闪而逝。 已经做到化华山剑法于独孤剑招之中了么。 怪不得风清扬会将此法传授与你。 真以为为师瞧不出来。 如此倒也好,届时为师悟透这变化之道,将辟邪剑法化入其中,当能更加精妙。 殿外,五岳派弟子见令狐冲剑法如神,纷纷退开喝彩道: “诸位快让开!令狐师兄出手,定可生擒妖女!” “这剑法神乎其技,好似是华山基础剑招,没想到竟有如此威力!” “若非令狐师兄存心生擒,妖女早已毙于剑下!” ...... 令狐冲一步一步向前,手中长剑舞舞生风,任意随之,语气轻松洒然道:“任姑娘,束手就擒吧。” “休想!”任盈盈叱喝一声,忽觉手上一轻,长剑竟被令狐冲绞飞脱手。 她心知不妙,正要抽身后撤,那剑锋却如影随形,始终萦绕周身,令她不得不连连闪避。 正值旋身急避,忽觉头顶剑风袭至,急忙伏身闪躲—— 剑锋掠顶而过,削落几缕青丝,击飞发簪。 一头乌黑长发如瀑散开。 寒光再闪,令狐冲长剑已直刺其咽喉。 任盈盈疾施铁板桥仰身后翻,但那剑尖如附骨之疽,寸进不离,直至她双肩触地,退无可退之际—— “嗖——” 破空声骤响! 一道乌光出现在视线中,击中令狐冲长剑剑脊。 火星溅射,令狐冲长剑顿时脱手急旋,向大殿飞掠。 正与方证对掌的任我行忽借势后撤,方证亦同时收掌,二人双双避开乌光与飞剑。 殿内解风与左冷禅也同时侧身躲避。 “嘭!” 乌光洞穿殿内佛像眉心。 “铮——” 长剑深深钉入佛心,剑身颤鸣不绝。 令狐冲猛然转身,厉声喝道:“是谁!” 仰倒于地的任盈盈应声侧目,霎时杏目圆睁—— 瞳孔之中,倒映出一道伟岸如渊的身影。 怎是他..... 第240章 睥睨如空 群雄避散 “啊!——是铁掌浮屠!”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失声惊呼,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惊惶。 令狐冲顿时从惊愕中回神,连忙躬身抱拳,语气恭敬道:“见过裘帮主。” 顷刻之间,全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院门处那道巍然身影上。 但见裘图面无表情,一双虎目半开半阖。 身着一袭黑红渐变的长袍,外罩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孤身立于台阶之下。 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青魔手隐于袍后,左手不疾不徐捻动一串玄色佛珠。 细雪簌簌,枯叶在他周身盘旋飞舞,肃杀之威隐隐弥漫。 院外,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众体型魁梧、神情冷硬的铁掌帮弟子自裘图身后出现。 分左右两路鱼贯而入,一字展开。 与此同时,四道身影齐齐自院外腾空旋身跃起—— 两人轻飘飘落于门檐之上,盘膝而坐,一人膝上横置焦尾琴,一人面前摆开棋盘。 另外两人分立高墙左右,一执判官笔抱臂而立,冷笑森然。 一握三尺青锋斜指地面,锋芒毕露。 自始至终,无一人出声,唯有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 数十面蓝底青峰旗在风中狂舞,似怒涛翻涌,“铁掌”二字如龙蛇腾跃,气势慑人。 方证与任我行见状,默契收手,各自退开。 殿内一众掌门齐齐涌至殿前台阶,一字排开,目色惊疑,却无人轻易出声。 裘图目光直射方证,袍摆翻涌如赤浪,一步一沉,朝大殿迈近。 “踏、踏、踏....” 脚步声沉重如擂鼓,敲在众人心头。 但见裘图忽横眸向左一眼——五岳弟子霎时噤若寒蝉,慌忙退避。 有人腿软跌坐,连滚带爬躲入人堆。 斜睨向右一瞬——丐帮众人相顾失色,在长老示意下低头垂目,如潮水般退让。 转眼间,裘图身前空出一条通路。 待行至令狐冲面前,裘图脚步未有丝毫放缓。 令狐冲保持着躬身抱拳姿势,额头冷汗直冒,碎步后挪。 裘图进一步他便碎步后退两三步,随后一转向,缓缓后退至人群中。 那伟岸身形在任盈盈面前略一停顿。 任盈盈披散长发,狼狈起身,伸手撩开脸颊青丝,手指无意在颊边抹出一道污痕,望向裘图高大的身影,一时怔然。 裘图目不斜视,并未看她,只微抬右手,示意其近前。 任盈盈心下一动,低垂螓首,乖巧至极的站到他身侧,落后半个身位。 杏眸微抬,悄悄望向裘图冷然的侧脸,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情绪莫名难捋。 明明自从离开铁掌帮后,每次想起此人她都感到不寒而栗。 但此刻站在他身后,心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定。 但见裘图复又抬手,朝被方证、方生围着的任我行随意一招。 任我行顿时明悟——裘图是来救他们的,心头不由大定。 侧目扫了眼沉默不语的方证与脸色难看的方生,冷笑一声,大步流星也站至裘图身后。 风雪呼啸,落叶纷飞。 全场正道掌门、长老弟子纷纷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唯有左冷禅眯起双眼,眸底闪过一抹得逞之意。 终于,方证双手合十,朝裘图一礼,缓声道:“裘帮主大驾光临,援手少林,老衲感激不尽。” 裘图原本冷然的面色倏然勾勒起温润如玉的笑容,双手合十朝方证回了一礼。 随后目光缓移,看向台阶上正压着向问天的冲虚道长。 冲虚眉头紧锁,与裘图对视片刻,旋即左右看了眼一众掌门。 只见左冷禅面无表情,双眼微眯,老神在在。 岳不群轻捻长须,嘴角噙着淡笑。 解风眉头微皱,轻抚下巴,似在沉思。 其余掌门尽皆默然不语,脸上浮现出惊疑之色。 冲虚犹豫了一下,终还是缓缓将手松开。 向问天站起身来,得意一笑,甚至挑衅地瞥了冲虚等人一眼,大步走下台阶,从方证身旁走过。 待来到裘图身前时,躬身抱拳一礼。 见对方并未看他,便识趣地退至其后,静立不语。 方证见裘图此番作为,心下暗忖:看来此人是怪少林冤枉了他,心中不忿,跑来立威了。 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城府不够。 也罢,此事原是老衲误信了左掌门之言,且先予他颜面,待澄清误会,亦不致损及少林清誉。 想罢,方证脸上堆起和善笑意,展臂引向墙头檐上四人,温声询道: “敢问裘帮主,这四位高人是.....” 裘图并未回答,只微微侧首,下巴轻抬示意。 随即,黄钟公五指轻拂琴弦,须发微扬,目光冷冽道:“铁掌四友——黄钟公。” 黑白子捻起一子,指间寒气缭绕,淡声道:“黑白子。” 秃笔翁抱臂冷笑,声闷如鼓道:“秃笔翁。” 丹青生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朗喝道:“丹青生。” 方证闻言,朝四人合十一礼,温声道:“铁掌帮不愧为天下第一大帮,人才济济,高手如云,老衲有礼了。” 此话一出,丐帮等人面色微微有些难看。 然而方证话音方落,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冷笑。 “裘帮主,好大的威风啊!”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五岳派掌门左冷禅。 但见左冷禅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台阶下的裘图,声音陡然抬高,“今日这般阵仗,莫非是要硬保这三个潜入少林、盗取经书的魔教妖人不成?” 他稍作停顿,语气更厉,一字一句逼问道:“还是说——他们本就是奉你之命而来?!” 场中顿时一片死寂。 各派人士心中暗震:不愧是五岳掌门,为人果然刚正不阿,这般关头竟敢直撄其锋,毫不畏惧铁掌浮屠的凶名。 也有人立刻想起泰山派满门被屠、衡山一脉几乎凋零的旧事。 顿觉左冷禅此刻发难,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未等裘图回应,岳不群却忽然上前一步,朝左冷禅拱手劝解道:“左师兄还请息怒。” “裘帮主素来与魔教势不两立,天下共知。”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我等不妨先听一言,以免正道同仁之间徒生误会,伤了和气。” 左冷禅猛地转头看向岳不群,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最终只拂袖冷哼一声,再度将灼灼目光死死钉回裘图身上。 第241章 各怀鬼胎 人心浮动 任我行心念电转:这裘千屠分明是挟怒而至,若让他们双方澄清了误会,只怕转眼便会弃我等不顾。 可若顺着左冷禅之言坐实他的罪名,又恐这魔头当场翻脸,反而不美。 眼下唯有以退为进,主动示弱归附,再暗加挑拨,他碍于身份威势,反倒不得不护住我等。 念及此处,任我行猛然抬头,沉声喝道:“休得污蔑裘帮主!” 他踏前一步,黑袍震荡,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老夫行事,何须借他人之名?” “盗经之事,皆由任某一人承担!”声如洪钟,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而下,“就因裘帮主当日一念之仁,放了任某,你们便千方百计泼尽脏水,真是无耻之尤!” 他忽的冷笑,笑声中满是讥讽,“依老夫看,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盘踞高位已久,早就容不下裘帮主这等百年难遇的后起之秀了!” 左冷禅立时一指任我行,寒声道:“魔教妖人,果然反复无常!” “当日左某略施手段,这姓向的早已招认,说尔等盗经是为报裘帮主大恩。” “放屁!”向问天昂首怒喝,颈间青筋暴起,“老子何时说过?你左冷禅贵为五岳之尊,竟如此不要脸皮。” 左冷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道:“你自是不记得。” “那日左某给你喂了迷药,昏沉之际,你可是什么都招了。” 他目光冷冷扫过全场,“况且当时在场者,可不止左某一人。” 封不平立即抱剑上前,应声道:“不错!封某与岳师弟皆在场亲耳所闻,此獠确是如此招供。”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岳不群。 只见他轻捻长须,面色沉凝,并未出言反驳,众人心下便信了大半。 连向问天自己也面露恍惚,似陷入自我怀疑。 方证眉间微蹙,一时难辨真伪。 从立场而言他该信左冷禅,最起码表面上也只能相信左冷禅。 可左冷禅显是居心否侧,处处挑拨少林与铁掌帮对立,又令他心生警惕。 沉吟片刻,方证双手合十,缓声问道:“这昏沉胡言却是不可尽信。” “任老先生,究竟为何要盗取敝寺易筋经?还请明言。” 任我行冷哼一声,拂袖道:“老夫被东方不败囚禁十二载,得裘帮主相救方能重见天日,自是要一雪前耻。” “可老夫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仍非那狗贼对手。”他声调一沉,“思来想去,唯有借易筋经之力,完善吸星大法,方有一线胜机。” 方证闻言,神色稍缓,合十道:“原来如此,看来此事确与裘帮主无关,是老衲错怪帮主了。” 左冷禅却步步紧逼,锐目直刺裘图,“既然与裘帮主无关,那帮主今日这般阵仗,又是何意?” “未免太不将少林以及方证大师放在眼里。” 岳不群温然踏前,赶忙抬手劝道:“裘帮主向来谦和守礼,必无逞威之意,左师兄今日未免太过言重了。” 左冷禅回眸逼视岳不群,岳不群亦不甘示弱,分毫不退。 好似下一刻这刚刚并合的五岳派便要分崩离析一般。 不过裘图也不是什么毛头小子,哪能看不出端倪——红白对唱。 如此,左冷禅便可肆无忌惮拱火,又因岳不群不停为自己说话,好让自己怒火烧不到五岳派身上。 但怒火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如此,左冷禅等人的计谋也就成了。 并且还能给群雄一个五岳内部不合的错觉,进而后续韬光养晦,独善其身。 台阶上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封不平、鲁连荣、定逸师太三人连忙上前规劝说和。 片刻后,左冷禅冷哼一声偏过头,朝裘图朗声道:“既然裘帮主无意逞威,那便请即刻将这三人交出,由方证大师发落吧。” 裘图目如深潭,缓缓扫过众人,心知除了方证,余者皆盼他与少林对上,最好两败俱伤。 正巧,自己却是也该拿少林祭祭威风,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唇亡齿寒,自掘坟墓。 想拱火旁观,那自己便顺势让这把火燃起来,叫他们待会无颜相助少林。 但见裘图终于开口,声如沉钟道:“裘某此来,正是因方证大师信中提及,这三人为报恩而盗经。” “既起因于裘某,清者自清,自当亲上少林澄清,以免诸位误解。” 方证含笑颔首,对裘图的态度十分满意。 只见裘图捻动佛珠,踱步而行,缓声道:“裘某初见任前辈之时,得知他被东方不败迫害,对其恨之入骨。” “想着放任前辈出来,也算是一大伏魔助力。” “前些时日,任前辈三人确曾至铁掌帮欲以报恩。” “然裘某行事向来从不图报,加之彼此立场有别,便请他们离去。” 说着,裘图脚步一顿,忽转身正色看向任我行,语重心长道:“任前辈。” 任我行赶忙躬身抱拳。 但见裘图声沉若水道:“裘某对他派武学毫无兴致。” “诸位若真心向善,多救些受魔教荼害、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便是对裘某最好的报答。” 任我行恍然颔首,恭声道:“帮主教诲,任某谨记,是任某会错意了。” 心中却是大定,此次脱身已十拿九稳。 裘图略一摆手,玄氅轻扬,淡声道:“无妨。”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想必方证大师也乐见任前辈放下屠刀,改邪归正。” 说罢,转身与方证对视,二人齐齐露出会心笑意。 眼见一场干戈即将化解于无形,左冷禅赶忙发难,冷笑声中锋芒毕露,“说的比唱得好听,裘帮主真不喜武学?” “那当初为何会为了峨嵋九阳功,而助严掌门夺回峨眉?改道向佛?” 冲虚闻言,双眼倏然半阖,眸中精光乍现,手中拂尘微微一颤。 但见裘图嗤笑一声,指间佛珠倏然顿止。 “左掌门真是巧舌如簧,”目光斜睨,隐带讥诮,“裘某相助峨眉,是念在郭襄祖师与我帮上代渊源深厚,不忍见道统沦丧。” “至于那峨嵋九阳功…”裘图袖袍一拂,语气转淡,“乃是严掌门执意相赠。” “裘某百般推辞不得,最终只得携至家父坟前,当着他面焚化,未曾翻阅一字。” 说罢,环视众人,声调陡然一沉,“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当面问问严掌门,裘某是否有半句虚言。” “况且峨眉九阳功乃内家心法,裘某何须弃家传铁掌神功而改修别派?岂非自毁根基?” 左冷禅似笑非笑道:“左某自然信得过裘帮主。” 话锋一转,眼中锐光乍现,“只是忽然想起,当初帮主从左某手中取得少林九阳功时,似乎也是这般说辞。” 此语一出,少林僧众顿时哗然! “什么?裘帮主早已得了我寺武学?” “少林九阳功?怎从未听闻…” “你可知金刚不坏体神功?便是出自这门功法!” “看来易筋经之事,大有可能真是这裘千屠幕后指使。” “不错,否则任我行那等魔头,怎会对他一副唯命是从之态……” 阵阵私语如潮水般漫开,方证虽面色不改,心中却不由一沉,暗道不好。 他自不受左冷禅挑拨,可寺中僧众,却难免人心浮动。 而左冷禅话里话外又是站在少林一方,令他无法反驳。 但见左冷禅双手背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来令尊大人生前,确是极为喜好钻研各派武学。” “峨眉、少林…这九阳功一脉,如今只差武当一册便能凑齐。” “若真得全,想必令尊在泉下定感欣慰。” 左冷禅忽的停顿,故作恍然道:“哦,是了——武当九阳功据说早已失传。” “如今武当一脉,唯剩从中脱胎而出的纯阳无极功了。” 说罢,余光轻扫,瞥向一旁的冲虚道长。 只见冲虚仍垂眸静立,面色如古井无波,唯掌中拂尘玉柄,正被他无声捻转。 第242章 计中藏计 方证醒悟 见左冷禅如此煽风点火,方证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调和,却见裘图抬手示意,便暂收话音。 但见裘图神色淡然,徐徐道:“左掌门说笑了。” “那《少林九阳功》裘某从未开口讨要,当时也颇感意外,不知左掌门为何突然将此功法赠予裘某。” “哦——”裘图似忽然想通什么,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左掌门是知晓严掌门赠予裘某峨嵋九阳功,所以误以为裘某对这九阳功法感兴趣?” 此时,裘图身后的任盈盈忽然轻踏一步。 寒风之中,青丝飞拂。 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狡黠,脆声道:“有些人自己心思弯绕,便以为天下人都一般心思。” “连送礼都要照猫画虎,旁人错他也错,还沾沾自喜。” 左冷禅勃然变色,一指任盈盈,厉声斥道:“妖女!此地何时轮得到你插话!” 任盈盈非但不惧,反又上前半步,立于裘图身侧。 微微仰首,语带讥诮,“左掌门好大的威风!此地是少林,可非是你五岳派的地盘。” 她眼波流转间扫过众人,继续说道:“莫非易筋经是五岳派的?还是少林九阳功与你有关?” “方证大师这位主人家尚未开口,反倒是左掌门你处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说到此处,她忽的回头望了裘图一眼,声音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百般污蔑裘帮主。” 裘图垂眸看来时,她已迅速转回头,“架着少林进退两难下不得台…真当旁人都是蠢货听不出这般算计?何必再做跳梁小丑。” 左冷禅怒目圆睁,衣袂猛地鼓荡翻飞,猛地向前一步,“你——!” 任盈盈立时敏捷地缩回裘图身后,纤手轻扯他的衣袖,只探出半个身子。 “嗯?”裘图手中佛珠应声而停,倏然抬眸迎向左冷禅。 瞳如点墨,杀机暗藏。 左冷禅气势一滞,脸色骤然由怒转冷。 任盈盈见裘图为她撑腰,当即将头一昂,眼神挑衅。 “哼!”左冷禅猛一拂袖,负手朗声道:“什么煽风点火,纯属子虚乌有!” “左某不过是仗义执言,看不惯某些人行径罢了!” “看不惯?”任盈盈再次翩然绕出,左右一撩长发至耳后,眸光流转环视全场,嫣然一笑道: “小女子方才若是没听错的话,当初可是左掌门您,亲手将少林九阳功赠予裘帮主。” 纤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一缕发丝,朝左冷禅语带揶揄道: “恕小女子见识浅薄,可真没见过谁家把礼送出去了,还追着念叨人家不该拿、担心人家有没有看。” 说着,纤指一弹青丝,双手一背,“舍不得....当初就别装大方,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言辞渐锐,却依旧笑靥如花,“况且——少林寺若真要追究九阳功之事,也该是左掌门你去向方证大师交代,与裘帮主何干?” “至于峨眉九阳功——”她声音微拖,目光扫过四周众人,“那就更是与在场各位…毫无关系了。” 话落,忽得笑容一敛,正色道:“奉劝某人,可莫要狗拿耗子。”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道: “这妖女话说得虽直,却也在理…” “若是旁人真心赠功,再来怪罪,确实牵强。” “裘帮主铁掌神功几近天下无敌,何须转修别派内功?” “莫非是想博采众长?只取精华?” “内功之道贵在浑厚精纯,裘帮主这般人物,怎会贪图这等零碎.....须知贪多不如专精。” ..... 任盈盈听得四下窃语,嘴角不由扬起一抹小小得意。 可转头瞥见裘图神色淡然,似对此事毫不在意。 脸上顿时笑意一敛,便又悄悄缩回他身后,只安静立着。 但见方证忽双手合十,转向台阶上的左冷禅,温声道: “阿弥陀佛,左掌门,此事终究是少林之事,还是交由老衲处置吧。” “好!”左冷禅气极反笑,“倒是左某越俎代庖了,大师请便。” 岳不群上前一步,拱手道:“岳某以为,我等皆属正道一脉,还当以和为贵,莫要让魔教钻了空子。” 方证含笑朝岳不群点了点头——以和为贵,也正是他所愿。 毕竟裘图的武功怕是不在他之下,少林能不冒险便不冒险。 只见方证转向裘图,语气温和道: “裘帮主,我等还是谈谈任老先生之事吧。” 裘图目光在左冷禅与岳不群之间稍作停留,面露沉吟道: “裘某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忽的仰首,望向岳不群,“不知岳掌门有何高见?” 岳不群捋须含笑道:“岳某现仅为掌门副职,有左师兄在此,不敢僭称掌门。” “不过依岳某浅见,任教主并未盗成经文,又是出于报恩之心。” “如今既有裘帮主作保,此事不如就此作罢,且算了吧。” 此话一出,一直垂眸不语的冲虚道长倏然睁目,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道: “这算了是何意?莫非就这般放任三人离去?” 左冷禅见冲虚终于发声,暗中向台下递了个眼色。 霎时间,便听得诸派弟子议论之声纷纷不绝,甚至逐渐放声喧哗。 “偷盗少林绝学,岂能如此轻易放过!” “方证大师向来慈悲,主人家都不追究,我等何必多事?” “那我等如此兴师动众,千里迢迢赶来,究竟图个什么?” “往后少林再有何事,咱们干脆别来了。” “早知如此,不如当初直接放了任我行,岂不省事?” “受累的都是咱们,那个叫什么来着?烽火戏诸侯!” “少说两句,这不是裘帮主来了嘛,那可是能与东方不败过招的大高手。” “少林不敢招惹,也是能屈能伸。” ...... 方证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环视四周。 只见不过片刻,各派弟子竟皆窃语不绝,甚至有几个少林弟子也面浮不忿,杂于其中。 “阿弥陀佛——”方证赶紧解释道:“老衲从未说要就此罢休,只是愿与裘帮主心平气和,商议个妥当。” 身后蓦地传来左冷禅的冷语。 “大师不必顾及我等,裘帮主亦是正道英杰,少林无论作何决断,与我五岳派无关,更不予干涉。” 冲虚亦淡然道:“此事既属少林与铁掌帮之间,武当自不多言。” “还请大师与裘帮主妥善商议,以和为贵。” 震山子沉喝道:“昆仑派自也不插手此事,今日事毕,我等便即回山,路途遥远,还请大师见谅。” 见几大掌门相继表态,其余正道掌门也纷纷附和。 “蓬莱派亦然。” “点苍派谨遵此意。” “崆峒绝不插手。” ...... 唯有解风眉宇紧锁,目光在裘图、方证、左冷禅、冲虚之间来回游移,默然不语。 方证暗叫不妙。 原来左冷禅先前那般粗陋挑拨,是故意要令人瞧出端倪。 自己越是警惕,反而越入其彀中——当着天下群雄之面对这裘千屠过于宽和,以致人心浮动、怨气四起。 是了.....这裘千屠再如何武艺高强,麾下也就那四人算得上高手,其他皆是乌合之众,又偏居蜀中。 左冷禅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其视为大敌,首要目标还是同在嵩山的少林。 他根本不是在挑拨少林与铁掌相争,而是想办法助铁掌灭少林威名! 冲虚想必也是这般想。 大意了..... 如今局面进退维谷:若轻轻放过,少林威名扫地。 若与裘千屠交恶,势必动手——此人能与东方不败抗衡,武功深不可测,少林胜算难料。 即便胜了,也必是惨胜,徒令五岳、武当得利。 怪不得左冷禅煽动各派退出纷争,是怕裘千屠势单力薄,以防有正道高手助少林一臂之力。 正当方证心念急转之际,身前响起裘图温润如玉的嗓音。 “方证大师?”方证抬头一看,只见裘图脸上笑意温和,眼底却隐现森然,“依裘某看,不若先让裘某带任前辈离去,他日再登门谢罪?” ——坏了! 此人也没存好心,是要借少林之威,立他铁掌之名。 第243章 论定三战 一人足矣 但见方证脸上和善之色渐渐褪去,双手合十,宽大袖袍无风自动。 喉间内力暗涌,蓦然一声佛门狮子吼破空而出—— “阿弥陀佛——” 声如雷霆贯耳,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顷刻间压尽全场杂音,四下寂然。 群雄注目而来。 但见方证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开口,沉声道:“任老先生盗取少林绝学,更召集上万左道围困我正道同仁月余之久,双方伤亡惨重。” 他语气一沉,目光浑然一厉,“若就这般让裘帮主将三人带走,少林颜面何存?正道威严何存?” “那——”裘图指间玄色佛珠倏然一定,眉峰微挑,似笑非笑,“方证大师之意是?” 方证作出一副悲天悯人之色,摇头轻叹道:“老衲虽不喜武林争斗,但眼下你我皆不得退让,唯有比试一番,论个高下,方可定论。” “好!”裘图沉声一应,五指一收,佛珠没入怀中。 玄氅陡振,如鹰展翼,朗声道:“大师请了!” “且慢!”方证立时抬手,袖风荡起,“任老先生一行三人,不若三战两胜定去留。” “不妥!”左冷禅当即踏前一步,急声高呼。 方证神色不变,双眼淡漠如雾,缓缓回头道:“左掌门有何高见?” 左冷禅心思电转,目光阴晴不定。 这裘千屠再强也只强在一人,方证此举定有深意,莫非是想学田忌之策?三战两胜保全少林威名? 绝不可让其得逞!今日至少也得让裘千屠带走一人,杀一杀少林威风。 否则老夫这脸面岂不白丢了? 但见左冷禅扬声道:“两胜便能带走这三个魔教妖人,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依左某之见,裘帮主一方胜一场,便只能带走一人。” 方证沉吟片刻,暗自计较: 如此也好…老夫可借正魔旧怨之由与长者身份对上任我行,胜算颇高; 那裘千屠则由方晦出战,适时认输即可,不致受伤。 二人实力悬殊,在场皆是明眼之人。 量他也不敢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晦狠下杀手,否则必将身败名裂,遭天下人耻笑。 就是不知那裘千屠是会让向问天出马,还是那个使琴的高手了。 不过这两人,方生师弟应该都能拿下,即便输了也无妨。 此战关键——只要老衲将任我行留下即可。 另外两个无足轻重,既损不了少林威名,又不至与铁掌帮结怨。 想罢,方证点了点头,转回头看向裘图道:“老衲倒是觉得左掌门所言在理,不知裘帮主意下如何?” 裘图神色不变,玄氅迎风猎猎,毫不犹豫,“便依此议!” 话落,方证便朝人群中微一颔色。 但见方生大师与另一枯瘦僧人应声而出,一左一右立在他身侧。 方生持杖竖掌,气息沉厚如岳;那枯瘦僧人单手背棍,默诵经文,指节如铁。 见少林一方选出这两人,任我行神色凝重,朝一旁向问天悄声道:“向左使,那梅庄四友武功平平,难堪大任,裘帮主多半会遣你上场。” “无论对上这两人中哪一个,皆是一场恶战,你可要小心行事。” “不可为时,亦可施点手段,千万莫要为名声所累。” 向问天神色凝重地点头,低声道:“这二人我虽未曾与之交过手,但也久闻大名。” “那方生乃般若院首座,精研武林各派武学招法。” “近年来我时常听闻有圣教高手败于他手,想来他恐怕早已将我圣教中人的绝技钻研透彻。” 任我行沉吟点头道:“不错,此人武功之高,便是老夫对上也颇为棘手。” “等下老夫便与裘帮主说说,想办法让你对上罗汉堂首座方晦。” “此人常年教导少林罗汉棍阵,虽堪称武林棍法第一人,但总要逊色方生数筹。” “你若无法近身,便先与之游斗,待其气力竭尽再伺机而动。” 正当任我行与向问天私下商议对策之时。 方证展臂一引,开口道:“不知第一场,裘帮主派何人出战?” 裘图却淡然一笑,环视群雄,玄氅翻卷,声如金铁交鸣道:“何须选人?” “三场,裘某一人足矣。” 方证霎时犹豫起来,眉头深蹙,“这……怕不合规矩吧。” 裘图摇了摇头道:“还请大师见谅,实在是裘某此番也未带高手前来。” 方证看向任我行等人,沉声道:“何不让任教主等人出战?” “万万不可!”裘图厉声阻止,声震四野,朗声道:“裘某乃正道人士,岂能与魔教之人共谋合作?” “今日相救于他等,也不过是念在旧因在裘某,不愿亏欠他人分毫。” “还请大师慎言,莫要侮辱裘某。” 任我行等人闻言,脸色霎时一沉,却又不得发作,只得任由群雄指点发笑。 方证闻言轻轻点头,复又看向黄钟公等人,“那墙上四位高人....” 裘图摇了摇头,转身踱步道:“这四位是裘某请来教导雅艺的先生,裘某一直以前辈相称,执弟子礼,非是麾下之人,怎可让其卷入江湖斗争?” 盘坐檐上的黄钟公立刻接话道:“不错,我等四人各擅琴棋书画,专程上铁掌教导裘帮主。” 这一下反倒是让方证陷入两难之际。 如此一来,说是三战,实则还是看他与裘图谁技高一筹。 若是他输了,两位师弟恐怕也难以取胜。 正当方证犹豫不决,但听前方传来一声如雷贯耳。 “三位无需多虑。” 只见裘图左手背负身后,青魔手横亘胸前,背对方证等人忽然驻足。 蓦地回头,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道:“不如——一起上吧!” 轰—— 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大氅浮空招扬,如墨浪翻飞。 周遭细雪倒卷排空,天地肃杀。 方证神色一肃,沉喝道:“好!那裘帮主便小心了。” 话落,方生与方晦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如电射而出。 方生身形一稳,沉腰立马,双手持杖,正反阴阳握把,气贯长虹; 方晦弓步俯身蓄势,单手背棍,一掌竖于胸前,神色冷如金刚。 霎时间,三人成合围之势,如金刚伏魔,将裘图困在核心。 第244章 游斗周旋 险象环生 朔风卷着枯叶与碎雪,在空中簌簌飞旋,寒意刺骨,却压不住场中凛冽之气。 群雄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数百年来,何曾有一人敢在这少林寺大雄宝殿之前,独斗寺中最强的三位高僧? 且这人年纪轻轻,便已跻身当世绝顶之列,不仅令在场诸多江湖前宿汗颜,更让年轻一代子弟心驰神摇,又惊又佩。 但见裘图静立其间,内力缓缓流转,引而不发。 周身热浪翻腾,发丝无风自动。 半阖虎目,眸光如电,暗扫四方。 他最喜以一敌多,如此旁人方才看不清局势,有利于他恃强凌弱。 先示弱缠斗,佯装下风,再伺机突下重手,教这些所谓正道高手措手不及。 便在此时,方证、方生、方晦三人气势陡升,僧袍鼓荡、袈裟飞扬,如三道电光直射裘图。 但见方生一步踏地,斗转身形,禅杖重抡下砸,劲风逼得人难以呼吸,似有开山裂石之威。 却是一上来便使出伏魔杖法杀招“地藏镇狱”。 地藏宏愿,镇伏九幽。 方晦贴地疾冲而至,旋身疯舞长棍,倏然一式“疯魔扫堂”直取裘图下盘,棍风凌厉,卷起碎雪纷扬。 方证则正面强攻,少林至强掌法——般若掌之“灵台初照”排空推出,掌风猎猎,如雷轰鸣。 裘图却不硬接,身形倏动,如游蛇般从方生与方晦的夹隙中窜出一丈有余。 三人击空刹那,裘图抓住方生禅杖落定空隙,猛然折身反打。 但见青魔手靛青色光纹大盛,臂如刀劈,掌缘生风,直取方生空门。 方生应变神速,脚尖一点,闪至禅杖另一侧。 “铛——” 裘图一记挥臂掌刀重重砍在杖身,发出沉闷金铁交鸣之声。 电光火石之间,便见方生施展出伏魔杖法——明镜反邪。 脚踢杖头,双手借力上挑,如镜返照,劲力回弹。 裘图身形速退,脚尖在杖头轻点,借势后飘,姿态从容不迫。 不料方证竟一脚踏在方生肩头,借力飞冲而至,于须臾间劲气瞬间爆发,一指点出。 无相劫指——弹指昙现。 指风迅捷,如昙花一现,刹那芳华,过后无痕。 裘图眸底精光一闪,察觉到此招极其熟悉,同样于刹那间鼓荡内力,一指点出。 “一现昙花” 昙花一现,似纷华、似无情其可悲乎。 同样都是快到极致的一指,但裘图却是更快几分,竟后发同至。 “嗤——” 指尖未触,劲气便已相噬。 两指一触即分,无声无息,当真似昙花现后,了无痕迹。 唯见裘图后飞之势更快几分,而方证则身形一滞,飘落在地。 “好指法!”方证不禁脱口赞道,却是发觉裘图这一指更加高明,似将无相劫指数种招式完美结合一般。 裘图才刚落地,便见杖影棍风又已袭至,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 杖势如岳,棍影连绵。 方晦与方生配合无间,攻势互补,宛如一体。 裘图身形疾闪,在连绵攻势中腾挪转折,每每于毫厘之间避开杀招。 便在杖棍间隙之中,方证又突然一记般若掌“菩提破障”穿插轰来。 掌劲澎湃,如有实质。 面对方证,裘图自不敢过于大意,当即一拳迎上。 “罗汉撞钟” 拳撼须弥音,谁闻本来声。 “铛——” 一声闷响,如撞古钟,方证后撤数步,地面积雪为之崩散。 下一瞬,裘图翻掌拍开横扫而来的禅杖,双脚极速连踏,破开重重棍影。 随即施展蛇形之术,全身化骨如蛟,沿经幢游身而上,双手连格长棍追击。 待方证再度挥掌逼来之际,裘图身形如箭,倏然射向五丈外的另一座经幢。 叫旁人看来,裘图似想凭借绝妙身法,行避强击弱之策。 殿前台阶上,解风双手抱臂,目色沉吟道:“此地虽无林木,却有经幢林立,倒是有利于裘帮主施展那神乎其技的身法。” 经幢本只是佛门广场上的装饰之物,是刻满经文的石制立柱。 众人却未料到裘图竟能因地制宜,将佛门经幢变为腾挪借力之阶,生生以轻功扳回局面。 左冷禅凝神观察战局,沉声道:“裘家祖上可是有位当世鼎鼎有名的高手,人称铁掌水上漂,轻功掌法独步天下,今日得见,果非虚传。” 冲虚道长双眼微眯,捻须淡声道:“这铁掌可谓刚猛无铸,横练无双,端是攻防兼备的无上绝学。” “再配以如此惊世轻功,可谓如虎添翼。” “少林三位高僧要想拿下裘帮主,恐怕不易。” 但见裘图如魔龙穿梭,于刻满经文的石幢间疾走翻飞,与三僧游斗周旋,竟在藏拙之际还渐渐占得上风。 身形过处,热浪排空,雪落即融。 “毁幢。”方证忽然沉声喝道,声如闷雷。 翻掌便断身旁经幢,石屑纷飞。 方生闻令,反手一记大摔碑手击碎另一座。 三人一边如影随形追击,一边将裘图落脚之幢尽数拍断,步步紧逼,不给裘图借力腾挪之机。 裘图见借力之物渐毁,也不再游走,飘然落地,与三人展开近身缠斗,掌指拳脚快如闪电,劲气四溢。 方证乃数十年来公认的正道第一高手,易筋经早已大成,内力浑厚无比,招招隐含风雷之势。 方生身为般若院首座,破解百家武学,招式精妙,变化无穷,信手拈来皆具威力。 方晦则专攻棍法数十年,已达出神入化之境,长棍如臂使指,泼水不进。 三人合击,默契无比,杖影、棍风、掌劲交织成天罗地网。 裘图顿处下风,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寻得生机。 时以八卦步游移闪避,步法精妙;时以通背拳硬撼硬打,刚猛霸道;偶杂泰拳肘膝,诡变狠辣,招式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 裘图边战边退,三人疾追合击,同源武功配合无间,几乎毫无破绽。 一掌落空,禅杖已扫至头顶;才刚闪开,长棍又破空刺来,劲风刮面如刀…… 在众人看来,裘图已是险象环生,身形在狂涛骇浪般的攻势中飘摇,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吞没。 第245章 红莲黑绽 袈裟伏魔 场中四人出招越来越快,身形由腾挪游斗渐渐化作疾奔交手,人影交错,劲风呼啸。 观战群雄只觉裘图似乎越发吃力,出招间不得不渐露凶险狠辣,否则稍有不慎,便有落败之危。 劲气纵横四溢,碎雪飞溅,战圈之内一片肃杀。 任我行见裘图渐落下风,心中暗叫不妙。 向问天眼神阴鸷,低声道:“教主,看来这小子要撑不住了,说不定自个儿都要栽在这里,我等还是早做打算得好。” 任我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若是裘帮主一旦落败,我等便立即冲阵突围。” 向问天环视周遭,见诸多少林僧众目光如炬,紧盯着他们一行,沉声道: “这少林罗汉阵内阵一百零八高手,外阵五百弟子,层层围困,怕是难以突破。” 任我行横眸一眼,冷声道:“再厉害的阵法,也需高手坐镇主持。” “如今方晦正在激战,阵势无主,我等机会不小。” 任盈盈对二人商议置若罔闻,只是眉头紧蹙,满目忧心地望着战局。 大雄宝殿台阶上,左冷禅面色逐渐阴沉。 心头暗骂:竖子怎如此托大,害得老夫一番筹划尽数落空。 若此子今日败北,少林声威更盛,当如日中天,我五岳派岂不是又得仰人鼻息。 岳不群眯眼捋须,心中暗忖:这裘千屠倒也非传闻中那般不可力敌。 也是了,那风清扬毕竟年老体衰,他能胜之自不算什么。 其他几战,高手寥寥无几,更多是与乌合之众相斗。 据他当初所言,这铁掌神功脱胎于沙场,耐力自是非凡,方才有此胜绩。 一遇上真正的绝顶高手,便相形见绌了。 “老道倒是许久未见如此龙争虎斗。”一旁的冲虚道长忽而开口。 震山子接话道:“这裘帮主若想挽回颜面,恐怕得搏命一番,先拿下方晦大师,方有些许胜算。” 封不平曾亲眼目睹裘图与东方不败相斗时的威势,看出裘图显然在藏拙。 但左冷禅就站在冲虚等人身畔,他不便明言,只得朗声道: “依封某看,裘帮主一人独斗少林三大高僧如此之久,此刻轻言胜负怕是为时过早。” “但无论结果如何,光是这份豪气,便已是世所罕有。” 左冷禅闻言双眼一眯,侧目瞥了一眼封不平。 二人眼神交汇片刻,左冷禅脸上阴郁之色渐消。 一旁的冲虚道长垂眸捋须,淡然道:“豪气未必,年轻气盛倒是一目了然。”说着轻轻摇头,“太过狂妄自负,终要撞了南墙才知回头。” 解风抱臂而立,目光始终锁定裘图,心中暗忖: 这裘千屠一年多来,招式虽更精妙,但功力似乎未有寸进,不该啊..... 都到了这般地步,这一身铁锡碑还不卸下? 不过卸下也无大用,解某早已告知方证大师你身着的铁锡碑负重惊人,老早便藏着实力防备于你。 裘千屠,今日你如何能赢? 院门墙头上,丹青生等人手中握着棉团,朝黄钟公侧目道:“大哥,我等准备好了。” 黄钟公点了点头,十指按在琴弦之上,目光紧锁战局,声音低沉道: “我这七弦无形剑对付内力高深之人效用甚微,却能让这些少林僧人无法结阵。” 丹青生忧心道:“可帮主眼下似落入了下风.....” 黑白子镇定道:“帮主既有言在先,必是有所把握,我等静待时机便可。” 不远处,各派长老弟子皆翘首观望场中激战,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仪琳独自立于角落,双手合十,喃喃祷告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裘帮主胜过三位大师……” “不不不,仪琳你怎能这般想.....” “你可是五岳弟子,自不能让盗经的魔教之人离开才对……” “应是保佑裘帮主落败而不受伤才好,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 此刻,场中追逐交战愈演愈烈。 忽然,裘图身形骤止,翻身撩袍,玄色大氅倒卷翻飞,如铁幕横空,瞬间遮蔽三人视线。 同时一拳捣出,快如闪电,令人避无可避。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荡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方证一马当先,见状神色一凛,易筋经内力澎湃鼓荡,以般若掌“镜里观花”迎击。 此招以柔力化解刚劲,如观镜中花、水中月,一切皆为虚妄。 “嘭!” 气劲交击,方证身形后射三丈有余,方才卸尽劲力。 裘图身形一晃,避开方生禅杖下砸,落地一踏,骤然折返。 旋身摆臂,力从腰起,贯至拳锋,携万钧之势轰然下砸。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铛!” 金铁交鸣,禅杖竟被砸得弯曲变形。 大氅横卷而出,二人齐齐出掌,重拼硬撼。 “嘭”的一声闷响,方生倒飞而出,落地踉跄后退十余步,抬头时脸上已无血色,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呜呜呜——” 棍风呼啸如泣,方晦全力施展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夜叉棍法,攻势如狂潮汹涌。 裘图不断旋身后退,快速晃动闪避。 对于最弱之人,他自然要留到最后,且不能伤其根本——如此,强者心绪必生波澜,旁人更难窥破虚实。 方生与方证再度纵身扑入战圈,身形如电,气势更胜先前! 裘图猛啸一声,周身气势更盛三分。 故技重施——玄色大氅如乌云蔽日,翻卷而起,似在雪光下绽开一朵浓重深邃的黑莲。 见裘图竟又施展这似是而非的袈裟伏魔功。 方证、方生、方晦三人心念相通,同时叱咤出声,赤红袈裟应声飞扬! 霎时间,场中如三朵烈焰红莲破雪而生,围向那墨色黑莲。 红黑交错,翻滚缠斗,竟似佛魔相争,光色流转,眩人眼目。 裘图身形飘忽,大氅旋如玄伞,忽展忽收;步法诡谲莫测,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避过重击。 三位高僧袈裟如流云奔涌,忽如惊涛拍岸,忽如长虹贯日,起伏跌宕,气势恢宏。 双方视线尽被遮蔽,四人全凭感应出招。 但见方证三人环伺飞转,少林七十二绝技相继使出。 拳似奔雷,掌如叠浪,指爪凌厉似金钩破空,长棍更如恶浪排天——攻势如狂风暴雨,密不透风。 数十招后,裘图突然一改章法,毫不退避。 拳、掌、爪、指、腿如电闪出,两轻一重,硬接硬打! 铁掌神功方显神威! 每一击皆气劲交迸,震得碎雪逆卷、尘土飞扬。 虽无利刃相接,然招招惊险,式式夺命,气劲撕风之声不绝于耳。 场中战局烈度徒然暴涨,直看得群雄目眩神摇,呼吸欲绝! 纷纷认为裘图已开始全力搏命。 但见—— 红莲黑绽势如焚,袈裟卷雪乱纭纷。 身形倏忽穿空至,掌劲崩摧破风纹。 第246章 拳开三僧 无缚龙拿 大氅与袈裟如暗云翻涌,劲风呼啸,遮蔽了众人视线,只听得战圈之中砰砰震响不绝,气劲交击之声如密雷连炸。 蓦然间,方证苍劲沉厚的声音穿透战嚣。 “裘帮主,你这袈裟伏魔功,形似而神非,终究未得真髓。” “不如就此收手,老衲愿以少林之名,将此功心法倾囊相授。” 只听战圈中裘图一声长啸陡然爆发,声如虎啸深谷,震得群雄耳膜嗡鸣,“哈哈哈哈.....一帮之主岂有认输之理!?” 方证气息沉静如渊,“胜败乃兵家常事,天下英雄在此见证,裘帮主何必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裘图猛然怒喝,“胜负未定!真以为吃定我了?!” “吼——!!!” 虎啸龙吟般的怒吼中,裘图周身气劲轰然炸开,如烈焰腾空、狂风卷地。 “小心!”方证低喝声未落,众人只见一道黑影如莲绽空,倏然跃起,旋身落定于经幢之巅。 大氅横展如夜翼,虬躯峙立如魔神。 墨发狂舞似烈焰,细雪倒卷成雾烟。 虎立当地,须眉皆张。 殿前,冲虚道长轻捻长须,笑呵呵道:“看来是被逼出火气了。” “正好让我等见识一下这位裘帮主的真本事。” 震山子却摇了摇头道:“穷途末路,困兽犹斗罢了。” 场中,方证沉喝一声,“莫要留手,速战速决。” 三人齐齐电射而起,内力奔涌如潮,衣袍鼓荡生风。 但见方证双掌化圆推出,瞬间爆发出极致繁复的掌影。 千手如来掌·遍覆大千! 当真是千手齐现,铺天盖地,似佛法笼罩大千世界,无所遁逃。 方生亦然施展拿手绝技。 大慈大悲千叶手·千叶缭乱。 双手化作残影,虚虚实实,惑人眼目,是为“千叶”之精髓。 方晦手中长棍破风——棍影重重,如化身千万,从四面八方攻至,避无可避。 达摩棍法·佛法无边。 面对三僧全力以赴,裘图忽咧嘴狞笑。 轰—— 丹田内力如火山喷发,至阳炽烈,炎浪滚空。 青魔手原本靛青色光纹徒转血色,猩红刺目。 沉腰立马,双手于胸前划出玄奥轨迹—— “阿鼻非空” 时无间、形无间、苦无间,无始无终——未绝!无空! 刹那之间,无数掌劲轰鸣而出,密布虚空,如潮、如狱、如无间降临! 周遭风雪骤凝一瞬,便猛朝四方崩飞溅射。 远处群雄以袖掩面,一退再退。 只见经幢之上,裘图周身覆满虚空掌潮,悍然迎击三僧!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巨鼓的炸响连成一片,场内积雪尽化白雾,又被气劲撕碎四溅。 道道雾箭疾射开来,破风之声振聋刺耳。 仅瞬息之间,方生、方晦已中各数十掌,轰然倒飞,鲜血狂喷。 殿前诸多正道高手面色顿变。 解风虎目一睁,神色骤然凝重万分。 不对劲...... 方证此刻也已毫无保留,不再管裘图是否释放铁锡碑。 易筋经内力奔涌全身,朝裘图轰然击出般若掌至强杀招——万象皈依。 掌力所至,万象寂灭,归于虚无。 裘图不闪不避,青魔手嗡鸣震颤,一拳直直捣出。 “冲和返复” 借得三江怒涛势,还作九天垂露轻。 拳掌相击,方证只觉一股磅礴巨力反冲而来,竟似蕴含自身般若掌劲,整个人不由控制地崩射倒飞而出。 甫一落地,赶紧双脚急急连踏卸力,石砖尽碎,土尘翻涌。 然而劲力尚未完全卸去,便忽觉眼前天光一暗的同时,头顶风雷之声炸响! 方证倏然抬眸——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一瞬。 但见裘图已横空凶掠而至。 大氅张开如蝠翼遮天,投下的阴影已将他完全笼罩。 墨发狂舞,笑带狰狞——如魔临空。 青筋盘错似龙蛇,血脉贲张蕴巨力。 双拳攥紧,如陨星疾落,向他狂轰而下。 “啖魇吞邪” 拳开无间狱,日照孽海枯。 千百拳影汇于一束,恍若大日凌空,光耀无间,尽数倾泻于方证之身。 方证不顾身形未稳,千手如来掌疾运。 “砰砰砰砰——” 拳掌交击之声如暴雨打芭蕉,密集炸响,最终拉成一声轰鸣。 方证身形一直处于倒斜之态,在拳劲轰击下,不得不双脚急速连踏后退。 所过之处,地面石砖接连崩碎成渣,似被犁过一般,露出下方褐色土壤。 “痛快!”裘图狂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啊——!” 拳风轰泻,虎目凶光暴涨,越打越狂。 方证步步后退,招架艰难,心知再退必败无疑—— 猛然间,这老和尚面上狞色一现,雄浑内力如山洪爆发,竟硬生生右脚向后一跺,踏碎青砖,弓步定身! 五指倏忽成爪,破开漫天拳影,如惊雷疾电,直擒裘图左手手腕! 龙爪手·拿云抢珠。 裘图虎目一凝,同样沉身落步。 在方证龙爪手即将触碰之际,左手竟如无骨般诡异一滑,气劲迸发间,五指如钩反手扣拿—— “无缚龙拿!” 爪破千山龙形自显,风云聚散俱本同源——掌中无枷锁,天地自囚笼! 这一招,正是辟邪魔功中专破擒拿的诡技,堪称反擒拿至臻之招。 “啪!” 一声脆响。 方证瞳孔骤缩,惊觉自己竟被对方反手擒住。 但见裘图狞笑陡然绽开,露出森白牙齿。 五指如铁箍猛地一拧—— “蟠龙错骨” 劲透轮回骨,刹那生灭中。 那摧枯拉朽之力顺臂直上,所过之处筋骨尽碎,如遭蟠龙绞杀。 电光火石之间,方证赶忙足尖点地、腾身急旋,欲借旋转卸去这股凶劲。 裘图也随他心意,一同旋身而起。 但见二人手扣相连,如两道旋风绞缠升空,卷起满地碎雪残砖。 方证却是不知裘图此招暗藏阴阳二劲,表皮左旋,内劲右转,两股力道在血肉中互冲互炸——纵是旋身也难化解。 二人旋身落定刹那,方证已发觉此招诡异。 正以易筋经雄浑内力反冲劲道之际,一股灼热气浪已扑面压来,长须瞬间焦卷,令人难以呼吸! “齐物忘形”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形骸尽散万化同尘。 这一掌缥缈浩荡,似与天地同息,难以捉摸,无从抵御! “嘭!” 方证左肩硬生生受下这一掌,整个人如断线残鸢般螺旋炸飞而出! 第247章 寂照双泯 背弓望月 “方丈!” 外围少林僧众惊怒交加,如潮水般涌向战场,长棍如林,杀气森然。 裘图却无半分迟疑,身形如电,直追方证倒飞之躯。 这老和尚内力深厚、掌控精微。 方才那一记蟠龙错骨,硬是只废了小臂便被他内力反冲挡住。 这齐物忘形的一掌也不过是让他身受重伤,却未损根本,还能调息恢复大半实力。 既然如此,便再废他一臂,好叫他彻底归隐,颐养天年。 裘图狠意已决,却未料到——他方才那霸道无匹的攻势,已令全场正道高手心生凛戒。 “住手!” 冲虚道长沉声一喝,如鹤掠空,疾坠而下。 左冷禅与解风亦几乎同时扑出,三人呈犄角之势疾援方证。 他们都知晓裘图身上铁锡碑未去,还保留不知多少实力,此番以一敌三都能打得方证如此惨烈。 若是任由方证被杀,将来正道岂不是彻底无人能制裘图? 但见冲虚落地如羽,双手划圆,太极柔劲倏展,将方证稳稳接住。 抬眼间,脸色骤变,却见裘图已迫至近前。 电光石火间,左冷禅与解风自冲虚左右两侧疾闪而出。 二人动作几乎同频,内力奔涌,旋身推掌—— 解风掌出龙吟,刚柔并济,左冷禅掌带寒煞,阴阳交错。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乾卦上九,盈不可久,力不可尽,阳极返阴。 大嵩阳神掌·气贯嵩岳 阳劲裂石,阴气封脉;双劲交冲,毙敌摧脏。 裘图狞笑一声,弓步沉身,双拳齐出,悍然迎上,硬接二人全力一掌。 “寂照双泯” 劲落空寂处,不惹尘与风——何者强来何者空? 此招乃辟邪魔功中以守代攻的拳法,消劲化气,四两御千斤。 “嘭!” 左冷禅与解风只觉掌力如陷深渊,竟连半分波澜都未掀起。 反倒是掌劲用尽之后,还有轻微反震之力倒涌而来,震得二人连退两步。 裘图正欲追击,余光一撇,却见台上群雄已飞身而下,将方证重重护住。 左冷禅与解风亦借势退入人群,目光忌惮,不再冒进。 裘图缓缓直起身,恰在此时,方晦浑身浴血,如鬼魅般掠至裘图身后,长棍破风直刺后心! 达摩棍法·万法归一 化繁为简,返璞归真,一棍贯出,无可回避。 “小心!”远处任盈盈一声惊呼。 裘图却似浑然未觉,一步后踏,直直以后心迎上嗡鸣长棍。 就在棍尖即将及体的刹那——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裘图倏然化作数道人影,具皆是后退之姿,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 长棍刺尽,却是落了个空。 方晦神色骤变,快速左右张望。 人在哪? “呼——” 忽然,后脑勺传来一股炙热鼻息。 方晦瞳孔一缩,单手抡棍,转身反劈。 达摩棍法·金刚轮转 刚柔互济如轮转,破势反劈自金刚。 “啪!” 裘图左手一探,轻而易举便如铁钳般攥住长棍。 方晦拼命压棍,额角青筋暴起,黑血自口鼻涌出,却难动分毫。 但见裘图抬起青魔手,蒲扇般大的手掌刻意在他眼前翻转展示——手心、手背。 旋即,五指旋握,缓缓回收。 忽然咧嘴一笑,开心扭脖—— 臂如虬龙反挥! 通臂拳·白猿献果 “嘭!” 方晦头颅应声扭转一圈,身躯摇晃如醉,软软栽倒。 长棍落入裘图之手,含笑掂量一番。 远处,衣襟染血的方生蹒跚而起,眼见此惨烈之景顿时双目赤红,目眦尽裂。 不顾体内伤势以及血砂掌毒侵蚀,怒吼着朝裘图扑来,凌空打出大慈大悲千叶手至强杀招——一叶一世界。 此招需博采众长方得大成,每一掌、每一式都蕴含无穷变化,于细微处见真功夫。 但见裘图森然一笑,旋身后跃,棍随身转,躲开方生扑袭。 “呼呼呼——” 手中棍花飞舞,反手背棍落地刹那,弓步下压。 身如弓弦绷张,双手背棍斜指——拉出一记背弓望月式。 至阳内力贯入长棍,棍身嗡鸣如龙吟! “帮主不可!”解风急喝,却不敢上前。 方生此刻似已疯魔,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完全不顾是否是裘图对手,一记扑空,纵身再扑。 裘图脸上狞笑未泯,左手紧棍,右手掌心抵尾,蓄力不发。 直等着方生即将临体,仅差一线便能触碰到他的刹那—— “嗖!!” 一声破空锐啸,长棍如箭矢崩射而出。 “噗!” 棍贯眉心,将方生整个人如破布一般带飞而起。 “铮——” 一声颤响,长棍已将其钉于经幢之上! 棍尾剧颤不休,方生双眼瞪大,悬钉于棍上,七窍黑血流溢,死状凄惨骇人。 诸派弟子何曾见过此等凶威,尽皆骇得面色发白,不住后退。 “结阵!诛此魔头!” 怒喝声中,少林弟子已如潮涌至,于裘图三丈外骤停结阵—— 内阵一百零八高手,外阵五百棍僧。 罗汉大阵已成,杀气森严如铁壁合围! 裘图墨发狂扬,横眸斜睨,环视四周。 双目精光,如电如炬;眼神所至,令人胆寒。 不远处,向问天眼底喜色显现,低声道:“教主,良机已至,我等先撤?” 话音未落,一道倩影已疾冲入阵,与外围棍僧缠斗。 “盈盈!”任我行大喝一声,纵身扑出,杀向罗汉大阵。 “这.....”向问天愣了一下,只得紧跟而上。 “杀!” 少林众僧齐声怒吼,棍影如林,劈挑刺撩,攻势如暴雨倾盆。 就在此时—— “铮!!” 一道琴音裂空而起! 但见黄钟公须发张扬,衣袍鼓荡,十指如电,疾拨琴弦,催发压箱底的绝学——七弦无形剑。 音波凝形,荡出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扩开。 黑白子立于其侧,玄铁棋盘横陈,指间寒子待发。 秃笔翁、丹青生护法在前,神色肃杀。 音波涟漪所过之处,场中各派弟子长老听得琴音入耳,忽觉心头发闷,头晕目眩。 “快!捂住耳朵!” 有长老高喊一声。 各派弟子齐齐双手捂耳,方才缓解些许。 而那些少林僧众则突然棍法骤乱,阵形微滞。 第248章 音功逞威 索要交代 裘图趁机猛地旋身而起,大氅翻卷如浮空黑莲。 “谷神流形” 大虚若实,流形幻灭,怎道空无不是真? “砰砰砰砰——” 万千腿影踢出,腿风如骤雨倾盆,转瞬间声响连绵成片。 长棍四散崩飞,少林弟子接连中腿,口喷鲜血倒卷而出。 十余名罗汉堂长老怒目持棍上前。 裘图旋身更疾,右腿如开山巨斧横扫而出,裤袍鼓荡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响! “惊涛拍岸” 一腿倒卷千重浪,踏碎铁崖无还澜。 “砰砰砰——” 十余名长老长棍未落其身,便连人带棍被扫得横飞出去! 但见裘图旋身不止,如黑莲浮空飘移,双足接连点过众僧头顶—— 每落一脚,身形便快一分, 而被踏中者如遭定身,僵立原处,天灵喷起细锐血线。 随即他身形再度拔高,足尖轻点飞旋的长棍,借力冲霄—— “云笈步斗” 大道至简,踏尽人间路八千——北斗原在膝下悬。 一根被扫飞的长棍凌空疯舞急转,“铮”的一声深深插入经幢。 裘图旋身如鸿羽飘落,稳稳立于长棍上,身形随长棍嗡颤而微微起伏。 大氅猎猎招展,如墨旗割裂长风。 众多正道高手围护于方证身边,目光紧锁在裘图身上。 却见其歪头斜眼,一眼掠来,似剑出鞘,摄人心魄。 众人心中一突,纷纷避视。 “哈哈哈.....”任我行长笑震耳,携向问天、任盈盈杀入阵中,来到裘图脚下。 但见任我行双手各擒一名僧人,吸星大法催动,须发张扬,猖狂笑道:“看来老夫今日便要随裘帮主血洗少林了。” “住手。” 方证低沉压抑之声自人后传来。 少林僧众闻声止步,纷纷捂耳抵御琴音冲击。 冲虚看了眼扶着的方证,感受到手臂传来的重担,知晓其重伤不支,恐怕已无多少气力说话。 当即一边渡入纯阳内力助方证稳住伤势,一边代其扬声道:“裘帮主,未免下手太过狠辣了。” 但见裘图目光扫过方证,又掠向层层围阵的少林僧人。 脸上神色倏忽数变——错愕、悔恨、惊慌…… 他难以置信般看向自己双手,喃喃道:“大师…我…裘某方才一时激愤,未能及时收手…不小心铸成…” 说着说着,裘图嘴角却已压不住地上扬,神情逐渐变得玩味—— 因为他看见外围那五百棍僧似已扛不住音功侵扰,躬身捂耳、痛苦难当。 这七弦无形剑…倒有点意思。 裘图一直只觉得七弦无形剑也就平平无奇,只因他内力太过凝练,完全感受不到什么效果。 原著中此功也未有大放异彩,一直以来也就未曾放在心上。 未曾想用于对付这些虾兵蟹将,效果竟如此拔群。 若是换做自己全力施展此音功绝技的话——岂不是屠宗灭派皆可优雅为之? 此技…值得一学。 既见罗汉阵已破,正道人心不齐,裘图也懒得再演。 俯视群雄,面目逐渐狰狞猖狂,双手一摊,“诸位,这——是何意呀?” 旋即扭颈横眸,从左至右缓缓扫视全场,语带疑惑道:“可是要不讲武德,群起而攻之?” “堂堂武林泰山北斗,莫非——”裘图咧出森白牙齿,一字一顿道:“输、不、起?” 方证面色铁青,在冲虚的纯阳内力帮助下终于强压伤势,咽下喉头鲜血,有了几分说话力气。 余光扫了眼周围的正道高手们,见他们神色变幻不定,虽显然忌惮裘图武功,却似乎没有出手之意。 想来也是,今日裘图突然爆发的威势太过骇人,若是轻易与其为敌,反被其走脱… 如此高手想要报复他等门派,根本无从防备。 想一想泰山派贵为五岳剑派之一,都被其单枪匹马灭门,何人还敢轻易撩其虎须? 若要动手,便必须一击必杀。 可眼下正道人心涣散、各怀异志。 又有人与裘图交好,比如那五岳派副掌门岳不群,与裘图乃是姻亲。 定逸师太不喜争斗,自不会因忌惮而对裘图出手。 解风似也一直秉承交好铁掌帮,与裘图态度暧昧不明。 人心未齐,不能通力合作围攻裘图,自不可冒然行事。 更何况裘图轻功如鬼似魅,纵是全员齐上,也未必留得住他。 思及此,方证面无表情,声音竭力平稳道:“帮主以一敌三,一时失手,老衲…自是怨不得他人…” 说到后面,声音渐弱,言毕立即收声,全力抑伤。 裘图闻言,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朗声道:“切磋较技,死伤在所难免。” “若惧伤畏死,便莫要与人争锋。” 冲虚单手朝裘图作了个道揖,沉声道:“还请帮主让那位老先生停下,此间弟子怕是受不住了。” 裘图轻轻抬手示意,便听得琴声骤然一止,在场群雄尽皆松了口气。 各派弟子们有瘫坐在地的,有盘膝调息的,也有躬身呕吐的,可谓狼狈不堪。 但见裘图自怀中取出玄色佛珠,一颗一颗慢捻不语。 全场屏息凝气,落针可闻。 方证刚才短短一句话的功夫,体内血砂掌毒又侵蚀了几分,如今正在集中意念调动易筋经内力,与冲虚的纯阳内力配合压制毒素。 忽然,众人但听裘图声音温润如玉道: “方才,是谁唤裘某为魔头?” 他目光如刃扫视全场,“站出来,裘某要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少林弟子悲愤交织,唯合十诵经,为方生、方晦超度。 无人应声。 裘图只得将目光落在方证身上,虎目半阖,用满是疑惑的语气道: “方证大师怎不说话。” “莫非是觉得裘某堂堂一帮之主,可以任由阿猫阿狗辱骂不成?” 解风踏步上前,双手抱拳,言辞恳切道: “裘帮主,方才少林弟子也不过是护长心切,一时口不择言,还望裘帮主大人不记小人过。” 裘图漠然摇头,面色骤然一沉,杀机迸现,声若洪钟道: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裘某一介匹夫,可受不得这等委屈。” “难道诸位心中,裘某真是无恶不作的魔头?” 话音未落,周身气势轰然爆发,墨发狂舞如烈焰燃空—— 俨然一言不合,即要再度出手! 第249章 掌毙天王 释然离去 见状,方证微微侧首,与冲虚对视一眼,眼中似有深意。 冲虚当即会意,向前一步,朗声喝道:“方才出言辱骂裘帮主的,是何人?还不速速现身,向裘帮主赔罪。” 一众少林弟子闻言,纷纷低头屏息,场内一时寂然。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僧人缓步走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惶恐,步履迟疑。 群雄目光如电,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摇头,有人暗叹。 裘图扫了他一眼,见他年纪尚轻,连袈裟都未披挂,顿时冷笑一声,铁指忽转,直指一旁身穿褐色袈裟的罗汉堂武僧,厉声道: “方才明明是你在辱骂裘某,竟敢推一后辈出来顶罪?少林便是这般欺压门下弟子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众僧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方才场面混乱,谁也没看清是谁喊了那一声“魔头”,就连裘图自己也未听真。 可他既不在意真相也不在乎虚名。 之所以要交代,是想看看方证在投鼠忌器的情况下,会不会为了当众保全少林弟子而付出些许超常的代价——譬如易筋经。 裘图相信方证身为江湖名宿,老谋深算,一定能懂他。 但见那名被指的罗汉堂武僧脸色一变,面露不解、无辜之色,急向方证合十高呼道:“方丈明鉴,先前绝非弟子出言辱骂裘帮主!” “裘某绝不会错,方才还特意多看了你一眼。”裘图声音陡然转厉,“你是在说裘某故意冤枉你?” “裘某非少林中人,不吃你们这一套——让小弟子顶罪,休想!” “这……贫僧不敢……可确实……”罗汉堂武僧一时语塞,既不敢顶撞,又满腹委屈。 周围少林弟子看向他的目光,也渐渐带上怀疑。 而那名主动站出来的年轻弟子则在这名武僧急切希冀的目光下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合十,沉默不语。 这名罗汉堂武僧见状,忍不住喝道:“慧刚!是你骂的你就认,莫让裘帮主误会师叔!” 裘图脸上掠过一抹厌恶,转头对方证冷冷道:“方证大师,裘某没兴致看你少林等级压人、欺凌后辈。” “还请速给裘某一个交代。” “莫为这点小事,伤了两派和气。” 方证垂眸不语,片刻后缓缓点头。 见他并未回护门下,众少林弟子皆黯然垂首。 几名戒律院僧人在戒律院长老的示意下步出人群,走到那名罗汉堂武僧面前,合十道:“觉月师叔,得罪了。” 觉字辈,以月为法号,地位应当不算低了。 随后,戒律院首座高声宣判道:“依本寺戒律,犯恶口者,须于达摩堂面壁思过……三年。” “嗯?”裘图虎目一瞪,煞气迸发。 身披红色袈裟的戒律院首座上前一步,合十问道:“裘帮主可是对本寺规矩有何不满之处?” 裘图捻动佛珠,冷笑不语,目光愈发阴寒,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方证缓缓开口道:“不知裘帮主欲如何处置?” 但见裘图桀骜昂首,满含不忿道: “裘某平生最恨魔头,可偏偏有人竟敢当面辱我为魔头——此乃逆鳞。” 说着忽然横眸看向方证,铁指一定觉月,厉喝道:“裘某要他死——” 此话一出,众僧不由面现怒色,却又敢怒不敢言。 觉月浑身一颤,惶然道:“不是弟子……真的不是……方丈!您要明察啊!” “裘帮主……你真的听错了……” 方证闭目不语,片刻后漠然道:“觉月,你且去裘大帮主面前,求个饶恕。” 觉月如遭雷击,嘴唇颤抖道:“……是,方丈。” 裘图冷眼旁观,心底暗忖: 好啊,这老和尚当真记仇,宁愿弟子无辜送命也不愿付出些许微不足道的代价,化干戈为玉帛。 损己不利人,就真吃定裘某会顾忌身份而不对其门下弟子出手? 裘图目光扫过脚下颤栗的觉月,又抬眼直勾勾盯着面无表情的方证良久。 忽然释怀一笑,指间佛珠倏停,拇指一弹—— “嗖——” 乌光破空,一颗铁菩提瞬间没入觉月眉心。 不给便不给,待群雄散去,他自会亲上少林,亲手去取。 如今这里正道齐聚,他裘某人又不是傻子,自不会行此费力之举。 但见方证颤抖着竖起左掌,低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此战是少林输了,任老先生三人可自行离去。” 裘图飘然落地,站在任我行、任盈盈与向问天之间,负手笑道: “方证大师果然是信守承诺之辈。” “不过此战裘某也已力竭,奈何不得大师,咱两之间便算平手,如何?” “平手?”冲虚不知裘图要搞什么鬼,疑惑道:“此战之前早有定论,胜一人则带走一人,输一人则留下一人。” “若与方证大师之间以平手而论的话,这又如何算?” 裘图忽然咧嘴一笑,温润如玉道:“可以这么算。” 话音未落,左掌已携风雷之势猛然盖落,直击一旁毫无防备的向问天!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为之扭曲。 “揭谛无生” 苦海本无舟,揭谛揭谛,此岸尽处——谁渡杀生为护生? “嘭!” 一声闷响,向问天双膝砸地,石砖迸裂,头颅被一掌压入颈中! 众人倏然一惊的同时,便听得裘图已悠悠开口,“命留下,人带走。” “向左使.....”任盈盈失声惊呼,不敢置信。 “向兄弟!”任我行目眦欲裂,松开手中僧人,猛地抬头怒视裘图,“裘帮主!你——!” 裘图垂眸扫来之际,任我行顿时语塞,赤红着眼低下头去。 不怪他裘某人心眼小,谁叫这向问天今日数次三番想先行离去。 须知他裘某人可是明面上为任我行三人而战,如此忘恩负义之徒,他裘某人可是心寒的很,那就留不得了。 但见裘图甩了甩手,慢条斯理道: “江湖斗争,无论有理无理,以武相争,纵是枉送性命裘某也懒得多管。” 展臂一指向问天尸体,声音徒冷,“但此人生性凶残,喜好滥杀无辜百姓,可谓恶贯满盈。” “裘某若今日救他出去,岂不是间接加害诸多百姓,结下滔天恶业。” 解风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道:“裘帮主处事果决、洞察分明,实令我等心服口服。” 岳不群亦含笑近前,衣袖轻拂,温言附和道:“裘帮主不仅神功绝世,更能辨忠奸、明是非,实乃苍生之幸、正道之光。” 一旁又有崆峒派掌门捻须叹道:“好一个命留下,人带走!” “裘帮主杀伐决断,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也少见这般气魄。” 其余小门小派的掌门见裘图今日大杀少林威风,逼得方证弃徒求全,心中可谓震撼不已。 又见解风等大派掌门都如此称赞裘图,当即纷纷拱手称颂,一时赞誉不绝。 “裘帮主年纪虽轻,行事却老练狠准,明察秋毫,不被小人蒙蔽,老夫佩服。” “英雄出少年,此话不虚!今日得见裘帮主手段,方知忠良之后是何等风范。” “有裘帮主领军,何愁魔教不灭?江湖清明,指日可待!” ....... “哈哈哈.....”裘图负手长笑,声震四野。 随即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头也不回道:“大师,今日事毕,裘某不便久留,免得惹人生厌。” “此番多有得罪,他日定再上少林,向大师好好请教。” 第250章 正道** 绝境服丹 寒风呜咽,细雪纷飞,佛像垂目,经幢悬尸。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铁掌帮众齐声高喝,声浪如潮,回荡在少室山间,震得松枝积雪簌簌而落。 望着裘图猖狂离去的背影,群雄默然,几位掌门人脸上虽仍挂着笑意,却已僵硬如冰。 待铁掌众人尽皆离去后,左冷禅负手而立,目光幽深,冷冷道:“前呼后拥,声势夺人……今日这裘帮主,可是出尽了风头。” 解风轻抚短须,摇头叹道:“如此人物,只怕又是一个达摩祖师、再世三丰。” 冲虚道长捻须沉吟,声音低缓,却满含深意道:“恐怕此人武功已臻化境,堪称天下第一。” “于正道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此时,人群外传来几声恭敬的问候。 “见过方净大师。” 众人纷纷让道,只见一位面容清瘦、白须飘洒的老僧,踏雪快步行至方证身侧。 他俯身搭脉,神色凝定——正是少林药王院首座方净大师,医术之高,不逊于“杀人名医”平一指。 片刻后,方净抬眸,语气平静无波道:“方丈师兄。” 冲虚上前一步,关切道:“方证大师的伤势.....” “无妨。”方净淡淡打断,声调平稳得让人辨不出虚实。 方证此时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依旧沉稳:“老衲须为二位师弟诵经超度,暂且失陪。” 说罢,在弟子搀扶与方净陪同下,一步步朝方丈阁行去。 群雄陆续散去,带领各自门人前往厢房修养。 少林弟子们则满脸悲戚的收敛方生等人尸首。 不多时,广场上便几无人踪,只留下左冷禅、岳不群、冲虚、解风、铁冠道人、震山子六人立于大雄宝殿前。 雪仍未止,殿宇寂寂,琉璃瓦上积素清寒,飞檐脊兽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唯有几只寒鸦掠过檐角,发出零星啼叫,更添空庭寂寥。 但见冲虚斜瞥一眼岳不群,含笑问道:“方才那琴音诡谲,似有乱心之效,岳掌门不去看看门下弟子是否安好?” 左冷禅负手望天,沉沉吐出一口气,白雾成霜,寒声道:“岳兄,你对那裘千屠知之甚深,今日之事,可有高见。” 但见岳不群双眼微眯,轻捋长须,缓声道:“碎岳焚江,一统八荒……真是好气魄。” “却不知这岳字,碎的是哪一岳?莫非是五岳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并不诧异,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纷纷颔首。 但见冲虚侧目望向铁冠道人。 后者神色冷峻,拂袖哼道:“心狠手辣,与魔头何异!” “今日更是浑然不将我等正道名门放在眼里。” 震山子亦轻叹摇头道:“不顾身份,与小辈计较,更是为逞威风,亲自动手取人性命,可谓睚眦必报,实难相交。” 解风沉默半响,只冷冷吐出八字,“嘴上仁义,贪婪成性。” 见当世正道大派掌门具皆表态,冲虚缓缓颔首,沉吟道: “方证大师受伤不轻,我等不妨盘桓数日,以免那裘千屠卷土重来。” “一切……再从长计议。” 少林后院深处,古松覆雪,钟声寂寂。 方证在方净陪同下踏入方丈阁,反手阖上门扇,顿时将风雪隔绝在外。 阁内光影昏暗,唯有一盏长明灯在佛前摇曳,映着经卷与佛像,幽静中透着一丝压抑。 刚一掩门,方证便再支撑不住,一个踉跄跪倒在蒲团上。 方净出手如电,指间银芒连闪,数针已落于方证周身大穴,同时单掌按其后心,内力源源渡入。 “噗——”方证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腥浊,溅落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但双眼却明显恢复了神采,如暗室复明,可见方净医术高明。 方净一手度气,一手运针如飞,缕缕白气自二人头顶氤氲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缭绕。 片刻后,方净才沉声开口道: “方丈师兄,你所受内伤与掌毒倒是其次,只需按时服药,运气调养,再由师弟每日针灸,不出三月便可痊愈。” “只是伤重折寿,却是无力回天。” “至于右臂……”他微微摇头,“骨肉俱碎,纵有黑玉断续膏与内力相辅,也需一年方能痊愈。” “即便愈合,今后亦不可再运大力与人争锋。” 自元末之际金刚门高手覆灭后,少林寺便遣人前往西域将其收服为下院,得了这黑玉断续膏秘方。 这已是续骨生肌的圣药——然而伤至如此,药力亦难全复。 “一年……太久。”方证声音低哑,缓缓抬手,指向佛前供桌。 方净会意收掌,按指示上前,于供桌下寻到暗格机关,轻轻开启,取出一只紫檀方匣。 匣中一枚丹丸浑圆漆黑,光滑如镜,幽光流转,隐隐有药香透出——正是少林至宝大还丹。 但见方净将大还丹递给方证,皱眉道:“这应是寺中最后一枚大还丹了,真到了如此地步?” 方证凝视手中的大还丹,眼中寒意骤深,语气却静如止水道: “少林已危在旦夕,那裘千屠贪婪成性,必然觊觎我寺传承。” “哪怕他得偿所愿得了易筋经,亦不会满足……恐怕又会想要七十二绝技。” “铁掌余孽,终究还是本性难改,乃武林大患,更甚魔教。” 话音一落,方证毫不犹豫仰首服下大还丹。 “有大还丹药力相助,方丈师兄怕是月余便可彻底痊愈,届时功力还将再上一筹。” 方净稍顿,终是一叹,“只是这右手……方丈师兄,还是多练练左手罢。” 说罢,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隙,挤身而出。 方丈阁内,一时间只剩下长明灯摇曳的光影,和方证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佛前一缕檀香原本静静缭绕,此时却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忽乱忽凝,如受惊蛇,盘旋不定。 方证跌坐于蒲团之上,面容扭曲抽搐,似在承受极大痛苦。 周身僧袍无风自动,猎猎鼓荡——大还丹的药力已如洪流般在他经脉中奔涌开来,疗伤的同时将铁掌火毒强行逼出。 喉头滚动,嘴角溢出黑血,汩汩不绝,滴落衣襟,散发出腥涩之气。 更奇的是,方证原本光洁锃亮的头顶,竟肉眼可见地生出密密的毛刺。 如同早春新苗破土,硬韧银白,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生机。 灯影昏黄,映得他半边脸沉于暗影,半边脸浮于光中,头顶发根萌动、真气奔涌之象,竟不似高僧疗伤,反倒似什么功法逆转、涅槃重生之兆。 第251章 失而复得 明心见性 返程途中,遭遇了两日风雪。 裘图一行人骑马回到瓦屋山时,已是腊月十二。 五骑默不作声,沿山道缓步而上。 “帮主。”左侧的黑白子勒马近前,眉头紧锁,“实在奇怪,夫人若知您回山,理应派人相迎才是。” 秃笔翁驱马凑近,声音压低道:“不错,今日山中怎如此安静,莫非出了什么事?” “无事。”裘图淡淡吐出两个字,他已听得山顶牌坊处林夫人率众等候的动静。 至于为何没有大张旗鼓排场相迎,届时自知,他并不十分在意。 因裘图未多解释,梅庄四友彼此对视,心生警惕,四人一抖缰绳,策马提速越至前方开路。 裘图仍不疾不徐策马而行,心中反复推敲着武学至理。 少林一战对他大有裨益,三僧皆有各自特点,方证内力雄浑、出手势大迅疾。 方生所会武学招式繁复,尤其是配合大慈大悲千叶手时,几乎在瞬间便施展了诸多招式,若是常人,恐怕难以招架。 方晦棍法已臻至化境,每一击皆妙到毫巅。 幸得裘图参悟了部分独孤妙理,与三人对战时,方能以双拳敌六手,招招攻其必救。 尤其硬接三人合围之时,力道两轻一重、出招快慢难测,打得对方极为难受。 武学之“招”,确能极大提升实战之能。 正沉吟间,裘图耳廓微动,忽一皱眉,抬眼前望。 轻轻一荡缰绳,胯下狴犴蹄声加快。 盏茶时间后,拐过山弯,山腰香幽亭现于眼前。 只见曲非烟斜倚亭柱,一袭素衣胜雪,长发如瀑披肩,纤指轻捻一朵白粉相间的凤仙花。 微风拂过,她衣袂轻扬,恍若世外仙姝,倒不像个出家人。 梅庄四友喜形于色,正围在她身边连连发问。 她神色恬淡,笑意清浅,从容应道:“子虚乌有。”“出家人岂会行偷盗之事?”“不过遭人诓骗罢了。”“多谢诸位前辈关心。” 裘图轻收缰绳,胯下狴犴铁蹄渐缓。 “哒、哒、哒....” 见裘图策马近前,眉峰微蹙,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曲非烟。 梅庄四友互递眼色,默契地朝裘图一拱手,纷纷上马先行离去。 曲非烟缓缓抬眸望向裘图,神色圣洁宁和,四目相视间,声线平稳道:“会不会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裘图居高临下,虎目半阖,沉声道:“曲姑娘可否解释一番?” 曲非烟转身沉腰,将凤仙花轻轻放在亭栏上,“我也是回到瓦屋山后,才听闻有人传我死讯。” 裘图俯身逼近,目光锐利,“这段时日,姑娘去了何处?” 曲非烟起身望向裘图,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炙热鼻息,合十行礼,动作从容道: “那日我以峨眉名义前往少林,与菩提院诸位元字辈高僧论法谈禅。” “期间谈及峨眉佛教经义流失,护法之学不足。” “他们便允我入藏经阁阅览少林秘藏。”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见底,不见丝毫波澜。 菩提院,于江湖中名声不显,但在佛门中却是最为有名的存在。 只因菩提院中都是钻研佛经,负责传播教义的文僧。 地位尊崇乃在诸院之首,就连历任方丈任免也由菩提院高僧决议。 裘图眼中尽是不信之色,目光如刀在曲非烟脸上反复扫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察觉有些看不透此女。 未待裘图道出心中怀疑,曲非烟又道:“本来阅完《易筋经》后,还想多看几部峨眉未藏之佛典。” 她轻轻叹息,“不料任教主等人突然闯寺,我不愿徒惹多事,只得随武僧护持从后山离去。” 此话一出,裘图神色一紧。 忽然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俯身逼近,直望入她清澈杏眸,一字一顿道:“易——筋——经?” “你可曾暗中抄录?” 曲非烟淡然摇头道:“只看了一遍。” “哦——”裘图直起身,作恍然大悟状,沉吟片刻忽又问道:“还记得几分?”他目光灼灼,满是期待。 曲非烟平静回视,“一字不漏。” 裘图一愣,旋即皱眉道:“过目不忘?” 要知前世看各种武侠,过目不忘者好像并不稀奇。 但裘图两世为人,还真从没见过谁真的过目不忘,就算听说也是模模糊糊,不知具体是谁。 曲非烟唇角微扬,笑意清浅道:“明心见性,过往种种如观掌纹,细微皆现,自不会忘。” “明心见性!”裘图猛地跨前一步,几乎与她面贴面,呼吸急促起来,“可是——裘某想的那个明心见性?” 曲非烟微微歪头,笑迎裘图那炽热的目光,声音清缓道: “帮主似对此佛门心灵境界更是期热,所谓明心见性便是洞开七识末那,万尘不染镜台。” “否则,以我这浅薄见识,”她浅浅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又如何能以佛法说服那些穷经皓首的大德高僧?” “不过是以境界压人罢了。” 裘图目光灼灼,绕她缓步而行,像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试探道: “可明心见性者当得六根清净,曲姑娘对裘某的言行……”他故意停顿,意味深长地打量她,“似乎不大像啊。” 曲非烟垂眸望向亭栏上的凤仙花,探手轻抚花瓣,淡声道: “帮主未至此境,又怎知我这不是明心见性?” “正因明见本心,方有如今所为。” 话音未落,一双大手忽探出,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凤仙花飘落于地。 曲非烟略带错愕,抬眸迎上裘图热烈而真挚的目光。 只见裘图满含温润笑意,目光灼灼如烈火,声线磁性而温和道: “还请非烟——指点一二。” “帮主,客气了。”曲非烟眸心微漾,并不避他炽热目光,轻声道:“不知帮主是想求《易筋经》,还是……” “都要。”裘图眼中一亮,急声打断。 随即似想起什么,侧身轻扶她腰,展臂引向狴犴道: “来,此地不宜细谈,你我阁中叙话。” 说罢,近乎推扶地将她带至马下,又搀其上马,亲自牵马前行。 不时回头向她颔首微笑,神情诚挚清澈。 寒枝负雪,松梢风过,散落琼玉碎屑。 裘图忽似不经意相询道:“不知这明心见性,究竟还有多少玄妙?” 曲非烟俯视着他,声音如清泉流淌道:“过目不忘、耳聪目明、内察秋毫、感脉通微、身心自如、六根清净、长寿无灾、返璞归真……” 她每说一词,裘图眼中光彩就更盛一分,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舐嘴唇。 “诸般妙有,数不胜数,难言其尽。” 越听,裘图心头越是火热。 恨不得立马将曲非烟抱起,施展轻功直奔密室、落下断龙石,让她尽述明心见性之法。 忽然,曲非烟轻唤一声。 “裘帮主。” 裘图含笑转头,温文尔雅道:“非烟但说无妨,你我之间,相识多年,早已互为知己,无需客套。” 曲非烟目光掠过远处山峦,轻声道:“我虽不热衷武学,却还有几分本事。” “此行前往少林,鲜有人知。” 裘图闻言回过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声音徒冷,“岳渊尚且年幼。” 曲非烟轻声道:“帮主心中有数便好。”她双手合十,不再多言。 第252章 回山贺寿 非烟感悟 裘图方才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便听一声重鼓擂响。 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琴瑟之声悠悠扬起。 丈八高的汉白玉牌坊披红挂彩,檐下与树木间皆悬挂灯笼彩绸,一袭长红直铺到铁胆雄心大殿之前。 林夫人身着孔雀蓝织锦长裙,率领众人列队相迎;林平之与怀抱婴儿的岳灵珊分立其左右。 黄钟公怀托焦尾琴,拨出第一个清越的泛音,两侧顿时转出二十四名手持阮、笙的乐师,齐奏《万寿无疆曲》。 百名铁掌帮众手捧铜盆,其中寿桃堆叠如朱色小山,蒸腾的热气与他们呵出的白雾交织。 举目望去,朱门高墙乃至廊柱之间,处处贴满寿字。 但听众人齐声恭贺道:“恭贺帮主横扫少林,力压群雄,一战成名!” “今日凯旋逢寿辰,唯愿帮主神功日进,寿与天齐,领我帮威临天下!” 裘图微微侧首,朝曲非烟略一颔首,展臂轻引,淡淡道:“有心了。” “都散了吧,裘某尚有要事。” 二人未作停留,径直往藏武阁行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声。 经过岳灵珊身旁时,裘图斜睨一眼她怀中婴儿,目光未有停留。 他早察觉岳灵珊常有飞鸽传书,原想她产后不久,又是初离华山,多写家书也属常情。 然而离山那日,她却露了马脚。 耳边风听多了,终究蚀人心志。 连一向果决的林夫人,也因此女变得优柔感性。 那日月洞外,便是此女拐弯抹角怂恿众人,后又独自回房传书。 曲非烟失踪之讯,想必也是她传予岳不群。 如此推敲,那张写有曲非烟死讯的信笺,正是岳不群手书,蒙面交予黄伯流——裘图稍一回想,笔迹确与《独孤九剑》剑谱如出一辙。 原本裘图是打算回山便处置岳灵珊,但曲非烟不仅记下《易筋经》,更参透明心见性之境。 一时间,裘图手中多了许多紧要之事。 待从曲非烟处取得秘籍与感悟,他便需立即闭关。 此时山上,还是安定为好。 否则处理掉岳灵珊,怕影响林夫人等人做事,自己若亲自处理,又不知要耽搁多久。 待自己此番闭关功成,除了梅庄四友以外,其他人的软肋价值也就不大了。 尤其是林夫人,无论东方不败还是正道中人估计都盯着她。 也不知最后有没有机会用得上。 藏武阁第九层。 裘图温文尔雅地拉开木椅,俯身以袖拂去薄尘,展臂道:“非烟,请坐。” 曲非烟浅笑颔首,安然落座,铺开宣纸。 裘图亲自研墨,动作利落。 待曲非烟提笔书写《易筋经》,他才于对面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望着纸上游走的字迹,含笑开口道: “佛门妙法,果然不凡。” “裘某也喜爱钻研佛法,对这佛门心灵妙境向往之至——还请非烟指点迷津。” 曲非烟运笔不停,声如清风道:“佛法如海,究其根本,不过是对生命本质的洞察,与对众生的慈悲。” “这明心见性并无常法可修,因人而异。” “古来大成者,多是心怀慈悲、历经红尘,感众生悲苦,方得一朝顿悟。” 裘图闻言眉头紧皱,面色难看道:“心怀慈悲?” 随后略一沉吟,身子微微前倾道: “这……是否太过虚无缥缈?万物总该有理法可推。” “可有更切实的法门?” 见曲非烟淡笑不语,裘图手指轻敲桌面,忽然一笑道: “如果实在是需有心怀方才得悟,那不知能不能换个心怀?” “这个……譬如……残忍、嫉恨、或是疯魔?” 曲非烟抬眼淡笑,轻轻摇头道:“慈悲之心,于帮主而言,确是严苛了些。” “然所谓修慈悲,并非矫饰造作,而是置身于他人际遇,感其所感,悲其所悲。” “慈悲,实是历经众生情绪,最终看空一切,所生出的最后心境。” 裘图作恍然大悟状,缓缓点头道:“原是这般说法。” 曲非烟垂目续写,语气宁静道:“我只能说说,我是如何参得这妙境。” 裘图立即整衣端坐,取出玄色佛珠轻捻,肃然道:“愿闻其详。” “我生来应是赤子之心。”曲非烟笔锋未顿。 听到“赤子之心”四字,裘图眼睑微垂——又是一个自己无法触及的门槛。 这赤子之心本就是天赋异禀,更何况自己这等心机深沉之人,完全与赤子之心属于两个极端。 “所谓赤子之心,看似细腻,实则易为外物所动。”曲非烟手腕轻转,笔锋润墨,笔尖在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 微微抬眸,目光清透似水,继续说道:“一花盛,则我心喜;一叶枯,便引我悲。” 她语气平和,笔下却不曾停顿,仿佛言语与书写同出一源。 “丧亲之痛,相思之苦,爱不得,恨不得,离不得,纠缠反复……” 她笔势稍缓,眼神中掠过一丝渺远的怅惘,随即又恢复如初,如静水无波。 “我曾几近沉沦苦海。” “师傅知我心境,带我去往郭襄祖师悟道之断崖。” “彼处百花盛开、藤蔓攀延,崖下云海翻涌,底有镜湖如鉴。” 她语声轻柔,如诵偈语,笔下行楷愈发疏朗清逸。 “我常于心中重构过往,假想种种可能。愈想愈沉,如历百态人生,遍尝诸般情绪。” “又时常自言自语,反复自省自慰。” “那一夜,星河漫天,我俯视镜湖,望水中之影,自问自答。” 她稍作停顿,墨迹在纸上稍浸,如心绪微澜。 “忽然有所明悟,我既知苦痛无益,为何仍沉溺其中,便不得自拔?” “痛苦自我心而起,可我心又在劝慰自己。” 她语气依旧平淡,笔下却愈加快捷,如有所悟、如有所释。 “原来,痛苦起于末那识,而劝慰发自意识。” “那一刻,镜中镜外,正是意识与末那识相视、相语。” 但见笔尖轻提,如收剑回鞘,语意却陡然清晰。 “至天明时,我沉沉睡去,却觉察在梦中不再混沌,可自编梦境、幻化众生、与之对谈。” “一念之间山河转动,星月交替。”她语声空灵,笔意却愈加深厚,“虽名为梦,其情其境却真切如生。” “梦中片刻,似历经无穷岁月。” “醒时如黄粱初熟,再看世间,万物皆新。” “至此方明白:明心见性,便是意识与末那识再无隔阂,浑如一体。” 第253章 无缘无慧 稍加训诫 二人相谈一夜。 裘图反复追问,得知了许多关于明心见性的关键所在。 诸如什么觉醒之际会经历生死大恐怖,稍有差池便身死道消之类的。 一番言谈下来,裘图心中已对曲非烟有了初步评判:此人并不适为人师。 或许,这也是这时代许多人的局限——他们虽有所悟,却难将体悟系统地整理传承。 但经此一夜追问与思索,裘图终于想明白了: 所谓“末那识”,实则便是潜意识,囊括一切本能。 他推测,那“生死大恐怖”应是意识与潜意识初融之时。 人初次接掌全身控制却尚未熟练,以致心跳呼吸、气血周转等本能运作出现短暂停滞。 这也解释了为何觉悟末那识后会有诸般玄妙,且这些妙用最终都指向对自身的完美掌控。 至于“爱不得、离不得、反复纠缠”云云,无非是末那识生出极致的情绪,亦即末那识异常活跃之态。 这其实相当于一种心灵上的负重修行,冥冥中自有壮大之机。 难怪佛门总说“放下”。 唯有将七情之负修到一定程度,“放下”才真正有望觉悟。 可惜,裘图自知此路于他根本不通。 他生性凉薄,能在肉体上苛待自己,却从不在精神上自我消耗。 第二种方法,是对镜问心。 让意识与末那识对视、交流、沟通。 但这方法总透出几分玄虚,裘图有些担心会不会让人神智失常。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意志坚如磐石,何必畏首畏尾?日后一试便知。 最后一种方法,便是控梦。 梦是意识沉睡时,末那识最为活跃的表现。 但末那识难辨真实虚幻,因此人常深陷梦境、难以清醒。 若说“对镜问心”是以意识为主导沟通末那识,那么“梦境觉醒”便是要末那识主动沟通意识,求其助辨真假。 但这方法也有一难:裘图极少做梦。 一年不过三五回,梦里不是大杀四方,就是获得了神功宝典在练功习武,整个情绪突出“狂喜”二字。 要他于这等美梦中清醒,更是难上加难。 “唉——”阁楼之中传出一声轻叹。 裘图朝山门牌坊方向瞥去一眼,将曲非烟所书的《易筋经》收起,沉声道:“看来裘某与佛无缘,既无悟性,亦无慧根。” 曲非烟安然垂眸,轻声道:“帮主精诚所至,终有一日会明心见性。” 裘图嗤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那便承曲姑娘吉言。” 正在此时,阁楼门响,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裘图横眸冷眼看去,只见林夫人手捧一紫檀木匣,神色彷徨地走上楼来。 一见裘图,她眉间顿软,语声柔弱道:“帮主.....” 裘图虎目一瞪,沉声喝道:“你不知道我正在与曲姑娘商议要事?” “谁准你擅自闯入!不知在楼下高声通禀不成?” 这一声叱喝来得突然,林夫人吓得身躯微颤,脸色霎白。 自相识以来,裘图从未对她如此发火,她一时怔在原地,喃喃道:“是……东方不败送来的……妾身不敢擅开……” 裘图垂目一瞥,这般大小的木匣,不必猜也知其中所盛,多半是颗人头。 “怕什么,又不是头一回送这些东西。”裘图冷声轻叱道。 想来是东方不败恼羞成怒,将他那可怜生母的头颅送来了罢。 裘图抬手轻启木匣,只见一颗满脸虬髯、相貌粗犷威武的男子头颅置于其中,旁附一封书信。 展信一阅,脸上浮起一丝玩味之色。 还真是舍得啊..... 曲非烟轻声道:“此人是帮主旧识?” “不相干。”裘图语气随意,“此乃日月神教总管杨莲亭的首级——那东方妖人的姘头。” 随后转头看向松了口气却愈发无措的林夫人,朗声道:“去让送信之人传话回去。” “裘某当初只是戏言说笑,黑木崖自不可能前去,这颗头也送回去。” 说罢合上木匣。 见林夫人一副仓皇之色,裘图神色稍缓,意味深长道:“夫人若再行僭越之举,休怪帮规森严,讲不得情面。” 林夫人垂下头,眸底哀伤暗涌,低声应道:“是.....妾身知罪,望帮主息怒。” 遂转身一步一颤,缓缓下楼。 曲非烟望其背影,轻声问道:“帮主为何一反常态,对夫人动如此大怒?” “她对你亦有几分真情,曾为你多次垂泪。” 裘图摆了摆手道:“裘某对此妇毫无感情,不顾外人眼光予其名分,为其撑腰,她却越发不知进退,不得不稍加训诫。” 实际原因还是林夫人已经无甚用处。 之前裘图还想着东方不败若是气急败坏,要对他动手,可以用林夫人等人再挡一挡。 现如今嘛.....怕是东方不败送上门,自己已突破极阳之境,彻底天下无敌,明枪暗箭再无所惧。 忽然,裘图面上浮现温润笑意,目光诚挚地望定曲非烟那双清透杏眸,声线低沉磁性道:“非烟——” 曲非烟微微偏头,疑惑相视。 只见裘图俯身近前,语带恳切道:“若你能助我参悟这明心见性之境,功成之日,我便娶你为妻。” “一言既出,绝不反悔。” 曲非烟微微一怔,继而轻笑转头,目光落向别处。 裘图续道:“须知裘某对权势无味,你若嫁我,便是这铁掌帮实际之主,福威镖局也归你执掌。” 说着,裘图双臂一展,语气炽热道:“福威福威,作福作威,权掌万人,富甲天下。” 又以拇指与食指在曲非烟眼前轻捻,笑道:“裘某只取些许药材供养己身,绝不干涉你行事。” 但见曲非烟静望他片刻,缓缓摇头道:“作福作威,非我所愿。” “你痴迷武学,至多予我虚名,意义何在?” “再者,明心见性的所有关窍,我已悉数相告,未有半分隐瞒。” “此境全靠己身参悟,旁人难以相助,也无法相助。” 看来是真无他法了。 裘图脸上希冀之色顿收,直起身来,语气转淡道:“既如此,曲姑娘还请自便,裘某需闭关练功。” 转身行至楼梯口,裘图脚步忽然一顿,回头温文一笑道:“差点忘了一事。” “还请曲姑娘为裘某代熬洗髓汤,每日送至密室。” “除此以外,纵有天大之事,亦莫要来打扰我。” 第254章 丹心秘法 转识成智 轰隆隆~ 断龙石隔断世俗。 长明灯摇曳,映照着盘坐在案几前的裘图。 缓缓展开几页宣纸,目光沉凝地看了过去。 易筋经开篇总纲—— 夫易筋者,非著相修行,实乃转识成智之功、破妄显真之道。 丹田者,众生本具之如来藏;其搏动者,妙明真心之随缘起用,应四时轮转,合诸法性相。 经脉者,通达般若之波罗蜜多舟筏;其舒张收缩,恰似潮汐叩击无生法忍之岸。 以意根净念相续,引气机如法流通;以气蕴调柔色身,转业障为智慧资粮。 气血运行,皆是法界缘起;心息相依,方证本自具足金刚体性。 修行者当离我、人、众生、寿者相,于行住坐卧中体认圆融无碍。 一念无明,则山河皆成窒碍;一念般若,当下遍界皆是菩提。 动亦禅,静亦禅,不二法门中,易筋证金刚。 这易筋经原是达摩祖师所著,年代久远,又是经由西竺圣僧般剌密谛翻译而来,内容确实有些晦涩难懂。 不过无妨,裘图虽不通梵文,但常年研读佛经,对佛门术语还算熟悉。 相信通过反复对照后文的实际修炼方法,理解其中真义并非难事。 想罢,裘图看向序章—— 贫自天竺来,观东土众生沉溺皮囊幻象,或执色身为我,徒耗父母所遗之四大和合幻身,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遂于少室山五乳峰下面壁九载,观四时运转如来说法,察呼吸往来缘起性空。 初,观心识跳动不住,如瀑流奔涌,思:何以身识不能作如是观?本有能量何以不能如气息周流? 再,观海潮拍岸,岩石渐空,亦渐坚;悟《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然幻影中亦具磨砺佛性之妙用。 复,内照五蕴身识,气行时有淤塞,如无明障覆真如,强求徒增烦恼。 于是融禅门止观、天竺瑜伽密义、中土调身之法,创此调身之道。 先以药香甘露软其脉,如杨枝水润泽众生心田;再以丹田妙音催其气,如狮子吼震开无明迷雾;后以净意导其行,如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 其间屡遭气脉逆乱,几损心莲,盖因执着功相,堕入有为法窠臼。 乃彻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添“净心之戒”以破魔障。 九年面壁,非为枯坐,实乃于般若不动的中心,起妙用无边的方便。 此法非为争强,实为庄严色身以利修行,证即身成就之基。 后世佛子当知: 易筋之髓,不在力强,而在悲智双运;不在速达,而在戒定慧三学圆融。 心与法性相应,方是真修行。 ——天竺比丘菩提达摩结集于少室洞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耗费整整一日光阴,裘图终于将易筋经中的实用部分参悟得差不多了。 内力提炼与对应周天导引之法自是抛弃,毕竟内功难以改修,且易筋经未必比辟邪魔功更适合自己。 书罢搁笔,裘图已将可融入自身修炼的部分整理完毕。 需要修炼的有三部分—— 一、丹心秘法,气血同炉。 以独门心法配合深层意念,观想并引导丹田产生与心脏节律相呼应的自主搏动。 这不是肌肉收缩,而是真气凝聚、神意驱动的能量泵。 丹田一搏一舒之间,如同第二心脏,产生强大压力差,极大辅助内力的吞吐、压缩与循环。 同时,这搏动能通过内气联动,适度刺激肉身心脏,加速跳动、增强泵血之力,从而激发人体生机,促进气血旺盛。 最终形成内力与气血共同奔流、相互滋养的宏大景象,周身一切乃至经脉在二者共同冲刷下,成长与强化的速度远超寻常方法。 二、药拓脉径,被动坚韧。 修炼之初,需服用秘传洗髓汤。 其药力不增内力,专用于软化、滋养经脉壁,增强弹性与可塑性,但会暂时削弱其自主收缩之力。 此时经脉如同失去自主力量却极具弹性的管道,全靠丹田搏动产生的内力洪流进行被动扩张与收缩。 每一次丹田收缩泵出高压内力,经脉被迫扩张;每一次丹田舒张抽吸内力,经脉被动回缩。 这过程如巨浪日夜拍击礁石,经脉在反复锤炼中虽是被动,却逐渐变得宽阔、坚韧、强固。 三、意脉初合,动静由心。 待经脉强度、容量与灵性大增后,修炼者可初步以秘法配合意念引导经脉自身进行微幅运动。 当丹田收缩、泵出高压内力欲发动之时,意念引导经脉同步收缩,变宽阔河道为狭窄深涧,极大增强内力喷射的速度、冲击力与穿透力。 当丹田舒张、欲抽回气或纳新力之时,意念引导经脉同步扩张,增大容量,增强抽吸与蓄能之效。 何为易筋? 禅宗之法,动中求静,静中寓动,不取不舍,是名易筋。 故而易筋经真正显威之处,其实在最后一步——那也是需明心见性、彻底掌控自身方能达到的境界:圆满归一,自成天地。 无需刻意催动心法与意念,丹田搏动已成为本能,如呼吸心跳般自然不息。 经脉也随之同频共振,收缩扩张自如协调,无时无刻不在自我锤炼、运转周天。 内力循环往复,生机绵绵不绝,体魄强健,百脉畅通。 至此,易筋经才算修至圆满。 不过裘图并不着急。 他修行时日尚短,这一身武功本就几乎没有修到圆满的。 当然,易筋经也有其凶险之处——那“丹心秘法”万万不可贪功冒进、催动过急。 过度催动会强烈激发生机,虽能让内力提炼异常加快,短时间内功力暴涨,但这实是透支生命本源之法。 如同烈火烹油,虽得一时旺盛,实则损耗根基,必折寿元,后患无穷。 这也是达摩为何要在易筋经中提出净心之戒的缘由。 若不遵这净心之戒,易筋经便可算得上是魔道至高功法,以寿命为薪,短时间燃烧换取强大实力。 再次仔细对照检查,确认没有错漏之后,裘图便正式开始修行易筋经秘法。 先将今日曲非烟送来的洗髓汤一饮而尽。 随后五心朝天,依照“丹心秘法”所述,尝试引导丹田如心脏般搏动。 初服洗髓汤,裘图立时感到一股清凉之意散向四肢百骸,仿佛为全身卸下了无形枷锁。 以往经脉犹如被干涸的泥浆紧紧裹住,而此刻,这些淤塞之物正寸寸碎裂、纷纷脱落。 周身泛起阵阵麻痒,教人忍不住想伸手抓挠。 但这点干扰,丝毫动摇不了裘图的心志。 他凝神定念,全力催动丹心秘法。 五个时辰过去—— “咚” 终于,一声似真似幻、唯有裘图自己能听见的搏动声蓦然响起。 又三个时辰后—— “咚、咚、咚……”丹田已如心脏般规律搏动起来。 虽初学未熟,搏动频率远不及真正的心跳,但内力与气血已随之同流奔涌。 这种催动内力的方式,与他以往所用截然不同。 以往以意念驱驰,只能操控局部;而如今丹心自搏,吞吐之间,竟是全身内力自然周流、无所遗漏。 忽然之间,裘图似有所悟。 这丹田经脉内力似与心脏血管气血极其相似,互为阴阳、清浊、虚实。 区别在于内力一道,可由意识控制,气血一道为末那识所掌。 易筋经丹心秘法可使内气联动,不正是另类意识与末那识沟通交流之法? 怪不得此法开篇总纲便是——夫易筋者,非著相修行,实乃转识成智之功、破妄显真之道。 第255章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辞旧迎新,正月初一。 清霜铺地,檐冰垂悬。 天色澄明,万里无云,一只苍鹰栖于断崖之上,默然睥睨。 瓦屋山牌坊之下,林平之身披雪袄,内衬青衫。 因常年修炼铁掌神功,便有意模仿裘图,双手戴着一副精心铸就的玄铁手套。 他正静候蜀中各处分舵前来贺年、并参与铁掌大会述职的诸位舵主。 一位光头大汉龙行虎步而至,声若洪钟道:“少帮主,多日不见,气度越发有帮主之风了。” 裘图并无子嗣,唯此一徒。 加之江湖风传其将与林夫人成婚,众舵主对林平之的称呼,早已心照不宣地改为“少帮主”。 林平之拱手含笑,展臂相邀道:“徐舵主说笑了,快请进。” “张舵主他们早已在殿中等候,扬言要一雪去年之耻。” 徐舵主放声大笑道:“就他们几个?” “喝酒跟大姑娘似的,全上也白搭!” 说罢大步流星迈入山门。 不多时,又见一彪形大汉领着两名随从登上石阶,拱手笑道:“今年竟是少帮主亲迎?” “听闻帮主已回山,不知今年能否有幸得见?李某实在想念他老人家。” 林平之从容应答道:“家师尚在闭关,能否出关与诸位相见,还未可知。” 李舵主连忙摆手道:“帮主之事,才是天大的事。” “我等凡俗之辈,能偶见天颜一面便已是祖上积德甚深,若缘分未至,亦不敢强求。” 他左右张望,略显疑惑道:“夫人呢?今年莫非是向少帮主述职?” 林平之温润一笑道:“今年仍由家母主持大会,她此时应还在歇息。” 此时,铁掌帮后院。 林夫人身着一袭翠色衣裙,独坐镜台之前,正低头一针一线为裘图缝制新衣。 “夫人。”屋外忽然传来丫鬟的轻唤声。 林夫人手微微一颤,银针霎时刺入指腹。 她眉头轻蹙,将沁出血珠的指尖含入口中。 “各方舵主已到,少帮主请问,夫人何时前去听事?” 林夫人声含威仪如常,却隐有一丝倦意道:“让他先主持着,账本记事我自会后续查验。” 待丫鬟脚步声远去,她将新衣仔细叠好,抬头望向铜镜。 但见镜中人云鬓微乱,神色略显憔悴。 她下意识理了理发簪,低声喃喃道:“气色这么差,会不会太显老了……” 随即自嘲一笑,“何来显老?本就是老了。” “还不自知……” 她起身走向衣柜。 只见柜中整整齐齐叠放着十数件男子衣袍,都是这些年来她一针一线缝制的。 将新衣放入,关柜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墙上悬挂的长剑。 指尖抚过落满尘埃的剑鞘,她轻声自语道:“多久没练剑了。” 话音未落,已取剑而下,推门而出。 水榭四周帷幔随风轻扬,四下无人。 林夫人握剑而立,片刻迟疑后,终于拔剑出鞘。 初时剑招生疏,但随着剑光流转,身形渐开,步伐愈稳。 寒风拂过衣袂,剑势却愈发凌厉,如欲斩断这些年所有的沉寂。 剑锋破空之声不绝,身形起落之间,当年那个飒爽的身影又在寒光中依稀重现。 约莫一盏茶后,曲非烟自月洞门缓步而来,衣袂飘然。 林夫人剑势稍顿,二人相视一笑,并未言语,却有几分默契流转其间。 但见林夫人剑招再起,曲非烟则踱至池边,蹲下身以手拨动池水。 最后将掌心沉入水中片刻,竟有一尾锦鲤游近,在她掌心徘徊不去,宛若故识。 忽然—— “轰隆隆” 一声震响轰传四野,似山崩地裂,又如闷雷滚地,连脚下青石板都隐隐颤动。 林夫人剑势一滞,收势回头,蹙眉道:“吉时未至,是哪个冒失小子乱放炮仗?” “不是炮仗。”曲非烟的声音宁静响起。 林夫人蓦然回首,正欲再问,凤眸倏然睁大—— “哗啦啦——” 但见满池如沸,万千锦鲤惊跃溅浪,道道金鳞破水,在日晖下绽出耀眼流光,恍若碎金洒落碧玉盘。 “唳——!” 一声鹰唳裂空而至。 只见那苍鹰自她们头顶疾掠而过,直向东方飞去。 二人抬头随目望去—— 但见瓦屋山东侧,一道云气天柱滚滚贯入青冥。 那苍鹰绕云柱盘旋长鸣,声震九霄。 曲非烟会心一笑,旋即合掌垂眸。 林夫人怔了一瞬,长剑自手中松落。 她倏然提裙,疾步奔向藏武阁。 整个铁掌帮早已被这惊天异象所震动。 不多时,藏武阁外便已聚满了人,嘈杂议论声不绝于耳。 “方才那一声,当真是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山塌了。” “这云柱怎么回事?莫非山下走水了?” “文兄说笑了,这漫山积雪,何物能燃?” “是帮主……定是帮主出关了!当年在三台山闭关,也有这样的云柱,整整数月不散!” “徐舵主是说,这异象是功法引发的?” “绝错不了!帮主神功必又有突破!” “夫人来了!”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通道。 一袭翠色衣裙的林夫人凝望藏武阁后方那道贯天云柱,缓步走至众人之前。 渐渐地,藏武阁门窗缝隙中亦有云烟弥漫而出,缭绕升腾。 “吱呀——” 阁门忽然洞开,云雾如潮水般顺着台阶倾泻而下。 顷刻间铺满地面,恍若仙境临世。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自云雾深处传来,一道九尺魔躯破开迷雾,巍然现身在众人面前。 目光睥睨,威视八方。 “参见帮主!” 众人看清来人,齐齐抱拳单膝跪地,呼声震天,回荡山巅。 “恭喜帮主神功大成。”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声浪如雷,久久不息。 裘图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神情朗澈,心情显然已臻至巅峰。 大喜! 他目光掠向独立于人群之前的林夫人,朝她温文含笑,微微颔首。 原本处于呆愣之际的林夫人倏然展颜,如春冰化水。 “诸位兄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裘图温润如玉的嗓音传遍全场。 极阳已成,体内寒毒全数拔除。 如今自觉已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世间再无可惧之事。 第256章 身心舒泰 明知故问 铁胆雄心大殿内。 裘图高居上首,指尖慢捻佛珠,偶尔举杯啜茶,神色淡然。 林平之负手立于其左,身姿挺拔;林夫人安坐右侧,手捧账册细阅。 七十二分舵舵主分坐两侧,个个腰背笔直,面容肃整,脸上却齐刷刷堆着近乎刻意的敬笑。 但见李舵主率先洪声开口,声震梁柱道:“帮主神功盖世,此番出关气象惊天,莫非已然武道通神,成了逍遥真仙?” 徐舵主连忙跟上,声音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激动,“当年帮主在三台山闭关,云气三月不散。” “今日这云柱贯天、地动山摇,显是修为更进一层。” “我等何其有幸,得见天人境界!” 另一名虬髯舵主踏步抱拳,声若铜钟道:“帮主武功,早已冠绝天下。” “去年岁末,玉皇巅独战东方不败,两月前又在少室山力压三大神僧。” “如今帮主神功再进一步,我看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舍帮主其谁!” 一名瘦高舵主抢声道:“帮主为母报仇,孤身登临玉皇,以一双铁掌破尽千剑,当可谓舜心人孝。” “无论武功德行,俱是当世不二。” 又一舵主高声道:“昔日那衡山派何等声威赫赫,莫大先生率众围攻,却反被帮主毙于掌下,从此南岳一脉式微……” “这般战绩,江湖百年谁人能及?” 张舵主放声大笑道:“我看这天下武林,也该换个次序。” “什么少林武当、日月神教,在铁掌面前,不过土鸡瓦狗尔!”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赞叹不绝: “铁掌一出,千山俯首,岂是虚言。” “有帮主引领,我铁掌帮必能一统江湖、丹照八荒!” “先诛少林,再灭武当,神教俯首,铁掌称王!” 裘图指间佛珠慢捻,目光掠过一张张写满敬畏与讨好的脸,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然而那深邃眸中自有睥睨寰宇、舍我其谁之意。 这些吹捧之言,虽不知含了几分虚伪,但总归让人念头通达,身心舒泰。 良久后,裘图眼见时辰差不多,略一抬手,殿内霎时噤声。 但见裘图不紧不慢道:“尔等随我也有几年了。” “平之。” “弟子在。”平之躬身应道。 只见裘图展臂引向众位舵主,沉声道: “离大宴尚有一个时辰,你带诸位兄弟去藏武阁七层,每人可抄录一册武学带走。” 众舵主闻言,纷纷起身,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喝道: “谢帮主恩典!” “帮主大恩如再造,属下百世不忘!” “此生誓死追随帮主,刀山火海,无所不辞!” ...... 待众舵主随林平之鱼贯而出,前往藏武阁,裘图耳廓微动,也随之起身。 离去时向林夫人淡淡吩咐道:“你且忙,裘某出去走走。” 漱玉斋内,日光和煦。 巳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清晰的光斑。 卧房中云锦帐半卷,熏笼里安息香已燃尽,只余一缕淡薄的残烟。 紫檀木榻上铺着软厚的貂绒褥子,六个月的裘岳渊裹在绣金鲤的红绫被中酣睡,小脸泛着红晕。 墙角铜胎珐琅暖炉早已熄火,唯有案上一盏清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岳灵珊挥退左右,踱至窗边梨木案前,研墨展笺,运笔如飞。 不过盏茶功夫,便推开菱花格窗。 窗外日头正亮,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掠向澄澈如洗的碧空。 窗扉合拢时,室内光线一暗,唯见尘埃在光束中静静浮动。 岳灵珊缓步回到榻边,轻轻坐下。 目光落在裘岳渊酣睡的小脸上,孩子四仰八叉的睡姿惹得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病态却温柔的会心笑意。 正欲躺下歇息,却倏然一愣—— 只见案几上竟端端放着一卷纸条。 她起身走近,展开一看,赫然是自己方才书就的密报。 眉头不由蹙起,暗道:我真是越发糊涂了,怎忘了将信绑上。 方自摇头,眼角却蓦地瞥见一道人影—— 岳灵珊浑身一颤,猛地转头,寒意顺着背脊窜上天灵。 只见裘图站在窗前,怀里抱着那只信鸽,轻轻抚摸着羽毛,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日光从他身后泻入,逆光中那抹森然笑意清晰可见。 岳灵珊眼前一黑,踉跄扶案,终是无力地滑坐在地。 泪珠无声滚落,她仰面望着裘图,喉间哽咽难言。 裘图却皱起眉,语气似带嗔怪道:“怕什么?我是来杀你的。” “我....我只是....”岳灵珊还想挣扎分辨。 但见裘图轻笑一声,转头望向床上翻身的婴孩,以指抵唇,低低“嘘”了一声。 “不必解释。”声音压得极柔,像真怕吵醒孩子,“你爹在少林早已说漏了嘴。” “不怪你,要恨……就恨他罢。” 听裘图这般说,岳灵珊霎时面无人色,再无力辩驳,捂住嘴泣不成声。 裘图缓缓迈步,来到岳灵珊身前,居高临下俯视她,语气温柔磁性道:“有什么要交代的,写下来吧。” “你看——是裘某动手,还是你自己体面?” 岳灵珊忽然一把抓住裘图裤腿,哀声泣道:“岳渊还小.....” 裘图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继而道:“若是裘某亲自动手,他也只能陪你。” 说罢伸手轻拍其肩,语重心长一如劝慰道:“为了孩子,勇敢些。” 岳灵珊手指一松,颓然垂首,惨笑道:“……不敢劳帮主动手。” “不过是失去母亲罢了。”裘图温声安慰,“再说,平之将来还能再娶,岳渊多得是娘,你安心去便是。” 岳灵珊怔怔点头,似想到什么,忽又抬头道:“那.....那华山.....” 裘图嘴角一勾,似笑非笑,伸手一点她眉心,宛如打趣道:“明知故问。” 岳灵珊不再多言,挣扎起身,一边抹泪,一边在纸上写下遗言,陈述自己被父亲逼迫,做了诸多对不起铁掌帮之事。 写罢笔落于地,溅出几滴墨迹。 随后一步一挪地来到床榻,将裘岳渊紧紧搂在怀中,低低哭了许久。 裘图亲自为她拉开房门,明媚日光霎时涌入,在地面拉出长长影子。 侧身温柔道:“将岳渊交给老嬷们后,去祠堂上柱香吧。” “裘某允你葬在瓦屋山,日后岳渊长大了,也能常去扫墓。” 岳灵珊抱着裘岳渊挪步至门边,惨然一笑道:“多谢帮主,还请好生照料岳渊,他什么都不懂,长大后定会好生孝顺你。” 裘图垂眸看了眼闭眼酣睡,嘴巴不住蠕动的婴儿,伸手轻点其柔嫩脸颊。 随后拍了拍岳灵珊肩膀,略带催促之意。 半个时辰后,日头渐高,祠堂后的断崖前——昔日白夜行与柳三更殒命之处。 一道纤弱身影纵身跃下,素衣在明朗的天光中如蝶般翻飞,转瞬没入崖底云雾之中。 第257章 骨若金刚 轻功御风 岳灵珊的死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林平之发现遗书后,第一时间呈给了裘图与林夫人过目。 裘图以事关铁掌帮与五岳派两派利害与和睦,尚需仔细探查真伪为由,将这件事轻轻压了下去。 随后,林平之带着一众铁掌弟子四处搜寻岳灵珊的踪迹,最终在后山崖下找到了她的遗体,带回山顶安葬。 经历此事,林平之明显变得沉默了许多。 而裘图对此自然不在意,还是该练功练功,终日忙碌不停。 实在是因为他这一身所学,连一门武功都还没练到圆满。 有心去找东方不败的麻烦,却始终抽不出时间,只好指望东方不败自己送上门来领死。 二月初二,龙抬头。 裘图一袭白袍,坐在水榭之中,正与黑白子对弈。 黑白子显得有些兴致不高。 自裘图那日突破出关,曲非烟返回峨眉之后,他天天陪裘图这个臭棋篓子下棋,实在有些腻了。 如果他没有遇见曲非烟的话,或许还不会有如此感受。 这就好像常年粗茶淡饭,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有一日突然吃了山珍海味,便时时念念不忘。 偏生裘图每日都要寻他,否则他早就偷摸跑去峨眉寻曲非烟下棋了。 前几日,裘图从黄钟公那里取走了《七弦无形剑》的秘籍,黑白子本以为他接下来要潜心练琴。 没想到裘图手法惊人,没参悟几天,就把七弦无形剑掌握了七七八八,又开始拉着他下棋。 半刻钟后,黑白子一子落定,笑呵呵道:“帮主,承让了。” 又一刻钟,他漫不经心道:“帮主,承让了。” “帮主.....” “帮主.....” 一局又一局,裘图输得乐此不疲,神情反而越来越专注。 每局能坚持的时间确实变长了——不过纯粹是因为他每一步棋想得越来越久,落子数却没有长进。 终于,黑白子有些忍受不了了。 一子落定,再定胜负之后,他小心翼翼道:“帮主.....是否歇一会?” “无妨,再来。”裘图摆了摆手,自顾自收拾棋子。 黑白子见裘图连输这么多局,却毫无着恼之色,不由轻声道: “帮主近日似心情大好?” 裘图闻言勾了勾嘴角,并未回话,只是默默一子落下。 心情大好却是不假。 自内力突破“极阳”境界后,裘图便发现极阳内力中似乎蕴藏着庞大的生机。 再加上《易筋经》丹心秘法使内力与气血共同滋养周身。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巩固修为,竟似挖掘出了多年积累的潜力,实力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暴涨。 首先,他终于将第一门武功练至圆满——蛇行狸翻之术。 这一门兼具轻功与炼体的武功,赫然达到了秘籍所载最高境界:骨若金刚,易筋柔体。 原本滋养肉身便已极大增长气力,如今与这功法两相叠加,更是让裘图气力暴增,铁锡碑赫然达到了六百斤。 当初他便猜测,这青城派所传的蛇行狸翻之术应是后人将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融入其中,否则绝无如此神效。 再沉淀些时日,他便可以开始参悟那搁置已久的摧心掌,将其中震劲奥义融入自身武学体系。 另一方面,《易筋经》不断蕴养经脉,使他周身浮脉、络脉、乃至孙脉、断脉、隐脉都越发强韧,微周天的贯通也因此更加得心应手。 现如今峨嵋九阳功已开辟八个微周天,与少林九阳功的八个穴位相对应。 而且因全身经脉强度大增,一旦将来三百六十五穴灌满,他恐怕能迅速将少林九阳功推至圆满,达到“周身无漏、金刚不坏”之境,更能对敌之际迸发气墙护体。 五感通玄之术虽未破境,亦是颇有精进。 武学之道,本就相辅相成,息息相关。 凭借身识达到的知微之境,裘图对气流变化的感知越发敏锐,如沉水中而辨流势。 水上漂轻功竟借此顺势突破,由凌波步初步迈入第四境——御风行。 身如浮毛,可借风势与微弱气浮之力,减缓坠阻,凌空滑翔,无惧高坠。 此境纵是当年裘千仞也未曾达到。 甚至有可能,创此功者本人也只凭空想象后两境,并未真正练成。 另外,前几日从黄钟公那儿取得的《七弦无形剑》,裘图也已练至大成。 倒不是他悟性有多高,而是此音功的关键于在弹琴指法与对应音阶的特殊内力灌注法门。 指法方面,裘图或许是当世唯二能七弦齐鸣、独奏《广陵散》的人。 另一人,大概是修炼了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 而内力灌注之法并不繁复,比之裘图已学的诸多绝世武学,可谓简单明了。 他只默记几遍,便已掌握。 如今唯一进展缓慢的,是独孤妙理的三百六十种变化,裘图仍停留在五十余变,进境颇缓。 而那岱宗如何更是连门都还没摸到。 这也是为何裘图近来总拉着黑白子下棋的缘故。 他可以忍受水磨功夫慢慢推进,却很难接受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之前与曲非烟一番交谈,他也明白自己心性凉薄,难以明心见性、由情入道,只能将重点放在天人合一上。 而那岱宗如何,正是直指天人的玄门妙法,甚至练到极致,说不定真可窥得所谓阴神阳神之境。 最后便是裘图的家传武学——铁掌神功。 血砂掌似已进无可进,正缓慢蜕变之中,也不知尚需多久,方能达到最终的玉砂掌之境。 盏茶之余,裘图所执黑子便又已陷入绝境。 他落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指尖拈子,凝于半空,眉峰微蹙,陷入长考。 黑白子自不敢催促,只无声一叹,目光百无聊赖地向四处望去。 恰在此时,他眼神蓦地一凝—— 只见月洞门处,林夫人正引着一人翩然而至。 一袭青衣,气质清冷,正是魔教圣姑任盈盈。 她轻步走入水榭,见裘图正专注棋局,便也不多言,只悄然一礼,静立一旁。 微风拂过,衣袂轻动,而她只是垂眸不语,生怕扰了裘图思索之局。 第258章 太极拳经 劲道生克 沉思良久,裘图终于落下一子。 任盈盈静立旁观,心中不由暗赞:这一手当真精妙,未料此人竟擅长弈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又十数着过后,黑白子信手一子落下,顿时将裘图黑棋杀去一大片,棋局再无生机。 但见裘图轻叹一声,侧目看向任盈盈。 见她仍凝神望着棋盘,秀眉微蹙,便沉声问道:“不知任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盈盈奉家父之命,特来恳请裘帮主出手,诛杀东方不败这无恶不作的狗贼。” 任盈盈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躬身奉上,“此乃《太极拳经》上卷,谨作薄礼。” 裘图虎目微阖,不动声色地接过经卷,展开细阅—— 劲者,力之运也。 其初形有八,此劲生彼劲,亦能克彼劲,互为因果,流转不息。 生非徒长,克非徒抑,相生则力续,相克则势衡,如环无端,循环往复。 修习之要,在于易筋改劲,化拙为灵,使心念一动,劲意即至。 久而用之,渐臻无意而发、随势成劲之境,收放一如,自然浑成。 裘图心头微动: 哦?看来这太极拳经并非寻常武学,而是对劲的解析。 劲力之间竟也有相生相克? 这倒是颇有意思.... 常人只道太极拳是“四两拨千斤”,这般看来,实则是“四两生千斤、四两克千斤”。 果然是真传一句话。 好东西。 一见精深武学,裘图顿时兴致盎然,起身踱步,凝神细阅。 随意摆了摆手道:“方才观任姑娘神情,想来也精通弈道,不如就由你陪黑白子前辈手谈几局罢。” 任盈盈躬身一礼,端坐于裘图先前之位,素手执子,轻落棋盘。 “未料圣姑对棋道也颇有钻研。”黑白子捋须轻笑,言语间自带三分客气。 但见任盈盈容色清冷,只微微颔首道:“自幼随长辈习棋,奈何天资有限,仅略懂皮毛,不敢称精通。” 微风拂过,水榭边的纱帷轻扬,廊外湖面泛起细碎涟漪,几尾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零星水花。 裘图一手捧书,一手轻捻佛珠,于水廊间踱步细读。 这《太极拳经》上讲的是最基础的八种劲力与其相生相克之理—— 螺旋劲: 劲力若旋涡流转,如钻木取火之态,具渗透、缠绕之特性。 善破直冲劲,以旋转带偏直线刚力。 遇缠丝劲则双旋相抵,难分高下;遇抖弹劲之高频率震荡,其旋转之势易被震散。 直冲劲: 劲力高度凝聚,沿直线瞬间迸发,如离弦之箭,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 善破吞吐劲,在其虚实转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以迅疾之势一击破之。 易被化引劲带偏方向,亦被螺旋劲所制。 化引劲: 不主动发力,而是感知对方劲力方向与强弱,顺势加以引导、偏转,使其落空,如四两拨千斤。 善消直冲劲、惊炸劲等一切直来直往、方向明确之力。 遇虚实的吞吐劲,因无法判断其力之真假而难以引导;遇缠丝劲之绵绵不绝,则化不胜化。 穿透劲: 将劲力极度凝聚,透过表面,直击内里,伤及脏腑,如隔山打牛。 善破横练硬功,可无视强悍的外表防御。 需精确的着力点,若被化引劲带偏,或遇抖弹劲的震荡干扰,则难以凝聚。 抖弹劲: 通过关节、肌腱的极速震颤,发出高频、短促的震荡力,一触即分,如触电之感。 能干扰螺旋劲、缠丝劲的节奏,震散穿透劲的凝聚过程。 劲力分散,难以造成决定性伤害;易被吞吐劲之长劲逼在外围,不得近身。 吞吐劲: 劲力含而不露,似吸似放。 吞为蓄力、纳化来力;吐为释放、喷吐己力。 虚实相生,节奏难测。 以其虚实变化,克制依赖明确力源的化引劲。 吞吐转换的瞬间是破绽,惧直冲劲的迅猛突击与惊炸劲的猝然发难。 缠丝劲: 劲力并非爆发出击,而是如丝线般绵延不绝地缠绕、束缚对手,施加持续的压力与控制,限制其行动与发力。 善克化引劲,因其力绵延不绝,无明显的“力头”可引可化,令化劲者如陷泥潭。 遇抖弹劲之高频率震荡,其缠绕之势易被震松;遇螺旋劲则形成角力,看谁旋转渗透之力更强。 惊炸劲: 在极近的距离内,身体如受惊般骤然一紧,猝然发力,如雀鸟惊飞,冷弹脆快。强调发劲的突然性与隐蔽性。 善破吞吐劲,在其吞吐犹豫之际,猝然发难,打断其节奏。 因追求突然性而牺牲了部分劲力,若被直冲劲以更强更快的直线力量正面冲击,则难以抵挡。 以上八种劲力基本上含括了武学所有劲力,并不多稀奇,只是鲜有人刻意整理归纳。 这些劲力常年修习铁掌神功的裘图都已掌握。 尤其是辟邪魔功许多招式都不单单是释放一种劲力,而是多种劲力相互交织。 无形中早已暗合生克之道,只是未得点破,如雾里观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且经中所载仅为纲要,并未深入。 譬如裘图即将修炼的摧心掌,此掌法没有招式,其中关键便在骨鸣震劲的运用,讲究如何生起震劲且如何传导于他人。 其中也有讲将劲力凝聚,达到穿透之效。 实则便是这太极拳经中抖弹劲与穿透劲的结合。 正当裘图欲往下翻阅,细看后续所载的各种劲力组合详解时—— “看来圣姑不擅此道,还是莫要勉强了。”黑白子一声轻叹,将裘图的思绪拉了回来。 裘图顺手将太极拳经合起,坦然纳入怀中,步入水榭之中。 俯身看了眼那早已毫无悬念的棋局,轻声说道:“黑白子前辈棋艺冠绝天下,任姑娘能坚持这么久,已属难得,不必气馁。” “这已是第四局了……”任盈盈低下头,脸颊微红。 哦?原来是个臭棋篓子。 还说什么自幼学棋。 如此看来的话,自己在棋道上倒也不算太差,只不过是与黑白子这等高手相比逊色一些罢了。 裘图心头顿时信心一振,便顺势将话题引开,“诛杀东方不败一事关系重大,风险亦是不小,还请容裘某考虑几日。” 第259章 狗急跳墙 荡魔檄文 黑木崖路途遥远,而时间又极为宝贵,裘图眼下只想专心练功,实在不愿奔波这一趟。 须知即便日夜兼程、快马赶路,这一来回也需近三个月之久,反倒不如静待东方不败自行上门。 再说,从这太极拳经上卷的内容来看,所讲解的多是劲力运用的基础道理,虽可拓宽武学见识,但对实战提升终究有限。 既然益处有限,裘图自然也难提起太大兴致。 见裘图明明已将拳经收了,却还敷衍拖延。 任盈盈脸色更加清冷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盯着裘图,轻声开口道: “此拳经下卷,现由家父保管。” “据他所说,其中所载乃是内力承载劲力、二者相融之道。” “哦——”裘图眸中蓦地精光乍现,恍然颔首,“原来如此,竟有这般法门……那确实称得上武学至宝,价值不可估量。” 任盈盈浅淡一笑,“张真人可是与达摩祖师并肩的大宗师,乱世之中无敌于天下。” “他亲手所传之物,纵是只看一遍,也受益无穷。” 裘图温润一笑,俯身向她稍稍靠近,语气缓和却自带威势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 “不知任教主眼下身在何处?裘某当前往相迎,共商除魔大计。” “上回任教主来我铁掌帮,竟连一杯水酒都未饮,倒是我这做主人家的……怠慢了。” 任盈盈轻轻摇头,笑意清浅道:“自与家父分别,盈盈也不知他老人家的去向。” “不过家父有言,只要东方不败一死,他便立刻派人将拳经下卷送至帮主手中,决不食言。” 裘图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心底却不免掠过一丝遗憾。 看来这任我行是真没有跟来瓦屋,应是防着自己强夺拳经,亦或者对他下手...... 倒是个聪明人,猜得真准。 若任我行真敢怀揣这等秘籍来到他面前,以裘图如今实力,还真会出手强夺。 名声?在绝对实力面前,已无足轻重。 更何况抢一魔教头子的东西,再将其斩杀,名声只会更响。 可惜了...... 当初在少室山杀了向问天,倒是让这老魔头生了怯意。 太极拳经下卷……内力与劲力相融之法么?如此看来,倒真值得费些时间走这一趟了。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侧首望向月洞门处。 不多时,一名帮众疾步而来,至水榭中单膝跪地,手捧两封书信,语气急促道:“启禀帮主,黑木崖来信,另有少林发来的江湖檄文。” 同日而至,竟这般巧?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取过信笺,先展开黑木崖那封,垂目看去—— 裘千屠!尔竟敢背信弃义,枉称人子! 你我心照不宣,令堂如今在奴家掌中,受尽千般苦楚,你却龟缩不前,连黑木崖半步都不敢踏足! 心中可有半点孝义?岂配称呼为人? 当日奴家为你亲自手刃莲弟,血溅罗衫、痛彻心扉。 你可知此痛是如何彻骨噬魂,日夜不息?奴家付此代价,只求与你一见! 你竟以“戏言”相搪塞,莫非以为仗着轻功卓绝,便能戏耍本座? 今日本座已传令各香堂舵主。 不日聚众而至,福威镖局河北分号,必将先踏为齑粉! 你若再避而不见,三月之内,十三省镖局必将寸草不留! 届时天下皆知——裘大帮主亦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无胆鼠辈! 本座更要将令堂送至少林武当,游示天下正道掌门。 你等所谓名门正派之间的龌龊勾当,真当本座不知? 且看彼时天下人,是笑你无能,还是怜你可悲! 裘千屠!三月为限。 若不见你现身,休怪本座——辣手无情! 裘图阅毕,嗤笑一声,信手将之掷于案上,悠悠道:“东方不败这是狗急跳墙了,就这般盼着裘某去取他性命。” 一旁任盈盈闻言,眼底喜色一闪而逝,语气仍旧清淡道:“东方不败顶着天下第一的名号多年,早已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竟还敢向帮主狂吠,简直是自寻死路。” 裘图再展少林檄文。 少林寺方证谨率天下同道教友,告天下武林荡魔诛邪檄—— 阿弥陀佛! 老衲少林方证,今奉佛旨,秉天下正道之念,合武当冲虚道长、五岳左冷禅、昆仑派震山子、丐帮解帮主等诸派掌门共议,特此昭告江湖: 魔教教主东方不败,自恃邪功,祸乱苍生。 其麾下日月神教,屠戮正道,虐杀无辜,荼毒百姓,毁寺灭观,罪业滔天,恶行罄竹难书! 此獠以妖法惑众,逆天而行,武林同道皆受其害,天下苍生惶惶难安。 然魔头虽强,正道不孤! 老衲与诸派掌门共立誓约:凡江湖豪杰,无论门派辈分,但能诛此獠者,即奉为武林至尊。 少林愿赠《易筋经》秘要,武当允授太极心法,五岳派听尊号令,点苍昆仑永世为盟。 此约天地共鉴,百年不易! 惟望四海义士,怀浩然之气,持正义之剑。 或独往狙恶,或合力围剿,但使魔首伏诛,便是功德无量。 武林至尊之位,非为权柄,实乃苍生之托。 愿众志同心,共荡妖氛! 少林寺方证合十敬告。 裘图览毕,随手将檄文置于棋盘上,左手捻动佛珠,双目似闭非闭,隐现睥睨之态。 这正魔之间,何时这般默契了。 是谁勾搭上的谁,还是说二者之间有个中间人在牵线搭桥? 如此想着,裘图眸光斜掠一眼任盈盈。 但见任盈盈目光也落向檄文,眼中闪过惊疑,显然也觉得此事蹊跷。 黑白子低头一扫檄文,面露诧色,捻须道:“竟是荡魔檄文……” “上一次发布此檄,还是魔教上武当抢夺真武剑与太极拳经之后,武当召集诸派共议所发。” 裘图轻笑一声,铁指轻点檄文,声如金玉相振道:“连《易筋经》都写上了,这不摆明是写给裘某看的。” 任盈盈浅笑应道:“帮主说笑了,您又岂是觊觎别派武学之人。” 裘图目光如电,倏然侧首看她,嘴角扬起一抹傲然冷笑道:“任姑娘何必口是心非?裘某敢作敢当,正是此等人。” “裘某不但心里想,手上——”抬起青魔手,在任盈盈眼前五指缓缓旋握,“还要抢。” “劳烦任姑娘传信告知任教主。”裘图转身挥袖,步伐阔迈直出水榭,声如洪钟震荡四野,“让他带好太极拳经下卷,在黑木崖附近候着。” “既然都盼着裘某上黑木崖……”他纵声长笑,气势凌霄,“那裘某便走一遭,待取了东方不败狗命,看这天下人届时又该如何。” “是跪,还是死!” 第260章 风雪黑木 撞破筹谋 三月十二。 宜破土、祭祀、破屋坏垣;忌纳采、沐浴。 太行山东麓,平定州西北四十余里,有一处唤作“猩猩滩”的险地。 滩上山石赤红如血,急流奔涌,白浪翻卷,声若雷鸣。 长滩迤逦,水势汹涌,是一处形胜险要之地。 滩北高山耸峙、陡峭如削,几乎无可攀援。 唯有一线天裂隙,两侧石壁高耸如墙,中间石道宽约五尺,仅容车马勉强通行。 日月神教于此布防森严,前后隘口皆有教众盘查,山崖高处哨岗密布,暗藏弓弩杀机,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大雪纷飞,天色苍茫。 有二人自长滩尽头徐步而来。 为首者身材极高,却是手长足短,眉目阴沉,步履沉缓。 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头戴斗笠之人,笠檐压得极低,不见容貌,只见下颌一道冷硬线条。 斗笠人忽低声一叹,声音沙哑却难掩慨叹道: “十三年了……再回此地,仍觉黑木崖天险名不虚传。” “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从正面攻破。” 前头那人回头,声音低沉道:“教主,我们是否现在就进去?当真不等那铁掌浮屠了?” 说话者乃是魔教长老上官云,身后那人,正是乔装而来的任我行。 但见上官云略凑近些,续道:“东方不败近来屡次邀他上崖,若他以本来身份通报,自有接应。” “但如此一来,东方不败必有戒备,属下只怕……那铁掌浮屠胜算渺茫。” 任我行斗笠下目光一厉,冷哼一声道:“此人杀了向兄弟,任某巴不得他死在东方不败手下!” 稍顿,语气又缓,透出几分算计,“不过上官兄弟不必忧心,此人武功已臻化境,与东方不败应在伯仲之间。” “即便不敌,也必是两败俱伤之局。” 上官云闻言恍然,颔首低语道:“教主是想坐收……”话音戛然而止,转而恭敬道:“教主英明。” 任我行抬手压了压斗笠,声音愈发低沉道:“此人早已动身,算来也该到了。” “我们寻一处视野上佳的哨岗,静观虎斗便是。” 言罢,二人不再多话,径直走向一线天。 上官云身为白虎堂长老,手握重权,地位尊崇,这外围岗哨本就是他辖制之地。 教众见他露面,纷纷躬身让路,无一人敢出声盘问。 石道幽深,曲折蜿蜒。 直至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开阔山谷,林木灌草覆雪,水道阡陌冰封。 中央一峰孤耸,山顶平坦如削,状若通天之柱,正是名震江湖的黑木崖。 孤峰上下凿有诸多石台,皆仅丈许宽窄,高低错落,互不相连。 上下唯有依靠绞索牵引竹篓,堪称天险。 未经东方不败亲召,即便是上官云,也不得随意登崖。 二人却并不直入,反而折转向侧,沿山崖而行百余步,踏上一条陡峭石阶,一路蜿蜒向上,直通山顶一处哨岗。 上官云挥退守哨教众,与任我行一同立于崖边,远望黑木崖方向。 但见远山负雪,天地苍茫;峰顶接天,云雪难分。 上官云立于任我行身后半步,弯腰低声道:“教主,属下早已在童百熊的风雷堂中安插了人手。” “今晨已通传下去,只待教主号令,便可临时换上班底,将掌控绞索的人手悉数换成自己人。” “届时……我等可悄无声息上崖。” 任我行微微颔,轻捋长须,低沉一笑道:“上官兄弟有心了。” “这些年任某被囚禁于暗牢,音讯全无,教中旧人……也唯有你与向兄弟始终不忘旧情,暗中谋划。” 他略一侧首,目光沉凝,“待任某重掌大教,光明左使之位,便是你的。” 上官云脸上喜色一闪,急忙低头抱拳道:“属下始终铭记教主大恩!” “若再迟几年不得教主消息,属下……怕是都要按捺不住,孤身去闯黑木崖行刺了!” 任我行听得此言,低低一笑,正要开口—— 却骤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远处积雪灌木,沉声喝道:“谁!” 但见灌木丛簌簌摇动,积雪纷落,从中步出两人。 上官云一见来人,脸色霎时一白,失声道:“童百熊!贾长老……你们怎会在此?” 童百熊面沉如水,双目冷冽如刀,直盯上官云,寒声道:“东方教主传召我等长老上崖共议大事。” “我与贾长老路过你白虎堂,本想邀你同行,却听闻你一早就离堂外出。” 他冷哼一声,声如铁石,“贾长老还怕你误了时辰遭教主责罚,定要拉我寻你。” “方才在关口一问,才知你竟来了这偏僻哨岗——” 语声陡然转厉,“呵呵……童某原以为上官长老是恪尽职守,亲临督查防务。” “却没想……竟是在此与教中叛徒勾结,密谋祸乱圣教!” 一旁的贾布细眼微眯,阴恻恻一笑道:“上官老弟可真是一片忠心哪。” “东方教主待你不薄,你竟暗藏如此狼子野心……” 但见童百熊忽然怒指任我行,声如洪钟,叱喝道:“任我行!” “东方教主慈悲,饶你性命!你侥幸逃得生天,不知感恩,竟还敢潜回圣教总坛——意图对教主不利?!” 任我行闻言却不恼怒,只缓缓摘下斗笠。 双目开阖之间,精光暴射,纵然立于风雪危崖,顾盼之际,仍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概。 但见任我行朗声一笑,声震风雪道:“童长老,贾长老!任某脱困以来,亦多方打听圣教近况。” “听闻东方不败倒行逆施,纵容杨莲亭揽权乱教,早已惹得上下怨声载道。”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转沉,“二位若真一心为圣教,何不弃暗投明,助任某重正乾坤?” 童百熊重重一哼,怒道:“东方教主此前潜心武学,闭关日久,确曾误信杨莲亭那奸贼!” “但两月之前,教主已亲手斩其首级,清理门户!” 他踏前一步,须发皆张,凛然喝道:“如今奸佞已除,东方教主神功盖世,天下第一!” “我圣教威压江湖,大兴在即——童某岂会与你这等阴沟里的臭虫为伍!” 第261章 冯虚御风 凌空不坠 任我行闻言摇了摇头,嗤笑道:“天下第一?往日或许不假,今日却未必!” 说着,一步一步朝二人缓缓逼去。 他进一步,童百熊与贾布便退一步。 二人心知武功远逊对方,神色戒备,不敢令其近身。 但见任我行语声低沉,如风雪压境,“尔等可知,铁掌帮主裘千屠已收了老夫厚礼,不日便将登上黑木崖,取东方狗贼项上人头!” 说罢忽止步垂手,神色漠然,不再向前。 童百熊二人缓下后退之势,仍一步步后挪,警惕未减。 “哼!”童百熊边退边道:“不过是一黄口小儿罢了,去年在玉皇顶他便不是东方教主对手,什么狗屁铁掌浮屠,还不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啪”的一声闷响—— 二人后退之势骤止,浑身一僵。 一双粗壮臂膀如铁箍般已将二人攀揽住。 同时五指如钳,反手死死扣住二人脖颈。 “呼——” 一股灼热鼻息化作两道白气,喷在风雪之中。 童百熊与贾布勉力侧目,余光交错—— !!! 一张冷毅侧脸横亘于二人视线之间,那人似在沉吟,又似倾听。 贾布颤声道:“敢问.....” “何方高人!?”童百熊怒目低喝道。 裘图缓缓斜眸看向童百熊,嘴角轻屑一笑道: “不敢妄居高人之称——正是阁下方才所说……”他凑近童百熊耳侧,声如寒铁,“夹着尾巴的那位。” 童百熊瞳孔骤缩,骇然道:“你是铁掌浮屠!?你怎会在此!” 贾布闻声双腿一软,若非裘图提着,早已瘫软在地。 “哈哈哈.....”前方任我行忽然仰天长笑,迈步走来,高声道:“裘兄弟,且慢动手!留他二人性命,待任某重掌圣教,或可收为——” 话音未完,任我行脚步一滞,脸色陡然僵住。 “咔——” 裘图毫不犹豫,指力一吐,瞬间捏碎童百熊二人喉骨。 随手将二人尸体分拨推开,大步朝任我行走去。 待行至任我行跟前,缓缓俯身盯着对方神色变幻的脸,侧耳道:“……嗯?” 任我行忽展颜一笑,语气和缓道:“裘帮主轻功绝世,真可谓神出鬼没。” “此行必能将那东方狗贼毙于掌下!” 裘图直起身,含笑不语,只摊出手掌,虚掂示意。 任我行后退半步,郑重抱拳一礼道:“帮主放心,任某决不食言。” “东方不败一死,拳经下卷定当奉上。” 裘图淡声道:“裘某既来,自会取他性命,任教主不必多虑。” 言罢,手掌又掂了掂。 任我行盯着裘图蒲扇般的铁掌,强笑道:“可小女已先将上卷交付,事未办成便取下卷……怕是不合江湖规矩。” “规矩?”裘图虎目一瞪,“你莫非信不过裘某?” “若真要讲规矩,那我倒要问问你,正魔不两立,是不是规矩?” “裘某要不要遵守?” “嗯——?!” 任我行脸上笑容僵硬,只得自怀中取出一本旧册,双手递上道:“帮主威名远播,光风霁月,江湖共知,任某自然信得过。” 裘图满意颔首,信手接过,翻看几页,淡淡道:“你且放心,裘某信佛,不喜杀生。” “只要你老实不来招惹裘某,裘某自不会取你小命。” “若任教主日后能多搜罗些神功秘籍、稀世大药献于我……裘某很乐意交你这个朋友。” 验明拳经无讹,裘图合上册页。 瞥了一眼笑容僵硬,却不言语的任我行,又转向一旁始终躬身不语的上官云,恍然道: “呵……是有下属在旁,任教主拉不下面子?低不下头?” “好办。” “且慢!”任我行急声打断,“上官兄弟是自己人!” 随即抱拳道:“能得裘帮主这样的忘年至交,是任某之幸。” 上官云自是听出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冷汗涔涔,强笑道:“教主一直敬重裘帮主,早命在下打点绞索岗哨,换作自己人。” “正为助帮主悄无声息上崖,攻东方不败一个措手不及,以增胜算。” “不必麻烦,裘某赶时间。”裘图验过拳经无误,随手将其递还给任我行,“任教主暂且替我保管。” “裘某今天难得要尽个兴,别弄坏了这好东西。” 任我行接过拳经收妥。 只见裘图大步走至崖边,缓缓转动脖颈,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风雪愈急,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猎猎狂舞,墨黑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不知为何,任我行忽觉今日的裘图与往日截然不同,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锐利与危险,却不知缘由何在。 他自然不知,今日一早,裘图已卸下常年缚于身上的铁锡碑。 既逢东方不败这等对手,或许也是此生唯一能令他尽兴一战之人,他自不愿有任何保留,定要全力施为,战个痛快。 任我行于身后扬声道:“帮主可是打算亮明身份,堂堂正正登崖?” “若如此,东方不败必生戒备,只怕横生枝节。” 裘图头也不回,淡淡道:“裘某没那闲心受人盘问,更不耐烦等人通传。” 语毕,便见裘图双膝微屈,周身气势陡然凝聚。 “裘帮主?”任我行愕然低呼。 轰—— 但见裘图周身内力轰然爆发,气劲四溢,刹那间风雪倒卷、积雪迸溅,又瞬即被灼热内息蒸腾为漫天白雾! 身影如墨色流星般冲天而起,原地只留下一个丈许方圆的破碎深坑。 人去如电,竟在空中拉出一道连绵残影,气浪排空,身后云柱追涌不及,恍若一道墨色长链直贯天穹! 他莫非疯了不成?! 任我行心中剧震,抢步至崖边,死死盯着那道破空而去的身影。 只见裘图去势渐尽,腾至最高处,身形竟与远方的黑木崖顶几乎齐平。 然而他并未如任我行二人想象的那般直直下坠—— 玄色大氅如巨蝠张翼,整个人借风滑翔,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倾斜姿态,向着黑木崖疾掠而去! 远望犹如一头苍鹰掠雪,傲视苍穹。 任我行瞳孔骤缩,一字一顿沉声道: “冯虚御风……凌空不坠!” 但见裘图掠至黑木崖前时,高度已降至崖壁三分之二处。 只见他足尖在峭壁上轻轻一点,身形再度腾起,如一道黑色流光,在错落的石台间来回借力弹射。 那些守在石台操纵绞索的教众,尚未回过神来,眼前一花,黑影已掠至更高处。 不过数十息,墨影已傲然立于黑木崖绝顶。 风雪呼啸依旧,任我行立于危崖,恍惚间似感觉裘图对着他们咧嘴开笑,不由喃喃低语道:“这裘千屠……究竟如何练就这般惊世轻功?” 上官云亦走上前来,声音凝重道:“古有达摩一苇渡江,然与今日所见相比,只怕也有所不及。” “数百年来,轻功一道上,应无人可与之比肩。” 闻言,任我行默然良久,轻轻摇头道: “倒也未必无人……教中典籍曾载,百余年前明教有一绝顶人物,轻功出神入化,踏雪无痕、御风而行,亦曾有如此风采。” 余光瞥见上官云目露深究之色,任我行方才缓缓轻吐道:“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青翼蝠王,韦一笑。” 第262章 教主梳洗 骨肉重逢 危崖之畔,裘图迎风而立,漫天飞雪拂面而过,心头却是一片酣畅痛快。 武道虽不能令人真正翱翔九天,但能御风而行、凌空不坠,已是世间罕有之境。 当然,裘图初入御风行之境,尚需卸去那一身六百斤的铁锡碑,方能飘然如鹰。 若负此重物,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展御风之妙。 “踏、踏、踏……” 身后脚步声密集响起,兵刃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却是黑木崖上的守卫已闻声围拢而来。 “你是何人!”一声厉喝响起,声线中却藏不住颤抖。 裘图缓缓回头,横眸斜睨,声若洪钟道:“铁掌——裘千屠。” 话音一落,四下利刃还鞘之声接连响起。 为首那人急忙躬身抱拳,语气惶恐道:“原来是裘帮主大驾光临!小的这便去禀报教主!” 说罢转身疾步奔向深处。 另一人踏前半步,满脸谄笑拱手道:“教主早有吩咐,若裘帮主莅临,务必要好生招待。” “还请帮主移步成德殿稍候。” 见这群虾兵蟹将如此恭敬谄媚,裘图也不便出手,免得失了身份。 他只嘴角微微勾勒,似笑非笑,目光掠向黑木崖顶的苍茫景致。 眼前是一座汉白玉牌坊,上刻“泽被苍生”四个鎏金大字。 前方是一片开阔广场,雕柱林立,龙飞凤舞,刻满日月神教的徽记。 广场边缘亭台错落,诸多建筑依山而筑,用途难辨。 最为瞩目的,是正前方悬挂“文成武德”匾额的巨殿——想必便是那成德殿。 此殿以巨石砌成,巍峨宏伟,乃是日月神教举行大典、发号施令之核心所在。 左右更有石墙将峰顶一分为二,其后应是东方不败居所。 一众守卫见裘图未搭理他等,尽皆躬身赔笑,动也不动,仿佛早已习惯如此姿态。 数息后,裘图轻轻挥手,重新回过头眺望远山雪景。 守卫们顿时如蒙大赦,悄声退去。 “什么!他真的来了!为何不早点通传,本教主半分准备都没有。” 一道粗粝又尖锐的声音自深处隐隐传来,落入裘图耳中。 “呵呵呵...原是自个儿偷摸上来的,倒是符合他一贯作风。” “快!我要焚香沐浴——你们都来帮忙!” “你去传令,让闲杂人等都下山去,绞索之人也一律撤离。” 还要焚香沐浴? 裘图眉头微挑,旋即摇头冷笑,自怀中取出玄色佛珠,于指尖轻捻盘转,继续静观风雪。 也罢,终究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死前容他梳洗整齐,走得体面些。 一想到即将尽情炮制这妖人,雪洗当年败逃之耻,裘图只觉一股暴戾之气自丹田翻涌而上,周身血脉贲张,难以自持。 但他强压心绪,如老饕候宴,需耐住性子等待厨下精心烹调,不可催促。 心急,吃不得热羹宴。 时间渐逝,风雪渐止,云层裂开缝隙,漏下缕缕金晖。 这沐浴…未免太久了些。 就在裘图等得心急火燎之际—— 终于,耳中听得哗啦水声响起,应是东方不败出浴。 裘图嘴角不由咧开一丝残忍笑意。 随即又闻东方不败急声催促。 “你们两个手上使劲!炭火烧旺些!头发干得这般慢,若让裘帮主等得心烦,本教主拿你们是问!” 语气忽又一转,竟矫揉造作起来,“哎~你们说,今日本教主穿哪件衣裳才好呢……” 裘图脸上笑意渐敛,迈步走向成德殿。 这东方不败果真越发像个娘们,只怕还要再等。 但既已候了这些时辰,也不差这一会儿,否则先前岂不是白等了。 步上数十层石阶,推门入殿。 只见殿内明珠宝石镶满四壁,华贵毛毯铺地,举目皆是一片赤红。 千万长明烛摇曳生辉,将整个空间笼罩于诡异而威严的红光之中,极尽奢靡,慑人心魄。 裘图沿阶而下,一路走向大殿深处。 尽头处又有百级玉阶,其上设一汉白玉墨纹尊座,此座宽阔,足可容人平躺,背后衬着一幅金刻日月山河屏图。 裘图径直走上尊座,转身撩袍落座。 约莫一盏茶后,深处又传来东方不败那矫揉嗓音。 “差点忘了——你几个去把裘帮主娘亲请出来,好让他们母子见上最后一面。” “酒菜也先呈上,就取我那坛欢伯珍酿,叫裘大帮主润润喉。” 哦?裘图虎目一亮。 最近满脑子只顾思量如何炮制东方不败,却是将生母给忘在脑后,真是大不该。 不多时,便见两名侍女手捧托盘而入,其上置有酒菜。 其后另有二人抬着一只大瓷瓶缓步进殿,瓶中盛着的,正是裘图阔别十六年的生母——罗清英。 只见她仅剩头颅露出瓶口,双目已被剜去,双耳尽割,唇齿紧闭——裘图知道,她的舌头也早被割掉。 如今一看,竟连头发也剃尽,光秃秃像个尼姑。 形容凄惨,不忍目睹。 两名侍女将酒菜轻放在裘图右侧圆案。 另二人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将瓷瓶抬上玉阶,置于裘图左侧案上,而后一同屈身行礼,慌忙退下。 罗清英的脸就这么正对着裘图。 裘图细细端详片刻,缓缓将头凑近,语气悲怆道:“娘!我是千屠,是您的孩儿啊!” “呜……呜……”罗清英顿时发出呜咽之声,头颅不住摇晃,两行浑浊泪水自眼眶滑落,顺着两颊流入瓶中。 裘图伸出大手,温柔抚摸罗清英的光头,痛声道: “十六年……可怜我们母子骨肉分离十六年,苍天有眼,今日终得重逢。” “不过——”忽然,裘图语气转淡,疑惑中透出一丝戏谑道:“娘看起来……似是有些憔悴了。” “莫非过得……不够幸福?” 罗清英似是怔了一瞬,泪水愈发汹涌,头颅颤颤急晃。 “呜……呜……” 却见裘图翻杯斟酒,语气漫不经心道:“娘莫要担心,千屠此行只是顺道看望您老人家,绝不阻您追求幸福。” “谁叫千屠年幼,虽不懂何为幸福,却也谨记娘当年教导——” 他举杯于前,目视杯上纹路,轻捻盘转,缓声道:“不能太过自私。” 第263章 红衣教主 焦渴如焚 “啊——!!!” 罗清英猛地张开空洞的口,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分不清是悔是恨。 不仅舌头齐根而断,竟连牙齿也被拔了个精光,只余一片漆黑。 魔教酷刑之残忍,可见一斑。 听着罗清英凄厉的哀嚎声,裘图却闭目轻嗅酒香,识物之境瞬间辨出酒中成分。 确认无毒后,他才浅酌一口,唇角微扬。 自然,即便有毒也无大碍。 裘图一身气血浩瀚如海,诸般功法抗毒之效叠加,世间罕有毒物能伤他分毫。 只敢浅酌,只因大战在即,稍作助兴便可,万不能乱了心神。 “啊——!啊——!” 罗清英仍嚎哭不绝,声声撕裂殿中死寂,似有无边恨意,仿佛在责怪裘图为何不早上黑木崖,害她落得如此下场。 忽然,裘图手腕一抖,将杯中残酒泼入罗清英口中。 “啊——呃.....咕噜~” “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声响起。 万千长明烛映照下,罗清英浊泪横流,更显狰狞。 裘图却忽觉兴致索然——他对此身这母亲实在陌生,并无切肤之感。 随即蜷起一腿置于尊座,整个人斜靠其上,一手支头,一手在膝上轻敲,虎目半开半阖,似在假寐。 殿外天光渐亮,云破日出。 一缕暖阳自半掩的殿门缝隙射入,化作一道金色光柱。 罗清英嚎哭渐止,大殿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金色光柱渐渐转赤,已是夕照复斜。 “吱呀——” 令人牙酸的推门声响起,一道极长人影投入殿中。 裘图虎目渐开,夕照映得他满面妖红,笑意森然裂出。 只见大殿门口,东方不败一袭大红罗裙默然而立,夕阳将裙色染得愈发鲜红。 即使逆光之中,裘图也能看清他面上因敷粉而白无血色,朱唇细描,拉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目光如痴如狂,犹如恶鬼,格外渗人。 二人四目相视,久久无言。 内心皆澎湃如潮,激动难抑。 竟不约而同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焦渴如焚。 但见裘图猛地坐起身,九尺身躯缓缓前倾,双臂一张,招了招,嘶声低唤道:“快,教主快过来,裘某已等得血热骨痒……” 声如饿虎低咆,目光如炬,灼灼欲噬。 东方不败望着裘图的双眼亦是如焰似火,轻轻抬起右臂,以袖掩面,故作娇羞之态,尖声软语道: “害帮主久候近两个时辰,奴家心如刀绞,惶恐难安~” 说罢莲步轻移,身姿如蛇扭动,袅袅而入。 “哈哈哈——!”裘图仰天长笑,挥掌如劈风,“无妨!好饭不怕晚——教主这等珍馐美味,等得再久也值!” 东方不败轻笑一声,袖落露出半张粉面,眼波流转如魅,娇嗔道:“帮主这般直勾勾盯着奴家看.....当真好生无礼~” “看得奴家心慌意乱~”声虽娇,目却炽,如蛛窥蝶。 裘图目光灼灼,几欲噬人,咧嘴狞笑道:“教主不也藏着一副馋相?” “你我之间,早已互通心肠,还装什么清白!” 东方不败纤腰一摆,迤逦步下石阶,于万千烛光中款款而行,笑声轻颤道: “呵呵呵……奴家只想与帮主共参天人妙道,阴阳交融、生生不息……怎说是馋相?” 言至阴阳交融时,声忽低哑,眸中狂热几乎溢溅。 “哦——”裘图故作恍然,语气忽然一沉,“不知教主是打算吸干裘某这一身功力?还是……拆骨吞肉?” 东方不败忽露哀怨之色,指尖捻袖轻绞,如女子嗔恼道:“帮主怎将人想得那般狠心…” “奴家岂是涸泽而渔之辈?当是万万不会伤及帮主根源。” 言罢眉间浮起一抹忧愁柔弱之色,软语道:“只求帮主垂怜…奴家一着踏错,唯此道可补……” 话音未落,忽又一笑,笑中藏癫,似悲似狂,“倒也非全然踏错。” “前人著此功法时早已点明要旨:葵花向阳,终需至阳滋养,方至臻境。” “可他人内力终究难融于己身。”东方不败忽莲步趋快,呼吸微急,“纵是江湖中所谓神功宝典,也不过化异种内力为己用,并非真正的相融之道。” “奴家也不是没让人强练《葵花宝典》……却无人能撑过首要关隘。” 他目光忽泛起追忆之色。 “好不容易等到秘药消息,遣人得白鱼入药成丹,助莲弟修行得成……可这入门初境,内力之阳还远远不够。” 随即眸中贪恋之色暴涨,直勾勾盯向裘图道: “幸得苍天垂怜,叫奴家遇上了裘帮主这等天纵之才,竟能修行至如此境界!” “裘帮主!”东方不败声调陡然拔高,几近尖啸,“只要你依了奴家,这圣教上下数万人手,尽皆归你号令!” “待奴家神功大成,依然好生疼你爱你。” “你若瞧我不上,想要什么美人妻妾,哪怕皇后公主,奴家都为你寻来。” 裘图垂眸望着渐行渐近的东方不败,笑意盎然道: “教主倒是好生大方,只要裘某献出一身功力,你便将这偌大基业拱手相让?” 但见东方不败轻迈玉阶,展臂扬袖,软语道: “说什么中兴圣教、文成武德……”他轻笑一声,语带不屑,“在奴家看来,远不及天人妙道万一,更不及帮主你一丝一毫。” 裘图闻言以手抚颌,似在思量道:“教主所言,着实令裘某心动……值得好生斟酌。” 但见东方不败在距离裘图五丈之处驻足不动,仰头相望,目光激动炽热道: “帮主慢慢考虑,此地除却那几名侍女外,再无人扰你我清净。” 裘图忽向旁边挪了挪,铁掌轻拍尊座,招呼道:“教主还站着作甚?过来坐罢。” “你我推心置腹一番,让裘某好好疼你。” 东方不败却轻笑摇首,袖中手指微蜷,“帮主说笑了。” “你我这般境界,再近半步,怕就得拳脚相见了。” “哈哈哈……”裘图纵声大笑,目光戏谑,“裘某若是不答应,一跑了之,教主该如何是好呀?” 东方不败掩唇轻笑,声如细丝却字字清晰,“此地绝壁环伺,孤崖接天。” “帮主今日怕是——”声音陡然尖利,如针破绢,“插翅难逃了!” 第264章 缘乘响箭 涅手寂空 话音方落,二人相视一瞬,随即齐齐放声狂笑,声震殿宇,恣意张狂之气几乎掀翻烛火。 忽然,裘图笑声骤止,铁指虚点东方不败,失笑摇头道: “怪不得教主千方百计也要裘某登崖拜访,原是藏着这般瓮中捉鳖的打算。” 说着,浑身倏然一松,向后靠上尊座。 左手闲搭着扶手,右手铁指在蜷起的右膝上轻敲,姿态慵懒,重重一叹道: “可惜了,可惜,千算万算,教主有一事却是算错了——”垂眸笑睨,语气却陡然转厉,一字一顿道:“且是大错特错!” 东方不败微微歪头,粉面含笑,一副洗耳恭听之态,“嗯——?” 但见裘图敲膝铁指一顿,先指东方不败,再点自己,漫不经心道: “你我这般相距,早该拳脚——” “相加”二字尚未出口,裘图身形已如炮弹般爆射而出! 恍若猛虎扑食之势,并指如电,直刺东方不败面门。 一动周身皆利器,寒芒未至胆先寒! “唳——!” 尖锐音爆炸响,振聋刺耳,先声夺人! “缘乘响箭” 一念穿空千缘灭——天地无回声,余响彻今古。 东方不败在裘图肩头微动之际便倏然汗毛倒竖,却是万没料到裘图的斗战发难之距竟比自己更远。 虽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自恃功力深厚,也不心惧。 玉指同样并剑疾出,欲以硬碰硬,以煌煌大势压服裘图。 双指凌空对撞。 “嗤——!” 气劲交迸,锐响刺耳! 东方不败瞳孔骤缩,只觉一股灼热刚猛的指力如破竹般贯入经脉。 整条手臂霎时酸麻,身形不由倒飞如蝶,却是一不小心落了下风。 这等灼热霸道的内力.....是.....极阳! 裘图一击抢占先机,毫不停滞,再度猛蹬玉阶,如影随形追蹑而至,左掌轻飘飘拂出。 “黄泉引路” 引尽尘劫通彼岸,在何边?何人渡? 至柔掌风裹向东方不败,意在缠绞其刚提聚的劲力,令其无从发力,更无从反击。 但见东方不败莹白玉掌仓促迎上,双掌一触,他只觉自己方才提起的劲力,竟被那阴柔绵劲死死缠住、搅散。 沛然绵力涌来,更是加剧他倒飞之势。 裘图足尖甫一沾地,脚下华贵毛毯“嗤啦”一声炸裂成片片碎布,溅射开来。 周遭烛火应声齐齐熄灭,身形已借力笔直斜冲而上。 翻掌间风雷大作,极阳气息如火山喷涌,五指戟张,直掏东方不败胸腹! “涅手寂空” 大灭如生,掏尽寰宇寂灭相——涅槃何曾脱死生? 东方不败背脊堪堪触墙,便见裘图已裹挟烈焰狂风扑至。 危急之际,右掌猛地用力一拍墙面。 “嘭”的一声石屑纷飞,竟拍得墙面如蛛网般纵横开裂,身形借力贴墙急旋,如血色陀螺般疯转。 “嗤——!” 裘图铁指似毫无阻滞般没入岩壁,如插豆腐。 五指一握,大块岩石粉碎成渣。 “极阳之境!你怎突破如此之快!”东方不败惊声尖叫,声线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话音未落,裘图已如离弦之箭再度电射而出。 周身极阳内力肆意奔腾,热浪滚荡,墨发狂舞,攻势如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蓄力之机。 “怎的?教主是怕了?还是悔了!”裘图腹语如闷雷轰鸣,在空旷大殿中来回震荡,震人心魄。 东方不败身化红影,在殿内石壁上急速游走闪避,身形飘忽如鬼魅,每次足尖轻点,镶嵌的明珠宝石便微微震颤。 然而灼热气浪如影随形,掌风呼啸,几乎燎着他的裙摆。 情急之下,东方不败双掌猛击墙面,整个人借力腾空后翻,急射向地面。 “嘭!” 就在他后翻刹那,裘图铁掌已重重轰在他方才位置。 石壁上赫然留下一个焦黑灼热的大手印,深达数寸! 东方不败足尖甫一沾地,在毛毯上划出两道焦痕,刚欲折身反打,便见裘图已如狂龙般追蹑而至,右掌携熔金铄石的热风,当头拍下! “揭谛无生” 苦海本无舟,揭谛揭谛,此岸尽处——谁渡杀生为护生? “呔!” 东方不败尖喝一声,沉腰立马,翻掌迎天,架势竟有几分似“玄龟负山”,却更偏诡谲阴柔,而非裘图那般稳若磐石。 二人武功同根同源,内力流转经脉大同小异,以致招意虽殊,效用却可相通。 “嘭——!!” 双掌再次硬撼!狂暴气劲如环炸开,四周长明烛台被尽数掀飞,烛油泼溅,在空中“轰”地爆燃成无数火球! 热风压得东方不败呼吸一窒,那沛然莫御的巨力更令他傅粉的面容扭曲狰厉。 但他终是凭借深厚根基,硬生生抗住了这雷霆一击,稳住些许局势。 趁双掌胶着之际,东方不败左手如玉笋般从袖中疾探而出,指间一枚绣花针寒芒微闪,疾刺裘图右眼! 但见裘图头颅猛地一偏,针尖擦着耳畔掠过。 同时左手宛若无骨,倏然一拐,食中二指如毒蛇出洞,精准点向东方不败左手腕部脉门! “灵蛇吐信” 吞吐显杀机,信舌辨真妄。 东方不败神色一凛,右手掌劲骤然猛吐! “轰!” 两人气劲再次爆冲,身形齐齐崩开。 但见裘图身形如巨蝠倒掠,轻飘飘贴上天花板,双足仿佛吸住穹顶,双膝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缓慢速度弯曲蓄力。 东方不败则踉跄后退数步,红裙曳地,气息微乱。 “轰——!” 裘图双膝猛然绷直,天花板应声龟裂。 借力再次猛扑而下,五指成爪,挟着撕裂耳目的风雷之势,再取东方不败面门! 内力蒸腾之下,空气扭曲,景物朦胧。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东方不败脸上厉色狂涌,身形倏然晃动,竟化出数道真假难辨的红色残影,分布于四周,杀招如潮,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至。 裘图一爪落空,变爪为掌猛拍地面,身形借力急旋,拳、掌、腿、爪、指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招招不落空,尽数击向东方不败真身。 第265章 空生妙境 插翅难逃 “砰砰砰砰——” 拳掌裂空声似虎,指爪连环势如潮。 “哈哈哈……”沉闷腹语笑声再度震响,“你我武功同源,路数又已被我窥破。” “教主!你奈何不得我!” 话音未落,裘图周身气势轰然勃发,指出如电,连绵不绝! “空生妙境!” 无执无破无空色,非幻非真非有无。 霎时间,万千凌厉指影轰鸣乍现,如惊涛骇浪,绵密充斥周身四极。 虚实相生,真假莫辨,似要将那妖红身影彻底吞没。 东方不败双袖应声炸裂,碎红如蝶,四散纷飞,臂上霎时浮现数道血痕。 眼见招架不住,他厉叱一声,至寒内力勃然爆发,煌煌重掌破开漫天指影,不顾一切劈向裘图。 裘图沉腕摇掌相接,极阳内力如熔岩奔涌,硬撼而上!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嘭——!!” 沛然气浪如实质炸开,冲击波纹恍若惊涛骇浪,向四周狂猛排荡! 磅礴反震巨力将东方不败猛地弹飞,如劲矢离弦,直射向洞开的殿门——他已知裘图功力更胜自己,事不可为,顿生退意! 身形倒射间,东方不败玉指疾弹,如拈花拂月—— 十余枚绣花针破空尖啸,化作点点寒星,隐没于殿外灌入的刺目夕照红光中,瞬息难辨其踪。 其中两枚直取远处尊座旁的罗清英——一射眉心,一锁咽喉!去势凌厉,尽显狠绝。 此举实为攻其必救,意在逼裘图回身替罗清英抵挡,好为自个儿换得一线脱身之机。 东方不败心念电转,眉间掠过一丝阴霾:今日却是失算至此! 未料此人进境如此骇人,竟已踏足极阳之境…… 为今之计,硬拼搏命徒耗气力,实属下策。 只有设法摆脱纠缠,退回练功密室,落下万钧断龙石,自密道遁出黑木崖。 后计徐徐图之,未必没有转机。 此等疯癫之人,也非全无软肋——他既深爱那王氏遗孀,便是破绽软肋所在! 念及此,东方不败嘴角勾勒起诡异笑容,余光一撇那射向罗清英的两枚绣花针。 纵是铁石心肠,面对生母危殆,总该出手一挡吧? 然而裘图竟看也不看! 周身灼热气浪轰然炸开,迎着刺目夕光,耳廓急颤,听息辨位。 身形疾冲中忽地横挪急闪,精准避过所有寒针。 “还敢分心!”腹语如雷滚荡。 右拳如陨星贯空,直追东方不败倒飞之躯。 “罗汉撞钟” 拳撼须弥音,谁闻本来声。 东方不败瞳孔骤缩,万没料到对方竟冷酷至此,丝毫不顾生母死活,仓促间双掌交叠硬封—— “铛——!!!” 拳掌交击,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细微却刺耳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东方不败身形如断线纸鸢,轰然倒飞出大殿,没入殿外漫天红光之中。 裘图毫不停滞,身形电射而出,紧蹑其后,瞬间消失在刺目的夕照光影内。 而大殿深处,尊座之旁。 罗清英枯槁的眉心处,一点鲜红缓缓渗出,渐渐化作一道细长血线,淙淙流下。 微微一颤,随即彻底归于死寂,已然气绝。 此刻,远处山崖上,任我行与上官云正凝神远眺。 任我行忽地眯起双眼,抬手指向黑木崖顶,有些不确定道:“老夫似乎瞥见人影闪动。” 上官云凝目张望片刻,微微欠身,低声道:“属下功力不济,更是看不清,不过刚才隐约听到一声钟鸣……想必是已经交上手了。” 任我行垂眸沉吟,随即指向崖下如蚁群般逐渐汇聚的黑点,语气沉肃道:“定然是交手了,且动静必然非同小可。” “咱们这般遥远尚能听见声响,更何况崖下之人。” “你且看那些教众都已惊动聚集,可见其激烈。” 只见日月神教教众闻得崖顶惊天震响回荡不绝,纷纷从四方聚拢而来,仰首而望。 上官云沉吟片刻,低声问道:“教主认为……此战孰胜孰败?” 任我行双目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吐出三字,“裘千屠。” 不待上官云回应,他负手而立,缓缓解释道:“他既敢独上黑木崖,必有所持。” “去年败于东方不败后,老夫数次相邀,皆被他借故推脱。” “此番却欣然应约……” 他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道:“虽有多方缘由,但归根结底,定是实力有所突破,信心十足。” “更何况……”任我行双眸阴鸷,远眺孤峰崖顶,“此人轻功已臻冯虚御风之境,能进能退,已立于不败之地。” 上官云闻言面露恍然,重重点头,看向任我行的眼神中透出由衷敬佩。 任我行虽知他多有奉承之意,心下仍觉受用,嘴角微勾,昂首望向那片被残阳染红的孤峰,负手长叹道: “看来今日,你我便要亲眼见证……天下第一易主之景!” 残阳如血,天地尽赤。 黑木崖上,亭台楼阁的投影如犬齿般纵横交错,与夕照红光交融,恍若血墨泼洒,再无杂色。 “轰隆——!” 一红一黑两道流光在建筑群间疾驰追逐,跃檐翻墙,穿廊踏栏,如电交织。 黑氅与红裳时而没入楼台阴影,时而漫入血色天光,每次交错碰撞,必爆出震耳欲聋的炸响! 廊柱崩裂,瓦砾横飞,烟尘升腾,于夕阳红光下滚荡金尘。 裘图身法时而柔若蛟龙,在廊柱栏楯间游走如墨龙巡渊;时而如蝠展翼,极速滑翔追击,攻势凌厉不绝。 东方不败则身似鬼魅,飘忽如红蝶穿花,在游廊阁楼间进退转折,纵跃无滞,轻灵莫测。 但每每他欲借势逼近那分隔峰顶的巨石高墙,试图脱战遁走之时,裘图却总能先一步截断去路。 二人转眼已过百余招,东方不败身上伤痕渐增,血色如残梅点点浸染罗裙,却偏偏处处避开要害,无一致命。 这戏耍般的姿态令东方不败心头蓦地一沉——对方分明是猫戏耗子,要将他逼至绝境,慢慢玩弄!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教主万岁......” 恰在此时,崖下教众不知激战虚实,竟不知被何人引领着,齐声高呼起那惯常的颂词。 声声如浪,排空而上。 可这颂词如今听在东方不败耳中,却字字如针,刺得他羞愤欲狂,荒谬至极。 恍神间,他身如红电,猛地穿楼破栋,拼着肩头再添一道血痕,终于短暂摆脱追击,掠至那道隔绝生路的巨石高墙之下。 正欲提气纵身—— 一片巨大的阴影却倏然笼罩而下,覆上他傅粉的面容。 东方不败猛地仰头,只见裘图那九尺魔躯正俯身立于墙头,玄色大氅在身后如凶禽巨翼般张扬招展。 双臂大张,五指如钩,恰似恶蝠眈视猎物,彻底封死了他最后的去路。 “哈哈哈.....”裘图裂开嘴角,肆意猖狂的笑声如雷震耳,滚滚回荡于整座孤崖,“此地绝壁环伺,孤崖接天。” “教主!你今日怕是——插翅难逃了!” 第266章 歧途末路 极道争锋 东方不败仰首望着墙头那如魔神般的身影,面上傅粉依旧,眸中癫狂妖异之色却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近乎死水的漠然。 抬手缓缓拂去臂上血迹,声音沙哑,虽仍带一丝先天尖锐,却沉稳如深潭道: “帮主神功盖世,不过逾冠之年,竟已登此臻境。” “唉——”一声长叹,东方不败摇了摇头,转而望向那轮将沉红日,侧影在夕照中透出几分萧索,“相较之下,本教主空负这天下第一之名十余载,却是虚度光阴。” 复又缓缓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回裘图身上,眼中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自嘲,“曾自负天资旷古烁今,而今看来……” “怕是连望帮主项背,也难企一二。” 裘图俯视其态,心中那如猫戏鼠的快意顿时消减大半。 谁叫他最爱看高手濒死挣扎,或硬气怒骂,或摇尾乞怜,皆别有风味。 当下,裘图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冷笑道:“蝼蚁尚且偷生。” 九尺虬躯微微前倾,投下更浓的阴影,带着戏谑的压迫感,“怎的?教主大人便如此轻言放弃,说不定挣扎哭嚎几声,裘某便饶你一命也不无可能。” 东方不败闻言,竟飒然一笑,摇了摇头,神态平和超然,仿佛置身事外。 “裘帮主,其实——”他语调平稳,目光清冽地直视裘图,“你我之间,并无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何必定要生死相向,徒增戾气?” 裘图眉头猛地一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纵声狂笑,笑声在空旷崖顶回荡。 未笑几声,忽得虎目圆睁,煞气逼人,声如冷铁道:“你杀我娘亲,害我胞弟,日夜折磨他们长达一年之久,竟说并无大仇?” 东方不败却失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淡漠。 但见他轻轻抬手,指尖划过空中,“裘帮主扪心自问,你又何曾真正在意过他二人死活?” “他们亦不过是你铁掌之下,万千枯骨中的两具罢了。” 裘图昂起头颅,喉间发出低沉的哼声,垂眸虎视道:“在意与否,是裘某的事。” 说着,缓缓抬起青魔手,五指微屈,仿佛捏着无形之物,“但打狗,尚需看主人呐。” “教主且说,是也不是?” 但见东方不败忽将双手负于身后,气度骤然变得超然,竟在墙下缓步踱开,声调沉静道: “说到底,你我二人不应为敌,反倒算得上同病相怜,或许是这世间难得的知己。” 侧目一看裘图虎目含煞,不耐之色渐浓,当即抬手示意,姿态从容不迫道: “帮主莫急,且待本教主细细道来。” 说罢,玉指轻点裘图,又点回自己,动作舒缓而清晰,“你——我——” “皆是一心一意,只求攀登武道之巅,舍此之外,别无他物。” “然你我因缘际会之下,修习同源功法,却又各自分道扬镳,一阴一阳。” 他侧首望向那如血残阳,声调愈发低沉,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感慨,“然武学一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此乃天地至理。” 言罢猛地转头,目光深邃如电,牢牢盯住裘图,意味深长道:“帮主可曾想过,你未至功法大成,凭何先达极阳之境?” “而本教主已自宫全修功法,却未能突破极阴,反倒触及门槛后,转而千方百计走生阳之道。” 见裘图虎目半阖,眸底精光流转,显是在思忖,东方不败当即言辞恳切道: “阴阳之极,皆是歧途。” “剑走偏锋,终非正道。” “便如当年张真人,为免阴阳失衡,其纯阳无极功也只修至至阳之境便止步不前,此乃大智慧。” 他踏前一步,语气带着警示,“极阳之道,使人暴虐无常,神志昏聩,嗜杀成性,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万欲焚身而亡。” 脚步一顿,声音变得空灵冷漠,“极阴之道,令人无情冷漠,万事不萦于心,视众生为刍狗,犹如墓中枯骨,人性尽失,最终……了无生趣,自我了断。” 说罢,东方不败语气猛地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裘图,“帮主,你若想真正达到武道巅峰,窥见至高奥秘,天下间——” “唯我能助你!” 裘图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下巴微扬道:“哦?教主突然这般好心?” “莫非是自知不敌,巧言令色以求苟延残喘?” 东方不败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神态竟有几分庄严道:“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本教主早已言明,并非欲以邪法吸取帮主功力,损你根基。” 说着展臂指向裘图,言辞极为恳切道:“而是愿授你秘法,你我互渡功力,阴阳交泰,共走那中正平和之大道,此乃共赢之举!” “届时帮主体内阴阳并济,龙虎调和,圆融无碍,便是元阳泻身亦无是无妨。” 东方不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变得暧昧难明,“本教主听闻,有数位佳人对帮主倾心不已,届时自可尽享齐人之福,不必再顾忌重重。” 话音忽沉,目光锐利,直指核心,“便是裘夫人……帮主也不想永远辜负佳人,令她长夜独守空帏,暗自垂泪吧?” “哼!”裘图挥臂如劈风,带起一股灼热气浪,显得烦躁而不耐,“极阳之道,精进神速,刚猛无俦,正合裘某脾性!” “什么中正平和,什么阴阳交泰,尽是迂腐之言!” “我偏要剑走偏锋,以力证道,一力破万法,所向无敌!” 东方不败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悯与洞察道:“帮主修行日短,已是这般躁烈模样。” “日久天长,杀伐日重,定然彻底疯魔,敌我不分,沦为无知欲兽。” “只要是人,便终究无法长久承受这极致阳刚欲望的日夜冲刷煎熬。” “只不过你身在局中,如鱼在水,不知水之沸烫罢了。”东方不败微微叹息,“还望帮主静心回想,自修行此功以来,是否愈发难以克制心中暴戾?见血是否愈发兴奋?杀念是否如跗骨之蛆,愈难抑制?” 闻言,裘图眉头渐渐锁紧,沉声道:“不知——是何秘法。” 东方不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语气却依旧平淡道: “此法源自一门名为《玉女心经》的无上宝典,蕴含阴阳互济之至高妙理。” “可惜本教主所得亦是残篇,且真迹早已销毁,天下唯我一人知晓其中关窍,能解你我之困。” “哦——”裘图恍然点头,“裘某倒是略知一二。” “修习此法,需二人坦诚相待,心意相通,是也不是?” 东方不败面露赞叹,轻轻抚掌道:“铁掌帮传承果然渊深,竟连此等不传之秘也有记载。” “不错,此法正需二人赤诚相待,不着寸缕,肌肤相触,内力共循特定经脉流转,彼此交融无间,如江河汇海,龙虎调和,实为无上双修大道。” 裘图语气古怪,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道:“和你?双修?” 东方不败却淡然闭目道:“那不然?” “轰——” 但见裘图猛然睁目相视,眼中精光暴涨如实质,须发根根倒竖飞扬,青魔手熔金光纹夺目刺眼。 周身极阳内力再无保留,如火山喷发,似熔岩奔涌,狂猛气浪排空而起,灼热炽烈,恍若大日坠临,威压盖顶! 澎湃气劲如怒潮冲刷,令东方不败的长发被狠狠向后扯去,罗裳紧贴身躯,勾勒出诡异线条。 然而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反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淡然道:“生气了?” 随即竟怅然若失般轻叹一声,语气幽怨婉转,如弃妇哀吟道:“帮主便这般不待见奴家……” 徒然间,他语调急转直下,变得尖锐刺耳,“那奴家倒要好好看看,同是这阴阳至极之路,今日究竟孰强孰弱几分!” 话音一落,便见东方不败双掌猛然朝地面喷出气箭。 “轰——!!” 一股截然不同的、阴寒诡谲却又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机轰然爆发,恍若九幽寒潮决堤而出,瞬间席卷四周。 红裳猎猎作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层层冰霜,长发如墨屏般陡然飘展,犹如厉鬼张狂。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刺骨寒意与如有实质的浓烈杀意弥漫开来! 残阳泣血,天地尽赤。 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劲轰然相撞。 “嗡——!!!” 气浪如狂澜炸开,疯狂搅动周遭气流,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闷轰鸣。 两股力量反复崩炸、撕咬、交缠,阳热灼流与阴煞寒息彼此侵蚀,发出“嗤嗤”异响。 大量白雾自二人中间升腾翻滚,使得对方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裘图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内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彻底褪尽了最后一丝阳属,化为纯粹至极的阴寒。 “极阴之境?”裘图声如闷雷,穿透气爆声响,“教主终于舍得拼命了?不惜散尽你那莲弟的功力?” 东方不败声音在白雾中飘忽不定,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冷厉道:“至阳初境,非但无半分助力,反是掣肘。” “但终究能令我有些许欲意,不至于最终沦为行尸走肉。” “可事到如今,奴家又有何他选?若是身死道消,还谈何追寻武道之巅?” 话音陡然又变得缱绻诱惑,如恶魔低语,“裘帮主!你我内力互融互补,天性相吸,相见便难以自持,心生悸动,相互渴望,此乃天道使然!” “你又何必苦苦压抑本性?” “好、好、好。”裘图连道三声好字。 东方不败所言,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若有半分真诚,早已和盘托出。 临阵变卦,十言九虚,不足为信。 “嘭!!” 裘图上身衣袍连同那件玄色大氅骤然崩碎开来! 无数碎片如同被惊起的黑鸦,在漫天红光与白雾中翻飞飘散。 第267章 爆衣开打 罡斗摧城 但见裘图袒露上身,每一寸肌理皆似由神工以赤铜雕琢,复经熔炉千锤百炼,轮廓刚厉如斧凿刀刻。 肩宽似虎踞,胸厚若城垣。 腹间肌块如镌刻蛮荒之力的碑石,整齐罗列,坚不可破。 双臂粗若百年虬枝,筋腱盘结如龙蟠,青脉暴起似蛟腾,隐有劈山裂石之威。 肌理紧绷如铁,血脉贲张欲裂,炽热气息自肤下隐隐蒸腾。 残阳如血,浸染其身,通体折射妖异金属红光,耀目灼眼,恍若一尊即将熔化的精钢神像。 流光掠过雄浑体廓,在贲张肌群旁投下深邃暗影,明暗交织,更显其体魄之磅礴伟岸。 虽静立如山,却似洪荒巨兽初醒,弥散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充斥着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 裘图没有因东方不败骤然展露的极阴之境而产生半分忌惮。 若真藏着这般底牌,东方不败早该用了,何至于伤痕累累才被迫施展? 那杨莲亭的功力,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柴薪,何足道哉? 更何况——什么狗屁阴阳相吸! 他裘某人对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只感到彻头彻尾的厌恶,毫无半分吸引力! 但见裘图沐立于血色夕阳之下,并不急于动手,反而饶有兴致地缓缓扭转脖颈,周身骨节发出连串“咔咔”爆鸣,如虎豹蓄势。 青魔手缓缓抬起,熔金纹路炽亮,铁指朝着东方不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挑衅地勾了勾。 然而东方不败却一动不动,面色阴冷如冰,周身寒气愈发凝实。 随时间流逝,两股极致气劲疯狂冲撞,裘图那狂猛霸绝的极阳气劲渐渐占据上风,以焚天灭地之势,狠狠碾压过去。 见状,裘图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森然笑意。 当着东方不败的面,缓缓屈膝,整个身体如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又如蓄势待发的凶兽,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东方不败神色狰狞凝重,极阴气劲再度勃发,目光死死钉在裘图身上,屏住呼吸,全神戒备。 一息、两息、三息…… 裘图竟仍保持蓄力姿态,迟迟未动。 东方不败大气不敢喘,内息紧绷如弦。 “呵呵....”忽然一声轻蔑的嗤笑自裘图喉间溢出,缓缓抬头,脸上露出戏谑玩味之色,似乎想说什么—— “教——” “主”字尚未出口! “轰隆!!!”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撼动崖顶! 裘图脚下巨石高墙轰然崩塌,碎石激射,烟尘冲天。 晃眼之间,那具蛮荒虬躯已撕裂重重阴煞寒息,青魔手金光暴涨,刺目夺华,拳锋裹挟着熔金铄石的炽烈炎风,一往无前。 “罡斗摧城!” 势若罡风卷残垣,力摧铁壁万重关——斗转天倾,刚极返虚! 这一拳——极阳!极刚!霸烈无匹! 东方不败面色剧变,犹如受惊的花旦,一脚猛然向后重重跺地,踩碎砖石。 双掌如封似闭,交叠重推,阴寒内力倾巢而出。 “轰——!” 拳掌甫一相触,东方不败便如遭洪荒巨兽撞击,身形倏然化作一道溃散的红影,朝后狠狠崩飞! 裘图双脚恍若离地,贴地疾掠如飞,紧追不舍,拳、掌、爪、指交替轰出,攻势如狂风暴雨,毫不停歇。 “砰砰砰砰砰——!” 东方不败只得强运内力,双脚在铺地青石上拉出两道刺目火星,双手幻化出重重掌影,拼命架挡拦阻。 然而即便挡下诸多杀招,却根本无法阻止那恐怖的冲势。 一路撞碎无数廊柱、撞断围栏、撞穿窗棂、撞破门扉!木屑纷飞如雨,碎石四溅,烟尘滚滚如龙。 “嘭!!” 一声闷响,东方不败重重撞在广场中央的巨大雕龙石柱之上,震得石柱嗡鸣,裂纹蔓延。 未及喘过一口气,瞳孔中那具蛮荒虬躯已倏然放大,遮天蔽日。 踏步旋身,掌如重刃,挥臂横削,气势仿佛能开山裂海。 “绝断无明” 掌分昏晓割阴阳——横斩三千妄,光破晦暗天。 斩——! 东方不败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那记横削而来的掌刀已撕裂空气,带着熔金铄石般的炽热罡风压至面门。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气沉丹田,身形如千斤坠般向下急沉—— “嗤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掌刀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几缕未能完全避开的发丝瞬间被那可怖的灼热气劲燎过,当即焦卷、断裂、化为飞灰。 大半长发竟被齐刷刷削断,残发边缘呈现出焦黑卷曲的可怖状,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那记霸烈掌刀去势未减分毫,悍然斩入其后方的巨大雕龙石柱! “轰隆!” 石柱应声而断,龙首崩碎,巨石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倾塌,烟尘冲天而起。 裘图攻势如连绵怒涛,毫不停歇。 踏碎地面,身形如蛮龙般顺势猛进,右膝裹挟着崩山巨力,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向前猛顶! 炽烈的极阳气劲灼烧空气,发出骇人轰鸣。 东方不败背靠残柱,旧力刚竭,新力初生。 避无可避,只得双掌瞬间交叠于身前,极阴内力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硬接这记凶悍顶膝。 “嘭!!!” 膝与掌悍然对撞。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环形迸发。 极阳与极阴两股力量在刹那间疯狂侵蚀、爆裂。 东方不败交叠的双掌虽抵住了直接冲击,极阴内力也瞬间化解了大部分灼热炎劲,但那排山倒海的纯粹物理力量却远超预料。 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轰然袭来,双臂剧痛欲折,气血疯狂翻涌! 纵然千斤下坠,整个人也根本无法在原地稳住身形,宛如被洪荒巨兽正面撞中,双脚离地,猛地向后崩射出去。 “砰——!!” 背脊率先重重撞在身后那半截断裂的雕龙石柱上。 残柱根本无法承受这叠加的恐怖力道,应声爆碎成无数碎石,四处激射。 东方不败去势不减,身影穿透弥漫的烟尘与飞溅的乱石,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最终狠狠砸落在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中央,又接连翻滚了数周才勉强止住去势,在光洁的玉面上拖擦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只见东方不败单膝跪地,面容苍白而狰狞。 一手撑住地面,剧烈地咳嗽着,殷红的鲜血从唇边不断溢出,滴落在冰冷破碎的汉白玉砖上。 那头曾被精心打理的长发如今残破焦卷,沾染着尘土与血污。 周身极阴内力急速流转,护住了脏腑要害,未受致命内伤。 但连续的猛烈撞击以及硬接那一膝的冲击,已让他气血翻腾,五脏六腑移位,骨骼裂纹更是增大,几欲断裂。 第268章 肆意猖狂 无力招架 “教主这是怎么了?竟如此不堪一击?” “是不是没吃饭啊?” 烟尘弥漫中传来裘图戏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下一刻,废墟烟尘轰然旋转崩散,露出裘图精铁般的虬结身躯。 只见他肌肉块垒随呼吸起伏,周身蒸腾着炽热气浪,正一步一步朝东方不败逼近。 “踏、踏、踏.....” 脚步声沉重如擂战鼓。 虎目半阖,睥睨着狼狈不堪的东方不败,嘴角再度勾起那抹森然而玩味的弧度道: “本质终归是极阳功法,去了根取了巧,最多堪堪跨过极阴门槛罢了。” “否则何必多此一举,谈什么阴极生阳?” “教主大人,裘某说的——是也不是?” 东方不败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裘图,眼中充满了怨毒、惊怒,以及一丝被绝对力量碾压后的屈辱。 裘图扭动脖颈,舒展双臂,胸肌高高隆起,筋骨发出“咔咔”脆响。 “啊——”仰头呻吟一声,面上露出极度舒爽之态,“教主编故事的本事不错,说什么误入歧途……说到底,还是你前路已断。” “再说!”裘图虎目骤然一冷,声如寒铁,“就算真的走火入魔、嗜杀成性又如何?” “死的又不是裘——某!” 东方不败声色俱厉,嘶声道:“裘千屠!” “你莫要得意猖狂!” “你再强也不过强我数筹,我若拼着性命不要,纵然杀不死你,也能让你伤筋断骨,武道根基尽毁,此生再无精进可能!” “拼命?”裘图脸上露出古怪表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拼命怕也只会没命。” “裘某若是怕你,那还练什么武?” “就算要裘某忌惮,你也得拿出几分真本事才是。” 说着,青魔手缓缓抬起,铁指轻搓,嗤笑道:“只会挨打逃窜,可是让裘某——大失所望呢。” “好、好、好……”东方不败连道三声,“那今日,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看本教主能不能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哈哈哈……”裘图仰头狂笑虬肌乱颤,“教主大人——” 笑声猛地一敛,挥臂劈风,“嘴硬是没有用的!” 旋即朝东方不败伸长脖子,露出森白牙齿,挑衅道:“咬——我?” 话落,还用力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胸膛。 “砰砰——” 随后双手一张,姿态无比嚣张道:“来呀。” 东方不败缓缓起身。 轰—— 周身气劲狂涌,残破的红裳猎猎扬动,断发如针根根倒竖。 地面汉白玉石砖瞬间泛起白霜,寒意朝四周急速扩散。 密布血丝的眼眸中此刻唯余阴冷与漠然,显然已存死战之心。 玉指抹过唇角鲜血,余光一瞥,动作忽地一顿—— 只见指腹上的血迹竟浓黑如墨! 他眸光下落,骇然发现双臂经络已化作漆黑之色,如蛛网般凸显蔓延。 “发现了?”裘图森然笑道,笑容倏然一敛,暴喝道:“那就休想逼毒!” 话音未落,紫霞秘术骤然发动! 极阳内力逆冲颅内,眼部周围青筋暴起,面貌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身形爆射而出,贴地急掠,如一道赤色闪电。 东方不败神色一狞,同样身化利箭,如红衣厉鬼般冲向裘图。 玉手化拳,拳锋森寒萦绕,携着不畏生死的决绝,悍然捣出,杀机弥漫! 裘图此刻再不讲究什么避实就虚、拆招解招。 重拳猛贯,直接硬碰硬——优势在我!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荡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嘭!!” 气浪炸开,声震四野。 东方不败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自手臂疯狂灌入,剧烈震荡五脏六腑。 强压的气血再也止不住,呕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双脚于地面拉出火星,朝后倒滑而出。 还未及卸去劲力,便觉天光一暗—— 裘图那狰狞面孔竟已浮现出森然笑意,近乎贴在他眼前! 怎会这般快!? 危急之际,东方不败强提内力,翻掌打向裘图胸口。 然而他刚抬掌,裘图已一掌后发先至,精准地按在他的掌心。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尽——天地同逆旅,万古恨难收。 此招重在推物送人,尤其是东方不败如今受伤中毒、出招软绵无力的情况下,根本无从抵御这磅礴的推动之力。 整个人顿时化作一抹黯淡的红色流光,倒飞出去。 裘图重脚猛一踏地,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碎纹,整个人恍若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疾追而上。 尚在倒飞之中的东方不败,只觉两旁景物飞速流逝,瞳孔猛然收缩,倒映着裘图那急速放大的狰狞身形! 只见裘图脚尖倏然点地,身形贴地急掠,竟与东方不败一上一下并行飞驰——东方面朝苍穹无力倒飞,裘图却如影随形紧贴其背! 东方不败浑身汗毛倒竖,竭尽全力于半空中扭转身形,还未来得及出招—— 裘图已一掌重重按在他肩头。 “嘭!” 一声闷响,东方不败身形不受控制地骤然升空。 裘图另一只手臂肌肉贲张,猛按地面,顿时将地砖压得崩碎四溅,留下一个浅坑。 借反冲之力,整个人如强弓劲弩般骤然升空,一拳捣出,直追而上。 “天狼吞月”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东方不败只能急运内力护住要害,双手仓促架挡,硬生生吃了裘图这记重拳,身形再度拔高,直冲云霄。 反震之力下,裘图轰然坠地,却毫不停歇,全身骨节如蛟龙般扭动,以广场上残存的雕柱为支点,盘绕借力,不停腾空跃起,追着东方不败疯狂击打。 拳、掌、腿、指、爪……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尽情肆意发泄着狂暴的力量。 每一招都蕴含推劲,偏生不让东方不败有丝毫落地的机会。 “砰砰砰砰砰——!” 势如狂涛连天起。 连串的闷响在空中炸开,每一次碰撞都让东方不败身形剧震,血洒长空。 “哈哈哈……教主大人?” 裘图如饿虎咆哮般的腹语声滚滚荡开,充满了戏谑与猖狂,“这又是什么精妙计策啊?飞天遁地之策么?!” 第269章 徒之奈何 摇尾乞怜 红日如火,孤峰承托。 东方不败如残蝶般悬于夕照之中,身形飘摇,血染罗裳。 裘图精铁虬躯被浸染成赤铜之色,时而化作赤色流光在残破雕柱间弹射升空,时而骨节扭转化作恶蛟盘柱升渊,对东方不败展开毫不留情的狂轰滥炸。 起初东方不败尚能强提内力,于半空中扭转身形,以双手架次拦挡,但在无处借力的情况下,也只能护住要害,无从反击。 随着时间推移,血砂掌毒渐渐侵入肺腑,内力运转愈发滞涩,再加之裘图出手快如闪电,非复人间,东方不败愈发难以支撑。 视线逐渐模糊,既看不清对方出招,也来不及抬手格挡。 不知多少重击落在他身上,纵使裘图出手多以推劲为主,不至一击毙命,但也让他伤势层层加重。 红裳片片崩碎,如血蝶飘零四散。 二人恰似悬于日轮中心,一者如赤电激荡,一者如残蝶飘摇。 远处,任我行与上官云脸上映着夕阳血红,眯眼眺望黑木崖。 任我行沉声道:“这位置有些失算了。” “落日恰似坠于黑木崖上,老夫也只能看到光影闪烁,实在难以看清具体情况。” “这般久过去了,不知战局如何?” 上官云忽抬手指去,“教主,您看那影子——停下来了。” “莫非已分胜负?” 任我行闻言凝眸,只见一道修长黑影自崖顶直投深谷,凝定不动,如墨线剖开赤世山河。 黑木崖顶,天风浩荡,夕光如血潮泼溅。 东方不败重重摔落在地,浑身浴血,罗裳破碎,气息萎靡。 裘图飘然落在一根雕柱之巅,面貌狰狞,虬躯赤红,如魔临世。 一口灼热鼻息喷出,化作两道白练箭矢,破空有声,没入漫天红霞之中。 崖下教众见投下山谷的阴影骤停,虽不知战局如何,但在他们心中,东方不败仍是天下第一,绝不会败。 只当那定格的影是东方不败无敌于天下的证明,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颂扬之声——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教主万岁......”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教主万岁......” 数千人齐声呐喊,声浪叠荡,于山谷中回响不绝,传至崖上二人耳中。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裘图半边面容浸染如妖,半边陷于深影,缓缓展臂,手指引向侧方那轮即将沉沦的巨大红日,“教主,日薄西山了……看来是你选的时辰不对啊。” “哎——呀!”裘图忽将手搭在耳畔,似在倾听崖下呼啸,面露讥讽,“你听,他们还在卖力吹捧你,殊不知你已濒临绝境,真是好生讽刺。” “啧啧啧……你倒是辜负了他们厚望。” “还说什么拼命、咬人,结果呢?”裘图双手一摊,面色得意嚣张,“裘某连一根汗毛都未曾伤到,徒之奈何?徒之奈何啊!” “哈哈哈哈……”他纵声长笑,肆意张狂。 随后垂眸冷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东方不败,语带怜悯道: “可惜他们上不来,不知何时才能为教主大人收尸。” “裘某人信佛,最是心善,待会儿便送你一程,免得叫他们劳累。” 忽然,东方不败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裘图的方向缓缓爬去。 “帮主.....我输了.....”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裘图面露夸张的惶恐之色,沉声喝道:“教主不可!您贵为天下第一,怎能轻言认输?” 忽又面色一变,那点惶恐瞬间被森然的冷笑取代,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你今日横竖都是要死的,认输岂不白白落了笑话?” “不过是让裘某人临了再舒坦一番罢了。” 但见东方不败并未停止,依旧一点一点地艰难爬行,如一笔朱砂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眼神涣散却充满了哀求,声音尖锐而凄惨道: “裘帮主大慈大悲……饶了我这个……不男不女的……可怜人罢……” 话语间,他又猛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口如浓墨般的血,溅落在地砖上。 喘息稍定,眼神游移似追忆,断断续续道: “我一生……醉心武道……可惜……身在圣教……任我行倒行逆施……残害教中兄弟……” “为了兄弟们能活命……我才篡了他教主之位……却也没杀他……只是囚禁……” “就连他女儿……我都一直……好生相待……” 破损的红裳混着泥土和鲜血,东方不败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哭腔道: “可怜我……遭他算计……又忍不住神功诱惑……习了这《葵花宝典》……误入歧途……” 裘图听着,眉宇渐渐锁紧,脸上那戏谑嘲讽的神情慢慢收敛,语气竟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带着一丝沉重道: “原来……教主一生走来,竟这般坎坷曲折……当真叫裘某……心生怜惜,不忍加害了啊。” 随后重重一叹,声音低沉,似是真切地在感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裘某是真舍不得……就这么杀掉教主。” “待你一死,这世上……还有谁能扛得住裘某肆意发泄?” 这话听起来似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但裘图眼底深处仍是一片冰冷的玩味。 忽而,他又咧嘴一笑,那点沉重瞬间消失无踪,展臂指向地上艰难爬行的东方不败,“打了这么久,竟还有一口气硬撑着呐。” “真是——好生顽强。” “我求苟活……”东方不败声音凄惶如丝,却字字清晰,“是因亲眼见得……帮主天资震古烁今……将来必是又一个达摩祖师……三丰真人……” 裘图咧嘴一笑,似乎极为受用,竟真的微微俯身,侧过头,以手附耳,做出仔细倾听的姿态,“哦?继续说,裘某爱听。” 东方不败气息愈发微弱,却仍挣扎道:“我想亲眼……见见……那时……帮主是何等的……何等……” 第270章 天翻地覆 谁言不败 (求月票) “嘭!!!” 地砖应声崩裂,澎湃的阴煞寒息如怒潮汹涌四溢。 东方不败身形笔直如箭,射向裘图,右掌挟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恍若携煌煌天威,悍然击出! 此乃放弃生命的一击,虽死无悔,只求伤敌! 然而在他发难的同一刹那—— “吼——!” 一声虎啸般的腹语震天动地,滚荡四野。 但见裘图周身肌肉鼓胀数圈,虬结如岩,高高跃起,身如重岳横亘于空。 二人一上一下,身影刹那交汇,映在那轮巨大的血日之中。 极阳内力奔腾如熔岩沸涌,气浪滚滚,恍若大日临世,光耀人间。 膻中穴气旋疯转,微周天齐鸣共振! 紫霞秘术将五感催发至极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拉长—— 青魔手嗡鸣颤颤,熔金纹路骤然化作炽白之色,刺目欲盲。 一掌盖下,气机封锁。 天翻地覆,无可退避。 “不周倾天!” 玄黄倾覆,万法皆杀! “轰——!!!” 沛然气浪如实质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恍若惊涛骇浪,向四周狂猛排荡! 一抹红光笔直倒崩而回,去势更比来势急。 “嘭!” 砖石崩碎,烟尘炸起,崖顶为之震颤。 良久,待烟尘渐散。 只见东方不败全身如若无骨,以诡异的扭曲姿态近乎镶嵌在破碎的地面之中,满面糊满黑血,一眼空洞,一眼无光。 视线所及,天穹暗红一片,那轮沉沦的落日猩红黯淡。 口中黑血汩汩涌出,微不可闻的声音随血液一同溢出。 “唯......” “教主!”一声断喝如雷贯耳,压下天地所有杂音! 天光骤然一暗,一道阴影在地面急速放大,东方不败仅剩一只的涣散瞳孔中,倒映出那如魔神般急剧逼近的身影! “嘭!” 整个黑木崖仿佛为之一震! 裘图一记沉猛如山的跪杀,重重砸在东方不败残躯之上,将其跪得身躯反拱,双眼彻底失了最后一丝焦距。 缓缓起身,顺手扯住东方不败散断的头发,将其如破布般提在手中。 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崖边走去。 东方不败的双腿无力地在地面拖行,划出两道刺目的血痕。 待来到崖边,裘图俯身下望。 崖下教众看不清崖上具体情形,却有眼力较佳者瞥见有人影探出,立时兴奋高喊道:“是教主!教主赢了!教主在注视我等!” “教主天下无敌,称雄武林!”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教主万岁......” 颂词再起,声浪如山。 裘图咧嘴一笑,手臂一挥,将东方不败的尸身向下抛去——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教主万岁......” 在震天的欢颂声中,东方不败如折翼残蝶,重重砸落于地。 欢颂声戛然而止。 整个山谷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然。 数千教众围拢上来,瞠目结舌地望着地上那已成一滩软泥、面目全非的躯体,无人敢上前,更无人敢出声。 纵然都认出那是东方不败,却谁也不敢先开口喊出“教主”二字。 既怕喊错,日后遭酷刑清算; 又怕喊对,从此失了庇护,沦为武林正道追剿的妖邪。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崖上隐隐传来肆意猖獗的笑声。 众人扬起头颈,只见崖边一道黑色人影傲立于残阳之中,投下的阴影如浓墨重笔,将赤色的山谷凌厉分割。 崖边,裘图的笑声渐渐收敛,周身狂暴的气息徐徐平息。 神色由暴虐张狂复归冷峻,咂了咂嘴,忽觉一番大战后,竟有些兴致阑珊,索然无味。 这东方不败功力确也深厚非人,又堪堪踏破极阴之境,极是难杀,一口气半天才打散。 这也导致裘图不得不长时间保持内力疯狂运转,到后来竟真有几分走火入魔的迹象,愈发嗜血猖狂。 低头一看,上身衣物早已爆碎,那串常伴左右的佛珠也不知崩散何处。 事后没有佛珠在指间盘转,一时之间,竟有些不习惯。 裘图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朝山下啐了一口,转身漠然朝着成德殿后方走去。 黑木崖以成德殿为界,前方亭台楼阁森然罗列,气势恢宏; 后方则是园林花榭,春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似是麝香混合着腐蕊,又隐隐带着几分铁锈般的腥气。 步入深处,是一栋雅致院落。 院中数名丫鬟正围拢在一起,忽见裘图赤身走入,周身煞气未散,顿时花容失色,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 裘图只是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便失了兴趣。 没有武功底子,还承不起死在他这“天下第一”手中的殊荣。 裘图径直走入房间,但见房中处处挂着重重绯红纱幔,甜腻香气愈发浓重。 梳妆台上立着一面鎏金铜镜,旁边整齐摆放着胭脂水粉、金银首饰,还有几根闪着寒光的绣花针。 绣架上紧绷着一幅未完成的鸳鸯锦缎,丝线色彩艳丽得扎眼,针脚却精密如武功图谱。 裘图左右扫视一番,淡声道:“东方不败存放的秘籍在何处。” 几名丫鬟面面相觑,怯生生道:“奴婢……奴婢没见过……” 裘图又问道:“他平日又在何处练功。” 见几人仍是一副茫然惧怕之相,他也不再多问,当即重重一跺脚,声波自脚下传荡开来。 耳廓微颤,旋即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来到里间一个小室,一拳朝地面猛砸而下。 “嘭!” 地面石砖应声破碎,露出一条幽深向下、旋转延伸的阶梯甬道。 裘图毫不犹豫,大步踏入黑暗,朝下走去。 甬道深邃,旋转向下,壁上偶有明珠嵌缀,泛着幽光。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宽阔的石室密室。 密室四壁镶满了夜明珠,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房中陈列诸多药柜瓶罐,裘图稍加辨认,便知尽是东方不败修行所需的燥药,于他而言,毫无益处。 他径直来到深处一张乌木案几前,将案上一只紫檀方匣打开。 一本古朴的秘籍静陈其中—— 葵花宝典。 裘图将其取出,就着明珠清辉,缓缓翻开书页,目光沉凝,仔细观阅起来。 第271章 焚天造化 灭门惊变 裘图凝神翻阅,但见这《葵花宝典》所载与《辟邪剑谱》差异甚大。开篇多出的,竟是一整套静功运转法门。 静功相较动功,提炼内力自是缓慢许多,却有一桩好处——更易静守本心,行功时不易被魔欲侵扰。 此法内力运转路线虽与动功几无二致,却弃了“藏气于穴”之路,反将一切内力尽数积蓄于丹田。 更有一段玄奥心法口诀附于其后—— 玄化初辟,斩妄归虚。 气沉九渊,霜结百骸。 纳天地至阴于丹田,化幽冥寒劲走奇经。 身若飘萍掠影,指间剑气自生。 十载功成,可登极阴之境。 然阴极则道穷,寒极脉自凝。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欲破桎梏,当阴阳相济,亦如葵花向日。 真气至寒而生燥,玄冰深处隐微阳,证天人化生之妙。 返先天之机,如万物滋长轮回,终得见两仪造化,圆转无间。 裘图凝眸沉思,这应是蔡子峰所记的半部《葵花宝典》,详述了自宫修习的极阴之道。 内力聚于丹田,不练固定杀招,反求招招皆杀,好处在于招式无定,不致因杀招被破而束手无策。 看到此处,裘图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东方不败与自己虽同修一源,两次大战却未见其使出甚么爆发性的绝杀之招。 即便出招路数相似,却从未刹那拔高威力上限。 想罢,裘图继续看向下半卷—— 下半卷果然与《辟邪剑谱》所载一模一样,是那“藏气于穴”的动功修习法门,只是少了林远图的毕生感悟。 然而卷末却多出几句注解—— 初时气走阴维,如金乌浴海;转督脉则似丹凤翔霄。 九九重阳之数尽,返先天婴孩之态,散功重聚,蜕凡胎若火中莲。 功成时气贯炎穹,意凌曦和。 此刻天人化生,离坎交泰,一念起则万物滋长,一念寂则八荒熔铸。 呼吸间云气成霞,弹指处山石流金。 不借太阴,不引少阴,唯我纯阳照大千,方得焚天造化功。 “哦?”裘图浓眉一挑。 这是说待自己将极阳之境修至尽头,便需散功重修,以此逆反先天? 当然,这里的先天并非后世话本中所言与游戏机制差不多的境界层级。 毕竟境界之说都针对于相应功法,各不相同。 这里的先天指的是纯净无染,独立长存,不受外物侵蚀,循环运行而不衰竭。 就像婴孩初诞,无后天杂质羁绊,潜力无限,修行可获滋长助力,亦如稚子成人,气力智慧与日俱增。 若辅以修行,则一日千里。 这一点裘图深有体会。 他穿越此身时年仅六龄,修行《铁掌神功》可谓精进神速,纵使功法残缺、没有相应内力相辅,仍能在十年间修至“黑砂掌”极致,不输先祖裘千仞。 须知裘千仞终其一生也未能突破此境,且还是有铁掌帮大量资源支撑,有内修功法相辅相成,修行时日更远比他长。 裘图将《葵花宝典》合上,心中豁然:当年岳肃和蔡子峰果然留了一手,只给林远图讲了半部,且岳肃并未道出最终注解。 如此看来怪不得岳肃和蔡子峰会因此宝典而将华山派分为剑宗与气宗。 上下两部,一为静功,气聚丹田,走极阴之道;一为动功,气藏于穴,行极阳之路。 说来这《葵花宝典》也着实古怪,让裘图觉得,它简直像是一部被人硬生生缝合而成的功法。 或许是某位高人仅得下卷,却扛不住魔欲蚀心,无可奈何之下创出了自宫之法,便将两部功法同录于一典。 当然,具体旧事如何,裘图也无从探清,也无心了解。 上卷之法对自己毫无助益,下卷注解倒是为自己指明了前路。 待八荒修全,再无前路后,或许真可试试所谓的散功重修。 想罢,裘图转身离开密室,于东方不败房中翻寻片刻,找出一件崭新的玄青锦袍穿上——想来是东方不败亲手为杨莲亭所绣。 随即将《葵花宝典》揣入怀中,几个纵落便来到崖边。 此时天际只余一抹残白,疏星渐起。 崖下魔教教众早已散去,唯留东方不败的尸身孤零零躺在那儿,竟无一人敢为其收尸。 裘图扭了扭脖颈,双膝微屈。 “轰”的一声! 身影如墨色流星般冲天而起,原地只留下一个丈许方圆的破碎深坑。 冯虚御风,滑翔而去,直掠任我行所在的山头。 远处崖边,上官云已不见踪影,想必是替任我行收拢势力,安抚人心去了。 只见任我行垂手而立,一直紧盯着黑木崖方向。 见高处一黑点极速掠来,他赶忙从怀中取出《太极拳经》下卷,低头躬身,双手高高捧起。 裘图如苍鹰搏兔,从其头顶一掠而过之际,疾探铁掌,将拳经夺入手中,随即贴着山崖极速飞掠。 一个折身,便没入群山阴影之中。 “恭送帮主。”任我行遥遥抱拳高呼,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东方不败毙命的喜悦。 东方不败已死,天下再无一敌,这也让裘图少了来时的紧迫感。 因此回程路上,裘图并未太过急切,一边赶路一边钻研太极拳经。 然而在四月初九这日—— 裘图勒马停驻于长安镖局门前,虎目半阖,寒芒隐现,周身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迫得过路行人纷纷绕行,不敢近前。 抬眼望去,整座镖局已化作一片焦黑废墟,残垣断壁间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弥漫在空气中。 裘图翻身下马,玄色锦袍下摆在风中微动,缓步踏入这片死地。 前院广场上,焦尸横陈,姿态各异,大多保持着挣扎奔逃的惨状。 地面铺就的青石板被大火灼得龟裂翻起,缝隙中浸染着深褐色的干涸血污。 几具尸身相互堆叠,已被烧得焦黑蜷曲,难以辨清面目,唯有利剑穿心而过的创口赫然在目——那是致命伤,显然杀人者手法精准狠辣,皆是一剑毙命。 当是武林中人。 穿过坍塌的仪门,踏入中庭。 此处景象更为凄惨,厮杀痕迹更为明显。 断剑、裂刃散落四处,墙上、柱上布满了凌厉的剑痕与喷溅状的血迹,虽经大火焚烧,那深嵌入木石之中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一具无头尸身倚靠在焦黑的廊柱下,手中仍紧握着一柄崩口的钢刀。 后院是镖师家眷居所,此刻已沦为修罗场。 妇孺老幼,无一幸免。 一具娇小焦尸蜷缩在门槛旁,依稀可见曾是孩童,颈间一道极细极深的剑痕,显示凶手并未因年幼而有丝毫手软。 库房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唯有地上散落着几枚烧得变形的银锭和焦黑的碎布,显然值钱之物已被洗劫一空。 练武场上,数十具镖师的尸身纵横倒地,布成了一个残缺的防御阵型,周围地面剑痕密布,可见他们曾在此拼死抵抗,却最终无力回天。 裘图负手立于这片惨绝人寰的废墟中央,目光冷冽如冰,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 杀气在他周身凝聚,几乎令空气冻结。 略一转身,看向远处街角几个探头探脑、面色惶恐的百姓。 那几人触及他的目光,如遭雷击,转身欲逃。 裘图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其中一人身后,铁掌已搭上其肩头。 “此地发生了何事?”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感情。 那人在剧痛与恐惧下战栗不止,结结巴巴道:“…大…大侠饶命…是…是一夜之间…就起了大火…没人敢救…都死了…都死了啊…” “何人所为?” “不…不知…” 裘图虎目之中寒光骤盛,忽又想到什么,突然展颜一笑,松开手,任由那人连滚带爬地逃离。 数息后,狴犴一声长嘶,如墨色流星般直射城外华山方向。 然而待裘图来到华山之上却发现诸峰寂寥,空无一人。 玉女峰崖畔,裘图负手而立。 山风呼啸着卷过空荡的练剑坪,扬起落叶飞旋,扑打在玄青衣袍上,拂起他一头墨色长发。 “呵呵呵......”裘图忽地低笑起来,笑声起初极轻,继而逐渐放大,笑声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竟显出几分残忍诡谲。 “看来……是都忍不住了。” “竟真就将刀递过来,当真是福无双至。” “真——好。” 裘图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再无多言,转身下山。 山风更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宛若一面漆黑的旗帜。 第272章 山门覆灭 四友身亡 四月廿一,瓦屋山。 裘图方骑行至山脚,便见十余名腰悬大刀、头缠孝布的铁掌弟子激动迎上,齐齐单膝跪地,语带哭腔道: “帮主!半月前夜里,来了一伙蒙面贼人,潜入山门,杀人放火。” “他们武功太高,兄弟们没有一人是他们一合之敌,就连夫人他们都被掳走了。” “死了好多兄弟,我等自附近赶来,也没能留下对方,反倒是被冲杀一阵,死伤惨重。” 裘图见他们哭哭啼啼,眉头微微一皱,摆手漠然道:“大好男儿哭个甚么劲,又非是第一天混江湖。” 说罢翻身下马,双手背负,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朝上走去。 山风凛冽,卷来浓重的焦糊气、一种类似烤肉的油腻恶臭,还有淡淡的、萦绕不散的腥气。 道旁枯枝上,新裁的粗糙孝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刺眼地晃。 石阶不再平整,许多被高温灼得爆裂开来,缝隙里浸满深褐污渍,踩上去有些粘腻。 越往上走,散落着崩碎的石块和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依稀可辨是暗器或兵刃的残骸。 行至山顶,只见牌坊左右两尊石狮子碎裂得不成形状,一只仅剩半颗头颅,另一只则完全崩碎。 许多头缠孝布、满面烟尘的弟子正沉默穿梭其间。 他们或用铁锹撬棍清理堵塞通道的焦木碎砖,或双手小心搬动残骸,不时抬出一些难以辨认的、焦黑破碎的事物。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咳嗽与沉重喘息。 忽有人看见裘图,立时惊呼道:“是帮主!” “帮主回来了!” 一群人纷纷涌至裘图身前,单膝跪地抱拳,面色悲戚,纷纷哭诉道: “帮主你可要为兄弟们做主啊。” “山上值守的兄弟全死了,他们还到处放火。” “这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方才扑灭,什么都烧没了。” ...... 裘图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 曾经连绵的建筑群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死寂的黑色废墟。 焦黑的梁木如巨兽残骨般狰狞支棱,残破的墙壁被熏得乌黑,孤零零矗立,布满大火炙烤后的裂纹。 不少地方仍丝丝缕缕冒着黑烟,随风扭曲,散出刺鼻气味。 废墟间,可见大量琉璃化的凝结块——那是瓦片瓷器被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痕迹。 旋即轻轻挥退众人,转身朝崖东藏武阁走去。 那座曾经巍峨的木楼已彻底坍塌,化为一座巨大的、混杂灰烬、炭块、碎瓦和扭曲金属的废墟山。 烧卷的铁书架如怪物肋骨般突出,大量焦黄漆黑的纸页碎片与灰烬混杂,被风卷起,无声飘散。 裘图立于残墟中央,一脚重重跺下。 “咚!” 闷响透过堆积废墟向下传荡。 他耳廓微动,凝神细听。 片刻后,微微颔首。 所幸走之前密室的断龙石是放下的,倒是无人闯入,里面的暗格内可是藏有真正的绝学真传。 转身,负手,走向驻地深处。 途经练武场,青石板地面大片龟裂翘起,甚至有些熔融后重新凝结的诡异光泽。 角落水池完全干涸龟裂,池底躺着几尾早已腐烂发臭的鱼尸,蝇虫嗡嗡盘旋。 一旁园林,那些名贵花木尽数化为焦炭,只剩几根粗大树干漆黑立着,一碰即碎。 行至自个儿日常起居院落。 这里同样是一片狼藉,焦木、碎砖、熔毁的金属器具堆叠在一起。 裘图俯身,拨开几块烧得发脆的木炭瓦砾,从下面捡起一铁匣,取出一串备用的玄色佛珠。 捏在指间,缓缓盘转,目光扫过周遭破败。 随后一路漫步。 林夫人的拂云居,连那片小小竹林也化为满地黑灰,仅存几段残墙上留着剧烈燃烧后的焦糊印记。 林平之的漱玉斋,假山倾塌粉碎,小池干涸见底,露出池底皲裂的淤泥和几片锦鲤残骸,半截焦黑匾额歪斜挂着。 梅庄四友的剑胆琴心苑,更是被彻底夷平,唯有一圈被烈火灼烧得发白、甚至有些琉璃化的石基轮廓,散落一地的、烧得变形的琴轸、剑饰和画轴金属头。 最后来到祠堂,所幸这里距离建筑群偏远,未受波及,只是墙垣被浓烟熏得一片漆黑。 祠堂内阴凉寂静。老木、香烛与一丝难以驱散的焦臭气味混杂在空气里,沉沉压着人的呼吸。 曲非烟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后的长发如墨瀑般垂落,发梢恰好触及地面。 左手以恒定不变的节奏轻敲木鱼,右手徐徐捻动一串乌木佛珠,唇间低诵往生咒,声调平和悠远。 裘图甫一踏入,诵经声便戛然而止。 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回来了。”曲非烟轻声道,一手斜拉住长发,缓缓侧过头来。 杏眸微抬,目光斜迎向裘图。 往常那副恬淡宁和的神色里,隐约含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我修行时日尚短,内力不济,不是他们对手。” 她声音轻缓,像在陈述,也像自责,“见瓦屋起火方才赶来,却也没能救下夫人他们,我自己也险些被留下。” 裘图缓步上前,俯身探手,抚上她的侧脸。 曲非烟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静住不动,目光却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 裘图手指微动,缓缓将她掩面的长发拨开。 只见一道殷红的剑痕自她颧骨斜划至下颌,结着一层薄痂,在她素来净洁如玉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看得出是被人一剑斜挑而上,险险避开致命处,却仍留下了这伤。 “谁。”裘图轻吐道,叫人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曲非烟垂眸,轻声道:“岳不群,宁中则,嵩山太保九人,还有两个高手应是泰山剑宗,其余还有十二名身手了得的高手,不知跟脚。” 稍顿,她又低声道:“你的夫人、弟子,还有岳渊,都被掳走了。” “想来此时他们正在某处设伏,不日便会传信邀你前去。” 裘图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祠堂正中那四口并排停放的新棺。 上前两步,将手搭上第一口棺盖,缓缓横向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香料与肉体烧焦的沉闷气味顿时逸出,滞重而窒息。 棺内尸体经人收拾整理过,却仍能看出焦黑碳化的轮廓,衣物与皮肉粘连难辨,触目惊心。 裘图静默注视数息,将棺盖缓缓合拢。 继而以同样方式,手依次搭上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棺盖,逐一推开一段,沉默注视内部,再逐一缓缓推回。 棺盖与棺体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反复回荡,最终归于死寂。 天光自高窗淡淡漏入,照着裘图沉默的侧影,和曲非烟脸上那道惊心的红痕。 第273章 少林邀信 人心振奋 祠堂内,二人陷入沉默之中。 残香袅袅,尘埃在从窗隙透入的微光中浮动。 裘图背对着曲非烟,身形凝定如岳。 良久,他缓缓转身,正要举步,却觉掌心一凉—— 曲非烟忽伸手握住了裘图左手。 她指尖微颤,却不退缩,反倒越握越紧。 裘图垂眸斜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但见曲非烟眉宇间忧色深重,轻声祈求道:“别去。” “裘某死不了。”裘图毫不留情将手抽出,转而捻动腕间佛珠,目光投向祠堂之外,语气淡然,“曲姑娘虽已明心见性,却对武学一道,知之不详。” “裘某非是莽撞之人,反而惜命怕死得很。” “这江湖就是死绝了,也轮不到裘某。” 说完,迈步朝外走去。 待跨过那一道高高门槛时,脚步微顿,忽背对曲非烟轻笑道:“不过说来——这些正道掌门,当真是心眼如针,气量狭小。” 随后,裘图一路行至已成残墟的铁胆雄心大殿。 此处曾为铁掌帮中枢,宏伟不再,只余焦黑梁柱和断壁颓垣支棱着,勉强撑起一个空荡的骨架。 焦糊气味混杂着尘灰弥漫空中,无数帮众弟子正默默清理瓦砾、搬抬残骸,四下唯有碎砖落地的轻响与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裘图视若无睹,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轻掠而起,转身落座于殿中央那尊青铜大鼎之上。 鼎内装满铁砂,色沉如墨。 裘图斜身倚靠,左肘支着上身,右腿蜷起搁在鼎沿,铁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膝盖,左手捻动乌黑沉亮的铁菩提,闭目养神。 不少正在忙碌的帮众悄悄抬眼窥视,目光中有敬畏,有疑惑,亦不乏有失望。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一名铁掌弟子疾步奔至鼎前,单膝跪地,将一封素笺高高举起道:“禀帮主,少林传信。” 裘图闭目未接,只微一颔首道:“念。” 那弟子展开信笺,甫一开口,声如蚊蚋道:“少林寺方丈.....” 裘图眼未抬,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声点,莫要跟死了爹妈一样哭丧个脸。” 那弟子浑身一凛,连忙清嗓,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声震残垣。 “少林寺方丈方证谨致铁掌帮裘千屠帮主尊鉴——” “善哉!裘帮主以雷霆之势,扫荡魔氛,于三月十二日独上黑木崖,以盖世武功毙东方不败于铁掌之下!” 诵声至此,那弟子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白纸黑字。 周遭空气霎时凝固。 所有正在搬运碎石的、擦拭血污的、低头清扫的帮众,动作全部僵住。 不少人缓缓直起腰,目光灼灼聚焦过来,脸上写满惊愕。 裘图铁指轻敲膝盖不停,只淡淡道:“怎得?就两句不成?” 那弟子如梦初醒,声音因激动而陡然拔高,几乎带上了颤音,却更加响亮地念下去。 “此役不仅显侠骨雄风,更挽江湖于危厄,天下正道闻之,无不感佩欢庆,额手称颂。” “昔日武林各派共立誓约:诛东方不败者,当为.....当为武林共尊!统率群雄,以正天道!” 消息如惊雷炸响死寂的废墟。 越来越多的弟子放下手中活计,无声地汇聚过来,黑压压一片人群,却无一人喧哗。 只余那弟子愈发激昂的诵读声在焦糊的空气里回荡。 “今裘帮主壮举已成,老衲谨代表少林及各派同道,依约相请,定于六月初六天贶吉日,于嵩山少林寺举办英雄至尊大会,广邀天下豪杰,共推裘帮主为武林至尊,以定乾坤、安人心!” 人群中开始出现粗重的喘息声,无数双眼睛紧盯着鼎上那道斜倚的身影,难以置信与狂喜在其中交织。 “少林寺虽为方外之地,亦深感裘帮主之功堪配天地。” “寺中依约备上《易筋经》抄本一部,愿赠帮主参详,以表武林同道敬重之心。” “伏望裘帮主早日驾临少室,共襄盛举,使武林得仰明主,天下得享太平。” “老衲与众生贤达,静候尊驾。” “顺颂。” “武祺宏展,功徳无量。” “少林寺方丈方证合十敬启” 信毕,那弟子抬头望向依旧闭目敲膝的裘图,激动得浑身轻颤。 废墟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屏息凝神,目光炽热。 人群中,不少人面上还残留着先前未散的疑窦与惶惑——他们曾暗自揣测,帮主在此危难之际迟迟不归,莫非是怯敌避祸? 直至此刻,那寥寥数语如惊雷炸响,才豁然惊醒! 原来帮主并非畏缩,而是孤身一人,千里奔袭,直捣魔教腹地黑木崖。 以一双铁掌,毙杀了那号称天下第一、无人能敌的东方不败! 全身而退,不惹尘风...... 这一刻,所有的疑虑、不安乃至怨怼,尽数化为灼热的震撼与狂喜。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青铜鼎上那道从容敲膝,捻动佛珠的斜倚身影。 这等盖世武功,这等胆魄气概,世上岂有能敌? 蓦地,人群中爆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帮主无敌,独步武林!” 仿佛火星溅入油桶,瞬间点燃一片! “文成武德,正道大兴!” “铁掌不败,千秋万代!” ...... 欢呼声起初参差不齐,迅速汇成洪流,最终整齐划一,声浪震得残梁上的灰簌簌落下。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 吼声如雷,在瓦屋山间反复回荡,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悲怆。 良久后,裘图铁指一顿,抬手虚按。 轰鸣的口号声霎时止歇,千百道目光凝聚在他身上。 但听裘图依旧闭目,如龙蛰眠,温润如玉的声音清晰传开道:“以后这口号,改一改。” “腻了。” 旋即铁指一点那送信弟子,沉声道:“你,传书七十二分舵舵主,七日内各率精锐,至瓦屋山集结。” 随后猛地睁眼,虎目精光湛湛,扫过众人,“其他人,手脚麻利点。” “这般长时间了,后事还未料理干净。” “遵帮主口谕!”千人跪地,齐声应喝,声震云霄,再无先前低迷。 裘图挥了挥手,再度闭目养神。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又一名弟子自山下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将另一封信笺高举过顶道:“帮主,华山来信。” 裘图此次未令宣读,只勾了勾铁指。 弟子恭敬将信递上。 裘图展开素笺,目光扫过,嘴角似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一闪而逝。 第274章 八方皆敌 杀意盈天 五岳剑派副掌门岳不群谨致书于裘千屠帮主尊前: 裘帮主英鉴。 欣闻帮主于黑木崖上大展神威,诛灭魔教魁首东方不败,武林为之震动,正道因而重光。 岳某闻之,亦深感敬佩,此诚千秋之功,足令天下豪杰共仰。 日前岳某与五岳派众师兄弟相聚,言及帮主壮举,正欲整装赴嵩山共庆,不料途中忽见一伙魔教残党鬼祟行迹。 岳某暗中查探,竟见令正夫人王氏怀抱幼孙岳渊,与贤婿平之皆遭魔教羁缚,情势危急万分。 岳某虽知魔教凶残,然见稚孙无辜,骨肉连心,岂能坐视? 遂会同五岳众师兄弟雷霆出手,尽斩妖邪,幸得天佑,夫人、平之与渊儿皆安然无恙。 因虑及帮主必将前往少林与会,恐路途交错,误了大事,故冒昧将夫人全家一路护至少林寺妥善安置,以待帮主亲临。 今夫人、平之与渊儿均在寺中备受礼遇,僧众皆悉心照料,帮主尽可宽心。 岳某与五岳众师兄弟亦在少林恭候大驾,愿备清茗薄酒,与帮主共庆武林清平,同贺至尊之位。 届时更可一家团聚,共享天伦,岂不快哉? 纸短意深,不尽欲言。 嵩山在望,静候光临。 五岳剑派副掌门岳不群谨启 裘图看完信笺,缓缓将信纸揉成一团。 掌心极阳内力勃发,那纸团倏然燃烧成火球,被他随手抛入身后装满铁砂的青铜大鼎中,顷刻化作飞灰。 什么纸短意深,不尽欲言。 字字恭敬,句句有礼,却掩不住那溢于纸间的威胁之意,可见岳不群心中对自己恨意很深呐。 五岳派既敢动手,几乎便代表了江湖各大正道门派已达成共识。 外患既除,魔教溃散,他们便迫不及待要调转矛头——对付自己。 谁叫东方不败死了,且非死于围攻,而是被他单枪匹马闯入黑木崖,硬生生掌毙。 这般的武功,这般的手段,足以叫所有人寝食难安。 弱的一方,自然要抱团抗衡。 更重要的是,自己让他们害怕了。 毕竟自己不止一次屠门灭派,皆近乎以一己之力为之。 再加之,早已将正道三大魁首得罪殆尽,仇恨难消。 对五岳派自不消说,自己多番背刺左冷禅,收礼乱办事,收不到礼便公然唱反调。 这等睚眦必报的小人,必然对自己恨之入骨,忌惮甚深。 岳不群则被自己以《辟邪剑谱》为饵钓得太狠,舍了女儿,下了血本,最终剑谱还需自宫方能练成。 而女儿岳灵珊生产后不久便不明不白地死了,自己甚至懒得给他颜面交代。 也不算不明不白,都不需要过脑子就知道是自己发现了端倪,逼死了岳灵珊。 至亲血仇,多番戏耍,再加上岳不群显然已自宫练剑,性情愈渐阴厉,忍到如今已是极限。 青城被血洗一空、峨眉改道向佛、泰山东灵一脉灭门。 武当身为道门魁首,眼见江湖三大顶尖道门势力皆毁于他手,出手报复也是理所应当。 至于少林,更是旧怨深重。 当初他在少林寺可是当着天下群雄公然折其颜面,杀其首座与弟子,致使少林威望扫地。 更何况,在方证看来,他定然还觊觎着少林镇派之宝《易筋经》。 只是裘图仍有一丝不解。 这些人,未免太果决、太急切了些。 仿佛再不对付他,便再没有机会一般。 不过转念一想,也无差错,自己进境实在太过骇人。 年方二十二,已是天下第一。 若是放任自己成长,铁掌帮必将压得天下势力喘不过气。 届时他若稍有不满,屠门灭派也只在等闲之间。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或许是他们认为胜券在握。 毕竟.....林夫人已落入他们手中。 这可是裘图不惜自污名声、精心经营多年的软肋,每到一处,必得好生展示一番。 本以为成为天下第一后便再无用处,没想到…… 念及此处,裘图嘴角猛地裂开,露出一抹狂喜至扭曲的笑容。 双手十指插入长发,向后用力梳去,继而笑容渐敛,面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快意、近乎舒坦的神情。 终于上当了。 那就给天下群雄好生上一课,什么叫拿捏软肋,究竟是谁,会痛不欲生。 只是可惜了,又要浪费不少铁掌时间。 既然如此,便定要从这些正道门派身上,好生找补回来。 想罢,裘图跃下青铜大鼎,捻动佛珠,信步走向时常弹琴对弈的水榭。 此处倒是未遭火势波及,依旧清幽如昔。 裘图来到石桌前,垂眸望去。 一张七弦琴静陈于石桌之上——枯木龙吟。 裘图撩袍安然落座,十指轻抬,缓缓拨动了琴弦,杀伐之音骤然响起,滚荡十方,横扫八极。 时光飞逝如水,江湖暗涌风波。 晨光微熹,四月廿八。 “咚——” “咚——咚咚咚——”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瓦屋山上骤然雷动! 战鼓声穿云裂石,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急促,敲碎了黎明的寂静。 昔日残墟广场已被清理出来,近万铁掌精锐黑衣持刀,列阵如林,肃然而立。 百面蓝底青峰旗在凛冽晨风中猎猎作响,卷动如涛。 当日轮猛地一跃,自东方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泼向山峦的刹那—— 但见铁掌驻地深处,一道赤影如血电横空,掠向广场。 下方万卒同时振臂,怒吼冲天而起,声浪几乎要掀翻山岳,荡散云霞。 “铁掌无双,破尽十方。” “千山震荡,万派臣降。” “先诛少林,再灭武当。” “五岳俯首,顺逆昌亡!” ...... 声浪如潮,杀意盈天! 那赤影于万众呼啸声中,凌空旋身,稳稳落于残存的主殿——铁胆雄心大殿的琉璃屋顶之上。 但见裘图迎风而立,一身赤红鎏金劲装,外罩暗红血色大氅,于风中狂舞,灼灼如焚。 九尺雄躯厚重如亘古山岳,肩若横断山梁,凝定似巨碑镇煞。 长发当空怒卷如墨龙翻腾,额前几缕垂发利如龙须倒钩,更添几分冷峻威严。 左手负于身后,那标志性的青魔手自然垂于腹前,幽光暗蕴。 垂眸一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略一抬手,虚按。 万人的怒吼顷刻停息,广场上重归死寂,只剩战旗扑展的猎猎之声。 下一刻,一道沉浑却清晰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滚雷般压过广场。 “此去,踏少林,碎武当,焚五岳,灭诸派——鸡犬不留!” “凡战死者,父母妻儿,铁掌养之,抚金银良田,恤一世香火。” “活下来的,诸派神功典籍,金银财货……任尔等取用。” “此战之后,裘某要这天下武林,再闻铁掌之名——” 他声音骤然拔高,如金铁交戈,裂石穿云。 “肝胆俱裂!” 话落,万人齐呼声再次震天而起,直冲霄汉。 “肝胆俱裂!鸡犬不留!” “肝胆俱裂!鸡犬不留!” ...... “铁掌无双,破尽十方。” “千山震荡,万派臣降。” “先诛少林,再灭武当。” “五岳俯首,顺逆昌亡!” ...... 震天呼声中,裘图背衬初升的朝阳,逆光而立,面容模糊在刺目的光晕里。 唯有一道顶天立地的黑暗轮廓,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脚下琉璃瓦反射着烈烈金辉,眩目欲盲,令人稍稍直视便双目刺痛,泪流不止。 第275章 正道齐聚 污名秽誉 五月十八,嵩山少林寺内。 后院过道上,婴儿的笑声咯咯不停。 但见宁中则一头盘发,隐现银丝,脸上带着慈祥笑意,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正弯腰躬身,小心翼翼牵着将满一岁的裘岳渊蹒跚学步。 “咿呀呀,呀呀!”裘岳渊初学走路,兴奋惊叫,左摇右晃也不怕,只管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扯着她往热闹处去。 宁中则也随着他,穿行于人声喧沸的寺院之中。 因方证提前与他们传信相邀,如今各大门派几乎都已到齐,寺中处处可见各派弟子。 有的进香拜佛,有的聚在一处闲聊,有的在广场上切磋比试,还有些年轻弟子红着脸,拽着师兄师弟壮胆,去和心仪的姑娘搭话。 不多时,在裘岳渊的固执带领下,竟一路歪歪扭扭,将宁中则带至大雄宝殿之外,耳中已听得里面传来慷慨激昂之声。 “诸位万万不可被此子伪善面貌所欺!”只见丁勉立于大殿中央,神情激动,正向一些不明就里的小派掌门诉说旧事。 “当初我嵩山在仙霞岭廿八铺经营着一家药铺,那裘千屠那时还是个镖师,路过见铺中有他练功所需药材,便仗着武功强抢硬夺,打杀我派三十余名弟子。” “临了还放出狂言,说要想讨公道,得左师兄亲自去见他。” 丁勉双手一摊,摇头痛声道:“何等的肆意嚣张,简直是无法无天!”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竟有这等事……” “怪不得他无家无业,却能练就一身武功,原是做这等强盗勾当!” ..... 丁勉瞥见上首右侧的左冷禅朝自个儿微微颔首,神色愈发悲怆,继续道:“那年年底,费师弟三人前往福威镖局讨要说法,结果……” “沙师弟终身残废,卜师弟神志昏聩半年,便去了。” 说罢,他以袖拭泪,情状凄楚。 正当此际,岳不群忽扬声道:“丁师弟这一说,倒叫岳某想起一桩往事。”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岳不群双目微眯,沉吟道: “当年湛卢山庄曾得了一块碧水寒铁,岳某本与庄主有旧,相约用此铁为小女制一把碧水剑,作为生辰礼。” “谁知那裘帮主竟趁岳某未至,威胁欧大师为他打造拳套——” 他顿了顿,声音一沉,“据说,还亮出了五岳盟主令旗。” “不错!”丁勉立即接话,“那令旗,便是他从费师弟手中夺去的!” 崆峒掌门墨夷公猛地一拍案几,怒喝道:“岂有此理!五岳至高信物,他当初不过一介镖师,安敢如此!” 蓬莱掌门云缈子望向岳不群,捻须追问道:“后来如何?便让他这般抢了去?” 岳不群轻叹一口气道:“待岳某赶到,此人非但毫无愧疚之心,反倒理直气壮,说湛卢山庄瞧他不起、轻慢于他,方才强取,以示惩戒。” “岳某与之交手数十招后,见他有几分本事,便起了爱才之心。” “想着不过是身外之物,予他也算不辱没神兵。” “混账!”点苍派铁冠道人怒喝道:“我看他是小人卑劣,旁人哪怕看他一眼,他都自个儿心底感到别人瞧不起他。” 岳不群忽抬眼一扫全场,沉声道:“诸位可知他那拳套,取名为何?” 见众人纷纷摇头,岳不群轻吐道:“青魔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看来此人早有入魔之迹,否则断不会为贴身兵器取这般名字。” “江湖还传闻此人侠义无双,奉守正道,却没想私下里竟干了这般多龌龊。” “说到底,铁掌帮销声匿迹多年,此子也不过是山野泥腿子,有些许天份机缘罢了。” ..... 殿外,宁中则听得眼底厉色愈浓,一低头,却见裘岳渊正含着小手指,眼睛睁得圆溜溜,似听得入神。 她当即一把将孩子抱起,迈步踏入殿中,清声道:“师兄,我记得那位裘大帮主,最后非但没付钱,离开山庄时还连吃带拿,是不是?” 众人纷纷颔首朝宁中则打招呼道: “见过宁女侠。” “见过宁师姐。” .... 宁中则一一颔首回礼,目光扫过殿内。 只见上首三张座椅,冲虚与左冷禅一左一右,中间空着。 她随岳不群来少林多日,却一直不见方证本人。 心中隐隐猜测方证或许是当初重伤尚未痊愈。 一想到不日裘图便将上山,己方少了这么一个大高手,心头不由沉了几分。 “仗着武功高强便白吃白拿,倒也符合铁掌帮当年一贯作风。”解风朗声一笑,语带深意,暗示众人铁掌帮原非正派。 便在此时,负责衡山事务的鲁连荣起身,大步行至殿中,振臂高呼道: “诸位同道,方才两位师兄所言此子恶行,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依鲁某看,此人早已堕入魔道,杀性如麻。” “当初衡山城中,前衡山派莫大先生、刘正风副掌门,二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并百余名弟子,尽遭其毒手!” “当日在场诸位亦有不少门人在场旁观,皆可作证!” “纵然有世仇在身,但行事却是太过狠辣,视人命如草芥,可谓与魔道无异!” 封不平也立时应声而起,厉声道:“不错!泰山派一百八十一口尽被屠,是非未公审,便仗武行私刑灭门。” “口口声声为母报仇,那东方不败却扬言囚禁其母——依我看来,所言非虚!” “此人后来或已知犯下大错,却只得嘴硬到底,一口咬定生母已死,坐视魔教折磨其母!” “什么孝道、人命,哪及他裘大帮主威名要紧!” 武当清虚在冲虚道长眼神微示之下,也随之起身。 他徐步踱至殿中,一手负后,一手捻动长须,缓声道: “贫道与此人初次相见,尚是其初登峨眉之际。” “那时恰逢金光上人与贫道论道正酣,未及相迎。” “他便径自在客舍弹起杀伐之音,故意扰乱山上弟子清修。” “金光上人三位弟子前去婉言相劝,不料此人不顾身份,竟一言不合骤下狠手,废了三位弟子武功——峨眉与此人之仇,便是由此结下。” 他语声渐沉,目光扫过众人,又道:“且据闻,早在福威镖局事发之前,他就为夺川西地盘,亲上青城,重创了余观主。” “或许正因如此,新仇旧恨交织,才使余观主后来罔顾道义,做出屠戮福威镖局之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有人抚案惊道:“啊……此事竟还有这等隐情?” 另一人摇头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此算来,福威镖局灭门,因果还有他裘千屠一份。” 旁座一名掌门捻须沉吟,“说不定此人是故意激怒余观主,以此灭了福威,他好顺势接手。” “极有可能。”又有人击节应和,“此子贪名图利,偌大镖局基业当前,岂不垂涎?” 忽有一声低语自人群中传来,“或许,此人最为垂涎的,还是那风姿卓绝的王氏遗孀……” 先前发言者连连颔首道:“方掌门所言,当真令人茅塞顿开。” “夺人家业,霸占其妻,如此说来,此子当真是心黑手辣,罔顾道义。” ...... 清虚立于殿中,冷眼旁观众人议论,待声稍息,忽的冷哼一声,摇头嗤笑道: “至于他所谓助严掌门夺回峨眉道统之事,嘴上说是因铁掌祖上与郭襄祖师有旧,实则——”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字字道: “不过是严掌门早沦为他的傀儡,不但献上峨眉绝学,更将川南地界拱手相让。” “否则,铁掌帮何来今日一统蜀中之威势?” 第276章 方证入魔 除魔大会 殿内群雄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人人脸上尽是慷慨激昂,同仇敌忾之情溢于言表。 “呀呀!呀咿咿!”裘岳渊在宁中则怀中忽地双手扑腾,咿呀作声,仿佛也想加入这场声讨。 岳不群闻声侧目,温言道:“师妹累了吧,叫我抱一下。” 说罢伸手将裘岳渊接了过来,纤细的手指轻抚婴儿肉嘟嘟的脸颊。 双眼微眯,看似慈爱地逗弄外孙,目光却不时扫视殿内诸派掌门的反应,偶尔与上首的左冷禅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正当殿内众人纷纷痛心疾首声讨裘图之时,角落忽然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诸位掌门每日邀我等前来,反复陈述这裘帮主的往昔罪孽。” 众人目光顿时汇聚过去。 只见绰号“铁臂镇关”的庆州铁骨门门主周清立身而起,朝殿中央几大掌门一一抱拳,“我等也非愚笨之人,亦是心中有数。” 他目光扫过几位大派掌门,声若洪钟道:“但在下是个直性子,不喜拐弯抹角。” “敢问几位掌门,可是不愿再拥裘帮主为武林至尊?” “若是如此,那裘帮主德行有亏,不能服众,我等自从善如流,不敢有半分不满。”周清话音渐低,躬身抱拳时神色凝重,“可若是要动手的话....还请莫要牵连我等小门小派。” 此人说话如此直白,倒让诸大派掌门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是啊,冲虚道长。”百舸帮帮主孟千帆谄笑着搓手,“那裘帮主可是孤身闯入黑木崖,毙杀了东方不败啊....” “天下何人是其对手?”说着,面上浮现出为难之色,“我等小胳膊小腿,若是附和几句、发发牢骚也就罢了,真要动手,可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众掌门纷纷颔首,低声附和,眼神飘忽不定,难掩惧色。 武昌府栖霞观清霖师太起身,朝端坐上首闭目养神的冲虚作了个道揖,清声道:“敢问冲虚道长,方证大师何时能现身一见?” 冲虚道长缓缓睁眼,回礼道:“大师如今正在静修,蓄精养锐,以待不时。” 旋即环视群雄,沉声道:“如今,老道也就不瞒诸位了。” “此次所谓的英雄至尊大会,实则是我正道清理门户、伏击铁掌魔头的大会。” “因此,当改名为除魔大会。” 此话一出,全场寂然。 众多掌门面面相觑,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是腹诽不已——这东方不败刚死,几大派掌门便合计伏杀此等后起之秀,当真不要面皮,沆瀣一气。 就在冲虚等人正欲解释之际,一声佛号自殿外传来。 “阿弥陀佛——” 众人闻声看去,无不悚然动容。 只见方证身披一袭朴素袈裟,缓步而入。 满头银丝如雪垂落,面上却容光焕发,皮肤透出一种异样的婴红,光滑得近乎诡异。 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身为佛门方丈,此刻却更似魔道巨擘,周身上下散发出的骇人气息如实质般压迫全场,令殿内群雄如坐针毡,毛骨悚然。 却是方证为在大限将至前除掉裘图,不顾易筋经净心之戒,强行催动丹心秘法,耗损生机寿元换取功力大进所致。 可谓是半步入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 “方证大师?” “您这是.....?” 方证双手合十,缓缓来到上首落座,声音平和却极具穿透力道:“老衲先前伤重,服用了方净师弟独家秘药刺激生机以求恢复,难免折损寿数。” “这一头烦恼丝却是怎么都剃不干净了。”他微微摇头,“所幸待烦恼去了,应当便能回归本真。” 随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继续道:“诸位可是认为我等正道是因忌惮裘帮主武功高强,方才准备伏杀于他?” 众人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方证轻叹一声,语气依旧平和,“其实此人早有称霸武林之心。” “若仅是于此倒也无妨,”他目光越发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但这铁掌帮如今却是已渐渐沦为新的魔教。” 此话一出,殿内群雄无不皱眉沉思,面露疑色。 但见左冷禅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朗声道:“想来诸位对铁掌帮不甚了解。” “其中大多帮众都是原魔教中人,所辖产业皆是些拐骗嫖赌的下九流行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肃,“且裘千屠之所以会去毙杀东方不败,非是为了正道,而是为了助任我行执掌魔教。” 随后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这任我行,其实早已沦为其麾下走狗。” 边缘处的燎原手沈青阳眉头紧锁,沉声道:“左掌门的意思是——此人,可以说是又一个东方不败,且武功、势力还要远甚之?” 左冷禅重重颔首,声音斩钉截铁,“不错!左某已得确切消息,东方不败身死当日,任我行便立即收拢魔教教众,复归教主之位。” 紧接着,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二者显然早有勾结,否则定不会前脚东方不败刚死,后脚任我行就掌控全局。” 点苍派掌门震山子沉声道:“其实此子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那原魔教麾下附属的第一大教五毒教,便早已暗中改换门庭,臣服于铁掌帮。” 他摇头叹息,“听闻前教主蓝凤凰为讨好裘千屠,不惜亲自入雪山腹地采药,因此还断了一只手。” 贵州云岭派雷山仙姥曲掌门拄着蛇头拐杖缓缓起身,嗓音嘶哑如磨砂般道:“如今五毒教得铁掌帮相助,西南正道已然势微。” 其余诸多小派掌门闻言,纷纷惊呼失色道: “竟有此事……如此算来,日月神教与五毒教都已拥铁掌帮为尊!” “我等今日若是再不抱团与之抗衡,他日灭顶之灾降临,怕也只能引颈待戮!” ...... 方证双手合十,平静开口道:“诸位须知,这裘千屠最是觊觎各派武学,易筋经一事便是佐证。” “少林亦奈他不得,届时他若看上诸位派中武学,或是门中产业,尔等又该如何?” “天下谁又能为尔等做主?” 但见雷山仙姥猛地一顿拐杖,用粗哑的嗓音决然道:“不管诸位如何决断,我云岭派与点苍派已决议共同抗衡铁掌帮。” “六月初六,自当尽绵薄之力,诛杀此獠!” “好!”左冷禅抚掌赞叹,“曲掌门当年一手缠丝隐雾剑法威震西南,届时有曲掌门相助,何愁魔头不除!” 就在这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呼喊。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只见一名身着云岭派服饰的弟子跌跌撞撞闯入殿内,神色仓皇至极,竟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向前扑去。 幸得身旁一位掌门眼疾手快,伸手扶住,这才免于摔倒在地。 雷山仙姥脸色瞬间阴沉,蛇头杖重重顿地,叱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诸派掌门皆在此,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但见那弟子面色惨白,气喘吁吁,战战兢兢地递出一封密信,声音发颤道:“掌门!派中飞鸽急传……求救……” 话未说完,雷山仙姥已一把夺过信函,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信纸的瞬间,顿时浑身剧震,持信的手微微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血色尽褪。 第277章 屠门灭派 接二连三 铁冠道人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曲掌门,可是派中出了什么变故?” 雷山仙姥手中信纸簌簌作响,嘶声道:“铁掌帮与五毒教勾结,近千人趁夜偷袭雷公山……我云岭派……山门覆灭,余下九十二名弟子,无一人生还。” 她踉跄后退,跌坐椅中,双目空洞,方才那股决绝气势荡然无存,“此信……还是麾下附属势力中的暗探所书。” 原来这雷山仙姥方才抢先表态,实则是耍了个心眼。 她此行只带了几名入门不久的弟子见世面,自己年事已高,自知寿数不足年余,便想以率先表态来为门派争取人情。 甚至已考虑是否在决战时舍命与裘图相搏,以性命为云岭派铺好后路。 可谁曾想.....如今山门被灭,一生心血尽毁,连落叶归根都成了奢望。 殿内众人尚在震惊之中,又一声凄厉惊呼自门外传来。 这一次冲进来的是点苍派弟子。 铁冠道人心头一紧,“噌”地站起身,已有不祥预感。 那弟子扑跪在地,汗泪交加,哭喊道:“师父!点苍……点苍出事了!” 铁冠道人牙关紧咬,吐出一个字——“说!” “铁掌帮与五毒教勾结,两千余人围山放火,逃脱弟子皆遭围杀……”弟子重重磕头,泣不成声,“全派上下无一存活,山门尽成白地了啊!” 铁冠道人怔立原地,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一生心血尽付东流,此刻竟脑袋空空如也,不知该作何想。 “报——!”又一声急报传来,群雄神色大变。 这几则消息几乎同时而至,显见铁掌帮是同一时间分头行动,对各派施行灭门之举。 但见此番来的是五岳派弟子,进门单膝跪地道:“启禀左掌门,前日有千余人乔装混入衡山城,夜袭上山,见人就杀……衡山留守弟子,尽数罹难!” “什么!”左冷禅拍案而起,面露震怒,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好……好!这裘千屠行事当真是心黑手辣,无法无天了!” 紧接着,一名崆峒弟子疾步入内,将信呈予墨夷公道:“掌门,平凉急信!” 墨夷公夺信展读,顿时如遭雷击,瘫坐椅中。 怔了片刻,缓缓弓起身,面露痛苦之色,“呃”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墨掌门!”周遭数人连忙上前搀扶搭脉。 但见墨夷公摆手拒开,仰天悲嚎道:“崆峒……没了啊……” 汉中百药门姜门主指压其穴助其顺气,沉声道:“又是铁掌帮!” “裘千屠竟不惜以那些乌合之众的性命来填,也要行此屠门灭派之举!” 他面色凝重,显然也担心自家门派安危。 身旁蓬莱派云缈子眉头紧锁,一脸不解道:“怎会这般轻易?墨掌门此行不是只带了几位长老?” “崆峒弟子个个武艺不俗,且秦岭一带地势复杂,纵使不敌,遁走应当不难?” 但见墨夷公摇了摇头,喃喃痴语道:“不……信中说,那日上崆峒的,仅有一人……半个时辰便下山了。”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又见一人灭一派。 “阿弥陀佛——”方证轻诵佛号,语气沉痛道:“看来这裘大帮主于我等诸派行踪可谓了如指掌。” “点苍、衡山此行尽出精锐,他便让属下围山放火,拦截堵杀。” “自己却亲自去了崆峒……” 忽然,一直木然的铁冠道人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射向左冷禅,厉声道:“左掌门!” “尔等大派人手充足,安插的眼线众多,莫要说未探得铁掌帮各路人手出动!” 这话分明是在怀疑左冷禅早已得知铁掌帮的行动计划,却隐瞒不报,连他这位正道十大门派的掌门都不告知。 但见左冷禅面沉如水,辩解道:“铁掌帮虽有我等内应,但裘千屠行踪一向上下难明,且探子身份低微,无法知晓大全局势,至多听得顶头舵主安排。” 他声音一涩,又补充道:“否则……我五岳派的衡山又岂会惨遭此劫?” 铁冠道人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确有五岳弟子禀告衡山留守弟子被灭了个干净。 旋即缓缓落座,闭目不语,心口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挣扎不已。 左冷禅话未说尽,他自是早已通过安插的眼线知晓铁掌帮七十二舵主携带精锐分流出川,前往各处灭门。 但他故意隐瞒不报,便是要让铁掌帮的残忍手段震慑众人,进而激起义愤,迫使各派死心塌地共力伏杀裘图。 此次少林之行,五岳派精锐尽出,留山的都是入门不久或武功粗浅之辈,本就是可舍弃的棋子。 若不是为避免各派怀疑,他连衡山那些弃子也不会留。 然而这几则灭门消息却让殿内各派掌门胆寒,纷纷起身无措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等是否该回守山门,否则……” 左冷禅冷声道:“若此子真要大肆屠门灭派,诸位就算回去,守得住吗?” “还是以为裘千屠见尔等未参与此事,便会放过尔等?” 目光扫过众人,寒声道:“铁掌帮已为魔道第一大帮,麾下又有日月神教与五毒教,岂能容得下尔等独立门户?” 百药门姜门主忧心忡忡道:“那他若是不来少林又如何?我们在此设伏,岂不是白费心机?” 左冷禅脸上浮现出阴冷之色,笃定道:“他必定会来。” “那王氏遗孀,铁掌帮唯一嫡传弟子林平之现都在少林,由诸位高僧护持。” 声音陡然一厉,“他若不来,心底过不得过那一关暂且勿论,今后但凡有人提起,也要嗤笑他为无胆鼠辈,妄为天下第一!” 话音刚落,场中突生惊变—— 但见方才还痛心欲绝的墨夷公猛地窜身而出,右拳挟带劲风,直朝岳不群怀中裘岳渊击去。 七伤拳·破木摧心 肝气如斧,伤己摧敌。 “铮——”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殿内便见雪光乍亮,一道剑啸声破空而起。 定睛看时,只见岳不群仍安坐椅上,一手稳稳抱着裘岳渊,另一手握长剑,剑尖嗡鸣,已精准抵在墨夷公咽喉要害。 但见岳不群微微歪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寒意道:“墨掌门——此举为何啊?” 墨夷公双目赤红,咬牙恨声道:“裘千屠毁我山门,杀我弟子,墨某也要还以颜色!” “那王氏与林平之,墨某顾全大局自不会擅动,可这小杂种姓裘,墨某定要让那裘千屠也尝一尝痛心滋味!” 岳不群摇了摇头,长剑倏地一闪如电光回鞘。 低头看向怀中婴孩,语气温文尔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道: “岳渊是岳某孙儿,亦是唯一骨血,谁也休想动他分毫。” “他不姓裘,不姓林,他当姓岳,继我华山道统,名叫岳渊!”声音徒然尖锐,惊得周遭群雄心中一颤。 殿内诸多掌门面面相觑,既惊于墨夷公的骤然发难,更骇于岳不群剑法之鬼魅迅捷——竟能轻描淡写间一招制住以拳法刚猛著称的崆峒掌门。 当下便有几人上前拉住墨夷公,好言劝慰,将其搀回座椅。 墨夷公颓然坐下,目光呆滞,再无先前气势。 冲虚道长捻须沉声道:“各位,尽快修书门内,让他们要么速速躲避,要么赶往少林来吧。” 话音未落,众掌门已纷纷鱼贯而出,各自急着传讯安排。 顷刻间,殿内便只剩几大派掌门以及山门已被毁的几位掌门。 墨夷公瘫坐椅中,喃喃自语道:“下一个……会是谁?” 第278章 恒山归附 敬献秘方 六月初六天贶节。 贶意为赏赐、赠予,故而天贶就是上天恩赐的意思。 此日于佛门,倡导戒杀食素,积德放生。 北岳恒山见性峰上,悬空寺如飞鸟展翼,嵌于绝壁之间。 寺宇半悬于空,半倚山巅,奇绝险峻,宛若天工。 寺前照心崖边,裘图一手背负,一手盘转佛珠,远眺云海山峦。 天际久违的晴朗,万里无云,晨曦为远山镀上一层流金,如华锦轻铺,瑰丽难言。 缕缕晨光洒落,似金纱轻笼层林。 微风过处,枝叶簌簌,如低语朝华。 “未曾想北岳恒山,竟有如此奇景,可观云海浩荡,日月行天。”裘图淡然感叹,缓缓回过头。 但见身后不远处,不戒和尚重伤昏迷,倒在一个身形瘦小、容貌丑陋的老妇人怀中。 其丹田已被裘图一招废去,内力尽失,纵能活命,此生至多也只能凭天生蛮力沦落江湖二流。 仪琳跪在一旁,泪落如雨,正用纱布为不戒和尚紧急止血,哭声凄楚道:“爹——” 再后方,一众恒山弟子双手合十,眉间忧惧深重,瑟缩挤在一团。 偶有人偷眼望裘图,即刻低头,生怕引来注意。 见性峰四边崖际,数十面蓝底青峰旗迎风猎猎。 数百铁掌帮弟子黑衣持刀,肃立如林,将恒山众人围在中央,气氛肃杀凝重。 裘图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声道:“哭哭啼啼,倒显得裘某是甚么歹人,欺辱尔等女流之辈。” “不过是与前辈切磋两招罢了,裘某还留了他一口气,也算点到为止。” 说着,转向一旁合十默立的定闲师太,微微一笑,“师太你说,是也不是?” 定闲师太合十躬身,目光低垂,语调平稳无波道:“裘帮主武功盖世,能手下留情,已是莫大的慈悲。” 此时,定静师太手捧茶盘近前,盘中一盅清茶,杯下压着两页薄纸。 “此乃恒山黄芪所沏,可补气固表,宁心养神。”定闲师太捧起茶盏,步履沉稳,躬身奉上,“裘帮主请用茶。” 裘图温文颔首,拈起茶杯,垂眸一看。 茶汤澄黄,豆香清郁,轻啜一口,确属佳品。 随即,定闲师太又取那两页薄纸,双手平稳地奉于裘图面前。 裘图故作不知,眉梢微挑,抬眼讶然道:“师太,这是何意呀?” 但见定闲师太目光清明而克制,稳声道:“此乃敝派独门秘药——天香断续胶与白云熊胆丸的药方,谨奉于裘帮主,还望笑纳。” “这如何使得。”裘图将茶杯轻放盘上,顺手接纸展开,摇头叹道:“江湖谁不知此二药是恒山立派之基?” “若传出去,岂不叫人说我裘某人欺负尔等女流之辈,行强取豪夺之举。” 言毕,将纸一折,坦然纳入怀中。 定闲师太显是早已深思熟虑,声音沉稳而清晰道: “恒山自开创便是佛门清修之地,众弟子虽习武强身,却鲜涉纷争。” “昔年魔教为祸,生灵涂炭,祖师心怀慈悲,方才挺身而出,响应五岳联盟共抗魔教。” “时至今日,江湖皆以武林门派看待恒山,然我等实为出家之人,实不愿卷入江湖纷争腌臜事。” “裘帮主既毙杀了东方不败,魔教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可谓大功于武林,救万千黎民于水火,此等功德,实配此二物。” 裘图转望云海,朝阳初升,映亮他半张脸,指尖轻拨佛珠,温声道: “说什么礼佛清修,那定逸师太可是率领了不少门人弟子赶赴少林。” “裘某——”轻叹一声,似甚为难,语气却无半分波动,“实在是左右为难得很呐。” 定闲师太合十躬身,姿态愈发谦卑道:“五岳并派,左师兄之命,我等实难相拒,身不由己还望裘帮主见谅。” 场中一时寂然,只闻风声掠崖。 见裘图盘珠观景,并不应答,定闲师太腰身再沉数分,低声道:“恕罪。” 话落,裘图缓缓转头,青魔手徐徐抬起,五指一攥,声虽温和,却带出一丝冰冷的压力道: “师太应知,裘某这一路而来,皆是尸骸遍野,鸡犬不留。” “若随意破例,届时怕是要叫江湖中人看轻。” “呜呜呜.....”一众恒山弟子闻言,顿时惊惶难抑,吓得相互依偎,低声抽泣。 定闲师太毅然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 “贫尼即刻修书,传檄江湖,恒山自今日起退出五岳,拥铁掌为尊。” “还望至尊接纳。” 裘图静望定闲,默然不语,目光深邃难测。 良久后,定闲师太缓缓屈膝,跪落于地。 一旁的定静师太稍作犹豫,亦随之跪下。 “师傅.....” “师叔.....” “呜呜呜.....” 哭声更戚,有女弟子低声劝道:“跪吧……”众弟子相继跪倒,俯首一片,啜泣之声呜咽成片。 裘图扫过那些哭得梨花带雨的光头女尼们,转身再度望向外间云山,铁指轻搓,淡声道:“行——吧。” 此话一出,定闲师太长舒一口气,肩头微微放松,却仍保持跪姿。 静默片刻,复再度轻声探问,言辞极其谨慎道:“不知至尊……可会前往少林?” 裘图背身微一颔首,并不回头。 今天便是所谓的英雄至尊大会之日,但他裘某人却不着急,以他的身份,让那些正道豪杰们多等等,也是无妨。 定闲师太恳切道:“贫尼早已知会定逸师妹,届时她等绝不敢与至尊动手,恳请至尊……留她们一条生路。” 但见裘图轻笑一声,双手背向身后,声如玉润,却透寒意道:“师太——言过了。” 定闲师太不敢再多言,只得跪在地上合十低首,默诵经文,为定逸祈福。 裘图似忽然想起,仰了仰头,轻声道:“对了,裘某对佛门经义颇感兴趣。” 定闲师太即刻应道:“贫尼即刻安排弟子抄录经典,不日便奉至铁掌帮。” 裘图略一颔首,终迈步而去,暗红大氅飘然。 铁掌弟子们即刻收刀入鞘,分两列自裘图左右鱼龙而过,默然无声地列阵开道,护持其离去。 第279章 盂兰盆节 鬼门大开 双方约定,若有一方迟迟不至,另一方自然心急如焚。 如今少林寺中所聚的正道群雄,正是如此。 “咳咳!”大雄宝殿内,方证以袖掩口,重重咳了两声。 随后面无波澜,双手合十,悄然将掌心血迹藏于袖中。 此刻他心中实则也已焦虑如焚。 原本就因重伤而寿数大折,又不惜代价强催丹心秘法提升功力,本打算在六月初六舍命一战,纵然圆寂,也要为少林除了裘图这等心腹大患。 可谁曾想,如今已是七月十五,竟连裘图的影子都未见着。 各方安插在铁掌帮中的探子,也全然不知裘图去向。 若裘图当真不来,他们这般挟持人质、于少林光明正大设伏之举,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可这里是少林,各派总不能长久滞留。 但如今诸派掌门回去又能如何? 不少门派山门已化作白地,归去连门人尸首都无处可收。 更令人忧惧的是,归途之中、乃至返回之后,会不会再遭铁掌帮埋伏截杀? 这段时日,几乎每日都有噩耗传来,各派接连遭屠,惨讯不绝。 西南一带,多是铁掌帮与五毒教联手行事;河北以北,则几乎尽是日月神教出手;长江以南,乃是铁掌舵主各领精锐行事;中原腹地,更是裘图亲自率铁掌弟子横冲直撞,如秋风扫落叶,一路荡平。 到后来,裘图已根本不管该派是否有人前来少林,照旧登门拜访,大肆搜刮。 先拿好处再办事,顺者昌,逆者亡——这本就是裘图一贯作风。 少林所聚这批人,不过是他最后要拔除的钉子。 一旦解决,数十年内,江湖再无人敢与之作对。 “方证大师!您倒是拿个主意啊!”百药门姜门主激愤而起,拍案喊道。 墨夷公更是直接指向左冷禅,怒目而视道: “左掌门,你口口声声说那裘千屠必来少林,可如今人呢?!” “他不来,我们难道就干等至死?” 铁骨门门主周清跨前一步,声如闷雷,强忍痛心道:“我们在此空耗两月,山门被毁、门人惨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雷山仙姥颤巍巍起身,朝上首三位魁首嘶声道:“诸位掌门,请给句实话!” “是不是那裘千屠一日不来,我们就得等到老死为止?!” 左冷禅抬手虚按,强作镇定道:“诸位稍安,裘千屠越是手段狠厉,越说明他心中有所顾忌。” 点苍派铁冠道人猛地一拍茶几,厉声打断,“顾忌?顾忌个屁!” “咱们挟他妻小,原为叫他投鼠忌器——结果呢?!” “到现在谁敢动那母子一根汗毛?到底是谁在投鼠忌器?!” “那裘千屠怕不是在背后笑掉大牙,笑我等无胆匪类,抓了人还得替他好生供养!” 昆仑派震山子长叹一声,转向左冷禅,颓然道: “左掌门,动手吧……在座大多已是孤家寡人,还有什么可忌惮?” “好歹……也得叫裘千屠付出代价,岂能坐以待毙?” “阿弥陀佛——”方证缓缓起身,合十沉声道,“今日恰逢佛门盂兰盆节,老衲愿令寺中僧众设坛诵经,超度各派已故门人。” 一旁冲虚也随之起身,捻须颔首,语气凝重道:“七月十五,中元鬼节,鬼门大开。” “诸位不妨就在大雄宝殿之外,焚香烧纸,祭奠亲友,略表追思。” 见佛道魁首顾左言右,铁冠道人咬牙追问,“所以……还是不能动那二人?” 方证等三人默然不语。 林平之母子是他们手中最重要的筹码——裘图武功深不可测,若无此二人以做掣肘,他们实在无太多把握。 忽见解风起身,朝方证等人抱拳道:“依解某看,那裘千屠作恶多端,咱们不如拿个人来祭旗,以慰殉道英灵。” 事到如今,群雄激愤难抑,也只好如此了。 方证与冲虚皆垂目不答,余光却瞥向左冷禅。 此等生祭之事太过凶戾,他们出家人不便开口。 只见左冷禅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道:“好!” “那今日咱们便拿他铁掌帮首徒——林平之开刀,以告慰此番惨死于魔掌下的正道英魂!” 雷山仙姥浑身剧烈发颤,面色狰狞如夜叉,嘶声道:“好……好!快!快将那林平之押出来——老身要亲自动手,一刀一刀活剐了他!” “阿弥陀佛……”方证双手合十,目光低垂,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时辰一至,自当于大雄宝殿前当众行刑。” 旋即微微抬头,扫视群雄,“诸位暂且稍安,还请待寺中僧人准备周全。” 时至酉时,金轮转赤。 在少林众僧布置之下,大雄宝殿前高悬起一面临风招展的巨幡,上书“普度十方幽魂”。 檐下特制的大字灯笼早已点亮。 放生池中盏盏莲花灯漂浮摇曳,布成莲灯法阵,象征以光明照彻地狱,接引亡魂前来听经受食。 寺中所有佛殿之内,烛台、油灯尽数燃亮,映得殿宇金碧辉煌,肃穆非常。 广场上林立着高高的幡杆,悬挂写满经文的风幡、宝盖与璎珞,金黄与赤色交织,极尽庄严。 中央的化宝炉已熊熊燃起,供人焚化纸钱、纸衣及往生符咒,青烟袅袅上升,没入暮色。 大殿正中佛像之前,安设了一座巨大的金制盂兰盆,盆中盛满百味饮食、时新瓜果、精致糕饼与素面净饭,琳琅满目。 供盆之前的数层供桌上,密密麻麻供奉着无数牌位。 各派掌门与弟子们凝望那些牌位,刹那间悲从中来,有人已忍不住泪崩,垂首掩面,低声啜泣。 “他们来了!”人群边缘忽传来一声压抑着愤恨的低喝。 群雄齐齐转首,面色冷肃,默然注视。 只见在五岳、少林、武当三派弟子的严密护持下,林平之双手反缚于后,稳步而来。 虽双手受缚,却背脊笔挺,目光灼灼如星,毫无惧色,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如山,自有一股傲然赴死的气度。 其身后,林夫人双手优雅交叠于腹前,步履从容。 凤眸微扬,目光凌厉如刃,冷冷扫视全场,虽不发一语,却自有一派不容侵犯的威仪与沉静,俨然巾帼之姿,凛然不让须眉。 第280章 群雄怒叱 四方天音 二人被带至大雄宝殿台阶之上,背对供桌牌位,面向群雄。 “跪下!”震山子一声沉喝,随即重重一扫,林平之“砰”地一声跪倒在地。 他还欲挣扎起身,双肩却被解风与震山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林夫人身侧,岳不群轻抚怀中裘岳渊肉嘟嘟的小脸,语气阴森道:“裘夫人,莫要怪岳某行宵小之举将尔等母子掳来。” “灵珊即便有罪,也须事先知会岳某,而非任由他人随意打杀。” “咿呀呀!”裘岳渊在岳不群怀中蹬腿伸手,直要林夫人抱。 岳不群死死箍住孩子,不顾裘岳渊憋红小脸欲哭,温声道:“乖孙儿——你姓岳,莫要跟什么林啊裘啊的牵扯不清。” 说罢,将裘岳渊递向一旁正冷然盯着林夫人的宁中则。 随后手指微翘,遥望天际斜阳,语气转冷道:“这裘大帮主总是面上和气,内心却高高在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只道岳某武功粗浅,瞧不上我这区区华山掌门、五岳副掌门。” “更觉是我岳家攀附高枝,因此从未将岳某当成自家人。” “甚至在其眼中,岳某的女儿也不过是他弟子的玩物罢了。” 说着,岳不群忽的侧首斜睨林夫人,眼底寒光乍现,“那裘千屠作恶多端,最是喜欢杀人诛心。” “然而这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旋即猛地抬手直指林平之,厉声道:“今日便要劳教裘夫人亲眼看着你儿子备受千刀万剐。” 话音一落,岳不群倏然收声。 忽轻柔一笑,竟叫人不由恶寒。 缓缓俯身逼近林夫人,几乎是耳语般轻声细语,却字字如刀,“谁叫咱们裘帮主最是在意你?” “岳某倒要瞧瞧,待你死在他眼前时,他会是何等心痛神伤!” 林夫人双手交叠于身前,面色无悲无喜,只淡然道:“岳掌门何必如此阴阳怪气?不过一死罢了。” “届时自有人为我母子陪葬,你华山——也绝不例外。” “我华山陪葬?”岳不群侧目冷视,声音压低却愈显尖锐,面目森寒道:“只要裘千屠一死,谁还能动我华山?” 旋即抬起头,望向广场上乌泱泱的群雄,心下稍定,伸手轻捻胡须,缓声道:“夫人未免痴心妄想,真以为那裘千屠天下第一,便能无敌于世不成?” 话音未落,动作忽顿——却是指间不小心带下了几根胡须。 趁无人留意,赶忙悄然将其藏入袖中。 “林平之!”崆峒掌门墨夷公一声怒喝,“唰”地从身旁人腰间拔出长刀,直指林平之,目眦欲裂道:“你铁掌帮屠我山门,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老子便要亲手剐你千刀!” 九江孤鹜孟千帆神色冷冽,以袖缓缓擦拭剑锋,寒声道: “生得人模狗样,看似正道英侠,实是魔头之徒——你那铁掌神功,又学得铁掌魔几成火候?” 雷山仙姥拄拐挤出人群,转身朝众人俯首,言辞恳切道:“诸位,老身年事已高,命不久矣……还请容我先行动手,一泄愤恨!” “林平之!”恰在此时,一道醉醺醺的身影踉跄冲上台阶,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林平之脸颊顿时浮起五指红印,定睛一看,发觉并不认识此人。 “你到底对小师妹做了什么?!她为何死得不明不白!”那人面目痴狂,一把攥住林平之衣襟嘶声吼道。 此话一出,林平之顿时明白——这就是岳灵珊常向他提起的大师兄,令狐冲。 一想起岳灵珊,林平之脸上浮现哀痛之色,犹豫片刻,终沉声道出“实情”。 “灵珊……是自尽的。” “你师父逼她出卖铁掌帮情报,她不愿背弃心中道义,留书自尽……” “放屁!”令狐冲愤然怒喝,“你还污蔑小师妹!” 林平之神色沉痛,却语气肯定道:“千真万确。” 令狐冲怒极反笑道:“为何裘千屠一出关,小师妹就死了?” “还留书自尽?她是你妻子,临去之前竟不与你道别?” “你真当令狐冲是傻子?还是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说罢,令狐冲“铮”地抽剑,横于林平之颈前。 就在令狐冲拔剑刹那,台下群雄齐声叱喝道:“住手!” 雷山仙姥已应声飞身而上,自龙头拐杖中抽出一柄细软长剑,直撩令狐冲手腕—— 欲以剑脊击落其手中兵器。 谁知令狐冲头也不回,长剑回旋反握,竟似早已料定雷山仙姥每一式进攻,剑尖每每先发,点向其破绽所在。 “叮叮叮——” 数声锐响之后,雷山仙姥只觉手上一轻,细剑竟已被挑飞出去! 群雄皆惊。 谁都没料到,以缠丝雾隐剑法威震西南的雷山仙姥,竟被一个年轻弟子背身数招破去剑势,还挑飞了兵刃。 四下武林人士一回味方才二人过招,不禁纷纷叹道:“好精妙的剑法!” “此乃五岳首徒令狐冲。”有人立时道出其身份。 众人又是一阵低叹。 就在这时,岳不群开口道:“冲儿,此间诸位前辈皆与铁掌帮有血海深仇,心中之痛不逊于你。” “纵要泄愤,也须遵个辈分次序,莫要失礼。” 令狐冲闻声,深深望了一眼林平之脸上那惊疑愧疚交织的神色,长剑倏然归鞘,取出腰间酒葫芦仰头猛灌一口。 随即头也不回,踉跄拨开人群而去。 雷山仙姥年高负败,颇觉颜面尽失,然岳不群在前,也不便发作,只得将怒火倾泻于林平之,厉声叱道: “林平之!今日你必死无疑!纵是裘千屠亲至,也休想救你!” 话音方落,忽听四面八方响起一阵闷雷滚荡之声—— “无妨,你尽管动手。” 那声音如雷贯耳,层层叠荡,震得人心头发麻。 “若有人伤及他一根汗毛,此间所有人皆需随他共赴九幽。” “届时黄泉路上有尔等作伴,本座弟子……倒也不算孤单。” 群雄闻声猛地抬头,四顾张望,却不见裘图半点踪迹。 第281章 血月中元 妖红盈天 众人纷纷怒喝道: “裘千屠!” “滚出来!”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他何时潜入寺中的?!” …… 冲虚道长拂尘一抖,沉声道:“此乃千里传音之术,是以内力融贯声腔,借气传讯。” “武当典籍曾有记载,昔年祖师爷一声长啸,声传数十里,字字清晰可闻。” “此子距离我等应当尚有数里之遥。” 他略一沉吟,转头望向一旁神色冷峻、闭目合十的方证,“大师,贫道所断可有不妥?” 方证双目未睁,合十缓言道:“道长所言极是。” “此子应已修得某种音功法门,少林金刚禅狮子吼若练至高深境界,亦有此效。” 左冷禅此时已悄然掠至林夫人身侧,与岳不群一左一右将其牢牢挟制,冷声道: “这裘千屠果然不简单,年纪轻轻,内力竟已深厚至此。” 方证淡然续道:“内力深厚固然不假,然传音之术更重技巧窍要,非悟性极高者不能通达。” “此子武学天资,确属罕见。” 众人闻言,稍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倚仗音功窍门。 唯有解风眉头紧锁,忽扬声发问道:“若真远隔数里,可他如何得知曲掌门等方才所言?” 此话一出,群雄悚然一惊,勃然变色。 心头不由暗惊道:是啊,他若真在数里之外,怎能听清此地言语?习武之人纵使耳聪目明,但若要达到这般境界,又该是何等通天修为? 若是冲虚道长与方证大师判断有误,那这裘千屠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铛——” 正当群雄心思浮动之际,少林寺钟声骤然鸣响,声震少室群峦,惊起林中寒鸦振翅高飞,在如血夕照中盘旋嘶鸣,聒噪不绝。 “铛——” “铛——” ...... 众人下意识望向钟声传来的山门方向,却骇然发觉,不知何时一轮血月已自东方升起。 日薄西山,妖红盈天,寒鸦绕树,血月中元。 当真是大凶极兆! 在场群雄只觉汗毛倒竖、脊背生寒,耳中钟声仿佛化作丧音,一声声敲在心头。 数十息后,钟声渐止。 “钟鸣九响,定是裘千屠来了。”达摩堂首座方智大师双手合十,语气平静得令人窒息。 方证双眼微睁一线,俯视阶下群雄,只见人人身上皆被夕阳染上一层诡红,如血光缠身,似在预兆大限将至。 “阿弥陀佛。”他极其小声的诵念佛号,额间渗出细密汗珠,一头银发无风自动。 恰在此时,远处钟楼上一名武僧高声喊道:“来了!山下来了好多人!” 倏然间—— “锵!”一声金铁交鸣乍响! 众人急回头看时,只见一柄大刀凌空急旋,“咄”地一声深插进大雄宝殿廊柱。 而岳不群正右手持剑、左手掐诀,目光冷冽地逼视着双手空空、满面错愕的墨夷公。 但见墨夷公愣了一瞬,随即怒喝道:“岳掌门,这是何意?!” “我等早已说定,先以林平之祭旗,莫非你要出尔反尔?临阵庇护你这女婿不成?” 左冷禅踏前一步,双手高举,扬声道:“各位,大敌当前,私怨暂且放下。一个林平之,怎比得上裘千屠万一?” “莫要——”说着,深深瞥了墨夷公一眼,“因小失大。” “哼!”墨夷公拂袖偏头,望向寺门方向。 群雄也随之再度齐齐望向寺门,手中兵刃紧攥,细汗不自觉腻出。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径直传入诸位掌门耳中。 “这裘千屠听觉敏锐,非复人间,诸位莫要出声。” “如今时机已至,老衲当以传音秘术告知诸位除魔对策。” 诸多掌门暗自用余光微扫,只见方证立于高阶之上,双手合十,唇齿颤动。 “此人铁掌神功出自沙场,刚猛无俦、持久难缠。” “老衲已授几位掌门少林罗汉大阵,届时由我等先行抵御。” “待其锋芒渐挫,再由冲虚、清虚、凌虚三位道长率武当弟子布真武七截阵,以柔克刚,耗其气力。” “另有一事需告知诸位,这裘千屠轻功举世罕见,已达冯虚御风,凌空不坠之境,为防其遁走,寺周已布五岳弟子手持弓弩箭矢,严阵待命。” “若有手法精妙,擅于暗器者,诸如点苍派的愁眠织雨手法,可自往周遭策应,配合五岳弟子行动。” “今日,武林存亡皆系于我等之手,还望诸位同心协力,一举除魔。” 话落,一众掌门悄然颔首,旋即深吸一口气,各自寻找位置,严阵以待。 不多时,数十少林僧人抬来一张张木椅,整齐排布于大雄宝殿台阶之上。 各派掌门依武功、势力、辈分依次落座。 而左冷禅则与岳不群对视一眼。 左冷禅挟持林平之,岳不群挟持林夫人,二人横剑于其颈,警惕退入大殿之内。 数百少林棍僧步履轻捷,自各处悄然涌出,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武当弟子隐伏外围,每七人一组,届时自可结成大小真武七截阵,困阵杀敌。 五岳弟子——尤以原嵩山门人为主,在十一太保率领下分据屋檐翘角,弓弩齐备,寒光森然。 更多小派弟子亦在各家掌门指示下纷纷就位,或捏毫毛细雨针,或捻飞蝗石、透骨钉,屏息以待。 肃杀之气,弥漫古寺;香火缭绕,诸佛垂眸。 约莫一盏茶后—— “咚!”一声擂鼓猛然震响,自山脚排空而上。 “咚!咚!咚!……” 战鼓声声急促,杀意摄魂,撼人心魄。 “踏、踏、踏……”密集脚步声由远及近。 群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寺前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砰”的一声,惊得在场群雄身躯一颤。 却见两名人高马大,威风刚猛的大汉将朱漆大门踹开,阔步朝内走来,口中朗声道: “奉帮主之令,铁掌帮特赠香火百箱,贺少林盂兰盆会!” 话音未落,便见身后诸多铁掌弟子,每两人共担一扁沉重大木箱,鱼龙入内。 木箱表面刻有精美纹路,其上以红绸系挽花结。 众掌门凝神皱眉,面面相觑,不知裘图究竟在搞什么鬼。 就在这时,磁性温和的佛偈声滚荡如雷,如在群雄耳边炸起—— “闻如是: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大目犍连始得六通,欲度父母,报乳哺之恩。” “即以道眼观视世间,见其亡母生饿鬼中,不见饮食,皮骨连立。” “目连悲哀,即钵盛饭,往饷其母。” “母得钵饭,便以左手障钵,右手抟食。” “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 “目连大叫,悲号啼泣,驰还白佛,具陈如此。” 第282章 梵音魔唱 诵苦咒厄 方证等少林僧人闻言皆是一怔——这裘千屠竟能背诵《佛说盂兰盆经》,莫非是专门背诵,为今日法会所备? 然而下一刻,裘图却未续念超度经文,转而诵起《佛说譬喻经》,声如幽谷传响,字字清晰。 “世尊曰:有情众生,耽缅嗜欲,妄执有情,不悟无常。” 此经乃概括了整个轮回的悲惨状态,乃人生是苦的著名譬喻。 话落,裘图又是一变,转诵《法句经·无常品》,声调悲悯却冰冷。 “所行非常,谓兴衰法,夫生辄死,此灭为乐。” “譬如陶家,埏埴作器,一切要坏;人命亦然。” “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还。”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常者皆尽,高者亦堕,合会有离,生者有死。” 此经讲述世间无常与老病死苦。 所谓无常苦,乃是比地狱苦更为基础、人人都正在经历的苦,充满了对生命短暂的深切忧思与悲观。 见裘图在此天下豪杰汇聚之时,竟断章取义、缝合佛经,以此妖言惑众。 方证蓦然气沉丹田,金刚禅狮子吼如雷霆震响—— “裘帮主何故断章取义,缝合经典,在此恐吓天下豪杰!” “呵呵……”一声轻笑似自四面八方传来,温润中带着几分漠然,“佛自有法,我自有解,句句真言,何畏断章?” 方证面色一沉,闭目合十,唇齿微动,以狮子吼宏声诵出《佛说盂兰盆经》超度续文。 “其有供养此等自恣僧者,现世父母、六亲眷属,得出三涂之苦,应时解脱,衣食自然。” “若父母现在者,福乐百年;若七世父母生天,自在化生,入天华光。” “愿使现在父母,寿命百年无病,无一切苦恼之患;乃至七世父母,离恶鬼苦,生人天中,福乐无极。” 方证声如春雷,慈悲庄严,似有诸佛加持,一字一句涤荡云霄,驱邪辟易。 忽然,裘图那温润磁性的嗓音再度涌起,如潮水般自四方挤压而来,似要渗入少林每一寸土地、灌入群雄耳中—— “地狱罪报,其事如是:或有地狱,取罪人舌,使牛耕之。” 诵的正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中地狱名号与恶道苦难之章。 方证见状,立时随之转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只不过念的是回向文。 以免群雄受裘图干扰恐吓,失了心气。 “愿以此功德,回向给众生,愿他业障消除,离苦得乐,往生净土,早日蒙佛接引,圆满善果。” 二人各以音功较技,一者诵苦咒厄,如冥府低语;一者念德祈福,似梵天雷音。 日月共血,天幕妖红,黑鸦盘旋,惊叫不绝。 “或有地狱,取罪人心,夜叉食之。” “或有地狱,镬汤盛沸,煮罪人身。” 裘图声线依旧温润,仿佛悲天悯人,又似冷眼旁观。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方证雷霆贯耳,刚正恢弘,不退分毫。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 “咚!”一声战鼓骤响,山下万千怒吼排空而上,轰然加入战局。 “铁掌无双,破尽十方!” “千山震荡,万派臣降!” 凛冽杀意如狂涛汹涌,似要冲散慈悲佛诵。 裘图与方证却恍若未闻,各诵各经,音浪交缠、互不相让。 “或有地狱,赤烧铜柱,使罪人抱。”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或有地狱,使诸火烧,趁及罪人。”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 “先诛少林,再灭武当!” “五岳俯首,顺逆昌亡!” ...... “裘千屠!”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群雄顿时如临大敌,方证也停下诵经,倏然睁眼望去。 “踏、踏、踏.....”脚步声伴着佛偈声传来。 但见裘图自寺前石阶缓缓现身,一头墨发如瀑垂落,面容刚毅,棱角分明,嘴角却噙着温润如玉的笑意。 身披赤红鎏金劲装,外罩暗血色大氅,在夕照下鲜红欲滴,宛若血染。 幽墨色的青魔手负于身后,杀意暗敛;左手轻盘铁菩提佛珠,又似慈悲悯人。 残阳如血,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半边面容浸染如妖,半边陷于深影。 “或有地狱,一向寒冰。或有地狱,无限粪尿。” 魔音阵阵钻入耳中,众人只见他唇齿未动,却声如鬼魅,不由心生恶寒。 裘图缓步踏入寺门,面含浅笑,朝左右四方严阵以待的群雄一一颔首。 腹语之声滚滚不绝,似恶鬼低吟,蛊惑人心—— “或有地狱,唯撞胸背。” “或有地狱,但烧手足。” “或有地狱,盘绞铁蛇。” “或有地狱,驱逐铁狗。” “或有地狱,尽驾铁骡。” 在众人冷眼注视中,裘图语毕,驻足于院门台阶之上,垂眸捻动佛珠,神情莫测,仿佛陷入某种沉思。 震山子按捺不住,一拍扶手叱喝道:“故弄玄虚!你这魔头念些不明所以的经文,就自以为成佛了不成?” 云缈子捻须冷笑,语带讥讽道:“装模作样!内心残忍好杀,嘴上不是仁义便是佛偈,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达摩堂首座方智双手合十,冷然沉声道:“缝合经典,亵渎本意,居心叵测,诸佛难佑。” 语气虽平,却字字铿锵。 冲虚道长浮尘一抖,双目微眯,语气低沉道:“先诛少林再灭武当?” “裘帮主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杀性!”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双手合十,沉声道:“裘帮主,你果真还是来了,且是故意选在今日此时?” 但见裘图忽歪了歪头,继而抬首环视周遭佛殿金身,轻声道:“七月十五,鬼门大开。” 左手持珠缓缓举起,“阴魂自鬼门而来,生魂往地狱而去。” 旋即嘴角勾起温和笑意,目光扫过群雄,将佛珠收在身前不紧不慢地盘转,声音柔和中带着几分怜悯道: “尔等听不懂,届时迷了路,误了时辰,化作孤魂游鬼,岂不可怜?” 第283章 魔教助拳 挟持家小 言罢,左手持珠,食指轻轻一勾。 众铁掌帮弟子心领神会,立即将木箱一一打开。 只见箱中上层铺满香蜡纸码,下层却隐隐露出漆黑坛身,整齐排列。 裘图抬手指向箱内,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清晰贯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乃少林盂兰盆盛会,本座特来宝刹,聊备薄礼。” “这里有香烛楮帛若干,青灯之资五百斛,供养三宝,聊表寸心,伏望笑纳。” 旋即又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免得叫旁人说本座不懂礼数。” 话落,大雄宝殿内传出左冷禅冰冷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 “礼数倒是周全,可惜居心不良。” “裘帮主何必故弄玄虚?” 话音一顿,声音陡然转冷,“你若想要裘夫人和你弟子活命,便上前一叙。” “站在门口,莫不是怕了?” 裘图唇角微扬,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道:“尔等武艺粗浅,且退下吧,将门带上。” “是!”众铁掌弟子抱拳应声,鱼贯退出。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缓缓闭合。 裘图迈步走下台阶,朝大雄宝殿走去,步伐从容不迫。 殿前台阶上,一众掌门不约而同缓缓起身,个个面笼寒霜,目光如刀,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裘图虎目徐徐扫过众人,忽然眼底一亮,持珠之手虚点向方证那一头银发,语带戏谑道:“本座这才瞧清楚,这不是方证大师么?” “是何时蓄发还俗了?”他挑眉轻笑,颇有玩味,“这般鹤发童颜之相,莫不是改佛向道,不诵菩提……改念黄庭了?” 云缈子捻须冷笑,厉声喝道:“好一个狂妄自大之徒!” “你何德何能,也配在天下英雄面前称尊道座?当真是自贴金纸,徒增笑料。” “哦——?”裘图眉峰一挑,目光落向云缈子,“诸位不是早已传檄天下,言明谁能击杀东方不败,谁便是武林至尊?” 随后环视四周,温声反问,“难道今日……是要出尔反尔?” 铁冠道长怒目圆睁,手指发颤地指来,沉声道:“裘千屠!” “你灭我点苍百年基业,还妄想贫道尊你为武林至尊?简直痴人说梦!” 边缘处的雷山仙姥重杵拐杖,震得地面微颤,嘶声道:“尔这等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说什么掌毙东方不败,不过是魔道内斗,狗咬狗一嘴毛!” 墨夷公双拳紧攥,眸光含煞,咬牙道:“短短三月,你便灭了正道二十余派,多少传承毁于你手!” “你今日敢来,想必也有几分把握。” 话音方落,墨夷公周身劲风猛然鼓荡,语气徒厉,“墨某等倒要看看,是你今日殒命在此,还是真的功参造化,能以一己之力将我等尽数杀光!” 正当此时,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猖獗大笑—— “哈哈哈……” 裘图脚步蓦停,徐徐回眸。 “诸位剑拔弩张,明设埋伏,裘帮主豪气干云,应约而来,尔等却仍这般嘴脸,好叫任某看不下去!” 只见十一道身影纵身跃过墙头,轻巧落至青砖地面。 以任我行为首,阔步向前走来,脸上带着张扬的笑容。 人群中顿时传来阵阵惊呼: “是新任魔教教主任我行!” “这铁掌帮主果然早已与魔教勾结。” “日月神教近日屠灭各派,必是这魔头指使!” ...... 但见任我行大步走至裘图身后,躬身抱拳,语气恭谨道:“裘帮主,这群伪君子包藏祸心,任某特率圣教十大长老,前来助拳。” 此刻,冲虚终于双目开阖,眼中精光一闪,声若幽谷道:“裘千屠,你勾结魔教,屠戮各派,血债累累,还有什么脸面妄称正道至尊?” 裘图轻笑一声,转而面向诸派掌门,手指轻拨佛珠,从容应答道:“任教主要助本座,自然是因为本座德高望重,令他心服口服,自发而来。” 旋即回眸斜睨一眼任我行,意味深长道:“任教主,你说是与不是?” 任我行面上带笑起身,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道:“裘帮主此言,正说中任某心声!” 旋即转身面向群雄,朗声道:“不错!裘帮主于任某恩同再造,倾尽一生也难以回报。” 又转身恭敬俯首,语气谦卑,“任某自当为至尊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哈哈哈......”裘图仰首长笑,左手佛珠疾转,忽然抬起青魔手,在任我行脸上重重拍了两下。 “啪!啪!” 任我行身形微晃,面上笑意顿时僵硬,却仍强自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群雄见状,望向任我行的目光中尽露鄙夷之色。 就连跟随任我行而来的十大长老亦是面面相觑,有些无措。 “笑?”大雄宝殿中传来左冷禅阴沉的话声,“裘千屠,你可还记得尊夫人与高徒还在我们手中?” 裘图闻言,再度举步向前,任我行与十大长老紧随其后。 但见其步履从容,面含温润笑意,悠悠道:“挟持家小,岂是正道所为?” “左掌门如此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随着裘图靠近大雄宝殿,台阶前的一众掌门便悄然收缩,将殿门堵得严严实实,个个神情戒备,生怕裘图突然发难冲入殿内救人。 左冷禅的声音自殿内传出。 “少说废话!你若不想看着裘夫人香消玉殒,便当场自废武功。” “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慈悲为怀,可为你作保,留你性命无忧。” 裘图行至广场中央,环视群雄,轻笑道:“果然是在这等着本座。” “可本座若不答应……尔等又徒之奈何呀?” 说着双手微摊,脸上笑意温雅中透出几分森然,“啊——?” 尾音轻扬,满是倨傲挑衅。 左冷禅的声音再度从殿内传出。 “你莫以为故作不在意,就能讨价还价,甚至救回尊夫人。” “总不会……裘帮主真去修了那辟邪剑法?” 诸派掌门闻言面面相觑,低声议论骤起。 “什么辟邪剑法?此子不是修的家传武学?铁掌神功?” “是啊,怎又扯上辟邪剑法?” “这裘千屠出道至今,明明一直使的是掌法。” “倒有可能,说不定辟邪剑法内功别有乾坤,铁掌不过是外门功夫……” “是了,他当年专程去福建福威镖局做一名镖师,如今想来,确实可疑。” ...... 第284章 言无不尽 群雄寂然 群雄话音未落,左冷禅阴沉的声音再度自大殿深处荡出,字字如冰道: “诸位或许不知,裘帮主能有今日之修为,靠的并非铁掌神功,而是辟邪剑法——与东方不败所修《葵花宝典》,本出同源!”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竟有此事?!” “原来这铁掌魔头,早就偷学别派武功!” “拿别人的家传武学扬自家铁掌威名,当真好不要脸!” “林家真是凄惨,家破人亡不说,连祖传武功、基业、妻儿子嗣……都教这裘千屠一并霸占。” “吃干抹净,鸠占鹊巢,无耻至极啊!” “世上竟有如此畜生!” ....... 左冷禅语带得意,继续扬声道: “此事乃我嵩山太保于玉皇顶亲耳所闻。” “且这门武功,尚有一个天大的隐秘——”他声音一顿,陡然拔高,“须得自宫,方可修成!” “而那东方不败,便是早已自宫之人。” “裘帮主——是也不是啊?” 群雄闻言,恍然大悟,窃语如潮。 “怪不得……传闻他爱那风华绝代的裘夫人爱的如痴如狂,却偏允对方为区区一个林震南守孝守节。” “还道是什么正人君子,未料竟是有心无力!” “瞧他这般魁梧雄壮,没想到竟是个阉人!” “平日豪气干云,恐怕都是装出来的罢?就怕别人看出端倪,折了颜面。” “断子绝孙,也是裘家应有之报应!” ..... 夕日半沉山,古寺浸妖红。 广场正中央,裘图听着群雄指指点点,手中佛珠缓拨,仿若未闻,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林寺中景象。 此番前来,却是未见上次广场上林立的经幢,显然少林是吃一堑长一智,连这细微处都已留意。 众人看向裘图的目光,恨意中掺入几分诡色,不时有人偷偷瞥向他袍摆之下。 就在这时,却见裘图指间佛珠蓦地一定。 缓缓抬首,咧嘴一笑,残忍森然,声音铿锵裂空道:“不错!” “本座确实练了辟邪剑法——只不过凭天资卓绝,未曾自宫。” 左冷禅冷哼道:“那东方不败何等惊才艳艳,十余年间压得整个正道抬不起头,连他都不得不自宫。” “你裘千屠又算什么东西,真以为自个儿是达摩、三丰再世不成?” “除非——”他声音忽转戏谑,“裘帮主你证明给我等看看,以示清白!” “哦?”裘图脖子朝前一伸,满脸故作疑惑道:“这可如何证明?” 左冷禅阴冷一笑道:“那便请裘大帮主——脱下裤子,让我等好好见识见识,你是如何的真汉子、伟丈夫!” 此话一落,群雄哄然大笑,但却笑得尴尬,笑得僵硬,笑得胆战心惊。 裘图却是不恼,只缓缓缩回脖子,慢条斯理道:“可——还有什么要问?” “本座对将死之人,自是和盘托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虚言。” 左冷禅厉喝道:“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利!” “你早就觊觎各派武学,敢不敢认!” “认?”裘图轻笑,旋即神色一正,理直气壮道:“有何不敢认!” 青魔手缓缓抬起,五指逐一收握,“本座对诸派武学喜爱得紧,自然要不择手段,据为己有,方才痛快。” 铁指倏地环指群雄,虎目凶光随行,“何止区区辟邪剑法?” “峨嵋九阳、少林九阳、青城武功、华山绝学……” 指锋最终钉向双手合十,满眼冷色的方证,“乃至少林镇寺绝学《易筋经》——裘某都已博采众长,纳于己身!” “否则——”双臂一展,声若雷霆震吼,肆意张狂不休,“何来这天下第一!?” “你练了《易筋经》!?”方证脸色骤变,骇然出声。 裘图缓缓放下双臂,望向台阶上的方证,唇角勾笑,语气忽转温润磁性道:“方证大师——” “你甘犯净心之戒,强催丹心秘术,耗寿元以求功力暴涨……可谓镜台蒙尘,坠入魔道。” 身体微微前倾,声线压得低沉而危险,“就只为今日对付本座?” “纵使侥天之幸令你得手,自也活不过几日——就该魂归阿鼻了。” 二人目光相撞,杀机如实质交锋,凛冽不退。 左冷禅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此次却透出几分沉重道: “你肯认就好……那我再问……你屠灭泰山派一百八十一口,真是为母报仇?” 裘图漠然道:“家母早被东方不败掳走,本座不过借个由头,开开杀戒,去去心中戾气罢了。” 左冷禅默了片刻,语气愈沉,“那衡山一事……” 裘图嗤笑道:“本座早就看衡山派不顺眼,倒也不是什么世仇。” “毕竟当年是铁掌先祖灭的衡山。” “纵使后来衡山五老报复铁掌帮残余,也不过是摇旗呐喊的喽啰罢了,不足为提。” 说着,裘图缓缓抬起铁掌,垂眸打量掌心,语气悠沉道: “本座只是记恨昔年莫大先生一剑破了本座的铁掌神功,让本座开了道口子。” 话落,裘图摇头一笑,语气森然道:“本座心中不忿,自要他付出些许——代价。” “左掌门的少林九阳功,不过是顺带之物罢了,权当白捡。” 吸气声自殿内隐隐传出,数息后,左冷禅声音方又传出。 “那你屠灭青城……应也不全是为林家报仇、为裘夫人出气吧?” “自然不是。”裘图袖手一挥,语带嘲弄,“本座是图川西之地、青城武学,顺便......名正言顺霸占福威镖局。” “一举多得,盆满钵满,岂不是正好?” 左冷禅哑声道:“那峨眉.....” 裘图转动佛珠,摇头晃脑,如说寻常道: “严震山乃本座麾下走狗,那金光上人不识好歹,妄图以卵击石,阻我铁掌大业——” 他齿间渗出一丝冷笑,“本座自然要他的命,刨他的根。” 这一下,左冷禅再无话可说。 满场群雄,亦陷入一片死寂。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裘图会如此毫不遮掩、全部认下! 原先备好的斥问、围讨之词,顷刻间支离破碎,再无用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片僵滞之中,唯闻裘图笑声朗朗,回荡于妖红暮色之下。 “诸位?可还有话要问?” “本座今日——可是无半句虚言呐。” 第285章 放火烧山 叛徒偷袭 方证双手合十,银发微动,沉声道:“看来裘帮主已决意步入魔道,不再顾忌声名扫地了。” “声名扫地?”裘图狞笑张狂,挥臂劈风,“死人是传不出去的!” 话落表情忽又一缓,指尖慢慢拨过佛珠,带着几分慵懒道:“更何况,本座早就不在乎这等虚名。” 说罢竟将铁掌竖于胸前,左手轻捻佛珠,摆出悲悯宝相,叹声道: “只是常年参禅悟道,心怀莫大慈悲,不忍在场诸位……死后还做个糊涂鬼。” “哈哈哈……”任我行陡然仰头长笑,声震屋瓦,“裘帮主快人快语,当真乃不世豪杰,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 “裘千屠!”人群中爆出一声悲愤的嘶吼,“灵珊是不是你害死的!” 裘图横眸扫去,只见一个胡子拉碴、披头散发的醉汉正赤目瞪来,满脸怨毒。 虽身穿五岳派服饰,形貌却如丐帮子弟。 裘图略一挑眉,有些不确定道:“令狐冲?” 见对方没有反驳,裘图咧嘴一笑,轻转佛珠,缓缓踱步,扬声颔首道:“不——错。”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岳灵珊入了我铁掌,却还敢吃里扒外。” “不幸被本座给逮了个正着,便只好将她逼死。” “未有亲自动手并公之于众,已是给了她极大的体面。” 裘图脚步一顿,扭头直视令狐冲,语气陡然挑衅,“你要如何?” “如之——奈何?” “畜生!”令狐冲悲吼欲扑,却被陆大有几人死死拦抱,挣扎如困兽狂啸,“我必杀你!” 裘图轻嗤一声,面色骤冷,叱喝道:“放肆!” “这里岂有你小辈说话的份?敢质问本座,也得叫岳不群来!” 说着横眸望向大雄宝殿,声朗四方道:“他死了女儿,连个屁都不敢放,显然自知理亏,旁人又何必说三道四。” 大雄宝殿台阶上,宁中则双眼盈泪,强忍痛心,急喊道:“冲儿!此事非你能插手。” 几乎同时,殿内传出岳不群低哑如磨砂般的声音,“冲儿,退下。” 陆大有等人赶紧架着令狐冲,将其拖入后方。 “师傅!”殿内忽响起林平之歇斯底里的叫喊,转瞬又化作苍凉呜咽:“娘——师傅方才所言……” 裘图面无波澜,对林平之的失态漠不关心。 今日正道群雄已经挟持了他们,裘图有信心将这在场之人尽数杀光。 可若救人,那便不是那般轻易的了。 更何况,裘图已不再伪装,看林平之这幅样子似有些接受不了。 为了区区一个居心叵测,出卖帮派的女人,竟在这等场合,用这副语气说话,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干脆死了算了,省得以后给自己使绊子。 方证双手合十而立,满头银发无风自动,缓缓飘扬,声沉如钟道: “裘帮主,你屠灭青城、泰山等诸多正道门派,霸占福威镖局,实在是罪孽滔天。” “少林棍僧——列阵!诛此恶獠,不必论什么江湖道义!” 话音刚落,方证鼻头忽然嗅动,却是辨出一缕柴火焦气,双眼倏眯道:“你想要放火烧山?” 见裘图耸肩一笑,不置可否,方证当即运起金刚禅狮子吼,声震四野道: “少林寺中有数百太平缸,山涧自五乳峰环流寺周,更有小饮马池、忉利天池、茶仙泉等诸多水源。” “裘帮主此举,不过是白费功夫。” “诸位掌门勿忧,还请随老衲降魔!非大阵武僧,速去灭火!” 语毕,台阶上一众掌门齐运内力,衣袍猎猎鼓荡,气势如虹,混成一片排山倒海的劲风,向着场中裘图压去! 四周各派弟子悄然退后。 一百零八名罗汉堂棍僧双手持棍,步步逼近;外围五百棍僧单手持棍,竖掌于胸,口诵佛经,环绕广场徐徐转动。 更外围,数十武当弟子长剑出鞘,依方位站定,布下真武七截阵,静待号令。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任我行忽然踏前两步,面浮凶戾之色,朝台上众掌门喝道:“以多欺少?当真不耻!” 随后声音徒然一沉,“裘帮主,你且观战,老夫早想与这些正道伪君子过过招。” 说话间抬臂横拦,似欲挺身而出,护持裘图。 “啪!” 一声脆响打破紧张气氛。 任我行猛地回头,目光震颤地看向裘图,不敢置信地道:“帮主——你!” 只见青魔手五指如铁钩,已将他探往裘图膻中穴的手掌死死钳住。 “任、我、行。”裘图垂眸冷视,声寒如铁,“你——好大的胆子!” 轰—— 极阳内力如脱缰野马,在经脉内奔涌流转,炽热如熔岩滔滔不绝。 周身三尺内的空气扭曲如盛夏热浪,衣袍紧绷如鼓面,墨发怒扬似魔焰冲天。 青魔手“咔咔”收紧,亮起赤金光纹,地面受劲力震荡,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见裘图发难,任我行眼中震惊之色徒转凶戾,被钳住的手掌猛地运劲,牢牢反握住裘图铁掌,竭力催动吸星大法。 却见裘图脸上狞笑一现,“想吸,那就让你吸个够!” 话落,丹田猛然一缩,极阳内力狂涌而出,自任我行掌心劳宫穴灌入经脉。 顷刻间,任我行自手掌开始,皮肤焦黑泛起青烟,这灼热之气顺着手臂急速蔓延。 经脉寸寸焦萎,血砂掌毒更是趁势侵入血肉。 任我行察觉异样,拼死想要抽掌,却完全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刚欲动作,裘图便反手一拧一压—— “呃啊!”任我行当即吃痛转身,单膝跪地,面上肌肉扭曲,狰狞低吼道:“你的内力......极阳之功怎会......怎会如此精进......上次明明......” 裘图冷眼睨视跪在地上痛苦抽搐的任我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孤陋寡闻。” “你上次所见的,不过是至阳内力罢了。” “极阳之威,岂是你这等鼠辈能够参透?” 数息之间,任我行浑身已焦黑如炭,仿佛被烈火烧透。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吟,“裘帮主……饶……饶命……” 求饶之声入耳,裘图狞笑乍现! “轰——!” 任我行的身躯连同衣袍骤然化作一支冲天火炬,熊熊燃烧起来。 第286章 横冲入阵 虎入羊群 此情此景顿时令四周群雄惊呼四起。 “这、这是什么妖法!” “内力生烟已是传说之境,可这……这分明是焚金熔铁之威!” “他们方才说的极阳内力,莫非就是辟邪剑谱所载的至高心法?” “竟有如此神效……” 远处不少见识寡浅的小派人士看向裘图的眼神中,已不可避免流露出贪婪之色。 但见裘图随手将燃烧的尸身甩开,轻描淡写道:“在本座面前演戏——班门弄斧。” 左右横眸看着一点点逼近的少林棍僧们,忽又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却恰好让前排几人听见。 “敢壮着胆子吸裘某的功力,莫非是得了什么化解异种内力与毒素的神功宝典?” 说着,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扫向台上的方证大师,语气愈发意味深长道:“冯虚御风,凌空不坠……” 目光陡然锐利,“除了任教主,还能是谁告知的方证大师呢?” “嗯——?” 随后才从方证脸上缓缓移向一旁的墨夷公,轻声细语却字字诛心道:“墨掌门,多谢了。” “若不是你方才吩咐弟子时嘴上缺个把门的,本座还真察觉不到此人包藏祸心。” 他故意拖长语调,在少林罗汉大阵逼近三丈之距,众人屏息凝神之际,突然提高声量,“说来——与魔教勾结的,并非本座。” “而是另有——” “其人”二字尚未出口,裘图身形骤然虚幻,恍若移形换影般闪入满脸失措的十大长老之中。 拳脚开弓,指爪如龙! 顷刻间,三名魔教长老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喉头、心口、丹田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一黑,已是被裘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毙杀当场。 尸身直挺挺立在地面,再无声息。 “动手!” “快跑!” 一声是方证大师沉雄的断喝,一声是余下魔教长老魂飞魄散的惊呼。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响,预示着战局开启。 刹那间,台阶上的六道身影如大鹏展翅,凌空扑下。 方证、解风、震山子、铁冠道长、墨夷公、云缈子。 这六位当今武林顶尖高手,身形晃动间已如流水般融入正在急速运转的少林一百零八罗汉大阵之中,气机瞬间与整个大阵连成一片。 而武当掌教冲虚道长则如一抹青烟,身形飘逸地掠过大阵上空。 几个起落便已至广场后方,与早已守候在此的清虚、凌虚两位师弟汇合。 三人站位玄奥,气机交融,数十名武当弟子长剑齐鸣,如龟蛇盘绕,封死了后方所有去路。 至于其他各派掌门、高手,则纷纷刀剑出鞘,身形闪动间已将大雄宝殿的所有门户严防死守,气机牢牢锁定场中,防备裘图声东击西,冲入殿内救人。 四周,数百少林棍僧同声叱咤。 “嘿!” 声如雷霆,震人心魄。 脚步隆隆,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裘图挤压而来,长棍如林,密密麻麻的光头攒动,被夕色泼染成诡红,肃杀之气弥漫整个广场。 却见裘图面对如此围困,竟不惊反笑,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 “哈哈哈……这般以众凌寡,那就休怪裘某恃强凌弱,滥杀无辜了!!!” 话语间,竟全然不去理会那些正仓皇逃向寺门方向的魔教长老,反手抓起三具尚且温热的魔教长老尸身,双臂运足千钧之力,猛地向四周人群最密集处掷去! 同时在离手刹那,掌劲一催。 那三具尸体在空中划出三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抛物线,伤口处及七窍中汩汩流出的漆黑毒血被残余劲气催动,如倾盆暴雨般洒落。 前排棍僧躲闪不及,僧衣被毒血沾上,立刻发出“嗤嗤”声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溃烂,皮肉接触处更是冒出缕缕青烟,剧痛钻心,阵型顿时出现一阵混乱。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一声蕴含精纯内力的狮子吼再次震彻广场,压下骚动,“内力护体,邪毒不侵,阵型不可乱!” “内力不济者速退!” 话音未落,罗汉大阵中央的方证大师身形倏然一动。 银白长发因内力鼓荡而四散飞扬,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射出的利箭,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直扑裘图! 一只枯瘦却蕴含浩瀚易筋经内力的手掌,已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猛拍而下! 般若掌·金刚般若 掌力澎湃恍若实质,带着一股坚不可摧、降妖伏魔的无上威严。 掌风笼罩之下,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沉重。 “来得好!”裘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厉色,长啸声中,青魔手骤然金芒大盛。 不闪不避,竟是旋身拧腰,将一身霸道无匹的极阳内力尽数灌注于右掌,硬推而上!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掌出瞬间,恍若有龙吟震吼与万千悲泣呜鸣之声同时响起。 一股万物凋零、十方寂灭的惨烈意境弥漫开来,与佛门金刚的刚正宏大截然相反。 “嘭——!!!” 双掌毫无花俏地悍然相交,如同半空中炸响一道惊雷!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掌力交汇处为中心,轰然向四周翻涌扩散,卷起满地尘土。 方证大师身形剧震,竟被这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震得“噔噔噔”连退两丈有余,方才稳住身形,一截僧袖竟已焦黑如炭,边缘还有火星闪烁。 这位少林方丈的脸上,第一次无法抑制地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清晰地感觉到,裘图的掌力极阳极刚,炽烈如熔岩喷发,比之上次交手时,不知又雄浑凌厉了几何! 要知道,他近几个月来日日催动丹心秘术,更得寺中秘药大还丹相助,自信内力浑厚已臻化境,堪称武林第一。 即便面对当初的东方不败也有一战之力,若是持久而战,他必胜无疑。 可这与裘图甫一交手,竟在硬碰硬的内力较量下落了下风。 这铁掌横练再加上这极阳之威,竟能霸道至此? “老和尚,数月不见,内力倒是长进了几分!” 裘图的长笑声中带着一丝戏谑,得势不饶人,身形一晃,原地竟拉出数道凝而不散的血色残影,如鬼魅般主动撞向已然合围的罗汉大阵。 坤拳·坤山靠! 九尺虬躯于高速移动中猛然侧身,沉肩坐胯,以肩背为锤,如一头苏醒的洪荒巨兽,狂暴地撞入侧翼的棍僧群中。 只听得“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数名棍僧如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胸骨尽数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大片人手。 罗汉大阵瞬间开出一条通路,让裘图窜入其中。 这一下,犹如虎入羊群,整个大阵瞬间沸腾! 第287章 不知死活 凶狠猖獗 “魔头!休要猖狂!”一声厉喝自身后响起。 离裘图最近的崆峒派掌门墨夷公,竟如鬼影般自两名棍僧之间的狭窄夹缝中倏然窜出,一拳捣向裘图后心要穴。 拳风犹如风雷大作,隐隐还能听得令人心悸的震颤嗡鸣。 七伤拳·逆气冲经 阴阳相冲,拳出自戕。 七伤拳本就蕴含七种不同劲力,或刚猛,或阴柔,或刚中有柔,或柔中有刚,或横出,或直送,或内缩,专破内力护体。 这一拳更能引动对手体内阴阳二气逆冲,凶险异常。 裘图耳廓微动,竟似背后长眼! 头也不回,重脚一踏,青砖轰然崩碎成坑,反手便是一记简单粗暴至极的朝天拳轰出! 八极拳·立地通天炮。 拳风过处,空气发出刺耳爆鸣! 双拳毫无花巧地悍然相接。 “嘭!” 裘图只觉一股繁杂诡异的劲力如毒蛇般欲顺着手臂经脉钻入体内。 但他体内那凝练如汞浆、炽热如烈阳的极阳内力猛地一荡,如大日熔雪,瞬间将那七股异种劲力冲得七零八落,消散无形。 墨夷公却如遭重击,整个人被裘图那纯粹到极致的磅礴拳力打得凌空飞起,如断线风筝般砸入后方人群。 人尚在空中,便已抑制不住地狂喷黑血,面色瞬间金黄。 他那七伤拳本是先伤己再伤敌的霸道武功,此刻拳劲被破,又受裘图巨力反震,登时五内俱焚,伤上加伤。 再加上那血砂掌毒已随劲力侵入经脉,需他时时以内力压制,这一下几乎失去了独战之力。 只能依托大阵,简要周旋,也就是滥竽充数。 少林罗汉大阵果然名不虚传,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一旦陷入其中,四面八方皆是棍影,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就在裘图击退墨夷公的瞬息之间,头顶已有十数根长棍织成天罗地网,挟着呼啸风声猛砸而下。 周身前后左右更是有无数棍头如毒蛇出洞,疾刺而来。 就连下盘地面,也有数根贴地扫来的“扫堂棍”,带着凌厉的劈风声,欲将他绊倒。 轰—— 裘图周身气势竟再次暴涨三分! 猛地旋身,将那件暗红大氅舞动开来,使出徒具其形但威能丝毫不弱的少林绝技——袈裟伏魔功! 极阳内力疯狂灌注于大氅之上,原本柔软的大氅瞬间鼓荡如铁板,边缘劲气嗤嗤作响,锋利如刃。 双脚化出重重幻影,踏出玄妙步法,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所有贴地扫来的棍棒。 同时,舞动的大氅如一面血色盾伞,将铺天盖地砸下的长棍尽数挡下,发出“噼啪”爆响。 大氅边缘扫过之处,靠近的棍僧只觉劲风割面,僧衣破裂,皮肤上瞬间出现细长血痕,血珠飞溅而出。 大阵攻势为之一滞! 裘图身形忽变,左拳蓄力如满月,猛然轰出,拳风中隐隐带着猛虎咆哮山林之威;右爪屈指如钩,疾探而出,指尖破空竟发出仙鹤清唳之长鸣。 洪拳·虎鹤双形! 一名持棍砸来的棍僧,手中鹅蛋粗的熟铜棍被裘图左拳硬生生砸得弯曲变形,虎口崩裂。 而裘图的右爪已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那棍僧的喉骨已被生生捏碎! 裘图手臂一甩,竟将尚未断气的尸身如破麻袋般抡起,狠狠砸向旁边欲要救援的同门。 黑血从断裂的脖颈处如喷泉般涌出,沾染者无不惨嚎倒地,血砂掌之毒剧烈无比。 旁边数名僧人目眦欲裂,挺棍欲刺,却见裘图腿影如鞭,陡然扫出。 十二路弹腿·十字鬼扯钻! 腿影迅捷如风,诡异地划出十字轨迹,如钻头般钻入人群。 只听得“噗噗”数声闷响,被踢中的棍僧或面门塌陷,鼻梁断裂,或太阳穴深凹下去。 血砂掌毒更是瞬间侵入大脑,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毙命当场,死状凄惨。 裘图已将独孤妙理领悟七十余变,出招任意随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对付这些普通棍僧,往往只需一招,任凭对方手持长兵、结阵而战,亦无法抵挡其雷霆一击。 “魔头!休要逞威!看掌!” 一声叱喝自头顶传来。 却是蓬莱派掌门云缈子见诸多棍僧接连受创,却连裘图毫毛都未伤到,不免心急如焚。 双脚猛地在一名棍僧肩头一点,身形如一只灵动的仙鹤,又似穿雨春燕,从棍影缝隙中飞掠而出。 凌空下扑间,双掌交错翻飞,掌影重重,罩向裘图头顶百会、后心大椎等数处要穴,掌法轻灵飘逸,却暗藏杀机。 灵鳌掌·寻游问仙。 “不可!” “快回阵中!” 方证大师与丐帮帮主解风,齐齐骇然惊呼提醒。 他们深知裘图功力骇人,云缈子这般脱离大阵掩护,凌空下击,实在是凶险万分。 裘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哪来的不知死活的愣头青,竟敢独自飞身脱离大阵掩护,将自身置于无处借力的空中。 找死! 就在云渺子那双寻幽探秘的掌影即将印下的刹那——不见裘图双腿有任何明显的弯曲蹬地动作,身躯便如鬼魅般,凭空、诡异地原地倏然横移三寸。 仅仅三寸,不多不少,妙到巅毫! 云渺子那看似必中的连环掌击,顿时全部落在空处。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下坠的瞬间,心中警兆如火山般爆发,全身汗毛倒竖。 要遭! 此念刚起,他便觉脖颈骤然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已然箍住了他的咽喉! 却是裘图的右手五指如钢钩,恍若熟练的渔夫擒拿滑溜的游鱼,精准而冷酷地拿住了他的要害。 “咔!”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裘图指间劲力一催,云渺子的喉骨瞬间被捏得粉碎。 双眼猛地凸出,脸上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嗬嗬两声,便已气绝身亡。 裘图顺势将云渺子尚未软倒的尸体抡起,恍如远古复苏的蛮荒巨兽,将其当做一件恐怖的人肉兵器,朝着四周蜂拥而上的棍僧们疯狂地挥舞乱砸!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肉体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黑血与碎肉四处飞溅,将广场的青石板染得一片狼藉。 少林棍僧们确是训练有素,面对如此骇人景象,依旧硬顶着同伴飞溅的鲜血,奋力将手中长棍或劈、或砸、或撩、或刺,攻向裘图。 在接连砸翻、撞飞了十余名悍不畏死的棍僧之后,云渺子的尸体早已骨断筋折,软烂如泥,不成人形。 裘图随手将这块“破布”扔向再度涌上的人群,发出震天狂笑,“哈哈哈哈!还有谁?!!” 第288章 息劫轮爪 魔焰滔天 大殿深处,左冷禅与岳不群听着外面震天的惨嚎、棍掌撞击声、以及裘图那震耳欲聋的猖狂大笑,悄然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眼神交汇间,杀机与算计已心照不宣,两人微微颔首。 必胜之牌牢牢在手,何必急于一时? 今日这“除魔大会”,最终谁能手刃裘图,谁便是当之无愧的武林主角。 若此战过后各派菁英尽丧,元气大伤…… 嘿,他五岳派未必不能趁势而起,鲸吞武林,甚至……坐上那武林至尊的宝座! 如今数千正道豪杰齐聚少林,裘图不过孤身犯险,纵使三头六臂,耗也能把他生生耗死。 更遑论,他那致命的软肋还牢牢攥在己方掌心。 大局已定,变数何在? 二人此刻所思所想,无非是如何将这泼天的功业与随之而来的利益,最大化地收入囊中。 至于广场上裘图那困兽犹斗、状若疯魔的厮杀,落在左、岳二人眼中,不过是枭雄末路的最后癫狂,一场为自己选定的、看似悲壮的谢幕罢了。 若他真不在意林夫人死活,大可直接驱使铁掌帮帮众不计伤亡地强攻少林,自己坐镇后方。 甚或狠下心肠,彻底舍弃这软肋,就此肆虐江湖,继续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屠门灭派之行。 待天下人心惶惶,无人可制之时,万众臣服岂非水到渠成? 他偏偏选择了孤身赴会! 从他踏入少林山门那一刻起,便已赤裸裸地宣告了对这妇人的在意。 这在意,便是他为自己敲响的丧钟,注定了他今日必死的结局。 殿外,云渺子的身死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局的烈度! 残阳坠入西山,妖异的血月渐渐爬升,漫天诡红渐作暗红,浸染着斑驳的青石地面与飞溅的鲜血。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与血腥气息。 余下五大顶尖高手——方证、解风、震山子、铁冠道人、墨夷公,不再选择固守阵心。 而是身形如电,在急速运转的罗汉大阵中穿插游走,借着棍僧们舍生忘死的掩护,寻找着给予裘图致命一击的机会。 方证身为正道魁首,数月苦修、秘术加持之下实力暴涨,此刻自当身先士卒。 当即施展少林绝顶轻功八步赶蝉,身形在密密麻麻的棍影中如鬼魅般穿梭,倏忽间贴近裘图身侧。 易筋经内力澎湃运转,双手化出万千掌影,如千手佛陀降世,无声无息却又凌厉万分地隐没在狂舞的棍林之中,直取裘图周身要害。 千手如来掌·功德无量 掌力看似轻柔,却层层叠加,后劲如怒海狂涛,初时不觉,终成毁天灭地之势! “来得好!”裘图一声狂啸,声震屋瓦。 满头墨发在狂暴气劲中如魔焰疯舞。 双手十指如钩,指锋之上嗤嗤作响,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流。 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的棍影与掌影,旋身纵跃半丈有余,双爪化影,破掌撕风。 “息劫轮爪!” 诸劫轮转,天地无救——终是空空覆空空! 刹那间,无数凌厉绝伦的爪影充斥裘图周身四极八荒。 爪风掠过,十数根袭来的熟铜棍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 爪影所过之处,周遭数名棍僧如遭雷亟,动作瞬间凝固。 脖颈、胸口、脑门赫然已出现深可见骨的恐怖血洞,大块骨肉被生生挖去。 滚烫的黑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在血月诡光下闪烁着不祥的暗红。 一抹刺目的血线自激战人群中飙射而起! 方证身影已然退入重重棍阵深处。 垂眸一眼,只见双掌之上赫然现出数道肉槽,溢流出腥臭的黑血。 手指不由微微颤抖——方才那惊世爪影,竟硬生生撕裂了他浑厚非人的护体内力,伤及双掌! 只见裘图双脚一字开马,分踏在两名气绝僵立的棍僧肩头,双爪交错,缓缓分拨开来,墨发在血月腥风中如狂蛇乱舞。 面上带着睥睨众生的狞笑,腹语滚滚如闷雷炸响,充满了无边的轻蔑与挑衅。 “都愣着作甚?!裘某——还未尽兴。” “来!!!” 一声虎吼,如同魔咒,瞬间惊醒了被血腥一幕骇住的武僧们。 悲愤点燃了死志,无数棍影带着同袍的血泪,再次如怒涛般涌向裘图。 但见裘图旋身落地,双臂如两条烧红的钢鞭,抽爆空气,发出刺耳的噼啪爆响。 通背拳·摔拍穿掠 两名扑近的棍僧被掌风扫中,僧袍瞬间焦黑碳化,皮肉绽裂,露出森森白骨,惨叫着倒飞出去。 “哈哈哈....” 裘图狂笑不止,招式信手拈来,双拳快如闪电,化作一片密集的残影。 咏春·日字冲拳 “噗噗噗噗……” 拳锋如烙铁,瞬间在第三名棍僧胸前烙印下八个深陷焦黑的拳洞。 阵外,五百名严阵以待的棍僧不断有人悍不畏死地冲入,填补着那不断被撕裂、又不断被缝合的一百零八罗汉大阵。 “铮——!” 两道灌注着沛然内力的长剑反射雪亮光芒,抓住人群棍影的微小缝隙,一前一后闪电般攻向裘图。 前方是昆仑震山子的正两仪剑法,剑走偏锋,依循周易六十四卦之玄奥,角度刁钻至极。 后方是点苍铁冠道人的点苍十九峰剑法,此刻正以“玉局峰”的雄浑刚猛之势,力劈华山般斩向裘图后脑要穴。 血月映照下,裘图眼中凶芒暴闪。 左臂竟以一个非人的诡异角度反折向后,五指如龙探爪,精准无比地一抓。 “白虎衔尸!” 虎口沥血,天道刑杀,可得慈悲乎? “锵!”铁冠道人势在必得的一剑,竟被他空手死死钳住,再难寸进。 与此同时,裘图右臂青魔手金纹大炽,并指如剑,凝聚着足以洞穿金石的狂暴指力,朝着前方震山子刺来的漫天剑影悍然点出。 “断玉分金!” 指凝金石裂,何物不可摧? “叮!叮!叮!” 清脆急促的金铁碎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地连成一线! 神兵百炼的宝剑,在裘图指尖凶威之下,如同琉璃般寸寸崩碎,断成四截! 碎片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激射开来,瞬间洞穿了附近几名棍僧的咽喉。 震山子惊骇欲绝,抽身暴退,狼狈不堪地隐入重重人墙。 裘图脸上狞笑未消,左手猛地发力一扯! 铁冠道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硬生生从人群庇护中扯出。 裘图右腿如幻影般连环踢出,腿影虚实相生,笼罩铁冠道人全身要害。 “谷神流形” 大虚若实,流形幻灭,怎道空无不是真? “砰砰砰砰砰——!” 腿影如狂涛怒卷! 大部分腿影四散开来,将周围扑上的武僧和长棍踢得吐血倒飞,七零八落。 小部分却如跗骨之蛆,精准无比地集束轰击在铁冠道人心口。 每一腿蕴含的力量虽只有裘图全力十之一二,但快若闪电,毫无间隙,劲力如叠浪般汹涌爆发! “喀嚓……噗!” 清脆的骨裂声被喷涌的鲜血掩盖。 铁冠道人的护体内力如同纸糊般被瞬间震散。 狂暴的劲力直透心室,瞬间震碎成烂肉。 整个人喷血如箭,如破布袋般高高抛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裘图看也不看那飞出的尸体,身形微晃,气机感应之下,已然捕捉到身侧袭来的无声杀机。 正是解风以逍遥游身法鬼魅般欺近,一招降龙十八掌“利涉大川”直轰而来。 裘图反手便是一指,指尖凝聚着洞穿一切的红尘业障之力,精准点向解风掌心。 “血莲绽放!” 一指破尽红尘障,怎道花开不是空? 此刻解风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又被棍阵稍稍限制,避无可避。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 裘图这刚猛无匹的一指,犹如烧红的钢钎般,瞬间洞穿了解风灌注浑厚内力的掌心! 血肉飚射! “呃啊....” 解风一声痛哼,强忍剧痛,闪电般抽回血肉空洞的手掌,借势急退,仓皇躲入如林的长棍之后。 裘图亦不去追,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旋身回扑,再次卷入无边无际的棍僧海洋之中,化身收割生命的修罗。 指如烧红的钢锥,快若闪电,精准无比地戳进三名棍僧膻中穴。 八极拳·阎王三点手 “噗!噗!噗!”指锋洞穿皮肉骨骼的闷响令人牙酸。 灼热霸道的极阳内力混合着血砂掌毒,如熔岩毒蛇般狂涌入体。 中招者的眼珠瞬间暴凸,布满血丝,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干瘪下去。 浑身毛孔“嗤嗤”喷出带着焦糊味的缕缕青烟,如同体内点燃了地狱阴火。 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便浑身筛糠般剧烈抽搐,七窍溢出粘稠黑血,如同三截被抽去骨头的烂肉,带着浓烈的焦臭气息委顿瘫倒,瞬间毙命。 裘图旋身一掌,掌风呼啸而过,竟带起肉眼可见的灼热扭曲气浪,如同无形的巨大烙铁横扫而出。 八极拳·迎风朝阳手 数名悍不畏死扑来的棍僧首当其冲。 最前方的棍僧面门被掌风正面撞中——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烙铁灼肉声响起。 那张年轻的脸庞如同蜡遇烈火,皮肉瞬间焦糊、碳化、绽裂。 眼珠在高温下“啵”地爆开,融化的眼球组织混合着黑血和焦黑的皮肉碎片四下飞溅。 整张脸在刹那间化作一片糊烂的、冒着青烟的黑红色焦炭。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头颅就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向后扭曲破碎,“咔嚓”一声颈骨折断,尸身带着刺鼻的青烟倒飞出去,撞翻后面两人。 裘图如魔神般纵身跃起,右膝如攻城巨槌,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撞在一名试图举棍格挡的棍僧胸前。 泰拳·飞膝破城! “轰——咔嚓嚓嚓——!”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恐怖巨响。 那根鹅蛋粗的熟铜棍竟被巨力硬生生撞弯、折断! 铁膝毫无阻碍地印在棍僧胸膛。 刹那间,胸骨如同被万斤重锤击中的瓷器,发出密集刺耳的爆裂声,彻底粉碎、塌陷。 整个胸腔被轰出一个巨大深凹,碎裂的肋骨混合着焦黑的内脏碎片从后背透体炸出,飙射如雨。 那棍僧连哼都没哼一声,如同一个被撕烂的破布袋般倒飞数丈,砸翻了四五名躲闪不及的同伴,留下一地狼藉的黑血与碎肉。 落地瞬间,右腿如巨蟒摆尾。 “呼——啪!啪!啪!” 腿风如钢鞭横扫,带着令人窒息的灼热气浪。 数名棍僧的胫骨如同脆弱的枯枝,应声而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白森森的断骨刺破僧裤和皮肉,暴露在血月诡光之下,黑血狂喷。 他们惨嚎着栽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断腿痛苦翻滚。 紧接着裘图急旋飞跃,腿影如血色风轮,高速旋转,带起焦糊刺鼻的死亡气浪。 跆拳道·旋风飞踢 “砰!砰!砰!砰!” 连续四记重踢,精准命中四名棍僧的头颅、脖颈、胸腹。 被踢中头颅者,整个头骨碎裂塌陷,红的白的混合着焦糊血肉喷溅而出,瞬间毙命。 被踢中脖颈者,喉骨连同气管被彻底粉碎,脖子扭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嗬嗬喷血,跪地抽搐。 被踢中胸腹者,口中喷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肋骨根根断裂向内刺穿,整个腹部凹陷下去,肠穿肚烂。 落地瞬间,裘图鬼魅般侧移变向,避开数道攒刺的棍影,右腿如毒龙出洞,一记狠辣的蹬踹。 截拳道·侧步蹬龙! “噗嗤——咔嚓!” 这一脚正中断脊之梁。 那名棍僧的脊柱瞬间被狂暴的力量踹得粉碎性断裂。 整个人如同被对折的木板,上半身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后背拱起一个骇人的大包,碎裂的骨碴刺破皮肉。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瘫软在地,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绝望的抽搐和口鼻冒血。 方证双目赤红,飞扑而至,黑血淋漓的双掌化作重重掌影,复又归一,朝裘图重掌盖下。 千手如来掌·如来法印 万千掌影归一,凝为一式至强至刚的掌力,如如来推出法印,镇压一切邪魔。 裘图知他见少林弟子死伤惨重,早已心神大乱,偏生不与他对招。 身形一晃,九尺魔躯窜入如林棍影之中,如鬼魅穿梭,步伐玄奥莫测,形似游龙,快逾奔雷。 双掌如染血魔刀,掌缘劲气嗤嗤作响,带起道道刺目的血虹。 八卦掌·游龙戏凤。 “嚓!嚓!嚓!嚓!” 掌刀过处,残肢断臂、碎裂头颅、焦黑断棍漫天飞洒。 一名棍僧手臂齐肩而断,断臂握着半截棍子飞上半空;另一名被掌刀削去半边头颅,脑浆混着黑血四溅;更有被掌风扫中腰腹者,整个腹腔被切开,焦黑的内腑哗啦一声流泻满地。 刺鼻的焦肉恶臭与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在妖异的血月诡光下蒸腾弥漫。 残阳早已彻底沉入西山,唯余那轮不祥的血月高悬天东。 将整座庄严肃穆的千年古刹,连同广场上这修罗屠场一同笼罩。 血光泼洒在断肢残骸之上,反射着妖异的光泽,仿佛整个少林寺都在无声地淌血。 “哈哈哈.....老和尚!好好看着吧!”腹语沉闷似无常低吟,回荡血月腥风之中。 方证目眦欲裂,银发如魔,猛然回头,运起金刚禅狮子吼,朝大雄宝殿嘶吼道:“左冷禅!” 第289章 挟持相逼 回头是岸 “都住手!”一声阴冷断喝自大殿深处传来,回应方证的嘶吼。 只见岳不群面色阴冷,暗藏一丝得意,手中长剑森然横压在林平之脖颈之上,几乎勒出血痕,将其粗暴地拖拽到殿门口。 堵在殿门处的小派掌门们,如同潮水般慌忙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方证见状,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立刻沉声喝道:“住手!都退下!” 广场上苦战的少林棍僧闻令如蒙大赦,纷纷收棍后撤,喘息粗重,不少人身上带伤,望向场中那血染的身影时,眼中犹带惊悸。 然而裘图却充耳不闻! 身形一晃,如虎入残羊,追击着后退不及的棍僧。 血月妖光下,只见他双掌翻飞如电,带起腥风血雨,只几个呼吸间,便又有数名武僧惨叫着倒毙在血泊泥泞之中,残肢断臂飞落。 “裘帮主!”岳不群厉声断喝,手腕一压,剑锋更深地嵌入林平之皮肉,一丝殷红蜿蜒而下,“你看看清楚!这是谁?!” 裘图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缓缓转过身。 寺内因盂兰盆会早早点燃的万千烛火与天际那轮不祥的血月交相辉映,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半边是温暖的橘黄,半边是诡异的暗红。 脚下尸骸枕藉,粘稠的血浆几乎浸透了青砖。 周围幸存的少林棍僧已如避蛇蝎般退开三丈有余,形成一个巨大的、战栗的包围圈。 裘图缓缓横眸扫向大雄宝殿门口,落在岳不群和他剑下的林平之身上,眉头一挑,语带讥诮道: “岳掌门,你这老丈人好大的威风,怎将剑横在自家女婿的脖子上?” “莫非华山君子剑,专杀自家人不成?” “哼!”岳不群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眼中满是怨毒与算计,“灵珊之死,我就不信这小子毫无所知!” “纵无铁证如山,他心中岂无半分怀疑?” “可曾鼓起半分勇气向你这位恩师问个明白?” “不过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懦夫罢了!” “这点伎俩,岂能瞒得过岳某的眼睛!” 本就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林平之,听得岳不群这般诛心之语,更是如遭雷击,唇色惨白如纸,痛苦地闭紧双眼,浑身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干,彻底瘫软下去。 裘图双手缓缓摊开,姿态狂放不羁,“岳灵珊是本座逼死的,你待如何?” 话顿,语气陡然转厉,声若洪钟,“本座一直在这,你可敢来为你女儿讨个公道?” “你——”岳不群大口喘息,胸口起伏,眼中寒意大盛。 裘图嗤笑一声,竟好整以暇地将佛珠从怀中掏出,一颗一颗悠闲地拨动起来,青魔手则闲适地负于身后,脚下踩着粘稠的血浆与断骨,在尸山血海中踱起步子。 罗汉大阵包围圈,也随着他缓慢而压迫的步伐,小心翼翼地同步移动。 “还是说——”裘图拉长了语调,满是轻蔑,“大的惹不起,就只敢拿小辈出气?” “你这君子剑,当真是名不虚传哪!” 岳不群见裘图如此嚣张,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厉喝道:“裘千屠!休要逞口舌之利!” “你心中明镜一般,今日你若再敢负隅顽抗,死的可不仅仅是你这好徒弟!” 他目光如毒针,刺向幽深大殿,“尊夫人,此刻还在里面呢。” “左师兄——让裘夫人也听听她夫君的豪言壮语。” 岳不群话音方落,大殿内便适时传来左冷禅那阴恻恻的声音。 “裘夫人,裘帮主就在殿外,舍生忘死地要来救你呢。” “值此良辰美景,怎不与他招呼两声,叙叙夫妻情谊?” “呸!”林夫人清冷的声音穿透殿门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废话连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动手便是,莫不是没胆?!” 左冷禅不怒反笑,声音戏谑中透着冰寒道:“夫人倒是好气魄,巾帼不让须眉。” “裘帮主——你听见了?你觉得左某……到底有没有这个胆?” 殿内传来剑鞘摩擦的轻响,“你且听好了,这剑刃离尊夫人玉颈不过毫厘,只消我左某手腕轻轻一送……” “立时便能让一代佳人,香消玉殒于这佛门大雄宝殿之上!” “血溅金身,啧啧,倒也是桩功德。” 裘图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问道:“哦?尔等……究竟欲如何,才肯放过他二人性命?” 岳不群剑锋紧贴林平之的皮肤,抢先一步,斩钉截铁道:“条件简单,只要裘帮主你,即刻自裁当场!一命换两命,童叟无欺!” 裘图闻言,仰头瞥了一眼那轮悬于暗沉天际的血月,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随即缓缓摇头,语气淡漠道:“听起来倒也划算。” “可惜,本座……不答应。” “真不答应?!”岳不群声音寒彻骨髓,手中长剑又加了一分力,林平之颈侧的血痕更深,渗出更多血珠。 “本座又非蠢笨之人。”裘图脚步一顿,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热浪再次鼓荡开来,脚下的血洼甚至被蒸腾起丝丝缕缕的血腥雾气,仿佛随时要再次暴起。 “换个条件。”裘图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左冷禅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阴冷,从大殿深处传来,“裘帮主,奉劝你看清局势,莫要在此讨价还价!” “说完了?”裘图周身热浪轰然爆发,如同即将喷薄的火山,猩红的披风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显然已无谈兴。 殿内陷入短暂而压抑的沉默。 片刻后,左冷禅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权衡之后做了让步。 “也罢,念在少林乃佛门清净地,慈悲为本,我等也不要你性命。” “只要你——即刻自废武功,从此退出江湖,做个废人,苟延残喘。” “我等便网开一面,放你三人离去,此乃天大恩典!” “不答应。”裘图回答得依旧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裘!千!屠!”左冷禅的咆哮如惊雷炸响,饱含被戏耍的狂怒,“左某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这也不应,那也不许,是真以为左某不敢杀人?!好!我便让你亲耳听听!” 殿内骤然传出林夫人一声压抑的痛哼,带着强忍的颤音,显然是左冷禅运力于指,狠狠按压了她的痛穴。 “住手!!!” 殿外,裘图脸色骤然剧变,那一直维持的从容与凶戾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急切。 在场群雄目睹此景,原本凝重忧惧的脸上,几乎同时浮现出心照不宣的释然笑意——魔头的命门,终究是被攥住了。 殿内,更是爆发出左冷禅志得意满的纵声狂笑。 “呵呵呵……哈哈哈……裘千屠,那还不快快依言自废武功。” “莫非真要亲眼看着尊夫人血溅五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裘图在最初的失态后,双目瞬间赤红如血,满头墨发狂乱飞扬,非但没有丝毫屈从自废的意思。 周身散发的凶戾煞气反而骤然暴涨,似被彻底激怒,欲行搏命之举。 就在这千钧一发、僵持不下之际,被一众少林棍僧护在核心,一直沉默观战的丐帮帮主解风,眼中精光一闪。 忽然踏前一步,朗声开口道:“裘帮主,若你实在割舍不下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也非全无余地。”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方证身上,“不如……让我等几大高手联手,封住你周身要穴。” “自此之后,你便在这少林寺中……参禅礼佛,青灯古卷相伴。” “往后余生,行善积德,洗心革面……待得戾气化尽,功德圆满之日,未尝不能……还你自由之身。”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在为裘图着想。 “不可!”解风话音未落,岳不群与左冷禅几乎异口同声地厉声喝止。 岳不群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步跨到殿门最前,目光如刀般扫向解风和方证,厉声驳斥道:“解帮主此言差矣!” “此獠与我等血海深仇,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洗清!如此轻易便想放过?” “岂不是让江湖同道寒心!让我等惨死于其手的弟子英魂,如何能安息九泉?!” 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殿前各派掌门,顿时群情激愤道: “正是此理!若如此轻纵,我等惨死的弟子如何在九泉之下瞑目!” “方证大师!这魔头今日手上已染满少林弟子的鲜血!古刹清净地,岂能容此等凶魔栖身?!” “二十余派灭门血仇!数千正道英魂性命!这千手人屠,今日必须以命偿命!血债血偿!” …… 无数悲愤的声浪席卷而来,压向阵中的方证。 方证双手合十,低垂眼帘,陷入长久的沉默。 晚风卷动着血腥,拂过他沾染血迹的满头银白。 他明白解风的用意——若谈判彻底破裂,以裘图那深不可测的武功和凶性,少林弟子今日不知要死伤多少。 然而……若真能借机令此魔皈依我佛……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缠绕,再也挥之不去。 解风的声音适时压低,带着深意,目光紧紧锁住方证道:“大师,您看……此乃权宜之计,更是……无量功德啊。” 方证缓缓抬起眼帘,与解风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解风清晰地看到了这位少林方丈眼中一闪而过的……心动! 是啊…… 方证心中如惊涛拍岸。 今日无论结局如何,他强催秘术已是油尽灯枯,活不过几日了。 若拼尽最后的力量,即便能杀死裘图,少林也必精锐尽丧,元气大伤,百年古刹恐将就此沉寂,不得不闭寺封山数十年以图恢复。 但……但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将此魔头渡入少林…… 天下第一高手皈依少林! 此事若成,少林的声威将达至何等地步?必将如日中天,凌驾天下武林! 他对菩提院那些精通佛理、持戒精严、日复一日以佛法感化顽石的大德高僧们有着绝对的信心。 再如何暴戾的魔头,在晨钟暮鼓、青灯古佛的日夜熏染下,也终有被佛法点化的一天。 念及此处,方证心中那点慈悲与功利的天平彻底倾斜。 在群雄惊疑不定、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少林方丈双手缓缓合十,眼神深邃难明,那低沉而带着奇异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遍血腥的广场。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此乃佛祖慈悲真谛。” “老衲……虽心中亦如刀绞,悲我少林弟子亡魂难安,恨此魔造孽深重……” “然,老衲身为佛子,实不能……亦不敢违背佛祖回头是岸之教诲啊。”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大师不可啊!” “万万不可!三思!三思啊方证大师!” “此乃纵虎归山,遗祸无穷!” “此獠魔性深重,哪能渡得了啊。” …… 无数小派掌门和弟子纷纷哀声恳求,面如土色。 台阶上的岳不群更是气得浑身微颤,再也顾不得仪态,指着方证厉声道: “方证大师!此事关乎整个武林正道存续!岂是少林一家之事?” “大师莫不是以为……自已是那武林至尊,便可一言而定乾坤、替天下英魂做主了?!” 他话音刚落,大殿深处便传来左冷禅那冰冷如铁、不容置疑的声音,字字如锤道: “方证大师,此乃我正道各派共担之血海深仇,非少林一寺之私仇。” “贵寺此举,实属越俎代庖,僭越了。” “我五岳派——绝不答应!” 方证闻言,眉头瞬间紧蹙成川,银白长发在血腥晚风中微颤。 他深知左冷禅、岳不群之辈,是绝不愿坐视少林独得这天大好处。 目光不由自主地,悄然投向了广场后方,那一直沉默肃立、仿佛置身事外的武当掌教——冲虚道长。 幸而,冲虚尚未明确表态反对…… 一丝微弱的希望和算计,在方证心底悄然升起——这些小门小派不足为虑,只是这五岳派,有些棘手。 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拉武当一同以势压人。 第290章 胸中五气 顶上三花 然而就在群雄暗怀鬼胎、争执不休之际,裘图却仿佛置身事外,兀自盘转佛珠,在血污狼藉的青砖上缓缓踱步。 垂眸扫过满地残肢断骸,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如寒泉淌过冰面,清晰刺入每个人耳中。 “呵,所谓正道……所行之事,与那魔道又有何分别?” “百年来正邪斗来斗去,说穿了——”裘图猛地抬头,眼中血芒一闪,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讥讽,“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罢了!” 方证大师须眉皆颤,双手合十,声如闷雷道:“裘帮主——你色、受、想、行、识,五蕴皆被魔障深染成浊。” “贪、嗔、痴三毒更是炽盛焚心,早已堕入无间魔道,造下这滔天杀业,还不速速醒悟?!” “一派胡言!”裘图骤然暴喝,声震屋瓦。 旋即大手猛地一挥,带起一股灼热腥风,睥睨方证,神情狷狂,“老和尚!本座虽翻过几卷佛经,可却非是你佛门中人。” “休拿你那套清规戒律来聒噪本座。” 裘图狞笑着,将那串沾染血污的铁菩提佛珠随手往怀里一揣。 随即双臂猛地高举向天。 妖异血月为衬,墨发无风狂舞,如魔焰升腾,开口猛啸道: “本座——信的是道!” 声音铿锵如金铁交鸣,炸响在寂静的广场。 “什么狗屁五蕴浊气?!”裘图五指箕张,猛地拍向自己胸膛,发出沉闷响声,“此明明是本座胸中五气。” “贪嗔痴更是顶上三花!成道之基!” “岂能舍?!焉能弃?!” “哈哈哈……”说罢放声狂笑,声浪滚滚,震得人气血翻腾。 这时,外围的冲虚道长低沉开口道:“既然裘帮主信道,不如来我武当清修寡欲,忏悔过往,降服心魔。” 方证望着裘图狂态毕露之相,重重一叹道:“执迷不悟……阿弥陀佛——” 就在这叹息余音未绝之际。 “嗤——!” 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利刃切过皮肉的声响,骤然撕裂死寂。 殿内,林夫人悲恸欲绝的凄厉呼喊瞬间炸开。 “平之——!!!” 杀得好! 台阶上、殿门前,一众小派掌门虽面有惊色,心中却无不暗赞岳不群这手“快刀斩乱麻”做得干脆利落。 如此一来,事情再无缓转余地。 “吼——!” 一声非人的、饱含无尽暴戾与毁灭欲的恐怖呼啸,自裘图腹中轰然炸开! 震得众人耳膜欲裂,气血逆流。 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脚下粘稠的血浆“嗤嗤”作响,瞬间蒸腾起大片大团腥臭刺鼻的血雾,将他身形笼罩其中,更添几分诡谲魔氛。 糟了! 方证、冲虚等人心中猛地一沉,暗骂岳不群莽撞坏事。 但此刻已无暇他顾,裘图唯一的弟子被杀,那弟子更是他视若禁脔的女人的心头肉,此獠必然陷入彻底的疯狂! “轰隆!” 裘图脚下染血的青砖应声炸成齑粉,血雾如箭矢般暴射。 九尺魔躯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狂飙,直扑大雄宝殿殿门,滔天的杀意凝如实质。 “拦住他!绝不可让他靠近大殿!!”方证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罗汉大阵中残存的四大顶尖高手——方证、解风、震山子、墨夷公,身形如电,在混乱的棍僧群中急速穿梭,不顾一切扑向殿门拦截。 就连一直坐镇外围真武七截阵的冲虚道长,此刻也再顾不得阵法,身形恍若化作一缕青烟,凌空飞渡,直扑大殿方向。 谁都看得出,此刻的裘图,绝无逃遁之意,唯有——不死不休! 殿门口,岳不群眼底掠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寒芒,随手将林平之尚温的尸身如弃敝履般甩开。 脚尖在血泊中一点,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模糊鬼影,闪电般倒掠入殿内幽暗之处,将殿外那些惊惶的小派掌门们充作肉盾。 裘图面对前方再度蜂拥堵截的少林棍僧,身形急冲之势丝毫不减,双拳连环,骤然化出漫天拳影。 “群邪辟易” 拳扫千魔烬,万煞化劫灰。 此招最适以一敌众,拳劲流转不息,循环往复,极其节省内力。 但每挥出一拳,那气劲便叠加一分,一拳更比一拳凶戾! “砰砰砰砰砰——!” 拳影所到之处,筋骨断裂的脆响连绵不绝。 挡在前方的棍僧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惨嚎着倒飞出去,手中鹅蛋粗的熟铜棍或被砸得弯折变形,或被生生轰断。 一条由血肉和断骨铺就的通道,竟被裘图用拳势硬生生犁了出来! 冲出重围的刹那,裘图身速竟再次飙升。 原地只留下道道血色残影,宛如一条由鲜血拉成的狰狞锁链,直贯大殿台阶! 方证等人凭借大阵地利,行动毫无阻滞。 方证率先一步抢至殿前台阶最高处,沉腰立马,僧袍鼓荡如帆,双掌翻飞间,幻化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掌影。 严阵以待,准备硬撼裘图即将含怒而来的雷霆一击。 解风稍慢半拍,却从侧方猛蹬廊柱,借力如大鹏般飞掠而来,意欲夹击。 震山子轻功稍逊,距离又远,只能拼尽全力跟在裘图狂飙的身影之后追赶,眼睁睁看着距离越拉越远。 重伤的墨夷公更是还在混乱的棍阵中艰难穿行。 台阶上,一众小派掌门强压心中恐惧,纷纷举起刀剑,将毕生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兵刃之上,寒光闪烁。 只待裘图踏上最后一阶,便一起全力出手。 就在裘图那只染血的靴子重重踩上殿前石阶的瞬间—— “嗯?!” 方证瞳孔猛地一缩,倒映出裘图脸上那残忍而戏谑的诡异笑容。 不好!有诈! 念头刚起。 “轰——!” 裘图脚下石阶应声炸裂,碎石激射如雨。 前冲之势在不可能中硬生生倒折,如同一道被无形巨力拽回的血色闪电。 青魔手金纹大炽,五指如烧红的龙爪,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取身后紧追不舍、完全没反应过来的震山子心口。 “川秋探月” 镜照天心冷,探月化秋霜——留得几缕热肝肠?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只灼热的魔爪,像捅穿窗户纸一样,轻易地贯穿了震山子的胸膛。 狂暴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如破布般倒飞数丈,才轰然止住。 死寂! 全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裘图傲然立于血泊之中,缓缓抽回青魔手。 一颗兀自“噗通、噗通”强有力搏动着的、冒着丝丝热气与浓烈血腥的鲜红心脏,被他稳稳攥在掌心。 震山子双目圆瞪,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茫然,空洞地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胸口。 电光火石间,死寂被头顶骤然降临的龙吟怒啸打破。 “死来!!” 解风身影自半空倒旋而下,汇聚全身功力的右掌,挟裹着沛然莫御之势,凌空盖顶,誓要将裘图拍成齑粉。 降龙十八掌·飞龙在天 乾卦九五,利见大人,凌空一击,如天威临。 裘图立地仰首,虎目中凶焰滔天,满头墨发如狱火般狂舞。 不闪不避,右拳紧握那颗犹在跳动的心脏,悍然朝天轰出。 “天狼吞月”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嘭——!!!” 拳掌悍然交击,狂暴无匹的极阳内力如火山爆发般狂涌而出。 “咔嚓嚓!”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刺耳响起。 解风发出一声闷嚎,整条右臂瞬间扭曲变形,森白骨茬刺破皮肉。 口中鲜血狂喷,身形朝天倒飞翻腾出去。 裘图随手将那颗已停止跳动、被内力震得稀烂的心脏捏爆,化作一团血雾。 身形毫不停滞,化作一道撕裂血幕的赤色电光,纵身飞起。 “还有——你们!” 腹语长啸,声震苍穹,带着一种屠尽天下的癫狂快意。 右拳紧握,朝着台阶上严阵以待的方证以及他身后那群掌门,一拳捣下。 拳风所至,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罡斗摧城” 势若罡风卷残垣,力摧铁壁万重关——斗转天倾,刚极返虚。 “助我!!”方证感受到那惊世骇俗的拳压,须发皆张,嘶声狂吼。 刚刚掠至其身侧的冲虚道长毫不犹豫,一掌重重按在方证背心大穴。 台阶上那些吓破胆的小派掌门们,也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纷纷咬牙把手掌抵在前一个人背上,将全身内力毫无保留传出。 “嗬啊——!” 方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脚猛然踏地。 “轰隆!”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青砖尽数崩碎成渣。 上身僧袍袈裟承受不住内外交加的压力,寸寸碎裂,露出下方精壮虬结、却已布满青筋的躯体。 双掌化影,左手猛地扣住右手手腕,以无上易筋经内力引导十余位高手内力,汇于掌心,狂推而出。 千手如来掌·万佛朝宗 至强杀招,气场凝聚,仿佛引得万佛加持,掌力将出未出,已令天地失色。 “嘭———!!!” 拳掌猛烈碰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恐怖气浪轰然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广场。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少室群峦间疯狂回荡,经久不息。 “噗!” 方证首当其冲,如遭万钧巨锤轰击,口中鲜血狂喷,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入幽暗的大雄宝殿深处。 “呃——” 冲虚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踉跄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其余小派掌门更是如遭重击,纷纷口喷鲜血,如同滚地葫芦般跌倒在地,面如金纸,气息萎靡。 裘图也被这汇集了正道顶尖高手功力的恐怖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 但见他腰肢在空中猛地一拧,落地瞬间脚尖一点染血青砖,身形如鬼魅般倏然横移数丈。 身后那件暗红大氅“呼啦”一声如凶蝠巨翼般展开,猎猎作响。 目标赫然是刚刚摔落在地、右臂尽碎、挣扎欲起的丐帮帮主——解风。 解风惊觉杀机临头,亡魂皆冒! 当即强忍剧痛,扭身而起,左掌内力倏然勃发,五指如钩,闪电般探出。 降龙十八掌·潜龙勿用。 乾卦初九,阳在下也,敛气蓄力,引而不发。 然而他右臂已废,仅凭左手,又如何能施展出这精妙擒拿的全貌? 两只手掌相触瞬间,裘图右手犹如无骨一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一滑,轻易摆脱了锁拿。 气劲迸发间,五指瞬间化爪—— “无缚龙拿!” 爪破千山龙形自显,风云聚散俱本同源——掌中无枷锁,天地自囚笼。 “啪!” 一声清脆的骨节扣锁声响起。 解风惊骇欲绝,拼尽全力,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死死钳住,无法动弹。 裘图脸上那抹狞笑瞬间放大,充满了残忍与戏谑的快意,手腕猛地发力一拧。 “喀嚓!崩!” 清脆刺耳的骨裂筋断声爆响。 解风的左手被硬生生拧成了麻花状。 剧痛钻心,他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冰冷染血的青砖上。 “呃啊——!”解风痛吼未绝,裘图左膝已如攻城巨锤,带着风雷之声,狠狠顶撞在他背心脊柱之上。 “咔——” 令人汗毛倒竖的骨裂声响起。 解风两眼暴突,嘴里喷出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脊柱被瞬间撞断。 下一刻,众人只觉眼前血影一闪。 那件标志性的暗红大氅如一面染血的旌旗,在劲风中猎猎翻滚,飘然覆落在不远处的莲花池汉白玉栏杆之上。 大氅之下,裘图那九尺虬躯如魔神般屹立。 青魔手展臂扬起,死死掐着解风的脖子,将这位名震天下的丐帮帮主如待宰鸡鸭般提离地面。 解风四肢软垂,口鼻溢血,眼中生机飞速流逝,似已在弥留之际。 裘图横眸环视着满场惊骇欲绝、面无人色的群雄,面上那混合着暴戾、狂傲与无尽讥讽的狞笑几乎要撕裂嘴角。 开心扭脖,“哎——呀!!!” 第291章 物尽其用 七月流火 “帮主!”外围的丐帮弟子们失声惊呼,作势便要扑上。 “莫去!”几位长老急忙拦阻,“武功不济,上去不过白白送死,且会冲乱大阵,反陷帮主于不利。” “唉——”裘图摇头,一声轻叹,似在感慨无人能懂,“苦心准备多年,终是派上了用场。” 说罢,缓缓抬眼,扫过众人。 左手徐徐抬起,望着掌心,眼神中带着几分追忆与嘲弄道: “尔等是无法体会这种感觉。” “他就像……就像是下了一个精心准备的饵,守竿静候。” “等呀等,等呀等……等鱼已游至眼前。”五指猛地攥紧,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明明只需一抄便能得手!” “可偏不,就想看看这鱼儿,到底会不会咬饵。” 说话间,裘图脸上残忍的笑意愈发浓烈,猛地一挥手,“所幸,不白费!” 冲虚道长面色凝重,手捂胸口,沉声道:“此言何意?” “裘千屠!是你逼左某的!”左冷禅面色铁青,猛地将面无人色、心如死灰的林夫人拖拽到殿前门槛。 但见他手腕一抖,长剑寒光闪过。 “唰啦——”一大绺乌发应声而断,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林夫人盘发顿散,青丝披垂,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血泊中的林平之,泪珠无声滚落,凄楚可怜。 裘图啧啧连声,面露惊慌之色,摇头道:“左掌门,好狠辣的手段呐。” “可真是吓到了本座。” 随即,话锋陡转,眼神一厉,带着几分轻佻的模仿,“不过嘛……本座也会。” 话音未落,掐住解风咽喉的青魔手铁指骤然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解风头颈软垂,气绝当场。 “你疯了!”左冷禅瞳孔骤缩,惊怒交加,厉声质问,“你不要你夫人性命了?!” 裘图五指一松,解风的尸身像破麻袋般重重砸落在地。 但见他随意搓了搓手指,神态悠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尘埃,嗤笑道: “若不如此,尔等这些自以为拿捏了本座把柄的大鱼,怎会一个个蠢得脱离那乌龟壳般的大阵?” 说罢,铁臂横扫,指点着场中惊惧的群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睥睨的冷笑道: “如今无高手主持阵法,这些虾兵蟹将,都不知够不够本座塞牙缝。” 方证大师在岳不群搀扶下走出大殿,银白须眉低垂,目光扫过下方伤亡的弟子,心头飞速盘算: 罗汉大阵虽折损近百,外阵尚有援兵补充,应还能坚持许久。 此人内力何以如此浑厚? 纵是老衲……也不敢言能杀尽此地之人…… 不对!他与我等过招才全力运使内力,其余时刻,多半仰仗外功,内力消耗极少。 如此推断……他常年身负的铁锡碑,重量怕是不下五百斤了! 否则难有这般非人耐力…… 原本依仗少林罗汉大阵与武当真武七截阵,我等至少有六成胜算。 谁料……自以为拿住了他的软肋,却原来是这魔头处心积虑、投下多年的香饵……诱得我等自行脱阵,自毁长城。 左冷禅也已听懂了裘图话中之意,心中却仍存一丝难以置信的侥幸。 但见他缓缓侧过头,垂眼看向脚边那瘫坐如木偶、神色麻木的林夫人,嗓音因惊怒而沙哑道: “夫人……帮主此言……究竟何意?” 林夫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一滴滚烫的泪珠沿着惨白面颊滑落。 “左掌门问你话呢!”裘图扬声催促,带着几分看戏的兴奋,双臂微抬,仿佛在催促一出好戏开锣,“快,快说!本座要他——死个明白!” 林夫人眼神涣散,珠泪不断滚落,声音颤抖着,吐字却异常清晰道: “意思便是……我不过是帮主备下的一个饵罢了……一个多年准备的饵,一个……行事的由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添凄楚,“我与帮主之间……何来什么深厚恩情?” “除了……当年花费重金求他将平之收入门墙……再无半分情谊。” 听到此处,左冷禅缓缓阖上双眼,面如死灰。 林夫人继续道:“至于那一饭之恩……更是子虚乌有,是他亲手编撰,只为……引出那些……心怀叵测的宵小……” “诶——”裘图笑着摆手打断,神态轻松随意,“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神机妙算。” “起初嘛,本座不过是想名正言顺灭了青城,顺手接下福威镖局的生意罢了。” 说着,目光转向左冷禅,带着戏谑的嘲弄,“直到魔教那些蠢材长老,竟也拿她们母子来要挟本座……本座这才灵光一闪。” “发觉她俩也不完全是无用之物。” 裘图双手一摊,笑容里充满残酷的得意,“嘿!这不,今日便派上了大大的用场。” “轻而易举便破了这所谓的少林罗汉大阵。” “无用之物……”左冷禅喃喃自语,声音苦涩,“原来……只是件物……连人都算不上……” 岳不群面色阴沉如水,默然以袖口缓缓擦拭着手中长剑,冷然道:“怪不得……我就说哪里透着古怪。” “若真在意,那林平之……岂会连灵珊自杀的缘由都不敢质问一句?” “连问……都不敢问!” “诸位——”裘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响彻血月夜幕,“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着别人先出手?指望着坐收渔翁之利?自己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说着环视一圈,虎目眈视,讽刺道:“一群色厉内荏的乌合之众!也配称雄武林?” “越等下去……”他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只会死得……越快!” 裘图此言可谓一针见血。 方证、冲虚皆已受创,而此刻那些小门小派的掌门,无不眼巴巴盼着左冷禅和岳不群能带头拼命。 左冷禅与岳不群二人却是各怀鬼胎,忌惮裘图凶威,只想让残余的少林棍僧再多消耗其几分气力。 场面一时竟陷入诡异的僵持。 空气凝滞,只是隐隐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自山下传来。 就在这时,一名少林弟子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冲进寺院,声音惊恐嘶哑道: “火!火势起来了!是猛火油!浇不灭!水泼上去反而烧得更旺!我们正拼命砍伐林木,可……可来不及了啊!” “猛火油?!”冲虚道长脸色剧变,厉声喝问裘图,“此乃边军严控之物!你从何得来?!” 裘图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夸张、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双手大咧咧一摊道: “这玩意儿?有钱还买不到吗?” “本座开着偌大福威镖局,天南地北,什么东西运不来?” 话落,便见裘图双臂猛地一垂,头颅微微低下,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轻叹道:“无——趣。” 当裘图再次缓缓抬起头时,脸上所有表情都已敛去,只余一片冰封万里的冷酷杀机,声若洪钟道: “时辰不早,鬼门将开,该送诸位……上路了。” 话音未落,裘图双手闪电般交错,十指间已夹满乌沉沉的铁菩提。 澎湃炽热的极阳内力汹涌灌入,铁菩提竟肉眼可见地泛起骇人的暗红光芒,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 “去!” 双手分挥,暗红的铁菩提化作十几道灼热的赤色流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砰砰砰砰——!” 铁菩提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广场上那些巨大木箱。 刹那间,箱体爆裂。 粘稠黑亮的猛火油如恶龙般从破洞中汹涌喷出,顺着青石地面肆意流淌、蔓延。 覆盖在箱体表面的纸钱遇热即燃,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烈焰蝴蝶。 火势几乎在眨眼间连成一片。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围拢的少林棍僧们惊惶后退,原本就散乱的阵型彻底崩溃瓦解。 “是猛火油!”有人失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小心!沾上一点就甩不脱!只能用土埋。” “拦住他!快拦住他!不然我们都得被烧死在这!”群雄惊恐万状,嘶吼声、叫骂声汇成一片。 这一刻,无论受伤与否,台阶上剩余的掌门再无一人退缩,个个目眦欲裂,抽出兵刃,带着拼死一搏的决绝,疯狂扑向裘图。 岳不群猛地侧头,朝着远处抱着一个孩童的宁中则厉声大喝道:“师妹!带好岳渊!设法冲出去!”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飘忽鬼影,挺剑刺向裘图。 “来不及了……”方证大师望着场中双手连环弹射,不断引燃各处木箱的裘图,深吸一口灼热刺鼻的空气,强压翻腾的气血,再次运起金刚禅狮子吼,声如洪钟,响彻夜空。 “诸派弟子听令,速速取沙土灭火。” 吼声回荡,惊惶的人群如梦初醒,纷纷寻找工具,疯狂挖掘泥土沙石。 裘图身形在火光中如鬼魅般穿梭,任凭那些掌门如何围追堵截,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但见他神色冰冷,腹语发出刺骨的寒声,“灭火?且看这样……还如何灭!” 话音未落,裘图身影已如瞬移般闪至一只尚未燃烧的木箱前,旋身蓄力,一掌拍在箱体之上。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尽——天地同逆旅,万古恨难收。 推劲掌力吞吐,箱体高高飞向一座佛殿的琉璃瓦顶。 几乎同时,一道赤色流光破空而出,后发同至。 “嘭!” 木箱在半空轰然炸裂! 粘稠的猛火油混合着燃烧的碎片,如同火山喷发般倾泻而下,瞬间点燃了整片屋顶。 流火顺着琉璃瓦的沟壑,瀑布般淌落地面…… “砰!砰!砰!” “轰隆——!” 在血月妖冶光芒的映衬下,一个个木箱被裘图如法炮制,送上高空,化作一团团巨大的烈焰火球,在寺院各处轰然绽放。 流火如熔岩泼洒,所及之处,殿宇、回廊、古树、假山……无不瞬间被点燃。 顷刻之间,千年古刹少林寺,已沦为一片烈焰翻腾、浓烟蔽月的修罗火狱! 惨叫声、哭喊声、建筑燃烧的爆裂声震耳欲聋。 诸派弟子如同无头苍蝇,在火海中绝望奔逃。 一个个拼命涌向寺门方向,想要立刻下山寻求一线生机。 然而山下火势亦起,等待他们的也不过是条死路。 有人想要与裘图同归于尽,但不说他们摸不到裘图的衣角,就连这四面而起的火海,他们都难以穿越。 有人不慎踩中流淌的油火,火焰瞬间顺着裤脚窜起。 “啊——!”那人惊恐惨嚎,慌忙踢掉燃烧的鞋子,可裤管已然燃起。 他手忙脚乱去扑打,沾染了油渍的手掌也跟着烧了起来。 火焰如同跗骨之蛆,越烧越旺,将他彻底吞噬。 更有人身处火圈之中,四面皆是熊熊烈焰。 他猛一咬牙,纵身跃起,试图跳向一片看似安全的空地。 然而落地瞬间,脚下“嗤啦”一声,竟是踩中另一滩流淌而至的猛火油。 火焰瞬间将他围困,化作一个新的、更加绝望的烈焰牢笼。 第292章 诸佛垂目 悲声贯耳 血月凌空,流火焚庭,人人惊惶作蝼蚁。 诸佛垂目,悲声贯耳,泪叹浮屠化劫灰。 二十余名掌门各展身形,于火海间纵跃疾驰,紧咬着那道赤色魅影。 裘图周身热浪滚滚,大氅翻飞如凶蝠张翼。 所过之处,炽焰竟似畏惧般伏低分卷,让开通路。 身形飘忽,或前或后,忽左忽右,全然不惧焚身烈火,只在火海中留下道道残影。 唯有身法同样诡谲、修习了辟邪剑法的岳不群尚能勉强缀在其后,但哪怕裘图中途不断降速来拍飞引燃木箱,他却也追之不及。 今日裘图未负重物,身法轻盈非复人间,如鬼似魅。 短短盏茶工夫,数十箱火油已被他拍飞,以铁菩提凌空引燃。 余下木箱无需他再动手,流淌的燃烧火油自行蔓延攀附,将其一一吞噬,火势愈发不可收拾,将整座少室山映得一片血红。 正当诸位掌门疲于追击,阵型散乱之际,裘图身形骤停! 一股刺骨寒意陡然攫住众人心神。 下一瞬,便见裘图如破浪凶蝠,撕裂火墙,直扑落单的墨夷公! 墨夷公脊背一寒,汗毛倒竖。 然他眼底旋即闪过决绝凶戾,不顾重伤之躯,强行催谷内劲,周身气劲勃发,须发戟张。 死死盯着裘图极速放大的身影,待其扑至身前五寸之距,墨夷公猛地弓步沉腰,一拳捣出。 拳速快逾闪电,七股刚柔并济、截然不同的劲力糅合归一,竟将周遭汹涌烈焰硬生生绞散一空! 七伤拳·七殒同归。 此乃搏命之招,七脉俱损,玉石俱焚。 拳风扑面,吹动裘图额前怒张龙须。 墨夷公眼中倒映着汹汹火光,死死锁定裘图,心存同归于尽之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放慢—— 然而,裘图前冲之势竟在咫尺间戛然而止! 面色冷硬如铁石,双目寒星闪烁,暗红大氅倒卷而起,身形如失重浮毛,向后飘然退去。 墨夷公目眦欲裂,口中发出不甘嘶吼,倾尽全力递出拳头。 可无论他如何催逼,那致命的拳锋,始终差了裘图面门半寸! 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隔。 “唰——”拳势竭尽。 墨夷公满脸怨毒不甘,七窍中黑血汩汩涌出,纵是漫天火光也掩不住他面如金纸。 裘图冷眼睨视,唇角勾起一丝妖异的哂笑,肩膀微耸,大氅旋舞间,身影已再次没入滔天火海。 墨夷公僵立当场,尸身缓缓栽倒,砸入一片流淌的油火之中,“轰”地一声被烈焰吞噬。 大雄宝殿前,左冷禅死死盯着火海中那飘忽不定、如鬼如魅的血影,再看那二十余名掌门拼死追逐却连裘图衣角都摸不到,心中惊怒交迸,厉声嘶吼道:“我不信——!” “裘千屠!你听见了么?我真的——要杀她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要印证什么,却更像绝望的挣扎。 如赌徒般,始终不愿相信底牌会输。 火海中,裘图那如同九幽恶鬼般的腹语森然荡开,四面八方皆是回响。 “死吧……死吧!今日此地,除本座之外,都得死!” “尽化劫灰,永坠阿鼻!” 此刻,冲虚道长饱含内力与焦灼的沉喝声如雷贯耳,“左冷禅!还守着那女人作甚!” “再不合力诛杀此獠,你我连同这数千同道,皆要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还不速来争求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一人影自火海边缘连滚带爬冲出,正是嵩山太保费彬。 只见他满面烟火熏燎得黢黑,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地扑到左冷禅跟前,声音嘶哑仓皇道:“左师兄!出不去了。” “半山腰往下全是火海,还有强弓劲弩把守高处,扼住要道。” “汤师兄、丁师兄他们……身披湿麻想冲出去,半途便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弟子们……都退回来了。”他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蓦然间,山风大作,灼热逼人,将左冷禅须发吹得倒撩而起。 “呼——!” 灼热的气流挟着火星扑面而来,原本猖獗的火势如得神助,骤然蹿高数丈,火浪翻腾卷涌,形成一片片灼人的火墙。 整个寺院内外,登时响起一片凄厉哀嚎与绝望的哭喊。 “啊!起风了!快跑啊!” “老天爷!这时候起风,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吗?!” “火!火过来了!往哪里逃?哪里还有生路?!” …… 哭声、喊声、木材爆裂声、建筑坍塌声交织成一片,恰似人间地狱。 费彬面无人色,对着左冷禅惨然道:“师兄!火势已成,焚天煮海……我等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那裘千屠……分明是存了心要拉所有人同归于尽啊。” 左冷禅深吸一口灼热呛人的焦臭空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咳意,眼神晦暗不明。 他心知肚明:任我行曾告知方证,裘图轻功绝世,可冯虚御风,凌空不坠。 火海绝境,于他而言,不过一跃而下便可逃出生天。 而他们……插翅难飞! 只见左冷禅一把将林夫人推搡到费彬身前,声音低沉急促,带着最后一丝算计道:“费师弟!你拿住她!” “看能否发挥什么作用。” 费彬目光扫过身前神色凄楚麻木、如同木偶般的林夫人,满是疑惑,“这……这女人还能有什么用?”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左冷禅偏过头,不敢去看费彬,语气自疑,“万一……万一那魔头顾念这女人劳苦功高,再加之你与其也算有些交情,或可……以此换得一线生机。” 费彬看着全无生气的林夫人,又看看眼前炼狱,眼中蓦然涌起泪光,艰难道:“师兄……这……” 左冷禅不再理他,猛地挺直腰背,强提一口内劲,对着翻腾火海扬声长啸,声音穿透嘈杂。 “裘帮主!左某不才,今日便斗胆,领教阁下这天下第一的盖世神威。” “看看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 语声未落,汹涌怒卷的无边火海深处,裘图那冰冷、狂傲、仿佛来自九幽的回音轰然炸响,四面八方回荡不息。 “来——!” 第293章 如来亦魔 般若即障 左冷禅面色骤然一凝,眼中所有算计顷刻间抛却,周身阴寒气息“嗡”地鼓荡开来,将灼热气浪都推开寸许。 低喝一声,身形如一道融入火海的灰影,几个起落纵跃,终于扑至核心战圈。 场中景象惨烈异常: 方证上身赤裸,破碎的僧裤仅余半截,银发狂乱舞动,不复先前宝相庄严。 面容肌肤枯槁如老树皮,爬满深壑褶皱,上半身更是干瘪得皮包骨头,仿佛血肉精气已然耗尽。 然而其双目赤红如血,戾气冲天,再无半分佛门慈悲之色。 千手如来掌掌影重重叠叠,铺天盖地,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决绝,疯狂轰向裘图。 冲虚道冠早不知去向,披头散发,长须焦卷,面色铁青狰狞。 手中剑势如环,太极剑法划出道道浑圆气劲,勉力为方证与岳不群拦下裘图那排山倒海的进攻,守得密不透风,却也显得异常吃力。 岳不群攻势最为诡谲凌厉,场中留下他道道飘忽残影,辟邪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狠辣刁钻,锋芒毕露,隐有风雷之声。 只是他此刻左手不自觉地掐着个兰花指,配上那择人欲噬的眼神,早失了先前拿捏裘图软肋时的从容,只剩歇斯底里的疯狂。 左冷禅甫一加入,方证、冲虚、岳不群三人似心有灵犀,微妙地调整方位,瞬间让开一角。 四人恰成四方合围之势,各展生平绝学,全力猛攻中央的裘图! 易筋经内力在方证枯槁躯体内澎湃汹涌,千手如来掌虚实难辨,掌风呼啸如雷。 纯阳无极功力在冲虚剑尖绵延不绝,太极剑圈如渊似海,守得滴水不漏。 辟邪剑法在岳不群手中化作道道致命银蛇,诡谲莫测,招招直指要害。 寒冰内力自左冷禅周身弥散,大嵩阳神掌带着阴冷刺骨的煌煌威压,掌风过处,连周遭火焰都为之一黯。 四人皆存搏命之心,合力之下威势惊天动地。 然而裘图身处核心,出招如电,身形在四人狂风暴雨般的夹击中斗转腾挪,竟丝毫不落下风。 “不错!”裘图腹语声穿透火啸与打斗声,带着一丝残酷的赞许,“尔等四个加在一起,倒也比那东方不败多几分斤两。” “怪不得……正道多年来能压得魔教抬不起头。” 四周火墙翻腾,不断有各派掌门、高手厉喝着纵跃而出。 他们一见裘图身影,眼中便燃起困兽般的凶厉狠色,不顾一切地飞身扑入战圈,意图围攻。 雷山仙姥长剑嗡鸣,施展缠丝雾隐剑法,剑影连绵,虚实难测地刺来。 裘图头也未回,反手随意一掌拍出,掌风如锤。 “砰”一声闷响,老妪惨叫着倒飞数丈,直直坠入熊熊火海,凄厉的哀嚎瞬间被烈焰吞噬。 铁骨门周清十指如钩,施展绝学飞凤爪凌空抓下。 裘图暗红大氅一卷,边缘锐利如刀的气劲“嗤啦”划过,周清喉间血线乍现,哼都未哼一声便栽倒在地,被流淌的火油点燃。 栖霞观清霖师太、清虚、凌虚,百药门姜门主,达摩堂首座方智,丐帮数位八九袋长老,封不平,鲁连荣…… 一个个如同扑火飞蛾,前仆后继涌入战圈。 然而裘图身形在火影与战圈中穿梭如魅,或掌击,或指戳,或腿扫…… 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惨叫着毙命或重伤跌出,竟无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招半式。 他们的加入,不过是给这炼狱战场徒增几缕亡魂。 激战中,裘图于半空中硬撼岳不群与冲虚,将其二人迫退。 倏然旋身落地,双足“嘭”地一声踏碎青砖。 足陷地裂,目烙寒霜。 而左冷禅与方证已如两道怒矢,一左一右,挟着毕生功力,掌风裂空,重击而至! 方证枯掌推出。 般若掌·无我无执 此招乃般若掌最高奥义,但却要讲究忘却胜负与自我,掌出自然。 方证此刻已忘却生死,隐隐合乎其意,掌力吞吐间,似带着一股寂灭空灵的沛然巨力。 左冷禅黑袍鼓荡,翻掌似春雷炸响。 大嵩阳神掌·天地正色 至高杀招,掌出如代天行罚,至阳至正,涤荡妖氛,让天地重归清明正气。 但因其修习寒冰内力,掌力阴寒刺骨,煌煌威压中反倒透着邪异。 裘图马步如山,稳立不动。 体内微周天齐鸣共振,极阳内力逆冲颅内,刹那发动紫霞秘术! 只见他面上青筋骤然炸起,双臂展动,青魔手金纹璀璨,左掌更是赤红如烧融的烙铁,不闪不避,悍然双掌齐出,硬接硬打! “究竟反照!” 因果倒悬,自缚自伤!如来亦魔,般若即障! 此招暗含劲力流转、斗转星移之妙。 裘图参悟太极拳经上卷部分奥义后,对其生克之道理解更深一层,此刻使出,精妙绝伦。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嘭——!” 四掌轰然对撞! 方证与左冷禅脸上的狠厉瞬间化为惊骇。 初时只觉雄浑掌力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下一瞬,一股更庞大、更诡谲的混合巨力,裹挟着般若掌的至刚至正与大嵩阳神掌的煌煌邪威,如同决堤洪流,倒卷而回! 二人身形剧震。 左冷禅实力稍逊,只觉如遭万斤巨锤轰击,气血翻江倒海,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黑袍在空中翻涌如夜枭。 方证踉跄后退数步,每退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 他强行止住退势,被劲风鼓荡的满头银发骤然失去光泽般垂落。 双目明亮一瞬,似知晓了什么,枯槁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唉——” 旋即缓缓盘膝坐于滚烫的地面,双手艰难合十,气息微弱,喃喃念道: “罪——过……” “大师!”冲虚道长失声惊呼,瞥见方证盘坐合十的身形气息全无,心知这位少林方丈已然油尽灯枯,当场圆寂,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惊呼同时,手中动作却未有丝毫迟滞。 与岳不群于途中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剑锋破空,再次挺刺而上! 裘图面对冲虚那划出浑圆气圈的太极剑法,身形不退反进,倏然如鬼魅般前移三寸。 这看似微小的挪动,恰好令身后岳不群疾刺而至的长剑势竭落空。 只见裘图五指猛然握拳,悍然捣出—— 右臂筋肉以一种非人的柔韧扭曲,竟如无骨之蛇,顺着太极剑绵密的圆环气劲滑入。 “执枢运斗!” 一握枢机碎北辰,星移物换,玄机逆演! 拳势精准地切入环状剑影运转间那微不可察的间隙,浑圆的防御竟似不存在一般。 “嘭!”一声沉闷巨响,重拳狠狠轰在冲虚胸口。 冲虚道长面色骤白,如遭雷亟,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入一片燃烧的断壁残垣之中。 岳不群见势不妙,剑招立变,挺步向前,长剑化作数道寒星连刺。 裘图恍若背后生眼,头也未回,左手并指如剑,疾风骤雨般点向袭来的剑身。 “断玉分金” 指凝金石裂,何物不可催? 指尖仿若无坚不摧的绝世剑锋! 每一次点出,都恰到好处地抢先落在岳不群剑脊发力最薄弱之处。 “叮叮叮——!” 刺耳的金铁碎裂声连成一片脆响。 瞬息之间,岳不群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竟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晶亮碎片激射开来! 岳不群惊骇欲绝,足尖急点地面,身形暴退。 裘图那件沾满血污的暗红大氅却如血幕般猛然旋开,瞬间完全遮蔽了他的视线。 无论他如何闪躲腾挪,那片令人窒息的血色阴影始终牢牢笼罩在他眼前。 下一瞬,旋转的大氅骤然掠过—— 两根铁铸般的指头,带着刺骨寒意,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极速放大! “钟馗抉目” 凡有所相皆虚妄,抉尽红尘目,照见五蕴空。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锐惨嚎响彻火场,岳不群身形如断线风筝般极速倒掠。 两道血箭自其空洞的眼眶中狂飙而出,在弥漫的浓烟与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厉。 裘图闲适地立于原地,青魔手中,已拈着一对兀自滴血的招子。 裘图手腕倏然一抖,动作快如电闪,指间捻着的那对血肉模糊的招子如两点寒星,破空激射而出。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前方翻腾的火墙应声被凌厉气劲撕开一道缝隙,露出左冷禅那带着凶悍与冷厉的面容。 然而火墙甫破,左冷禅瞳孔便骤然紧缩如针。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中那两点猩红便已一前一后,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洞穿灼热的空气,瞬间出现在他身前咫尺! “噗——!”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闷响。 左冷禅身躯猛地一僵,脸上凶悍之色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与剧痛。 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腰腹之间。 只见那里,赫然出现了一个细小却深不见底的血孔,粘稠乌黑、散发着腥臭的黑血,正“汩汩”地从中涌冒而出。 正是第一颗招子如破甲锥般深深贯入他的丹田要害,第二颗招子紧随其后,以更为凶猛的力道,狠狠撞上前者。 两颗招子一同在其丹田处炸开。 极阳内力如烈狱熔岩,狂暴地焚烧、撕裂着他的经脉脏腑。 同时,蚀骨腐心的血砂剧毒亦如跗骨之蛆,疯狂蔓延,顺着血液流窜全身。 “呃啊——!” 左冷禅闷哼一声,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再也站立不住。 双手死死捂住那个汩汩冒血的小洞,整个身躯无法控制地向前一扑,“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滚烫焦黑的地面上。 毒力凶猛攻心,霸道绝伦的极阳内力更是摧枯拉朽般破坏着他最后的生机。 左冷禅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面色瞬间由煞白转为诡异的青黑,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生路无存,静待等死。 第294章 高手尽毙 自葬火海 大雄宝殿前,费彬呆呆杵在原地,手中长剑架在林夫人颈侧,剑刃微微颤动。 他满面忧色,目光茫然地投向远处跳跃翻腾的滔天烈焰。 厚重火墙隔绝视线,只听得厮杀声已然沉寂,料是尘埃落定。 林夫人瘫坐在阶,怀中紧抱着林平之逐渐冰冷的尸身,眼神空洞,仿佛魂灵已随爱子一同逝去。 突然,费彬身躯猛地一哆嗦。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穿透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竟比沸油爆裂更令人心悸。 前方汹涌的火墙骤然伏低,烈焰扭曲的缝隙间,赫然显现出裘图那冷酷的面容。 跳动的火光将他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双因长久催运极阳内力而隐隐流转赤芒的眸子,此刻如染血寒星,冷冷扫来。 “左师兄……”费彬喉头滚动,手中长剑抖得更甚。 这一刻,他却将那以人换命的念头抛之脑后,嘶声炸喝,带着孤注一掷的悲愤道:“裘千屠!你将左师兄如何了!” 裘图神色漠然,脚步未停,一步步踏着灼热的地面朝大雄宝殿逼近,冷然道:“哭丧着脸作甚,他还有口气。” “本座没想杀他。” “真的?”费彬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失而复得的欣喜,目光下意识从裘图脸上移开,想要去寻找左冷禅身影—— “噗嗤!” 一声轻响,细微却刺耳。 费彬眉心赫然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前后通透。 他脸上的希冀之色甚至还未褪尽,眼神便已凝固、涣散,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后栽倒。 裘图脚步一顿,看着倒地气绝的费彬,嘴角微撇,仿佛碾死一只碍事的蝼蚁,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轻蔑道:“蠢货太多。” “呀——!”尖锐凄厉如夜枭的怪叫骤然撕裂火幕。 两道寒光一前一后破开火墙,直扑裘图侧身与后心。 瞎了双眼的岳不群,脸上皮肉被火焰灼烧得焦黑翻卷,却不顾一切地飞身扑来,状若疯魔。 几乎同时,从燃烧的断垣残壁中,冲虚道长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手中长剑圆转守御之势尽去,化作森寒刺骨的夺命锋芒,直刺裘图要害。 武当太极,此刻只余凌厉杀机。 裘图虎目微眯,腰身猛然拧转,一记狠厉鞭腿横扫而出。 大龙摆尾! “嘭!”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响起。 瞎眼的岳不群太阳穴处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满口牙齿混着黑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横飞出去,一头撞入下方流淌的燃烧火油之中。 “轰!” 烈焰瞬间将他吞噬,凄绝无比的惨嚎声在火海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裘图收腿,虎目掠过一丝轻蔑。 从头到尾裘图就没将岳不群放在眼里。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裘某人更懂辟邪剑法,岳不群在他眼中,可谓处处皆是破绽。 此刻,冲虚的剑已刺到面前。 搏命,便意味着理智的丧失。 在裘图眼中,失去理智的战斗,注定败亡。 什么热血羁绊、绝境爆发,皆是虚妄。 唯冷静筹谋,方是决胜之道。 可惜,此刻的冲虚,已然失智。 但见裘图一步从容踏出——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刹那间,原地出现数道闲庭信步的残影。 凌厉长剑穿破一抹虚幻泡影,全力一击徒然落空。 冲虚神色剧变,瞳孔骤然紧缩,视野中已完全被裘图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所占据。 但见裘图左手背负于后,右手微抬,指关节弯曲作叩门状,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诡谲,看似极其轻巧地在冲虚胸口心门位置轻轻一叩即收。 “阎罗叩门” 以叩门之轻问,承生死之重诘。 此乃裘图初习辟邪魔功时便掌握的阴狠招式,因威力未达极致而不曾动用。 然自得太极拳经钻研至今,此招却已登堂入室,威力迥异。 若以太极拳经上卷所言,那此招便是集穿透劲、吞吐劲、惊炸劲三劲合一的招式。 威能莫匹,触之即死。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冲虚轰然倒射而出。 尚在空中,眼中神采已彻底消散,气息断绝。 尸身重重砸入那方漂浮着长明莲灯阵的莲花池中,“噗通”一声,激起大片水花。 水花溅落四周燃烧的油污上,“嗤啦”爆响,火苗瞬间窜起数尺,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池水,顷刻间便将整个莲花池笼罩。 至此,正道四大顶尖高手,尽数毙命。 裘图缓缓横眸,目光如实质般锐利,似能穿透翻腾的烈焰与浓烟。 就在方才激战之际,一道踉跄身影趁着火势间隙,飞身跨过滚烫的废墟,跌跌撞撞扑到大雄宝殿前,林夫人的身旁。 “夫人……”声音干涩麻木,带着些许空洞。 林夫人缓缓转过憔悴的脸庞。 只见宁中则浑身烟熏火燎,衣衫破烂不堪,怀中是用衣衫紧紧裹着的裘岳渊。 令人惊异的是,在这等喧哗嘈杂环境下,小家伙竟睡得异常香甜、安详。 “渊儿……”林夫人伸出颤抖的双手。 宁中则小心翼翼地将裘岳渊递入林夫人怀中,面无人色,嘴唇翕动,声音嘶哑而绝望道:“渊儿……只有跟着你,或有一线生机……夫人……日后……好生照料他……” 言毕,她缓缓扭过头,望向那片隔绝生死的火海。 远处火海骤然旋转崩散开来,露出狂发乱舞,双手背负的裘图。 但见裘图静立如渊,漠然眸光降在宁中则脸上,浓眉一挑,朝火海努了努嘴。 宁中则惨然一笑,默默转过身,朝火海中走去。 待来到火焰前,宁中则没有任何犹豫,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如同扑向归宿,决绝地一步倒入那无边的火焰之中。 “轰!” 烈焰瞬间将其身影彻底吞噬、包裹,腾起刺目光焰。 裘图面无表情地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骨节摩擦声,徐步朝大雄宝殿走去。 周身劲气自然勃发,所过之处,脚下猛火油连同跳跃的火焰,如同遇到克星般,“嗤嗤”作响地向两旁倏然退散开来,为他裸露出焦黑滚烫的地面。 将近阶前,裘图双臂蓦地一张,脸上瞬间堆砌起温润如春风的笑意,“夫人,大喜啊夫人!” “此役顽敌授首。” “夫人当居首功,该赏!” 说着一脚踩在石阶边缘,弓腰缓缓俯身凑近林夫人。 眉眼带笑,眸底深处却带着一丝审视,“想要什么,尽管道来便是。” “本座——无有不应。” 林夫人怀抱沉睡的裘岳渊,双腿蜷曲着坐在石阶上,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拍哄着孩子。 缓缓抬起螓首,额前凌乱的青丝被汗水与烟尘黏在脸颊,半遮住那极度憔悴的面容。 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盯着裘图那双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295章 七弦无形 笑傲江湖 血月当空,火海翻腾。 裘图与林夫人无言对视。 但见裘图脸上笑意不减,林夫人凄楚麻木,跃动的火光映得二人眸光闪烁。 良久后,裘图忽开口打破沉默,语气略寒道:“夫人莫不是心存死志?” 林夫人轻轻拍哄怀中孩子,略歪头盯着裘图,默然不语,一双凤眸泪光盈盈,几缕青丝黏在苍白的唇边。 裘图嗤笑摇头,叹息道:“那可叫裘某好生伤心呐。” “这些年来,夫人将帮派镖局打理的井井有条,裘某一直看在眼中。” “实乃得力干将,铁掌帮少了谁都成,却唯独不能少了夫人这般能够主持大局的女中诸葛。” 说着,铁掌缓缓抬起,抚上林夫人的脸颊,拇指轻拨其唇瓣,将那几缕散发拭开,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也唯有你,方能让本座托以重任。” 林夫人惨然一笑,昂头之间竟透出几分不肯屈服的英气,凤眸微瞪,泪水盈眶道:“只因我是孤苦无依的妇人,逃不出帮主的手掌心,是也不是?” “诶——”裘图拖长了语调,手掌仍停留在她颊边,“夫人说的什么话?见外了不是?江湖谁人不知本座就是你的靠山。” 此刻,寺外喧嚣骤起,乌泱泱的各派弟子狼狈退回,哭喊声、兵刃坠地声乱成一片。 山火已蔓延上来,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 一个个纷纷惨呼悲嚎道: “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师叔那般好的身手都未冲出去!” “山下的火已经烧上来了,我们死定了。” “方证大师呢?左掌门呢?难道就没人能给我们指条生路?” “都死了,方才都被那魔头给杀了!” “死了……那岂不是我等今日也必死无疑……” “我不想死啊……” 绝望的呼喊中,有人厉声嘶吼道:“老子今天就跟这魔头拼了!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让他死在老子前面!” “杀了他!” “不错!与其坐地等死,不如先杀了铁掌魔!” “咱们这般多人,一拥而上,总有人能冲过去。” “就算是烧死,也要咬他一块肉下来!” “他已经气力耗尽了,老子死之前也要屠魔!” “杀!” …… 一时间,残存的诸派弟子被绝望激发出凶性,数千人如同潮水般,不顾一切,如发疯一般冲向火海,扑向大雄宝殿。 纵然前面之人冲不过火海,但却以一具具躯体将火势盖住,亦或者垫高,令后来者可以借力轻身跃过。 但见裘图对诸派弟子的冲天杀喝声置若罔闻。 铁掌自林夫人温热的脸颊缓缓下滑,转而轻轻盖上她怀中婴孩的头顶。 动作极其缓慢,甚至堪称温柔地抚摸着那未曾剃过的细软胎发,声音低沉却暗含一丝威胁道:“夫人……就不为岳渊考虑考虑?” 旋即俯身凑近些,目光落在婴儿稚嫩的脸上,“他这般年幼,可帮不到本座什么。” 林夫人脸上那抹强撑的决绝瞬间瓦解,化作全然慌乱,将孩子更紧地搂在胸前。 见状,裘图脸上温润笑意大盛,却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怜呐,父母双亡,都没人愿意照顾他。” “也不知以后是被豺狼叼走,还是沦为乞儿。” “哦——”裘图似恍然大悟,斜眸看向火海,“以后……难说咯……”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林夫人的最后防线。 但见她将双腿一缩,跪在裘图身前,紧紧闭上双眼,眼角的泪水终是滑落下来。 裘图脸上笑意一盛,这才伸出双手,扶住她微微颤抖却柔软至极的双肩,语气温润如玉道:“夫人这是作甚,快快起来,你可是大功臣。” 话落,旋即转身朝台阶不远处的一口沉实铁皮箱走去,不忘宽慰道:“莫哭,今日当高兴才是。” 说话间,裘图将铁皮箱启开,露出里面塞满的柔软绸缎,“平之以自身性命,换铁掌帮将来数十年威震武林,稳坐天下第一大帮之位。” 裘图拨开绸缎,取出一张七弦焦尾琴——枯木龙吟。 “值了!” 旋即抱着枯木龙吟来到台阶坐下,将琴横于膝上。 十指轻搭琴弦的瞬间,脸上笑意倏然收敛,缓缓横眸,望向汹涌卷动的火海,轻吐道: “夫人——这是江湖,不是走镖行商。” 话音未落,翻腾的火焰中,隐隐可见一道身影轮廓,眼看就要冲出火海。 裘图额前几缕发丝无风自动,极阳内力灌注十指,猛地拨动琴弦—— “铮!” 七弦无形剑! 以极阳内力加持的音波瞬间如涟漪般震荡开来,天地无余音。 那道身影冲势骤止,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墙壁,闷哼一声,便重新栽入滔天火海之中。 “啊!!!” 火舌骤然高窜,凄厉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呃啊……”身旁的林夫人也同时发出一声低促的痛吟,身子一软,曲坐在地,眉心紧紧蹙起。 裘图看也未看,青魔手已如电探出,扣住她的左手脉门,铁指轻按。 立时察觉到她体内有一丝微弱的内力流转。 旋即缓缓渡入极阳内力助其抵御音波震荡,另一只手却丝毫不停,五指从容拨弦,语气平淡无波道:“何时练的?” “且还这般粗浅,是何档次?” 有裘图极阳内力护体,林夫人心闷骤解,低声道:“布袋罗汉功。” 裘图目光仍锁着前方火海,淡淡道:“藏武阁有的是绝世武功,你自行挑选,不必问我。” “这下等功法,哪配得上你。” 话落,便见裘图闭上双眼,俯身侧首,似完全沉醉于指下流淌出的《笑傲江湖》曲律之中。 琴音袅袅,初听之下,竟有几分云卷云舒的疏阔之意。 然而,这看似平和的音律之中,却蕴含着无穷杀机。 道道音波扩散开来,如涟漪般拂过远处诸派弟子身体。 蕴含极阳内力加持的音波如同水渗沙地,无声无息地侵入他们的经脉穴窍,引动、搅乱他们自身的内力。 又一个即将冲过火墙的弟子,身形猛地一滞,脸上并非被灼烧的痛苦,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的惊骇与扭曲。 他只觉得丹田内息如同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疯狂窜动,与体外传来的诡异音律产生致命共鸣。 “噗——” 一口鲜血夹带着内脏碎片不受控制地喷出。 周身毛孔都似有微弱气劲迸发,竟是内力在音律催动下自内而外反噬其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气血乱窜,下一刻便软软跪倒,被蔓延上的火舌吞没。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但凡身处音律所及范围的武者,无不遭遇同样厄运。 内力稍浅者,顷刻间便经脉错乱,气血逆冲,七窍流血而亡;内力稍深者,亦感五脏六腑如被无形之手反复搓揉,内力在体内左冲右突,痛苦远超烈火焚身。 莫说运功轻身,就连保持站立都难以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火舔舐而上,发出非人的惨嚎。 裘图左手五指内力急催,指影倏然无痕无踪。 《笑傲江湖》的曲调愈发高昂洒脱,仿佛奏琴之人正身处世外桃源,而非修罗杀场。 而这洒脱的韵律,听在那些垂死挣扎的弟子耳中,却成了催命的符咒,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他们的内力运行节点上,引动他们苦修多年的内力成为焚化自身的燃料。 血月冰冷地俯瞰着这片炼狱。 夜幕下,火海愈发汹涌,与这诡异的琴音共同构成绝杀之局。 狂风卷过,带起无数燃烧的木屑和火星,自大雄宝殿上方天幕掠过,如同万千暗红萤火,在焦灼、充满血腥气的空气中狂舞。 血月悬辉,流焰漫天,风舞火涌,凄艳绝伦。 裘图一直闭着眼,嘴角甚至隐约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仿佛真的在这曲《笑傲江湖》中,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地。 林夫人曲坐于地,怀抱婴孩,凄楚双眸倒映着漫天流火,怔怔出神。 第296章 天命所归 令狐身死 狂风怒卷,山下的火顺着漫山林木节节拔高,此刻已将整个少林寺团团围困,再无出路。 一颗颗参天巨木熊熊燃烧,犹如巨大的火炬,树皮在烈焰中噼啪爆裂,火星四溅。 硕大的血月已高悬中天,血色月华冷冷洒下,宛如一只冷漠的巨眼俯瞰着下方炼狱。 一曲《笑傲江湖》尚在荡气回肠之际,周遭喊杀声、濒死惨嚎声已然沉寂下去。 只有火海深处不时传来模糊不清的呻吟,证明着生命最后挣扎。 裘图俯身闭目,一手随意地牵着林夫人的手,另一手在琴弦上从容拂动。 侧首附耳,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那弦音之中,外界那火海炼狱,似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血泪的悲愤嘶吼猛地刺破火幕,震荡而出—— “裘!千!屠!” 声音未落,前方翻腾的火焰猛地一阵剧烈涌动,一道人影持剑从中踉跄冲出。 他重重摔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狼狈翻滚了几圈,才勉强扑灭身上几处火苗。 旋即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烈焰炙烤得面皮龟裂、如同风干旱地的脸。 头发焦曲卷缩,仅剩短短一截贴在头皮上,破败衣衫处处冒着青烟。 裘图恍若未闻,依旧闭目沉醉,头颅微微晃动,五指在琴弦上拨弄不停。 那人以剑杵地,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一步,又一步,蹒跚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在焦土上留下带血足印。 脸上唯一完好的那双眼睛,此刻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抚琴身影。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嘶哑颤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师傅...和师...娘呢.....” 闭目的裘图微微侧首,眉头一皱,却是听出了这声音——令狐冲。 穿越此界这般久,他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天命主角的存在。 怪不得能在琴音干扰下闯过这重重烈火,自千人中脱颖而出,来到自个儿面前。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命所归? 那倒确有两分本事。 念及此,裘图五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随后缓缓睁开眼,嘴角习惯性地勾起温润笑意,抬起左手,朝汹涌火海中两处截然不同的方向分别指了指。 令狐冲脖颈僵硬地扭动,目光跟随那手指方向望去。 眼中所见,唯有跳跃狰狞的火舌和火焰深处隐约扭曲、堆叠燃烧的人形轮廓。 哪里还能分辨出哪个是待他如子的恩师岳不群,哪个是慈爱温柔的师娘宁中则? 泪水瞬间冲破眼眶,与面上血污混在一起。 令狐冲赤红双眼中,悲愤化作滔天恨意,牙齿咬得更紧,几乎要碎裂。 旋即用尽全身力气,重新握紧掌中长剑,剑尖沉重地拖在焦黑滚烫的石阶上,刮出刺耳声响,一字一顿,如同从地狱深处发出的誓言。 “我、必、杀、你!” 闻言,裘图虎目微眯,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许,甚至颇为有礼地颔首示意。 下一瞬,左手五指猛然一拨—— “铮!铮!铮——!” 《笑傲江湖》曲调再续,却再无方才荡气疏阔,只余无尽肃杀。 无形音波裹挟着沛莫能御的极阳内力,不再是涟漪,而是宛如层层叠叠、凝如实质的气墙,猛地挡在令狐冲身前。 令狐冲身躯剧震,如同撞上铜墙铁壁。 闷哼一声,口鼻眼耳瞬间淌下鲜血,但他牙血紧咬,眼中恨火不熄,竟迈步不停。 每撞破一层音障,脚步就迟滞一分,身上的焦黑皮肤因巨大内息压力崩开更多裂口,渗出颗颗血珠,滚落在地,嗤嗤作响。 可他依然在前进。 裘图脸上浮现出玩味笑意,饶有兴致地直盯着这个顽强挣扎的猎物。 手上动作却骤然加快,墨发狂舞如焰。 琴音陡然拔高,变得急促暴烈,恍若怒涛狂啸,卷起燎原星火;又如战马奔腾,踏碎万千山河。 灼热气浪卷着燃烧的灰烬,在这血月天星之下肆虐。 那致命琴音穿透层层火浪,在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的修罗场中回荡、共鸣,撕扯着残余生命。 令狐冲终于艰难踏上第一级石阶。 焦黑躯体已如血人,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湿印。 他的耳膜早已破裂,根本听不到琴音,但体内内力却依旧如沸水一般,似要崩炸开来。 眼中世界已然模糊,唯有台阶上那个含笑弹琴的身影清晰无比。 见令狐冲竟这般顽强,裘图脸上的玩味笑意渐转残忍。 但闻令狐冲隐隐低吼一声,颤抖着将手中沉重如山的剑,一点点、一点点向上举起,朝着裘图缓慢而决绝地刺去。 那动作慢得如同蜗牛爬行,叫人好生着急。 突然——裘图左手恍若不见,四弦连挑,三弦同拨! “铮铮铮铮——!!!” 琴弦急颤,发出裂帛般的尖啸! 霎时间,急弦如骤雨狂倾,密集如鼓点;琴音似金戈交鸣,铁马突出! 整个天地间的烈火、血色的月光、倒塌的佛像、无尽的死亡……仿佛都被这狂暴无匹的琴音卷入其中,化为毁灭洪流,尽数压向台阶下那个孤绝身影。 令狐冲全身猛地一僵! 七窍乃至周身细小的毛孔,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旋即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头颅低垂,仿佛被万钧巨石压住,无论如何挣扎,也再抬不起半分。 然而——那只握剑的手,依旧在剧烈地颤抖着,顽强地将剑尖死死指向台阶之上的裘图。 林夫人目睹此景,檀口微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震撼。 纵是立场相对,但她此刻也对这个素未蒙面的五岳弟子心生佩服。 裘图见状,左手抚琴依旧不停,缓缓俯下高大的身躯,竟贴心伸出头,主动将那眉心要害,送到了令狐冲颤抖的剑尖前三寸之处。 似在用实际行动鼓励令狐冲再坚持坚持。 令狐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用尽濒死前的最后一丝意念,驱动着早已麻木的手臂。 剑尖在剧烈的颤抖中,竟真的、极其艰难地向前递出了微不可查的一毫一厘—— “铮——!!!” 就在这刹那之间,裘图左手猛地一挥,七根琴弦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音浪轰然爆发。 音浪似在这一刻由虚转实,竟将林夫人额前发丝荡起。 令狐冲身躯如遭雷亟,猛地一定! 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直挺挺地向一旁栽倒下去,再无声息。 “唉——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裘图直起身子,用力扭了扭脖颈,发出轻微的骨节声响。 垂眸一眼已经死去的令狐冲,似想到了什么,耸肩嗤笑一声,“不中用的东西。” 第297章 信步火海 宽怀慰藉 裘图松开林夫人的手,将枯木龙吟随手掷在一旁,缓缓站起身。 横眸斜睨一眼林夫人,恰逢对方也茫然抬头望来。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裘图未置一词,转身,步履沉稳地朝少林寺更深处行去。 林夫人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挣扎着起身,紧紧抱住怀中因灼热空气而扭动不安的婴孩。 低着头,目光在林平之冰冷的尸身上深深流连片刻,素指飞快抹过眼角,旋即踉跄着跟上裘图的脚步。 一路行去,残垣断壁,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木梁。 裘图左手负后,青魔手横于胸前,气劲勃发,如分水之犀,将前方流淌的油火烈焰硬生生逼开丈许。 一条焦黑滚烫的路径在二人脚下延伸,通道两侧火墙翻腾,隐约传来垂死者压抑的痛苦呻吟,与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更添几分炼狱的凄惨。 行至一处断壁拐角,裘图脚步未停,眼角余光却无声地扫过身后。 但见林夫人双眼空洞,宛如琉璃蒙尘,只是机械地拍哄着怀中婴孩。 裘图眸底幽光一闪,思虑暗涌。 这林夫人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铁掌帮多是匪类出身、桀骜不驯的舵主坛主,她仅凭些许手腕和借自己威名,便能压服得铁掌帮上下井然。 比当年蜀中尚未一统,便已显颓势的刘博阳强出何止一筹? 更难得的是她还能分出精力将遍布南北十三省的镖局产业打理得滴水不漏,财源滚滚。 人才,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应该受到优待,在裘图这也一样。 实在是太好用了。 有她在,自己才能心无旁骛,闭关苦修。 更何况她身为女子,名声已牢牢绑在自己身上,又有致命软肋牵绊,绝无可能自立门户。 权势迷人眼,换作是个有同等本事的男子,难保不会在自己长期闭关时心生异志,暗中架空。 眼下她虽从死劫中活了下来,却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若不能让她重新燃起斗志,偌大铁掌帮,一时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放心托付的人。 思索间,二人穿行于少林内院,处处可见倒地不起的身影,有些尚在呕血抽搐,显是被先前那摧魂夺魄的琴音引炸内息。 林夫人面色凄楚,将脸贴在因燥热而哭闹的婴孩额上,徒劳地拍哄着。 忽然,前方的裘图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语气低沉平静道:“夫人可是以为裘某是在拿岳渊要挟于你?” 裘图头也未回,声音在火场的嘈杂中却异常清晰,“你我合作,本就各取所需,明码标价。” “昔日夫人为平之前程殚精竭虑,如今为岳渊谋划,亦是情理之中。” 林夫人眼神空洞依旧,脚步虚浮地跟着,只是下意识地收紧抱着婴孩的手臂。 裘图继续踱步,语气维持着那份刻意的低沉道: “其实……左冷禅那厮,倒也不算全错。” “当他道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时,裘某心中确曾掠过一丝忐忑,唯恐被他窥破虚实。” 说着,裘图脚步倏地一顿,林夫人也随之茫然停下。 火海光影摇曳跳跃,映照着裘图高大的身形。 但见其缓缓侧身,目光深沉地投向林夫人。 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旋即,裘图嘴角缓缓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饱含真诚与温情的笑容,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真挚恳切道: “裘某心中,实则早已将夫人、平之,还有岳渊……视作至亲家人。” 林夫人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缓缓抬眼,望向裘图那双深邃的虎目。 凤眸中,麻木死寂被骤然打破。 疑虑、动摇、还有一丝被这温情话语勾起的、近乎本能的微弱希冀,在其中激烈碰撞。 “夫人……不信裘某?”裘图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与……受伤。 林夫人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默默垂下眼帘,避开了裘图那真挚的注视。 裘图脸上那温情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抹自嘲般的冷然。 蓦然转身,继续前行,语气也陡然疏离了几分,“不信便不信吧。” 声音里透着一丝被误解的萧索,“今日能把夫人与岳渊从这龙潭虎穴中带出来,也算不负裘某以身犯险走这一趟。” “天下群雄,正魔联手……哼。”裘图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那语调落在林夫人耳中,竟莫名听出了一缕难以言喻的……委屈。 这声冷哼,如针刺般扎进林夫人混乱的心绪。 她猛地抬起头,望着裘图那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高的背影,终是颤声开口道:“可是平之……” 裘图脚步未停,声音再次转为低沉,带着一种不得不为的沉重道: “裘某唯有表现得对你二人毫不在意,甚至言语狠绝,方能在那些老狐狸眼皮底下,为你等争得一线生机。” “单枪匹马抗衡整个武林已是九死一生,更何况还要在无数顶尖高手的严防死守下……救下两个活生生的人?” “夫人——裘某有几分微末本事不假,但也只是个肉眼凡胎罢了。” 林夫人神色剧变,混乱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飞速回溯着整个惊心动魄的过程——裘图孤身赴会、狠厉言语、浴血奋战…… 原来,竟是如此? 恰在此时,裘图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似带着浓浓的痛惜,“平之……” “他是裘某唯一的弟子。” “裘某心中之痛,绝不亚于夫人,但……”裘图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决绝,“裘某当时绝不能流露半分,否则,只消露出一丝破绽,夫人与渊儿……立时便会再陷死局。” 忽然,裘图语气又变得轻松坦然道:“再说——” 声调微扬,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豁达与洒脱,“有这满山遍野的正魔两道为他陪葬,这般排场,也算不辱没平之了。” “江湖中人,刀头舔血,生离死别……夫人,看开些罢。” “帮主所言……真的?”林夫人下意识地喃喃问道。 心头顿然通彻—— 是啊,他若真视我们母子如敝履,何必明知是九死一生的险境,还要孤身前来? 明明大可继续辗转江湖,逐个击破那些门派,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何必冒此奇险? 这一刻,林夫人信了。 她却不知,裘图还真就自觉天下无敌,不愿多费时间,才选择了这条看似凶险实则一劳永逸的捷径。 裘图仿佛感应到林夫人心绪的变化,趁热打铁,继续温言道: “裘某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这铁掌帮诺大的基业,将来还不是悉数留给岳渊?” 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夫人眼下看似在为裘某操持帮务,实则……是在为渊儿守护他未来的基业。” 一切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只是从林平之换成了裘岳渊。 林夫人闻言心头巨震,过往种种涌上心头,凤眸含泪,低声哽咽道:“帮主……妾……妾身……” 回想裘图所为,还真没有对不起他们母子,反倒是多次挺身相救,大恩大德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心生半点不满亦是不该。 今日他在群雄面前所言虽与当初私下坦白有所不同。 但今日何等险境?那些狠话分明是保全她们母子的权宜之计! 自己竟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脑,全凭意气用事,误会了对方,甚至让其生出委屈……实在是大不该! 强烈的自责与愧疚瞬间淹没了林夫人。 但见她眼中含着泪,声音却异常坚定道:“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为帮主分忧解难。” 裘图脚步再次一顿,背对着林夫人。 那高大背影在火光映照下纹丝不动,嘴角却无声地勾起满意弧度。 很——好。 果然只需稍加引导,给些虚无的情绪慰藉,便能重新套上枷锁,为我所用。 但见裘图徐徐转过身时,脸上已然换上了那副毫无芥蒂的亲切笑容,目光温和地看向林夫人道: “待此间事了回去,江湖风浪应能平息一阵。” “夫人需将帮中诸事安排妥帖,裘某要长期闭关潜修,以求武道再进。” 话落,忽然似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些许怒色道:“哦,对了。” “此役仓促,尚有诸多小门小派未曾拜访。” “夫人得空时安排人手,务必将他们的武功典籍,尽数请回我铁掌帮藏武阁,厚我铁掌底蕴之根本。” 旋即怒色一敛,语气再转温润,“也算为平之将利息讨个干净。” 第298章 末那启藏 跃崖离去 四面火海灼灼,映得林夫人眸光闪动,她满怀愧疚地望着裘图,重重一点头。 裘图嘴角微扬,转身领着她继续向内行去。 少林寺藏经阁前的广场上,火油蜿蜒流淌,如同赤红的脉络。 藏经阁第一层已化作熊熊火狱,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将整座楼阁紧紧裹挟在烟幕之中。 裘图带着林夫人寻到一处尚算空旷、未被火舌舔舐之地,抬眼望向浓烟滚滚的藏经阁,温声道: “运气尚可,此处火势方起,你暂且在此等候。” 话音未落,身形已骤然拔起,撕开浓密烟障,稳稳落在藏经阁第三层回廊之上,大步踏入。 甫一进入,裘图双目如电,立时开始飞速翻阅架上书籍——无论经卷、武功秘籍,抑或杂记随笔,一概不拒。 他并无过目不忘之能,但少林千年积淀,底蕴尽在于此,岂肯空手而回? 即便此刻一字难记,裘图深信自己将来终有一日能够参透明心见性之境。 届时过往一切历历如掌上观纹,今日所见皆成武道资粮。 此刻翻阅,不过是为未来埋下种子。 裘图动作快如疾风,取书、翻页、丢弃,不过数息一本。 然而下方火势窜升更快,灼热之气直逼而上。 转眼间火舌已开始贪婪地吞噬第三层。 裘图只得身形一晃,果断舍弃众多典籍,掠向第四层。 火光映面,裘图立时改变策略,尽量挑选年代较近的佛经典籍入手。 这理论之学,愈近愈精,例如青城派便将《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与《蛇行狸翻术》融汇提炼成一门武学。 即便有许多功夫为普及而进行简化,但其核心精义亦是不变。 待他武学臻至高深,博采众长,这些便是登峰造极的基石。 《永樂北藏》...《洪武南藏》...《大方廣佛華嚴經》...《緊那羅王兵法》...《瑜伽焰口》...一本接一本,书页在指尖飞快翻过。 火焰毫不留情,紧随其后攀爬蔓延。 裘图只得再次飞身,退向更高一层。 时间在烈焰升腾与书页翻飞间飞速流逝。 不过一炷香光景,裘图已被逼至第七层。 此地尽是少林武学绝技:《金刚伏魔圈》《一百零八罗汉大阵》《菩提刀法》《如影随形腿》《寂灭抓》《多罗叶指》《大力金刚掌》... 再上一层,第八层。 此地多为内功心法。 《少林基础内功》《十八罗汉内功全本》《心意气混元功》《菩提心法》...直至那闻名天下的——《易筋经》。 终于来到顶层第九层。 此地骤然空旷,作为佛门圣地,护法武功难登绝顶,收藏的皆是禅宗孤本秘典:《如来藏性通解》、《无始时来业相宗》、《业果轮转录》... 火势愈发汹涌,窜升之速快得惊人。 十余息间,火舌已如活物般,沿着两侧木质旋梯疯狂燎卷而上。 不多时,火苗已攀上房梁,烈焰吞吐,浓烟滚滚,整个第九层陷入一片火海,热浪灼人。 裘图立于第九层仅存的一隅未燃之地,正全神贯注翻阅手中最后一本经书——《末那启藏经》。 这正是少林历代高僧参悟明心见性之法的集大成之作。 周遭烈焰翻腾,热浪扑面,裘图虎目中却无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与狂热,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神魂。 头顶骤然传来断裂之声。 一截燃烧的巨梁裹挟着烈焰与火星,轰然砸落。 裘图仿佛早已知晓落点,脚步微错,身形自然一偏。 “轰隆!” 燃烧的巨梁带着骇人的声势,精准无比地砸在他方才立足之处咫尺之地,火星与焦木碎片四溅纷飞,灼热的气浪卷起他的赤红衣角。 裘图对此视若无睹,目光甚至不曾离开手中经卷分毫。 火屑纷飞中,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停滞,迅速将《末那启藏经》揣入怀中,顺手又将旁边一本已被火焰燎得焦黑封面的《少林寺志》也一并收起。 藏经阁下,林夫人紧搂着啼哭不止的婴孩,手掌急促拍哄,目光映照着已化作冲天火炬的藏经阁,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裘千屠!” “快出来啊!” 话音未落,第九层燃烧的雕花木门轰然爆碎。 九尺虬躯赫然出现在烈焰翻腾的围栏前。 周身气劲微吐,方寸之地,火焰如遇天敌般倏然退避。 山风狂啸,卷起裘图墨发乱舞,暗红大氅横展如凶蝠巨翼,猎猎作响。 裘图双手负后,冷峻目光扫过下方—— 千年古刹,已彻底沦为血月映照下的烈火地狱。 无数火星被狂风热浪席卷,漫天飞舞,恰似万千飘摇的暗红鬼魅。 裘图深深凝望这片燃烧的废墟——不知日后,可还有缘再睹这千年古刹真容? 旁人或许再无机会,他裘某人,倒未必。 说不得还要再烧几次。 念头闪过,裘图纵身一跃,大氅翻飞,如一片沉重的血云,稳稳落至林夫人身前。 “走。” 言简意赅,裘图带着她疾步掠至悬崖边缘。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唯有滔天火海翻腾肆虐,再无生路。 “从哪走?”林夫人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下一刻,她身躯骤然一僵——裘图已一手揽住她柔软的腰肢,另一手同时从她怀中抱过哭闹的裘岳渊。 原本啼哭的婴孩瞬间收声,小嘴委屈地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盯着裘图,手脚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林夫人身体依旧僵硬,抬手略显慌乱地拢了拢鬓边发丝,低声道:“还是你降得住他。” 裘图垂眸瞥了眼怀中孩童,语气平淡道:“渊儿自是喜欢裘某得紧。” “勾紧。” 话落,不待回应,裘图纵身便向那万丈深渊与无边火海跃去。 头顶,那轮硕大妖异的血月高悬,猩红月辉倾泻而下。 “轰隆隆——” 身后千年古刹少林寺已彻底化为炼狱火海。 殿阁倾颓,断壁残垣如巨兽骸骨般在烈焰中扭曲、坍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林夫人失声惊呼。 下坠的失重感与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瞬间将她笼罩。 山风卷起漫天火星,如千万赤红流萤,劈面泼来,映照着二人面容在猩红与暗影间急剧变换。 林夫人双臂死死地环上裘图那如同山岳般虬劲的脖颈,整个身体本能地蜷缩着紧贴在他臂弯之中。 第299章 无敌江湖 七伤锻脏 少林一役,裘图单枪匹马屠戮群雄,方证、冲虚、左冷禅、岳不群、解风等顶尖高手尽数毙命,数千正道弟子葬身火海。 此战震动天下,江湖为之噤声,再无一人敢忤逆裘图。 其天下第一之位,至此无人可撼。 此战彻底终结百年正魔格局——正道倾覆,魔教瓦解,铁掌独尊。 少林千年古刹焚为焦土,武当、五岳派、丐帮等领袖与精锐全灭,象征传统秩序的彻底崩塌。 黑木崖上,圣姑任盈盈闻讯遣散部众,黯然归隐。 裘图命林夫人收尽各派武学典籍,垄断武道传承。 拒归顺者遭血洗,中小门派或臣服或消亡,江湖传承就此断绝。 当然,此血雨腥风横扫江湖,难免有不少漏网之鱼。 但诸派幸存的零星弟子流亡民间,疲于躲避铁掌追杀,短期内再难聚势。 武林彻底沦为裘图掌中之物,江湖迈入铁掌至尊时代。 江湖有号证其威—— 铮铮铁掌,无敌江湖! 裘图的家传武学铁掌神功,亦为天下公认之首,引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在少林一役后马不停蹄赶回铁掌帮,闭入死关苦修。 这个世界再无人可威胁自身,裘图终能潜心练功。 于他而言,一切不过起步罢了。 只是如今,裘图对觉醒明心见性之境越发渴望,其心念甚至超越了同境天人合一。 末那识执掌记忆,也唯有明心见性方有过目不忘之效。 天人合一乃是意识升华,所重在于其可怖之析理推演。 藏武阁书架林立,典籍堆积如山,裘图反失了翻阅兴致。 太多了...... 自身所学已是江湖顶尖武学,如今收集的诸派武学都比自身所学低了许多档次。 且自个儿时间实在是有限,暂时没有更多的精力去修炼其他武学。 博采众长,亦需有度,若每本皆习,终将贪多嚼不烂。 裘图决意先将所精数门武功练至圆满,再于藏武阁中择优而习。 当然,不贪多,不代表裘图就不贪了。 权衡再三之下,还是忍不住添了一部武学早早纳入自身修炼体系。 密室昏灯下,裘图翻开七伤拳谱上卷——七伤锻脏法。 此乃道家正统高深武学,能传至今世,断非纯然伤己邪功。 裘图当初覆灭崆峒之时,阅此拳谱便察其精妙,实为锤炼五脏六腑之无上道门养生秘法,一旦圆满更能延年益寿。 所谓损寿折命,那因为历来崆峒派传人总是忍不住在此功未臻圆满时便以此拳法对敌。 灯火昏黄,裘图轻抚下颌,凝神细阅。 只见开篇总纲—— 欲强先损,破而后立。 拳劲透内膜,气血润根底。 一如锻铁,复似淬火,千锤百炼,胎魄自固。 这倒是很好理解,裘图学了这般多武学,早已明白,武学一道多为破立相生,负重而行。 旋即翻开后续正文: 木性曲直,韧而生发。微损其叶,粗其根茎。 火曰炎上,光明洞彻。烛火摇动,愈显其明。 土爰稼穑,厚德载物。鬆其疆土,方纳精微。 金从革变,呼吸为钥。千锤百炼,方得清透。 水曰润下,归藏于肾。激流涤荡,源深则固。 阴阳逆乱,非为绝路。拨乱反正,乃见太极。 七伤非伤,是为共鸣。五脏如轮,同转长生。 此法共有七层境界——木砺肝魂、火炼心君、土培中宫、金淬肺魄、水润肾元、阴阳调和、脏腑同源。 时间缓缓流逝,以裘图的理解能力,倒也很快便将此拳谱解析完毕。 木砺肝魂之境: 以特定发力方式震荡右肋肝区,产生轻微撕裂感。 轻度微创可刺激肝气生发,增强人体解毒、疏泄之功。 练成后,气血运行更为畅达,耐力悠长。 火炼心君之境: 出拳时令心血骤然加速,如灯烛爆燃,片刻即收,感受心脉剧烈搏动。 短暂、可控地增加心脏负荷,如同锻炼心肌。 练成后,心脉强健,气血旺盛,不惧寒邪,精神奕奕。 土培中宫之境: 劲力内收,轻微震荡脾胃区域。 震荡可活化脾胃之气,增强其运化功能。 练成后,消化吸收能力大增,能将食物药力转化为更多精气,是为后天之本。 金淬肺魄之境: 以独特的逆呼吸法,使肺经产生针刺般的轻微痛感。 锻炼呼吸肌群与肺脏弹性,增加肺活量。 练成后,呼吸绵长深远,气息纯净,声音洪亮。 水润肾元之境: 气沉丹田,劲力透达双肾,如暗流冲击,产生酸胀感。 刺激肾脏,强化其藏精、主水的功能。 练成后,元气充沛,骨骼强健,耳聪目明。 阴阳调和之境: 引导之前五脏散逸的气血,使其重归平衡,流转全身。 此为关键一步,将前五重对单一脏腑的锻炼进行整合,使五脏之气相生循环,而非相克内耗。 脏腑同源之境: 一拳既出,五脏六腑同时产生轻微共振,如钟鸣鼎食,和谐共鸣。 这便是七伤拳圆满境界。 将伤己的拳劲转化为淬炼的共鸣之力,一拳之下,同时锻炼五脏六腑,使其成为一个协调统一的强大整体。 后附七伤拳招式,实为此圆满境界之练法。 然欲达圆满需水磨工夫,未成而用之于敌,则成彻彻底底之伤己之拳。 裘图自是不需要以七伤拳对敌,他有的是精妙招式对敌。 且武学一道殊途同归,裘图倒也不必完全拘泥于此法锻炼内脏。 例如火炼心君之境,完全可以用易筋经丹心秘术代替,且效果想来更为拔群。 再如脏腑同源之境的修炼,讲究轻微共振,和谐共鸣,正合狸翻锻骨中的骨鸣之道。 而摧心掌的核心奥义便是震劲,如今裘图已开始修习参悟此功,届时以震劲来震荡脏腑,岂不更妙? 这所谓道家功法,本一脉相承。 如此看来,裘图几无需照搬七伤锻脏法修行。 所重者,唯此法中些许独巧关窍,及数篇修复蕴养脏腑之珍贵药方罢了。 念及此,裘图满意颔首,又将《七伤锻脏法》反复研读数遍,吩咐下人备齐药方所需后,便又取过自少林所得《末那启藏经》,就着昏灯,沉入其中…… 第300章 采茶女子 相逢不见 日升月落,岁月无声。 寻道之人忘年岁,恍惚间,又是一年清明将近。 滇南,苗寨。 晨雾如纱,弥漫于起伏的茶山。 远望山峦含黛,近看翠色欲流。 数名女子身着鲜艳苗装,身背竹篓,穿行于碧绿茶垄之间,指尖翻飞,采摘着初绽嫩芽。 女子间笑语时而飘出,撞碎在氤氲雾气里,更添几分山野静谧。 采茶人中,一紫衣少女揉着惺忪睡眼,撅嘴抱怨道: “阿姐,今年人手也太少了,清明前想采完,怕不得累掉半条命去。” 她身旁的独臂女子,身着靛蓝染布短衣,襟边袖口绣着繁复彩蝶纹样。 虽只有一臂,动作却沉稳娴熟。 俯身专注于茶树间,闻言恬淡道: “西南几家对头刚被扫平,骤然得了大片地盘,教中人手自然不足。” “你呀,少些牢骚。” 独臂女子发间簪着几支精巧银花,随着采茶动作微微晃动,衬得她面容沉静,别有一种清丽坚韧风韵。 那空荡的衣袖,无声诉说着过往,却无损其眉宇间流露出的淡淡风华。 紫衣少女眼珠一转,笑嘻嘻道:“阿姐,还是你最有远见。” “当初那些个老祭司背地里可没少编排你呢。” 独臂女子——蓝凤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追忆,唇角微扬道:“他们所言,也未必尽错。” 紫衣少女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要不是阿姐你,铁掌帮哪会给我教这么大好处?” “定是裘帮主念着你为他……”她顿了顿,目光瞟向蓝凤凰的空袖,“……才处处照拂咱们。” 说罢,胸脯一挺,兴有荣焉道:“铁掌帮已是天下第一大帮,咱们五毒教,如今也称得上天下第一大教。” “说来,还不是阿姐你的功劳。” 蓝凤凰手上动作未停,语气依旧平淡道:“是不是天下第一,与你何干?专心采茶。” 少女吐了吐舌头,旋即眼睛一亮,“对对对!我得挑些顶尖的好茶!” “过些日子,教里要专门给铁掌帮总舵送去。” “说不定那裘帮主还要喝我采的茶呢!” 她忽地又凑近蓝凤凰,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附到对方耳边,低低絮语了几句。 说完缩回头,眼中闪烁着八卦的火焰,“是不是真的啊?阿姐你……该不会是……” 蓝凤凰眉眼倏地一抬,“嗯?”眼神清冷。 紫衣少女被她看得一缩脖子,旋即又鼓起勇气,用气声追问道:“……是不是真的嘛?” 蓝凤凰面无表情地打断道:“假的,莫听旁人胡言乱语。” 少女狐疑地盯着她看,却只见她神色如常,瞧不出丝毫端倪。 见蓝凤凰转身朝茶山深处走去,少女赶忙追上,在她身后蹦蹦跳跳,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那那那!好阿姐,你总得给我说说,那位裘帮主到底是何模样呗?” “是英俊潇洒?还是威武霸气?” “江湖上都传他凶神恶煞,个头比房门还高,胳膊比常人腰还粗,笑起来一口尖牙。” “还说他平日专以杀人为乐,饮血止渴。” “铁掌帮里谁惹他不痛快,当晚就被他抓去生吞活剥了……” …… 山雾愈浓,挟裹着湿漉漉、沁入骨髓的清寒,将山顶突出的峭壁也染作一片迷蒙的灰白。 蓝凤凰孤身行至这峭壁之下,仰首望去,岩壁数丈,几欲刺破沉沉雾霭。 她深吸一口寒冽空气,提气纵身,仅存的右臂在腾跃间迅捷如电,精准地抓住垂下的老藤借力,身姿轻盈似穿雾雨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踏上了被浓雾半掩的山顶平台。 眼前豁然一阔。 山顶数十丈见方的平地,茶树依势丛生,苍翠欲滴。 此地终年云雾盘绕,水土得天独厚,滋养得茶树叶片格外肥厚,茸茸白毫密布如雪,正是整座茶山钟灵毓秀的精华凝聚。 每年最上乘的春茶,皆产自此处。 蓝凤凰敛息凝神,猫下腰,指尖拂过嫩叶,细细审视。 她专挑那叶片肥壮饱满、白毫如银针般根根显露、色泽墨绿油润仿佛能映出人影的上品嫩芽,轻柔采下。 忽地,她身形骤然一僵! 倏然直起腰背,目光如离弦之箭,锐利地刺向侧方那浓稠得化不开、如牛乳般翻滚蒸腾的雾气深处。 那里,雾气正被无形力量剧烈搅动着,翻涌不息。 蓝凤凰静立原地,靛蓝身影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 万籁俱寂,只闻山风掠过叶尖的沙沙低语。 鬼使神差般,一声轻唤如同带着水汽的叹息,逸出唇边,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是你吗?” 声音甫一出口,便被无边无际的浓雾吞噬,消散得无影无踪,杳无回音。 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自嘲,微微摇头,驱散那不合时宜的念头,俯身欲继续采摘。 “啪嗒。”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自身后传来,在这寂静的山巅格外刺耳。 蓝凤凰猛地转身,循着那声响源头的方向,几乎是疾步奔去。 绕过一块巨大如蹲伏怪兽的山岩,眼前豁然。 只见平整光滑的石面上,赫然静静躺着一块玄铁令牌。 令牌之下,压着两张薄纸。 上面一张的开头,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刺入眼帘——白云熊胆丸。 蓝凤凰弯腰,指尖触到那枚沉重的令牌——触手温热。 她将其拾起。 正面,铁掌二字殷红如血,笔力遒劲,似有千钧;背面,至尊二字鎏金铸就,威严尽显。 铁掌至尊令——见令如铁掌至尊亲临。 蓝凤凰紧紧抿唇,眼眶倏地通红,俏立原地,默默无声。 数息后,她终究忍不住低头,匆匆抬袖拭了拭眼角。 旋即抬头,急切地四下张望,平静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裘帮主?” 浓雾如厚重帷幔,吞噬了她的呼唤,毫无回应。 不甘心地,她又朝着雾气深处,轻唤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求证与期盼。 “裘千屠?” “裘千屠!” ...... 手中紧攥着那温热的令牌,蓝凤凰急切地左右张望,目光竭力穿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迷雾,却寻不见丝毫人影。 心焦之下,她疾步在山顶这块小小的平台上来回搜寻,靛蓝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直到行至平台一侧的悬崖边缘。 蓦然抬眼,只见不远处浓密得如同实质、翻滚不息的雾气如同被洞穿一般。 一道金灿灿的天光,顺着那雾气通道陡然斜射而下,光柱不偏不倚,正正照亮了她身前那株最青翠、最充满生机的茶树。 新发嫩芽在光柱笼罩下,闪耀着温润柔和的碧玉光泽,晶莹剔透,宛如无声回应。 第301章 江湖隐秘 追询他法 归鸟穿霞投远树,残阳泼血染层云。 峨眉金顶东,半山九阳洞。 洞内,一盏青灯如豆,映照着古佛慈悲而模糊的面容。 曲非烟身着鹅黄色僧尼衣袍,背对洞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 素手执木缒,有节奏地敲击着身前木鱼,梵音般的佛偈自她唇间低低流出,清越而空灵,在洞壁间萦绕回响。 洞外,山风掠过成片的松林,卷起阵阵涛声,在幽深山谷中回荡不息;修长的竹影摇曳婆娑,映在蜿蜒山径之上,更添一分禅意。 蓦地,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径上厚厚的落叶,沙沙作响。 洞内,那富有韵律的木鱼声和清越佛偈声,悄然间乱了节奏。 几息之后,余音尚在石壁间轻颤,曲非烟已缓缓放下了手中木缒,侧转过身,目光投向洞口。 只见裘图那九尺虬躯正负手立于洞口光影交界处。 山风习习,墨色袍袖拂动,也撩起额前几缕乌黑长发。 夕阳余晖为他伟岸身形镶上一道金边。 “莫说曲姑娘连裘某这落脚的轻重都辨得出来。” 裘图嘴角噙着一抹温雅笑意,步履从容迈入洞内,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洞内简朴陈设。 曲非烟回望着他,脸上浮现出如幽谷清泉般恬淡的笑容,一双妙目波光流转,带着洞悉的了然,“我闻得出你的气味。” 裘图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道:“明心见性之境,果然玄妙非凡,洞察入微。”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自嘲道:“裘某的鼻子纵使踏入识物之境,能辨百味,却终究记不住这许多,自是无法与非烟相较。” 曲非烟眸光仿佛能穿透表象,轻声道:“看来帮主方才已见过师傅了,此行是特为询问明心见性之道而来?” 裘图眉头一挑,“这也能闻得出?” 曲非烟唇角微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慧黠道:“不仅如此,我还闻得出帮主袖间沾染了未曾摘下的新芽茶香,清新得很呐。” 裘图闻言轻笑一声,不再追问。 移步至佛像之前,并未跪拜,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那历经沧桑的古佛略一颔首以示敬意。 旋即沉声开口道:“想来此地便是当年郭襄祖师悟道证法所在。” “为参悟无上武道枯坐六十年,此等坚韧心性,着实令人敬佩不已。” 曲非烟神色宁和,缓缓道:“郭襄祖师虽于此静坐一甲子,但所求却并非全然是为了明心见性。” “甚或可直言,祖师从未执着于求得此境。” “明心见性又非真的四大皆空,与其过往历历在目,不如忘却得好。” 裘图微微颔首,看过少林寺志后,他倒是知晓许多江湖深藏隐秘,倒也明白郭襄当时处境。 旋即双手自然垂落,复又负于身后。 目光低垂,落在佛前供桌上一方古朴的乌木剑匣上。 只见那匣身之上,八个篆刻古字在油灯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神雕倚天,屠龙证道。”裘图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地念出这八字,低沉的声音在石洞中激起微弱回响。 念罢,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扫向静坐一旁的曲非烟,带着探究。 但见曲非烟神色依旧恬淡如初,平静地解释道: “据本门传承所载,当年神雕大侠于襄阳城破前夕,将玄铁重剑一分为二,熔铸成倚天剑与屠龙刀两柄神兵。” “更将绝世武功秘笈与武穆遗兵精要分别藏于其中,寄望后世英杰凭此驱逐鞑虏,光复华夏。” “那倚天剑,确曾由我峨眉保管过一段岁月,便珍藏于此剑匣之中。” 裘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嗤笑,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玩味道:“裘某看过少林寺志。” “其中所载,可是与曲姑娘所言,相差何止千里?” 话音落下,裘图蓦然转身,面向曲非烟。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俯下,将面容凑近,深邃的虎目径直对上曲非烟那双清澈如秋水的杏眸,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但见裘图脸上笑意温煦依旧,声音却低沉了几分道: “是侠名远播还是魔焰滔天,裘某并无兴趣深究。” “裘某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事——这位神雕大侠,他是否也已臻至明心见性之境?” “否则,张真人何以与他相斗一甲子,方才将其除去。” 洞内一时寂然,唯有青灯火焰微微跳动,映照在佛像与两人的侧脸上,光暗不定。 曲非烟默然垂眸,似在沉思,又似不愿作答。 裘图见状,直起身躯,不再相逼。 转而望向那沉默的古佛,发出一声极轻叹息,仿佛对着佛像倾诉困惑。 “那少林所载明心见性之法,阉割甚重,每每涉及他法便立时止住,胡言乱语打机锋。” “说来说去,也只道明了一条路——慈悲寂灭之法。” “游历红尘,以己心感悟众生悲苦,发觉慈悲之性,至此六性寂灭唯慈悲大盛,方能普渡众生,成就正觉。” 说到此处,裘图眉头皱起,双手无奈摊开道: “裘某虽有慈悲之心,却也绝非那等舍己渡人的大圣人。” “此等慈悲寂灭之道,叫裘某如何走得?”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曲非烟身上,“少林法门与曲姑娘你亲身所历之道,可谓南辕北辙。” “这更足以证明,佛门禅宗,容不下他法。” 裘图凝视着曲非烟,眼神变得温和而认真,缓缓道:“方才裘某拜会严掌门,也曾当面问询是否有他法可循。” “严掌门言语间多有闪烁,最后只道一句‘一切法皆已尽传于非烟’,便再无多言。” “想来其中必有难言之隐,或是峨眉规矩所限……” “严掌门又不敢得罪于裘某,便只得将此事推脱于你身上。” 曲非烟迎着裘图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知是表示没有其他方法,还是不愿告知。 只见她神色依旧恬静,闭目合十,声如清泉道: “我所证之法,实为郭襄祖师当年自金轮法王处得传的部分无上瑜伽密乘精义。” “瑜伽密乘,梵语本意为‘相应’、‘结合’,乃是以心驭身、身心合一之道。” “旨在化解内心诸般烦恼尘垢,求取乐空双运的大解脱、大自在之境……” “亦是明心见性之法,可此法我已全数告知帮主。” 裘图闻言嗤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却也未再追问。 旋即神色一正,轻声道:“曲姑娘。” 曲非烟抬眸看他。 裘图神色平静,目光深邃,清晰地吐出下一句,“裘某要走了。”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 曲非烟那双古井无波的杏眸骤然一缩,瞳孔深处瞬间掀起了剧烈波澜。 她直直地、近乎失礼地紧紧盯住裘图的双眼,仿佛要穿透那沉稳目光,辨清其中是否藏有为求法门而故意欺骗的痕迹。 但见裘图神色平静如水,坦然迎接着她的审视,声音沉稳而清晰道:“此一去,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今日登山,不为他事,只为……与曲姑娘作最后道别。” 话落,洞内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 青灯如豆,火焰在无声地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印在冰冷而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壁之上。 古佛垂目,洞外的松涛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如同呜咽的风穿过山谷。 两人相视无言,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对视中流转、湮灭。 良久,久到那跳跃的青灯似乎都黯淡了一分。 曲非烟终于缓缓起身,衣袂拂过蒲团,未发出一丝声响。 她深深地看了裘图一眼,眼波流转间,轻声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道:“你……且随我来。” 裘图跟在曲非烟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走出了九阳洞。 洞外,豁然开朗。 扑面而来的是山间清冽的空气,带着松脂和泥土的芬芳。 夕阳已将大半边天空染成壮丽的橘红与深紫。 二人来到一处突出的悬崖平台。 崖边,视野极其开阔。 下方,一泓碧绿池水宛如镶嵌于山谷中的明镜,清晰地倒映着漫天泼洒的瑰丽霞光。 池中,几茎白莲亭亭玉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莲影倒映水中,与天光云影交织,静谧而圣洁。 举目远眺,但见层峦叠嶂,万壑松涛,在暮色中翻涌起伏,涛声阵阵,深沉而辽远,恰似亘古梵唱。 半山腰,隐有飞檐斗拱在松林间隙隐现,暮鼓晨钟的余韵似乎还萦绕在天地之间,更添几分肃穆的佛门禅意。 曲非烟一言不发,在悬崖边缘选了一处平坦的岩石,席地盘膝而坐,鹅黄僧衣在暮风里轻扬。 她目视着远方翻涌的松海与霞光,侧脸在余晖中勾勒出圣洁轮廓。 裘图亦未多言,默默在她身畔坐下,高大的身影与她纤细的身姿并肩,共同面对着这苍茫暮色与浩瀚山景。 山风掠过,吹动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第302章 难证明心 疯魔入道 “裘大哥。”曲非烟空灵嗓音响起,鹅黄僧衣在暮色里轻扬,侧脸镀上一层圣洁金辉。 “嗯?”裘图鼻腔轻应,视线未曾移开眼前苍茫景致。 曲非烟恬淡目光落在他的侧颜,声音如幽谷清泉道: “恐怕……你终生皆难证得明心见性。” 裘图虎目微阖,下颌线条微绷,沉声道:“何解?” 但见曲非烟眼波流转,带着洞悉了然道:“此道艰险尚属其次,更需天生慧根,岂是持握法门便能踏入?” “无论慈悲寂灭,抑或瑜伽密乘,皆是此理。” 裘图闻言,抬手轻抚下颌,唇角勾起一抹温雅笑意,眼角余光带着深长探究之意道:“裘某…当真一丝慧根也无?” 曲非烟神色宁和,缓缓摇头,轻叹道:“若有慧根,慈悲寂灭之道,或可一试。” 她顿了顿,转头注视裘图深邃眼眸,“至于密宗法门,其门槛便在…需得自行初步觉醒末那识,照见心魔。” “哦?”裘图听得曲非烟道出跟以往不一样的说法,温雅笑意中透出兴味,眉头一挑道:“愿闻其详。” 走火入魔他都不怕,什么心魔之说更是不足令他畏惧。 曲非烟似已看透他的心思,澄澈眼眸微敛,轻轻摇头道: “魔,非是指的杀伐戾气,而是…神智疯魔。” 她神色添了一丝凝重,“也就是说,裘大哥欲入此道,除非…你真的疯上一场。” 话音方落,洞外山风似乎也滞了一瞬。 裘图沉默如岳。 发疯?沦为彻头彻尾疯子? 竟有如此修行法门?这瑜伽密乘,未免太过诡谲,强人所难。 心念电转间,裘图蓦然侧首,深邃目光紧锁曲非烟恬静脸庞,声音低沉温和道:“如此说来——你疯了?” 曲非烟坦然迎视,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道:“当初…确是疯了。” 裘图眼中掠过一丝诧色,温声追问道:“是如何疯法?” 曲非烟闻言,转过头,垂眸望向崖下镜池,池中莲影随波轻晃。 声音空灵,似从幽谷传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裘图目光微动,虽不全解,却也猜得七八分,应是与自己有关,当下也不便刨根问底,颔首道: “是故你曾言有生死大恐怖……却不知,那恐怖是何模样?” 曲非烟凝视着池中破碎又重圆的霞光倒影,声音轻缓道: “人人皆是不同。” “瑜伽密乘入门,首在觉醒末那识。” “若末那识不兴波澜,何以圆融诸相?” “可末那识一旦觉醒,虚实界限崩解,那便是疯了,亦是心魔初生之时。” 她侧眸,望了一眼陷入沉思、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的裘图,轻声道: “彼时我,总觉身侧暗影重重,有人窥伺;诸佛垂目恶视,尽显狰狞。” “草木皆化利刃,遥指寒锋,天地尽显杀机,无处可避,当真想一死了之,以求解脱…” “幸得师尊慈悲,见我情状,与典籍所载郭襄祖师照见心魔之象略有些许相似之处,便存了万一念想,传我瑜伽密乘要义,引我至这九阳洞清修,隔绝尘嚣。” “机缘巧合之下,终得勘破迷障,内外齐通,复归本真。” 裘图静听至此,虎目中光芒明灭。 原来如此——瑜伽密乘,竟是一条将疯子引回常轨的法门。 也就是说…人之疯癫,实乃末那识初次觉醒之兆。 曲非烟空灵声音再次响起,“裘大哥,你平日…可有刻骨爱恨、锥心愧疚?” “抑或辗转难眠之焦虑忧愁、萦怀不去之自责不甘?” 裘图闻言皱眉苦思良久,无奈缓缓摇头。 这些于他,皆是徒耗心神的内里纠缠,全然无存,从未有过。 他裘某人,行事无悔,从不内耗,有错也全是他人之错。 哪怕自身有些许小小瑕疵,也能以宽容肚量,轻而易举原谅自个儿。 曲非烟轻叹,带着一丝了然道:“是故裘大哥末那识深潜难醒。” “人自母胎孕育,末那识便已萌动。” “稚子渐长,意识成形,日益稳固。” “裘大哥心志坚若磐石,正因意识稳固如山。” “然则…”她目光澄澈如镜,“愈是稳固,欲引动末那识兴风作浪,便愈是…千难万难。” 裘图望着远处层云镶着金边,沉声道:“难怪道门不走明心见性之路,看来两者难以并存。” “意识愈是坚韧如钢,末那识便愈是…波澜难起。” 曲非烟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其实道门亦有明心见性法脉,只不过似早被其视为左道旁支。” “更因理念与佛门相悖,渐被佛门斥入魔道。” “峨眉典籍曾有只字片语记载,言及神雕大侠便勘破此道。” “然具体法门,恐已随神雕大侠…一同湮灭江湖。” 裘图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曲非烟沉静侧脸,声音低沉温和道:“峨眉…未曾载录神雕大侠入魔始末?” “入魔?”曲非烟眸光微闪,旋即沉吟片刻,声若清风道: “神雕大侠毕竟曾抵抗蒙元入侵,击毙蒙哥,此等壮举自不负大侠二字。” “要说入魔,其后所为倒也算罢。” “当年蒙元铁蹄踏破山河,神雕大侠曾纠集众多旁门左道之士,更散播‘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之言。” “引得天下群豪竞相追逐,欲夺神兵,却尽数折于其手…” “但这也是那些江湖人士贪念作祟,应不能全怪神雕大侠。” 裘图闻言轻笑一声道:“若他所为无错,张真人为何不惜耗费甲子光阴与其相斗,最终将其铲除。” “那柄象征郭大侠的倚天剑,亦因此辗转送至峨眉,屠龙刀流落江湖。” 曲非烟神色不变,恬淡如初道:“你所言这些,我不知晓。” 裘图目光转向那尊被霞光勾勒出慈悲轮廓的远山,似对着山峦低语,声音沉稳清晰道: “少林寺志所载,那位神雕大侠于第三次华山论剑后,便立刻亲手终结挚爱性命,亦即是古墓掌门小龙女…” 说着,裘图缓缓转头看向曲非烟,“那柄屠龙刀,便是以此为名而铸。” 第303章 沙漏指缝 雾隔重山 曲非烟垂眸沉吟片刻,眸光微亮,恍然道:“也是了。” “当初襄阳城破之时,大宋真龙天子尚在,蒙元图腾又是狼,其挚爱名讳又偏带龙字。” “身为江湖中人,屠龙二字无论于家于国,确犯大忌讳。” 她微微侧首,恬静容色在渐深暮色里更显空灵,“说来这位古墓掌门虽名声不显,我峨眉倒珍藏了一篇当年长春真人为其手书的悼词。” 言罢,不待思索,唇齿轻启,空灵声音便将悼词徐徐诵出: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 “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 “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 “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裘图虽无曲非烟那般过目不忘之能,却也依稀记得这《无俗念》现于《倚天屠龙记》开场,由十八九岁郭襄嵩山吟诵。 那时丘处机早已仙逝多年。 但见曲非烟清声道:“此悼词应是寒食扫墓之日,静夜沉沉之时所著,只是未录年份,亦未载死因。” “长春真人何时仙逝?”裘图目光沉静,提点道。 经此一问,曲非烟眸光微动,了然颔首道:“方才倒未注意,长春真人……第三次华山论剑当年便羽化登仙。” 裘图声音平稳,继续提点道:“少林寺志明确记载第三次华山论剑,便在寒食当日。” 曲非烟闻言,恬淡面容露出一丝恍然,颔首道:“怪不得会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收尾。” 裘图沉声道:“不错,寒食之日长春真人并未前去华山论剑,故此悼词应非寒食所著,寒食乃是指逝者死去之日。” “只是......”曲非烟蹙起秀眉。 裘图见状,眉头一挑,“嗯?” 但见曲非烟说出心中疑惑,“长春真人著有多部文集,这篇悼词似乎……与其风格大为迥异。” “且悼词开篇大多是指明祭扫时日,而非人逝之时。” 裘图对此不以为意,写篇悼词何来许多规矩。 全真教在终南山,丘处机总不能华山论剑当夜飞临华山写下悼词。 论剑当日就那么几人,也不大可能是他人借了丘处机的名。 没这个必要,丘处机也不会答应。 曲非烟似察觉裘图不以为意,恬淡一笑道:“不过倒也非绝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看来这位古墓掌门,当真是惊艳绝伦,美若天仙。” “否则身为清规严禁女色的全真门人,怎会冒名誉受损而为其写下悼词。” 裘图不在乎小龙女到底美不美,心中只想着快点将话题引到点子上,便继续道: “而后不久,这位神雕大侠又灭了全真。” “全真七子似乎仅郝大通一人在外幸存,创立如今华山派。” 闻言,曲非烟语带唏嘘道:“也不知是何等深仇大恨,令一代大侠沦为这般丧心病狂的魔头。” “莫非……因何事由爱生恨?”曲非烟微微侧目瞥向裘图。 但见裘图默默摇了摇头。 具体由何,少林寺志未记,他裘某人又怎知晓。 情情爱爱这些玩意最是难缠,翻来覆去也就什么你爱我又背叛我,我爱你为何你不爱我之类的。 世间男女千千万万,偏生逮着一人要死要活,胸中实无半分格局,他裘某人看不起这般人。 但见裘图忽地凑近曲非烟,虎目精光闪动,探询道:“你说——这会不会……便是他那明心见性之路?” 曲非烟瞬间会意,怪不得裘图自进洞开始便左点右点,原来是想从她这里看能不能问出神雕大侠所走的明心见性之道。 但见曲非烟眸中慧黠流转,浮现出恬淡笑意道:“原来裘大哥是想走左道之法?” 裘图目光灼灼盯着曲非烟,坦然道:“裘某虽不好杀,却也有几分熟稔。” 曲非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柔道:“可依裘大哥所言,神雕大侠所杀之人不是心中挚爱便是师门亲友,想来这是必过关隘……” “不知裘大哥可有心中挚爱可杀?” 裘图闻言眉峰聚起,双掌按膝,垂首苦思,越想眉峰便皱得越紧。 良久,终是悠悠一叹,语气带无奈道:“罢了,一切终有解决之道。” 说罢,半撑身躯,似欲站起。 曲非烟侧首凝望裘图,眸中似映着初现星光,轻声道:“这便要走了?” 裘图侧目,与她目光在空中胶着一瞬,随后又缓缓坐下。 也罢,马上就要离开了,这点时间也练不出名堂,不如最后……好好看看这世界。 想罢,裘图身躯松弛,远眺层峦镶着最后暗金轮廓,天际白星已然浮现。 不多时,身旁曲非烟空灵嗓音低诵佛偈,融入渐起山风。 “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随缘不执着,真爱自然生。”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 裘图忽打断道:“别念经了,裘某难得轻松一会,不日又不知该得如何忙碌。” 曲非烟轻轻颔首,不再诵经,陪着裘图一起静观崖外。 暮色已沉,层峦暗影如伏兽,白日镶的金边彻底褪去,唯余天际一道深紫弧光。 山下镜池亦收起最后霞彩,化作墨玉,唯点点星辉开始坠落池中,与几茎白莲倒影共舞。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过了半响,裘图忽又一叹道:“还是念点什么吧,怪冷清的。” 声音在空旷山崖传开,更显寂寥。 曲非烟闻言沉思片刻,空灵嗓音再度响起,融入习习晚风。 “气藏窍,意如丝...” 她眼波微转,瞥见裘图面无厌烦之色,反而凝神静听,便继续轻诵峨眉九阳功精义。 “循浮络,通微机;感万法,演其变;阳极动,惊雷至;意未尽,力已竭;归沧海,复生时。” 随着口诀流淌,裘图右手铁指已不自觉敲击膝盖,发出轻微笃笃声,似在应和其中武道至理,比之佛偈更令他专注。 曲非烟唇角弯起一丝会心弧度,知晓裘图心思,空灵声音更添几分悠远道: “余幼承家学,观——” 她声音微顿,目光仿佛穿透夜色,投向浩渺东方。 “东海潮生剑影,闻襄阳城头弓鸣;亦于少室山巅,聆觉远大师以残喘诵《九阳》真义,炽热精微,烙于心田。” 裘图正听得入神,忽觉左肩一沉,传来温热轻触。 他眼锋微斜,只见曲非烟紧闭双眼,螓首已轻轻靠在他肩头,鹅黄僧衣在微凉夜风里轻贴他的臂膀。 裘图目光在曲非烟恬静侧颜停留一瞬,便收回,复又投向远方星辰初现的深邃天幕。 曲非烟并未睁眼,空灵嗓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淡淡愉悦与沉醉。 “其后半生江湖漂泊,见天下奇技纷呈...” 她右手素指无意识地轻绕一缕垂落青丝,不停打转,声音几近呢喃,似沉入回忆。 “或如岱宗巍峨,或似江南烟雨...” “然每每临摹施为,劲力如沙漏指缝,招意若雾隔重山,方知所见愈博,滞碍愈深。” “遂返峨眉,坐断苍崖六十秋...” 崖下镜池,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倒映其中,如银鱼入水。 夜空幽蓝如墨洗,亿万星子渐次点亮,汇成浩瀚银汉,无声奔涌。 “晨昏与云霞同参,风雪共松涛入定...” “忽一日,露坠青莲,星河倒悬...” “七识洞开如镜台拂尘......” 第304章 清明祭祀 笑傲卷终 一夜并坐,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曲非烟纵是过目不忘,也将所知的武学秘籍、乃至相关经义尽数复述了一遍。 山巅晨钟遥遥传来,在深谷间悠悠回响。 身旁早已空荡,平整的岩石上,只留下一串刻满细密经文的铁菩提。 此刻,瓦屋山顶。 雾气氤氲,松涛阵阵如低语。 林夫人右手牵着蹦蹦跳跳的裘岳渊,左手挎着一篮香烛纸钱,缓步朝驻地最深处的裘家宗祠小庙行去。 身后一众丫鬟老嬷,默默跟随。 昨日寒食,今朝清明。 自入铁掌帮以来,这逢年过节祭祀裘家先祖的重担,便落在了她的肩上。 反倒是身为裘家九代单传的嫡脉,裘图他自己这么多年竟从未正儿八经为列祖列宗们上过一炷香。 宗祠单楹独立,朴实无华,静立于云雾缭绕、松竹交映的深处。 “吱呀——” 林夫人推开沉重的木门,却猛地一怔。 只见裘图赫然立于宗祠中央,双手背负,背对门口,正抬首凝望那高悬的神龛牌位。 香烛辉映间,青烟袅袅升腾,盘旋萦绕于诸牌之间,幽香弥漫,若有若无。 林夫人牵着裘岳渊步入祠堂,语声柔和,带着些许意外道:“没想到你竟有时间来此。” “嗯。”裘图鼻息轻应一声。 林夫人垂眸,见裘岳渊小脸既好奇又畏惧,蠢蠢欲动,犹豫片刻,轻声道: “渊儿,快叫人。” “爹爹!”这一声叫得极大,却透着小心的试探。 裘图缓缓转过头,眉头先是微蹙,目光扫过满眼期待的裘岳渊,又掠过林夫人眼中那抹无奈的温柔。 眉头旋即展开,默然颔首,算是应承。 无须解释,他明了,这不过是对孩童的善意谎言,以免日后难圆。 而今,他亦无解释的必要。 腹中饥饿已如饿虎般咆哮,将那翻涌的魔欲都彻底压得沉寂。 更何况,这孩子于他,尚有最后之用。 只见林夫人蹲下身,轻抚裘岳渊的头顶,柔声道:“去,渊儿跪下,给列祖列宗磕头。” 裘岳渊动作生疏地挪到蒲团前跪下,一下又一下笨拙地磕头。 因裘图身形正挡在神龛之前,那磕头的样子,倒像是在拜他。 数息后,裘图低沉声音忽起,“裘某已同曲姑娘打过招呼,若你有何事难以解决,可请她出手相助。” 林夫人眸光闪动,神色瞬间落寞,旋即牵起僵硬笑容道:“你……” 裘图背对着二人,沉声颔首道:“裘某要游历天下,以求武功精进,归期难料。” 随即大手一挥,“尔等退下。” “是,帮主。”丫鬟老嬷们如蒙大赦,依言退去。 待众人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裘图方才抬手指向那肃穆的神龛道: “自此以后,年节不论,日日夜夜,此间香火,永不可断。” 林夫人虽不明所以,仍应道:“是。” “我饿了。”裘图突兀地冒出这一句。 林夫人闻言,温婉笑意浮上脸颊,素手轻拢鬓边发丝,柔声道: “我去给你熬你最爱的雪燕莲子羹,还有新学的冰玉银耳,渊儿可喜欢吃了。”她转身,裙裾微动,跨过门槛时脚步一顿,“哦,顺道给你换身衣裳。” “祭祖之日,岂能穿着旧衣?莫让祖宗以为我们过得落魄了。” “把门带上。”裘图提醒道。 “吱呀——” 沉重的宗祠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裘图这才缓缓转过身。 身前跪着的裘岳渊,仰望着他那高大伟岸的身影,眼中交织着畏惧与崇拜,怯生生又唤了一声,“爹……” 裘图缓缓蹲下身,一手轻轻拍在裘岳渊稚嫩的后背,一手高高指向那神龛最高处,语气严肃道: “渊儿,你须牢牢记住,若有一日……铁掌不在了,你纵是逃命前,也必须将那块牌位带走。” 他手指点向其中一块,声音低沉而郑重,“香火,绝不可断,记住了吗?” 裘岳渊顺着他所指,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最高位上的牌位名字,用力地、无比认真地点头道:“嗯!记住了!” 裘图见状,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虎目半阖,再次强调,字字清晰,“此乃祖训,务必……务必代代遵守。” 半个时辰后。 林夫人端着盛有羹汤的托盘,快步穿过湿漉漉的晨雾,鬓边青丝随风轻扬。 她用肩头抵开宗祠厚重的大门,侧身挤入,口中轻语道:“时辰紧了些,火候或有点……” 话未说完,转头望去,宗祠内却只剩裘岳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吃力地将三柱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之中。 “走得……这般急……”她喃喃低语,声音在空寂的祠堂里几乎听不见。 忽然,她眸光一凝。 供桌之上,静静躺着一件物事,幽光内敛,形如鬼爪——正是裘图那令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青魔手。 心下一惊,林夫人好似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望向那供奉列祖列宗的神龛。 嗯? “一二三四……”林夫人心头默数,秀眉缓缓蹙起。 怎会……多了一层? 再次定睛一看,只见神龛最高处,赫然多立了一块簇新牌位。 其上鎏金镌刻两个大字,在香烛微光与窗外透进的薄霭中,刺目地映着她的眼帘—— 裘图。 ——笑傲卷完。 (这一卷字数比预计超了不少,原本计划是四十万字一个世界。 当然,最主要还是笑傲江湖是第一个世界,考虑到主角初次穿越,首先要做的便是将能收集的武功都据为己有,所以篇幅不可避免的拉长了许多。 下一个世界是神雕侠侣,大家应该从主角和曲非烟的交谈中也看出了端倪。 神雕侠侣的话,作者是采用了阴暗线。 小龙女被杨过所屠,这个也不算二创,因为原著也可以这样解读。 明明二人十六年后重逢,一同并肩经历大战,自华山离去时,金庸偏用描写杨康身死时的乌鸦绕树来描写这等美好团圆结局。 再加之屠龙二字确实犯了忌讳,因为倚天屠龙记中金庸就以紫衫龙王、还有屠狮大会两处情节,以人物心理写了江湖人最重忌讳。 反正金庸后续也没有写任何关于杨过小龙女的结局,反倒是倚天屠龙记出了这么一篇悼词。 既点名郭襄十八九岁,也就是离华山论剑不到三年,还说丘处机已死多年。 那么反推小龙女死于杨过之手也算合情合理。 谁叫整个神雕侠侣从开篇杨过做梦开始,不是雕就是蛇,且一直都是雕蛇对立。 独孤求败剑冢之地,杨过也选择了助雕灭蛇。 而小龙就是蛇。 这还只是新修和三联版,稍微隐晦了点,连载版就比较直接了。 连载版中,杨过的母亲并非穆念慈而是捕蛇女。 小龙女十六年后反倒越发年轻,如同二八芳华。 但重点是连载版中李莫愁前往古墓中夺取玉女心经时,小龙女拿出了参同契,旁白注明参同契是道门双修经典,可让人青春常驻。 杨过十六年后见老顽童时,老顽童胡须变得半黑半白。 且小龙女在绝情谷底见老顽童裸体时并未避讳。 而玉峰刻字,杨过十六年后才发现,那当世唯二会驱使玉峰的老顽童会不会早就知道小龙女没死。 所以...... 再加之玉女、素女这些在古典文学中并非真的冰清玉洁,反倒是......不好明说。 另外无论哪个版本,小龙女也与公孙止入了洞房。 这个诸位有兴趣可以去查查,或是看看原文,就在小龙女为杨过求情花毒解药那一章。 大致内容便是小龙女要解药,公孙止言说要春宵一刻后才给。 然而下一段便是小龙女见到杨过,心中暗道:公孙止果然言而有信。 再加之小龙女对尹志平各方留手,乃至心理活动描写。 ...... 总而言之。 正好这等阴暗线可以加入明心见性之路,为我所用,那就却之不恭了。 至于有人提过黄衫女,但黄衫女出现那么多次,连一个杨字都未明写。 只有最后离去时提到了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这个绝迹也用得有点阴暗,按理来说隐居要好一点,哪怕为了顺口也可以换做隐匿。 当然,一切都是自行解读,只要逻辑勉强能圆,怎么都成。 下一篇主要是主角追求明心见性之路,不会像笑傲江湖这般疯狂收集武功。 (友情提示:神雕侠侣又名天残地缺。) (看到这了,求张月票。) 第1章 谁人笑痴 隐姓埋名 南宋理宗绍定四年。 金国治下——南京路河南府登封县。 清明时节,烟寒旧巷。 冷雨侵阶,青旗湿重无人过;残花委砌,纸灰飞乱有余哀。 一名十二岁的少年撑着油纸伞,踏过湿漉的青石板街。 额上剃得溜光,泛着青茬,脑后一条乌黑油亮的发辫,被雨打得半湿。 身着质料上乘的蓝布袍子,细看衣角绣着雅致竹叶暗纹,腰间悬一枚温润白玉。 行至街角,少年将伞沿又压低几分,加快步子,拐进巷子深处。 在一扇斑驳脱漆的木门前站定。 门楣空荡荡,只残留着往年贴桃符的淡淡印痕。 他收了伞,在阶上顿了顿脚上的水渍,这才轻手推开那扇静悄悄的院门。 甫一入院,便瞧见檐下坐着母亲,就着天光缝补衣物。 少年不知母亲名讳,只知她姓卫。 卫母闻声抬头,两道利眼如刀般横剜过来。 少年脚步一顿,脖子微缩,声音低低怯怯道: “娘,学堂…学堂里一个人影都没,都各自回老家祭祖去了。” 卫母闻言眉头一拧,低头狠狠咬断手中线头,双手将缝补的锦缎往腿上一搭,面色阴沉如水道: “这般时候了还祭祖?明年你可就要乡试了,李先生为何不提早告知一声?” 少年忙趋步上前,走到檐下母亲跟前,双手不自觉地互握着垂在身前,小声解释道: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清明祭祖是天经地义,家家户户都如此…先生自不会专门提点。” “普天之下,怕也就咱们家…例外了。” 他偷觑母亲脸色,又赶紧补充道:“况且…先生昨日提起,泽州大败,各处兵荒马乱,明年的乡试…已然取缔了。” “取缔了?!”卫母噌地一下站起身,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这怎么行!何时能恢复?” “你辛辛苦苦熬灯念了这么多年书,岂不生生被耽搁了!”她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扯得衣角簌簌作响。 少年双手绞得更紧,小心翼翼试探道:“娘…既如此,要不…我去拜师学武吧?” “就咱们年年去礼佛的少林寺,听说已经开了山门,在招俗家弟子。” “只要人品过得去,给钱就能学。” “如此也好…也好于乱世谋个出路?” “学武?”卫母猛地回头,眼中寒光一闪,断然喝道:“不可!想都别想!” 少年被喝得一颤,犹自嗫嚅争辩道:“可是娘…先生说了,大金自打实行那北失南取的昏招,便已埋下亡国之根。” “蒙古人能征善战,能吞下北边,迟早也能踏平南边…” “那又如何!”卫母厉声截断他,“蒙古人打下了江山,难道不需要人当官管事?一样要科举取士!” 少年鼓起一丝勇气,抬眼急道:“娘,我听人说…那些蒙古凶人,拿咱们汉人只当两脚羊,跟…跟牲口也差不离。” 卫母深深吸了口气,强压火气,斩钉截铁道:“旁的我管不着!你,就是不许习武!听见没有!” 少年低下头,肩膀微垮,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道:“…为什么?” 卫母盯着他额前的青茬,眼神复杂,半晌才冷声道:“习武?哼!习武之人,有几个落得好结局?” “那是要看老天赏饭吃,看筋骨能不能熬,看有没有真师承的!” “你那死鬼老子,心心念念就想重振什么裘家旧日威风,可惜眼高手低,功夫稀松,连我都打不过!” “结果呢?悄没声息就叫人宰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她语气带着刻骨的怨怼与苍凉。 眼看少年虽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但那眼神深处分明潜藏着不甘与执拗。 卫母心头一软,硬邦邦的语气终究缓了几分,叹道:“笑痴,你还太小…不明白这里头的凶险门道。” “一旦沾上武功,不去军营里搏命厮杀,就等于半只脚踩进了那吃人的江湖。” “刀口舔血,朝不保夕,那是家常便饭。” “习武这条路,更是苦熬,就算有良师,有家底,没个二三十年的光景,也休想混出个名堂。” “那是拿命、拿一生去赌啊。” 少年踌躇片刻,忽然抬起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小心翼翼问道:“娘…咱们家以前…是不是…跟铁掌帮有些关系?” “谁跟你说的!”卫母脸色骤变,声音猛地压低,眼神瞬间锐利如针,死死钉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她骤变的神色吓得猛退半步,后背几乎撞到廊柱上,结结巴巴道:“是…是听苏七讲的…他爹跟他讲了好多。” “他说…铁掌帮以前的帮主,就姓裘…” 卫母气息一窒,一步上前抓住少年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生疼,连声逼问道:“你告诉别人你姓裘了?” 少年疼得吸气,怯生生道:“就…就只告诉过苏七一个人,他赌咒发誓绝不说出去的。” “混账东西!”卫母气极,猛地甩开手,嗓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怒,“你知不知这事万一传出去,就是杀身灭门的大祸,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少年揉着发疼的胳膊,虽惊惧,却仍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为…为什么呀?咱们又没犯王法,也没做恶事。” “大丈夫顶天立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能…怎能一辈子用假姓见人…”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都说了什么?一字不漏给我讲清楚!”卫母厉声追问,呼吸都急促起来。 “上…上个月吧…”少年缩着脖子,“就…就是听他吹牛,说那什么‘五绝’个个是活神仙,能飞天遁地。” “我就…就随口接了句,问江湖上还有没有别的厉害高手…他说南边早先有个铁掌帮,他爹以前常偷偷跟铁掌帮做买卖。” “还说…还说铁掌帮主叫裘千仞,有个威风名号叫‘铁掌水上漂’…我就…我就顺嘴说…跟我是本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娘…”少年看着母亲铁青的脸,心头涌上巨大的惶恐,怯生生道:“咱们…是不是…又要搬家了?” 卫母闻言,脸上怒容反而凝住,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苦笑,带着无尽的悲凉道:“搬家?搬去哪?这北边…还有地方能去么?” 她仰头望着灰蒙蒙的雨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片刻后,方才转身,声音疲惫中带着决绝道:“以后把嘴给我闭紧了,跟我来罢。” 少年忐忑不安地跟着卫母步入光线昏暗的里屋。 只见母亲径直走进卧房,在衣柜深处摸索一阵,捧出一个用褪色蓝布包好的包裹。 走到屋内唯一的那张旧案几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下,一层层打开。 少年屏息凝神,只见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两块并排放置的漆黑木制牌位。 少年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孩童般的雀跃,脱口而出道:“娘,我们…也要祭祖了?” 卫母凝视着那两块沉甸甸的木头,长长叹息一声,疲惫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沉重道:“你大了…这裘家香火传承的事,总不能再瞒着你一辈子…” 少年闻言,心头一紧,带着敬畏和一丝莫名的激动,上前捧起左边那块牌位。 轻声念出上面深刻的名字,“裘…千…” “丈?” 诶?不是苏七说的那个高手裘千仞啊。 少年又将目光移向右边那块牌位,这个名字他倒知道——裘岳钧,他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第2章 仇敌上门 衡山五老 卫母将两块沉甸甸的牌位郑重放在案几上,又取来一个火盆,低声解释道: “千丈公与那铁掌帮主本是双胞胎兄弟,你爹是千丈公膝下的庶出子。” 少年心中好奇更甚,眼神里满是困惑,怯怯地探问道:“那…那主脉的叔伯们,怎地…从来没见过?” “不知道。”卫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硬,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些已泛潮的纸钱,用火折子费力地点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引燃。 “大难临头各自飞,相互的行踪…自是要死死瞒住。” 少年下意识追问道:“什么大难?” 话音方落,不待卫母回答,屋外便陡然响起阴恻恻声音,如寒冰般刺破雨幕。 “大难?哼!大难便是你铁掌帮当年作恶多端,欺压武林同道。” “如今树倒猢狲散,自然是举世皆敌,个个像阴沟里的耗子般东躲西藏,叫我等好找。” “什么人!”卫母厉喝一声,柳眉倒竖,眼中寒光乍现。 动作迅如闪电,一个箭步冲向床榻,俯身便从榻下抽出一个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布包。 一边疾步朝外走,一边“唰唰”几下解开缠布,露出一柄古朴刀鞘包裹的宝刀,刀虽未出,凛冽之气已生。 少年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骇得心头狂跳,慌忙抄起手边一条板凳,紧紧抱在胸前,怯怯地跟在她身后,小腿肚微微打着哆嗦。 两人刚冲出屋门,便见淅淅沥沥冷雨中,五名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怀抱利剑,如同铁钉般牢牢钉在墙头,将小小院落围住。 为首那人目光如毒蛇,冷冷开口道: “卫女侠,好些年头了。” “当年你爹卫总镖头也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手回风乱云刀惊艳绝伦。” “可惜啊,竟将你这掌上明珠嫁入铁掌帮,可谓是生生将女儿推入火坑,连累自家满门老小性命,当真是有眼无珠。” 不等卫母答话,少年强压住心中恐惧,抱着板凳的手轻颤不止,鼓起残存勇气,声音虽朗却透着虚浮,抢先道: “你…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擅闯民宅!还…还不速速退去。” “待我报到县衙…县令大人跟前,少不得…少不得一顿笞刑之苦。” “哈哈哈哈……”墙头五人齐声爆发出刺耳哄笑。 那为首者更是抬手指着卫母,笑得前仰后合道:“卫女侠啊卫女侠,你瞧瞧,你这儿子竟是个这般草包怂蛋。” “报官?哈哈哈……报官?!”笑声中满是轻蔑与嘲弄。 卫母面容绷紧如铁,抱拳环视五人一周,声冷如铁道: “我儿子自幼寒窗苦读,不通江湖规矩,五位英雄还请担待。” 她眼中锐芒一闪,话锋沉下,“只问一句,诸位与我孤儿寡母,有何仇怨?” 笑声戛然而止。 墙头另一高瘦汉子重重冷哼一声,傲然道:“我等师兄弟不才,江湖上闯荡多年,蒙道上朋友抬爱,送了个诨号——衡山五神剑。” “衡山五神剑……”卫母闻言,眼皮猛地一颤,紧闭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心知今日断无善了。 她缓缓睁眼,眼神决绝,沉声道:“今日正值清明,满城百姓都在祭祀先人。” “我等若在此动手,难免搅扰亡灵清静。”她目光扫过对方,“不如容我……为先夫点上三炷香。” “随后,便随五位去城外,了却这段恩怨,可否?” 话毕,她毫不犹豫,一把将身后紧张得直咽口水的少年用力拨到身后,加重语气,“他——什么都不懂。” 少年虽怯,却不傻,此刻终于彻底明白这五人是来寻仇索命。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他,求生本能让他猛地扯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朝外尖声呼喊道: “来人啊——!有贼人!有贼人擅闯民宅杀人啦!!快来人救命啊——!!” “住口!!”这一声断喝,竟是卫母猛地转身,厉声呵斥而出。 她眼神凌厉如电,狠狠剐了少年一眼。 那墙头五人反倒抱着剑,嘴角挂着冰冷讥笑,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笑话。 卫母喝住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眼中泪水已在打转的少年,不再看他,抬头望向墙头五人。 五人无声地对视一眼,彼此微微颔首。 为首者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倨傲,冷冷道:“也罢,念你孤儿寡母不易。” “卫女侠,请吧,莫耽搁太久。” 卫母再不言语,一把攥住少年手腕,几乎是拖着他返回光线昏暗的里屋。 甫一进屋,她立刻将少年拉近,凑到他耳边,语速极快,一字一句都透着凝重与急切道: “笑痴你听着,等下娘一走,你立刻跑,头也不回地跑。” “往南边去,一直跑到嘉兴,去南湖边上找你大姐。” 少年震惊得猛地回头看向母亲,眼睛瞪得溜圆——他还有个姐姐?!这般多年竟全然不知。 卫母语速飞快,不容置疑道:“你大姐嫁人多年,我一直没告诉你罢了。” “到了嘉兴别胡乱声张,悄悄找,找身上佩戴着跟你腰间这块一模一样羊脂玉佩的人。” “那人就是你大姐。” 卫母说着,动作毫不停歇,迅速点燃三炷香,对着牌位匆匆一拜,便将香硬塞到少年手里。 “记住娘的话。”最后撂下一句,她毫不留恋,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出房门。 少年捧着香,心慌意乱,赶忙跟着冲出去。 却只见母亲身影在院中一晃,足尖轻点,一个矫健的纵跃——竟如鹞子般直接翻过了高高的院墙,消失在雨幕中。 “娘——!”少年扑到院门口,左右张望。 空寂湿冷的街道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细雨如丝。 “怎么办…怎么办…”少年急得眉心紧锁,冷汗混着雨水流下。 跺了跺脚,眼神惊慌地四处乱瞟。 最终一咬牙,将手中线香一掷,猛地拔腿就朝着县衙方向狂奔而去。 就算这些个江湖人士不惧官府,但那些差役总比自己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书生有用些。 第3章 祸不单行 采生折割 少年来到县衙门前。 但见朱漆大门剥落斑驳,两旁石狮子在冷雨冲刷下更显森然,凛凛生威。 阶旁那面蒙尘的登闻鼓,孤零零地矗立着。 他急步绕至西侧角门,一个看门役吏正倚门而立。 少年气喘吁吁,胸膛起伏,急切道:“差爷!小人娘亲被五个凶恶贼人引出城去了,特来报案!” 役吏眉头一挑,懒洋洋道:“引出城?遇上骗子了吧?几时的事。” “就在方才!”少年急得心如火燎,顾不上细说。 役吏侧身一让,朝门内努了努嘴道:“自个儿进去吧,找西厢房值守的王捕快说道说道。” 少年匆忙拱手,一头冲进县衙,直奔西厢房。 寻到那王捕快,赶忙将事情经过稍作详述。 王捕快听着,眉头越拧越紧,脸上寒霜渐起,冷声问道:“你娘是江湖中人?” 少年心下一惊,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娘一直勤勤恳恳,绝非……绝非江湖中人。” 王捕快沉下脸,瞥了眼少年,手指重重敲击案牍,“那你且将前因后果,尽数道来。” “不得有半分隐瞒!否则,哼,有你的苦头吃!” 少年心中焦灼如焚,却无奈,只得强压焦急,将方才家中变故、衡山五老寻仇、母亲被迫出城之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话未说完,那王捕快已不耐烦地挥手,如同驱赶蚊蝇道: “滚滚滚,江湖仇杀,衙门不管。” “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少来给老子添乱!” 少年情急,疾声辩解道:“差爷!我娘是为了护我性命,才被迫应下跟他们出去的啊,如今怕是危在旦夕!” 王捕快双眼一瞪,如铜铃怒视,“锵”地一声将腰间长刀拔出三寸,厉声叱喝道:“你走是不走!” 少年吓得浑身一哆嗦,只得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衙门。 回到凄风冷雨的街上,少年茫然四顾,天地仿佛只剩灰蒙一片。 他虽不通江湖深浅,却也知母亲一介女流,独自面对五个凶神恶煞的剑客,只怕是九死一生。 想及此处,少年深吸一口带着雨腥的寒气,眼中陡然闪过决绝。 猛地奔至衙门正门处,一把抄起沉重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面蒙尘的登闻鼓狠狠砸去。 “咚——” “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坚定,穿透细雨,撕裂街巷的死寂。 此刻少年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今日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为母亲搏得一线生机。 清明细雨如愁丝,飘洒在空寂无人的衙前街道。 残缺纸钱带着烧透的灰烬,被雨水浸泡,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片狼藉泥泞。 不多时,衙门一侧的朱漆偏门“吱呀”打开。 两名衙役面无表情地架着少年走出。 此刻少年下半身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下裳,双脚拖地拉出长长血迹。 衙役走到阶前,随手如同丢弃破麻袋般将少年扔在湿冷泥地上。 台阶上,方才那王捕快一脸冰霜,居高临下,声音冷硬如铁道: “你这等刁民,不知死活!竟敢击鼓惊扰老爷清静?” “想叫衙门管你的事?就得按规矩来,你这等情形,分明是越诉。” “老爷赏你二十板子,就是教你长长记性,晓得衙门门槛高低!” 说罢,朝两衙役使了个眼色。 三人再不看地上少年一眼,转身入门,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少年脸朝下趴在冰冷湿透的地面,纸钱灰烬混着泥浆糊了半边面颊。 双目死灰,身躯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心中一片冰冷茫然:为何自己敲了登闻鼓,这一县父母官连见都不见他一面。 那杖责分明是惩处胡乱告状之人,自己确有紧要之事,何至于此? 难道事关江湖仇杀,衙门便当真视若无睹、袖手不管? 这些江湖人,竟真的无法无天至此么?! 少年死死攥紧了拳头,下半身早已痛得没了知觉,连挣扎起身都成了奢望。 冰冷的雨水混着地面寒气,无情地侵蚀着他。 有点冷…… 就在这时,少年忽觉头顶天光一暗,似乎有人影围拢。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视线中,只见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正蹲在周围,细细地打量着他。 下一刻,他便感觉身体一轻——那几个乞丐竟七手八脚地将他架了起来,迅速拖离了衙门口这片冰冷泥泞之地。 少年心头涌起一丝荒谬暖意。 没想到平日遭人白眼、浑身恶臭的叫花子,在这绝望关头,竟比那朱门高墙内的官差更显一分心肠。 当下暗自打定主意,若日后真能脱此困境,定要多多周济这些可怜的乞丐。 没过多久,少年便被架进了一处残破不堪的小院。 甫一进院,耳中便听到有人惊喜呼喝道: “嘿!这年景朝廷签军都签了好几茬了,你们打哪儿捞来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哥?” “衙门口捡的现成货,说是越诉挨了二十记杀威棒。” “长老您看,这小子身上钱还不少咧。” “也就够兄弟们喝两顿浊酒的钱。” “啧啧,你瞧瞧这身料子,再看看这块玉……乖乖,怕不是个落了难的大户公子哥儿?” “啊?!那……那咱哥几个咋弄?绑了票,找他家里要赎金?” “蠢驴!他都自个儿跑衙门告状去了,家里要能管早管了,肯定是遭了塌天大祸,没指望。” “我见过这小哥,家中就一老娘,也算不得富户,今个儿估摸是他娘出了事。” “那他娘倒是够心疼他,养得这般白净。” “哎唷——真是祸不单行……” 少年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自己正被放在一间破屋的茅草堆上,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气息浑浊的乞丐。 一个腰间挂着三个破布袋的削瘦乞丐,正用一双阴鸷如鹫的眼睛,上上下下地刮着自己,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少年嘴唇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可臀股间的钻心剧痛让自己连呼吸都困难,哪里还说得出完整话。 只见那三袋削瘦乞丐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慈祥道:“来,把他架上。” “今儿个,老子亲自做宝。” 少年被几个乞丐粗暴地架起,跟了过去。 旁边一个乞丐略带犹豫道:“长老,这宝……做几手几脚啊?” 那削瘦乞丐猛地回头,眼中凶光一闪,啐道:“蠢材!动动你的猪脑子。” “如今世道,人心都喂了狗,不给他上点猛料,那些铁公鸡能拔出一根毛来?” 他顿了顿,阴冷眼神扫过少年惨白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道: “再说了……这小子身份透着蹊跷。” “万一他家里真还有人在,撞见了,岂不是给咱们招祸?” “要叫他——说不得!看不着!” “这样嘛,就算他手脚齐全,又能往哪儿跑?往哪儿告啊?嘿嘿嘿……” “你……你们……”少年心中警铃大作,恐惧瞬间压过了疼痛,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被那群如狼似虎的乞丐连拖带拽,架进了旁边一间更加阴暗、散发着霉烂气息的小屋。 “吱呀——” 腐朽的木门在身后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那点可怜光线。 “要……做什么……”少年微弱如蚊蚋的疑问,被死死关在了门内。 下一瞬。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穿透木门,撕裂了整个破败院落死气沉沉的寂静。 那声音里蕴含极致痛苦与绝望,足以让闻者心胆俱裂。 紧接着,便是那削瘦乞丐阴狠毒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吼,清晰地传了出来。 “钩子给老子烧狠点,把他给我死死按住了!” “免得乱动坏了宝相。” 第4章 地缺残身 强敌沓来 清明时节的细雨渐渐停歇,天空浓云沉积,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纸灰与泥土的气息。 天色渐暗,四下无光。 茅草堆上,少年悠悠转醒,意识如坠冰窟。 双目处传来空洞剧痛与无边黑暗,口中满是血腥,舌头齐根而断,只剩下“嗬嗬嚯嚯”漏风般、非人的痛苦嘶鸣。 他痛得在肮脏的茅草上疯狂翻滚,每一次扭动都牵扯着臀股间杖伤剧痛,形同厉鬼。 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扒走,换上了一件臭烘烘的单薄粗衣。 破屋内,篝火噼啪作响。 一群乞丐围坐火旁,稀里呼噜喝着稀粥,撕扯着不知哪里弄来的狗肉,谈笑风生。 所论之事不是蒙金战事便是宋金政局的纷纷扰扰,各个挥斥方遒,各抒己见。 那腰间挂着三个破布袋的削瘦长老,更是拍着大腿,唾沫横飞,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怒斥道:“呸!赵宋官家端的窝囊。” “金狗都这般踩到头上拉屎了,竟还按兵不动,不赶紧联蒙灭金,活该被人骑脖子。” 夜黑如墨,寒风呜咽。 破败小院的大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浴血、手持染血大刀的妇人,如同从血池地狱里爬出,赫然出现在门口。 她目光如电,瞬间便死死钉在茅草堆上那团不成人形的身影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院中乞丐惊得纷纷跳起,抓起棍棒,紧张地围拢过来,忌惮地盯着这煞星。 削瘦乞丐强作镇定,厉声喝问道:“你是何人?!” 卫母置若罔闻,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手中那柄犹在滴血的长刀。 一步一颤,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模糊了视线,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却死死盯着草堆方向,踉跄着朝儿子走去。 一个小乞丐吓得缩到长老身后,压低嗓音颤抖道:“长…长老…这是他那老娘…看样子是不是会武功啊。” 草堆上的少年似乎捕捉到小乞丐的声音,身体猛地激烈挣扎起来,断舌处鲜血狂涌,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嗬嗬嚯嚯”声。 卫母扑到少年身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一把将他那残破的身躯死死搂入怀中。 滚烫泪水如雨点般砸在少年的血衣上,喉咙哽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削瘦长老眼角余光始终锁在卫母那柄寒光闪闪的染血大刀上,脚下不着痕迹地朝门口挪去,声音强作平稳道:“阁下…到底是江湖上哪路英雄,还请报上名号。” 卫母紧紧抱着儿子,身体因悲愤而剧烈颤抖。 但见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只剩下滔天杀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宛如恶鬼道:“娘带你杀人。” “动手!我们人多!并肩子上!”削瘦长老脸色骤变,尖啸一声,脚下抹油,第一个朝门口亡命狂奔。 他武功低微,又手无寸铁,哪敢上前拼命? 此刻只想赶紧逃出去搬救兵。 话音未落,几个愣头青仗着人多,嗷嗷叫着挥棍扑了上去。 但更多有些年头的老油条乞丐,见势不妙,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跟着长老,没命似的朝院外冲去。 “噗嗤——” 寒芒乍然爆闪,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掠过,冲在最前的一个乞丐头颅瞬间离颈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 卫母将重伤垂死的少年拉在背上,左手扶住,右手长刀如疯麻乱劈,刀身在内力灌注下嗡鸣震颤,寒光所至,血肉横飞。 “啊!她…她会武功!真功夫!”一个乞丐吓得魂飞魄散,怪叫着后退。 然而为时已晚。 卫母眼中杀机凝如实质,足尖一点,身形如穿柳雨燕般疾掠而出。 长刀划出一道森然弧线,又是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噗嗤!噗嗤!噗嗤!” 刀光过处,人头滚落。 乞丐们在她含恨出手的快刀之下,如同待宰羔羊,根本无从反击。 呼吸之间,已有六人横尸当场。 余下乞丐更是吓破了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惊叫着朝大门外亡命奔逃。 卫母杀红了眼,背上儿子的微弱气息如同利刃剜心。 但见她身形一纵,紧追不舍,手中长刀带起凄厉的破空风声,誓要将这些畜牲斩尽杀绝。 然而就在她身形刚掠出门槛的刹那—— “嘭!” 一声闷响。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然撞来。 卫母如遭重锤,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来。 手中长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铎”地一声深深插入地砖缝隙。 她凌空急转,脚尖连连点地卸力,“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血气翻涌,“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落地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死死盯住大门外那片如墨黑暗,脸上血色尽褪。 但听苍老却带着无边恨意的声音,穿透夜色传来,似感慨,更似诅咒道: “果然……还有铁掌余孽。” 话音未落,漆黑夜色中,一位白发道姑缓步踏入院中。 只见那道姑怀中,赫然抱着一只通体毛色如新雪般纯白无瑕、双眼赤红如血色宝石、尾分九绺蓬松如云的灵狐。 她白发如霜,道袍飘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超尘脱俗、淡然无物的气质,仿佛不沾人间烟火。 卫母看清来人,一颗心瞬间沉入万丈深渊,失声道:“你是……瑛姑?!” 瑛姑正轻柔地抚摸着怀中灵狐光滑如缎的毛发。 闻言悠悠抬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恬淡笑意道:“倒是有几分眼力。” 随即,她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卫母背上那惨不忍睹、被生生挖眼割舌的少年,脸上笑容却显得更加恬适安然,悠悠叹道: “还好……你还有这么个宝贝儿子。” “不然今日,倒真叫你给跑了。” “当初,老身也有这么个儿子,也是宝贝得很。” 话音一落,五条人影如同鬼魅般自瑛姑身后的黑暗中悄然步出,正是先前衡山五老。 五人脸上带着羞愧之色,齐齐向瑛姑抱拳行礼,为首者低声道:“前辈,是我等武艺不精,未能擒下此獠,反劳您亲自出手。” 瑛姑神色淡然如水,轻轻摇头道:“铁掌帮的轻功,确有其独到之处。” “哪怕此女不得真传,也非是你们衡山派那点微末传承能比的。” 她语气平淡,忽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教训之意,“不过,尔等也未免太过迂腐。” “明知有这等现成的把柄在手,却还死守着什么江湖规矩?” “呵?难怪当年衡山一脉,差点被铁掌帮灭得干净。” 五人被瑛姑揭短,脸上更是火辣,只能低着头,不敢接话,彼此交换着惊惧不安的眼神。 卫母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最后一丝恳求道:“瑛姑前辈!我儿……自幼只知读书,从未涉足江湖。” “祸不及妻儿家小,此乃江湖道义!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祸不及家小?”瑛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轻轻摇头。 然而下一瞬,她那张恬淡出尘的脸上陡然覆上冷意。 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机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破院。 “放他?” “哼!想要你这宝贝儿子活命?” “行啊,那就把裘家剩下那些孽种的下落,一五一十地给我吐出来。” 她的声音冰冷如刀,再无半分仙气。 卫母脸色惨白如纸,咬牙道:“我……不知。” “不知?”瑛姑眼中厉芒爆射,身影骤然消失原地。 卫母心头警兆狂鸣,本能地踏步旋身,想去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刀。 然而她身形刚动,便觉背后猛地一轻。 当下惊骇停步,扭头看去,顿时目眦欲裂,肝胆欲碎道:“放开我儿!!” 只见瑛姑不知何时已鬼魅般欺近,一手轻松地将那奄奄一息的少年从卫母背上摘了下来,如同拎着一件破烂玩偶。 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抱着那只姿态慵懒的九尾灵狐。 好整以暇地看着卫母绝望面容,声音恢复了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恬淡道: “不知?”她横眸一瞪,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不肯说?!” “你儿子的小命,此刻就在老身手心捏着呢!” “你倒是说,还是不说?!” 卫母浑身剧颤,脸色惨变,眼神中天人交战。 她看着儿子在瑛姑手中如同濒死幼鸟般微弱抽搐,听着那“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最终,所有的防线轰然崩塌。 但见卫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哀泣与卑微道: “我说…前辈!我只知道……只知道主脉的人……往北方去了。” “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笑痴…笑痴他已经这样了。” “眼也瞎了,舌头也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他从未习过武,绝不可能再想着报仇。” “他只是一个废人了!求求您饶他一条贱命吧!求您了……求您了!” 卫母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地面,鲜血混着泥土染红了额角,卑微如尘埃。 “北方?去了大漠深处?”瑛姑喃喃自语,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旋即,低头斜睨着脚下如捣蒜般磕头的卫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充满讽刺的弧度,嗤笑道:“哼,早这般识相,何至于此?算你懂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瑛姑那掐住少年后颈的五指猛地松开。 然而就在少年身体软倒的刹那,瑛姑眼中寒光一闪,翻掌如电! 一股阴寒歹毒的掌力毫无征兆地重重拍在少年背心之上。 “嘭!” 一声闷响,如同击打在朽木之上。 少年羸弱的身躯如断线木偶般被掌力狠狠推送出去,直飞向跪地的卫母。 “笑痴——!!!”卫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慌忙张开双臂接住飞来的儿子。 她颤抖着手一探儿子鼻息,只觉入手冰凉,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断绝。 这分明是心脉已遭重创,神仙难救。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瞬间化作焚天怒火。 “老娘跟你拼了!!!”卫母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 将儿子轻放在地,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赤手空拳,以同归于尽之势,带着惨烈风声朝瑛姑猛砸。 然而,瑛姑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脚下步伐玄奥莫测,身形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轻松写意地避开了卫母所有的疯狂扑击。 那身纤尘不染的道袍,在血腥破败的院落里飘动,更显其出尘。 几招过后,瑛姑似乎失去了玩闹兴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戾。 “嘭!”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瑛姑身形诡异一闪,避过卫母拳锋,反手一记阴柔掌力印在卫母肋下。 卫母如遭巨锤砸中,身体猛地一弓,口中鲜血狂喷。 整个人被掌力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又滑行了丈许远才停下,口鼻中鲜血汩汩涌出,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瑛姑轻轻掸了掸道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她那副悲天悯人、超然物外的神态,温柔地抚摸着怀中灵狐雪白蓬松的毛发。 缓缓转身,对着衡山五老等人,声音淡漠缥缈道: “走了。” “她中了老身的寒阴箭,活不成了。” “就让她们娘儿俩……再好好相处一会。” 说罢,脚尖一点,飞身没入黑夜。 衡山五老等人连忙躬身紧随其后,六道身影很快便融入门外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破屋内,篝火将熄未熄,仅剩一点黯淡红光,扭曲地跳跃在断肢残骸与凝固发黑的血泊之上。 “……儿……啊……” 卫母气若游丝,仅凭一丝残念,艰难地、一点点地爬向茅草堆。 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够到了儿子冰冷残破的身体,将他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 巨大的痛苦、无尽的悔恨、滔天的恨意……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倒在地上,缓缓、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死寂。 唯有篝火堆最后一点柴薪发出“噼啪”的微弱爆裂声。 寒风徐来,浮云游走,阴月时现,悬挂西天。 突然—— “沙沙沙……沙沙沙……” 如同万千细小爬虫在啃咬的细微声响,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破屋中响了起来。 在篝火那残存光芒的映照下,地面寒气化作缕缕肉眼可见的惨白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流淌…… 数息之后,空荡的破屋内蓦然响起一道带着惊疑、诡异的长音。 “嗯——?” 第5章 玉砂之境 谋划将来 地面缭绕的惨白雾气如游蛇般悄然汇聚,渐趋浓郁。 但见少年那本该僵死的躯体,竟以一种非人的、关节反扭的诡异姿态直挺挺坐起! 头颅左右大力扭转,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吧”爆鸣。 周身皮肤下,气息如活物奔涌,鼓起一个个游走的包块。 只见其伸手缓缓抚过额前那刺手的青茬,顺着摸到脑后湿冷的发辫。 裘图——穿越了。 同时,也沉默了。 破屋内,唯余篝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微响,与血腥气混合着霉烂气息,丝丝缕缕缠绕鼻端,透骨生寒。 惨淡阴月青光透过破窗缝隙,在凝固发黑的血泊与断肢残骸上投下扭曲光影。 片刻后,裘图方才动作。 抬起右手,沉稳地搭在卫母腕间脉门。 指腹微沉,立时探入其经脉——一股阴寒歹毒的内力正肆意冲撞破坏。 裘图神色不动,体内沛然浑厚的极阳内力已如暖流般缓缓渡入。 极阳内力霸道无匹,其中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 卫母经脉中盘踞的阴寒内力,甫一接触,便如冰雪遇沸汤,顷刻间土崩瓦解、消融无踪。 品质之差,判若云泥。 这一点倒是令裘图半松口气,如此看来自己在这一方世界至少也是顶尖高手起步。 在这乱世江湖,生存安危,倒不必过于忧心了。 但见裘图左手随意搭在膝上,指节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地敲击着膝骨。 “笃…笃…笃…笃……” 敲击声极轻,却在死寂的破屋内清晰可闻,隐隐带着回声。 裘图耳廓微不可察地轻颤,回音入耳,以此粗略判断周遭丈许内的破屋轮廓、杂物位置。 同时陷入沉思,为此世将来作打算。 南宋理宗绍定四年…… 这个世界.....时机倒是不错.....只是这开局难度,未免大了些。 舌头被割?于他而言,并非大事。 腹语之术早已精熟,想要与人言语交流倒是毫无妨碍。 不过是日后饮食少了滋味,口腹之福减了几分罢了。 真正麻烦的,是双目失明。 听觉虽能察敌,回音亦能辨物,终究不如目视之直观迅捷。 而且听觉对心神消耗颇巨,若是与高手长时间缠斗,难免不济。 且这具身躯不过十二岁稚龄,远不如前世高大,未完全适应之前,一身实力,怕是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不过……倒也有意外之喜。 此身不过年方十二。 须知十二岁对于一个人,尤其是男子而言,可谓正值锤炼筋骨、打熬体魄的绝佳时机。 于内功修行助益或许有限,但对于横练外功而言,却是难得。 且这次穿越自己也明确感受到了自己的穿越方式有些特别。 说是魂穿也行,身穿也可,但都不太恰当。 确切的说,是吞噬..... 仿佛一颗颗无形的微尘,将原身存在彻底覆盖、融合、取代。 像是饿极了的细胞将原身细胞相对应的尽数吞吃殆尽。 此刻,通体充盈着一种饱胀丰沛之感,气血澎湃,精神更是前所未有的凝练旺盛,堪称全方位提升。 念及此处,裘图敲击膝骨的左手忽地一顿,五指指腹相互轻搓,细细体味。 果然不同。 那卡在圆满瓶颈、多年纹丝不动的血砂掌,竟水到渠成般突破至了玉砂掌之境。 自此,掌中毒素可随心而发,收放由心。 这个随心而发与血砂掌可谓大不相同,只需触碰便可释放,不再需要配合劲力将其打出。 更妙的是,玉砂掌境界不但双手更加坚韧,还兼具五毒神掌至高境界之妙效——自身血液蕴含疗伤祛毒的奇效,堪为圣品。 当然,能有此妙用也离不开早年服下的那以朱睛冰蟾为主药炼制的丹药。 毕竟朱睛冰蟾便是解毒圣物。 不过话说回来,裘图对此世时机可谓是相当满意。 当然,并非是有机会报那什么裘家的血海深仇。 报仇只是修行路上的调味剂,顺带可以为自己找诸多掠夺他人的正当借口。 真正令他心动的,是此世将有机会接近至少三位明心见性之人。 道路未明的少林无色禅师;以瑜伽密乘勘破心魔的郭襄;以及那走道门歧路的杨过。 更有一位横绝古今,继往开来的大宗师——张三丰。 判断张三丰或已明心见性,不仅因其能斩杀杨过,更因其声名之隆,境界之高。 裘图怀疑他所臻至的,远非寻常天人合一可比。 极有可能是是二者兼得。 曲非烟曾说明心见性与天人合一,二者南辕北辙,不可兼得。 究其根本,乃是意识强大到一定程度后,末那识难以掀起波澜。 裘图本性一直以来都是既要都要,经过多番思考后,决定先想办法明心见性,再强大意识以突破天人合一。 他不知道明心见性和天人合一哪个更强。 但两个都要,那就一定强! “笃、笃、笃、笃.....” 指头敲击声隐隐回荡破屋之中。 身旁,卫母的气色在极阳内力的浑厚生机滋养下已红润许多。 只是重伤初愈,加之终日血战、心神俱疲,此刻依旧深陷昏迷。 不过命,终究是暂时保住了。 好不容易在此世有一血脉至亲,裘图自是百般珍惜。 从那杨过所行之路来看,至亲至爱,或许正是关键所在。 卫母万万不能有失,以防自己最后要走这道门歧路。 哦——对了。 还需要有挚爱、有师门。 挚爱……此事强求不得,暂且放下。 那师门……倒是值得好好谋划一番。 有备,方能无患。 思虑正深之际,裘图忽地眉头一拧,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 耳廓急速轻颤,捕捉着远处细微的异动。 一丝森然笑意,悄然爬上他尚显稚嫩却已无半分怯懦的脸庞。 “哒哒哒哒……嚓嚓嚓……” 木棍急促杵地、杂沓纷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穿过幽深的街巷,目标明确地向着这血腥的破败院落汹涌而来。 阴月独耀,青光冷冽,寒空呼啸,钱纸卷天。 数十名丐帮弟子,手持木棒,气势汹汹,如一群嗅到腐肉的豺狼,正迅速逼近。 第6章 饿狗群至 杀意汹燃 丐帮弟子所过之处,街道两侧零星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如同被无形的寒意掐灭。 整条长街迅速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头顶一轮冷月,将惨白清光泼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数十名丐帮弟子,在那名削瘦长老的带领下,如同鱼群般涌进阴暗无光的巷口。 “你当真确定,后面来的高手是瑛姑前辈?”削瘦长老压低了嗓子,眸底暗流涌动,扯过身旁的小乞丐急问。 小乞丐头如捣蒜道:“决计不会错,是屋里那老娘们亲口喊出来的名号。” “小的还听见什么铁掌余孽……” 再三确认无误,削瘦长老眼底精光一闪,立刻挺直了腰板,扯开喉咙,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洪亮。 “都给我麻利点!咱们快去助瑛姑前辈一臂之力,斩杀铁掌余孽。” “待日后禀明黄帮主,弟兄们人人有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他心里却门儿清,所谓的相助不过是块遮羞布。 盖因先前逃命时他跑得最快,头也不回。 等后面弟子追上,才晓得是瑛姑亲自出手截住了卫母。 当时再灰溜溜回去,脸上实在挂不住。 干脆摇人,把声势搞得震天响,显得他不是畏敌,而是谋定后动。 这瑛姑可非等闲,便是他们黄帮主见了,也得恭敬称一声前辈,由不得他不谨慎对待,留个好印象。 这些年追杀铁掌余孽,丐帮没少给瑛姑通风报信,对这尊煞神的底细,可算得上了如指掌。 万一将对方哄高兴了,赐下什么绝世武功,那可就赚大发了。 一想到这里,削瘦长老当即排众冲在最前面。 “前辈!我等前来助拳!” 削瘦长老高呼一声,一副急公好义的模样,当先撞开院门冲了进去。 他这一冲,倒把后面涌来的弟子堵在了门口,只能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清冷月辉下,小院一片惨白。 那破败的屋子黑黢黢的,屋中篝火已烬,只余几点猩红火星,在残灰中明灭不定。 幸而破屋四壁漏风漏光,一道道惨白月柱穿过破洞,斜斜地刺入屋内,照亮了浮尘与血腥。 其中一道光柱,正正打在一个垂头盘坐于地,纹丝不动的小小身影上。 一个小乞丐眯着眼,努力辨认了一下,缩着脖子低声道: “长老,那前辈…好像走啦?” 削瘦长老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废话!老子眼又不瞎!” “真他娘的亏大发了……” 但见他眼珠子一转,顺手拍向旁边一个满口黄牙的老乞丐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你!过去瞅瞅,那老娘们断气了没?” “啊?我…我去?”老乞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哭丧着指自己鼻子。 “废什么话,快去!”削瘦长老不耐烦地挥手催促。 “唉……是……”老乞丐哭丧着脸,攥紧了手里那根破木棒,一步一蹭,小心翼翼地朝破屋挪去。 这时,后面更多的乞丐也挤进了小院,缩在台阶上,探头探脑往里瞅。 人群中忽然响起带着惊疑声。 “咦?怪了…刚才走过来,何时起的雾?” 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透着不安道: “是啊,这雾气贴着地皮,看着邪门……” “白惨惨的,跟…跟坟头冒出来的阴气似的……” “莫…莫不是下面的祖宗,上来…上来受香火了?” …… 窃窃私语声在阴冷的空气中蔓延,平添了几分鬼气。 忽然,挪到破屋门槛处的老乞丐,像是发现了天大便宜,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欣喜道: “长老!这婆娘死了!硬邦邦的,一动不动!” 削瘦长老心头一喜,定睛一看,旋即面色不满地叱喝道: “你个怂包!怕个鸟啊!” “咱们近百号人在这儿戳着呢!凑近点看清楚!” “还没个上手,你怎知道硬不硬!”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下意识地飞快扫了眼破屋,顿时被一道寒光吸引。 只见卫母那柄染血长刀,还深深插在角落地砖里,离得老远。 确认这点,他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壮着胆子往前迈步。 他这一动,仿佛是个信号。 身后的乞丐们,唯恐落了后抢不到好处,也纷纷推搡着涌向破屋。 一个个眼冒绿光,脑子里想的都是卫母身上可能藏着的钱袋首饰。 削瘦长老嗤笑一声,对于这些手下们的德行,他太过了解了。 几乎顷刻之间,近百名丐帮之人便已全部涌入院中,一个个如饿狗般冲向破屋。 原本还心惊胆战走在最前方的老乞丐,一听身后这汹涌动静,立时反应过来。 生怕别人抢了先,贪念瞬间压倒了恐惧,心一横,抬脚就要往门里冲。 然而,他脚掌刚刚跨过门槛的瞬间—— 盘坐于光柱中的裘图,猛地抬头! 那张紧闭双目的稚嫩脸庞,竟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轰——! 破屋中央,那堆沉寂着猩红火点的残烬,毫无征兆地爆燃。 火舌狂暴地横向斜窜,瞬间窜出一丈有余。 老乞丐猝不及防,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僵立原地。 那吞吐的火舌如毒蛇吐信一般在他眼前燎动,发须瞬间焦糊卷曲,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 下一瞬—— 烈焰竟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老乞丐惊骇低头,只见裘图已双手背负,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面前。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便见裘图左手屈指成节,闪电般在其心口轻轻一叩。 “嘭!” 一声闷响,如同敲打在朽木之上。 老乞丐身体猛地一弓,后背心骤然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一颗尚在抽搐、滴着热血的心脏,如同被巨力抛射,带着一溜血花,“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后面冲在最前方,还面带贪婪喜色的乞丐脸上。 血浆四溅! 滚烫且携带剧毒的血液,如同雨点般洒落在诸多乞丐身上。 “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顿时响成一片。 “啊——!!!” “这是什么东西!” “是毒!是毒啊!” “痛煞我了!” ...... 中招的乞丐如遭烙铁,剧痛钻心,发出非人般的凄厉惨嚎,纷纷捂脸打滚。 甚至有人使劲抓挠面皮,但在铁掌火毒侵蚀下,其面皮已如发泡一般,血肉软烂作泥,一抓之下竟露出森森颧骨。 削瘦长老被前面鬼哭狼嚎,乱作一团的人群挡得严严实实。 再加上裘图身形矮小,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听着前方传来的撕心裂肺惨叫,他心头猛地一沉,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厉声喝问道: “咋…咋回事?!” 第7章 毒龙潜渊 厉鬼索命 削瘦长老的厉喝声瞬间被一片更加凄厉的惨嚎淹没。 他踮着脚,只见前方人群如同被丢进滚油的活虾,疯狂扭曲、推搡,然后成片栽倒。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皮肉焦糊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你是人是鬼!” “长老!是那个瞎子!他他他……” “恶鬼附身了!绝对是恶鬼!” …… 削瘦长老强作镇定,扬声骂道:“鬼?世上哪有鬼?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 “真有鬼我们早死绝了,都给我上!” 话虽狠厉,他脸色却一片煞白,脚步悄悄向后挪动。 若非身后大批丐帮弟子堵死了院门,他早已掉头狂奔。 他不瞎,尽管没看清具体情形,但那溅了众人满身的漆黑毒血,已足以证明这瞎眼少年的诡异——或许,真是恶鬼也说不定。 总之,天塌下来有下面人顶着,这些乞丐的命贱如草芥,死了也不可惜。 这乱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乞丐。 就在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裘图动了。 矮小身躯恍若无骨,倏忽间便潜入地面那及膝高的惨白寒雾之中。 雾气惨白,翻涌不定,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模糊黑影贴地疾窜,如同一条在灰白沼泽里游弋的毒蛇。 所过之处,漆黑毒血飞溅,骨裂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寒雾也随之愈发浓郁,整个小院在惨白月光下,似化作茫茫云池。 一名乞丐刚想后退,眼前猛地一花。 裘图已如鬼魅般滑入他怀中,手肘如毒龙出洞,狠厉地撞在他胸腹之间。 “咔嚓!”胸骨尽碎。 那乞丐口中喷出的不止是鲜血,更有被震碎的内脏块。 这口腥臭毒血去势不减,“噗嗤”一声,狠狠糊在旁边一个正惊恐回头的乞丐脸上。 “嗤——” “啊!!!”那人双手捂脸,发出非人惨嚎,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冒烟。 裘图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蛟龙入渊般缩回浓雾。 顺势避开横扫而来的木棒,转向时双腿如毒蛟摆尾般猛扫。 “啪!” 一声脆响,那人小腿以诡异角度反向折断,白骨刺破皮肉,带着毒血的尖锐骨茬如同狼牙尖刺,狠狠扎入身后同伴大腿。 中毒者惨叫着翻滚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 最令人胆寒的,并非裘图狠辣的杀人手法,而是他那完全违背常理的潜行方式。 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四肢关节反扭,在人群腿脚间无声穿梭。 地面涌动的惨白浓雾完美掩盖了他的行迹,只余一道模糊暗影搅动雾气,仿佛真是某种无形的妖物在潜行索命。 一名乞丐拼命想挤出人缝,忽觉脚下雾气剧烈翻涌,骇然低头瞬间—— 一道黑影自惨白雾海中倏然窜出,几乎贴着他的身体直窜而起! 眨眼间,裘图那张紧闭双眼、嘴角挂着森然诡笑的脸,已近在咫尺。 乞丐脸上的恐惧瞬间凝固,口齿大张,僵立当场。 “嘭!” 一记凶狠的通臂拳“白猿献果”,悍然反挥而出。 那乞丐的头颅竟被打得飞旋而出。 无头尸体化作人形喷泉,毒血漫天抛洒。 周遭被毒血淋着的乞丐顿时惨嚎连连,倒地翻滚。 裘图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又已潜至院落角落。 手刀如电,无声无息地切断了另一人喉管。 滚烫毒血喷溅而出,而裘图早已伏地,如恶蛟归渊,滑入浓雾,消失在无数惊恐的腿脚间。 乞丐们只觉得脚下翻涌的寒气仿佛活了过来,浓雾深处,随时会探出索命鬼爪。 “散开!快他妈散开!别挤作一团!” 削瘦长老终于看清了那裘图那诡异的杀人方式,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狂吼。 同时转身拼命推搡堵在门前,正疯狂向外挤的丐帮弟子们。 然而院门狭窄,他又不会轻功。 二三十人死死堵在门口,外面窄巷中的人还在伸头探脑,退却不及。 如此危急之下,一群人竟被死死困在当中。 裘图身影在惨雾与人群中忽闪忽现。 他时而如滑溜的游鱼穿过人缝,指节如铁凿,精准点在他人太阳穴上,脑浆迸裂;时而又如凶猿般借力人群腾跃,膝盖携着千钧之力重重砸下,将人头颅如同西瓜般撞得粉碎。 红白浆液四溅,沾染者无不皮肉溃烂。 且裘图专挑人多处下手,每一次攻击,都力求让那致命的毒血最大范围地溅射开来。 一名乞丐被他凌空一掌拍碎天灵盖,尸体倒飞出去,撞翻三四人。 那几人一沾上喷洒的毒血,立刻满地惨嚎打滚,皮肉迅速起泡、腐烂、流出黑水。 “恶鬼!他是厉鬼索命啊!” “冤魂!是冤魂来报仇了!” “不是我害的你!别杀我!” “快逃啊!” “你敢挡我!我咬死你啊!!!” ...... 死得太快了...... 短短不过数息,院中人已倒下一大半。 极度的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所有乞丐彻底崩溃,只求逃离这座血腥炼狱。 狭窄院门成了唯一的生路,人群疯狂向那里涌去,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削瘦长老被溃退的人流裹挟着东倒西歪。 他仓惶回头一瞥,正看见一名弟子被裘图一记阴狠的通背拳抽在脊柱上,整个人如被抽了脊梁的蛇,软塌塌地倒下。 又见另一人被裘图抓住脚踝,如同挥舞稻草人般狂抡狠砸,当场脑浆迸裂,红的白的溅了一墙。 削瘦长老吓得肝胆俱裂! 什么功劳、什么前辈赏识、什么武功秘籍,全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字——逃! 此刻,他终于挤到门槛边,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身旁两个奋力外挤的弟子狠狠推向裘图方向。 自己则趁势发力,如丧家之犬般一头冲出院门。 这些乞丐几乎无人修习内功,毫无内力护体,一旦被裘图铁掌中所蕴含的霸道火毒沾染,便如附骨阴火。 顷刻间便能噬骨销肉,夺人性命。 数息之后,破败小院终于重归死寂。 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还有几个尚未断气却被毒血蚀得皮肉溃烂见骨,在痛苦中缓慢死去的乞丐,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 血腥与焦臭、腐烂的味道在惨雾中弥漫、凝结,浓稠得令人作呕。 裘图身影缓缓自雾海中浮起。 惨白的月光斜斜打在他紧闭双目的脸上,半明半暗。 但见他微微侧头,耳廓轻颤,似在倾听巷道里幸存者惊恐远去的哭嚎与杂沓脚步声,脸上那抹诡异笑容愈发森然些许。 还未到出世之际,知晓他手段之人,自得一个不留。 但见裘图身形一转,再次化作那道紧贴地皮游弋的模糊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惨白浓雾。 倏忽之间,黑影已穿荡而出,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 浓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如同从未有人经过,只留下满院死寂与冰冷月光下无声流淌的暗红。 阴暗窄巷中,立时响起骨骼断裂声与哀嚎惊叫声,仅仅数息,便只剩下几声垂死的呜咽,旋即又被无边黑暗吞噬。 第8章 月洗空街 暗巷惊魂 月洗空街,纸映惨光,影乱人惶,魂避夜长。 院外阴暗窄巷中,此刻已死寂一片,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 蜿蜒黑血自巷口淌出,沐清冷月光,爬上贴地白纸,无声扩散。 澄澈如昼的空旷长街,但见裘图那矮小身躯正兀立正中。 其脑后长辫此刻正死死绞缠拖拽着一名乞丐脖颈。 那乞丐坐在地上,仰面朝天,面色铁青,双目圆瞪,显已气绝。 十余名丐帮弟子跪伏在地,以头抢地,哀泣求饶。 “饶了我吧,真不关我事啊……” “冤有头债有主,小哥,我与你无仇无怨呐!” “我向来老实乞食,从不害人……” “小的以后不敢了!年年清明给您上香,立牌位……” “别杀我,怎的都行!我这命够苦了……” …… 裘图嘴角那抹森然笑意未褪,手指轻刮额前刺手青茬。 这个发型他很不满意,既不符合他的审美,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爱自由,这个辫子让他觉得受到了束缚。 心里正打算着事后换个发型。 但见裘图掏了掏耳朵,似想到了什么,脸上诡笑更盛。 一声低沉如地府幽魂的呓语,幽幽回荡于空旷街心。 “想活?找个替死鬼来。” 乞丐们闻言,齐齐愣住。 一人懵然道:“啥……啥意思?” 话音未落,人群骤然炸开。 方才还跪地求饶的丐帮弟子,此刻如饿狼扑食,抄起木棒便朝身边同伴疯狂抡砸! “麻子!你疯啦?!干啥子?” “举棒子了还问老子干啥?!” …… 这群乞丐本就体弱,不通武艺,手中钝棒打在身上,痛呼连连。 然而求生欲催发凶性,一个个竟越砸越狠,棒影翻飞。 “砰砰”钝响、“嗷嗷”惨嚎、“咔嚓”棒裂之声,交织一片。 棒子断了的,索性拳打脚踢,甚至龇牙撕咬,状若疯犬。 对付起同伴,哪还有半分先前面对裘图的畏惧怯懦? 一个个凶相毕露,状极狰狞。 此刻,不远处阴暗巷内,削瘦长老与一小乞丐紧贴冰冷墙壁,恨不得将身子揉进阴影里。 削瘦长老没敢探头去看街上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巷外那非人呓语,以及随之爆发的同门互噬、嘶吼谩骂声。 他妈的……这世上真有厉鬼!那小崽子的舌头可是老子亲手割的,竟还能出声?! 定是他祖上先人,清明显圣,附体索命了! 想到这点,削瘦长老浑身筛糠般抖起来,悔得肠子都青了。 老子怎就挑了这清明鬼节下手。 今日若能生还,往后行事,定要焚香卜卦,翻烂黄历才成。 他紧闭双眼,心底狂念:阿弥陀佛,菩萨开眼。 我虽作恶,也是身不由己,世上有的是比我狠的豺狼。 要赎罪,让他们先填那刀山火海去,莫拿我这小蚂蚱开刀啊。 巷外,打斗声渐歇。 忽地传来几声狂喜呼喊声。 “死了!我杀的!我杀了!” “小哥!替死鬼找着了!放……放了我吧!” …… 紧接着,便是几声沉闷的“砰砰”重响。 削瘦长老心猛地一沉。没脚步声?完了……这等索命恶鬼,岂会守信?! 他……他会不会找过来吧? “踏…踏…踏……” 清晰的脚步声,自巷外响起,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 削瘦长老眼珠惊恐斜转,瞥向巷口方向、离他不足五尺的小乞丐。 月光惨淡,映得对面墙壁一片灰白,反光勾勒出小乞丐的模糊轮廓。 只见那小乞丐胸膛高高鼓起,双手死死捂住口鼻。 削瘦长老脑中灵光一闪——好个机灵的家伙。 对啊!这恶鬼附了那小崽子的身,可那小崽子眼是瞎的,看不到我们才对。 他应该是凭借声音判断我们的位置,只要不发出声音就行。 一念及此,他也立即双手死死捂嘴,拼命屏住呼吸,连一丝气也不敢喘。 “踏…踏…踏……” 脚步不紧不慢。 “踏!”一声,停在巷口。 两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气息一乱,又慌忙死死憋住。 二人双目充血,斜眼偷觑。 只见巷口处,裘图垂手而立,缓缓转身。 正当二人心惊胆战之际,只见裘图忽地皱紧眉头,头颅微偏,双耳颤动,似在到处倾听。 这一幕顿时令削瘦长老心中激动难抑。 果然! 他看不见!全凭听觉寻人。 稳……稳住!不能出声!一丝一毫都不能! 但见裘图似细细听了一会,眉宇间浮现出困惑之色。 削瘦长老屏息凝神,如石雕般凝固,连眼珠都不敢稍动。 幸好老子早年练过几天闭气功夫,水下能憋一炷香。 至于那小子……自求多福吧。 “踏…踏…踏…” 脚步声再次响起,裘图朝着巷内,一步,一步,踏了进来。 行走间,头颅依旧微偏,似在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微澜。 巷内回音更显清晰,每一步都敲在长老紧绷的神经上。 裘图走得很慢。 还未行至跟前,那小乞丐已然憋得面皮酱紫,双目赤红如血,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颤抖。 “踏…踏…踏…” 裘图步履平缓,终于从紧贴墙壁的两人面前,缓缓走过。 走了?! 削瘦长老心头那根弦刚欲一松—— 脚步声,骤停! 下一瞬,一股热风自身前猛地刮过。 “咔!” 一声短促脆响,近在咫尺! 削瘦长老眼珠惊骇欲裂地斜瞟过去——只见那小乞丐头颅诡异地耷拉着,身体顺着墙壁,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 心中亡魂大冒,拼命自我安慰: 没事……是他命薄。 我能憋,我还能憋! 定能熬到这恶鬼离开! 想罢,视线死死盯住那矮小身影。 但见裘图解决掉小乞丐,双手再次低垂,缓缓转身,继续朝另一头巷口走去。 “踏…踏…踏…” 脚步声再次响起。 就在裘图经过长老身前那一刹那—— 脚步声,再次顿住! 轰! 削瘦长老脑子里似有天雷炸响,头皮瞬间发麻! 他瞳孔缩成针尖,全身血液仿佛冻结,连颤抖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恐惧。 怎么……又停了?!他发现我了?! 下体一股强烈的尿意猛地冲撞,几乎失禁。 他只得死命夹紧双腿。 憋住!不能尿! 一泡尿就是一条命啊! 但见裘图缓缓抬起手,放在耳廓处,一点点,一点点,朝着削瘦长老的胸膛凑近过来。 心跳!他要听心跳! 削瘦长老魂飞魄散,心中疯狂嘶吼: 别跳!别他娘的跳了!停下!给我停下啊! 可惜,他未至明心见性之境,无法控制身体本能。 越是恐惧,那擂鼓般的心跳便越是狂暴,在死寂的窄巷里,“咚!咚!咚!咚!咚!……” 每一声都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 完了完了完了…… 眼见裘图的耳朵离自己胸膛越来越近,一滴饱含恐惧、悔恨、绝望的泪水自眼角滚烫滑落。 还未等裘图耳朵贴上—— “嚯…嚯…嚯…呜呜呜……”削瘦长老再也无法抑制,喉间挤出绝望破碎的呜咽。 双腿一软,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一股湿热腥臊瞬间浸透裤裆,蔓延开来。 但见裘图缓缓转首。 冷月清辉映照在他紧闭双目的脸上,那抹笑意,在此时此地,显得妖异绝伦,令人毛骨悚然。 “啊——!!!” 削瘦长老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涕泪横流,连求饶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吐不出半个字。 裘图伸手探入他怀中,摸索几下,掏出块冰凉玉佩塞入自己怀里。 下一瞬—— “嗤——!” 两道血箭带着细微破空声,猛地从他面门飙射而出。 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快如闪电,已将他一双招子剜了出来,随手一捏,“噗”地轻响,便化为一滩污血烂肉。 杀人之前,自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一番,不然武道之心蒙尘,不利于修行。 “啊——!!!” “呃……呜呜呜……” 阴暗窄巷深处,凄厉惨嚎与绝望呜咽,交织回荡。 巷外长街,澄澈如昼,唯余寒风呜咽,卷起漫天白纸,簌簌纷飞。 第9章 背负哑行 监寺天鸣 翌日,晨光熹微,花开青嶂之外,柳浪轻拂于晓风之中。 官道之上,裘图身着褴褛的乞丐服,背负着昏迷不醒的卫母,手拄着根粗木棒,一边杵地探路,一边艰难前行。 这个时间段,杨过年幼、郭襄未生,他自不急于一时。 眼下最紧要的,是寻一处安稳所在,毕竟生命第一,其次才是武功。 正值蒙金战事胶着,烽火连天。 放眼金国故土,兵荒马乱,几无宁日。 蒙古铁蹄之下,汉人视若草芥,大漠绝非良栖。 南宋?更是去不得。 铁掌帮覆灭后仇敌遍地,以裘图当前之能,亦不敢言必胜其中高手。 郭靖黄蓉自不消多说,裘千丈便是因二人而死,自己身为裘家第三代笑字辈,与二人之仇不共戴天。 更逞论丐帮之人还害得此身残缺。 这样说来,洪七公、黄药师注定是敌非友,迟早会对上。 那瑛姑,近年屠戮铁掌帮高手和裘家余脉,若不是因为瑛姑,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旦自个儿对上瑛姑,那老顽童周伯通岂会袖手?全真教亦难置身事外。 嗯.....裘千仞皈依佛门跟随一灯修行,日后也免不了要从其手中将这位二叔祖救出。 怎么着也是个次五绝实力,可是得力干将。 如此一算,郭靖、黄药师、周伯通、一灯、洪七公——竟有五位绝顶高手与他间接结下梁子。 西毒欧阳锋若未疯癫,倒可合作一番,可惜…… 裘图暗自摇头,综合判断下,眼下奔赴南宋,实属不智。 自己若是双目无恙倒还可以考虑考虑,但双目失明对自身影响太大,距离危险之地还是远点的好。 现在裘图要做的,便要以救母为名去少林拜师。 无他,只是因为少林虽依旧处于封闭山门,不参与江湖纷争阶段。 但不代表就不收徒,不壮大自身。 近来寺中高僧,许是预见乱世将至,已广开山门,广纳俗家弟子。 他裘某人入少林不为学少林武功,所求有四—— 其一,拜入师门,若将来寻得杨过所走的道门歧路,说不得还用得上少林。 毕竟他才于笑傲世界灭了少林,也算得上一回生二回熟。 其二,看看无色是否已入少林,察其特异之处,何以日后能明心见性。 其三,少林菩提院内,大德高僧云集,专研佛理,明心见性亦是其中精要。 若能旁听论法,或可触类旁通,启迪自身。 其四,亦是当务之急,觅一处安稳之地,善用这十二岁的黄金之龄,打熬筋骨,同时苦修五感通玄术,务求将听觉推至第三境听心之境。 据紫霞秘籍下卷所载,此境一成,能于一里之外听闻他人脏腑之音,堪称神通。 待习惯目盲,身躯渐长,功力再进,方是前往南宋之良机。 毕竟金国气数将尽,不过两三年光景。 而南宋尚能苟延残喘数十年,却秩序相对井然,于规矩下行事,总好过蒙头乱闯,险象环生。 习武之人,亦求稳妥,打杀终非长久之计,风险难料。 官道之上,越近少林,行人愈众。 裘图侧耳凝神,自周遭的喧嚣中辨得,众人多是为拜师学艺而来,抑或送子入寺以避兵灾。 路旁乞丐成群乞食,裘图未曾理会,背负着卫母,步履沉稳,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一路上虽有众多目光投来,却无一人上前相助。 乱世之中,自顾不暇已是常态。 两个多时辰后,少室山脚已近。 此地三教九流汇聚,车马喧阗。 诸多富家子弟被簇拥而来,显见皆是欲投入少林门下,或为寻一靠山,或为结织人脉。 须知少林俗家弟子,势力亦遍布三山五岳。 裘图尚未近前,议论声已随风入耳: “方才在车上便瞥见这小子了,竟真是奔少林来的?可少林怎会收个瞎子做俗家弟子?”一虬髯汉子抱臂嗤笑。 旁边一儒衫老者捋须叹道:“武功秘籍与师父演练都看不见,如何习武?” 一青年侠士却反驳道:“瞎子又如何?江南的飞天蝙蝠柯镇恶前辈,不照样威名赫赫,还教出了郭靖郭大侠这等绝顶人物!” 他抬手指向裘图背上,“依我看,这小兄弟背上应是他母亲,可见是个至孝之人。” “倒是个孝子……可这一路他是如何辨明方向的?”有人好奇。 另一人推测道:“眼盲之人,听觉多有过人之处。” “一路上这么多人声脚步,循着走便是了。” ...... 议论声中,裘图已至近前。 人群忽地一静,只见一面庞方阔、下颌饱满的中年僧人越众而出,快步来到裘图面前,双手合十,声音温和中带着探询道:“小……施主?” 此僧气度沉稳,似乎地位颇高,甫一站定,周遭目光便齐刷刷汇聚于裘图身上,隐含羡慕之色。 裘图闻声,亦竖掌于胸,微微颔首回礼。 略一迟疑,缓缓张开嘴,用手指了指自己空荡的口腔深处,黯然摇头。 随即又急切地指了指背上气息微弱的卫母,脸上瞬间布满浓得化不开的悲戚与哀求,嘴唇微颤,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僧人目光落在裘图矮小瘦弱的身躯和被鲜血浸透的背脊上,神色动容,立时了然其意。 “阿弥陀佛。”低诵一声佛号,下意识想伸手探视卫母伤势,却又猛地顿住。 只见他稍稍将僧袖扯长些许,隔着布帛,轻轻搭上卫母腕间脉门。 指尖微动,眉头倏然紧锁,眼中疑云密布道:“伤得如此之重……怪哉,气息竟如此平稳?倒像是有高人以内力护住了心脉根基。” 说着,垂眸再次看向裘图,暗忖道:此子衣衫褴褛,不知与这妇人何等亲缘。 然能以失明喑哑之躯,背负伤者跋涉至少林,实属不易。 此子……福缘深厚,心性更是坚韧缜密。 僧人目光在裘图稚嫩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双异常莹白光滑,毫无老茧的手掌。 莫非是哪家遭了难的公子? 未习武艺,背负一人竟步履不乱,莫非天生神力? 只可惜……天妒其全。 僧人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旋即又舒展眉头。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已将人背至山门,少林焉能见死不救? “贫僧乃少林监寺,法号天鸣。”天鸣声音温和而庄重,“小施主一片孝心,感天动地,且随贫僧上山吧。” 裘图脸上悲色稍缓,再次竖掌,深深颔首致谢,便默默跟在天鸣身后。 山路蜿蜒,天鸣频频回首,眼中满是担忧。 既恐裘图目盲难行跟不上,又忧他气力不济摔了背上之人。 奈何身为佛门弟子,戒律所限,不可触碰女身,实难援手。 然而,令他暗暗惊异的是,裘图行走山道,竟颇为稳当。 若非那紧闭双眼周围塌陷的皮肉昭示着已无双珠,几乎看不出他是个盲者。 见状,天鸣心中不由暗赞: 看他这双眼伤势,新伤不久……短短时日竟能凭听觉行动自若至此。 此子,倒是聪颖非凡啊。 第10章 少林行者 法号觉明 药王院外舍。 硬板床上,卫母静静躺着。 药王院首座苦眠禅师一边仔细探查她的伤势,一边对身后七八名无字辈弟子讲解道: “那位高人所渡内力虽已消散许久,但伤势仍能稳固如斯,足见其内力精湛卓绝,非同凡响。” 他顿了顿,指向卫母,“这位女施主至今昏迷,伤势只是其一,更多是心力交瘁、身体疲乏到了极点。” “一粒清心醒神丹下去,便能唤醒。” “之后,只需好生静养,便能康复。” 说罢,便见苦眠禅师从身旁弟子手中接过药瓶,倒出一粒褐色丹丸,轻轻拉过裘图的手,将丹药放入他掌心。 裘图默默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服侍母亲咽下。 不多时,卫母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甫一清醒,她猛地坐起,目光急切地搜寻,一眼便看到床边的裘图,立刻将他紧紧搂入怀中,泣不成声道:“笑痴……是娘没护好你……” 一旁的天鸣监寺适时开口,声音温和道: “女施主,这里是少林药王院外舍。” “是这位小施主,一路将你背负至此。” 卫母闻声,情绪稍缓,环顾四周。 看清身处佛门清静之地,又看了看怀中失而复得的儿子,猛地从床上挣扎下来,对着天鸣噗通跪倒,“大师!” 天鸣又不好去搀扶,只得双手合十,连退两步避开大礼,沉声道:“女施主,使不得!” 卫母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和恳求道:“求大师收留我儿!” “他自幼读书,为人心善,却遭恶人毒手,成了这般模样……我……”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天鸣看着眼前这对凄惨母子,神色动容,悲悯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一旁的苦眠禅师却目光沉静,悠悠开口问道:“女施主一身功力不俗,想必是江湖中人。” “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卫母闻言一滞,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挣扎之色。 片刻后,她还是轻声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说完,便又朝着天鸣重重磕下头去。 裘图在一旁假意搀扶母亲,心中却已暗自揣度。 留在少林,应有七八分把握。 这少林封寺多年,天鸣和尚倒真存着几分慈悲心肠,即便知晓他二人跟脚麻烦,似乎尚在动摇。 苦眠禅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天鸣,沉声道:“天鸣师侄,他母子二人昨夜遭此大难,却又能得高人援手,其中因果,不如交予般若院弟子查问清楚再做决断,莫要仓促。” 天鸣点头称是,转向裘图和卫母,“二位施主且在此稍候。” 随后便与众僧一同退出外舍。 苦眠禅师随即遣散弟子,并命人立即将情况详报般若院。 少林般若院,专司搜集天下武学秘辛与江湖消息,其核心便在知彼二字。 裘图母子从登封县而来,距离嵩山不过二十余里,其行踪和遭遇,般若院早已探查。 不多时,一名般若院弟子快步而来,对苦眠禅师和天鸣合十行礼道:“见过苦眠师叔祖,天鸣师叔。” 天鸣颔首沉声道:“无忧师侄,那母子二人是何情况,般若院可有确切消息?” 无忧和尚回道:“今早驻守登封县的无相师兄已有急报传回寺中。” “城里发现了八十二具丐帮弟子的尸首。”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行凶者手法极其诡异,招招含毒。” “那毒……酷似近年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赤练仙子所用的五毒神掌之毒。” “至于那二位施主的身份……”无忧和尚很快便将裘图母子的详细背景尽数道来,与卫母所言相差无几。 待无忧和尚离去,苦眠禅师看向天鸣,语重心长劝道: “天鸣师侄,不可轻开此例。” “我佛渡人,重在渡心,而非怜悯其身世便供养一生。” “少林能力有限,尤其在这兵荒马乱之际。” 他目光扫过外舍方向,声音压低几分道:“若非这母子遭遇实在可怜,便是药王院此番救治,也该收取丹药之资。” “更何况,他二人身世复杂,仇家虽多在南方,却是个实打实的隐患。” “即便少林不惧,收留他们亦是有害无益。” 天鸣身为监寺,深知寺中艰难,默默点头。 两人转身,再次步入外舍。 刚一进门,天鸣便垂下眼帘,双手合十,避开了卫母那充满希冀的目光,脸上带着为难之色。 苦眠禅师目光如电,看向卫母,单刀直入问道:“女施主,你母子二人与那赤练仙子可有旧?” 卫母连忙摇头道:“大师明鉴!” “我母子自七年前铁掌帮分崩离析,便隐居登封,从未见过什么赤练仙子。” 苦眠禅师微微颔首,方才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般若院的消息说得明白,这母子一直隐居,若与那女魔头有往来,绝难逃过少林耳目。 但见苦眠禅师又缓缓道:“倒也是。” “这赤练仙子,老衲也有所耳闻。” “六年前她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更欲在陆家婚宴上行凶。” “幸得一位天龙寺高僧途经,出手将其擒下。” 老禅师继续回忆道:“那位高僧逼她立下十年不得为难陆家之约,并将其带往大理天龙寺,望以佛法化解其心中怨毒。” “奈何佛门圣地不容女身,高僧只能安排她在寺外结庐清修。” “后来高僧因事他往,疏于看管……” 苦眠禅师叹了口气,“此女竟趁机打伤守卫武僧逃脱,而后更是闯进大理五仙教,强夺了人家的镇教绝学《五毒神掌》。” “自此在南方武林兴风作浪,搅得不得安宁。” “没想到,她如今竟流窜到了北边,想是南方武林已无她容身之处了。” 天鸣闻言,接口道:“不过如今看来,这赤练仙子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全然穷凶极恶,似乎尚存一丝侠义之心?” 说完,天鸣沉默片刻,正欲硬起心肠,委婉拒绝卫母的恳求。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裘图忽地双手合十上前一步,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玉佩,神色恭敬地双手捧到天鸣面前。 天鸣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想推辞。 然而,他话未出口,身旁的苦眠禅师已抢先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老禅师目光深邃地落在裘图身上,缓缓道:“老衲观这位小施主,虽身遭大厄,却神态沉静,举止有度,颇具慧根,倒似与我佛有缘。” 说着转向天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小施主愿以美玉供养三宝,其心至诚,虔敬可嘉。” “我佛门弟子,当怀慈悲怜悯之心。” “天鸣师侄,你身为监寺,便为他安排一个容身修行之处吧。” 裘图心中雪亮:少林封山多年,除了少室山附近的田产,其他产业早被乱世豪强瓜分殆尽。 不然也不会广招俗家弟子,说到底还是寺中习武僧众日多,入不敷出,缺钱了! 开始靠卖些粗浅功夫维持。 这块玉佩少说值几百两银子,换少林收留一个盲哑之人,给口饭吃、给张床睡,怎么算少林都不亏。 天鸣或许还顾忌脸面,但经历过火工头陀之乱,深知少林衰败艰辛的苦眠禅师,又怎会拒绝? 见苦眠禅师已如此说,天鸣脸上微微一红,伸手接过了玉佩。 他沉吟片刻,双手合十道:“小施主尘缘未了,尚有慈母侍奉在侧,不宜落发为沙弥。” “你这残缺之身,习武强身难有成就,做俗家弟子恐力有不逮。” 天鸣顿了顿,目光温和下来,“不如这样,寺中可为你安排一个行者身份,带发修行,随寺聆听晨钟暮鼓,参研佛法。” “每月还能领些衬钱,供你奉养母亲。” 他又看向卫母,“至于女施主,可在少室山下择一清净之地,结庐静养,如何?” 卫母闻言,如蒙大赦,眼中再次涌出热泪,连连点头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慈悲!我母子二人永感大德。” 裘图也双手合十,对着天鸣和苦眠禅师深深一礼,姿态恭谨。 但见天鸣目光在裘图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庄重,字字清晰道: “你名笑痴,已是过往,身遭大难,眼口双残,此乃世间至极之苦。” “然佛法广大,正乃渡苦之舟。” 他凝视着裘图,声音愈发低沉,“你失双目,不见红尘色相,外障已除;你断舌根,口不涉是非纷扰,内障亦消。” “这残缺之躯,反似天生法器,更近空明澄澈之境……” “此非命运苛待,或是修行机缘,诸根俱灭,则心光乍现。” 天鸣双手合十,郑重道:“故此,赐你法号——觉明。” “以不视而为观,以无言而为听。” “愿你从此万缘放下,一念不生,于至暗至静之中,觉性自开,得见大光明藏。” 裘图闻言,再次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觉明?觉悟明心见性……这法号,倒是吉利得很。 卫母亦是双手合十,泪珠无声滚落脸颊。 第11章 融汇神功 心照万物 三日后,少室山道。 “笃、笃、笃、笃……” 木棒一下又一下,清脆地敲击着冰凉的石阶。 裘图刚刚拜别了母亲卫氏,此刻正独自上山,正式成为一名少林行者。 这行者身份,介于僧俗之间,劳作修行却不持严格戒律。 比起寻常俗家弟子,更偏近于僧侣,多是些尘缘未尽却又心向禅静之人。 山风清冽,拂过面颊。 宿鸟啼鸣唤醒千山幽谷,流泉淙淙穿行于万壑松涛,更显山寺空灵。 清风徐来,只见裘图步履从容,行走间,伸手自额前青茬缓缓向后抚去,扯下发束。 墨发纷散,随风而动。 几步落下,半头发丝竟自行飘落,纷纷扬扬。 裘图身识已达知微之境,可随心控制毛孔张合,令毛发自然脱落。 行者虽可带发修行,但他本就不喜女真人的发式,索性借山风梳理,落了个清净光头。 不过片刻,少年形象已是大变。 但见裘图身着一袭淡青色洁净僧袍,双眼则以一条柔软黑绸轻轻覆住。 此刻看去,活脱脱一个白净恬淡的小和尚。 身形虽显单薄,眉宇间却流露出一股平和宁静,人畜无害,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慈悲圣洁之意。 待行至巍峨的少林寺门外,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沙弥快步迎上前来,动作轻柔而及时地搀扶住裘图手臂。 “阿弥陀佛,师弟。”沙弥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朗与亲近,“师兄法号觉远。” “天鸣师叔祖已有吩咐,让我带你熟悉寺内路径,并告知日常修行与职司之事。” 裘图微微颔首,嘴角似乎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安详笑意,算是回应。 觉远便一路小心搀扶着裘图,朝寺内深处走去。 石径蜿蜒,古木参天。 耳畔传来僧人往来步履的窸窣、远处演武场呼喝练功的沉浑之声,更有隐隐约约、连绵不绝的诵念佛号从各处殿堂飘出,交织成庄严肃穆的梵呗之音。 凭借模糊印象,裘图心中微动,脚下这条路,竟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觉远一边引路,一边温言介绍道: “师叔祖知你双目不便,却天赋异禀,听觉远胜常人,故而安排你夜间值守藏经阁。” “白日里的值守,便是由师兄负责。” 裘图心中了然,原来觉远正是带自己去那藏经阁所在,怪不得路径熟悉。 也对,原著中觉远便一直看管藏经阁。 这般看来,自己倒是莫名成了此处的守夜人,也算得上少林扫地僧。 觉远继续仔细交代道:“师弟切记,少林威名远播,寺内高手如云,夜间值守虽无要紧,但却万不可贪睡。” “需得盘膝静坐,默诵佛经,手中常执木鱼,依经节奏响。” “若被巡夜的戒律院师兄们撞见你酣睡,责罚定是逃不掉的。”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郑重,“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职司。” “每日清晨,待听得寺内晨钟响彻山林,你需得步出经阁,将阁前广场角落的那口铜钟撞响七声。” “这七声钟响,寓意着涤荡凡尘七情六欲。” 说着,觉远脚下步伐加快了些,带着裘图来到藏经阁前空旷的广场一角,拉过裘图的手,引他仔细触摸那口巨大铜钟冰凉的钟壁与粗粝的纹理。 “便是此钟了,师弟先熟悉一下方位与触感。” 接着,他又搀扶着裘图转身,朝那庄严肃穆的藏经阁大门走去。 “阁内所藏经卷皆是佛门瑰宝,无比珍贵。” “师弟行动不便,阁内经书整理、清扫擦拭之事,自有他人负责,无需你劳心。” “不过你却尚有洒扫职司,只在这藏经阁四周的空地。” “每日撞钟之后,略作清扫即可,重在心意虔诚,无需过分苛求洁净。” 觉远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敬畏,凑近些道: “对了师弟,阁上还住着一位大师。” “这位大师来自他寺,在少林已挂单居住了很久,不知几时才离去。” “师弟夜间值守,万不可冲撞惊扰了他老人家。” “这位大师德高望重,连苦树方丈都对他格外尊敬。” “藏经阁上层珍存的武功秘籍与诸多孤本典籍,皆由这位大师亲自整理保管,寻常如我辈弟子,是万万不能上去的。” 说话间,两人已踏入藏经阁厚重门槛。 甫一入门,一股混合了陈年书卷的墨香、楠木书架的清冽、微尘沉定的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扑面而来。 而裘图日后值守打坐修行的位置,便在靠近大门内侧不远处的蒲团之上。 “来,师弟。”觉远声音在寂静的经阁内显得格外清晰温和,“我带你在这阁内和门口洒扫区域,多走几遍,熟悉熟悉方位。” 不得不说觉远待人平和细致,当晚竟还亲自陪着裘图守夜,引他熟悉职司。 直至数日之后,觉远才放心让裘图独自守夜。 至此,裘图也算初步融入少林生活,同时开始了自己的修行大计。 每夜在藏经阁中敲击木鱼,前半夜的两个时辰,他便以《葵花宝典》中所得的静功法门提炼极阳内力。 如今裘图所修内功,已将改良的七伤锻脏法融入其中,提炼内力之时亦在同步锤炼五脏六腑。 内力运转间,以《易筋经》丹心秘术牵动心脉搏动,以此淬炼心脏。 搭配逆呼吸法锤炼肺腑。 其余脏腑,则借摧心掌骨鸣震劲震荡刺激,复以气血滋养修复。 这门功法,俨然成为一门全新的、内外兼修的绝世神功。 中途歇息时,裘图便继续推演独孤妙理剩余变化,并往周身要穴灌入内力,以少林九阳秘法进行温养蕴化。 那峨眉九阳功的微周天十二图录,他已然修炼完毕,在未达明心见性之境前,却是无法再修。 后半夜则催动极阳内力逆冲颅内,反复轻缓刺激五感,以此徐徐修行那五感通玄之术。 裘图虽失了眼识与舌识,却也正因如此,耳识、鼻识、身识这其余三识的成长反倒突飞猛进。 每每修炼结束,便觉天地为之一新,感官愈发澄澈通明。 甚至裘图已着手多方挖掘三识潜能,以补阙眼识。 以嗅觉记忆人各异的体味气息,从而辨识来人; 以听觉辨析物体移动轨迹,洞察周遭环境细微动静; 以身识感知气温冷暖、气流拂动,以此推知晨昏昼夜。 此不过裘图初步之念,他自不会因残缺之身而怨天尤人,不过是增添些挑战难度罢了。 千难万难,总有其道,更何况大劫难亦伴随着大机缘。 裘图心中已有计划,待三识臻至下一境界,便可着手尝试,凭借岱宗如何的精密推演术数之道,将三识所获诸般信息于心海中推演成像—— 心照万物,秋毫必现。 第12章 行者无色 挂单大僧 寻道不觉时光飞逝,转眼已至盂兰盆节。 “铛……铛……铛……” 七声悠扬的钟鸣响彻山寺,裘图撞完晨钟,执起扫帚,在藏经阁前的广场上细细洒扫起来。 这具身体正值黄金般的发育年纪,可塑性极强。 短短三个月的静心苦修,没有铁锡碑负重的裘图在七伤锻脏法的锤炼下,气力已是大增。 估摸一算,起码也有五十斤增幅。 另外,虽无五识通明散以及其他药物相助,但这段时间专注于耳、鼻、身三识的修炼,进境亦是斐然。 裘图心头隐隐有预感,只要这般按部就班地修炼下去,距离下一重境界,至多不过一年之期。 “唰——唰——” 扫帚拂过冰凉的石板地,动作不轻不重,偏生每一下过后,地面竟肉眼可见地焕然一新。 只因裘图在扫地之时,已将太极拳经中的八种劲力暗暗融入动作,反复使用,力求让自己更适应、更精熟这些力道变化。 将高深武学之道化入生活点滴,效率自然事半功倍。 武学一道犹如登峰亦如流水,既争绝顶也争滔滔不绝。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裘图动作不停,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一股独特的檀香气息钻入——是方丈苦树大师来了。 令他留意的是,方丈身后还跟着一人,脚步沉稳有力,气息虽不强横却也颇为绵长,显是身具不俗功力。 二人似未留意角落洒扫的小行者,径直步入藏经阁。 裘图耳廓微动,清晰地捕捉着他们的脚步声一路向上,最终停在第九层。 阁顶传来交谈之声: “苦树见过大僧。”方丈恭敬问候。 “行者无色,拜见大师。”一个相对年轻些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敬畏。 无色?竟然是他! 裘图动作不停,耳廓却已快速微颤,将阁顶的声音尽数收纳。 这三个月来,他日夜聆听少林寺动静—— 般若院的江湖秘辛、他派武学精要与破解之法。 达摩院对七十二绝技的钻研。 菩提院诸位大德的妙语辩论。 武僧间的交流切磋…… 种种声响皆入其耳,正是为了寻找无色踪迹。 一直未曾寻到,他都以为无色还在江湖浪荡,未加入少林。 未曾想对方竟与自己一样,已身披行者身份。 不同的是,自己在寺内清修劳作,而对方仍在绿林闯荡。 不过看苦树方丈对他的重视,想来无色应该是少林在外暗插的桩子,收集各派武学以及江湖消息。 “见过方丈,不知可有指教。” 一个苍劲浑厚、仿佛沉淀了岁月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传入裘图耳中,这便是那位挂单的神秘老僧了。 三个月以来,裘图只偶尔能听到阁顶传来脚步声,但也只是隐隐听得。 可见这位挂单老僧实力非同小可,早已将轻功练到骨子里。 气息绵长至极,可见内力深厚非复人间,真真一位深藏不露的隐世高僧。 但裘图也不惧,因为他哪怕身在阁底也闻到了这位老僧周身散发的那股老年味,想来大限将至,命不久矣。 不管他年轻时如何风光不可一世,寿命将近之时,又能有几分本事。 再加上皆为僧侣,也不会对裘图不利。 否则裘图早就一走了之,绝不靠近这等危险人物。 只听苦树方丈语气带着忧虑道:“大僧,无色这孩子天生患有离魂之症,近年来发作愈发频繁,苦眠师弟用尽手段亦是束手无策。” “大僧见识广博,武道通玄,不知……可有良方能救他一救?” 那老僧默然片刻,方缓缓道:“离魂之症……此乃心疾,非药石可医。” “老衲亦是无能为力。” “方丈不若带他去菩提院问问那些专研心性的大德高僧,兴许……佛法妙谛能化解其心中郁结,也未可知。” 苦树方丈语气难掩失望道:“唉……那便不叨扰大僧清修了。” 无色.....离魂之症。 裘图心中默念。 这离魂之症他自是知晓,也称之为夜游症,严重者便是日间也会发作,失魂落魄。 按此世之理,这病症或许也算一种疯魔外显? 也就是说,无色走的并非佛门所谓的慈悲寂灭正途,而是早已照见心魔,隐入疯魔之境? 那他日后能够明心见性,莫非……是得了郭襄手中部分瑜伽密乘的精髓奥义不成? 不多时,苦树方丈与无色便下了阁楼,走出藏经阁,急匆匆朝菩提院走去。 当二人经过裘图身侧时,无色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迷茫,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竟不由自主地回转头,目光落在裘图身上。 在无色眼中,先是感觉裘图周身似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出尘之气缭绕其身,仿佛隔绝了周围的喧嚣尘埃。 然而下一刻他心头便莫名一紧。 这看似无害平静的小和尚,竟隐隐让他后颈汗毛微竖,生出一种源自本能的、极其细微的忌惮与悚然之感。 苦树方丈似察觉到无色行走分神,驻足回首,温和唤道:“无色?” 无色猛地回神,脚步停下,连忙双手合十,恭敬应道:“师叔祖。” 苦树方丈目光落在低眉颔首,专注地挥动着扫帚的裘图身上一眼。 只见不过是个身形单薄、双目覆着黑绸、五官清秀的普通小沙弥罢了。 复又看向无色,语重心长地提点道: “你这位师侄法号觉明,身遭大厄,确实可怜。” “然你身在江湖,当知世间苦难众生如恒河沙数,更需你心怀慈悲去渡化。” “切记守住本心,莫要在红尘中迷失了自我。” 无色垂首,摒弃心中本能寒意,肃然应道:“弟子谨记师叔祖教诲。” 待两人身影远去,裘图方将扫帚归置角落。 旋即双掌合十于胸前,步履沉稳地朝自己位于菩提院附近的僧舍行去。 明心见性乃此世头等大事,关乎无色禅师这一线索的蛛丝马迹,他自是不能放过。 今日这盂兰盆节,少林寺大开山门。 此刻天不过刚蒙蒙亮,便有诸多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涌入寺中为亡亲祈福。 寺门内外张灯结彩,经幡随风轻扬,各殿香火缭绕,梵音阵阵。 大雄宝殿前更是人头攒动,虔诚的信徒们跪拜祈祷,气氛庄严肃穆中透着节日的喧嚣。 菩提院的众多僧人便已身着袈裟,在各处佛殿内端坐,齐声梵唱,法相庄严。 而罗汉堂的武僧们则如铜浇铁铸的罗汉,神情肃穆地守卫在寺门、大殿、塔林及各处要道回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提防着宵小之辈趁这人潮涌动之际潜入作乱。 裘图一路穿过喧嚣,回到僧舍中。 这间僧舍是大通铺,白昼时分,同住的师兄弟们多在劳作或听经,屋内空无一人。 但见裘图盘膝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深吸一口气,体内极阳内力骤然逆冲而上,直贯颅脑。 霎时间,覆着黑绸的眼眶周围,条条青筋如蚯蚓般狰狞虬起,面色显出几分骇人煞气。 与此同时,那对耳廓开始以肉眼难辨的极高频率疯狂颤动,仿佛两片蝉翼,全力捕捉着整个少林寺上下里外的一切音波。 无数声音汇成信息洪流涌入裘图脑海: 大雄宝殿内,低沉而洪亮的集体诵经声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知客僧接待香客时温言细语的引导与解答; 远处膳堂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与切菜声; 演武场上武僧操练的呼喝、兵刃破风的锐响与沉闷的拳脚交击; 山风拂过塔林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细碎空灵的叮当声; 香客们低低的祈祷声、孩童好奇的询问声、妇人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 以及罗汉堂武僧巡逻时那几乎微不可闻却极其沉稳规律的脚步声…… 这喧嚣与寂静交织、宏大与细微并存的庞杂声场,在裘图高度凝练的听觉下,被抽丝剥茧,纤毫毕现,条理分明。 第13章 捕音窥秘 闭口禅功 裘图心神专一,自万千杂音中精准捕捉到菩提院里的对话。 但听得苦树方丈语带忧虑,声音低沉道:“苦明师弟,菩提院这边……可有法子?” “唉——”苦明禅师一声悠长叹息,透着悲悯与无奈,“这离魂症,说到底,也是疯魔病症的一种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要解此症,核心在于钻研佛法真谛,更要日日扪心叩问。” “最终能否勘破心中迷障,全看个人的悟性与造化。” 无色急切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迷茫和寻求明确指引的渴望道:“苦明师叔祖,可有……确切点的法子?” “弟子是否需要放下这身江湖担子,回寺里静修?” 此话一出,菩提院内陷入一片沉静。 良久,才听苦树方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权衡与期望道:“无色,乱世已至,而你身负重任,如今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头,实属不易。” 言下之意,似乎并不希望他立刻放下。 无色顺从地应道:“弟子明白。” 苦明禅师接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安抚道:“平日多诵经,勤加禅定修心,这心病……迟早是可解的。” 他沉吟片刻,提议道:“不若这般,苦树师兄,你不如命达摩院赐予无色我寺七十二绝技之一——金刚禅狮子吼。” “哦?”苦树方丈似乎有些意外。 苦明禅师解释道:“如此,无色便可顺带修习闭口禅。” “此乃我禅宗以心观心的无上妙法。” “其要义在于收摄口舌,将心神从外在言谈彻底转向内心观照。” “此乃收摄身心,培养定力之始。” “久习之,方能观照内心,认识自我之真如,从而由戒生定,因定发慧。” 苦树方丈思索片刻,声音坚定了些,“此策甚好,那金刚禅狮子吼非同小可,以无色你的天资与底蕴,估摸只需五年闭口禅便能功成。” 他语气转为期许,“趁此时机,你亦可好生收摄心神,摒除杂念。” “说不得……对你这离魂之症,真有奇效。” 无色声音中带着感激与决心道:“多谢方丈师叔祖、苦明师叔祖栽培!” 苦树方丈安排道:“晚些时候,我会亲自通知你苦灯师叔祖,明日,你便去达摩院聆听秘法传承吧。” “是!”无色应道,随后便是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响起。 嗯……闭口禅……金刚禅狮子吼…… 裘图心神微微一动。 这门少林绝技,与他眼下的处境,竟出奇地契合。 自己虽舌根被割,无法清晰言语交流,但并非吼不出声。 若习得这金刚禅狮子吼,将来与人对敌酣战之际,蓦地一声蕴含佛门刚猛内劲的炸吼爆发,说不得真能收到出其不意、震慑心魂的奇效。 而且这门绝技自己也见识过,方证曾以此功与自己远隔数里音功交锋。 若非此音功擅于短时爆发,恐怕凭借自己那从七弦无形剑中领悟的传音法门根本压制不住对方。 至于无色此人……还需细细观察。 曲非烟曾言,每个人心魔表现形态各不相同。 但裘图隐隐觉得,世间万物,纵使表象千差万别,内在总有其相似之处与规律可循。 曲非烟疯魔之时,是觉得天地万物皆含杀机恶意,恐惧被无限放大。 而这无色,呈现的则是离魂梦游之症…… 这心魔的外在表象,或许值得好生思考、研究一番。 裘图总觉得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模糊的灵光,却一时如同雾里看花,说不清、道不明。 此时,听那无色的脚步声,方向是向前院而去,想来是去参加那盂兰盆盛会。 就在裘图思绪转动之际,菩提院中苦树方丈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异常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道: “苦明师弟,你便照实说……无色这孩子,是否会……是否会步那火工头陀后尘?”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显坚定,“如若真有可能重蹈覆辙,为少林基业计,师兄我……绝不会姑息养奸,留下这等大患。” 但听苦明禅师声音平静而肯定道:“心魔百态,人人不同。” “无色并非如那火工头陀般因悲痛愤懑而入魔,他这是先天所得之症,应无那般狂悖害人之心。” 他话锋一转,带着佛门的慈悲与务实,“我少林乃佛门正宗,慈悲渡世方为根本。” “然则此道艰难无比,历代高僧能成者寥寥。” “若无色于这红尘乱世之中,终究悟不得那慈悲寂灭的上乘境界,退而求其次,亦可借由禅定之法,以水磨工夫,缓缓消弭心魔戾气。” “此道虽缓,却胜在稳妥,若真能以此法成就明心见性,我少林一脉便将再现达摩。” 苦树方丈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道: “嗯……师弟所言有理。” “这五年,且让他在红尘中继续摸爬滚打,借闭口禅收心。” “若此法依旧缓解不了他的离魂症……” “那便将他唤回寺中,剃度出家,日日于禅堂枯坐,以定力消磨心魔。” “此乃下策,亦是保策。” 裘图的心念再动。 听这苦明禅师话里话外,似乎这个时代明心见性也还在摸索研究之中。 也是了,正如道门一般,北宋之时,天人合一境界已是当时顶点,这也导致逍遥子无路可走,只能自己摸索前路。 禅定法…… 看来少林这个时候对于疯魔入道这条险路,确已研究出应对之策,只是沦为次选罢了。 比起瑜伽密乘中的镜观、控梦两门奇诡法门,这禅定法的效果或许差了些火候,却胜在根基扎实、稳妥安全。 与火工头陀一般? 裘图心中咀嚼着苦树方丈方才那句沉重的问话。 难道当年那叛出少林、搅动风云的火工头陀……也曾陷入疯魔? 细细想来,倒也合理。 一个长期饱受欺凌压迫之人,一朝心性剧变,引发疯魔之态,也并非不可能。 这火工头陀事件,想必是给少林敲响了沉重警钟。 至少裘图入寺这三个月来,寺中僧众待他平和有礼,绝无一人因他眼盲口哑而刻意欺凌招惹。 这无言的规矩,想必正是那血泪教训换来的。 念头至此,裘图当即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僧舍。 此身正值筋骨发育的黄金时期,每日修炼消耗巨大。 可少林寺中伙食严守戒律,不沾荤腥。 更因战乱之故,药王院储备的药材本就稀少,且几乎全用于治病救人,对武者打熬筋骨、增长气力有所补益的药材,简直是凤毛麟角。 若想跟上这高强度的修炼进度,单靠寺中清汤寡水,根本是杯水车薪。 因此,他不得不时常悄入嵩山群峦之间,猎些野味填补气血,采些山果补充所需。 第14章 虚竹灵塔 旧年隐秘 出少林寺山门,向西而行,不过数里之遥,穿过一片松柏林,便见一片由两百余座灰白砖塔组成的塔林,静静地屹立在山坡之上。 塔林高低参差,密如森林,形态各异。 清晨山岚在林间浮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石头的冷寂气息。 松涛低吟,偶尔夹杂着远处塔檐铜铃被山风拂过的细微叮当声,更衬得此地庄严肃穆。 其中一个塔碑,石身略显斑驳,但精心雕刻的莲花图案依旧透着圣洁光泽。 旁边那演练拳法的武僧浮雕更是栩栩如生,筋骨虬结,无声地诉说着塔主生前在武学上的赫赫功业与不凡造诣。 碑前,坐着一位相貌儒雅清秀的青衫男子。 他拎着一个酒坛,仰头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碑刻上,带着几分追忆的迷离,忽然似喃喃自语道: “物是人非啊……这些年,我时不时梦到当年北伐大军攻占伊阳、长水时,与师傅在城中相遇的情景。” 他声音清脆悦耳,宛如未变声的少年,语气里却带着与外貌不符的沧桑与怅惘,继续道: “当时如何也未料到,那与师傅的初次相遇,竟也是最后一面。” 其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位白须飘扬的灰衣老僧,宽大的僧袍在山风里微微拂动。 老僧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清亮,此刻凝视着青衫男子的背影,眸中生寒,苍劲的声音带着冷意道: “你还有脸回来?” “你师傅若是知晓他死之后,两名弟子的所作所为,怕是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青衫男子闻言,缓缓将酒坛置于碑前。 起身,转身,对着灰衣老僧深深一躬,姿态恭谨道: “是我给师傅,还有师叔您,丢脸了。” 灰衣老僧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眼中似乎有怒火升腾。 但更多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道: “罢了……你此来嵩山为何,老衲心知肚明。” “传功之事,绝无可能。” 青衫男子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刻意困惑,声音依旧清越道:“师叔此言差矣。” “当年也是此地,就在师傅的灵塔之前,师叔您曾言,神功武学乃前人心血所著,失传可惜。” “怎么到了师侄这里,偏生就换了说法?” “师叔就不觉得可惜了么?” 灰衣老僧神色淡漠,语气却斩钉截铁道: “无论佛道,武功终究落了下乘。” “可惜,老衲与你师傅,当年亦是蒙昧无知,执迷于此。” “直到他凭着一身惊世武功,与那后起之秀拼了个两败俱伤,双双油尽灯枯,老衲才幡然醒悟。” “我等不过是拾前人牙慧,终非菩提正途。” 老僧目光愈发锐利,仿佛能看透青衫男子内心,“况且,你心性浮躁,戾气未消。” “若得此功精义,江湖怕又是一场浩劫!” “幸而当年在此地传法,老衲尚存一分警醒,未曾尽授于你。” 青衫男子并不气馁,语气带着恳求道: “师叔,此功于我确有大用。” “师侄愿立重誓,修成之后,绝不为恶行事。” 灰衣老僧并未被其言语打动,转而问道:“你师兄……如今如何了?” 青衫男子面色不变,平静答道:“死了。” 灰衣老僧冷哼一声,眼中寒光更盛,“哼!怕是死的不明不白吧!” 青衫男子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被误解无奈,辩解道: “师叔这可真是冤枉师侄了。” “师兄那般多年都未能勘破心中迷障,且愈发严重,神志难有清醒之时。” “不久前,他便……自我了断了。” 他说着,脸上忽然又挤出一抹追忆笑意,伸手指了指地上摆放的酒坛。 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俏皮,却又显得格外刻意,“师叔最喜与人斗酒,不如我二人再斗酒一番?” “这一次,咱们约定好,可不能再以内力逼酒耍赖了。” 老僧沉默地看着他,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只剩下疲惫与疏离。 青衫男子脸上笑意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两人相对无言,清晨的塔林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松涛声依旧呜咽,穿过冰冷的石碑缝隙,更添几分萧索。 阳光透过稀疏的松枝,在灰白塔身上投下摇晃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在无声地叹息。 沉默仿佛持续了许久,又恰似一瞬。 忽然,青衫男子猛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塔林间回荡,显得突兀又带着一丝狠戾道: “哈哈哈哈哈……好!好!” 笑声骤歇,他不再看那老僧一眼,转身迈开大步,径直向林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话语,“师叔,还是好生思量思量。” “此功,师侄我……势在必得。” “三日后,师侄再来相询,若师叔当真执迷不悟……”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松柏林深处。 灰衣老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仿佛化作了另一座石塔。 许久后,一声深沉的叹息从他胸腔中发出,饱含着无尽苍凉与无奈。 他本就枯槁的面容,似乎在这一刻又衰老了几分,神色愈发显得垂垂老矣,暮气沉沉。 终于,他也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了另一片塔影之中。 一个时辰后。 一个身影缓缓踱到这座塔碑前——正是裘图。 但见其微微歪着头,慢条斯理地将唇角沾染的油腥血迹伸指轻刮干净。 随后轻轻吸吮着莹白手指。 做完这一切,裘图方才伸出手,轻轻抚过塔碑上冰冷而坚硬的浮刻文字。 那些深刻在石头里的字迹通过触觉,在他脑海中依次显现: 大金国嵩山少林故虚竹禅师之塔。 禅师讳虚竹,生于天水之朝,长于少室之麓。 虽世分南北,然佛性无别。 师以慈悲心行侠义事,晚年归山,守寺安僧。 值邪祟犯境,宗门危悬之际,禅师显大威力,降魔卫道,保此禅宗祖庭,法脉不绝。 其功巍巍,堪为天下范式。 裘图手指最终滑落到碑文最下角,停留在那个小小的落款上。 弟子石大叩立。 金章宗完颜璟明昌元年。 第15章 重阳未死 斗酒高僧 虚竹? 看来这位灵鹫宫主、西夏驸马,晚年终究是落叶归根,回少林出家了。 这碑文落款是金章宗明昌元年——这正是少林寺志记载那场惊天动地的火工头陀之乱发生年份。 方才塔前那位,一口一个师傅、师叔,又说师兄疯魔自行了断。 以此推断,此人便是虚竹二弟子无疑,而那疯魔自尽的师兄,想必就是掀起风浪的火工头陀。 也就是说火工头陀实则是虚竹的大弟子。 后世记载乃至少林自家寺志,皆隐其真名,只以火工头陀代称,想来也是顾虑重重,怕有损虚竹禅师这位护寺大德的清誉。 细想之下,此事倒也顺理成章。 一个火工杂役,纵使天资卓绝,欲偷学少林高深武艺谈何容易? 外家招式尚可靠眼力强记,但外功精髓通常在意想练法与对应秘药辅佐。 否则,江湖上记性好、心思活络者,观人演武便能学个大概。 而内家武功精髓,首重内功心法与秘传练法。 少林武学传承何等森严,皆由达摩院首座亲授心法口诀,再由罗汉堂长老指导日常修行,层层把关。 除非地位尊崇,将某项绝技练至炉火纯青、无人能再指点,方有资格登藏经阁查阅秘籍,自行参研印证。 那火工头陀若无正式师承,岂能接触到足以横扫达摩院、力毙首座的核心功法? 如此说来,为虚竹立碑落款的那个弟子石大,十有八九便是这位火工头陀的本名了。 火工头陀作乱,就在虚竹圆寂的同年。 或许,他并非因所谓长期欺凌而疯魔,更有可能是因亲见师长溘然长逝,悲痛欲绝,才引得心魔骤生,酿成大祸。 若非他在寺中本有重要地位,当年新近上任的达摩院首座苦智禅师,又怎会在交手时处处容情、手下克制,最终反遭其凶悍反扑、偷袭身亡? 至于罗汉堂首座苦慧禅师愤而出走西域,其落脚之处竟与火工头陀逃亡方向一致…… 这绝非巧合,恐怕是存了追踪挽救之心,欲将此迷途弟子导回正轨。 而那位藏身藏经阁顶的挂单老僧,被那人尊称为师叔,身份已是呼之欲出——大理宣仁帝,段誉。 身为大理皇帝,晚年皆得逊位出家,首选之地自是段氏皇族归宿的天龙寺。 如此看来,六年前擒下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多半也是他。 也只有武功高绝到令人生畏,方才让心肠狠辣的李莫愁不敢不遵循十年之约。 至于今日造访的那人…… 他提及北伐大军攻占伊阳、长水时与虚竹见面拜师,此中关窍在于具体年份,裘图也不好因此判断来人身份。 然而虚竹逝世已过四十余年,但听此人声音却清脆如少年,想来是修炼了逍遥派绝顶内功,方才有此显著特征。 这也正合虚竹佛道双修的身份。 怕是虚竹将佛门衣钵传于大弟子火工头陀,而这道家逍遥一脉的传承,自然便落在此人身上了。 此人此来,竟是向师叔段誉索要武功。 贪心不足,倒是与他裘某人颇有几分相似。 裘图心中念头电转,段誉身负的北冥神功、凌波微步、六脉神剑……哪一样不是武学绝世瑰宝? 若此人三日后能够令其就范,自己倒是可以偷学一二。 哪怕只得几句精要口诀,也足以极大增强自身武学底蕴,何愁不能更上层楼? 一念及此,裘图嘴角悄然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弧度。 另有一点,令裘图心头微凛。 从两人对话可知,虚竹乃是因守护少林,与一位后起之秀血战,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油尽灯枯的结局。 那时的虚竹修为有多深? 裘图虽难以精确揣度,但以其身负逍遥三老两百余年内力的根底,再加上数十年精修,其功力之浩瀚,绝非今日的裘图可望项背。 四十余年前的金国武林,竟能冒出如此惊才绝艳人物,将其逼至同归于尽? 此等人物,若非是天人合一境界的天纵奇才,便是早已明心见性、超脱凡俗的绝世高人。 否则焉能取得如此骇人的成就? 裘图暗暗警醒。 清风徐来,拂过苍翠的古柏与松林,带起阵阵低沉松涛声,在灰白石塔间回荡。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塔碑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就在这片万籁俱寂之中,一声突兀的呼喝自山道口传来。 “手脚都麻利些,各塔碑前贡品香烛,不可遗漏一处。” 十几名僧人提着竹篮,捧着香烛贡品,鱼贯进入塔林。 盂兰盆节,祭祀寺中历代先贤祖师的时辰到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僧行至虚竹禅师灵塔前,目光触及碑前那坛尚未收走的酒水。 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手指颤抖地指着酒坛,扯开破锣嗓子厉声骂道:“混账!” “今日当值看守塔林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让人把酒带进来了!” “哪个混账行子给祖师上贡敢供酒?” “不知和尚戒律如山,首重戒酒吗?!” “真是岂有此理!亵渎!这是亵渎!” 不远处,正于松柏掩映间悄然潜离的裘图,身形猛地一顿。 酒…… 方才那二人对话中,确曾提及斗酒旧事。 段誉喜好斗酒,裘图自不会意外。 想当年他与乔峰初遇,便是因斗酒结缘。 或许是为了缅怀结义大哥,他与虚竹后来都有可能养成斗酒的雅癖。 但关键在于,今日来人言道,当年他曾在嵩山,就在此地,与段誉斗过酒! 斗酒……挂单老僧……段誉…… 裘图脑中灵光乍现,如电光火石。 若这藏经阁顶的老僧真是段誉,那便极有可能是在嵩山与王重阳斗酒,并得以观览《九阴真经》的斗酒僧。 而方才那人的身份怕是——王重阳! 是了!一切豁然开朗。 除了他,还能是谁?! 当年华山论剑,王重阳夺得天下第一名号,掌有《九阴真经》。 照理说,他该携经返回位于华山以西的终南山重阳宫。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长途跋涉向东,绕道来到嵩山少林,与一位神秘老僧斗酒。 更蹊跷的是那赌约——王重阳若输了,要将《九阴真经》交予对方;可就算他赢了,竟也需要将经文给对方过目一番。 这是何等不平等的条件? 若非这位斗酒僧身份极其特殊,与王重阳渊源极深,甚至地位足以令王重阳不得不敬重三分,他焉敢提出如此要求? 王重阳又怎会轻易答应? 裘图迅速回忆起《倚天屠龙记》中关于《九阳真经》结尾的著作者自述: 他不说自己姓名出身,只说自己一生为儒为道为僧,无所适从。 某日在嵩山斗酒胜了全真教创派祖师王重阳,得以借阅《九阴真经》。 虽深佩真经中所载武功精微奥妙,但偏重柔克刚,不及阴阳互济之妙。 于是投身少林,以中文写下了《九阳真经》…… 为儒为道为僧,这不正与段誉的经历丝丝入扣? 他自幼饱读三教经义,得道家逍遥派武学真传,后登基为帝,晚年逊位于天龙寺出家。 而文中自述斗酒胜了王重阳,岂非正应了方才那人口中的师叔当年斗酒耍赖用内力逼酒的旧事? 虽被识破,却因身份关系占了胜名,实则履行了输家承诺,只借阅一番。 个中曲折,非外人所能尽知。 虽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二人今日相见是这番模样。 但想当年,段誉定是对这位一心抗金、家国情怀深重的后辈极为赏识。 其刚毅忠勇的性子,或许像极了那位义薄云天的大哥乔峰。 或许也正因王重阳当年所表现的性子,虚竹才怎会收其为徒。 裘图心思电转,已将前因后果梳理出大半轮廓。 他却是未料到这书中未着笔墨的北方武林,竟还有这般多的高手隐藏。 三日之后,他倒要看看,有无缝隙可乘,能让他渔翁得利一二。 当然,此刻若让他直面那位极可能是段誉的挂单老僧,裘图自问还没这般鲁莽,更不缺这份自知之明。 第16章 夜练音功 无色梦游 翌日,深夜。 万籁俱寂,唯有藏经阁深处一点微弱烛火摇曳,将达摩祖师像影子投映在斑驳古旧的墙壁上。 阁内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经卷的沉郁墨香与淡淡木质气息。 裘图盘膝坐于蒲团,身形几乎融入这片昏沉。 黑绸覆眼,面色平静无波。 身前矮几上,一只古朴木鱼静置。 “笃……笃……笃……” 木槌落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特韵律在空旷寂静的阁楼里轻轻回荡。 裘图一手持槌,一手则掐着佛门拈花指印,虚悬胸前,指节微曲,带着一丝禅意。 心中默诵的,是白日里从达摩院偷听苦灯禅师所传的《金刚禅狮子吼》心法口诀: 音声如雷,发自无声之渊;禅心似海,涌起降魔之浪。 以默养气,以气驭声,声中涵罡,是谓金刚禅吼。 但见裘图口鼻闭合,气息内敛,深锁肺腑。 体内精纯的极阳内力如涓涓细流,悄然注入肺腑诸穴,温养其中,闭穴如渊。 行功间,他发现这金刚禅吼的根基奥义,竟与自身所学的少林九阳功颇有相通。 九阳总纲那句“闭息若渊渟,蕴气菩提种”,此刻显得尤为贴切。 连那脱胎于九阳功的《金刚不坏体神功》,运功时亦需禁绝言语,可见武道一途,万法同源,终有归处。 此功除却蕴养穴脉之法,更重共鸣之道: 气沉丹田如卧鼎,雷音暗生十二重。 默运周天通任督,脏腑共鸣似钟鸣。 此法乃以内力激荡声带,令那蕴含劲力的无形音波在自身已闭合无漏的肺腑空间中往复震荡。 以此锤炼内腑,更能将这股震荡之力缓缓浸润周身百骸。 这原理,竟与裘图领悟的雷音淬骨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雷音淬骨是以筋骨为震源,而此法则是以声带为引。 裘图心念一动,既明其理,便大胆尝试。 当即便控制声带缓缓震颤的同时,亦引动周身骨骼,以极其精微的幅度,模拟出雷音淬骨的震动频率。 刹那间,整个身体仿佛进入一种奇妙的谐振状态。 皮肤下的肌肉筋膜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极速微颤,体表气息凝练流转,似形成一层无形屏障。 几片细微尘埃飘近,竟被这股无形震荡之力悄无声息地弹开。 当真有了几分“蝇虫不能落,一羽不加身”的雏形。 一缕清冷月色,悄然自高窗斜斜射入,在裘图身前投下一道朦胧的幽蓝光柱,清晰地映照出空气中浮游的微尘。 只见光柱之内,那些原本悠然漂浮的尘埃微粒,仿佛受到无形扰动,骤然加速。 在极其短暂的瞬间纷纷扬扬地消散殆尽,空气如同水面一般轻柔荡开密集涟漪。 如此蕴养约一炷香光景,裘图只觉胸腹间似有一团灼热之气凝聚不散。 温养已足,旋即便按照心法所述,进行下一步修炼。 吸如抽丝纳百气,呼若蚕缚裹金身。 待到脏腑成金铁,吐纳皆含霹雳声。 但见裘图缓缓开启气息通道,如春蚕吐丝般绵长细密地吸入外界清冷空气。 这凉气与肺腑中的灼热内息交融温养,足足吸了半炷香时间,方徐徐吐出。 气息流转间,温和地刺激润养着口鼻声道。 待《金刚禅狮子吼》呼吸法修习完毕,裘图并未停歇,又无缝衔接地转入了《七伤锻脏法》特有的逆呼吸法门,继续锤炼肺腑通道。 两门功法无高下之分,却各有其妙,侧重点不同,相互叠加之下,锻炼效果更为全面扎实。 气从足底涌泉起,过玉枕,冲百会,贯通脊柱如龙行。 声非在口在神意,一字真言破妄空! 这最后篇章,便是具体的音吼运用法门,此刻只需牢记于心,倒不必急于演练。 裘图缓缓收功,内息归于丹田,胸中那团灼热也随之平复。 他对这门《金刚禅狮子吼》颇为满意。 其威力,不说方证当初一吼之下便能震慑数千群雄,更能与其远隔数里音功交锋。 便是就近看来,那无色就在二十年后以金刚禅狮子吼,一吼之下便震慑了昆仑三圣何足道。 此功对于无色来说,需配合五年闭口禅功方能小成,之后才可开口使用此技。 而裘图自身根基雄厚,有雷音淬骨与逆呼吸法辅助淬炼修行。 估算着能将那闭口苦修的时日大大缩短,或许三年左右便能初步掌握,用于临敌之际。 功行圆满,裘图并未休息。 转而又驱使极阳内力,如丝如缕,逆流而上,轻柔却持续地刺激颅内感知区域,开始了五感通玄之术的日常修炼。 随着内力冲击,覆着黑绸的眼眶周围,细微青筋隐约浮现,面部线条也绷紧了几分,耳鼻身三识感知被强行拔高,竭力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细微变化。 就在这感官被提升到敏锐状态的刹那,裘图耳廓极其细微地一颤。 有动静! 并非风吹草动,而是……脚步声。 有人在少林内院行走。 那脚步放得极轻极缓,落地无声,且与处于东侧的藏经阁所在距离极远,似是在少林西厢房。 若非他此刻处于五感通玄之际,相隔这般远几乎难以察觉。 裘图心中警铃大作,神经瞬间绷紧。 莫非是那王重阳不守三日之约,今夜便要耍什么奸诈手段,提前动手? 裘图当即心念电转,若来者目标是藏经阁,自己必须立刻抽身遁走,绝不可卷入这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白白做了池鱼。 然而,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约摸一盏茶功夫过去,裘图紧锁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深。 那异常轻巧的脚步声,最终竟停在了……练武场? 紧接着,练武场方向传来了模糊动静。 是有人在打拳?还有沉重的、像是石锁被搬动挥舞的沉闷声响? 深更半夜,哪家武僧如此勤勉,竟在此刻苦熬筋骨? 裘图心中疑窦丛生。 那动静持续许久,终于渐渐平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移动的方向却是大雄宝殿。 接着,脚步声又转向其他几处佛殿。 脚步声似乎漫无目的地在寺内游荡,离藏经阁所在的广场越来越近…… 裘图不紧不慢的敲击着木鱼槌,面上平静无波,缓缓扭动脖颈,心中迅速权衡着是否该即刻撤离。 脚步在广场边缘停住。 藏经阁内,裘图手中敲击木鱼的节奏未变,只是落槌的力道更加轻柔。 那低沉木鱼声仿佛被无形屏障收束,只在他身周数尺内轻轻回荡,未能传出阁外。 几息之后,那停在广场边缘的脚步声再次移动起来。 这一次却是快速果断地远离了藏经阁方向,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裘图屏息凝神,继续维持着听觉敏锐。 又过了约摸半炷香时间,他再次捕捉到一个新的、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在寺中响起,正快速朝着先前那人离去方向追去。 不多时,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焦急与关切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打破了夜的沉寂: “无色!无色!醒来!快醒醒!” “……还好还好!万幸你谨记闭口禅功,夜游时也没出声儿。” “刚才听到练武场那边有响动,我就猜是你这离魂症又犯了。” “想着苦眠师叔说尽量不能将你喊醒,我便只能苦等。” “结果等了半天不见你自己清醒,只能过来寻你。” “唉……算啦,快回去歇着吧。” “你且在寺里多待几日,白日去菩提院听听高僧们讲经说法。” 原来是无色在梦游。 “笃、笃、笃……” 木鱼声有节奏的缓缓荡开,裘图却是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无色梦游之时,轻功似乎远比白日了得不知多少,且他为何在藏经阁前驻足不敢前进? 梦游……应是末那识在控制他行动。 练武、礼佛、前往藏经阁…… 竟控制他将白日所做之事一一复刻一般。 那他不敢踏足藏经阁的原因又是为何?莫非是在害怕什么? 怕这挂单老僧? 还是……在怕我? (注:许多读者在问明心见性,可大致对标国术境界见神不坏。) 第17章 绝世交手 优柔不忍 转眼,便已至三日之期。 裘图每月有两天假期下山探望卫母,这天一早便向监寺天鸣告假离开。 实则一出山门便隐入暗处,悄悄潜伏在少林寺附近,静静等待王重阳出现。 日头从东边爬升,又渐渐西沉,时间在焦灼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归鸟穿霞投远树,残阳泼血染层云。 就在这时,裘图耳廓极其细微地一颤——塔林方向传来王重阳与段誉的交谈声。 王重阳声音清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道:“师叔,可想清楚了?” 段誉声音低沉悠缓道:“非是想清楚,而是早已说得清清楚楚。” “这门北冥神功,你师傅也会,他既未传你,自有他的考量。” “当年在这嵩山之上,我念你不易,才传你半卷神功法门,原指望你能勘破心中痴妄,散功返本,重拾己心。” “未曾想你妄念不断,至今仍执迷于此,若将这后半卷的化解法门予你,你定然要去吸人内力,祸乱一方。” 王重阳语带讥诮,隐含怒气道:“祸害一方?哼!难道我对天下武林的功绩还不够么?!” “那《九阴真经》出世近五十年,引得多少江湖豪杰惨死纷争,是谁最后定鼎乾坤,平息了这场武林浩劫?” 段誉语气带看透世事的悲悯道:“功过不得相抵。” “再说若非你师傅当年力挽狂澜,拼死斩除那鲜卑异种,仅凭你,又如何能成事?” 王重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道:“那鲜卑异种肆虐江湖多少年,你们二老那时可曾出手?!” “就任凭他放出什么天下武学总纲的狂言,引诱无数高手上门送命。” “若非他最后求败无望,杀上少林,逼得师傅出手,恐怕师傅依旧会作壁上观。” “说什么力挽狂澜,不过是被人逼到了墙角罢了!” 段誉声音平静道:“你也知晓,当年那些高手皆是心生贪念,自蹈死地。” “如今你所行之事,与他们又有何不同?” 王重阳断然反驳,语气决绝道:“有何不同?” “他们是不知天高地厚!而我,未必!” 话音刚落,藏在松柏林深处的裘图,便捕捉到塔林方向传来极其轻微却又令人心悸的拳掌破空与衣袂扬动之声。 或许是不愿毁坏塔林这片清净之地。 或许到了他们这般返璞归真的境界,力量早已圆融内敛,收发由心。 二人交手动静可谓极其收敛。 “咚——” 就在此时,一声沉雄厚重的鼓响,自少林寺方向遥遥传来。 “咚——咚——咚——” 鼓声不紧不慢地接连响起,节奏沉稳,一声接着一声。 “铛——铛——铛——” 钟声连绵,与沉稳鼓声交织在一起。 一鼓一钟,一沉一扬,一在地上,一在天际。 钟鼓声最终完全消弭于寂静的山林时,整个少林寺也随之陷入了一种沉静之中。 夜初霜降漫山寒,繁星点卯布银河。 远处夜空中,几只乌鸦绕着老树盘旋,发出“嘎嘎”的聒噪鸣叫。 塔林间的交手声持续着,两人似乎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然而,随着时间悄然流逝,裘图敏锐察觉到那细微的交手声源正在朝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 显然,有一方已渐渐落入了下风。 “嗖嗖嗖——” 几道极其细微却异常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便传来王重阳冰冷中带着一丝自得的声音。 “重阳早已知晓师叔会这段氏已失传的绝学六脉神剑,自是早防着呢。” “当年离开嵩山,我便料到或有今日,专程去了大理皇室,将师叔你的过往查了个清清楚楚底朝天。” 二人交手之声未停,但王重阳能够有多余气力说话,段誉却没有,当即高下立判。 又过了数十息,王重阳声音再度响起。 “师叔,你这一身功力确实浑厚无比,神功绝学更是精妙绝伦。” “可惜,你这对敌争斗的招数……未免太过生涩了。” “武学之道,重在践行杀伐,于生死搏杀间磨砺精进。” “师叔你常年养尊处优,加之……大限已近,如何还能是师侄我的对手?” “师叔!”王重阳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压迫,“若想再多活几年安享晚年,便请将化解法门交出来吧。”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音后,塔林方向声息全无。 裘图只得将五感通玄之术催动到极致,屏息凝神。 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正以极快速度,向着少林寺藏经阁方向移动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藏经阁第九层,一点烛光被点亮。 昏黄光晕映亮了林立的书架、堆积如山的经卷,以及墙上悬挂的那幅神态庄严的达摩祖师画像。 段誉佝偻着苍老身躯,站立在案几前。 面色已是一片灰败,手指枯槁颤颤,显然已是油尽灯枯。 但见其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案几上四卷经书一一捧起。 用一块素净帕子,一遍遍擦拭着书卷的封面与边缘,声音低沉悠远道: “你师傅……生前最爱研读《楞伽经》。” “常以诸法无我、诸行无常自诫禅定。” “他生前常说……当年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圆寂之际,曾叮嘱他,要牢牢记住楞伽经中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句话。” 在其身后不远处,王重阳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似水。 见段誉如此,终于按捺不住,寒声沉喝道:“师叔!事已至此,你难道还不肯松口吗。” “你就当真忍心,眼睁睁看着先辈耗尽心血凝聚的绝世功法,就此彻底失传于世间不成?!” 段誉缓缓放下经卷,转过身,枯寂的脸上无悲无喜道:“绝学……何曾失传?” “佛法言慈悲,道法讲自然。” “所谓神功绝学,终究不过是前贤参悟大道时衍生的枝叶罢了。” “你我之辈,穷尽一生追逐这些,其实就武道而言,尚未真正入门,终究只是在拾前人牙慧。” “二哥当年何其了得?身兼诸般无上绝学,百年精修,功参造化。” “最终……不也还是与那惊才绝艳的后辈拼了个同归于尽?” 王重阳自也非孤陋寡闻之辈,当即冷哼道:“依师侄所见,师叔方才是真正的执迷不悟,那明心见性不过是子虚乌有罢了。” “若真能成,师叔你活了百余载春秋,为何未能成就。” 段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追忆光芒,平静道:“你……不曾见过,我……见过。” “路,并非不通,只是……前人钻研尚不足够。” “因此古来能成此道者,莫不是慧根深种、心怀慈悲、定力如渊之辈。” “但若有一日,这路真正通了……想必……也并非那么遥不可及。” 王重阳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声音低沉且狠厉道:“师叔!你就真的活够了不成!” 段誉不再多言,步履蹒跚地回到蒲团前,缓缓盘膝坐下,双手自然垂落于膝上。 微微抬起枯槁的面庞,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透了生死,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动手罢。” 王重阳直勾勾地盯着端坐的段誉,眼神复杂。 良久,他紧绷的嘴角忽然一松,化作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摇了摇头道:“呵……也罢,也罢。” “师叔既固执如此,倒也无妨。” “师侄我早已另有出路。” “此番前来,不过是顺路……到师叔你这里碰碰运气罢了。” 段誉闻言,微微颔首,枯瘦的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合十,低眉垂目道:“阿弥陀佛……人各有缘法,善哉。” 王重阳眉头渐渐皱紧,似在权衡到底要不要行欺师灭祖之举。 就在这时。 “铛——!”一声急促的钟鸣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铛!铛!铛!铛!铛!……” 钟声一声比一声更急,瞬间响彻整个少林寺。 寺内各处僧舍灯火次第亮起,伴随着低沉的呼喝与集结之声,大批武僧正快速涌出,急促的脚步声在寺内各处响起。 王重阳眉头紧锁,缓缓转头,透过窗棂凝望寺内亮起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嘈杂,又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蒲团上闭目待死的枯槁身影。 终是摇了摇头,脸上所有的复杂神情尽数敛去。 下一刻,便见其身形如鬼魅般一晃,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青影,闪电般自藏经阁高层的窗口横掠而出。 眨眼间便融入茫茫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空荡的藏经阁第九层,只余下昏黄烛火在微微跳动,映照着满室经卷和那个垂垂老矣的身影。 良久,一声包含了无尽沧桑,似惋惜又似悲悯的悠长叹息,缓缓自段誉口中吐出。 “唉——” 第18章 黄雀方至 天音魅影 案几上,一点昏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四卷楞伽经封面,也照得段誉枯槁面容忽明忽暗。 四周漆黑如墨,只有这一小圈光亮。 段誉叹息方止,余音在阁楼里层层回荡,最终又反灌入他耳中,却更加深沉阴冷。 “唉——” 段誉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前方黑暗深处,喉结无声地滚动一下,声音悠沉而苍老道:“是——谁。” “踏……踏……踏……”回应他的,是自阁楼底层响起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陈旧木梯上,伴随着榫卯结构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在这死寂中异常刺耳。 这脚步声看似平常,但段誉却不由眉头微皱,发现了异样。 他于此藏经阁内久居多年,对每一层阶梯数目可谓了如指掌。 但这脚步声在每一层响起后,细细一数竟少了大半,好似阶梯凭空消失,上楼那人在倏然间便出现在了更高层。 未及细思,那脚步声已陡然放大,竟似瞬间出现在了第六层。 “踏、踏、踏.....” 仅仅几步之后,脚步声又诡异地骤然拔升,仿佛一步登天,落在了第七层、第八层…… 最终,脚步声停在了第九层的楼梯口,戛然而止! 段誉双目微阖,灰色瞳仁努力聚焦,隐隐瞧见楼梯口那片浓墨般的黑暗中,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轮廓默然伫立。 突然,但听一阵低沉如闷雷的腹语声滚荡开来,在阁楼内的书架与梁柱间反复震荡,如洪钟嗡鸣贯耳。 “大僧,可有抱恙?觉明方才听到有异动,可是担心得紧呐。” 段誉眼底深处,一丝极精微的锋芒倏然闪过。 觉明……是那个每至深夜便在阁中敲击木鱼,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盲哑小和尚…… 竟是他? 气氛死寂许久,烛火在阴风中摇曳,尘埃在光圈内无声沉浮。 良久,才听见段誉轻咳两声,缓缓低下头颅,目光垂落在面前摇曳不定的烛火上,声音沙哑道: “腹语之术……倒是让老衲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也如你这般,身有残缺……只是……” 说到这,段誉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饱含着积年沉重,“老衲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深觉当年……对他不起。” 话方说完,烛影晃动间,左畔黑暗中竟毫无征兆地传来裘图那腹鸣低语声,仿佛近在耳畔咫尺。 “尘世之大,众生百相,偶有相似者,亦是常理。” “如此看来,觉明与大僧确是命中注定,有这么一段缘法。” 段誉眼珠缓缓斜睨,余光扫向左畔黑暗,口中低沉道:“是有缘……” “却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返老还童至此境地,是专程来看老衲这个行将就木之人的笑话么?” “大僧何以此言?”那低沉如雷的声音竟又自段誉身后幽幽响起,语带困惑,令人脊背发寒,“觉明身世清白,乃铁掌三代庶脉传人,生母便在山下结庐而居,静心礼佛,以期清净。” 段誉闭目一瞬,再度缓缓睁眼,抬头看向前方。 只见那黑暗深处尽头,楼梯口位置,那道矮小轮廓依旧在那,一动未动。 好精妙的传音法门,倒似与二哥提及的传音搜魂大法有些许相似。 如此年纪定不可能有这般实力,就是不知是不是逍遥派传人。 罢了,是与不是,总归不怀好意,我又何必揣摩。 但见段誉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了然道:“方才撞响警钟之人,便是你吧。” 旋即微微摇头,叹道:“没想到……老衲当真是老眼昏花,走了眼。” 黑暗中,裘图声音再次响起,沉闷中似带着温润祥和之意道:“觉明亦不知是何人敲的钟。” “只是心中挂念大僧安危,方才赶来查看。” “大僧对觉明百般猜疑,倒让小僧心头……好生委屈呐。” 那委屈二字,配合着腹语的独特嗡鸣,竟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段誉目光如古井无波,追问道:“你今日偏生不在经阁值守,钟声方落,你却于此现身,难道还有什么解释不成?” 但听裘图温和回应道:“觉明今日困乏,便偷摸在舍内歇息,听得钟响,怕戒律院师兄查探,便赶忙来经阁。” “又担心钟响是有恶人前来盗取秘籍,方才上来看看。” “大僧,多虑了。” “是——自己人。” 听得裘图这般掩耳盗铃,段誉不由喉间迸发一瞬沧桑轻笑,悠悠道:“那你为何不在经阁歇息,如此路上也不会担心撞见他人。” 他并未等待回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陈述铁证道:“是啊……你这般神鬼莫测的身法,寺中寻常僧众,如何能撞见你的行踪?” “钟响不过数息,你便已横跨半个少林,无论是从寺门处的钟楼,还是从西端僧舍抵达这东端藏经阁……” “当真是……迅若鬼魅。” “诶——” 一声似笑非叹的低吟从楼梯口方向传来。 裘图身形豁然出现明暗交接处。 躯体沉浸于黑暗之中,唯有那双眼缠着黑缎,带着诡异笑容的脸被摇曳烛火映照得金黄发亮。 “大僧也曾贵为一国之君,执掌乾坤,怎的年纪愈长,性子反倒愈发……” “执拗直硬,不懂变通,非要这般……追根究底?” 话音未落,阁楼内气流骤然一荡,仿佛有热浪滚滚拂过。 裘图身影竟如鬼魅般凭空消失于明暗交界处,无声无息出现在案几前。 但见裘图微微俯身,将缠裹黑缎的头颅前倾,几乎凑到段誉低垂的脸前,“觉明素来敬重大僧为人,方才已递过台阶,大僧为何……执意不肯下?” 那低沉的腹语声紧贴着段誉耳廓,带着某种奇特韵律,语气徒然隐含威胁。 “裘某既已出手相救,助您暂脱险境,您又何必……苦苦相逼,非要寻个明白?” “莫非是……年纪大了,连难得糊涂四字真意也忘了么?” 但见段誉枯槁双手缓缓合十胸前,低眉垂目道: “老衲已是油尽灯枯之躯,行将就木。” “若到了这般境地,还要遮遮掩掩,活得不通透……怕是……死,也难瞑目。” 这瞑目二字甫一出口,段誉原本合十低垂的右手猛地如电光石火般并指朝前疾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内力劲气破空而出,发出尖啸之声。 然而内力劲气迸发之际,裘图身影却先一步消失不见。 下一瞬,那低沉、略带嘲谑的腹语声,如同从天而降,在段誉头顶房梁间幽幽回荡。 “方才那位所言,果然半点不差。” “大僧您啊……着实不擅长与人争斗。” 但见段誉头顶横梁阴影深处,一张脸缓缓自黑暗中探入灯火辉映范围。 却是裘图已不知何时已双脚倒钩房梁,无声无息地倒悬于段誉头顶之上! 那诡异的姿态,衬着下方烛光映照的半张圣洁面孔,宛如妖佛临世。 腹语如天音灌顶般注入段誉双耳。 “想要学人谈笑间暗施偷袭,却又做不到心无旁骛。” “念头刚起,话音便断,稍有些江湖经验的,立时便能窥透你的心思。”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堂堂前辈高人,临死之际,竟还想着偷袭一个……后生晚辈?” “晚辈?”段誉灰败的面色凝重万分,缓缓抬起头。 浑浊双眼死死盯着那张明亮诡笑的稚嫩面容。 周身劲气鼓荡,却又被死死克制在咫尺之间。 “嗯——?”沉闷腹语响起,但见裘图面上分毫不惧,反倒笑意盎然。 “大僧还有几分力?自认留得下裘某?” “莫非——是想今夜少林死绝不成!” 第19章 好说歹说 赌咒威胁 很显然,王重阳纵然与段誉彻底决裂,心中仍存一分底线,不愿波及无辜。 但他裘某人行事,却从不被这些世俗条框所缚。 果然,在听裘图这威胁之言后,段誉周身本已衰微的劲气猛然一荡,如回光返照般炽烈了几分,宛若实质。 旋即瞬间偃旗息鼓,又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余下更深的死寂。 但见段誉剧烈咳嗽两声,枯槁手掌无力地按在胸口,摇了摇头。 随后缓缓将双手重新合十于胸前,头颅低垂,声音沙哑沉重,带着浓重的疲惫道: “老衲……没几个时辰好活了。” “阁下若有话……直说吧,不必以他人威胁。” 裘图闻言,稚嫩面庞骤然绽开一个温润如玉,祥和慈悲的笑容。 就这般头下脚上倒悬着双手合十于胸前,腹语沉闷中带着奇异的祥和道: “裘某瞧上大僧所会的两门绝世神功,只要你肯传我,裘某便替你除去王重阳,报此大仇。” “否则……裘某行事,从无侠义之心。” “血洗少林,绝非虚言。” 段誉浑浊目光落在裘图那张圣洁与诡异交织的脸上,低声道: “你……也和他一般,想要那北冥神功?” 北冥神功? 说实话,裘图对这门功法并没有多大兴趣,毕竟无论吸功法门还是化解法门他都有,此功于他,并非不可或缺。 他真正觊觎的,是那凌波微步与六脉神剑。 当然,兴趣不大不代表瞧不上北冥神功,之所以方才只提两门,不过是怕将这油尽灯枯的老僧逼得太紧,彻底翻脸。 但此刻对方既又当着他裘某人的面提起,那就..... “好!那就再加上北冥神功。” “大僧!莫要自误。” 话起瞬间,裘图身影倏然从梁上消失,如同融入墨汁。 下一瞬,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排书架旁。 阁内热浪微卷,但见裘图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指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轻轻抚过书架上古旧经卷封皮,腹语如闷雷滚荡。 “否则,裘某一旦恼羞成怒……天龙寺、大理段氏皇族,上下老弱,鸡犬不留。” “杀性……这般大……”段誉喃喃,浑浊眼中似有追忆之色,“似曾相识……” “当年,老衲亦屡屡遭人胁迫,索要武学传承……” “武功……终究是争狠斗勇之道,大凶……大凶啊……” “呵呵呵……”沉闷诡异笑声在黑暗中爆发,如夜枭啼鸣。 旋即转为一声春雷炸喝,震得经卷簌簌作响。 “胡说八道!” 裘图身影在书架间忽隐忽现,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武学分明是修身养性之道。” “裘某最喜修身养性,钻研佛经道藏,自武功中领略前人大智大慧。” 段誉费力抬起眼皮,看向声音来处,嘴角扯动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道: “你很像老衲一位故人……口是心非,这般拙劣之言……说出来,也不害臊么?” 腹语声立时自书架间荡开,响应段誉所言。 “一切根源,皆是大僧你执迷于所谓真知,将前人心血凝结的无上瑰宝,视作敝履。” “方才所言武学乃旁支末节之语,更是荒谬绝伦。” 段誉缓缓摇头,枯槁的面容在微弱灯光下更显灰败,“又是一个……执迷不悟。” “且算是执迷不悟。”裘图身影陡然出现在段誉正前方的黑暗边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微光,声音坚定而充满贪婪,“裘某所求,便是既要那通天大道,亦要旁枝末节。” “万般道理,具入胸中,面面俱到,方是圆满。” 闻言,段誉喉间发出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叹息,“有生必有死,有得便需舍……世间……哪有面面俱到?” 藏经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远处山林传来的呜咽松涛声。 “踏……踏……踏……” 沉稳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但见裘图双手合十,如同虔诚礼佛的沙弥,自浓稠黑暗中一步步迈入烛光勉强照亮的范围。 面上圣洁慈悲之色更浓,腹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叹息道: “罢了……裘某得少林收留数月,也算结下了一份香火情缘。” 旋即于段誉面前站定,微微俯身,隔着摇曳的烛火,那张稚嫩而宝相庄严的脸正对着段誉那枯槁容颜。 “若大僧肯传我武功,裘某愿于此神州陆沉、乾坤倾覆的乱世之际,保少林……百年安稳。” 段誉浑浊眼珠微微转动,看向裘图,嘴唇翕动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 “命里无时——自强求!硬求!”裘图断然截口,声如洪钟,震得烛火又是一阵乱跳。 显然耐心已经快要耗尽,腹语之音略显急促,“世间众生莫不是静中求,动中求,甚至还要来庙里求!” 说罢,便见裘图直起身,竖起两根莹白的手指,语气斩钉截铁道: “两门!裘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段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劝诫道: “阁下……你已行将踏错……” 但见裘图面上圣洁淡然瞬间敛去,化为一片冰封般的平静道: “错?裘某不可能错!” “千错万错都是旁人的错!” 顿了顿,腹音中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理直气壮,“人呐,怪谁都不能怪自己。” 段誉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住颤抖,却不再言语。 轰——!!! 一股灼热霸道的内力如同火山骤然喷发。 狂暴气浪以裘图为中心席卷开来。 藏经阁横梁廊柱剧烈震颤,书架疯狂摇晃,堆积如山的经卷哗啦啦翻飞腾空。 案几上那点昏黄烛火,在这沛然莫御的劲风中发出一声短促“嗤”响,瞬间熄灭。 整个九层经阁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狂猛炽热的气流狠狠冲击在段誉身上,将他那稀疏白须、宽大僧袍吹得紧贴骨瘦嶙峋的身躯,向后狂舞。 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的脸皮也在这劲风下剧烈抽动。 然而,自始至终,段誉未曾运气抵挡争锋。 唯有那双浑浊的老眼,平静地望向裘图所在黑暗之处,无惊无惧,无悲无怒,唯有勘破生死的淡然。 良久…… 那肆虐炽热劲风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翻飞的经卷纷纷坠落,发出沉闷“啪啪”声响。 书架停止呻吟,尘埃在死寂中缓缓沉降。 段誉浑浊眼珠转动,只见窗棂前,清冷月光勾勒一个矮小轮廓,正负手背对着他,静静伫立。 但见裘图正缓缓抬手,对着窗外那轮惨淡冷月,竖起了一根手指。 低沉腹语声如同古老梵钟,在黑暗死寂的阁楼内层层回荡。 “一门!” “裘某今日,敢向佛祖立下誓言。” “若大僧传我功法,裘**得之后,滥造杀孽,屠戮无辜……” “便教我身死之后,永坠阿鼻无间地狱,受那业火焚身、万劫不复之苦,永世……不得翻身!” 段誉闻言,枯寂心湖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微微一动。 竟立此毒誓…… 此等人物,心性必傲,誓言对其约束,应远胜常人。 若真能以一门功法,换取少林百年安宁,甚至……或许能引此强援向善,消弭其无边戾气,亦不失为一场……功德? 或许此人……并非穷凶极恶,只是个……痴迷武道、走错了路的痴人? 然而段誉却万万想不到,裘图可没有多少江湖草莽的习气,且为人脚踏实地,从不好慕虚名。 其次,裘图不信佛,这个誓言,毫无约束。 更何况裘图向来也不滥杀,而是为达目的,有计划、有选择的杀,倒也不算违背誓言。 最关键的是,他裘某人只是说敢发誓,这不是没发嘛。 就在段誉心念电转,权衡利害之际—— “大僧!大僧!” 藏经阁下方,陡然传来苦树方丈苍老而焦急的呼喊,伴随着众多火把摇曳的光亮和武僧们急促的脚步声。 段誉闻声,正欲开口回应。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爆鸣声,如同闷雷般自窗棂前传来,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月光辉映下,只见裘图正背对着他,五指缓缓旋握,大力扭动脖颈。 杀意隐隐弥漫而出。 下一刻—— “阿弥陀佛……” 段誉低沉而苍劲的声音,穿透黑暗与楼板,悠悠荡开,清晰传入下方众僧耳中。 “此地……无恙。” 苦树方丈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合十向上礼拜道: “如此甚好,那我等便不打扰大僧清修了,告退。” 火把的光亮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楼下再次恢复了死寂。 阁内,一点微弱火苗重新亮起。 昏黄烛光再次艰难地撑开一小片光域,映照着段誉那张如同枯木般的脸。 但见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方才艰难平复,抬眼看向裘图,声音微弱却清晰道: “咳咳……说罢,你想要……什么?” 只见裘图面带笑容,缓缓转过身,腹语温润如玉道:“自当是大理段氏绝学,六脉神剑。” 第20章 六脉轮转 窍启玲珑 “哦?” 段誉枯槁脸上掠过一丝意外,浑浊双眼微动,看向裘图。 他确实没想到,对方最中意的会是这门功法。 然而裘图心中自有算计。 他早已掌握了吸星大法的膻中气旋秘术和易筋经的丹心秘术,二者相辅相成,效果与北冥神功已相差无几。 至于凌波微步,原著固然赞其“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意指内力深厚时能御气如飞鸟,步法诡异难测无规律可循,更能于行走间修炼内力…… 但若要二选一,裘图仍毫不犹豫选择六脉神剑。 原因有三: 其一,他水上漂轻功已达第四境御风行,已然能够凌空不坠,御风滑翔。 若再进至第五境太虚游,短暂滞空飞行也指日可待。 其二,他深信所谓闪避在于眼力快、身法快。 高手过招,身法变幻全无定式,本就毫无规律可循。 加之他领悟独孤妙理后,观敌破绽再行闪避,更显从容。 其三,凌波微步附带的内力修炼对他无用。 他修的是极阳内力,与逍遥派中正平和的内力路数截然不同。 强行修炼,只会令内力驳杂,实力不增反降。 而六脉神剑则不同。 裘图需要琢磨其内力外放,且威能不减反增的技巧,待融会贯通后,便能尝试融入自身武学体系。 但见其双手合十,如同虔诚的信徒,缓步向段誉走近,腹语声音沉闷却带着悲悯温和道: “那北冥神功,乃夺人内力、损人利己的邪道法门。” 裘图步入灯光范围,面色显得圣洁祥和,隐现慈悲之色,继续以腹语道: “裘某正潜心参悟慈悲寂灭之道,追寻那明心见性的无上境界。” “此等邪功,断不愿沾染分毫。” “明心见性……”段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枯槁脸上显出一丝复杂难明之色,“也对……乱世将至,亦是……机缘将至之时……” 裘图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恬淡笑意。 他对此早有判断。 乱世意味着百姓疾苦,这正是少林积蓄庞大实力却闭锁山门的缘故。 估摸着是打算待神州陆沉后,再遣弟子下山。 一来传播佛法,二来盼有人能因洞悉众生皆苦,生起大慈悲心,寂灭末那六欲,使末那与意识同频,从而明心见性。 对禅宗而言,若因此出现一位达摩般的人物,确是幸事。 但见裘图缓缓在段誉身前盘坐,一手竖掌胸前,一手捏拈花指,姿态恭敬如同聆听教诲的佛子。 段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旋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 “老衲这便将六脉神剑心决告知,你且听好。” “气纳九渊,脉导洪流。” “一窍通玄,六脉封侯。” “闭户守精,开阖如舟。” “剑由心发,光射斗牛。” ....... “指端日月,窍启玲珑。” “凝气成霜,化虚为锋。” “倏忽电射,无影无踪。” “六脉轮转,天地贯胸。” ...... 或许是年代差异,这六脉神剑的开篇总纲,篇幅远超裘图以往所见的任何武学。 总纲念罢,段誉也不管裘图是否记住,继续念诵正文道: “夫六脉神剑者,非指端化刃,实乃以经脉为鞘,内力为锋。” “其要义在于纳沧海于一息,聚洪流于一线。” “气发丹田,若大江出峡,势壮而路宽;及至指梢,如急流入窍,道狭而劲锐。” “故欲修此道,必先固本培元,拓经淬脉,而后可习那闭户通衢、一指惊鸿之术。” “经脉犹江河,当以温淳内力,岁岁涵养,使之宽韧通达,川流不殆。” “意守丹田,引内息暖流,自气海始,如春泉融雪,徐徐润泽周身正经。” “首重拓宽并固守丹田要冲及诸脉初程,此为百川之源,必使其渊深浩荡。” “气流循行,以意导之,令经脉渐行渐敛,犹长江大河,源阔而流长,至于末流则水道紧束。” “此举贵乎自然圆融,不可强为,重在使经脉柔韧相济,堪承洪涛。” “默运玄功,观想经脉如千锤百炼之精钢,外合绵柔,内蕴刚劲。” “须知脉不固,则气未发而脉先伤,譬如堤溃蚁穴,不可不防。” “万川归流,一脉独通。” “此乃驭气枢机,心念当如磐石,不可有纤毫散乱。” “神念微凝,内观丹田气海翻涌,然通衢诸脉皆闭,唯余目标指端一径独开。” “旁支别络,尽以意念化铁锁重闸,轰然封绝。” “体内恍若结成一条孤绝真空之隧,万物皆寂,唯气可行。” “闭脉既成,全神贯注此一脉。” “但觉内息如龙入窄壑,无旁泄之虞,无涣散之患,唯有一往无前,贯注指尖。” “蓄之愈久,发之愈烈。” “闭脉功成,便是石破天惊之际。” “蓄势已满,丹田骤然鼓荡,若洪涛决堤,沛然内力倾泻而出,沿那孤绝之道疾走如电。” “气自宽阔丹田,贯入渐敛之脉,速力骤增。” “此时,经脉之韧性与那由阔入隘之构方显其妙,将浩瀚真气炼为一道凝练如丝的锐劲。” “及至指端穴窍,穴如名剑归鞘最后一扣。” “化无形内力为有形剑气,破空而出,无影无声,却可削金断玉。” ........ 诵念口诀之声,字字沉浑,于空寂经阁内层叠荡开,撞上四壁斑驳经橱,复又折返,似梵唱低回。 梁间浮尘受其牵引,于幽光中无声浮游,久久不坠。 “此功至刚至险,于内力修为、经脉强度、心念纯一要求极苛。” “若非内力已臻圆融如意之境,切不可贪功躁进,否则经脉尽毁,功力尽销,悔之何及。” 念罢,段誉重重咳嗽了几声道:“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裘图双手合十,腹语肯定回应道。 段誉微微颔首,并未显得太过惊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赞许道: “果然天资聪颖,世间鲜有过目不忘之才。” “既已得此功,阁下便请吧,留老衲最后清净片刻。”段誉当即下了逐客令。 然而裘图却摇了摇头,脸上换上一副虚心请教的神情道:“小僧还想请教大僧,有关当年虚竹禅师之事,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段誉沉默片刻,目光略显飘忽,缓缓道:“老衲记不太清了,约莫是七十余年前的事了……” “起初,都只道是寻常上乘武功流传于世罢了。” “在这江湖倒也不算何等新鲜事。” “可谁知……大金武林出了一位天资卓绝的后辈,与群雄争锋,夺得了那本经书。” “而后,他又前往南宋武林,一路所向披靡,但也只是小辈间争勇斗狠罢了。” “后来不知何时,南北武林便逐渐开始流传那《九阴真经》乃天下武学总纲之言。” “偏生那人武功愈发大涨,无一败绩,让旁人皆以为是那《九阴真经》之故,因此引得天下豪杰尽皆趋之若鹜……” ......... “待那人退去之后,二哥却是已油尽灯枯,于禅堂枯坐一夜,便坐化了。” 待段誉将这段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哦——”裘图脸上显出恍然之色,腹语沉闷,“是他啊。” “看来,他当年便已明心见性。” 段誉微微颔首道:“应是不假。” “因此,少林菩提院也开始看重此道,希望有人能以达摩祖师所留禅宗之法,觉悟此境。” 裘图双手合十点了点头,忽然道:“还请大僧将六脉神剑的口诀,刻在这案几之下。” 闻言,段誉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但见裘图稚嫩脸庞露出祥和笑意,腹语嗡鸣道:“小僧怕大僧使诈。” 段誉闻言,嘴角牵扯了一下,似笑非笑,也不知是觉气恼还是无奈,“你倒是……谨慎。” 他不再多言,枯瘦手指运力,指尖凝聚劲气,在案几下方快速刻写起来。 裘图倒也不全因谨慎,实是他记不全所有口诀,又不好让油尽灯枯的段誉反复念诵。 这般让他先念一遍,再刻下,想来他也不会故意错漏。 第21章 段誉圆寂 梳理疯魔 在段誉于案几背面刻下六脉神剑心决以及六副经脉图后,裘图不便打扰他最后时光,便将案几带去了经阁第一层,细心钻研起来。 这六脉神剑的原理,说穿了倒也不甚深奥,起码对于后世而来的裘图而言。 核心就像捏住水管口子,出口变细,水就喷得更远。 但原理归原理,真正融入武学,却需要无数精妙细节和独特的秘术配合。 六脉神剑首先便是养脉之法,这一点裘图已有诸多秘法,用处不大,却可借鉴一二,相辅相成。 最关键的是它独特的闭脉之术。 以往裘图所学秘法大都是闭穴藏气之法。 而这闭脉之法,则是封闭丹田周围其他经脉通路,以及目标经脉的所有支脉、隐脉,只留一条通往指端的主脉畅通无阻。 随后便是缩脉与扩脉之法的配合。 虽是水管加压的原理,但人体经脉承受力有限,若是只闭合指端经脉开口,将其只开一隙,压力徒增,太过可怖,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 然而,这一点对裘图来说,却有些无关紧要。 他那铁掌神功已臻至玉砂掌之境,如今两条手臂连带肩膀,由外而内坚如神兵,足以承受此等压力。 但很遗憾的是,裘图现如今却是无法施展此功。 究其根本便在于内力不足。 此招不仅极耗内力,每次发动,更需海量内力充盈整条目标经脉,方能形成足够压力。 而他如今内力远未充盈,且大部分内力已藏入周身大穴温养,用以修炼少林九阳功。 若按部就班水磨功夫,裘图至少还需三十年才能填满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 之后,再积蓄二三十年功力,或许才堪堪够施展六脉神剑中对内力要求最低,过手太阳小肠经的少泽剑。 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少林寺积蓄实力多年,高手如云。 但因封山之故,财资有限,再加之兵荒马乱,药材价格疯涨。 寺中药王院储备的多是疗伤治病之药,顶多有些品质普通甚至粗劣的壮骨药材。 裘图自无法如前世一般日日依靠珍贵大药辅助提炼内力。 唯有等此身彻底长成,三识突破瓶颈后,才能离寺,或创建或夺取一方势力,以图后续。 这也正是江湖上那些顶尖高手大都非富即贵、拥有庞大势力的缘由。 就如五绝,欧阳锋有白驼山庄、黄药师坐拥桃花岛、洪七公执掌丐帮、一灯出身大理皇室、王重阳也曾创立全真教。 穷文富武,没有根基,想要攀登武道绝巅,难如登天。 宿鸟惊飞啼谷应,林窗半启见山青。 就在裘图思虑之际,经阁九层传来一声悠长叹息,旋即气息彻底消失——段誉圆寂了。 裘图默默收回抚摸案几背面刻字的手。 旋即起身,缓步走出藏经阁,转身将沉重的木门合拢。 几片落叶旋舞飘过,裘图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段誉的死,并未在少林掀起多少波澜。 裘图只知他的遗体被暂时收敛封存,等候天龙寺高僧前来接回大理,安葬于天龙寺皇家塔林。 而原戒律院首座,年事最高的苦鉴禅师则卸任进入心禅堂,接替段誉,成为藏经阁第九层新的守护者。 数日后。 “笃…笃…笃…笃……” 熟悉的木鱼声在藏经阁内规律响起。 裘图依旧照常修行,提炼内力、锤炼五脏、催发五感、推演独孤妙理之变化。 深夜,裘图耳廓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轻盈得几乎无声的脚步声,又一次准时踏入练武场。 无色几乎夜夜梦游,裘图早已习惯,这几日都在默默倾听、观察。 对于无色的行为规律,他已有了大致了解。 只要无色白日做了什么,到了夜晚,他的末那识便会操控身体,将白日之事逆着时间顺序复演一遍。 近日裘图也有抽空梳理这疯魔之道,对此有了新的认知。 所谓疯魔,换个说法便是精神病。 曲非烟所谓的一草一木尽化利刃,天地尽显杀机,完美符合被害妄想的症状。 而无色则是梦游,兼有白日里偶发的思维散漫,谈话中断情况。 体现在与人交谈时言语东拉西扯、缺乏逻辑,或是话到中途思维突然空白,语句戛然而止。 二者皆是末那识干扰意识的表现。 裘图推测,曲非烟是末那识被巨大恐惧情绪占据,又抢夺了意识的部分感知能力。 偏偏末那识分不清现实与幻想,因此导致步入疯魔。 而无色,则是末那识过于强大,在睡梦中完全夺取了身体控制权。 如今更在白日也偶有发作,虽未能彻底夺权,却使得身体在某瞬间处于无主控状态。 这一点既然想明,裘图忽有打算,进行一下试探。 毕竟,初次察觉无色梦游那夜,末那识操控的无色似乎对藏经阁避之不及。 那时阁中仅有他与段誉二人。 而白日里,无色恰巧也见过他们两人。 这意味着,无色的末那识必定记住了其中一人,并在内心深处感到忌惮甚至恐惧。 若是因段誉之故倒也还好,不过裘图隐隐觉得无色的末那识是怕的自己。 裘图自认伪装得很好,便是段誉也未能看出瞧出他的底细,就是不知这末那识是如何察觉。 “笃笃笃笃” “笃。” 木鱼声骤然停止。 封闭的阁楼内无端掀起一阵清风,撩起书架上的经卷书页,旋即又缓缓垂下,归于平静。 蒲团之上,人影已杳。 练武场中。 身材魁梧的无色双目空洞无神,直直望向前方。 然而,那双厚实的手掌却毫不停歇,一套刚猛无俦的大摔碑手连绵不绝地轰击在木人桩上。 “砰!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经过几日观察,寺内僧众也知晓此乃梦游常态,唤之无用,便不再前来惊扰。 反正无色每次夜游,不是练功便是礼佛,并无伤人毁物之举。 天狼独耀,青光冷冽;织女孤悬,白光柔和。 一道狭长的阴影,悄然投射在冰冷的青石砖地面上。 无声地拉长、蔓延,缓缓爬上无色那宽厚坚实的背脊,如同夜色织就的斗篷,将他魁梧身形完全笼罩。 第22章 夜游惊魂 勘破虚实 就在阴影悄然爬上后背之际,无色异常迅捷地猛然转身。 双目圆睁,眼珠却像蒙尘的琉璃,空洞无物,直勾勾地扫视前方。 但见惨白月光倾泻在青石砖上,将每一块砖缝都照得清晰可见。 远处的莲花池水在月色下泛着死寂银光,平静得如同水银镜面,映着天上孤悬冷星。 四周游廊黑黢黢的,廊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怪影。 整个练武场笼罩在一片诡异死寂之中,唯有夜风穿过廊柱缝隙,发出细微如呜咽的声响。 然而,除了这诡异的寂静外,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有。 但见无色脖子僵硬地左右张望两下,动作机械得如同牵线木偶。 忽然,他鼻头剧烈耸动,嗅了嗅空气,顿时,那空洞的瞳孔猛然收缩、震颤。 顿时如同受惊野兽,拔腿便跑,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此刻,裘图如蟒蛇般盘绕在游廊横梁的浓黑阴影中,身形彻底融入黑暗。 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不觉伸手轻抚下巴。 好敏锐的洞察力,这都能发觉是自己…… 从曲非烟告知的末那识奥妙来看,却是会对眼耳鼻舌身五识有所加强。 当然也有类似于灵觉的存在,但那也是自五感信息中获取,非意识逻辑推演得出的信息。 听觉只能判断是否有人,极难判断来人身份。 至于视觉,凭无色的动作反应还跟不上自己的身法。 看来是无色的末那识通过嗅觉牢牢记忆住了自己的气息。 也对,无色此刻是由掌控记忆的末那识主导,记住一个特定人的气味,对它而言轻而易举。 如此看来,这疯魔入道,哪怕只是初始疯魔阶段,对自身感知提升都极其巨大。 换做自己的话,一旦疯魔,恐怕三识至少能提升一个境界。 愈发渴望了…… 阴暗中,裘图脸上缓缓裂开一抹贪婪至极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便再观察一下,多靠近几次。 试着让他的末那识深记自己,届时再看白日无色清醒时能否记住今夜之事。 如果能够记住自己,说不定自己还属于帮无色一把,让末那识主动沟通意识。 也能为自己多谋划一条末那识与意识沟通的道路。 想罢,裘图身形如游蛇般倏然滑入黑暗深处。 内院小径,月光惨淡。 无色脚步飞快,恍若一道贴地疾掠的阴风,目的地明确,直奔僧舍。 因为无色身份特殊,外加有离魂夜游之症,他被安排住在单独的僧舍,以免打扰其他弟子休息。 四周树影婆娑,紧闭的禅房门窗在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吱呀——” 无色双手猛地按在冰冷粗糙的木门上,用力推开。 门轴发出的呻吟在这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就在门扉洞开的刹那,无色脸上骤然浮现出极度狰狞可怖的表情。 只见门后,那个面缠黑缎的小和尚,正背对着他,一下、一下,缓慢而僵硬地挥动着手里的扫帚,清扫着地面。 “唰——唰——唰——” 单调而瘆人的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下一瞬,小和尚猛地转过头来。 黑缎之下,嘴角咧开一个令人心底发寒的诡异笑容,无声对着门外的无色。 “嚯——” 无色喉间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怪响,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猛地转身,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拔腿狂奔。 身影在曲折的回廊和幽暗的庭院中疯狂穿梭。 最终,他扑到柴房门口,一把拉开那扇破旧沉重的木门,整个人几乎是挤了进去,然后死死关上。 柴房内堆满了杂乱的木柴,弥漫着朽木和尘土的味道。 月光透过窗纸上那层老旧靛蓝色桑皮纸照进来,在地面的柴垛上投下一片冰冷诡异的蓝光。 无色深深蜷缩在一堆干燥的柴枝后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浑浊的眼珠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扇靛蓝色的窗户。 忽然—— “唰——唰——唰——”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扫地声,如同贴着他的耳膜响起。 无色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蓦然间,他瞳孔剧烈地震动,几乎要裂开。 只见那靛蓝色窗户纸上,清晰地映出一道漆黑的人影轮廓。 那轮廓就直挺挺地杵在窗外,头部位置微微前倾,似乎正透过这层薄薄的靛蓝窗纸,死死地盯着柴堆里瑟瑟发抖的他。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毛骨悚然。 无色面色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得更加狰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然而,几乎就在他看清那影子的刹那,窗户上的墨影便已凭空消失。 来得突兀,去得诡异。 但无色心底那股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惧感,非但没有降低半分,反而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移动着僵硬脖颈,浑浊的眼球转向柴堆另一侧缝隙…… 柴枝交错掩映之间,缝隙之后,赫然是那张缠着黑缎的脸。 那张脸紧贴着柴堆缝隙,黑缎之下,嘴角咧开一个极尽诡谲的笑容。 “嚯嚯嚯……”无色喉咙里再次挤出那种不成调,仿佛窒息般的怪响。 下一瞬—— “嘭!” 身前柴堆猛地炸开,木柴四散飞溅。 无色用尽全力撞破那扇靛蓝色窗户,木屑纷飞中,翻滚着摔在庭院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在惨白凄冷的月光照耀下,朝着远处亡命奔逃。 此刻,钟楼之巅。 裘图双手背负而立,夜风呼啸着灌满宽大的僧衣,衣袂猎猎翻飞。 耳中倾听着在寺院胡乱窜逃的无色,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 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无色怎得回事,到处跑来跑去,就好像有鬼在后面追他一般。 莫不是......末那识出现了幻觉,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 仅仅因为方才自己靠近了他一下,让他闻到了味,引发了恐惧,就在心底不断催生想象? 若是如此……这疯魔之道,却是比预想的还要凶险诡异几分。 无色如同被无形恶鬼驱赶,在少林寺重重殿宇、幽深庭院、曲折回廊间亡命穿梭。 他速度奇快,落地却轻如鸿毛,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偶有起夜僧人被庭院中一闪而过的黑影惊动,揉着惺忪睡眼望去,也只看到一片空寂的月光和随风摇曳的树影,便嘟囔一声“又是无色师兄在梦游”,便不再理会,缩回温暖的被窝。 时间在无色疯癫奔逃中一点点流逝,冷汗早已浸透僧袍。 最终,绝望和本能驱使他闯入了一座偏僻佛殿。 殿内光线昏暗,仅靠几盏长明香烛维持着微弱光明。 烛火摇曳不定,在墙壁和佛像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影子,将庄严佛像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魔怪。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和朽木混合的沉闷气味。 无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佛前蒲团上,双膝重重跪倒。 对着那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格外高深莫测的巨大佛像,双手合十。 捣蒜般,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作揖磕头,额头撞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口中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忽然—— “唰——唰——唰——” 那如同索命符咒般的扫地声,再次无比清晰地,穿透厚重殿门,钻入无色耳中。 无色作揖动作骤然停止,一寸寸扭动脖颈,无神双目中带着极致惊恐,朝身后看去。 只见殿外广场上,清冷月光将青石砖照得一片惨白。 就在这片惨白死寂的广场正中央,一个矮小身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长长扫帚,纹丝不动。 那身影背对着惨白月光,正面完全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唯有那标志性的缠面黑缎,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光泽。 “嚯嚯嚯……”无色喉咙里的怪响变得更加急促尖锐,充满了濒死的窒息感。 他跪在蒲团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随后缓缓抬起那双粗壮有力,此刻却同样颤抖不止的手,五指猛地张开,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爪状。 如同陷入绝境的猎物,朝猎人张牙舞爪。 倏然间,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你……看到什么了?” 无色浑身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眼前广场上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如烟雾般虚幻消散。 “无色——” 恍若煌煌天音自头顶灌入耳中。 无色猛然回头仰颈看去。 目光越过佛像低垂眼睑,越过佛像慈悲面容,越过高耸佛髻—— 但见那巨大佛像头顶之上,一个矮小和尚负手而立。 不待无色反应,殿内烛火骤然疯狂摇曳,佛像头顶的身影动了。 如同捕食的夜枭,裘图身影猛然自佛顶俯冲而下。 右手五指成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尖啸和足以熔金化铁的灼热炎浪,直扑无色面门。 那爪影在昏暗烛光下拖曳出数道残影。 “唳——!” 爪风破空,凄厉如垂死鹤唳,欲撕裂这幽暗佛堂。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裘图身影在无色剧烈震颤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阴影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啊——!” 一声短促、凄厉、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嘶吼,终于冲破无色那被梦魇封禁的喉咙,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猛然炸开! 下一瞬,夜风袭袭,将闷热之气一扫而空。 青灯摇曳,诸佛垂目。 少林寺灯火次第亮起,无数僧侣闻声朝此方赶来。 而无色此刻却是双眼茫然,朝四周看了看,下意识抹了一把脸颊,却是满满的腻汗。 “怎……怎得回事……” 第23章 觉远诵经 清醒再见 晨曦初露,薄雾如纱,天际裂开一线靛青。 觉远早早踏入藏经阁,见裘图仍端坐蒲团,手持木槌,不疾不徐地敲击身前木鱼,发出“笃笃”的规律声响。 当下也不打扰,自顾自行至书架前,取过那部已被重新整理妥当的《楞伽经》,在裘图身旁盘膝坐下,摊开经卷,伴着木鱼声清诵起来。 自裘图入寺,觉远每日必提早前来,为这位目不能视的师弟诵上一段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南海滨楞伽山顶,种种宝华以为庄严。” “与大比丘僧及大菩萨众俱,从彼种种异佛刹来。” “是诸菩萨摩诃萨,无量三昧自在之力,神通游戏……” 念至一处,经文忽转,“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觉远微微一顿,眉峰轻蹙。 下意识翻回封面细看,确系这是南朝高僧求那跋陀罗所译,少林珍藏的《楞伽经》孤本无疑。 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旋即被他按下。 想必是译经高僧当年在行间随手批注的心得体会。 想罢,觉远摇摇头,将这点疑虑抛开,继续诵读道: “尔时世尊,于海龙王宫说法。” “过七日已,从大海出,有无量亿梵释护世诸天等,奉迎于佛。” “尔时如来,举目观见楞伽宝顶,欣然而笑……” 下一行,经文却又岔开。 “举手之间,真气充盈,圆转如意……气贯周身,循环不息,如环无端。” “丹田之气,运于五脏,达于四肢,透于百骸……” “气行肩背,缩肌收筋,如婴蜷母腹……” 裘图倒也不急着走,一字不漏地将那《九阳真经》的奥妙听入心中。 只是越听越觉得此功犹犹豫豫,太过克制。 后续的内力护体与模范他派武学的内容倒是与少林、峨眉九阳功核心差别不大,只是没那么精细巧妙。 而这前面的内力提炼法门却有些太过讲究所谓的阴阳并济。 好好一门功法,若练至圆满,似乎恰好站在极阳门槛前。 明明只需少一分阴脉迂回,便可迈过那道极阳门槛,威力何止倍增。 裘图对这般保守理念嗤之以鼻,武道就该勇猛精进。 这般瞻前顾后,画蛇添足,难怪练此功的张无忌行事亦是优柔寡断。 至于九阳真经中的缩骨功、爬墙术、疗伤法门,于他更是如同鸡肋。 一遍听完,裘图便失了兴趣。 手中木槌轻轻一搁,起身向觉远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迈步朝外走去。 敲钟、扫地。 裘图扫得很慢,很仔细,依旧在扫地中体悟太极八劲。 劲力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是熟能生巧,自然需长期练习,且专心沉浸才有效率。 “唰——唰——” 长柄扫帚在裘图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帚尖轻拂,地面尘埃、落叶、甚至细小的石砾,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顺着他心意凝聚、滚动,聚作一堆。 青石板上,不起丝毫乱痕,也无多余尘粒飞散,扫过之处,当真称得上一尘不染。 动作虽缓,效率却极高。 不过一炷香光景,偌大的广场便已清扫完毕。 复又重头开始扫起,消磨时间。 又是半炷香过去,裘图耳廓不易察觉地一动,捕捉到远处禅堂通往大雄宝殿小径上,传来苦树方丈与无色的交谈声。 当即提起扫帚,转身走向僧舍方向。 小径上,苦树方丈手持念珠缓缓捻动,脚步沉稳。 眉宇间带着几分思虑,侧首对落后半步的无色道: “幸而这闭口禅功你只修习了数日,根基尚浅,倒也谈不上可惜。” “这些时日好生静养精神,待心神稳固了,再重新闭口便是。” 无色面色犹带几分愧疚,双手不安地合十,低垂着头道:“弟子……弟子有负方丈师叔祖厚望。” 苦树方丈目光扫过无色脸孔,沉声道:“你向来胆气颇壮,究竟梦见了何物,竟惊吓至此?” “昨夜老衲见你,失魂落魄,唇色惨白,如同大病了一场。” 无色苦恼地皱紧眉头,努力回想,最终只是茫然地摇摇头道:“弟子全然记不得了。” 他稍作迟疑,又补充道:“只是……” “弟子每次夜游,说是做梦,却更像是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身子动弹,心神分明醒着,偏生无法夺回掌控,难以真正醒来……” “哦?”苦树方丈脚下微顿,略带探究地看向他。 无色挠了挠头,语气愈发困惑道:“可一旦真正清醒过来,那旁观时的所见所感,竟是一片空白,丁点也忆不起具体。” 苦树方丈闻言,沉默起来,二人已踱步至大雄宝殿前的开阔广场。 晨光下,青烟氤氲,已有香客僧侣往来。 方丈忽地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回头道: “你的意思是,昨夜你之所以会惊叫,是因夜游时亲眼见到了骇人之物?” “在佛殿内?” 无色被问得一愣,眼中迷惘更深,下意识地点头,又不确定地道:“兴许……是吧?” 苦树方丈捋了捋长须,回想道:“据众弟子所言,在你惊叫之前,确曾闻得殿内有凄厉禽鸟之声……” “莫不是夜游礼佛之际,被鸟儿惊了魂?” 无色脸上挤出几分附和,“恐……恐是如此。” “唉——”苦树方丈长长叹息一声,语气转缓,“命运多舛。” “当初你双亲以为你天生痴傻,老衲将你引入少林,垂聆佛音,十四岁你方才心智渐明。” “不想……如今竟又添了这离魂夜游的症候。” 无色心中愧疚更甚,恭谨地低头合十道:“弟子感念师叔祖慈悲。” “罢了。”苦树方丈挥挥手,“回去好生歇息吧。”说罢,他袍袖轻拂,转身朝香火渐盛的大雄宝殿迈去。 无色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方丈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广场上络绎的人流、鼎炉中袅袅升腾的香烟,神色落寞地低叹一声。 “唉——” 就在这时。 “唰——唰——”清晰而规律的扫地声,幽幽自往来人群间隙传来。 无色身形猛地一僵! 一丝奇异不知为何的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鼻翼不受控制地剧烈翕动了几下,嗅到了某种极为微弱、却又铭刻入骨髓的气息。 面色倏然乍现狰狞。 张口欲呼,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竟发不出半分声响。 颈骨仿佛生锈的机括,艰涩而缓慢地、一寸寸地转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见广场边缘,那个矮小的觉明和尚,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注视,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直起腰身。 右手依旧稳稳持着那柄长长的扫帚,身形纹丝不动。 那张缠绕着黑缎的面孔,正对着无色方向,在淡金色晨曦下,嘴角勾勒起祥和的笑意。 刹那间,无色双目之中神采如同潮水般褪尽,瞬间变得空洞无光,如蒙尘琉璃。 下一秒,他便猛地拔足狂奔,如避蛇蝎般直冲向寺门方向。 广场上众僧瞧见,纷纷愕然驻足相望,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良久后,忽有一十七八岁的僧人走上前,对着裘图双手合十,温和告诫道:“觉明师弟,此地并非你洒扫之所。” 裘图闻声,亦单手持着扫帚,微微欠身,朝那僧人还了一礼,仪态宁静祥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随后便提着扫帚,转身缓步离开广场,向僧舍走去。 心中却在快速分析。 看来无色的末那识并没有将关于自己的信息告知意识,亦或者两相隔阂办不到。 方才听那苦树方丈所言,无色早年痴愚,十四岁方启智慧…… 这意味着他意识觉醒极晚,根基浅薄,方才压制不住末那识。 而在危机关头,末那识若受强烈刺激,便似山洪暴发,瞬间夺舍,意识根本无从抵御。 如此看来,无色此症,根在末那识强盛而意识孱弱。 反观曲非烟,应是意识与末那识旗鼓相当,或意识稍强一分。 这倒是条可循之理…… 若欲步入这疯魔之道,于自己而言,最佳路径便是设法壮大自身末那识。 一旦它势大压过意识,无需强烈情结催化,自然便可能引动疯魔。 毕竟无色似乎也没有什么心结可言,却也疯魔了,完全是受客观因素影响。 无色这条道,实更适合自己走,谁叫自己本就非那多愁善感之人。 只是……这虚无缥缈的末那识,究竟如何锤炼方能壮大? 细思之下,怕仍绕不过七情六欲淬炼。 这难题,兜兜转转,竟又回原点…… 前人于此,迷雾重重,未曾踏出坦途。 行至我处,果真是举步维艰。 第24章 端平元年 木鱼声声 无色身负少林重任,七日后便匆匆下山离去。 裘图也彻底回到了日常练功的节奏中。 提炼内力、锤炼五脏、蕴养三识、推演变化、体悟劲力、闭口行禅....... 在寺内僧人眼中,裘图不过是个无忧无虑的小沙弥,整日敲敲木鱼、扫扫庭院,却无人知晓他暗地里几乎是分秒必争,忙得不可开交。 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甚至还一刻不停地耗费心力,压制着翻腾魔欲。 每月两日下山看望卫母,裘图亦是刻意为之,尽力扮演一个孝子角色,与之增进母子之情,可谓用心良苦,沉浸其中。 奈何或许是几世磨砺,心已成石,这番努力终究收效甚微,内心宛如古井,难起半分真切波澜。 但裘图依旧如此,万事总得一试。 疯魔之道若成,自然是上上之选。 万一此道断绝,那杨过所行的道门歧路亦值得考虑,卫母、少林代表着至亲和师门,裘图可是珍惜得紧。 至于佛门禅宗的慈悲寂灭之道,便被放在最后。 此道却实是裘图心中最渺茫、最不可测的一途——盖因此道虚无缥缈,什么慈悲之心对他来说太过为难。 明心见性在这个时代还只是一个模糊概念,甚至没有哪派有真正摸索成功的道路,以往能成者皆是天赋异禀,机缘巧合。 倒是后世峨眉结合无上瑜伽密乘所总结的禅定、观镜、控梦三法,若能于此时出世,怕是要被奉为无上秘典。 日月轮转,光阴似水。 转眼间,已是南宋理宗端平元年的寒冬。 天还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四下寂静,唯有呼啸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 觉远裹紧单薄的僧衣,如往常一般起身,早早前往藏经阁换值,也去为裘图念经。 一路行来,寒气如刀割面,呼出的气旋即便化作白雾,眨眼又被寒风吹散。 脚下积雪甚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放眼望去,殿宇庭阶皆被覆在厚厚的素绢之下,檐角垂下一排排细长冰溜子,短的寸许,长的尺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凝着白光。 他腋下小心地夹着一件叠放整齐的缊袍——这是特意替裘图领来的御寒衣物。 天寒地冻,裘图内里虽有卫母缝制的厚实棉衣,但外罩僧袍形制却不可随意。 这缊袍用乱麻和旧丝绵絮充,算是僧袍中的上品。 这等时节,通常是菩提院大德高僧们优先使用,普通弟子根本轮不到。 新上任的监寺念及藏经阁内不得生火炭盆取暖,裘图又是个不通武艺的盲僧,经不住冻,这才点头破例发放了这件给他御寒。 这两年来,寺中格局也悄然变化。 苦字辈的几位宿老相继辞世圆寂,剩下如苦树方丈等几位也已卸任高位,归于清幽的心禅堂颐养天年。 如今少林诸事,已交到以天鸣为首的天字辈手中掌管。 觉远刚踏上藏经阁前那片空旷的广场,耳朵便被一阵笃笃的木鱼声攫住了。 “笃——” “笃——” ....... 那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木门,自幽闭的藏经阁深处传来,异常清晰,竟似就在耳畔敲响一般。 今个儿这木鱼声,怎得敲得如此劲道?往昔可没这般响亮…… 觉远心头掠过一丝微末疑惑,旋即摇摇头,不去深究。 快三年了,阁中这位觉明师弟的性子,于他仍如雾里看花。 说孤僻吧,每每换值相遇,那张缠覆黑缎的脸上总会现出平和如春风的笑意,颇有几分苦字辈高僧的沉静风范。 说温和可亲吧,自己从《楞伽经》中得了那上乘内功心法,自觉已练得颇有些火候,有了点寒暑不侵的苗头。 每次念经有意将蕴含其中的内功口诀部分读出时,对方却总是听不几句便起身告退…… 莫非……他知道那是武功心法,不敢触碰禁忌? 毕竟如今少林寺规对于武功传承防范可谓严苛,若无师承严禁偷学偷看武功,若是一经发现便会立时由戒律院废除一身武功,还要接受杖责,随后逐出少林。 可觉远随即又觉荒谬。 师弟这般年纪,又是盲者,哪里识得武功?更何况是深奥的内功法门?定是巧合。 念头转过,他便将缊袍放在游廊冰凉的栏杆上,抄起墙根倚着的长柄竹扫帚,开始“唰唰”地扫起广场上的积雪。 在他想来,裘图眼盲,冰天雪地行动不便,自己扫干净些,待他出来扫雪时便不那般容易滑倒,也能省些时间,免得一直忍受寒风。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刮过觉远裸露的脸颊和脖颈。 天光只在东方裂开一道微弱的青色缝隙,离真正亮起来还有些时辰。 偌大广场空寂无人,仅他单调的扫雪声与藏经阁内传出的笃笃木鱼声相和。 积雪盈尺,竹帚拖过,留下清晰的纹路。 觉远双臂挥动,动作沉稳,随着每一次吐纳,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自丹田升起,顺着经络缓缓流转周身百骸。 正是那《九阳真经》提炼的内力在默默抵御着刺骨严寒。 虽仍非真正的寒暑不侵,但这内功确实令他比寻常僧人更耐得住冬日酷寒。 随着内力运转,气息逐渐绵长,呼出的白气也淡薄了许多。 “笃——” “笃——” ...... 藏经阁九层中,苦鉴禅师枯坐于中央的蒲团上,苍老的手指捻动着手中一串磨得温润的菩提佛珠,口唇微动默念经文。 在这绝对静谧中,那一下下穿透楼板传来的木鱼声显得格外突兀。 “笃——!” 又是一声清晰无比的击响。 苦鉴禅师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闭合的双眼豁然睁开,缓缓扫过四周。 只见书影幢幢,却无半丝异状。 老禅师面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复又缓缓闭目。 数息之后。 双眼再一次睁开,这一次目光却是直勾勾地投向紫檀案几上那盏跳跃的豆大灯火,双眼逐渐眯了起来。 昏黄的火焰就在灯盏里灼灼燃烧。 那木鱼声每“笃”一下,烛焰便随之一颤。 这不是气流产生的自然摇曳,而是由火焰核心深处开始,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地整体一震。 仿佛整团火焰如有灵性一般,被木缒当头棒喝,光晕微不可查地向四周发散,模糊一瞬。 似随时会离散开来,化作几点飞散火星。 苦鉴禅师枯皱的老脸上,眉头一点点拧紧,纵横交错的皱纹几乎刻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何等怪异情状? 是觉明的木鱼声所致? 可这听起来不似以深厚内力灌注其间的霸道音功…… 老禅师细细倾听片刻,心头愈发肯定——着实没有内力痕迹,是纯粹的木鱼声。 嘿——奇了怪哉…… 老禅师心中如古井投石,百念丛生,先是直觉这异状有些诡谲莫名。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会不会是自己见识浅陋,不识天地规律。 嗯……觉明从未习武,也无人教他。 应是这藏经阁特殊的回音构造,加之天寒缘故。 念及此处,老禅师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了几分,暂且将这无法解释的现象归咎于环境特殊,自我宽慰了事。 然而他却不知,此刻藏经阁一楼,裘图面上青筋虬起,分外狰狞。 耳廓嗡鸣震颤,脸上已露出近乎变态的狂喜之色。 第25章 三识突破 百丈通明 “笃——” 木缒最后一声敲落,余音散去。 裘图脸上青筋缓缓平复,那抹几近癫狂的喜色也随之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淡然。 “吱呀——” 背后,藏经阁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凛冽寒风瞬间涌入。 觉远闪身挤入,立刻反手将门关上,快步行至裘图身旁,将那件特批的缊袍塞入他怀中。 “师弟,这是衣钵寮特许给你的缊袍,快换上,看合不合身。” 裘图微微颔首,唇边含着一丝淡然笑意。 起身褪下外罩的单薄僧袍,将厚重缊袍换上。 觉远看着已比自个儿高出半个头的裘图,不禁挠头笑道:“师弟身量窜得真快,这袍子瞧着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裘图淡然一笑,也不在意。 忽地,耳廓极轻微地一动——细微波动穿过风雪,精准地捕捉到山门处传来的高喝之声。 “西域少林派潘天耕,方天劳,卫天望特来拜访!” 紧接着,寺门迎客僧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三位师兄请随贫僧入内稍候。” “觉空,速去禀报天鸣方丈。” 裘图心中念头微转。 西域少林派……当年罗汉院首座苦慧禅师远赴西域所立基业。 江湖传闻乃至裘图前世在笑傲世界翻阅的少林寺志,皆言其乃嵩山少林下院,两派渊源深厚,和睦亲善。 创立初衷除了弘扬佛法,亦有制衡那叛门而立的金刚门之意。 不过裘图还在笑傲世界做大帮主时便隐约闻听过一些江湖秘闻。 这西域少林派实与嵩山本宗不甚融洽,甚或曾在金刚门与少林之争中,站在少林对立面。 也正因为如此,裘图当初才怀疑苦慧禅师追去西域并非是为了拿下火工头陀,而是为了劝导他罢了。 就在思索之际,觉远伸手拍了拍裘图肩膀,温和道:“师弟,外面日头未起,寒气未消,你先坐着歇歇。” “待钟楼晨钟响起,你跟着敲完,再去洒扫不迟。”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重新盘膝坐定。 觉远自顾走向书架,挑了一卷佛经,复又回至裘图身旁坐下,翻开经卷,沉声念诵起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听着这抑扬顿挫的经文声,裘图心底已然盘算开来——待此间事了,该是择期辞别少林,踏入南宋江湖了。 在少林三年潜修,此番上山所求,已然完成。 如今十五之龄,身高几近八尺,料想再过两三载,当能恢复前世那魁伟体魄。 于他这般精擅拳脚者,一寸长自然是一寸强。 而今,五脏六腑经千锤百炼,强悍无匹,浑身蛮劲耐力可谓超凡脱俗。 恐怕他这一身纯粹伟力已然能够匹敌金轮法王那惊天动地的龙象般若功大成之威。 这三年乃人身骨血发育之黄金期,得益于此,加之五感通玄术日日锤炼不休。 又因眼、舌二识封绝之故,耳、鼻、身三识进境更是迅猛骇人。 就在昨夜,裘图三识齐齐破障,迈入全新境界。 那嗅觉,已臻至紫霞秘术记载的第二境——气锁追踪,简称锁踪。 此境玄妙,非止寻常汗息、香味之辨。 而是能够捕捉到万物生灵深藏于皮骨血脉之内、经年累月亦难更易的独有气息。 凭此玄通,纵使气味繁杂、障碍重重,亦可凭衣履、器物上所沾染的一丝一缕残留气息,于纷扰环境中循迹索踪,亦如掌中观纹,几无失手。 其神异处,已远超世间顶尖猎犬之鼻。 那身觉,亦达到第二境——感变通脉,简称感脉。 原本《紫霞秘术》言此境可内察经脉穴位,裘图往日只道不过寻常感知法门。 如今亲身体验,方觉书中描述过于简略,未能尽述其玄奥。 踏入此境,心神如镜,血脉走向、肌肉纹理皆映照心田,纤毫毕现。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乃至繁如星河的浮脉络脉,皆可清晰感知。 更为可贵者,对自身劲力的掌控已达随心所欲之境,举手投足间,诸般劲力圆转如意,相互交融或变化,浑不滞碍,如呼吸般自然。 这等妙效,竟与明心见性的部分神效不谋而合。 裘图此刻方悟,明心见性诸多玄异妙用,多半也在于此境对五感带来的被动提升。 寻常人若得明心见性,所能提升的五感敏锐度,大约也是此境。 不过这感脉之境的意外之喜,也使得裘图对未来之路有了新考量。 他已然能够自行探索穴位附近的孙脉络脉,贯通新的微周天。 即便最终不能臻至明心见性,亦足以将峨眉九阳功推至圆满之境。 昔日依照十二图录按图索骥,每贯通一处微周天,耗时约需四月之久。 如今虽须自行摸索穴窍周边脉络,但因心意相通,洞悉内里,再无当年时时试探、步步为营之险,效率自然大增。 两月光景便能贯通一处。 如此算来,剩余三百五十三穴,只要勤修苦练五十余年便能圆满。 不过峨眉九阳功与少林九阳功不同,并非圆满方能显威。 大约贯通数十处微周天便足够对敌时循环施展,生生不息,万般招式自来相就。 后续打通更多穴窍,于临敌功效增益愈微,唯平日修行时,内力蕴养滋生之速,得以提升。 待至周身俱通,体魄自当脱胎换骨,筋骨坚韧,通明灵敏,更上层楼。 至于裘图素来最强的听觉,此番竟已破入那秘术所载的第三重境界——听心辨位,简称听心。 书里所记载的一里外可辨心跳,不过管中窥豹。 此境神妙之处,乃在这个心字,指的乃是万物内里之意。 在裘图看来,这第三境恐怕已经超脱凡俗武学藩篱。 往昔裘图倚仗回音,仅能粗略勾勒周遭景象轮廓。 而今他却能听见那音波触及外物后,引动物体自身产生的微末震荡波。 此等波动携带着物体内在纹理、密度的信息反馈于心念,再辅以嗅觉之辨,心念微转间,便能精准判明周遭是金石土木、血肉之躯,乃至其具体形貌。 这也导致裘图对音波本质的领悟陡然拔升数个层次。 有些东西,一旦认识知晓乃至得以“观察”便能拥有相应的手段。 正是因此,今晨敲击木鱼时,裘图不过略调运劲法门与敲击节律,引动音波共振,便令九层阁上那豆大烛火随之摇曳不定,险遭敲熄。 三识突破,如今百丈之内,裘图以心眼洞察万象,再无半分阻碍隔阂,无异明眼视物。 此所谓百丈心眼通明。 之所以是百丈,那是因为音波、气息于空气中传递亦需瞬息之机。 若是有身手绝顶之辈在百丈开外疾速变向遁逃,裘图确需拉近距离,方能锁定其瞬息变换的方位踪影。 第26章 择日下山 西域少林 体格长成,三识突破,洞察秋毫更胜寻常高手一筹。 后续侧重点,莫过于积蓄内力。 毕竟,仔细算来,裘图修习内功时日尚浅。 前世十七八岁才习得那辟邪魔功,二十四岁多便已离开。 眼下无论是少林九阳功,还是那威力绝伦的六脉神剑,皆需海量内力为根基,如同深潭蓄水,非一日之功。 天地之理,能量守恒。 内力无法凭空而生,唯靠水磨功夫,将腹中五谷精元一点一滴转化提炼。 这嵩山群峦中,但凡体型稍壮、能供打牙祭的大型野物,几年下来都快要被他裘某人吃绝了。 除非少林药王院能搜罗堆积如山的珍稀滋补药材。 否则,这少林对他而言,于内功进境已是毫无裨益,枯守无益。 之所以将目光投向南宋武林而非北地,亦是裘图时时留意般若院消息的结果。 就在今年,大宋已跟蒙元达成合作,开始联合灭金。 想来用不了多久,金国这座腐朽的破屋便会轰然坍塌,届时整个北方必遭蒙人铁蹄蹂躏。 天地倾覆,山河破碎,哪里还有武林秩序可言? 又怎能寻得一方清静之地,安心打磨武功? 身旁,觉远低沉而专注的诵经声,依旧绵延不绝。 与此同时,大雄宝殿内,檀香缭绕。 天鸣方丈甫一踏入门槛,目光微凝,但见三位身形高大、高鼻深目、留着寸余短发的头陀立于殿中。 三人身着赭石色袈裟,见他进来,齐齐合十躬身,动作整齐划一道:“阿弥陀佛,方丈师兄有礼了。” 天鸣方丈面容沉静,亦合十还礼,声音温润道:“诸位师弟远道而来,辛苦,请坐。” 言罢,侧身一引,四人分主客于蒲团落座。 两旁侍立的十余名无字辈弟子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三位头陀分别自报家门,为首者声如洪钟道:“贫僧潘天耕。” 中间一人沉声道:“贫僧方天劳。” 最后一人接口道:“贫僧卫天望。” 随即,三人恭敬地将三牍呈递天鸣查验。 天鸣接过文牒,目光如炬,仔细辨认印鉴纹理,复又随口诘问了几个禅宗典故和西域佛门近况。 三人对答如流,所述细节丝丝入扣,与少林所知一一印证。 待确认身份确凿无疑,天鸣方丈捋了捋花白长须,语带感慨道: “贫僧记得,当年苦慧师叔远赴西域,开枝散叶,创立西域少林一脉,至今已是四十余载春秋流转。” “那时节,贫僧还只是个值守钟楼、迎接八方来客的小沙弥。” “今日得见三位师弟,顿觉此间蓬荜生辉啊。”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又问道:“不知苦慧师叔法体安泰否?苦树师伯他们常念叨,思念甚深。” 潘天耕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沉重,抱拳道:“有劳方丈师兄挂怀。” “师傅他老人家……已于三年前功德圆满,圆寂西归了。” 方天劳接口道:“按礼,我等本该早些时日前来祖庭拜谒。” 卫天望快人快语,补充道:“无奈那白驼山庄在西域横行霸道多年,欺压同道。” “后来我等闻听其主欧阳锋在南宋之地已然疯魔,肆意杀戮,便广邀西域武林同侪,趁其空虚,一举围剿白驼山庄,替天行道。” “加之我等需为师傅诵经祈福,持咒四十九日,一来二去,竟延宕至今才得以成行,还望方丈师兄海涵。” 天鸣方丈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复温和道:“三位师弟此番万里迢迢而来,意欲何为?” “是与我寺大德谈经论法?还是打算在寺中挂单清修一段时日?” 潘天耕双手合十,正色道:“方丈师兄明鉴。” “我西域少林派草创伊始,根基尚浅薄,加之师傅出身罗汉院,门中弟子这些年来多钻研武学护法之术。” “于佛法根本要义,参悟确实不深,犹觉浅薄。” 方天劳语速徐缓,接道:“正因如此,师傅在圆寂前早有嘱托,要我辈弟子若有闲暇,定当拜偈祖庭。” “所求不为他物,唯盼能请回禅宗真经,精研佛法本源,以厚实我派佛学根基。” 卫天望身体微微前倾,拱手道:“恳请方丈师兄成全,允我等抄录经书,带回西域弘扬佛法,广传我佛慈悲之意。” 天鸣方丈沉吟片刻,决断道:“弘法利生,本是我佛门弟子的本分。” “此事无妨,三位师弟若愿在少林安心礼佛,精研经义,贫僧这便传令菩提院弟子,安排人手代为抄录所需经文。” 潘天耕闻言,浓眉微皱,摇头道:“方丈师兄好意心领。” “然取经、抄经,乃是虔诚佛事,讲究一个亲力亲为,心诚则灵。” “若假手他人,恐失恭敬,并非正道。” 方天劳颔首附和道:“不错,亲手誊抄佛经,本身便是修行,一毫一厘,皆凝聚心力。” 卫天望点头如小鸡啄米,随即语带一丝别样的意味道:“况且,我等也算得是西域少林的二代法脉。” “若他日弟子们提起,寺中所藏宝经,乃是我派祖师当年于祖庭亲手誊录所得,听着岂非更能彰显渊源深远,佛脉相连?” “这与假手他人抄写相比,终归是好听些的。” 天鸣方丈沉默片刻,便颔首道:“也好,那贫僧便许三位师弟前往藏经阁抄誉经书。” “但有言在先,经阁上三层乃我少林之本,且有苦鉴师叔坐镇,三位却是不得上去。” 潘天耕颔首道:“这是自然。” 卫天望忽眼珠一转,温声道:“传闻藏经阁上三层乃存放少林七十二绝技,以及诸多禅宗孤本。” “这武学护法之道我等无意,可这孤本经义,方丈师兄未免有些敝扫自珍了。” 此言落地,殿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潘天耕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横眉低喝道:“天望!休得胡言!怎可在方丈师兄面前如此不知深浅!” 卫天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直白,连忙朝着天鸣方向深深一揖,急声道:“师兄息怒!方丈师兄息怒!” “是师弟一时心中急切,口不择言,犯了戒律。” 恰在此时,一阵洪亮的钟声穿透大殿厚重的门窗,悠然传来。 “铛——铛——” 晨钟已鸣。 天鸣方丈面上平静无波,起身掸了掸僧袍道:“无妨。” “师弟心向佛法,此心可嘉。” “既如此,便请三位师弟随贫僧来,先去见过苦鉴师叔吧。” 四人鱼贯走出大殿,沿着青石路径向藏经阁方向行去。 沿途可见少林寺内晨起忙碌的僧众,或洒扫庭除,或步履匆匆赶赴早课,井然有序中透着几分千年古刹的恢弘气象。 潘天耕三人目不暇接,目光扫过殿宇群落、习武弟子,脸上不免流露出几分艳羡之色。 行至路上,天鸣方丈边走边介绍道:“藏经阁乃寺中重地,除苦鉴师叔坐镇外,日夜各有一名弟子值守。” “白日内当值者,是觉远。” “三位师弟若在阁内抄经时有何所需所求,知会他便是。” 天鸣顿了顿,稍压低了些声音,“至于夜间……则是觉明当值。” “此子天生有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稍后贫僧便安排人手,将他换下,以免给师弟们造成不便。” 天生有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三人脚步同时一滞,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含义难明。 卫天望反应最快,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抢着说道:“哎呀,方丈师兄实在过虑了!万万不可如此麻烦!” 方天劳立刻会意,顺着话锋,温言道:“是啊,方丈师兄。” “祖庭果然处处显慈悲,体恤众生。” “想来这位觉明小友身具残缺,却能担此重任,其心性定如明镜止水,慧根深种,非我等俗人可比。” 潘天耕捋了捋短髯,郑重颔首道:“方丈师兄宅心仁厚,然此事莫要调换。” “若因此事换下这位弟子,日后传扬出去,岂不让西域同道笑话我西域少林弟子心胸狭窄,不识佛祖众生平等无上妙谛?” “恐辱没了师门呐。” 天鸣方丈背对着三人,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是思虑涌动。 他并未回头,只微微颔首道:“……三位师弟既有如此慈悲胸怀,那便遵意吧。” 说话间,四人已行至藏经阁前的开阔广场。 清晨寒风掠过,卷起几许尘土。 “唰——” “唰——” 扫地声清晰传来。 天鸣方丈脚步微顿,抬手朝前方扫地之人方向示意了一下道:“正在洒扫的这位,便是觉明了。” 潘天耕、方天劳、卫天望三人应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僧人正执着长柄扫帚,缓缓清扫着地面积雪。 待其直起身来时,一张被玄黑色缎带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面孔映入眼帘。 三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轻轻挑眉,嘴角各自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天鸣方丈对着裘图的方向道:“觉明,此乃远自西域少林而来的三位师叔祖,还不见过。” 裘图闻声,不疾不徐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扫帚轻倚身侧,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朝着声音来源之处行了一个端正拜礼。 晨光落在他的缠面黑缎上,神情隐于布下,看不真切。 潘天耕目光审视地上下打量,颔首赞道:“好,仪态端严,心意甚诚,可见佛性通明。” 方天劳亦是面带微笑,合十还礼道:“勤勉于役,颇有古德之风。” 卫天望则是盯着裘图脸上的黑缎,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笑意却是显得他极其满意。 裘图亦报以一个谦逊低头的姿态,唇角似乎微动,勾勒出几分会心而淡然的笑意。 复又躬身执起扫帚,继续低头挥洒。 第27章 绝技诱饵 木鱼惊心 待天鸣方丈领着三人前往藏经阁见过苦鉴禅师后,三人便在藏经阁一层着手开始抄誉经书。 觉远为其忙前忙后,又是研墨又是搬运空白经书,顺带还介绍藏经阁内藏书位置。 日暮风吹墙外树,月升云遮天上星。 心禅堂内。 十数盏长明灯映照着低眉垂目的金身佛像,檀香缭绕,青烟如缕。 十余名苦字辈禅师,身着朴旧袈裟,如古松般盘坐于蒲团之上,面朝佛像,捻动着温润的菩提佛珠,低沉的诵经声在堂内低回。 “吱呀——” 大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清冷夜风,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天鸣方丈步履沉稳踏入堂内,在众僧身后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 “弟子天鸣,见过诸位师叔师伯。” 盘坐于最前方的苦树禅师并未回头,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道:“少林既已交至你手中执掌,放手施为便是,不必事事过问我等。” “我等老朽,唯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苦灯禅师眼皮微抬,目光依旧落在身前经卷上,接口道:“你今日处置,甚为妥当。” “那三人乃苦慧师兄一脉所传,名义上终归是我少林下院。” “他们既心向武学,欲窥我少林绝技之堂奥……” 话语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淡然笑意,“便由他们去罢。” “我等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苦明禅师微微颔首道:“他们打着弘法利生、抄录佛经的旗号而来,其心昭然。” “然则,我少林绝技若无深厚佛法根基化解其中戾气、执念,强练之下,必遭反噬,苦不堪言。” “此番,正好借我禅宗无上妙法引其渡入正途,皈依我佛。” 话落,堂内其余苦字辈高僧齐齐低眉垂目,手中佛珠捻动,口中同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天鸣方丈保持着合十的姿态,恭敬道:“弟子亦是作此考量。” “故而特意未将值夜的觉明调离藏经阁。” “苦鉴师叔坐镇九层,心中自有明镜,当能了然。” 苦树禅师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语气平淡道:“少林传承千载,绝技传承流落江湖的次数,早已数不胜数。” “然则,兜兜转转,最终能真正持之、扬之、光大者,唯我少林一脉。” “若只偷学得一两门皮毛,或可暗自揣摩,强身健体,却因惧我少林之威而不敢以此示人,更遑论开宗立派,传之后世。” “若贪心不足,妄图兼收并蓄,学得多门……” 说着发出一声轻笑,“呵呵.....不通佛法,却是会受尽煎熬。” “唯有诚心皈依,精研我禅宗佛法,方能化解戾气,求得解脱。” 苦泉禅师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眼中似有智慧之光流转,接口道:“当年苦慧师兄远赴西域,创立下院,其意深远。” “他若真是临终前遣弟子回祖庭抄誉经书,未必不是看出这些后辈佛心未固,争强好胜之心犹炽。” “欲借我祖庭绝技为引,实则是以绝技为枷锁,束缚其杀性,迫其回头,莫要忘却了身为佛门弟子的佛心根本。” 天鸣方丈闻言微微欠身,“师叔所言极是。” “弟子思虑,是否需去提点一下觉明?” “此子虽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然耳力通玄,心思细腻,恐会察觉端倪。” 苦树禅师缓缓摇头,声音淡然道:“不必了。” “若他三人连一个盲哑弟子都瞒不过,行事如此粗疏不堪,那便是与佛无缘,根基浅薄,强渡亦是徒劳。”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丝庄严,“绝技武学,终究是护法降魔之利器。” “法,不可轻传,机缘未至,强求不得。” 夜幕低垂,暮鼓声与悠远钟鸣交织,在少室山间回荡。 裘图双手合十,步履沉稳,一路行至藏经阁前。 推开木门,身影融入阁内昏黄的光晕之中。 阁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经卷和古朴书架。 三名高鼻深目、留着寸余短发的头陀——潘天耕、方天劳、卫天望,正各自伏案,笔走龙蛇,埋头抄誉经书。 墨香与陈年纸张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觉远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整理着散落的经卷,将它们分门别类,归入书架。 “吱呀”开门声引得四人齐齐抬头。 觉远放下手中经卷,快步迎上前,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低声道:“师弟,你来了。” 裘图脸上缠覆的黑缎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淡然笑意。 双手合十,朝着觉远和三位头陀的方向,一一躬身行礼。 觉远犹豫了一下,转身朝向三位头陀,双手合十,语带商榷道: “三位师叔祖,觉明师弟目不能视,行动多有不便,恐难以周全侍奉。” “不如今夜还是由弟子留下……” 潘天耕搁下手中狼毫,脸上堆起祥和笑意,双手合十还礼,声音洪亮却刻意放缓道:“觉远小友不必忧心。” 说话间,目光快速扫过静立一旁的裘图,又看向觉远,“我等夜里也要打坐参禅,静思佛法,并无他事。” “即便有些许小事,自己动手便是,不会劳烦觉明小友。” 方天劳也放下笔,捋了捋短髯,温言附和道:“师兄所言极是,我等自行其是即可,觉远小友无需挂怀。” 卫天望更是连连点头,目光在裘图身上停留片刻,笑道:“去吧去吧,莫要耽误了歇息,明日还需劳烦觉远小友。” 觉远闻言,旋即点了点头,躬身道:“那……弟子便告退了。” 说罢,轻轻拍了拍裘图肩膀。 裘图含笑颔首,示意明白。 待阁门重新合拢,藏经阁内便只剩下四人。 灯火将那裘图高大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但见裘图微微侧身,径直朝着自己惯常打坐的角落走去。 步履平稳,脚下如同生了眼睛一般,精准避开地上散落的几卷经书。 绕过一张矮几时,袍角甚至未曾拂到桌角分毫。 行走间,熟稔从容,浑然天成,身形没有丝毫犹豫或试探,不带半分盲者应有的滞涩与摸索。 他裘某人素来只是低调蛰伏,却从不会如蛇鼠一般,刻意隐藏什么。 这三人要是敢问,他裘某人便敢让这三人此行如坐针毡。 潘天耕、方天劳、卫天望三人原本一直注视着裘图,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玩味的莫名笑意。 然而,随着裘图这行云流水般的几步走出,三人脸上笑意渐渐凝固。 眼底深处,不约而同地掠过一抹惊疑之色——这盲僧,怎会如此行动自如? 简直……简直如同能视物一般。 潘天耕轻咳一声,打破沉寂,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 目光紧锁裘图,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道: “小友日日至此看守,对这藏经阁内的一砖一木,看来是熟稔得很啊。” 裘图已在蒲团上盘膝坐定。 闻言,朝着潘天耕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颔首,嘴角再次弯起淡然弧度,算是回应。 随即稳稳拾起身旁那柄木缒,手腕轻抬,不疾不徐地敲击起身前木鱼。 “笃……笃……笃……笃……” 清脆而规律的木鱼声,在寂静的藏经阁内悠然响起。 心中却是在盘算何日离去,是带上卫母一同启程,还是说后续再将其接走。 以及离去之前,要不要展示一番,让少林主动与自己亲近亲近,加深一下师门感情。 三人相视一眼,也不知心中如何作想,复埋头抄经。 然而,那一声声“笃笃”的木鱼响,直直钻进耳膜,敲在心头。 初时尚觉平和,片刻之后,竟隐隐搅得人心神不宁。 笔下字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不复之前的工整流畅。 但见卫天望最先按捺不住,皱着眉,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裘图,语带烦躁道: “小友莫要再敲了,我等需静心思虑佛法精义,你这般敲打,扰得人心烦意乱。” 木鱼声戛然而止。 裘图缓缓放下木缒,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微微侧身,面向三人所在方向。 油灯火苗不安地晃动着,映照着缠满黑缎的脸庞。 那嘴角笑意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半明半暗,难以言喻。 不知为何,埋头抄经的三人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脊背竟有些发凉。 时不时便有一人下意识抬头看向裘图。 只觉得这小和尚的笑容略有些诡异,有点像弥勒佛的笑容凝固了一般,怎都不像个活物。 良久后,许是阁内气氛太过沉闷压抑。 潘天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不适感,沉声道: “二位师弟,参悟佛法,贵在心静。” “若受些许外物所扰便心神不定,岂非正说明我等修行尚浅,本心未固?” 说罢,再次转向裘图,声音低沉道:“小友,方才是我师弟心浮气躁了。” “你且……继续敲你的吧。” 裘图闻言,笑意似乎更深了一分。 微微颔首,重新拾起木缒。 “笃……笃……笃……笃……” 第28章 幽阁密话 盗经计划 木鱼声声,烛火妖曳。 藏经阁内,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书架间的浓稠黑暗。 潘天耕与方天劳尚能凝神屏息,笔尖在经卷上沙沙游走,只是眉心微蹙。 卫天望却早已坐立难安,手中狼毫悬在半空,墨汁滴落污了纸面也浑然不觉。 但见他额角青筋微跳,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如刀般剜向角落黑暗中那缠着黑缎的身影。 不过三人倒也只觉得裘图敲击的木鱼或许材质特异,声响远胜西域所产。 倒无人疑心裘图木鱼声有何古怪手段。 毕竟三人在西域纵横多年也算得上一方高手,这木鱼声清越纯粹,显然不含半分内力激荡的痕迹。 却是不知,裘图平日里便时常用木鱼声代替乐器,引动魔欲淬炼意识。 尤其是听觉境界突破后,此道便有了质的蜕变。 这三人起码还时常禅定诵经,较普通人定力更足,若是换成常人非得暴跳如雷不可。 “笃……笃……笃……” 时间在单调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蒲团之上,裘图心中已有定计。 自身多有不便,南宋仇家遍地,还是先将卫母留在少林脚下更为稳妥。 只是离去之前,尚需向这千年古刹展露锋芒。 毕竟自己一旦踏入江湖,声名鹊起只在朝夕,少林般若院消息灵通,必会知晓。 提前显露实力,方能令师门不起疑窦,更可彰显价值,使少林重视自己,进而庇护卫母周全。 否则,乱世烽烟,若无少林僧众护持,卫母安危堪忧。 眼前这三名西域头陀,正是绝佳的展示工具。 少林一方既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他裘某人便要设法让他们不得不瞪大双眼。 时至深夜。 窗外,月华如水,浸染万物;星光似霜,覆盖千山。 阁内灯火愈发显得微弱,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 卫天望终于按捺不住,将笔掷在案上,霍然抬头,眼中焦躁难掩,直勾勾望向大师兄潘天耕。 方天劳受他动作所扰,亦随之停笔,眉头微蹙,目光在卫天望与潘天耕之间逡巡。 潘天耕感受到两道灼灼视线,终于也缓缓放下手中笔杆,抬眼与两位师弟目光交汇。 三人视线随即不约而同地扫向阁角。 那盲哑小和尚身处黑暗角落,背对三人,面向达摩祖师像,木槌起落,敲击声“笃笃”不绝,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师……”卫天望喉头滚动,正欲开口,却被潘天耕猛地抬手打断。 但见潘天耕眼神锐利如鹰,朝通往楼上的木梯方向无声示意。 三人目光交汇,瞬间达成默契。 个个屏息凝神,将轻身功法运转到极致,离案起身,行至扶梯处。 随后足尖轻点扶手,身形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掠去,未带起半分尘埃。 “笃笃笃笃……” 那木鱼声依旧清脆,穿透层层楼板,竟似在耳畔响起,萦绕不去。 三人行至二楼,动作不停,复又向上,一路潜行至第五层。 此处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那木鱼声穿透层层楼板,虽微弱了些,却依旧清晰可闻,如同跗骨之蛆,敲在人心头。 黑暗中,三个更深的轮廓摸索着聚在一处书架阴影下。 但听卫天望压抑着嗓音,带着几分不耐与埋怨道: “这中原果然富庶,连个木鱼都不知是何等金贵木头做的,声音响得震耳朵,可比咱们西域那闷葫芦似的强多了。” 潘天耕无心听他抱怨,心思全在正事上。 当即压低声音,语速急促道:“废话少说,这藏经阁格局,我早年听师傅提过。” “下三层不过是菩提院那些普通弟子抄录的近年各个大德高僧的寻常著作,不值一哂。” “中三层则是年份久远的佛经典藏,还有些少林收集来的江湖粗浅武艺,聊胜于无。” “真正的宝贝,都在上三层。” 方天劳接口,声音带着一丝忧虑道:“可上三层……有苦鉴那老和尚坐镇。” “九层楼顶,他居高临下,耳目通灵,岂是易与?” 潘天耕眼中精光一闪,回忆道:“当年我曾听师傅提过,这藏经阁上三层中,第七层便是少林武学绝技所在。” “第八层,珍藏少林诸多内功心法。” “而那第九层,供奉的乃是禅宗孤本秘典,价值虽不可估量,但于我等无益。” 方天劳闻言,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追问道:“如此说来,那威震江湖的少林七十二绝技……是否尽在七层?” “而我等只需…….稍稍冒险一番即可?” 潘天耕肯定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狂热道:“护法降魔之学,无分绝对高下,自然同列七层。” “甚至……”他顿了顿,语气更显神秘,“我听师傅隐约提过,即便是少林镇寺之宝《易筋经》,恐怕也只能屈居于第八层,上不得九层至高。” 卫天望听得心头火热,眼中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急不可耐道:“那还等什么?” “不如赌一把,现在就上去,拿了秘籍便跑。” “凭咱们的脚力……” “蠢货。”潘天耕压抑着声音,低喝打断,“你真当这禅宗祖庭是纸糊的?毫无防范?” “就算侥幸逃出这少林寺门,般若院耳目遍布中原,咱们又能逃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如今,他们不过是仗着苦鉴这老不死的功力通玄。” “又自恃身份,看不起我等下院之僧,才有恃无恐,放任我等在此罢了。” “笃笃笃笃.....” 木鱼声清脆,有些打断潘天耕的思路,令其沉默许久,方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决断道:“方师弟。” “师兄?”方天劳立刻应声。 “你轻功造诣最高,已将师傅亲传的一苇渡江绝学练至化境,身形飘忽,落地无声。”潘天耕语气分外郑重,“七层之物,便靠你了。” “师兄放心,师弟心中有数。”方天劳坚定之声自黑暗中回应。 潘天耕复又沉声道:“至于我二人,便在六层行事,专挑那些记载各派武艺招式的杂书翻看,同样务必时时保持无声。” “一来,可借此厚实自身武学见识,博采众长。” “二来,亦可鱼目混珠。” “即便那苦鉴老儿当真洞察惊人,想必也会先察觉到六层动静,心中有所松懈,未必会立刻关注七层。” 说着,语气陡然转厉,“万一……万一事发,被那老儿察觉。” “我等二人立刻现身接应,届时……说不得,只能行险一搏,合力杀了那老不死的。” “再想办法携经书逃离此地,总好过空手而归,白来这一遭。” “好。”卫天望与方天劳齐声应道,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狠劲。 最后,潘天耕语气带着一丝安抚,也似自我宽慰道:“莫要太过忧惧。” “少林乃禅宗祖庭,最重名声。” “即便我等被当场拿住,他们顾忌同出一脉的香火情分和下院名声,必然不敢对我们下杀手。” “顶多是废去武功,软禁于此……” “笃笃笃笃.....” 四道漆黑如墨的轮廓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各自退开,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按计划分头行动。 第29章 经阁夜失 多罗叶指 藏经阁七层,轻功卓绝的方天劳如鬼魅般在重重书架间游走。 此地本就昏暗异常,纵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也难以看清书架上经卷秘籍的字迹。 阁外皎洁月光自四面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化作一道道清冷光柱,映照在地面,分外明亮却凝而不散,反倒衬得阁内其余角落伸手不见五指,漆黑如墨。 方天劳此刻才觉头大如斗。 第七层藏经阁内典籍浩如烟海,少林武学更是繁复庞杂,单单一门绝技,便可能有七八本不同高僧撰写的感悟与注解,堆积如山。 他只得凭感觉摸索,每过一个书架便随手抽取一本秘籍塞入怀中。 因是初次行窃,格外小心谨慎,只敢在楼梯附近的书架下手。 一、二、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数息之间,方天劳怀中已揣入八本秘籍。 正欲返回,转身之际,蓦然感觉一缕微不可察的凉风自后脖颈拂过。 嗯?哪里来的风? 方天劳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猛地回头张望。 目光所及,唯有窗外射入的冰冷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以及光柱中无声浮动的微尘。 四下里死寂一片,唯有那“笃笃笃笃……”的木鱼声,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敲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 方天劳不敢有丝毫拖延,更不敢冒险前往窗边借月光检视所盗秘籍是否有用。 身形一晃,如轻烟般跃上楼梯扶手,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滑落下去。 角落深处,清冷光柱映照在薄尘覆盖木制书架上。 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正于光柱之中,轻轻敲击着厚重的木板。 “笃笃笃笃……” 楼下,正在屏息凝神,轻脚行走望风的潘天耕忽地身形一顿,眉头微蹙,似乎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卫天望摸索到他身旁,扯了扯他的袖子。 潘天耕这才回过神来,恰好看见方天劳如狸猫般自临窗楼梯扶手滑下。 三人迅速汇合,一同潜行至四层角落。 潘天耕这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疑惑道:“方才在五层商讨之时,你们……可曾觉得有甚奇怪之处?” 方天劳本就心中发虚,闻言更是心头一跳,额角渗出细汗,低声道:“师兄可是察觉有何不对?” 他轻功最好,方才在第七层便隐隐感到一丝异样,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潘天耕这么一问,便令他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却又不敢乱猜,怕万一猜对了。 卫天望不耐地撇了撇嘴,高鼻深目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躁,声音压得更低道:“能有什么奇怪?难不成还有旁人在旁窥伺不成? 闻言,潘天耕心中暗忖: 是啊,此地除了苦鉴老和尚和楼下那个又瞎又哑的小和尚,还能有谁?怎可能有人在旁窥伺。 苦鉴老和尚若真知晓我等行径,早就出手了。 至于楼下那个…… 我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正事当前还胡思乱想不专心。 想罢,潘天耕眉头舒展,摇摇头,沉声道:“无事,许是我过于紧张了,正事要紧。” 旋即三人回到一楼,只见那盲哑小和尚依旧背对着他们,盘坐于角落阴影中,木槌起落,敲击声“笃笃”不绝,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三人悄无声息于案几坐下。 在潘天耕和卫天望热切目光的注视下,方天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秘籍,就着烛火一同凝神看去。 一、二、三……九本? 方才拿的时候莫非是两本书夹在一起未能分清?还是自己太过紧张,数岔了? 方天劳心中疑惑一闪而逝,不过也未深究自疑。 总不能是有人好心给他多塞了一本秘籍,哪有这般离谱之事。 只见第一本是《少林棍法》,第二本是《如影随形腿》,威名倒是并不出众,不入七十二绝技之列。 不过是普通武僧习练的功法,也是那些俗家弟子交钱便习练的粗浅功夫。 后续几本更是其他绝技的注解与心得,价值寥寥。 潘天耕和卫天望脸上期待之色渐渐褪去,化作失望与焦躁。 卫天望更是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西域土语。 然而,当方天劳拿起最后一本秘籍时,三人目光同时一凝,呼吸都为之一窒。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上乘指法——《多罗叶指》! 秘籍泛黄的封面上,四个古朴大字在烛光下仿佛带着魔力,三人脑中瞬间闪过关于此功的传闻。 至刚至猛,霸道凌厉。 五指轮弹,劲力犹如金属叶片撞击,专破外家硬功。 指力雄浑,可隔空伤敌,出指迅疾如风,声势惊人! 潘天耕眼中精光爆射,一把抢过秘籍,低声喃喃道:“好……虽难练,却是真宝贝……” 说罢,忽发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 抬头扫了眼阴暗角落中敲击木鱼的背影轮廓,见其并无异样,方才收回目光,贪婪的抚摸着手中秘籍。 他虽知此功入门极难,对内力要求更是苛刻,少林多年也少有人练成,但习武之人哪个不自负?神功在前,岂有放过之理? 卫天望更是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赭石色袈裟。 只见其内衬竟是一件件薄如蝉翼的丝绢衣物叠穿而成。 他们此行早有准备,打算将秘籍内容抄录在内衬上带出。 毕竟离寺时,所抄经书需经少林僧人检查。 只见卫天望将一件丝绢薄衣摊在案几上,提笔蘸墨,对照着《多罗叶指》秘籍,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地誊抄起来。 方天劳则凑在一旁,借着烛光,逐字逐句地检查是否有错漏。 潘天耕则再次负起望风之责,锐利的目光不时扫向通往楼上的木梯和角落那个敲木鱼的背影,心中紧绷,深怕苦鉴禅师察觉异常突然下楼。 此刻,藏经阁第九层。 油灯昏黄,豆大的火苗跳跃不定。 苦鉴禅师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手捻菩提佛珠,默念心经。 其身前的紫檀案几上,除了那盏长明灯,正中赫然摆放着一本古朴秘籍——《易筋经》。 左右两侧则各有一摞秘籍,皆是少林七十二绝技和少林上乘内功心法。 不知过了多久,苦鉴禅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忽地一顿。 双眼微微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案几上那两摞秘籍,枯皱老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总觉哪里有些异样,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枯坐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复又缓缓闭上双眼,指间佛珠继续捻动,低沉的诵经声再次在寂静的九层阁楼中响起。 他知晓天鸣方丈的用意,但他苦鉴自有分寸。 东西可以让外人取,但真正的镇寺之宝以及好东西岂能轻易予人? 他只在第七层中留了几本稍显下乘的七十二绝技,且还深藏于书海之中,想要寻得,谈何容易? 至于第八层的内功……哼,留给那三个头陀的,不过是些粗浅把式罢了。 西域下院之人,还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随便留点东西打发了便是。 第30章 血漫经阁 雪夜钟鸣 一连三日,夜夜如此。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上楼去,窃取秘籍,又将前夜所得悄然归位。 如此顺利,三人不由心中暗叹当真是佛祖眷顾,只因他们每一次出手不过数息,竟都能得手一门七十二绝技,这运气好得令人心头发烫。 更令他们胆气渐壮的是那坐镇九层的苦鉴禅师,竟如泥塑木雕般毫无动静,连一句寻常询问也无。 显然是未曾发觉异样。 这一下简直如同火上浇油,让三人心中那点敬畏彻底消散,贪婪之火熊熊燃烧,心思不由自主地打在了那存放内功心法的第八层。 阁外寒风呜咽,细雪纷飞,庭中积雪已深。 “笃、笃、笃、笃......” 时至深夜,风雪声在木鱼声的间隙里隐隐可闻。 三头陀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充耳不闻。 眼神交汇间,无需言语,同时搁下手中毛笔。 这一次,三人轻车熟路,聚集在六层楼梯前。 楼梯处的窗户蒙蒙微亮,映着三人满是贪婪的面容。 但见潘天耕目光一厉,重重颔首。 方天劳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灵猿般纵起,脚尖在楼梯扶手上轻点借力,几个无声的折返,便已如鬼魅般飘上了第八层。 就在方天劳足尖刚触及第八层地板的刹那—— 第九层,枯坐的苦鉴禅师倏然睁开双目,眼底精芒爆射。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正欲闭目凝神,整个人却猛地僵住。 案几正中,那本《易筋经》竟不翼而飞! 不好! 苦鉴禅师心中怒火大盛,周身气劲轰然鼓荡,僧袍无风自动。 身形如离弦之箭,自楼梯飞扑而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如同惊雷炸响在三人耳边。 遭了!被发现了。 贪心不足!不该为这内功心法冒险上至八层,怕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潘天耕脸色骤变,心中懊悔如潮水般涌来,然而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但见他眼中凶光一闪,与同样惊骇的卫天望对视一眼,同时拔身而起,冲向八层。 甫一踏上八层,便见昏暗中两道黑影在书架间疾速追逐、碰撞。 书架被掌风扫过,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孽障!还不将《易筋经》交出来!” 但听得苦鉴禅师怒喝如雷,声震阁楼,一掌拍出,劲风呼啸,正是少林绝学般若掌。 《易筋经》?! 潘天耕与卫天望闻言,心头剧震,随即眼中贪婪瞬间化为狠戾凶光。 没想到方天劳竟将易筋经给盗了去。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二人没有半分犹豫,身形如电,直扑战圈。 方天劳方硬接苦鉴禅师一掌,被震得气血翻腾,险象环生。 忽闻易筋经三字,心头也是一惊,随即便是狂喜。 师傅果然所言非虚!易筋经真在第八层。 见师兄来援,精神一振,三人立时形成合围之势,招招狠辣,拳掌指爪齐出。 不求伤人,只求在最短时间内将这碍事的老僧毙于掌下。 藏经阁八层,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几道清冷月光自高窗斜射而入,凝成光柱,切割开浓稠的黑暗,映照出无声浮动的微尘。 在这片混沌的墨色里,四条深黑影子如同鬼魅般纠缠、碰撞、闪避。 掌风破空,腿影如鞭,指劲嗤嗤作响,每一次交击都带起沉闷劲气爆鸣和书架不堪重负的呻吟。 四人身影在光柱边缘时隐时现,快得只剩轮廓,招式狠厉,招招夺命。 他们浑然未觉,楼下那持续了数夜的“笃笃”木鱼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砰!”一声闷响。 方天劳被苦鉴禅师一记势大力沉的般若掌印在肩胛。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顺着楼梯翻滚而下,重重摔在第七层与第八层之间的楼板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落地瞬间,便猛地挣扎着抬头,正欲爬起,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苦鉴禅师的身影自楼梯折弯处直坠而下,带着一股凌厉的破风声。 “嘭——!”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响声自一楼传荡而上。 方天劳扶着楼梯扶手向下望去。 只见昏黄灯光下,苦鉴禅师四肢扭曲地仰躺在地,双目圆睁,死死瞪着上方,仿佛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惊怒。 殷红的血液正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如同蜿蜒小蛇,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死了!师弟干得好!”上方传来潘天耕带着喘息却又充满狂喜的声音。 方天劳抬头,只见潘天耕与卫天望也正从楼梯拐角处探出头来向下张望,脸上同样残留着搏杀后的惊悸与得手的兴奋。 “还得多亏师兄出手相救。”卫天望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师弟我不过是抵挡片刻罢了,差点就死在这老不死掌下。” 他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方天劳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觉得二人此刻言语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但大敌已除,狂喜压过了疑虑。 苦鉴身死,少林不可久留,必须立刻远遁。 不过这一切都值得。 方天劳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几本秘籍,第一本封面上赫然便是三个古朴大字——《易筋经》! “师兄!真的是《易筋经》!”方天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高举秘籍。 此时潘天耕与卫天望已快步下到他身旁。 但见潘天耕一把抓过其他几本秘籍,看也不看,随手扔在地上,只紧紧盯着方天劳手中的《易筋经》,语速极快地下令道: “方师弟,你轻功最好,《易筋经》由你贴身保管,务必带回去。” “卫师弟,你和我送方师弟离开少林后,立刻分头制造混乱,引开般若院那帮秃驴的注意,给方师弟创造脱身之机。” “快走!” 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强压伤势,施展轻功,如三道疾风般掠下一楼,直扑藏经阁大门。 但见潘天耕双手刚搭上门栓,忽下意识道:“木鱼声呢?” 卫天望也立刻反应过来,失声道:“糟了!那瞎子定是听到动静,跑去报信了。” 话音未落,潘天耕已猛地拉开沉重的阁门。 “呼——” 凛冽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立时劈面灌入。 几乎在同一时刻,天地间响起一声浩大浑厚、震人心魄的钟鸣。 “铛——!!!” 钟声雄浑,蕴含着沛然莫御的精纯内力,穿透漫天风雪,瞬间回荡在整个少室山巅,惊醒沉睡古刹。 三人方冲出藏经阁,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震得心神一凛。 “哈哈哈......” 一阵清朗笑声自耳膜炸开。 传音收束! 潘天耕三人心神大震,顿觉体内伤势被这笑声牵动,气息一滞。 更觉头晕眼花,当即下意识双手捂耳,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之中,雪卷如龙,尾拖长烟,正以骇人速度撕裂风雪,朝着藏经阁门前三人,暴射而来。 第31章 雪夜盲僧 戏耍三凶 潘天耕三人顿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传音收束,化雪成烟! 绝世高手! “走!” 潘天耕只来得及嘶吼一声,强压翻腾气血,沉腰立马。 气自丹田起,龙行任督游,使出十二分功力,双掌叠推而出——正是少林绝学,大力金刚掌。 轰—— 风雪狂啸,如刀刮面,逼得他须发倒竖,脸皮抽搐,双眼不自觉眯成一线。 数息后,那裹挟风雪而来的雪龙骤然消散,前方空空如也。 潘天耕心底猛地一沉,方才竟无人与他硬撼。 人呢?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与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自另一侧骤然响起,划破雪夜死寂。 潘天耕猛然转头,远处已跃至房檐上的卫天望也下意识回身望去。 “师弟!” “师兄!” 只见广场中央,雪光晶莹之处,那高大魁梧的盲眼小和尚,左手悠然背负于后,身形渊渟岳峙。 右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方天劳脑袋,将其如提稚童般横臂伸直,高高扬起。 任凭其在凛冽寒风中晃荡,形同悬尸。 而方天劳此刻口鼻鲜血狂涌,四肢软塌塌地扭曲成诡异角度,手脚关节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淋漓。 像极了被金刚门的大力金刚指将手脚骨头寸寸捏碎了一般,其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 远处,少林各院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鼎沸,正急速向此地汇聚。 “是你!” 潘天耕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雪地中央那面容青涩却如山岳般的身影。 一时脑海空白,惊骇欲绝。 谁能想到,这看似无害、目不能视的哑僧,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总不成对方其实没瞎,而是专门在眼前缠块黑布唬人的吧? 有这等本事,那这几日自己三人岂不是如丑角一般在其眼皮子底下各番谋划。 恰在此时,远处钟楼之上,铜镜灯骤然点亮。 一道暖黄光束如利剑般穿透漫天风雪,遥遥照来,精准地映亮了裘图所在之地。 此刻,潘天耕正对裘图。 但见裘图逆光而立,周身因内力蒸腾而雾气缭绕,恍若金刚。 那覆盖黑绸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依稀勾勒出一抹温和笑意。 同时手腕轻抖,令方天劳那软塌如泥的身躯随之晃动。 意思不言而喻——易筋经,还要不要? 没有半分犹豫,潘天耕与卫天望眼中凶光暴射,贪念压倒了恐惧,身形如离弦之箭,一前一后,挟着破空之声,直扑裘图。 但见潘天耕施展西域少林独门轻功驼影步法,足下沉稳如驼踏沙丘,身形却快如鬼魅,在雪地上飞驰如影,直取裘图中路。 卫天望则旋身落地,脚尖在雪面连点,身形诡异倾斜,几近贴地飞窜。 正是苦慧禅师结合少林八步赶蝉所创的风行沙轻功,善借风势,飘忽难测,自裘图身后袭来,意图夹击。 只见裘图脸上笑意未泯,身形纹丝未动。 待潘天耕欺近身前,铁拳携风雷之势当胸打来,裘图只是信手一提,便将手中如死狗般的方天劳挪至拳锋之前。 潘天耕拳出一半,硬生生顿住,劲风激得方天劳衣袂狂舞。 裘图脸上笑容更盛两分。 果然,就算是这等坏蛋也是有底线的,当真好拿捏。 但见潘天耕怒喝一声,变招换手,从另一侧再度攻向裘图腰肋。 然而裘图仅仅是手腕微转,方天劳那残破身躯又如影随形般挡在其出招必经之路。 潘天耕连番变招,拳掌指爪齐出,竟招招被这人肉盾牌所阻,憋屈难当,心中大骂: 好个阴险毒辣的小秃驴!竟拿他人作挡箭牌! 潘天耕怒极,伏身一记扫堂腿,扬起雪瀑漫天,腿风猎猎,直扫裘图下盘。 岂料腿势未至,眼前骤然一暗,一只大脚已如泰山压顶般遮蔽了全部视线。 “嘭!”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潘天耕那张满是怒意的脸如遭巨锤轰击。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仰面砸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沟壑,滑出数丈之远。 就在此刻,裘图身后的卫天望已抓住这电光石火之机。 但见他双腿在雪地疾点两步,身形如鹞子般轻灵纵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锥。 凝聚毕生功力,一记专破横练的破甲锥心指,无声无息,直刺裘图后脑致命死穴——风府穴。 此乃督脉与阳维脉交会之枢,关乎一身阳气,中者非死即瘫。 但见裘图一脚蹬飞潘天耕,身形不动如山。 上身却陡然如弓弦般前倾,那刚刚收回的右腿,竟似蛟龙出海,毫无征兆地朝天后蹬猛踹而出。 脊柱如大龙弓张,沛然巨力瞬间爆发。 形意杀招·龙脊贯月! 此招深得枪法回马枪之神髓。 正所谓:锁喉枪宗师难挡,回马枪鬼神难防。 “嘭!” 卫天望下巴被这记神鬼莫测的后蹬腿结结实实踹中。 双目瞬间暴突,颚骨粉碎,整个人如被巨浪拍中,惨嚎着朝后仰天倒飞。 然而在其方将飞出刹那,一道凌厉爪影已撕裂风雪,后发先至。 “滋啦——!”裂帛之声刺耳响起。 便见卫天望身着的赭石袈裟连同内里层层丝绢内衬,尽数被这隔空一爪撕扯得粉碎,化作漫天碎蝶,在风雪中凌乱飞舞。 上半身瞬间光赤,带着满脸惊骇与剧痛,重重砸落雪地,溅起一片雪雾。 兔起鹘落间,二人已如土鸡瓦狗,溃不成军。 且因这一下,二人更是无心也无力逃跑。 若是二人刚来少林之时亦或者第一次偷盗之前遇见此情况,恐怕会直接远遁。 但谁叫他们已经得到过数门七十二绝技,以及易筋经呢。 易筋经在方天劳怀中,而方天劳在裘图手中。 记载着七十二绝技的内容又已随着卫天望的内衬化作碎布。 人呐,未曾拥有尚可,一旦得手又眼睁睁看着即将失去。 那剜心之痛,足以令任何理智崩溃。 赌徒深陷,莫不如是。 潘天耕甫一停下滑行,便如受伤的野兽般嘶吼着翻身跃起,目眦欲裂,再度疯狂扑向裘图。 卫天望亦是强忍碎骨剧痛与彻骨寒意,挣扎爬起,眼中只剩下裘图手中的方天劳。 第32章 群僧俱至 折戟沉雪 二人此刻心底已有盘算,救下方天劳已是奢望,当务之急是夺回他怀中的《易筋经》。 少林僧众转瞬即至,时间旦迫只在呼吸,唯有拼死一搏。 “喝啊——!” 但见潘天耕与卫天望口中鲜血狂喷,状若疯魔,浑身劲气鼓荡至极限,皮肤下青筋如虬龙暴起。 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轰然爆发,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裹挟着血气的黑风,再度亡命扑向雪地中央那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 然而裘图依旧是那副渊渟岳峙的姿态,左手随意背负身后,僧袍在凛冽风雪中纹丝不动。 面对二人狂风暴雨、舍生忘死的扑击。 裘图脸上温和笑意不变。 三年来,他已精研独孤妙理至二百六十余变,招式早已达到随心所欲,任意为之的至臻之境。 对付这等杂鱼,根本就是信手拿捏,内力都不需动用。 但见其身形如鬼魅般微微一侧,或抬腿如电光般轻点其胸腹,或屈膝无声微撞其膝弯。 动作简洁至极,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每每妙到毫巅,分毫不差地截住对方攻势最盛之处。 “砰!咔!” “砰!!噗——” 沉闷的撞击声与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雪夜中接连炸响,如同重锤击打朽木,间或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哼。 潘天耕与卫天望如玩偶一般,每一次悍不畏死冲击,皆被裘图那看似随意的一脚踹得凌空倒飞。 过程如同拍打烦人的蝇虫,狠狠砸落在雪地上,溅起大蓬雪雾与点点刺目猩红。 伤而不杀,游刃有余尽显宗师气度。 风雪呼号,广场之上早已狼藉一片。 纵横交错的拖痕、深浅不一的凹坑以及那斑斑点点的殷红血迹,在皎然雪光与远处镜光的映照下,构成一幅惨烈而诡异的画卷。 裘图脚下三尺之地却洁净如初,雪花飘落其周身丈许,便被一股无形气场所激荡,化作细微碎雪乱舞。 缠裹黑缎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模糊不清,唯有那嘴角依稀勾勒的淡然弧度,令人感到窒息难敌。 十余息间,竟一步未移,便已将两名西域高手玩弄于股掌之上。 “住手!” 一声蕴含沛然内力的沉喝如黄钟大吕,骤然自远处传来,穿透风雪,震得人心头一凛。 但见天鸣方丈一马当先,僧袍猎猎,身后达摩院首座天慈与罗汉院首座天禅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便已掠至藏经阁广场边缘。 甫一落地,三人便被眼前景象惊得神色剧变,瞳孔骤缩。 只见黄色镜灯光束煌煌如柱,精准地笼罩着那片修罗场。 光束中心,裘图单手背负,另一只手如提稚童般拎着早已气若游丝、四肢诡异扭曲的方天劳。 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又如一尊护法金刚,周身无劲气激荡,却隐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势。 潘、卫二人则如濒死野兽,口鼻溢血,再一次挣扎爬起,嘶吼着扑向那不可撼动的身影。 裘图似有所觉,缓缓转头,朝天鸣等人露出侧脸,轻轻颔首。 身形微动,又是两脚如鞭似电般踢出。 “嘭!”“嘭!” 潘天耕与卫天望如同破麻袋般再次倒飞,重重摔在雪泥之中。 与此同时,裘图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抖,便将手中提着的方天劳,如同丢弃一件破旧物事般,随意甩向天鸣方丈。 天慈与天禅两位首座反应极快,同时抢步挡在天鸣身前。 四掌齐出,运起精纯柔劲,稳稳托住飞来的方天劳。 “啪嗒!” 一本泛黄古朴的线装秘籍,自方天劳那残破衣襟内滑落,掉在冰冷雪地上。 书页在凛冽寒风中微微翻动,发出细微声响。 三人目光下意识垂落,待看清那封面上三个古朴遒劲的大字时,瞳孔骤然一缩。 ——《易筋经》 不好! 天鸣心头剧震,一股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当即沉声喝道:“天慈、天禅!” “速去藏经阁查看苦鉴师叔安危!” 天慈、天禅脸色亦是凝重万分,应声而动,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藏经阁大门。 “噔噔噔……” 沉重的脚步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迅速由远及近。 不足半盏茶功夫,般若院手持火把的僧人如流火般涌入月洞门。 罗汉院手持熟铜棍的武僧则翻墙走檐从四面涌入,随后迅速密布广场四方,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少林寺内外灯火接连点亮,通明如白昼,将漫天风雪与地上惨烈照得无处遁形。 雪地中,潘天耕与卫天望已是强弩之末。 全靠胸中那口不甘怨气支撑着残躯,眼中唯有裘图那巍然身影,只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哪怕能触及其衣角也好。 然而实力差距如天堑鸿沟,裘图气定神闲,连衣袂都未曾让他们沾到分毫。 不杀他们,只是懒得待会自己解释过多而已。 “阿弥陀佛——!” 一声洪钟佛号炸响,蕴含沛然内力的金刚禅狮子吼,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二位还不住手?”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以苦树禅师为首,心禅堂十余位身着朴旧袈裟的苦字辈高僧,神色沉凝,缓步而来。 潘天耕与卫天望在又一次被裘图踹飞后,挣扎着起身,已是摇摇欲坠。 但见潘天耕单膝跪地,脸上那巨大鞋印分外刺眼,喘息如牛嘶哑道:“是……是我等栽了。” “少林禅宗祖庭,果然深不可测……” “藏经阁内竟有一明一暗,两位绝世高手坐镇……” “咳咳……是我等,不自量力了。”他艰难说完,眼神怨毒地死死盯住默立如山的裘图。 “嗬……嗬……”卫天望下颚碎裂,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脑袋无力地耷拉了几下,最终彻底倒在冰冷雪泥里,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 “吱呀——” 藏经阁大门再次打开。 天慈与天禅从内快步走出,两人脸色凝重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 天禅立刻如铁塔般把守住阁门,天慈则踏着积雪,快步掠过广场,来到天鸣方丈身侧,附耳急急低语数句。 但见天鸣方丈听得脸色骤变,铁青一片,气息瞬间变得急促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身旁,苦树禅师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沉声问道:“天鸣,你苦鉴师叔……可是圆寂了?” 天鸣方丈沉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一时竟难以成言。 “阿弥陀佛——!” 周遭少林僧众闻此噩耗,无不悲从中来,齐齐双手合十。 低沉佛号声汇成一片,在风雪夜空中低回盘旋,充满了哀悼与肃杀之意。 此刻,单膝跪在雪地中的潘天耕,猛地啐出一口带血唾沫,竟强撑着一股悍气,扬声对着苦树高喝道:“苦树师叔!” “此番是我师兄弟三人铸下大错,怨不得旁人。” “只恨我西域少林派根基浅薄,强敌环伺,为保佛门一脉声誉不堕,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盗经强武。” “苦鉴师叔之死,罪责在我潘天耕一身,弟子愿一命抵一命,以死谢罪。” “只求师叔与祖庭,念在同出一脉,莫要再为难我这两位师弟……” “他们不过是受我这做师兄的胁迫驱使罢了!” 他这番话看似认罪伏法,实则以退为进,试图为同门博取一线生机,也同时以佛门同脉将少林给架了起来。 第33章 蝉翼瞬杀 武学不明 风雪更劲,扑打着殿阁,卷起地上残雪,呜咽如诉。 苦树禅师闭目合十,手中佛珠捻动,半晌沉默,方才缓缓开言道:“方丈,寺规威严如山,苦鉴师弟圆寂,干系重大。” “然……佛门同脉,终不可自相残杀。” “如何处置,皆由方丈定夺。” 天鸣方丈闻言,亦是闭目仰首,面颊承受着风雪侵凌,如负千钧。 片刻后,方才缓缓垂首,双手合十,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凝威严道:“天渡师弟。” “在。”药王院新任首座天渡踏前一步。 “你且将这三位……师弟。”天鸣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痛而无奈,“带至药王院,倾力救治,务必保住性命。” “方丈师兄?!”天渡几乎疑心听错,脸上写满惊愕与不甘。 “万万不可啊方丈!” “苦鉴师叔岂非白白圆寂?” “此仇不共戴天,焉能如此宽纵?” “师兄三思!” …… 周遭天字辈高僧与各部首座群情激愤,劝阻之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住口!”天鸣猛地一声沉喝,声若狮吼雷音,压下所有嘈杂。 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蕴含着悲悯与决绝道:“佛门圣地,戒杀为首!” “岂能效仿江湖草莽,动辄以杀止杀?” “更何况……彼等终究是我佛门同脉的下院弟子,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言罢,天鸣目光最终冷冷落在勉力支撑的潘天耕脸上,一字一句道: “潘师弟,尔等三人,从今往后,便常住禅宗祖庭。” “青灯古佛,诵经参禅,忏悔罪业,了此残生。” 潘天耕并未言语,只是缓缓站直,仰头对着漫天风雪,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眼角余光,如同淬毒刀子,狠狠剜向场中一直沉默如山的裘图,恨意滔天。 “是……谨遵方丈法旨。”天渡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应下,无奈朝身后药王院弟子挥手示意。 几名弟子手持担架,疾步出列,便要上前抬起昏迷的卫天望与重伤的潘天耕、方天劳。 异变陡生! 就在这尘埃似乎落定、众人心神稍懈的刹那—— “咻——!” 暖黄镜灯光束笼罩的雪地中央,那沉默如岳的身影骤然虚幻,原地只余一道淡影。 下一瞬,裂帛碎骨之声已如惊雷炸响! “蝉翼惊秋” 薄翼裂长空,未辨形声处,万木已萧萧。 这正是裘图腿法中最为诡谲凌厉的短途爆发杀招。 讲究瞬息即至,连击如翼振秋风,万木为之凋零,最是出其不意,防不胜防。 “嘭!” 众僧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扑面刺骨。 待视线清晰,只见潘天耕口喷血泉,如遭巨杵轰击,整个人倒飞如断鸢,重重撞在十数丈外的青铜巨钟之上。 “铛——!” 沉闷钟鸣回荡,潘天耕双目暴凸,身躯顺着冰凉钟壁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猩红的长长血痕。 而裘图,已如鬼魅般立于原本昏厥倒地的卫天望身前。 暖黄镜光之下,僧衣鎏金,面缠黑缎,身姿挺拔如金刚塑像,周身无半分杀气戾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圣洁出尘。 然而,那穿着普通僧鞋的右脚,已无声无息踩在卫天望脖颈之上。 “不可!”天鸣震吼方出,刚踏出半步,便见裘图右脚猛地跺下。 “嘭!咔——!” 雪瀑如幕炸起,令人牙酸的喉骨碎裂与地砖迸裂之音,自脚下雪雾飞扬中骤然传出,清晰得令人心悸。 待雪幕落下,尘埃微定。 众人只见卫天望头颅歪折,脖颈连皮,双目暴突,已然气绝。 杀一半,留一半。 单数,那就只能多杀一个了。 “觉明!你——!” 天鸣方丈惊怒交加,既震怒于裘图公然违抗法旨,更骇然于方才那连他也未能捕捉的鬼魅身法。 这身惊世骇俗的武功,绝非少林路数,究竟从何而来? 一个盲哑僧,如何能在三年内臻此化境?! 满院众僧尽皆瞠目,死寂如渊,唯闻风雪呼啸。 数息后,但见苦树禅师越众而出,面色阴沉如铁,双手合十,沉声如钟道: “觉明,你这一身武艺,绝非我少林路数,可是你那铁掌帮的旧日功夫?” 光束如佛光普照,裘图立于其中,面色无悲无喜,双手合十,轻轻摇头。 雪粒落于其身周丈许,便被无形气劲激荡而开,更添其圣洁超然之态。 苦树禅师再度踏前数步,语带严厉质询道:“那可有师承?传自寺中哪位高人?” 裘图依旧摇头,淡然不语。 他知晓少林对寺内僧人武学来历不明可谓极其重视,一经发现,轻则废除武功逐出山门,重则杖责至死。 裘图今日就是要这少林之人动手之后,方才愿意解释。 为的,就是要让他此世的师门认清,他裘某人不可被拿捏不可被得罪。 以免以后这些所谓的高僧们真仗着师门辈分,对自己行事指手画脚。 就如这苦树禅师一般,明明看出自己一身武功不可揣度,语气却还是这般不客气,显然是老眼昏花看不清局势。 他裘某人向来只相信道理只在拳锋之上。 但见苦树禅师脚步一顿,霍然回首,厉目扫过身后众僧,沉喝道: “尔等之中,谁人曾传功于觉明?!” 群僧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此时,苦灯禅师踏步上前,扬声问道:“觉明!你是否有偷学武艺?可是在经阁之内监守自盗?!” 裘图不语,只是默默摇头。 天鸣方丈转向苦树,沉声道:“师伯,觉明口不能言,其中细节,恐难尽述。” 话音未落,人群中挤出一位二十许岁的年轻僧人,双手合十,面带犹疑道: “启禀诸位师祖、方丈、首座……弟子觉远,或有干系。” “弟子……弟子平日值守经阁,常为觉明师弟诵读一些经卷。” “想来……想来是觉明师弟悟性通神,竟从中参透了玄奥武学……” “但弟子可为觉明师弟作证,他决计没有监守自盗之嫌,更何况那些武学秘籍,师弟根本便看不见,又怎能偷学。” 苦树禅师目光如刀,瞬间锁住觉远,眸光一凝,“你?” 觉远连连点头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便是弟子自个儿也因此变得身强体壮,耳目聪明。” 苦树禅师沉吟片刻,语带深意道:“你既知藏经阁值守之责,便当明白私习武功乃是大忌。” “你之事稍后再论,先说,你自哪部经书中悟得强身健体之道?” “是……是《楞伽经》。”觉远老实回答。 “《楞伽经》?”苦树禅师神色不变,眼中精光微闪,“若按你的意思,岂不是你二人如昔日达摩祖师一般,可自经文中悟出了上乘武学?” 他审视着觉远,见其神情坦荡,并无异色,旋即转头望向裘图,目光缓和了几分,“觉明,可是如此?” 暖黄光束中,裘图静立如佛前塑像,周身雪雾恍若圣洁之气缭绕。 在苦树禅师期待的目光中凝定数息,方才缓缓摇头。 “这也不是?”苦树禅师眉头紧锁,皱纹如刀刻,“既非自经书中领悟,那无寺中许可,僧人不得习武,此乃铁律,更遑论这般来历不明的武功。” 旋即声调陡然拔高,“天悲师侄。” “弟子在。”戒律院新任首座天悲凛然应声。 但见苦树禅师气息微吐,字字如钉道:“拿下!” 第34章 少林围攻 显圣逞威 “慢着。”天鸣方丈立时出声制止。 天悲一怔,瞥见苦树禅师面色平静退至方丈身后,便也按下身形。 但见天鸣方丈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沉声道:“我少林寺规森严,自火工头陀一事后,严禁弟子未经菩提院考验心性而私学武功。” 旋即看向裘图,语气稍缓道:“觉明,你既口不能言,便以指代笔,在这雪地之上阐明武功来源。” “若属家传武学,你身为带艺投寺的行者,少林便不予追究。” 朔风卷地,碎雪纷飞,暖黄镜灯如佛目垂照,光柱煌煌笼定雪中人影,庭前气氛凝重如铅。 群僧环伺,目光灼灼,尽皆聚焦裘图。 但见裘图双手合十,默立光柱之中,周身雪雾缭绕,恍若圣僧临凡。 面对方丈之言,裘图缓缓摇头,意甚坚决。 天鸣见状,深吸一口寒冽之气,声转沉凝道:“罗汉院众僧,拿下此子,严加审问!” 他特遣罗汉院而非戒律院,正是忌惮裘图身手,唯恐戒律院力有不逮。 “得令!”把守阁门的天禅首座应声如雷。 喝声刚落,十八名精悍武僧持棍踏前,镜灯煌煌,映得铜棍寒光烁烁,如怒目罗汉,悍然围向光柱中心那渊停岳峙的身影。 裘图双手合十,眉宇间竟浮起一抹悲悯无奈之色。 这区区十八名武僧组成的小罗汉棍阵,于裘图而言,实在是有些不够塞牙缝。 为首一名精悍武僧年约三旬,单手倒背熟铜棍,左掌竖于胸前,沉声道:“阿弥陀佛,师弟,得罪了!” 话音未落,十八根铜棍齐动! 绞、压、别、封、锁喉……棍影如罗网罩下,劲风呼啸。 电光石火间,裘图合十之掌倏开。 但见掌影千幻,拍、架、点、叩、斩……诸般手法恍若齐出。 刹那间。 “嘭——!” 众僧只听得一声沉闷长响震彻风雪。 十八武僧如遭巨力反震,齐齐踉跄后退,更有数人仰面栽倒雪中,手中铜棍脱手旋飞,叮当作响。 再看裘图,双掌似千影归一,已复归合十胸前,周身气定神闲,唯眉宇间那抹悲悯无奈愈发深重。 “大胆!竟敢负隅顽抗!” 罗汉院首座天禅见座下弟子顷刻溃败,勃然大怒。 一声暴喝,足尖猛踏汉白玉雕栏,身形如怒鹘般掠雪疾扑。 立于天鸣身后的达摩院首座天慈,见天禅单骑突进,恐其有失,与天鸣眼神交汇后微一颔首。 旋即一声清啸,身影自人群中如大鹏展翅,电射而出。 二人一后一前,挟风雷之势,直扑裘图。 但见天禅双脚在雪地疾点如风,陡然沉腰坐胯,双拳自腰间螺旋贯出。 拳劲刚猛无俦,隐带风雷,直捣裘图背心命门。 大金刚拳·金刚开山 开山裂石,双拳并出如龙象;贯顶通神,一气周流似电光。 另一方,天慈步踏连环,撼地有声,单掌平推而出。 掌势雄浑如山岳倾颓,沛然莫御。 降魔掌·须弥山崩 须弥巍巍,倾四岳而震八荒;掌意昭昭,贯六合以通三界。 但见镜灯光柱下,裘图神色古井无波。 就在天禅双拳及体刹那,腰脊如怒龙般倏然反拧! 扭身!扫腿! 大龙摆尾! 右腿似钢鞭倒卷,“啪”一声脆响爆开! 天禅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撞中肩胛,身形不由自主凌空旋飞,脑中一片混沌茫然。 扫腿同时,裘图似漫不经心,左手掌背向脑后轻轻一拂,正迎上天慈那石破天惊的降魔掌。 掌背与掌心相接刹那,一股极阳内力微吐即收。 “嘭!” 闷响声中,天慈如撞铁壁,身形倒飞而回,落地踉跄数步方稳。 只觉整条右臂酸麻胀痛,气血翻腾,忍不住连连甩手,面色惊疑不定。 兔起鹘落间,两位堂堂首座竟被这盲哑小僧一招击退。 且对方姿态竟似轻松写意,犹有余力。 全场僧众目睹此景,无不骇然失色,面面相觑。 “师弟!”天鸣抢步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天慈。 天慈强压翻腾气血,眉头紧锁,沉声道:“无妨。” “此子……确是天生神力,耳力通玄。” “然其内力……似薄弱不堪,尚未登堂入室。”他细品方才对招,试图点出裘图弱点。 此言一出,周围十余名天字辈高僧交换眼神,再无迟疑,齐声呼喝,纷纷抢出阵来。 “好个铁掌帮之后!咱们将其合力擒下,再问个水落石出。” “神力天生不假,但这精妙招式,显是常年苦练他派武学所得。” “不错,一眼便认出断非我少林路数,定是盗阅六层别派秘籍,杂糅而成。” “觉明!此刻罢手伏法,供出武功来历,若属正当,寺规或可宽宥!” …… “师兄,你乃方丈之尊,且于后掠阵!” 天慈一把推开天鸣,与天禅及众僧再度扑上。 心中已有计较,既知神力难敌,便以精熟武技与人数压制。 “这……”天鸣抬手欲言,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身后苦树禅师目视战局,声音低沉道:“围攻后辈,虽失颜面。” “但若今日拿他不下,少林清誉,更将蒙尘。” 天鸣闻言,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事已至此,唯有雷霆手段,速战速决。 镜灯煌煌,雪光皑皑。 面对众多首座高僧围攻,裘图孤立光柱中央,僧袍劲风中纹丝不动,渊渟岳峙如金刚临凡,周身丈许,风雪难侵。 攻势再起!更甚先前! 但见天禅再度袭来,双掌交叠疾旋,掌缘摩擦生热,赤红如烙铁,一掌盖下,掌风灼烈逼人。 降魔掌·业火焚邪! 业火熊熊,焚贪嗔痴三毒烬;智光皎皎,照天地人六道清。 天慈亦是后动先至贴身,双拳怒旋如轮,拳影重重叠叠,搅动风雪,威势骇人。 大金刚拳·般若碎空! 碎空无相,拳轮旋转裂苍穹;般若真空,智慧圆明照大千。 但见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围攻,裘图终是动了! 合十双掌倏然左右分张,一掌一拳,分毫不差硬撼天慈天禅两大首座凶悍攻势。 “嘭——” 毫无意外,一击之下,天禅与天慈再度气血翻涌,倒飞开来。 二人心中惊疑更甚——纵然神力惊人,为何我苦修的内劲,竟如泥牛入海? 此时,其余天字辈高僧围攻已至,各种拿手绝技相继使出。 但见戒律院首座天悲手持软鞭,身法飘忽如鬼魅,穿行于混乱战局,长鞭或如毒蛇点穴,或似柔风拂柳。 一击即走,不留痕迹,潇洒中暗藏杀机。 一念红尘鞭法·红尘过客! 红尘过客,聚散无常;鞭梢掠影,得失皆忘。 药王院首座天渡,手上功夫稍逊,然轻功腿法冠绝同侪。 身形骤起如烟,双腿连环踢出。 刹那间腿影漫天,疾如电光石火,虚实难辨。 如影随形腿·浮光掠影! 浮光易逝,掠影难追;心无挂碍,意不滞留。 …… 但见裘图耳廓微动,周遭情势如镜映心湖。 身形倏然诡异一旋,恍若灵蛇扭动,妙至毫巅避开数道致命攻击。 鹅黄缊袍下摆翻卷如云,整个人仿佛瞬间失了骨节,化作一条无骨蛟龙,在漫天腿影、裂空拳风、刁钻鞭梢的缝隙间穿游反击。 令人惊骇的是,裘图四肢竟似各具灵性。 指东打西,掌劈腿扫,以种种匪夷所思、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向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对手精准反击。 其速疾逾奔雷! 其招妙至毫巅! 每一击,皆隐含沛然巨力,铁掌神功已达玉砂掌之境,双臂坚逾金铁。 前世六百斤负重千锤百炼,今生三载内炼脏腑,一身神力,当世罕有匹敌。 若非裘图未动杀念,手下留情,这些精修武艺三四十载的天字辈高僧,谁能挡他一击之威? 他可是前世的天下第一! “砰砰砰砰——!” 密集如骤雨的沉闷撞击声在雪夜中轰然炸响! 拳掌交击,腿脚碰撞,衣袂撕裂……劲气四溢,卷起千堆雪浪。 第35章 天僧难敌 返童疑云 镜光煌煌如佛目垂照,切割漫天混沌风雪,将藏经阁前庭映得一片狼藉。 场中劲气纵横激荡,积雪在强光照射下飞溅如雾如烟,混沌迷蒙。 但见裘图化骨如蛟,于围攻的天字辈人群中贴地穿梭反打。 动作诡异迅捷,鹅黄僧袍在镜光与雪雾中翻飞,宛若一条金龙于云霭中巡弋遨游。 倏然间,药王院首座天渡于混乱的人群间隙中电光穿过,正面迎上裘图。 双脚蓦然变换,踏出玄奥步伐,如鬼魅欺近,凝全身功力于一腿,无声无息般朝地面裘图头颅踢去。 如影随形腿·万象俱寂!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一念不起,万象归空。 但见裘图穿梭之姿骤停,身形如灵蛇甩尾般急刹,单臂撑地借力,一腿如钢鞭倒卷,精准无比地迎击而上! “嘭!” 一声闷响炸开,气浪排开脚下积雪。 天渡神色微凝,暗惊此人腿功着实霸道雄浑,竟能如此轻易接住自己这刁钻狠辣的一腿! 动念间,天渡似隐隐窥见裘图黑缎蒙眼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 一股怒意窜上心头,不再保留,丹田内力疯狂灌注双腿。 连环踢出,快逾奔雷。 一招既出,后招连绵不绝,如因果链条,环环相扣。 每一腿都为下一腿蓄势,让对手陷于无尽攻势之中。 如影随形腿·因果相续! 前念后念,念念相续;一腿一杀,杀杀不绝。 裘图竟也丝毫不退,就这般单臂撑地,双腿同样幻作无影,如打铁般连环蹬踢硬撼!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骤雨般的闷爆声在镜灯光柱下疯狂炸响。 腿影交错,劲风撕裂雪幕。 二人越踢越快,越踢越疯! 天渡额头青筋虬起,已将内力催谷到极致,却只觉每次腿脚相交,都如踢中万锻精钢,反震之力直透骨髓,腿骨欲裂,气血翻腾难抑。 刹那间,只见裘图撑地手掌一拍,脚前头后,身形朝天渡极速滑去的同时双腿连环不停。 眼见对方以腿对腿,身形还在快速平移逼近。 天渡不得不双臂分张如翼,身形借力凌空悬起,双腿化作一片模糊残影,疯狂连踢以图阻敌。 但在巨力连绵之下,整个人却难以控制的加速朝后飞退。 “砰砰砰砰砰——砰!” 最后一记硬撼,天渡倒飞数丈,重重落地。 单脚在雪泥中急促跳跃数下,才勉强卸去那钻心麻木与剧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抬眼一看,眸光瞬凝。 前方风雪混沌,镜光煌煌,方才那贴地身影竟已消失无踪?! 人呢?! “师弟!小心后面!”侧面陡然响起戒律院首座天悲惊急呼喊声。 天渡闻言,不假思索,拧腰反身,一记回马枪般的凌厉高鞭腿如长枪贯日,撕裂空气,厉啸炸响。 “啪!” 然而——身后却空空如也。 没人? “是下面!”天悲的补充喊声带着懊恼晚了一步。 不早说! 天渡心中念头急闪,下意识低头俯视。 入目是一锃亮光头,闪眼刺目。 裘图身影恍如巨蟒昂首,自他脚下暴起。 那覆盖黑缎,淡然出尘的侧脸几乎瞬间紧贴他的胸膛窜至眼前,不足半寸之距。 快!太快了! 不待天渡生出任何反应,一只蒲扇大的莹白玉掌已无声无息贴上其胸口膻中穴。 “嘭——!” 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巨力轰然爆发。 天渡只觉两旁视线中的雪光、人影、殿阁如流光般极速飞掠倒退。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好似做梦一般。 待那股令人窒息的失重感消失,他已被苦灯禅师运劲接住。 落地甩了甩头,方才清醒回神,耳边便传来苦树禅师凝重如铁的低喝声。 “别去了,你们不是对手。” 天渡闻言一怔,心中不服一窜即熄。 旋即强压翻腾气血抬眼望去—— 只见镜光雪影交织的混乱战场中央,在诸多天字辈师兄弟的辅助下。 戒律院首座天悲僧袍鼓荡,正手腕急抖如灵蛇吐信,灌注沛然内力的软鞭撕裂长空,发出刺耳霹雳炸响。 一念红尘鞭法·看破轮回! 虚妄不生,空相自明,直指本心见如来。 鞭路化繁为简,无视诸般变化,直击破绽。 而那盲哑小和尚正单脚点地,如鬼魅般在雪地上极速朝后平滑。 诡异的是,他滑行中双手并未闲着,左右开弓,各施不同精妙招式。 或拂、或点、或拍、或格,沿途分击两侧抢攻而来的天字辈僧人。 动作看似轻描淡写,举手投足间却蕴含沛然巨力,招招精准却又不显杀意。 “砰砰砰砰——!” 沿途被击中的僧人,轻则踉跄暴退,重则如遭重锤,捂胸惨哼,手脚麻痹难当,狼狈跌滑在雪泥之中。 而天悲那灌注强横内力,凌厉无匹的鞭梢,却总是只差那么毫厘,堪堪擦着对方飘动的僧袍边缘掠过。 鞭长莫及…… 随着战局疯狂推进,一个又一个天字辈僧人踉跄着、翻滚着被击出战圈。 前赴后继补入战圈的天字辈僧人越来越少。 围观群僧面色愈发凝重惊骇。 原药王院首座苦眠禅师凝视着场中身影,手中念珠缓缓捻动,沉声道: “神力或可天生,但这等精妙绝伦的身法与招式,断非三年苦修所能企及。” 原罗汉堂首座苦泉禅师眉头紧锁,迟疑开口道:“方才老衲便想说,会不会是那位圆寂的大僧,临终前传予他了几招绝学?” “按时间推算,此子入寺三月有余,那位大僧方才圆寂。” 苦树禅师缓缓摇首,目光如电般扫过战场,语气笃定道:“若真如此,他方才何必矢口否认?” “况且,那位大僧功参造化不假。” 他顿了一顿,语带深意,“然而即便是江湖名头最盛的旷世奇功《九阴真经》,也绝难令一稚子于短短三年内,臻至如此骇人听闻的境界。” “更何况此子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先天差旁人太多太多。” “此事……委实太过蹊跷。” 说着,苦树禅师神色愈发凝重道:“老衲隐约有些担忧,此人怕是……李代桃僵,乃是某位深谙返老还童之术的老怪物所为。” 苦泉禅师闻言,面露惊愕之色,脱口而出,“返老还童?这……这岂非无稽之谈?” 一旁的原般若堂首座苦知禅师微微颔首,悠沉道:“苦泉师弟,此非无稽之谈。” “百余年前江湖上确曾出过这么一位世外高人,当年虚竹禅师便曾受其大恩惠。” 苦泉禅师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若真如此……实乃匪夷所思。” 苦树禅师目光重新落回场中那如鬼似魅的身影上,叹息道:“但观此情此景,此等匪夷所思之事,却是极有可能。”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严阵以待的众僧,声音低沉如铁道:“否则,我等何须摆出这般大阵仗。” 第36章 误认明心 极阳爆发 就在心禅堂诸老低声商议之际,现般若院首座天心手持一本线装册子,身形如鹞,足尖在众僧肩头连点数下,轻飘飘落在天鸣方丈身侧。 将册子双手奉上,语速急促道:“方丈师兄,铁掌帮的情报册在此。” 天鸣方丈当即接过,手指如飞,快速翻动书页,目光精准锁定关于裘图的部分,凝神细查。 关于裘图的内容寥寥无几,但却贯通其出生至今,连生辰八字都准确无疑。 但见天鸣方丈嘴唇翕动,低声念出,“裘——笑——痴。” 随后目光在短短半页纸上反复逡巡,眉头紧锁,“身世、年龄……似乎皆无疑处。” 迅速阅毕,天鸣方丈转身将册子递予身后的苦树禅师,沉声道:“师伯,请您过目。” 苦树禅师接过册子,枯瘦手指缓缓翻动,眉头却越拧越紧。 沟壑纵横的脸上疑云密布,最终重重合上册页,声音沉凝如铁道: “不应该啊……莫非老衲猜错了?他当真是个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但他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招式,又是从何而来?” 说罢,苦树禅师将情报册子交由身后诸老传阅,捋着长须沉吟道:“非高人传承,非家传武学,非经文自悟……这……” 原般若堂首座苦知禅师眼中精光一闪,踏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道: “师兄,可还记得当年江湖中亦有一人?” “师承平平,却偏偏武功精进,一日千里,其路数同样令人难明出处。” 苦树禅师白眉微挑,眼中掠过恍然道:“你是说……那位大魔?” “正是!”苦知禅师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场中那在围攻中依旧从容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热切,“那人曾自言观山石草木,自悟功法,纵横天下未尝一败。” “其武功来历,不也曾叫天下英雄百思不得其解?” 苦树禅师缓缓点头,眼中疑虑稍减,若有所思道:“明心见性……” “是了!”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战场中央那鬼魅身影,“此子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然行招间浑然天成,洞察毫末,每一击皆直指破绽,攻敌必救,招招信手拈来,无尽无休,恍若……天地自然。” 苦知禅师接口道:“世间盲眼高手并非绝无仅有,江南七怪之首柯镇恶便是其一。” “然据老衲所知,即便强如柯大侠,行走亦需铁杖探路,对敌也只能听风辨位,捕捉大概。” “何曾能如觉明这般,招招精准至毫巅,身法如目能视物?” 原菩提院首座苦明禅师捻动佛珠,缓声道:“若真如此,他又是如何明心见性?” 苦知禅师视线不离裘图,看着他以匪夷所思身法避开一道道凶悍攻击。 出手凌厉却分寸拿捏极准,击退而不重伤,不由叹道:“观此子出手,精准狠辣,毫无拖沓,却又处处手下留情,退敌而不伤其根本,伤敌亦不取其性命。” “虽非我佛门慈悲法度,却也绝非魔道凶戾手段,其中玄妙,或为我等未知。” 苦明禅师颔首,目光深邃道:“家道中落,与母相依,受尽世间极苦凌辱,剜目之痛亦无哀怨,心志之坚,世所罕见。” “枯守经阁三载,青灯古佛,禅定问心……” “其间或有我等未能体察之妙境,然不可否认,此子恐怕天生慧根,方能于绝境之中,照见本性,得悟真如。” 原达摩院首座苦灯禅师目光落在裘图那看似瘦弱却蕴含恐怖力量的身躯上,接口道:“依老衲所见,此子那惊天神力……恐怕亦是明心见性之后,激发了肉身潜能,方才自生自长。” 苦树禅师长吁一口气,颔首道:“此说……倒是极有可能。” “明心见性?岂不是再世达摩?”一旁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原罗汉堂首座苦泉禅师早已听得热血沸腾,眼中战意迸发。 但见他声若洪钟,哈哈一笑,“究竟如何,便让老衲亲手试他一试!” 话音未落,不等苦树禅师阻拦,便见其双足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怒目金刚般拔地而起,带起一股狂风,悍然撞入前方雪雾弥漫的混乱战场。 落地开口大喝,似洪钟回响道:“尔等都退下。” “苦泉师叔!” “苦泉师叔又技痒了!” “这小子滑溜得紧,连因陀罗爪都沾不到他衣角!” “我等惭愧,还是让师叔来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 一众天字辈僧人听得苦泉那标志性的洪亮喝声,如蒙大赦,纷纷跳出战圈,脸上带着钦佩与期待。 苦泉禅师执掌罗汉院三十余载,少林天字辈乃至无字辈僧人,泰半受过他的捶打指点,威望极高。 随着众僧退开,场中劲风渐息,翻涌的雪雾缓缓沉降。 镜灯光柱煌煌,将那弥漫的金色雪霭映照得如梦似幻。 裘图渊渟岳峙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只余覆盖黑缎的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淡然出尘。 但见苦泉禅师僧袍大袖左右一挥,一股磅礴劲气如狂飙扫过,瞬间将身前丈许内的雪雾排荡一空,朗声笑道:“动静闹得不小。” “小子招式不错,单论细微变化,便是老衲或也自愧弗如。” “不过今日,便教你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莫说老衲以大欺小,仗着内力修为压你,佛门修行,重在戒骄戒躁!” 言毕,周身气劲轰然爆发,将周遭残余雪雾彻底吹散。 下一刻,苦泉禅师身形骤动。 双脚在雪地上连环急点,施展少林绝顶轻功八步赶蝉,身形快得拉出道道残影,左右折返,如同瞬移般直扑裘图。 其势之猛,恍若山倾岳塌! 裘图耳廓微动,感知着那排山倒海般压来的凌厉气势与沛然内力,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哦?这老和尚……有点意思。 果然是越老越妖,似比得上方证了。 要知道,方证可是将易筋经修至大成所在,只是年龄比此僧小了些。 当然,裘图指的是未催发丹心秘术的方证。 但见转瞬之间,苦泉禅师已欺近裘图一丈之内。 眼中精光爆射,右手五指倏然成爪,筋骨爆鸣如隐隐龙吟。 身形骤然变得飘忽不定,爪影漫天,虚实难辨,如同神龙隐于云雾,探爪之时,已暗藏无穷杀机,直取裘图胸前数处大穴。 少林龙爪手·云龙探爪! 云隐龙形,似实还虚窥无相;爪含机变,将发未发慑神魂。 龙吟声起刹那,便听得场外有武僧失声惊呼道: “是苦泉师叔的成名绝技,少林龙爪手!” 面对苦泉禅师这雷霆一击,裘图心念微动,终是不再保留。 体内蛰伏已久的极阳内力,此刻如沉睡火山轰然爆发! 轰——! 一股极阳极刚,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浪,以裘图为中心猛然炸开。 其势之烈,恍若一轮大日凭空降临。 气浪所过之处,浮空残雪瞬间汽化,化作滚滚白雾,以惊人速度向四周疯狂扩散。 灼热气流扑面而来,令围观众僧呼吸为之一窒。 事发太过突然,苦泉禅师瞳孔骤缩,变招已然不及。 就在他那凌厉无匹的龙爪即将触及裘图僧袍刹那,眼前翻涌白雾骤然被一只莹白如玉的巨爪撕裂。 “空色旋岚” 岚旋十方金刚朽,万法皆缚指上柔——罡自摧?骨自融? 此乃至柔爪法,最是克制刚猛无铸的少林龙爪手。 电光石火间,裘图那看似无骨的五指,竟如灵蛇般不可思议地缠绕而上,瞬间扣死了苦泉禅师五指。 动念间,裘图那柔软却坚韧如虬筋的五指一点点绷直,可谓极其手下留情,给足了对方反应时间。 苦泉禅师但觉一股柔劲透骨而入,剧痛欲裂,口中不由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呃——!” 危急之际,但见苦泉禅师剩余左手与双腿已如狂风暴雨般轰向近在咫尺的裘图。 拳是金刚捣杵,腿是罗汉降龙,招招皆是毕生功力所聚,势要逼开对手。 不然——这手便要废了! 然而,裘图身处浓雾中心,身形稳如磐石。 面对苦泉禅师狂风骤雨般的攻击,裘图只是或拂、或点、或格、或引,动作行云流水,妙到毫巅,将对方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鼓点的沉闷撞击声在浓雾中疯狂炸响。 就在方才裘图内力爆发瞬间,苦树禅师脸色剧变,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 当即厉声暴喝,声震全场,“他决计不是明心见性!动手!” “咻咻咻——!” 十余名心禅堂苦字辈高僧闻令,身形如离弦之箭,应声激射而出。 深红色袈裟在煌煌镜光下,恍若化作一道道燃烧流光,带着凛冽杀气,悍然冲入那不断扩散的灼热浓雾之中。 “撒手!”浓雾深处,传来苦泉禅师近乎嘶吼的咆哮,伴随着更加密集急促的拳脚碰撞声。 “砰砰砰砰砰——!” 就在心禅堂诸老身影没入浓雾的同一刹那,苦泉禅师那魁梧身躯猛地从雾中倒射而出。 几名反应迅速的天字辈僧人急忙抢上,合力运劲,才堪堪将他踉跄的身形稳住。 而那翻腾的浓雾,在裘图持续爆发的极阳内力催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积雪消融,热浪滚滚,将整个藏经阁广场彻底笼罩。 浓雾深处,但听苦树禅师沉雄怒喝伴随着更加激烈的劲气交击之声震荡开来。 “无天材地宝辅佐,区区三年绝无可能有此深厚功力!”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37章 浓雾蔽天 爆衣感知 裘图隐于翻腾的浓雾之中,对苦树禅师的厉喝充耳不闻。 面对这封山蛰伏四十余载的少林至高战力,裘图亦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无论哪个世界,少林底蕴绝不容小觑。 此番下山之前,正好借机称量此世高手的斤两,心中也好有个谱。 他裘某人心中无惧,更多是依仗自身那冠绝当世的轻功。 毕竟昔年裘千仞铁掌水上漂已为江湖称道,他裘某人造诣更胜一筹,自是当世无双。 浓雾持续翻涌扩散,裹挟着灼人热浪,将周遭群僧逼得一退再退。 钟楼镜灯煌煌,广场火把摇曳,光线穿透浓密水汽,弥散、折射,形成道道扭曲迷离的光柱光晕。 人影在其中影影绰绰,如深潭游鱼,模糊难辨。 这雾气不仅隔绝视线,越靠近中心,热度越是惊人,连呼吸都似吸入滚烫沙砾,严重干扰着听觉与触觉。 纵是心禅堂诸老这等顶尖高手,也感五感迟滞,气血微窒。 “嗡——!” 一声沉闷如古钟的嗡鸣率先撕裂雾幕,凌厉攻势已至! 但见苦树禅师身形化影一闪而现。 虽是耄耋之身,此刻双臂筋肉却如虬龙盘结,僧袍鼓胀如满帆。 显是自年轻起便苦修横练至登峰造极。 但见其右掌重推,掌心赤红如烙铁。 掌风未至,一股炽热刚猛、仿佛能熔金化石的恐怖掌力已排开浓雾,形成一片真空掌印,直压裘图面门。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大摔碑手·熔金炼狱! 业火焚心,熔贪金以铸慧剑;掌风如狱,炼妄念而证菩提。 裘图心中微动,涌起一丝欣喜。 大摔碑手这门功夫,易学难精,传播甚广。 没想到这老和尚竟将江湖公认排名靠后的大摔碑手练至如此化境。 当然,七十二绝技本无高下,唯精纯者强,所谓排名大都是后世江湖之人自行排列。 这老和尚越强,裘图心中便越是快慰。 证明此世武学昌盛,足以支撑他攀登更高峰。 几乎同时,裘图左侧浓雾被一道锐利无匹的气劲无声撕裂。 但见苦明禅师面容悲悯,右手拇指与食指虚拈如撷花。 一股阴柔绵密、穿透力极强的指力快逾闪电,无声无息点向裘图左肋章门穴。 指力过处,雾气丝丝冻结又瞬间汽化,轨迹诡谲难测。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拈花指·优昙一现! 优昙花开刹那芳,指劲一发因果藏。 右侧,苦灯禅师身形如电,五指成爪,指尖乌光闪烁,带着刺耳的裂帛厉啸,直抓裘图右肩琵琶骨。 爪风凌厉狠辣,蕴含分筋错骨、封经锁脉的阴柔劲力,爪影重重,虚实相生,令人防不胜防。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因陀罗爪·千手缚魔! 千手垂护,彰慈悲之无量;万魔虽众,难逃般若束缚。 三大顶尖高僧,合围之势已成! 裘图身形于浓雾中倏然前冲数尺,瞬间拉开三道攻击抵达的微小时间差。 但见其右掌轻飘飘向前一拂,掌缘似触非触地搭上苦树禅师那熔金炼狱般的掌印边缘。 “黄泉引路” 引尽尘劫通彼岸,在何边?何人渡? 一股极柔极韧的化劲涌出,如流水绕石,并非硬撼,而是将那刚猛无俦的力道巧妙引向身侧。 “嗯?”苦树禅师惊觉掌力一偏,擦着裘图身躯轰然掠过,掌风将浓雾犁出一道深沟。 苦树禅师受阻,身形微滞,但反应极快,左掌已迅疾如刀斜斩而出。 然而裘图已借反震之力倏然折返原位,令其掌刀落空。 同一刹那,裘图右肩微沉,手臂如灵蛇反缠,五指成爪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扣向苦灯禅师抓来的手腕脉门。 爪式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截断气血、反制关节的无上妙意。 “白鹤衔芝” 摄心不摄形,莲动风未惊。 此招乃辟邪魔功七十二式擒拿手法,以往裘图都是意在杀敌伤敌,倒是从未用过。 “啪!”一声脆响,苦灯禅师手腕脉门已被锁住。 在其后续杀招未及展开之际,裘图大力一扯,便将苦灯禅师拉得踉跄前扑。 同时身若无骨向后反躬,恰似一张拉满的铁弓,险之又险地让开左侧苦明禅师那刁钻阴柔的拈花指力。 更令苦灯禅师直直撞向苦明禅师。 雾气遮眼,苦明禅师甫一看清撞来的竟是苦灯身影,顿时瞳孔猛缩,惊喝道:“师兄!” 当即强行收招回力。 内息骤然逆乱,气血翻涌,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二人于即将撞击之际惊怒变招,一爪一指,同时朝下方攻去。 然而裘图已如滑不留手的游鱼,贴地一窜,再次融入浓雾深处。 二人攻击尽数落空刹那,苦树禅师身影已出现在二人中间,双手将二人身形按住。 三人耳廓急颤细听周遭动静,眉宇紧锁如川。 纵使他们内力深湛,在没有特定法门修行下,听觉也不过比寻常高手高出一筹,达至听风辨位之境。 而这,仅仅是裘图所修习的五感通玄术第一境,与那高深莫测的第三境听心相比,实有天壤之别。 但见苦灯禅师五指微颤,沉声道:“此人听觉通玄,这雾……对我等大为不利!” 苦树禅师目光如电扫视翻涌的雾海,断然道:“暂取守势!” “积雪已融,风雪未停,雾气片刻自会稀薄,届时再行强攻。” 话音未落,三人身影已循着细微声响再次没入浓雾之中。 “好贼子!吃我一招!” 浓雾深处,其他苦字辈高僧的怒喝与绝技爆发之声此起彼伏。 苦知禅师施展般若掌·真空粉碎。 掌力刚猛凝练,直捣中路,掌风所过,浓雾如沸水般炸裂翻滚。 苦泉禅师虽被逼退,复又怒吼冲入,运起大力金刚指·碎玉分金。 食指如金刚杵破空,带着刺耳锐啸点向裘图后心要害。 苦眠禅师身形飘忽如烟,使出韦陀掌·千叶莲台。 掌影层层叠叠,如莲瓣绽放,封死裘图闪避空间,清净佛意掌风中暗藏凌厉的封穴截脉之能。 苦海禅师双拳轮转如风,罗汉拳·伏虎降魔的刚猛拳劲呼啸奔涌。 拳风激荡,将周遭浓雾搅得翻江倒海。 ........ 这些心禅堂的苦字辈高僧,堪称少林寺的擎天玉柱,定海神针。 长者如苦树已年过八旬,即便最年轻的也近古稀。 数十年精修,内力之雄浑,几如渊海,便是同级高手相搏,激战数日亦不在话下。 裘图身处这风暴核心,身法却愈发诡谲莫测。 于浓雾中穿梭挪移,时而如游鱼入水,于数道合击的缝隙间轻松滑过。 时而又如磐石凝立,以精妙绝伦的招式和沛然无匹的神力硬撼强攻。 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致命危机,甚至反手一击便迫得围攻者不得不仓惶回防自救。 饶是如此,裘图为后续谋划,不便重伤杀人,更未倾尽全力。 这也导致对方始终未曾减员,压力如潮水般层层累积。 时间点滴流逝,地面积雪早已消融殆尽,再无补充。 裘图敏锐感知到雾气浓度已达极致,悍然一掌逼退再度扑来的苦树禅师。 当即沉腰坐胯,双手猛地于胸前合十! 轰——! 滚滚热浪澎湃炸开。 体内极阳内力此刻如脱缰熔岩,于经脉之内轰然奔腾咆哮,滔滔不绝。 面部青筋如虬龙暴起,狰狞乍现,恍若魔罗降世。 “嗤啦——!” 上身那件鹅黄僧袍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内力爆发,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碎布纷飞。 豁然间,裘图仿佛踏入一个全新天地。 没有了僧袍束缚,周身毛孔微张,汗毛轻颤。 达到感脉境的身觉感知被彻底释放。 每一丝气流的微妙变化、每一处温度的细微差异、甚至对手内力激荡引发的空间涟漪,都无比清晰地映射于心湖。 这一刻,他仿佛成为了这片浓雾的主宰。 丝丝雾流似化作了其感官延伸,一切无所遁形。 第38章 除弱留强 秋风蝉觉 “嗖——!” 尖啸声倏然在裘图头顶不足三寸处炸响。 但见一根枯瘦手指撕裂浓雾,裹挟着洞穿金石般的锋锐气劲,直点裘图脑后玉枕大穴。 无相劫指·刹那生灭 于生灭中见真常,于一指间渡劫波。 指力于瞬息间完成生、住、异、灭的轮回过程,爆发凝于一点,穿透力极强,专破各种横练功夫与内力护体。 如光阴一刹,无从捉摸。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浓雾轰然破开。 苦灯禅师身影如鬼魅贴地欺近,五指成爪,带着刺耳裂帛之声抓向裘图。 苦明禅师则面容肃穆悲悯,身形飘忽如柳絮,并指如剑,一股刚强蛮横的指力点来。 三面杀机,瞬息即至! 电光石火间,裘图身形骤然虚幻,恍若镜花水月般分化数道残影,散向四面八方,融入雾海。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这三僧乃是心禅堂功力最为深厚者,裘图自是将他们放在最后处理。 苦树禅师一击落空,枯指点破残影。 旋身收招,僧袍鼓荡落地,鹰隼般的目光急扫左右,双耳急颤细听。 但听浓雾中风声猎猎,高速移动的动静竟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如同鬼魅环伺,令人无从分辨主位。 苦灯禅师一击抓空,闪身退至苦树身侧,面色凝重如铁,惊疑道:“怎回事?此子莫非有化身之能?” “方才半天无甚动静,此刻却处处是其落脚之声。” 苦树禅师白眉紧锁,凝神细听数息,沉声道:“是音功!” “他周身散出的细微声响被其以秘法扩散至四方,混淆视听,令人无从捕捉其真身所在。” 言罢,苦树禅师倏然双手合十,眼帘微垂,沉声喝道:“收神静心,摒除外扰,以心感之,静待雾散。” 苦灯禅师与苦明禅师闻声凛然,亦同时双手合十,收摄心神,摒除那扰人心神的诡异声响,将全部感知凝聚,意图穿透浓雾锁定裘图。 其余浓雾中的心禅堂高僧,功力与听觉逊于苦树三人。 此刻更是如坠五里雾中,难辨西东。 一个个只得屏息凝神,内力遍布周身,在翻腾的雾气中缓步移动,凝神戒备。 突然! 苦海禅师身后丈许处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倏然破开。 一道伟岸如魔罗的身影携着灼热气浪,极速逼近! “唳——!” 一声清越如鹤唳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雾气。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苦海禅师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罗汉拳刚提至半途,一只莹白如玉,筋肉虬结的大手已精准无比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苦海禅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便已涌来。 裘图手臂发力,竟将苦海禅师身躯硬生生按倒。 将其整个人按在湿滑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一路摩擦滑行,僧袍与地面发出刺耳刮擦声。 滑行途中,苦海禅师惊怒交加。 双手化作风轮,蕴含毕生功力疯狂击打在裘图那如神兵般坚不可摧的手臂之上,发出“砰砰”闷响。 然而却似幼猫挠主,软弱无力。 数息后,冲势骤止。 苦海禅师依旧被死死按在地上,颈骨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窒息感与剧痛瞬间将其淹没。 但见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奋力挣扎,眼中终于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然而,裘图那只大手只是骤然一紧即松。 下一刻,苦海禅师便觉一股巨力涌来,身不由己地被如破布口袋般凌空提起,狠狠掷出战圈。 “呼——!” 裘图身形毫不停滞,丢出苦海的同时,身形如大鹏般拔地而起,恰到好处避开苦眠禅师自侧后无声劈来的一记阴狠韦陀掌。 “哪里走!”苦眠禅师见裘图腾空,眼中精光一闪,厉喝出声。 身形同样冲天而起,如影随形。 然而他身形刚跃至半空,眼前便已失去了裘图踪迹。 耳后更是忽然传来一声低沉且带着几分玩味的疑声。 “嗯——?” 声音近在咫尺,令苦眠禅师倏然脊背冰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但见其内力疯狂运转,于半空中强行扭腰转身,双掌一翻,如封似闭。 刹那间,掌影翻飞,密不透风。 守势中隐含凌厉反击,掌风呼啸如疾风骤雨,将周身八方护得水泄不通。 韦陀掌·八方风雨。 八方风雨,护持伽蓝清净地;一掌横栏,隔绝红尘烦恼丝。 哦?要与我贴身快打? 浓雾之中,裘图覆盖黑缎的嘴角似微微勾勒起一丝极淡弧度,很是满意对方的行动邀请。 但见裘图赤裸上身,青筋盘错似龙蛇,血脉贲张蕴巨力。 立时于空中拳脚迎击对招,毫不退让,以快打快! “砰砰砰砰砰——砰!” 拳密织成天罗网,腿快幻作追魂鞭。 密集如鼓点的碰撞声在雾中疯狂炸响。 不过短短数招,苦眠禅师那看似完美的守势便被裘图悍然突破。 “嘭!”一声沉闷巨响。 裘图一记势大力沉的砸肘,如重锤般狠狠轰在苦眠禅师胸腹之间。 苦眠禅师如遭雷殛,身形剧震。 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斜线,螺旋着重重砸落在地,溅起大片湿热水汽。 幸而他方才跃身不高,加之数十年精纯内力护体。 落地后虽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气血逆冲,内息散乱如麻,喉头腥甜,却终究未伤及根本,暂无性命之忧。 醒神瞬间正欲拍地借力,跃起再战。 然而他手掌方将抬起—— 一股灼热如岩浆喷发的恐怖气浪已当头压下! 瞬间将苦眠禅师全身僧袍,长须紧紧压迫贴服在身体上。 眼皮下意识一眨,拍地之手悬停半空,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凝固。 只见两根粗壮得异乎寻常、莹白如玉的手指,正悬停在他双眼之前,不过毫厘之处! 指尖凝聚的炽热气息,如同实质火焰,将他花白睫毛灼烤得瞬间卷曲焦黄。 “嗤...”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根被灼断的睫毛尖端,竟燃起细微如针尖的橘红火星。 那火星飘摇而下,不偏不倚,正落入苦眠禅师因惊骇而圆睁的右眼之中,令其身体本能的快速眨眼。 待其睁开模糊泪眼,回过神时,眼前哪里还有裘图的身影? 唯有茫茫雾海,翻涌如故,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境。 浓雾对于心禅堂诸老而言是阻碍感知的屏障。 但对裘图而言,却成了最完美的感知网与猎场。 秋风未动蝉先觉,令其总能料敌机先,将这场本该凶险的围攻,化作了单方面的压制与游刃有余的戏耍。 一时间,藏经阁广场上,浓雾翻滚如沸粥蒸腾。 钟楼镜灯煌煌投下的光柱,与四周摇曳的火把光芒,在浓密水汽中弥散、扭曲、折射,形成道道光怪陆离的诡异光晕,仿佛幻境。 沉闷掌击声、清脆指爪交鸣声、劲气爆炸轰响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位位苦字辈高僧或踉跄倒退,或翻滚着,或如沙袋般被狠狠抛出浓雾。 落地之后,这些德高望重的老僧们,无不面色变幻,青红交错,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复杂的叹息。 但见他们双手缓缓合十,垂首低眉,默诵经文。 却是承了裘图手下留情,未施杀手之恩,无颜再入战场。 第39章 飞檐登顶 芥子须弥 玉屑穿飞,寒风呜咽。 浓雾之中动静间隔越来越久,渐渐安静了下来。 心禅堂诸老只剩原方丈苦树禅师,原菩提院首座苦明禅师与原达摩院首座苦灯禅师三人。 三人背靠而立,双手合十,如临大敌。 “师弟!”苦树禅师一声断喝,声如沉雷。 话音落下,苦明和苦灯二人倏然旋身,双掌翻飞如轮。 周身劲气澎湃激涌,雄浑掌力排山倒海般朝四方劈斩而出。 “呼!呼!呼!” 场中掌风呼啸,与呜咽寒风相合,将那失去水汽源头,已显稀薄的雾气狠狠撕碎绞散。 数十息过后,场中只余丝丝缕缕的薄雾,于腰际之下缓缓流淌。 广场四周早已按捺不住的罗汉院武僧们,眼见雾气散开,终于窥见裘图身影,一个个精神大振,手持熟铜棍便欲涌入战场。 “都退下!”苦树禅师须眉微张,一声厉喝如晴天霹雳。 众僧冲势戛然而止,面面相觑,持棍缓缓后退开来。 此刻,苦树禅师等三人方将目光凝定在远处那道身影之上。 镜灯煌煌,光柱垂落。 只见裘图背对三人,身形挺拔如孤峰傲立。 稀薄雾气缠绕其腰身以下,缓缓流动,恍若立于云海之中。 赤裸的背部肌肉虬结如山峦起伏,在逆光下勾勒出金色轮廓,缕缕白气自那莹白肌肤上蒸腾而起。 头颅微垂,扭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脆响。 随后,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合十,动作沉凝而坚定。 接着,裘图缓缓侧过头颅,朝苦树三人露出一张嵌着金边的阴暗侧脸轮廓,黑缎蒙眼,神情莫测。 苦树禅师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沉声开口,声调复杂道:“尊下对诸位师弟手下留情,未下杀手……老衲……拜谢了。” 苦灯禅师却猛地一甩僧袖,脸上怒色未消,戟指裘图喝道:“师兄何必与他多费口舌!” “此人改头换面隐匿少林藏经阁三载,居心叵测。” “天晓得他窃取了我少林多少不传之秘,珍本孤籍!” 远处人群中,觉远急切地挤出,高声喊道:“师叔祖明鉴!” “觉明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如何能够窃取少林机密?” “这里何来你说话的份!”苦灯禅师霍然转头,厉声叱喝道:“此人听觉通玄,整个少林风吹草动,鸟鸣虫嘶,又岂能瞒过其耳?” “这三年间,达摩院传授弟子各项绝技不下三十余门,演练切磋之声日夜不绝……岂不是早已被他全然听去,了然于心!” 这话说得,他自然都是听去了。 且还能凭借微周天施展少林绝技,令人难以区别。 但裘图听得苦灯说话如此不客气,心中便是知晓,这三人恐怕还得打服才行。 今日他必须最后占据主导权,否则恐怕会影响觉远。 觉远可是未来张君宝的师傅,于他有大用。 想罢,裘图对于苦灯禅师的叱喝只是流露出悲悯无奈之色,缓缓摇头,黑缎下的面容更显寂寥。 “事到如今,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苦灯禅师见裘图摇头,胸中怒火更炽,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深红闪电,携着凌厉无匹的气势,抢先冲向裘图。 苦树禅师与苦明禅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苦灯所言决计无错,此人不知将多少少林机密听去。 事已至此,唯有一战。 两人一声低喝,身形同时暴起,如影随形般紧跟苦灯之后,三股强大的气势瞬间将裘图锁定。 雾气已散,裘图面对三僧疾风骤雨般的联手攻击,一改方才在浓雾中神出鬼没,主动出击的姿态。 但见其双手始终合十于胸前,脸上悲悯无奈之色更浓,似有万般不愿,身形却灵动如风,于场中腾挪闪避。 时而身形诡异一扭,化骨如蛟;时而如灵猫翻身,伏低窜高;时而一步踏出,身影晃动留下数道残影,真身已飘然出现在另一侧。 “砰!” 一声沉闷巨响陡然炸开。 裘图似乎避无可避,抬手硬接苦明禅师一记般若掌。 借力身形如大鹏般冲天而起,瞬间拔高数丈,落在藏经阁三层围栏上。 “哪里走!”苦灯禅师怒目圆睁,与苦明、苦树对视一眼。 三人心意相通,同时提气纵身。 “嗖!嗖!嗖!” 三道深红袈裟的身影,如同三支离弦血箭,带着尖锐破空声,直追而上。 待三人身影即将扑至围栏,裘图方才再度纵身而起,足尖复在那第三层飞檐精巧的斗拱上轻轻一点,转向斜上。 苦树三人紧追不舍,各自将轻功施展到极致。 苦树禅师身形矫健,大摔碑手掌力含而不发,却已蓄满千钧之势,目光死死锁定裘图,只待雷霆一击。 苦明禅师身法飘渺,拈花指连连点向裘图所在。 苦灯禅师则如附骨之疽,因陀罗爪带起凄厉爪风,欲抓裘图脚踝。 “叮!”“嗤拉!” 四道身影,在藏经阁陡峭的外墙与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间兔起鹘落。 裘图与苦树禅师皆只飞檐走壁,未有多余动作。 唯有苦明和苦灯二人不知疲惫连连施招,总觉得能够打到裘图。 爪影指风在阁楼飞檐间纵横交错,劲气四溢。 坚硬的木制围栏在余波下寸寸断裂,碎片纷飞。 琉璃瓦片如雨点般簌簌落下,砸在下方广场的青石板上,碎裂声不绝于耳。 但见裘图足下如履平地,在狭窄的围栏上闪转腾挪,每每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 三人见状,心中不由感叹裘图身法之奇、反应之速。 却不知裘图是在吊着他们。 真要火力全开,也就苦树与他在伯仲之间,裘图没十足把握能够将其拿下。 但其他人,却是难以插手二人战斗。 且裘图拿不下苦树,主要还是内力比不得对方深厚,鏖战难胜。 但若想走,十个苦树也围不住他。 甚至若裘图心中一旦发狠,可以将整个少林屠绝,而苦树只能在后面看着。 “嗤——!” 裘图再次冲天而起,躲过爪影,后翻落在藏经阁第九层阁顶。 很好,此地已算得上穷途末路,被迫反击,倒不失慈悲人设。 苦树禅师首当其冲,紧随裘图之后,身形如大鸟般扑上阁顶。 这一刻,他那含而不发的一掌再无保留,掌势如山崩海啸,带着无匹威势,当头向裘图罩下。 大摔碑手·碎星破罡! 星虽渺小,其光可破永夜;罡虽坚固,一念可透重关。 此招聚力于一点,掌劲尖锐如钻,专破各种护体硬功与罡气,任尔铜皮铁骨,亦难挡此透点一击。 裘图在少林待了这般久,自是对大摔碑手特性了解极深。 轰—— 倏然之间,裘图不再保留,火力全开。 气势攀升,热浪扩散,三丈之内,暑气难当。 赤裸的莹白上身肌肤骤然泛起妖异赤红,块垒分明的肌肉瞬间鼓胀数分。 条条青筋如虬龙盘绕凸起,一股悍然无匹,仿佛要炸裂开来的凶悍之气充塞天地。 沉腰坐马,足下生根,蒲扇般的莹白玉掌悍然迎击推出。 “芥子须弥!” 微尘藏界,一念洞霄;聚则裂帛,散作惊涛。 此招以穿透劲为主,吞吐劲为辅,再糅合多种劲力,凝力于掌心一点,破甲穿石,可谓兼具掌指之妙。 与苦树禅师这一招倒有些许同理之处。 “嘭——!” 双掌接触刹那,苦树禅师那浑浊老眼骤然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只觉对方掌心似含着一根烧红钢针,竟将他掌心凝聚的劲力与喷发内力硬生生堵了回来。 但见苦树禅师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连倒退,每一脚都踏碎瓦砾,显出浅坑下的房梁龙骨。 裘图亦在其雄浑掌力下朝后滑行,双脚在阁顶琉璃瓦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所过之处,砖瓦片片碎裂、化为齑粉,青烟袅袅。 第40章 神风叩关 梵音佛唱 裘图方一刹止身形,苦灯禅师与苦明禅师便已从两侧跃上阁顶,呈三角之势将其围住。 但见苦明禅师须眉皆扬,眼中神光湛湛,沉声道:“此地不过方寸,尊下纵然轻功高绝也插翅难逃,莫要负隅顽抗。” 苦灯禅师面色铁青,厉声喝道:“我三人合力,先将他拿下再交由天鸣处置!” 话音未落,苦树禅师已抢先跃起,双手运掌化圆。 掌影骤分,一化十,十化百,如秋风扫叶,漫天飞舞,令人眼花缭乱,难辨虚实。 大慈大悲千叶手·千叶缭乱! 一叶一世界,千叶千如来。 苦明禅师目光锐利如鹰隼,左手虚握右腕,单竖食指,指尖凝聚一点精芒,无声无息点向裘图肩胛处天宗穴。 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将毕生功力凝于一点,骤然爆发,势若奔雷,有洞穿金石之威。 一指禅功·天鼓雷音! 天鼓自鸣,雷音浩荡;一指既出,万邪辟易。 苦灯禅师气势磅礴,双爪齐出,如双龙争霸,劲风激荡,爪影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威势裂石开碑。 龙爪手·龙战于野!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双爪并出,其势煌煌。 三人僧袍鼓荡如帆,猎猎作响,气机隐隐相连,掌、指、爪三般绝学齐至,封死裘图所有退路。 这合击之势,倒让裘图隐隐觉得熟悉,只是上次对阵的三人,所擅乃是掌、杖、棍。 刹那间,裘图赤裸上身肌肉贲张如沸,赤红如烙铁,炽热气息直冲云霄! 面上狰狞青筋虬结更甚,状若魔罗。 微周天齐鸣共振,气势陡登绝巅。 猛地旋身跃起,双手化爪分错,于胸前划出玄奥轨迹,万千凌厉爪影骤然爆发—— “息劫轮爪!” 诸劫轮转,天地无救——终是空空覆空空。 爪影如轮,撕空裂隙,遍覆四极八荒! “嗤嗤嗤——!” 凌厉劲气纵横切割,血箭飞射,布帛撕裂声瞬间连成一片。 眨眼之间,苦灯与苦明二人便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开来。 但见二人身上僧袍尽数化为片片碎蝶纷飞。 手臂、面上、腹部皆留下无数道血淋淋爪痕,虽不致命,却也狼狈不堪。 唯有苦树禅师面色凝重如水,内息生生流转,以快打快,在漫天爪影下硬是只后撤了半步,勉强稳住了阵脚。 “好胆!”苦灯禅师怒喝一声,不顾伤势,便要再度与苦明冲上。 但见裘图骤然旋身开爪,逼得苦树禅师再退半步,身形如弓般一缩,蓄势待发。 下一刻,便见裘图身形倏然化影,微周天再度共振轰鸣,右腿如裂空神枪,直贯而出。 “神风叩关!” 风聚一门,力贯千钧;城摧铁碎,关开阵沦。 苦树禅师见状,瞳孔震缩,内力疯转。 漫天掌影倏然归一,无穷变化尽数收回,归于平平无奇的一掌,看似缓慢却凝重如山岳,缓缓推出。 大慈大悲千叶手·万法归一 万法缘起,其性本空;千手妙用,终归寂灭。 “轰——!” 腿掌甫一相触,苦树禅师便如遭洪荒巨兽撞击。 闷哼一声,身形倏然化作一道溃散的红影,朝后方狠狠崩飞出去! 裘图亦受那沛然巨力反震,旋身落地,重脚一踏,弓步定身。 双手化掌,左右分推,迎向再度扑来的苦灯与苦明。 “究竟反照!” 因果倒悬,自缚自伤!如来亦魔,般若即障! 苦灯与苦明二人攻势方至,各自对上裘图一掌。 刹那间,二人只觉自身劲力与内力仿佛泥牛入海,不起丝毫波澜。 然转瞬之间,一股奇诡无比、杂糅融合了三人劲力特点的沛然力道,自对方掌心汹涌反噬而来! “嘭——!” 二人如断线风筝,双脚在阁顶琉璃瓦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沟壑,却根本无力止住身形。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脱离阁顶,朝下方广场坠落。 “救人!”下方,苦眠禅师率先震喝出声。 剩余心禅堂诸老早已凝神戒备,此刻齐齐运转轻功飞身跃起,相互借力托举,险之又险地将下坠的苦灯与苦明二人接住。 而半空中的苦树禅师,则强行扭身凌空拍掌,借掌风反推之力改向,稳稳落回藏经阁第五层围栏处。 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被众僧接住,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苦灯与苦明。 闭目沉重叹息一声,随即飞身飘落广场。 这一下,广场之上,群僧默然,无人再出言质喝。 罗汉院武僧紧握铜棍的手心满是汗水,天字辈高僧面沉如水,心禅堂诸老神色复杂。 这江湖终究以武为尊。 管他是老怪物返老还童,还是窃取了少林多少武学机密——留不住,打不过,便只能任由对方来去自如。 但见苦树禅师站在众僧之前,双手合十,抬头望向阁顶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声音沉凝而带着一丝无奈道: “尊下武功盖世,已达江湖绝顶之列,老衲自愧弗如。” “这藏经阁…尊下想要什么,便带走吧。” “只请尊下念及佛祖慈悲,给少林留个抄本,莫使千年佛法断绝传承。” “阿弥陀佛…” 群僧亦随之双手合十,悲声诵念佛号,声震雪夜。 “阿弥陀佛——” “唉——” 忽然,一道悠然绵长却又如洪钟大吕般的叹息声,仿佛自九天垂落,又如自人心深处响起,回荡在整个少室山巅,盖过了风雪呜咽。 众僧倏然一惊,齐刷刷抬头望向藏经阁顶!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报仇终无已时,恨怨止于无恨。” 但见裘图双手合十,自高耸阁顶一步踏出,随风飘下,途中竟无半分借力之处,轻若鸿毛,飘渺若仙。 煌煌镜灯光柱垂照,映得他那赤裸莹白上身淡泛金光,恍若琉璃金刚降世,面容慈悲,宝相庄严。 不见其嘴唇开合,那蕴含禅机佛理的偈语却如梵音佛唱,清晰回荡在风雪之间。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是非憎爱世偏多,仔细思量奈我何。宽却肚肠须忍辱,豁开心地任从他。” 落地无声,片雪不惊。 裘图朝身前的苦树禅师微微弯腰,躬身一礼。 声音依旧自腹中传出,带着一种奇特共振,似回音嗡鸣,大佛开声。 “小僧觉明,今日与诸位长辈动手,实有难言之隐,情非得已,还望方丈与众位师叔祖见谅。” 被苦眠禅师搀扶着的苦灯禅师双眼猛地一瞪,指着裘图,手臂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失声道: “你…你能说话?!你不是哑…哑巴?!” 苦树禅师抬手制止,深邃目光紧紧盯着裘图覆盖黑缎的脸庞。 同样躬身还礼,沉声道:“阿弥陀佛…尊下竟精通腹语之术,瞒天过海,老衲佩服。” “只是…不知尊下究竟是何出身,潜入我少林又有何图谋?” “可否以真面目示之?” 但见裘图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意,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宿命般的喟叹道: “大僧果然是佛法无边,神机妙算,当真是世事难违,天意昭昭。” “小僧便是小僧,少林行者,如假包换,非是什么高人返老还童。” “三年青灯古佛,扫地诵经,此身此心,皆在少林。” 第41章 胡说诳语 拿起放下 但见苦树禅师目光如电,紧锁裘图覆盖黑缎的面容,沉声问道:“此事与大僧有关?你当真便是觉明?” 朔风卷过庭院,碎雪纷飞。 煌煌镜灯光柱如佛目垂照,将裘图挺拔身影笼罩其中,雪尘萦绕,恍若圣像临尘。 但见裘图双手合十,徐步朝前踏出一步,赤裸胸膛在光柱下泛着温润光泽,腹语带着梵音般的共鸣道: “苦树师叔祖容禀,小僧确为觉明无疑。” 略作停顿,似在追忆,那沉凝腹语声透着一丝悠远,“三载之前,小僧蒙大僧垂怜,得授腹语秘术。” “彼时,大僧言道,小僧酷似他一位毕生亏欠之故人,身世飘零,仇雠遍地,尘缘深重,难以斩断。” 裘图微微抬头,虽目不能视,却似能穿透黑缎,望向虚空,“当时,大僧垂询小僧,心中可有恨?” “小僧彼时心若死灰,唯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遂答——无恨。” “大僧闻之,拈指而笑。”裘图腹语透出一丝涩然,“言小僧心中迷障深锁,未能明见本心。” “此非无恨,实乃心死力竭,无力生恨。” “小僧答曰,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 “大僧笑曰,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 原菩提院首座苦明禅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滞,目光深邃接口道:“不错,你之所言,乃是你一直在坚持放下。” “而大僧却已为你指点迷津,坚持放下亦是执念。” 闻言,裘图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颔首道:“是啊。” “大僧当时便言,若他朝小僧武功有成,恐杀心渐起,屠戮江湖,掀起一番血雨腥风。” 话落,裘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摇头道:“小僧彼时全然不信,却不敢冲撞大僧,只得唯唯应和。” 镜灯光柱下,裘图赤裸胸膛起伏清晰可见,腹语声如古寺钟鸣,“那一夜,大僧将我叫至案前,言道小僧甚合他意,与之缘分不浅。” “言其大限将至,欲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嘱小僧下山了却血海深仇。” “小僧惶恐,伏地婉拒。”裘图双手合十的姿态愈发沉凝,脊柱挺直如松,“言道仇恨当止,冤冤相报无时了,不如了自我身。” “大僧闻言,只是笑了笑。”裘图缓缓低下头,腹语也随之沉闷数分,如闷雷滚动,“旋即……便将一身雄浑内力,灌顶于小僧。” “其中虽耗损良多,却也抵得上寻常武林中人……数十年寒暑苦修。” 此言一出,周遭众僧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不少人隐隐面露艳羡,看向裘图的眼神更添复杂。 心禅堂诸老各各眉头紧皱,显是难以想象此等奇遇。 裘图复又抬起头,黑缎正对前方众僧,声音清晰坚定如梵音荡开道:“大僧于圆寂之际向小僧嘱咐。” “你未有拿起之力,谈何放下?如何顿悟?” “而今有了这一身功力,方才是修行之始。” “老衲信你本性良善慈悲,自能……舍了那心头执念。” 苦树禅师白眉紧锁,眼中精光闪烁,追问道:“如此说来,你虽为少林行者,却已是天龙寺传人?” 他紧盯着裘图,一字一顿,“可方才问询之际,你又为何矢口否认有师长传承?” 天龙寺传人? 裘图心中念头急转,少林根基深厚,耳目遍布,远非偏居一隅的天龙寺可比。 若把他推给天龙寺,岂不是白瞎了今夜一番耀武扬威? 但见裘图面上悲悯之色不变,腹语清晰坚定,如佛前低诵道:“小僧不愿打诳语。” 旋即微微躬身,动作间,赤裸脊背上虬结的筋肉线条随之流动,“其一,大僧乃大理天龙密宗出身,非我少林禅宗法脉。” “小僧身为少林行者,受寺中一饭一水之恩,岂能另投门户?何来师承之说?” “其二。”裘图渊渟岳峙,声音朗朗,腹语在风雪中荡开奇特的回响,“依大僧临终所言,他这一生,非儒、非道、非僧,超然物外。” “这一身内力本源,更是源自道家无上心法,与佛门武学并无瓜葛。” 苦树禅师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疑色更深。 旁边几位老僧也露出思索神色。 “其三,大僧临终之际,并未教授小僧一招半式关于武学之道。” “这身内力,他言明,更多是为助小僧参悟佛法精微,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用。” 苦灯禅师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踏前半步,朗喝发问道:“那你这身轻功诡异绝伦,招式更是精妙狠辣、闻所未闻!又从何得来?!” 裘图面对诘问,神色依旧平和如古井,腹语声不疾不徐道: “小僧自得大僧灌顶,三识敏锐,脱胎换骨,然心中不敢或忘本心初衷。” 但见其微微仰首,似在感受漫天风雪与钟楼镜灯垂落的光辉。 赤裸莹白上身在那光柱中宛如一尊温润玉雕,蒸腾着淡淡白气。 腹语声声,若佛音禅唱,荡耳回鸣。 “青灯古佛伴晨昏,诵经打坐对香焚。” “忽一日,灵台澄澈如秋水,三识洞开若天衢。” “照见八万四千毛孔,原是恒河沙数玄关。” 此话一出,心禅堂诸老以及数位天字辈高僧神色骤然一凝,顿时屏息静听。 但见裘图双手合十,于庭中踱步,所行之处,众僧纷纷下意识退让开来。 “照见本心,智慧光芒大放。” “机缘巧合之下,小僧自满寺僧众日夜礼诵的经文梵呗、晨钟暮鼓之中,渐悟上乘内功运转之妙理。” “又因三识大盛,不自觉闻得诸僧习武。” “其劲力流转,其身形变化,如见水痕波纹,如辨风中草动,不自觉映照于心湖。” “更因内视己身,照见脏腑周天,参透人体气血筋骨之玄奥关联。” “外招自来相就,如百川归海,万羽栖枝,皆成自然。”裘图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坦然,“故这一身所学,究竟是高人传承?还是经文自悟?抑或是偷学旁技?” “小僧自身也如雾里看花,难以理清头绪。” “既理不清,又如何能确切作答?” 第42章 何家灭门 血仇再起 裘图话语方落,普通僧人面露艳羡之色,只道他机缘深厚,天资悟性逆天。 然而心禅堂诸老乃至数位天字辈高僧却是心神俱震,个个面色凝重,目光灼灼地锁在裘图身上。 “原是如此.....”苦树禅师白眉微颤,喃喃低语,浑浊老眼中精光闪烁,“莫非你已六根清净,明心见性?” 但见裘图在诸老期待的目光中,头颅微点,动作至半途却倏然顿住,复又缓缓摇头。 黑缎覆盖的面容上悲悯之色不变,腹语声清晰传出。 “虽觉醒种种神异,但离那明心见性之境,却是还差了临门一脚。” “差在何处?”苦明禅师捻动佛珠的手指一滞,面色涨红,激动追问。 裘图赤裸上身肌肉线条微微起伏,周身似有无形气场流转,声音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喟叹道: “正是大僧当初觉察的——放下。” “尘缘未了,从未拿起,何谈放下。” 天鸣方丈神色一凛,目光如电道:“莫非你准备下山报仇?” 裘图双手始终合十于胸前,姿态沉凝如山岳,腹语回应道: “其实当初大僧与小僧交谈所言,实则便是早已看出小僧问题所在,提前告知小僧如何踏出这最后一步。” “大僧看出小僧需拿起,小僧却坚定参禅诵经,执着放下。” “故而一直以来未以腹语与他人交谈,也不敢与人动手,深怕引动嗔怒杀心。” “哪怕明明听得西域三位高僧心怀叵测,也充耳不闻。” “甚至他三人围攻苦鉴师叔祖时,小僧犹豫万分之下,也不过选择敲钟示警,不愿与人动手。” “但谁知小僧敲钟之际,苦鉴师叔祖一时失手便被三人杀害。” 裘图声音忽低沉数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当时小僧便觉深藏的重重嗔怒具现镜台,万抚难净。” “一时愤极,怒下杀手,犯了杀生大戒。” “也是今日,小僧方知还是大僧慧眼神算,小僧确确实实是尘缘未定,难以真正明心见性。” 话落,面上悲悯之色更浓,腹语悠悠,“阿弥陀佛——” 场中,苦灯禅师眉头紧锁,似想到什么关键之处,倏然抬头,朗声道:“不对!据老衲.....” 话音方起,苦树禅师手臂已抬起,掌心微竖,不容置疑地制止了他后续话语。 但见苦树禅师古井无波,双手合十,声音沉缓而有力道: “觉明,行者本就是红尘之业未斩之人,你若要下山,少林自不会阻拦。” “更何况你乃是为了明证圆觉,我等佛学境界,说来还不如你。” 说罢,他侧目给天鸣方丈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鸣方丈会意,立时踏前一步,宽大僧袖猛地一挥,声如洪钟道:“且都散了吧。” 话落,便见各院首座立时出声催促,广场上黑压压的僧众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下脚步声与低声议论在风雪中回荡。 片刻后,场中便只剩心禅堂诸老以及几位天字辈首座高僧,气氛肃然。 但见苦树禅师目光重新落回裘图身上,沉声道: “觉明,你自还认是少林之人,今日犯了嗔杀之戒,理应受罚。” “但念你是因苦鉴之死,情有可原,且你身为行者,半僧半俗,此罚暂记。” 裘图微微躬身,黑缎蒙眼的面容上悲悯宝相更显沉静,腹语恭敬回应道: “多谢苦树师叔祖宽宥。” 苦树禅师微微颔首,转身道:“此地非是谈论之地,尔等且随老衲来心禅堂。” 少林内院深处,靠近方丈禅房不远处的一处禅堂内。 禅堂内青烟袅袅,檀香沉郁。 佛像金身垂目,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肃穆。 蒲团整齐排列,气氛庄重。 十余位苦字辈高僧列坐佛像之下,面向房门方向,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如炬。 天鸣方丈乃至几位天字辈首座分列两侧,双手合十,垂目肃立。 而裘图则盘坐于诸老对面一蒲团之上,身上已披上了一件褐色僧袍。 诸位苦字辈高僧围绕着“明心见性”这一玄奥境界,纷纷凝神发问,语含机锋。 裘图神色不动,双手始终合十,腹语应对从容不迫,引经据典。 所言玄奥晦涩,却又隐隐指向一条前所未闻的道路。 每每只一言,便令提问的老僧陷入长久沉默与思索之中,禅堂内唯有檀香萦绕,落针可闻。 裘图自不会将所知真法坦然相告,所言皆是其以疯魔之道皮毛,杂糅些许道门歧路见解,编织出的一份似是而非,艰深晦涩的新法门。 良久后,但见苦明禅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道: “我禅宗法门,乃是游历红尘,领悟世间疾苦,生出莫大慈悲恻隐之心。” “你这法门倒有几分相似之处,似是打破自身疾苦,觉照慧心。” 苦知禅师闭目片刻,缓缓睁开,接口道:“老衲倒是以为觉明此法,甚合禅宗直指人心之要义。” “毕竟觉明已以禅定诵经,走出了半步,余下半步需斩断尘缘,却是躲不得尘缘。”他环视一周,“此理,诸位以为然否?” 众苦字辈老僧沉吟片刻,皆缓缓颔首,面露认同之色。 苦树禅师看向盘坐如松的裘图,语气深沉道:“少林虽是佛门,首戒杀生,但我等也无由阻你证得圆觉。” “铁掌帮过往恩怨,少林般若院亦有所耳闻,你这番下山,前路可谓凶险重重。” “那丐帮高手如云,两任帮主俱在。” “洪七公乃天下五绝,黄帮主之父东邪黄药师亦是五绝中人,瑛姑与那周伯通牵连甚深,怕是全真教那些人也不会坐视不理。” “不知你那祖父之死缘由,你可知晓?” 裘图头颅微点,动作幅度极小却异常肯定。 苦树禅师沉吟道:“如此,你可决意报仇?” 裘图再次点头,毫无犹疑。 苦树禅师白眉紧锁,沉声道:“那位郭大侠在江湖上声威赫赫,一身实力在十五年前便已能与洪七公,黄药师对上数百招而不落下风。” “如今,其武功造诣,定在老衲之上。” 苦树禅师语气凝重,此言一出,旁边的天鸣方丈与几位首座皆神色一凛,深知此言分量。 裘图一听立马有个心中有个大概,意思是以苦树禅师自身修为衡量。 洪七公、黄药师应与他实力在伯仲之间,至少难以轻易奈何于他。 而郭靖却稳在其上。 也就是说,他裘某人在此世一身实力已至五绝。 此番下山却是无需过多畏惧,但也不可过于张扬。 毕竟他还没有天下无敌,头顶上除了郭靖以外还有疯魔后实力大进的西毒欧阳锋,以及深不可测的老顽童周伯通。 欧阳锋虽因逆练九阴而疯魔,但实力提升巨大,在上一次华山论剑可谓所向无敌。 但他与裘图没有恩怨瓜葛,若非已然疯魔,他裘某人甚至很乐意与其同流合污一番。 老顽童自不消多说,这么一个武痴,实力厚积薄发,如今怕是冠鼎五绝了。 但见苦树禅师接过侍立一旁的般若院首座天心禅师恭敬递来的一本册子,缓缓翻开,沉声道: “这里还有诸多关于裘家的秘闻,老衲便告知于你。” “你那号称铁掌莲花的姑婆,在五年前突然失踪,其中恐怕大有隐情。” “但我少林般若院于南边情报多赖各下院提供,所知终究有限。” “裘家主脉已暗中逃往蜀中,现居于瓦屋山中。” “你那亲生姐姐,嫁给了嘉兴南湖何家,倒也衣食无忧,育有两子。” “只是……”苦树禅师话语一顿,目光扫过裘图,“那江湖人称何老拳师的何家家主,乃是当初江南七怪韩小莹的徒弟,与那郭靖沾亲带故。” “此中关系,你自个儿须得好生思量。” 说着,苦树禅师忽然一顿,看向身旁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欲言又止的天心禅师。 “天心师侄,你有话要说?”苦树禅师问道。 见天心指了指其手中书册,苦树禅师便又翻开下一页,目光落在字迹之上。 立时眉头紧锁,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深沉,带着一丝不忍道: “就在上月初,嘉兴何家……被满门屠没。” “行凶者——赤练仙子李莫愁。” 话音落下数息。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灼热气浪毫无征兆地自裘图盘坐之处轰然爆发开来。 禅堂内烛火疯狂摇曳乱舞,明暗急剧变幻。 沉重的檀香气息瞬间被一股焦灼燥热所取代,令众僧仿佛置身熔炉之中。 第43章 行者离山 诸老议疑 几位功力稍逊的天字辈首座,竟被这股无形气浪推得身形微晃,面露骇然之色。 苦树禅师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沉声补充道:“不过——倒有一婴儿在此乱中侥幸幸存,由其奶娘一家抚养。” “他正是你亲姐留下的血脉,你的亲外甥。” 话落,那令人窒息的灼热气浪倏然消失。 烛火瞬间恢复平稳,唯有禅堂内燥热的余温尚存。 裘图也未有想到,此世的亲缘牵扯如此之深,但多一个亲人便多一份保障,这外甥安危他不得不重视。 年纪小,正好可以培养感情。 但见裘图合十起身,动作沉凝,腹语低沉如闷雷滚动道: “事不宜迟,至亲危在旦夕,小僧当立即启程。” “还请少林好生照顾我娘亲,将来若觉明但有所成,必报师门重恩。” 此言一出,苦树禅师脸上那凝重如铁的神色终于化开,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双手合十缓缓起身,迎向裘图。 其身后其余苦字辈禅师以及两侧天字辈高僧尽皆跟随,双手合十。 但见苦树禅师仰视着身形高大的裘图,慈眉善目道:“你且放心去便是,令堂那边,老衲会亲自去说道。” “南宋诸多寺院皆与少林法脉相连,你若有何需探查之事,尽可支会当地寺院一声,届时般若院自会将消息传递于你。” “而你身份特殊,于外行走,尽可报少林行者之名。” “有此名号傍身,或可免去许多无谓纠缠,不致成为众矢之的。” 闻言,裘图合十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佛礼道:“弟子承情,多谢师叔祖相助。” 苦树禅师见裘图自称已改,脸上笑意更盛两分,旋即展臂一引。 外界此刻刚好月影渐退,日轮初升。 众人一同随行,将裘图送至山门处,目送其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良久,待裘图身形已远,众僧方在苦树禅师的带领下转身返回。 但见苦树禅师面上已恢复平静,朝天鸣等人轻声道:“你们几个,且来禅堂。” 众人回到心禅堂中,诸老再度于蒲团盘坐。 天鸣等人列成一排,双手合十,静待吩咐。 低沉的诵经声在堂内响起。 足足半个时辰后,苦树禅师才缓缓睁开双眼,声音悠沉问道:“诸位师弟觉得如何?” 只见苦泉禅师双眼猛地一睁,冷嗤道:“自唐末以来,乱世纷争,百姓莫不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从未听过有人因自身疾苦而明心见性。” 苦明禅师捻动佛珠的手略一停顿,摇头轻叹道:“胡言乱语,故作高深罢了。” 苦知禅师目光锐利,接口道:“此事蹊跷甚多。” “老衲甚至怀疑苦鉴师兄之死,也与此人逃不脱干系,或许便是此人亲手所害!” 闻言,苦眠禅师颔首,沉声道:“不错。” “那三人虽能在西域称雄,但所学皆源自少林旁支。” “纵然敌得过苦鉴师兄,但也绝无可能让苦鉴师兄连示警之机都无!” “苦鉴师兄常年隐居九层,与那觉明几无相见之日,何来这般深厚情谊,会令其心神动摇,以致怒犯杀戒?” 但见苦灯禅师猛地一拍膝盖,厉声道:“昨夜我便发觉诸多疑点,却被师兄制止。” “诸位想想,此人会不会是杀人灭口?” 苦树禅师眼帘微垂,双手合十,平静道:“有这可能,但也不绝对。” “其武功已臻绝顶之境,要拿下那三人不过举手之间。” “然而他却戏耍三人良久,非等得我等齐至方下杀手,当不是杀人灭口。” “恐怕……意在杀鸡儆猴,震慑我等。” 天鸣方丈面露疑惑,双手不自觉地拢入袖中,轻声道:“可他这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力做不得假,所言大僧灌顶传功一事,应是非虚。” 苦灯禅师嘴角一撇,嗤笑道:“佛门内力根基以阳为主,意在镇邪祛魔。” “纵然大僧一身内力本源源自道家,那更应阴阳并济,中正平和才是。” “但此人内力分明已达极阳之境。” 但见天鸣方丈眉头紧锁,追问道:“他不是言说所修之上乘内功心法,乃是自佛经中顿悟所得,或许是将大僧一身内力转化……” “是了!”天鸣眼中精光一闪,幡然醒悟道:“自佛经中顿悟,更不该是此等霸道酷烈的极阳功法!” 苦树禅师长叹一声,声音沧桑道:“无论极阳,抑或那与之相对的极阴,皆是极难修行之道,然威力无匹。” “极阳生机磅礴,却易使人乖张暴戾,心神失守,堕入魔道。” “极阴使人淡然若水,无欲无求,却终致生机泯灭,经脉滞涩。” “二者自古以来皆是邪魔外道。” 天鸣方丈喉头滚动一下,艰难道:“那他所言……” 苦明禅师抬手止住天鸣话头,苦口婆心道:“天鸣,他说,皆是他说。” “其言初听似无懈可击,细思之下,却处处皆是错漏破绽,容不得推敲。” “你啊,莫要如此轻信于人。” “这种老怪物,个个都是人精,谎话连篇,一个字都不得信。” 话落,诸老大都颔首赞同。 显然在心底又偏信于将裘图划分为返老还童的老怪物之列。 但见苦树禅师环视堂内诸老,目光沉凝如古潭深水,重重一叹道: “只是此人……着实功参造化,横练无双,轻功绝世。” “老衲虽可勉力与之一战,自保无虞,却也……奈何他不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若少林真要追根究底,撕破脸皮,惹恼了此人,恐有……灭门倾覆之祸。” “这也是为何我等明知他此番下山,必将大开杀戒,掀起腥风血雨,也只得……佯作不知,放任其离去的根本缘由。” “非不为也,实是……力有不逮。” 旋即目光投向山门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不过……幸甚,他之仇敌,尽是当世武林绝顶高手。” “洪七公、黄药师、郭靖……乃至深不可测的老顽童周伯通以及全真教。” “他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话落,心禅堂内,诸老齐齐默然。 唯有佛像前烛火跳跃,映照着他们凝重如铁的面容。 沉重的寂静,如同无形铅块,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44章 回马探听 传音敲打 盏茶时间后,般若院大弟子无苦抱着一张案几步入心禅堂,朝众人躬身行礼道: “见过方丈,见过诸位师叔祖。” 旋即将案几轻轻放下,自怀中取出四本经书,恭敬递至天鸣方丈手中道:“这是觉远所言的《楞伽经》。” 天鸣方丈低头一扫封面,便转身上前几步交给苦树禅师。 但见苦树禅师接过经书,枯瘦的手指缓缓翻开书页,双眼精光攒射,一页页仔细翻阅。 良久,方才合上经书,沉声道:“九阳真经……老衲识得大僧的注解笔迹,这正是大僧的手笔无疑。” 一旁的苦灯禅师眉头微蹙,接口问道:“莫非那觉明所修行的便是此功?” 苦树禅师缓缓摇头,语气肯定道:“绝非此功。” “此功虽重阳刚,却不入极阳之道。” “修习者欲臻圆满,需内力磅礴深厚,讲究厚积薄发,易学难精。” “更为奇特的是……”他略作停顿,眼中露出思索之色,“通篇经文处处强调暗含阴阳并济之理,却又并非一开始便阴阳同修,而是在纯阳根基上步步催生阴柔之力,如同沸水之中徐徐添入凉泉。” “其精妙处,恰恰卡在将破未破那极阳门槛之前。” “此等法门,倒更像是……特意编撰的转修功法,意在导引。” 苦明禅师捻动佛珠,恍然道:“看来大僧用心良苦,是专门为那人编撰此功,意图引其迷途知返,转修至阳之道,以免其沉沦魔障,万劫不复。” 但见无苦又指着那张案几道:“还有这张案几,弟子已查验过,它本应是藏经阁九层之物,却在一层被发现。” “其背面刻有字迹,颇为蹊跷。” 苦树禅师微微颔首,示意无苦将案几端至跟前翻过。 只见案底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以精深指力镌刻的字迹。 但见苦树禅师凝目细观,片刻后沉声道:“这是……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六脉神剑剑谱!” 苦灯禅师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疑道:“莫非真是大僧暗中传授于他?此人当真与大僧有师徒传承之缘?” 旋即凝神看向案底字迹,只看了小半部分,脸上疑惑之色更浓,摇头道: “不对!这经脉穴位所行路线……如此别扭古怪,内力若依此运行,当真不会走火入魔,经脉寸断?” 苦树禅师目光扫过那些错乱的经络名称,了然道:“这功法显然已被后来人刻意改动过。” “经脉与穴位的名称位置被某种规律对调置换,错漏百出。” “此等手法,恐怕……只有改动者本人方能解读其中真意。” 苦泉禅师性子刚直,闻言顿时面现怒色,叱喝道:“好生狡猾自私之徒!” “他若想抹去痕迹,大可毁去此物,偏偏留下这错漏百出的武学刻痕。” “此举不仅毫无宗师气度,更是不顾后人安危,万一有弟子误学,岂非害人性命?其心可诛!” “嗯?”苦树禅师正审视着案底,眉头忽然一皱,抬眼望向禅堂门口。 堂内诸老亦是心有所感,随之望去。 数息之后,果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般若院弟子无相快步趋至门口,朝堂内众僧合十躬身,气息微促道:“弟子无相,见过方丈,见过诸位师叔祖。” 天鸣方丈沉声问道:“无相师侄,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无相连忙回禀道:“回禀方丈,方才弟子正在般若院中整理书册卷宗,耳边忽闻人声传音入密。” “传音?”天鸣方丈眉头一紧,追问道,“何人传音?所言何事?” 无相神色间犹带一丝惊疑道:“正是那觉明的声音。” “他言道……望少林莫要因他之事为难觉远。” “还说……《九阳真经》所载功法,关系重大,万不可随意传授弟子。” 话音落下,心禅堂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烛火摇曳,映照着诸老凝重如铁的面容。 但见苦树禅师双眸微眯,盯着无相,声音愈发低沉道:“你……是何时听见这传音的?” 无相低头恭谨道:“就在方才。” “弟子听得传音入耳,心知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便赶来心禅堂禀报,唯恐延误了要事。” 说完,他抬眼悄悄一瞥,只见堂内众位高僧已尽皆双手合十,闭目不语,气氛压抑至极。 唯有他的直属师叔,般若院首座天心禅师,暗中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行退下。 心禅堂内,檀香依旧袅袅,佛像垂目,烛火在凝滞的空气中不安地跳动,沉闷得令人窒息。 苦树禅师此刻双手合十,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都走了大半个时辰了,竟然还能准确传音回来。 这意味着……方才我等于堂中所议之事,恐怕一字不差,皆已被他听入耳中。 什么觉远、九阳……恐怕都是他随口抛出的由头,真正的目的,是要敲打少林,警告我等勿要妄动。 此人或许根本未曾走远,而是杀了个回马枪,隐在暗处,窥探我等反应态度。 幸而……幸而方才言语虽疑,却也未曾说出过激之言,更未议及对他不利之举。 此人倒也还算颇为大度,留了几分余地,并未因此动怒发作。 当真是……凶险万分。 一念之差,或许便是滔天大祸…… 此时,少林寺西边,松柏掩映的塔林深处。 山风穿过石塔的间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灰白塔身在稀疏日光下投下长长寂寥的影子。 清晨残留的薄雾尚未散尽,在林间缓缓流动,更添几分清冷。 但见裘图背负双手,静立在虚竹禅师那座莲花碑刻的灵塔之前,面色无悲无喜,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咚、咚、咚……” 低沉而有力的心脏搏动声,自胸腔内隐隐传出。 初时微弱,继而如同战鼓擂响,浑厚地震荡开来,在这片沉寂塔林间清晰回荡。 这蕴含磅礴生机的奇异声响,惊得四周古柏上栖息的飞鸟纷纷振翅,仓惶地冲向天空。 随着这心跳声的律动,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但见裘图那颗原本锃光瓦亮,不染尘埃的光头之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冒出密密麻麻、坚硬如铁针般的乌黑发茬! 数十息之后,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渐渐隐没,终至不闻。 而裘图头上,已是乌黑一片,寸许长的短发根根挺立,透着一股野性而冷硬的质感。 最后伸手轻抚那刻有“大金国嵩山少林故虚竹禅师之塔”的碑文,嘴角笑意深邃难测。 旋即转身徐步,缓缓没入烟林之中。 第45章 中原沦陷 白地千里 裘图这三年在少林寺中看似清闲,可寺外的中原大地,早已是尸横遍野,流民四散。 今年正月初十,金国最后据守的蔡州城粮尽援绝,已到人人相食绝境。 其后金哀宗便在幽兰轩自缢,金国宣告彻底灭亡。 七月里,蒙古人掘开黄河堤岸,河南一带沦为沼泽,宋军在洛阳城下大败,仓皇南逃,损兵折将。 宋蒙联盟就此破裂,南宋不仅未能收复寸土,反倒折尽精锐,国运一落千丈。 持续四十余年的宋蒙战争,由此拉开血幕。 裘图下山之后便一路南行,却是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寒云压树,荒村独立,战火摧残过的土地,比严冬更加死寂。 自三峰山血战到蔡州围城,河南境内已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偶尔见到的活人,也是如游魂野鬼一般。 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在雪地里机械地挖着草根、剥着树皮。 眼神空荡,早已失尽人色,只剩对食物的渴求与对死的麻木。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书中惨状,已成寻常。 越近南宋淮河边境,情势反而越发残酷。 蒙古骑兵、金国溃勇、南宋逃兵,你来我往,几乎将地皮翻了数遍。 裘图原本还想稍作停留,体察众生苦难,看能否走慈悲寂灭的路子。 然而很可惜,这一路走来,裘图心中无半分怜悯动摇,反而愈发迫切想要武功再进,登临绝顶,方能令自己免于遭受乱世疾苦。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江湖浩荡,王朝兴替如潮起潮落,乃是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逆。 纵有绝世高手挺身而出,暂平烽烟,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挡不住那历史洪流奔涌向前。 须知人力终有穷尽时,救得了一时水火,又岂能扭转乾坤定数? 这世间,从无永世不灭的基业,唯有日月轮转,江山代代,方为永恒之理。 最关键的是,他裘某人很忙,没有时间去管旁人。 他所要做的,是抓住自身机缘,不择手段攀上巅峰,寻那一线超脱之机。 南宋境内虽仇敌遍布,但他裘某人可不是莽夫,自不会傻到四处叫嚣报仇。 当然,他也不愿隐姓埋名,只依靠少林行者之名闯荡江湖。 自身武功已至五绝之列,没必要太过藏头露尾。 只要自己不露獠牙,那些所谓正派人士,也不是铁饼一块。 是人就有私欲,便可以此结交一部分,杀一部分,然后再杀结交的部分。 另外为避免被群起攻之,名声至关重要。 要说什么名声最好用,在这乱世之中,自然是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 如此,最起码那郭靖,便不好找自己麻烦。 十月初八,近黄昏时,寿春城北百余里,一处无名荒村。 田里早已无粮,枯草在冻土上发抖。 村口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天,似在无声哀求。 七八个丢盔弃甲的宋兵正鬼祟前行。 棉袄破败,露出黑黄棉絮,脸上混着泥污、血痂与败兵的戾气。 一瘦兵低声道:“头儿,前面有村子。” 为首的是个脸颊带疤的汉子,沉声道:“摸进去看看,弄点吃的。” 几人溜到村口,一眼看见趴在那边,瘦成骨架的一条黄狗。 众人眼中顿时冒了绿光。 那狗耳朵一动,勉强抬头,只呜咽半声,便被一刀剁翻。 “村子里肯定还有人,全都揪出来!”疤脸汉子舔了舔嘴唇,面上浮现出变态兴奋的笑容。 众兵匪如打了鸡血般冲进村。 哭喊怒骂声顿时四起,夹杂几声惨叫。 不多时,十余名老弱妇孺被驱赶到村中打谷场上。 仅存的两个男丁才十一二岁,攥紧拳头,眼底血红,却在对方面前那带血的朴刀下,敢怒不敢言。 疤脸汉子如饿狼扫视人群,尤其在几名村妇身上停留,盘算着能搜刮多少粮食钱财,又如何发泄这一路逃窜的憋闷。 不等他发话,已有几名宋兵将抢来的面饼囫囵吞下,接着就对妇人上下其手。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妇孺老幼们皆吓得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村西头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又冲进来十余人,衣甲更杂,有的还留着金人特有的髡发,虽是天寒,也有人敞怀露出胸口刺青——是金国溃兵。 两拨人马骤然照面,俱是一愣。 随即,远比对待村民更烈的敌意炸开。 “宋狗!” “金贼!” 甚至无需多言,求生之念与积年仇恨顿时压过劫掠之心。 不知谁先动手,朴刀迎上狼牙棒,厮杀瞬间在打谷场边爆发。 咒骂声、兵刃撞击声、惨嚎声撕裂了寂静。 村民蜷缩在一处,看着这两拨要来屠戮自己的人自相残杀,心情复杂。 有人盼他们同归于尽,有人却被近在咫尺的厮杀吓得发抖。 宋军人少,渐显不支。 那疤脸头目被一棒砸碎肩胛,惨嚎倒地。 金国溃兵也死了四五人,余下的红着眼,正要结果剩余宋兵和村民。 就在此时,地面隐隐传来震动,低沉而整齐。 谷场上的厮杀戛然而止,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从骨子里渗出。 这震动虽微弱,但却令他们印象深刻得很。 只见村外土坡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队骑兵,约二十骑。 人马皆覆轻甲,鞍挂弓刀,为首一人戴着覆面铁盔,只露出一双冷眼。 他们停驻坡上,沉默地望着谷场中的混乱,如同注视蝼蚁之争。 是蒙古人! 方才还在拼个你死我活的两国溃兵,顿时僵在原地。 幸存宋兵面如死灰,握刀的手不住发抖。 那几个金国溃兵脸上的凶悍,也瞬间被恐惧取代。 他们比村民更清楚,落在蒙古骑兵手里是何下场。 整个村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蒙古骑兵并未立即冲杀,但那沉默的压迫,比任何喊杀更令人窒息。 打谷场中央,老弱妇孺们看着眼前的宋金溃兵,又望向坡上的蒙古骑兵。 最初的惊恐过后,只剩下深渊般的绝望。 妇人们连哭都忘了,只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搂住。 寂静中,但见蒙古首领悠悠策马上前些许,随后轻轻抬手。 众骑兵顿时发出阵阵怪笑,策马奔冲而下! 第46章 诛杀蒙兵 散播侠名 宋兵中有一人发出一声惊喊,掉头就往村外狂奔。 才奔出不过十步,便见一名蒙古骑兵取箭拉弓,“崩”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他的后心。 那人扑地便倒,再无动静。 “缴械不杀!”蒙古骑兵用蒙语高喊道。 众人虽不通蒙语,但这句话却在战场上听过数回,早明白意思。 但见余下宋兵个个面无人色,兵器“当啷”落地,僵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再动分毫。 金兵们人数稍多,纷纷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但见其中一名彪悍汉子目露凶光,狂吼着抡起狼牙棒,朝即将逼近的一名蒙古骑兵扑去。 马蹄轻挪,那骑兵侧身避过棒风,手中弯刀如电光一闪,汉子头颅已然飞起,无头尸身兀自前冲两步,方才重重栽倒。 这血腥却又极其相识的一幕瞬间摧垮了残存金兵的抵抗之心,纷纷丢下兵器,木然站立,听天由命。 而那些村民们早已瘫软在地,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脚羊不少,带回去又能换不少牛羊。” “等下这女人让兄弟我先玩玩。” “不着急,够分够分。” 但见蒙古骑兵们策马,绕着这群待宰的羔羊缓缓转圈,口中发出猖狂的狞笑,马蹄踢起积雪和泥尘,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远处,那戴覆面铁盔的蒙古首领,终于一夹马腹,不紧不慢地策马而来。 就在此时,四面八方的空气中,陡然响起一阵沉闷轰鸣。 “草原鞑子竟敢欺我汉家儿郎!” 那声音初听如远雷滚地,细辨却似巨鼓擂心,自山林间、从旷野上,层层叠荡而来。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声浪所至,蒙古战马亦为之惊嘶,骑兵们的狞笑戛然而止,纷纷勒紧缰绳,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但听破空之声猎猎作响,一道身影如苍鹰掠空,翩然落在村头老槐树最细的一根枝丫上。 那枯枝纹丝不动,连枝上积存的薄雪都不曾震落分毫。 “武林高手!”有人失声低呼。 远处的蒙古首领猛地勒住战马,不敢再向前,目光警惕地锁定树枝上那道背对众人的伟岸身影。 “什么人!” 几名蒙古骑兵厉声喝问,同时一抖缰绳,策马朝槐树冲来。 他们并非未见过武林中人,只觉不过是些身手灵活、气力稍大的武夫罢了。 心中倒也不是如何畏惧。 裘图缓缓侧过头。 但见其黑缎覆面,数日间,头上已是长发披散,在寒风中微微飘荡。 见状,宋兵以及村民们心中一凉。 啊?这大侠是个瞎子..... 忽然,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铁掌帮——裘笑痴。” 话音未落。 轰—— 一股磅礴气息自裘图体内爆发,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 墨色长发如烈焰般冲天狂舞,枝头积雪瞬间崩散,化作漫天雪雾,将冲来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无数断枝攒射开来,破空劈风,犹如利箭,深深刺入几匹战马腹部。 雪雾翻涌之间,众人只听得“砰砰砰”一连串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骇人声音。 倏忽间,一道身影如大鹏穿破雪幕,凌空扑下! 其余蒙古骑兵齐声厉喝,举刀便砍。 却见裘图身在半空,竟如灵燕般轻盈折转,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拍出,一名骑兵的头颅便如西瓜般爆裂开来。 接下来数息之间,但见裘图身影在骑兵群中飘忽穿梭,动作看似飘逸潇洒,手段却残酷暴戾至极。 或指风洞穿胸甲,掏心裂肺;或掌力拍碎马头,连人带马轰然倒地;或随手夺过弯刀,刀光一闪便是残肢断臂横飞。 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人毙命,且死状凄惨,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之众。 转眼间,十余骑蒙古精锐已尽数化作满地血肉残骸。 裘图飘然落地站定,衣袂飞扬,竟滴血不沾。 而远处那蒙古首领见此骇然场景,早已调转马头,疯狂打马逃离。 裘图自不去追,他本就要留个活口,好让其去蒙古军中宣扬他的威名。 之所以没有杀一半留一半,一是这些骄兵悍将自己找死。 胜仗打多了,看不清形势,不主动跑,他裘某人也没道理放过。 二是唯有部下死绝,那首领才会将他的可怕夸大其词,更利名声传播。 这一路南来,裘图虽不理会寻常百姓疾苦,但若遇兵匪为害,他都会出手行侠仗义,留下本名。 想必不久后,宋蒙两边都会流传铁掌帮裘笑痴诛杀蒙兵,救助宋民的事迹。 之所以用此世本名而非少林法号,自然是免得给少林惹麻烦。 此时,一名宋兵见裘图一头散发,当即壮着胆子,颤声问道:“大……大侠可是我大宋人士?” 见裘图微微颔首,这宋兵顿时眼圈发红,指着那群金兵哭诉道: “这些金狗!方才杀了我们好多弟兄!” “还请大侠为我等主持公道。” …… 其余宋兵一个个腰背挺直,似找到了靠山,随之纷纷附和,群情激愤,想要裘图为其做主。 剩余金兵立刻慌急辩解道: “大侠明鉴!我等也是汉人啊!” “是啊是啊,我等生在北地,无可奈何,不过是被抓壮丁才入了金营……” …… 个个面露惶恐,生怕裘图这煞星顺手将他们一并了结。 裘图懒得听他们争吵,这些人唯一的价值便是为自己宣扬为国为民的名声,建立正道大侠人设。 当即腹语如雷炸喝道:“滚——” 双方人马被这声音震得面色一白,不敢再多言,纷纷捡起兵器,抱拳拱手,然后各自朝着相反方向狼狈逃窜。 这时,村民中一位老者方才斗胆上前,颤颤巍巍跪拜道: “大侠!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啊!” 其余村民也纷纷叩头,泣不成声。 但见裘图转向村民,坦然受礼。 黑缎下的面容竟显出几分和颜悦色,腹语也变得温润道: “此地已不安稳,尔等速往南去吧。” “若路上再遇麻烦,大可报我铁掌帮裘笑痴的名号。” “裘……笑痴……”老者细嚼低喃,将名字记在心中。 旋即涕泪横流,连连叩首,“恩公大名,小老儿等铭记五内,定为恩公立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裘图微微颔首,腹语沉闷道:“夜色将至,明日再动身不迟。” “还请尔等去挑两匹肥壮的马杀了,给裘某充饥。” 第47章 污衣作派 癫狂怪笑 一近宋朝边境,登时便觉出两番天地。 金国旧地早已是赤野千里,人烟绝迹,屋舍尽毁,树无完皮。 而宋境这边,虽尚未遭兵燹直接波及,却是流民塞道,乞丐成群,个个鹑衣百结,面有菜色。 只是这些人,终究进不得寿春城,连淮河也渡不过,只能在北岸各处挣扎求活。 若在从前,宋地对待北边南逃的归正人尚算宽厚。 奈何如今宋蒙交恶,宋军新败,全线收缩固守。 寿春乃淮西军事重镇,扼守淮水南岸,为防务咽喉所在,此刻正是戒备森严之时。 若收容这些流民,难免有蒙古细作混杂其间,若里应外合,城池危矣。 故此,守城将领唯有秉持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之念,将流民尽数阻于淮水之北。 如今淮河北岸,流民越聚越多,渐成势力。 抢夺落单行人的口粮财物,已是寻常。 这些逃难而来的,多是金国灭亡前大肆签军后剩下的老弱妇孺,壮丁稀少,面对这等成群结队的豺狼,几无抗衡之力。 然而随着时日渐久,大部分人不愿坐以待毙,便选择沿着淮河北岸往东,投奔山东的李全等割据势力去了。 那些势力如今正处在宋蒙之间,首鼠两端,摇摆不定,说不得愿意接纳他们。 剩下些不愿走或走不动的,便继续守着这官道抢掠,巴望着宋军哪天开恩,放他们过河。 只是僧多粥少,这帮人抢掠的范围,便渐渐顺着官道往北延伸。 但凡见有从北边新逃来的,若看着家底稍厚、护卫又少,立时便是一拥而上。 这等混乱抢夺,人命便如草芥,轻贱得不值一提。 离淮河不足二十里的一处荒僻山丘下,乱石杂陈,荒草没胫。 几具新死的尸首横陈在地,有老有幼,衣衫被撕扯破烂,身旁散落着被翻捡一空的简陋行囊。 树影深处,依稀可见几名妇人蜷缩啜泣,衣衫不整,神情麻木,显是刚遭凌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绝望之气。 许久之后,树荫深处只剩那几声微弱呜咽,断人心肠。 一名趴在枝杈上望风的乞丐忽然眼睛一亮,低呼道:“有独羊来了!” 道旁树荫下或坐或卧的十余名乞丐,闻声纷纷侧目,望向官道来处。 但见一魁梧男子墨发分流披肩,右手负在身后,左手缓缓捻动一串佛珠,自官道尽头徐步而来。 虽双目蒙着黑布,步履却平稳如常。 这群人如饿狼般盯着来人,却一时不敢妄动。 只因来人体格异于常人,蒙眼行路竟似目视,让他们心下隐隐觉得不好惹,只静静坐在道边。 “踏、踏、踏.....”沉稳的脚步声渐近。 待裘图经过时,一双双眼睛都钉在了他腰间那只鼓囊的钱袋上。 一名老乞丐率先收回目光,挪了挪屁股。 忽然,裘图脚步一顿,转向路旁那名老乞丐,微微俯身。 “你作甚?”老乞丐一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神色警觉,眼神锐利。 十余乞丐立刻呼啦啦围拢上来,聚在老丐身后,神色不善。 却见裘图拨动佛珠的左手一顿,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伸出,食指在老乞丐腰间轻轻一挑。 那老乞丐腰间一只脏旧的布袋随之一颤。 “丐帮?一袋弟子?”腹语之声温润响起。 老乞丐没有否认,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裘图道:“啧,有见识!” “嘴巴不动都能说话,想来你应该是个跑江湖耍把式的。” “你这蒙眼的布条,怕是动了手脚,其实看得见吧?”他嗤笑一声,“唬人的门道倒不差。” “怎得,你想学他们,投我丐帮门下?” “哦?”裘图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笑意,“却不知,有何规矩?” 那老乞丐目光在裘图的衣服上仔细辨别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道: “你这身行头,是北边的僧袍吧?连和尚都抢,心肠够黑。” “不过咱污衣派的行头,好歹得多缀几块补丁才像样。” “不错不错,你这体格倒也有几分斤两,今个儿老叫花准了,你且去吧……” 说到这,便见老乞丐朝树丛深处努了努嘴。 其余乞丐脸上,顿时都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坏笑。 见裘图面上浮现出困惑之色,老乞丐笑呵呵道:“不动手做场法,算不得自家人。” “瞧你小子细皮嫩肉,怕还是个雏儿?” “去,开开荤快活快活,也顺便见见红,练练胆气。” 裘图闻言,面露恍然。 却是明白了这老乞丐的意思,要加入这污衣派竟需纳这投名状,且是当着他们的面行奸杀之事。 恶得如此直接卑下,倒也让他心念一动。 这丐帮势大,根除不易,内中却有派系之分,日后或可稍加利用。 但见裘图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 老丐见状,面色骤然一沉道:“怎得?看你人模狗样,还揣着那点假仁假义,瞧不上咱们爷们?” 话音未落,周遭乞丐已手持棍棒柴刀,将裘图围得铁桶一般。 一名满脸横肉的壮丐踏前一步,几乎与裘图脸贴着脸,狞声道: “小子,爷看你筋骨结实,是块材料,才给你这份脸面。” “别他娘的不识抬举!” 裘图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砰砰砰砰——” 劲风骤起,呜咽穿林,惊得乌鸦绕树嘎嘎乱鸣。 眨眼之间,周遭围立的十数名乞丐便如莲花开瓣一般,个个双目暴突,喉间闷哼未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无生机。 裘图好整以暇地抬手,轻轻掸了掸僧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场中唯余那老乞丐目瞪口呆,僵坐原地,一股腥臊恶臭自其裤裆弥漫开来。 连林荫深处那断续的啜泣声,也骇得戛然而止。 “大……大侠饶命!”老乞丐终于回过神来,翻跪在地,牙齿打颤,语不成句,“小老儿是丐帮弟子,乃是奉了黄帮主亲令,跟随几位长老特来此地,接应救护北边逃难来的汉人同胞啊!” 见裘图面带微笑缓缓转过身,老乞丐急急补充道:“帮中多位长老,还……还有郭靖郭大侠,此刻都在左近……” “咱们都是江湖一脉,万莫大水冲了龙王庙……” 解救汉人同胞? 黄蓉或会下此命令,但底下这些污衣派弟子如何行事,显然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郭靖在附近之说,他自是半分不信——若那位真在,这老乞丐绝不敢如此张狂行事。 但见裘图脸上笑意不减,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乞丐那张惊恐扭曲的面颊,旋即转身,迈步便走。 老乞丐见裘图竟未对自己下手,脸上瞬间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这喜色未及展开,拍打过的那边脸颊骤然传来烈火灼烧般的剧痛。 “啊——!啊啊啊!!!” 整个人忍不住伸手狠抓面部,这一抓之下,竟带下一大片皮肉,其下骨肉如滚汤泼雪,嗤嗤作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糜烂腐坏。 剧痛令他倒地翻滚,双手却停不下来,只会将创面抓得愈发惨不忍睹。 不过数息之间,老乞丐便在极度痛苦中气绝身亡。 这一次裘图并未留下名号。 树丛里那几个女子,大抵是活不过这绝境了,倒也省却一番口舌。 然而就在裘图刚走出不过十步,脚步蓦地一顿,耳廓微不可察地急速颤动。 一阵癫狂怪笑,随风隐隐传来。 “天下第一,我是天下第一!哈哈哈——” 第48章 认毒作父 倏然翻脸 裘图脚步仅是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折返数步,自一名倒地乞丐手边拾起一根寻常木棒。 左手将佛珠揣入怀中,右手则以木棒轻点前方地面,脚下步伐变得细碎而谨慎,俨然一副盲者探路的模样。 那声源来势极快,略一估算,其速竟与裘图未突破御风行境界前相差无几。 加之语声如此癫狂,除却那心智迷失的西毒欧阳锋,更有何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无论是敌是友,前提皆需自身实力足以压制对方,占据主动,否则还是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但见枯黄芦苇在寒风中瑟缩,远处丘陵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更显沉郁。 一道高大黑影,正于这片冻土之上,以一种近乎爬行的诡异姿态疾速移动。 其动作多数时为四肢着地,手足并用,却非犬马之姿,反似一头关节可任意反转的巨蜥,又或一只癫狂蟾蜍。 时而于冻硬土地上迅猛爬行,带起枯草冰屑;时而猛地蹲跃而起,空中蜷缩翻滚,复又重重落下,继续窜行。 轨迹飘忽,全无规律可言。 不过十余息功夫,那身影便自荒草枯枝密布的旷野弹射而出。 半空中诡谲一扭,变为四肢朝下,悄无声息地落于方才丐众所在山丘的陡峭黄土断崖上,如壁虎般牢牢吸附于近乎垂直的崖壁。 但见其紧伏崖面,身体再度蜷缩,掌足紧扣冻土,腹部几贴崖壁。 鼻头倏然耸动两下,脖颈扭转,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向山下官道。 突然,四肢猛力一蹬! “咔嚓!” 黄土崖壁应声绽开蛛网裂痕,身影如劲弩离弦,激射而出。 起势虽猛,落地却悄无声息。 爬行间夹杂倒立翻腾,肢体动作极不协调,恍若各有主张,转眼便掠至那老乞丐尸身之旁。 “乞丐死得好。”来人喃喃道,脸上忽现迷茫,“我不识他,为何觉其死好?” 鼻头连耸数下,眼中惊异一闪,“好厉害的毒!有蛇毒……蛤蟆毒……杂了杂了……不是克儿,克儿……” 言语间,神色愈发蒙昧混沌。 裘图闻他口中不断念叨“克儿”,心下已断定此必是欧阳锋,上一次华山论剑的天下第一。 脚下细步不敢稍停,仍向前谨慎挪动。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激动颤抖的高喊。 “克儿!是你吗克儿?!” 裘图背对着欧阳锋,脚步一顿,面色瞬间沉凝如水。 终究还是被注意到了。 “克儿……”欧阳锋声调复杂难名,身体骤然倒立,双掌在地面疾速连拨,带起尘土,朝裘图迅速逼近。 眼中狂喜与期盼交织,急切欲辨前方身影真容。 哦?竟将我错认作欧阳克? 还有这般巧遇? 莫非今日能白得一部《蛤蟆功》? 裘图脸上贪婪之色一闪而逝。 待欧阳锋将至,缓缓转身,面上努力挤出激动神色,腹语刻意温润道: “是叔叔吗?” 不料裘图方一转过头,欧阳锋双掌立停,双眼猛瞪,眸中狂喜尽褪,转为警惕凶戾,厉声道:“臭蝙蝠!” 话音初起瞬间,一股带着剧毒腥风的恐怖气息自欧阳锋体内迸发,如渊如狱,令裘图心头一凛,顿感压力。 但见裘图面色不改,依旧维持激动,腹语愈发温润,带着几分委屈道: “叔叔,我是克儿啊,非是什么臭蝙蝠。” 闻此回答,欧阳锋眼中锐利目光骤然一松,复陷迷茫,双眼直勾勾盯着裘图的脸,反复呢喃道:“克儿……克儿……” 裘图将手中木棒随手抛却,双臂微展,作拥抱状,缓步朝欧阳锋走去,腹语带着沧桑感叹道: “是啊,我……我已轮回转世了。” 欧阳锋似难接受,裘图前进一步,他便以手撑地急急后挪一步,眼神闪烁不定。 但见裘图继续逼近,腹语低沉道: “什么灵蛇拳啊,蛤蟆功啊,皆忘干净了。” “唯有叔叔你,侄儿生生世世不敢忘怀。” 欧阳锋双掌一顿,满目疑惑打量裘图,眉头紧锁道: “你……你真是克儿?倒过来让我瞧瞧。” 裘图闻言,毫不迟疑,一个利落翻身,同样倒立相对,脸上浮现恬淡温和笑意,极力模仿温文后辈见长辈之态。 但见欧阳锋双掌疾拨地面,绕着倒立的裘图连连打量,目光如电,上下扫视数遍。 末了,头摇似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道: “不不不!克儿非你这般模样!我何曾将克儿养得如此粗壮结实!” 裘图保持着倒立,腹语带着一丝无奈辩解道:“我便是克儿,如假包换,只是转世后相貌身形变了,长高了些。” “不是的不是的!休要骗我!莫要骗我啊!”欧阳锋似触动了某根神经,神色痛苦变幻,眼中时清时浊。 裘图闻言,立时腹语带着哭腔,悲声呼道: “爹!您当真认不出转世归来的克儿了吗?!” 这一声“爹”,宛如惊雷,击穿欧阳锋混乱心防。 但见其浑身剧震,眼中迷茫尽去,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声颤不已道:“克儿!” “克儿!我的克儿!” “爹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 言罢,双掌疾拨地面,朝裘图快速靠近。 “爹……”裘图腹语哽咽,似含无尽委屈思念,亦拨动手臂迎上。 就在二人即将靠近刹那。 裘图那只蒲扇般右掌,如蛟龙出渊,悄无声息动了。 “伏龙承露!” 龙伏潜渊而承天露,惊蛰动——是悲?是悟! 此招初动无声,待掌力吐露,疾如奔雷,乃谈笑间毙敌的妙着。 实力相若者,心神稍懈,万难抵御。 倏然翻掌似春雷炸响,潜龙承露初现爪牙! 而几乎同一刹那,欧阳锋眼中狂喜化为冰冷癫狂的讥诮,口发“咕”一声怪响,蓄势已久的一掌亦如毒蛇出洞,狠狠拍来! “嘭!!!” 双掌交击,闷响如雷。 裘图立觉掌心涌来一股霸道绝伦,蕴含诡异劲道的可怖内力。 这力量沛然莫御,远超预估。 裘图整个人如遭重锤,被震得凌空翻腾两圈,方稳住身形,双臂一展,似大鹏般朝后方疾掠。 欧阳锋在双掌交击瞬间,早已借力翻身四肢着地。 腮帮鼓胀如球,发出一声沉闷蛙鸣。 “呱——!” 身形骤缩,如压缩至极的弹簧,猛然弹射而起,双掌交叠前推,口中爆出癫狂呼喝道: “臭蝙蝠!安能骗我?!死来!” 轰——!!! 掌力未至,腥风已然扑面。 面对此等强敌,裘图不敢大意,一身凝练如汞的极阳内力再无保留,疯狂运转,如地火喷涌。 膻中穴气海疯旋,微周天齐鸣共振。 极阳内力逆冲颅内,施展紫霞秘术。 霎时面部青筋虬结暴起,如紫红蛛网密布。 十二成功力尽注右掌。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一掌凌空,悍然打出! “轰隆——!!!” 双掌再次硬撼,沛然气浪如实质炸开。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似惊涛骇浪,向四周狂猛排荡,地面尘土碎石瞬间掀飞。 欧阳锋亦被这刚猛无匹,至阳至烈的掌力震得如断线风筝,失控倒飞。 而裘图则借这巨大反震之力,身形骤然加速,更疾速朝后方荒野飞掠。 途中,腹语如闷雷滚荡,响彻这片狼藉之地。 “前辈好生狡猾!对付一个后学末进,竟还故作痴态,行此偷袭之举。” “当真天下第一!” 然而,欧阳锋倒飞途中,不知用了何种诡异法门,身形猛沉,如千斤巨石轰然砸落地面。 四肢弯曲撑地,抬头望裘图飞退方向,脸上非但不怒,反现巨大惊喜。 咧嘴露白牙,眼中闪烁狂热癫狂的光芒,高声怪笑道: “哈哈哈!铁掌神功!妙极!原来是你!裘千仞!” 话音未落,四肢猛蹬地面。 轰! 地面被压出一个深坑。 整个人以比先前追击时更快数分,如炮弹般连连弹射,每次落地皆闷响如雷,泥土翻飞。 其速之疾,竟拉出道道模糊残影。 癫狂笑声滚荡荒野。 “哈哈哈!裘千仞!你终来挑战我这天下第一了!” “休走,与我一战!” 裘图眉头紧锁,足尖冻土上重重一点,身形倏化贴地疾风,头也不回朝更荒僻处全力掠去。 心中暗忖: 当真是晦气。 这老毒物竟如此以貌取人,见自己双目蒙布,怕是先入为主当作那飞天蝙蝠柯镇恶了。 方才对了一掌,又因铁掌神功将自己认作裘千仞。 否则今日这巧取蛤蟆功的机缘,恐怕就成了。 第49章 枯林疾影 淮畔谋合 中原大地,阔野千里。 但见裘图身如游蛇,在枯木林中蜿蜒飞窜,迅若疾电。 身后欧阳锋癫狂大笑,状若炮弹,四肢着地不停弹射飞跃,紧追不舍。 纵使欧阳锋轻功造诣精深,速度方面不输于裘千仞,却比裘图差了一截。 二人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拉远。 半个时辰后。 一处荒林边缘,裘图身形如巨蟒般盘绕一株粗壮的无皮枯树而上,悄立枝头。 为避追踪,他未走官道,而是窜入荒林,凭借绝顶身法不断折转变向。 如此疾行之下,连裘图也略微分不清具体方位。 不过后续只需认准南方前行即可。 想罢,裘图静立枝头,凭借敏锐身觉,细细感知周遭细微变化。 寒风凛冽,自西北方吹来,带着枯叶腐土气息与远处若有似无的水汽。 日头隐在薄云之后,光线黯淡,但皮肤仍能感知到左颊微暖,右颊稍寒,此乃日居东方之兆。 判断出太阳方位,以此定准南北。 身形一窜便落在冻土之上,迈步朝南方走去。 这欧阳锋着实强横,虽只短短交手两招,却已让裘图窥见几分端倪。 其蛤蟆功似能令周身无漏,浑圆一体,攻防兼备。 出招仿佛可调动全身内力,且连绵不绝,劲道繁复多变。 便是那临时偷袭的一掌,也杂糅数种劲力,尤以吞吐劲与惊炸劲为主。 内力之浑厚更是非人,竟比苦树禅师还强一筹。 这也难怪,此人乃西域白驼山庄之主,自幼珍稀药材滋补不断。 如同裘图前世身为铁掌帮主时,每日大药供养,一日修行可抵他人数日之功。 加之医毒不分家,欧阳锋精于毒术,于进补药石必有独到心得,内力积攒效率恐怕犹胜自己前世。 可惜,前世在笑傲江湖世界时日太短,所积内力对如今层次而言,已稍显不足。 内力多寡对瞬间爆发而言,远不如内力凝练程度关键,但却关乎久战耐力。 然而欧阳锋这蛤蟆功,竟能将周身无漏之内压转为沛然巨力,爆发之威已不输自己。 若生死相搏,二人尽出全力,裘图十二微周天加持之力一过,必落下风。 缠斗至两三百招后若不能胜,内力必将枯竭。 光凭铁掌横练所带来的蛮力,实难与此时的欧阳锋争锋。 不过不着急,打不赢尚可走。 这欧阳锋过不了几年便会与洪七公双双殒命华山,无需自己过多操心。 盏茶功夫过去,裘图耳中已闻水流哗哗之声,想来淮河在即,宋境不远。 恰在此时,裘图耳廓一颤,听得远处呼呼风声入耳,夹杂癫狂大笑。 脚步倏然一顿,面色顿时阴郁起来。 这欧阳锋竟然追上来了? 且甩脱这么久,凭借自己的轻功造诣,落脚可谓无声无息,踏雪无痕,他是如何追踪而至的? 莫非.......是气味! 裘图鼻头耸动,细细嗅辨,面色恍然。 是方才对掌之时,对方掌中所附剧毒残留在了自己掌心之上。 其中蛇毒与蟾蜍毒气息最为明显。 谁叫自己的玉砂掌融合了五毒神掌精髓。 平日里五毒被锁在掌内经脉穴位之中,气息可不漏分毫。 但方才对付那老乞丐和与欧阳锋对掌之时,却是施展过毒性,而五毒又偏偏包含了蛇毒和蟾蜍毒。 两种毒气混杂一处,气息几乎一致,导致裘图未刻意察辨下,竟疏忽此细微破绽。 而欧阳锋身为西毒,恐怕自有追捕天下毒物的一套精妙手段,气味追踪应是其中关键。 既然已判断出对方的追踪手段,此刻裘图心中已计较出两个选择。 其一,便是继续不顾内力消耗,全力施展轻功远遁。 但这有个风险,若欧阳锋那追踪手段异常高明,仍能锁定他的方位,那么待自己内力消耗过甚时,便可能陷入险境。 第二个选择,便是打! 以雷霆手段,让对方知晓自己绝非易与之辈,从而知难而退。 哪怕若是不退,自己便借机遁入淮河。 无论在水下或是水面,这世间恐怕无人能是自己对手。 若那欧阳锋不识好歹,敢在水中与自己交战,那便只能让他折戟于此,让其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铁掌水上漂。 想罢,裘图不急不缓,双手背负身后,暗中调匀呼吸,催动内力流转周身,朝着淮河方向徐步走去。 步履沉稳,发梢袍袖无风自动。 半刻钟后。 天空低沉,铅灰一色。 四野不闻鸟鸣,唯寒风呼啸,掠过枯草芦苇之声连绵。 淮河于此宽约一里,灰蒙河水缓向东流,水色浑浊,近岸结着薄脆冰层。 河面无舟,流水无声。 北风掠过,岸边及腰高的枯黄芦苇杂草遍及河滩,成片倒伏,又迟缓扬起。 裘图正立于岸边草丛之中,面朝河水,负手而立。 一头墨色长发随芦苇杂草一同被北风拂扬。 远方,一道身影弹射跃空而来。 甫见裘图背影,癫狂大笑已破空而至。 “裘千仞!哈哈哈哈——你不跑了!” 但听裘图腹语声如闷雷滚荡,回应道:“锋兄何必执着?” “天下谁人不晓锋兄已是当世第一,小弟甘拜下风。” “再者——”裘图缓缓转过身,腹语滚荡如雷,“你我都是一路人,有共同大敌。” 欧阳锋轰然落地,四肢俯撑,歪着头一脸迷茫道:“谁?谁是大敌?” 谁? 还真不知道啊。 似他与欧阳锋这等人物,皆是心胸宽广之辈,按理来说还真没什么生死大敌。 只要有利于己,便可一笑泯恩仇,化敌为友亦属寻常。 主要是欧阳锋自个儿认为已经练成了九阴真经,所求唯有证明自己是天下第一。 而他那儿子又是被杨康所害......扯不上什么关系啊。 心思电转间,裘图试探道:“郭靖。” “郭靖?”欧阳锋眼中迷惑更浓。 但见裘图腹语如锤道:“锋兄!” “你有所不知,那郭靖予你的《九阴真经》实为伪作,意在害你走火入魔,此仇岂可不报?” “而那郭靖黄蓉更是害裘**哥身死,令偌大铁掌帮一朝衰亡,与裘某可谓生死大敌。” 言至此处,裘图墨发缓缓张扬,腹语低沉数分,满带蛊惑道:“不如——你我联手。” 第50章 雕鸣惊心 昙花夺命 “一派胡言!”欧阳锋眸中厉色暴涨,声如炸雷,“《九阴真经》有没有假,我岂能不知?” “现如今我分明早已神功大成!” “你既不信,我便打到你信,叫你亲眼见识何为天下武学总纲!” 话音未落,人已如劲弩离弦,骤然弹射而起,一掌挟带腥风,直劈裘图天灵。 裘图覆面黑缎下的面庞瞬间青筋虬结炸起,腹语沉喝如闷雷道:“疯子。” 轰—— 一股灼热如地火熔岩的磅礴气息自体内勃然爆发,气浪翻涌,恍若无形烈焰升腾。 衣袍被内力鼓荡,猎猎作响如擂战鼓。 周遭寒风中瑟缩的枯草芦苇,瞬间被这股骇人气势压得贴地伏倒。 就在欧阳锋那蕴含万钧之力的重掌即将拍落头顶的刹那,裘图身形倏然模糊,竟分化数道残影,朝四方散开。 “嘭!” 巨响声中,尘土激扬。 欧阳锋如陨星坠地,重重砸在裘图原立之处。 地面震颤,劲风狂飙,将伏地枯草硬生生拔起,化作无数利箭,向四周激射。 “呱——!” 一击落空,欧阳锋四肢猛曲,腹贴地面,腮帮高鼓,发出一声沉闷蛙鸣。 浑浊双眼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斜上方一道几乎融入灰白天幕的身影。 但见裘图真身凌空显现,右腿如开山巨斧,撕裂寒风,万钧斩落。 “流星飞坠!” 飞星曳尾,如露亦如电,未可留余念乎? 此招快若惊雷,狠似霹雳,腿风过处,空气发出尖啸,恍若流星经天,不留余地。 欧阳锋反应亦是快绝,四肢蹬地,身形如炮弹般侧射而出,险险避过腿锋。 裘图腿斧落地无声,凝练劲力却透地而入,在冻土上犁出深沟,于数丈外轰然炸开一坑。 一根枯草被劲力激起,如箭擦过裘图眼前。 电光石火间,裘图耳廓微颤,顺势弓步定身,并指如电,循那草叶带起的微弱气流,一指点出。 一动周身皆利器,寒芒未至胆先寒! “缘乘响箭” 一念穿空千缘灭——天地无回声,余响彻今古。 “唳——!” 尖厉音爆如鬼哭神嚎,撕裂寒风,直贯耳膜,先声夺人。 “呱——!” 几乎在裘图出指的同一瞬间,枯草丛中传来震天蛙鸣。 欧阳锋身影已豁然撞开草浪,带着狂暴气势现于裘图身前。 在指劲及体的刹那,欧阳锋竟凌空猛坠,令裘图那凌厉指劲,堪堪擦其头顶掠过。 就在欧阳锋身形因躲避而微坠的瞬间,裘图手腕诡谲一翻,指尖以不可思议角度扭转,灵动毒辣,直取其头顶百会。 “灵蛇吐信” 吞吐显杀机,信舌辨真妄。 然而欧阳锋身为西毒,于蛇形招法的造诣岂是等闲? 但见他四肢撑地借力,身形不退反进,猛然旋转冲来,双臂软若无骨,如两条蓄势毒蛇。 一手化指,精准迎向裘图指尖,另一手攥拳如蛇探头,狠捣裘图胸口空门。 灵蛇拳·毒信初探。 吐信如电,虚实相交;双途并进,破绽难逃。 裘图面色不变,脚尖一点,身形疾退,双手化拳,分击格挡,拳势圆融,劲力含而不露,似欲将狂猛来劲导入虚无。 “寂照双泯” 劲落空寂处,不惹尘与风——何者强来何者空? “嘭!” 拳指、拳拳交击,闷响如雷。 裘图借力飞退,途中旋身一扭,身躯恍若失骨,如无骨巨蟒,“嗖”地没入层层叠叠的枯草芦苇深处,气息瞬间隐匿。 “沙沙......” 摩擦声自四方响起。 北风呼啸,枯草芦苇起伏如浪,然而裘图却已隐蔽其中,伺机而动。 但见欧阳锋四肢深陷冻土,目如霜刃,扫视翻涌草浪。 腮帮鼓胀,喉间“咕咕”作响,气劲波纹随声扩散,将周遭丈内枯草再次压低。 倏然间,欧阳锋两颗乱转眼珠猛地一凝,锁定左前方草浪起伏异常处。 “呱——!” 一声更加雄浑的蛙鸣炸响! 欧阳锋身如压缩弹簧轰然释放,撞碎层层枯草,掀起漫天断茎,直扑目标。 一者蜿蜒曲行,灵动诡异;一者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眨眼间,二人便隔草轰然相遇。 “轰!” 只见欧阳锋一拳顶出,拳风破空如闷雷,带着一股煌煌正气,似欲涤荡邪祟。 大伏魔拳·震魔慑邪! 拳出如霆,其势煌煌;邪祟辟易,心正气昂。 裘图面上青筋瞬间暴突,覆面黑缎下的脸庞更显狰狞。 膻中穴气海疯狂旋转,微周天齐鸣共振,将极阳内力催谷至巅峰,还拳迎击。 “冲和返复” 借得三江怒涛势,还作九天垂露轻。 七分刚劲引动,暗藏三分借力巧劲。 “嘭——!!!” 双拳悍然对撞。 沛然冲击波轰然炸开,气浪如怒涛排荡,无数枯草芦苇被连根拔起,绞为齑粉。 方圆数丈,一片狼藉。 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两人身形一触即分,恍若触电。 裘图身躯借力,再次如巨蟒般一扭,潜入更深草丛。 欧阳锋倒飞一丈有余,腮帮一鼓,身形猛坠。 “咕咕咕咕——!” 喉间蛙鸣愈急,眼中凶光更炽,落地瞬间四肢蓄力,眼珠乱转,搜寻裘图方位,欲发致命一击。 然在此激烈焦灼之际—— “唳——!” 嘹亮雕鸣陡然自铅灰天幕传来,穿透寒风,清晰入耳。 欧阳锋扑击之势猛地一僵! 下意识抬头望天。 只见两只体型异常神骏的大雕,正收拢翅膀,在低空盘旋,锐利的雕目似乎正锁定着下方河滩上的激斗。 望着那两头神异大雕,欧阳锋眼中狂热战意与癫狂杀机倏然凝滞,竟现出一瞬茫然,似被这熟悉雕鸣勾起某些混乱记忆。 就在这心神微分、气机微散的致命刹那。 其身侧后方,一片被气浪压伏、正微颤的草浪,骤然无声挺立。 一道身影如潜伏毒蟒,分草裂浪,以不可思议之速悄然而出。 但见裘图探头瞬间,白齿犬错,脸上浮现出快意诡笑。 指如疾电,无声无息,凝聚全身功力,挟洞穿金石之指力,直刺欧阳锋后心要害。 指尖所向,空气仿佛凝滞。 “一现昙花” 昙花一现,似纷华、似无情其可悲乎。 此指快若惊鸿,疾似闪电,气息却刻意收敛,无声无息。 虽不知欧阳锋因何失神,但这天赐良机,他裘某人岂会错过? 第51章 移宫换穴 长啸荡空 欧阳锋心神失守不过瞬息之间,然高手相争,胜负生死便悬于这刹那。 裘图指尖凌厉如钻,挟洞穿金石之力,眼看便要触及欧阳锋后心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欧阳锋虽未回头,浑浊瞳孔却骤缩如针。 后肢筋肉倏然贲张,如强弓满弦,一记蕴含万钧之力的后蹬腿,如毒蛇反噬,直踹裘图腰肋。 蛇行蟾伏功·毒蟾蹬月 伏地如蟾,聚力于踵。双蹬贯月,开膛破胸。 欧阳锋本就形貌魁梧,较中原人更为高大,双腿修长。 此蹬虽因裘图抢占先机而稍显滞后,却凝聚了毕生功力与癫狂凶性。 其意昭然:若裘图执意点穴,他便拼着后心受创,也要以这开膛破腹的一腿换裘图半条性命。 裘图心念电转,铁掌神功令双臂坚逾金铁,胸腹却难硬接此等巨力,剩余一手亦难同时化解双重腿击。 至于以伤换命?那不值得。 区区欧阳锋怎能比得上他裘某人性命金贵。 电光石火间,便见裘图手腕诡谲一翻,点向后心的指锋急转,化锐利寒芒,料敌先机,直刺欧阳锋右腿必经之处的承山穴。 此穴若被点中,寻常高手立时腿软筋麻,剧痛钻心,战力顿失大半。 以裘图指力之刚猛,内力之酷烈,欧阳锋亦有废腿之虞。 同时,左掌如封似闭,掌心劲力涡旋,无声护于左肋之下。 “和光同尘” 散形混迹,万相本同——微明生灭处,何物不朽?何尘非金? “噗!” 一指一掌几乎同时命中。 裘图右指劲力灌注,却觉如戳坚韧老牛皮,一股滑腻坚韧的奇异劲力自欧阳锋小腿肌肉勃发,竟将大半点穴指力卸开绞散。 唯灼热霸道的极阳内力,如附骨之疽,强行透入穴道。 左掌堪堪抵住蹬踹巨力,“嘭”的一声闷响,掌心涡旋劲力急转,卸去大半力道,身形借势微晃。 “呱——!” 但见欧阳锋借指掌反震之力,身如受惊毒蟾盘飞而出,口中震怒厉啸。 落地刹那,四肢撑地急刹,坚硬冻土被犁出十余道深痕。 抬头时,一双赤红血眸死死锁住裘图,癫狂杀意几成实质。 裘图岂会容他喘息? 足下冻土炸裂,身如猛虎出柙,一步踏出,疾风骤起。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刹那间,数道残影如鬼魅分列欧阳锋八方,拳掌指爪腿影翻飞,虚实难辨,攻势如狂风暴雨倾泻而下。 拳可开山,掌能摧城,指如穿云,爪似裂帛,腿扫千钧。 刚柔并济,攻守随心,欲将欧阳锋彻底吞没。 但见欧阳锋在裘图扑至瞬间,腮帮鼓胀如球,喉中“咕”声大作,鼻孔“嗤嗤”喷出两道灼热白气。 气箭激射在枯草之上,瞬间将其灼得焦黑蜷曲,隐有火星迸现。 他竟在裘图点中承山穴时,便以《九阴真经》移宫换穴之术挪移要害,避过废腿之厄。 更凭借蛤蟆功玄奇的内息运转法门,硬生生将那股透穴而入的极阳内力逼出体外。 倏然翻身,四肢化作无骨软鞭,又似狂舞毒蛇,以攻代守,悍然反击。 “砰!砰!砰!砰!砰!——” 拳掌交击闷响如连珠炸开。 灵蛇拳刁钻,神驼雪山掌刚猛,透骨打穴法阴险,更杂西域诡异招法,招招不离裘图要害,劲力澎湃如怒潮。 裘图铁掌翻飞,神力惊人,辅以凝练内力,硬撼欧阳锋沛然巨力堪堪不落下风。 然若不引动十二微周天共振加持,单凭招式与常态内力,却是难以对欧阳锋造成困扰。 那蛤蟆功当真玄妙,运转之下仿佛将欧阳锋化作一个浑圆无漏、劲力流转不休的整体。 无论何种劲力打上去,皆如中败革,被其周身筋肉骨骼自发传导化解,难以凝聚于一点。 欲破此功,非得以点破面,以绝强指力洞穿其防御不可。 若换作十数年前尚未精研《九阴真经》移宫换穴之法的欧阳锋,裘图方才偷袭而中那一指足以破了其蛤蟆功。 但如今,面对这几乎弥补了周身穴位要害破绽的癫狂西毒。 裘图已知,自身指力虽强,尚不足以一击定鼎乾坤。 二人越战越疾,身影在枯草芦苇中翻飞如电,卷起漫天草屑尘土。 拳风掌劲撕裂空气,尖啸刺耳。 数十息间,硬碰硬对拆百余招,方圆十数丈内一片狼藉。 二人皆是气脉悠长,不见力竭。 恰在此时。 “唳——!”空中雕鸣愈发急促。 裘图耳廓微不可察地一动,远处交谈声随风飘至。 “靖哥,雕儿应是发现了欧阳锋所在!” “苦修这般多年,此番我当要为五位师父报仇!” “咱们先声夺人,想那一心想着天下第一的老毒物听着了便会乖乖等着咱们。” “好!” 话音方落,一声雄浑无匹的长啸骤起。 “昂——!” 啸声初起便如虎啸龙吟,震得淮河水面倏然荡开层层涟漪。 荒林枯枝剧烈震颤,无数惊雀扑棱棱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惶惶四散。 一啸未绝,第二声长啸接踵而至。 啸上加啸,声浪重叠激荡,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咆哮,挟裹着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 欧阳锋在啸声入耳之际,攻势仅是微微一滞,赤红双目中的癫狂更盛,未受太大影响,依旧死死缠斗裘图。 裘图心中却是念头急转:今日是何运道? 天下之大,竟在这宋境边境接连遇上这几位。 念头及此,面上密布的紫红筋络骤然狰狞暴突,上身僧袍“嗤啦”一声炸裂成漫天碎片。 墨色长发根根倒竖飞扬,周身气息如火山喷发般暴涨,赫然是将内力催谷至十二成巅峰之象。 微周天齐鸣共振,并指如剑,骤然点出。 “空生妙境” 无执无破无空色,非幻非真非有无。 刹那间,万千凌厉指影凭空乍现。 或实或虚,或刚或柔,如疾风骤雨,似惊涛骇浪,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般笼罩向欧阳锋周身要害。 指风破空,尖啸刺耳,虚实变幻莫测,欲将其淹没于指力狂潮之中。 第52章 比翼齐飞 栖云禅寺 欧阳锋显然对裘图这神鬼莫测的指法忌惮甚深,狂攻之势立转。 双掌连环拍出,护住周身要害,脚步疾退,在指影狂澜中竭力闪避。 “嗤嗤嗤嗤——!” 尖锐的破空声连成一片,撕裂空气。 就在这漫天指影稍歇的间隙,裘图变指化拳骤然破开虚影,毫无花巧直捣而出。 拳锋所向,空气扭曲,发出沉闷爆鸣! “罡斗摧城!” 势若罡风卷残垣,力摧铁壁万重关——斗转天倾,刚极返虚。 欧阳锋避无可避,双脚猛然扎入冻土,双臂豁然张开,腮帮鼓胀欲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厉啸。 “呱——!” 双掌交叠,不闪不避,悍然迎上。 “轰——隆——!!!” 拳掌轰然对撞,平地惊雷炸响。 沛然莫御的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呈环形猛烈扩散。 冻硬的河滩地面如蛛网般寸寸龟裂、塌陷。 无数枯草芦苇被连根拔起,于狂暴气流中绞为齑粉,混杂尘土漫天飞扬,近岸淮水激起丈高浊浪。 欧阳锋身形在巨力冲击下向后倒滑一丈有余,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旋即腮帮一鼓,猛然电射而出,却在岸边急刹住脚,双目死死盯住前方。 只见荡着浑浊涟漪的淮河水面上。 裘图赤裸着筋肉虬结的上身,双手背负,仅以单足脚尖轻点水面,身形如鬼魅般平滑地向河心飘退,水波在他脚下漾开细微纹路。 墨色长发在激荡气流中狂浪飞扬,覆面黑缎下的脸庞平静无波,仿佛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岸上的欧阳锋。 “王重阳!休走!” 欧阳锋嘶声厉吼,赤红双目死死盯着水中的裘图,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当他目光下移,触及那缓缓流淌的浑浊河水时,瞳孔深处竟本能地掠过一丝难以磨灭的恐惧。 高大身躯下意识后退两步,喉间发出低沉而不安的嗬嗬之声。 便在此时,郭靖的第三声长啸已拔地而起,与前两声汇合,三啸叠荡,直冲云霄! 黄蓉见郭靖啸声已至巅峰,亦清叱一声,气沉丹田,纵声长啸相应。 郭靖啸声雄壮宏大,黄蓉啸声清亮高昂。 两道啸声交织缠绕,扶摇直上,犹如一只小鸟伴着大鹏并肩齐飞,越飞越高,越传越远。 双啸合鸣,当真声震四野,回翔九天,数里可闻。 二人在桃花岛潜心苦修十余载,内力修为渐至化境,方始离岛。 此行目的有三:一则因闻金国覆灭,蒙古背盟,致大宋损兵折将,边境风雨飘摇,郭靖心系故国,愿尽绵力。 二则原金国境内多为汉家百姓,郭靖曾为金刀驸马,又随蒙古征讨过花剌子模,深知蒙古视异族如草芥,动辄屠城,并无优俘之习,视人若两脚羊羔。 故甫一离岛,便直奔山东,欲说服李全等势力收容流亡同胞。 毕竟昔年华山二次论剑后,郭靖黄蓉曾助时任青州守将的李全抵御拖雷所率蒙古大军,有救命之恩。 这三来,便是郭靖自忖神功有成,誓要寻那西毒欧阳锋,为惨死的五位恩师报仇雪恨。 恰巧二人抵达青州后,便得丐帮弟子急报,于寿春城外发现欧阳锋踪迹。 当即马不停蹄,疾驰而来。 这惊天动地的啸声入耳,竟似冲散了欧阳锋眼中几分赤红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沉的迷茫。 整个人站在原地,头颅茫然四顾,口中喃喃自语道:“高手……何处来的这许多高手……莫非此地是华山?” 猛地甩头,脸上复现狂热,“又是华山论剑之时?” “此番……我必是天下第一!” 就在啸声激荡、欧阳锋心神恍惚之际,水面上的裘图那笔挺身姿已缓缓沉入浑浊的淮河水下。 河水漫过胸膛、脖颈…… 直至水面即将没及口鼻,仅剩头颅时,岸上欧阳锋忽又爆发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指着裘图道: “哈哈哈……王重阳!你也有落荒而逃之日!” “还想凭偷袭破我的蛤蟆神功?” “痴心妄想!哈哈……”笑声在空旷河滩回荡,满是疯癫得意。 哦? 看来方才那险险废腿的一指,又让这老毒物将自己错认作王重阳了。 罢了,随他怎么认。 如今自己名声不显,还是避免与郭靖照面为宜,省却诸多口舌。 心念既定,裘图不再迟疑,彻底没入水中,身若无骨游蛇,逆着浑浊水流向上游急速潜去。 而欧阳锋则满脸狂热立于岸边,似真在等待论剑对手,对水中消失的身影不再理会,侧耳倾听着愈近的长啸,眼中战意重燃。 不足盏茶功夫,尚在水中逆流疾行的裘图,耳廓微动,已听得下游远处传来激烈交锋之声。 雕鸣尖锐,蛤蟆怪叫沉闷如雷,掌风呼啸似龙吟,拳掌碰撞的闷响连绵不绝。 未等双方分出胜负,裘图早已超出听觉范围,悄然浮出水面,辨明方向,朝着南岸坚实的土地行去。 十月十五。 栖云禅寺。 此寺坐落于嘉兴府城东南胥山之上。 山不甚高,却林木蓊郁,秋色浸染。 南望可见海盐天际一线潮痕,北瞰则见运河如带,蜿蜒穿城。 整座嘉兴府的市井烟火、舟车往来,皆在山门俯察之内。 “铛——铛——”晨钟低鸣,浑厚悠扬,回荡在满山渐次转红的枫林之间,惊起数只寒鸦,扑棱棱飞向泛白天空。 知客僧拉开厚重寺门,抬头望去,整个人倏然一怔。 寺门外空地,秋意正浓。 红叶片片飞舞,如蝶翩跹。 风过林梢,带起簌簌轻响。 一片红叶雨中,一身着劲装黑袍,墨发披肩的男子单负一手,如古塔山岳般静立。 其肩宽背厚,站立如松,背身之手正缓缓捻动一串乌木佛珠。 知客僧连忙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施主请早,上香便请进吧。” “嵩山少林寺。”但见那男子缓缓转身,黑缎覆面,虽不见双目,却自有渊渟岳峙之气度。 面上露出一丝淡然浅笑,腹语之声温润低沉,“行者觉明。” 随即单手竖掌于胸前,微躬一礼,不卑不亢,“特来求见慧明禅师。” 知客僧闻言,面色顿显恭敬,立时双手合十,深深还礼道:“原是上院行者到访,失敬失敬!” “还请先入禅房奉茶,稍作歇息。” “小僧这便去通禀师叔祖。” 侧身让开道路,执礼甚恭,无半分怠慢。 裘图含笑颔首,迈步而入。 这栖云禅寺,正是少林在嘉兴左近的一处下院。 暗中搜集、传递江南武林诸般消息,直报般若院。 凡事预则立,欲谋后动,情报为先。 至少,他那外甥究竟藏身何处,若只凭己力漫寻,怕是要费上不少周折。 第53章 枫红对弈 杏花春雨 禅寺后院。 枫香古木挺拔,树皮皲裂如壑,枝梢红叶如焰。 寒风萧瑟之中,叶片翩跹而落,为青石小径铺就一层殷红。 树下一方石台,裘图盘膝而坐,左手缓捻乌木佛珠,与一位身披赤色袈裟的老僧对弈。 石台上清茶两盏,白烟袅袅,纵横交错的棋盘间,黑白两色正杀得难解难分。 老僧执白子,指腹反复摩挲棋子,眉宇紧锁,捻须沉吟道:“那赤练仙子李莫愁,一身邪功着实了得,偏生心性乖戾扭曲。” “何老拳师一家,只因一个何字犯了她的忌讳,举家便遭了屠戮,血流漂杵……” “唉,此等杀孽,嗔毒深种,恐难化解啊。” 说着,谨慎落下一子,眉头锁痕反深,“更棘手的是,此魔行踪飘忽,居无定所。” “纵有消息传来,待师侄寻去,怕也早已是人去楼空,空留一地狼藉。” 但见裘图神色淡然,左手于胸前盘转佛珠,右手从容取子落定,腹语温润却字字清晰道: “此獠恶贯满盈造下无边杀业,小僧身为佛门行者,自当以金刚怒目之威,行菩萨低眉之渡。” “若能度化,消弭一场浩劫,免却江湖同道再遭荼毒,亦是功德。” 言罢,端起清茶,轻呷一口。 老僧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紧锁着棋盘上变幻的杀机,动作迟缓取子,沉声道: “师侄这份慈悲心肠,老衲明白。” “当年天龙寺高僧在陆家庄婚宴上出手,制住那魔头,曾定下十年之约……” 但见其指腹反复摩挲着一枚棋子,眉宇间纠结之色更浓,“屈指算来,明年三月十八,暮春时节,便是那十年之期届满之日。” 裘图捻转茶杯,腹语平和道: “嗯……如此一来,倒省却了天涯寻踪之苦。” “届时,小僧便提前赶赴陆家庄,静候那李莫愁自投罗网便是。” 老僧凝视棋局,如陷悠长思绪,终是落下一子,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吁道: “何家庄如今诸事,老衲所知已尽数相告,如何处置,师侄心中自有丘壑,老衲不多置喙。” 见裘图闲适落子,毫无烟火气息,老僧复正色道: “然嘉兴府这潭水,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许多又与官府牵连甚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师侄欲行大事,当如烹小鲜,贵在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说着,枯手没入棋盅,却久久未捻起棋子,沉声续道: “再者……昔日铁掌帮威震江南武林,颇有些横行霸道的意味,再加之那裘千仞更是……” “唉,这风评二字……总之师侄若以尘世身份行走,怕是多有掣肘……” 话至此处,老僧眼中精光乍现,似窥得一线生机,迅疾落子。 “无妨,小僧心中有数。”裘图应声道。 不为所动,一子轻落,棋局霎时风云突变。 此子如画龙点睛,勾连四方散兵,一股沛然莫御、气吞山河之势隐然成形。 老僧见状,执子的手悬在半空,欲落难落。 明明棋盘空处尚多,却给他一种无处容身、四面楚歌的窒息感,不由沉声叹道: “师侄当真是奇人,老衲钻研棋道数十寒暑,今日竟大开眼界,此等妙手,闻所未闻。” 老僧枯坐,凝视棋局,眉间深锁,指尖棋子几度拿起又放下。 良久后终是强行落下一子,慨然道: “般若院传书,盛赞师侄佛法精深,武功已臻化境,位列绝顶……今日一局,可见神韵,诚非虚言。” 但见裘图嘴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弧度,落定最后一子,乾坤就此抵定,摇首温声道: “尘缘未了,这佛法精深又谈何说起。” 千年棋道,后世演变无穷。 裘图所施的更是那黑白子这等棋道大家所研精妙棋路,老僧棋艺在其面前,确如半桶水无差。 但见裘图旋即起身双手合十道:“禅师承让。” 言毕,转身便朝院外行去。 身后,老僧兀自对着那盘已成死局的残棋怔怔出神。 一滴冰凉雨珠,悄然滴落棋枰,溅起细微水痕。 老僧倏然抬头,望着裘图在红叶雨中徐步而行的背影,扬声唤道:“落雨了,师侄不如等雨歇再行?” 裘图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摇头,身影转瞬没于枫径深处。 李莫愁行踪飘忽,他裘某人并非急于报仇雪恨。 此番意在重振铁掌声威,收拢可用之力,为日后修行积攒资粮。 行走江湖,恩威并施,颜面便是立足之本。 李莫愁若敢现身,便是他立威祭旗之物,定要叫天下群雄知晓他裘某人虎须不可撩。 那何家庄的产业,恰是现成阶梯。 何老拳师凭何家拳在寻常武人间颇具声名,于嘉兴城内设馆授徒。 弟子学成若无出路,便安排进其名下的何记镖局押镖。 只是这镖局规模不大,仅活跃于嘉兴周边。 此外,何家此前还掌控运河段两处码头,一支小船队。 自何家遭逢大难,已三月有余。 闻听拳馆门庭冷落,更接连收到数封挑战帖,面临其他武馆上门踢馆之危。 运河码头则早已被水蛟帮强行霸占,船队停摆。 镖局虽暂时无事,但失了靠山与人脉,生意一落千丈,如今人心惶惶,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何家原本的药材生意和那家名为杏花春雨阁的医馆,也受牵连。 医馆因众人惧怕李莫愁迁怒,门可罗雀。 这些琐碎难题,在裘图眼中不过尔尔。 药材生意正合他所需,至于那医馆……里面有个人,倒让他略感兴趣。 他如今,正缺几条得力的走狗。 嘉兴城内。 长巷浸于绵密雨帘,青石板路润泽如油,两旁瓦檐雨珠成串滴落,敲击阶石,空灵作响。 巷中,悬着一块古旧匾额——杏花春雨阁。 医馆内,药香混着湿冷空气,氤氲出草木与岁月交织的沉郁气息。 一楼略显空旷,临街的支摘窗半掩,滤入天光与水汽,光线昏蒙,隐约照见靠墙而立的一排乌沉中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签纸,字迹斑驳。 两名学徒正各自忙碌。 一人正仔细检视药柜药材,不时挑拣。 另一人则提着精巧药秤,小心称药入包。 二楼,气氛更为沉滞。 一秃顶老者裹厚旧棉袄,蜷缩吱呀摇椅中。 独眼半阖,浑浊无光,手执破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小火炉门,炉上药铫咕嘟冒气。 最骇人是其秃头:顶中如遭线分,左半尚有灰白稀疏发茬,右半则寸草不生,唯暗红发亮死皮紧贴头骨,勾勒嶙峋轮廓,状甚狰狞。 一道斜长刀疤自额角过瞎眼,没于腮边,更添戾气。 寒风钻窗隙而入,带着初冬刺骨寒意。 老者沉沉一叹,将厚袄裹紧几分。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低沉凝练之声倏起,清晰回响小阁,似在身侧,却不见踪。 “彭长老能够放下昔日恩怨,隐姓埋名于这市井医坊,悬壶济世。” “此等胸怀气度,裘某……亦是佩服。” 彭长老如遭电击,猛地从摇椅上弹起。 仅存的独眼中瞬间爆射出鹰隼般的阴鸷寒光,如刀锋般扫过阁楼的每一个角落。 如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嗓音,带着压抑的惊怒与警惕道: “是哪路江湖朋友大驾光临?” “这般藏头露尾,莫非是来寻老头子我……开心的?!” 第54章 余命反派 强收走狗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在阁内回荡,层层叠叠,震得人耳鼓发闷,“彭长老说笑了。” 语气忽地转冷,“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裘某专程来寻你开心?” 彭长老立在原地,暗中提气戒备,沉声道: “阁下如此辱没于我,可是有甚深仇大怨?” “纵使彭某今已残躯败体,却尚有几分保命手段,更有人脉未绝。” “阁下还请掂量三分。” 腹语声再次响起,充满讥诮道:“掂量?” “你真当自己还是当年的净衣派八袋大长老不成?” 话音方落,但听得“砰砰砰砰——!”连声响起。 二楼窗户接连自行洞开,寒风裹着湿气呼啸卷入。 彭长老倏然转头扫视四周,却只见窗扇晃动,不见人影。 “嗖——”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彭长老只觉一缕劲风擦着鼻尖掠过,下意识伸手一抹,定睛细看,掌心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痕。 转头望去,独目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药炉已被洞穿一个拇指大的窟窿,里面汤药正汩汩流出。 不远处案几上,一枚乌木佛珠深深嵌入了木头里。 这就是说,来人于暗处射出一枚佛珠,不仅精准擦破了他鼻尖的皮,更洞穿了药炉。 方才自己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般看来,对方若真要取自己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但听得腹语声低沉回鸣道:“江湖中人,仰仗的当是自身武功,彭长老这般多年还不醒悟?” 话音未落,里屋传来清晰的沏茶注水声。 彭长老立时猛然转身望向里屋,但见雕花屏风后隐隐映出一道端坐的人形轮廓。 当即谨慎迈步上前,停在屏风前,却不敢再进。 江湖多是凶穷极恶之徒,有些人更是血债累累,一旦见了真面目,往往便要杀人灭口。 来人武功深不可测,远超自己,彭长老不得不万分小心。 但听得屏风后的声音悠悠传出道: “难怪净衣派一直斗不过污衣派,光想着权谋人脉,一到关键时候便被摧枯拉朽。” “当年君山大会,眼看帮主之位触手可及,竟被一黄毛丫头夺了去,好生丢脸。” 这黄毛丫头一词入耳,彭长老心下反倒一松。 今日来客绝非污衣派一伙,否则断不会如此称呼如今的黄蓉。 当下沉声道:“阁下此番究竟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彭某最喜结交江湖高手,若有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是要些滋补大药,还是金银财帛?” 但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低笑,“好说——裘某要你为我卖命。” “卖命?”彭长老一怔,未料对方竟是要收服自己,他一个行将就木的残废老头子还有何价值? 旋即沉声应道:“彭某这条命,如今可不如何金贵了。” “进来说话。”腹语声起,屋内骤然涌起一股灼热气流,同时“砰砰砰砰——”声响,洞开的窗户又齐齐自行闭合。 见此情景,彭长老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绕过屏风。 只见一黑缎覆面的长发男子端坐椅上,左手缓缓捻转着一串乌木佛珠,右手端着茶杯轻吹。 “你竟是个瞎子?”彭长老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彭长老心中便是一沉。 想到对方一个瞎子,竟能如目视物,凭那神鬼莫测的身法来去无踪,令他这等老江湖也发现不了踪迹,实乃江湖奇事。 心中非但不敢小觑,反倒生出几分佩服。 毕竟自己失了一只眼便一蹶不振多年,此人相貌年轻却双目失明,竟能练就如此本事,心智坚韧远胜于己。 当下由衷接口道:“佩服。” 见裘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彭长老赶忙解释道:“彭某绝无讥讽之意!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莫非初出江湖?不知师承为何?” “铁掌帮当任帮主。”裘图腹语一字一顿,“裘——笑——痴。” 彭长老见对方口唇不动竟能发声,心中忌惮与佩服又增几分。 精通腹语之术者江湖罕见,他亦只是耳闻,从未亲见。 但随即,彭长老眉头微皱,上下打量裘图道: “铁掌帮?不是早已灰飞烟灭多年了?” 裘图轻啜一口热茶,嘴角噙着一丝浅笑道:“死灰亦可复燃。” “有裘某在,铁掌帮便在。” 彭长老颔首盛赞道:“有气魄!” 旋即目露思量,“笑字辈……” “未曾想今日彭某竟得见裘家第三代传人。” “了不得,了不得!” “话说当年彭某也与裘老帮主有过几面之缘,其掌法刚猛尤胜丐帮降龙十八掌,轻功水上漂更是世所罕见。” “轻功今日彭某是见到了,果然名不虚传。”彭长老目光落在裘图莹白如玉的手上,怎么看也不似习武之人,试探问道: “不知那铁掌神功,阁下练成了几分火候?” 裘图耸肩一笑,摇了摇头,腹语低沉道:“不必试探了。” “今日你要若想活命,便跪下认主吧。” 此话一出,彭长老脸色瞬间阴沉如铁,闭口不语,双拳在袖中暗自攥紧,心念电转,思忖脱身之策。 窗外细雨无声飘落,细密雨丝打在瓦檐上,发出沙沙轻响。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汤药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焦糊。 空气因方才的热浪而显得粘稠滞涩,与窗缝透入的湿冷寒意交织缠绕,令人呼吸不畅,更添几分沉闷压抑。 但见裘图捻转着手中茶杯,悠悠道:“人呐,落魄时方才看清身边人是何种面目。” “想必这些年,彭长老也尝够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说话间,一股极阳内力灌注茶杯,杯中茶水倏然沸腾翻滚,冒出浓郁白烟,“跟着裘某,不白跟。” 彭长老目光死死锁住那冒着滚滚白烟的茶杯,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强自镇定道: “哦?不知阁下有何值得彭某追随之处?” 但见裘图脸上浮现淡然笑意,将茶杯轻轻放下,腹语温润却字字清晰道:“作威作福,报仇雪恨,绝世武功,够不够?” 言毕,脸上笑意骤然炽盛。 轰—— 一股恐怖气机自裘图周身轰然迸发! 刹那间,彭长老只觉如置身山崩海啸之中,滚滚热浪挟着沛然莫御的气机扑面而来,令他窒息欲绝。 “够不够!”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彭长老顿时眼前发黑,金星乱冒,双膝一软,毫不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令人窒息的热浪与恐怖气机倏然消失无踪。 “够……够够……”彭长老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如捣蒜泥般连连点头。 但见裘图身形向后一靠,左手佛珠轻转,右手指在茶案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笃……” 彭长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敢出声,亦不知对方意欲何为。 方才那如雷炸喝,分明是极其高明的音功,震得他耳膜刺痛欲裂。 再加之那澎湃炙热的气浪,显见对方修炼了某种惊世骇俗的内功,且造诣已臻化境。 这等骇人气息,便是当年洪七公在丐帮大会上怒斥大宋朝贡金国时所散发的气机,与之相比,似也稍逊半筹。 仅此短暂交锋,彭长老已不自觉地将裘图放在了与五绝同等的高度,由不得他不服软。 忽地,裘图敲击手指一顿,腹语低沉道: “以形为钥,洞开天人之径。” “存气作锋,斩落日月之衡。” ..... 第55章 神功蛊惑 巧诱人质 玄妙口诀自腹语发出,在弥漫着药香与湿冷空气的阁楼内回荡,字字清晰,直扣心弦。 彭长老独目圆睁,听得如痴如醉,枯瘦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袖口,越捻越紧。 然而口诀方至紧要关节处,却戛然而止。 阁中霎时一静,只听得窗外细雨敲檐,沙沙作响。 彭长老心头如百爪挠抓,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深深一叹,声音带着几分惊疑与试探道: “这……究竟是哪一派的剑法?竟这般剑走偏锋,狠辣强绝,杀气之盛,闻所未闻。” 但见裘图缓缓起身,左手捻动乌木佛珠,在狭小阁楼中踱起步来,步履沉实。 腹语温润,却字字如锤道:“此乃辟邪剑法,货真价实的魔道绝学。” 话音未落,裘图脚步一顿,忽地侧身俯近彭长老。 伸出莹白如玉的拇指与食指,在其眼前虚虚一捻,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道: “只需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便可脱胎换骨,速成高手。” 随即直起身,继续踱步,语气笃定而诱惑道:“以彭长老你的根基,潜心修习数年,江湖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说着微一侧首,黑缎覆面,却似有目光穿透布帛,落在彭长老身上,“不敢说立时能与那郭靖争雄,但若想从他掌下从容脱身,绝非难事。” “至于那黄蓉……一介女流之辈,哼……不过尔尔。” 听到从容脱身四字时,彭长老便已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那只独眼中的渴望再难掩饰,几乎燃起火光。 郭靖武功之高,江湖尽知。 十余年前便能与黄药师和洪七公对招三百不落下风。 虽是点到为止,令人不知高下。 但十余年过去,郭靖正值壮年巅峰,江湖中人皆心知肚明,其一身武艺定然已超过当年五绝。 自个儿若一身武功能达到从其掌下脱身的程度,几近与昔日五绝比肩。 “此外,此功之妙,尚不止于此。”裘图再次停步,背对彭长老,双臂缓缓抬起,如托举无形之物,腹语低沉诱人道: “若能修至圆满,便能求得那天人化生,万物滋长之妙境。” “咚、咚、咚!” 彭长老再难自抑,额头重重磕在冷硬地板上,激动道: “帮主!彭……彭某拜见帮主!” “此生此世,愿为帮主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有二心,死无葬身之地。” “诶——”裘图抬手,轻轻一摆,“说什么二心不二心的,裘某素来不在乎。” 旋即转身负手,佛珠在指间轻转,踱步道:“裘某寻你,正是看中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即便心怀异念,也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害,而非凭着一腔热血,高喊些仁义道德便来给裘某上眼药。” 说着,听得彭长老气息微顿,当即停下脚步,“心中有惑,直言便是。” “裘某麾下,不讲那些弯弯绕绕的所谓人情世故。” 彭长老抬起头,脸上堆起小心谨慎的赔笑,独眼紧盯着裘图覆面的黑缎道:“帮主明鉴……” “小的斗胆一问,修习此等神功,不知……需付出何等代价?”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是……性情变得暴戾乖张?还是……需忍受日夜煎熬之苦楚?” “小的……也好心中有谱,早作准备。” 闻言,裘图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诡秘弧度。 坐回椅中,上身微倾,靠近彭长老,腹语如幽谷回响,低沉而清晰地吐出八个字。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彭长老面色骤然一僵,身体瞬间绷紧。 然而,仅仅刹那之后,他绷紧的身体便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独眼中甚至掠过一丝原来如此的释然。 不过是二两无用之物,他这把年纪,早已看淡。 能换来纵横江湖的神功,这笔买卖,太值了! “诶?”裘图却忽然眉头一皱,直起身来,右手轻抚下颚,像是想起了什么疏漏,腹语中带着一丝懊恼道: “裘某倒是忘了,彭长老似无家眷子嗣?” “若如此,练这武功,岂不断了香火,徒留遗憾?” 说罢,摇了摇头,左手盘转佛珠的速度骤然加快,腹语喃喃,仿佛在重新思量道: “是裘某思虑不周了。” “罢了,还是另择一门循序渐进,修身养性的功法予你吧。” “慢是慢些,弱是弱些,但稳妥无虞。” “你这把年纪,裘某也不指望你去与高手争锋。” “不不不!”彭长老急得双手连摇,如失至宝道: “帮主雨露均恩,彭某岂敢挑肥拣瘦,不识抬举?” “就这个!就要这个!” 裘图面显难色,缓缓摇头道:“圣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裘某虽非善类,却也不愿强人所难,委屈了自家人。” “不委屈!绝对不委屈!”彭长老急急摇头否认,随即双手抱拳,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且坦诚道: “实不相瞒帮主,彭某早年……也曾妻妾成群。” “这把年纪,自是早有后人开枝散叶,家族也算兴旺,并无遗憾。” “只是……”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道: “毕竟彭某自小踏足江湖,仇家遍地,丐帮内部更是倾轧不断。” “为保血脉平安,彭某一直……隐忍不发,未敢让他们显露于人前。” “哦——?”裘图嘴角盛起笑意,手指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身旁茶案,发出笃笃轻响。 腹语徒然温和关切道:“那正好,速速将他们接来。” “人多,才热闹。” “如今有裘某在此坐镇,你大可安心,不必再与至亲骨肉天各一方,饱受分离思念之苦。” 彭长老闻言,独眼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错愕。 但随即,还是重重低头,抱拳沉声道:“谢帮主体恤!” “哈哈哈……”裘图那低沉的笑声在阁楼内回荡,伸手指着彭长老,语气带着几分激赏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不怕天!” “似你这般人物,裘某当真喜欢得紧,用得顺手。” 笑声一收,裘图双手一撑扶手霍然起身,腹语声陡然变得洪亮而威严道: “裘某与那遭难的何家,尚有亲缘牵绊。” 说罢,竖起三根手指,“予你三日时限,将何家昔日散落的产业尽数收拢归整。” “事成之后,来何家见我。” “届时,《辟邪剑谱》全本,自当亲授于你。” 话落,不待彭长老应和。 猛地俯身,瞬间拉近与跪地彭长老的距离,二人几乎贴面。 但见裘图缓缓扭动脖颈,腹语低沉如雷,化丝入耳。 “若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办不明白……” “那可莫怪裘某心狠,你便自行亡命去吧,或尚有一线生机。” 话落,窗外骤然闪过一道电光,将裘图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一瞬,那黑缎之下的轮廓更显森然。 彭长老心头一凛,俯首急声道:“属下定不负帮主所望!” “轰隆隆——” 雷声随之大作,滚过天际,震得阁楼窗棂嗡嗡作响。 待雷声余韵散去,阁中陷入一片死寂。 彭长老伏地数息,未再听得任何声响,亦感觉不到丝毫气息。 方才小心翼翼抬起眼,却见身前竟已空无一物。 急忙转头四顾,只见东侧那扇窗户不知何时已被推开半扇,窗外雨势渐猛,冷风挟着湿气卷入。 而裘图,早已人影杳然。 第56章 何家庄园 寻得外甥 南湖畔,大雨滂沱。 水雾氤氲间,远树一片朦胧,唯闻雨打屋檐声急,雨水顺着青瓦坠入河中,漾开圈圈涟漪。 何家庄便静伏于雨幕深处。 白墙黛瓦,屋舍连绵,这本是能容百余口的热闹大院,如今却不见炊火,不闻人声。 灭门惨案过去未久,庄子似被抽去魂魄,梁间无燕,院角生苔,连雨声穿过空廊的回响,都透出死寂。 尤其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色如凝血,宛如墓穴封石。 门上赫然印着五个血色手印,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动手前惯留的标记。 五个手印则意为五日后上门,为的便是让何家人在最后的日子里饱尝恐惧。 路人行经此地,无不色变,或低头急走,或绕道远避,生怕沾染不祥。 即便偶有流民泼皮窥见园空,慑于李莫愁的凶名,也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以致惨案三月有余,这庄院仍空旷如墓,无人惊扰此间死寂。 “轰隆——” 墨云翻涌,一道电光裂空,惊雷炸响,震得老树乱颤,雨点如鼓,天地混沌。 “吱呀——” 雷雨交加中,那两扇印着血手印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涩响,被人从外推开。 裘图头戴黑绸斗笠,立于雨中,指尖捻动乌木佛珠,负手迈过门槛。 “喂!那后生,别进去,免得惹上江湖祸事!”对街檐下避雨的过路人大声提醒。 裘图恍若未闻,身影已没入影壁之后,穿行于空庭廊庑之间。 庄内亭台俱全,规模不小,而今唯有雨水冲刷青石,却冲不散砖缝木纹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尽管尸体早已被官府或好心人收殓,但裘图嗅觉敏锐非人,哪怕时隔三月,也在片刻后便已辨出,若何家人皆死于此,该是四十七人。 其实何家本族不多,枉死者多是仆役、护院、厨娘等无辜之人。 裘图闲庭信步穿过一道道圆拱门,一进进院落,最终在一处较为宽敞的厅堂前驻足,微微颔首,似是对此地颇为满意。 此地虽不算宏伟广阔,但亭台俱全,屋舍完好,作为他暂时栖身、收拢势力的据点,已是绰绰有余。 待安顿好外甥,慑服周边势力,过几月便去陆家庄,以逸待劳,毙了李莫愁,既为姐姐一家报仇,也可扬名立万。 他裘某人最不怕的,就是所谓的魔头。 之后便可前往绝情谷,救他那位被囚禁的姑婆——铁掌莲花裘千尺。 待人手资材积攒充裕,再前往湘西,于昔日五指峰上重建铁掌帮。 而那五指峰属衡山一脉,正好将重建未久的衡山派一并扫平,灭个干干净净。 思绪既定,裘图推开一间看似整洁的卧房,一股婴儿乳香淡淡飘来。 窗外,雨势愈发猛烈,如同天河倒泻,庭院中的小池塘水面上,溅起无数纷乱跳跃的水花。 城南郊外。 一间看似普通的农家小院,院中矗立着一座木制两层阁楼。 阁楼前院落平整开阔,约有二十余丈见方,四周以简单栅栏相绕。 院落中栽种着些寻常花木,虽无奇珍,却也佳木茏葱,翠色欲滴,显见主人家生活虽不富贵,倒也殷实安稳。 天色晦暗,乌云压顶,大雨如注,檐下水帘密挂。 一楼屋内,传来敲打之声,只见一名腰膀粗壮,面色黝黑的汉子,正俯身于一条长凳前,卖力地打磨着一件未完成的木器,看模样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 他身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同样生得浓眉大眼,神情憨厚,正认真地帮着父亲打下手,递送工具。 檐下,一不足周岁的男婴穿着枣红袄子,正蹒跚学步。 一妇人年约三十,发髻盘起,手端碗勺,蹲在婴孩面前,眼含慈爱,轻声道: “求儿乖,来,吃米油咯。” 勺递至唇边,婴孩咂嘴挥臂,甚是欢喜。 妇人莞尔开笑,柔声道:“瞧把你乐的,慢些吃,不着急。” 对此妇一家而言,此子虽非亲生,但在这年月,男婴何等金贵。 何况丈夫说过,此子乃落难凤凰,将来或许还能靠他享福。 “轰隆!” 震耳雷声炸响。 男婴被吓得浑身一颤,小嘴一瘪,晶莹的泪珠瞬间涌出眼眶,放声大哭起来。 妇人赶忙将碗勺放在一旁地上,伸手将男婴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背,连声哄道: “乖哦,求儿不哭不哭,娘在呢,娘在这儿呢。” “咱们不怕打雷哦,不怕……” 婴孩小手紧抓妇人衣领,头埋胸口,啼哭不止。 倏然,电光再闪,如利剑破空。 妇人急掩婴孩双耳。 “轰隆隆——!” 雷声更烈,似要撕天。 妇人眉头紧皱,面色不虞望向乌沉天色。 忽然,妇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只见那粗壮的树干枝桠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黑绸斗笠,身形挺拔,双手背负于后,任凭风吹雨打,身形稳如磐石。 “孩……孩他爹……”妇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把将婴儿更紧地搂在怀中,踉跄着向后倒退,“有……有人……” 话音未落,斗笠男子身形一动,如流影掠空,数丈之距,瞬息便至,悄无声息落于檐下一角,宛如鬼魅。 妇人怀抱婴孩,顿时骇得跌坐于地。 “谁?!”汉子闻声出屋,一见来人,神色顿紧。 细看之下,更是暗惊不已。 这般大雨,此人周身竟无半点湿痕。 遭了遭了,定然是江湖中人前来寻仇的。 他心下冰凉,强稳声线,“你是何人?来此有何贵干?可是要打制木器?” 其身后少年探头一看,悄摸回屋取了两柄柴刀,将一柄塞入汉子手中。 父子二人紧刀而立,如临大敌。 却听一阵温润沉闷之音幽幽入耳。 “不必惊慌,裘某并非前来寻仇的江湖人士。” 话音微顿,继而道:“乃是来寻亲的。” 几人暗忖或是何家亲戚,却不敢直言,唯恐泄露婴儿来历,招来大祸。 只见汉子挡在妻儿身前,故作不知,沉声道:“这位兄弟,我等不知是哪门子亲戚?” “且你遮着脸,咱更是瞧不出。” “轰隆!” 雷声又作,似欲将这压抑的氛围震开。 但见裘图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晃了晃道:“尔等可认得此物?” 汉子眯眼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了摇头。 然而,他身后的妇人却蓦地睁大了眼睛,失声低呼道:“这……这是少奶奶的玉佩!我见过的。” “闭嘴!蠢婆娘!”汉子猛地回头,厉声叱喝,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裘图闻言,发出一声轻笑,手腕一翻,将玉佩收回怀中。 负手于后,徐步向前,看似缓慢,却几步便拉近了距离。 那温润腹语声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道: “不错,生性谨慎,反应机敏,只做个寻常木匠,确是有些可惜了。” “在下,裘笑痴。” 汉子见其无动手之意,心神稍松,与妇人对视一眼。 只见妇人脸上惊惧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确认后的惊喜,她朝着汉子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 “姓裘……没错,是跟少奶奶一个姓,是舅爷家的人。” 听到妇人确认,汉子一家这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纷纷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汉子连忙将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扔到地上,双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弯腰赔笑道: “原来是裘……裘爷!您这是……来接小少爷的?” 但听裘图腹语温醇道:“尔等于此等险恶境况下,救下裘某外甥性命,更不顾自身安危,庇护他多时。” “方才裘某在暗处亦听了片刻,你二人待他确实宽厚,并未因非亲生而有半分苛待。” “不错,不错。” 说着,裘图刚好走到汉子身前,伸出手在其肩膀拍了拍道:“放心,你们的富贵,到了。” 随即,转向那怀抱婴儿的妇人,伸出双手,腹语声刻意放得更加柔和道:“来,让舅舅抱一下。” 妇人将怀中仍在抽噎的男婴,递向裘图。 裘图怀抱婴儿,手指温柔地在孩子嫩滑的胎发上抚过,温和道: “何应求.....当初探听到这名字时,裘某便心知姐姐一直念着娘家啊。” 男婴扭动了两下,然后张开小嘴,在裘图肩膀上吮吸了起来。 裘图斗笠下的嘴角微微一勾,腹语温和道:“倒是乖巧,不认生。” 一旁的夫妇二人见状,连忙挤出更加殷勤的笑容。 汉子连声附和道:“血浓于水,血浓于水啊!” “求儿虽然年幼,但骨肉亲情是天性,自然亲近舅爷您!” 妇人也赔笑道:“是啊是啊,小少爷平日虽也黏我,却从没像在舅爷怀里这般安稳过。” 裘图略一颔首,吩咐道:“去收拾一下细软,随裘某前往何家庄居住。” “此后,你一家便跟在裘某身边,好生照顾求儿。” “尔等大可放心,有裘某在,那李莫愁若敢再来,正好取了她项上人头,祭奠何家四十七口冤魂。” 那妇人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怯懦和犹豫,小声道:“裘爷,那何家庄,刚……刚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住过去,会不会阴气太重,有点……不吉利?” 阴气重? 他裘某人手下冤魂无数,也没见哪个鬼上过门。 活着的时候尚且不是他对手,难道死了,反而能掀起风浪不成? 裘图抬手挥了挥,语气不容置疑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速去准备。” 第57章 坐镇何庄 安定人心 三日后。 晨光破晓,薄雾如纱,轻笼着水汽氤氲的嘉兴城。 运河如温顺玉带,舟楫初动,划开平静水面;街市渐醒,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微凉空气中。 霜色未褪的石桥上,已有早起行人稀疏来往;码头岸边,隐约传来力夫低沉号子声。 嘉兴府的一日,便在这人间烟火与水色清晓交织中,悄然开启。 “唳——!” 一声清越雕鸣忽划破长空,只见一道矫健雕影于低空盘旋,羽翼掠过薄雾,久久回荡。 何家庄后院深处,池面水汽蒸腾,流烟弥漫。 几茎枯荷梗斜插水中,随微波轻轻摇曳,浮沉不定。 原张姓木匠,如今身着簇新蓝绸锦袍,已显出几分管事气度。 但见他快步走到池边,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水雾,躬下身,小心提高声音唤道:“裘爷。” “下头的人都到齐了,正在庄外候着给您拜早请安。” “还有……还有好大一帮人,拖家带口的,阵仗不小。” 他稍顿,又请示道:“您看,是不是该放炮开门,迎他们进来了?” “嗯——” 一声沉闷如雷的回应自烟雾缭绕的池心传来,伴随“噗噗”水珠跃动之声。 “让他们进前院稍候。” “往后庄内庶务由你掌管,不必事事问询。” 那腹语声透过水雾,清晰而沉稳。 “好勒!明白了!”张管事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数息之后,池心烟雾翻涌,裘图身影缓缓自水中浮现。 双足踏于微澜水波之上,如履平地,周身蒸腾的白汽滚滚荡荡,恍若一柱人形香火。 虽然这蛇行易筋已臻圆满之境,再难寸进。 但却能借这水下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水压,以七伤锻脏法更有效锤炼五脏六腑,增强体魄。 在离开笑傲世界前,裘图所负铁锡碑重量已达六百斤。 负重修行可加速铁掌神功进境,如今虽已至玉砂掌之境,但持续打熬,仍能使玉砂掌效果自双臂向周身蔓延。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覆盖全身。 届时,裘图便堪称真正的铜皮铁骨,横练绝世。 当然,此仅为铁掌神功秘笈所载理论推演。 玉砂掌越是向全身蔓延,进境便越迟缓,真要覆盖全身,不知何年何月。 更关键的是,负重需达临界阈值方能生效,故只可增,不可减。 一旦减轻,便再无半分助益。 裘图在少林寺以七伤锻脏法锤炼脏腑,气力已不知增长多少。 而铁锡碑需紧贴关节,不影响行动,超六百斤之重,已不宜再用铁砂填充,否则太过臃肿。 此世常见替代金属,唯金银铜三样,六百斤便是近万两。 可见裘图仅一件负重衣物,便需消耗巨资。 眼下何家百废待兴,家底微薄,勉强只能打造铜锡碑衣,一件耗银百余两,尚可承受。 然若日后更换银制……便需倾注更多财力。 “噼里啪啦——!” 前院方向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随即人声鼎沸,喧哗远远传来,显是来了不少人。 “唳——!” 天空那盘旋雕影再发一声清越长鸣。 裘图迈步踏波,衣袍浓烟滚滚,迅速蒸腾,径直穿过弥漫池面水烟,向前院行去。 真就是神雕侠侣的世界,南方都有雕鸣。 莫非是象征着蒙古人要得天下? 不过裘图对此并未深究,这只雕鸣声洪亮清越,与宋蒙边境遭遇郭靖所养大雕的雄浑之音不同。 只要非郭靖等人亲至,便无大碍。 前院开阔空地,早已聚集形形色色人马,略显杂乱,尚未成序。 几名短打镖师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眼神不时扫视四周,带着警惕与探询。 一群漕工打扮的汉子,粗布衣衫沾着水渍,袖口高挽,露出结实胳膊,大多沉默而立,脸上带几分茫然与敬畏。 几位拳师模样的壮汉带着徒弟,徒弟好奇张望,拳师努力挺直腰杆,眼中却难掩局促。 几个身着干净布袍、作学徒或大夫打扮之人,较为安静,目光在庄内建筑与人群间游移。 另有一大家子人聚于西侧半院,行李车马堆放,庄外更有诸多脚夫推板车等候。 一妇人怀中娃娃似被鞭炮与人群惊到,正咧嘴啼哭,妇人焦急拍哄,额角见汗。 正厅台阶上,端放一把厚重紫檀太师椅。 彭长老一身深色劲装,气息沉凝,背负双手,垂目侍立在椅侧,仅存的独眼半阖着,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踏、踏、踏……” 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彭长老独眼骤睁,精光一闪,猛地挺直腰板,提声高喝道:“肃静!” 声若洪钟,蕴含内力,瞬间压下院中嘈杂。 闹哄哄人群顿时一静,目光齐投向脚步声来处。 但见一身形魁伟的蒙眼少年负手行来,气度凝渊。 彭长老迅速转身,朝裘图躬身抱拳,姿态恭谨无比道: “属下恭迎帮主!” 院中的彭家家眷,立刻有样学样,齐刷刷躬身行礼道:“恭迎帮主!” 剩下那些何家旧部、各产业人手,面面相觑,神色茫然。 但见彭长老如此恭敬,又看来人气势不凡,迟疑片刻,也纷纷抱拳,参差道:“见过帮主!” 裘图手捻乌木佛珠,步至太师椅前,面覆黑布,朝众人微颔首。 随即撩袍落座,立显虎踞龙盘之姿。 此刻,张管事领着抱着何应求的奶娘,快步来到裘图身侧。 但见张管事微微哈腰,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道:“裘爷。” “往后皆是一家人,无须过多虚礼。”裘图腹语传出,平淡无波。 抬手一招,奶娘会意,小心将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少爷何应求递入裘图臂弯。 但见裘图稳抱小外甥,一手轻拍婴孩背部,腹语声悠悠响起,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张管事。” “属下在!”张管事连忙应声。 “你且去为彭长老及其家眷妥善安排居所。” “即刻多招些伶俐丫鬟、勤快仆役、手艺好的厨子进庄,一应用度,不得短缺。” “是!裘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张管事躬身领命,转身客气引彭家老小离去。 待他们走远,裘图抱着何应求,伸指轻点怀中安然吮指的婴孩,腹语声陡然拔高,如沉钟回荡庭院。 “尔等之中,可有人识得他是谁?” 人群中,那些为何家效力多年的老伙计、老镖师、老拳师,纷纷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后,面露惊喜道: “哎呀!是何小少爷,是何小少爷啊!” “老天开眼,幸得何家香火未断。” “小少爷大难不死,真是必有后福啊!” “少东家!是少东家!” …… 裘图微微颔首,手掌有节奏地轻拍着外甥的小屁股,腹语声平稳温和道: “诸位多年来依附何家,赖何家提供生计庇护。” “如今何家不幸,遭此大难。” “裘某身为应求亲舅,岂能坐视不管?” 声音一顿,腹语陡然变得洪亮威严,字字如金铁交鸣。 “在下裘笑痴,铁掌帮当代帮主。” “自今日起,便由裘某暂掌何家庄基业,待应求成人后,自当完璧归赵!” “彭长老。”裘图伸手一指侍立一旁的彭长老,“乃我铁掌帮现任长老。” “往后何家对外一应事务,皆由其代为打理。” 彭长老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裘图再次躬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道:“属下谨遵帮主之令!” 裘图微微颔首,挥了挥手道:“今日照面,诸位已知裘某与彭长老便是。” “且都散了吧,各归其位。” 此番露面,只为安定人心,让下面的人知晓如今谁是主子。 与这些底层人等,自无须多费唇舌。 众人闻言,纷纷行礼告退,前院很快空寂,只余鞭炮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 待众人离去,裘图方才缓缓起身,将怀中吮吸手指的小外甥轻柔递还给恭候在旁的奶娘。 旋即双手负于身后,捻动佛珠,朝着庄内幽深之处迈步而去。 “彭长老。”腹语声传来,“且随裘某来。” 第58章 辟邪剑谱 恒山秘药 庄园深处池塘。 池水活泛,底部暗通运河,碧波微漾,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心矗立一座三层阁楼,一条曲曲折折的水廊将其与岸边相连。 阁楼飞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坐隐斋”三个遒劲大字。 “铛——铛、铛、铛铛铛.....” 悠扬琴音自阁楼三层飘出,涤荡着水汽氤氲的空气,时缓时急,似流水潺潺,又似松涛阵阵。 彭长老垂手立在紫檀木屏风前,闭着独目,头颅随着琴韵的抑扬顿挫微微晃动,脸上刻意摆出一副沉醉之色。 待到一串颤音收尾,琴声戛然而止。 他立刻睁开眼,上前一步,朝着屏风后深施一礼,竖起大拇指,语气由衷道:“雅!” “当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之韵。” “属下虽不通音律,但帮主琴艺超凡,便是属下这等粗人,也听得出神,如饮醇醪,沉醉其中,实乃妙不可言!” “哦——?”屏风后,裘图那独特的腹语声带着一丝玩味,“彭长老竟也懂欣赏丝竹雅乐?” 但见彭长老面色一肃,恭敬道:“不敢言懂,属下可谓从未研习此道。” “然帮主琴音境界高绝,直指人心,便是彭某这等粗鄙武夫,亦能感同身受,不觉心旌摇曳,实乃神乎其技!” “哈哈哈......”屏风后的人影轮廓悠然起身,发出一阵低沉笑声。 彭长老见状,连忙躬身趋步,隔着屏风亦步亦趋地伴行。 只见裘图负手踱出屏风,伸手指了指彭长老,腹语中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告诫道: “你呀你,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此等习性,得改上一改。” “也就昔日丐帮那些目不识丁之辈,或许吃你这套。” “如今在裘某麾下,你需时时自重身份,持几分风仪气度。” “莫要让他人看了,只道我铁掌帮长老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酒囊饭袋。”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临窗的黄花梨书案前。 轩窗半开,带着水汽的清风吹入,拂动案上宣纸一角。 彭长老不敢怠慢,忙上前一步,熟练地将雪白宣纸展平铺好。 又挽起袖子,拿起半截松烟墨锭,在端砚中沉稳地研磨起来,墨香悄然弥散。 但见裘图双手拢于袖中,静立窗前,任由微风拂过覆面的黑缎,腹语声平稳如深潭道:“须知——上行下效。” “你位在长老,便是下头众人的标杆,哪怕你心中原本是,面上也须得不是。” 彭长老研墨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脸上那刻意堆起的谄媚之色瞬间褪去,眉宇间显出思索之态。 随之缓缓放下墨锭,对着裘图郑重一揖,沉声道:“帮主金玉良言,彭某谨记于心,必当深省改过!” “彭长老素来是个聪明人,只是……少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绝之气。”裘图微微颔首,摊开莹白如玉的手掌。 彭长老立刻双手捧起一支紫竹狼毫,恭敬地递至其手中,垂首沉声道:“惭愧。” “不过这人嘛——”裘图接过笔,一边在墨池中饱蘸浓墨,一边腹语道:“自是要为己着想。” “裘某本还以为,将你家眷尽数迁来庄内,便能更好掌控,捏住你的软肋……” 说话间,已提笔悬于宣纸上方,狼毫尖端墨珠欲滴。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腹语声带着洞悉世情的冷漠道:“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 “你这等人,血脉亲情,何曾真放在心上?” 说罢,笔锋已落于宣纸,行云流水般游走起来。 赫然是誉写那辟邪剑谱的口诀心法以及招式图录、内力运转路线。 “都舍得将家眷迁来了,却还留着那无用之物,不早点割了,以表决心?” 笔走龙蛇间,裘图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阁楼内回响,“莫不是怕裘某糊弄于你?” 彭长老独眼中精光一闪,连忙躬身,声音带着解释道:“帮主明鉴!属下绝无此心!” “实是……实是念及帮主交付的重任尚未完成。” “属下担忧阉割之后,元气大伤,行动不便,反会误了帮主大事,是以……是以暂留残躯。” “所谓忠心,最重坦诚。”裘图笔下不停,字迹铁画银钩,“裘某欣赏的,便是你这等谨慎为己之人。” “裘某虽非善男信女,却也从不利害自己人。” “自私自利之徒,在裘某麾下,反倒吃得开。”裘图话音一顿,笔锋稍重,“不怕你胃口大,能吃多少,就怕你牙口不好,咬不动人!” 彭长老面色不变,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他虽非善茬,却也从没在真正的魔头手下做过事,没想到竟是这般……直白痛快。 如今看来,倒是比起在丐帮时那些虚情假意、道貌岸然的嘴脸,反倒轻松许多。 笔锋在纸上游走勾勒,但听裘图续道:“这功夫阴寒入髓,切记需常服燥药调和,所谓寒冰深处隐微阳,便是此理。” “对了,你净衣派那边,应还有些旧部可用吧?” 彭长老立刻回道:“回帮主,嘉兴府及左近几府,净衣派的大小头目,十之七八曾出自属下麾下,多少还念几分香火情分。” “至于其余天南地北之地,也零星散布着一些旧识。” 裘图微微颔首道:“维持着联系。” “你若想从污衣派身上讨些旧债,裘某不会拦着你,且还会为你撑腰。” “至于郭靖黄蓉,以你的资质,想亲手报仇是没指望了。” “但裘某与其有着血海深仇,待功力再进,自会结果了他们。” 话落,笔下最后一字落成。 另一只手随手一拂,那张墨迹淋漓、价值连城的剑谱便飘向彭长老。 彭长老强抑住心头狂喜,双手如捧圣物般接住,眼中贪婪与决绝之色一闪而过。 随即单膝重重跪地,声音斩钉截铁,“谢帮主厚赐!” “属下定当勤修苦练!此生此世,誓死追随帮主,绝无二心!” 但见裘图一手负后,一手持笔悬空,凝立原地,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什么。 阁楼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水波轻拍廊柱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裘图才沉声一叹,腹语中带着些许无奈道:“我这本还有大把事务需要你去办。” “罢了,眼下庄内百废待兴,诸多繁杂事务还需你去操持。” “你麾下人手亦是捉襟见肘。” “且给你些时日,先去收拢些得力人手,将根基扎稳。” 说罢,再次提起狼毫,另取一张宣纸,笔走龙蛇,迅捷无比。 墨迹淋漓间,一张药方已然写成。 裘图将其递过,腹语沉凝道:你医术应已登堂入室。” “这是天香断续胶的方子,乃治疗外伤,生肌长肉的圣药。” “你这头皮缺了一块,狰狞骇人,有失体统。” “以此药敷之,当可促其生肌长肉,恢复几分旧观。” 未等彭长老细看,裘图已铺开第三张宣纸,运笔如飞。 片刻后,又一方子写成。 掷笔于砚,转身走向琴台,腹语声滚滚传来。 “这一方,名为白云熊胆丸,乃裘某独门秘药,专治内腑重伤,化解奇毒,更有吊命续气之神效。” 裘图在琴台前坐下,手指虚按琴弦,“想来,便是桃花岛那大名鼎鼎的九花玉露丸,也未必能稳胜此药一筹。” “你多配制几份,半数上交,余下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彭长老攥紧手中两张药方,他浸淫医道十余年,一眼便看出这两张方子配伍之精妙奇绝,药效之卓著,更难得的是所需药材并非绝世难寻。 心中震撼无以复加,独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带着颤抖道:“帮主……帮主当真是深不可测。” “光是这两张方子……其价值,何止万金!” 裘图端坐琴前,指尖轻抚琴弦,发出一声轻笑,腹语悠悠,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漠道: “价值万金?呵,此等乱世,黄白之物皆如浮云。” 说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旋握,捏出空气爆鸣声。 “唯有握在掌中的力量,刻在骨里的本事,方能护得自身周全,立于不败之地。” 毕竟,这两个方子,本也是他抢来的。 话音方落,裘图正欲弄弦的手指倏然一顿。 黑缎覆面的头颅微微一侧,鼻孔中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轻哼。 “嗯——?” 彭长老正沉浸于剑谱、药方带来的冲击,闻声猛地抬头,见裘图神色有异,独眼中露出疑惑道:“帮主?” 但见裘图抬手,做了个噤声止步的手势,腹语声瞬间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 “你且退下,好生研习剑谱药方。” “眼下有贵客登门,还是裘某亲自去会上一会。” 第59章 飞天蝙蝠 茶馆风闻 日上枝头,薄雾渐稀。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各色幌子迎风轻摆。 雕花木门朱漆鲜亮,茶肆里茶香袅袅,夹杂着说书唱曲与茶客呼喝之声。 布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药铺里百草香气扑面而来。 街巷间,小贩吆喝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少年穿梭于人群,算命先生席地摇扇,引得路人驻足。 行人中有华服贵人步履从容,有挑担货郎汗流浃背,亦有持扇文士风度翩翩。 远处钟楼巍峨,钟声悠悠,余音在嘉兴城上空回荡。 “芙儿,芙儿!” 街道上,面覆黑绸、手持铁杖的白发老者沉声喝道。 前方七八丈外,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闻言,连忙跑回他身侧。 那少女身着橘红袄衣,鲜艳夺目,正举着一串糖葫芦,眉眼弯弯道: “大公公,这糖葫芦真好吃!”说罢,狠狠咬下一颗山楂。 这行人正是刚从桃花岛出来的柯镇恶、郭芙及武敦儒、武修文四人。 只因黄药师不耐与女儿女婿长居,早已离岛云游。 而郭靖黄蓉两月前亦已离去,岛上只剩哑仆,甚是冷清。 柯镇恶拗不过三个孩子日日央求,这才答应带他们来嘉兴散心。 谁知刚至嘉兴,柯镇恶从故旧处得知噩耗。 韩小莹的徒弟何老拳师一家,竟遭赤练仙子李莫愁灭门。 但见柯镇恶面色凝重,手中铁杖重重一顿,青石板发出闷响,严肃道: “如今世道不靖,你三人莫要乱跑。” 武氏兄弟缩了缩脖子,显是对柯镇恶颇为敬畏。 郭芙却浑不在意,蹦跳着指向不远处人头攒动的茶馆。 “大公公,前面茶馆好热闹,我方才都听到说书人正讲何家庄被李莫愁灭门的事呢。” “说是四十几口人都……”她吐了吐舌头,“好生惨烈。” 柯镇恶闻言,长长一叹,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追忆与痛惜道: “唉……世道纷乱。” “当年那小子还在韩师妹门下学拳,自我等去大漠寻你爹后,便再未见过。” “没曾想……再闻音讯,竟是天人永隔,遭此无妄之灾,下场凄惨至此。” 说着重重一杵铁杖,“莫叫老夫撞见那李莫愁!” “否则,拼却这副残躯,也定要为何小子讨个血债血偿!” “走,先去何家庄探探,看何家是否还有旁支血脉遗落,也好照拂一二。” 郭芙眼珠一转,好奇道:“大公公,您跟我爹爹比,谁更厉害呀?” 柯镇恶一怔,沉声道:“怎地问这个?” 郭芙狡黠一笑道:“您不是说要去何家庄么?” “万一……万一那赤练仙子李莫愁杀个回马枪,跟咱们碰上了……” 柯镇恶闻言,沉默片刻。 他虽性烈如火,却也知李莫愁能有如此恶名,定然手段狠毒,非等闲之辈。 但见其眉头紧锁,沉声道:“你们三个年岁尚小,先去前面茶馆等着。” “老头子我独自去探探风声。” 郭芙一听,跺脚不依,“不嘛,大公公,我们跟你同去。” 武氏兄弟对视一眼,武敦儒也连忙道:“是啊,柯公公您目力不便,身边总得有人照应。” 武修文也接口道:“正是,我们若撇下您独自行动,爹娘知晓了,岂能饶过?” “去去去!莫要碍手碍脚!”柯镇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是下定了决心,铁杖一点,领着三人朝那喧闹的茶馆行去。 茶馆内茶香氤氲,人声鼎沸。 跑堂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梭,茶碗磕碰声、嗑瓜子声、交头接耳声混杂一片。 柯镇恶拄着铁杖,立在门廊的阴影里,郭芙和武氏兄弟屏息立在他身后,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堂中那唾沫横飞的说书人吸引。 但见说书人刚讲完何家灭门惨案,将手中惊堂木“啪”地一拍。 待满堂稍静,便捻着山羊胡子,拖长了调子道:“所谓峰回路转!” “诸位看官,今日,小的却是探得了一桩秘辛。” 他忽然俯身向前,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道:“那何家庄啊,非是被旁人强占了去。” 底下茶客立刻嗡嗡议论起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抢着问道:“今儿个一大早,何家庄外头又是放炮又是敲锣的,那阵仗,都是些什么人?” 说书人嘿嘿一笑,不紧不慢捋着胡子,“要说这何家,也算是祖上积德,命不该绝。” “竟有一襁褓中的小少爷,侥幸逃出生天,被其忠仆奶娘拼死救下。” 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全场伸长的脖子,才继续道:“原本打算就此隐姓埋名,待哪位侠义之士诛杀了李莫愁那女魔头,再显于人前……” 说到此处,猛地拔高声音,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未曾想!” “这小少爷洪福齐天,竟有一位亲舅舅尚在人世。” 旁边一个瘦削茶客插嘴问道:“听你这意思,还是个练家子?” 说书人瞥了他一眼,折扇“唰”地展开又“啪”地合拢,指向那茶客,“诸位可曾听闻铁掌帮?” 这话引得满堂议论更甚。 一个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看官扬声道:“这谁不知?” “十多年前那铁掌水上漂裘千仞之名,威震江南武林,可谓如雷贯耳。” “不过嘛——”他环顾四周,带着几分轻蔑,“那铁掌帮勾结金狗之事早已败露,如今是臭名昭著,过街老鼠。” “谁还敢顶着这名头招摇?不怕被路过的侠客顺手料理了?”他斜睨着说书人,“难不成何家还与铁掌帮的哪位高手有旧?” 但见说书人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所谓,娘死等舅来。” “这位可不是寻常的铁掌帮人物,而是裘家第三代笑字辈传人,单名一个痴字。” “正是何家小少爷的亲舅舅,此番便是来撑腰的。” “裘笑痴?没听说过啊。”先前那瘦削茶客追问,“可是有何通天本事?” 旁边一人接口,语气带着怀疑,“笑字辈?怎得算,年岁也不大吧?” “就算得了真传,怕也敌不过那李莫愁。” 又有一人似乎知晓些旧闻,补充道:“裘家传人?据闻那裘千仞一心练武,裘家好像都是他大哥裘千丈的子嗣。” 这话引来一阵窃笑。 有人高声嚷道:“裘千丈?知道知道。” “这些年江湖都传遍了,此人就是个走江湖耍把式的,专会招摇撞骗,当年可骗了不少高人团团转。” “莫不是他孙子学了他那套,准备把李莫愁给唬跑不成?” “哈哈哈哈……”此言一出,茶馆里顿时哄堂大笑。 门廊阴影里,柯镇恶听着议论,心中微动。 初闻裘千丈之名,只觉鄙夷。 但转念一想,其孙能为亲人置身险境,甘冒奇险,倒也算有几分血性,比他那欺世盗名的祖辈强多了。 身旁郭芙扯了扯柯镇恶的袖子,小声嘀咕道:“大公公,裘千丈我听爹娘说过,可有意思了,是个变戏法的高手。” “还爱拉屎!”说罢,自顾自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身旁武氏兄弟见郭芙笑得明艳动人,脸上也同样浮现出笑容,只是目光略痴。 此时,说书人提高声调,压下满堂哄笑。 “据说这位裘家传人,看相貌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年轻得很呐。”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赞叹道:“不过,诸位可莫小瞧。” “不知这位用了何等手段,竟在一夜之间,将何家那些散落各处的产业尽数收回。” “这份手腕和人脉,着实不凡。” “不过嘛——”他故意拖了个长音。 急性子的茶客们立刻催促道:“不过什么?别卖关子了,快讲!”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混合着同情与惊奇的神色道: “不过此人……是个瞎子。” “而且与人言语时,口唇不动却能发声,分明是江湖罕见的——腹语之术。” 看客们顿时一片哗然。 “瞎子?还是个哑巴?”有人立刻担忧起来,“那他还不赶紧带着外甥远走高飞。” “万一那女魔头杀个回马枪,舅甥俩岂不一起完蛋。” 说书人摊了摊手,作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这……便不得而知了。” “观其稳坐庄中,大开中门,鞭炮齐鸣的做派,想来……是胸有成竹,不惧那赤练仙子。” 茶客中有人不禁感叹道:“倒是个有胆气的后生。” “这倒让老汉想起当年的江南七怪之首,飞天蝙蝠柯大侠。” “听闻柯大侠也是目不能视,腿脚不便,却一生刚直,嫉恶如仇。” “此二人……唉,倒有几分相似的命途。”话语中带着唏嘘。 檐下阴影里,柯镇恶将这议论一字不漏听在耳中,那黑绸覆面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只听得他喉间低沉喃喃道:“世间竟有这般人物……” 旋即神色一正,似是下了决断,不再迟疑,转头对郭芙和武氏兄弟沉声道:“走!” “咱们去何家庄,会一会这位少年英雄,顺道助拳一番。” 话音未落,手中铁杖已“笃”地一点青石板,率先转过身,朝着何家庄方向而去。 郭芙和武氏兄弟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第60章 落英缤纷 四人拜庄 院子里,落英缤纷,桂花花瓣随风打着旋儿,沾在往来人等的衣襟,发梢上。 彭家家眷、应招的厨子仆役、新来的粗使丫鬟们脚步匆忙。 朱漆正门紧闭,众人进出皆走角门。 每每有人经过前院,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门扉洞开的正厅,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好奇与探究。 朱漆大门外的街道上,行人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声,车轮轱辘声混杂一片。 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微暖,蒸腾起淡淡水汽。 街道中央,一位青衫老者负手而立,腰间斜插一管玉箫,正凝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板上,原本鲜红刺目的五个血手印已被洗刷殆尽。 但若凑近了细看,木质纹理间仍隐隐透出几分暗红痕迹。 老者身形颀长,气度飘逸出尘,自有一股逍遥物外的神韵。 偶有路人目光触及他,顿觉自身粗鄙,竟不敢上前问话,只惊鸿一瞥便匆匆低头绕行。 正厅内,阳光斜斜地爬过门槛,仅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光带,更深处则昏暗如渊。 裘图不知何时已斜倚在宽大的梨花木椅中,右肘支在扶手上,一脚蜷起踩在椅面上,左手则缓缓盘转着乌木佛珠。 黑绸覆面,气息似有若无,宛如一尊沉寂石像。 老者与裘图之间隔着朱漆大门,互不见面。 但方才老者出现在庄外的刹那,裘图便已在阁楼中听到了对方的落脚声。 能在如此近的距离才被裘图察觉,且非刻意隐匿行踪,足见其轻功造诣不凡。 “裘爷。” 张管事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新沏热茶。 裘图并未言语,抬手将其挥退。 随即伸手,掌心轻盖住杯口,阻住袅袅茶香逸散。 微微侧头,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周遭万千气息被瞬间抽丝剥茧。 一股独特的味道被裘图精准捕捉。 那是经年累月浸染在衣料深处的幽微桃花冷香,混杂着海风的咸涩与多种珍稀药材的混合气息。 这味道,可就一点都不难猜了。 再辅以头顶那盘旋不去,透着几分欢快的清越雕鸣,来者身份已是呼之欲出——东邪黄药师。 站在门外这般久都不进来,想来是为探查李莫愁的行踪而来。 那便无需理会。 想罢,裘图指间盘转的佛珠一顿,脖颈轻扭,发出细微骨节摩擦声。 这才端起茶盏,凑近唇边轻吹浅啜。 街道上,黄药师眉头微蹙,一手轻抚颌下青须,低声自语,声若蚊蚋,“怪.....” 这莫名的感触来得突兀,一时竟寻不着源头。 近几年,五绝几乎处于半归隐之态,那欧阳锋又乱跑到了金国领地。 南宋武林,唯赤练仙子李莫愁屠门灭派,凶威赫赫,就声势而言,隐有些盖压当年五绝。 黄药师此番亲临嘉兴,倒也并非有着行侠仗义之心。 不过是心生好奇,欲要探查一下这后起魔头的路数深浅,看看较之自己当年手段,究竟差了几分火候。 岂料,李莫愁踪迹未寻到,竟凭空冒出一个自称铁掌帮传人的少年,如此堂而皇之地重掌了何家庄基业。 那裘千仞莫非当真将一身压箱底绝学留给了后人? 可据闻此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纵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铁掌神功能有几分火候? 想来,不过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罢了。 黄药师念及此,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薄的不以为然。 “唳——!” 头顶雕鸣再起,清朗悠远。 黄药师略带责备地抬首,目光如电,扫过云端那道矫健的雕影。 人流熙攘间,青衫微晃,原地已不见其身影。 街道尽头,四道身影渐行渐近。 “芙妹。”武修文抬手指向前方,“前面就是何家庄了。” 郭芙仰头望向天空盘旋的黑点,柳眉微蹙道:“好生奇怪,雕儿方才一直在此盘旋,为何叫得这般欢快?” 武敦儒猜测道:“想必是瞧见了什么趣事,或是发现了可口猎物,舍不得离去?” “你当雕儿是你呀,贪嘴!”郭芙白了他一眼。 忽又眼睛一亮,转向柯镇恶,“诶——大公公,你说,会不会是雕儿看到了我爹娘?他们会不会也在这里?” 柯镇恶拄着铁杖,脚步沉稳,闻言摇头,沉声道:“靖儿一心系于宋蒙大战,北地流民失所,他岂有闲暇在嘉兴逗留?” 不多时,四人行至何家庄门前。 武敦儒望着敞开角门处进进出出的人流,再看看紧闭的正门,奇道:“这般大个庄子,怎连个看门护卫都没有?” “咱们该如何通报拜见主人?” 郭芙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理所当然道:“你没听那说书的说么?” “人家才刚重振旗鼓,人手定然不足。” 四人正自踌躇间,只见角门内快步走出一位身着簇新蓝绸锦袍的汉子,正是张管事。 他目光在门外四人身上略一逡巡,便快步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堆起笑容道:“不知四位莅临敝庄,有何贵干?” 柯镇恶侧耳朝向声音来处,“你是?” 张管事忙道:“在下姓张,是庄上新任管事。” 柯镇恶微微颔首,铁杖在地面轻轻一顿,“老朽柯镇恶。” “与何家乃是旧识,听闻何家遭此大劫,特来探望一二。” “烦请管事通禀主人家一声。” 但见张管事闻言,并无通禀之意,直接展臂侧身,客气作引路状,“原来是柯大侠当面,四位贵客,请随我来。” 郭芙暗暗咋舌,没想到柯镇恶在嘉兴这么有名,随便一个新任的管事都认得。 柯镇恶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一派高人风范。 四人跟随张管事步入庄内,穿过数重月洞门与曲折游廊。 面相憨厚的武敦儒低声对弟弟嘀咕道:“这家主人倒真没什么架子,问都不问就让我们进来,也不怕我等心怀叵测,是来寻仇的?” 话音刚落,“笃”的一声,柯镇恶的铁杖已敲在他头上,沉声道: “谁家寻仇会带着你们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张管事引着四人一路行至庄园最深处。 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方偌大池塘波光粼粼,水汽氤氲。 池心一座三层阁楼飞檐高挑,倒映水中,宛如双生。 一道九曲水廊如卧波长虹,静静连接岸边与池心楼阁。 张管事在水廊入口处停下脚步,展臂向池心阁楼方向一引,恭敬道:“裘爷便在一楼,四位请。” 柯镇恶微微颔首,当先踏上水廊。 郭芙与武氏兄弟紧随其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池水清澈,映着天光云影,微风过处,水面泛起细碎波纹。 几茎枯荷斜插水中,随波轻摇。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清气。 “笃、笃、笃……” 木鱼敲击之声,不疾不徐,自那池心阁楼内传出。 声声入耳,带着奇特的韵律,穿透水波,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水面上。 第61章 雾阁梵音 断舌往事 四人沿着水廊走近阁楼,脚下薄雾如轻纱般缓缓飘起。 郭芙奇道:“怎还有木鱼声?莫非是请了高僧来做超度法事?” 话音方落,阁内那低沉木鱼声中,便隐隐夹杂起诵经之声。 “菩萨摩诃萨为护正法,虽有所杀,而无罪报。何以故?以怜愍一切众生,护正法故。” “见有暴恶、毁戒、侵害众生者,应驱遣、呵责、惩治,或夺其命。” “怜愍恶人、护恶人故,即是恶人。” “菩萨若见恶人行恶,应须治罚,甚至夺命。” “令其不堕阿鼻地狱。是故,菩萨实无罪报。” …… 诵经声字字清晰,回荡在氤氲水汽与寂静之中。 行至阁楼门前,只见两扇门扉大开。 门内一人长发披散,背对众人盘坐蒲团上,身姿挺拔如松。 柯镇恶脚步一顿,铁杖在地面轻轻一拄,沉声道:“老夫柯镇恶,携三位小辈,前来拜访。” 阁内木鱼声与诵经声骤然停歇。 那背影缓缓起身,转了过来。 “柯镇恶?”那人声音低沉,似从腹中发出,却字字入耳,“可是那侠肝义胆,一诺千金,名震江湖的江南七怪之首,飞天蝙蝠柯大侠?” 柯镇恶下意识捋了捋胡须,面朝声音来处,应道:“正是。” 郭芙与武氏兄弟抬眼细看,来人果然也同柯镇恶一般,以黑缎覆住双眼。 但瞧身形却异常魁梧挺拔,比郭靖似还要高出半分。 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分明,若刀削斧凿却犹带青涩,观其年纪,至多不过十六七岁。 但见裘图上前几步,朝众人单手竖掌,行了个佛礼道:“在下铁掌帮三代传人裘笑痴,亦是少林红尘行者,法号觉明。” 柯镇恶眉头微动,显出几分诧异道:“哦?未曾想你竟还是位佛门居士。” 裘图微微颔首道:“行者半僧半俗,说到底还是尘缘未了,难入菩提清净之境。” 言罢展臂侧身,姿态从容,“诸位远来是客,请坐。” 柯镇恶在郭芙的搀扶下于一张雕花木椅上落座。 郭芙侍立在他身侧,武敦儒、武修文兄弟则垂手立于椅后。 阁内茶香浮动。 但见裘图转身行至角落的小泥炉旁,提起正袅袅冒着白汽的茶壶,步履沉稳行至柯镇恶身侧。 微微躬身,动作温雅细致地为柯镇恶面前的空杯注水。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泠声响。 郭芙一双妙目眨动,在如此近距离下,忍不住仔细打量裘图那覆着黑缎的面容。 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你……你怎的也同我大公公一般……还有,你一直用腹语说话,外面都传你是个哑巴呢。” 裘图闻言,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依序翻过桌上另外三只倒扣的青瓷茶杯,一一注满热茶。 随后,缓缓张开嘴。 只见那口中,竟是空空如也,一片令人心悸的暗色深痕。 郭芙惊得下意识捂嘴,武氏兄弟亦是强咽了口唾沫。 但见裘图将三杯新沏的茶一一端起,分别递向郭芙和武氏兄弟。 举止间毫无半分倨傲,亦无轻视少年之意,反倒透着一种沉静的君子之风。 待三人接过茶杯后,裘图方才以腹语缓缓道:“当年蒙古铁蹄攻金,所过之处,屠戮无度,凶残更胜野兽。” “裘某年幼,不幸落入几个蒙古鞑子手中,被彼等当作取乐之物,剜眼,割舌……” 此话内容残酷,但裘图语气却极其平静,仿佛在讲述他人之事。 “幸而家母尚存几分本事,拼死将裘某救出,辗转投身少林,以求……保全残躯。” 裘图说完,转身将茶壶轻轻放回泥炉之上。 郭芙望着他挺拔却带着寂寥意味的背影,心下恻然,悄悄扯了扯柯镇恶的衣袖,低声道:“大公公,他……他好生可怜……” 但见柯镇恶沉默一瞬,开口道:“靖康之耻前,少林尚在我大宋疆土之内。” “彼时江湖皆言,少林乃武林泰山北斗,素有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说。” 他顿了顿,面朝裘图方向,声音沉稳中带着探询之意,“想来你在少林,当是学到了些神功绝学。” “如今忽然下山,可是为了……报仇雪恨?” 面对柯镇恶的试探,裘图左手缓缓盘转着那串乌木佛珠,步履轻缓行至主位坐下。 微微摇头,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淡薄的笑意道:“当初裘某年幼,又落得这般残缺之身,心中哪还存得下报仇的心气?” “再说入得少林之后,更是无人教授裘**武。” 说着,微微侧头,面向门外天光,话锋一转道: “不过是在藏经阁中行值守之务,平日听些师兄弟们诵念佛经,潜修其中智慧。” “兴许……是裘某有那么一丝微末慧根,竟从前人浩瀚经义里,领悟出了些许粗浅的护身法门。” “经,是越念越透,这功夫,竟也一日胜过一日,不知不觉间,便有了几分火候。” 裘图语气平淡,如同叙述一件寻常小事,“原本裘某也不觉自己有多大本事,只当强身健体。” “恰逢有西域凶僧潜入藏经阁意图盗取经书,被裘某无意间撞破拿下,这才恍然……原来这点微末本事,已堪一用了。” 此言一出,郭芙眼中顿时异彩连连,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之色。 柯镇恶亦是面露赞许,慨然道:“小友倒是个奇才。” “想当年那闻名天下的《九阴真经》,相传也是黄裳前辈整理道藏之时,由道入武,领悟而出。” 郭芙连连点头,接口道:“是呀是呀!” “我爹爹常说,娘亲是天下最聪慧之人。” “可娘亲她也从未从书本里领悟出什么武功来。” “你……你当真是好生厉害,聪慧无人能及。” 一旁的武敦儒听得郭芙这般夸赞对方,心中颇有些酸涩,撇撇嘴道:“哪有这般玄乎。” “那些佛经禅理,不都是些劝人向善、唬弄愚夫愚妇的玩意儿。” “我爹爹也常常翻看佛经,可从未见他领悟出什么绝世武功来。” 武修文也忍不住插嘴道:“少林藏经阁,里头肯定藏着不少武功秘籍吧。” “你就……没偷偷看两眼?” 话刚出口,他猛地想起对方目不能视,顿时语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裘图端坐椅上,对武氏兄弟的言语恍若未闻,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在他眼中,大小武不过是郭芙身旁可有可无的陪衬,尚不够格与他平等对话。 他今日之所以耐心与柯镇恶等人周旋,不过是存了一份结交之心。 以柯镇恶在郭靖心中的分量,若有这位飞天蝙蝠替他背书,日后便是自己做了什么有违道义之事,只要唬住了这位,那郭靖便难以轻易寻他麻烦。 五绝之间盘根错节,关系亲厚,设法融入其中,更容易瓦解其势。 最关键的,是裘图现如今的第一目标还是瑛姑——手中的九尾灵狐。 辟邪魔功有一味药方便是九尾灵狐血混合菩斯曲蛇蛇胆作药引。 那菩斯曲蛇,待他手下人手充足后,自可差遣他们前往襄阳城外那片人迹罕至的险峻深谷中搜寻。 他裘某人不可能亲自前往。 那菩斯曲蛇藏身之处,只知在襄阳周边数百里广袤的山林之中,具体方位犹如大海捞针。 最佳之策,便是驱使手下以性命去填,一寸寸地搜山,如此方能不耽误自己修行。 待炼就丹药服下,一举突破《辟邪魔功》第六荒。 届时再遇上欧阳锋那老毒物,便也不至于如上次那般狼狈不堪。 只消再熬过几年,等那欧阳锋一死,就只剩他与郭靖相争所谓的天下第一了。 心思电转间,裘图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只化作一声轻叹,缓缓道:“后来……裘某先是听闻蒙古为破我大宋军阵,竟丧心病狂掘开黄河河堤,致使中原一带化为千里泽国,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腹语越发低沉,带着一丝凝重,“此等滔天罪孽,当真令人发指。” “那时,裘某心中便萌生了下山之念。” “只是……心中终究存了几分踌躇。” 郭芙听得入神,见裘图停下,忍不住追问道:“踌躇什么?” 裘图复又侧首,面向门外飘渺雾气,坦然道:“怕死。” 郭芙闻言,神色反倒一松,非但没有丝毫轻视,眸中更添了几分真诚的赞叹道:“你当真是个坦荡人。” 第62章 药师窥探 侠之大者 大小武二人眼见郭芙对裘图连连追问,脸上俱是不悦之色。 然而瞥见柯镇恶凝神细听,神情专注,便也不敢再多嘴寻衅。 但见裘图手中盘转佛珠忽地一顿,缓缓摇头,双手合十,腹语沉凝道:“谁知这一踌躇,竟错过了拯救至亲的绝佳时机。” “两月前,方丈忽寻到裘某,言及何家庄灭门惨祸。” “闻听至亲满门罹难,裘某痛彻心扉,又得知外甥侥幸存活,可谓悲喜交集。” “随后于经阁静坐一夜,禅定问心,忽然大彻大悟。” 郭芙听得入神,下意识朝前轻挪半步,小巧下巴微微扬起,眸中探寻意味闪烁,“悟了什么?” 但见裘图缓缓起身,步履徐稳,朝门口踱去。 腹语悠悠,如古刹钟鸣,余韵在空旷阁楼中回荡道:“于红尘中拿起,便该在红尘中放下。” “真能放下,也不会选择出家。” 柯镇恶闻言,枯槁手指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行至门槛处,裘图将双手负于身后,腹语陡然转沉,如闷雷擂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当年女真纵然凶残,尚给汉人留了一条生路,行那怀柔之策安抚百姓。” “但那蒙古鞑子,却似未开化的蛮荒野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视我汉人如同猪狗牛羊!” 而就在裘图面向的不远处,池塘岸边,桂花林中。 几片金黄桂花被晨风带落,无声地飘向澄澈水面,点开细微涟漪。 一株老桂虬曲的枝干后,黄药师身形凝定,青衫微拂。 周身气息收敛得涓滴不露,与林间风声、飘落桂花、蒸腾水汽浑然一体。 双手负于身后,目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阁楼门前裘图身上,饶有兴致的细细打量。 但见裘图重重一叹,背在身后的手疾速拨动佛珠,腹语低沉压抑道: “裘某至今犹记,那日蒙古鞑子猖狂大笑,挥刀砍下一个个无辜百姓的头颅。” “女子们被剥得精光,肆意轮番凌辱后,竟还套上绳索,被他们纵马拖曳……” “似裘某这般年幼孩童,更是其虐杀取乐之物。” “如今整个北地,已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若再让蒙古铁蹄南下,大宋必将沦为……人间炼狱!” 柯镇恶面色凝重,拄着铁杖的手微微发紧,“老夫也曾听靖儿提过,他当年为蒙古征战花剌子模,便见不得蒙古人诸多行径。” “未曾想,从你口中听来,这些蒙古鞑子竟比当年更加变本加厉。” “你……意欲何为?” 裘图身形挺直,声如金石道:“重振铁掌!” “哦?”柯镇恶铁杖一顿,发出轻响。 但听得裘图腹语朗朗,声若洪钟道:“当年铁掌帮,乃是抗金义士共建,初衷便是为守卫我大宋山河,庇护黎民苍生。” “如今大宋新败,损兵折将,国运大衰。” “唯有万众一心,多方合力,方能抵挡蒙古叩关南侵。” “裘某不才,亦不敢忘却汉人身份,当为后世子孙,抵御此等外祸!” 柯镇恶听得心潮澎湃,灰白胡须微微抖动,连声道:“难得!难得!” “老夫原以为你只为亲人报仇,顺道在江湖上闯番名头。” “没曾想,竟有如此远大抱负,为天下生民而谋!” “哈哈哈……”裘图背对众人摇头发出几声低笑,“出人头地?” “若只为贪图吃喝玩乐,以裘某这身本事,自是手到擒来。” “裘某不才,但论这一身武功,料理那赤练仙子李莫愁绝非难事。” 说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旋握,“若要作威作福,何不让异族闻风丧胆,俯首称臣?” “岂不更加快意。” 话音一落,裘图猛地转身。 霎时间,一股煌煌气势自其周身拔地而起,气息虽只略微溢散,却已让阁内四人如感山岳压顶,呼吸为之一窒。 但见裘图展臂相问,气宇轩昂。 腹语如洪钟大吕,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 “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是本分,然此……仅为侠之小者。” 郭芙双眸晶亮,紧盯着裘图挺拔的身影,脱口问道:“那依你之见,何为侠之大者?” 裘图黑缎下的面容严肃沉静,腹语铿锵,一字千钧,“为国!为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本是郭靖教导杨过之言,此刻由他裘某人口中率先道出,那以后自然便是他的座右铭了。 远处桂花树上,黄药师听得此言,不由微微颔首,低声自语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此子倒是合那傻小子的脾性。” “未曾想裘家竟也能出这般人物,当真是……世事难料。” “为国……为民……”柯镇恶反复咀嚼着这四字,眉头紧锁又舒展。 旋即,猛地拄杖起身,铁杖在地面“笃”地一响,赞喝道:“说得好!” 说罢,竟快步朝裘图走来,“老夫他日定要向靖儿引荐于你。” “裘家出了你这等后辈,实乃幸事!” “老夫替大宋百姓,谢过了!” 话音未落,竟当真要躬身下拜。 裘图面色一慌,急忙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柯镇恶双臂,腹语诚惶道:“柯前辈,万万不可!” “裘某不过空存此志,一切尚未着手,岂能担当起前辈如此大礼。” 柯镇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道:“不!你与老夫同是双目失明,但老夫失明时年岁已大。” “设身处地,若老夫也如你这般年纪便遭此残缺,莫说心怀天下之志,便是重振旗鼓,怕也……力有不逮!” “老夫是当真敬你得很!” 武敦儒眼见裘图三言两语,不但引得郭芙对其连连注目夸赞,连素来严厉的柯镇恶竟也甘愿向这小辈行礼,心中又堵又妒。 忍不住低声对武修文道:“他是铁掌帮裘家传人……” “弟弟,我记得当年铁掌帮,似乎是暗中勾结过金虏……”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柯镇恶回手便是一记耳光,力道之大,竟将武敦儒扇得踉跄滚倒在地。 武敦儒捂着脸,抬头望去,只见柯镇恶满面怒容,铁杖几乎点到他鼻尖,叱喝道:“那俱是过往旧事!” “更何况裘千仞早已随一灯大师出家,洗心革面。” “你今日言语,暗含讥讽挑拨,莫当老夫听不出来!” “小小年纪,争强好胜是好事,但不可……心生嫉妒!” 郭芙见状,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裘图,见他似乎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便开口帮腔道:“是啊,这位……” 她顿了顿,目光在裘图脸上停留一瞬,抿嘴低过头,“裘……裘大哥又不是他家先祖,出身如何,岂是自己能选?” 武修文赶忙扶起武敦儒,向柯镇恶求情道:“大公公息怒。” “大哥他只是心直口快,并未想太多……” 柯镇恶冷哼一声,铁杖重重一顿,撇过头道:“如此最好!” 裘图此时才上前一步,腹语温和道:“这位小兄弟不过是陈述旧事罢了,想来并无坏心思。” “诸位莫因裘某伤了和气,快快请坐。” 说着,亲自伸手扶住柯镇恶左臂。 郭芙见状,也连忙扶住柯镇恶右臂,两人一同将其搀扶回座位坐下。 武氏兄弟二人噤若寒蝉,缩在柯镇恶椅子后面,垂着头不敢言语。 第63章 驱狼御虎 肝胆相照 阁楼内一时静默,泥炉上茶壶水汽氤氲,嘶嘶轻响,更衬得四下无声。 几片金黄桂花乘着微风,悄然自门外飘入,无声落在地板上。 但见裘图徐步走向泥炉,提起茶壶,腹语悠悠道: “方才这位小兄弟所言之事,裘某倒是曾听家母提及过……不过……却与江湖所传大有不同。” “哦?”柯镇恶眉头一挑,面色微沉,侧耳朝向裘图方向,手按在铁杖上,“那裘千仞勾结完颜洪烈,更欲献上武穆遗书,此乃靖儿亲身经历,还能有何隐情?” 但见裘图提着茶壶,行至柯镇恶身侧。 手腕微倾,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氤氲了柯镇恶那沟壑纵横的脸庞。 动作从容不迫,腹语低沉道: “家母曾说,当年大宋岁岁朝贡,形同附庸,宋金之间,非但多年未行刀戈之事,反倒歃血联盟。” “百姓义士犹记靖康之耻,然赵家官人早已抛诸脑后,只顾自家皇位安稳,安逸享乐。” 话语微微一顿,转而满含讥诮道:“否则,何来的含冤风波莫须有?” 裘图边说边为郭芙等三人也添上新茶,动作从容,仪态儒雅。 “再者,北地十之八九,皆是我汉家百姓。” “金人治下,不过是换了主子,汉人尚有一线活路。” 柯镇恶面露不豫,撇过头,沉声道:“这也非是铁掌帮勾结金狗的缘由!” “金人是金人,汉人是汉人,纵使给条活路也不过是将我等汉人百姓当做牛马奴隶使唤。” 裘图闻言,嘴角微弯,似笑非笑,转身将茶壶放回泥炉,颔首道:“柯前辈所言极是,为人者当持忠义本分。” “可明知金国若灭,汉人连眼前这条活路都没有,又该如何抉择?” “嗯?”柯镇恶眉头一挑。 但见裘图抬指问天,腹语沉重道:“今日北地惨况,千里焦土,白骨露野,可是柯前辈所愿?” 柯镇恶闻言,略微垂头,沉默不语,紧握铁杖的手背青筋微现。 “两相其害取其轻,”裘图腹语声如沉钟,震入人心,“自那蒙古鞑子东征西伐伊始,所过之处,唯余焦土,烧杀抢掠,形同未开化的野兽,凶残更甚当年金人百倍!” 柯镇恶越听神色越是凝重,紧握铁杖的手已开始微微颤抖。 但见裘图步履沉稳回到主座坐下,手中乌木佛珠缓缓盘转,腹语继续剖析道: “可叹宋金休战多年,两朝内里实则皆已腐朽不堪,军士久疏战阵,毫无战力,却偏生富庶,如同小儿持金过闹市。” 说罢,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窗外风声,又似在洞察世事。 “明眼人皆知,以蒙古人之贪婪凶性,南下叩关,叩我大宋富庶之门,可谓板上钉钉,迟早的事。” “先祖当年……”裘图语气徒转伤感无奈,“不过是行那驱狼御虎之计。” 阁楼内落针可闻。 柯镇恶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恍然,时而懊恼。 武氏兄弟也暂时忘却了不快,凝神细听。 郭芙双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裘图,樱唇微张,只觉裘图所述与她以往所知大不相同,心中好奇与敬佩交织,呼吸不由放轻了些许。 便是阁楼外那桂花树上的黄药师,亦不由伸手轻抚颌下青须,眼神闪烁。 腹语低沉若古寺钟鸣,继续回荡阁内。 “宋弱于金,若金国被蒙古所灭,大宋岂有完卵?” “彼时金弱而蒙强,自当助弱御强,令大宋得以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整饬军备。” “待他日一鸣惊人,趁金蒙相争两败俱伤之时,王师北上,收复故土,乃至开疆拓土,也未可知。” 言及此处,裘图重重一叹,腹语中带着无尽惋惜与沉痛:“可惜啊……” “不知这大宋朝廷中人,是何等昏聩短视,竟行那与虎谋皮之事。” “联蒙灭金……如今……却是已到自食恶果之时,形势万分危急。” 柯镇恶听罢,脸上神色翻涌,沟壑纵横的脸庞上肌肉微抽。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迟暮英雄的苦涩道:“你这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旋即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恼道:“哎呀!糊涂!” “当年我等……只知打打杀杀,满心想的都是大宋朝贡金国带来的屈辱,脑子……却是不灵光,看不透这一层啊!” 随后铁杖连连杵地,发出“砰砰”闷响,“弄巧成拙,自以为是……” “若真如你所言,我等当年所为,反倒成了……误国之举!” 窗外微风拂过桂花树梢,发出沙沙声响。 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良久后,柯镇恶深吸一口气,抬头面向裘图方向,声音带着决然道:“过往已矣。” “以你之见,大宋如今……又该如何自处?老瞎子洗耳恭听。” “难......”裘图缓缓摇头,佛珠盘转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腹语低沉,“蒙古大势已成,麾下铁骑具是骁勇善战之辈,其锋锐不可挡。” “反观大宋却是孤立无援……唉,如惊涛浮萍,唯有背水一战,方有一线生机。” 此话一出,柯镇恶脸上懊悔之色更甚,胸口剧烈起伏,显是忧心如焚。 郭芙见状,赶忙上前一步,伸出纤手轻抚其胸口为其顺气,柔声劝慰道:“大公公莫要太过忧心,世事难料,说不得我等今日不过是杞人忧天,或有转机。” 柯镇恶无力地摆了摆手,苍凉道:“过往之事,老瞎子无力更改。” “小友有心抵御外敌,心怀天下,老瞎子……佩服!” “不知小友后续具体如何行事,老瞎子这把老骨头,不知能否帮衬一二?” 裘图心中一动,神色蓦然变得无比严肃,双手按在膝上,腹语低沉道:“如今裘某势单力薄,犹如独木难支。” “唯有尽快积蓄实力,招揽志同道合之士,方能于国难之际派上用场。” 旋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冷冽与决绝道:“但这江湖之上,多是些鼠目寸光,自扫家门之辈。” “裘某最近也有所考量,若遇冥顽不灵、阻碍大计者,裘某亦不得不放却一时仁义,行铁血手段!” “纵使背负骂名,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只为天下百姓,谋得一线生机!” 柯镇恶闻言,脸上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激赏之色。 猛地一拄铁杖,霍然起身,声若洪钟道:“好!” “若有人胆敢对小友这般为国为民的谋划胡乱置喙,或暗中掣肘,老瞎子第一个不答应!” “定要与他好生说道个明白。” 说着铁杖再次重重一杵,语气铿锵决绝道:“今日老瞎子将话放在这里。” “只要裘帮主是为大宋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苍生而计,老瞎子豁出这条残命,也在所不惜!” “只愿……”柯镇恶猛地朝裘图躬身抱拳道:“只愿裘帮主不嫌老瞎子功夫粗浅,伎俩微末,肯让老瞎子略尽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武氏兄弟惊愕地张大了嘴,郭芙双眸更是异彩连连。 裘图面上顿时浮现出惊喜与敬重交织之色。 立刻起身,趋步柯镇恶身前,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到底,腹语诚挚道:“柯前辈深明大义,赤胆忠心,为生民立命,此等高义,裘某铭感五内。” “前辈愿鼎力相助,实乃裘某之幸,大宋之幸!” “前辈快快坐下,莫要折煞裘某了。” 说罢,伸手虚扶柯镇恶。 柯镇恶在郭芙搀扶下重新落座,脸上是少有的激动潮红。 裘图折身踱步,腹语悠悠道: “如今裘某坐镇何家,一直不敢分身行事,便是考虑那李莫愁或许会去而复返。” “裘某虽有几分本事,不惧于她,但......终有不便,便是相遇,也恐怕会让其走脱。” 柯镇恶当即拍了拍胸脯,朗声道:“我这便传信靖儿,让他走一遭,助你铲除那赤练魔头。” “万万不可!”裘图赶忙抬手阻止,语气坚决。 他可不愿有个比自己强的高手常伴身侧。 纵然那人对自己并无加害之心,但这会让他裘某人没有安全感。 但见裘图沉吟道:“郭大侠自有其胸中丘壑与谋划。” “裘某与郭大侠皆为大宋奔走,或许郭大侠彼处所行之事,于国更为紧要。” “毕竟,郭大侠曾在蒙古长大,可谓是知己知彼。” 柯镇恶侧耳倾听,面上露出恍然之色,缓缓颔首道:“此言有理。” “也罢!”他铁杖微顿,“那老瞎子便豁出这张老脸,去信召集几位江湖上的旧友,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裘图当即趋步上前,伸手握住柯镇恶那枯瘦的双手,满脸敬重道: “柯前辈赤胆忠心,为生民百姓而计,裘某感佩于心。” 柯镇恶脸上皱纹舒展,显是极受触动。 旋即,裘图展臂引向阁外,姿态谦和而郑重道:“前辈拳拳之心,裘某愧领。” “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 “今日暂且如此,裘某这便吩咐张管事为几位安排一处清净下处,先行歇息,养足精神。” “待过两日,裘某再将心中所思所想,细细梳理,与前辈促膝长谈,聆听前辈高见。” 第64章 桂雨试锋 自持收手 碧瓦映日,浮光跃金;朱栏褪尽残寒,暖意渐融。 何家庄内人声鼎沸,新招的各色人手往来络绎,脚步匆匆。 裘图亲自将柯镇恶一行送至客院厢房,细致嘱咐张管事安顿妥当,方才转身,朝着深院那池心阁楼踱步而回。 这柯镇恶在他裘某人眼中,没有半分威胁,不过是一只老犬。 特点就是叫声大,哪天若是反过来碍事,一脚踹死便是。 不过柯镇恶毕竟在江湖上名望甚重,有他背书,日后行事自可少些顾忌。 嘉兴地界的江湖势力,若有哪个不长眼敢跳出来挑刺,正好借机铲除,杀一儆百。 当然,他裘某人自不会轻易动手,这等粗活脏活,自有彭长老这柄现成的刀去做。 即便事后引得群情汹汹,柯镇恶也难以弹压,只需推脱是下面人办事过激,便可将自己摘得干净。 而且这般手段的激烈程度,亦可随宋蒙战局变化而收放自如。 此外,与柯镇恶等人结下这份交情,亦是裘图为自己预留的一张保命底牌。 此世能真正威胁到他性命者,屈指可数。 若真有那么一日,他裘某人穷途末路,陷于死局。 说不定便要凭着这点关系,演上一场幡然醒悟,大彻大悟的戏码,或能觅得一线生机。 当然,此乃最坏打算,他裘某人断不愿那日到来。 他更乐见的,是郭靖之辈匍匐脚下摇尾乞怜,而柯镇恶等人仗着旧谊代为求情,自己再假作心怀恻隐。 送他们一并团聚…… 念及此处,裘图嘴角无声一咧,露出森白犬错的牙齿。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静待彭长老辟邪剑法入门,驱使其收服各方江湖势力,聚敛资财,供养自身修行所需。 念头微动,裘图已感知到彭长老此刻尚在药房之中鼓捣。 想必是想先配出那保命疗伤的天香断续胶与白云熊胆丸,再行那断根之苦。 毕竟——那一下还是很痛的。 一路上,所遇诸多陌生面孔,皆小心翼翼向裘图躬身问候。 裘图颔首相应,右手虚抱于胸前,左手背负身后,指尖缓缓盘转着那串乌木佛珠,面上始终带着一抹浅淡笑意。 一路穿廊过院,行至深院池塘畔,沿着岸边青石小径向水廊入口行去。 金桂环池,繁花缀满枝头;暖阳之下,暗香浮动。 清风过处,金黄花粒簌簌坠落,沾衣染袖。 池畔繁茂的桂树花影之中,一袭青衫的黄药师悄然凝立,双眸低垂,紧紧锁住下方缓步而行的裘图。 但见裘图面上笑意不减,步履依旧轻缓,儒雅从容,仿佛对黄药师的窥探毫无所觉。 黄药师的踪迹,裘图之所以没有主动叫破。 主要是此人心思缜密,武功深不可测,更兼智计百出,绝非易与之辈,留在庄中徒增变数,非他所愿。 花影深处,黄药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暗忖: 此子方才阁楼之中一番慷慨陈词,为国为民,听来令人动容。 然其终究年少,又系那老骗子裘千丈一脉,难免有夸夸其谈、好高骛远之嫌。 柯镇恶那老糊涂轻信于人便罢了,连芙儿方才看他的眼神……显是也被其言语所惑。 究竟是璞玉浑金,还是金玉其外? 尚需探查一番。 诶—— 他自言武功乃从佛经中自行参悟而出,显是天赋异禀。 言语间又似有意无意透露自身功夫了得。 究竟是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还是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试他一试,不就知了。 毕竟武功可做不得假。 思虑间,裘图身影已行至黄药师正下方。 黄药师目光如影随形,心念电转: 若其武功当真冠绝同辈,有老夫当年三分火候,则其所言非虚,尚可栽培。 若只是虚张声势,志大才疏之辈…… 哼,老夫自有手段令其在芙儿面前原形毕露。 念及此,黄药师手腕一翻,拇指与食指间已捻住一颗浑圆小石。 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定裘图后背督脉要穴——灵台。 此穴若被击中,纵是高手,亦会瞬间浑身酸麻,瘫软难动。 就在指间劲力将吐未吐之际,黄药师眉头却皱得更紧,指上石子无声滑回袖中。 心中暗自摇头: 不可不可,老夫即便是出手试探,焉能用这独步天下的弹指神通? 芙儿他们对此招再熟悉不过。 若此人中招后宣扬出去,以芙儿之聪慧,再结合雕儿始终盘旋不去…… 岂非立时猜到是老夫在暗中护持? 届时被她缠上,岂非麻烦之至? 就在黄药师犹豫片刻间,裘图已走出五六丈之距,眼看便要踏上通往阁楼的水廊。 恰在此时,池畔清风骤急,满树金桂被风卷起,漫天金黄花瓣如雨纷扬,迷离人眼。 花影摇曳间,黄药师身形骤然动了! 足尖在花枝上轻轻一点,青衫微晃,整个人便如一缕无重青烟,施展出桃花岛绝顶轻功灵鳌步,贴着花树表面疾掠而过。 其身法之快,竟在沿途留下道道飘逸的青色残影,身后更有万千碎金般的花瓣追随飘舞,美轮美奂却又惊心动魄。 电光石火之间,那道青影已如鬼魅般欺至裘图身后不足三尺。 并指如兰,无声无息,直点裘图后背灵台大穴。 兰花拂穴手·暗香封枢 坎水潜渊,力透寒冰封百川回流。 就在指尖距裘图后心衣衫仅余五寸之际,黄药师身形却猛地一滞,硬生生顿在半空。 下一瞬,他竟毫不犹豫地借势一折,青衫飘飘,无声无息地没入旁侧更为浓密的桂树花丛之中,踪迹全无。 几乎就在黄药师身形骤退的同时,裘图那横亘胸前,紧绷如钩的五指缓缓松弛下来,复归原状。 虽不知黄药师在试探什么,但由此看来,应该是想试试自己的反应。 他没有太早还手,便是不想让黄药师过早知晓自己的实力。 由己推人,若让黄药师过早摸清自己的深浅,恐会心生忌惮。 或会强令柯镇恶,郭芙等人远离自己,甚至亲自寸步不离地守护监视。 这可不是他裘某人愿意看到的。 桂树浓荫深处,黄药师身形如磐石般凝定,面上神色却是变幻不定。 但见其缓缓摇头,捻碎指间一片飘落的桂花。 若是小一辈,老夫也可将功力压制到十之一二进行试探,也算公允。 但此子年不过十五六,若论辈分,乃是孙子辈。 老夫无论如何也算是以大欺小。 更何况此子天生残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是会被七公他们笑掉大牙。 老夫这东邪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这张老脸又该往何处放? 不妥不妥,决计不妥。 纵然要探其虚实,也当寻其同辈中人。 可我桃花岛这一辈……黄药师念头扫过郭芙与大小武。 芙儿是万万不能让她知晓自己在此的,否则定被缠住。 大小武…… 唉,那两个不成器的货色,只能试试了。 就在黄药师心念百转,一时踌躇难决之际,裘图身影已渐没入池心阁楼的阴影之中。 “吱呀”一声轻响。 阁楼那扇厚重的门扉被他反手带上,隔绝内外。 第65章 断肠蛇窟 污衣爪牙 冬月初十,夜风萧瑟,掠过河岸枯败的芦苇丛,沙沙作响。 浮云游走,时掩星辉;清风徐来,偶送夜虫低鸣。 嘉兴城东十里,断肠河畔一处三面环水的马蹄湾内,死寂无声。 这里有着一座废弃砖窑,乃北宋末年为官府烧砖所建,早已被世人遗忘。 此刻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江湖人称小龙窟。 远处岸滩芦苇丛深处,十余名黑衣蒙面人躬身潜藏,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前方砖窑。 但听得轻微脚步声靠近,又一黑衣人悄然汇入,衣襟犹带血腥,压着嗓子道:“不负所望,那些个望风者,已悉数拔除。” “柯爷,是否现在就攻进去?” 居中蒙面人双眼覆着黑绸,侧耳凝神片刻,沉声道:“曲老弟,老瞎子目不能视,此番人手又大半是你召集,还是你拿主意。” 旁侧一身材略显臃肿的黑衣人紧握手中大刀,眸中精光闪烁,低声道: “这小龙窟里究竟有多少人手,未曾探明,冒然闯入,恐有凶险。” 此人乃醉仙楼老掌柜曲三,年轻时亦是闯荡江湖的人物,与柯镇恶原先也只是泛泛之交。 但随着同龄好友一个个逝世,二人关系反倒走近了不少。 话音未落,另一体格壮硕的蒙面人已按捺不住,低吼道:“老子孙女还在里面!晚一步,被糟蹋了该如何是好!” 此人姓雷,乃是嘉兴城外的老铁匠,年轻时也曾是绿林中一条好汉,后来金盆洗手,隐姓埋名靠打铁为生。 然而昨日却忽然发觉孙女失踪,偏巧不久前柯镇恶邀请过他一同为大宋出力,本被他拒绝。 此番却是不得不厚着脸皮找上老友相助。 而柯镇恶急公好义,自然是满口应下,还顺道招呼上几名相互认识的老友。 心头也有着打算,那便是此事之后,借机好叫他们为国出力。 至于其余十几名年轻好汉,乃是曲掌柜叫来的。 但见曲掌柜权衡片刻,道:“依我看,咱们进去。” “但为以防不测,让韩老弟去通知一下何家庄那位裘帮主。” “有强援在后,更为稳妥。” 柯镇恶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 “此乃雷老弟私事,那裘家小子与雷老弟非亲非故,岂能轻易劳动?” “老夫与他交情亦浅,此事不妥。” 在柯镇恶心中,裘图是心怀天下、要做大事之人,这等江湖寻仇的小节,不应去打扰。 曲掌柜见状,不再坚持,颔首道:“也罢,那便上吧,动作麻利点。” 另一声音苍老的蒙面人,手持判官笔,闻言透出几分兴奋道: “多少年了……这把老骨头,再不杀人都快锈住了。” 忽然,柯镇恶耳朵猛地一动,抬手低喝道:“噤声!有人来了!” 众人心头一凛,瞬间屏息凝气,目光齐刷刷转向河滩上游方向。 只见三道身影踏着河滩碎石,正快速向芦苇丛这边跑来。 若非他们事先拔除了外围的暗哨,此刻早已暴露。 曲掌柜轻咦一声,“大半夜的,哪来的三个小娃娃?” 那三人已靠近芦苇丛,一个清脆的女声压着嗓子呼唤道:“大公公……大公公……” “芙儿?!”柯镇恶猛地从芦苇中探出身,一把将三人拽入藏身处,语气又惊又怒,“胡闹!你们怎么寻来的?” 郭芙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雕儿……雕儿带我们来的。” 柯镇恶急道:“老头子这是替兄弟出头拼命!你们三个小娃莫要添乱,快走快走!” 武氏兄弟见柯镇恶这番语气,也知形势紧急,心中已生退意,暗中看向郭芙。 然而郭芙却不依道:“不嘛!” “我们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练了这些年武,对付几个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雷铁匠早已心急如焚,见他们纠缠,低吼道:“莫再拖延。” “你们三个小娃,搀好柯爷在后面押阵。” “我们几个老兄弟,先进去杀他个痛快!” 那持判官笔的老者亦是热血上涌,“哼!这些鼠辈,敢动雷老弟的孙女,真当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都死绝了不成?” “走!” 说罢,一众人不再犹豫,各自展开身形,借着芦苇掩蔽,快速而无声地向着那座废弃砖窑潜行而去。 只余芦苇急速分开又合拢的沙沙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一树木浓荫遮蔽的斜坡之上,两道身影静立于阴影犬错的黑暗之中。 但见裘图背负双手,指尖乌木佛珠轻转。 其身后半步,彭长老腰悬长剑,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阴鸷的光。 稀疏胡须被他小心翼翼捋着,原本粗粝的嗓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尖细道: “帮主,咱们人手即刻便到,今日定能将这小龙窟彻底铲平,好叫污衣派那些个老东西心疼一阵。” 裘图手中佛珠一顿,腹语低沉,在寂静夜风中悠悠响起。 “蛇窟便是蛇窟,叫什么小龙窟。” “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蛇虫鼠蚁,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你剑法初成,今夜便拿这污衣派的爪牙祭剑,权当收些利息。” “此乃裘某对你诚心归附的嘉许,亦是对你本事的考验,若连此等小事都办不妥……” “呵呵……”低沉的轻笑声被紧锁在周身三丈内,回荡不绝。 彭长老心中一凛,赶忙躬身抱拳道:“属下必不负帮主所望!” 话音刚落,身后树林中便响起了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 三十余条手持朴刀的劲装汉子自林中鱼贯而出,迅速集结在两人身后。 除了少数几个是何家拳馆的弟子,其余皆是彭长老自净衣派借来不还的人手。 今夜之局,自是裘图一手操持引导,否则小龙窟的人,岂会无端掳掠一个隐退绿林之人的孙女? 但见裘图缓缓扭转脖颈,腹语冷冽道: “嘉兴,可以有乞丐,但不能有污衣派的爪子,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剁了。” “去吧,切记在这些老前辈面前,注意些体面,留下个好印象,以后也好于光天下行事。” 彭长老领命,率众悄然下坡,身影如墨滴入水,融入沉沉黑暗。 待众人离去,裘图微微侧首,面朝砖窑西侧另一处树影深重的缓坡。 彼处夜露湿重,青衫身影凝立如崖畔孤松,正是黄药师。 其目光如冷电,穿透朦胧夜色,落在下方芦苇丛边正小心搀扶着柯镇恶的郭芙身上,眉头不禁微蹙。 第66章 河谷截杀 如鬼似妖 彭长老率众离去不久,远处那座废弃砖窑内,骤然次第点亮灯火。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响起,且伴随着猖狂大笑。 “嗖——” 一支鸣镝尖锐破空,射向天际,炸开一团刺目火花。 显然,柯镇恶等人不幸中了埋伏。 至于泄密者,自然是彭长老安插在污衣派的内应了。 若非如此,如何能上演雪中送炭?如何能让彭长老与这些老家伙攀上交情? 他裘某人什么身份,看在郭靖等人面子上与那柯镇恶虚以为蛇,已是难得。 要他再与那些武功微末的老家伙周旋,太浪费铁掌时间。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但凡有些产业势力的,大都秉持人怕出名猪怕壮,将自个儿藏得严严实实。 而柯镇恶这个圈子的老家伙则不然。 他们多是孤家寡人,粗通文墨,却偏偏交游广阔,名声在外。 毕竟人若求不得利,便往往只图一个名了。 裘图并不着急,有黄药师守着,即便柯镇恶乃至郭芙死了,也与他无关。 反倒是今日若柯镇恶和郭芙真不小心被杀了,那污衣派自有人去铲除,倒省了他许多力气,只消坐收渔利便是。 夜风中,隐隐传来柯镇恶的怒喝,大小武慌乱的呼喊,以及刀兵相交之声。 但见裘图耳廓微动,缓缓转过身,面朝河滩上游方向。 半边脸沉入树影幽暗,半边脸被冷月映得惨白,扭脖一圈,笑意露齿,森寒雪亮。 一、二、三........二十二人,皆是有点底子。 原来藏在靠近官道的村落里。 也对,如此也便于劫掠过往留宿的行旅,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下一刻,朔风骤起,裘图玄袍一卷,身若无骨黑蟒,在密林枝桠间无声蜿蜒疾掠,直扑上游。 孤月高悬,清辉遍洒四野,一片死寂。 上游平坦河滩上,二十二名身着褴褛大袄、长发披散的乞丐正疾步向下游奔来。 个个步履轻捷,目光冰冷,面容凶狠。 腰间粗布袄下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刀柄,显是练家子。 行进间虽无阵型,间距与节奏却出奇地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清冷月光铺满河滩,大小鹅卵石光滑圆润,反射着幽幽冷光,如同满地碎银。 河水蜿蜒如带,倒映着天穹孤月,平静无波,衬得周遭更显死寂。 就在众人行至一处狭窄河谷浅滩时。 突然,一道沉闷如雷的声音骤然炸响,在两侧山壁间隆隆回荡,直贯耳膜。 “好,好,好,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帮,果然人才济济。” “今日宰了你们,这嘉兴地界,也该清净清净了。” 众乞丐身形立止,为首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乞丐目光如电,警惕四扫,抬手示意噤声,压低嗓子道:“小心,有高手!” 随即抢前两步,挺身朝四方抱拳,强挤出一丝笑容,朗声道: “在下铁索阎彪,敢问是哪路高人?” “可是我丐帮何处开罪了阁下?” “若是,阎某在此立誓,必给阁下一个满意交代,容我等谢罪。” 只闻回音阵阵,似索命魔音,辨不清方位。 “铁索阎彪?无名小卒,没听说过。” “不知是几袋长老啊?” 闻言,阎彪心头一凛。 今夜月华如昼,将这河谷照得纤毫毕现,四周视野开阔几无遮蔽,他却连对方影子都未看到。 且这声音更是无处不在,似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恐怕是遇到了绝世高手。 鸣镝方响,便来截住他们。 来者不善,莫不是早有预谋,存心围点打援? 但见阎彪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姿态放得更低,朝下游方向深深一揖,“不才……正是黄帮主麾下,丐帮五袋长老。” “哈哈哈……” 一阵清朗笑声蓦然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下游方向河水轰然激荡之声。 众人急视,只见下游原本平静的河面上掀起一道丈余高的白练游龙,正以骇人之速逆流而上! 二十二名乞丐瞬间结成半圆阵势,凶悍面容上难掩紧张,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有人呼吸变得粗重,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刀柄,更有两人脚步微挪,悄然后蹭。 笑声未落,那沉闷雷音骤然冷冽,“五袋?倒也有点资格……能死在裘某手下。” 话音方落! “轰——!” 岸边水面猛地炸起数丈高巨浪。 一道黑影破浪排空,如鹰隼搏兔,挟着沛然莫御的劲风,轰然袭至! 阎彪瞳孔骤缩,厉吼开声,“结……” “阵”字尚未出口,裘图身影已如鬼魅掠至其上方,五指如钩,瞬间洞穿其头骨。 黑影掠过,众人不及反应,只觉耳畔风声呼啸。 “砰砰砰砰——” 四名壮汉乞丐已呕血倒飞而出,在河滩上拉出长长黑褐色血痕。 余下之人仓皇后退,让开空位。 但见黑影旋身落下,左手高高抬起,捻转一串乌木佛珠,于月光下一颗又一颗不急不缓的拨动。 右手展臂横举,手中赫然抓着一物——正是五袋长老阎彪的脑袋。 令人可怖的是,那五指还深深嵌入头骨之中。 众人见平日武艺高强的长老,竟一个照面便被徒手摘了脑袋,顿时心头发寒,毛骨悚然。 任他们平日里面对那些惨遭掳掠的百姓如何凶恶,此刻也被吓得两股战战,迈不动腿。 且...... 有人用力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此人竟黑缎蒙眼,是个瞎子! “飞.....飞天.....”一乞丐哆哆嗦嗦,话不成句。 裘图原本温润淡笑的面容骤然一冷,不待其言毕,将手中头颅一抛,砸向一名踉跄逃跑的乞丐。 同时身形一晃,如瞬移般出现在那还在原地哆嗦的乞丐身前。 “噗嗤——”右手直直掏心而过,于其背后探出,一把捏碎。 那被头颅砸中的乞丐也随之喷出一口黑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跑——啊——!”有乞丐惊恐嘶喊,像见鬼了一般。 余者惊惶欲逃,然大都因恐惧而腿软。 唯有两名聪明一点的,急中生智,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中。 但见裘图身形一转,飞身掠起。 两名跑得最快的乞丐只觉劲风扑向后脑,吓得呼吸一窒。 裘图双掌齐出,无声无息印在两人后心。 “噗!噗!” 两人身体剧震,眼耳口鼻瞬间溢出黑血,哼都未哼便委顿于地,气绝身亡。 裘图动作未有丝毫停顿,身形在空中诡异折返,似山中老妖一般扑向另外两名乞丐。 双脚连踏二人后脑。 “嘭!嘭!” 两人头颅如重锤下的瓜果爆开,红白之物四溅,染红月光下的鹅卵石。 而裘图已然借力,又携着呼呼风声,扑向另一侧。 惨叫声、骨裂声、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归于死寂。 河滩上,黑红血水迅速浸润干燥沙砾,汇成细流,蜿蜒淌入平静河水。 鹅卵石沾满粘稠血迹与零星碎肉,在月光下反射诡异光泽。 而裘图已旋身一跃,身如黑蟒,无声入水。 不过十息! 平静水面忽冒起两股水泡。 但见裘图身形自水中缓缓浮起,一手掐着一个浑身筛糠般颤抖,双臂紧夹,手掌缩成鸡爪状的污衣弟子。 二人眼中满是绝望恐惧。 然而下一刻,那低沉魔音却让他们骤然面显诡异狂喜之色。 “想活?” “配——合。” 第67章 洗心革面 教化之功 风隙传声,虫鸟偶鸣。 小龙窟中的喊杀声已然停歇。 寒风卷着残余的血腥气,在废弃砖窑内盘旋。 窑壁上火把噼啪作响,昏黄光影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数十名劲装汉子持刀肃立,把守各处要道。 二十余名污衣派弟子被麻绳反缚双手,跪伏在地,面如死灰。 雷铁匠已拽着一名俘虏,急急钻入窑下那四通八达的洞窟,搜寻孙女踪迹。 柯镇恶由郭芙搀扶着,在角落一处青砖堆上坐下,喘息稍定,喟然长叹道:“老啦,当真是不中用了!” “若非彭长老及时援手,这把老骨头今夜怕是要交代在此。” “此恩,老瞎子记下了。” 然而侍立在他身后的武氏兄弟,以及同来的几位老江湖,望向场中血泊里那抹青衫身影时,目光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畏惧。 方才他们被埋伏,可谓险死还生,一交手便死了好几个曲掌柜叫来的绿林好汉。 然而彭长老一到,带来的那些铁掌帮人手几乎没怎么动手,便见彭长老一柄长剑大杀四方,身法迅疾如电,招招阴诡狠辣。 场中,彭长老卓然而立,正用一方细软绸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手中森寒长剑。 剑锋映着火光,流转着冷冽清辉。 脚下是尚未凝涸的暗红血泊,彭长老却恍若未觉。 窑内到处都是倒地的尸体,且大多都是被一剑封喉,或刺破眉心,或洞穿心口。 擦拭完毕,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铮鸣。 彭长老这才转身,面向柯镇恶等人,唇角噙着一丝淡笑道:“柯大侠言重了。” “彭某此行,不过是奉帮主之令,略尽绵力罢了。” 顿了顿,目光掠过郭芙三人,笑意更深几分,“说起来,柯大侠倒该谢过这三位小友。” “若非他们半夜离庄,行踪被帮主察觉,帮主也不会派彭某前来探看护持。” 柯镇恶闻言,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恍然道:“原来如此,是我等老家伙的私事,反倒累得裘帮主费心,实在惭愧。” 郭芙目光扫过跪伏在地、形容狼狈的污衣派弟子,想起方才他们狰狞丑恶的嘴脸。 若非彭长老等人及时杀到,自己与大小武、乃至大公公都可能遭难,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业火。 但见郭芙樱唇微启,脆声道:“彭长老,这些恶贼害死了好几位叔叔伯伯,留着也是祸害,为何不一并杀了干净?” 柯镇恶也未为这些丐帮弟子说话,显是认同郭芙之意。 一是他混迹江湖多年,深知这些人干的勾当。 二是方才中了埋伏后,这些人对郭芙满口污言秽语,在得知郭芙乃黄蓉女儿后,立时便要杀人灭口。 然而彭长老却摇了摇头道:“帮主平日再三叮嘱彭某不可妄造杀孽。” “事发之初,彭某已传信帮主,想必帮主已在赶来途中。” “如何发落这些人,还是等帮主亲至定夺更为妥当。” 跪伏人群里,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猛地抬起头,嘶声道:“既已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老子接着便是。” 随后目光死死盯住彭长老,语带讥讽道: “彭长老,你当年是何等的威风,不可一世。” “未曾想被洪帮主逐出丐帮后,再次相遇,竟成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座下走卒,嘿,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彭长老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一笑,气度从容道: “哈哈哈……薛无常,你岂知彭某是越活越通透,越活越明白。” “倒不如想想你自己!” “当年你不过一落魄江湖郎中,虽是清贫,却不失为光明正大。” “如今呢?投身丐帮污衣派,不救人,反害人。” “治病良药不配,专研杀人毒药,更亲手操持那丧尽天良的采生折割!” “终日藏身这暗无天日之所,自诩威风,实则不过是阴沟里一只见不得光的臭虫罢了。” “呸!”薛无常啐了一口血沫,厉声反讥,“装什么清高!” “你以为自己多干净?” “那些被拐卖的良家女子、清秀童儿,哪一桩不是经你们净衣派的手,才送到那些权贵府上?” “怎么?丢了净衣大长老的位子,做过的事就能一笔勾销,摇身一变成了正人君子?” 彭长老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声音沉稳而有力道:“彭某昔日确曾误入歧途,为私欲所蒙蔽,不明侠之大义。” 说着抱拳问天,“然自追随裘帮主以来,聆听教诲,如拨云见日。” “方知名利皆为浮云,立身处世,当以正气为骨,行事当以家国为念。” “为家人计,为挚友计,为天下黎民计!” 话落语气徒然一沉,“过往罪孽,彭某不敢否认。” “唯愿以此残躯,洗心革面,行侠仗义,回报苍生。” “今夜所为,便是此念践行!” 他抬手一指薛无常等人,正气凛然,“似尔等这般,恃强凌弱,残害无辜,纵有通天本领,也不过是江湖败类,武林渣滓!” “说得好!”柯镇恶忍不住拄杖起身,声音洪亮,“当年靖儿也曾对老瞎子提及过你。” “初入庄时,老瞎子见你在裘帮主身边,还心存疑虑,怕帮主识人不明。” “未曾想,裘帮主佛法精深,竟真能点化迷途,渡你回头!” “此等教化之功,老朽佩服!” “不愧是少林行者,佛门正宗!” 彭长老面露感佩之色,望向虚无处,似在追忆道:“不瞒柯大侠,彭某初遇帮主时,亦是桀骜难驯,只道帮主所言皆是空谈大话。” “然随侍日久,耳濡目染,于帮主座前禅定问心,方渐悟其理。” “舍一身戾气,养胸中浩然;弃霸道争雄,修仁德之心。” “终是明白,以武止戈,以德服人,方才是武者安身立命之本。” 说着,目光再次扫过薛无常等人,带着悲悯与决绝,“若行径如尔等污衣派鼠辈,纵然武功盖世,也终究是遗臭万年的江湖宵小!” 彭长老话音方落,窑洞外夜风之中,忽地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如古寺晨钟,悠悠荡入众人耳中。 “善哉善哉——彭长老能斩断旧我,明辨是非,慈悲向善,实乃可喜可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裘图一袭墨色长袍,步履沉稳,如踏莲台,自幽暗洞口步入火光之下。 左手横亘胸前,不急不缓地捻动着乌木佛珠,右手负于身后,气度渊渟岳峙。 夜风拂动黑缎前缭绕的几缕碎发,更添几分神秘深邃。 其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名身着补丁袄子,腰间挂着两个布袋的汉子。 这两人双手合十,浑身筛糠般颤抖着,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惧,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第68章 书生意气 迂腐不堪 彭长老立时躬身,抱拳朗声道:“参见帮主!” 其余铁掌帮人手尽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齐喝,声震窑壁。 “参见帮主!” 裘图略一点头,随意摆手,众人方才肃然起身,垂手侍立。 柯镇恶将搀扶他的郭芙轻轻推开,整了整衣袖,抱拳正色道:“老瞎子谢过帮主救命之恩。” 其余跟随柯镇恶前来的老江湖也随之躬身抱拳道:“谢过帮主救命之恩!” 武氏兄弟两人相视一眼,低下头,默然抱拳一礼。 郭芙眼见裘图出现,双眸瞬间亮起异彩,忍不住小跑上前几步。 在裘图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声音雀跃道:“裘大哥,你身后这两位……莫不是丐帮弟子?哪找来的?” “芙儿,莫要不知礼数。”柯镇恶眉头一皱,不由出声提醒。 郭芙这才有些扭捏的抬起手想要抱拳,却见裘图已然抬手制止,温言道:“诸位不必多礼。” “正道同胞自当相互扶持,同气连枝,区区援手,何足挂齿,更谈不上一个谢字。” 话落,轻轻一叹,语气带着一丝沉重,“裘某在来时路上,遇上了前来支援的丐帮弟子。” “本想好言相劝,晓以大义,奈何言语难通,终究还是免不了动手。” “事态紧急之下,不得已造了杀孽,实非所愿,所幸他们也并非什么血性之徒,大都畏怯退去了。” 说罢,侧身指了指身后二人,声音复归平和道:“倒是这两位兄弟,心中良知未泯。” “经裘某开解,深感裘某所言在理,自愿弃暗投明,洗心革面。” “倒也算是一桩功德。” 其中一人哆嗦着接口道:“是……是啊……裘大侠宅心仁厚,侠义心肠,我……我佩服得很,只愿终生追随,以赎前罪。” 另一人显然镇定些,心思也活络,沉声道:“裘大侠先前几番言语,犹如醍醐灌顶。” “回想自己几年来所作所为,烧杀掳掠,残害无辜……” “唉——简直不配为人!” “今日幸得点化,小的此生愿效犬马之劳,与裘大侠一同共行济世!” 裘图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这个人倒是合他脾性,言语伶俐,稍加雕琢,或可一用。 众人闻言,看向裘图的目光又是一变,敬畏中更添几分信服。 竟能让这般穷凶极恶之徒幡然醒悟,不愧是禅宗祖庭,正宗佛门出身。 但见裘图面含温润笑容,在郭芙灼灼目光注视下,自她身畔徐步而过,径直走向彭长老。 腹语悠悠,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以手中之力,护佑弱小;以胸中所学,匡扶正义。” “如此行事,上无愧于家国天地,下无愧于己心良知。” 言及此,裘图颔首肯定道:“须知,裘某传你这套剑法,乃是昔日北地行走,目睹兵戈杀伐、生灵涂炭,心有所感而悟。” “其根源,终究归于佛法仁心。” 随后负手踱步,腹语低沉,“此剑法杀伐戾气甚重,剑招阴诡奇绝,常人修习,极易被戾气反噬,堕入魔道。” “正因如此,便需以胸中沛然之正气、济世之仁心来压制、化解。” “正气仁心愈足,剑法修习便愈能破开瓶颈,一日千里,威力亦收发由心,臻至化境。” 裘图一顿,转身踱步,语气转为赞许,“这也是为何,你习剑不足月余,便能展现如此威力。” “足见你此番醒悟,确系发自肺腑,慧根深种,已得其中三昧。” 彭长老独眼闪过恍然之色,满面感激颔首道:“原来如此……” “属下还奇得很,分明从未精研剑法,却觉进境神速,一日千里。” “只道是帮主所传剑法神妙绝伦,未曾想根源竟在己心!” “帮主点拨,当真是令属下茅塞顿开。” 众人闻言,无不心中啧啧称奇。 但二人交谈的乃是自家帮中武学,无人敢贸然插言,此乃江湖大忌。 然而初入江湖的郭芙却是没这些忌讳,忍不住又上前几步。 双眸紧望着裘图那高大的背影轮廓,脆声赞道:“裘大哥好生厉害,竟能悟出这般契合心性的武学。” “依我看,这剑法……可比外公的玉箫剑法还要……还要……” 她一时语塞,只觉裘图身影在心中愈发高大,思索片刻才道:“还要高明上乘几分。” 话落,窑外忽刮起一阵寒风,窜入窑内。 裘图没有回头,只轻声一笑,腹语低沉道:“郭姑娘过誉了。” “各门各派武学,皆有其独特精妙之处,不可妄论高下。” “少林武学大都需领悟相应佛法真谛方能登堂入室,裘某这剑法既脱胎于佛法,自然也是大同小异。” “武功本无高下,有高下之分的——”言至此,缓缓转身,面向郭芙,“是人。” “郭姑娘的外公乃当今天下五绝之一,一代武学宗师,其武学立意定然极高。” “那玉箫剑法,顾名思义,当是将音律之道融入剑术,奇正相生,别出机杼。” “裘某不过偶有所得,岂敢与大宗师相提并论?” “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 郭芙见裘图如此推崇黄药师,立刻接口道:“那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我外公,让他指点你。” “外公他最喜欢提携后进了。” 闻言,裘图心底微凛,面上含笑依旧,摆手道:“郭姑娘好意,裘某心领。” “然裘某于武学一道,并无过多执念。” “习武强身,护法卫道,能以此身此力拯黎民于水火,便已足慰平生。” 话锋一转,面上流露向往之色:“反倒是五绝中的一灯大师,裘某心慕已久。” “若有缘得见,定当虔心请教佛法真谛,以期日后能更好地普渡众生,消解世间戾气。” 言罢,双手合十,神情庄严慈悲。 恰在此时,窑内地窟入口传来压抑哭泣与激动之声。 “爷爷……我真的出来了么……这不是做梦吧。”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爷爷来救你了,外面都是咱们的人。”雷铁匠的安慰声随之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雷铁匠搀扶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衣衫凌乱、惊魂未定的少女自地窟走出。 雷铁匠一眼瞥见场中卓然而立的裘图,微微一怔,旋即拉着孙女快步上前,便要跪下。 裘图立时伸手,稳稳托住二人臂膀,腹语诚惶道:“前辈万万不可!莫要折煞裘某。” 但见雷铁匠沉声道:“帮主大恩,没齿难忘!若非帮主援手,我孙女她……” 言及此,面露痛心后怕之色,语声哽咽难续。 其余些老江湖们纷纷上前,一边将爷孙俩扶开,一边低声安慰。 郭芙左右看了看那些缩成一团、抖如筛糠的污衣派俘虏,再次脆声问道:“裘大哥,不知你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 但见裘图神色一正,没有丝毫犹豫,腹语清晰而笃定,“自是将他们交由官府,按律审判。” 此话一出,全场为之一静。 就连那些被俘虏的污衣派弟子都下意识以惊奇的目光看向裘图。 “帮主不可!”彭长老激动抢前一步,独目灼灼,“那些狗官何曾为民作主?” “这等涉及江湖帮派、牵连甚广的大案,他们只会想着捂盖子、和稀泥!” 闻言,裘图面色骤然转冷,周身温和之气瞬间为凛然威严所替,正色道: “彭长老,我等闯荡江湖,亦是大宋子民,岂能动辄私刑?” “遇事自当请父母官做主,你难道忘了裘某所言的侠以武犯禁不成?” “我辈纵有微能,亦无权决断他人生死!此辈虽恶,我等岂可以恶制恶?” “方才死伤者,乃是负隅顽抗,死不足惜。” “但其余人等既已弃械,我等便不可擅专!” 彭长老“噗通”一声跪下。 众人只见他身躯颤抖,双拳攥紧道:“帮主!如今这世道,江湖各派与官府勾连早已根深蒂固!” 旋即抬手斜指,神色激动,铿锵发声,“今日将他们送至官府,恐怕明日就大摇大摆出来了。” “我等今夜出生入死,岂非尽付东流?” “乱世当用重典,望帮主三思!”说着,彭长老郑重抱拳,“万勿行妇人之仁啊!” 彭长老这番话自是让那些老江湖感同身受,一个个正准备出言共劝。 “混账!”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震得窑壁嗡嗡作响。 众人耳鸣目眩片刻,纷纷咽下腹中话语。 只见裘图神色冷冽,周身隐透骇人气息,与方才温雅判若两人。 猛地戟指彭长老,厉声道:“彭长老!你既入我铁掌帮门墙,身为长老,岂容质疑本帮主决断?” “此乃立身行道之底线,若人人各行其是,天下岂不大乱!”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 柯镇恶等老江湖亦觉裘图此举过于书生意气,此等世道,官府确不可恃。 但念及裘图救命之恩,又见他此刻威严赫赫,正气凛然,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出声相劝。 窑外缓坡树林的阴影深处,青衫身影静立如松。 黄药师望着窑内,听着裘图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嘴角微微一撇,轻哼一声,吐出两个字,“迂腐。” 第69章 地窟救难 悲泪成河 就在这时,雷铁匠领着孙女行至一旁,忽然朝柯镇恶扬声道:“柯大哥,那地窟里头四通八达,不晓得有多少暗室。” “我这孙女算运气,听说管这脏窝的五袋长老阎彪没到,这才没遭毒手。” “可里头还有好些闺女,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老头子我摸黑进去,纵是看不见,也不敢多待。” 这话一出,在场的老江湖哪个不是人精?顿时明白这雷铁匠心中怨气极大,目光齐刷刷望向裘图。 果不其然,裘图闻言面色一凛,立时吩咐道:“尔等速将外衣褪下。” “裘某目不能视,便由我送入,让她们先穿戴齐整,出来重见天日。” 铁掌帮众纷纷遵命褪衣。 彭长老使了个眼色,立时有两名手下领命匆匆离开,去寻更多合用衣物。 不多时,便见裘图抱着一摞衣物,步履沉稳走向砖窑深处那幽暗的地道。 窑内一时静得只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在破败窑壁上呜咽的回响。 众人屏息凝望那黑黢黢的洞口。 良久。 但听得砖窑深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抽泣、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个女子忽高忽低、不成调的哼唱。 先是有几片深色衣角在洞口晃动,接着,人影憧憧。 女子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们身上胡乱裹着铁掌帮众宽大的深色外衣,衣摆拖曳在地。 大多低垂着头,散乱发丝遮住面容,露出的手腕、脚踝上,青紫淤痕与暗红血痂刺人眼目。 有人用双手紧紧抓住衣襟,将身体裹住;也有人眼神涣散,任由衣领滑落,露出肩颈上可怖的咬痕与鞭痕,只顾麻木跟随前行。 窑内昏黄跳跃的火光似乎灼痛了她们久居黑暗的眼睛,引得她们纷纷侧头躲避,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臂遮挡。 一个低声哼唱的女子忽地停声,茫然四顾这昏沉污秽的砖窑,空洞眼神扫过众人,突然“哧哧”地笑了起来。 笑声未歇,又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 便在这时,裘图那低沉冰冷的腹语声自地道深处传来,带着一股森然寒意。 “进来几个,将里面那些小娃娃带出去,他们行动不便。” 话音方落,一名原本神色惨然的年轻妇人猛地一个激灵,脸上竟浮起一丝恍然与平和,喃喃道:“对了——” “我儿还在里头呢,好些日子没听他唤娘了……” 说着,趋步凑到地道口,朝下柔声喊道:“好心人,谢谢你嘞……” 几名铁掌帮众连忙从其身侧闪入地道。 很快,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被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睁着大眼,脸上却毫无表情,双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断口处裹着肮脏的布条,渗出暗黄色的秽物。 接着,又一名男童被牵了出来。 双眼只余两片暗红深凹的萎缩疤痕。 一只小手紧紧抓住壮汉粗糙的手指,另一只小手则无助地在身前摸索着。 后面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张着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可以看到他的舌头,从根部被齐根割去了。 又有孩子被背了出来,一侧肩膀下空空荡荡,仅剩的袖管无力地垂着。 陆续出来的孩童,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身上沾满污垢与血污。 残缺的肢体被肮脏布条草草包裹,脓血和秽物浸透布片,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一个个眼神呆滞,缺乏反应。 只有少数发出微弱猫儿似的哭泣,更多的则死寂般沉默,被安置在靠外一点的地方,蜷缩成一团。 那些女子则被安置在稍靠砖窑内侧的位置。 窑内火光映照在这些神情麻木、行为各异的女子和残缺沉默的孩童身上。 空气中混合着汗味、血污、霉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 许久,地道里再无人走出。 那年轻妇人脸上又浮起深深的困惑道:“我儿呢?我儿呢?” “之前都能听到他叫娘呢……好些日子听不到了,是不是早就出去了?” 说着,转身走向那群蜷缩的孩童,俯下身,挨个仔细端详。 忽掩口轻呼道:“哎呀,这两个小娃舌头被割了呀!” “会不会我儿也是舌头割了,所以才不叫娘了呀。” 她蹙着眉,摇着头,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茫然立在原地,喃喃自语道: “都不是呀……是不是还没出来呢?” 郭芙看得心如刀绞,不忍轻声道:“大姐姐,你儿子……许是早就出去……乞讨了。” 妇人闻言,眉头瞬间舒展,拍了拍胸口,露出释然笑容道: “那就好,那就好,总算是放心了,我就怕他……没挺过去。” 说罢,轻轻歪头,眼中泛起一丝回忆的温柔,“那两日他喊得好叫我这当娘的心疼,也不知是身上哪处折了……” 话音未落,一股挟着寒意的夜风从窑门灌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两名铁掌帮众赶忙上前欲将窑门关紧。 寒风掠过,那年轻妇人猛地惊醒,急道:“这咋都冬天了呀。” “他会不会冷?那我得去找他。” 说着,竟不顾一切地朝门口冲去。 众人皆看出她神智已然昏乱,立时有两名老江湖抢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架住她的双臂。 妇人也不挣扎,只是左右看看两人,脸上浮现出认命般的平静失望,低声道:“要来就来吧,我刚还以为完了呢,原来是换了茬人……”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身上宽大的外袍,又补充道,“就是这衣服……可别再弄坏了。” 架住她的一名老江湖眼中痛色一闪,重重叹息一声,伸手在她后颈处轻轻一按。 妇人立时身体一软,昏睡过去。 就在这时,先前出来时一直哼唱小调的女子忽然停止呜咽。 虚扶了扶头,背对众人面向砖窑深处,翘手抬指,尖声唱起了此时的江南名曲——《江别畔》 “烟波十五载,白骨换青苔。” “官道新驰金使节,何人收泪望邙山?” ...... 窑内死寂,众人听着戏声,俱皆面色凝重。 柯镇恶铁杖拄地,灰白胡须颤颤,脸皮抽搐。 郭芙抓紧柯镇恶的手臂,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武氏兄弟二人则咬紧牙关,拳头紧握。 第70章 既要都要 面面俱到 “可惜当年采石矶一战,为护粮草,身陷重围……” “你这狠心的郎!这十五年的潮信,你叫我……你叫我等得好苦啊!” ....... 火把摇曳中,映得众人面容忽明忽暗,彭长老独目悄然扫过柯镇恶等人,心中雪亮。 裘图之计,他深知其详。 先是祸水东引,令柯镇恶这帮老江湖与污衣派这藏污纳垢之地起冲突。 再泄密于敌,使其陷入死局,而后出手相救,这救命之恩便成了拿捏柯镇恶一生的底牌。 有此恩义在,日后裘图若遇危难,对手又是柯镇恶一方,只消提及此恩,以柯镇恶性情,唯有以命相偿。 届时,郭靖等人焉能坐视?如何自处? 再者,便是令柯镇恶等人亲睹此间惨状。 真以为裘图方才表现的优柔寡断是单纯为了做戏,表现自己的慈悲人设? 他是在反激这些老江湖。 这些个老辈人物,最喜以己度人,好为人师。 尤爱看到杰出后辈因他们而改变思想行为,如此便能让他们心底沾沾自喜,自以为高明。 他们故意让裘图去见证惨状,想要令裘图改弦更张。 而裘图便偏要令他们下不来台,今夜就将他们死死绑在这条船上! 大费周折走一遭,真当他裘某人闲得慌,是为了拯救这些苦难之人? 天下苦难之人多了去了,他裘某人今夜所图,乃是嘉兴乃至整个江南那庞大的利益产业。 要说这些老江湖不知道污衣派这些事,那自是不可能。 他们早就知道,但其实内心一直处于躲避状态,装作不知。 只因他们无力去对抗丐帮这等庞然大物。 纵是柯镇恶名头响亮,但若真的振臂一呼,又有几人敢应? 强如郭靖黄蓉,名义上是丐帮帮主,亦只能尽力约束,偶抓典型杀鸡儆猴。 谁叫这乱世,乞丐数量一日比一日多,肯施舍的人却一日比一日少。 稍体面些的恶行,早被豪强瓜分殆尽。 污衣派无产业谋生,想要养活诸多弟子,只得行此天怒人怨之事。 待那些污衣派长老赚得足够家资后,或洗白培植势力,或令后人转投净衣派,行那干净些的勾当。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自窑洞深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裘图从阴影中走出,面色沉冷如铁。 手中捻动的佛珠早已停歇,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彭长老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帮主,这些苦难之人又该如何处置?” 裘图腹语低沉平静道:“送至官府,再派些人手,助她们寻找亲人。” 身后,那凄婉的唱腔陡然一转。 “闻凶讯,肝肠寸断乾坤晕。” “十五载,寒窑孤灯,尽作浮尘!” ........ 彭长老缓缓摇头,语气无奈道:“帮主,她们中许多人恐早已孑然一身。” “纵有亲眷尚在,又有几户愿认?带回去,终究是拖累。” “这样啊.....”裘图腹语平静,听不出波澜。 转而抱拳,面向柯镇恶等一众老江湖,语气带着几分求证的意味,“诸位前辈,裘某江湖阅历浅薄,当真如此?” 众人相视一眼,纷纷沉重颔首道:“确然如此。” 裘图身形凝立原地,沉默如山,手中佛珠被攥得死紧。 窑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静待裁决。 这些老江湖心中所想,不外乎裘图雷霆震怒下令屠尽污衣派俘虏以泄愤,更甚大发善心将苦难者尽数带回何家庄供养。 如此,他们既出了胸中恶气,日后亦有了宣扬功绩的谈资。 即便污衣派欲行报复,首要目标亦是铁掌帮。 况且有柯镇恶等人一同卷入此事,污衣派多半也不敢明面发难。 “只道是淮水终有重逢日。” “谁料想江畔泣血是未亡人——” 凄厉尾调拔高拉长,如同泣血,却又在最高昂时戛然而止。 窑内死寂无声,针落可闻。 忽然—— “郎啊!我来啦!” 那背对众人的唱曲女子尖声高鸣,不知何时已从地上尸首旁拾起一把染血大刀,横刀自抹。 瘦弱娇躯栽倒在血泊之上。 “啊!” 郭芙失声惊叫,脸色煞白,捂嘴呆立。 旁人或已察觉,却无人阻拦。 这世道,女子失节,自尽或是最好归宿。 如曲掌柜等老江湖,自女子开唱那《江别畔》时,便已料到此结局。 那戏文讲的正是宋金和议后,南宋女子李贞娘淮河苦等从军丈夫十五载,终得死讯,投河殉情。 想来此女亦是与丈夫同陷贼手,阴阳永隔,自身更受尽凌辱折磨,早已存了死志。 女子自裁,如同引信般将裘图杀意彻底点燃。 但见裘图周身气势骤然凌厉大变,腹语森寒道: “彭长老,想来你……是对的,此等禽兽,便宰了吧。” 话音甫落。 “锵——” 彭长老已旋身拔剑,身法快如鬼魅幻影。 众人只觉刺目寒光一闪即逝。 跪在地上的污衣派俘虏,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告求饶,或脖颈血线崩现,或眉心绽开一点猩红。 无声无息地倒伏于地,鲜血汩汩流淌。 那些女人孩童一个个麻木看着这一幕,并未有畏惧之色。 反倒是有两三个女人忽然轻笑出声,泠泠清脆。 更有几个孩童听着有人发笑,便带着傻愣愣的笑容拍起了手。 但见裘图重重一叹,声音带着疲惫与沉重道: “至于这些可怜人……带…带回何家庄吧。” 彭长老长剑归鞘,却立在原地,眉头紧锁,摇头道:“帮主,庄内拮据,实在是……养不起啊。” “无非添几口饭食罢了。”裘图声音低沉。 “那以后呢?”彭长老面露忧色,语重心长,“这乱世,苦难之人何其多,救不过来的!” 闻言,裘图陷入更深的沉默。 手中佛珠再次被捻动,速度极快,显是心绪翻腾,难以平复。 郭芙看着眼前惨状,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道:“丐帮……” 求助般看向柯镇恶,“大公公!丐帮怎会如此?” “娘她……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柯镇恶面色沉重,嘴唇翕动,终是化作一声无奈叹息,缓缓摇头。 彭长老适时开口,点破其中关窍,“丐帮之所以声势浩大,皆因帮中每一位长老麾下,实则都各有其势力。” “丐帮不过是将这些势力拧成一股绳罢了。” “寻常弟子固然听命于黄帮主,然各长老的私兵爪牙,帮主亦是鞭长莫及。” “更何况,丐帮弟子何止万千?其中又分污衣、净衣两派。” “污衣派不事生产,这世道光靠乞讨,如何活命?” “诸位平日所见那些侠义之辈,多是长老之流。” “他们虽着污衣,却无需亲自乞讨,自有其暗中势力供养,更有下层乞丐孝敬。” “这些孝敬……又从何而来?总不会全是善心人一枚枚铜板施舍的。” 骤然! 裘图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倏然已立在那两名随他而来的污衣派弟子身前。 双手背负,墨色长发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腹语低沉如催命魔音道: “二位,这嘉兴地界,与污衣派勾连行此恶事者,都有哪些?” “说——一个不漏!” 二人不带丝毫犹豫,争先恐后地抖落出来。 “烟波楼、万嘉车马行、揽月商行、秀水盟.....安济镖局、乌竹寨......” 一连串报出二十多个江湖势力的名号。 要说二人为何如此如数家珍,自然是他裘某人让二人背下来的,敢说漏,那就得死。 这些势力,一部分确与污衣派有染。 其余,或是油水丰厚,或是有利于裘图收集各处珍稀药材。 “好——!”裘图一声断喝,“这些势力的产业加起来,足够养活他们了。” “咔嚓!” 裘图掌中几颗乌木佛珠应声而碎,余者散落一地。 随后五指缓缓松开,任由齑粉簌簌落下,一字一句,杀伐决断,“除!恶!务!尽!”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愕然,没想到之前还优柔寡断的裘帮主竟然心气这般大,受不得激。 要出大事了! 彭长老立时佯作惊惶劝阻道:“不可啊帮主!此举太过!” “咱们何家势单力薄,恐会被群起而攻之。”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骤然从裘图体内爆发。 衣袂如狂涛般猎猎翻飞,满头墨发似怒浪狂舞。 雄浑内力蒸腾而起,白气缭绕周身,空气为之扭曲,景物在他身周变得朦胧不清。 一众老江湖见状骇然失色,下意识纷纷后退数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万万料不到裘图内力修为竟如此可怖! 郭芙双眸瞪大,看着裘图这副模样,非但不惧,反倒异彩连连。 砖窑外缓坡密林中,黄药师亦是眉头一扬,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与赞叹。 但见裘图渊渟岳峙,气势如虹,沉声下令道: “彭长老,你且留此善后。” 随即,微微侧首,腹语低沉却带着一丝体谅道: “柯前辈,裘某知你侠骨仁心,但事关丐帮,终究令你左右为难。” “此番,便请前辈袖手旁观即可。” “若前辈仍有相助之心,烦请替裘某传话江湖。” “铁掌帮此番,绝非为私利挑起争端,实乃为受难百姓求一个公道,寻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柯镇恶面色复杂,重重一顿铁杖,喟然长叹道:“唉——老瞎子……惭愧!惭愧得很呐!” 话落,便见裘图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腹语如惊雷滚滚,冲出砖窑,在清冷夜月河谷间轰然回荡。 “官府不管,这公道——裘某来管!” “群起攻之又何妨?便是五绝亲临——也有裘某挡着!” 回音未绝,裘图身影已如黑风,倏忽间便融入茫茫夜色深处。 “裘大哥!你去哪?别冲动啊!”郭芙急急追至窑口,对着裘图消失的夜空方向,焦急大喊。 去哪? 这般时辰,他裘某人自是要先回转练功歇息。 难不成,还留在此地照料这些可怜人不成? 此番谋划,已然功成。 污水泼出,罪名坐实。 那些被点名的势力,要么臣服献上产业,要么——便只有血洗一途! 他裘某人行事,向来是名也要,利也要,既要都要,面面俱到。 丐帮? 昔日铁掌帮分崩离析,丐帮可谓功不可没。 自今日起,他裘某人便要堂堂正正踏着丐帮这块垫脚石,让天下武林知晓,谁才是天下第一大帮,谁才是这正道——魁首! 第71章 沧浪聚首 孤岛危局 腊月初一。 深夜。 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南湖中心,一座状如卧龟的岛屿,浸没在浓稠夜色中。 十二座瞭望竹塔高耸,塔尖悬挂的红灯笼散发出昏光,映在漆黑死寂的水面上。 岛岸以整排粗壮乌竹深钉入水为桩,码头与外围寨楼便筑于竹桩之上。 一道宽大石阶自码头后方起始,沿龟背状山势蜿蜒而上,直通岛屿中央山顶。 山顶处,沧浪堂灯火通明,辉光压过了巡逻队手中火把。 刻有“蛟龙吞浪”的乌木巨匾高悬堂口,便是湖上远望,其森然轮廓亦清晰可辨。 水寨码头边,泊着七八条快船。 几个守夜人提灯笼沿竹制栈道悄声巡行,脚步轻捷。 他们不时驻足,警惕扫视远处湖面的无边黑暗。 其中一人摸出竹哨含入口中,却迟迟未吹。 “咕咕——咕——” 湖面忽传来两声水鸟鸣叫,短促清晰。 瞭望竹塔上,一盏红灯笼应声升起,朝向山顶,缓缓划了三个浑圆光圈。 山顶沧浪堂外阴影里,另一盏灯笼随之亮起,快速回应三个短促光点,旋即熄灭。 湖面寒风掠过竹塔,警戒汉子刚放下灯笼,浑身一激灵,猛一转头,瞳孔骤缩。 “嗤!” 雪亮剑光一闪即逝。 汉子喉头一凉,鲜血立时涌出,身体软倒,血液无声渗下竹缝。 彭长老身影自暗处浮现,嘴角噙一丝阴柔笑意,慢条斯理用袖口擦拭剑锋。 独目微抬,幽深瞥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山顶。 山顶,沧浪堂内。 大当家韩沧踞坐主位,虎目含威扫视下方。 两侧交椅上,坐了十余人,正是被裘图点名的各方势力首领。 堂内气氛沉凝,无人率先开口,只闻灯花偶爆的噼啪声。 韩沧见众人默然,只得举杯,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沉声道:“诸位兄弟肯来我乌竹寨落脚,便是信得过韩某。” “如今大难临头,还是一同商议个章程出来为好。” 下首,一中年汉子捶案而起,脸上肌肉扭曲,涕泪俱下,嘶声道:“如何商议!如何商议!” “那两个贼瞎子!一唱红脸一唱白脸,端的狼狈为奸!” “不但夺我万氏商行百年基业,杀我满门亲眷,更将那泼天脏水污名扣在我万家头上!” “叫我万家百年清誉一朝丧尽!” “我……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啊!” 他越说越悲,竟至掩面嚎啕。 这半月来,柯镇恶等江湖耆宿奔走宣扬,铁掌帮裘笑痴除暴安良,侠骨仁心之名已传遍嘉兴。 他这侥幸逃生的万家之主,在旁人眼中早成十恶不赦之徒。 便是此刻,堂中众人,连同韩沧,看着这状若癫狂的万家主,眼神亦复杂犹疑。 毕竟,这江湖,谁家底子真能干净? 尤其盘踞嘉兴多年的势力,与根深叶茂的丐帮,岂能全无瓜葛? 便是他乌竹寨,明里经营船队码头,暗中也做私盐买卖,更偶尔替丐帮转运些隐秘人货。 但怀疑归怀疑,今日能聚在此处,皆因那份被裘图公之于众的恶名册上,赫然列着自家名号。 有人自觉冤枉透顶,更多人心底发虚,更恨不知是何人捅了他们底细。 但见万家主悲愤交加,指着堂外虚空,声音颤抖道: “你们且去听听!” “如今那柯镇恶带一帮老骨头,满大街赞颂那裘笑痴是在替天行道。” “万某早早便厚着脸皮去请昔日朋友助拳……” “嘿!一个个避我如蛇蝎,生怕沾上腥臊!” 烟波楼楼主是个面皮焦黄的精瘦老者,闻言拍案怒道:“哼!丐帮真是一群烂泥!” “偌大天下第一大帮,竟被一个死灰复燃的铁掌帮逼得缩头缩脑,连个响动也无!” “害得我们这些人跟着遭这无妄之灾!” 秀水盟盟主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拧着浓眉,瓮声道:“怨不得旁人。” “谁叫污衣派那帮王八羔子不开眼,惹到了飞天蝙蝠柯镇恶头上。” “柯镇恶是谁?那是郭靖郭大侠的授业恩师!” “更听说那夜连郭大侠的掌上明珠都在场。” “这叫什么?这叫以下犯上,捅了天大的篓子!” 揽月商行的王掌柜是个富态商人,慢捻拇指翠玉扳指,慢条斯理道:“依王某看,此事怕是柯镇恶不便亲自出手,借裘笑痴这把刀泄愤立威。” “更说不定……背后还有黄帮主的意思。” “眼下时局混乱,污衣派行事愈发没了章法,怕是惹得黄帮主不喜,正好借机敲打一番,收收缰绳。” “否则,怎不见分舵宋长老有丝毫动静?” “怕是早看透这层干系,正忙着弃车保帅,上下打点,静候降罪。” “若非如此,凭铁掌帮那点根基,如何在半月之间,接连捣毁污衣派数处窝点,更将这大火,引燃到我等身上?” 韩沧见话题又偏,眉头紧锁,大手一挥打断道:“诸位,抱怨无益,事已至此,我等是战是走,总得决断。” “难道真舍弃祖宗基业,举家远遁?” 王掌柜捻着扳指,沉吟道:“丐帮污衣派如今偃旗息鼓,是指望不上了。” 烟波楼楼主眼中凶光一闪,狠声道:“坐以待毙非好汉。” “依老夫看,不如我等合力,趁其羽翼未丰,先下手为强,将那劳什子铁掌帮连根拔起。” “老夫已派人探得清楚,那铁掌帮不过百十条人手,我等几家合力,便是用人堆,也淹死了他。” 安济镖局的总镖头安如山是个沉稳老者,捋着花白胡须,忧心忡忡道:“诸位莫要轻敌。” “那何家庄被赤练魔头李莫愁屠了满门,这裘笑痴便凭空冒出,堂而皇之地占了庄子,更以铁掌帮名号行事。” “江湖上谁人不知当年铁掌帮结仇无数?” “此人若无通天本事,岂敢如此招摇?” “更紧要的是,那柯镇恶还有郭大侠的女儿,如今都住在何家庄内。” “这关系……不言自明啊。” 秀水盟盟主猛地站起,环视众人,声若洪钟道:“说一千道一万,怕有何用?” “在座诸位也都是一方豪雄,手上功夫不弱。” “依某之见,择一月黑风高夜,我等便联手杀上何家庄,取了那裘笑痴的首级。” “如此,既能将祸事掐灭,又能让那铁掌帮烟消云散,两全其美。” “如何?”秀水盟盟主左右环顾沉默众人,高声道:“行,还是不行?诸位给句痛快话!” “行——啊。” 如闷雷滚动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毫无征兆在死寂夜空中荡开,仿佛贴着每人耳朵响起,直透心底。 在场众人顿时汗毛炸起,齐齐惊觉起身。 第72章 沧浪俯首 西毒追至 “谁?!”韩沧双目圆睁,厉声暴喝,右手已如电般按上腰间刀柄。 余下众人心头剧震,瞬息间背靠背聚拢成圈,兵刃横握在手,目光惊惶四顾。 “啊——!!!” 几乎同时,山下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划破夜空! 紧接着,山下如同沸水炸锅,铜锣急响、示警哨声尖鸣、呼喝怒骂、兵刃撞击之声轰然爆发,乱作一团。 整个乌竹寨霎时惊醒,无数火把次第燃起,幢幢人影在竹楼间奔窜,刀光闪烁。 “敌袭!!” “有人摸上岛了!!” “在那边!围住!!” 堂内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抢步冲出,立于门外廊下,惊疑不定地向山下张望。 但见山下竹楼区域火光冲天,人影在火光中疯狂奔逐、厮杀,呼喝与惨嚎交织,一片狼藉混乱。 那如闷雷滚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满意。 “尔等自发聚于此地……倒也省却了裘某……一番奔波寻觅的力气。” 这一次,声音不再缥缈难寻,而是无比清晰地自众人身后,那灯火通明的沧浪堂内传来。 堂外十余人,猛地一个激灵,霍然转身。 目光所及,所有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只见那主座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长发披散的魁伟男子。 半倚宽大椅背,姿态闲散,一手随意搭在扶手,指尖正不急不徐地捻动着一串乌黑油亮的佛珠,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覆面的黑绸在灯火下更添阴森诡秘。 一股令人窒息的凛冽寒意,无声无息笼罩众人。 这沧浪堂四面无窗,唯有一门可入。 然而方才他们自内而出,且都站在门外檐下,此人竟能无声无息进入其中。 若是他方才便实施偷袭之举......后果不堪设想。 韩沧转念便想到这一点,顿觉喉头干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抱拳涩声道:“阁……阁下……可是铁掌帮裘……裘帮主?” 但见裘图嘴角微微勾勒,略一点头,认下身份。 随即腹语低沉,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这混迹江湖,讲的便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八个字。” “但若论精髓所在,当是后面这四个字——适、者、生、存。” 腹语声徒然语重深邃,“该低头时须低头,助强者分肉而食,方能保善其身,免为他人刀俎之肉。” “裘笑痴!”万家主双目赤红如血,厉声打断,戟指裘图,“你铁掌帮屠我万家满门六十余口,老弱妇孺亦未放过!” “说什么狗屁替天行道,侠骨仁心,当真可笑至极。” “你与那丐帮行径,岂非一丘之貉!” “是万家主啊。”裘图缓缓起身,迈步向众人踱来,语气平淡却字字生寒,“裘某早予你生机,特命彭长老亲送信函,承允高位,可谓礼数周全。” “谁料你不识抬举,非但不俯首归顺,反倒痴心妄想,四处串联江湖匪徒,意图负隅顽抗。” “若不屠你满门,何儆效尤?何以彰显铁掌威权,说一不二?” “我与你拼了!”万家主怒发冲冠,目眦欲裂,拔出腰间短刃,状若疯虎般扑向裘图。 万家主动手刹那,数人亦嘶吼着紧随其后扑上,个个面色狰狞,悍不畏死。 其余之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韩沧。 但见韩沧面色凝重,握刀之手青筋暴起,却在这生死关头显出迟疑。 就是这迟疑瞬间! 但听得破空尖啸骤起,数枚乌木佛珠撕裂长空。 “嗖嗖嗖——” 一缕凌厉劲风擦着韩沧耳畔掠过,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只见万家主几人前冲之势猛地顿住,如遭雷殛,凝立当场,背心各现一细小血洞,旋即软软瘫倒于地。 众人见状骇然失色,不由下意识后退几步。 “踏…踏…踏…” 裘图的脚步声在死寂堂中回响,格外清晰。 “江湖风波险恶,大鱼吞小鱼,纵使裘某不食,他人亦会来食。” 说话间,裘图已迈过门槛,行至人群之中。 忽然! 秀水盟盟主与烟波楼楼主眼中凶光暴闪,觑准时机,齐齐发难! 一人分水刺挟风雷之势直捣裘图后心要害,一人身法如鬼,双爪如钩,直锁裘图咽喉。 但见裘图脚步略微一顿。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众人定睛,但见秀水盟盟主佝偻身躯,后心衣衫尽碎,赫然破开碗大血洞,心脏已不翼而飞,鲜血如泉喷涌。 烟波楼楼主则僵在原地剧烈抽搐,头颅以一个诡异角度扭曲至背后,随即栽倒气绝。 好几人顿时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划拨,朝后挪动。 韩沧立在原地,浑身冰凉,抖如筛糠,手完全不听使唤,根本握不住刀柄。 “踏。” 裘图行至他跟前,剑眉微挑,意味深长。 韩沧再无半分踌躇,“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发颤道:“韩沧拜见帮主!以后愿以帮主马首是瞻!” 余者如梦初醒,纷纷跪倒抱拳,声音参差却饱含恐惧道:“拜见裘帮主!” “嗯。” 裘图淡淡应了一声。 自跪伏众人身侧漠然走过,行至山崖边负手而立,面向下方激战正酣的寨子,再不理会身后众人。 今夜将这些势力一网打尽,铁掌帮的底子便成了。 镖局、船队、码头、商行等等产业数不胜数。 供养自己修行,可谓绰绰有余。 嘉兴城的丐帮污衣派几乎只剩下分舵尚存,这他倒是没有动,也算对黄蓉郭靖示好。 但没有那些私下龌龊产业供养,嘉兴分舵又还能养得起几个乞丐呢。 良久,山下喊杀声愈烈。 韩沧硬着头皮,趋前一步,躬身低语道: “帮主,可否容韩某传令,叫兄弟们停手,莫再自相残杀……” “诶——”裘图抬手制止,腹语冷漠,“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裘某要的是主动归附的聪明人,那些看不清时务的,死了就死了罢。” “这世道,有口饭吃,便不缺人手。” 他裘某人不喜豢养废物,更无暇逐一甄别究竟麾下谁是废物。 只能沿用上一世的方法。 生死相搏,死者为废,存者为材。 更何况,不经刀头舔血,这些乌合之众岂能对铁掌帮生出真正的归属之心。 有一种反常识的事是,钱财难买忠心,然浴血搏杀所生的成就之感,却能。 但见下方火光摇曳,刀剑交鸣、濒死惨嚎、竹楼倾塌之声混杂一片。 人影在混乱中奔突、追逐、倒下。 血色浸染竹木栈道。 忽地,裘图耳廓微动,猛地转头,面朝漆黑暗沉的湖面。 脸上青筋如活物般缓缓爬现,狰狞可怖。 远方湖面隐隐传来拳脚交击与蛤蟆怪叫之声,穿透夜色。 一个清朗声音随之荡来,“锋兄,你怎有兴致跑到嘉兴来了。” 紧接着,一个癫狂如夜枭嘶鸣的怪笑响起,“哈哈哈……药师兄,你把王重阳藏哪了,快叫他出来见我!” “锋兄果真是糊涂了,那重阳兄仙逝多年,黄某难不成去棺材里将他叫起不成?” “不!他就在附近!我闻到了!是他的味道!” “你身上也有他的味道!你定然见过他!倒叫我寻得好苦!” 嘶—— 裘图眉头不由紧紧锁起。 竟被这老毒物缠上了……着实有些麻烦…… 那日有自己提前与之周旋消耗,郭靖黄蓉二人赶到竟都未能将其留下。 第73章 般若情报 落岛辟邪 山下震天的喊杀声与呼喝声持续不断。 韩沧虽看不清具体哪些兄弟被屠戮,但那竹栈道上堆积如山的尸首,却如同尖刀剜心,令他痛彻心扉。 其余几位势力首领更是面如土色,战栗不止。 在嘉兴这方安逸之地,他们这些小势力头目,早已习惯了江湖上虚与委蛇、讨价还价的规矩。 纵有冲突,也多是酒桌谈判或请人助拳化解,即便彻底翻脸,厮杀也有限度。 何曾见过裘图这般狠辣手段? 一言不合便血洗上门,更在掌控了他们这些头领后,仍不肯下令停手,非要让底下人自相残杀、死伤枕藉才肯罢休! 渐渐地,那惊心动魄的喊杀声弱了下去。 山下亮起了大片火把,火光快速移动,显是在岛上搜寻漏网之鱼。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至裘图身后,躬身抱拳道:“帮主——” 但见裘图抬手打断,面色凝重。 彭长老垂手侍立,独目阴鸷斜睨那群缩成一排,面无人色,抖若筛糠的降服首领。 良久后,裘图耳廓微动,终于听得远处岸上的激斗声停歇。 紧接着是凌厉的破风声疾速掠过,其后那令人心悸的蛤蟆怪叫声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呱——” “哈哈哈……药师兄别走,王重阳究竟在哪!” 在众人屏息注视中,裘图手中捻动的佛珠终于再次缓缓盘转,脸上虬结暴起的青筋也如潮水般悄然隐退。 欧阳锋这疯子全无理智可讲,竟如此记仇。 不过是偷袭一指,便被其认定自己是王重阳,从边境一路追索至此…… 何家庄是回不得了。 否则这疯老毒物寻去,自己纵不惧,也必如黄药师般被他缠得奔走脱身,徒耗精力。 念及此,裘图手中佛珠微顿一瞬,旋即继续盘转。 正好,此地四面环水,乃是天然屏障。 那老毒物当年海上溺水,畏水如虎,此乃其致命弱点。 他若真敢来,自己只需遁入烟波浩渺的南湖,水上水下,当世舍我其谁? 想到此处,裘图心中一定。 恰在此时,夜空中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裘图闻声抬起右手。 一只信鸽如利箭般俯冲而下,稳稳落在裘图抬起的手背上。 裘图取下信筒,抽出纸条递与彭长老。 彭长老恭敬接过纸条,展开信笺,沉声诵读道: 江湖风急,特传密信。 诸事皆需慎察,望以慧心参详。 其一,赤练仙子上月初现身大理天龙寺塔林,十年之期将至,此女性情偏执,恐已动身赴嘉兴。 你二人因何家而因果纠缠,师侄宜早作防备。 其二,郭靖、黄蓉二位得知嘉兴之事,对污衣派所为甚为震怒,已传令宋长老赴寿春交代原委。 其三,西毒欧阳锋疯癫南来,风波不断,今已入嘉兴地界。 此老魔武功已臻化境,师侄万不可直撄其锋,当暂避为上。 其四,师侄所托瑛姑踪迹已明。 此前几年,此人率衡山五神剑在大漠搜寻铁掌余脉。 近日突然南下,恐是闻讯而来,欲寻师侄了结旧怨。 江湖风波恶,望师侄善自保全,慎之再慎。 裘图听罢密信内容,脸上神色漠然,只随意摆了摆手,似浑不在意。 什么李莫愁之流,他根本未放在心上,若敢来犯,随手打杀了便是。 郭靖与黄蓉的反应,亦在他预料之中。 欧阳锋更不用说,人已追至近前。 倒是那瑛姑……终于有了消息! 原来这些年是去了大漠,想必是当初真信了卫母所言,以为裘家主脉北遁。 实则裘图却比谁都清楚,主脉早已南迁躲入了瓦屋山。 至于认亲?他毫无此念。 九代单传的血脉,寻回何益? 一念及瑛姑正自北向南逼近,裘图胸中不由热血微涌,生出几分期待。 以瑛姑那点微末功夫,他裘某人手到擒来。 九尾灵狐一旦到手,再寻得菩斯曲蛇,他便能突破六荒之境。 届时即便内力尚未臻至深厚绝顶,亦足与那欧阳锋一较高下。 自此天大地大任我闯之。 但见裘图袍袖微拂,抬手环指岛屿四周,腹语低沉下令道: “此岛地势颇佳,今后便唤作辟邪岛,着人好生扩建一番。” “彭长老,明日一早,你便动身,将何家庄一应人等迁来此岛。” “至于那些残障无用之辈……”话语微顿,徒显冷酷,“留在何家庄,给些口粮养活即可。” “属下遵命。”彭长老躬身应道。 裘图微微颔首,旋即又侧身一指韩沧等人道:“这些人,今后便归你统属。” “铁掌帮内,任你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天下武林各方势力,是交好是结仇,也由你自行拿捏。” “尤其是那丐帮——”腹语转冷,“污衣派,你想杀便杀,净衣派,你想抢便抢。” “分寸深浅,你自行把握。” “唯有一点,行事皆须有利可图,万不可为争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彭长老闻言,眼中闪过狂喜与狠厉交织之色。 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激动而洪亮道:“属下必不负帮主重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裘图背对着他,只微微颔首,沉默无声,似在思忖着什么。 但见彭长老眼珠一转,独目中精光闪烁,想着要在裘图面前显露手段,彰显价值。 立时起身,走到噤若寒蝉的韩沧等人面前。 脸上堆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阴冷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问道: “韩大当家,你这乌竹寨经营私盐多年,想必家底颇丰。” “不知这泼天的财富,都藏匿在何处啊?” 韩沧面色发白,勉强抱拳,声音微颤道: “回……回禀彭长老,一部分金银存在岛上内库之中。” “这沧浪堂之下,还凿有密道,四通八达,内有数间密室存放财货,下连水道,危急时可作脱身之用。” “嗯。”彭长老鼻中哼了一声,独目紧盯着韩沧,语气陡然转深,“就这些了?” 韩沧额角渗汗,强自镇定道:“韩某……韩某不敢有丝毫隐瞒。” “看——着——我——!”彭长老声音陡然拔高,韩沧下意识抬头,目光与之独目对上。 刹那间,但见彭长老那独目精光大盛,宛如寒星幽芒,直刺韩沧心神——正是其看家绝技,摄心术! 此术虽不如《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玄奥,却也是江湖上极其罕见的高深精神秘法。 凭此眼神交汇,便能惑人心智,令对手坠入幻境,任其摆布,或于浑噩间吐露真言。 中术者会感觉昏昏欲睡,精神被对方控制。 当年,便是武功远胜于他的洪七公,在重伤未愈、心神动荡之际,也曾险些着了此道。 第74章 摄心口诀 弥勒旧闻 刹那间,韩沧身躯摇晃,眼神空洞如死鱼,脸上表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木然。 但见彭长老声音带着蛊惑韵味道:“说——到底还有没有?” 韩沧痴痴呆呆,毫无情绪答道:“有……有……韩某在老宅……藏有大量金银财帛,价值不菲……” “膝下十二个儿子早已分家,暗中各自掌管……诸多良田产业。” “其中……在嘉兴城南有商铺三间,城西有田庄两处,还有……” 他一字一句,如同竹筒倒豆子,将那些埋藏至深的产业、钱财所在,巨细靡遗,尽数吐露出来。 待他语声停歇,彭长老眼中幽光倏忽敛去,嘴角勾起一丝森然满意的弧度,捻了捻颌下稀疏的短须。 韩沧猛地一个激灵,神智骤然回归,脸上霎时布满惊骇欲绝之色,冷汗涔涔而下。 方才模糊的记忆如同冰冷水蛇缠上心头,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彭长老!裘帮主!我……”韩沧嘴唇哆嗦,急欲辩解,声音干涩发颤。 然而话未说完,但见眼前寒光如电,骤然一闪! “嗤——!” 利刃破喉之声刺耳响起,鲜血立时喷溅。 眨眼之间,彭长老已然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独目斜睨着韩沧捂着脖颈、鲜血狂涌倒下的身躯,轻蔑嗤笑道: “哼,不识抬举,自寻死路。” 恰在此时,裘图低沉腹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意味道: “裘某倒是早将此事忘了……你这门惑心之术,倒有几分意思。” 彭长老闻听此言,立时转身,脸上堆满谄媚恭敬之色,快步趋至裘图近前,抱拳深深一揖道: “属下这条命都是帮主的!” “帮主若觉此术尚堪一观,属下这便将功法口诀,细细道来,不敢有半分藏私!” 裘图覆面黑绸微动,似是颔首,语气平淡道:“好,说来听听。” 闻言,彭长老心头一喜,连忙回头,朝那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成一排瑟瑟发抖的头领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厉声呵斥道: “你们几个,先滚下去候着,没眼色的东西!”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仓惶退下山顶。 待众人消失,彭长老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这才面对裘图伟岸背影,肃容念诵起功法口诀: “心外无物,唯识所现,凝神于目,破妄斩链。” “外相皆空,内照独明,我执如水,观其流形。” “痴见慢爱,皆是心兵,不动本心,如如镜平。” “双目为窍,神光内敛,一念不生,万力聚睛。” “不观其形,而透其灵......” ....... 夜风吹过崖边的乌竹,发出簌簌轻响。 低沉的诵念声在寂静夜空中回荡,字句清晰,透着奇异韵律。 裘图静心倾听,手中捻动的乌木佛珠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覆面黑绸下的脸庞看不出丝毫表情。 山顶灯火映照着他魁伟身影,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这功法并不长,甚至不难,以裘图的见识来看,这功法应是出自道家。 除了一系列静心内守的观想之法外,关键在于催动内力流转颅内特定经脉穴位,骤然凝聚意识,实为一种特殊的醒神秘术。 眼睛乃是心神门户,当施术者意识于刹那强盛之际,与人对视,受术者混沌蒙昧的末那识便如同直视强光,极易受制。 此刻施术者说什么,受术者的末那识都会以为是自己意识给出的判断信号,并作出相应行动。 彭长老念诵完毕,脸上复又堆起谄笑,躬身侍立。 但听裘图腹语悠悠道:“不错,不错,裘某虽无目难用此功,今日却也见识了一番前人智慧之奥妙。” 彭长老连忙躬身,谄笑道:“帮主雄才大略,天纵之资,将来必是再世达摩。” “领悟比这摄心术更强百倍的功法,想来也是易如反掌。” 裘图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沉吟道:“你这施展一次,怕是心神消耗颇巨吧?” “心力亦是力,一时竭尽,需得时日缓缓恢复。” 彭长老恭敬答道:“帮主英明,此术需平日时时藏神蓄锐,不得轻用。” “一经施展,每日睡眠便要多耗上一两个时辰,如此调理月余,方能复原如初。” 裘图微微颔首,略作思索道:“此术源自何处?是道家哪一教哪一派的手笔?” 然而彭长老却摇了摇头道:“回禀帮主,此术并非道门所传。” “乃是早已烟消云散的弥勒教秘传,原名唤作光明引。” “弥勒教?”裘图缓缓转头,眉头微微一挑,“可是那兴盛于南北朝时期,宣扬弥勒佛将会下生世间,化身为明王,涤荡浊世,建立光明圆满净土的佛教异端教派?” 彭长老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帮主果真是博古通今。” 夜风吹拂,沧浪堂檐角悬挂的红灯笼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略作思索。 这弥勒教倒与那明教教义隐约相通,本来裘图也未将二者联系过。 不过既然这摄心术是弥勒教所传,那么这两个蛊惑人心的邪教恐怕一脉相承。 是了,《九阴真经》中所载的移魂大法,想来与此术应属同源异流,只是更为精妙完备。 或许便是当年黄裳剿灭明教时缴获此术,加以改良所得。 只是今世他双目失明,这以目传神的法门,终究是无缘施展。 不过裘图倒也不觉有多可惜。 毕竟此术仅在瞬间爆发意识,如同常人骤然握拳发力,对于参悟那玄之又玄的天人合一之境,几乎毫无助益。 当今乱世将至,但越是乱,便越得沉下心好生修炼。 只需静待瑛姑上门,夺了九尾灵狐,突破第六荒之境才是头等小目标。 想罢,裘图不再多言,摆了摆手。 转身踱步,朝灯火通明的沧浪堂内走去。 “你且去善后吧,无事莫要来扰我清修。” “且将堂口这块匾换了,换成铁胆雄心。” 魁伟身影渐渐融入沧浪堂内的光明之中,留下堂外一片清冷夜色与山下涌起的浓重血腥气。 彭长老躬身抱拳,直到裘图进入内堂,方才转身下山。 第75章 腊月除夕 困守南湖 腊月除夕,薄雾锁江,舟影朦胧。 冬霜未消,春意已悄然点染山水,远望如笼轻烟。 南湖东畔。 “嘭——!” 一声巨响,气劲轰然炸裂,震得万千枯柳残枝如劲弩离弦,四散激射! 欧阳锋身形猛然坠地,四肢拄地,头颅微抬,腮帮疾速鼓胀,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 “咕、咕、咕......” 强横内力附着于这奇异声响,自他周身扩散开来。 空气荡开细微涟漪,近处枯败的芦苇丛剧烈震颤,瞬间倒伏成圈,由近及远,根根寸断,化为齑粉。 但见裘图赤裸上身,倒三角身形轮廓分明如白玉神像,双臂微展,自半空飘然而下,双足轻点湖波,稳稳立于水面之上。 湖风吹拂,裘图脚下浓烟般的水汽弥漫蒸腾。 随意抬手,两指精准拈住一片掠过耳际的嫩黄蜡梅花瓣,置于鼻端轻嗅,腹语低沉嗡鸣道: “锋兄,贫道早已甘拜下风,认你为天下第一魁首。” “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苦苦相缠不休?” “嘿嘿嘿……”欧阳锋腮帮倏地一收,脖颈怪异地歪斜着,嘴角咧开,露出森然笑意,“你当初废我蛤蟆功根基,此仇不报,心头恨意难消!” “我也要废了你才行!” 闻言,裘图伸手轻抚下巴,腹语依旧平稳淡然道: “锋兄有所不知,近日贫道得悉,你那白驼山庄此刻正值存亡之秋。” “锋兄何不先行返回西域,护住祖宗基业?待他日闲暇,再寻贫道印证不迟。” 但见欧阳锋眼珠骨碌一转,毫不在意挥手道:“没了便没了!” “待我真正成就天下第一,那些身外之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闻言,裘图沉默片刻,覆面黑绸微动,忽作恍然状,腹语带上几分无奈道:“唉——锋兄将贫道堵在这南湖水域之中,当真是……” “眼看新年将至,贫道心系重阳宫徒子徒孙年节清修。” “锋兄,还请高抬贵手,容贫道归去一晤。” 说罢,裘图双手抱拳,朝欧阳锋一揖。 寒风掠过湖面,浓雾翻搅却凝而不散。 但见欧阳锋眼珠滴溜溜乱转,嘴角咧得更开,带着孩童般的狡黠与偏执道: “你想回重阳宫?我便偏不让你回去!休想得逞!” “除非你跟我分出胜负为止!” 裘图脸色骤然一沉,覆面黑绸下似有寒意渗出。 这欧阳锋听不懂意思啊...... 算了,对付疯子还是直接点好。 “什么!”但见裘图猛地戟指岸边欧阳锋,腹语如闷雷炸响,饱含震怒,“你若真敢趁贫道不在,去重阳宫灭我全真道统,贫道定与你不死不休。” “天涯海角,必取你性命!” 岸边枯柳仅存的几片残叶被这声浪震落。 欧阳锋闻言,眉头紧锁,双手抱住脑袋,脸上露出痛苦迷茫之色,似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话语搅乱了思绪。 “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啊,我没有要去灭全真啊,我说过吗?说过吗?” “我忘了啊!” 数息之后,他忽地一拍脑门,眼中精光暴射,自以为勘破玄机,厉声道:“不!我忘了就是没说过!” “你想哄我对不对!” “你打不过我,就想骗我去重阳宫,好叫你那帮徒子徒孙摆下天罡北斗阵埋伏于我?” “还是想假惺惺退让,让天下人耻笑我欧阳锋以大欺小?” “嘿嘿,我不上当!休想骗我!” 静立水面的裘图闻言,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渐敛,脸上恢复一片淡漠。 这疯子的思维当真不可以常人度之。 端是难以唬弄,徒费唇舌。 心念既定,便见裘图身形缓缓下沉,湖水无声没过脚踝、膝盖、腰身…… 腹语声如滚荡波涛,自渐深的湖水中传出,激起周遭万千水珠跳跃。 “你我连番缠斗,既拿不下贫道……” “锋兄,不如回去再精研一番轻功身法,或有所得,再来寻我?” “咕咕!”欧阳锋见状,脸上癫狂之色瞬间被惊慌取代,怪叫一声,身形猛地一窜三丈高,落在岸边。 瞪着烟波浩渺,水汽森森的湖面,眼睁睁看着裘图那魁伟身影在波光水雾中渐渐模糊,隐没。 当下急得双足连连顿地,放声嘶吼,声震湖岸道: “不!你别跑!这次你休想再跑!上来!你给我上来啊——!” 裘图最后冰冷如湖底寒石的声音,自湖心深处遥遥荡开,清晰传入欧阳锋耳中。 “老毒物,你既死活不愿离去,那便在这南湖之畔,等到地老天荒吧。” 半盏茶后,辟邪岛水下深处一处隐秘涵洞。 微弱天光透过水面,在嶙峋礁石间投下摇曳光斑。 数以千计的银鳞小鱼正穿梭于墨绿水草间,悠闲游弋,好不自在。 突然! 一道如巨蟒水箭般的身形猛然冲过,将鱼群冲得四散翻白。 裘图循着水道游入涵洞,一路向上。 幽暗的密室中央是一方水池。 裘图身形自池水中无声浮起,顺手将池边地上那件沉重的铜锡碑熟练穿戴于身,再罩上一件玄色鎏金长袍。 他已被欧阳锋这老疯子堵在这南湖水域,整整一月了。 每次只要他离岛现身,那欧阳锋便如跗骨之蛆般,循着气息或动静狂追不舍。 裘图硬拼难占上风,久战内力消耗又必然不敌。 想要入水借助地利,但那畏水如虎的欧阳锋每次止步岸上,任凭裘图如何以言语相激或佯攻挑衅,都绝不肯踏入水中半步。 两人便如此这般,陷入僵持。 裘图原本思忖过,是否该暴露些手段,寻机与那同样被欧阳锋追索的黄药师联手,尝试将这烦人的狗皮膏药彻底解决。 然而自那夜黄药师与欧阳锋湖岸一战后,黄药师便如人间蒸发般杳无音讯,不知是受伤隐匿,还是自知不敌而远遁他方。 不过万事万物,祸福相依。 裘图倒也不觉得被欧阳锋堵在湖中是件全然懊恼之事。 虽说自身自由因此受限。 但这老疯子却实是当世顶尖的武学大宗师,尤其是他那武功路数源自西域,诡谲奇绝,迥异于中原武林常见招法。 对裘图而言,这正是一个绝佳的磨刀石与陪练。 这也是为何裘图隔三差五便主动现身岸边,与欧阳锋斗上一场的缘由。 每次激烈交锋后,裘图便回到这水下密室,于寂静中复盘推敲,将交手所得融入自身武学。 短短一月间,裘图精研的独孤妙理之招式变化,竟已被推演至近三百变之多。 须知招式变化越是往后,便越是精微玄奥,推演之难亦会倍增。 若对手是黄药师那般讲究章法气度的中原宗师,恐怕还未必能有如此奇效。 而且与欧阳锋硬打硬撼多场,也让裘图从蛤蟆功中领悟到更多关于吞吐劲和惊炸劲的巧妙运用。 想罢,裘图扭了扭脖颈,舒展筋骨,周身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 随后迈步走出密室。 每日除却练功,隔三差五与这天下第一的陪练印证武学。 日常的琴棋书画,裘图亦没有荒废。 更重要的,还需兼顾照料他那至亲外甥,用心培养感情,为未来计。 诸事繁杂,多管齐下,皆需亲力亲为,自不可心怀急躁。 裘图只觉时光飞逝,忙碌且充实。 第76章 除岁迎新 稚子笑语 裘图自地下密道缓步而出,踏入空旷肃穆的铁胆雄心大殿。 走到门口,推开沉重殿门。 “唰唰——唰唰——” 但听得整个辟邪岛上下,处处皆是洒扫之声。 殿门外一角已堆起象征聚财的垃圾堆,只待年后清理。 空气中弥漫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与忙碌气息。 裘图负手朝殿外空地走去。 空地上堆满了木材、石料、砖瓦等建筑材料。 因早期乌竹寨布局,铁胆雄心大殿位于庄园前部,几乎充当了门户之用。 如今计划向前扩建,使大殿及现有区域成为后院,以免动及密道耗费巨大。 来到崖边,裘图负手而立,深吸一口带着湖水寒意的空气。 烟开千嶂迎朝日,潮涌一江洗碧空。 下方除环岛竹制栈道和竹屋外,半山腰也新建了不少临时竹屋,里面住着新收服势力高层的家眷亲属。 “裘大哥!”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唤声自身后响起。 但见郭芙身着朱红缕金锦缎褙子,如一团火般明媚。 下系郁金百迭罗裙,怀中抱着裹在大红袄子里,手拿五色纸风车的何应求,正小跑着奔来。 方满周岁不久的何应求,看着手中因奔跑而飞速旋转的纸风车,在郭芙怀中兴奋得咯咯直笑,小手小脚乱蹬。 其身后,武敦儒、武修文二人看着郭芙奔向裘图的雀跃背影,面色略显复杂的快步相随。 裘图缓缓转身,便闻得一阵香风扑面停在身前寸许处,当即腹语温润如玉道:“有劳郭姑娘还有二位兄弟帮忙照看求儿了。” 武修文连忙挤出笑容,抱拳道:“裘帮主客气了,没什么,我俩…也一直盼着有个弟弟。” 郭芙闻言,背对大小武二人的脸色一拉,语气却清软道:“裘大哥,这都快过年了,怎还日日闭关苦修?” “我娘常跟我爹爹说,习武之道不可一味苦练,当张弛有度才好。” 裘图轻声一叹,腹语平静而沉毅道:“郭姑娘所言有理,但谁叫当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裘某不敢有半刻松懈。” 这时,何应求手中的纸风车因郭芙停下而转速渐缓。 圆溜溜的眼睛这才看见裘图,立时兴奋起来,在郭芙怀中挣扎着,朝裘图伸出肉嘟嘟的双手,咿呀作声。 裘图嘴角微微勾勒起温和笑意,伸出双手。 郭芙见状,当即身躯前倾,动作轻柔将何应求送入裘图怀中。 待裘图抱稳孩子,她才直起身,捋了捋耳畔被风吹乱的发丝,软语逗弄道:“求儿,怎不叫人呀?” 但见何应求看看郭芙,又仰起小脑袋看着裘图的下巴,大眼睛眨巴着,小嘴抿紧,就是不开口。 裘图轻拍了拍外甥的小屁股,腹语温润,耐心解释道:“孩子灵识初萌,是听不懂“不”字的。” “且不必过多勉强,似他这般年纪,纵使心里想叫人,也是苦苦叫不出口。” “便如同人在梦中,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发出声息。” “除非用尽全力,恐怕也只是大喊一声,这亦是求儿近来偶有无端惊叫的缘由。” 郭芙闻言,看着正伸出小手好奇地扣弄裘图嘴唇的何应求,若有所悟道: “也就是说,求儿现在就好似我们在梦境中一般,懵懵懂懂,才会难以自如控制?” 她灵光一闪,抚掌笑道:“原来如此!” “裘大哥这么一说,一切都说得通了。” 旋即仰头望着裘图覆面黑绸,眸中闪烁着敬佩与好奇的异彩,“未曾想裘大哥不仅武功高强,连照看小孩儿的道理也懂得这般透彻。” “想当初我两刚相识之时——”她带着点俏皮回忆道:“我还道你和我爹爹一般,是个只懂拳脚的粗豪汉子呢。” 话落,只见何应求的小手已将裘图带笑的嘴唇捏得变了形。 但见裘图丝毫不怒,反而低下头,正面对着外甥,嘴唇配合着口型,腹语拉长发声道: “舅——舅——” 何应求歪着小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裘图的嘴,小嘴巴也跟着砸吧了几下,似乎在模仿。 忽地,一声清晰的幼儿音脆生生响起。 “舅舅。” 郭芙见状双眸一亮,欢喜上前,拉着何应求的小手轻轻晃动道: “求儿求儿,看我看我。” 何应求转过头,好奇的看着郭芙明媚笑脸。 但见郭芙也张开嘴,同样拉长音调,清晰示范道: “姨——姨——” “姨——姨——” ..... 她耐心地重复了十余遍。 终于,何应求小嘴一张,清晰地唤道: “姨姨。” 他似乎被自己发出的声音逗乐了,随即又咯咯咯地笑起来,四肢在裘图怀中胡乱晃动,小小脸上满是开心神采。 听着怀中外甥的笑声,裘图心中却如湖面般泛起层层思索涟漪。 这段时日照料外甥的经历,却是让他从中窥见了些许与明心见性关联的玄机。 那禅定法是心中想象自身画面,再以内心声音沟通末那识。 镜观法则是显示直视自身,口诵声音沟通。 说是沟通,其实也与教导无异,区别不过是末那识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所以一个注重虚幻,一个注重真实。 二者一为实,一为虚,但都殊途同归。 归其原理,与教导懵懂孩童何其相似? 而孩童行事如梦,恍然间仿佛印证了那控梦法的根源。 这明心见性之法门,莫非前人正是从这生命初萌的成长中领悟得来? 裘图正沉浸于思绪之中,郭芙脸上笑意却微微一收,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目光扫过安静侍立,神色复杂的大小武,最终落在裘图身上,轻声道: “裘大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裘图微微颔首道:“郭姑娘但说无妨。” 但见郭芙螓首微垂,双手下意识地捏着衣角,在裘图身侧轻轻踱步,低声道: “今早得雕儿传信,我爹娘年后要来一趟嘉兴。” 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眼中带着光彩,“你知不知道,爹爹他们在寿春可是经常听得你的大名呢!” “许多从北地历尽艰辛逃回的汉人同胞,都在传颂你的义举。” 说着,郭芙也走到崖边,站在裘图身侧,转头仰颈,望着裘图侧脸,语气轻柔道: “裘大哥,真没想到你在回大宋的路上,竟默默做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好事。” “既要面对凶悍的金兵,又要提防剽悍的蒙古骑兵……想来定是凶险万分吧?” “信中我爹特意说了。”郭芙声音微微提高,“他可想见见你这位锄强扶弱,侠骨仁心,在江南武林声名鹊起的少年大英雄了。” 一旁的大小武听到“大英雄”三字,互相对视一眼,目光沉沉,面色微僵,却终究只是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但见裘图闻言摇了摇头,将外甥轻轻举高,放在自己脖颈上,双手稳稳握住外甥的两只小脚。 腹语中带着一丝轻笑道:“什么英雄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 湖面晨风吹拂,何应求高举着手中的纸风车,看着它在风中滴溜溜快速旋转,再次发出欢快的笑声。 但听得裘图腹语声调微扬,变得沉浑而威严,透着一股拔地倚天的浩然之气道: “大丈夫顶天立地,裘某身值乱世,侥幸有几分本事,自当略尽绵力,庇佑弱小,方不负此身所学。” 郭芙看着裘图那在晨光与湖风中岿然不动的侧影,一时有些出神。 恍然惊醒,余光一撇身后的大小武,旋即将目光从裘图身上抬高,落在那旋转的纸风车上,由衷赞叹道: “裘大哥不过月余时日,便拯救了这般多的百姓,更整顿了嘉兴武林,已是隐有名扬天下之势。” “甚至……当今嘉兴武林已有许多人传你与我爹一般,当得起大侠之称。” 说着,她忽地抿嘴一笑,眼波狡黠,竟双手抱拳,朝着裘图盈盈一拜,带着几分促狭道: “想必假以时日,郭芙再见裘大哥,就得自残形愧,只敢恭恭敬敬尊您一声裘帮主,或是裘大侠喽?” “诶——”裘图伸出右手,稳稳托住郭芙欲拜下的手臂,“郭姑娘何必调侃裘某。” “你我虽相处时日不久,但裘某也知悉你品性良善,兰质蕙心,将来定然是如黄帮主一般,令天下人敬重的奇女子。” 郭芙这一礼被他托住,顺势站直了身子,脸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立于崖边,一同面朝远方辽阔的湖光天色。 听着何应求哧哧笑声不绝,郭芙眸光时不时斜视一眼纸风车。 大小武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一幕,目光复杂,终究只是沉默地望向别处。 第77章 书就桃符 药师归来 晨雾初散,日华渐浓,将崖边三人的轮廓染上淡淡金边。 湖风习习,金丝飞舞扬动。 这郭芙的心意昭然若揭,他裘某人并非痴愚之辈,怎会察觉不到。 但他也没办法,谁叫功法使然,男儿阳气过盛,桃花烂运横流。 前世心慕自己的女子便数不胜数,若非自己地位崇高,叫她们望而却步,否则更加不胜其烦。 本以为此世身为盲哑之人便能免于莺燕之扰,不想影响依旧。 甚至因为有所缺陷,倒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都敢痴心妄想。 若非其身后家世渊博,自个儿又自知敌不过郭靖,哪会屈尊与其虚以为蛇,浪费口舌。 良久后,郭芙抬手轻捋耳畔被风吹乱的发丝,恍然道:“啊,方才忘了说。” “我爹此番来嘉兴,除却想见你,还有一事要办,此事也与你息息相关。” “哦?”裘图轻应一声。 郭芙忽转过身,面向裘图,语气神秘道:“你可知西毒欧阳锋?” 裘图颔首道:“天下五绝之名,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郭芙神色认真了几分,上前半步,身子前倾,压着声音道:“我娘曾说过,那欧阳锋,其实上一次华山论剑时,功力已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 “只是最后或许运功太急,岔了内息,这才导致疯癫。” 她抬眸看向裘图侧脸轮廓,语带关切,“我爹还特意叮嘱,那老毒物如今就在嘉兴一带出没,裘大哥你千万要小心些。” 裘图声音平稳,不见波澜道:“多谢郭姑娘提醒。” 郭芙见他沉稳,复又宽慰道:“不过你也无需太过忧心。” 随后扳起手指头道:“一则,那欧阳锋与你素无仇怨,应不至于寻你麻烦。” “二则,我爹年后料理完手头事务便会动身,算算脚程,约莫两月之内必能抵达嘉兴。” 她眼中闪着信赖光彩,语气笃定,“以我爹爹的武功修为,想来也不惧那欧阳锋。” 正说话间,便见山道上张管事满面红光,领着几名仆役快步而来。 仆役们抬着一张八仙桌,另有几人手捧笔墨纸砚、红联窗花等物。 但见张管事指挥仆役将八仙桌在崖边空地稳稳放下,旋即率众齐齐朝裘图躬身作揖,朗声道: “帮主,新年新气象,吉时已至,恭请帮主提笔迎新,书就桃符。” 裘图闻言转身,将仍在咿呀挥动纸风车的外甥从脖颈上抱下,单手稳稳托在怀中,朝八仙桌走去。 郭芙眼眸一亮,雀跃上前,轻挽罗袖露出皓腕,一边熟练地研墨,一边对大小武道: “大武哥,小武哥,有劳你们去把殿门的门神换新吧。” 武敦儒、武修文二人默默对视一眼,并未言语。 依言上前取过崭新的神荼、郁垒门神画像与一小碗浆糊,转身走向铁胆雄心殿那厚重的殿门。 不多时,郭芙研墨已毕,墨香在清冽晨风中散开。 裘图一手抱着懵懂好奇的何应求,一手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 悬腕静思片刻,落笔如锋,在崭新的桃木板上书写祈福联语。 郭芙站在桌旁,看着裘图虽目不能视,笔下却如有神助,走笔龙蛇,铁画银钩。 不由轻声随着裘图书写念诵道:“莺啼北里千山绿,燕语南邻万户欢。” 念罢,复抬眼望向裘图,眸中带着由衷赞叹道:“裘大哥虽未明言心迹,但这桃符联语,字字句句,已见你心系苍生、忧国忧民之怀。” 裘图闻言笑了笑,搁下毛笔。 恰在此时,耳廓几不可察地一动,捕捉到湖面上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衣袂破风之声。 一阵微带寒意的湖风掠过,送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冷冽桃花香气,其间又夹杂着海风咸涩与数种珍稀药材的混合气息。 哦?是黄药师到了? 裘图心中了然。 只是这气息绵长却中途偶有断续……似乎是受了内伤? 此刻,烟波浩渺的南湖之上,一叶竹筏破开薄雾。 黄药师青衫磊落,负手立于筏首,身后是沉默撑篙的老渔翁。 他遥望着前方轮廓渐显的辟邪岛,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锁着几缕凝重愁绪。 自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莹白玉丸纳入口中,暗自思忖: 想当年华山论剑之时,这欧阳锋错练《九阴真经》,也不过是稍胜我与七公联手一筹,若我存心退走,他亦难阻。 未曾想此番狭路相逢,他武功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愈发深不可测…… 当今天下,恐怕唯有靖儿苦修《九阴真经》十数载之功,方堪与之匹敌。 然也仅止于匹敌,想留下他却是千难万难。 念及此,黄药师心中喟叹: 蓉儿信中提及,她与靖儿联手,也只能将欧阳锋逼退,且那老毒物此前似乎还与另一神秘高手激战一场,竟被其走脱。 看来这江湖,当真是人才代出,后浪推前浪…… 一个能与欧阳锋交手后全身而退的未知高手,已然现身。 一个裘家小子亦是后起之秀,能收服彭长老那般阴狠人物,除却佛法之说,自身武功必也是江湖一流。 幸而当初未曾贸然让敦儒、修文去试探深浅…… 我黄药师,终究是老了。 说不定下一届华山论剑,这东邪之名,怕是要让贤了。 想着,黄药师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越来越近的辟邪岛。 不过话说回来,这裘家小子也算气运加身,冥冥之中自有天佑,竟在此时机选择迁居此岛。 那欧阳锋畏水如虎,有此天堑阻隔,芙儿的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 不过......那老毒物执着于找王重阳一雪前耻不假,可为何一口咬定我身上有王重阳的气味? 莫非他将靖儿错认成了王重阳? 可我许久未与那傻小子见面…… “唳——” 一声清越雕鸣自天空传来。 黄药师余光一撇,心中恍然—— 难不成是雕儿传信时沾染了气息? 应是如此了..... 此番却是必须得在这岛上养伤,顺道暗中看护芙儿,免得那欧阳锋哪日万一上岛。 毕竟芙儿也常用雕儿与蓉儿他们联系,身上气息恐怕更浓。 “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牵动内腑,黄药师眉头紧蹙,暗运内力压制。 这蛤蟆功的阴毒内劲,着实难缠…… 此刻,辟邪岛,苍崖畔。 裘图墨发随风飞扬,负手独立。 脚下烟波浩渺,映照着初升晨光。 明日便是端平二年了。 李莫愁、瑛姑、郭靖黄蓉、黄药师、欧阳锋……这些搅动风云的人物,正相继汇聚于这嘉兴之地。 念及前世,他最初忌惮的不过方证、冲虚、左冷禅、东方不败、任我行寥寥数人。 彼时笑傲世界,正魔壁垒分明,高手多坐镇本派,轻易不出。 他裘某人自可从容周旋。 而此世,高手如云,且多奔走四方,行踪难料。 自己确实运道稍差了点,竟然一下山便撞上了天下第一,更被死死纠缠,脱身不得。 “裘大哥!”郭芙清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暖意,“人都齐啦,就等你主持祭祀开年呢。” 罢了,权且藏锋敛锐。 待九尾灵狐之血与菩斯曲蛇胆到手,再图后计。 有这侠义之名护身,只要不露獠牙,料也无甚大险。 思及此,裘图脸上复又浮现温润笑意,转身朝着立于晨光中,怀抱何应求,笑脸明媚的郭芙走去。 第78章 观字识人 心灵修行 祭祖之礼,祭的自然是铁掌帮历代英灵。 只是此世铁掌帮底蕴尚浅,裘图便让张管事将韩世忠、岳飞等诸多抗金名将,连同当初共建铁掌帮的一众抗金义士牌位,尽数设于祭台之上。 如此,也能体现自个儿根正苗红,让铁掌帮在名誉方面,几乎无懈可击。 至于那裘千仞之流,不过是中途出的败类,但如今出家,也算是改邪归正。 残香缭绕,日影渐移。 繁复礼仪过后,裘图端坐铁胆雄心殿首座,彭长老与张管事左右侍立。 铁掌帮众按序上前,抱拳躬身,口中念诵吉祥祝词。 裘图面色沉静,颔首示意,自有侍者将早已备好的利是封一一分发下去。 自收服嘉兴大小二十余江湖势力,铁掌帮麾下人数已然过千。 当然,这其中大半乃是镖师、拳师、伙计、厨娘、仆役、账房等安分守己的百姓。 年节当口,礼数固然要紧,然实际营生更不可废,故多数只遣了代表登岛,余者仍在各处值守。 真正刀头舔血,倚仗帮派过活的,不过三四百之数,且大多兼有营生,或随船队走水,或巡视码头关隘。 人数既众,一个个上前祝词完毕,日头已近中天。 众人随即散去,或返回嘉兴老宅祭祀自家祖先,或于辟邪岛西侧寻块清净地,焚香设案,祭拜先人。 便是郭芙与武氏兄弟也随柯镇恶去了西侧,为郭、武两家先祖焚香祷告。 裘图陪外甥何应求玩闹片刻,见稚子困倦,便由奶娘抱回房中安歇。 庄园后厨,自天色未明之际便已炊烟袅袅,为守岁夜宴忙碌不休。 裘图今日难得清闲休息片刻,便信步踱至后院庭中。 庭内一株高大玉兰,枝干虬结如铁,直刺苍穹。 枝头花盏向上,瓣九枚,质如白瓷,形若倒钟,萼片三枚,色褐似铠。 清冷暗香随风浮动,遇风则散。 石桌石凳置于树下,落叶几片。 裘图撩袍坐下。 彭长老赶紧趋步上前,以袖拂去石桌落叶,便垂手侍立一旁,独目微垂,静候吩咐。 落瓣沾衣,清寒入袖。 但见裘图探手入棋盅,捻起棋子,一颗颗落于棋盘之上。 如今岛上并无棋道高手能与他对弈,寻常人如彭长老之流,棋艺平庸,于他修行无益。 索性自己与己手谈,反复推敲琢磨。 裘图落子极慢,每一着皆凝神静思,用心推敲。 此刻,铁胆雄心大殿前,黄药师青衫磊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殿门新挂的桃符之上。 “莺啼北里千山绿,燕语南邻万户欢。”他低声喃吟,指间捻动长须,眼底精光微闪。 这两联言语间忧国忧民、侠义为怀之意昭然不假。 然而这字迹…… 黄药师眉峰微蹙,凝神细辨。 常言皆道字如其人,黄药师亦算得上书法大家,自有一套观字识人之术。 但见这两联字,通篇气韵贯通,首尾如一,法度森严,堪称楷模。 起笔收锋,圆融无瑕,几近完美。 间架结构,横平竖直,如匠人执矩,重心沉凝若泰山压顶。 布局行距,均匀如尺量,字字恪守其位,规矩得近乎苛刻。 然而——黄药师目光落在那“欢”字末笔,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当即上前几步,近乎贴脸审视。 那本该含蓄收束的一捺,锋芒将露未露,似在最后一刹强自按捺。 此非无意之失,倒似心神刹那松懈,泄了心底一丝狠厉峥嵘。 黄药师反复审视数遍,更是抬手轻抚桃符,逐字逐画推敲。 风过回廊,檐角铜铃微响。 渐渐地,黄药师双眼眯起,面色稍沉,心中暗道大不对劲! 粗观此卷,执笔者当是秉性端严、一丝不苟之人。 然细品之下,这般工整未免过于刻意,字字如困樊笼,隐隐透着一股欲将天地万物皆控于掌心的步步为营。 笔力虽浑厚内敛,显是内力精深、性情温敛之辈。 可那点、提、钩等短促笔画间,却暗藏杀机,隐见锋棱,一如弓弦暗张,引而不发。 这般不谐,非是笔力不济,实乃心绪偶尔难抑,泄出几分真实心境的惊鸿一瞥。 想来,是书写时念及宏图将展,一时难掩胸中波澜所致。 看罢,黄药师缓缓后退,脑海中反复回想裘图所作所为,眉宇间拧成一团,却又寻不着破绽。 是城府太深,还是我这观字之术未学到家,看走眼了…… 庭院中,玉兰花瓣纷纷扬扬,清冷香风阵阵,几点莹白沾上衣襟。 但见裘图捻子沉思,呼吸微微急促。 他毕竟双目不能视物,下棋时又主动隔绝棋子气息,全凭心神在脑海中构画棋盘,推演落子。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末那识主记忆,意识主推演。 既然明心见性是意识与末那识沟通融合,那他自然尽量在日常活动中,令二者多多联系。 让末那识记住棋盘棋子,意识推演后续落子,两不相误,又不得不协作。 此乃裘图从照料外甥经历中偶然启发所得之法,有用无用,尚未可知,然左右无害,权作尝试。 若真有用,便相当于又开创了一法,将心灵修行化入日常。 不多时,便见棋盘之上,黑白双龙绞杀缠斗,渐入中盘,势均力敌。 而裘图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头顶竟有丝丝白气逸出。 看得身后彭长老独目圆睁,心中暗惊: 帮主竟能于此耗神棋局间犹自练功修行? 当真是天纵奇才,分心二用,不惧内息岔乱。 蓦地,裘图手心骤然一紧!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随后缓缓摊开手掌,白色齑粉随风飘散。 心中凭着记忆构筑的棋局已然模糊混乱,再下无意。 罪魁祸首,自是远处那缕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让他分心一瞬。 “裘大哥!” 一声清亮欢快的呼唤自身后月洞门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 香风拂动,郭芙身影飞奔而来,桃花馨香瞬间压过了玉兰清冷。 裙裾扫过青砖,带起几片落蕊。 她奔至石桌对面坐下,胸脯微微起伏,檀口微张,急喘香息。 裘图神色不动,不紧不慢收拾着棋子,腹语温润如常道: “祭祖礼仪繁琐,郭姑娘怎生这般快便回转了?” 郭芙闻言一怔,螓首微歪,鬓边珠钗随之轻颤,疑惑道:“裘大哥怎会这般问?” “哦——”一双明眸眨了眨,旋即恍然,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笑意,“对了,裘大哥自幼长于金国,想是那边宗法制度与大宋不同呢。” 她语声清脆,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我是女子,将来总是要……要嫁人的。” “嗯,若非想着老祖宗座前总需子嗣香火,家中又无兄弟……我连去上香的资格也无呢。” 说到此处,她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方才刚上了香,大公公便催我快走,生怕我待久了,于礼不合,冲撞了先人。” 言罢,她见裘图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收拾棋局,心中微动,身子略向前倾。 双手托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轻声问道: “裘大哥,若你将来……有了女儿,可会容她亲手为裘家先祖焚香祭奠?” 裘图手中动作微顿,淡笑颔首,腹语沉静道:“会。” 郭芙闻言双眸瞬间璀璨如星,身子又前倾几分,笑靥如花道:“你……不怕旁人议论,说你裘家不遵礼法,乱了祖宗规矩?” 裘图未置可否,只将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放入盅内,发出清脆一响。 面上笑意依旧温和,袍袖微拂,扫落石枰上几片玉兰残瓣。 礼法?规矩? 身为江湖中人,朝廷律法尚且缚他不住,何况这虚文缛节? 也就柯镇恶以及郭靖那等迂腐之辈才会受此困束。 至于子嗣…… 自己将来不是成佛作祖,便是半途陨落,哪会考虑什么子嗣? 之所以会回答说会,是因为他裘某人大概率以后是受香火供奉的一类。 不挑剔。 第79章 观棋指点 对弈药师 庭前玉树,对弈敲枰浮香雪。 天际金雕,盘空振翅和炊烟。 郭芙看着裘图落下一颗白子,棋势已定,无奈一笑,将手中捻着的黑子放回棋盅。 “又输了——”她语气带着几分泄气,抬眸望向裘图,眼中却无恼意,“裘大哥好生厉害!” “我可是跟外公学过棋艺的,在你手中竟也走不上几着。” 裘图腹语温润,淡淡道:“不过熟能生巧罢了。” 微风拂过,几片洁白花瓣悠悠飘落,沾在玄色衣袖上。 “芙妹!” “芙妹!” 两声呼唤几乎同时响起。 郭芙闻声抬头,只见武敦儒、武修文二人自月洞门快步走来。 待瞧见石桌旁那挺拔伟岸背影,两人脚步不由得放缓,迟疑挪近。 廊下阳光斜照,映出他们略显拘谨的神色。 “大武哥,小武哥。”郭芙招呼道:“你们可要来下几局?” 语气中带着惊叹与推崇,“裘大哥棋力精深,简直……简直比外公还厉害些呢。” 裘图微微侧首,腹语悠悠道:“二位兄弟可要试试?” 武敦儒连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我们棋艺粗浅,不敢献丑。” “哼!” 一声沉喝伴着铁杖点地的笃笃声传来。 柯镇恶拄着铁杖,身影缓缓自月洞门显现,骂骂咧咧道: “叫你们平日多学些正经本事,莫要只知道爬树抓鸟,四处疯玩。” “如今连上场对弈的胆气都没有!” 裘图起身,朝柯镇恶方向抱拳道:“柯前辈。” 柯镇恶行至玉兰树下站定,朝着裘图声音方向道:“哎呀,你比老瞎子我强多了。” “目不能视,行路却无需铁杖,竟还能下棋。” “想来是将整个棋盘局势记在心中,这份聪慧,老瞎子佩服。” 裘图让开位置,展臂示意道:“柯前辈过誉了,还请坐。” “别了别了。”柯镇善摇头道:“老瞎子不下棋,就不坐了。” “你们下便是。” “那些老伙计都回家团聚了,老瞎子左右无事,出来晒晒太阳,走动走动。” 裘图微微颔首,吩咐道:“彭长老,给柯前辈看座奉茶。” 彭长老应声,立刻指挥仆役搬来一张宽大的太师椅和一张小几,安置在树荫旁。 不一会儿,五杯热茶奉上,茶香与玉兰冷香交织。 裘图与郭芙重开一局。 郭芙棋力终究有限,裘图又不刻意相让,每每落子,总能逼得郭芙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大小武在旁边看得眉头紧锁,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当真恨不得立马便有通天棋力,在郭芙面前显露一番。 但可惜的是,他二人自知棋艺粗浅,平日连郭芙都下不过,又怎有脸上前对弈,丢人现眼。 郭芙却似浑不在意输赢,没有半点着恼。 反而乐此不疲,每每蹙眉思索后落子,脸上始终带着浅笑。 时间悄然流逝,庭中静谧,唯闻棋子轻叩石枰之声。 一片玉兰花瓣悠悠飘落,恰好跌入裘图手边的茶杯中。 裘图端起茶杯,黑绸覆面下的嘴角微微勾勒,轻啜一口,静待郭芙认输。 但见郭芙一手捻着棋子,一手托着香腮,纤指无意识地轻点脸颊,羽睫低垂,凝神细看棋局。 数十息后,她轻轻一叹,明眸抬起,望向裘图黑缎下的温润浅笑,自己唇角也不由抿起,现出浅浅梨涡,终是将指间黑子放回盅内。 裘图放下茶杯,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收拾棋子,准备再战。 风过无声,庭院更显静谧,只余玉兰清冽香气无声弥漫。 大小武看着二人默契收拾棋子的样子。 尤其是郭芙动作轻快,甚至顺手帮裘图将几颗散落白子拢回盅内,心中那股酸涩滋味更甚,不由都将目光移向他处。 就在这时—— “大武。” 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如同细丝般,清晰钻入武敦儒耳中。 “啊?!”武敦儒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失声叫了出来。 “你鬼叫什么!”柯镇恶端着茶杯,不满呵斥道。 裘图动作微顿,侧首温声道:“大武兄弟?” “可是从方才棋局中看出了什么关窍?” 就在武敦儒正疑心自己是否幻听之际,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低沉而清晰道: “是我,莫要声张。” 武敦儒瞬间明了,心头猛地一跳,是黄岛主! 没想到黄岛主竟已悄然至此,并以传音入密之术与自己交谈。 武敦儒强自镇定,脸上挤出憨厚笑容,忙道:“没……没什么。” 黄药师继续传音道:“你去跟他下,我来给你指点。” 武敦儒心中顿时振奋,深吸一口气,看向裘图,语气带着几分按耐不住的悸动道:“裘大哥,不如……不如我来跟你下一局试试?” 此言一出,武修文顿时瞪大眼睛看向兄长,满脸惊疑,眼神中似有万千言语汇聚——你来真的? “试试也好。”柯镇恶放下茶杯,声音洪亮,“让你小子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省得一天到晚不学无术,坐井观天。” 郭芙闻言,立刻起身让座,语气带着几分新奇道:“来呀来呀,大武哥快请。” 武敦儒在裘图对面坐下,定了定神。 但见裘图展臂邀请道:“武兄弟请执黑先。” 武敦儒捻起一颗黑子,悬于棋盘上方,并未立刻落下,似在斟酌。 他耳中,黄药师声音沉稳响起,“前几手你随意落子便是。” “以老夫棋艺,对付一个后生,难道还要步步为营,处处计较不成?” 得了这话,武敦儒心中大定,不再犹豫,随意将黑子落在棋盘一处。 裘图面色如常,白子紧随其后,不假思索。 两人你来我往,五六子转瞬落定。 这时,黄药师的声音再次在武敦儒耳畔响起,带着指点江山的笃定。 “平四入四” 武敦儒精神一振,原本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动作顿时变得沉稳有力,依言落子。 这一子落下,竟隐隐显出几分大家风范,棋局气象似乎也为之一变。 裘图捻着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随即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落下白子。 “平六进三”黄药师指令再至。 “入九上四” ...... 两人落子如飞,几乎无需思考,盏茶功夫,棋盘上已落下四十余子。 武敦儒耳中听得黄药师一声极轻冷哼道:“哼,倒有点小聪明,想布下困龙之局?当真痴心妄想。” “入五上七” 武敦儒依言落子,重重一叩,抬眼看向对面捻子似有停顿的裘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色。 裘图伸手轻抚下巴,片刻后,白子落下。 “入八上十一”黄药师指令紧随。 “平九进十二!”武敦儒动作更快。 “提子,且看他如何拆解此局。”黄药师声音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武敦儒一子重重落下,心中意气风发,双手并用,将棋盘上数颗白子一一提起。 郭芙在一旁看得惊讶,忍不住道:“大武哥,真没想到啊。” “你这棋……竟能下得如此精妙,布局颇有章法。” “不过……”她话锋一转,瞥了眼神色淡然的裘图,“火候终究还是差了裘大哥些许。” 话音未落,便见裘图二指拈起一颗白子,手腕轻抬。 随即“啪”的一声轻响,白子稳稳落在一处看似寻常的边角位置。 武敦儒定睛看去,脸色瞬间僵住。 他棋力虽浅,但局势大致还是能看懂几分。 裘图这一子落下,看似平平无奇,却如同点中要害,方才黄岛主指导自己布下的凌厉杀招,竟似主动撞入对方预设的陷阱之中。 顷刻间形势急转直下,己方大龙反露危相! “这……!”武敦儒嘴唇微颤,额角渗出细汗,心中慌乱顿生。 耳中黄药师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慌什么!” “这小子棋路诡谲,倒是老夫小觑了他。” “不过,困龙亦有升天之时,去九进二,抢占那点睛之位。” 武敦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按照指示,将黑子稳稳落在九二之位。 郭芙目光扫过棋盘,再次惊讶出声。 “咦?妙啊,这步棋……棋好像又活了?” 武敦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耳中,黄药师声音恢复了那份超然物外的淡然,隐隐带着睥睨道:“如何?” “听老夫指点,对付此人,岂有不胜之理?” 话语微顿,旋即透出一股傲视群伦的意味,“便是当年华山之巅的王重阳,在棋道之上,亦非老夫对手。” “至于那老顽童周伯通,更是被老夫玩弄于股掌之间,徒呼奈何。” 第80章 向死而生 药师败走 裘图捻子,轻落于石枰之上。 “平八进五。” 黄药师低语如丝如缕,钻入武敦儒耳中。 他不敢迟疑,立刻依言落子。 棋盘之上,黑白二色再度纠缠。 黑子左冲右突,试图撕开包围;白子则如铁索横江,纵横绞杀,步步紧逼。 落子声清脆,在静谧庭院中格外分明。 日光透过虬结的玉兰树枝,在石枰上投下斑驳光影。 柯镇恶杯中茶水添了又添,郭芙与武修文目不转睛盯着棋盘,眼中时而惊叹时而迷茫。 黄药师的声音间隔越来越长,武敦儒的动作也愈发迟滞。 佯装思索间,但听得黄药师沉吟道: “此路数……倒是别出心裁,出人意表。” “方才老夫确是轻忽了……困龙本将升天,一着不慎却又入死局。” 略顿,黄药师声音骤然一凝。 “不过无妨。” “既入死地,那便向死而生。” “入九上四!” “下!” 武敦儒依言落子,黑子甫一触盘,心头便猛地一跳! 这黑子落下之处,分明是将自己一块活棋主动送入白子口中,形同自戕。 当即便以为自己下错了。 但定睛数了数,却是方位没错,心中兀自疑惑是不是方才听错了,还是黄药师嘴瓢了。 一旁观战的郭芙也瞧出不对,疑惑道:“大武哥,你这一步,岂不是自断生路?” “哪有这般下法,莫不是落错了,快拿起来,裘大哥当不会计较。” 对面裘图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玉兰花瓣,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腹语温润道: “无妨,弈棋之道,失手在所难免。” “大武兄弟,请自便。” “哦....”武敦儒也以为是方才出了岔子,正欲伸手悔棋—— “蠢材!”一声呵斥如雷贯耳。 黄药师带着一丝愠怒与恨铁不成钢道:“弈棋当胸怀全局,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莫非你未曾听闻?” “你可知昔日名震江湖的珍珑棋局,破解之法,正是此道!” 一阵微风拂过,玉兰花瓣无声飘落。 武敦儒心中一定,连忙缩回手,定了定神,指着那枚黑子道:“不……不悔了,就落在此处。”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放下茶杯,不再多言。 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惜了,黑白子早就把这种局势的后路给研究透了。 围棋一道,实话实说,规则千年既定,几乎无改。 时代越往后便钻研越透,各种诡谲下法几乎穷尽人思,定然是古不如今。 只见裘图两指轻捻白子,手腕沉稳落下,一子落下,开始最后封关。 “入十三进十六!” “挡下,取地!” “哼!以为老夫想逃?紧气!” “平十二上十五!” “手莫抖!弈棋如临战,步步杀机,局势瞬息万变。” “听老夫的。” “必胜。” 双方又连下数十着。 棋局愈发繁复艰深,郭芙早已看得眼花缭乱,不明所以。 只见黑棋似乎始终在死局边缘挣扎,每每看似重现生机,却被裘图一子落下,再度扼杀咽喉。 从二人落子的姿态,胜负之势已显端倪。 裘图落子行云流水,仿佛胸有丘壑,尽在掌握,每一子都带着从容不迫的笃定。 反观武敦儒,落子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 “啪!” 一声清越脆响,裘图最后一子落下,位置精妙绝伦。 此子于白棋是画龙点睛,收官定鼎;于黑棋则如鲠在喉,万般后着尽数断绝,再无回旋余地。 乾坤已定,胜负分明。 庭院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裘某人琴棋书画在梅庄四友面前只能算半桶水,但在这个时代,称一句四绝也不为过。 武敦儒心中其实并不慌乱,这复杂棋局他早已看不懂。 只是端坐不动,静候黄药师下一步指令,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四下扫视,试图寻找那隐身暗处的身影。 日影悄然西斜,将庭院染上一层淡淡暖金色。 石桌上的茶杯已无热气升腾。 十余息过去,郭芙忍不住道:“大武哥,你不好好想棋,到处瞧什么呢?” “不着急,我在想。”武敦儒回过神,淡定抬手,端起茶杯,故作优雅地小口啜饮早已凉透的茶水。 另一只手捻着棋子,继续佯装苦思,屏息等待。 然而这次却等了许久。 终于,只听那黄药师平静传来一句。 “胜负乃兵家常事。” “噗——!” 武敦儒猝不及防,一口茶水猛地喷出,尽数洒在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顿时狼藉一片,水光淋漓。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输了!”武敦儒慌忙起身,脸耳燥红,连连摆手道歉。 裘图含笑颔首,并未在意。 身后侍立的彭长老早已招手,唤来仆役上前擦拭水渍,收拾残局。 安坐太师椅上的柯镇恶拄了拄铁杖,侧耳问道:“下了这般久……芙儿,多少着了?” 郭芙抬指虚点,粗略点数棋子道:“拢共……快两百着了。” 但见柯镇恶这次非但未斥责武敦儒,反而微微颔首,罕见地带着一丝赞许道: “大武竟能与裘帮主周旋两百着?倒也算……大有长进了。” 暗中指点? 这黄药师棋力高超不假,但却输在了时代局限。 面对裘图各种后世的巧妙手法,还能坚持两百余着,已算得上极其了不得。 想必若是多下几次,恐怕自己便再也不能如此轻而言胜。 诶? 裘图念头微转:不如让此人日后与自己对弈,助我修行? 文人风骨,清高孤傲,激一激便可。 但见裘图面向武敦儒,腹语温和依旧,带着几分鼓励道: “大武兄弟不必沮丧。” “以你今日展现的棋道技艺,依裘某看来,已然登堂入室,比之江湖上许多浸淫此道多年的前辈。” “亦……略胜一筹。” “诶——”柯镇恶连忙抬手,“裘帮主莫要如此夸赞他。” “这小子才几斤几两?” “你这般夸耀,他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裘某肺腑之言,句句属实。”裘图语气平静而坚定,“大武兄弟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与裘某手谈。” 暗处,黄药师的声音再次传入武敦儒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答应他,且再来试过。” “此番,老夫当不再轻敌。” 武敦儒精神一振,立刻抱拳道:“多谢裘大哥指点。” “方才一番对弈,小弟确感获益良多,心有触动。” “不知……能否再向裘大哥讨教几局?” 裘图展臂相邀,嘴角笑意更深,“请。” 日轮渐渐西沉,由炽白转为金红。 庭中玉兰树影子被拉得斜长,印在青砖地上,如一幅淡墨疏影。 石桌上光影流转,棋盘上黑白世界几经变幻。 裘图与武敦儒又接连对弈数局。 落子声时急时缓,在寂静庭院中回荡。 裘图每一局所施展的棋路皆不相同,变化诡谲莫测,招法精奇,尽是从后世棋谱演化而来,可谓当世闻所未闻的奇招妙手。 纵使黄药师学究天人,一时也难窥其奥妙,只能勉力应对。 在夕阳熔金的余晖中,裘图最后一子稳稳落下,如同为这漫长的棋局画下句点。 棋盘上,白龙再次昂首,黑蟒终究力竭。 武敦儒捻着棋子,枯坐良久,屏息凝神,等待着耳畔那可能力挽狂澜的指令。 然而,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传来。 暮色四合,庭院渐渐笼罩在昏黄光线里。 第81章 端平二年 乱世将起 端平二年。 江湖朝堂,人人皆知乱世将至。 蒙古大汗窝阔台于和林召开忽里勒台大会,决意大举南侵。 蒙古铁骑调动集结,锋镝直指江南。 南宋则忙于巩固端平入洛失利后的脆弱防线。 淮河寿春一带,风声鹤唳,百姓扶老携幼,仓惶南迁。 无力远徙者,唯有听天由命,或被征入行伍,或服沉重劳役。 郭靖、黄蓉与守将周旋无果,只得令丐帮弟子撤离前线险地,以免被强征充作军卒。 值此山雨欲来之际,裘图愈发沉心静气。 依托铁掌帮汇聚的海量资源,闭关潜修不辍。 此间天地,药材年份药力远胜笑傲,辅以裘图勤修苦练,内力日益精纯深厚。 每隔数日,他便主动现身南湖之畔,与那疯癫痴缠的欧阳锋斗上一场。 不过那欧阳锋果然是天纵奇才,纵使神智昏乱,武功进境竟未停滞,尤以轻功一道精进神速。 当然,距离裘图依旧遥不可及,但总算能闻风追上那么一段距离。 而那黄药师则匿踪辟邪岛上疗养内伤,裘图自假装不知。 只是每隔几日,便邀请武敦儒手谈对弈,实则是与那隐身暗处的黄药师隔空较量棋道。 不得不说黄药师确实棋力通玄,天赋异禀。 初时被裘图后世精妙棋路所慑,渐次熟悉后,竟能杀得难解难分,棋枰之上风云激荡。 只不过终因时代所限,裘图妙手层出之下,黄药师仍是每每惜败。 毕竟,他裘某人也不是没有长进的。 只是裘图隐隐察觉,黄药师对自己似怀有很重的戒心。 每至夜深人静,那青衫身影便如幽灵般在岛上各处悄然巡弋,似在查探什么隐秘。 尤其是裘图每次出关之时,守候已久的郭芙便会近前攀谈。 而那黄药师则是如影随形,匿于不远暗处,无声审视。 三月十五,春夜。 寒意料峭,侵人肌骨。 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如水银泻地。 微风过处,送来山间草木初萌的清新气息,暗香浮动,弥漫半山。 辟邪岛上一片静谧,唯有虫鸣唧唧,更添幽深。 一道人影踏着满地如霜月华,步履略显迟滞,疾行至铁胆雄心大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提起门上冰冷的铜环,“铛、铛、铛”,轻轻叩击三响。 随即退后两步,强忍翻腾气血,抱拳躬身,垂首静候。 不多时,殿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殿门开启。 只见月光勾勒出魁伟轮廓。 裘图身着一袭玄色鎏金长袍负手立于门内。 侧耳微动,捕捉到门外彭长老那急促而断续的呼吸,腹语低沉响起道:“受伤不轻。” “嗯,没死就成,详细说说吧。” 言罢,裘图迈过门槛,袍袖轻拂,缓缓踱步于清冷月华之下。 彭长老忍着脏腑隐痛,趋步跟上,语带痛楚与恭敬道: “回禀帮主,属下近几日一直守在陆家庄附近暗中查探,尚未发现赤练仙子李莫愁的踪迹。” “属下推断,此女若非潜藏某处秘地,便是算准了三月十八之期,届时才会现身。” “属下心忧情报迟滞,恐误帮主大事,思虑再三后,于今晨顺道前往栖云禅寺捎带消息。” “得知郭靖、黄蓉二位已抵达江宁府,料想近日便会动身前来嘉兴。” “至于瑛姑与那衡山五神剑一行,已行至临安府地界。” 说话间,裘图已行至一株虬枝盘曲的桃花树下,撩袍于石凳坐下,指节轻敲石桌面。 彭长老气息微促,喘息片刻,继续道:“属下急于将消息禀告帮主,不敢耽搁,便星夜兼程赶回。” “谁知……行至城郊僻静处,突遇一神秘人拦路。” “那人身着青衫,脸覆面具,腰间斜插一支碧玉洞箫。” 彭长老眼中犹带惊悸,下意识摸了摸仍隐隐作痛的胸口,“他不由分说,上来便厉声质问属下诸多关于帮主您的私密之事。” “属下谨记帮规,岂敢妄言?便缄口不答。” “谁料此人武功奇高,虽远不及帮主您神威,却也绝非属下所能匹敌!” “属下……属下勉力抵挡不过数招,便中了他一掌,又被其以诡异手法点中要穴,登时动弹不得……” 彭长老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 “属下……属下为求活命,不得不……不得不将其所问,一一作答。” “但属下敢对天发誓!”彭长老猛地双膝跪地,语气斩钉截铁,“绝对谨记帮主教诲,没有丝毫胡言乱语!” “更没有说出任何对帮主不利之事。” 裘图静坐石凳,覆面黑绸在月下泛着幽光。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腹语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笑意道: “你怕个什么?能屈能伸,审时度势,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裘某行事光明,岂会因此怪罪于你?” 说着,手掌轻抬,让彭长老起身。 “你尽心竭力为裘某办事,这性命自然是金贵着。” “即便……即便情急之下透露了些,在你看来或许是隐秘之事,于裘某而言,亦无甚大碍。” 彭长老见状,缓缓站起身,擦了擦额头冷汗。 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桃花瓣,无声无息地拂过。 但见裘图腹语沉稳道:“再说,裘某向来行得正,坐得直,事无不可对人言。” “外人又能从你口中,撬出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 彭长老闻言,心下稍安,但仍带着一丝惶恐,低声道: “那人……那人似乎精通医理,交手间便已察觉属下乃是……残缺之身……” “而后验证了一番……” “嗯。”裘图微微颔首,心中并不在意,“最近风声紧,你便留在岛上,安心养伤,莫要再轻易涉险外出。” “如今这嘉兴地界风云际会,龙蛇混杂,已非你能轻易插手搅动。” 说着,话锋一转,带着探询,“可知那人是谁?” 彭长老苦思片刻,颓然摇头,独目中满是懊恼道:“属下惭愧!” “那人面具遮掩,身形刻意收敛,连说话声音也似有意改变,不似属下所知的任何一位旧仇。” “属下……属下未能认出。” 但见月光下,裘图脸上那抹温和笑意愈发明显,腹语沉闷道: “裘某向来不喜欢……在我面前装糊涂的人。” “心中所想,畅所欲言便是。” “便是说错了,裘某也绝不怪你。” 彭长老身躯一震,再不敢迟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依此人装扮、武功路数,尤其那支标志性的玉箫……属下斗胆推断,许是那东邪黄药师无疑。”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裘图反应,继续道:“想必……是因其外孙女郭姑娘等人居于岛上,又与帮主您……交往甚密。” “那黄药师恐是担忧郭姑娘安危,才暗中出手擒下属下,意欲从属下身上……探探帮主的底细虚实。” 裘图静默片刻,缓缓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自也猜到是黄药师,虽不知为何黄药师会如此行事,但毕竟是东邪嘛,端不能以常理揣度。 沉默片刻,裘图忽开口道:“襄阳那边如何了?菩斯曲蛇的踪迹,可有眉目?” 彭长老精神一振,连忙回禀道: “回帮主,那荆山余脉层峦叠嶂,林深草密,人迹罕至。” “属下派去的兄弟不敢怠慢,特意重金聘了当地十余位经验老道的猎户同行入山……” 说着,彭长老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然而……一行四十余人入山,至今已有二十余人音讯全无。” “至于菩斯曲蛇……更是踪影全无。” 闻言,裘图眉头蹙起,手指重重敲击桌面,沉声道:“那绝情谷呢?” 彭长老连忙道:“绝情谷倒是找到了!” “说来也巧,此谷便隐在那荆山余脉西南处。” “一名老猎户知晓其大致方位,地图已然快马传回岛上。” “只是……”他语气一顿,带着忐忑,“据说进山的兄弟中,有两人立功心切,未得指令,便私自先行入谷拜访……” “至今……未能出来复命。” “哦?”裘图扭了扭脖颈,发出一声轻微骨响,语气听不出喜怒,“谁叫他们自作主张的?” 彭长老额角微汗,躬身更低,小心回禀道: “那两位兄弟……原是铁掌帮旧部,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藏匿在襄阳左近。” “此次属下奉您之命,只派了五名得力心腹前往襄阳主持搜寻,其余人手皆是在襄阳当地临时招揽,正巧便有那两人。” “那两人听闻绝情谷之名后,便……便自作主张,声称帮主您的姑婆早年便入嫁绝情谷为妇。” “他们……他们自告奋勇,说是要入谷传递喜讯,联络情谊……” 裘图闻言,立时了然,摇头哂笑,腹语悠悠道:“贪心不足,妄图以此邀功请赏?” “呵,怕是把自家性命,也一并交代在那绝情谷中了。” 随后缓缓起身,面朝那轮皎洁明月,腹语声在寂静庭院中回荡。 “姑婆……绝情谷……” 旋即袍袖一拂转身,居高临下面向彭长老道:“此事你做得尚可。” “嘉兴调人不易,就地招揽那些无根无萍的流民百姓,甚好。” “他们的命……便宜。” 说着,缓缓俯身,凑近低头如鹌鹑的彭长老,腹语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道: “寻找菩斯曲蛇,乃眼下头等大事。” “不惜一切代价,花多少钱,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继续加派人手,扩大搜寻范围!” 话落,彭长老但觉强横劲风自身旁猛然掠过,转身看去,裘图身影已没入殿内。 两扇朱漆大门轰然关闭。 腹语低沉,如闷雷滚过庭院,最后收束贯入彭长老耳中。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辟邪岛上下,明松暗紧,暗中戒备,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彭长老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躬身抱拳。 第82章 神雕起始 赤练踪迹 三月十八,春游浩荡。 南湖烟水蒙蒙,薄雾贴着水面流动,丝丝缕缕缠绕着穿梭往来的小舟。 舟上人语笑声隐约,更有唱词声四起相合,在湿润的空气里浮荡。 “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一叶轻舟自辟邪岛出发,沿西南方飘荡,直至金缕破雾,已驶入长水塘,融入运河交织的水网。 船上坐着柯镇恶、郭芙、武敦儒、武修文四人,一名老叟在后撑杆。 但见风拂过郭芙鬓发,她双手托着香腮,望着船舷边波荡的碧水怔怔出神,柳眉微蹙,显是有些心不在焉。 大小武则伸长脖子望向岸边,脸上满是期待,船板被他们不安分的脚踩得微微晃动。 忽闻一阵清亮的歌声自侧面入耳。 郭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只见一艘擦肩而过的小船中,五个妙龄少女正和歌嬉笑,声音脆若银铃。 “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歌声甫歇,便是一阵娇笑。 这笑声却让郭芙心头更添一丝烦闷,她轻轻“哼”了一声,将头偏向了另一侧。 视线中只见岸边一排垂柳,新绿如烟。 一道杏黄色身姿俏立柳下,湖风拂动道袍下摆,猎猎作响。 那女道姑似浑然不觉,只垂首盯着自己掌心,怔怔出神,身影透着说不出的寂寥与惆怅。 郭芙羽睫眨了眨,目光掠过道姑,似乎看到十余丈外的林间有道青衫身影一闪而逝。 再凝神细看,却只见柳枝摇曳,空林寂寂,疑是自己眼花。 不多时。 “娘!”大小武突然齐齐跳了起来,指着岸上一个方向,兴奋地大喊。 郭芙闻声抬头看去。 只见岸边一名发鬓已见霜色的妇人,身着素净布衣,正含笑望着船上。 只是那笑容里,分明揉杂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苦涩与忧愁。 轻舟缓缓靠岸。 妇人待船停稳,朝稳坐船头的柯镇恶敛衽一礼,声音温婉道:“武三娘见过柯大侠。” 但见柯镇恶侧耳,微微颔首道:“嗯,上船说话。” 大小武早已按捺不住,待妇人上船,立刻如乳燕投林般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口中迭声唤着“娘”。 武三娘伸手轻抚着两个儿子背脊,眼中泛起慈爱与怜惜,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道: “敦儒、修文,这些日子,可有给柯大侠添麻烦?” 柯镇恶背对着母子三人,声音洪亮洒脱道:“两个孩子罢了,性子跳脱些是常事,哪说得上麻烦?” “倒是老瞎子这双瞎眼,平日里多得他们引路照应。” 武三娘闻言,眉宇间的愁色更深,叹道:“柯大侠宽厚。” “外子自年前疯病发作跑得不知所踪,我在嘉兴左近寻了个遍,人迹渺茫。” “但若他……若他侥幸未遭不测,今日,恐怕便能得偿所愿,在陆家庄等到他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水波深处,“届时,也该带敦儒、修文回大理。” “这段时日,实在多谢柯大侠替我照看他们。” “要谢便谢靖儿吧。”柯镇恶摆了摆手,“此事是他施的援手。” “老瞎子不过沾光,得两个小辈解解闷罢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敏锐追问道:“不过——老瞎子对陆家庄旧事不甚了了。” “你为何如此笃定,今日定能在陆家庄寻到他?莫非当年立下了什么约定?” 武三娘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犹豫片刻,终是坦然道:“说出来,倒也不怕前辈笑话了。” “当年我夫妻二人心善,收留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名叫何沅君。” “谁知日久……日久生变,我那外子对这养女,竟……竟渐生情愫。” “混账!”柯镇恶猛地将铁杖重重一顿,船身都晃了晃,他须发微张,怒喝道:“此乃背伦悖德之举!” “武小兄弟也是南帝近臣出身,诗礼传家,怎会如此糊涂没个轻重!” 武三娘被这声怒喝震得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低声道:“幸而……幸而那养女何沅君心有所属,与陆家庄的陆展元情投意合,最终结为夫妻。” “十年前,外子受邀赴陆家婚宴,席间本还能强自按捺心中情愫。” “偏生那赤练仙子李莫愁,当时也对陆展元痴心一片,竟在婚宴当日上门大闹……” 她语气渐沉,“外子那时酒意上头,又被场面刺激,竟也跟着失了心智,一同闹将起来……” “结果当场便被一位大理天龙寺高僧随手制服,一同带回了大理。” “那位高僧德高望重,并未如何苛责他们,只是逼他们立下重誓,约定十年之内,不得再寻陆家麻烦,不得踏入陆家庄半步。” “今日,正是那十年之期届满之日。” “李莫愁?!”郭芙闻言,俏脸骤然变色,失声惊呼道:“那魔头今日也会出现?” 武三娘沉重点了点头道:“依那十年之约推算,她……恐怕会来。” 郭芙心头一紧,猛地转向柯镇恶,急切道:“大公公!” “那李莫愁与裘大哥有血海深仇,裘大哥一直在寻她,这个消息,我们得立刻告诉裘大哥!” 武敦儒也急忙附和道:“是啊,大公公。” “万一我们真撞上那女魔头,有裘大哥在,凭他的盖世武功,定然不惧她。” 武修文紧跟着道:“我听说裘大哥手下那位彭长老都厉害得紧,以前可是丐帮八代长老哩。” “就算彭长老出手,估摸着也能跟李莫愁周旋一番,裘大哥亲自出马,定能手到擒来。” 柯镇恶沉吟片刻,铁杖在船板上敲了敲,沉声道:“嗯,芙儿说得在理。” “这消息于裘帮主确有大用,且今日情势不明,有他在旁,也多一分稳妥。” 说罢侧过首,朝向船尾撑篙的老叟,扬声道:“这位老哥,待会儿将我们送到地头后,劳烦你掉头去一趟辟邪岛,把话带给铁掌帮的兄弟,务必请他们转告裘帮主。” “就说赤练仙子李莫愁,今日极可能现身陆家庄。” 那撑船老叟闻言,将头上压低的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苍老面庞和一口黄牙,咧嘴恭敬地笑道:“老汉省得,定将话带到。” 柯镇恶微微颔首,转回头。 他耳力极佳,忽觉身旁郭芙气息变得有些急促紊乱。 旋即侧过脸,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关切道:“芙儿,你……可是还有心事?” 郭芙秀眉紧锁,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里透着浓重忧虑道:“大公公……那赤练魔头名头那般响亮,凶名在外。” “我倒不是担心裘大哥武功不如她……” “但这等积年老魔,最是诡计多端,擅长用毒使诈。”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裘大哥他……他双目不便,若明刀明枪的斗,自然不惧。” “可若那魔头暗中施些阴毒手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期盼与焦虑,“也不知爹爹他们行到哪里了,能不能赶得及……” “若是爹爹到了,那李莫愁之流,定然不在话下。” 而此刻,辟邪岛铁胆雄心大殿。 裘图已大马金刀端坐主座,身子微微前倾,以手抚颌。 身前彭长老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帮主,方才得飞鸽传信,陆家庄门上出现了李莫愁的血手印。” 第83章 云空尽赤 渡水游霞 彭长老禀告完毕,垂头静候指示。 大殿内光线昏沉,落针可闻,唯有裘图魁伟身形端坐主位,一手按膝,一手抚颌,陷入沉思。 杀李莫愁易如反掌,然则此獠凶名赫赫,江湖尽知,若就此无声无息了结,未免太过可惜。 若能当众擒杀,示之以众,于铁掌帮声威大有裨益,方方面面皆可受益。 自己如今也算得上侠名远播,那些良善君子之辈自然会亲近自己,赞颂自己。 但小人不一样,他们会恶意揣度,嫉恨诽谤,这一点是难以避免。 可同样的,小人畏威。 嗯……不如生擒活捉,交由彭长老择定吉日良辰,广邀江南武林同道,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李莫愁这十年来灭门无数,正好借此机会,狠狠踩上一脚。 声威之于帮派势力,至关重要,如水载舟。 既可震慑宵小,令其不敢轻易来犯。 亦能使生意伙伴愈发信任,甚或为攀附铁掌帮名头,甘愿舍弃些许利益。 一旦建立联系,铁掌帮声望自会如滚雪球般越聚越大。 届时,那些生意伙伴一谈起,必言:“铁掌帮知道么?与我家交往甚密。” “这你都未听过?便是那诛杀赤练魔头、替天行道的铁掌帮。” 如此,无形之势,亦将汇聚成洪流。 眼下麻烦在于,欧阳锋那老毒物不知潜伏在何处窥伺,蹲守自己。 黄药师今晨也已动身,似尾随柯镇恶一行人去了陆家庄。 据报,郭靖、黄蓉夫妇今日亦当抵达。 瑛姑并衡山五神剑一行,虽暂无音讯,算算脚程,料想也就在这几日了。 那黄药师连日窥探自个儿底细,裘图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端倪? 自己似乎也没做什么..... 难道是自个儿借铲除污衣窝点之事,强收这些无辜势力的事被发现了? 倒是极有可能,毕竟这些无辜势力的产业自己收了。 又为图其产业运转如常,经验熟稔,并未尽数灭口,只择几门顽抗者杀鸡儆猴…… 嗯.....纵使黄药师将此捅出,他裘某人自有应对说辞。 或可推说是污衣派余孽攀诬构陷,或言乃彭长老擅作主张,更可咬定那些势力本就与污衣派蛇鼠一窝,勾结为奸。 黄药师即便心有疑虑,也拿不出铁证来替他们洗刷。 只是此人洞察秋毫,心思玲珑,恐已对自个儿暗生戒备,再难真心交好。 太过聪明,他日恐成心腹大患,走上对头。 眼下尚不宜在黄药师等人面前尽露锋芒,以免横生枝节。 倘若暴露过多,令其自觉难以独力胜过自己,难保不会寻人合谋,譬如那智计百出的黄蓉。 届时再拉上郭靖……他裘某人岂非要舍弃这大好基业,亡命天涯? 在武功大进之前,行事当以稳妥为上。 思虑既定,裘图抬手指向阶下彭长老,腹语沉闷道:“你先带几名得力好手,往陆家庄左近候着。” “待裘某随后赶到,将那李莫愁击伤,再由尔等将其生擒,押回岛上。” “是!属下领命!”彭长老抱拳躬身,应声退下。 行至殿门处,将沉重朱漆大门拉开一条缝隙。 可见门外数十名精悍帮众按刀肃立,皆是彭长老精心挑选的帮中好手。 但见彭长老侧身挤出大殿,反手将门掩上。 殿内复归昏暗,门外随即听得彭长老沉喝道: “其余人都散了,辟邪岛严加戒备,五大香主,随我来!” 殿内,裘图手指在扶手上轻敲数下,随即霍然起身,魁伟身形如渊渟岳峙。 不再迟疑,转身迈步,朝着大殿深处幽暗密道入口行去,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那片阴影之中。 残阳西沉,云空尽赤,渔人归晚,孤鹜游霞。 水网交织,春林沿岸,新绿尽染橙光。 湖面平波如镜,赤红倒收其中,风起时,碎金万点,摇乱一天流彩。 一脚落在湖面上,仅见细微涟漪荡漾摇动。 湖面上,裘图身着赤红长袍,面覆黑缎,背负一张焦尾琴。 身形沉稳,恍如闲庭信步,无声无息融入这镜天赤霞的壮阔画卷。 双耳微动,如纳天地万籁,于这水乡黄昏的纷繁声响中抽丝剥茧,捕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细微动静。 陆家庄方向,惶急交谈声随风飘来: “这……这女魔头……老夫今日寸步未离家门,这血手印……究竟是何时印上去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惧,“如此神出鬼没……” 柯镇恶那洪钟般的声音随即响起,铁杖似乎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声响。 “陆庄主不必忧心。” “算算时辰,此讯应已传入裘帮主耳中。” “那女魔头再是凶顽,料想也非裘帮主敌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况且老朽已得雕儿传信,靖儿也正火速赶来,快了快了。” 几乎同时,另一处,一个清冷幽怨的女声在陆家庄外不足百丈处响起,带着无尽惆怅与追忆,“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一声轻叹,似有拂尘轻摆的细微声响,“……又有几人,能懂此中刻骨相思,断肠之苦?” 就在这时,另一方向,一老一少两人对话,却瞬间攥住了裘图的注意力。 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忧虑道:“义父,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躲躲?” 紧接着,一个熟悉却癫狂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不换!不换!老夫还要在这里等王重阳!” 少年声音更显焦虑道:“可您杀了铁掌帮的人。” “这几日虽无人来查,但万一后面……” 那癫狂声音陡然拔高,发出一阵刺耳怪笑,“乖儿子莫怕。” “哈哈哈……裘千仞那厮都不是老夫对手,他的徒子徒孙来一个,老夫便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哈哈哈……” 少年急忙压低声音提醒道:“义父,铁掌帮如今声威极盛,连丐帮都……” “而且,他们现在的帮主叫裘笑痴,不是什么裘千仞啊。” “裘笑痴?”癫狂声音满是困惑,随即又转为不屑,“什么裘笑痴,胡说八道!” “那裘千仞的手下敢骂老夫疯子,老夫自然要杀了他!” “便是裘千仞亲至,也得给老夫当面赔礼道歉,磕头认错!” ...... 湖面上,裘图步履未停,一手横亘胸前,一手背负身后,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欧阳锋……竟提前与那杨过搅在了一起? 听其所言方位,距离陆家庄倒不算太远。 想必是先前派去暗中查探陆家庄的帮中好手,不慎选中了杨过藏身的地窖,结果撞上这疯癫老毒物,枉送了性命。 也罢,此地距离陆家庄尚有一段路程。 即便稍后动手惊动了欧阳锋,以其轻功,赶至陆家庄也需一炷香有余。 时间……尚算充裕。 第84章 林涛怒卷 暗影逐尘 赤霞漫天,将山河染作一片血色。 昏鸦聒噪,盘旋林间更添悲凉。 飒飒金风骤起,拂动千林黄叶,簌簌之声不绝于耳;玄羽惊飞,掠过天际残云,惶惶然似有不祥之兆。 陆家庄内。 “爹,你醒醒啊!” 大小武二人死死抱住兀自拍打庭中树干、状若疯魔的武三通,泣不成声。 武三通的动作渐渐停歇,低头看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儿子,眼中掠过一丝清明,又抬头望向不远处正以袖拭泪的武三娘,闭目长叹道:“娘子,为夫对不住你……” 话落,武三娘泪水崩决,扑入武三通怀中,四人相互依偎,泪诉不止。 庭院中,郭芙扶着柯镇恶,陆立鼎、陆二娘携陆无双、程英等人默然伫立,看着这悲喜交加的重逢。 就在这哀戚弥漫,感人至深之时—— 忽听得远处赤霞黄昏中飘来一阵轻柔的女子歌声,相隔虽远,但歌声吐字清亮。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歌声甫起,林间群鸦惊飞,嘎嘎乱鸣与歌声交织,无数黑影在血红天空下盘旋乱舞。 这原本幽怨的相思之曲,此刻听在庄内众人耳中,却只觉毛骨悚然,仿佛大难临头。 歌声由远及近,速度惊人,一字一顿间,那声音已迫近庄外。 待最后一句唱罢,大门紧闭的庄院外,歌声已近在咫尺。 院内霎时死寂,众人皆屏息凝神望向紧闭大门。 突然! “嘭!”的一声巨响。 门内那粗壮门闩应声碎裂,两扇大门轰然向内飞开。 一道杏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缓步踏入。 正是那赤练仙子李莫愁。 只见她身着道袍,容色娇媚,明眸皓齿,肤光胜雪,美得令人屏息。 郭芙见状忽然想起,此人不正是晨间她于舟中之时所见柳下那俏立的寂寥身影么。 但见那李莫愁拂尘轻扬,搭于臂弯,妙目流转,扫过院内众人,嗓音娇柔,吐字却清晰冷冽道: “冤有头,债有主。” “我李莫愁也非是什么嗜杀成性的积年老魔。” “今日只取陆家满门七口性命,上至主人,下至仆婢。” 她目光在柯镇恶、郭芙、大小武等人身上略作停留,笑意更深,声音依旧软绵,“至于诸位路见不平的好汉……” “我奉劝你们,还是掂量掂量再出手不迟,莫要遗误自家性命。” “师傅!”一个十六七岁、身着道袍的少女急急跑到李莫愁身后,微微喘息。 正是李莫愁大弟子洪凌波。 但见李莫愁悠悠踱步,左手抬起,掐了个指诀,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道: “唔,六个外人……其中竟还有一个老瞎子和三个小娃娃。”她微微偏头,仿佛在计算时辰,随即莞尔一笑,“离十年期满还剩最后一点时辰,想走的,趁现在。” “莫说我李莫愁不讲道理,连累无辜。” 话落,院内气氛凝重如铅。 柯镇恶握紧手中铁杖,臂上青筋微凸,但一想到郭芙还在身侧,便忍住了冲上去与魔头死斗的冲动。 半个时辰前郭靖养的那只大雕已来此盘旋鸣叫了一圈,想来也快到了,他此刻需先护住郭芙安危才是。 就在柯镇恶正欲开口呵斥之际,便见那李莫愁身后的小道姑洪凌波已上前一步,叉腰呵斥道:“听见没有?” “拖家带口就少管闲事!你们都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 “嗖——” 破空锐响骤起! “嗤!” 一道银光快逾闪电。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武三通已旋身落地,踉跄着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惊骇地抬起右手,只见虎口处一道细微血痕,正汩汩涌出漆黑如墨的血水! 面色唰的一下泛白,赶紧强运内力将毒素压制。 “三通!” “爹!” 武三娘与大小武同时惊呼,抢上前去搀扶。 “哈哈哈……”李莫愁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花枝乱颤,手中拂尘遥遥点向武三通,语气却陡然转寒,“武三通,你我本是同病相怜,今日实不该对我出手偷袭。” “不过,左右想想。”她眼中寒光一闪,声音更冷,“若非你当年收养了那个小贱人,何来今日之祸?” 李莫愁眸光一垂,落在武三通发黑的手掌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得意的笑意,“中了我的冰魄银针,除非一灯大师亲至,否则……” “哼,神仙难救!” 话落,目光再次投向如临大敌,将家人护在身后的陆立鼎身上。 脸上凶厉之色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悲悯可怜表情道: “陆二爷,若你兄长尚在,只需他开口求我一句,再休了何沅君那贱人,我或许……还能饶你陆家满门性命。”她惋惜地轻叹一声,语气又变得冰冷,“可惜啊,你兄长福薄命短,这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陆立鼎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沉声喝道:“呸!谁要你这女魔头饶命!” “陆家上下,今日大不了共赴黄泉,如此见了哥嫂,陆某腰杆也直得起。” 就在这时,郭芙突然上前一步,娇喝道:“李莫愁,你休要猖狂!” “你若真无所顾忌,何必藏头露尾?” “我劝你赶紧退去,否则等裘大哥到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李莫愁转眸看向郭芙,只见这小女娃肤似玉雪,眉目如画,哪怕未曾长开,将来定然也是不可方物的大美人。 遇见美丽的事物,总能让人戾气消减些许,但见李莫愁竟露出几分温和可亲笑容道: “裘大哥?”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哦,你说的是那位最近在嘉兴声名鹊起的铁掌帮裘帮主?” “听说……还是我所杀的那何家亲戚。” “看来是招惹了一个有点意思的对头呢。” “不过——”李莫愁拉长语调,脸上笑意依旧,却带着一丝轻蔑,微微摇头,“莫说是他,便是昔年五绝在此,也休想让我熄了这报仇之念。” “更何况那所谓裘帮主不过一个区区少年郎,又能有几分火候?” “哼!”柯镇恶铁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声响,须发皆张,“英雄岂论年齿!裘帮主心怀仁义,为国为民,其胸襟气度,岂是你这等妖女能够诋毁的!” 李莫愁目光在柯镇恶身上仔细打量一番,心中了然。 这老瞎子,必是那飞天蝙蝠柯镇恶。 他身边这小女娃如此美貌,想必是郭靖黄蓉之女。 这二人性命……倒是不好轻取,徒惹麻烦。 正当李莫愁思索之际,洪凌波已指着柯镇恶尖声呵斥道: “老瞎子!你是什么东西?这般急着给那人说话,莫非是你家子侄不成?” 她转而向李莫愁谄媚道:“师傅,徒儿也听说了那什么裘帮主的名头,据说……也是个跟这老瞎子一般的人物呢。” 李莫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眼波流转,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道: “哦?徒儿说得这般含蓄作甚?不还是一个——瞎——子——么?” 呼呼—— 忽闻林涛怒卷,飒飒风声,但见黄叶翻飞,萧萧木落。 赤霞漫天,残阳如血,孤云蔽空,万里尽染猩红。 寒鸦惊啼,绕树盘旋,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数片枯蝶随风舞,一道暗影逐尘来——正打着急旋的落叶,倏忽横斜,直向那李莫愁后心飘至。 第85章 赤叶青石 暗中交锋 陆家庄庭院内,赤霞染阶,暮风肃杀。 李莫愁堵在庄门处,杏黄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笑意,妙目流转,扫视着院内众人。 郭芙两颊气红,柳眉倒竖,正叉着腰愤然驳斥,目光却难掩紧张焦急,不时瞟向庄外,期盼着什么。 洪凌波立于李莫愁身后,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扫过院内如临大敌的众人,脸上桀骜不屑之色更浓。 她撇了撇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冷哼。 若非师傅李莫愁非要计较那十年之约,还要精确到具体时辰,眼前这些人,包括那聒噪的黄毛丫头,早就横尸当场。 哪容得她为一个瞎子在这里大放厥词? 洪凌波正要开口再讥讽几句,挫挫对方锐气。 忽然,眼角余光被一片打着急旋、轨迹异常飘忽的落叶吸引。 那落叶旋转极快,犹如圆刃一般,忽左忽右,自庄门慢悠悠横空飘入,显得异常诡异。 洪凌波不由下意识歪了歪头,眼底掠过一丝迷惑。 “诶嘿——这叶子……”念头刚起—— “嗖——!” 一声刺耳欲裂的锐啸骤然撕裂暮色,破空袭来! 李莫愁脸色微变,突然转身,想也不想,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疾向后飘退三尺。 几乎同时,一枚细碎石子带着厉啸自她身前掠过,精准无比地撞上那片急旋的赤红落叶。 “轰!” 赤叶如刃,青石似星,两相撞击,竟迸发出一团刺目赤色光焰。 气浪翻卷,热浪扑面,那落叶瞬间“嗤”的一声焚作一蓬飞散灰烬,一股焦糊气味弥漫开来,令人心惊。 “谁?!” 李莫愁厉声炸喝,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拂尘横在胸前,妙目如电,惊疑不定扫视着赤霞笼罩,黑影纷飞,风声呜咽的暮色林间。 方才那电光石火间,一股极隐晦却又极霸道,如同熔岩般灼热气息一闪而逝,让她背脊生寒。 这绝非寻常高手! 莫非……是哪路深藏不露、手段诡异的仇家,今日也来寻仇? 风卷林涛,暮色更沉,枯叶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发出沙沙的悲鸣。 一个犹如金铁摩擦般沙哑难辨、仿佛喉咙里含着滚烫沙砾的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地从千林深处传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阁下…何人?为何…要助纣为虐,阻止…老头子报仇…雪恨?” 紧接着,另一道截然不同,苍劲雄浑又带着几分疏狂不羁的声音仿佛自四面八方响起,清晰穿透风声,压过林涛。 “哼!藏头露尾,暗箭伤人,老夫倒想问问…你是何方神圣?”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这摘叶为刃,内蕴至阳的手法。” “江湖上可是…闻所未闻。”尾音拖长,充满了探究之意,“就这般…怕被人认出真容?” “此地…可有你的旧识故交?” 郭芙听到这声音,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只觉得声音好生熟悉。 但听得那沙哑声音再次回荡,似带着刻骨怨毒,满腔悲愤道: “这赤练魔头…当年为泄私愤…连毁沅江六十三家货栈船行…只因招牌上带了个沅字。” “老头子…家中子嗣尽丧其手…苦修十载暗器…只为今日索命…” “阁下…还请行个…方便。” 苍劲声音立刻回应,带着一丝漠然道:“你的血仇,与老夫何干?” “老夫行事,向来随心。” “今日偏是看不惯你这般藏头露尾、暗施冷箭的做派!” “你若有胆,便现身出来,堂堂正正将她杀了便是。” 但听得沙哑声音恍若金石摩擦,语带无奈道: “老头子本事…平平…唯有这苦修的无影追魂手有…几分把式。” “若现身硬拼…岂是这赤练魔头的…对手?” “自然要选…万全之…策。” 郭芙听着这沙哑老者的声音,不知为何,心底却隐隐觉得一丝异样。 这声音虽苍老,言语间也有些退让示弱,但却似让她莫名觉得此人隐隐透着一股霸道…… 庭院中,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不知究竟是哪里突然冒出这么两个高手。 郭芙又转念回忆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石子,眼睛忽的一亮,惊喜道:“是外公的弹指神通!” 旋即朝天呼喊道:“外公你什么时候来的?” “可是来救芙儿的。” 院内众人如大小武等武功低微者,脸上均露出振奋之色,只道是名震天下的东邪黄药师前来为他们出头。 武三通、武三娘几人却面露不解,惊疑地互望一眼—— 方才那石子分明是阻止了另一位高手的致命袭击,救了李莫愁一命! 但听得那沙哑如铁石相磨的声音带着刻骨嘲讽响起。 “弹指神通?” “呵…原来是东邪…黄药师。” “好好好!堂堂…五绝高人…竟出手相助…一个恶贯满盈…血债累累的魔头?!” “黄老邪!”柯镇恶须发皆张,手中铁杖重重一顿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朝着天空怒声道:“你当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竟救这等灭绝人性的女魔头!” 郭芙也急了,连忙跟着高喊道:“外公!” “这李莫愁坏得很,杀了好多好多无辜的人,双手沾满鲜血,你可莫要被她蒙蔽啊。” 李莫愁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警惕地四下逡巡,扬声喝道:“二位……何不现身一见?” “藏头露尾,鬼祟行事,算什么英雄好汉!” 但听得黄药师那苍劲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不羁道: “老夫身为东邪,行事但凭心意。” “看得顺眼便救,看不顺眼便杀,你又能奈我何?”他话锋一转,带着探究,“老夫倒是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 “天下虽大,武林中似乎没有你这等手法的老朋友。” 沙哑声音立刻针锋相对,言语恶毒。 “哦?为老不尊…的东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鄙夷,“说什么…看得顺眼…怕不是见这道姑…生得几分…姿色,心底…起了龌龊淫念吧?!” 黄药师冷哼一声,带着不屑道: “任你如何污言秽语,老夫岂会在意旁人胡乱置喙。”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林间骤然射出三片疯旋落叶。 这三片落叶并非直射,而是相互交织缠绕,如同三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划着诡异弧线,成品字形直扑院中李莫愁。 “嗖嗖嗖——” 破空锐响几乎在同一刹那响起! 三枚石子带着黄药师特有的凌厉劲道,同样精准射向李莫愁立身之地。 但见三叶如蝶,穿花拂柳间暗藏杀机;流星三点,追风逐电处尽显神通。 第86章 落英缤纷 六指琴魔 赤霞漫空,暮风肃杀。 李莫愁瞳孔骤缩,周身内力狂涌,尽数灌注于拂尘。 足下急点,身形飞退,同时手中拂尘化作一片银光残影,拍、拦、扫、缠,数招精妙齐出,欲阻那索命三叶。 然而—— “嗤!嗤!嗤!” 那三片灌注了极阳内力的疯旋落叶,此刻锋锐尤胜金铁神兵,坚韧拂尘丝与之稍一接触,便应声而断,寸寸崩飞,散落一地。 几乎不分先后—— “轰!轰!轰!” 三枚蕴含精纯内力的石子,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三片轨迹刁钻的落叶。 三团赤焰骤然爆裂,若红莲绽于暮色;半截尘柄焦黑卷曲,似残烬覆于寒霜。 李莫愁踉跄数步方止,抬手只见光秃焦糊的尘杆,额角冷汗涔涔,心下骇浪滔天,难以平复。 除却东邪黄药师外,那隐匿暗处的高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摘叶飞花已属绝顶,竟能将如此霸烈内力蕴于脆叶,引而不发,触之即爆! 此等修为,这等对内力精妙绝伦的操控,简直闻所未闻! 那沙哑如金石刮擦之声再度飘忽响起,讽刺刻骨。 “好好好!” “不知待今日之后…天下人皆知…丐帮黄帮主之父…竟因贪恋美色…回护赤练魔头…会是如何一番光景?” 声音刻意一顿,慢条斯理道:“不过…想来也是无妨!” “黄岛主性情乖张…行事但凭心意…自是不屑在意…这等世俗虚名与旁人置喙…是吧?” 黄药师那厢,竟似被这诛心之言窒住,沉默一瞬。 片刻后,声音再起时,明显带着一丝迟滞与辩解意味道: “此女…不过是为情所困,难以勘破心中迷障,执念深重…方才行事偏激。” “论其本性…亦非当真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话音甫落,恰逢狂飙骤起,卷动千林黄叶舞;漫空花雨,化作万点寒星飞! 霎时间,漫空飞舞的花瓣与枯叶自陆家庄上方横掠而过。 无数花瓣枯叶脱离风轨,化作漫天急旋暗器,铺天盖地罩向李莫愁!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漫天花雨,李莫愁花容失色,内力催至极致,喉中发出一声短促尖啸,不管不顾便向最近主厅飞扑! 人至半空,双掌已挟毕生功力向前狂拍,掌风阴毒凌厉。 “砰砰。” 两声沉闷掌击声响起。 陆立鼎和陆二娘二人武功低微,哪里抵挡得住李莫愁的五毒神掌? 顿时如遭重击,惨呼吐血,身形如断鸢般倒飞而出,重重摔落,面泛青黑,显然剧毒侵体。 就在李莫愁扑出的同时—— “嗖嗖嗖嗖——!” 密如飞蝗的碎石厉啸破空,似流星密雨,拦截那漫天飞花落叶。 但见落英缤纷,皆成夺命之器;飞石如雨,尽作护身之屏。 两者轰然对撞,场面惊心动魄。 “轰轰轰轰——!” 但见陆家庄上空炸响连绵,火光频现。 明灭闪烁若星坠,此起彼伏似雷轰。 漫天火星灰烬簌簌而落。 只听那沙哑之声伴随着这激烈的碰撞轰鸣,如同惊雷滚滚,穿透烟尘传来,嘲讽之意更甚。 “哈哈哈…好一个…本性并非十恶不赦?!”笑声极尽讥诮,“这魔头…杀人如麻…妇孺老幼…惨死其手者…不计其数!” “累累血债…岂能以一句为情所困…便轻轻揭去?!” “当真好生可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尖锐诘问,“怎得?!莫非这魔头让你…黄药师…觉得…心有戚戚,同病相怜了?!” “哎呀——老头子倒是…想起了一桩旧事…风闻。” “你那叛出门墙的好徒儿…铁尸梅超风…当年……不也正是这般…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么?!” “可偏偏啊……”那声音拖长,充满了残忍揶揄,“她不爱…糟老头子…” “倒叫你这…自诩风流的…糟老头子…也为情所困…肝肠寸断…一番!” “这其中煎熬滋味…如何啊?” “黄!岛!主?!” 所谓真相,最是伤人,尤其当众揭开血淋淋的旧日疮疤。 运河轻舟之上,一袭青衫的黄药师徒然变色,再也无法保持超然,勃然长啸道: “放肆!!!” 一声厉喝,声震四野,如同平地惊雷炸响,显是动了真怒。 千林深处,水网织络。 但见裘图双脚踏于缓流的溪水上,双手虚抬,数片花叶在其掌心之上悬浮急旋。 在听得黄药师那蕴含怒气的震喝后,轻轻摇了摇头,双手缓缓旋握,将掌心花叶碾作齑粉。 旋即微微侧首,腹语温润道:“尔等速速远离此地,跑得越远越好。” “裘某要动点真格了。” 其身后,彭长老与五大香主一直屏息凝神,躬身侍立。 闻言脸上毫无异色,更无半分犹豫,身形齐齐暴退,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速度之快,显是已将轻功催至极致,不敢有丝毫耽搁。 待手下人远去,裘图猛地一个旋身,反手一扯身后捆绑焦尾琴的粗布! “呼啦”一声,布帛应声散开,那张古拙沉重的焦尾琴顿时冲天而起,凌空翻转数周。 与此同时,裘图单脚稳稳立足水面,另一只脚悠然抬起,横向搭在支撑腿的膝盖之上。 整个人竟似虚坐在一张无形座椅,身姿沉稳地立于潺潺溪流之上。 那张焦尾琴恰在此时落下,不偏不倚,稳稳落在他横搭的腿上。 但见裘图十指按弦,脸上明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然而下一刻,那金铁刮擦般的沙哑腹语徒然转寒道:“东——邪?当真好大的威风。” “老头子不才…绰号六指琴魔…今日…倒要亲眼看看。” “你黄药师…究竟有多大本事,能不能…在老夫这七弦之下…护住这妖女性命。” 话音方落,便见裘图一头乌黑长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飞扬而起,周身赤红长袍猎猎鼓荡,仿佛被无形气劲充满。 一股沛然莫御,极阳极刚的雄浑内力,已如江河奔涌般灌注于十指之间! “铮——!” 一声琴音,裂石穿云,倏然炸响! 虽只一音,却似蕴含无穷变化,七弦无形剑之锋芒,于此初露端倪! 琴音袅袅,初听之下,竟无杀伐之气,反有几分云卷云舒的旷远疏阔之意,如清风拂过山岗,流水漫过溪石。 然而,这看似平和甚至略带寂寥的韵律甫一扩散,杀机便悄然弥漫。 道道无形音波掠过水面,平滑如镜的溪面顿时绽开无数细密涟漪,紊乱交错。 拂过周边林木,千枝万叶无风自动,发出簌簌颤音,仿佛整片树林都在随之战栗。 远处高飞的乌鸦惊叫骤止,忙不迭振翅远遁,似也察觉到了这琴音中蕴含的大恐怖,不敢稍作停留。 陆家庄庭院内,武三通尚在勉力运功逼毒,已是汗出如浆。 陆立鼎、陆二娘栽倒在地,气息奄奄。 大小武、程英、陆无双等小辈围在父母师长身旁,眼眶通红,焦急万分。 柯镇恶将郭芙牢牢护在身后,铁杖紧握,全身戒备。 既要警惕大厅随时可能暴起的李莫愁,也要防备门口惊慌失措的洪凌波狗急跳墙,伤了或擒拿郭芙作为人质。 突然—— “铮——!” “噗!” 陆立鼎与陆二娘几乎同时身躯剧震,猛然又喷出一口腥黑毒血,气息更显萎靡。 而本在运功的武三通,脸色更是蓦然变得扭曲狰狞,掌心那团黑色毒气加速顺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显然内力运行已乱! 就连那紧闭大门的主厅之内,也清晰地传出了李莫愁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痛苦闷哼。 却是蕴含极阳内力加持的音波如同水渗沙地,无声无息地侵入他们的经脉穴窍,引动、搅乱他们自身的内力。 内力愈是深厚,听得愈是全神贯注,体内气机所受的冲击搅乱便愈是严重,伤势也就愈重! 除非内力修为远高于抚琴者,或者全然不谙武艺、体内并无内力可引动的普通人,方能勉强不受这诡异音功影响。 第87章 琴箫争鸣 虚实相杀 “呃.....”郭芙娥眉骤蹙,喉间泄出半声痛楚,小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心口。 柯镇恶身躯剧颤,豆大汗珠自额角滚滚而下,沿着虬结的青筋蜿蜒。 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声响,嘶声道:“芙儿,你……你无碍吧?” 郭芙强自压下翻涌的不适,摇了摇头,语带关切道:“大公公我无事,就是心头有些烦恶欲呕。” “您……您怎样了?” “无……无妨!”柯镇恶口中逞强,脚下却猛地一软,铁杖“咚”地一声重重拄地,单膝轰然跪倒。 一手死死撑住杖身,一手按在地面,那布满皱纹的脸皮疯狂抽搐,显是正承受着莫大痛苦。 郭芙见状,慌忙上前搀扶,口中急唤道:“大公公!” 却被柯镇恶猛地甩臂挣脱。 郭芙心念电转,料想柯镇恶如此姿态或能稍减苦楚,便不再强行搀扶,忧心如焚地抬眸扫视庭院。 目光所及,武三通已然盘坐于地,双目紧闭,嘴角黑血如泉涌汩汩而出,那原本刚毅的面庞此刻灰败如土,气息微弱。 陆立鼎、陆二娘二人仰卧在地,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竟似已闭气濒死。 陆无双与程英伏在二老身侧,泪如雨下,悲声呜咽。 令人稍慰的是,两个小丫头似乎并未受那诡异琴音太多影响,只是哀恸亲人。 再看那李莫愁的弟子洪凌波,此刻背靠院墙,双手死死捂住双耳,眼皮紧闭,俏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大小武兄弟互相搀扶,虽也面露不适,眉头紧锁,但比起长辈们却是好上许多,尚能站立。 郭芙眼底泛起浓浓困惑,暗自思忖: 怎会如此?莫非这魔音还挑人不成? 看我等年纪小,便手下留情? 不对不对…… 那自称六指琴魔的老者分明说是与李莫愁有血海深仇,可为何陆伯伯、武伯伯,还有大公公反倒伤得这般重? 那李莫愁在厅内…… 念头未落,便听黄药师清朗却隐含凝重的声音穿透暮霭,回荡在幽林庄院之间。 “好好好!阁下自称六指琴魔,黄某孤陋寡闻,不识高人。” “竟能以音波引动他人内力自相冲撞,搅乱气机,此等手段,当真是一门旷世绝技!” 他语锋一转,带着凛然战意,“黄某不才,愿以一曲《碧海潮生》,请教高明!” 黄药师话音方落,郭芙心头疑惑顿解,原来众人反应不一,皆因内力修为深浅不同,受那琴音扰动程度各异。 她侧耳细听,果然那紧闭的厅堂门内,隐约传来几声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的闷哼,伴随着身体翻滚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响——显是李莫愁所受冲击,远甚于庭院中人! 恰在此时,一缕箫音自运河轻舟之头袅袅升起,如初生海雾,缥缈轻柔,裹挟着湿润水汽,漫过四野林梢。 箫声甫一入耳,立时与那裂石穿云的霸道琴音在虚空之中轰然对撞! 但闻无形音波,层层叠叠,如浪涛相击,相互干扰、吞噬、消弭。 空中传来极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嗡嗡”震鸣,仿佛虚空本身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柯镇恶等人顿觉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内力冲撞骤然一缓,压力大减。 然而,那箫声甫一入耳,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哀婉之意,便如寒泉般悄然渗入心底。 柯镇恶紧握铁杖的手微微放松了些,汗珠稍敛。 但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深沉悲凉。 却是黄药师以碧海潮生曲为他们抵挡裘图的七弦无形剑,纵然能让七弦无形剑的威力下降数分,但谁叫碧海潮生曲本也是一门杀伐音功。 此曲模仿大海潮汐波涛,暗含汹涌澎湃之意,直攻心神。 听者易陷入情欲、回忆或恐惧幻象,心神失守,内力失控。 幸得七弦无形剑亦抵消其部分威能,倒也不至立时致命。 说来说去,七弦无形剑主实,引荡内力反噬,碧海潮生曲主虚,勾动情欲致幻。 二者交织之下,各自威能下降,但也相当于虚实共同攻击他人,令人既内力翻涌震荡,又陷入悔恨绵长之中。 郭芙亦觉方才那股烦恶欲呕之感大为减轻,仿佛有人在她躁动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寒冰。 她再看向柯镇恶,见他虽仍单膝跪地,铁杖深陷土中三寸,脸上抽搐稍平,喘息也粗重但不再那么急促,心头稍安。 当即关切问道:“大公公,您好些了吗?” 柯镇恶甩了甩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是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他在以箫声对抗那高人的琴音。” 他喘息稍定,急声叮嘱,“芙儿,凝神静气,但莫要细听箫声,否则恐生幻象!” 郭芙依言,不敢再刻意去听那缥缈起伏的箫音。 但即便如此,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悲戚之感仍不受控制地钻进心里,让她没来由地想起爹娘远行、自己每日等待裘图出关时的孤单,眼眶微微发热。 幸得有柯镇恶提前叮嘱,郭芙只是悲戚一瞬,便用力甩了甩头,强打精神观察四周。 但见庭院之中,武三通盘坐的身影虽不再剧烈颤抖,但嘴角黑血依旧未止,面如死灰。 陆立鼎夫妇仰卧在地,胸口已看不出丝毫起伏,想来已然气绝。 程英与陆无双的嚎啕大哭渐渐变成了无声抽噎,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神茫然,似被这箫声引动心头哀意,变得浑浑噩噩。 捂着耳朵紧紧贴墙的洪凌波已睁开双眼,惊惧稍缓,但仍面无人色。 大小武兄弟互相搀扶,脸上既有庆幸,更多却是对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茫然与后怕。 然而,这短暂的僵持平衡,瞬息即破。 庄外千林深处,那裂石穿云的琴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金戈铁马之声骤起,激昂澎湃,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冲阵,铮铮然杀伐之气直冲霄汉! “铮——!锵——!锵!锵!锵!” 每一记重音,都似无形巨锤,狠狠擂在众人心坎耳膜! 《笑傲江湖曲》已入摧山撼岳之高潮。 几乎同时,黄药师箫声亦随之陡转,变得高亢尖锐,如怒海狂涛拍击万仞礁石,惊涛碎雪,以潮汐伟力硬撼那排山倒海的琴音杀伐! 两股绝世音功,于虚空之中悍然对轰! “嗡——!” 一声沉闷如古钟轰鸣却又尖锐似裂帛穿云的巨大震响,自无形之处猛然爆发。 却是二者音波中携带的细微内力在相互碰撞抵消。 音波激荡之处,庭院地面细碎石子颤颤跳动,房梁上经年积尘,扑簌簌如雪飘落。 赤霞浸染,暮色四合,琴音裂帛,箫声穿云。 庭中诸人,如坠冰炭两重天。 第88章 鬼狱阴风 金鳞蛰伏 “噗!” 首当其冲的是躺在地上的陆立鼎和陆二娘。 二人身体似回光返照般同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再无任何声息。 他们伤势太重又中了剧毒,在这双重音波的冲击下,自没有生还可能。 “爹!娘!!” “大伯!大娘!” 陆无双与程英二女,心胆俱裂,扑将上去,伏尸悲嚎。 而本就毒伤深重、倚仗内力强压的武三通,忽地圆睁双目,眸中血丝密布,如癫似狂。 口中嘶声力竭,高呼道:“沅君!” 话音未落,竟一头狠狠撞向身旁粗壮树干!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众人始料不及。 “嘭”然闷响! 但见武三通身形剧晃,头顶鲜血迸流,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块,双眼死死瞪向前方,充盈着无尽不甘与痛楚。 旋即头颅一歪,栽倒在地,气息断绝。 “爹!”大小武兄弟目眦尽裂,嘶声哭喊,双双扑向父亲尚温的尸身,哀恸欲绝。 盘坐调息的武三娘闻声睁眼,怔然望向夫君遗体,面上掠过一丝惨然。 然箫声惑心,内息登时紊乱,嘴角溢血之际,竟扯出一抹迷茫笑意,口中兀自哼起了大理山歌。 “月光照过苍山溪,十八溪水清见底。” “妹是溪中白石头,等哥踩水来捞起.....” 这是大理有名的山歌《月光照过苍山溪》,女子自比溪中石,安静等待;男子则以放羊人自喻,顺流而下,追寻爱情。 另一侧,柯镇恶闷哼一声,方直起的腰背又被无形巨力压弯,嘴角渗出殷红,头颅“砰砰砰”接连撞击手中铁杖,显是苦痛难当。 郭芙亦觉心口如遭重锤,眼前阵阵发黑,烦恶欲呕之感汹涌复来。 而厅堂之内,李莫愁压抑的闷哼终化作难以抑制的凄厉嘶嚎。 “小贱人!啊——!” 其声饱含刮骨剜心之痛,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庄外林涛深处,琴音急如密雨,似狂风骤至,令人窒息。 箫声亦随之诡变,时如幽咽泣诉,勾人断肠愁绪;时如魔音灌脑,搅得气血逆冲。 郭芙只觉脑中乱麻塞堵,爹娘温言、裘大哥蒙面之影、李莫愁阴冷笑靥……诸般杂念如潮翻涌,几欲令她心神崩溃。 她看到大小武兄弟怀抱父尸,时而嚎啕,时而痴语,状若疯魔。 程英、陆无双眼眶红肿,呆坐于地,瞳仁空洞无神。 柯镇恶身躯匍匐微颤,唇齿翕动,喃喃自语,显是竭力抗衡魔音噬心。 院墙之外,林木枝叶震颤如筛,簌簌欲坠,诡异的是却无半分沙沙声响入耳。 不知是魔音掩了天籁,抑或心神已生幻听。 漫天赤霞,亦似为这惊世音功所慑,黯淡了几分光彩。 裘图这一首以七弦无形剑弹奏的《笑傲江湖曲》已然临近尾声,威能也逐渐拔高。 就在这极致混乱、杀机弥漫到顶点的时刻—— “轰隆!!” 厅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从内部炸开,木屑纷飞中,一道杏黄色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正是李莫愁! 但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娇媚从容? 道袍破损不堪,鬓发散乱,脸上、双眼、双耳、鼻孔、嘴角都在不断向外溢出殷红的鲜血。 整张脸被血污覆盖,狰狞可怖,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是凭着本能向外挣扎。 “师……师傅?”靠着墙壁的捂着耳朵洪凌波看到李莫愁这般惨状,有气无力的茫然呼喊。 李莫愁似乎听到了徒弟的声音,茫然地转头看向洪凌波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鲜血,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脚步挪动越来越慢,整个人摇摇晃晃似要栽倒。 按照内力程度来算,大抵为裘图内力一半,受到的伤害最大,李莫愁却恰好临近这个点。 若非黄药师以碧海潮生曲抵挡,裘图这一曲《笑傲江湖》弹至半途就能取了李莫愁性命。 千林深处,溪流之上。 裘图脸上带着沉醉之色,十指翻飞拨弦,正待将那《笑傲江湖》推至巅峰。 忽然—— “唳——!”一声雕鸣声划破暮色长空。 这雕声与郭芙那两只大雕不同,声音沉浑雄壮,气势煌煌。 “呱——!” 紧随其后,一声饱含癫狂戾气的蛤蟆怪啸,穿透密林,令人心悸! 裘图耳廓微动,立时辨出远处传来阵阵撞击闷响与树木摧折之声——显是欧阳锋察觉其踪迹,正不顾一切横冲直撞而来。 但见裘图面色沉静如水,心下雪亮。 轰—— 体内极阳内力再无保留,如脱缰熔岩天驹于经脉中奔腾咆哮,声势骇人。 墨发逆冲狂舞,额前龙须飞扬,一身赤红长袍鼓荡翻卷,猎猎作响,如烈焰升腾! 十指化作肉眼难辨的残影,重重按向琴弦。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预料中的裂帛琴音炸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以裘图为中心,一道道肉眼可见、细密如水纹的透明音波涟漪,恍若实质,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地荡向四方! 涟漪所过,木叶低伏,如敬神魔;飞沙走石,似避天威! 黄药师那诡谲多变的《碧海潮生曲》箫声音波,如同冰雪遇沸汤,触之即溃,被这无声之浪轻而易举地抚平、湮灭! 这,正是七弦无形剑最高境界——此时无声胜有声。 其威力内敛至极,却也恐怖至极。 就在这毁灭性的音波涟漪即将冲出林地,席卷陆家庄的千钧一发之际—— 天际,一青一白两道巨大雕影,如流星贯日般俯冲而下。 青雕铁爪紧扣一魁伟雄健、浓眉大眼的壮汉,白雕利爪之下则是一位容貌俏丽、慧黠灵动的妇人。 正是郭靖、黄蓉伉俪驾到! 二人于半空中目光交汇,心意相通。 无需言语,郭靖与黄蓉同时松脱雕爪,身形如落叶飘萍,轻灵坠向庄外空地。 落地刹那,黄蓉纤腰一旋,闪至郭靖宽厚背脊之后,素手紧掩双耳,明眸紧蹙,深知此战凶险,已非寻常较量。 而郭靖则如山岳峙立,双足不丁不八踏定地面。 他面色沉毅,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筋骨发出细微爆鸣,胸膛如鼓高高隆起。 磅礴无匹的九阴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汇聚于丹田气海! 电光石火间,郭靖双掌在胸前虚按,摆出一个古朴玄奥的印诀,蓦地张口—— “吼——!!!” 这一声狂啸,远非昔日边境邀战可比。 乃是融汇精纯《九阴真经》无上内力,全力催发的音波绝学——鬼狱阴风吼! 吼声一出,宛若九天惊雷炸响于平地,又似万千恶鬼齐哭于深渊! 其声凝练如实质,自郭靖口中喷薄而出,并非四周扩散,而是被他以精深内力强行收束,如一柄无形巨杵,直直轰向前方那席卷而来的无声音浪! 吼声过处,前方林木那剧烈震颤的万千树叶先是齐齐凝滞,随即“噗”地一声轻响,尽数化为齑粉,簌簌飘散。 那摧枯拉朽的七弦无形剑音波,与这鬼狱阴风吼悍然相撞,竟如沸汤泼雪,瞬间瓦解消融。 郭靖更于发声之际,运起收束传音的无上法门,将吼声毁灭之威,牢牢约束于正前扇形区域。 对身后爱妻黄蓉及不远处的陆家庄,几乎未造成波及。 一吼之下,万籁俱寂。 琴箫绝响,蛙鸣顿歇。 天地间诸般杂音,尽被这一吼荡平! 唯有那吼声余韵,低沉轰鸣,似在众人心底震颤不休,昭示着方才那一瞬间,是何等石破天惊的碰撞。 “王!重!阳!” 欧阳锋那饱含癫狂与执念的怒吼,如旱地惊雷,震得千枝摇曳。 “欧阳锋果然在此!” 郭靖闻声,浓眉骤立,虎目精光迸射,更不迟疑,足尖轻点,身形已如大鹏展翅,循声掠向林梢深处。 溪流之上,水波微漾。 裘图虚坐原地,面色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对决与他无关。 膝上那张焦尾古琴,七根琴弦尽数崩断,如残丝垂落。 琴身亦现数道裂痕,显是承受不住那极阳内力反复催谷。 他早知此等凡琴难堪大用,不如前世的枯木龙吟,故初时不敢竭尽全力。 此刻琴毁弦断,正在意料之中。 裘图只反手轻轻一拍。 “嘭”的一声轻响,焦尾琴应声崩解,化作一堆再无价值的碎木断纹。 旋即,赤红长袍一卷,如流云拂过,将残屑扫入溪中,随波逝去。 其人身形随之而动,如龙入深渊,潜影匿形。 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溪流,借水网纵横之势,倏然远引。 但见: 水纹微动,恍若游鱼过隙;暮色四合,难辨侠影萍踪。 赤影逝而流水平,强敌至而战场空。 任他林间欧阳锋狂呼怒啸,郭靖疾驰搜寻,千林扰攘,竟不知人已远遁;万顷波光,早难觅敌之去向。 潜龙在渊,非困于浅滩;金鳞蛰伏,待风云化龙。 第89章 父女相谈 仁义假面 陆家庄内,一片狼藉,劫后余生的众人或悲戚,或伤痛。 武三通尸身横陈,怒目圆睁。 陆立鼎夫妇气绝多时,面如金纸。 程英、陆无双伏尸恸哭,声已喑哑。 大小武兄弟双目赤红,怀抱父尸,神情恍惚。 武三娘盘坐一旁,嘴角噙血,口中兀自哼着不成调的《月光照过苍山溪》,显是心智已乱。 柯镇恶勉力支撑铁杖,单膝跪地,汗透重衣,喘息粗重。 郭芙俏脸煞白,忧心如焚地搀扶着柯镇恶,目光扫过满院凄惶,最后落在庄门处那道杏黄身影上。 但见李莫愁侧卧于地,道袍破碎,血污满面,双目、双耳、鼻孔、嘴角兀自溢出缕缕鲜红,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胸脯只余微弱起伏。 其状之惨,令人触目惊心。 柯镇恶耳廓微动,似捕捉到一丝微弱气息,强撑着抬起头,铁杖微顿地面,沉声问道:“芙儿,那魔头…死了没?” 郭芙定睛细看,低呼道:“大公公,她…好像还有一口气!” “哼!”柯镇恶闻言,怒哼一声,虬须戟张,猛地以杖拄地,挣扎着便要站起,“好个命硬的妖妇,老瞎子这就送她上路!” 当即拖着铁杖,踉跄着朝李莫愁行去。 贴墙而立的洪凌波本自眼神涣散,此刻见柯镇恶凶神恶煞般逼来,惊惧之下发出一声短促尖叫。 竟不管不顾,如惊弓之鸟般朝庄外仓惶逃窜。 庄外,黄蓉瞥见洪凌波身影,正欲出手拦截。 忽听破空锐响—— “叮!” 一枚石子如电光般射至,击中柯镇恶手中铁杖。 柯镇恶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道传来,虎口剧震,铁杖“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受力之下,身形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尘埃,不由勃然怒喝道:“黄老邪!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已飘然自墙头落下,衣袂翻飞,正是黄药师。 “爹!”黄蓉惊喜唤道。 “外公?”郭芙亦是大惑不解,望着突然现身的黄药师。 黄药师却未理会女儿与外孙女,径直走到气息奄奄的李莫愁身旁。 神色平静无波,袍袖微拂,指尖捻着一枚莹白如玉的丹丸,屈指一弹。 那丹丸便如长了眼睛般,精准落入李莫愁微张的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李莫愁顿觉一股清凉之意散入四肢百骸,脏腑翻腾之苦稍缓。 她勉力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望向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东邪,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道:“前辈…为何要救…我这…杀人如麻的魔头?” 黄药师目光深邃,并未作答,只淡淡道:“你走吧。” 言罢,广袖轻挥,示意其离去。 李莫愁深深看了他一眼,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朝黄药师抱拳一礼,随即步履蹒跚,如负千钧,艰难地朝外挪去。 “哼!”柯镇恶坐在地上,愤懑难平,重重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郭芙见状,急得直跺脚,冲到黄药师面前,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解道:“外公!” “你怎能放了她?她…她日后定会杀更多无辜之人!手上不知又要添多少血债!” 黄蓉连忙上前,温言软语将女儿搂入怀中安抚。 但见黄药师望着李莫愁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道:“芙儿,外公…自有思量。” 说罢,负手转身,朝林间行去,“蓉儿,你且过来。” 黄蓉又低声安抚了女儿几句,示意她照看柯镇恶等人,旋即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步入暮色苍茫的林中。 但听得林深处,忽地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似巨木摧折,紧接着是欧阳锋那癫狂如野兽般的咆哮,“我不跟你打!我要找王重阳!” “欧阳锋!莫走!”郭靖沉雄的喝声随即响起,声震林樾。 黄蓉听得丈夫声音中气十足,显是占据上风,心中稍定,这才压低声音,向父亲探询道: “爹,这嘉兴……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竟引得如此多的绝顶高手现身? 黄药师脚步微顿,转过身来,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沉声道:“大事,天大的事。” “此事……确实蹊跷万分,且事关芙儿。” 黄蓉闻言,心头一跳,忙道:“芙儿?我看她方才虽受惊吓,但精神尚可,身上也无甚伤势。” “况且她平日传信也未曾言及有何不妥啊?” 但见黄药师略一沉默,眼神深邃地望向女儿,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芙儿她……长大了。” 黄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骤然一亮,明眸流转,带着几分探询和了然道:“哦?有心上人了?” “是哪家的俊杰公子,亦或是江湖上的少年英侠?” 然而,当她看清父亲脸上并无欣慰之色,反而愈发凝重如铁时,心头那点笑意瞬间冻结。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俏脸霎时沉凝如冰,失声道:“裘——笑——痴?!” 她猛地吸了口气,急声道:“我便说!芙儿近几月来信,信中字里行间,三句不离一个裘大哥。” “我还道是她初次离开桃花岛,见着个武功高强的少年人物,心生敬佩仰慕罢了。” “岂料......竟是我这个做娘的……忽视了!”语气中带着懊恼与自责。 “呱——!”一声更加暴戾的蛤蟆怪啸撕裂暮色,伴随着“嘭嘭”两声沉闷如擂鼓般的掌力撞击声,显然林中激斗正酣。 黄药师缓缓摇头,目光如深潭道:“此子……大有不妥。” 黄蓉心神未定,立刻接口道:“自然不妥!” “那裘笑痴可是裘千丈之后。” “仔细算来,他与我和靖哥哥之间,可是隔着祖辈的血海深仇!” “若只是江湖一笑泯恩仇,也还罢了。” “但姻缘一事……却是万万不行!” “此乃孽缘,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更何况,他二人若真走到一起,将来江湖中人会如何议论?唾沫星子都能将二人淹死!” “定会有人说那裘笑痴贪恋美色,忘却血海深仇,是个不忠不孝、见色忘义之徒!” 黄蓉越说越急,脸色愈发难看,“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 “芙儿青春年少,懵懂无知,定是被他那套花言巧语蛊惑了。” “不成,我得立刻去寻芙儿,好生与她说个明白。” “天下好男儿何其多,断不能让她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罢,她转身欲走。 “且住。”黄药师将黄蓉叫住。 黄蓉愕然回身,只见父亲神色凝重,缓缓踱步道: “此事……非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先说此人。”黄药师停下脚步,看向黄蓉,“芙儿与他初次相见之时,老夫便隐在暗处,冷眼旁观。” “此子自称少林出身,竟能目不能视而行动自如,口不能言而腹语传声。” “更言从佛法中自行领悟出一身不俗武学,其言谈举止,颇有章法……” 黄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色,“自佛法中领悟武学?” “如此天纵奇才,岂非……可与著就《九阴真经》的黄裳前辈比肩?” 黄药师微微颔首道:“确有其事。” “老夫事后曾暗中托人详查,他所言少林经历,与打探所得相差无几。”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离寺南下后,沿途行侠仗义之事颇多,口口声声说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黄蓉秀眉微蹙道:“倒真有几分气魄……真难想象,他竟是裘千丈那老骗子的后人。” “芙儿……芙儿倾心于他,倒也不算全然无因。” 黄药师冷哼一声,目光陡然锐利,“若芙儿真心喜欢,我这个做外公的,自不会横加阻挠。” “然则……”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寒意,“时日一久,老夫愈发觉得此子……处处透着古怪!” 说着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黄蓉双眼,沉声道:“一个将行侠仗义挂在嘴边之人,自入嘉兴以来,究竟做了几件真正的侠义之事?” 旋即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仅一件!” 黄蓉心思电转,立刻接口道:“是我丐帮污衣派?” “不错!”黄药师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训诫与沉重,“蓉儿,你这丐帮帮主,于此事上确有失察之责。” “那污衣派所作所为,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裘笑痴出手铲除大半污衣派采生折割窝点,无论其初衷如何,此举确算得上功德无量。” “然而……”黄药师话锋陡转,锐利如刀锋,“他随后以勾结污衣派作恶为名,收服了诸多江湖势力。” “这些势力,哪一个不是油水丰厚、根基深厚?哪一个不是对他铁掌帮的扩张大有裨益?” “更蹊跷的是,这些归附者的家眷亲属,皆自愿举家搬迁至他那辟邪岛上去了。” 黄蓉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言下之意,明眸中寒光一闪,“他不过是借行侠仗义的名头,行排除异己、扩充势力、牟取私利之实。” “甚至还挟持他人家小为质,名为庇护,实为人质。” “哼,果然有其祖之风,皆是图名慕利之辈。” “芙儿心思单纯,不谙世事险恶,被他这番做派蒙蔽,以为遇见了真英雄,也在情理之中。” 第90章 疑云渐深 先天神功 林间光影斑驳,如碎金铺地。 远处郭靖与欧阳锋激斗之声闷如沉雷,间杂树木摧折的轰隆巨响,以及欧阳锋癫狂呼喝,时断时续,破空传来。 黄药师负手而立,残霞染空,暮色四合,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但见他缓缓摇头,声调清冷道:“图名慕利,天下熙攘,皆为此往,倒也不足为奇。”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袖袍无风自动,显然心绪激荡,“然而老夫最不能忍者,是他待芙儿的态度!” “面上温言软语,以兄长自居,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甚或,一丝厌弃!” “芙儿情根深种,视之如珍如宝,他却视芙儿如无物!” “可叹芙儿深陷情网,浑然不觉,反道他是心系家国,不解风情!” “每每思及此节,便觉气塞胸臆!” “我黄药师的外孙女,岂容他人轻贱若此!” 黄蓉闻言恍然,心疼与愤怒交织,柳眉倏然倒竖道:“竟有此事!他……他竟还瞧不上芙儿?” “故而爹爹方才执意放走李莫愁,宁可担下回护魔头的骂名,也要坏他裘笑痴的好事,令他血仇难报?” “不止于此。”黄药师目光投向密林深处欧阳锋怪啸传来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古井,“老夫心中尚有一重疑虑……” “方才那以琴音掀起滔天风浪,自号六指琴魔的绝世高手,极有可能……便是此人!” 黄蓉闻言,面露难以置信之色,“爹!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那裘笑痴纵有奇才,终究不过弱冠之龄,音律一道精深至此已是骇人,内力修为如何能臻至那般化境?此非朝夕可成之功。” 但见黄药师负手踱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不晓得,此子棋艺通玄,堪称老夫平生仅见。” “我让敦儒代我与之对弈,竟从未赢过一局!” 言罢驻足,目光灼灼,“棋艺尚且如此,琴艺也未必不能登峰造极。” 然而黄蓉却犹自存疑道:“棋艺琴艺尚可归为天赋,然内力修为却是水磨工夫。” “纵使少林灵药神异不输我桃花岛,他入寺不过三载光景,岂能……” “轰!咔擦——!” 又一声裂石崩云之响传来,似有千斤巨石迸裂,欧阳锋怒吼与郭靖断喝交织。 劲风狂卷,断枝残叶如箭激射。 黄药师袍袖轻拂,扫落残枝,默然片刻,终道出石破天惊之语,“蓉儿,若他所修习的……是那失传已久的《先天功》呢?” “先天功?!”黄蓉失声惊呼,玉容变色,“爹!此等猜测未免过于……过于骇人听闻。” “重阳真人当年连座下全真七子都未曾传授此功,此乃他压箱底的绝学,怎会……怎会流落至裘家后人手中?” 黄药师抬手指向南湖方向,语速虽缓,却字字千钧,“那你如何解释,欧阳锋这老毒物数月以来,疯疯癫癫,却偏偏守着那南湖寸步不离?” “每日里对着湖心岛疯魔般嘶喊王重阳之名?” “那湖心岛上所居何人?” “且那裘笑痴自欧阳锋抵达嘉兴,便再未离岛一步!” “欧阳锋虽疯,神志不清,但其武学本能犹在,定是事出有因。” 黄药师稍作停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还记得你传书于我,言道你与靖儿在边境遭遇欧阳锋时,他已与人交过手,口中便已开始念叨王重阳了?” 黄蓉略一回想,点头道:“确有其事。” “只是那位神秘高手早已鸿飞冥冥,我与靖哥哥遍寻左近,未得其踪……” 说着说着,黄蓉美眸圆睁,一个念头清晰浮现,“时间……对上了!” “算算时日,裘笑痴那时正巧自少林南下,必经边境。” 但又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反问道:“会不会是欧阳锋……认错了人?” “认错?”黄药师嘴角泛起一丝冷峭,“那武三通会使一阳指,欧阳锋何曾将他认作一灯?” “靖儿施展降龙十八掌,欧阳锋可曾将他错当成洪七公?” “丘处机等人施展全真剑法,欧阳锋又岂会呼其为王重阳?” 旋即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先天功》重现江湖。” “除此之外,为父想不到其他。” “先天功……究竟有何特征?”黄蓉追问,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极阳……”黄药师眼中精光爆射,“便如今日那六指琴魔所发暗器之中,所蕴含的那股焚金熔铁的极阳内力!” “此等特质,独步武林,绝难错认,定是他无疑了!” 黄蓉心绪翻腾,仍觉不可思议道:“爹爹是说,今日那藏身林中以一曲琴音搅动风云,力敌您的六指琴魔,便是那裘笑痴?” “他……他如此年轻,竟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功力?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先天功纵然是神功不假,若真是他,那岂不是比王重阳还要厉害千百倍。” 黄药师也有些理不清,捋须沉吟道:“先天功重现,此点当无疑义。” “然这暗处出手之人,是否便是那裘家小子本身,抑或其身边另有绝世高人暗中护持……为父也不敢十成断定。” “少林高人?”黄蓉立刻想到一种可能。 “不无可能。”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当年重阳兄与少林渊源极深,第一次华山论剑前后,皆曾亲赴少林论道访友……或有隐情也未可知。” “王重阳!出来与老夫一战!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欧阳锋的狂啸再次撕裂夜幕,充满了焦躁与疯狂,“你这小子打我作甚!滚开!我不跟你打了!” 随即是郭靖一声断喝,“看掌!” 掌风呼啸,气劲交击之声连绵不绝,远处树梢簌簌摇动。 黄蓉眸中异彩一闪,忽然莞尔一笑,计上心头,“爹爹在此猜测来猜测去,耗费心神,何不……亲自登门,试他一试?” 黄药师斜睨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缓缓摇头带着一丝自嘲道: “欧阳锋都未能留下的人,为父尚且有自知之明。” “贸然试探,若其真身怀惊世之能,恐为你和靖儿惹下难以化解的大敌。” “更何况……”他目光转向陆家庄方向,带着深深的忧虑,“芙儿那边……” 黄蓉心思通透,瞬间明悟:“所以爹爹放走李莫愁,是一石二鸟之计?” “一则坏其复仇之念,逼他主动离岛,引蛇出洞。” “二则借欧阳锋这疯子的眼睛和嘴巴,确认他究竟到底是不是藏锋敛锐,且修的是先天功?” 黄药师微微颔首,目光深邃道:“不错。” “一个李莫愁,纵然凶名在外,手上血债累累,也不过是在江湖这潭浑水中搅动些风浪罢了。” “当年为父在江湖上,快意恩仇,手上沾染的血腥,未必比她少多少。” 他语气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今日之事,一则关乎芙儿终身,她情根深种却恐所托非人,遇人不淑。” “二则那裘笑痴与你夫妇乃是世仇。” “是敌是友,是真心侠义还是枭雄伪饰,是少年英雄还是包藏祸心,必须探查清楚,早做绸缪。” “若今日林中真是他……”黄药师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你可想想他年岁才多大?” “为父担心的是,待他神功大成,羽翼丰满之日,万一旧仇心起,放之不下,恐怕就是图穷匕见之时!” 黄蓉闻言,神色亦郑重起来,点头道:“爹爹思虑周全。” 她望向渐息战声的密林,决然道:“今日有靖哥哥压阵,爹爹掠阵,我等便同登辟邪岛,会一会这位令芙儿倾心、令爹爹忌惮、令欧阳锋疯狂的裘大帮主。” “看看他究竟是龙是虫,是正是邪!” “纵使他真是重阳真人再世,以靖哥降龙神威,辅以爹爹您的奇门绝学,也定然不惧!” 语声方落,郭靖魁梧身影已拨开枝叶,大步流星而来。 他虽经一番激斗,气息却依旧沉凝雄浑,先向黄药师恭敬抱拳,声如洪钟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随即转向爱妻黄蓉,脸上露出惯有憨厚笑容,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蓉儿,方才听你们在谈王重阳真人?” “那老毒物疯言疯语,神志不清,他的话岂能当真?” 黄药师将头微微撇开,负手望天,似是不屑解释。 黄蓉则温婉一笑,上前替丈夫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明眸流转,语带深意道:“没什么,靖哥哥。” “正好,待会儿咱们便一同去拜访一下,你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结交的那位……少年大英雄。” 第91章 九九重阳 谜题解开 天边霞光渐隐,余烬未熄;山顶新月初升,清辉方显。 黄药师与黄蓉林中密语,声波穿枝透叶,坠入溪河,于水底化作低沉嗡鸣,几不可闻。 运河之下,暗流深涌,水色幽邃。 暮色沉水,幽蓝浸染;流萤微光,折透凄寒。 水草森然曳墨,游鱼倏忽遁形;淤浊暗涌,朽木沉沙静横。 水面天光滤尽暖意,唯余冰冷靛蓝,将河床世界浸入一片幽冥死寂。 裘图负手立于河床深处,身形凝定,渊渟岳峙,仰面于天。 一身赤红长袍随波鼓荡,墨色长发散若阴藻,在幽蓝水色中浮动飘摇。 一尾鼓睛肥硕怪鱼,懵懂无知,悠悠飘至裘图脸前,鱼吻翕张,竟一下下轻啄其脸颊,浑然不觉危机。 此时,黄药师与黄蓉林中密语,声波穿透重重水幕,化作低沉嗡鸣,断续传来,字字清晰入耳。 “……先天功?!” “……匪夷所思……” “……极阳内力……” “……焚金熔铁……” 待那水中余音彻底消散,唯余游鱼吐泡之细响。 “先——天——功?” 一声低沉、冰寒、毫无情绪起伏的腹语,骤然在这幽蓝死域中荡开。 那啄脸的怪鱼受此一惊,尾鳍猛摆,仓惶窜入墨绿水草丛中,瞬间不见踪影。 水影波光之下,裘图面容模糊阴鸷,恍若红衣水鬼。 双臂缓缓舒展,姿态非人柔韧,颈骨随之逆旋,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噼啪”异响,于静谧水底清晰可闻。 辟邪剑法……葵花宝典……莫非其根源,竟非那《玉女心经》,而是这失传的《先天功》? 对哦,《玉女心经》是明确的双修功法,猜到《玉女心经》却是大不应该。 此念一生,如暗夜惊电,瞬间撕裂心中迷雾。 蓦然间,裘图心中复念口诀—— “初时气走阴维,如金乌浴海;转督脉则似丹凤翔霄。” “九九重阳之数尽,返先天婴孩之态,散功重聚,蜕凡胎若火中莲。” “功成时气贯炎穹,意凌曦和......” 九九重阳……返先天婴孩之态…… 王重阳——《先天功》! 是了!怪不得……怪不得如此! 诸多疑窦,豁然贯通。 怪不得王重阳宁肯出家为道,也不愿与林朝英结为连理,建立全真教后更立下清规戒律,严禁婚娶。 那一灯大师贵为南帝时,后宫佳丽如云,可自修习《先天功》后,便绝了男女之念。 以至最宠爱的妃子与人私通,他竟也能忍下…… 究其根本,恐怕是功法所限,自身已无法再碰女色,用不上了。 是了!当日自个儿偷袭欧阳锋那一指,并非大理段氏的一阳指,欧阳锋凭何一口咬定自己是王重阳? 裘图只觉许多过往不解的关节,此刻豁然开朗。 身形倏然一动,如无骨巨蟒,又如暗影鬼魅,悄无声息地向更深、更暗、更幽冷的水域潜游而去。 所过之处,鱼虾惊惶四散,水蟒亦遁形匿迹,淤泥翻涌间,唯留一道赤影如血,划破深蓝。 王重阳当年为何要假死脱身? 恐怕……是他终究没能忍住那魔欲反噬之苦,自宫了! 更说不定,这自宫之法,本就是王重阳在参悟《先天功》时,摸索出的保命或速成邪径。 这也难怪在少林寺时,听那王重阳言语间透出的音色总觉有些异样…… 如今想来,怕是与自宫后嗓音变化有关。 而且自宫后应不止嗓音变化,当还与岳不群一般胡须脱落、体态渐趋阴柔。 因此,王重阳唯恐被同道窥破玄机,有损一代宗师威名,于是不惜设下假死之局。 什么诈死引欧阳锋现身,不过是事后遮掩的托词罢了。 即便欧阳锋晚些现身,王重阳也必定会寻个时机还阳,自称是凭最后一口气吊着性命。 可笑的是,天下人竟真都信以为身为五绝之首的道家高人,一教之尊,竟在一年之内突发恶疾离世。 淤泥间忽窜起一串细密气泡,幽幽上升,破裂无声。 裘图心念电转——怪不得原著中周伯通在桃花岛与郭靖初次见面回忆起王重阳时,会说师兄总是在夜里子时照镜子,言说人在子时最是貌美。 每当周伯通继续追问下去,便要挨打..... 又说王重阳形容甚是儒雅俊美,肤若凝脂,是因与林朝英合练了道家功法《子午功》,驻颜有术。 如今看来,哪有所谓的《子午功》一说。 这分明是自宫后的征兆,与那东方不败如出一辙! 想来王重阳在第一次华山论剑之前便已濒临走火入魔之境,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号称“天下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 可惜,他千辛万苦得来真经,却发现其中并无解决自身困境之法。 只得再上嵩山,寻访段誉求解。 而段誉只能依据《九阴真经》至理,结合自身所学,创出了堪堪抵达极阳门槛的《九阳真经》。 如此王重阳只需慢慢转修功法,便能避免走火入魔。 不过,王重阳最终恐怕并未选择转修《九阳真经》,而是回重阳宫后便选择了挥刀自宫。 毕竟,《先天功》进境神速、威力惊天,远非寻常功法可比。 这般诱惑,天下习武之人,又有几人能真正抵挡? 那么,假死脱身后的王重阳,究竟去了何方? 之前是西域,而现在——莫非……真如那笑傲世界所流传的《葵花宝典》传说,隐入深宫,成了某位太监? 裘图心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前朝太监著书之说,或许才是真相。 不过,王重阳与他倒没什么干系,无论是原著还是少林寺志都未再有其踪迹。 绕来绕去,这些谜题解开,也不过让他裘某人知晓自个儿修炼的功法叫做《先天功》罢了。 不,如今他裘某人修炼的功法早已兼并各家所长,却是不能称呼为《先天功》。 要区别于王重阳这等自宫之人,免得晦气。 因此,便应叫做——《先天神功》。 “呵……倒是有趣。” 一声低沉腹语轻笑,混入汩汩水声,消散于幽蓝湖底。 只余水草依旧如鬼影般,在冰冷月华微光下,无声摇曳。 第92章 寒池鬼面 幽窟惊魂 自裘图悄声离去,陆家庄里又添了两桩变故。 却是在欧阳锋与郭靖缠斗,黄药师父女商议之际,那武三娘子因悲恸过度,神智昏乱,竟横剑自刎,随夫君武三通而去。 只剩下武氏兄弟二人,搂着双亲尸身,哭得撕心裂肺。 待郭靖三人回到庄内,一点算,除柯镇恶外,庄中尚余六个孩童——郭芙、武敦儒、武修文、陆无双、程英,还有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的小乞丐。 郭靖定睛一看,只觉那小丐眉目间颇有几分熟悉。 细问之下,方知他竟是故人杨康的遗孤——杨过。 一番相认,这原本为追发疯欧阳锋而至此的少年,自是满心欢喜的认下了郭靖这个郭伯伯。 众人将武三通夫妇及庄中亡者妥善安葬后,郭靖见这些孩子孤苦无依,又与自家渊源匪浅,便决定一并带回桃花岛抚养教导。 黄蓉自是同意,顺带言说郭芙等人既在辟邪岛打扰多时,理应临行前登门向岛主道谢。 郭靖也早想见一见这位提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少年英雄。 于是众人便决定在陆家庄歇宿一宵,预备次日清晨前往辟邪岛。 深夜,星垂平野,月涌中天。 南湖如鉴,万籁俱寂。 孤岛矗立湖心,峰顶红灯摇曳,幽光倒浸水中,与冷月交错沉浮。 铁胆雄心大殿内,烛火尽熄,唯有檐下一串猩红灯笼,将石阶浸透,泼洒如血。 但见彭长老双膝跪于门槛之内猩红光晕中,背影被那浓稠血色吞噬。 殿宇深处,幽邃漆黑。 唯闻“笃、笃、笃……”的轻敲案几之声,不疾不徐,却似重锤,一下下擂在人心上。 “忙活半晌,仅擒得一个无足轻重的车前小卒。” “彭长老,你叫本帮主……好生失望。”腹语自黑暗中传来,沉如闷雷。 彭长老浑身剧震,冷汗涔涔而下,慌忙以额触地,肩背微颤,语带惶恐急禀道:“帮主息怒!” “非是属下不尽心,实乃那郭靖所养双雕认得属下。” “甫一出林,便被那两头扁毛畜生堵截纠缠。” “那两畜生厉声嘶鸣不绝,尖啸不止。” “属下谨记帮主严令不得惊动郭靖等人,只得……只得暂避林中,伺机而动。” 他喉结滚动,续道:“五位香主中,倒有三位追上了李莫愁那魔头。” “怎料……怎料那魔头濒死反噬,冰魄银针歹毒绝伦,三位兄弟皆遭暗算。” “若非随身携带帮主赐下的白云熊胆丸及时压制剧毒,怕是……怕是当场便要毙命!” 空旷大殿内沉默片刻,唯有那敲击声依旧。 “嗯……罢了。”裘图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不过是借其人头扬威江湖,李莫愁那颗头颅,权且寄放她项上。” “你且下去,按本帮主方才所嘱行事。” “此番任务简单,务必……办妥帖了。” “是!属下遵命!定不负帮主重托!”彭长老如蒙大赦,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深深叩首。 旋即起身,倒退七步方敢转身,步履急促却又极力放轻,悄无声息融入殿外那片被红灯染得诡谲夜色中。 黑暗中,裘图自座椅缓缓起身,无声摇头。 手下无能人,却是有些糟心,只能矮个子里挑高个。 若是麾下能人众多,凭今日彭长老失利,他便直接毙了对方。 为今——也只能凑合凑合了。 辟邪岛地底深处,幽窟死寂。 “别杀我!” 一声短促惊叫撕裂沉寂。 洪凌波骤然惊醒,只觉周身僵硬如木,要穴被一股阴寒内力死死封住,经脉滞涩,气血难行。 她心下一沉,强自镇定,试抬手臂——纹丝不动。 再运内力——丹田如冰封,稍一催动,那股阴寒内力立时反噬,震得她喉头腥甜,眼前金星乱冒。 怎么回事?我在哪? 惊魂惶惑之余,洪凌波更觉周身沉若灌铅,唯脖颈与指尖尚能动弹。 师傅呢?师傅怎么样了? 洪凌波努力回忆,但她最后的记忆,唯有那无孔不入的琴音箫声。 随后便如坠噩梦深渊,浑浑噩噩,直至此刻。 这到底是何处? 洪凌波强抑心中恐慌,提起精神打量四周。 只见石壁森严,环堵如铁。 壁上幽蓝波纹流转荡漾,光影迷离,美则美矣,却透着说不出的诡谲妖异。 这里莫非是一处石牢? 思索之余,耳中唯闻空洞绵长的水流回响。 “哗…哗…” 节奏恒定,不似自然涌动,倒像巨物深喉低咽。 水声从何而来?为何如此规律? 洪凌波目光循声转向洞窟中央——一汪三尺方圆的池水幽然静卧,水面漾着一层薄薄寒烟,微光粼粼。 更奇者,此间虽有寒池,但空气却干燥温热,毫无水汽阴冷之感。 古怪!太古怪了! 洪凌波心头疑窦丛生,寒意更甚。 是谁将我掳来此地?意欲何为? “有人吗?”她声音嘶哑,试探着开口。 “有人吗....” “有.....人.....吗.....” “有.....人....” “有....” 呼唤声在密闭石室中撞壁反弹,层层叠叠,回荡不绝,许久方散,更衬得此地死寂如墓,唯余那单调水响,声声催魂。 无人应答……果然是座囚笼。 洪凌波心头一沉,强自镇定调整呼吸。 时间点滴流逝,渐渐的,洪凌波只觉被封穴道略有松动。 不能坐以待毙!定要找到出路。 求生之念骤起,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以手撑地,一点点挪动身躯,终于颤巍巍站起。 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只能扶住冰冷石壁,勉强稳住身形。 洪凌波深吸一口干燥温热的空气,开始一寸寸摸索石壁。 触手所及,石质坚硬冰冷,纹路粗粝。 机关暗门,应在壁间。 她强打精神,指尖用力按压、推敲,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缝隙。 “踏、踏、踏……” 脚步虚浮,落在这死寂之地却清晰可闻。 绕行一周,重回起点。 洪凌波略有些泄气,气喘吁吁,背靠石壁滑坐在地。 这石壁浑然一体,不见丝毫缝隙或机括痕迹。 这般深藏,得寻到什么时候? 正思索间,洪凌波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被中央那汪幽蓝池水攫住。 水道? 一个念头闪过。 此池莫非便是通往外界门户? 念及此,洪凌波眼睛一亮,挣扎着爬起,四肢并用,一点点朝那寒池挪去。 十余息后,终于爬至池边。 洪凌波定了定神,强忍浑身不适。 一点点……一点点……探出头颅,朝池中望去。 但见池面寒烟如纱,轻轻浮动。 洪凌波将头贴近水面,幽蓝波光将她的脸映成靛蓝一色。 吹了口气,寒烟散开—— 水底,一张脸与她平齐,如镜对视。 黑缎覆眼,二人鼻尖几欲相触! “咚!咚!咚!....” 心如擂鼓,不争气的狂跳,那靛蓝色面容已凝固如蜡。 “啊——!” 第93章 审讯凌波 古墓功法 洪凌波魂飞魄散,一个用力后仰,后脑勺“咚”地磕在坚硬地面,眼前发黑。 四肢瞬间脱力,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只剩下控制不住的剧烈抽搐。 两颗眼珠因为极致的恐惧挤到了眼眶下方,死死盯住那汪幽蓝的池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 “咕噜噜——” 水面骤然沸腾,密集气泡翻滚着破裂,带起浓重白烟。 低沉、磁性、毫无情绪起伏的腹语声悠悠冉起。 “怕个什么?” 只见白雾涌动间,一个身穿红袍男子,从沸腾池水中……一点、一点……升了起来。 湿透的赤红长袍紧贴着高大魁梧身躯,勾勒出鼓胀遒劲的肌肉线条。 水流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红袍男子微微偏头,面向瘫软在地、抖成筛糠的洪凌波,声音带着一丝明显不悦。 “裘某侠义仁心之名,莫非你不曾听闻?” “嗤嗤嗤——” 红袍上水汽蒸腾,发出尖锐声响,浓重白雾弥漫开来,将裘图身影掩盖,衬得愈发朦胧诡秘。 见此情形,洪凌波牙齿“咯咯”打颤,魂不附体道:“大…大大…大仙……” 烟雾被波光映得幽蓝,那磁性腹语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确认,“你就是李莫愁那不成器的弟子,洪凌波?” “是…是……”洪凌波抖得几乎无法成言。 “很——好。”腹语声悠悠荡荡,尾音拖长。 话音未落,红影猛地一动,如蛇般窜出蓝雾,几乎是贴着地掠近洪凌波。 眨眼间,就已出现在她眼前。 只见裘图身体悬空,近乎与地面平行,下半截腿还隐在浓雾里,也不知是如何保持这诡异姿势。 二人面面相近,洪凌波身体僵直如木,气息停滞。 但见裘图鼻翼几不可察地轻翕了一下,仿佛在嗅闻什么,洪凌波莫名感觉浑身一凉,似是自身阳气都要被吸走一般。 “毒物气息繁多,看来是学了点真传。”裘图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然而下一刻,裘图眉头倏然皱紧,下颌线条绷紧,显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却是闻到一股刺鼻骚臭味。 “哼!”一声腹语冷哼炸响。 洪凌波只觉一股灼热气浪猛地拂过面门,眼前红影一闪,裘图已出现在数步之外。 “又是一个废物!” 说罢,裘图抬脚在角落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轻轻一踏。 “轰隆隆——” 沉闷机栝声响起,一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幽深洞口,里面漆黑一片。 裘图心里一阵腻烦。 这个世界怎会有如此多的废物,一个个心性差到极致。 那彭长老是一个,曾经被郭靖的雕扯掉头皮,便有了心理阴影。 这洪凌波好歹跟着李莫愁杀人如麻,结果照个面就吓尿了裤子。 本来裘图还想看看此女心性如何,若能用就收下,忠诚嘛,有权有钱自然能培养。 未曾想竟如此不济事,看来待会儿只有喂狗一途了。 但见裘图背负双手,无声无息地没入那片黑暗。 他本就看不见,自然不需要灯火,但考虑到洪凌波胆子实在太小,还是抬手,两指在灯芯上一捻。 “嗤”的一声,一点暖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门户后的密室。 但见裘图盘腿坐在一张案几后,轻轻敲了敲案几,腹语徒然变得温润起来。 “好了,不必惊忧,这里非常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当然,你若想走,裘某也不是不能放了你。” “但你得把李莫愁传你的武功,一五一十说出来,当作买命的价钱。” 洪凌波惊惧稍退,明白眼前是活人,而非鬼物,当即猛吸几口气,颤声道:“我……” 裘图眉头一挑,“嗯——?” 洪凌波不敢迟疑,声音发颤却赶紧回答道:“我说!我全都告诉你!只要你不杀我。” 闻言,裘图满意颔首道:“那就先从五毒真解说起,但凡有所疏漏、半分虚假……你的下场,当能明白。” 洪凌波心念电转:此人神出鬼没,纵然是人,实力也远在我之上。 眼覆黑缎,腹语发声,应是那声名鹊起的铁掌帮主裘笑痴无疑…… 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先求活命要紧。 念及此,洪凌波咽了口唾沫,勉强撑坐起来,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裘图,一边缓缓开口道: “夫五毒者,蟾、蛇、蝎、蛛、蜈,外可伤敌,内可砺气。” “然天地有五瘟,人身有五蕴,毒功之极.....” 幽暗密室中,暖黄灯火摇曳不定。 裘图盘坐案几后,黑缎覆眼,面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 静静听着洪凌波背诵,手指偶尔在案几上“笃”地轻叩一下,每一声都让洪凌波心头发紧,背诵的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 “五毒神掌……掌风含毒,变幻莫测,灵蛇掌诡谲难测,金蟾掌力沉千钧,天蝎掌专破硬功,玉蛛掌黏缠锁穴,百蜈掌疾如星火……” “千蛛万毒手……” “移毒诀……可将自身剧毒暂寄于外物……飞花落叶……见血封喉……” 良久之后,洪凌波终于将《五毒真解》的内容和盘托出,已是口干舌燥,冷汗涔涔。 裘图无声摇了摇头,这传承不断的情况下,果真是后世比前世更加精妙。 虽然自己没有看过完整的五毒真解,但蓝凤凰为自己改良的功法,可谓将这时候的五毒真解效用差不多都包罗其中。 少的不过是一些具体招法罢了。 但见裘图语气平淡无波,评价道:“尚算粗浅,未尽完善。” 旋即,腹语猛地拔高,如同闷雷在狭小空间炸开,“进——来——!” 不多时,洪凌波便听得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从连接密室的通道传来。 彭长老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躬身侍立,“帮主。” 裘图抬手指了指洪凌波,声音恢复温润,“古墓派的功夫应有几分门道,你便从冰魄银针开始讲。” 又指向彭长老,“你好生记下,下次再遇两只扁毛畜生聒噪,也好有个应对。” 彭长老面色一喜,赶忙躬身自案几上将一本空白册页拿起,提笔待写。 洪凌波没有半分犹豫,诵念道:“银辉一点,碧落黄泉;冰魂雪魄,生死如烟.....” 讲完冰魄银针,见裘图没叫停,她便自觉地继续讲起其他所知的古墓派武功。 美女拳法、天罗地网势、拂尘功…… 裘图静静听着,这些招式虽有些精妙之处,但与他自身霸道诡谲的路数相差太远,过于阴柔,仅适合增些见识。 倒是旁边的彭长老记得聚精会神,独目中精光闪烁,显然大有所获。 不知过了多久,洪凌波终于将所知倾囊倒出,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望向裘图。 “嗯。”裘图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下颌轻抬,努了努嘴。 彭长老会意,立刻上前,独眼死死锁住洪凌波的眼睛,低喝道:“看——着——我!” 二人视线对上瞬间,彭长老立刻施展摄心术。 ...... 经过一番拷问后,洪凌波晕倒在地。 彭长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身向裘图复命道:“帮主,她所言无差,没有错漏。” 裘图随意地挥了挥手道:“处理干净。” “往后……那些不便明面动手的,你便暗中上门用冰魄银针清理,账记在那李莫愁头上。” “再带人去善后,也好博个侠义之名。” 彭长老独眼一亮,拍手赞道:“妙啊!帮主此计大妙!” “如此一来,嘉兴地界上许多我们不好下口的硬骨头,就能借那女魔头之名,顺理成章地除掉了。” “帮主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是妙啊——”裘图声音更加温润三分,“但若你不小心留下马脚,又没能力灭口……” “可就别怪裘**义灭亲,清理门户了。” 彭长老浑身一凛,冷汗瞬间浸透内衫,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恭谨道:“属下明白!定当慎之又慎!绝不留丝毫隐患!” “去吧。”裘图声音重新恢复平淡。 “是!”彭长老应了一声,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洪凌波提起,转身快步没入通道,沉重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消失。 幽窟深处,重归死寂。 唯有案头那盏孤灯,火光跳跃不定,映照着裘图黑缎覆面的身影,在石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九尾灵狐血——”低沉腹语声在石壁间回荡,“菩斯曲蛇胆……” 第94章 无从下手 旧敌沓来 晨光熹微,运河码头上水气氤氲。 黄药师一行人刚至渡口,便见几个船夫围作一团,低声议论。 众人走近,郭芙踮脚望去,一眼惊退道:“呀,这不是昨日送我们的那位老伯?” 只见那老船夫僵卧在地,面皮青中透黑,气息早已断绝。 “莫要靠近。”一个船夫好心提醒,脸上带着惧色,“看这样子,怕是中毒死的,死得蹊跷。” 黄药师目光如电,在那尸身上扫过,眉头微蹙,声音低沉道:“是五毒神掌。” “哼!”柯镇恶闻言,手中铁杖重重一顿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声,须发皆张,怒声道:“好啊!” “又是一个遭那女魔头毒手的!” “当真是……死得冤枉!” 说罢,愤然将头扭向一旁,显然对黄药师昨日放过李莫愁极其不满。 郭芙柳眉紧蹙,看着老船夫的尸身,语气又惊又怒道:“肯定是昨日李莫愁暗中听到我们拜托老伯去辟邪岛给裘大哥传话,怕他得知消息赶来,这才下了毒手!” “怪不得……怪不得昨日裘大哥始终未至。” 黄蓉目光敏锐,瞥见岸边已有衙役匆匆赶来,当即低声道:“官府的人来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上船吧。” 黄药师默然,率先踏上一艘乌篷船,身形飘逸如鹤。 柯镇恶冷哼一声,铁杖点地,带着郭芙、大小武、陆无双、程英等人走向另一艘稍大的船。 郭靖本想开口劝和一番,却被黄蓉以眼神制止,只得随柯镇恶一行登船。 黄蓉则莲步轻移,上了黄药师那条船。 晨风拂过宽阔运河,水面荡开粼粼金波。 两艘船一前一后,桨橹声声中,破开薄薄水雾,向着南湖方向驶去。 两岸杨柳依依,偶有水鸟掠过水面,留下清脆鸣叫,却冲不散船上凝重悲伤气氛。 黄药师负手立于船头,青衫在晨风中微扬,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浩渺水域。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黄蓉耳中。 “昨日自李莫愁现身嘉兴起,为父便一直暗中尾随,她……没有机会在为父眼皮子底下杀人。” 黄蓉闻言,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侧首问道:“那还有谁会五毒神掌?” “总不至于是西南五毒教的人,千里迢迢跑到嘉兴来行凶吧?” 黄药师眉峰微聚,沉吟道:“应是她那弟子,洪凌波。” 黄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靠近父亲一步,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爹爹,昨夜女儿思前想后,忽想起一事。” “若……若那裘笑痴真如您所料,是昨日林中弹琴的绝世高手,且我们此去试探,果真逼得他显露了实力……” “你觉得芙儿和大师傅他们会是如何态度?” 黄药师身形似乎微微一僵,半晌,才缓缓道:“这……” 他显然也未曾细想此节。 “我等总不能因旁人实力强大,便担忧那尚未发生的祸事,先行动手铲除隐患。”黄蓉转头看向远方碧波万顷,“爹爹,这绝非侠义所为,更非正道。” “主要是靖哥哥他……是断然不会这般做的。” 黄药师默立良久,晨风吹动几缕鬓发,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与自省道: “你这般一说,倒点醒了我。” “确是我因芙儿之事,一时气急蒙心。” “我是见他假借侠义之名,行吞并牟利之实,又表现得无懈可击,知其城府极深。” “此类人物,往往睚眦必报,说什么放下旧仇,恐是虚言,故而万分防备。”他顿了顿,摇头苦笑,“不过确实,旁人未必能看透此点,我们……也并无他强吞无辜势力的确凿铁证。” “此事……倒有些棘手了。” “蓉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黄蓉眸光流转,望向另一艘船,“其实所谓世仇旧怨,我与靖哥哥自是无惧。” “眼下关键,还在芙儿身上。” 她轻轻抬了抬下颌,示意黄药师看去。 黄药师顺着女儿目光望去。 只见另一艘船的船尾,郭芙独自一人坐着,正拿着一面小巧的铜镜,另一只手拿着梳子,时不时蘸取些清澈湖水,细细梳理着鬓角发丝。 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时而抿唇浅笑,带着几分羞涩甜蜜,时而又微蹙眉头,显出几分苦恼。 晨光映着她姣好的侧脸,少女心思展露无遗。 黄蓉轻叹一声道:“若那裘笑痴真有那般通天的本领,被我们探出虚实,我怕芙儿对他只会更加倾心难舍,大师傅对他只会更加敬重推崇。” “便是靖哥哥……恐怕也只会对其大加赞赏。” “除非能当场撕破他那层伪善外皮,否则也难改变印象。” 黄药师望着外孙女这番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道:“罢了,且行且看,见机行事吧。” 这个时代,江湖中人无论正邪大都坦荡,黄药师还真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付裘图。 黄蓉眼中闪过慧黠的光芒,低声道:“爹爹也不必过于忧心。” “一个少年郎罢了,待会儿自有女儿应对,且看他是否会说漏嘴。” “若是能引其露出本性马脚,那时再与芙儿分说清楚,让她看清此人底细,或许能断了她念想。” 说着,黄蓉语气徒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无论如何,此行之后,必须将芙儿带回桃花岛!决不能再让她与那裘笑痴相见!” 晨风渐暖,南湖浩渺烟波已在眼前荡漾开去。 远处,辟邪岛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峰顶一点红灯依稀可见。 郭芙早已收起铜镜,俏生生地立在船头,裙裾在风中轻扬,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岛屿,满是期盼。 就在此时,一阵苍老却中气十足、饱含怒意的厉喝声,自湖面上破空传来。 声浪滚滚,压过水声橹音,回荡在众人耳畔。 “铁掌帮的喽啰都给我听着!” “老身念你们入帮不久,或受蒙蔽,特留一线生机,限尔等三炷香内速速离岛,莫要随那姓裘的小贼一同陪葬!” 声音略顿,随即化作一声更加尖锐、充满杀气的断喝,直指岛屿。 “裘——笑——痴!” “速速出来领死!” 第95章 湖面对峙 悲天悯人 崖边,彭长老身影一掠而至,独目眺望远方湖面。 但见一艘渐近的舟船上隐约立着几道人影。 彭长老眉头紧锁,目光阴鸷,伸手轻按剑柄,正欲呼喝帮众集结。 忽地神色一凛,猛然转身抱拳躬身瞬间。 一股汹涌热浪滚滚如潮扑面打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须发尽皆向后倒拂。 “帮主。” 彭长老垂首恭声,目光落在地面那双骤然出现的黑色靴子上。 身前,裘图双手背负,鼓荡赤红长袍缓缓垂落,面上带着一抹诡异惊悚笑意,宛如供奉在佛龛中的弥勒佛。 很好啊,虽说与那郭靖一行人同至,来的不是时候,但总归来了。 若是这瑛姑再不出现,他都想要拼着被欧阳锋追赶,离岛相寻。 谁叫九尾灵狐,普天之下就瑛姑这有,实在是难得。 但见裘图脸上笑意未泯,从怀中掏出乌木佛珠,腹语朗声道: “不知是哪位前辈来寻裘某麻烦?莫非是铁掌帮昔年的旧日仇雠?” 这声音温润涤荡,平和悠远,不疾不徐,自辟邪岛峰顶荡向四极八荒。 如同古刹晨钟,在辽阔湖面上压过水声橹音,令人闻之如沐三月春风,心头莫名一静。 立于船头的瑛姑,白发在晨风中如枯草飘摇,面容阴鸷似水。 闻声,她眼中怨毒之色更浓,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 其身后,衡山五神剑一字排开,按剑而立,神色肃杀。 此刻六人已能依稀看见辟邪岛山崖边立着的两道人影。 但见石廪剑上官书上前两步,气沉丹田,声若洪钟,朝着岛屿方向沉喝道:“哼!说什么旧仇不旧仇的。” “裘笑痴,你莫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此惺惺作态!” “我等乃衡山五神剑,随瑛姑前辈前来除魔卫道,诛灭你这裘家余孽!” 山崖上,裘图闻言,脸上那抹诡异笑意更甚三分,手中乌木佛珠捻动,腹语却愈发悲悯沉重道:“冤冤相报,无有尽时。” “诸位前辈威名,裘某素有耳闻。” “这些年来,诸位追杀我铁掌帮流散之众,早已血染双手,心中怨结仍未消解么?” “哈哈哈……”瑛姑蓦地仰天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凄厉大笑,笑声中充满无尽恨意,戟指岛屿,嘶声尖啸道:“消解?如何消解!” “当年裘千仞那老贼,为在华山论剑争那虚名,自知实力不济,竟狠心潜入大理皇宫,对我襁褓中的孩儿下毒手,只欲耗损南帝功力!”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老身对那裘千仞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饮其血!” “只可惜那老贼狡猾如狐,假惺惺皈依佛门,偏生还得了南帝那老糊涂的庇护!” “老身动他不得……”瑛姑眼中凶光爆射,切齿道:“便拿你们这些徒子徒孙偿命!” “尤其是你裘家血脉,一个也别想逃脱,统统要为我儿陪葬!” 裘图手中佛珠轻拨,另一只手随意挥了挥,示意彭长老下去准备,腹语依旧悲悯道:“未曾想瑛姑前辈心中执念,竟深重至此。” “当年二叔祖所行,确属罪业深重,罄竹难书。” “然其既已回头向佛,洗心革面,前辈何不放下心结?饶人亦饶己,方是解脱之道。” “况且前辈畏于南帝之威,不敢向真凶讨债,却转而加害无辜弱小,此与二叔祖昔日所为,岂非同出一辙,共堕恶业?” 瑛姑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尖啸道:“同出一辙又如何!我偏要以牙还牙,以血洗血!” “裘千仞欠我的,我要你们裘家满门,加倍偿还!” 另一艘船上,郭芙听得瑛姑那狠厉决绝的话语,心头焦灼更甚,忍不住又一次朝后方摇橹的老船夫催促道: “老伯,麻烦再快些,再快些!” 郭靖面色沉稳,宽厚手掌轻轻按在女儿肩头,目光如炬望向辟邪岛方向,沉声道:“芙儿不必心急。” “听声音出处,瑛姑前辈的船与我们一东一西,距离辟邪岛相差无几,稍后定能及时赶到,阻止干戈。” 话音刚落,便听辟邪岛方向再次传来裘图那平和悠远,如大德说法般的腹语声。 “阿弥陀佛……”声音带着深深悲悯与无奈,“譬如世间男女等,为活命故相杀害,犹鸩鸟入水鱼死,弄毒自伤非鱼恼。嗔恚毒害亦复然,被害诸苦自当受。” “哼!”瑛姑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装神弄鬼!念的什么劳什子歪经!” 但听得辟邪岛上传来一阵回应,声音带着一种超然平静道: “此偈之意是说,鸩鸟因体含剧毒,入水则鱼死,然其自身亦不免毒发。” “仇恨正如这鸩毒,前辈欲以此报复仇家,最终最深重的伤害,必由您自身承受。” “这并非仇敌在恼害您,实是您心中嗔恚毒火在焚烧自己。” “真正解脱之道,非是杀尽所有仇人,而是能降伏自心之魔。” 瑛姑在船上听得这充满佛理、仿佛事不关己般的劝诫,更是怒火攻心,破口骂道:“呸!花言巧语!” “莫非你与那裘千仞一般,也假惺惺遁入空门了不成?想以此脱罪?” 裘图腹语温润回应道:“不敢欺瞒前辈,裘某本是少林行者,半僧半俗,一只脚已踏入空门,一只脚尚悬于万丈红尘。” 旋即口诵佛偈,声如梵唱。 “瑛姑前辈,诸法无坚固,唯爱以为根,是故有智者,不应生恃怙。一切法如梦,如焰亦如响,如是观察者,能离于嗔恨。” 祝融剑独孤雁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按剑上前一步,眼中怒火炽盛如焚,朗声断喝道:“裘笑痴!” “休要再逞口舌之利,以为说些旁人听不懂的歪理邪说,今日便能蒙混过关!” “当年我衡山派就因与你铁掌帮同处衡岳,便被你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铁掌帮为独霸一方,竟狠下屠刀,上下血洗!阖派上下,几无噍类!” “只余我师兄弟五人侥幸在外,方得活命。” “如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岂能不报!” 他身旁的芙蓉剑刘泉鸣亦怒目圆睁,上前并肩,声若洪钟,狠厉更甚道: “当年裘千仞一念之差,或因疏漏,未曾赶尽杀绝,容我五人学艺有成,今日我等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要引以为戒——斩草,务必除根!一个不留!” “唉——”崖上传来一声低沉悠长叹息,似带着千钧重负,传遍湖面。 “铁掌帮昔日屠戮衡山无辜,确实是罪业如海,罄竹难书。” “若裘某孤身一人,自当将此残躯付与诸位,引颈就戮以偿血债,亦无不可,此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话语微顿,那腹语声忽然一改悲悯慈悲,变得铿锵如铁,气势煌煌,激荡风云。 “然今大宋山河飘摇,北虏蒙古铁骑压境,狼烟四起,苍生倒悬,百姓流离如待宰羔羊!” “裘某身负微末之艺,既已发下宏愿,当以有用之身抵御北虏,护持一方黎庶。”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决心,“此身尚有大任未了,实不得轻言送命!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随即,语气复归沉凝道:“不如这般,裘某此项上头颅,权且寄于颈项。” “待他日驱除鞑虏,解苍生于倒悬,光复河山之后,裘某必亲赴衡山,躬身奉上此头,由诸位前来取命,绝不抗拒分毫,以全昔日血债!” “如——何?” 第96章 明悲暗讥 瑛姑癫狂 “痴心妄想!”瑛姑嘶声厉啸,充满怨毒道:“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休想再苟活片刻!”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佛号悠悠荡荡,满含悲悯无奈,“此番罪祸根源,裘家难辞其咎,裘某身为仅存血脉,自当承此因果。” 话音低沉,似有千钧重担压身,静默片刻,仿佛内心在激烈挣扎。 终于,腹语复起,沉重如铁道:“既如此...那便请前辈登岛一叙罢。” “只盼前辈念及上天好生之德,莫要伤及岛上无辜帮众。” “他们皆是苦命之人,入帮未久,罪不致死。” 郭芙在船上听得裘图之言,如遭雷击,俏脸煞白,失声惊呼道:“爹!” 谁叫从裘图那话语听来,竟似要献出性命平息干戈。 “哼!”柯镇恶闻声豁然起身,手中铁杖重重杵在船板之上,震得船身微晃,虬须戟张,“这瑛姑老虔婆,当真是魔障了不成!” “待会儿她若执意要取裘帮主性命,老瞎子倒要试试她的泥鳅功和寒阴箭,究竟有几分成色!” 郭靖浓眉紧锁,见船离岛屿尚远,立时气沉丹田,朗声如洪钟响彻湖面道:“瑛姑前辈!在下郭靖,尚有一言。” “当年罪魁祸首裘千仞已然皈依佛门,日夜诵经忏悔,事过境迁多年,你又何必赶尽杀绝,执念至此?” “裘帮主心怀仁义,侠名远播,实乃当世豪杰。” “此等人物若命丧于此,非江湖之福,更是天下之憾!” 他声若龙吟,正气凛然,试图以理服人。 黄蓉明眸流转,心思电转,紧随郭靖之后开口,声音清脆道:“瑛姑前辈,冤有头,债有主。” “天下之人出身非由己定,将祖辈孽债尽数扣于无辜后人头上,岂非有失公允?” “裘帮主既无新恶,前辈若要取其性命,总需寻得其自身罪孽才是正理。” “嗯?”瑛姑闻声张望寻找,最后判断出郭靖等人身在辟邪岛方向,自以为郭靖黄蓉正在岛上做客。 当即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声音尖利如夜枭啼鸣,“原来是郭靖、黄蓉?” “哼!老身追寻裘家余孽多年,大漠风沙,江湖险恶,吃了多少苦头。” “如今好不容易寻到这最后血脉,岂能因尔等几句言语便轻易放过?” 柯镇恶听得瑛姑冥顽不灵,冷哼一声,铁杖再次顿地,对郭靖道:“靖儿,不必与这不辨是非的老糊涂多费口舌。” “待会儿上了岛,咱们直接将她轰走便是,且看她又能如何。” 另一头,紫盖剑成鹤翔怀抱九尾灵狐,面露迟疑,低声问道:“瑛姑前辈,果真是郭大侠夫妇在此?” 瑛姑面色阴沉如水,恨恨道:“是又如何?” “也不知这裘家小贼给郭靖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引得他们如此相护!” “看来我等今日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她眼中凶光闪烁,显然极不甘心。 一旁天柱剑孙云亦是皱眉,疑惑道:“前辈,此事蹊跷。” “裘家余孽皆是裘千丈血脉,而裘千丈分明是因郭大侠夫妇而死,血仇在前,郭大侠怎会反过来护着仇人之后?” “先前路上打探,只听说柯镇恶和郭大小姐与此人有些瓜葛,怎料郭大侠也掺和进来了?” 这一点,瑛姑又怎能想得通,她也是分外不解。 这年头,猫和老鼠居然都成了朋友。 沉吟片刻,瑛姑眼中算计之色闪过,沉声道:“看来待会儿要杀这小贼,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 “尔等需好生思量,准备好说辞,莫要被郭靖黄蓉问得哑口无言,失了道理。”她语气阴冷,“若强行动手,郭靖必会阻拦,届时怕是要功亏一篑。” 话音方落,瑛姑耳中蓦地钻入一缕极细、极冷、充满恶毒讥讽的腹语,若冷风灌耳,“你个不知寡义廉耻与人私通的荡妇,怎得还迟疑讲道理了?” “有种就上岛!我这麾下儿郎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让你去陪你那有娘生没爹护的小野种。” “呵呵呵......荡妇.....野种!” 湖面骤然起阴风,铅云疾走掩天光;白浪翻腾噬岸岩,孤岛如囚立中央。 但见瑛姑全身剧颤,牙齿咯咯作响,呼吸陡然粗重。 白发倒卷似冤魂索命,枯爪屈张如修罗攫人。 尖啸厉喝,声如裂帛穿云,“小贼!今日老身不杀你,誓不为人!!!” 身旁衡山五人面面相觑,不明瑛姑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狰狞。 对他们而言,大仇早已得报,今日不过是收个尾罢了,何须如此激动? 然辟邪岛上,阵阵平和腹语随晨风回荡湖天之间,犹如梵音佛唱。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世人嗔怒毒,死后堕地狱。若人解真谛,嗔怒自消除。” 祝融剑独孤雁皱眉道:“瑛姑前辈,此人似乎是在诅咒我们死后堕入地狱?” 石廪剑上官书显然懂一些佛理,摇头晃脑接话道:“非是什么诅咒,此偈大意是劝人放下执着,万般执念仇恨皆是由爱而生。” “譬如我等对师门之爱,譬如前辈您对……” “啪!”瑛姑反手一记耳光,抽得上官书一个趔趄翻滚倒地,厉声叱喝道:“多嘴!” 下一刻,那阴冷的讥讽腹语再次钻入瑛姑耳中。 “荡妇——野种。” 刹那间,风止如咽鼓,水滞似泣笛。 草木似皆含刃,鸟兽尽潜踪迹,一派肃杀,天地为之噤声。 良久,良久后—— “杀——!!!” 瑛姑双目赤红如血,却隐泛泪光。 枯指颤颤发抖,状貌狰狞可怖,厉声下令,“稍后登岛,老身亲自去取那小贼性命!” “尔等五人,见人就杀,一个——不留!” 她声音嘶哑,充满血腥戾气,“这些无知愚夫,既甘入铁掌帮助纣为虐,便死不足惜!哪有什么无辜可言!” “是!”衡山五神剑心头一凛,齐齐抱拳应诺,眼中亦泛起杀机。 盏茶时间后,郭靖等人与瑛姑的船,一东一西相继靠近辟邪岛。 瑛姑眼神如淬毒之匕,死死锁定山崖上那抹猎猎如焰的赤红身影。 船距岛岸尚有数丈之遥,她已按捺不住,足尖在船舷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拔起。 但见她双足在水面连连点踏,踏浪如履平地,倏忽间便已掠上岛岸竹制栈道。 未有半刻犹疑,白发老妪身影如风,径直沿着上山路径,飞身疾掠而上。 衡山五神剑待船更近几分,方才齐齐拔剑出鞘,剑光如雪。 五人身影散开,如离弦之箭射向岛屿各处,正是要依令行事,行那斩尽杀绝之举。 而另一头,郭靖轻功更绝,早已先一步登岛,直奔山巅。 第97章 屠戮残弱 旧仇相逢 晨光破雾,勾勒出辟邪岛嶙峋轮廓。 五柄长剑寒光凛冽,映着衡山五神剑肃杀面容。 眼见白发如狂的瑛姑已化作一道灰影,直扑山巅那点赤红而去,五人迅速交换眼神,默契散开,扑向岛屿各处屋舍与人烟聚集之地。 “依令行事,一个不留!”祝融剑独孤雁厉声低喝,率先闯入一片看似杂役居住的低矮棚屋区。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五人冲势猛地一滞。 预想中持械戒备的凶悍帮众寥寥无几。 每个棚屋内或坐或卧,挤着数十人,竟混杂着大量老弱妇孺。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显是四方收拢的流民。 更有残疾者夹杂其间:聋哑者茫然四顾,盲眼老妪惶恐摸索竹杖,断腿孩童以独臂撑地惊恐后挪,断肢处布帛渗血。 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瑟瑟发抖,以身为屏;面容尽毁者疤痕狰狞,唯眼中恨意刺人。 亦有青壮汉子手持利刃棍棒,眼神决绝,似是护佑家人的顶梁柱。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汗酸与腐臭混杂的气味,间杂清晨稀粥的微温气息。 晨光刺破薄雾,透过棚隙照见苦难,纤毫毕现,触目惊心。 “这……”芙蓉剑刘泉鸣握剑之手微顿,眉峰紧锁,“怎尽是……老弱病残?” 另一边,怀抱九尾灵狐的紫盖剑成鹤翔也感到了不对劲。 他目光掠过几名持刀帮众,落向那些妇孺残障,心头不忍泛起,按剑之手不由松了三分。 余下三人所遇雷同,心下暗忖:莫非这裘笑痴真是侠义之辈,收容苦难? 但从立场而言,他们却又偏不愿信裘图是一个为善好人,心中不由自主恶意揣测——应是收拢流民以壮声势。 这些妇孺皆不过是那些加入铁掌帮助纣为虐的帮众家眷。 哼!果然是伪善之人,竟都未善待自个儿帮众家眷,让他们过得如此落魄。 对!定是如此。 他们却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些人并非是为他们准备的,而是为郭靖黄蓉准备的。 为了避免郭靖黄蓉登岛过夜,他裘某人专门让彭长老将嘉兴附近的流民残障之人尽数收拢,好将整座岛空余之所占满。 届时郭靖黄蓉一行人连下榻的地方都无,且岛上又忙着安置流民残障,自不能怪他裘某人招待不周。 谁叫他裘某人忌惮郭靖这种比他强的人,只要比自身强的人呆在身边,裘图便浑身不自在,没有安全感。 不过正好,瑛姑等人既然来了,那就正好借这些人,让瑛姑等人与郭靖决裂。 谁叫这五绝乃至江湖顶尖一批高手之间,都沾亲带故的,不分化实在是不好下手。 至于激怒瑛姑—— 如若不这般的话,万一瑛姑真的放下仇恨,他又有何理由抢夺九尾灵狐。 一切,不过是见机行事罢了。 就在五人心中天人交战,杀意与不忍纠缠之际—— “一人做事一人当!尔等有种,冲裘某来!” 山巅一声腹语如惊雷炸裂,滚滚压下,震得耳膜嗡鸣。 “敢动岛上他人一分一毫——裘某立誓,定再使铁掌,复歼衡山!鸡犬不留!” 杀伐之气冲天,狠厉绝伦,遍传全岛,也传入了正沿着石径飞掠而上的瑛姑耳中。 但见瑛姑身形骤顿,白发狂舞,垂眸扫过山下棚区与那五道踌躇身影。 大白天我等突然到访,这裘笑痴恐怕来不及召集在外人手,这些屋中应是那些铁掌帮帮众的家眷。 哼!与铁掌帮有所牵连,都得死! “废物!” 一声尖利怒斥破空。瑛姑声如夜枭,狠戾喝道:“愣着作甚?!动手!” “衡山血仇,妇孺何辜?!当年他们可曾放过你衡山派的妇孺老幼?!给老身——杀!!!” 妇孺何辜……当年他们可曾放过…… 此言如刀,狠狠扎进五神剑心口旧疤。 石廪剑上官书面沉如水,眼中厉色重现,声带微颤,高喝道:“哼!管他是谁!既在此岛,便是铁掌帮孽障!” “瑛姑有令,见人就杀,一个不留。” “当年我衡山妇孺,可曾得人留情?动手!” 这话似是对旁人说,又像是给自己一个动手的理由。 “跟他们拼了!” 那些青壮汉子目眦尽裂,为护家人,绝望挥动锄镰棍棒扑上! 好不容易得铁掌帮庇护,能有条活路,却遇见铁掌帮仇敌上门,还偏生要杀他们,如此绝境自不能坐以待毙。 余下铁掌帮众亦怒吼迎战。 天柱剑孙云眼神挣扎渐化冰寒,仇恨压倒了瞬间的迟疑。 他想起师门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牌位。 血债,只能用血来洗! 眼前这些人或许有些无辜,但他们绝不能心软。 紫盖剑成鹤翔性子最烈,手中长剑一振,厉啸着扑向离他最近一个青壮汉子。 祝融剑独孤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肌肉扭曲。 当年回山所见漫山尸骸血泊的一幕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杀!” 他再不多想,剑光如匹练卷向人群。 芙蓉剑刘泉鸣心肠最软,闻四周砍杀起,亦不再犹豫。 杀戮,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 一名壮汉高举豁了口的菜刀,狠狠砍向独孤雁,却被独孤雁轻易格开,反手一剑刺穿胸膛,鲜血喷溅在独孤雁冷酷脸上。 “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哭喊着扑向倒下的父亲,却被随后斩来的剑光淹没。 几名汉子合力挺着削尖的长木棍,试图阻挡上官书,木棍被剑气瞬间绞碎,残肢断臂飞起。 一个个持刀上前的铁掌帮帮众几乎连一招都抵挡不住,当场毙命。 …… 那些被采生折割的残疾者,大多麻木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眼神空洞。 惨叫声、刀剑入肉声、倒地声、绝望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鲜血在灰黄土地上流淌,浸透了散落的草药、破旧的衣物、孩子丢下的拨浪鼓……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石阶上,瑛姑枯瘦身影继续向上掠去,对山下这片因她一句话而变成地狱的景象毫不在意,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残忍快意。 这裘笑痴既然敢如此撩拨她的怒火,那就别怪她赶尽杀绝。 她此刻眼中只有山顶那点赤红,想要看对方在此情此景下,还能否如方才那般气焰嚣张。 当着众人的面装模作样,道貌岸然,背地里竟敢骂她? 莫非是以为有人撑腰,还是自觉能胜得过她不成。 山的另一侧,郭靖身影如大鹏展翅,以更快速度向上攀登。 当听到对面山脚下远超想象的惨烈动静时,心头如遭重击,更加焦急,内力催到极致。 其身后不远处,黄药师青衫猎猎,只不过轻功已不如郭靖,双方距离越拉越远。 山顶崖边,裘图负手而立,红袍在风中飞扬。 他虽目不能视,但下方那冲天而起、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煞气,以及那绝望的哭嚎声浪,让他嘴角那抹悲悯弧度,悄然加深。 这瑛姑果然是性情中人,一生气便没有半点脑子。 没脑子好啊,没脑子可以随意利用。 都不冷静想想自己为何会暗中传音激怒她。 还说什么神算子,终究不过是一无德老妇,算得了奇门却不擅算人心。 心念电转之际,郭靖已然登顶,正快速翻墙过院朝裘图所在赶来。 瑛姑也已接近山巅。 但见裘图手中佛珠一顿,缓缓抬起,松手——乌木佛珠朝崖下坠落。 随后大力缓慢扭转脖颈,发出“咔咔咔”筋骨爆鸣声响。 就在衡山五神剑的剑刃沾满鲜血,疯狂屠杀之时—— “住手!!!” 一声饱含惊怒、如雷霆炸响的怒吼,猛然自山顶传来,声浪滚滚,震得崖壁碎石簌簌落下! 五人动作齐齐一顿,抬眼望去。 但见山巅那道身影已纵然飞身跃起,于半途中将赤红长袍一扯,露出虬结精壮的上半身。 青筋盘错似龙蛇,血脉贲张蕴巨力。 赤手空拳,毫无花哨朝即将靠近山巅的瑛姑一拳砸下。 这一拳不带丝毫内力,纯粹靠蛮力。 刹那间,瑛姑看清裘图面容,莫名觉得熟悉。 虽说裘图吞噬穿越后,自身相貌在逐渐变化成原本模样,但短短三年,眉宇间还存有旧影。 突然,三年前那一幕闪过瑛姑脑海。 那妇人口中喊着的就是“笑痴”二字! 怎么可能?他没死! “是你?!!” 间不容发之际,瑛姑催动内力一掌推出。 “嘭!” 拳掌相接,瑛姑顿觉一股磅礴骇然巨力袭来,自身掌心那阴寒内力如泥牛入海,丝毫波澜未起。 整个人被一拳打飞,在石阶上弹跳翻滚,脑子似乎都成了一片浆糊。 短暂清醒过来,控制重心一个扭身,急停在石阶转弯处。 眼前骤然一花,却见裘图已自其身旁掠过,直奔山下棚屋区而去。 第98章 灵狐入手 重袍疑云 九尾灵狐。 此刻裘图心中唯此一物。 事有轻重缓急,自当先取此神物,余事再论。 “小贼!”瑛姑厉喝一声,猛地转身,欲追袭那疾驰下山的身影。 然身后劲风骤起,猛啸贯耳! “瑛姑前辈!速令他们住手!” 瑛姑侧首回眸,但见郭靖如大鹏垂云,自山巅疾掠而至。 当即怒叱道:“郭靖!你也要阻我报仇?!” “得罪了!”郭靖落地无声,左右互搏之术瞬发,两手分施不同擒拿妙法,刚柔并济,直锁腕臂! 降龙十八掌·潜龙勿用。 乾卦初九,阳在下也,敛气蓄力,引而不发。 空明拳·大辩若讷。 静中藏机,动则锁穴。 这两招皆是极其高明的擒拿手法,一刚猛一灵巧,一正一奇。 再加之郭靖功力雄浑远胜瑛姑,招式甫出,快逾电光。 瑛姑立时施展泥鳅功欲滑脱,然不及转念,双臂已是一沉,浑身麻软,内力竟被彻底封死,动弹不得! 心下顿时震撼不已,须知她这泥鳅功素来最是不惧擒拿手法,没想到竟会被郭靖照面拿住。 裘图身形在石径上疾走如风,呈“之”字折返,足尖点石,每一次借力皆荡起尘烟。 虽有意隐藏轻功,未全力爆发,速度也已骇人听闻。 在感知瑛姑瞬间被制,心中亦是一凛——九阴大成的郭靖……当真好手段! 此刻,山下棚屋区,已成修罗血狱。 衡山五神剑虽见瑛姑失手,然人群汹涌,那些红了眼的流民帮众,明知不敌,亦如潮水般舍命扑上,将他们死死缠在各处角落,进退维谷。 更远处,岛屿四方的帮众仍在不断涌来。 一时间,刀剑劈砍、哭嚎惨叫、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朝雾凝腥,萦绕断肢残躯;晓风卷地,呜咽穿行瓦砾。 数息后,裘图身影自山崖骤然腾跃而下! 云翳蔽日,天光骤敛;煞气冲霄,惊鸟惶惶遁迹。 紫盖剑成鹤翔左手紧抱九尾灵狐,右手长剑刚刺穿一名帮众心口,怀中灵狐突地惊声尖叫。 “畜生——!!!”但听一声如雷贯耳,震得成鹤翔耳鼓嗡鸣。 他猛觉天光倏暗,一股沛然莫御的凶煞之气当头压下! 惊骇抬头,瞳孔骤缩! 一只蒲扇大的莹白手掌,以裹挟风雷之势,迎头按下! “轰——!” 土石四溅!成鹤翔连人带剑,头颅被狠狠按入地面深坑,筋骨尽碎,登时毙命! “帮主来了!” “帮主来救我们了!” “这些凶贼,今日一个都别想走脱!” ...... 四下呼喊如浪涌起。 山巅,黄药师青衫猎猎,身形方至,垂眸正见裘图自天而降一掌扣杀成鹤翔之景,心头暗凛: 好强的横练筋骨! 好霸道的神力! 此等底蕴,岂是朝夕可成?莫非……真是我猜错了? 并非先天功…… 思索间,目光便被地上那团被随意丢弃的赤红长袍所引。 袍身铺展,色泽如血,在青石地上显得格外扎眼,更奇异的是,袍子周遭的青石板竟布满细密裂纹。 黄药师眉头微蹙,心念电转:此物分量看来非同小可。 山下,九尾灵狐在成鹤翔身死刹那,立时从其怀中惊跃欲逃。 裘图大手疾探,如拈花拂柳,精准捏住其后颈软皮,一把揽入怀中。 那灵狐立时不再挣扎,装死不动,任由裘图一手抱着,一手温柔抚过其雪白皮毛。 “师弟!” “师兄!” 远处人群中,衡山余下四人——石廪剑上官书、祝融剑独孤雁、芙蓉剑刘泉鸣、天柱剑孙云。 目睹成鹤翔惨死,登时目眦尽裂,悲愤攻心。 五人自衡山灭门便相依为命,辗转流离,情逾骨肉。 此刻血仇炽燃,四人齐声怒吼,体内内力疯狂鼓荡,再不顾周遭乱民,身形如离弦劲矢,双脚在攒动的人头上连连点踏,舍命扑向裘图。 山腰间,郭靖朝被擒住的瑛姑道:“还不让他们住手,他们万不是裘帮主对手。” “哼!”瑛姑桀骜一哼,瞥头不言。 “唉——”一声饱含悲悯与无奈的腹语叹息,如古寺晨钟,滚滚荡开,压过满场喧嚣。 “当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裘图怀抱灵狐,身形如山岳峙立。 “既如此——” 语声未落,上官书剑光已至眼前,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 剑风凌厉,显是含恨全力一击。 但听得一声断喝响彻天际,“杀孽便由裘某一肩担之!” 裘图不闪不避,怀抱灵狐的左手稳如磐石,仅以空出的右臂迎击。 沉肩坠肘,臂如钢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发先至。 泰拳·鳄鱼摆尾! “嘭!”一声闷响! 上官书长剑尚未及身,胸骨已轰然塌陷。 整个人如被攻城巨锤砸中,倒飞数丈,口中鲜血狂喷,撞塌半堵土墙,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裘图足下微点,身形如鬼魅般滑入混乱人群,正落在祝融、芙蓉、天柱三剑合围之中。 三人剑势如狂风骤雨,寒光点点,招招不离裘图要害。 独孤雁剑势狂猛如烈火燎原,刘泉鸣剑走轻灵刁钻,孙云剑重力沉势若千钧! 然裘图怀抱灵狐,仅凭单臂与步法周旋,身形飘忽如烟,竟似闲庭信步。 截拳道·截江断流。 反手挥臂,料敌先机,精准拍开独孤雁刺向灵狐的长剑剑脊。 这三人当真是红眼昏智,连灵狐都砍。 旋即掌缘如刀,挥臂劈风,横扫而过。 披挂掌·云龙抖甲。 此招大开大阖,劲风扫荡如狂龙摆尾,逼得三人剑势无功而返。 同时腹语不停,沉声喝令道:“速护老弱妇孺退至后山!此地有我!” 残余流民帮众如梦初醒,趁裘图牵制强敌,强忍悲愤,奋力搀扶拖拽着哭喊的老幼病残,踉跄向后山撤去。 “裘某已愿引颈待戮平息仇怨,诸位却还仗着武功高强屠戮无辜,端是魔根深重。” 裘图腹语如铁石交击,字字清晰传荡开来,身形却丝毫不停,在三柄利剑间穿梭如电,“还不速速住手!” “只要尔等放下屠刀,随裘某参禅诵经,多行善事,改过自新,尚可饶尔等一条性命,重归正道。” 山顶上,黄药师已行至那件赤红长袍跟前,俯身探手。 五指甫搭上袍襟,指尖便是一沉。 “嗯?”黄药师心中暗凛。 这入手之沉,远超他想象! 袍下仿佛压着千钧玄铁,重得惊人。 他方才未运内力,袍子竟是纹丝未动。 当下不敢怠慢,丹田气海内力暗涌,周身青衫无风自动,袖袍微微鼓荡。 沉腰坐马,低喝一声,双臂运劲,十指紧扣袍襟,猛地向上提起! 饶是黄药师内力深湛,此刻也觉臂膀一酸。 那赤红长袍被他硬生生捧离地面两尺之距。 然而,就在这提起瞬间,黄药师眼中精光爆射,脸色骤变。 他看得分明——袍子下方那块青石板,哪里仅仅是开裂?整个石板早已被碾得粉碎! 无数细碎石块深深嵌进了泥土之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凹坑,仿佛被万斤重锤反复夯砸过。 “嘭——!” 袍子实在太重,黄药师心神震动之下,五指一松,那赤红重物便轰然砸落。 一声闷响,碎石激射,尘土微扬。 原本就深陷的凹坑,又往下陷了几分,周围石板上的蛛网裂痕瞬间扩大蔓延。 黄药师未再弯腰去捡,而是凝立原地,眉峰深锁如刻,望着地上那件看似普通却重逾山岳的红袍,又抬眼瞥向山下那赤膊纵横、在剑光中腾挪的魁梧身影,久久沉默不语。 袍重如此,此人平日负之行动,竟似闲庭信步? 此等筋骨神力,端的是匪夷所思。 人力有尽,此人竟于横练一道有如此天赋,想来也无多余精力内外兼修。 且此人与人缠斗也未有内力溢散,全凭蛮力与招式精妙...... 嗯——招式似也毫无章法,看不出路数,应真是他所言的自行领悟而出。 第99章 慈悲留手 战局既定 “你们三个废物,怎合力都拿不下这个小贼!” 瑛姑怒喝,气极之余却是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被裘图一拳砸得昏天黑地。 这位裘帮主虽说修的乃是外功,并非高深内功法门,但这出招精妙游刃有余,面对三人围攻处处手下留情,却丝毫不乱,如此年纪当真是不得了。 郭靖望着下风战局,原本还想出手阻止,但见裘图两招便杀了衡山二人,显然武功远高于衡山五神剑,便也熄了入场心思,将瑛姑牵制的同时也将其护住,免得被铁掌帮其他人趁乱钻了空子。 毕竟瑛姑怎么说也与他结义大哥周伯通有夫妻之实,且瑛姑今日乃是为与周伯通之子癫狂报仇,他实在是有些左右为难。 山风凛冽,拂过断壁残垣,血腥气弥散湖面。 郭靖制住瑛姑,凝神下望。 黄药师独立山巅,目光如电,锁着地上那件重逾千钧的赤袍,又移向山下战局,眉峰深锁。 岛岸一侧,黄蓉护着郭芙等人转了过来,眼前景象令众人心头俱是一震。 但见棚屋残区,断肢枕藉,血染黄土。 战圈中心,裘图赤膊上身,八尺身躯魁伟如山,莹白肌肤熠熠生辉,筋肉虬结,块垒分明,每一寸都似蕴着开山裂石之力,阳刚之气沛然莫御。 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如削的侧脸,下颌线紧绷,虽覆眼黑缎,却无损其凛凛男儿气概。 左臂稳稳环抱那只雪白九尾灵狐,右手或格或挡,在衡山三神剑的剑光交织中穿梭腾挪,身形如鬼魅飘忽,又似渊渟岳峙。 剑锋每每贴肤掠过,惊险万分,裘图却总能在电光石火间以毫厘之差避开,或仅以臂膀筋肉硬格剑脊,发出沉闷金铁交鸣。 其招式看似全无章法,信手拈来,却每每妙至毫巅,羚羊挂角,于不可能处化解杀招。 更令人动容者,是裘图数次掌缘已切近对手要害,劲风猎猎,分明可立取性命,却又在最后关头生生凝力收势,显是心怀慈悲,不忍赶尽杀绝。 柯镇恶耳听八方,急问道:“芙儿,情况如何了?” 郭芙美眸含忧,紧盯着战局,语带哽咽道:“大公公,死了好多无辜的人,大都不像是铁掌帮众,而是裘大哥收留的苦难之人。” “裘大哥正被三人围攻,他还护着一只白毛狐狸。” 她转向母亲,焦急道:“娘,你快去帮帮裘大哥,他毕竟看不见!万一......” 黄蓉明眸流转,审视着裘图游刃有余的身手,没好气地对女儿道:“慌什么,你那裘大哥可威风得很。” “招招精妙绝伦,任意随之,单手以一敌三也处于上风,方才好几招只要再进半寸,轻则重伤重则取命,只不过他都临时收手了,想来是不愿杀人。” 郭芙闻言略松了口气,但忧色未减,急道:“裘大哥出身少林,一向心地善良,我从未见他有过杀生之举。” “但今日事关江湖仇杀,他怎能如此犹豫。” 柯镇恶铁杖一顿,沉声喝道:“靖儿呢?靖儿!” 山腰处,郭靖洪声应道:“大师傅,我在这。” 柯镇恶厉声道:“你速速出手,杀了这些畜生!” “这……”郭靖浓眉紧拧,面露为难之色。 黄蓉心思剔透,立刻向柯镇恶解释道:“大公公,你莫要为难靖哥,老顽童可是靖哥的结义大哥。” “今日之事,毕竟是瑛姑为报杀子之仇,靖哥已制住了瑛姑,此刻恐怕心里也不好受。” “哼!”柯镇恶重重一哼,显是极为不满。 一旁观战的陆无双看着裘图赤膊独斗三剑的英姿,低声惊叹道:“这就是铁掌帮裘帮主?” “看着年岁似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好生厉害。” 程英亦是颔首,温言道:“以往倒是天天听南湖周边的路人提及裘帮主是个难得一见的大英雄,伟丈夫,今日倒是见到真人了,传言果真不虚。” 杨过方才一路见陆、程二人沉浸悲伤,费了好大力气才哄得二人展颜片刻。 未曾想这方一见到那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裘笑痴,二人眉宇言语间皆对其流露出崇敬之色,不由心头泛酸,嘟囔道: “我若是有人从小教我练武,定也如他这般厉害。” 武敦儒闻言,瞥了杨过一眼,接口道:“裘大哥这一身武艺可是从佛经领悟而来,那定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 武修文也帮腔道:“就凭你,如何能跟裘大哥比。” 他二人虽也心中不喜裘图,一直有些自残形愧,但更容不得一个连他们都不如的小乞丐去诋毁裘图。 若将裘图贬低,岂不是证明他们更一无是处。 但见杨过心中不服,梗着脖子道:“佛经我又不是没听人念过,都是些劝人向善,神神叨叨的玩意,说什么从佛经中领悟而出,我是不信。”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道:“我看啊,定然是少林高僧教导了他武功,只是我运气没他那般好。” 武敦儒哼道:“裘大哥早年遭祸,被人挖了眼睛,割了舌头,比你惨多了,你又有何资格在这里置喙。” 武修文亦道:“是啊,要不你也把眼睛挖了,舌头割了,去少林试试?” 杨过闻言一窒,面皮微红,虽心中仍是不服,却也知自己此刻确实远远不如这等天纵奇才,只得悻悻闭口。 郭芙站在最前方,眼见裘图在三人围攻中依旧处处留手,急得直跺脚,放声高喊道:“裘大哥!” “别留手了,这些人丧心病狂,杀了他们不知能救多少人!” “你莫要忘了你心中抱负,还有许多人等你去救呢。” 战圈之中,衡山三人久攻不下,又见裘图数次手下留情,心头那股被仇恨冲昏的戾气稍缓,攻势不由得为之一窒,剑招之间,已露犹豫踌躇之态。 就在这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三人神思略有松懈的刹那—— 裘图怀抱灵狐的身影猛地一凝。 “阿弥陀佛!”一声低沉腹语佛号如闷雷炸响,无奈中似夹杂着决绝。 只见裘图身形倏然暴进,快逾鬼魅。 右臂化作三道模糊残影,疾如奔雷,势若山崩! 第一式,指风如锥,精准无比地点在独孤雁膻中要穴,阴劲透体而入,瞬间震断其周边数缕主脉。 第二式,掌缘如斧,狠狠劈在刘泉鸣肩胛骨上,“咔嚓”一声脆响,骨裂筋折! 第三式,五指成爪,一把叩住孙云面门,将其面部血肉撕下一大片。 八极拳·阎王三点手! 心念电转间,裘图扭身一记扫堂腿如钢鞭裂空,带着呼啸劲风,“嘭”地扫中孙云膝盖侧弯,腿骨折断之声清晰可闻。 独孤雁如遭雷殛,闷哼一声,长剑脱手,仰面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倒地,面如金纸。 刘泉鸣惨嚎出声,右臂软软垂下,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 孙云更是痛吼一声,左腿呈现诡异角度弯折,扑倒在地,双手捂脸,再难起身。 兔起鹘落,战局既定。 方才还剑光霍霍的战圈,瞬间只剩下裘图一人怀抱灵狐,巍然挺立。 残余的铁掌帮帮众见状,怒吼着持刀涌上,欲将三人乱刃分尸。 裘图霍然抬手,沉声腹语道:“住手!退下!” 其声威严,不容置疑。 众帮众虽怒目切齿,却也不敢违令,只得愤愤收刀,虎视眈眈地将重伤三人围在当中。 第100章 尘埃落定 白云熊胆 “裘大哥!”郭芙眼见尘埃落定,担忧裘图安危,再也顾不得其他,裙裾翻飞,如乳燕投林般飞奔上前。 黄蓉柳眉微蹙,脸色一拉,生怕女儿举止太过轻率,失了体统,赶忙跟了上去。 大小武搀着柯镇恶,陆无双等人也随后走近。 郭靖略一思忖,出手点了还在叫骂不休的瑛姑哑穴,然后一同下山。 只见血泊之中,裘图怀抱雪白灵狐,肩胛骨隆起如翼,胸膛起伏,呼吸粗重,面色沉静如水,静静立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衡山三人倒在地上痛苦低嚎,逐一昏迷。 郭芙奔至裘图身侧,仰起俏脸,眸中水光潋滟,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你没受伤吧?” 裘图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还未完全散去。 黄蓉近距离打量着裘图,目光在郭芙与裘图覆眼黑缎间逡巡,隐带审视,柳眉时而微蹙,时而稍展。 郭靖目睹方才激战,心中亦是震撼,此刻上前几步,沉声道:“裘兄弟好身手!” “这身横练筋骨世所罕有,招式更是精妙绝伦,信手拈来,郭某今日大开眼界,佩服!” 裘图微微侧首,面向郭靖发声之处,腹语低沉回应道:“郭大侠过誉了。”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郭靖抱拳正色道:“郭某多谢裘兄弟仗义出手,为我丐帮清理门户,此番正是携家眷登门致谢。” 然而裘图摇了摇头,显是心情沉重,无心客套,只将那温顺装死的灵狐往怀中拢了拢。 郭芙见他沉默,心头更是揪紧,上前半步,仰望着他沉静面孔,眼圈泛红劝慰道:“裘大哥,你莫要太难过了,江湖本就如此险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些恶徒皆是咎由自取,你万不可因此自责内疚……” “唉——”裘图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腹语叹息,疲惫地摆了摆手。 此时,一直守在峰顶庄园中的彭长老见战局已定,急步奔下山来,赶到裘图身侧,躬身低唤道:“帮主。” 裘图仿佛想起什么,腹语问道:“求儿无事吧?方才那般喧闹,可有受惊?” 彭长老连忙回道:“帮主放心,小公子一直在酣睡,雷打不动,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地上痛苦呻吟,奄奄一息的衡山三人,请示道: “帮主,这三人……如何处置?” 语气中杀意森然。 但见裘图怀抱九尾灵狐,单手朝郭靖的方向竖掌一礼,腹语沉缓道:“郭大侠,此间仇怨,盘根错节,如乱麻缠身。” “今日岛上已添太多亡魂,血流漂杵,裘某实无心再造杀孽,徒增罪业。” 他稍作停顿,似在艰难抉择,“原想……留他们在岛上,日夜诵经,以佛法化解戾气。” “然……裘某亲手毙其同门手足,又废其肢体经脉,此恨已深入骨髓,恐难化解。” “朝夕相对,徒增煎熬。” “思虑再三,还请郭大侠将这几位带走,寻良医好生救治。” “郭大侠德高望重,侠名远播,若能劝得他们放下心中仇怨,化干戈为玉帛,那实是功德无量之事,远胜裘某在此空念经卷。” 郭靖浓眉微舒,点头应承道:“裘兄弟宅心仁厚,郭某感佩。” “如此也好,正巧郭某要携这几位故人之后回桃花岛教导,一并带回便是。” 裘图闻言,下颌微点,随即抬手指了指地上三人道:“他们伤势沉重,命若游丝,恐难撑到桃花岛。” “彭长老,取我特制的白云熊胆丸来予他们服下。” “帮主!”彭长老闻言,独眼圆睁,脸上肌肉抽动,显是极不情愿。 但见裘图气息沉凝,虽未言语,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已弥漫开来。 彭长老感受到压力,只得愤愤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咬牙倒出三枚龙眼大小、色泽乌润的药丸。 动作粗鲁,近乎是撬开三人牙关,将药丸硬塞了进去,眼中怒火未熄。 黄蓉一直冷眼旁观。 此刻见三人服下丹药后,原本灰败如死的脸上竟迅速泛起一丝血色,痛苦呻吟之声也微弱平缓下来,不由眸光一闪,讶然道: “此药效用竟如此拔群,气息立稳,面色回缓,恐怕药效之速,不输我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 “哦?”不知何时已沉默立于人群外围的黄药师闻言,青衫微动,飘然近前。 目光如电,看向彭长老手中尚未收起的瓷瓶,“可否给老夫一观?” 彭长老下意识护住药瓶,戒备地看向裘图。 见裘图微微颔首示意,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瓷瓶递了过去。 黄药师拔塞倒药,捏一粒置于掌心,凑近鼻端,轻嗅几下,眼中精光流转道:“三七、乳香、没药、茯苓……” “嗯?竟连寻常的甘草也入了主药?” 指尖捻动药丸,细细分辨,“白云熊胆丸……以白云之清灵,熊胆之苦寒为意倒是不俗。” “所用药材看似寻常,然这君臣佐使、配伍火候……” “啧,高明!” “固本培元、滋养经脉之效,或稍逊我岛九花玉露丸一筹,然药材易得,制作代价极小,功效却已远超寻常良药。” 言罢,他将药小心放回瓶中,递还彭长老。 裘图怀抱灵狐,朝郭靖、黄药师乃至众人方向微一欠身,腹语低沉道:“裘某心绪烦乱,岛上遭此大劫,百废待兴,尚有诸多善后亟需处置,恕裘某不便亲自招待。” 随即对彭长老吩咐道:“彭长老,你且将几位贵客稍作安顿,略尽地主之谊。” 语毕,怀抱那雪白灵狐,转身便要向山上行去。 彭长老面露难色,环顾四周破碎的棚屋和拥挤的人群,摊手道:“帮主,这……岛上莫说像样的客房,便是柴房,如今也塞满了收容的流民妇孺,实在是……腾挪不出半分地界了。” 裘图脚步一顿,腹语沉吟片刻,似在思索,“先前郭姑娘他们暂住的小院,房间不是还空着么?” “再将我与你的居所收拾一番,临时为郭大侠及诸位添置床榻,总该能安顿。” 郭靖见状,连忙抬手示意,朗声道:“裘兄弟不必费心!” “郭某此行本为致谢,目睹此间变故,更知帮中上下事务繁杂,诸多善后劳心,实不便再叨扰。” 裘图闻言,也不多作挽留,只是微微颔首,腹语道:“如此……是裘某怠慢,让郭大侠见笑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怀抱那温顺装死的九尾灵狐,迈开沉稳步伐,沿着石阶,一步步向山顶登去。 第101章 彭老述秘 万般委屈 众人望着裘图那逐渐远去消失在山巅的背影,一时皆默然无语。 郭芙痴痴凝望,贝齿紧咬下唇,眼中水光更盛,不舍与心疼交织。 柯镇恶拄着铁杖,面沉如水,虬须微颤,怒意未消。 黄蓉秀眉深锁,目光在女儿与山顶间流转,忧虑更深。 郭靖浓眉紧拧,望着地上伤者与被制的瑛姑,又瞥向山顶,眼神沉凝,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黄药师负手行至水岸边,遥望湖面。 陆无双、程英、大小武等人亦是心神震动,或惊惧于此地的血腥,或震撼于裘图的神勇与慈悲,皆怔怔无言。 唯有杨过,看着众人神色,尤其是陆、程二女眼中残留的仰慕,撇了撇嘴,扭过头去,脸上神情复杂难辨。 整个南湖孤岛,唯余风过废墟的呜咽,与湖水低沉的拍岸声。 郭芙拉了拉黄蓉袖子,声音微颤道:“娘,我们今日便要走么?” 黄蓉横了郭芙一眼,没好气道:“那是自然。” “怎得?舍不得走?这里又不是你家。” 柯镇恶自然也知晓郭芙心思,沉声道:“芙儿,你平日照顾求儿那般久,临走前去跟小家伙道个别吧。” “嗯。”郭芙点头,正欲上山。 就在此时! 彭长老眼见裘图背影消失,脸上愤懑之色陡然暴涨,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喝道:“帮主愚善,狠不下心肠,将来必受其害!” “这恶人,便由老夫来做!” 话音未落,腰间长剑噌然出鞘,寒光如匹练划破凝滞空气,直刺地上离他最近、已然昏迷的独孤雁咽喉! 这一剑快、狠、绝,杀机凛冽! “住手!”郭靖反应极快,怒喝如雷。 左掌疾拍,一股浑厚柔和的掌风后发先至,“啪”地一声精准击中彭长老持剑手腕。 同时右掌顺势推出,按在彭长老胸口,掌力含而不吐,只将其震得踉跄后退数步,气血翻腾,长剑“当啷”坠地。 彭长老稳住身形,独眼怒视郭靖,嘶声道:“郭靖!你为何阻我?!” 郭靖收回手掌,面色肃然道:“彭长老,你我也算旧识。” “今日贵帮帮主既已放下话,饶他们性命,你与他们又无私仇宿怨,凭何擅自动手,取人性命?” 彭长老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三人,恨声道:“帮主年轻,心肠太软,被那佛经教傻了!” “他今日饶了这些豺狼,他日必遭反噬!” “老夫这是在替他报仇雪恨!” “待帮主将来见多了江湖险恶,自会感谢老夫的!” 黄蓉心思剔透,闻言秀眉一挑,抓住关键问道:“报仇?裘帮主与他们有何仇怨?方才彭长老所言报仇,所指为何?” 彭长老冷笑一声,独眼扫过被郭靖制住的瑛姑,“有何仇怨?若非这些人和这老虔婆,帮主何至于沦落为眼不能视、口不能言的残缺之身?!” “当年帮主与老夫人,可是差点便双双命丧黄泉,死在他们毒手之下!” 郭芙闻言大惊,脱口而出道:“裘大哥不是被蒙古鞑子害的吗?我曾听他提起过……” 彭长老猛地打断她,声音悲愤,“那不过是帮主不愿多提旧恨的托词!” “帮主曾亲口对老夫言道,当年他尚年幼,与老夫人隐居市井,本只想平安度日。” “帮主自幼饱读诗书,学的满腹圣贤之道,温良恭俭,从未习武,何尝想过涉足这腥风血雨的江湖?” 他语气转厉,戟指瑛姑道:“可恨这老虔婆,带着衡山的爪牙杀上门来!” “老夫人为保年幼的帮主性命,独自出城引开强敌。” “帮主担忧母亲安危,出门寻官府求救,谁知那狗官惧怕江湖仇杀,非但不管,反诬帮主滋事,一顿杀威棒将他打得昏死过去。” “更可恨者,便是帮主昏死之际竟被一伙丐帮污衣派的恶徒掳走,剜去双眼,割了舌头!” “待老夫人拼死寻来搭救之际,已是……已是回天乏术!” “老夫人好不容易将帮主救出,这帮凶徒竟又追杀而至,要将他们母子赶尽杀绝!老夫人最终拼得个重伤濒死下场。” “若非天可怜见,恰有少林高僧路过,以绝世医术和内功相救,帮主和老夫人……早就化作黄土枯骨了!” “此等血海深仇,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难洗清!帮主能忍,老夫……忍不了!” 彭长老一番话如惊雷炸响,众人听得心神剧震,面面相觑。 若他所言属实,裘图竟能隐忍如此深仇大恨,今日面对仇敌还屡屡留手,试图化解……这份胸襟与慈悲,当真是匪夷所思,令人动容。 郭靖面色铁青,目光如电射向被制的瑛姑,解开其哑穴,沉声喝问道:“瑛姑前辈!彭长老所言,可是当真?!” 瑛姑脸上毫无愧色,反而扯出一个阴冷的、带着无尽怨毒的笑容道: “哼!都怪老身当初一时大意,没想到少林竟有如此能人,那寒阴箭掌力侵入经脉竟都能让其救活。” “铸成今日大患,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他们母子千刀万剐。” “你!”郭靖怒极,抬掌欲劈! 瑛姑竟猛地一挺脖颈,眼神桀骜挑衅地回视郭靖道: “来啊!死在你手里,也比死在铁掌帮畜生手中强。” 僵持片刻,气氛凝重如铅。 黄蓉上前轻轻拉住郭靖抬起的手臂,微微摇头。 郭靖胸膛剧烈起伏数次,强压怒火,终究将那雷霆一掌缓缓放下,转而疾点两下,再次封住瑛姑哑穴,面色难看至极。 山巅之上,铁胆雄心大殿幽深的门洞内,裘图已将那件沉重无比的赤红长袍穿戴整齐,周身气息内敛,再无半分方才激战痕迹。 莹白修长手指温柔抚摸着怀中颤颤发抖的九尾灵狐那雪白蓬松皮毛。 哎呀——这郭靖……倒不似传闻中那般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原著里郭芙砍了杨过的手臂,他尚能狠心欲断女一臂以全侠义之道。 然今日面对瑛姑这等屠戮无辜之辈,竟也下不得杀手…… 看来本质上也不过是个严己宽人,且将子女视作己物,窝里横的玩意。 不过,今日将他们打发走也算达到目的。 衡山五神剑,斩其二以泄心头不爽。 至于那三个废人……留其性命,也不全是为了扬威。 其一,贯彻杀一半放一半原则,正可扬威助名。 此三人若存于世,今日之事必被反复言说,他裘某人的仁义慈悲之名便会长传不息。 其二,留此三个累赘,令郭靖等人好生照料,恰可分散其些许心力。 其三,此三人已成废躯,报仇无望,唯余绝望。 满腔怨恨虽系于他裘某人,但此生恐难再见。 可这一心怨恨总得有个发泄之处。 久而久之,这恨意……终将转向那强令其屠戮无辜的瑛姑身上。 毕竟若非瑛姑非要如此,说不得他们已完成重振衡山大业,光宗耀祖。 再加之日后他们长期生活在桃花岛,平日越是唾骂自己,郭靖等人便愈发厌弃其行。 待那时,以瑛姑为引,分化瓦解这些沾亲带故的高手,再逐一剪除…… 最终轮到郭靖等人…… 如此,裘家大仇可报,且天下再无人能威胁到自己。 念及此,裘图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旋即隐没。 不过今日最大的收获,还是这九尾灵狐,万事俱备,只差蛇胆了...... 第102章 离别相赠 翼展垂天 山下,郭靖望着满目凄凉,最终只是仰天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与愧疚,“是丐帮……对不住裘兄弟啊。” 郭芙听着父亲这声长叹,再望向那寂静山巅,心中百感交集。 既为裘图的凄惨过往心痛如绞,又为他此刻的孤寂忧心不已。 她贝齿轻咬下唇,留下一句,“爹,娘,大公公,你们稍待,我去跟求儿道个别。” 说罢,也不等回应,已然提起裙裾,足尖轻点,身影飞快地沿着蜿蜒石径向山顶奔去,很快消失在曲折石径尽头。 铁胆雄心大殿深处,裘图听着那由远及近的轻快脚步声,缓缓起身。 莹白手指依旧温柔抚摸着怀中微微颤抖装死的九尾灵狐,步履沉缓,向内殿踱去。 他可没心思跟郭芙道别,只盼她们赶紧走,免得徒生事端。 “裘大哥!” 清脆的呼唤伴着略显急促的喘息在紧闭殿门外响起。 片刻沉寂后,殿内传来裘图低沉平稳的腹语,如古井无波道: “郭姑娘一路走好。” “裘某正为今日岛上无辜亡魂诵经超度,恕不远送,莫怪。” 郭芙立在门外,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才道:“我……我要随爹娘回桃花岛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又努力扬起几分明快,“临行前,有一物要送给你,想来对裘大哥日后应有用处。” “万一……万一再有强敌来犯,也好多份依仗,以此保住有用之躯,将来才能解救更多黎民。” 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扇。 但见裘图怀抱灵狐,高大身影立于门洞阴影之中,更显挺拔,迈步而出。 覆眼黑缎朝向郭芙,腹语悠沉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又何必离别再见,徒惹伤悲?” “裘大哥……”郭芙望着裘图那沉静却难掩孤寂的面容,心头一酸,言语一时哽住。 裘图行至她身前几步外停下,腹语中透出几分感慨与寂寥道:“裘某孤身一人惯了,好不容易这些时日得郭姑娘与大小武二位兄弟相伴,岛上总算添了几分热闹生气。” “尔等这一去,只怕又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闻言,郭芙心头一热,望着那覆眼黑缎,眼中闪过坚定光芒,脱口而出道:“要不……要不我不走了!” “我去跟爹爹说,留下跟随裘大哥行侠仗义!想来爹爹……或许……”她声音渐低,带着希冀与忐忑,“会应允吧?” “万万不可!”裘图神色骤然一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郭姑娘毕竟是女儿家。” “先前有柯前辈在侧,旁人倒也无甚闲话。” “若你独自留下……”裘图微微摇头,“岂不惹人非议,污了你的清誉?此事断然不行!” 郭芙闻言,眸光瞬间黯淡,螓首轻垂,低低应了声“嗯”。 旋即又抬起头,眼中亮起一丝微光,“那我跟大公公说说,让他也留下!” “他在嘉兴还有许多老友,想也不愿回那孤悬海外的桃花岛……” 裘图抚摸灵狐的手微微一顿,再次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 “郭姑娘,令外公乃当世五绝,奇门医术,冠绝天下。” “郭大侠武功绝世,侠义无双。” “黄帮主御下有方,胸藏经纬之才。” “你正当韶华,正该追随左右,学得上乘本领,他日方能更好地济世救民。” 说着展臂遥指天际,腹语沉凝道:“须知,现下百姓虽身处水深火热,但大宋山河尚在。” “待他日蒙古铁骑滚滚南下之际,便更需要无数有识之士,有能之士,挺身而出,共赴国难!” 语毕,裘图手臂缓缓垂下,带着一丝无奈,“再说——裘某这一身横练武学,筋骨刚猛,路数霸道偏激,全不适合女子修行,教不得你。” “莫要因此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还是随令尊令堂回桃花岛去吧。” 郭芙听着裘图这一番道理,句句在理,却又字字如针扎在心尖。 眸光中光彩彻底黯淡下去,默默点头道:“裘大哥说的是……芙儿现在确实本事低微,配不上……” “至于你方才所言要赠之物……”裘图立时打断她未尽之语,话锋一转,“还是算了吧。” 说着转身背对郭芙,语气随意中带着自嘲洒落道: “无论有何保命之物,还请郭姑娘自己留着。” “你的性命,比裘某这残缺之躯金贵得多。” “裘某残命一条,不过是苟活于世,便是哪天死了,也不过黄土一抔,无人问津,更是——无人在意。” 话落,气氛陡然沉静下来。 暮春之晨,湖风送暖,难驱离愁之凉。 柔光透霭,漫洒青石,碎影斑驳陆离。 湖面波光潋滟如碎金铺陈,几只水鸟掠空而过,清唳穿云,愈衬山巅岑寂。 殿角数株野花,随风款摆,幽香暗度,徒增几许怅惘。 静默半晌,裘图见郭芙依旧沉默还不表示,似沉浸在不知所谓的伤感之中。 旋即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温和笑意,腹语温润如玉,如春风拂过湖面。 “不过,裘某倒有一物,早欲赠予姑娘,只是一直心中忐忑,恐难入眼。” 郭芙闻言,黯淡眼眸瞬间被点亮,如星辉注入。 猛地抬头,眸光晶莹,充满期待道:“真的?裘大哥要送我什么?” 但见裘图一手探入怀中摸索,腹语平缓道:“我这串佛珠,随身相伴已有数载,若郭姑娘哪日修行烦闷了,持于手中把玩,或可稍解心绪……” “诶——?”裘图摸索动作骤然一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懊恼,“方才……似乎失手掉到那山崖下去了,也不知摔坏没有。” 微微侧头,仿佛在回想,“待会你下山时,劳烦留意看一看,若是没坏,就拿去吧。” 温和语气中似带着一点赧然,“不过寻常旧物,郭姑娘切莫嫌裘某寒酸才好。” 郭芙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和真诚接口道:“裘大哥说的哪里话。” “待他日你名震寰宇,天下皆知你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皆是从佛法感悟而来,这串随你悟道的佛珠,怕是要价值连城了!” 她眼中闪着光,带着少女天真想象,“说不得……说不得还会有江湖中人猜测,这佛珠上面会不会就藏着裘大哥自创的神功秘法呢!” 裘图只是淡淡一笑,不再接话,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礼。 但见郭芙脸上漾开明媚笑容,转身面向开阔天空,将两根纤纤玉指置于唇边,丹田提气,用力吹出一个清亮悠长的口哨。 “唳——” 哨声未落,云端立时传来两声穿透云霄的高亢雕鸣,回应呼唤。 只见云卷长空,风拂碧水;山衔旭日,波漾金鳞。 雕影掠霄,惊碎晨霭千重;翼展垂天,映带湖光万顷。 郭芙欣喜蹦跳两下,遥遥舒展双臂。 两只体型已近半人高的神骏白雕,如同两道撕裂天幕的白色闪电,自云端俯冲而下,姿态矫健无伦,稳稳地落在她左右臂膀之上。 雕翎白胜初雪,在晨光下流转着玉质般的温润光泽。 眼神锐利如电,顾盼生威,神采非凡。 第103章 猛虎添翼 湖天送别 郭芙左右瞧了瞧两只心爱的雕儿,眼中满是喜爱,柔声道:“雕儿雕儿,才几日不见,你们又长大不少呢。” 她抬起盈盈水眸,望向身前气度沉凝的裘图,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道:“裘大哥,这是我养的两只雕儿。” “你别看它们现在还小,但力气可大了,已经能抓着我的手臂带我腾空一小段了呢。” 说着,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带着憧憬,“等它们以后长大了,羽翼丰满,便能如我爹娘那对大雕一般,载着人飞上十余里也不在话下。” “将来……若是你遇到险境,强敌环伺,无处可退,最起码可让雕儿带着你飞离此岛,到达岸边。” 她似乎怕裘图嫌弃雕儿尚幼,又连忙补充道:“当然,眼下它们虽还无法助你克敌脱困,却……却也能用作传信。” “哪……哪日……你若想来桃花岛做客……也能让它在茫茫大海上为你指引方向……” 在郭芙吹响口哨的瞬间,裘图便已反应过来她要赠送的便是这对珍贵无比的白雕。 此雕乃郭靖黄蓉座下那对名震江湖的青白大雕之后。 可谓天赋异禀,灵性远超凡鸟,体型更是硕大,成年后确能负人飞行。 他裘某人轻功已达冯虚御风之境,身轻若羽,若得此雕相助,翱翔天际,岂不是天下之大,再无可困他之地? 就臂如这日夜蹲守在南湖周围的欧阳锋。 念及此,饶是裘图城府深沉,心头也不禁掠过一丝灼热,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脱口问道:“都给裘某?” 郭芙见他似乎对雕儿确有兴趣,只道他也喜爱豢养灵禽异兽,心中欢喜,抿嘴嫣然一笑道:“自然是你一只,我一只了。 “雄雕给你,雌雕我留着。” 说罢,她轻抬右臂,对着臂上那只体型稍显雄壮的雏雕柔声道:“去,到你新主人那儿去。” 那右臂上的雄雕极通人性,闻言略一展翅,带起一阵微风,稳稳飞落在裘图宽阔厚实的肩膀上,歪着小脑袋,用锐利金睛好奇打量着这个覆着黑缎的新主人。 但见裘图抬起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动作极其轻柔抚过雄雕那光滑温热的翎羽,强按捺下心中激荡,腹语沉声道:“可有名字?” 郭芙摇摇头,眼中带着期盼道:“我一直都唤它们雕儿。” “不如……裘大哥给它取个名字吧。” 闻言,裘图略一沉吟,腹语庄重道:“既入我这佛门行者之手,便唤它迦楼罗吧。” “迦楼罗?”郭芙眨着明眸,好奇问道:“这名字有何寓意?” 裘图缓缓道:“迦楼罗乃佛门天龙八部护法神祇之一,金翅巨鸟,威猛无俦,每日吞食毒龙无数,涤荡世间污秽。” “然毒气终聚其身,待功德圆满之时,便飞至金刚山顶,舍身燃尽,于熊熊烈焰之中成就涅槃,得大自在。” 郭芙听得心驰神往,转头对着雄雕嘱咐道:“迦楼罗,你可听见了?” “以后可要好生呆在裘大哥身边,听他教诲,护他周全,可不许调皮惹祸,知道么。” “唳——” 那雄雕似懂人言般,翅膀轻轻挥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鸣叫,仿佛回应。 忽然,郭芙眸光一动,兴致勃勃地望向裘图,带着几分小女孩的雀跃道:“那还请裘大哥给这雌雕也取个名儿吧。” 裘图略一思索,腹语温润道:“便唤作云翼吧。” “云翼?”郭芙轻声重复。 “嗯。”裘图微微颔首,“取其双翼若垂天之云,能乘风而行,遨游九霄之意。” “愿它能助你乘天地之浩然正气,御六合之精微玄机,自此逍遥于江湖之上,再无束缚。” “芙儿!启程了!”山下传来黄蓉呼喊声,这催促声中隐隐带着戒备。 郭芙闻声回头望了一眼山下方向,随后目光转回裘图身上,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郑重道: “裘大哥……咱们后会有期,江湖再见。” 裘图含笑,微微颔首。 半个时辰后。 一艘大船缓缓驶离辟邪岛码头,破开南湖粼粼金波。 郭芙独自立于船尾,双手紧握着那串触手温润的乌木佛珠,贴在胸口,怔怔望着那座在暖阳中逐渐远去的岛屿轮廓。 天空之上,两只白雕——雄壮的迦楼罗与灵动的云翼,正绕着大船与岛屿之间盘旋飞舞,不时发出清越悠长的合鸣,一声递着一声,在辽阔湖天之间久久回荡。 其身后不远处,黄蓉与黄药师二人面向船舷外的湖光景色而立,目光却不时瞥向郭芙寂寥背影,面色皆有些难看。 但见黄药师手捻长须,目光沉静,低声道:“先前猜错了。” “纵是再如何天资卓绝之人,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横练筋骨也需水磨工夫,耗费无穷精力,断无可能同时兼修深厚内功。” 黄蓉秀眉微蹙,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应道:“嗯。” 自从亲眼见到女儿这副痴慕模样后,她哪还有什么心情去管裘图练得什么武功。 黄药师自是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沉吟片刻,压着声音道:“其实细想之下,世人行事,终究讲究个论迹不论心。” “心有城府,深藏不露,在这纷乱江湖之中,反倒更能保全自身,远胜那等心思浅白、易遭人算计的憨直之辈。” 他语意所指,显然包含了某人。 黄蓉侧目看向父亲,眼中略有不满道:“爹你什么意思?” 但见黄药师轻咳一声,目光深远道:“自是看芙儿作何想法。” “世间青年俊杰虽多,然能与此子比肩者,寥寥无几。” 他眼中精光微闪,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激赏,“你是不知他那棋艺,布局深远,杀伐决断,已达登峰造极之境,世所罕见!” 黄蓉断然摇头,语气坚决,“绝无可能。” “芙儿之事,女儿自有主张。” 黄药师眉头微挑,轻捋长须道:“不就是眼不能视、口不能言么?” “那裘家小子行动自如,腹语传声,亦未见有何不便。” “芙儿若真属意……” “他身份太过特殊。”黄蓉打断黄药师的话,正色道:“爹再细想,若日后他执意为祖上报仇,芙儿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万一他真如表面那般一心向佛,日后还要回少林青灯古佛,芙儿又当如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芙儿这边,我这做娘的自会开解。” “若她执意再去寻那裘笑痴……”黄蓉目光一凝,闪过一丝厉色,“我便关她禁闭,直到她想通为止。” “实在要闹,便打断她的腿,也强过日后肝肠寸断!” “哼,一串佛珠便将雕儿换走,这丫头……当真败家。” 正说着,船尾的郭芙似幽幽叹了口气,捧着佛珠转过身来。 黄蓉面上瞬间换上慈和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郭芙投入黄蓉怀中,将头轻轻靠在其肩头,目光却依旧流连在远处那已模糊的辟邪岛方向,轻唤道:“娘……” 黄蓉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秀发,声音温柔似水,“怎么,在外面玩得久了,倒不想回家了?” 郭芙在母亲怀中轻轻摇头,低声道:“没……” 黄药师见状,摇了摇头,青衫负手,望向辟邪岛方向,双眼渐渐微眯。 日光灿烂,将浩渺湖面映照得一片碎金流淌。 在那辟邪岛山崖最高处,隐隐可见一点赤红。 第104章 风起云涌 雕翼渐丰 端平二年三月末,蒙古大军三路南下,铁蹄叩关,山河震动。 西路军由阔端统领,势如破竹攻陷沔州,一举洞开蜀地门户,蜀中告急。 东路军则由窝阔台之侄口温不花挂帅,锋芒直指淮西、淮东——此乃长江以北最后屏障,河网纵横,本非蒙古铁骑驰骋之地。 蒙军曾企图自真州突破,却被邱岳率宋军力阻击退。 东路战事遂陷胶着,僵持不下。 中路最为险恶,窝阔台之子阔出亲率劲旅,连克枣阳、郢州等重镇,兵锋悍然直指荆襄心脏——襄阳府! 一时间,天下震荡,流民如潮南奔,大宋上下人心惶惶,江湖朝堂俱是风雨飘摇。 辟邪岛上,裘图潜心闭关修习武学半载,只觉光阴倏忽,分外充实。 自郭靖一行离了嘉兴,裘图再无忌惮,命彭长老大肆收拢流民。 谁叫这些流民命如草芥,仅凭一口饭食,便能驱策卖命。 更遣彭长老假借赤练魔头李莫愁之名,以冰魄银针四处行凶灭门。 事后,铁掌帮则以正派面目现身,堂而皇之接收那些被魔头扫荡过的江湖势力产业。 短短半年光景,铁掌帮麾下青壮竟已逾万人,产业势力遍布两浙西路。 尤以嘉兴府所辖嘉兴、海盐、华亭、崇德四县为甚,几成铁掌帮与朝廷共治之局。 经此连番恶行,李莫愁赤练魔头之凶名可谓震动江湖,闻者胆寒。 反观铁掌帮裘大帮主,其仁义侠名却如日中天,无论江湖豪杰抑或市井小民,提及无不交口称颂。 当然,这种局面更多是因为铁掌帮的暗中安排——嘉兴周遭茶肆酒馆,昼夜不息传颂着裘图过往义举,甚而多有神化。 有言其为佛子转世,于少林藏经阁潜修,自无上佛法中顿悟武学真谛。 有言其南下营救外甥途中,自乱兵流寇刀下解救黎民无数,一人独斗数百蒙古铁骑,尽歼跶虏。 更言其剿灭污衣派采生折割魔窟,大慈大悲大仁大义,不计前仇,饶恕衡山三人性命。 坐镇嘉兴,令赤练魔头李莫愁忌惮万分,不敢现身,只得做些宵小勾当…… 其间虽不乏明眼人窥见端倪——毕竟那赤练魔头每每只在北方武林肆虐露面,但无人敢明言置喙。 毕竟彭长老武功日进,半年来斩杀北地而来的桀骜高手不知凡几,更兼帮中收养流民万千。 此乃万众亲见之仁义,江湖之中,又有何派能及? 当然,他裘某人亦非开善堂的菩萨。 这些流民,纵是残疾,亦需劳作换取口粮。 若所创价值不抵一碗饭食,则被悄然划入污衣派余孽之列,统一处置。 而那背尽黑锅的李莫愁,却也只有哑巴吃黄连。 嘉兴之地她是半步都不敢再踏足,唯恐那日所谓的六指琴魔将她毙命,更遑论上辟邪岛对质讨要说法了。 晨光熹微,辟邪岛山崖之畔,裘图怀抱九尾灵狐,面朝初升旭日而立。 湖波粼粼,碎金铺展。 忽闻清唳穿空,雄壮矫健的迦楼罗振翅盘旋于苍穹。 其鸣未绝,远空亦传来一声喜极呼应,一点白影穿云破雾,疾掠而至,正是郭芙所豢养的雌雕云翼。 双雕相遇,盘旋一周,旋即齐齐俯冲而下。 裘图摊开右掌,云翼爪中所携一方素雅秀帕,稳稳落于其掌心。 迦楼罗与云翼则一左一右,分落裘图宽阔双肩。 经过半年来裘图不惜珍物喂养,迦楼罗已历一次换羽。 体型几近成人高度,神骏非凡,较之云翼更显雄壮魁伟。 双翼垂云,气势凛然,载负常人飞越数里之距已不在话下。 秀帕入手,锁踪境嗅觉之下,一股浓烈的桃花香气夹杂着淡淡血香味扑面而来。 裘图莹白拇指缓缓摩挲帕上绣着的蝇头小字—— 裘大哥,爹爹自终南山归来后,与娘亲在房中商议至深夜。 我隐约听得他们谈及襄阳军情紧急,爹爹有意前往相助,幸得娘亲多方劝慰,方才暂缓行程。 这些时日,他们终日与丐帮各处分舵书信往来,颇多忙碌。 如今只得由外公指点我武功。 只是外公授艺之法与娘亲迥异,于兰花拂穴手的精妙处,总说得玄奥。 我资质愚钝,难以领会,外公便转而教我辨认经脉穴道,辅以易理推演。 偏生这又是我桃花岛秘传,外公不允传给大小武还有无双、程英妹妹,好叫我独自研习时,常感困顿。 忽然想起裘大哥素来聪慧,于武学一道别有会心。 我便将手法要诀绣于此帕,若你得闲时…可愿指点一二?以浅白注解回信即可。 我也知你现下定然忙碌得很,天下大乱,处处百姓流民,望你莫要太过操劳。 爹爹常言,劳逸相合方为正道,你若是感到独木难支,心中烦闷...... 如今桃花岛景致正好,你可来寻爹爹,他定然愿与你共同救助天下百姓。 其后,便是兰花拂穴手总纲—— 素手分兰,意动形随。 拂穴辨经,劲合星躔。 神照空明,机藏爻变。 万象归宗,一指先天。 ....... 这郭芙倒是已来过几封信,每每以秀帕绣字,以往不太熟练之下,秀帕上总是血迹斑斑,如今这血味倒是淡了许多。 只不过以往几封信皆是些闲话家常,裘图懒于回只言片语,更与这武艺粗浅的黄毛丫头无话可说。 未曾想此番倒是意外之喜,郭芙竟将桃花岛嫡传武学《兰花拂穴手》要诀送来。 他裘某人又不是什么清高好人,这好处落在手上,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何况非他所求,乃郭芙自愿奉上,甚至连那日后可能的借口、凭证,都替他备得齐全。 以后就算偶尔用出兰花拂穴手,被旁人瞧出端倪,也断不能指摘他贪图别派武学。 当然,兰花拂穴手虽然是一门高明武学,但一旦化入他如今武学体系,以其精深造诣,旁人亦难看出本源。 只因这半年来,裘图与潜藏南湖的欧阳锋交锋不知凡几,独孤妙理已参悟至三百三十余变,距那圆满之境仅差二十余变。 天下武学招式,于他而言,已然信手拈来,随心组合,变幻莫测。 身上所负铜锡碑重量,亦增至六百四十斤。 内力修为在每日名贵补药之下,精进可喜。 峨嵋九阳功的微周天贯通已达十八处,施放杀招更为从容裕如。 至于其余武学,只是略有精进。 毕竟裘图如今除却招式内力,更多精力皆投注于明心见性之途,以及……与他那外甥培养感情。 只是心底深处,那份源自血脉的天然喜爱始终淡薄难寻。 甚至下意识间,裘图仍将那外甥视作一个重要器物。 裘图猜测,或许自己根本就没有此身血脉。 近日,裘图已然思忖,是否该将卫母接来。 只不过现下两国交战正酣,恐只有他亲自动身方有把握携卫母穿越边境。 但眼下他还另有要事要做——襄阳附近的深山老林,在不断用流民性命堆探之下,已然摸索到一定范围,想来菩斯曲蛇的踪迹也该快寻到了。 正巧,迦楼罗也已能载他飞天一段距离,不必再惧欧阳锋衔尾追袭。 就在裘图思忖之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帮主,襄阳急报!” 第105章 魑魅跳梁 乘风御雕 彭长老急匆匆行至裘图身后,刚一躬身抱拳,便见裘图一挥手,迦楼罗与云翼立时振翅,白影冲天而起。 八尺昂藏之躯怀抱灵狐,面带淡淡笑意缓缓转身,腹语温润道:“急报?莫不是菩斯曲蛇有消息了?” 但见彭长老满头大汗,腰身躬得更低三分,声音带着惶恐道:“禀帮主,祸事了!” “蒙古大军兵临襄阳城下,守将王旻下令四处强征流民充军。” “我帮暗中招揽的许多流民,都被宋军逮走了!” 他咽了口唾沫,偷眼觑了下裘图脸色,见其依旧波澜不惊,心中更突,忙续道:“宋军还颁下军令,严禁无户流民在襄阳附近逗留。” “襄阳那边……实在难以招架人手了。 “更糟的是,因蒙古探子频频深入山林查探,那绝情谷突增人手,设下关卡,凡靠近其势力范围者,皆被驱逐甚至格杀!” “我帮在荆山山脉的搜寻,被迫中断……” 裘图轻抚怀中灵狐光滑皮毛,腹语悠悠,听不出喜怒,“此事……竟如此不顺。” “那菩斯曲蛇纵然稀少,但半年了,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却仍无踪迹……” 语气微顿,复又平和,“裘某对这个进度,很不满意呐。” 说到这里,裘图蓦然想起了林夫人。 只要势力能办到的事,林夫人从未让他失望,哪像这种废物。 彭长老闻言,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道: “是属下无能!请帮主责罚!” “大洪山余脉历经半载,陆陆续续遣派近两万流民分区探寻,死伤过万,却是一无所获。” “北边桐柏山脉,蒙古重兵把守要道,流民根本无法进入。” “至于荆山山脉,自上次查探到绝情谷后,一直只能绕行,探寻进度不过推进数里……” 裘图听罢,缓缓于崖边踱步,赤袍下摆在晨风中微动。 “真不愧是铁打的襄阳——三面环山,一面傍水,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他腹语低沉,似在自语,“城西荆山,西起房县东至荆门,绵延千里;城北桐柏,北起枣阳南抵襄阳,横跨五百里;城东大洪山,北起随州南至钟祥,亦延展七百余里……” “群山莽莽,不好找,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说着,裘图脚步一顿,微微侧首,腹语低沉中带着一丝探究道: “裘某早有思虑,然想着尔等自有章法,便未多言。” “为何……不招揽些有武功底子的江湖人士襄助?” 彭长老挺身摊手,一脸无奈与苦涩道:“镇不住啊,帮主!” “襄阳眼下龙蛇混杂,尤其那些从北地逃回的武人,个个桀骜不驯,无法无天,更是抱团结伙。” “襄阳本地武林势力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我帮在襄阳立足,全赖属下几个净衣派老友暗中周旋,才勉强稳住阵脚。” “若财帛外露,稍显招摇,只怕顷刻间便要被卷入血雨腥风,尸骨无存。” “这世道……太乱了!” “哦?”裘图忽地嗤笑一声,缓缓转身,面朝彭长老方向,“魑魅魍魉……竟这般多么?” 旋即俯下身,凑近彭长老眼前,腹语温和依旧,“连裘某的名头,也镇不住襄阳宵小?” 彭长老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几乎匍匐在地,“天高皇帝远,那些亡命之徒……确……确有眼无珠!” 闻言,裘图缓缓直起身子,腹语低沉磁性道: “宋军强征……绝情谷阻路……北地武人搅局……” “呵,为何偏生都要跟裘某作对,让裘某不得清闲。” 说着,抬手示意彭长老起身。 山风拂过,崖顶一时只闻湖水拍岸与灵狐细微的呼吸声。 裘图伫立崖边,莹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怀中雪狐。 湖天之间,碎金万点,双雕盘旋,清唳穿云,愈衬山巅孤寂,气氛凝滞如铅。 沉默良久,裘图霍然转身,大步朝着后院走去,赤袍翻卷如血浪奔涌。 “传令!”其腹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回荡在崖顶,“速设镖局专线,将裘某日常用度,即刻运往襄阳!” “届时莫要误了裘某练功。” 彭长老一愣,旋即趋步紧随,惊疑道:“帮主您这是要……?” 但见裘图步履生风,腹语低沉如闷雷滚过孤岛。 “魑魅跳梁,群魔乱舞。” “看来,非得裘某亲赴襄阳,坐镇其间不可。” 脚步未停,声调陡然转厉,“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蹦跶,是谁……敢挡裘某的路!” “嘭!” 后院房门轰然紧闭。 数息之后,“轰隆!”一声巨响,那房门竟被一股沛然巨力由内向外猛然震开,木屑纷飞。 但见裘图已换了一身鎏金黑袍,怀抱灵狐,步至庭院中央,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 “帮主是骑马还是备车?属下立刻去安排!”彭长老连忙躬身请示。 “你将嘉兴守好便是,若遇不决,飞鸽传书襄阳。”裘图语气平淡。 话音方落,便见他扭了扭脖颈,双膝微屈,足下猛然发力。 “轰——喀啦啦!” 一声巨响,庭院坚硬的青石地面应声炸裂。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石屑尘土如箭四射,原地赫然显出一个尺许深的浅坑。 气浪翻滚,吹得彭长老衣袂狂舞,几乎站立不稳。 怀中九尾灵狐发出一声尖锐惊叫,死死揪紧裘图衣襟。 就在这石破天惊一瞬,裘图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挟着无匹威势,直冲苍穹。 “唳——!!!” 几乎同时,早已盘旋在空的迦楼罗发出一声激越昂扬的长鸣。 巨翼奋力鼓荡,卷起呼啸狂风,以惊人速度与精准,横掠俯冲而至。 裘图身悬半空,黑袍猎猎如墨云翻涌,身姿舒展如扶摇大鹏。 电光石火间,右臂疾探,五指如金刚铁箍,精准无比扣住迦楼罗探下的粗壮雕爪。 借力一荡,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鸿羽,稳稳悬于巨雕利爪之下。 一黑一白,一人一禽,瞬间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迦楼罗感受到主人的气息与那微不足道的重量,立时神勇倍增,引颈再次发出一声清唳,双翼奋力一振,搅动风云。 抓着裘图,如一道黑白交织的惊虹,升空而起,越升越高。 黑影如箭撕开脚下万丈云海,朝着西北襄阳方向,疾掠而去,只留下一条迅速消散的云痕。 其后云翼亦发出欢快清鸣,追着迦楼罗伴飞了一段,似在探寻去向,最终盘旋数周,朝东海飞去。 岛上,彭长老兀自僵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独眼圆睁,几乎要凸出眶外,望着一黑一白融入那无垠碧空之中。 第106章 襄阳夜宴 擒拿铁掌 十月廿二日。 寒星点点,夜风萧瑟。 北斗斜悬,勺柄遥指东隅;南斗低垂,斗口斜倾西野。 襄阳府衙之内,红灯高挂,火把林立,赤焰猎猎,映得庭院亮如白昼。 甲士环列,铁衣森森,寒光凛冽。 四方乡绅、各路豪雄齐聚于此,宴席罗列。 然此刻众人皆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庭院内落针可闻,唯余火把噼啪作响。 首座之上,宋军守将王旻端坐如山。 此人年约四旬,面如古铜,颔下短髯根根如戟,双眸开阖间精光慑人,不怒自威。 此刻,他目光沉沉,落在席间过道上一个身形枯瘦、面色焦黄、仿佛久病缠身的灰衣男子身上。 那男子形容萎顿,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开阖间隐隐透着狠戾之气,此刻在群雄汇视下反而显得战战兢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巨掌,指节粗壮虬结,较常人大出一圈,掌心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似常年浸染鲜血,深入肌理,触目惊心。 此人正是原铁掌帮长老,后被彭长老招揽负责襄阳事务,更是在这半年来混出了个血掌称号的焦仁焦长老。 但见王旻五指捏紧案上酒盏,缓缓摩挲,沉声道:“焦长老,你说你铁掌帮耗费如许心力,遍搜山川河谷,竟只为寻……蛇?” 焦仁额头冷汗涔涔,慌忙躬身,声音发颤道:“千真万确!王将军明鉴。” “此乃裘帮主亲令,铁掌帮上下,皆……皆可作证。” 王旻“嗯”了一声,拿起案几上那卷地图,略略展开,目光锐利刮过纸面,颔首道:“嗯,寻蛇……好啊。” “这图绘得,倒真是细致入微,纤毫毕现。” 他指头抚过图上山川河谷,溶洞兽径,“何处通人,何处藏险,标注得清清楚楚...” “啧啧……如此详尽之图,若是一不小心……落入蒙古人手中,岂非妙哉?!” “嘭!” 王旻骤然怒拍长案,震得杯中酒液飞溅。 但见他虎目圆睁,须发戟张,厉声喝道:“你当本将是三岁无知稚子不成!” “若非念你家裘帮主尚存几分侠名,又有几位德高望重者替你作保。”他目光扫过席间几人,冷意森然,“本将早已取你项上人头,悬于辕门,以儆效尤!” “如今竟还敢恬不知耻,求本将收回成命?”王旻声若洪钟,字字如刀,“军令如山,岂同儿戏!” 席间,丐帮污衣派长老、襄阳大义分舵舵主鲁有脚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碗碟乱响。 须发皆张,戟指焦仁怒喝道:“哼!铁掌帮当年便与金虏沆瀣一气,正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王将军何必与此奸贼多费唇舌?今日便该让其血溅五步,以正视听!” 其正对面,净衣派大长老沈青石慢条斯理抚平绸衫衣袖上本不存在的褶皱。 此人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一身儒商打扮,指间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温润生光。 但见他眼皮微抬,瞥了鲁有脚一眼,悠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道:“鲁长老,稍安勿躁,何必急着拱火?” “莫不是因你污衣派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勾当,被裘帮主扫荡一清,如今心中怀恨,便迁怒于人?” 沈青石身为襄阳大绸缎商沈家长子,家财万贯,手腕精明,乃净衣派在襄阳掌言人。 但见他话锋一转,神色端肃,正色道:“黄帮主与郭大侠早有书信示下,如今铁掌帮上下当是忠心大宋之师,我等理应同舟共济,共御外侮。” “如今强敌压境,虎视眈眈于城外,我等正该戮力同心,怎地反而自乱阵脚,内耗不休?” “鲁长老莫非……要违抗帮主之命不成?” 闻言,鲁有脚勃然大怒,巴掌将案几拍得砰砰作响,“沈青石!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混淆黑白!” “蒙古大军压境之际,铁掌帮鬼鬼祟祟,遍绘襄阳周遭舆图,此非通敌铁证,又是什么?” “你究竟收了他们多少好处,竟在此卖国求荣,为奸贼张目!” “诶——”沈青石拉长了调子,手指轻点桌面,“鲁长老,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 “卖国求荣这等大帽子,可莫要轻易扣下。” “是否通敌,岂是你我空口能断?想来王将军今日召集我等,正是为了辨明是非,厘清真相。” 说罢,众人目光尽皆汇聚于脸色阴沉的王旻身上。 王旻眼角余光扫过帐后频繁打着手势的知府,随即目光如电,环视席间,“诸位都说道说道,对此事是何看法?” 荆襄剑派掌门人周忘机率先起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道:“两军对垒,刺探军情、绘制舆图,乃通敌铁证,当斩立决!” 一直静坐不语的北地枪王张景宏,忽的声若洪钟,言简意赅道:“杀!” 满脸络腮胡的黄河三蛟之首翻江蛟李滚,摩挲着胡茬,瓮声瓮气道:“张前辈好重的杀性。” 他斜睨着北地枪王张景宏,语气带着一丝讥讽,“若误杀忠良,惹恼了远在嘉兴的裘帮主,寒了天下义士之心,这泼天干系,谁来担当?” 肤色黝黑、身着绛红僧袍的黑喇嘛桑格双手合十,眼帘低垂,缓声道:“善哉。” “裘帮主广纳流民数万,泽被苍生,乃大功德之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想来应不是卖国求荣之辈,许是我等多虑了。” 膀大腰圆、双臂筋肉虬结的铁臂佛元横,粗声粗气接口道:“高僧所言极是,裘帮主若真有异心,岂会将偌大家业置于嘉兴?” “襄阳若因此生变,他岂非自绝根基?自求尸骨无存?” ...... 众人七嘴八舌,席间喧嚣渐起,言辞交锋愈发激烈。 不同势力旗帜鲜明,争吵之声不绝于耳。 然为焦仁开脱者,其论调核心,无不紧扣“裘帮主”或“裘大侠”三字,以其声名威望为盾。 许久后,王旻再次怒拍长案。 “嘭!”一声巨响震得屋瓦簌簌,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但见王旻目光如寒潭深水,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道:“裘帮主是裘帮主,焦长老是焦长老,岂可混为一谈!” 焦仁闻言,额头汗水立时如雨滚落,面如土色,慌忙抱拳急道:“王将军!” “裘帮主手谕您也瞧过了,彭长老的信您也看过了。” “此事焦某完全是听令行事,身不由己啊!” “兹事体大。”王旻面无表情,臂如挥风,“焦长老,便请委屈几日了。” “押下去!” 几名甲胄鲜明的带刀军士应声扑上。 焦仁面若死灰,深知反抗无益,只得束手,被军士拖拽押下。 今日这场鸿门宴,本就是为此事设局。 铁掌帮雄踞江南富庶之地,暗里扫灭诸多势力,已成庞然大物,由不得王旻不谨慎处置。 即便只是惩戒一个焦仁,也需当着天下英雄之面,将前因后果剖析分明,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亦给千里之外的裘图一个说法。 毕竟,他王旻身为襄阳守将,麾下不过两万余兵,许多关节不敢妄动,更不敢过于激进。 但见王旻环视众人,抱拳沉声道:“本将还需与诸位将军合议抗敌之策,请恕招待不便。” 众人相继起身,一一拜别。 待众人离去,帐后知府撩袍疾步而出,行至兀自饮着闷酒的王旻身前,面色惶急,急切道:“将军!杀不得啊!”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铁掌帮与江湖朝堂诸多势力盘根错节,尤其与丐帮净衣派明显同气连枝。” “若杀焦仁,恐生大变,祸乱后方啊!” 王旻冷眼一瞥知府,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落盏沉声道:“若非大人三番五次劝阻,当日查获此事时,本将便将襄阳铁掌帮一众首脑尽数枭首示众。” “如今其麾下流民,充军的充军,驱散的驱散,后患已除。”他目光锐利如刀,逼视知府,“为何仍杀不得呀?” 知府还欲再言,王旻已然抬手制止,语气森寒道:“莫再多言!大人莫以为本将不知其中隐情。” 但见王旻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今日本将便放下话,予大人十日之期,速将嘉兴宗族血脉接来。” “若时限已至仍未接出……本将亦爱莫能助。” 知府闻言,顿时面若金纸,如丧考妣,嘴唇哆嗦几下,终是颓然一揖,转身踉跄离去。 望着知府背影,王旻冷哼一声。 此时,但见身形精干,步履矫健的副将赵胜自外趋步而入,至王旻身前低声道:“将军,人手已备妥。” 王旻摆了摆手道:“看在知府大人的面子上,暂缓几日动手。”他目光深沉,缓缓续道:“一个胆敢扣留边疆官吏家眷的帮派,哪又有什么仁义可言?” “铁掌帮.....他们难不成真是为了寻蛇不成?” 言罢,王旻缓缓起身,沉声一叹道: “这襄阳城中诸般势力,三成心怀鬼胎,三成首鼠两端,三成冷眼旁观,唯剩一成,才是真心护我襄阳、保我大宋!” 他手扶腰间刀柄,步履沉稳向内院走去,声音渐低,却字字千钧,“内忧外患,各方勾连,忠奸难辨,牵一发而动全身。” “剪除毒瘤,只能如抽茧剥蕉,徐徐图之,断不可操之过急,妄动干戈。” 第107章 将军夜叹 侠影突现 庭院红灯高悬,映照着曲折水榭与亭台楼阁轮廓。 处处可见甲胄鲜明的军士持械肃立,步履沉稳地往来巡逻,火把光影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王旻带着一脸疲惫之色,步履沉重走到自己的居室门前。 但见房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暖黄色光晕透出门外。 几名身着素色衣裙的丫鬟正于内室忙碌。 两人小心翼翼地铺展锦被,用手背试探着被中暖意。 另一人则轻手轻脚地往鎏金兽首香炉里添入几块安息香,淡白轻烟袅袅升起。 余下几人或整理案几,或拨亮灯芯。 还有一个端着铜盆热水,准备伺候。 暖意与熏香气息自门内溢出。 门口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兵与屋内的丫鬟见王旻走近,齐齐躬身,低声道:“将军。” 王旻眉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微微颔首步入房中。 丫鬟们立刻上前,动作轻熟地替他解下腰间佩刀挂于架上,又合力卸下那身沉重铁甲。 待甲胄离身,王旻只觉肩头一轻,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道:“下去吧,不用服侍。” “是。”丫鬟们齐声应道,敛衽一礼,裙摆轻移,悄无声息依次退出房门。 两名亲兵随即上前,将厚重房门轻轻合拢。 心头烦闷,了无睡意。 王旻踱至窗边,“吱呀”一声推开雕花木窗,闭目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试图驱散胸中烦闷。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显得空洞失焦,显然思绪已沉浸在纷繁复杂的军务与城防盘算之中。 随后背着手,在铺着厚实地毯的房中缓缓踱步。 熏炉散发的安神香气袅袅弥漫,烛台上的火苗轻轻摇曳。 时间在无声焦虑中一点点流逝。 “唉——”王旻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叹息。 “睡不着也不必叹气。”一个低沉平缓、仿佛自腹中发出的声音毫无征兆在室内响起。 呼—— 话音落时,一股灼热劲风毫无征兆凭空卷起。 “噗噗噗——” 屋内数盏烛火齐齐一暗,尽数熄灭。 “谁?!”王旻心头剧震,厉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一个箭步便窜至墙角兵器架旁。 五指瞬间扣紧刀柄,目光如电,在骤然陷入昏黑的房间内急速扫视。 但见靛青色的稀薄星光从洞开窗户流淌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屏风的模糊轮廓。 无数细微尘埃在星辉中显现,如雾如霭,无声舞动。 王旻额角不自觉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自负一身沙场锤炼的武艺,绝非庸手,今夜宴上那些所谓的江湖豪雄,真个生死相搏,也未必能占他上风。 可却有人竟能在他毫无察觉下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府衙内室。 若是刺客……王旻心头寒意骤升。 他若身死,襄阳危矣! 心思电转间,王旻已悄无声息将长刀一寸寸拔出鞘,雪亮刀身在微弱星光下反射出冷冽寒芒,将他眼周映亮。 余光同时瞥向门口。 只见门扇上映着两名亲兵僵立的身影轮廓,纹丝不动。 方才那声厉喝足以惊动守卫,门外却死寂一片。 王旻心头一沉,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亲卫显然已被制住了,不知是死是活。 “王将军不必惊慌,”那低沉腹语再次响起,声源已清晰可辨,不再飘忽,“裘某此来,并非怀揣恶意,反倒是欲助将军一臂之力……” 这次的声源明确,指向内厅方向。 王旻紧握刀柄,深吸一口气,步履缓慢且沉稳朝内厅走去。 对方既然没第一时间偷袭他,或许还有其他说道,大概率不是蒙古高手前来暗杀。 再加之言语也未有针锋之意,他自不能被吓退。 “阁下三更半夜,擅闯军府重地,莫非视大宋律法如无物?”王旻声音沉凝,一步步踏入内厅,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扇遮挡视线的沉香木屏风。 只见沉香木屏风上,一道模糊轮廓在星辉下隐约可见。 屏风后,那磁性腹语声带着一丝玩味道:“将军身边魑魅暗藏,早已被人渗透如筛。” “裘某若堂而皇之现身,反倒不美,恐误了后续大计。” 话语间,王旻已绕过那扇雕花沉香木屏风,探头瞬间,瞳仁骤然收缩。 只见内厅深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猛虎下山图》。 图下,一魁伟身影端坐于太师椅中,身着黑袍,面覆黑缎,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莹白如玉的手指正一下下,温柔地穿过那雪色皮毛。 清冷星光透过花窗,恰好映亮他半边身子,勾勒出沉静而莫测的轮廓。 “裘笑痴?”王旻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掩惊疑,“你怎会在此处?” 实在裘图大名已于江湖如雷贯耳,尤其是其双目失明却能如目视物,舌头被割却能腹语发声,特征鲜明太过传奇。 且能够悄无声息潜入把守森严的府邸后院,还是个瞎子的,天下间也唯此一人了。 但见裘图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温和笑容,腹语沉沉道:“王将军好眼力。” “裘某午时便已抵达襄阳,只是初来乍到,尚需观望局势,故未贸然与人相见。” 王旻闻言点了点头,手中长刀微微下垂,但仍紧握不放,站在屏风旁不再靠近,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笑容道: “裘帮主千里迢迢亲临襄阳,可是为了贵帮那位焦长老?” 裘图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专注地抚摸着怀中灵狐,手指在柔顺皮毛间流连。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灵狐细微的呼吸声。 王旻不知裘图武功如何,江湖上也几乎无人见过裘图出手。 但那彭长老的本事可谓响彻江南武林,一手快剑杀得江南武林群雄俯首称臣。 能令此等人物甘心俯首听命做事的,自然不可能是庸人。 再加之江湖传闻有鼻子有眼,说裘图一身武艺自佛法中自行领悟而来,天资堪比达摩再世。 便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李莫愁也不敢正面相敌,只敢在暗中搞些小动作。 此刻二人相处一室,对方虽无杀意流露,但那如山岳峙立的气度,已让王旻颈后寒毛微竖。 王旻深吸一口气,紧盯着裘图覆眼黑缎,沉声道:“裘帮主侠名远播,王某向来敬重,断然不信那些污蔑裘帮主通敌叛国的无稽之谈。” “然两军对垒之际,私绘山川舆图,乃军中大忌,此例断不可开。” “焦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某将其暂押府牢,亦是权宜之计,还望裘帮主体谅王某职责所在。” 但见裘图面上笑意未减分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王旻眼角肌肉微微抽动,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却又强自按下。 沉吟片刻,终是咬牙道:“罢了!既然裘帮主亲自驾临,这个面子,王某无论如何是要给的,稍后我便下令放人。”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硬,“只是,也请裘帮主莫要再行此等逾矩之事。” “至于那什么头顶生瘤的异蛇,还请裘帮主务必等到战事平息后再行寻觅,王某在此先行谢过!” 说罢,双手抱拳,微微一礼。 话落,但见裘图脸上的温和笑意加深,身体微微前倾,腹语沉凝道: “裘某此行非是为了什么长老之流。” “而是来替将军,替大宋百姓,镇守襄阳,抵御外敌。” 裘图在笑傲江湖世界也算得上博览群书,些许历史还是记得一些。 端平三年时,襄阳沦陷过一次。 史书上记载当时襄阳城内突然发生内乱,守将之间矛盾激化。 蒙古军利用了这个机会,在三月之时,趁襄阳内乱之机,顺利进入并占领了襄阳。 只不过占领襄阳后不久,皇子阔出突然病逝于军中。 主帅的突然死亡,给蒙古中路大军造成了沉重打击,攻势一度受挫。 阔出死后,大宋抓住机会,由孟珙率军反攻。 在襄阳失守三年后,成功从蒙古军手中收复了襄阳。 而后才轮到郭靖等人进入襄阳,帮忙镇守。 但如今,他裘某人却是不能让蒙古人拿下襄阳。 否则,他的蛇谁去寻,难不成要他一寸寸搜索方圆千里深山老林不成? 那还练不练功了? 第108章 定期十日 图谋群雄 王旻闻言,脸上立时浮现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趋前一步拱手道:“能得裘帮主援手,实乃天降甘霖!” “本将军这便吩咐下去,设宴为帮主洗尘。” “呵呵。” 裘图轻笑一声,莹白手掌在膝上灵狐后臀轻轻拍抚两下。 那雪狐通灵,乖巧跃下,轻盈窜至王旻榻上,慵懒伸展腰肢。 “将军不必如此忌惮裘某。”裘图悠然起身,背负双手,步履沉稳地向王旻踱近。 黑袍垂落,步履间不见丝毫烟火气,声音低沉温润道:“裘某虽坐拥诺大铁掌基业,看似煊赫,实则孤身一人。” “心中所系,唯万千黎民,山河社稷,于那些蝇营狗苟,从不挂怀。” 靛青星光自洞开的窗棂流淌而入,勾勒着室内桌椅屏风的模糊轮廓,细微尘埃在其间无声飘浮。 眼见那八尺昂藏之躯逼近,王旻只觉一股无形压力陡增,下意识后退半步,强抑心头悸动,面上笑容不减,朗声道: “裘帮主侠义慈悲,名动天下,本将钦佩尚且不及,何来忌惮?” “帮主当真.....当真说笑了。” 裘图行至王旻身前站定,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近旁一盏熄灭的灯芯上看似随意地一捻。 “噗!” 一点豆大火苗立时跳跃燃起。 但见裘图腹语沉缓道:“襄阳乃天下有数之雄城,三山环抱如铁壁挡关。” “只消城内不生变故,守他十年八载,并非难事。” “所忧者,不过内生祸患,人心通敌罢了。” 言罢,裘图身形微侧,自王旻身旁从容踱过,两指如拈花拂柳般,依次捻过室内其他灯芯。 噗噗轻响中,烛火次第复明,顷刻间将内室映照得亮如白昼。 王旻心中凛然,目光紧紧追随着裘图缓缓踱步的身影。 只听那低沉腹语继续道:“此间汇聚的所谓江湖豪雄,多不遵号令,更与城中乡绅巨贾盘根错节。” “名为助守,实则半为图利,半藏祸心,又有几人真心系于此城安危?” 王旻浓眉紧锁,长叹一声道:“裘帮主洞若观火。” “然其中牵涉太广,盘根错节,本将纵有心整肃,亦如蚍蜉撼树,有力难施。” “若贸然驱逐,恐其勾结生乱。” “更遑论诸多势力把持民生资货,单是哄抬物价,便足以令本将焦头烂额。” 裘图踱至主位旁,袍袖微拂,淡然道:“生乱?那也要有命在才行。” “至于物价民生,虽关涉城内百姓,却难撼守军根本。” “百姓就算死绝,襄阳还是大宋的襄阳,将军却是操心太过了。” 稍顿,语气转深,“且裘某今日稍作探查,便已窥得城内诸多暗通鞑虏者,襄阳岌岌可危。” “是谁?”王旻目光一凝,急声问道。 “多。”裘图轻轻吐出一字,覆面黑缎下唇角微扬。 满室灯火映亮他覆面黑缎下的温润笑意。 但见裘图缓缓摇头道:“便如裘某麾下那位吃里扒外的焦长老。” “裘某还道寻一条异蛇,何以耗费万余人命仍无所得,进度迟缓。” “原来——”裘图双肩耸动,嗤笑一声,“他们借裘某之钱财,用裘某之人手,行的是为蒙古绘舆图、谋私利的勾当。” “竟真有此事?”王旻面色严峻,“帮主可知此人还与何人勾结?” 裘图摇了摇头道:“时间短暂,裘某也只知晓有净衣派,及数股北地流窜而来的势力。” “可有证据?”王旻追问。 闻言,裘图眉峰微挑,似有不解道:“证据?这还要什么证据?”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值此生死存亡之秋,凡有可疑,皆当雷霆扫除,岂能拘泥于繁文缛节?” 裘图真不能理解王旻这种行事做法,襄阳一旦没了,整个大宋几乎都要进入亡国节奏。 怎还跟个文臣一般,难不成还要开堂公审不成? 但见王旻面现难色道:“本将亦知此理,奈何……” 他不敢轻易大动干戈,盖因此些江湖势力不仅高手坐镇,麾下人手亦众。 襄阳守军有限,若强行清剿,恐逼得众势力联手抵抗,后果不堪设想。 裘图抬手,止住他未尽之言,“裘某乃粗鄙武夫,不善那些弯弯绕绕,唯有一身蛮力可用。” “给将军十日时间,好生列个名单,届时将襄阳群雄聚于一处,裘某自当为将军,铲除祸根。” 王旻目光灼灼,直视裘图覆眼黑缎,沉声道:“裘帮主真有万全把握?” “此间势力盘根错节,明暗人手相加之数远超守军,其中更有诸多赫赫有名的江湖高手。” 裘图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道:“裘某或许不如五绝之流实力高强,但是恃强凌弱,斩草除根,却是比他们来得利落。” “只是事后,这襄阳城——”裘图略一停顿,面上浮现一丝羞赧,腹语沉沉道:“当只余两个声音。” 说话间,抬起两根手指。 王旻见状,立时小步上前,倾身凑近,一指裘图,又一指自己,压低声音道:“你——我?” 裘图含笑不语。 王旻眼中精光闪烁,复又皱眉道:“可这内务后勤诸事……” “将军不必忧心此节。”裘图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王旻眼前徐徐旋握,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腹语温润依旧,“你怕是忘了,那位知府大人的家眷亲族,俱在裘某掌中。” 王旻眼中恍然之色一闪,正待开口—— 忽见裘图侧首面向一侧花窗,两指优雅探入灯盏,拈起一截焦黑灯芯。 指尖捻动,其上微末火星明灭不定,腹语带着一丝玩味道:“听完了,可不算糊涂鬼咯。” 话音未落,便见裘图手腕轻轻一抖。 “嗖——” 锐响破空,灯芯如乌光疾电,裹挟一点星火,瞬息洞穿窗纸! “呃。”屋外一声短促闷哼。 王旻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推开窗户。 只见窗前不远处,副将赵胜双目圆瞪,仰面倒在地上,眉心一点焦黑小孔,已然气绝身亡。 “怎……怎会是赵副将!”王旻惊疑回首,欲问裘图。 然室内烛火摇曳,那黑袍身影与雪白灵狐已然杳然无踪。 唯有一道低沉腹语,如夜风低回,缭绕不绝,送入王旻耳中。 “你那两名亲兵,亦是此獠爪牙,裘某已代为处置。” “十日之期,望将军……好生准备。” “心有所疑,皆可入列。” “宁杀错,休放过!” 王旻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惊涛,等了数息后,方才仰天高喝,“来人!抓刺客——!” 庭院深深,月华如霜。 火把光影摇曳,甲士巡行的沉重脚步声复又响起,踏碎了短暂的死寂。 唯余赵胜尸身僵卧,眉心那点焦痕,在清冷月色下,刺目惊心。 第109章 绝情谷幽 断肠崖险 荆山深处,溪流蜿蜒。 溯溪而上,穿幽深竹林,曲折行至藤蔓缠结处。 古木参天,虬枝盘错,自然掩映下,露出一线双峰夹峙的窄缝。 入得缝中,行不多时,便闻水声淙淙。 眼前豁然,一道水帘自崖顶垂挂而下,其后隐着溶洞入口。 洞内阴冷潮湿,怪石嶙峋,脚下暗河潜流,水声在空阔洞壁间回荡,更显幽邃森然。 复行百丈,天光乍泄。 但见两侧丹霞峭壁如巨掌合围,脚下小径渐被青石板路替代。 豁然开朗处,一片花海铺满缓坡。 其花娇艳似海棠,瓣如红晶,异香扑鼻,然枝叶间密布细刺,触之生疼。 一条清溪绕田而过,溪上横跨三座古朴原木小桥。 远处屋舍俨然,皆以去皮松木构筑,厚茅覆顶,形制古拙,不似凡间。 檐下悬风铃数串,随风清响,空谷传音。 谷中气温温润,较之外界暖煦许多。 水声鸟鸣相和,愈显幽寂。 道旁立一青石,朱砂刻字,正是“绝情谷”三字。 谷中男女,皆着素净淡绿布衣,神情漠然,行动间透着一种刻板静默。 远处田畴,数人躬身侍弄庄稼,动作迟缓而专注。 一旁有年长者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田间,非为警戒,倒似审视劳作的规矩火候。 更引人注目的是两侧坡地花丛旁的身影。 有人手持竹篮,小心翼翼避开细刺,只掐花瓣,放入篮中。 另有人于空地,将采得花瓣铺于竹匾晾晒。 溪边亦有人担水往返,沉默如影。 亦有身影出入木屋,手持药杵、竹篾等物,默然处理药材。 整个山谷,无人喧哗,鲜少交谈。 一切井然有序,循规蹈矩,透着与世隔绝的自给自足,沉静得近乎凝固。 屋舍之后,谷深幽处。 一片粉艳情花丛中,一少女静坐崖边。 鹅蛋圆脸,着浅碧衣裙,身形纤细不堪一握。 乌黑发髻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就,几缕青丝沾在唇畔。 她双手托腮,怔怔望着崖下翻涌不息的浓厚云雾,兀自出神。 此崖名为断肠崖,终年云雾锁谷,深不见底。 谷中只传崖下有寒潭,潭中毒龙蛰伏,却从未有人敢下去一探。 甜香浮动,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长睫上跳跃,映出点点晶莹。 远处偶有仆役提篮经过,见她在此,皆默然绕行。 “小姐。”远处传来呼声,“谷主今日出关,定要考较功课,几位先生已到,单等你了。” “知道了,待会便来。”少女应声,音如黄莺。 良久后,少女起身捋裙。 一点碧色,行于粉红花海。 行不过数十步,清风徐来,荡起碧色裙裾,缭乱几缕青丝。 花海伏浪,暗香更浓。 少女背着手,闭目轻嗅花香,感受微风拂面,似想到什么趣事,唇角勾起浅笑,忽而提裾旋身,轻盈雀跃。 落地时正脚步后行,睁眼刹那—— 脚步倏然顿住。 只见断肠崖边,她方才坐处,一道魁伟黑影如墨松挺立。 袍服玄黑,隐泛鎏金暗纹,凝立于花海边缘,将初升旭光尽挡身前,投下长长暗影,如墨剑劈开粉浪。 逆光之下,唯见缕缕发丝轻扬,恍若金丝飘摇。 “你是何人?”少女好奇出声,清脆若莺啼。 自她记事起,谷中之人皆着绿衣,唯父亲喜穿白袍儒衫。 这身玄金之袍,这魁岸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新奇与……威仪。 “劳烦姑娘,照顾一下这小家伙,裘某先行谢过了。” 低沉腹语方落,便见一团雪白自那人怀中窜出,轻盈落地,抖了抖蓬松毛发,尾巴优雅一卷,乖巧蹲坐于地。 那雪狐朝着黑袍人轻唤一声,声似撒娇。 旋即又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望向少女,耳朵微微颤动。 少女亦随之歪头,一人一狐,隔着花丛,目光相触,满是新奇。 下一刻,那魁伟身影忽地纵身一跃,直射崖下那片沉寂云海。 “啊!”少女檀口微张,慌忙以手掩唇,一声轻呼逸出。 旋即提起裙裾,快步奔至崖边。 一人一狐,齐齐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那墨影破开云海,如石击静水,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洞。 周遭云雾旋即汹涌合拢,将一切痕迹悄然抹平。 “他为何?......”少女有些慌张转过头看向灵狐。 灵狐则轻叫一声,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爪子,似没有丝毫对主人的担心。 断肠崖下,方才称得上是绝情谷底。 但见一汪寒潭如墨色玉带,将这片与世隔绝之地从中割裂开来。 潭水漆黑,深不见底,水面终年蒸腾着白色寒气,遇崖壁冷凝成雾,使谷底终日笼罩在湿冷的朦胧里。 靠近细看,可见水中偶有暗影游弋,是鳄鱼青灰色的鳞背悄然划破水面。 寒潭此岸,地势低洼潮湿。 嶙峋的乱石间,孤零零立着一棵枣树,枝叶稀疏。 树下蜷缩着一个人影,正是裘千尺。 但见她须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破败的衣衫难以蔽体,露出瘦骨嶙峋、布满污秽的肢体。 手脚形状怪异,显然早已废用,只能靠身体蠕动。 身下的泥地狼藉一片,散落着啃噬过的枣核和残渣。 她目光时而呆滞地望着幽深的潭水,时而转头痴呆回望不远处一处幽黑洞口。 那洞口通往绝情谷丹房下的深窟,当年她便是被公孙止打断手脚,从丹房深窟坠下,一路爬行至此,方才靠着枣树而活。 与这片荒芜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寒潭彼岸。 那里水汽稍薄,天光得以稍稍透入,映出一片难得的平整绿地。 浅草如茵,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 更深处,可见成片花树生长得正好,枝头繁花似锦,色彩柔和。 更有不少树上,累累硕果垂挂枝头,瞧着便令人垂涎欲滴。 花树旁,清澈的溪水汇成一小洼,水声潺潺。 整个彼岸仿佛世外桃源,生机盎然,与裘千尺所处此岸的凄惨荒芜,判若云泥。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际,寒烟缭绕的水面忽然传来阵阵哗哗异响,无数暗影在水下急速游弋,搅动着墨色潭水…… 第110章 寒潭惊变 绝境逢生 寒潭异动引起了裘千尺的注意。 但见其眼珠缓缓转动,浑浊目光投向潭水近处。 隐约间,可见水下无数暗影攒动,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疾游而去。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这潭中毒龙向来安分,多年不曾有过大动静,何以突然躁动了起来? 莫非……是地下活水带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寒潭底部实则四通八达,裘千尺便知其中有一路连通丹房,那公孙止时常用这些寒潭毒龙炼药。 思索间,裘千尺艰难地蠕动残躯,倚靠着枣树主干,竭力坐直了些,伸长脖子朝寒雾缭绕的潭水深处张望。 但听得哗哗水声持续不断,白茫茫的寒气依旧缭绕翻滚。 突然,水声刹那一静。 “砰”的一声闷响! 一道巨大黑影撕裂寒气,裹挟着劲风,几乎是擦着裘千尺耳畔呼啸而过。 劲风扑面,吹得她满头枯发倒卷如梳。 裘千尺猛地扭过头,循着黑影消失方向追视而去—— “嘭!” 又是一声巨响。 只见一条丈余长的墨鳞巨鳄,重重撞在远处崖壁之上,立时血肉横飞! 那庞大身躯如同破布口袋,沿着石壁缓缓滑落,留下刺目猩红血痕。 这.....有人来了! 还是个高手。 裘千尺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惶恐瞬间攫住了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撞击声如同炸雷般接连响起! 更多的巨大黑影从浓雾深处激射而出,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一条条凶猛鳄鱼接二连三地砸在崖壁、石滩上,骨断筋折,瞬间毙命。 “嘭!”又一条鳄鱼飞来,不偏不倚,重重砸落在裘千尺身前尺许之地,翻着白花花的肚皮。 不过短短数息,便听得方才还肆虐的“哗哗”声陡然一变,变成了更为急促、慌乱。 无数暗影疯狂地向着寒潭边缘游去,很快便消失在幽暗水域中。 整个寒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水面上蒸腾的寒气仍在无声翻滚、弥散。 裘千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身前那近在咫尺的鳄鱼尸体。 强烈饥饿感压倒了恐惧与疑虑。 顿时顾不得其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疯狂地扭动残躯,奋力朝那鳄尸蠕爬过去。 嘴巴大张,露出一口残缺却依旧尖利的牙齿,狠狠咬在鳄鱼柔软的腹肉上。 霎时间,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沾满了裘千尺污秽不堪的脸颊和下颚。 她吃了数年枣子,还一直省着吃,早就已经忘了肉食是什么滋味。 这久违的血腥味和肉味,刺激着她麻木的感官。 只觉得这是世间无上美味,远胜过她记忆中所有佳肴。 当然,裘千尺也不是警惕全无。 啃食间,她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渐渐稀薄的寒潭雾气。 雾气深处,一道魁伟黑色轮廓隐隐绰绰,静静伫立于水面之上,纹丝不动,不知在等待什么。 忽然,那身影周围的寒烟猛地旋转起来,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带动整个寒潭烟雾形成一个巨大气旋。 紧接着,“轰”的一声,气旋骤然炸散开来。 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吹得裘千尺枯发狂舞,身后枣树枝叶剧烈摇晃,几颗熟透的红枣“啪嗒啪嗒”掉落在地。 寒潭复归死寂,水面蒸腾的冷雾被上方崖隙漏下的微弱天光穿透,形成数道朦胧光柱。 在这幽暗谷底,光柱如同连接天地的通道,尘埃在其中无声浮沉。 那黑袍身影便静静地伫立于这片朦胧光雾之中,身形高大而孤绝,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神秘与冰冷。 裘千尺趴在鳄鱼尸身上,动作僵住,双眼瞪得滚圆,瞳孔中清晰地映出那踏水而立的身影。 渐渐地,一层水雾蒙上她浑浊双眼,心中升起难以遏制的希冀。 浮波不沉……踏水而立……这……这是轻功……水上漂…… “二.....二哥?....”裘千尺喉咙里哽咽出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立于水面的裘图,缓缓松开手中已然毙命的鳄鱼。 “扑通”一声,鳄尸沉入幽深潭底。 但听得低沉平缓的腹语声在空旷谷底响起,带着一丝品评意味道: “这毒龙倒是有些意思,遇热即死,难怪一直蛰伏寒潭深处。” “似乎……也不甚爱吃人,只是好奇心重,领地欲强了些。” 裘千尺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口中含着的血肉也顾不得咀嚼,浑身颤抖着,含糊道: “是…是你吗二哥……你…你终于来救小妹了……” “你受苦了——”裘图缓缓转过身,面朝裘千尺方向,黑缎覆目下,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弧度,“姑婆。” 姑……姑婆? 裘千尺愣住了。 眼前之人身形魁伟,声音年轻,且称她为姑婆? 裘千尺死死凝望着那覆眼黑缎,心中又是狂喜,又是惶恐。 喜的是娘家人终于来了,且武功深不可测! 惶的是对方年轻得过分,竟还是个瞎子! 这情形太过诡异离奇,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将死出现幻觉,或是彻底疯了。 但见裘图迈动脚步,踏水而行,一步步向岸边走来,每一步落下,水面只留下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温润腹语回荡在死寂谷底,“姑婆似乎……有些狼狈啊。” 裘千尺猛地咽下口中血肉,声音嘶哑急切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但见裘图一字一步,落水生纹,腹语铿锵有力,又如幽谷击石。 “裘——笑——痴。” 三字落定,裘图已踏上泥泞岸边。 那高大身影停在枣树下,阴影将匍匐在鳄鱼尸身上的裘千尺完全笼罩。 但见裘千尺趴在鳄尸上,竭力昂起头,却怎么也望不到裘图面容,只能看到对方垂落的黑袍下摆。 巨大的反差让她有些不敢置信道:“裘笑痴?” “笑字辈……大哥……大哥的子嗣……竟能出你这般人物……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声音颤抖,带着乞求,“快……快蹲下来……让姑婆……好生看看你……” 裘图仿佛没听见她的恳求,只是抬手从身旁的枣树上摘下一颗果子,随意放入口中。 枣肉入腹,裘图神色微动。 枣子本就补气益血,这极寒之地生长的异种,效力更是惊人。 若辅以合适药材,当是一味增进内力的良药。 至于裘千尺的请求? 太过邋遢,他裘某人,也是爱干净的。 裘千尺见裘图既未蹲下,也无搀扶之意,心中那份狂喜不由得凉了半截。 但裘图作为她绝境之中的唯一希望。 人之本性作用下,裘千尺心中自行为其行为找补——或许这孩子目不能视,仅能判断我的方位,又或有什么不便。 想罢,裘千尺当下咬紧牙关,用肩膀抵着枣树虬结的树干,残躯像蛆虫般艰难地蠕动、拱起,终于靠着树干勉强坐直了身子。 这下,裘千尺才真正看清了眼前之人——黑袍覆体,气度沉凝,年轻的面容在谷底幽光映照下,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一颗接一颗地摘着枣子。 仿佛她这个形容枯槁、身陷绝境的姑婆,远不及树上那几颗果子来得重要。 事实也是如此。 他裘某人前来相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裘千尺,一是有着亲缘名头,算半个自己人。 二是可借裘千尺之名,将这绝情谷——据为己有。 第111章 凄惨悲嚎 弹射飞升 裘千尺心头猛地一沉。 这侄孙对她,似乎全无亲近之意,反倒透着一股子疏离冷漠。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 两人本就隔了辈分,又素未谋面。 看他只顾摘食枣子,想必是痴迷武学之人,看重这谷底异果的滋补之效。 然而,无论对方态度如何冷淡,此刻都是她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张枯槁如树皮的老脸,费力地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嘶哑声音刻意放柔道:“你长得……比大哥当年俊多了……还这般……这般魁梧……” 她顿了顿,浑浊眼珠盯着裘图年轻面庞,“儿随娘相,你娘定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侄孙早已目不能视,世间皮囊美丑,于我早如云烟。”裘图淡淡回应,语气平静无波,手指又捻下一颗枣子放入口中,“姑婆,今日侄孙便带你离开此地。” “你这些年受过的苦楚,侄孙定要为你,一一找补回来。” “带我……带我离开.....找补回来.....”裘千尺喃喃念道。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当即怔怔地望着裘图,泪水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能离开了.....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巨大的狂喜和积压多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撕裂了谷底死寂,“你怎么才来啊!你怎么才来啊——!” 裘千尺靠着枣树,仰天哭嚎。 哭嚎很快变成了泣不成声、语无伦次的呜咽控诉,其间夹杂着剧烈喘息。 “公孙止!是公孙止那个畜生!他害得我好苦啊!” 裘千尺嘶吼着,眼中迸射出刻骨怨毒,“他挑断我的手脚…毁了我的容貌.....把我扔下来…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靠着这几棵枣树……” 旋即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眼中是彻底的疯狂与崩溃:“笑痴……你看看我……我还是个人吗?” “我早就不是个人了……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啊……” “呜呜呜……” 裘图一边耐心听着,一边将口中枣核吐出,神色依旧平静。 这位姑婆惨是惨了点,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当初自己要将公孙止这个祸害留下,难道就不懂得背叛之人应当斩草除根的道理么? 感情背叛,也是背叛。 还不如像他裘某人学习,没有感情,就不会被人因此背叛。 情情爱爱最是误事,任这裘千尺哭得再凄惨,裘图也完全没法共情,反倒觉得这位姑婆有些输不起。 良久,发泄般的哭嚎渐渐停歇,裘千尺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怨毒却更盛,浑浊眼珠死死盯住虚无前方,仿佛公孙止就在眼前。 “但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我死了……谁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报仇?!” “哈哈哈……我不能死!对!我不能死!!”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谷中回荡,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恨意。 “等我出去……等我出去……我就要了他的狗命!” “不!”裘千尺突然收住笑,声音变得阴冷,“我不要他死得痛快……我也要打断他的手脚……把他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然后……然后也把他扔到这里……扔到这个鬼地方……让他也尝尝……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之色,“一生一世……与这些毒龙为伴……生生世世……永堕地狱……” “哈哈哈哈!!” 癫狂笑声再次响起,凄厉而怨毒。 就在这笑声正狂之际,裘千尺忽觉后脖颈一紧,整个人陡然离地悬空。 却是裘图五指如铁箍,轻易将她那枯瘦蜷缩,比一条野狗也重不了多少的身躯给提溜了起来。 裘千尺眼中疯狂瞬间被惊愕取代,随即化为狂喜,急声道:“我们怎么出去?这四面崖壁光滑得很。” “你轻功已不弱于当年二哥,但若无攀岩之物,要带着我恐怕也不易上去。” 她浑浊眼珠快速转动,望向上方。 但见谷底终年弥漫的寒雾如同凝固的白色纱帐,遮蔽天光,只在极高处透下几缕微弱光柱,尘埃于其中无声浮沉。 四周崖壁陡峭如削,布满湿滑青苔,高不见顶。 裘千尺强压下心中激动,带着商量的口吻道:“你的人手……可埋伏在附近?” “不如……你先上去,再安排绳索将我吊上去?” “姑婆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裘图并未答话,耳廓微微一动,周遭崖壁的细微回音尽收心底,谷中地形已了然于胸。 随后双膝微不可察地向下一沉,周身筋骨如弓弦绷紧,一股沛然巨力蓄势待发。 没有半分征兆! 黑袍身影挟着裘千尺,骤然化作一道离弦怒矢,斜朝前方那面最为陡峭,布满湿腻青苔的崖壁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裘千尺只觉耳边风声锐啸,枯槁乱发被狂暴劲风拉扯得笔直向后! 眼看就要撞上那坚硬石壁,裘图足尖在那滑不留手的青苔上精准地一点。 “噗”的一声轻响,蛛网般的裂纹自他落足处瞬间蔓延开尺许,石屑簌簌落下。 借这微末之力,那魁伟身躯非但未坠,反而以更快速度折向斜上方另一面崖壁。 身影破开浓稠寒雾,如同撕裂布帛。 每一次足尖点落,无论崖壁是湿滑青苔还是裸露的坚硬岩石,都发出沉闷撞击声,留下清晰浅坑和蛛网裂痕。 石屑、苔藓碎末随着裘图每一次借力,从崖壁上崩落。 身影恍若化作一道墨色流光,在四面近乎垂直的绝壁间闪电般折返、弹射。 上升之势非但不见滞涩,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疾! 裘千尺被裘图卡着脖颈提在手中,如同一个破败布偶。 枯槁身躯在急速变向和剧烈上升中被甩得来回晃荡,面皮被劲风刮得紧贴骨头,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徒劳地张着嘴。 她那浑浊双眼因惊骇而圆睁到了极致,死死盯着下方飞速远离,重新被翻滚浓雾遮掩的寒潭和枣树。 太快了! 这速度!这力量!这视千仞绝壁如坦途的轻功造诣…… 当年二哥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漂”,轻功已是当世顶尖,名震江湖。 便是当年的天下第一王重阳,也曾自叹弗如。 但即便是二哥全盛之时,也绝无可能带着一个累赘,以这般蛮横霸道、却又举重若轻的方式,生生从这等险绝之地弹射而出。 我裘家……我裘家后辈当真是青出于蓝,竟出了这等惊世骇俗的人物。 第112章 绝情惊变 恨海对峙 断肠崖畔,情花似海,粉浪翻涌,异香浮动。 一名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着素白儒衫、手执折扇的中年男子,正轻捋短须,含笑不语。 这位面目俊朗,气度不凡之人,正是绝情谷主——公孙止。 一众身着绿衫的绝情谷弟子持剑而立,望向公孙止的目光是又敬又畏。 但见公孙止目光温煦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俯望着怀抱灵狐的少女。 “萼儿,”公孙止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无奈笑意,“非是为父不信你。” “只是这入谷之路,层层关卡,弟子们日夜轮守。” “方才为父已一一问过,皆言未见生人闯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怀中那异常灵动的白狐,语气转柔道:“你老实告诉爹爹,这小狐狸究竟从何处得来?” “若真心喜欢,爹爹也不会怪你贪玩,只是切莫因此荒废了功课武功才是。” 他心中实已认定,这狐狸多半是谷中哪个胆大包天的弟子为讨女儿欢心,偷偷弄来相赠。 但见公孙绿萼急道:“爹爹,女儿所言句句属实!这狐狸真是那人托付女儿照看的!” 公孙止眉梢微挑,追问道:“那人?一身黑衣?” “嗯嗯!”公孙绿萼用力点头。 公孙止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始终未曾看见他面容?” “正是。”公孙绿萼回忆道:“他一直背对着女儿,不曾回头。” 公孙止手中折扇“唰”地收起,指向断肠崖下翻涌的云海,“然后,他便从此处……跳了下去?” “女儿也百思不得其解。”公孙绿萼眼中满是困惑与后怕,“这断肠崖深不见底,跳下去焉有命在?” “况且那人身形极为高大魁梧,绝非谷中之人。” 公孙止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睁开,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身后肃立的一众绿衫弟子。 视线尤其在几个身形高大健硕的男弟子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疑云翻涌。 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子,竟敢私下勾连萼儿,还编出如此离奇的故事? 这狐狸…… 哼,怕不是定情信物?竟让一向乖巧的萼儿也学会欺瞒了…… 公孙止默然察视良久,见众弟子皆垂首肃立,神情无异,终是未能看出端倪。 只得洒然一笑,摇头轻叹,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道:“长大了啊……”语气中似有千言万语。 公孙绿萼蹙着秀眉,忽地眼睛一亮,想起关键,急声道:“对了爹爹!那人自称姓裘。” “会不会……会不会是娘亲娘家的人啊?” 裘?! 轰! 公孙止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身形猛地一僵,脸上那抹温煦笑意瞬间冻结。 霍然转身,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女儿,面色已是凝重无比道:“萼儿!你……你当真未听错?!” “他亲口说姓裘?原话如何道来?一字不差告诉为父!” 公孙止心中惊疑不定——裘?莫非是那铁掌帮? 不可能!那裘笑痴远在江南,怎会无声无息潜入此地? 难道……真是为了那些被驱逐格杀的流民而来? 公孙绿萼被父亲骤变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回忆道:“他说——劳烦姑娘,照顾一下这小家伙,裘某先行谢过了。”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身材矮小却须发极长的大弟子樊一翁已抢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惊疑道:“师傅。” “莫非……莫非是我们近日驱逐、格杀铁掌帮麾下那些流民,惹得他们帮主……亲自寻上门来了?” 公孙止微微颔首,面色阴沉似水。 樊一翁的猜测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但这跳崖之举,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但见公孙止握紧折扇,双手背负身后,几步踱至断肠崖最边缘,凝望着脚下深不见底、云雾弥漫的深渊。 喃喃自语,似在问人,又似自问,“就算真是他裘笑痴亲至……怎会从此处跳下?……” 公孙绿萼见状,悄悄凑近樊一翁,小声问道:“大师兄,你方才说的是……铁掌帮帮主?” “可爹爹不是说二舅他……早已遁入空门了么?” 樊一翁摇了摇头,不敢多言。 公孙绿萼好奇心更盛,忍不住继续低声追问道:“那这铁掌帮帮主……究竟是谁呀?大师兄快说说。” 樊一翁见公孙止凝望深渊,似未阻止,便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不是原来的铁掌帮,而是如今的嘉兴铁掌帮。” “现任帮主名叫裘笑痴,按辈分……他还得唤师妹你一声姑姑。” “哦——”公孙绿萼恍然,低头抚摸着灵狐光滑的皮毛,轻声念道:“裘…笑…痴……” 轰——! 轰——! 轰——!轰、轰……! 就在此时,一连串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从断肠崖底猛烈传来。 一声紧似一声,一声响过一声,震得崖壁簌簌颤抖,情花枝叶乱晃。 “戒备!!!” 公孙止反应极快,厉喝声如金铁交鸣,瞬间压过轰鸣。 他心中警兆狂鸣: 这是什么动静?!地动? 难不成还真有人能从这万丈深渊跳出来不成。 念头电闪的刹那,公孙止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乳白云海,骤然破开一个巨大空洞! 一道挟裹着风雷之势的黑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自那空洞中冲霄而起。 黑影破云而出越过崖畔高度,遮挡日头,阴影将公孙止那张因极度震惊而凝固的脸庞完全覆盖。 公孙止不假思索,脚下如踏浮萍,身形疾如鬼魅般向后倒掠。 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身旁女儿的肩头,将她一同带起。 父女二人在粉艳花海中向后急退数丈之遥。 公孙止退得果断,他身后一众训练有素的绝情谷弟子反应亦是不慢。 虽人人眼中皆被这破云飞升的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后退几步,但常年严苛的规矩与对谷主的忠诚压倒了恐惧。 他们几乎齐齐停下脚步,呼喝一声,纷纷挺剑上前,瞬间结成一道森严剑阵,将急退的公孙止父女牢牢护在身后。 一时间,数十柄寒光闪闪的长剑齐指那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剑尖微颤,杀气弥漫花海。 “哈哈哈……公孙止!你个杀千刀的畜生!可曾想到老婆子我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癫狂、饱含无尽怨毒与快意狂笑,如同夜枭啼哭,随着那黑影一同降临。 但见裘图一手提着枯槁如鬼的裘千尺,身形飘然落于花海之中。 足尖轻点一朵半开花卉之上,花瓣随之轻颤撑开,令脚尖恰好触及娇柔花蕊。 劲风以裘图为中心四散荡开,粉浪翻滚,花海漾开圈圈涟漪。 身形随着花浪起伏,黑袍微扬,渊渟岳峙。 第113章 蛊惑人心 颠倒黑白 公孙止悄然抬手拒绝弟子递来的金刀黑剑,面上强行镇定,遥遥拱手抱拳道: “敢问阁下可是威震江南武林,侠名远播的铁掌帮帮主,裘笑痴?裘大侠?” 裘图缓缓侧首面朝公孙止方向,却不答话,只勾起淡淡笑意。 被他提在手中的裘千尺立时嘶声叱道:“公孙止!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做派!你这副模样我便知道你此刻打的什么算盘。” 枯槁面容肌肉抽动,“你以为这般彬彬有礼,就能蒙混过关?息事宁人?” “看来——我这贤侄孙的名头,可让你怕得很呐。” “今日,便是你这老畜生,还有这些叛徒的死期!” 公孙绿萼被父亲护在身后,目光越过众弟子肩头,分外疑惑的盯住裘图手中那枯瘦身影。 那嘶哑怨毒的声音,竟透着一丝莫名熟悉…… 公孙绿萼脑中急转,忽地浑身剧震,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道:“你……你是……娘?!!” 裘千尺被提在半空,乱发披散,浑浊双眼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儒雅白影身上。 听到公孙绿萼的呼唤,她目光扫过,那浓得化不开的怨毒里,罕见地渗入一丝几乎被岁月磨灭的柔软,嘶声道: “萼儿?是……是娘。” “这老畜生……倒还没亏待你……” 喘息两声,声音陡然转厉,“放心,娘今日只杀该杀之人!绝不伤你!” 说着横眼盯回公孙止,厉喝道:“娘今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全都拜你这好色狠毒的畜生爹所赐!” “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为了一个贱人可是全然不顾。” “娘!”公孙绿萼哭喊出声,欲要上前,却被公孙止攥住。 但见裘图面覆黑缎,神态平静无波,仿佛手中提着的不是血海深仇的姑婆,而是一件寻常物件。 微微俯首,对着手中的裘千尺,腹语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道:“姑婆,何必与将死之人多费唇舌?” “待侄孙将此獠拿下,交由姑婆亲手炮制,任你将他挫骨扬灰,一泄心头之恨,岂不快哉?” “好!好!好!”裘千尺闻言,枯槁脸上绽开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连道三声好,竟显出几分顺服,“一切依你!依你行事!” “如今你才是裘家的顶梁柱,当家掌门人。” “老婆子我……自当也听你吩咐才是。” 但见裘图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挥动,腹语低沉回荡花海上空。 “诸位,此乃我裘家家务私怨。” “尔等无关之人,速速退下。” “裘某向来不喜杀生,莫要……自误。” 这些人武功都不错,正适合帮忙寻找普斯曲蛇,也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然而,即便裘图以如此震撼之姿现身,言语间气魄逼人,那些绝情谷弟子竟无一人后退半步。 个个神色坚定,持剑之手稳如磐石,目光死死锁定裘图,剑阵森严。 “嗯?”裘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覆面黑缎下的表情透出一丝玩味。 裘千尺见状,立时厉声嘶吼道:“还不退下!你们之中大半当初可是追随老身来此建谷!” “莫非被这老畜生蛊惑日久,竟要背叛老身,助纣为虐不成?!” 但见公孙止面上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遥遥拱手抱拳,声音朗朗,带着十足诚恳道: “裘帮主威震江南武林,侠名远播,公孙止久仰。”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荡地迎向裘图,“帮主乃天下公认的正道侠士,想来必能明辨是非,不会因亲缘之故,偏听偏信。” 他语气沉痛,一指裘千尺,“此恶妇天性残忍,视谷中弟子性命如草芥,动辄打杀,凶戾异常。” “便是我这丈夫,亦深受其苦。” “她今日模样凄惨不假,然实乃咎由自取!” “当年我念及夫妻一场,已是对她手下留情,只废其武功,断其手脚,留她性命于谷底苟延残喘!” “试问,若公孙止真是那绝情绝义的大恶人,何以谷中上下弟子,今日皆对她刀剑相向,护卫于我?” 说着,双手抱拳,郑重朝裘图一礼,“此乃人心向背,还请裘帮主明鉴!” 裘千尺气得浑身乱颤,厉声尖叫道:“放屁!” “公孙止!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 “当初是你先背叛我,与那小贱人私通,被我撞破丑事!” “错的是你!!!” 但见公孙止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面上显出痛苦与坦荡交织神色,声音洪亮道:“不错!” “情之一字,难以自控。” “此事是我变心,对你不起。” “我公孙止敢作敢当!” 他话锋陡转,眼中迸射出愤怒与悲痛,“但柔儿她当时已有身孕,你有何怨恨冲我来便是。” “可你这毒妇,竟……竟将她残忍杀害,一尸两命!” “你好毒的心肠,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随后用满含期望与信任,似求人主持公道的语气朝裘图道:“裘帮主,早听闻你乃大慈大悲的少林行者,可能容得了如此恶毒行径?” 裘千尺听得少林行者四字,唯恐裘图被说动。 赶忙转头对着裘图,声音因急怒而更加嘶哑道: “笑痴!你莫要听信此人鬼话,他平日最擅伪装。” “此人实则是一个好色成性、残忍虚伪、绝情寡义的衣冠禽兽!” “他今日所言,句句皆是颠倒黑白,欲盖弥彰!” “哦——?”裘图忽然对这公孙止起了莫大的兴趣。 反目枕边人的评价,应是真实无虚,此人除却好色成性以外,竟还有如此多的优点。 就算抛开这些优点不说。 他能将裘千尺带来的铁掌帮弟子给唬弄到这般忠心耿耿的地步。 这蛊惑人心、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了得。 绝情谷有什么? 除却这些有几分武功的弟子们以外,似乎也只有这么一块藏在深山阴谷里的地盘,但又不值什么钱。 他裘某人主要还是为了收服这些弟子而来,指望着他们为自己寻蛇。 但这些弟子对公孙止忠心耿耿,恐怕要让他们臣服的话,起码得杀一大半人。 这岂不是与自身利益不合。 反倒是这公孙止,应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聪明人都是惜命之人,若是收服的话,便可兵不血刃...... 至于自己这位姑婆的血海深仇....... 哎呀——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嘛,届时好生劝劝便是。 若是实在是冥顽不灵..... 一个没什么价值的残废..... “呵呵呵......” 念及此,裘图忽地低笑出声,声浪随内力徐徐推展。 众人隐隐可见空气中一圈圈细密的透明涟漪荡开,震得情花低伏,枝叶簌簌。 无形威压弥散,气凝山雨欲来,近者但觉耳际嗡鸣,气血暗涌,持剑之手微颤难持。 公孙止面色不变,额头已满是密汗,在保持镇定的同时,悄悄自身旁弟子手中接过金刀黑剑。 第114章 拈花伤人 阴阳倒乱 笑声震颤中,一枚枚花瓣簌簌脱离枝头。 轰—— 裘图额前龙须飞扬,鎏金黑袍猎猎作响。 片片花瓣被其周身气劲席卷,旋飞环绕。 但见裘图将裘千尺随手抛至后方空地,双手展臂,十指大张,缓缓旋握。 屈指间,数十片花瓣已捻在指尖,一撮便如扇展开。 落地后的裘千尺非但不恼,反而眼神锐利,赞叹道: “好好好,你这功力简直是登峰造极,比当年二哥还要深厚。” “我只道你双手如玉,未曾习练铁掌神功,没想到是返璞归真了。” 裘图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压下心中些许疑虑。 “动手!” 见裘图毫无罢手之意,公孙止立时撕破伪装,暴喝出声,再不存半分儒雅,也无丝毫胆怯。 显然方才一切表现,都是假的。 喝声未落,一众绝情谷弟子挺剑疾进,剑光闪动,瞬间布成情花映月剑阵,寒芒点点直指裘图。 “叮叮叮——” 无数花瓣在内力灌注外加绝妙指法作用下化作流光激射,精准击中前排弟子手腕。 前排弟子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 然而,即便长剑被击飞,这些弟子竟悍不畏死,赤手空拳,合身扑上,眼神决绝。 但见裘图双手虚抓,空中旋飞的花瓣受其内力牵引,再次汇聚掌中。 指影翻飞间,花瓣如蝗,破空尖啸。 “噗噗噗——” 闷响连珠,花瓣如铁蒺藜,精准钉入后续扑来弟子的手腕、肩窝、腿弯。 中者痛呼倒地,一时再难起身。 裘图下手极有分寸,只伤其筋骨,令其暂时失去战力,未取性命。 就在半数弟子伤倒之际,裘图身后花丛猛地一分! 樊一翁须发怒张,手持一把沉重的纯钢鳄嘴剪,身形如狸猫般窜出,朝着裘图脚踝狠狠剪落。 那鳄嘴剪开合处寒光森然。 “小心身后!”裘千尺厉声提醒。 但见裘图头也不回,右手看似不急不慌搭上左肩,拇指扣住中指,作拈花状,屈指朝身后一弹。 “嗖——” 一缕劲风破空! “啵——” 一声轻响,樊一翁前冲之势骤然停滞,双膝一软,恰好跪倒在裘图身后丈许之地。 但见其眉心赫然现出一点焦黑空洞,鲜血缓缓渗出,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大师兄?!”公孙绿萼目睹此景,失声惊呼,泪涌双目。 惊呼未落,公孙止身影已从人群中暴射而出! 双脚在情花枝叶上疾点,借力如飞,身形化为一道白影。 周身内力鼓荡,长发激扬,眼神阴鸷狠戾,再无半分温文之态。 左手黑剑如毒蛇吐信,右手金刀似猛虎出闸,刀剑齐发,挟着凌厉气劲,直扑裘图。 近乎眨眼之间,便已突至裘图身前,左手黑剑施展刀法,右手金刀施展剑法——刀行剑招,剑走刀路,阴阳互逆,倒乱成术。 正是公孙止家传绝学——阴阳倒乱刃法。 此法出招怪异,违背武学常理,能在交手中产生极强的迷惑性,让对手难以招架。 须知原著杨过和小龙女再次相遇时,二人能够抵挡金轮法王的玉女素心剑法都险些被这套怪招所克。 但见裘图将手中残余花瓣一振而散,顿觉此等奇招前所未见,心头兴趣大生。 他所参悟的独孤变化已近尾声,便是欧阳锋那等西域诡谲武学也难以再引其深思。 如今公孙止这全然悖逆武学常理的招法,正可印证促进所学。 阴阳倒乱刃法·逆浪分波 剑势如涛,以刀意破之;刀意似山,以剑势摧之。 “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裘图双手齐出,或拳格、或爪拿、或指戳、或掌拍,招式看似随意,却每每后发先至,精准拍开刀锋,格挡剑尖。 每一击仅用些许内力,便将公孙止连人带刀剑震得踉跄倒退数尺。 整个人始终单足立于那朵花茎之上,身形随着花茎上下微沉,稳若磐石。 打着打着,裘图招法倏然一变,右手并指如剑,左手化掌为刀,竟开始模仿起公孙止的阴阳倒乱招意。 剑指使刀招,掌刀行剑路。 公孙止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他深知铁掌神功乃裘家不传之秘,能空手入白刃,硬撼神兵。 未曾想裘图年纪轻轻,这横练外功部分竟已练得如此火候。 自己这金刀黑剑皆是削铁如泥的利器,与对方血肉之掌相交,竟连一丝白痕都留不下! 而更令人可怖的是,此子武学天赋竟如此了得,先前所施招法不似任何一派路数。 好似浑然天成,随心行之,但招招都料敌先机,直指他出招破绽,令他打得分外难受。 此刻更是模仿他的家传绝学,竟在短短十数招间便已得其神髓。 念及此,公孙止手中招法一变,甚至面部表情也随之带着诡异笑容,喉间发出渗人笑声。 “嚯哈嚯哈哈......” 阴阳倒乱刃法·悲喜颠倒 面上笑时刀藏煞,心头怒处剑生哀。 “叮叮叮——” 公孙止内力催至顶峰,发冠被狂暴气劲崩飞,披头散发。 手中金刀黑剑舞得泼风一般,身形快如鬼魅,一次又一次亡命般扑击裘图。 裘图出招沉稳依旧,双手配合天衣无缝。 剑指施展的刀招愈发沉雄,掌刀演化的剑势越发凌厉,渐渐已非单纯模仿,而是融会贯通,自成一家。 倒也不是裘图是如何了得的天才,实在是他所见识的武学太多,这阴阳倒乱刃法只是诡谲了些许,但一旦摸通关窍,也就平平无奇了。 二人交手快如电光石火,不过十余息工夫。 旁观众弟子见谷主似乎落入下风,情急之下,余下能战者齐声呐喊,挺剑再次冲来,欲要助阵。 就在此时—— “嚯哈嚯哈哈……”低沉的腹语笑音骤然响起! 裘图招法于笑声中瞬息再变。 阴阳倒乱刃法·悲喜颠倒。 催动微周天内力循环,以此模仿出招。 刹那间,其势、其意、其劲,远超公孙止。 天下武功俯首皆拾。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自裘图周身轰然爆发。 热浪席卷,如掌天临! 但见以裘图为中心,除脚下花茎以外,四周情花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猛然按下,尽数贴伏于地。 “叮——” 几乎刹那之间,裘图双手快若无影,刺耳金铁碎裂声响成一声。 公孙止顿觉双手一轻,定睛一看,手中那对削铁如泥的金刀黑剑,竟已寸寸碎裂。 无数碎片被裘图内力震得四散激射,将围拢上来的绝情谷弟子一一击伤。 鲜血飞溅,惨呼顿起。 抬眼刹那,公孙止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唳——” 一声穿云裂石、宛如九天鹤唳的破空尖啸在耳畔炸响。 裘图那魁伟身躯已然腾空,横亘于公孙止头顶上方! 八尺雄躯遮天蔽日,黑袍下摆翻涌如云。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第115章 强行摄拿 慈悲解仇 一只莹白如玉,五指箕张的巨爪,裹挟着洞山穿岳之威,自空中撕裂而下,直扣公孙止天灵盖! 死亡阴影瞬间笼罩! “啊——!” 公孙止惊骇欲绝,发出濒死般的大吼,发冠崩炸开来,满头长发四散狂舞。 求生本能驱使下,毕生内力毫无保留灌注双掌,向上猛合,十指如钳,死死夹向裘图扣落的手腕。 双掌劲风激荡,欲阻那夺命一爪。 若是常人遇此情况,自然会收招,但他裘某人这铁爪,岂是区区一公孙止能强挡的。 并非公孙止多弱,而是他裘某人最擅长恃强凌弱,只要比对方强上一层,那便如猫戏耗子,顺手拿捏。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无坚不摧。 但既然公孙止想挡,大慈大悲的少林行者自然就给他个机会,好叫他知晓何为无可奈何,徒之奈何。 但见裘图出招速度微微一缓,任由公孙止双掌夹击手腕。 “嘭!” 一声闷响,如击铁石。 令公孙止意想不到的是,他已拼尽十二分全力,但却连裘图手臂所传来的力道究竟有多大都无法判断,就好像蜉蚁撼树一般,根本无法阻挡对方分毫。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粗壮手臂,强行霸道的从自个儿双掌夹击中插入,速度分毫不减。 小臂——手肘——大臂,坚硬如铁,势如破竹。 这一刻,绝望如冰水灌顶,公孙止瞳孔剧颤,待头颅感受到裘图那五指抓力之际,脑海中已开始回放起了跑马灯。 但见裘图凌空扣住公孙止脑门,身形横飞之势不减,雄躯带动公孙止后仰倒飞! 两人如一道贴地惊鸿,横掠花海。 所过之处,花瓣如龙卷起,粉浪翻腾,犁开一条笔直花径。 “爹!”公孙绿萼哭喊追赶。 “哈哈哈......”裘千尺已爆发出快意扭曲的狂笑。 裘图五指紧扣公孙止头颅,指力将吐未吐。 电光石火间,公孙止脑海跑马灯尽,双手兀自青筋怒突紧抓裘图铁臂,亡魂大冒,惨呼脱口道:“我是你姑爷啊!” 话落,但见裘图五指倏松,飘然落地。 公孙止如断线木偶,重重栽倒花丛,发丝散乱覆面,狼狈不堪。 “唉——”一声悠扬叹息传荡开来,“毕竟是裘某的至亲长辈.....” 但见裘图探手入怀,取出一串白檀佛珠,于指尖缓缓拨动,摇头腹语,声带悲悯道: “亲室操戈,相煎何急……裘某终究……狠不下心肠。” “谷主!”众绝情谷弟子不顾伤痛,蜂拥抢上,将公孙止护在核心。 远处,裘千尺肆意狂笑道:“笑痴,不杀正好!” “你快废他武功,断他手脚。” “我要将他好生豢养,日日折磨,养到他油尽灯枯!” “如此,你也算饶他一命,积了功德。” 但见裘图面露宝相庄严之色,指捻佛珠,腹语悲悯规劝道:“姑婆,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假若他能真心悔悟,何不……给他一个赎罪之机?” “毕竟……一夜夫妻,百夜恩情。” 公孙止在弟子搀扶下勉强撑身,拨开面上乱发,露出惊惶悔恨之色,连连点头急道:“知错!知错了!” “其实这些年,我……我早已悔恨过往所作所为,无一日不悔!无一夜不痛啊!” “放屁!”裘千尺怒极,“你若悔恨,为何从不探我死活?任我生不如死!” 公孙止恰到好处的目光躲闪,嗫嚅道:“我……我无颜……无颜见你……” 裘千尺转向裘图,枯槁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嘶声道:“笑痴!你我虽素未谋面,姑婆也已知你心存仁善。” “但做人,万不可愚善!” “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皆是虚妄。” “你若真认我这血脉至亲,便废了此獠,交由我手。” “至于这些弟子……” “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姑婆可发誓,待我掌谷后,绝不要他们性命!” 裘图闻言,手中佛珠骤然一顿。 什么?掌谷?竟还贪图裘某的绝情谷? 公孙止察言观色,急中生智,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姿态极尽恭顺,抱拳高声道:“裘帮主!” “我公孙止真心悔过,愿剃度出家,青灯古佛,随帮主参禅礼佛,普度众生,以求洗刷罪孽!” “普度众生……”裘图腹语喃喃,似被其言触动。 沉默片刻,缓缓转身,黑袍拂过花梢,朝断肠崖畔踱去,腹语低沉道:“且随我来。” 公孙止如蒙大赦,推开搀扶弟子,踉跄起身,恭敬抱拳深揖道:“谢帮主不杀再造之恩。” 语毕,垂首趋步跟上。 裘千尺见状,立时目眦欲裂,厉声咒骂道:“裘笑痴!” “你还姓裘吗?念了几年秃驴经,连自家姑婆的血海深仇都抛诸脑后了?!” 但见裘图脚步未停,侧首朝向怀抱灵狐、泪眼婆娑的公孙绿萼,腹语温言吩咐道: “姑姑,烦请安抚姑婆心绪。”言罢,朝灵狐微一勾指。 那雪狐自公孙绿萼怀中灵巧跃起,轻落裘图肩头,昂首踞坐,狐尾轻摇。 隐隐间似透着拟人般的趾高气昂。 “裘笑痴!你果真要忤逆长辈之命不成!” “若是大哥在世,非得叫你领教何为裘家家法!” 在裘千尺的怒骂声中,裘图领着公孙止一路穿越花海,渐行渐远。 断肠崖边,寒雾翻涌如涛。 裘图负手临渊,黑袍被谷风吹得猎猎作响。 公孙止垂手恭立其后,屏息凝神。 但见裘图面朝云海,腹语平淡无波道:“可知裘某为何留你一命?” 公孙止腰身更低,恭谨道:“帮主……宅心仁厚,慈悲为怀……” 话未说完,便被裘图截口打断道: “你比那废人,有用得多。” “正所谓人失其用,则言轻如絮;人存其值,方胜枯骨。” 说着,裘图微微侧首,腹语低沉,“裘某……惜才。” 公孙止心领神会,再次单膝跪倒,砸落几瓣残花,抱拳铿锵道:“公孙止此后,唯裘帮主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呵呵……”裘图轻笑一声,指间佛珠缓缓转动,腹语悠远,似叹似讽,“世人多困于忠义仁孝,如你这般人物,倒是异数。” “只不过一旦面目尽露,必遭众叛亲离。” “但——”裘图话锋陡转,“对裘某而言,一把刀无论品相如何,是做何用,终归本质,还是要看利不利。” 第116章 两仪和合 收摄大将 公孙止抬首,仰视裘图覆面侧影,额角密汗涔涔。 膝行半步,急声道:“帮主明鉴!公孙止于笼络人心一道,尚存几分微末本事,便如此刻谷中弟子,皆在属下掌控之中。” 他稍顿,目光灼灼,“属下甘为帮主驱策,收摄人心!” 断肠崖畔,花海灼灼映日,粉浪叠金;云气蒸腾如釜,谷风挟热拂面。 裘图面朝翻涌云海,黑袍垂坠如铁,默然不语。 公孙止喉结滚动,见其未置可否,立刻续道:“况且,属下非但可为刀,亦可化剑!”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如属下家传武学,刀可衍剑势,剑能行刀锋。” “无论道义亲疏,正邪是非,属下唯帮主马首是瞻,以帮主之令为圭臬。” “纵使千夫所指,众叛亲离,亦在所不惜!” 他语气转沉,带上一分狠厉,“若遇必要之时,需平息物议,属下……亦可自污其身,背负万世骂名!” “不——够。”裘图二字轻吐,却重若千钧。 臣服是必须臣服的,不然就是死,其余的都是没用的漂亮话,他裘某人喜欢听,但记不住。 公孙止心念电转,忽伏地疾呼道:“属下家传医术可堪一用。” “以情花为君,寒潭毒龙血为臣,佐以秘药,可炼两仪和合丹。” 他抬起脸,急切陈述,“情花性烈,龙血至寒,本皆剧毒,然二者相克相生,阴阳反济。” “日服一粒,运功化开,足抵三日苦修之功。” “此外,情花妙用无穷,疗伤解毒之药,属下亦能炮制。” 闻言,裘图手中佛珠拨动未息,眉峰微扬,唇角似有极细微牵动。 这个可不差了,别看区区三日之功。 主要此物可以源源不断,常年服用的话,一年可抵三年,三十余年便能让人有百年功力。 天下有名之高手,何人不是各有类似机缘。 如大还丹那种近乎一步登天之物,少林数代也难出一枚。 届时再将谷底寒潭的枣树采摘,让这公孙止试试看能不能研制出效用更强的丹药。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道:“尚可,但还差点意思。” 语罢,蓦然转身,魁躯阴影如幕,将公孙止全然笼罩,腹语低沉如渊鸣,“裘某不惜开罪至亲姑婆,保你周全。” “你需在半年之内,替裘某寻得一物,以作报答。” 公孙止心思剔透,不假思索脱口道:“可是帮主先前遣流民寻觅的……那头顶生瘤之异蛇?” 裘图点头道:“正是。” “唯此,你的命,才算有了着落。” “裘某座下,不留无用之人。” 公孙止斩钉截铁,抱拳高声道:“属下立誓!” “必倾绝情谷之力,穷搜荆山每一寸土地,掘地三尺,亦要将此蛇献于帮主座前。” 裘图缓声道:“未必拘于荆山,襄阳城北亦有可能。” 公孙止毫不迟疑道:“帮主放心!” “我绝情谷弟子身手不凡,纵使蒙古铁骑封锁要隘,他们亦可翻山越岭,潜行无踪,定能遍寻北山。” 闻言,裘图腹语温煦,带着一丝蛊惑的笑意道:“若三月内寻得,绝情谷,仍归你自个儿执掌。” 伸出一指,虚点公孙止,“非必要之际,不入铁掌帮辖制,权作嘉奖。” “至于姑婆……裘某自会为她另觅清净之处颐养天年,永不相扰。” 言及此,裘图猛地俯身凑近! 那张覆面黑缎几乎贴上公孙止惊惶的脸,腹语低沉森冷,“若能月内功成——” “她,便交由你……好生处置。” 公孙止闻言一怔,他有看出此人与他行事作风极其相似,却没想竟绝情狠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纵然这亲缘较浅,但终究不过三代,竟将自个儿姑婆性命拿来笼络人心。 但见裘图脸上浮现出笑意道:“让你……痛痛快快,一雪今日之耻。” “如何?”手掌重重拍在公孙止肩头,力道沉猛,几乎令其筋骨欲折。 “属下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不负帮主厚望。” 公孙止面上油光水滑,浮现出欣喜振奋笑容,实则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 裘图缓缓直起身,将佛珠揣入怀中。 又一把将肩头九尾灵狐薅入怀中,五指穿过雪白皮毛,腹语悠悠道:“你莫要以为裘某心性凉薄便心惊胆战,畏首畏尾。” “裘某不论你忠心与否,只要你低头做事,该有的都有,只要裘某看不上的,你都可以拿。” 公孙止垂首道:“属下明白。” 但见裘图转身缓缓踱步,公孙止立刻起身,垂手恭谨相随。 裘图声音随风传开,“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否则裘某也不会有闲心来此一趟。” “不日,你便率座下弟子,随裘某前往襄阳。” 公孙止微怔,脱口问道:“襄阳?” 裘图淡淡道:“裘某要坐镇襄阳,为我大宋扫除暗中作乱之人。” 公孙止小心翼翼道:“属下斗胆,蒙古铁骑势大,帮主万金之躯,何必亲临险地?” “险地?”裘图脚步未停,语气平淡,“险从何来?” 公孙止本想说纵是武功高强,但人力有尽,若一不小心被大军包围...... 但转念又想起方才裘图带着裘千尺自千仞绝壁飞升之景。 如此绝世轻功,想来只要不是万箭齐发,自是来去自如。 当即郑重抱拳道:“帮主大义!” “是属下愚钝!帮主神功盖世,自是无碍,属下谨遵号令!” 裘图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道:““私下不必惺惺作态,裘某厌烦。” “日后有话直言,莫要拐弯抹角,徒费唇舌。” “是。”公孙止应道。 裘图续道:“待襄阳城内再无杂音,唯我铁掌为尊,你便着手扩充人手。” “荆山寻蛇之事,交予新募之人。” “你绝情谷精锐弟子,连同收服的武林人士,尽数遣往北地桐柏山脉,分头搜寻。” “此事,裘某甚为关切。” 说着裘图脚步一顿,缓缓转身,腹语低沉道:“我那姑婆言你,好色成性,可是有假?” 公孙止坦然道:“不敢欺瞒帮主,属下……确有此癖,可谓无女不欢。” 裘图嘴角微翘,透着一丝玩味,“待襄阳入手,你为裘某办事,自是位高权重,呼风唤雨。” “那时,自有豪绅富贾踏破门槛,争献家中美眷。” “女人,予取予求,只怕你力有不逮。” 说着,伸指虚点公孙止鼻尖道:“但须谨记——注意吃相。” “莫污了我铁掌威名,扫了裘某颜面!” “那……”公孙止犹豫一瞬,小心措辞,“我等离去,谷中那位……如何处置?” 哪怕裘图言语间对裘千尺视若无物,他也不敢直呼裘千尺名讳。 但见裘图面色淡然道:“裘某会告知她,尔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命尔等随军襄阳,戴罪立功,抵御蒙古。” “家国大义当前,她那些许私仇,又有何份量。” “传出去,也无人会说裘某半分不是。” 随后转身面向远方,“这绝情谷么……暂且留给她容身。” “但谷中可用之物、得力人手,悉数带走。” 第117章 冬月初一 青衫公子 冬月初一。 玉宇澄清,星河皎洁。 襄阳城头,刁斗森严,火把如林。 甲士林立,盔甲在星光焰火下泛着幽冷寒芒,弩机箭簇直指城外无垠暗处。 巡街军士步伐沉闷,铁甲铿锵,间或夹杂着报更的梆子声。 城门紧闭如铁闸,吊桥高悬,护城河水在星光下泛着黑沉冷光。 整座城池屏息凝神,戒备着北方随时可能爆发的惊涛骇浪。 宵禁的梆声响过数巡,长街空荡,一片死寂。 然万事总有例外。 那些守城大将王旻亲笔邀函之人自然不在此列。 但见一辆辆形制各异、却无不透着华贵或彪悍气息的马车,碾过空旷清冷的石板长街,咯咯轮声在幽深巷弄间回响。 车头灯笼昏黄摇曳,灯光勉强映出车厢上模糊的徽记——或虎豹刀兵,或山川奇形。 马蹄声碎,踏破夜的沉静,载着襄阳城中各方势力的头面人物、江湖豪雄,向着城中心那座此刻灯火独明的府衙而去。 一辆四角悬挂明灯,格外气派的华贵马车内。 净衣派长老沈青石与一名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的青衫公子哥隔着一张矮几对坐。 但见青衫公子哥手中一柄泥金折扇轻摇,扇面开合间隐带风声。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沈青石脸上,带着审视道:“此宴未免蹊跷。” “近日城中并无大事,王将军忽设宴款待尔等,当真只为笼络人心,安抚各路?” 他扇子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敲,话锋微转,“我的身份,你可曾透露给他人?” 沈青石慌忙欠身,脸上堆起恭谨笑容,双手在膝上搓了搓道:“公子放心。” “您的身份,净衣派上下唯有沈某一人知晓,绝无泄露之虞。”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讨好,“便是与贵国的往来,也仅限几位心腹长老知晓。” “每每议事必先暗语示意,入得密室方敢详谈章程,断无被人窥破之理。” “今日之宴,依属下拙见,多半还是冲着那铁掌帮去的。” “哦?”青衫公子哥眉梢微挑,折扇复又展开,不疾不徐地扇动,“便是贵派暗中扶持、用以制衡污衣派的铁掌帮?” “闻说那王旻十日前便扬言要处决焦仁,莫非他改了主意?” 说着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总不至于是堂堂守城大将,竟畏惧了一个区区江湖帮派?” 沈青石腰弯得更低,脸上显出几分凝重道:“回公子,那铁掌帮彭长老确是我净衣派旧老,当初共谋对付污衣派,本是同路。” “可自嘉兴左近的污衣势力被扫得只剩空壳门面后,这铁掌帮便如野火燎原,四处攻伐,势力膨胀之速,令人咋舌。” “如今麾下无数,威名赫赫,隐有与我丐帮争锋第一大帮的苗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江湖之中,人多未必势强,主要还是看高手如何。” “可怕的是那彭长老不知从何处习得一手绝世剑法,剑下亡魂无数,如今在江南武林,已难寻抗手。” “更令人费解的是,此等人物,竟甘居人下,奉一个少年娃娃为主……” “这王将军自不怕铁掌帮麾下那些乌合之众,但也难免忌惮真正的高手啊。” 青衫公子哥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道:“那姓裘的帮主,莫非真有惊人艺业?” “本公子对大宋腹地武林局势不甚了解,你且说说。” “江湖传言,可曾提及他有何过人之处?” 沈青石连忙点头,语速加快道:“这位裘帮主甚少出手,唯一一次在岛上显露锋芒,便以一敌五,胜了衡山五神剑。” “只不过在场者多是庸碌之辈,瞧不出深浅。” “不过有一事可做佐证,那便是这位裘帮主堂而皇之坐镇嘉兴,便吓得那赫赫有名的赤练魔头李莫愁不敢现身。” “李莫愁?”青衫公子哥面色骤然一凝,手中折扇“唰”地收拢,拍在掌心,“你是说如今在北地搅动风云的那个赤练魔头?” 见沈青石重重点头,青衫公子哥眉宇凝皱,喃喃道: “本公子虽未与此女交过手,但此女凶名赫赫.....盛名之下......自非虚士.....” “那裘笑痴……竟能令她畏怯?” 青衫公子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但见沈青石头点得更快,语气笃定道:“千真万确。” “那李莫愁虽然行踪飘忽不定,但今年年初时,我派弟子在嘉兴附近亲眼见其现过身。” “不过当日之后便不见了踪影,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随后月余,只知晓那李莫愁在嘉兴附近到处屠门灭派,而铁掌帮一直在后追捕。” 沈青石顿了一下,小心翼翼补充道:“可那铁掌帮帮主一直坐镇辟邪岛,也不见那李莫愁敢登门,更不敢公然现身。” “恐怕只能是畏惧此人,只敢屠戮小门小派捣乱泄愤。” 青衫公子哥脸上的傲然之色渐渐褪去,眸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作一片深沉。 但见其缓缓靠回椅背,沉默片刻,才低低叹道:“如此人物……当是绝世高手了。” 说着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本王……本公子,怕是真不及他。” “这天下英才果然如过江之鲤,人外有人啊.....” 沈青石察言观色,接口道:“江湖传闻言之凿凿,此人虽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仅凭腹语发声,却行动无异常人。” “一身惊世武学,无人传授,竟全凭在少林寺中闻听高僧讲经说法,自行参悟佛法真谛而得。” “短短三年,功成下山,一路自北至南,终在江南定鼎基业,实乃不世出的奇才。” “须知能从佛法中领悟武学,传说中也只有达摩祖师有此本事。” “便是那五绝之辈,怕也在少年时难及此人泰半。” “公子……何必与这等人相较,以免妄自菲薄,失了心气。” 青衫公子哥望着车厢壁上跳动的灯影,喃喃道:“如此人物……” “少林……” 默然半响,久久不语。 随后突然坐直身体,将矮几上的纸张铺开,提笔蘸墨,落笔书写起来。 第118章 遣人夜探 情花泡茶 车内灯影昏沉,映照着奋笔疾书的青衫公子哥面色颇有些沉重。 盏茶工夫后,前方车帘掀起,沈青石将一卷竹筒递给与马夫同坐的随行心腹手中。 那心腹接过揣入怀中,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滑入道旁暗巷,消失不见。 帘幕落下,车厢内响起一声轻叹,带着几分低沉涩然。 “唉……” 但见得侧方车帘被泥金折扇挑起一角,青衫公子哥的侧脸被马车外角明灯映亮,其眼中倒映着漫天星辰,怔怔无言。 良久后,其目光下落,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府衙,忽莫名感觉有些心悸。 默默将头缩回去后,伸出泥金折扇,朝车后方向虚点三下。 “驾——!” 街尾一辆马车的车夫见状,立时扬鞭催马。 车轮滚滚,迅速追上青衫公子哥的座驾。 两车并行瞬间,三道身影自那马车内闪电般掠出,悄无声息地钻入青衫公子哥的车厢。 甫一进入,车内空间顿时略显局促,三人只得挤在入口处,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公子。” 此三人正是黄河三蛟—— 翻江蛟李滚,三蛟之首,内力阴沉,一手断流刀法响彻原金国武林。 闹海蛟李涌,水性极佳,能在水下潜伏数个时辰。 破浪蛟李沸,性格最为暴躁,擅长操舟和水上厮杀。 但见青衫公子哥折扇轻摇,目光扫过三人,沉声吩咐道:“你三人脚程快,先去府衙探探路,瞧瞧今夜有无伏兵。” “若无异状,便自行入席,装作不识我等。” “若见凶险……”他扇柄一顿,“便弄出些声响,示警便是。” “是。”三人齐声应诺,身形如狸猫般蹿出车厢,足尖在车辕一点,便已借力掠上道旁屋顶,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沉沉夜色。 待三人远去,沈青石捋须笑道:“公子行事,果然谨慎,滴水不漏。” 心里却是不以为意。 他早已打探到这今夜赴约之人几乎囊括大半个襄阳各方势力,尤以江湖势力为多。 就算真有个什么鸿门宴之说,也最多是针对某一家。 难不成他王旻敢将所有人赶尽杀绝不成,也不怕襄阳城内乱。 要知道襄阳城守军不足两万。 且他们这些人莫不是有几把子功夫在身,除非调遣军队围困,自能轻易逃脱。 可调遣军队,他们这么多势力又不是瞎子。 但心里知晓是一回事,该夸的还是要夸。 青衫公子哥闭目养神,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襄阳府衙内。 此刻灯火通明,人声喧沸。 数十盏灯笼高悬廊下,映得庭院亮如白昼。 各色江湖人物、城中豪绅络绎而至,在青衣仆役的引领下纷纷落座。 粗豪的招呼声、熟络的寒暄声、压低嗓音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席案上酒菜飘香,杯盏琳琅。 近百名披甲执锐的军士如铁塔般环立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手按刀柄,将整个庭院围得铁桶一般,使得喧闹中总带着几分压抑。 “三山镖局魏镖头到——” 一声通传响起,只见一人高马大、五十开外的虬髯大汉龙行虎步踏入庭院。 他一路抱拳,与相熟之人朗声招呼,声若洪钟。 行至大堂台阶前,朝高踞主位的王旻抱拳道:“王将军盛情,魏某叨扰了!” 王旻端坐虎皮交椅,面上挤出一丝笑意,颔首道:“魏老弟客气了,快请入座。” 看着魏镖头转身走向座位的背影,眼神复杂。 此人曾是军中旧识,脾气耿直刚烈…… 今夜叫他来…… 主要是王旻花了十日时间也没查出个多少势力底细。 裘图便让他将听话且清白的势力排除在外,其他尽皆邀来。 这三山镖局,就在此列。 但方才一照面,王旻又念起了昔日情分,不由心头微沉。 沉默片刻后,挥手招过身旁一名心腹低语几句,让其代为招呼宾客,自己则霍然起身,大步流星朝后院走去。 越往里走,灯火越见稀疏。 穿过两道月洞门,踏入一处僻静庭院,星辉成了唯一光源,幽暗中带着蒙白。 院中,百余名黑衣人如石雕般静立无声,气息沉凝。 在王旻踏入之际,便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目光汇聚在他身上,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也不由得心头一凛,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 但见厅堂大门敞开,门槛内数尺尚能借得星光,再往里便是深沉黑暗。 公孙止一身惨白儒袍在星辉下格外醒目,正捧着一只青花盖碗茶,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厅堂深处,漆黑不见五指。 裘图端坐太师椅中,轻抚着蜷缩在怀中的九尾灵狐雪白皮毛,姿态闲适。 公孙止将盖碗茶轻放在裘图身侧的紫檀木案几上,微微躬身,低声道:“帮主,按您的吩咐,这杯里足足加了五片情花瓣。” “嗯。”裘图应了一声,伸手端起茶盏。 另一手拈起茶盖,以盖沿在茶汤表面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花瓣。 公孙止眉峰微蹙,带着几分担忧劝道:“帮主,情花虽说是毒在刺,药在花,但这药毒之分,也不过是主次有别。” “一次五片……这分量着实过重,饮后必得立刻服用解药方能无虞。” 他抬眼飞快瞥了下裘图覆着黑缎的面容,继续道:“而且,是药三分毒,纵然有解药,也经不起这般频繁猛烈折腾。” “寻常泡茶,一壶一片花瓣足矣,循序渐进,数月才需一枚解药。” “这一杯五片……于修行内力,实则是弊大于利啊。” 这情花泡茶也是能够促进内力提炼。 那两仪和合丹裘图已经在日常服用,但他向来追求勇猛精进,察觉一日一粒颇为有余,便直接一日两粒。 一日一粒可抵三日之功,两粒却只有四日有余,这是肉体吸收有限所致。 又察觉一日两粒还有余力,却又承受不住一日三粒。 向公孙止打听,这情花茶也有此效,只是效用略低,便以此作为补充。 此时,王旻恰好走到门口,见二人正在交谈,不便打扰,只得抱拳一礼,随后肃立静候。 只听得黑暗中传来裘图轻吹茶汤的声音,接着便是那独特腹语响起,平稳无波。 “无妨。” 顿了顿,二人便听得轻啄茶水与低沉腹语声同时响起。 “裘某不服解药,不就无事了?” 裘图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身,再加之这情花毒又如此特殊,只要不动情就无事。 他裘某人自是不惧。 先前喝了一壶只泡一花的情花茶,实在是没什么滋味,这才吩咐公孙止加料。 公孙止听裘图这般说,便住了口,静静侍立一旁,黑暗中望向裘图的目光略带恐惧。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视情毒如此坦然的。 且还是如此年轻之人,难道就真不怕以后遇到动心佳人? 哦——他看不见美女,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第119章 五日之功 草原贵族 这时,王旻见二人不再对话,方才踏前一步道:“裘帮主,人快要到齐了。” “只是待会时局混乱,又该如何让这些弟子分清谁该杀谁不该杀。” “若是杀错了……” 裘图品咂着情花茶汤,只觉腹中热流朝四肢百骸散去,黑缎下的面容露出舒爽表情,腹语悠悠道:“杀错便杀错,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况且今日为求快刀斩乱麻,裘某打算亲自出手,由众弟子防范漏网。” “只要他们乖乖坐着不跑,裘某就不会出错。” 王旻迟疑片刻道:“还有一事,便是那魏镖头……早年与末将颇有旧谊……” 裘图端着茶碟,腹语带着一丝玩味道:“哦?将军这是心软了?” “无妨,你且将他唤来,裘某好生与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必他但凡有点眼色,自会点头答应。” 王旻追问道:“那他若不答应的话.....” “呵呵....”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轻笑,但听得腹语温润依旧,“明知故问。” “将军倒也是个趣人。” 王旻闻言,面色微凝,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向前院走去。 黑暗中又响起裘图轻啄茶汤的细微声响。 数息后,裘图将茶水饮尽,公孙止俯身低问道:“帮主,如何?” 裘图左手端着茶碟,略微感受了一下,算上那两粒两仪和合丹的效果,一日差不多堪堪抵得上五日之功了。 心下满意至极,缓缓抬起手拍在公孙止臂膀上道: “不错,姑爷,你当真是裘某的至亲福星。” 公孙止腰身顺势一矮,任由裘图手掌拍击其肩头道: “裘某愈发觉得当年之错应不在你。” “可惜娶错了女人,是裘家家风不正,没有教好家中女眷,委屈你了。” 但见公孙止半蹲着,姿态恭谨道: “帮主言重了,若非这段孽缘牵绊,属下这等微末之人,岂能与您这般龙凤之姿攀上半点亲缘?” “此乃属下之福,非祸也。” “哈哈哈......正所谓福祸相依嘛,姑爷能想通便是。”裘图满意颔首,语气徒然一转郑重,“今夜事毕后,还需姑爷尽快将诸事办妥。” “那菩斯曲蛇,裘某日思夜想得很呐。” “此等重任,唯有交托姑爷这等自家人,方能安心仰仗。” 话音刚落,不待公孙止回答,便见裘图缓缓转头,面向门外。 但听得阴冷腹语陡然自黑暗中荡开,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似直直灌入众人耳中。 “此时才想走?未免太迟了!” 话音一落,黑暗中猛地射出一物事,在星辉下化作一道流光,“啪”地击在庭院中一棵蜡梅树的枝桠上。 脆响声中,流光三分,树枝应声断飞。 “噗、噗、噗。”但听得院墙处传来三声沉闷倒地声。 绝情谷弟子们立时反应过来。 数道身影极掠出阵,足尖点地,身形如鹞子般拔起,踩着廊柱树木借力,迅疾无声地翻过墙头。 转眼间,三具尸体被人自外抛了进来,重重落在地上。 三具尸体被几名绝情谷弟子抬着,横陈放置在厅堂台阶下。 这时,厅内黑暗中方才传来茶碟落在案几的轻响。 随后便是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踏、踏、踏.....” 裘图怀抱九尾灵狐行至台阶边缘,其身后的公孙止立时上前,俯身仔细打量了一下尸体。 三具尸身喉间皆嵌着半截茶盖瓷片,创口处不见滴血,只余三点乌黑,显是瞬间毙命。 “是黄河三蛟。”公孙止根据情报特征辨认,回身低语,“帮主,看来有人起疑,遣了探子。” 夜凉微风,裘图一下又一下轻捋九尾灵狐毛发,鼻头轻耸,将前院每一个人的气味记忆于心。 其中一阵浓郁而霸道的檀麝香气,夹杂着特属于草原风沙、马汗与隐隐腥膻味钻入裘图鼻头。 哦——? 裘图眉头一挑。 这味道.....身份显贵,草原异族..... 列阵院中的百余名绝情谷弟子望着裘图,气沉凝立,如百尊石像,死寂无声。 等了片刻,但听得月洞处传来两道脚步声,显然是王旻带着魏镖头已到。 裘图腹语淡淡道:“无妨,起疑心又如何,他人都已经到了,跑不掉了。” 顿了顿,声转冷冽,“差不多,关门吧。” 前院庭院,灯火通明。 席案虽已布好酒菜,但主人未至,众人并未开席,只在各自案前或坐或立,交头接耳。 净衣派长老沈青石端坐席间,面上含笑,不断向四周遥遥拱手,回应着熟人的招呼。 “沈长老,几日不见,气色更胜啊!” “哈哈,托您的福!” “沈长老,这位器宇轩昂的公子,可是您府上子侄?端的是一表人才!”有人指着沈青石身旁的青衫公子哥问道。 沈青石捋须微笑,点头应道:“正是家中不成器的晚辈,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旁边的青衫公子哥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泥金折扇轻摇,目光却锐利如鹰,在满座喧腾的宾客身上一一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忽地,满场声息骤敛,一片死寂。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通往内院的月洞门。 但闻甲胄铿锵,数名甲士抬着三具尸身至前院,置于过道之上。 “黄河三蛟!”一声惊吼自河东一枭司马狰口中爆出。 此人乃山西黑道魁首,携众南逃襄阳落草。 与黄河三蛟可谓臭味相投,相交莫逆。 余人纷纷围拢,指指点点道: “这……这怎么回事?” “何人下此毒手?” “嘘,你个不长脑袋,没瞧见他三人从何处抬出来的吗。” “老夫早至半个时辰,未见三人踪影,不知何时潜入的后院……” 坐席间,沈青石与青衫公子面色如常,纹丝不动,余光却反复交汇,桌下手指微动,似在暗通消息。 数息后,青衫公子缓缓摇头,二人正襟危坐,气度沉凝,恍若与死者毫无干系。 就在众人惊疑议论之际,月洞后传来王旻沉冷之声。 “此三人擅闯府衙后院重地,已被本将麾下——当场格杀!” 第120章 大驾光临 宁死不屈 灯火煌煌,映照着一张张或疑惑、或凝重、或强作镇定的脸。 席案罗列,酒菜飘香,却难掩空气中悄然弥漫的肃杀寒意。 王旻话音方落,人却未现,脚步声反是渐行渐远,留下满院宾客面面相觑,心头疑云更重。 倏尔,月洞门处人影一闪,公孙止身着素白儒衫,翩然而出。 但见他面含温雅浅笑,气度从容,恍若赴诗酒之会。 然其身后,四名甲士紧随,赫然抬着一具尸身,“砰”一声掷于席间过道之上。 “魏镖头?!” 众人目光触及那具熟悉身形,皆是一惊,低语声如潮水般涌动。 “嘶……怎会是他?!” “方才王将军亲唤他入内,不过片刻……莫不是二人因何事闹掰了。” “今日此宴,看来便是针对魏镖头所设。” “还有那李家三兄弟。” “黄河三蛟才刚躺下,魏镖头又遭了毒手……不妙,大大的不妙!” “崔兄的意思是......” “怕就怕这只是开胃菜,重头戏还在后头……” ...... 席间,那青衫公子哥面色不变,手中泥金折扇“唰”地合拢,置于案上。 目光冷冽扫过四周环伺的甲士,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对身旁的沈青石道: “沈长老,看来本公子的担心是对的,这位王将军当是与某人合谋了。” “如今局势,换做本公子也会如此,整合城中各方势力,力求安稳,方能借此雄城,守土不败。” 一旁沈青石低头端起酒杯,盘转把玩,同样传音回应道: “公子,待会若是生乱,老夫自当掩护你离去。” 但见青衫公子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复又展开折扇,徐徐摇动道: “无妨,本公子倒是好奇得很,这位王将军到底是借了谁的势,能有多大的胆子。” “他若敢沉不住气大开杀戒,我便放信号,让城外大军趁机攻城。” 沈青石低头悄然环视一圈道: “今日污衣派未见来人,怕是鲁有脚与其掺和在了一起。” 此时,立于台阶之上的公孙止,含笑拱手,朝四方团团作揖,声音清朗道: “诸位英雄,在下公孙止,这厢有礼了。” “筵席已备,还请诸位入座,容我细说端详。” 众人按下心头疑虑,纷纷坐回席间。 其间,亦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道: “公孙止?江湖上何时出了这号人物?” “观其气度,倒似王孙公子,莫非是朝廷派来为王旻撑腰的?” “哼,撑腰?怕是来摘桃的吧。” 就在这时,那青衫公子哥忽地将折扇往案上轻轻一拍,长身而起,面上带着探究笑意,朗声道:“大宋王侯将相,似无公孙一脉。” “敢问阁下究竟何方神圣,竟能代王将军主事?” 心中却暗道:今日宴无好宴,如此正好,我便稍稍拱火,看能不能将事情闹大。 但见公孙止捋须轻笑,目光在青衫公子身上略一停留。 随即环视全场,不疾不徐道:“公孙某微名浅薄,江湖不闻,实属寻常。” “在下乃绝情谷前谷主,如今嘛……”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吐出,“添为铁掌帮裘帮主座下家臣。” “铁掌帮?!” 席间惊呼再起,众人心头剧震:竟是铁掌帮的人!莫非是为那焦仁之事而来? 可为何先杀魏镖头与黄河三蛟? 这杀鸡儆猴,所为何事? 不应该逼着王旻放人么。 青衫公子哥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感觉衣袖被沈青石拉拽,当即朝公孙止和善一笑,缓缓落座。 这铁掌帮与净衣派牵连甚深,他已与沈青石等人达成合作,自不能砸自己人的场子。 今日或许是那裘帮主派此人来拯救焦仁,至于这魏镖头,估摸是受了此事牵连,被杀鸡儆猴。 “嘭!”一声闷响。 那铁臂佛元横,终究按捺不住胸中悲愤,霍然拍案起身,怒视公孙止,声若洪钟道:“魏镖头可是你所杀?!” “是裘某。” 不待公孙止回话,众人便听得一个低沉浑厚、如滚雷般的声音,骤然自四面八方压来,回荡在星夜之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墙头屋脊之上,数十道黑影无声矗立,如同索命阎罗,森然杀气瞬间笼罩整个庭院。 “怎的?” “听阁下口气,似对裘某处置,颇有微词?”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玄色身影如巨蝠掠空,稳稳落于大堂屋脊之上。 鎏金黑袍在灯火下隐泛幽光,面覆黑缎,八尺昂藏之躯渊渟岳峙,一股无形磅礴气势沛然而降,压得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铁掌帮帮主——裘笑痴!亲临! 群雄心头凛然中带着诧异: 这就是侠名满天下的裘帮主? 怎的说话如此霸道,不甚和善啊。 与此同时,那青衫公子哥却是未曾起身,而是双手撑案,侧首仰头,眉宇凝皱,瞳孔倒映着那八尺昂藏之躯。 心中暗道:此人就是裘笑痴? 果然与众不同,与传闻中描述一般,双目失明,腹语发声。 他这怎给我有一种师兄一样的感觉,且这突如其来的压迫,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是他对手...... 一旁的沈青石已悠悠然起身,朝青衫公子哥传音道: “不用担心,铁掌帮与我净衣派交好,是自己人。” 青衫公子哥点了点头,将悬着的心放下,准备坐看好戏。 看看今夜是哪个势力要遭殃。 群雄只是惊讶一瞬,便纷纷起身,抱拳施礼道: “原是裘帮主裘大侠当面,幸会幸会。” “裘帮主侠义无双,名震寰宇!不知大驾光临襄阳,失敬失敬!” 沈青石含笑相问道:“不知帮主此来襄阳.....所为何事呀?”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夜风将额前龙须撩起,腹语低沉却字如金铁道:“坐镇襄阳,清除宵小,集万众之力,庇佑我大宋山河。” 话音一落,满场赞誉之声顿时不绝。 “裘帮主果然是大仁大义之人,有裘帮主在此,当乃襄阳之幸,百姓之福!” “没想到魏镖头平日里一副刚正不阿之态,倒将老夫给骗了。” “裘帮主身残志坚,心怀家国,实乃我辈楷模!” “虽目不能视而心明如镜,虽口不能言而义薄云天!” “魏镖头此獠竟敢与帮主作对,必是包藏祸心,罪该万死!” “正是!裘帮主明察秋毫,霹雳手段,诛此奸佞,大快人心啊!” ....... 很显然,此席间,无人在意是非因果如何。 铁臂佛元横满腔怒火被这骇人声势与满堂奉承硬生生压回,脸上肌肉抽动,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拳道: “裘帮主神威……元某不敢。” “只是……魏镖头为人素来耿直,不知……不知他究竟犯下何等十恶不赦之罪,竟劳烦裘帮主亲临处置?” “还请……明示,也好让我等引以为戒。” 一旁的河东一枭司马狰眼珠一转,更是瞬间换上满脸热切谄媚笑容,离席步入过道,抱拳抢道: “虽说人死灯灭,生前之事如过往云烟,但此獠罪行昭彰,帮主也不必为其遮掩。” “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竟惹得帮主雷霆震怒?” “我等诸位,皆洗耳恭听呐。” 他心中已有准备,待对方讲出魏镖头“罪行”后,便抢先附和,看能不能与之攀上交情。 但见屋脊之上,裘图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五指虚捻,在屋脊上缓缓踱了两步,腹语低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有人逼你将亲族家眷献出为质,再强逼你服下剧毒,以此要挟你为其卖命……你会应允么?” 司马狰不假思索,用力拍了拍胸口,脱口而出,声音故作豪放道:“自然不能!” “我辈习武之人,稍有血性者,当宁死不屈!” “对啊——”裘图脚步一顿,面朝下方魏镖头的尸身下颌微抬示意,“他方才……也是这般回答。” 第121章 揭穿身份 净衣反目 裘图话语落下,满场笑颜骤然凝固。 夜风习习,庭院死寂,针落可闻。 青衫公子哥斜睨着屋脊上的裘图,嘴角噙着一丝冷峭,不慌不忙端起酒杯,举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目光闪烁不定。 这人手段倒是狠辣直接,看来并非浪得虚名的侠义之辈,竟以大义为名与王旻联手做局。 若能借此整合襄阳势力,倒也是壮大的好手段。 对王旻来说,襄阳城鱼龙混杂之局顿解。 但也会造成铁掌帮一家独大的局面,甚至这王旻日后说不得都得仰仗铁掌帮鼻息。 不过..... 青衫公子哥将酒杯放下,悄然环视周遭神色紧绷的群雄,手中泥金折扇“唰”地展开,缓缓摇动。 此地好手众多,即便你裘笑痴武功再高,又能对付得了几人? 若众人一哄而散,就凭墙头这些货色,恐怕也拦不了多久。 总会漏网之鱼。 这时,司马狰强压下心头惊悸,脸上堆起更浓谄媚,忙不迭道:“裘帮主……此人确实冥顽不灵!不识好歹!” “能得帮主垂青,是天大的造化,他却不知珍惜,该死,实在该死!” “你……不错。”裘图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且上前来,免受池鱼之殃。” “这……”司马狰目光扫过周遭射来的鄙夷与冷眼,心念电转。 他情况与此地之人大有不同,他自山西而来,落草为寇,没有产业。 而今襄阳成为战场前线,来往商贸要么是朝廷要么各个襄阳城内的大族商会,他招惹不起,身后太多兄弟吃喝拉撒要照顾。 如今正需找个靠山,也可以说是讨口饭吃。 机会就在眼前,想来自己第一个臣服的话,这裘笑痴也不好亏待自己。 想罢,司马狰当即一咬牙,在众人或唾弃或讥诮的目光中,快步踏上台阶,躬身站在了公孙止身侧。 沈青石见状,眉头微蹙,随即展颜一笑,朝席间众人团团抱拳,朗声道:“诸位同道!沈某有句话,不得不说。” “裘帮主此举虽有些过激,然值此国难当头,襄阳危如累卵,同心戮力方是正途。” “若诸位尚有报国之心,沈某斗胆建言,不妨上前一步。” “裘帮主行事光明磊落,想来必不负诸位!” 毕竟铁掌帮本就与他净衣派勾连甚深,如今卖个面子,以后还能加强合作,说不定有机会将对方拉入蒙古阵营,为自己挣一份功劳。 就算对方没有答应的可能,他也能更好的探听情报,到时候将铁掌帮出卖也可换取功劳。 所需的,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 沈青石这一开口,席间原本尽皆冷色或愤怒的群雄,不少人脸上开始露出犹豫挣扎之色。 毕竟单凭一个铁掌帮,纵然威势赫赫,但那也是在嘉兴。 可丐帮净衣派那便不同了,基本执掌了襄阳城大半产业,许多势力都仰仗其鼻息。 如今显然两大势力联手,除了那群不事生产的污衣派乞丐外,这些势力都不敢冒然得罪,怕为家族惹来大祸。 就在这时,屋脊上的裘图缓缓侧首,那覆面的黑缎似乎精准地“盯”住了沈青石,腹语低沉,带着一丝玩味道:“沈长老?” “正是沈某。”沈青石含笑抱拳,神态自若。 但见裘图头颅微向前倾,脸上挂着温润笑意,腹语深长道:“裘某斗胆一问,你身旁这位——蒙古鞑子,是何人啊?” 此语如同惊雷炸响! 沈青石与青衫公子哥脸色瞬间一凝,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裘图。 灯火煌煌,星斗沉沉。 但见沈青石胸膛微微起伏,强作镇定,面露不解之色,声音拔高数分道:“帮主何出此言?” “此乃沈某家中子侄,带他出来长长见识罢了。” “哪是什么蒙古鞑子。” 青衫公子哥反应极快,立刻起身,双手抱拳,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与畏惧,声音青涩道:“小子沈义,拜见裘帮主。” 他动作略显笨拙,像极了毫无主见的家中晚辈,纨绔二代。 但见裘图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嗤笑,负手踱步,脚下屋瓦发出轻微碎裂声,腹语清晰传遍全场。 “蛊惑本帮焦仁长老,罔顾裘某号令,私绘襄阳城防舆图,暗通军机。 “如今……”他猛地戟指沈青石,声音陡然转厉,“更被裘某当场擒获,你与这蒙古鞑子勾连!” “呵呵……让裘某猜猜……”手指缓缓移向青衫公子哥,“你便是那蒙古王子——霍都。” “是也不是啊。” 毕竟原著中一直武林中兴风作浪的蒙古高手就那么几个,裘图也就挑个最可能的猜。 但听得沈青石与青衫公子哥心跳骤然停顿一拍,裘图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什么?!” “他是蒙古人?!” “还是什么王子?” “沈长老竟与鞑子勾结?!”惊呼声此起彼伏。 “休得血口喷人!”一个虬髯大汉拍案而起,怒视裘图,“这沈公子一看便知是我汉家儿郎。” “裘笑痴,你寻这般拙劣借口,意欲何为?” “沈长老贵为丐帮长老,德高望重,岂会通敌?我绝不信!”另一人高声附和。 “裘笑痴!你如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就不怕郭靖郭大侠与黄帮主问罪吗?”一位老者须发皆张。 “什么狗屁侠义仁心!我看不过是贪权夺利的豺狼!”有人愤然唾骂。 “伪君子!真小人!枉我等还敬你是条好汉!” 叱喝之声不绝于耳。 群雄畏惧铁掌帮不假,但净衣派在这襄阳城中却是比铁掌帮更有威势。 两者此刻撕破嘴脸,众人自是知晓该站在何方。 席案罗列,人声鼎沸。 沈青石眼见霍都身份被裘图识破,心中惊骇之余,立时想到应对之法。 但见其眼中凶光暴射,猛地一脚踹出。 “咔嚓!” 身前厚重的楠木案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沈青石周身衣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污蔑,声若洪钟道: “一派胡言!且还如此拙劣!” “裘笑痴!沈某算是看出来了,你今日不止要吞并襄阳群雄,连我丐帮净衣派基业也不放过。” “哼!当真是好大的胃口。” “在场诸多好手也不是泥捏的,想要吃肉,还要看看裘帮主有没有这个本事!” 随后双臂猛然张开,环视全场,声震屋瓦,“诸位同道!此獠野心昭然若揭!我等岂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第122章 绝断无明 血洒宴席 随着沈青石一番慷慨陈词,群雄激愤,斥责之声此起彼伏。 “聒噪!”一声断喝,荡平杂音。 但见漫天繁星之下,裘图戟指下方群雄,腹语声若春雷炸响,惊彻四野。 “愿降者,登台候命,裘某保尔平安无事。” “待裘某数过三声,各位——便自求多福吧!” 轰—— 话音方落,极阳内力骤然勃发,滚滚热浪席卷开来。 墨发狂舞,黑袍猎猎作响,脚下瓦片簌簌滑落,砸地有声。 虎踞屋脊,威势迫人。 群雄霎时噤声,个个面沉似水,呼吸为之一窒。 台阶上,公孙止身后两名绝情谷弟子已一左一右将重铸的金刀黑剑奉至其手,严阵以待。 宴席周遭,甲士列阵如林,寒刃出鞘,森然之气弥漫。 墙头屋顶,绝情谷弟子按剑肃立,杀气腾腾,目光如刀。 裘图今日展露嘴脸,没有伪装,便是已打定主意——今日在场之人,要么做狗,要么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他对自己人和死人,还是很坦诚相待的。 “三、二、一!” 但听得裘图念速极快,不容人喘息,数字连珠吐出。 “猖狂!”沈青石怒发冲冠,厉喝一声,身形暴起,途中嘴唇急动,传音入密,“公子速走!” 左右两名七袋长老亦同时怒吼,随他飞身扑上。 但见沈青石身在半空,双掌齐推而出,隐有龙吟声起。 左右两名七袋长老一人出爪如钩,一人腿风凌厉。 霍都听得传音,正欲动身之际—— “嘭!” 只见裘图脚下屋顶轰然破开! 八尺雄躯如凶蝠掠空,挟裹着灼人热浪,悍然俯冲直下,正面迎向沈青石三人。 周身极阳内力澎湃,散发出滚滚热浪,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身形于半空中扭转旋身,掌如重刃,挥臂横削,气势开山裂海! “绝断无明!” 掌分昏晓割阴阳——横斩三千妄,光破晦暗天。 斩——! “嗤——啦——!” 那是布帛撕裂、血肉分离、骨骼断裂又被瞬间烫焦的悚然声响。 半空中的沈青石三人,脸上决绝和杀意瞬间凝固,转为极致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的身体,在裘图与他们交错而过的瞬间,齐腰而断! 没有立刻喷血,伤口处一片焦黑,仿佛被烙铁烫过,封住了血管。 但下一刻,恐怖的内部压力爆发。 “噗嗤——!!!” 六截残躯四散摔落,漫天黑血如瀑泼洒。 “轰!!!” 裘图魁伟身躯如陨星坠地,双足踏处,青砖尽碎,蛛网龟裂蔓延。 热浪翻腾,黑袍鼓荡。 身后残躯方才“啪嗒”落地,毒血溅在青砖上,“滋滋”作响,白烟升腾。 寒星凝刃,腥雨泼檐;焦躯委地,黑血蚀砖。 群雄见状,呼吸骤窒。 丐帮净衣派三位顶尖高手,竟一个照面,身断魂消。 此等凶威,令人胆寒。 “杀!”十余名净衣派各袋长老见状,没有半分犹豫,个个目眦欲裂,悲愤交加,自席间悍然扑上。 江湖中人,刀口舔血,生死有命,两横一竖就是干。 可以怕死,但只能私下怕,如今群雄当面,谁怕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更别说裘图这般咄咄逼人,不给人留丝毫余地。 但见铁臂佛元横面上虽浮现惊惧之色,但心中却怒火更盛,当即狂吼一声道: “方才我等已得罪他!” “并肩子上!” 话落,立时鼓起全身功力,随诸多净衣派长老一同冲向裘图。 元横吼声如点燃干柴,瞬间引爆群雄凶性。 众人掀桌摔凳,刀兵并举,如怒潮般涌向中央的裘图。 冬风卷焰,残炙飞旋;玉盘倾覆,金樽碎溅。 顷刻间,裘图四面皆敌,刀光剑影似欲将其淹没。 元横正面飞身,铁臂如锤,青筋虬结,砸向裘图头颅。 净衣长老各施绝技:铁哨棒呜咽着扫腿,擒拿手刁钻锁脉,降龙掌刚猛击身…… 杀招尽出,不留余地! “呵呵.....乌合之众....” 沉闷腹语未绝之际—— 刹那间,裘图周身热浪一荡,单腿倏忽无踪! “谷神流形” 大虚若实,流形幻灭,怎道空无不是真? “砰砰砰砰——!” 闷响如雷炸成一片。 外围群雄只见首当其冲的净衣派长老们与铁臂佛元横气势汹汹刚临及裘图,便骤然崩射倒飞开来,鲜血喷洒。 下一瞬,裘图身形一晃,若离弦之箭倏然射向涌来的江湖豪杰。 七杀刀崔掠影乃纵横燕赵的独行大盗,刀法快如闪电,率先与裘图照面,刀光刚起。 便见裘图左臂如灵蛇出洞,五指成爪,闪电般扣住其持刀手腕脉门。 八卦掌·游龙探爪。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尽碎,刀脱落地! 未等惨嚎出口,裘图手腕一抖,一股阴柔巨力透入,崔掠影如遭雷击,心脉震断,软软瘫倒。 同时,右侧一名精壮大汉怒吼着挥拳直捣裘图肋下。 裘图肩头微沉,右肘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裹挟着刺耳风雷之声,精准无比地撞在对方心窝。 泰拳·奔雷顶心肘! “砰!”一声闷响,大汉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双目暴突,口中鲜血狂喷,倒飞数丈,砸翻一片桌椅。 前方剑光乍现,直刺裘图右肩。 裘图右腿如鞭似电,毫无征兆地自下而上撩起,足尖精准无比地踢在剑脊之上。 “铛!” 长剑应声脱手飞上半空。 那剑客虎口崩裂,身形踉跄,裘图踢出的腿影未收,顺势劈落。 少林腿法·金刚碎颅! 脚跟如重锤般狠狠劈落,正中剑客天灵盖! “嘭!” 头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剑客脖颈瞬间短了一截,哼也未哼便毙命当场。 尸横庭除,烛泪阑干;霜刃映星,袍翻夜寒。 一切尽在电光火石之间。 下一瞬,更多人手冲至,势要将裘图淹没于人潮之中。 其间亦有不愿卷入者,自恃轻功有几分火候,想要悄然离去,却被甲士与绝情谷弟子或击杀,或堵截。 霍都此刻正缩着身子,一点点悄然挪动,目光一直紧锁着在场中大肆屠杀的裘图,深怕引起其注意。 唯有他清楚,这位裘帮主显然身负绝世横练,出手多仗肉身霸力。 观其实力,想要靠人数堆杀,这里——恐怕不够。 第123章 尸骸枕藉 黑袍浴血 但见裘图身形于刀光剑影中穿梭,如闲庭信步,举手投足间皆是杀招,每一次出手必有人毙命。 各般招式信手拈来,狠辣精准已臻化境,无半分花巧,唯取性命。 惨叫与骨裂之声不绝于耳,残肢断臂与滚烫鲜血不断泼洒于冰冷石板与珍馐美馔之上。 眼见裘图如砍瓜切菜般连毙十数人,血浪翻涌,惨烈异常。 余者大都胆气顿丧,面上惊惧之色难掩,目光仓皇四顾,急寻院门墙头逃生之路。 更有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富绅,肝胆俱裂,连滚带爬扑向台阶公孙止所在,哀声乞求庇护。 而公孙止今夜之责,正是护持这些商贾周全,严防宵小趁火作乱。 毕竟,那些武林人士纵有几分本事,在裘图眼中也不过是寻蛇的耗材。 且再厉害,他们作为一个势力的掌门人也不会亲自动身,价值寥寥。 而这些商贾便不一样了,有了钱,就有的是寻常武林人士卖命。 值此混乱之际,院落一角,一道青衫身影倏然暴起,如鹞鹰般直扑院墙上一名绝情谷弟子。 正是霍都欲趁乱逃遁! 那弟子举剑相迎,但见霍都双足连环疾点剑脊,借力旋身,手中泥金折扇寒光一闪,横挥而过。 绝情谷弟子喉头立现一道血线,闷哼栽倒。 霍都足尖在墙头轻点,身形电射,灵巧避开左右两名绝情谷弟子夹击而来的剑锋,毫不停留,瞬息间没入沉沉夜色。 公孙止冷眼觑得真切,见距离并不远,立时自身后弟子手中接过重铸的金刀黑剑,正欲飞身截击,耳畔忽闻裘图传音入密。 “莫追。” “你且守好此地,勿使宵小趁乱渔利,再生枝节。” “所遁之鼠,自有裘某亲手料理,赶尽杀绝!” 公孙止闻言,身形立止,按剑肃立。 庭中酣战未歇。 江湖草莽,血性之辈不乏其人,尤以盘踞一方、成名日久者为甚。 裘图正反手一记黑虎掏心,五指如钩,洞穿一大汉胸膛,身后忽有异动! 一名身着黑袍僧衣的头陀悄无声息欺近,袈裟翻飞间,一柄冷月弯刀毒蛇吐信般斩向裘图脖颈,快、准、狠绝! 此人正是外号黑喇嘛的桑格,亦是藏地密宗分支出生,与金轮法王同源不同支。 然而裘图恍若脑后长眼,上身骤如满弓前倾,右腿却似怒蛟破浪,毫无征兆地朝天后蹬猛踹! 脊柱如大龙弓张,沛然巨力轰然爆发! 形意杀招·龙脊贯月! 此招深得枪法回马枪之神髓。 正所谓:锁喉枪宗师难挡,回马枪鬼神难防。 “嘭!” 桑格下颌被这记神鬼莫测的后蹬腿结结实实踹中。 双目瞬间暴突,颚骨尽碎,惨嚎着如断线风筝般仰天倒飞。 裘图右脚落地,缓缓侧首,扭动脖颈,发出“咔咔”骨节脆响,似在舒展筋骨。 随后自那大汉胸腔中一点点掏出血淋淋犹自跳动的心脏,兀自立于血泊之中,含笑掂量。 襄阳城中虽聚江湖人物,然顶尖高手寥寥,此番争斗,委实难以令裘图尽兴。 难怪原著之中,区区达尔巴、霍都之流,便能在武林大会令群雄颜面扫地。 周遭残余豪杰目睹此景,凶焰大挫,热血冷却,尽皆手持兵刃,将裘图团团围住,面上惊疑不定,目光中满是忌惮,一时竟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但见裘图五指骤然发力紧握,掌中那颗心脏“噗嗤”一声爆裂,血浆四溅! 飞洒的鲜血尚未触及其黑袍,便被周身蒸腾的灼热气浪瞬间烤炙,“嗤嗤”作响,化作一片猩红血雾,笼罩周身。 地面青砖受热力炙烤,隐现龟裂细纹,尘土却诡异得不曾扬起,唯见血雾扭曲升腾。 下一瞬,血雾骤然崩散! 裘图身影如鬼魅般前冲,一路残影叠现,恍若拉成一条墨色长链,悍然撞入人群! 他裘某人向不喜枉费唇舌劝降,此刻欲求活命,全凭旁人自觉。 低不下头?弯不下腰? 无妨!下辈子再学! 只见裘图双手握拳,交叠旋击,拳影如轮,拳劲流转不息,循环往复,尽显内力运用之精微。 然每一拳挥出,那炙烈气劲便叠加一分,一拳更凶过一拳!一拳更烈过一拳! “群邪辟易” 拳扫千魔烬,万煞化劫灰。 “砰砰砰砰砰——!” 拳锋过处,金石交鸣,火星迸溅! 灼热拳风扑面,肌肤几欲焦裂!筋骨寸断之声如炒豆般连绵不绝! 面对裘图如此凶戾霸道的拳势,群雄纵有千般武艺,此刻亦如螳臂当车,束手无策。 无论刀枪棍棒,抑或精妙掌指拳腿,在这绝对力量与速度面前,尽皆苍白无力,徒劳无功。 但见裘图身形如电,在残存人群中极速穿插,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震天。 一道道由碎裂骨肉与猩红鲜血铺就的通道,竟被裘图以一双铁拳硬生生在人群中“犁”了出来。 群雄彻底崩溃! 有惊惶失措,连滚带爬奔向台阶乞降者;有亡命飞扑,欲翻越院墙逃离地狱者;有心气孤高之辈,宁折不弯,转眼毙命于拳下;亦有那迟疑不决者,稍一犹豫,便已魂归九泉。 襄阳城内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此番赴宴者,皆是各派魁首或精英代表,大都孤身赴约,至多不过携一二随从,总数不过两百余众。 经裘图盏茶功夫疾风骤雨般的屠戮,庭院之中负隅顽抗者已寥寥无几。 终至仅剩裘图一人如魔神般峙立场中,周身热浪蒸腾,黑袍浴血,杀气凛然。 但见府衙庭院,早已化作修罗屠场。 灯火摇曳下,尸骸枕藉,狼藉一片。 粗略计之,不下百余具,或伏或仰,姿态各异。 断臂残肢与破碎脏腑散落各处,浓稠鲜血肆意横流,浸透青砖,汇成道道暗红溪流,腥气冲天。 打翻的案几倾覆,玉盘金樽碎裂一地,珍馐佳肴混着血浆肉糜,污秽不堪。 寒星火把映照着断裂兵刃与死不瞑目的头颅。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染血的残花落叶,更添凄厉肃杀。 唯余几处角落,尚有伤者未绝,发出低微呻吟哀鸣,在这死寂中尤为刺耳。 第124章 低眉服毒 惊变再起 台阶之上,公孙止身后已聚拢了五六十名战战兢兢的幸存者。 多为面色惨白、几欲瘫软的商贾与少数见机极快、眼藏余悸的江湖人。 众人目睹庭中修罗炼狱般的惨烈景象,个个面如金纸,股栗不止,连呼吸都屏至细若游丝,生怕惊扰了庭中那尊杀神。 公孙止深吸一口气,强抑心中震骇,整了整衣冠,率先朝着庭中那尊浴血魔神般的魁伟身影,深深一揖到地。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洪亮地响彻死寂庭院。 “帮主神威浩荡,如天威降临!” “举手投足间,魑魅魍魉尽皆伏诛!” “属下等拜服!” 其身后众人如梦初醒,慌忙不迭地齐齐躬身抱拳,声音参差不齐,却无不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惧与发自心底的敬畏。 “裘帮主盖世无双!” “神功无敌,我等心悦诚服!” “愿效犬马之劳,唯帮主马首是瞻!” ....... 一时间,谀词如潮,颂声盈耳。 庭院周遭的甲士阵列已显疏落,十余具披甲躯体倒卧血泊,残破兵刃散落一旁。 余者虽挺立如松,却也多有挂彩,铁甲上刀痕清晰可见,血渍浸染着金属光泽。 墙头屋脊之上,百余名绝情谷弟子纷纷如夜枭般无声跃下,落在庭院内,齐声高呼道:“帮主神威!” 声音整齐划一,透着狂热。 细观之下,其中亦有数名弟子气息断绝,被同门默默抬至角落,更有二十余人或臂膀淌血,或步履蹒跚,显是激斗中负伤不轻,却仍强撑着挺立。 但听得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月洞门处传来。 “参见将军!” 残存甲士们纷纷抱拳行礼。 “哈哈哈……”但见王旻在几名亲卫的严密护卫下朗笑而出,远远便朝着裘图一路抱拳。 步履间踏过血污,面上虽带笑,眼底却残留着未散惊悸,“裘帮主当真是神威盖世,起先本将还担心得紧,未曾想却是杞人忧天,不识高人真本事!” “将军过誉了,不过是些不识抬举的乌合之众罢了。”裘图淡淡回应,平稳无波。 随后朝公孙止方向微微抬首示意。 公孙止心领神会,立时吩咐弟子将早已备好的丹丸一一奉至幸存诸人手中。 此乃空心丹,乃公孙止辅以情花秘炼奇毒,服下后一段时日若无独门解药,便会令人神智渐消,思绪空白如痴,继而形销骨立,终至化作一具枯骨。 众人看着掌心那枚色泽诡异、隐透甜香的丹丸,无不喉头发紧,面皮抽搐。 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恐惧,在那庭中尸山血海与裘图周身未散的凛冽杀意震慑下,无人敢有不从之举。 但见有人闭目仰头,囫囵吞下,喉结艰难滚动;有人浑身颤抖,将丹丸死死攥入掌心,复又缓缓摊开,终是咬牙投入口中;更有胆小者,冷汗涔涔而下,几欲晕厥,被旁人或推或扶,方将丹药塞入。 一时间,吞咽之声与压抑抽气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偶有目光闪烁、动作稍缓者,裘图覆面黑缎似有所感般微微转来,那股无形的冰冷威压便如寒冰刺骨,令其浑身剧颤,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慌忙将丹药塞入口中。 待众人服下毒药,便听得裘图腹语悠悠响起,如寒泉流淌,既似安抚,又蕴不容置疑道: “诸位莫要忧心。” “在裘某手下办事,忠心耿耿者,裘某自不吝厚赐,断无亏待之理。” 说着,微微一顿,话锋一转,“为防那些冥顽余孽及其麾下势力趁隙作乱,姑爷——” 公孙止闻声,立刻躬身应道:“属下在!” 裘图续道:“你便协助诸位同道,速速将今夜伏诛叛逆之残余势力,一一铲除瓦解。” “所缴获之资财、产业、人手……” “皆按诸位在此事中所出心力多寡,公平分润。”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在幸存者心头。 方才还沉浸在恐惧与被迫服毒阴霾中的商贾豪绅、江湖头目们,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恐惧被巨大的贪婪与劫后重利的激动瞬间冲散。 什么家国大义、江湖仇怨,在真金白银、地盘势力的诱惑前皆如云烟。 一张张惨白的脸孔迅速涨红,呼吸变得粗重。 方才还畏缩如鹌鹑的富商,此刻腰杆挺直,眼中精光四射;那些残存的江湖头目,更是激动得须发皆张,仿佛看到了吞并仇敌、壮大自身的绝佳良机。 众人争先恐后地涌前一步,朝着裘图方向深深揖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与谄媚道: “帮主恩典!属下等必肝脑涂地,为帮主扫清障碍!” “对!那些逆贼余孽,罪该万死!属下愿为先锋,定将其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唯裘帮主之命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属下麾下人手、钱粮,任凭帮主与公孙先生驱策!” ....... 一时间,庭院中竟弥漫开一股病态狂热,仿佛方才的血腥屠戮已成过眼云烟,眼前只剩瓜分战利品的饕餮盛宴。 毕竟,今夜被裘图所杀之人太多了。 若真将死去之人的麾下势力吞下,哪怕铁掌帮只给他们一两成,也足够他们吃撑。 就在这时—— “嗤——!” 一道凄厉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沉寂夜幕。 一枚拖着赤红尾焰的鸣镝响箭,带着刺耳尖啸,直冲天际,瞬间点亮了襄阳城头半边天空! “这是......” 王旻望着那妖异赤芒,脸色微变,急转头看向裘图方位欲问,却见原地已空,唯余一阵热风卷起几片染血落叶。 但听得裘图那独特腹语声自四面八方传来,震得满院树叶簌簌作响。 “所料不错的话,蒙古人恐将叩关攻城了。” “两军对战,非裘某所长,此事唯有交给将军。” “裘某姑且先去将那些逃遁之鼠斩尽杀绝,免得徒留遗患。” 听到裘图说蒙古人要趁夜攻城,王旻立时便想到城内早已有诸多势力被蒙古渗透。 心下庆幸之余,朝亲卫厉声喝道:“备马!速登城楼!” 旋即大步流星朝外疾奔而去。 第125章 聚将点兵 仓皇逃鼠 星垂平野,寒夜朔风,襄阳城外,蒙古大营。 营垒绵延,帐幕相衔,依山势起伏如伏兽。 帐篷之间,通道笔直,间距统一。 高耸刁斗之上,隐约可见持弓警戒身影。 风虽不甚烈,却砭人肌骨,掠营而过,旌旗猎猎作响。 空气中混杂着马溲、湿毡与铁锈腥气,沉郁迫人。 偶闻战马踏蹄刨地,或巡营士卒甲叶相击,发出短促铿锵之音,刺破死寂。 远处,巨硕回回炮架默然矗立星辉之下,投下狰狞暗影,恍若蛰伏凶兽。 几处将熄篝火旁,兵卒倚靠取暖,或默然擦拭弯刀,刃面寒光偶闪,映出漠然眼眸。 整座大营人语罕闻,唯余风声、甲声、蹄声交织成一片低沉嗡鸣,沉沉压覆旷野,令人窒息。 襄阳城头赤焰鸣箭炸裂未几,不足盏茶光景,蒙古大将忒木台已顶盔贯甲,按刀疾步行至阔出王帐。 甫一入帐,便单膝跪地道: “大王,襄阳城上忽现霍都王子所约赤焰信箭,是否即刻攻城?” 阔出正伏案处置军务,闻言霍然起身。 当初霍都潜入襄阳之前,本就早有计划,想办法勾结城内各方势力,选取合适时机造成内乱,与城外蒙古大军里应外合,一举攻克这座雄城。 此赤焰箭,正是约定强攻之号! 阔出虽未料到霍都进展竟如此神速,短短数日便已功成,但战机稍纵即逝,岂容迟疑? 但见阔出目光炯炯,大手一挥,声如沉雷道: “兵贵神速!速传令,擂鼓聚将,点兵攻城!” “呜——呜——” 苍凉号角声裂空而起,撕破寒夜。 号角声如涟漪荡开,死寂大营骤然沸腾! 无数营帐掀开,黑影鱼贯涌出,如蚁聚川流。 铁甲映寒星,弯刀悬马鞍。 士卒无喧哗,唯闻急促脚步踏地、兵刃撞击、战马嘶鸣汇作一片肃杀洪流。 百夫长、千夫长厉声呼喝,约束部属,兵戈林立,寒光烁烁。 顷刻间,一队队铁骑控缰肃立,步卒列阵森严,无数目光穿透暗夜,齐望襄阳雄城方向,杀气冲霄盈野。 不多时,但听得—— “咚咚咚咚咚——!” 战鼓轰鸣骤起,声震四野,似大地擂动心腔。 鼓声催命,大军如决堤洪流涌动。 铁骑当先,蹄铁叩地,闷响如雷,卷起烟尘如龙。 步卒紧随其后,长矛如林耸立,刀盾闪耀寒光,阵型严整,踏着鼓点,如黑潮漫野,向襄阳城垣汹汹压去。 回回炮旁,力士赤裸上身,筋肉虬结,正奋力绞动绞盘,巨木森森如獠牙,蓄势待发。 云梯、冲车在士卒推动下隆隆前行,碾过大地。 箭手手持弯弓疾行,背上箭镞直指星空,只待进入城头射程。 肃杀之气凝若实质,沉沉笼罩向那座灯火摇曳的孤城。 此刻,襄阳城中。 江湖人称流星刀的刘云正在幽暗曲折的街巷间亡命飞窜。 此刻他早已面无人色,每过一巷口必惶然回眸,惊弓之鸟莫过于此。 之所以会如此慌张,更多的是因为—— “哈哈哈哈......莫非以为在此等腌臜陋巷中逃窜,裘某便寻你不得?” 低沉腹语似九幽之风,在狭窄巷道间回旋激荡,难辨来向。 刘云脚步骤然一止,站在十字岔口,却不知该往哪边逃。 盖因这声音似乎同时从前后左右四条窄巷传来,根本分不清追踪之人到底身处何方。 令刘云不敢冒然前行,唯恐自投罗网。 但见刘云咽了口吐沫,屏息凝神,紧握刀柄,冷汗涔涔,快速张望——前无人、左无人、右无人、后无人。 正欲择一方向再遁。 “呼啦——!” 头顶骤起恶风破空! 刘云心胆俱裂,猛一抬头,但见一道玄袍身影以漫天寒星为幕,如夜枭般疾旋扑落。 足下阴影瞬间吞噬其身。 “砰” 闷响炸耳。 刘云长刀方举半途,双膝已轰然跪地,膝下青石应声龟裂。 脖颈更是诡异短缩一截,双目圆睁,生机已绝。 但见十字窄巷间,一尸跪伏,头顶单足卓立一魁伟黑影,负手临风,玄袍翻卷如夜潮。 下一瞬,那黑影足尖轻点,身化流光,电射入沉沉夜色。 跪地之人受力仰倒在地,双腿曲折,只余死寂弥漫。 距此数街之遥,暗中掌控部分汉水水运的三江帮帮主李水蛟与副帮主赵猛、长老孙乾,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头扎进城中一处秘密置下的荒僻宅院。 此宅久无人居,蛛网密布,霉气刺鼻。 “分头藏身。”李水蛟嘶声低喝,声音发颤。 方才他们自府衙逃窜而出者人数不少,但不久后就听得各处时不时响起裘图那如索命魔音般的腹语声。 太快了,一会在东一会在西,飘忽不定。 他们也不知道其他人如今究竟是何状况,但想来恐怕凶多吉少。 赵猛、孙乾会意,各自闪入厢房,悄然闭门。 李水蛟则足尖点地,如狸猫般悄无声息翻上正厅房梁。 梁上积灰寸许,他一动不敢动,蜷缩于阴暗角落,屏住呼吸,耳贴梁木,凝神细听院外动静。 每一次心跳都如擂鼓,每一次夜风掠过破窗的呜咽都让他汗毛倒竖。 忽然,但听得魔音再次响起,森然回荡夜空。 “哦?不跑了?呵呵呵.....也对也对,城门四闭,尔等插翅难逃,唯有想尽法子藏身。” 闻声,李水蛟心中狂念:莫要来此,莫要寻到此处。 只盼那煞星掠过这荒宅,放自己等人一条生路。 然天不遂人愿! 仅数息之后—— 院外骤起猎猎风啸。 破旧门窗随之“哐啷”悲鸣。 “咚!” 一声沉闷如重物坠地的闷响,自东厢房骤然炸开。 那声响夯实地砸在李水蛟心尖,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一颗头颅狠狠撞上冰冷砖石的惨状。 冷汗霎时如浆涌出,混着梁上积尘,自额角蜿蜒而下。 “喀嚓!” 紧随其后,西厢房传来一声清脆刺耳的筋骨扭折声。 李水蛟下意识猛一缩颈,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攫住那摇摇欲坠的门窗。 仿佛下一瞬,那腐朽木框便会轰然炸裂,将索命之人送入眼前。 第126章 兵临城下 长街夜更 然而,在那奇怪的脖颈扭折声结束后,外面风声似乎一下平缓了起来。 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节奏之中。 破窗呜咽悠长,朽门哒哒轻颤。 走了? 没发现我? 诶嘿——真走运! 趴在房梁上的李水蛟,面上骤然浮起一丝病态喜色。 无声轻吁一口紧憋浊气,神色间尽是劫后余生的极度舒泰。 “诶——?”一声满含疑惑之意的低吟,骤然自头顶瓦面传来。 李水蛟吐息半途骤僵,浑身如坠冰窟,筋肉尽皆绷死。 “咯哒、咯哒、咯哒.....”但听清晰脚步声踏过屋瓦,由远及近,似正缓缓朝其藏身之处上方踱来。 李水蛟眼珠缓缓上翻,面皮不受控地抽搐,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住瓦隙间漏下的斑驳星辉。 但见那星辉随着脚步声移动,在梁上明灭不定,恍若催命符咒。 屋顶上,裘图正左手持着自赵猛处顺来的长剑,右手轻抚剑脊。 一身玄黑鎏金长袍在夜风中猎猎鼓荡,沐于星幕之下,步履徐缓,宛若闲庭信步。 鼻头频频耸动——这个霍都倒有几分门道,气息似乎变化了许多,差点让他有点无法锁踪。 不过还好,再如何混杂气味,也只是掩盖而非抹除原本气味,至多让他裘某人多花点注意力进行分析罢了。 “咯哒、咯哒、咯哒.....哒!”足音戛然止于李水蛟头顶正上方。 二人隔着薄瓦此刻相距不过数寸。 这一刻,李水蛟面上骤然狰狞扭曲,心中恐惧顿消,唯余困兽濒死而爆发的怒意。 “啊——!”一声凄厉惨嚎,挟着孤注一掷的绝望,破喉而出! 然其吼声方起—— “嗤!” 寒光骤闪!凄吼立断! 但见李水蛟上半身方撑起一半,头颅已被一柄森然长剑贯穿,剑尖直透横梁,深钉三分! 污血顺着冰冷剑身蜿蜒淌下,滴落尘埃。 其怒目圆睁,死前狰狞凝固于面。 屋顶,裘图一脚微抬,靴底轻踏剑柄,身形微俯,手肘支在膝盖上,以手阔耳,似凝神倾听夜风送来的远方动静。 片刻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温润笑意。 自府衙遁逃出的二十余身手卓越的江湖豪客,至此已屠戮殆尽,唯余霍都一人。 之所以将霍都留在最后,只不过是因为裘图抱着一丝希望,有一点私事想要单独审问一下霍都。 否则,裘图若真的全力以赴,哪里会有这二十余人短暂逃离生天。 襄阳城头,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护城河外,黑潮漫野!蒙古大军如决堤之洪,自沉沉夜幕中汹涌而出。 铁蹄踏地,闷雷滚滚;步卒列阵,矛戟如林。 冲车云梯,碾地隆隆;回回巨砲,狰狞昂首。 箭手引弓,寒镞指天,肃杀之气凝若实质,沉沉压向孤城。 城楼之上,灯火通明如昼。 王旻甲胄在身,按剑立于女墙之后,面色凝重如铁。 城垛间,弓弩手引弦待发,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滚烫火油于瓮中翻腾。 “将军!”副将急报,神色分外凝重,“鞑子此番攻势,显然较往日凶猛数倍!似倾巢而来!” 王旻沉重颔首,极目远眺。 星辉映耀下,隐约可见敌军阵中帅旗招展,精锐尽出,攻城器械直逼城下。 未待王旻看得分明,箭矢已如飞蝗般开始泼洒,狠狠钉在城楼木石之上,咄咄有声。 为冲车云梯前进进行掩护。 王旻心下一沉,暗道:果然全力以赴!若非与这裘笑痴合作选择今日动手,怕是再过些时日,城内奸细势力壮大,一旦发难,恐怕襄阳危矣。 念及此,王旻厉声喝道:“传令!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备好!火油伺候!死战不退!” “有擅离垛口者,立斩!” 号令声在城头炸响,一场殊死血战,已然拉开帷幕。 而襄阳城内,一条空阔无人的长街上。 一声悠长的梆子声响起,稍作停顿,再连续敲三声较快的锣声,最后再敲一声悠长的梆子声。 以此提示城中百姓,此刻已是三更天。 “梆——锣、锣、锣,梆——” 一道长长人影踽踽而行于街头,步履沉缓。 “三更时分,夜半子时,小心火烛,谨防盗贼!”沙哑嗓音响起。 更夫身形岣嵝似罗锅,面容坑洼,胡茬满面。 衣衫褴褛,补丁重重,周身散发着刺鼻恶臭,如浸畜圏。 “踏、踏、踏…”一队士卒推滚木礌石车自前方而来。 为首伍长行至近旁,脚步微顿,目光警惕扫向更夫。 更夫抬首,浑浊眼中无波无澜,笑呵呵露出一口黄牙道:“军爷,可是有事?” 那伍长皱眉喝道:“李罗锅!鞑子攻城了,你喊的什么玩意。” 但见更夫上前一步,那伍长嫌恶挥手道:“休近前,臭不可闻!” 说罢,似也无心逗留,旋即呼喝士卒,“快!速运城头!” 士卒脚步匆匆远去。 更夫缓缓转回头,步履依旧沉缓,行至街中,梆锣再起。 “梆——锣、锣、锣,梆——” 倏忽,一个温润如玉却似贴着耳廓响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战时,该当如何呼喊?” 更夫脚步一顿,身形纹丝未颤,缓缓转头。 但见长街尽头,一魁伟身影不知何时已峙立正中,面覆阴影,脚下拖出长长暗影,与星月微光格格不入。 更夫浑浊目光扫过,默然转回头,手中梆锣依律敲击,步履节奏如旧。 “梆——锣、锣、锣,梆——” 身后那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嗯?喊啊,莫不是不会?” 更夫开口,嘶哑声调洪亮依旧,内容已变,“鞑子爬城,百姓勿慌!紧闭门户!勿上街走动!” “呵呵呵……”沉闷腹语笑声骤起,似蕴无尽玩味与森然,“霍都王子,好沉稳的扮相。” 更夫脚步不停,却感身后那无形压力如潮水般迫近。 “早闻王子师承密宗圣僧金轮法王,裘某心仪神相久矣,亦渴闻密宗佛法精义。” “不知王子……可愿赐教一二?” 话音未落,更夫骤然转身。 气劲勃发,褴褛外衫寸寸崩碎,露出其下精壮身躯。 手腕翻处,泥金折扇“唰”地展开,寒光隐现。 正是霍都! 目光所及,但见裘图双手背负,足尖似不着地,于青石板上无声滑行而来,玄袍翻涌,踏夜而至! 第127章 如猫戏鼠 单臂擒拿 夜色如墨,长街寂寥。 寒星寥落,映着青石板上两道对影。 风过处,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更添肃杀。 远处城头火光映天,杀声隐隐,却衬得此处愈发诡静。 霍都见裘图足不沾尘,似御风滑行而至,心头寒意骤生。 然身陷绝境,他又为敌国王子,自知求饶无用,如今困兽犹斗,岂能束手? 但见霍都周身筋肉虬结,皮下隐有气团如活物窜行,沿经脉疾走,正是密宗秘法催谷之相。 待裘图玄袍猎猎,足不沾尘般滑至丈内,霍都眼中厉色骤凝,断喝如雷,身形暴起。 泥金折扇横挥而出,扇缘寒芒吞吐,裂帛声刺耳,直削裘图脖颈。 扇面急颤,数点淬毒乌芒混于劲风中,阴狠疾射! “嗖嗖嗖——” 扇锋及体刹那,裘图背负双手纹丝未动,身形倏然骤停,斜后飘出半尺。 凌厉扇风与毒针尽数落空,仅激得玄袍鼓荡。 霍都岂肯罢休? 足下青砖迸裂,狂风迅雷功催至巅峰,如影随形疾追。 扇面倏合,扇骨并拢如剑,快逾电光,连点裘图胸前“膻中”、“神藏”数处大穴,劲风嗤嗤锐响。 左掌同时自肋下穿出,掌风厉啸,直劈裘图腰腹,正是狂风迅雷掌中一式“惊涛裂岸”,掌风呼啸,欲断金碎石。 裘图身形似幻影流烟。 双足虚点,魁伟身躯于方寸间挪移如电。 霍都暴雨般的点刺、劈掌,每每只差分毫落空。 但听得裘图腹语悠悠道:“王子,你这一身武学,除内功根基外,似乎未得我佛门真髓。” “呵呵呵......华而不实,徒具其表,也就欺负那些臭鱼烂虾罢了。” 霍都久攻无功,心焦如焚,目中血丝密布,狂吼一声。 “着!” 身形如陀螺急旋,泥金折扇化作一道刺目金弧,裂空尖啸,横扫裘图腰际。 扇骨机簧微响,毒针复射,封死上下左右。 电光石火间,裘图身形骤虚。 足尖在青石上似有若无一旋,玄袍巨影竟贴着横扫扇面边缘滑过,残影扭曲。 其速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霍都只觉眼前一花,扇上劲力落空,身前目标顿失。 裘图已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贴立于其身后咫尺! 玄袍垂落,气息沉渊,似从未移动。 一口鼻息轻吐,霍都瞬间脊背寒毛倒竖,面色狰狞。 “嗬啊——!” 惧极生狂,霍都狂吼一声,不顾招式用老,强行扭转身形,骨骼爆响。 泥金折扇自下而上反撩,扇骨弹起,毒芒化作腥风黑雨,笼罩身后。 左掌凝聚毕生功力,厉啸反拍。 攻防一体,狠辣绝伦。 毒针封路,掌力开山,寻常高手,纵能避过毒针,也必被这凝聚全力的掌风重创。 然而,裘图身形在针雨掌风及体刹那,再次发生诡变。 未退未接,背负双手不动,脚下似踏无形冰面,魁伟身躯顺着霍都回旋之势,侧前方倏忽一掠。 这一掠,妙到毫巅。 密集毒针擦玄袍掠过,嗤嗤钉入身后青石,腾起青烟。 开碑裂石掌力被这轻描一掠引得失准。 霍都一招落空,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身形因强行回旋扭转发力而出现不可避免的迟滞与破绽。 他眼中血光暴射,心知不妙,正欲借势再退,或再启扇中机关——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的间隙。 裘图那始终背负的右手,终于动了! 快! 快逾奔雷! 快得超越了霍都目力捕捉的极限! 袍袖微动,两根白玉般修长手指已如神龙探爪,精准无比出现于霍都紧握扇柄的右腕脉门前。 “叮!” 金玉交击脆响裂空。 裘图那两根手指并未触碰霍都手腕,而是以不可思议的精准与力道,轻轻一弹。 不偏不倚,正弹在泥金折扇合拢的扇脊末端。 一股沛然莫御、凝练如锥指力透扇轰入。 霍都如握烙铁,虎口崩裂,鲜血迸溅,五指剧痛欲折,再难攥紧分毫。 泥金折扇化作一道刺目寒光,旋转着凄厉尖啸,激射入夜空。 扇骨毒针簌簌洒落,钉入远处檐瓦,徒然震颤。 扇离手的瞬间,霍都心神剧震,恐惧无边,倚仗已失。 双方差距未免有些太大,明明对方实力不及自己师傅金轮法王,但为何交手之下,竟比金轮法王拿下他还要轻松惬意。 未等霍都做出任何反应—— 那两根刚刚弹飞折扇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轨迹如羚羊挂角,五指倏张,化指为爪! 快!狠!准! 如同苍鹰搏兔,又似铁闸锁喉! 蒲扇大的玉爪撕裂空气,锐啸声中,一把扣住霍都面门。 五指如钩,深深嵌入其颧骨与下颌之间。 拇指按死太阳穴,食中二指紧扣鼻梁两侧,无名指与小指则死死钳住下颌骨边缘。 一股无法抗拒、足以捏碎金石的力量轰然爆发。 “呃——!” 霍都只觉头颅如遭烧红铁箍紧箍,剧痛伴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淹没灵台。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内力,在这只玉爪之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双脚瞬间离地。 但见裘图单臂擎天,八尺雄躯渊渟岳峙,左手背负,仅凭右臂之力,便见将挣扎不休的霍都如稚童般高举过顶。 “哎——呀。”一声玩味轻叹传荡开来。 星辉惨淡,长街之上。 远远可见一黑袍猎猎的魁伟身影单臂擎举着一个浑身青筋暴突,面门被玉爪紧扣着双脚离地,徒劳踢蹬之人。 霍都视野尽被巨掌遮蔽,指缝间唯见一线扭曲星空与裘图覆缎下森然下颌。 窒息颅裂之痛,令其发出“嗬嗬”非人之声。 他引以为傲的狂风迅雷功、精妙阴毒的铁扇功,在那绝对力量与速度面前,脆弱得如同儿戏。 但见裘图微抬下颌,覆面黑缎下,唇角牵起一丝温润弧度,脖颈扭动,“咔咔”作响。 低沉浑厚腹语,带着玩味之意,清晰传入霍都耳中,亦荡于死寂长街。 “看来金轮法王教徒之法,尚有欠缺。” “王子殿下,此刻……可愿与裘某论一论那密宗佛法精义了么?” 第128章 龙象般若 慈悲变通 长街寂寂,夜风如刀。 霍都面门被扣,悬于空中,喉间咯咯作响,挣扎嘶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折辱本王!” 裘图五指稳如铁箍,指腹深陷霍都颧骨,黑缎覆面,不见神情,唯闻腹语温润,似有悲悯道:“密宗禅宗,终归佛门。” “王子若肯允诺,裘某今日便作未见,任你远遁襄阳。” “阿——弥——陀佛。” “哼!”霍都喘息粗重,随后立时一软,“你……究竟所求何物?” 但见裘图下颌微抬,声如古钟道:“无上瑜伽密乘,与龙象般若功。” “痴心妄想!”霍都断然拒绝。 话落瞬间,裘图指力微凝,霍都顿觉颅骨欲裂,闷哼一声。 但听得裘图腹语低沉,字字铿锵道:“裘某——可以立誓!” “.......”霍都剧痛之下,心念电转,片刻沉默,喘息道:“那……那什么瑜伽密乘,本王从未听闻。” 裘图缓缓摇头,五指力道透出惋惜,“如此,甚憾。” “不过!”霍都只觉捏合自己面门的手掌力道骤然加剧,骇然急呼道:“龙象般若功……本王……本王修习过第一层!” “只因……天资所限,未得恩师传授后续!” “帮主若是不嫌....可否换得小王一条性命.....” 裘图五指一松。 “噗通!” 霍都身躯颓然坠地,尘土微扬。 但听腹语轻吐道:“念。” 霍都双手后撑,瘫坐于冰冷青石之上,面门指印深紫,惊魂未定,仍死死盯着裘图道:“你.....你先立誓。” 但见裘图毫不犹豫双掌合十,身姿渊渟,腹语庄重,响彻长街。 “裘某立誓,只要王子将所知龙象般若功尽数道出,今日便放王子安然离去。” 霍都大口喘息,勉力撑坐起来,喉结急滚,终是开口吟诵道: “Om, Māna-vij??āna bodhaya,??ūnyatā-kāya vardhaya.” “Gaja-simha bam dehi, Praj??ā-caksur vimocaya.” 诵罢,他偷觑裘图,急急补充道:“此乃……梵文总纲……” 话音未落,裘图已自怀中取出一串白檀佛珠,单掌缓缓拨动,腹语随之将梵文化作中土之言。 “以嗡声涤荡尘心,调和脉轮;祈请唤醒蒙昧末那,萌其觉性;以般若空慧观照,视肉身如虚,方能承龙象伟力;终求智慧眼开,照见潜能,得——大自在境。” 旋即含笑俯身,黑缎面向霍都,“是,也不是?” 霍都眼中掠过惊诧,连连点头道: “大意无差……未曾想……你竟通晓梵文。” “略知一二。”裘图直起身,一手徐徐拨珠,一手负后,下颌微抬示意。 但见霍都面如死灰,盘膝坐定,垂首低诵道: “Mana vij??āna,??????u.??ira-srotasā nadī iva nāda. Mat-saha,??anai?? ca, sarva-nā??ī?? pu????i?? dehi......“ 他每诵一句梵文,裘图便以腹语清晰译作汉语。 “末那识,且聆听,血流之声如溪鸣……” “……随我意,缓缓行,滋养百脉身自轻……” 梵汉交织,古奥真言伴着沉稳腹语,在空旷长街间幽幽回荡。 良久,霍都住口,仰面道:“此……便是第一层心法。” 裘图踱步沉吟,脚步无声,玄袍轻拂道: “此法,尊师金轮法王,可有要旨点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霍都认命道:“恩师曾言,此功以龙象为力之根基,般若为智之运用,乃深掘人体潜能之无上法门。” “根本在于训导末那识,令其调运人身深藏、常人难驭之力。” “实则两功互济:龙象功主外,以苦行熬炼,增厚人身力道根基,筑力藏之本。” “若无般若功相辅,习者仅能粗浅开发筋骨蛮力,误以为外家浅功,难窥堂奥。” “般若功方为枢要,凭内观、禅定诸法,启智慧,导末那识,令其知悉如何有念有控,调遣龙象所蓄之潜藏巨力。” 这一番讲解,裘图已然恍悟,他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对明心见性的理解之道,可是比禅宗祖庭的少林还要精深。 “好好好.....”腹语中透出欣然,“立意高远……竟是需明心见性者方可修持的无上法门。” “常人习之,怕是穷尽一生,亦难精进。” “好一门别开生面的教化之功!” “裘某应是明白了,此第一层,除却打熬气血根基,其要义便是教导末那识,调运血脉奔流之力。” “推想后续诸层,当是习练驾驭气息、毛孔、发肤、脏腑……诸般寻常难控之力。” 霍都颔首道:“恩师确言,此功入手极易,首层粗浅,纵是下愚之人,一二年亦可有成。” “然第二层较首层艰深倍蓰,需时三四载。” “第三层又倍难于前,耗七八载光阴。” “如此层层倍增,愈后愈难。” “至第五层后,每进一层,动辄需三十载苦功不止。” 但见裘图绕霍都缓行,佛珠在指间轻转道: “盖因末那识天生蒙昧,悟性极低。” “每进一层,便需其领悟并掌控更为繁复精微之力道法门。” “须得长年累月,以禅定水磨工夫,点滴启其灵光。” “此路漫漫,若至十三层圆满,非千年光阴不可企及,非人力所能成。” “故,此功几无人能凭此法臻至化境。” 忽地,裘图身形一定,似有所感,“尊师……应尚未臻至明心见性之境。” 霍都茫然道:“明心见性?本王不解,此应是你禅宗话头。” 但听得裘图自顾低语,腹音沉沉道: “当是其末那识天生强健颖悟,可见法王实乃万中无一的奇才。” 话落,心中暗补一句:与那少林无色禅师,倒是殊途同归。 “很——好!”裘图朗声赞许,声调拉得极长。 旋即,面朝霍都,脖颈前伸,腹语温润依旧道:“仅此而已?” 霍都挣扎起身,欲行抱拳之礼,又觉不妥,遂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道:“句句属实,已然言尽,绝无半分隐瞒。” 裘图满意颔首。 下一瞬—— “啊——!!!”凄厉惨嚎撕裂夜幕,“你……背信弃义!” 但闻裘图腹语悠悠,玩味中透着冷冽道: “尔乃蒙古王子,身份贵重,擒杀之功,可铸裘某赫赫侠名,岂能轻纵?” “况且,纵尔归去,不知多少汉家儿郎将因尔命丧。” “今日放虎归山,方是滔天罪孽,合该永堕无间!” “裘某——向不迂腐。” 霍都目眦欲裂,喉头嗬嗬作响,拼尽最后气力嘶嚎,“你不得好死……必遭天谴!必……下……地……狱!” 但听裘图腹语低沉,似蕴无边寂寥,似含无边慈悲。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129章 血战襄阳 王子献功 襄阳城头,杀声震天,血火映夜。 “轰——!” 一声闷雷巨响,城墙剧震。 一块巨大砲石裹挟风雷之势,狠狠砸在距王旻所在女墙仅十数丈的城垛上。 坚硬条石立时崩裂,碎石如暴雨四溅,夹杂着守军凄厉惨呼与血肉碎块泼洒开来。 浓烈血腥、火油焦臭、硝石硫磺的刺鼻气息混杂,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稳住!弓弩手,压制砲位!勿令鞑子再装填!”王旻须发戟张,嘶声厉吼,压过震天厮杀哀嚎。 但见其甲胄溅满污血,左臂甲叶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渗出,却浑然未觉,身形如铁铸般钉在女墙之后,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汹涌敌潮。 城下火光映照,蒙古军阵如黑潮翻涌。 铁骑远处游弋,箭雨连绵压制城头。 步卒主力已涌至城根,数十架云梯带着沉闷撞击死死咬上城墙。 悍不畏死的蒙古敢死队口衔弯刀,顶着滚木礌石与如蝗箭矢,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滚油!泼下去!速速!”王旻猛地指向一处云梯密集垛口,声音因嘶吼而劈裂。 那里,已有数名鞑子精兵攀至半腰,刀光在火光下闪烁。 “嗤啦——!” 滚烫桐油混着松脂,冒着腾腾白烟,自城头倾泻而下。 粘稠滚烫之物兜头浇在攀爬的蒙古兵身上,立时皮开肉绽,惨嚎凄厉刺破夜空。 几个火把随即掷下,烈焰“轰”地腾起,瞬间吞没云梯与人影。 焦臭弥漫,几个火人惨叫着坠落,砸入下方混乱人群。 王旻见另一处垛口压力陡增,云梯上人满为患。 猛地抢过亲卫手中长枪,狠狠掷向梯上一个即将冒头的百夫长,将其洞穿钉死在梯上,同时厉声催促道:“礌石!砸!给老子砸断那梯子!” 数名膀大腰圆的宋军合力抱起磨盘大的礌石,喊着号子奋力推出垛口。 巨石呼啸砸落,精准命中云梯中部。 “咔嚓——轰隆!” 坚韧云梯应声断为两截!梯上十余名蒙古兵惨叫着如雨坠落,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落地瞬间又被下方拥挤同伴践踏淹没。 然而蒙古攻势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复起。 更多云梯重新架设,新的敢死队踩着同伴尸骸,再度蜂拥而上。 箭楼之上,蒙古神射手冷箭刁钻,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 “将军!西段马面告急!鞑子冲车在撞门!”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奔来,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 王旻眼中厉色一闪,抓起地上血污佩剑,对身边亲卫吼道:“王五!带亲兵队,随我驰援西段!此处交由赵副将!” “传令,火油、金汁优先供给城门!弓弩手,集中攒射撞车周遭!” 他大步流星,在箭雨碎石横飞的城墙上疾行,身形矫健闪避危险,呼喝不绝道: “刀盾手顶住!用叉竿!勿令鞑子露头!” “伤者速速拖下城去!” “火把!掷远些!照亮城下!” “弩炮何在?!瞄准那指挥的千夫长!射杀!” 王旻嗓音早已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穿透死亡喧嚣,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每一次呼喝,都伴着兵刃铿锵、濒死惨呼、巨石轰鸣。 火光将他浴血身影投在城墙,于尸山血海中愈显狰狞。 城下蒙古号角愈发凄厉急促,生力军源源投入。 城上宋军士卒在王旻身先士卒的激励下,爆发出血勇。 滚油、沸金汁、礌石、箭雨交织成死亡之幕。 城垛上下,尸骸枕藉,鲜血汇流成溪。 每一次鞑子攀上城头,必是惨烈白刃战,刀光剑影,断肢横飞。 襄阳城头,已成一片沸腾血海。 “呼——”见势头稍稳,王旻长吐一口浊气,气息粗重。 恰在此时,耳畔响起裘图温润腹语声。 “蒙古此番阵仗,应是全军尽出。” “不知此人,是否可助将军退得强敌?” 王旻循声望去,只见裘图身影骤然自城墙内侧冲天而起,如大鹏般落于城头,其手正提着一道四肢扭曲、浑身蜷缩的浴血身影。 见状,王旻抱拳上前,目光扫过那奄奄一息、喉中嚯嚯作响者,惊疑道:“裘帮主?这是……?” 但见裘图随手将那霍都丢在脚下青砖之上,发出沉闷声响,腹语淡然道:“此獠便是蒙古王子,霍都。” 王旻眼中精光一闪,连声道:“好!好!待本将具表上奏朝廷,裘帮主此番当立首功!” 裘图抬手止住,玄袍在夜风中轻摆,面上噙笑,腹语淡然道:“将军言重。” “此乃将军运筹帷幄,召集我等江湖草莽襄助守城之功。” “于裘某,不过为侠名略添一笔罢了。” 说罢,覆面黑缎微转,面向城下汹涌敌潮。 王旻闻言脸上喜色更浓,裘图此言分明是将擒获王子的泼天大功让于他建功,而对方只要江湖名声。 今夜之后,泼天功劳便能到手,朝廷封赏指日可待,怎叫他不欣喜。 当即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汗水与血污混合的粘稠之物,回望一眼暂时稳住战线的城头,面上挤出一丝疲惫笑意道:“裘帮主高义。” “然此刻非叙话之时,还请帮主先将此贼押下城去。” “这蒙古王子身份虽重,怕也难令城外大军退却分毫。” “哦——?”裘图眉头微微一挑,负手面向城外无边无际的火把海洋与震天杀声,腹语低沉问道:“依将军之见,襄阳今夜……可守得住否?” 王旻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扫过城头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与尚算充足的守城军士,语气斩钉截铁道:“裘帮主放心!” “襄阳城高池深,守城物资储备充足,将士用命。” “此刻又是夜间,鞑子纵有虎狼之师,亦难展全力。” “只要我等戮力同心,必叫其铩羽而归!” “嗯——”裘图缓缓颔首,忽地开口道:“蒙古大营据此多远。” 王旻虽不知裘图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迅速答道:“十里之距。” 第130章 聆音八荒 神将震天 十里...... 这个距离......太近了。 星斗摇曳,砲石裂空,城头血火交映,杀声沸反盈天。 裘图上前两步,玄袍下摆被城头朔风扯得笔直,八尺昂藏之躯峙立垛口之前,面朝城下如蚁涌动的蒙古兵潮,陷入沉思。 侧旁,王旻匆忙朝他抱拳示意,无暇多言,旋即转身疾走。 铁甲铿锵作响,他大步流星沿城墙奔走呼喝,调度指挥,声裂金铁道:“滚油!西段缺口速补!” “弓弩齐发,压制左翼砲架!刀盾手列阵!绝不可让鞑子踏足城头一步!” 其形焦灼,然号令所至,士卒奔走应命,章法未乱。 因裘图兀自占据垛口,周遭士卒识趣避让。 片刻,窸窣攀爬声骤起。 一名剽悍蒙古士兵口衔弯刀,悍然冒头,眼中凶光迸射,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挥刀便向裘图颈项斩来。 裘图正凝神思虑蒙古大营距离问题,袍袖翻卷间反手一掴,如驱蝇蚊。 那士兵惨呼未出,已如断线纸鸢般倒撞下城,砸入下方蚁附人群,激起一片混乱。 袍袖垂落,裘图气息沉凝如故,负手依旧,续其未竟之思。 桐柏山脉在襄阳西北,约莫六七十里之遥。 若欲驱使那些江湖中人深入其中寻觅菩斯曲蛇踪迹,蒙古大军需后撤一二十里,方有足够纵深余地。 再者,襄阳城内乱虽除,却非高枕无忧。 蒙古中路大军势若狂澜,今夜倾巢猛攻,压力可见一斑。 他志在武道修行,岂能效仿郭靖之辈,困守城头,日日陷于兵戈? 且寻蛇之事未竟,麾下众多武林高手亦难尽数投入这血肉磨盘。 万全之策,便是寻一法子,令蒙古人暂且退兵罢战,消停一段时日。 然则,如何方能逼其退兵,又使其安分守己? 正思忖间,耳畔忽闻锐啸裂空。 一支尺许长的攻城劲弩,裹挟凄厉风雷,自刁钻角度疾射而至。 玄铁箭簇破风嘶鸣,寒光一点,直取裘图眉心要害! 但见裘图耳廓微动,覆面黑缎倏然侧转,左手自袍袖中闪电探出,食中二指于间不容发之际凌空一夹。 “嗤——嗡!” 那支去势惊人的劲弩,距裘图眉心不过三寸,骤然凝滞! 箭杆被两根莹白玉指稳稳钳住,尾羽兀自嗡颤不休,余劲未消。 裘图指间拈着那犹带余劲的弩箭,横于身前,另一只手轻抚过精铁箭身,触手冰寒,豁然开朗——心中瞬间有了一丝计较。 当即腹语传音,穿透战场喧嚣,“王将军,军中可有强弓?” 正厉声指挥的王旻闻声急转回头,目光扫来,高声回应道:“军中有两石五斗神臂弓,更有三石克敌弓!” 裘图黑缎微动,摇头道:“不够。” “不够?”王旻眉头紧锁,快步向裘图靠近,避开一支流矢,“那便唯有床弩了。” 言罢,他神色忽现踌躇,旋即一咬牙,郑重道:“不过,本将先父曾耗重金求得一把神弓,相传乃大唐神将薛仁贵所用的震天弓。” 裘图眉头一挑,颔首道:“且取来一试。” 王旻立时转头,朝一名在箭雨中奔走的副将沉喝道:“速带人回府。” “将库中那柄震天弓取来,交予裘帮主,不得有误!” “遵命!”副将抱拳领命,带人疾冲下城。 只得姑且一试了。 裘图思虑间,又一蒙古士兵攀上垛口,挥刀欲砍。 裘图掌风轻吐,拍在其天灵盖上,血浆迸射。 那士兵身躯倒撞,顺着云梯一路翻滚坠下,沿途攀附鞑子如滚瓜般纷纷摔落,惨嚎声淹没在城下践踏声里。 “呼——” 但见裘图手持铁箭,另一只手倏然翻掌。 袍袖翻飞间,身形如大鹏般旋身纵起,掌风过处,周遭数支火把应声而灭。 远远望去,襄阳城墙上一隅,骤然陷入深沉阴暗。 而裘图已旋身落定城楼最高处。 凝神静气,紫霞秘术运转,体内极阳内力如江河倒灌,汹涌逆冲颅顶! 霎时间,面部青筋虬结暴起,如紫红蛛网密布蜿蜒,狰狞可怖。 虎踞半蹲,以掌扩耳,聆听四野,全力感知着这片喧嚣杀场。 这一刻,在紫霞秘术的加持下,裘图听觉无限趋近听心境极限。 刹那间,无数声浪排山倒海般冲击耳膜。 脚下城墙在砲石撞击下呻吟震颤,近在咫尺的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远处回回炮绞盘转动的吱呀闷响,刀斧劈入骨肉的沉闷钝响,濒死者的凄厉哀嚎,战鼓的隆隆擂动,号角的苍凉呜咽,战马的惊惶嘶鸣,士卒冲锋的狂吼,将领声嘶力竭的呼喝,火油燃烧的噼啪爆响,滚石碾过云梯的轰隆…… 万千声音混杂纠缠,如无数钝凿在疯狂敲打脑髓! 乱!太乱了! 裘图心神剧震,在这纷繁芜杂的声之洪流中竭力分辨、捕捉,额角青筋跳动更剧,太阳穴如遭重锤,始终无法从那混沌喧沸中锚定心中所想之人的方位。 时间点滴流逝,只见裘图面上紫红筋络愈发狰狞凸起,宛如活物搏动。 不一会,便见副将捧一浑体紫黑长弓奔至。 王旻似猜到裘图想要作何,当即夺过长弓运足十成功力,将那家传震天弓朝城楼奋力掷去,高喝道: “帮主接弓!” 裘图左手一探,握住这把名垂青史的神弓,指腹寸寸抚过弓身。 弓身沉重,通体乃坚逾精钢之紫檀木所制。 弓身一端篆刻“震天”,另一端则铭“神将”二字。 传闻此弓可承万石巨力,昔年薛仁贵曾以此弓阵前连射龙虎凤三将,退铁勒十万雄兵。 而今日,他裘某人便要试试,看能不能以此弓退蒙古铁蹄。 念及此—— 轰—— 刹那间,先天神功运转至极致! 极阳内力于经脉奔涌如沸,煌煌然若大日横空! 墨发狂舞如焰,玄袍鼓荡猎猎,下摆倒卷如幕,灼热气浪排空荡开,城墙稍近处火把渐次吹灭。 便是下方王旻等人,亦为热浪所逼,不由后撤数步,面色骇然。 “王将军——”裘图左手持弓,右手持箭,指力灌注,在箭矢尾部镌刻字迹,腹语低沉如雷,“且将霍都,立于城头。” 第131章 林暗惊风 将军引弓 王旻闻声,立时提起瘫软如泥的霍都,大步上前,将其如破麻袋般重重杵在垛口显眼处,使其上半身悬于城外。 霍都面如死灰,四肢软垂,唯余喉间“嗬嗬”怪响,在震天杀声中几不可闻。 与此同时,城楼高处,裘图渊渟岳峙,玄袍鼓荡。 其腹语如沉雷滚过战场,以内力相激,声传数里,字字撞入敌我耳鼓。 “贵国王子霍都已被我等生擒,若不想此獠立时身首异处,速速罢兵止戈,遣使阵前相商!”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 城下汹涌如潮的蒙古兵势骤然一滞。 攀爬者动作僵停,仰首而望;冲锋队列步伐凌乱,骚动如沸水。 惊呼、怒骂、惶惑的呼喝声自黑压压军阵中此起彼伏,攻势顿显迟滞。 裘图心神如电,趁此万籁凝滞之机,侧耳凝神,紫霞秘术催至巅峰,竭力捕捉着敌军核心处的声响。 万千喧嚣——刀兵交击、砲石呼啸、人喊马嘶——如潮水般涌入耳廓,却又被其凝神静心层层剥离、过滤…… “王子?!霍都王子被擒了?!” “那城上悬着的……莫不是……” “休要聒噪!定是宋狗诡计,惑乱军心!继续攀城!” “嘶……那身形服饰,确似王子殿下!速派人禀报大王!” “王子失手被擒,今夜里应外合之策已败!然大王未发令,不可擅退!” ........ 须臾,数道压低的禀报声自敌军核心处穿透纷杂,隐约入耳。 “大王,看来霍都王子失手了。” “城头所悬,应是霍都王子无疑,气息奄奄,恐……” “嗯?!” 就在那“大王”二字入耳瞬间,裘图面部青筋骤然鼓胀狰狞,再无半分迟疑。 “呔!” 一声低喝,如虎啸山林。 墨发倒竖,玄袍如怒涛翻卷。 但见其旋身扯袍,动作快逾闪电,那件夹裹着铜锡碑的厚重长袍“嘭”然坠至城墙地面,青砖应声碎裂,蛛网龟裂蔓延开来。 幽暗城楼之上,星光惨淡,勾勒出裘图精赤雄壮的上身轮廓。 筋肉虬结如钢浇铁铸,血脉贲张欲裂,每一寸肌肤下都似蕴藏着火山熔岩般的力量。 但见其左手紧握那张紫檀雕龙、铭刻“震天”“神将”的巨弓,右手搭上那支精铁箭矢。 弓步下蹲,脊背如龙弓张,悍然拉出一记刚猛无俦的背弓望月式! “嘎吱——嗡!” 弓身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弓弦紧绷如满月,竟隐有风雷之声。 极阳内力奔涌灌注,暗红光芒自箭尾一路虹贯至箭尖。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哼!”一声威严低沉、隐含怒意的鼻音响起,“这霍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误我军机!” “嗖——!!!” 一道暗红流焰撕裂夜幕,凄厉尖啸压过战场一切喧嚣,自襄阳城头电射而出,其速之快,目力难追! 箭过之处,空气灼灼扭曲,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赤痕。 距襄阳城门五里之遥的蒙古中军处。 阔出大王身披重甲,高踞骏马之上,正手持马鞭,面罩寒霜,朝单膝跪于马前的爱将忒木台厉声叱喝道: “莫管霍都那废物!今夜良机稍纵即逝!” “宋军既然敢擒王子以作要挟,更显其色厉内荏!传本王令,全军……” 话音未落,阔出余光隐现红芒,下意识眼珠上抬。 时间仿若放慢,周遭喧嚣在耳中似乎一静。 瞳孔缓缓朝中心缩拢,倒映着漫天星空中一道暗红星点正在闪烁放大。 那光芒在他怒睁的瞳孔中,由一点寒星,瞬间膨胀为吞噬视野,燃烧着毁灭气息的暗红之矢。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暗红流焰倏忽即至,又瞬息消逝。 阔出魁梧身躯如遭雷殛,端坐马背之上,凝固不动。 眉心正中,赫然现一拇指粗细的焦黑孔洞,前后通透,边缘皮肉翻卷如炭,竟无一丝鲜血渗出,唯有缕缕青烟袅袅。 他双目圆睁,怒意犹存,却已生机断绝,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死寂。 死寂,并非只在他眼中。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时间仿佛冻结。 忒木台跪于马前,禀报之言噎在喉头,面上血色尽褪,呆若木鸡。 周遭亲卫执戟挺立,动作僵直,目光尽数胶着在那眉心一点焦黑之上,惊骇欲绝。 “大……大王?”一名亲卫喉头滚动,发出梦呓般的颤音。 下一刻,凝固画面轰然破碎。 “大王——!!!” 凄厉的嘶吼如平地惊雷炸响! 众亲卫如梦初醒,肝胆俱裂,哭嚎着蜂拥扑向阔出坐骑。 蒙古实行严格连坐法。 阔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射杀,不止他们这些亲卫会被处死,整个亲卫部队的各级指挥官,甚至所有成员,都将被牵连。 这样做是为了确保无人敢有丝毫懈怠,并互相监督。 而且他们这些当值亲卫,还不是简单的以死谢罪,而是要承受极其残酷的死刑方式,例如:碾碎肢体、剥皮、活埋、肢解、木驴等。 他们的家人、亲属也会受到严惩,被没收财产、贬为奴隶或处死。 “噗通!” 阔出僵直的身躯如朽木倾颓,直挺挺自马背栽落尘埃,扬起一片尘土。 “大王!大王殁了!”悲号声瞬间响彻中军。 忒木台浑身剧震,踉跄起身,魁梧身躯竟微微摇晃。 死死盯着地上阔出那怒目圆睁,眉心焦孔的狰狞尸首,额头冷汗如浆,涔涔而下,瞬间浸透鬓角。 粗重喘息声中,忒木台僵硬转动脖颈,目光缓缓移开,落向不远处斜插入土的箭矢之上。 那箭矢通体犹带余温,暗红光芒正如潮水般迅速褪去,箭尾兀自高频颤动不止,发出“嗡嗡”哀鸣。 忒木台喉结艰难滚动,一步,一步,沉重如负山岳,挪至箭矢旁。 俯下身,死死盯住那渐趋冰冷的箭杆尾部。 暗红光芒几近熄灭,唯有一个深深镌刻、铁画银钩般的字迹——裘。 在星月微光与残留炽意映照下,竟如新血浸染,殷红刺目,透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杀伐戾气与睥睨神威! 第132章 星坠王旗 余威撼世 星火坠野,霜刃凝光;寒角咽云,血旗委尘。 几乎刹那之间,忒木台抽刀而出,反手将一名惊慌失措、犹自哭喊“大王殁了”的亲卫一刀削首。 口中暴喝如雷道:“胡言乱语,祸乱军心者,立斩!” “大王弓马娴熟,不过马背颠簸,小事何须惊慌!” 说罢,深吸一口气,沉声厉喝道: “鸣金!收兵!” 此刻城楼上,裘图手持震天弓,扩耳倾听,待闻得“大王殁了”之语,嘴角微扬,勾勒笑意。 旋即飘然落至城垣,俯身拾起玄袍,撩袍披覆。 王旻赶忙上前道:“裘帮主神威!方才可是射杀了谁?” 但见裘图腹语轻吐道:“阔出。” “阔出?!”王旻倒吸一口冷气,眼角急跳,“那鞑酋太子……他坐镇中军,距此何止数里?便是三弓床弩,亦难及此遥……” 就在此时——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陡然撕裂战场喧嚣,自中军炸响,瞬息传遍四野。 正攀附云梯、蚁聚城下的蒙古兵卒闻声,攻势骤停,茫然四顾。 旋即,如退潮般,攀爬者纷纷滑落,攻城阵列仓皇后撤,火把光流紊乱无序。 呼喝声、马嘶声、兵甲撞击声混杂成一片仓惶。 城上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砸中数名不及退走的士卒,惨嚎被淹没在更大规模的混乱奔逃声中。 残存的冲车、云梯被遗弃原地,黑压压的人潮裹挟着惊恐,在将领呵斥鞭打下,朝着营垒方向狼狈退去,蹄铁铿然,踏碎一地狼藉。 王旻望向裘图手中那柄紫檀巨弓,又瞥了一眼城下溃军,心中惊涛骇浪,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两军对垒,数里之遥,一箭殛毙敌酋太子,实乃旷古奇闻。 此功之巨,堪称泼天! 此刻,蒙古中军帅旗之下,亲卫面无人色,手忙脚乱抬起阔出尸身,以毡毯匆匆裹覆。 恐慌如瘟疫蔓延,各级将佐惊疑不定,窃议纷纷。 忒木台强压心头惊悸,一面严令封锁阔出死讯,一面指挥各部交替断后,严防宋军趁势掩杀。 并急令大军拔营后撤四十里,深沟高垒,以待上命。 兵无战心,将失统御,原本肃杀军阵顷刻崩散,狼奔豕突,抛旗弃鼓,唯恐落于人后。 城头士卒目睹蒙古大军仓皇败退,压抑多时的狂喜骤然爆发。 “鞑子退了!真退了!” “老天开眼!俺们守住了襄阳!” “痛快!杀得这帮豺狼屁滚尿流!” “弟兄们,咱们赢了——!” ...... 嘶声欢呼震天,兵刃顿地铿锵,金铁交鸣响彻夜空。 王旻甲胄浴血,按剑喘息,望见敌军确如潮水般退去,紧绷心弦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当真退兵了……”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再视裘图,切声问道:“适才那一箭……真个射杀了阔出?” “霍都便交予王将军了。”裘图脚步一顿,玄袍在夜风中轻摆,“烦请将此事宣扬一二,为裘某添些薄面。” 王旻立时抱拳,神色激动道:“裘帮主放心!” “生擒蒙古王子霍都于前,箭毙其太子阔出于后,逼退十万围城之军。” “此等擎天之功,王某必星夜具表,八百里加急飞奏临安。” “更当晓谕三军,传檄四海。” “定教帮主侠名,威震寰宇,光照千秋,为天下武林共仰!” “呵呵呵……” 裘图闻言,覆面微颔,喉间发出低沉温润的腹语笑声。 笑声未落,夜风骤急。 但见那身玄色长袍猛地猎猎狂卷,如夜幕翻腾。 下一瞬—— 魁伟身影倏然模糊一晃,遁入城内,竟如墨入深池,了无痕迹。 话音犹在众人耳畔,身影已化入沉沉夜色,唯余城头星斗,冷照青砖。 裘图一箭射杀蒙古太子阔出,消息当夜便如星火燎原般传遍南北。 襄阳城内,兵祸暂消。 劫后余生的百姓,初闻鞑子退兵,犹自惊疑不定。 待官府张榜,巡城高喊,详述裘图射杀蒙古太子、逼退十万铁骑之壮举,阖城顿时沸腾。 虽夜深人静,仍有无数门户悄然焚香,默祷恩德。 驿道之上,快马如龙,八百里加急军报日夜兼程,直扑临安。 襄阳大捷、阵斩蒙古太子阔出、生擒王子霍都之讯,如雷霆炸响朝堂。 衮衮诸公初闻惊疑,再三确认后,朝野震动。 龙颜大悦,即刻着令有司详议封赏,旨意星夜飞传襄阳。 阔出死讯随溃兵快马,昼夜兼程飞递漠北王庭。 窝阔台汗初闻噩耗,金杯脱手坠地,面皮紫涨,须发戟张,金帐之内死寂如渊。 旋即,悲怒如火山迸发,案几被一掌震裂,厉声咆哮震动穹庐,“宋狗!裘笑痴!朕必啖其肉,寝其皮!” 满朝文武匍匐战栗,无人敢仰视天颜。 诸王、那颜相顾骇然,皆知此仇已刻入骨髓。 窝阔台汗强抑悲愤,血灌瞳仁,切齿传令道:“厚殓太子,中路军退守!” “速遣使严查战事始末,朕将来定要那裘笑痴首级,祭奠我儿!” 襄阳之战余波,随溃兵、商旅、信使之口,野火般燎遍江湖。 裘笑痴之名,再非寻常江湖豪强。 一箭殛毙蒙古太子于数里之外,此等裂石穿云之威、神鬼莫测之能,闻者无不耸然动容。 茶馆酒肆,刀头舔血之辈奔走相告;名门大派,闭关耆宿亦为之侧目。 震天弓殛虏酋之事迹,已成武林百年未闻之传奇。 裘图声威,一时无两。 当此时节,追随公孙止四处征伐、蚕食襄阳左近江湖帮会的诸般势力,初闻此惊天壮举,莫不股栗胆寒。 先前或有阳奉阴违、心存侥幸者,此刻再不敢存半分违逆之念。 此威名之盛,已然滔天! 大至以“卫戍襄阳、靖平地方”为名,裘图纵是屠宗灭派、犁庭扫穴,江湖之上,亦无人敢置一喙,遑论指摘。 公孙止本以为肩头会有千钧重担,未曾想才方开始动作,便如此轻松。 襄阳周遭,那些犹自冥顽不灵、负隅抗拒的残余势力,顷刻间如摧枯拉朽,被各方附庸势力争相瓜分殆尽,门庭夷为平地,徒留断壁残垣。 有钱有名,铁掌帮襄阳分舵之势力,如滚汤沃雪,瞬息膨胀壮大。 短短数日间,其煊赫气象、麾下人手、掌控地盘,竟有凌驾嘉兴总舵之势。 第133章 腊月十二 裘图寿诞 腊月十二,朔风凛冽,襄阳城却为一人寿诞而鼎沸。 裘府——亦是如今铁掌帮襄阳分舵所在。 其占地之广,远超寻常府邸,几近半坊之地。 亭台楼阁,层叠相望;朱檐碧瓦,于冬日薄阳下隐泛寒芒。 回廊九曲,环抱庭院数方,奇石点缀其间,寒梅吐蕊,暗香浮动。 更有广池数亩,虽覆薄冰,雕栏水廊蜿蜒其上,直通湖心水榭,内中炭火炽燃,暖意融融。 分舵内外,张灯结彩。 赤绸高悬门楣,随风漫卷。 琉璃宫灯、羊角风灯数以百计,遍挂檐廊之下,映得白昼亦似华夜。 锣鼓喧天,声浪远播。 数队舞狮游弋门前朱雀大街,金睛烁烁,彩球生辉,观者如堵,喝彩不绝。 乐工列队,笙箫管笛、琵琶唢呐齐奏《得胜令》、《贺圣朝》诸曲。 爆竹硝烟弥漫长街,碎红遍地,硫磺气息混杂喜庆。 分舵大门洞开,铁掌帮总舵并襄阳分舵十二位香主,俱是气度沉凝、太阳穴高鼓的好手,分列两行拱卫门庭。 或抱拳迎客,或指挥仆役,声若洪钟。 前来贺寿的车马冠盖,几乎将整条街巷塞得水泄不通。 唱礼官嘹亮的嗓音穿透喧嚣,一次次响起,报出名号与贺礼。 无不彰显着裘图如今如日中天的声威与铁掌帮在荆襄只手遮天的煊赫。 “污衣派鲁有脚长老到!敬献——乌金丝软甲一件!贺裘帮主万寿无疆!” “荆襄剑派掌门周忘机携夫人到!恭贺裘帮主华诞!敬献——精铁剑穗一对,良驹两匹!” “北地枪王张景宏到!献上——镔铁枪头一枚,上好貂裘一件!” “开山掌冯镇岳携弟子到!敬献——百年老山参一株,黄杨木根雕‘寿星献瑞’一座!” “王将军到!代表襄阳军民,敬献——玉璧一双、东海珊瑚树一株,贺裘帮主功高盖世,神威永驻!” ........ 紧接着,唱名之声不绝于耳: “汉水漕帮总瓢把子到!敬献赤金寿星一尊,纹银万两……” “南阳铁旗门门主到!献上西域宝马十匹,宝刀十口……” “江陵府尹遣使到!敬献蜀锦百匹,湖笔徽墨……” 贺礼堆积如山,荆襄乃至四方江湖豪雄云集。 分舵内外,人头攒动,寒暄恭维之声汇聚喧嚣之海。 豪客粗犷、官吏矜持、商贾圆滑,于此间交织,共衬裘图无俦地位。 人人脸上都带着或真诚或谄媚的笑意,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内院深处,期盼着能一睹那位一箭射杀阔出,震退十万蒙古雄兵的裘帮主真容。 然而,就在这一片喧腾鼎沸的中心,在那幽静水榭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水榭三面环水,一面通向回廊,视野开阔。 精致棋枰之上,黑白二子错落,正杀得难解难分。 裘图身着玄色暗金纹常服,闲倚白虎皮软榻,覆面黑缎如故,仅露刚毅下颌。 一手支颐,一手拈温润黑玉棋子,怀中蜷卧九尾灵狐,姿态慵懒疏淡。 仿佛门外那震天喧嚣、堆积珍宝、显赫宾客,都不过是远方风声,与他毫不相干。 今日自个儿过寿,好不容易歇息片刻,他自是懒得出门迎客。 坐在裘图对面的,是自嘉兴总舵星夜兼程赶来贺寿的彭长老。 此刻他正面色凝重,额角隐见细汗,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手中白子迟迟未能落下。 棋盘上,裘图的黑棋看似散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已将他的一条大龙隐隐困住,令他进退维谷。 公孙止垂手侍立一旁,一身锦袍,气度沉稳。 目光偶掠棋枰,更多落于裘图身上。 阁内炭火爆蕊,檀香氤氲,唯棋子落枰之脆响,与外界喧嚣隔如天地。 但见裘图一子落下,似感受到公孙止略有些不安的目光,腹语淡淡道:“进展不顺?无妨。” “今日乃裘某寿辰,不罪于你。”说着,轻抚狐背,“只是可惜……你雪耻之机,落空了。” 公孙止神色一紧,垂目恭立,沉声道:“是属下办事不力。” “桐柏山林深兽猛,初探之下,折损颇多。” “月余以来,那菩斯曲蛇踪迹,仍未寻获。” “嗯——”裘图缓缓摇头,轻叩榻沿,隐露一丝烦闷。 何以杨过误入山中便遇大雕得享蛇胆,他裘某耗费如许人力,竟连蛇踪亦不可得? 当真是时也命也,运数殊异。 又落一子,彭长老凝神苦思。 裘图已自榻上起身,怀抱灵狐轻抚道:“再遣好手,速速推进。” “大不了将我铁掌麾下高手尽皆派出,我便不信一条蛇还真就是大海捞针了。” 公孙止喉结微动,小心道:“帮主,若如此,恐生闲言。” “江湖已隐传此蛇可大增功力,属下忧虑有人暗中作梗,或背地截取,抑或所遣之人自生贪念。” 裘图踱步窗前,腹语沉缓道:“那你便不知多布疑阵?” “多布疑阵?”公孙止抬眼,面露不解。 裘图转身,黑缎微向公孙止,“譬如,可传言此蛇能令人肉生双目,或使无舌者复生舌根。” “又或言,裘某一身武功实乃透支精元,寿数无多,需此蛇续命。” 公孙止眉头微蹙道:“这……散布此等流言,所图为何?” 裘图踱回棋枰旁,捻子把玩,腹语微含玩味道:“凡人闻一传言,或信或疑。” “若闻数种流言,彼此矛盾,则择其合理者信之。” “增长功力之物,天下多有,裘某劳师动众,自显此物于裘某紧要无比。” “与其藏着掖着,引天下人无端觊觎,倒不如令天下人信此物关乎裘某根本……” “可若……若是天下人信以为真,有人持蛇要挟帮主的话……”公孙止仍存忧虑。 裘图指间棋子轻落枰上,发出清响,腹语悠悠道:“呵呵呵......求之不得。” “帮主棋艺无双,属下输了。”彭长老叹服起身,拱手认输。 恰在此时,阁外陡然传来一声高唱,穿透内院喧嚣。 “圣旨到!” “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裘图腹语淡然,怀九尾灵狐,迈步而出。 彭长老、公孙止二人趋步紧随。 第134章 宣旨太监 群雄相贺 前院正厅前的庭院中,江湖豪杰、地方官员、士绅商贾、铁掌帮帮众乌泱泱跪倒一片,垂首恭聆天音。 一着绛紫袍服的中使立于朱门高阶之上,面白无须,手持明黄卷轴,气度雍容。 数名金甲侍卫按刀侍立其后,甲胄在冬日薄阳下熠熠生辉。 十二名甲士分作两列,正将十口黑漆鎏金官箱抬入院中。 六口沉坠压肩,步履凝重,显是重物;四口方正阔大,锦绣包裹,当贮绫罗。 但见裘图自月洞门龙行虎步而出。 玄袍缓带,墨发披肩,怀九尾灵狐,气度沉凝如岳峙渊渟。 覆面黑缎之下,唯露线条刚毅之下颌。 步履沉稳,落地尘屑不惊。 其后左为公孙止,青衫磊落,面容儒雅,眼神深湛;右为彭长老,身形瘦削,独目半阖,隐露精光。 裘图行过之处,跪地众人无不屏息,下意识躬身让道,头颅垂得更低。 待裘图行至中使丈许前站定。 在众人以为其将撩袍跪接之际,但见裘图单掌立胸,口宣佛号,温润腹语传出,“阿弥陀佛。” “少林行者觉明,聆听圣音。” 中使眼中讶色一闪而逝,旋即堆起满面笑容,拱手道:“哎呀,失敬失敬!原来裘帮主真是方外高人,佛门居士。” “起先京中听闻,咱家还存着几分疑虑,少林竟出了你这么位天纵奇才。” “呵呵呵.....从佛法中领悟武学,了不得,了不得呐......” 只见裘图面显悲悯之色道:“家国危难,山河破碎,不得已破戒下山,以武护道。” “待此番神州劫数安渡,自当重归山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中使连连颔首,赞不绝口道:“裘帮主不愧是禅宗祖庭出身,慈悲为怀不说,更是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官家在京闻得帮主壮举,龙颜大悦,夸赞不已哪!” 其目光悄然扫过裘图周身,尤其在覆面黑缎与身旁彭长老身上稍作停留,似在审视,眼底一丝疑惑掠过。 数息后,复又轻笑一声,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朗声道:“咳咳,裘笑痴接旨!” “阿弥陀佛。”裘图再宣佛号,一手怀抱九尾灵狐,一手单掌立胸,微微垂首,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以示敬重。 中使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调陡然拔高,字字清晰洪亮,回荡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星坠北垣,乃冬月初一夜有异象;弓鸣南壁,实侠士裘笑痴建奇功。 尔以布衣之身,怀忠义之心,暗夜登陴,开震天弓如霹雳裂空,一矢殪虏酋阔出于帅纛之下。 十万铁骑夺气,三军黎庶更生。 此非天佑大宋,何能致此? 念尔祖千丈公侠名远播,今汝之功尤迈前贤。 特颁恩赏如左: 封尔为“护国绝尘侠”,秩同三品,岁禄千石; 赐嘉兴水田千亩,另赐黄金三千两、白银万两、锦缎五百匹,助侠道绵延; 准建“殪虏坊”光耀闾里; 颁丹书铁券,镌“矢忠护国”四字,许尔一门九罪不究; 另赐御酒百坛,犒尔江湖同道。 呜呼! 昔汉高帝丹书誓山河,今朕铁券表侠烈。 江湖万里,皆见忠胆;弓弦一声,永镇乾坤。 尔其受此殊荣,永矢丹忱。 钦此 庭院之中,落针可闻,唯有圣旨宣读之声,威严庄重,字字千钧。 众人无不屏息凝神,面上敬畏中更添钦羡。 “阿弥陀佛,谢官家赏赐,我佛慈悲。”裘图恭敬接过那面丹书铁券。 入手冰冷沉重,玄铁铸就,顶端“矢忠护国”四个鎏金大字煌煌耀目,日光映照下粲然生辉,下方小字密匝,列载皇家恩典与特权。 但见裘图指腹缓缓抚过冰冷的铁券表面,感受着深刻入骨的“矢忠护国”四字,面上无悲无喜。 实在是他此刻喜不起来——眼前这个太监的气息,他记得…… 只见裘图随手将丹书铁券递予身旁侍立的彭长老。 同时,侧首微抬下颌。 公孙止立时会意,朝外围一位香主递去一个眼色。 那香主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至人群边缘。 不片刻,便有一名精干仆从趋步上前,将一份裹着红绸、沉甸甸的礼封,恭敬奉予中使身后随员。 中使眼角余光瞥见红绸包裹,面上笑意更深,朝裘图一揖道:“圣命已宣,恩赏已至。” “咱家尚有公务在身,不敢久留,这便告辞。” “恭祝裘帮主福寿绵长,神威永驻。” 裘图闻听中使要走,立时淡笑颔首回应道:“有劳公公远来奔波,还请慢行。” 中使缓缓转身,目光在裘图覆面黑缎上流连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随即舒缓,继而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轻轻摇头,似有若无地低叹半声,未再多言,率甲士离去。 待中使身影方没,庭院凝肃之气顿时消散。 方才跪伏在地的江湖豪杰、地方官员、商贾士绅,立时如潮水般涌上前来,将裘图团团围住。 人人脸上堆满热切笑容,争相拱手作揖,七嘴八舌地高声恭贺道: “恭贺裘帮主!圣眷优渥,封爵赐券,实乃国士无双,千古殊荣!真乃我武林百年盛事!” “裘大侠神射惊世,一箭定乾坤!今蒙圣恩,实至名归!末将拜服!” “铁券丹书,光耀武林!裘帮主此番功业,足令天下豪杰仰望,为我辈楷模!” “恭喜裘爷!得朝廷敕封,享铁券殊荣,侠名永载青史矣!” “帮主神威!得此封赏,我铁掌帮威震寰宇,弟兄们与有荣焉!” ........ 裘图含笑颔首,一一略作回应。 不多时,恭贺声便连成一片,众人齐声附和,声浪震耳。 “护国绝尘,名实相副!裘帮主乃当今武林擎天巨擘,我等唯裘帮主马首是瞻!” “不敢不敢,不过是侠之本分罢了,当不得诸位同道如此抬举。”裘图朝众人一一躬身,以示谦逊。 此时,公孙止似察觉出裘图有些许不对劲,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压过喧哗道:“帮主,吉时已至了。” 裘图闻声,面上似有恍然之色,腹语洪亮,声震庭院,“吉时已至,诸位盛情,裘某心领,还请入席就坐,开怀畅饮,不醉无归!” “谢裘帮主!” “帮主请!” 宾客闻言,纷纷笑逐颜开,高声应和,在仆役的殷勤引导下,按序鱼贯入席。 宽阔的庭院及环抱的回廊水榭间,早已排开百席盛宴,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丝竹管弦之声适时悠扬响起,流淌于席间,更添喜庆。 “帮主,还请登台宣讲,与诸位同道共饮。”公孙止侧身引手。 裘图怀抱灵狐,正欲举步登阶,耳廓倏忽一动。 “快开城门!我等乃是大蒙古国信使,奉大汗之命前来交涉!” 嗯——? 裘图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今日来访?莫不是上门寻衅来了? 这……来得不是时候。 第135章 寿宴明志 郭芙被掳 动念间,裘图已站上台阶。 公孙止自小厮手上接过一杯酒水,恭敬递予裘图。 但见裘图一手怀抱九尾灵狐,一手持盏,面向满院屏息肃立的群雄,腹语声若沉钟,字字清晰,穿透庭宇。 “诸位同道高朋,今日裘某贱辰,蒙天恩浩荡,赐此殊荣;更承诸位不弃,远道而来,齐聚寒舍。” “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说话间,但闻席间衣袂索索,群雄纷纷举杯起身,神色肃穆,数百目光汇聚于台上那八尺伟岸。 但见裘图覆面黑缎微抬,虽不见目,众人却觉一股沉凝气度笼罩全场。 腹语沉闷,略带沧桑道: “裘某本北地一介寒生,少时苦读,亦存报国之志。” “然鞑虏凶残,视我汉民如草芥牲畜,动辄屠戮。” “裘某不幸遭逢其害,惨被剜目割舌,几近丧命。” “此身残躯,实乃胡虏暴行铁证!” 音调转沉,隐含悲怆,满场群雄闻之,无论是真是假,面上无不凛然生愤。 “幸蒙佛祖慈悲,得入少林,青灯古佛,于枯禅寂坐中,偶悟些许护身微末之技。” “本欲就此了此残生,伴古佛长卷。” 裘图语速转缓,似追忆山门岁月,声调平和,“然,闻北虏铁蹄复又南下,烽烟再起,山河破碎之危迫在眉睫。” “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裘某虽残,不敢忘本。” “遂破戒下山,持此微末武艺,南奔嘉兴复转襄阳,唯愿尽匹夫之力,护我大宋河山,佑我汉家黎庶。” 略顿,气息沉敛,复又开口,语气转为平实道:“此番襄阳城下,侥幸射杀鞑酋阔出,实赖天时、地利、神兵震天弓之威,加之彼酋轻敌,距城过近,诸多巧合汇聚,方成此功。” 说着,微微侧身面向内堂里的王旻一桌。 王旻也随之含笑颔首。 但见裘图语若铿锵道:“此绝非裘某一人之力,实乃王将军与襄阳将士浴血奋战,牵制强敌,方使裘某觅得一线之机。” “此功,当归于襄阳上下军民同心!” 话音落,庭院中响起一片由衷赞叹与敬佩之声。 裘图此言,既显谦逊,更彰其不居功、重实际的性情。 但见裘图将酒盏略略高举,音浪陡然雄浑,如金铁交鸣道:“然,一箭之功,不过暂退强敌。” “北虏贪婪成性,凶顽未泯,其志在吞并我山河,奴役我子民!” “襄阳之安,非长久之计;江南之宁,系于众志!” 裘图面环四周,虽无目视,其意凛然,其声发聩,“裘某今日立誓于此:此残躯尚存一息,必与鞑虏周旋到底!” “亦望在场诸位英雄豪杰,江湖同道,地方贤达,官军将士,能念及同根同源,摒弃前嫌私利,同心戮力!” “守我城池,护我乡梓,驱除胡虏,光复旧疆!” “使我汉家血脉永续,文明薪火长存,山河永固,百姓永安!” 言毕,裘图声震屋瓦,“此杯薄酒,敬天佑大宋!敬死战英烈!敬——同心卫国!” “敬裘帮主!敬同心卫国!”满庭宾客热血沸腾,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 裘图颔首,与众人同举杯,随后将盏中琼浆,尽倾于地。 有强人在近,他不喝酒。 旋即,怀抱灵狐,步履沉缓,离阶步入内堂。 公孙止与彭长老紧随其后,寿宴喧嚣再起,其声更炽。 甫一落座,与裘图同桌的王旻便端杯起身,朗笑道:“裘帮主!” “王某今晨已得朝廷敕命,拜枢密副使,进阶通奉大夫,兼知襄阳府事,总制京西军务。” “更蒙恩加封南漳县开国伯,食邑五百户。” “此皆赖帮主所赐泼天之功!王某铭感五内,敬帮主一杯!” 公孙止为裘图沏了一杯情花茶。 但见裘图随之起身,端起茶杯,腹语温润道:“王将军言重。” “将军高升,实乃朝廷慧眼识才,将士用命之功,裘某不敢贪天。” “另外这,裘某乃佛门弟子,身受戒律,滴酒不沾,仅以清茶代酒,恭贺将军履新,望将军莫怪。” 王旻闻言,笑容更盛,连声道:“帮主客气!” “王某深知帮主乃方外高人,岂敢相强?” “如今王某执掌襄阳军政,帮主统御江湖豪杰,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定使襄阳城固若金汤,令鞑虏不敢南顾!” 二人含笑,各自饮尽杯中物。 紧接着,被邀至同桌的丐帮污衣派长老鲁有脚端酒起身,面色郑重道:“裘帮主神威,震动天下。” “郭靖郭大侠与黄帮主夫妇在桃花岛闻讯,本已动身欲前来襄阳助阵守城。” “然途中惊闻那神算子瑛姑竟挟持了郭大小姐离岛而去。” “黄帮主二人只得折返搜寻,四处打探其踪迹,分身乏术,实难亲至贺寿,特命老叫化代为致意,深表歉意。” “哦?郭姑娘竟然被掳走了?“裘图闻言,覆面黑缎微动,虽语气流露忧色,心中却稍安几分。 郭靖未来,正合他意。 裘图并非担心郭靖会与他作对,以他今时名声,郭靖也不会无故出手。 他只是深为忌惮与武功强于自己者同处一地。 他行事,必要有掌控全局、随时掀桌之力。 强于他者,便是变数,性命脱于掌控,他绝难接受。 甚而——那位宣旨中使,曾经的全真掌教王重阳,若白日不见其离城迹象,他裘某人便要先一步离场了。 思绪流转间,只听鲁有脚感慨道:“是啊——说来此事也蹊跷得很。” “黄帮主信中言道,那瑛姑分明身遭禁制,各大穴位被黄岛主亲自封点,每隔数日加固,且囚于奇门阵法之内。” “不料竟能脱困而出。” “更甚者,竟能在黄岛主眼皮底下掳走郭大小姐,其手段……确非寻常。”鲁有脚摇头,显是亦感匪夷所思。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躬身将酒杯放低数分道:“哦,郭大侠信中特意叮嘱,叫裘帮主定要万分小心。” 裘图端茶示意,语气凝重道:“裘某知晓,多谢鲁长老提醒。” “不敢当,不敢当,祝裘帮主福寿安康。”鲁有脚连忙还礼,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 正当下一位贵宾欲上前敬酒之际,府门外骤起喧哗之声,一个极其粗犷声音穿透而来。 “怎的,裘笑痴摆下这般大的排场,我等远道而来,都没资格来喝一杯么?” 第136章 蒙古使者 谷主出手 但听得拳脚着肉声骤响。 紧接着,与先前单纯粗犷不同,这次是洪亮如钟、带着浓重藏地口音的汉语,毫无修饰地高声说道: “金轮法王座下,大弟子,达尔巴奉大汗金令与师尊金轮法王法旨,特来拜会裘笑痴裘帮主!为帮主贺寿。” 公孙止与彭长老率先走出,一左一右分立于台阶之上。 但听公孙止气贯丹田,沉喝道:“住手!让他们进来。” 只见一众铁掌帮帮众手持刀兵缓缓后退,几名香主捂着胸口,面色煞白,忌惮地看着进来的一行人。 这行人各个身高马大。 为首者是达尔巴。 但见其身高八尺,体格极为魁梧,身穿一件绛红色喇嘛僧袍,僧袍的袖口和下摆已有磨损。 头顶光亮,留有戒疤,面庞方正,呈紫膛色,眉眼粗重。 手中提着一柄乌黑的金刚降魔杆,杆身有寻常人手臂粗细。 行至步伐极大,落地沉重,发出闷响。 达尔巴左侧是潇湘子。 此人身材高瘦,面色异常苍白,无血色。 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麻布长袍,身形在袍内显得空荡。 肩头扛着一根漆黑的哭丧棒,棒头垂着些破旧的白布条。 脚步轻盈,近乎无声,眼帘低垂,偶一抬眼,目光冰冷。 右侧则是尹克西。 生有满脸卷曲虬髯,头戴一顶波斯样式绣金线的小帽,身穿色彩鲜艳的锦缎袍服,袍上织有繁复的金色花纹。 腰间束着嵌有各色宝石的腰带,手指戴有数枚宝石戒指。 手中盘绕着一根金色软鞭。 步履从容,脸上带笑,目光不断扫视四周。 三人身后,紧跟八名蒙古勇士。 他们身着统一深色皮甲,腰佩弯刀,体格精悍,神情冷峻。 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只有皮甲与兵刃摩擦的细碎声响。 群雄纷纷起身,望着巴达尔一行人,纷纷怒喝道: “蒙古鞑子,安敢来此撒野!” “好大的狗胆,敢闯裘帮主寿宴!” “速速滚出去,这里不欢迎尔等!” “杀了他们,为死难的兄弟报仇!” “裘帮主面前,岂容尔等放肆!” “贼子休得无礼!” “滚回你们的草原去!” ........ 尹克西斜眸一眼潇湘子,嘴角撇了撇,揶揄道:“这便是大宋武林人士的作派?潇湘子,倒是与你相似。” “哼!”潇湘子喉间轻哼一声,不做理会。 一行人在群雄怒视下来到台阶下。 达尔巴单手立掌胸前,声若洪钟道:“金轮法王弟子达尔巴,代大汗与师尊,贺裘帮主寿比南山。” 潇湘子面无表情,抱拳冷言道:“潇湘子奉命前来,愿帮主福寿绵长。” 尹克西抚胸躬身,笑中带讽,“尹克西恭贺裘大侠华诞,望阁下年年有今日。” 八名蒙古勇士齐声低喝道:“贺裘帮主寿辰!” 在达尔巴等人施礼之际,公孙止与彭长老冷脸让开。 达尔巴等人抬眼一看,只见内堂主座之上,端坐一人。 魁伟身躯裹于玄黑袍服之中,墨色长发披散肩头,一方黑缎严严覆面。 肩上蜷伏一毛色纯白灵狐。 那人一手端着茶杯,姿态闲适,覆面黑缎微动,唇角似乎牵起一丝弧度,正对着阶下众人。 那无声笑意,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味。 下一刻,但听得沉闷而清晰的腹语声,如滚雷般自堂内传出,字字入耳。 “裘某不过一介武夫,怎担得起贵国大汗与法王相祝,受之有愧啊。” 尹克西目光在裘图覆面黑缎上打了个转,语带轻佻道:“你便是裘笑痴?果然是个瞎子。” “放肆!”彭长老怒喝,手按剑柄,但听得身后忽传来裘图声音。 “诶——彭长老,你且过来。” 彭长老闻言,强压怒气,转身步入内堂,来到裘图身侧,俯身低语道:“帮主,何不让属下将这些口出狂言之辈解决了,想来不费什么功夫。” “在襄阳,你不得出手。”裘图腹语传音道。 他担心王重阳会察觉彭长老与其功法同源,惹出麻烦。 虽然王重阳大概在府衙,但以其实力,若要隐藏,裘图有些担心自己察觉不到,小心无大错。 不仅彭长老不能出手,就连裘图自己也不能展示内力,今日这些三脚猫货色,便只能交由公孙止打发了。 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又得到过完整九阴真经,裘图觉得他定然比欧阳锋还要强上一个层次,绝不是他可以对付的。 真要起冲突,裘图绝对第一时间卸下负重逃跑。 甚至还要借助迦楼罗飞天离去。 庭院中,众多武林人士已然将达尔巴一行团团围拢,剑拔弩张。 但见潇湘子朝四方拱了拱手,声音略显沙哑道: “诸位莫怪,诸位莫怪,尹克西兄乃是波斯人士,不通中原礼俗。” 尹克西挺胸昂首,朗声喝道: “怎的,大家有目共睹,我又没有虚言。”说话间,目光斜视内堂里的裘图,“莫非——裘帮主听不得实话?” 但见裘图微微一笑,将茶杯轻轻放下,腹语悠悠道: “好了,试探之语就免了吧。” “姑爷。” 公孙止闻言,立时双手一摊,早有帮众将金刀黑剑递上。 他一手持刀,一手握剑,一脸冷色看着下方蒙古众人。 这时,一直闭目合十的达尔巴睁开眼,朝裘图作揖道:“是我等行事小气,让帮主见笑了。” “潇湘子,你便来领教一下这位铁掌帮高手的手段。” 潇湘子手持哭丧棒,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手心。 苍白的脸露出些许残忍笑意,看向公孙止,轻抬下颌,声音嘶哑道:“报上名来。” 但见公孙止神色从容,动作儒雅,一手握刀一手持剑,合手鞠躬道: “在下公孙止,帮主家臣罢了。” 潇湘子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哭丧棒挟着阴风直点公孙止面门,棒头白布条猎猎作响。 公孙止左手黑剑一横,剑身沉稳,却使的是刀法中格挡卸力的招式,轻易荡开哭丧棒。 同时,右手金刀疾刺而出,刀尖破空锐响,用的竟是剑法中直取中宫的刺击。 潇湘子未料此招,急忙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衣袍掠过。 数招之间,公孙止刀剑互换,左手剑使刀招,刚猛沉雄;右手刀使剑式,轻灵迅疾。 剑法刀招在他手中阴阳倒乱,全不依常理。 潇湘子赖以成名的哭丧棒法被这怪招克制,左支右绌。 第七招上,公孙止左手黑剑虚晃一招,引得潇湘子举棒格挡,右手金刀已无声无息递至其咽喉寸许。 潇湘子冷汗涔涔,僵立当场。 公孙止收刀,目光扫向尹克西,语气依旧儒雅道:“这位朋友,也请赐教?” 第137章 蒙古落败 金轮战书 尹克西面色一沉,金鞭如灵蛇出洞,卷向公孙止手腕。 公孙止黑剑斜撩,使的却是刀法中的“缠头裹脑”,剑身贴着金鞭一绞,大力涌出。 尹克西只觉鞭上传来一股拉扯巨力,身形微晃。 公孙止右手金刀已如毒蛇吐信,疾点他胸前要穴。 尹克西狼狈后跃,金鞭回防,勉强挡开刀尖,却已落了下风。 又是数招,公孙止刀剑连环,金刀虚劈引开金鞭,黑剑已抵在尹克西后心。 “诸位还是一起上吧,省些功夫。”公孙止收势,淡然道。 达尔巴低吼一声,降魔杆带着风雷之声横扫而来,势大力沉。 潇湘子、尹克西也重整旗鼓,联手攻上。 八名蒙古勇士抽刀扑向公孙止侧翼。 公孙止身形疾转,金刀黑剑化作两团光幕。 刀剑交错间,或劈或刺,或撩或削,刀法剑招随心转换,阴阳倒乱,诡谲莫测。 蒙古勇士冲得快,倒得更快,眨眼间被刀背剑脊击倒一片。 潇湘子与尹克西竭力配合,依旧被这奇招压制,难以近身。 达尔巴降魔杆势猛力沉,接连砸下,劲风呼啸。 公孙止不与硬拼,步法轻灵,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刀剑寻隙反击,专攻达尔巴招式转换间的破绽。 十余招后,达尔巴一杆砸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公孙止左手黑剑倏然反撩,使出剑法中“苏秦背剑”的守势,却蕴含刀法上撩的力道,精准地格开下落的降魔杆。 几乎同时,他右手金刀如电光石火,直刺达尔巴因发力而门户微开的肋下空档。 达尔巴躲闪不及,刀尖已点破其僧袍,一丝寒意透体。 身形一滞,面色铁青,降魔杆垂落。 公孙止能搞定达尔巴一行自然不出裘图意料。 别看当初公孙止在裘图手上过不了几招,那是因为裘图爆发够强,且招式精妙当世罕有人及。 若是公孙止能够抗住裘图杀招,那么就算是裘图恐怕也要跟他过个几十招才能将其拿下。 像达尔巴等人,放眼天下虽也是高手,平日难逢敌手。 但与公孙止却是差了一个层次。 “停手!”达尔巴急声喝道,额头渗出细汗。 话音方落,公孙止已飘然旋身后退,稳稳落定台阶之上,金刀黑剑斜指地面,气息平稳。 “好!”群雄爆发出震天喝彩,随即纷纷指着达尔巴一行讥讽怒骂道: “公孙先生武功当真了得,打得这些蒙古鞑子满地找牙!” “方才是何等不可一世,趾高气昂,我还当是甚么高人,原来是群臭鱼烂虾,丢人现眼的货色!” “就这点微末本事也敢上门撒野?今日若非看在裘帮主寿宴份上,尔等狗命难保!” “还不快滚!脸都丢尽了,还想留下蹭酒不成?” “哈哈哈哈....看着人高马大,原来是中看不中用,方才的威风呢?” “叫啊!怎么不叫了?” ....... 潇湘子与尹克西喘息着后退收手,脸色灰败,羞愤难当。 他们来之前虽然心头有所预料,这裘笑痴或许有几分本事,不止是射术高明。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他们来之前也没想过能将裘图拿下。 不过是想要借机逼对方出手,探明些许虚实。 谁知道如今,自己一行人竟被对方一个麾下高手给尽数击败,且还是当着大宋武林群雄的面,当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八名蒙古勇士相互搀扶着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个个面红耳赤,目光躲闪。 所有人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唯有达尔巴强自镇定,抬头直视公孙止,瓮声道:“你功夫比我强,我达尔巴服你。” 他顿了一顿,面上泛起燥红,目光转向内堂,“但不知裘帮主与公孙先生相比如何,能不能让达尔巴心服。” 公孙止何等人物,一眼看穿达尔巴窘态背后的试探之意,温润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道: “诸位既已落败,再行试探,未免失了体面。” 就在这时,内堂中,裘图低沉腹语声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洞悉意味道: “今日所为何来,诸位直言便是,莫再拐弯抹角了。” 达尔巴眼见心思被点破,只得自怀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躬身双手捧上道: “我等奉大汗与师尊金轮法王之命,前来下达战书。” 公孙止上前刚接过帖子,便听得裘图腹语声沉闷如雷在内堂响起,“念——” 公孙止当即展开帖子,朗声诵读道:“蒙古国师、护国法王金轮谨致书于宋国铁掌帮主裘笑痴阁下。” “尔恃凶器,暗施冷箭,弑我太子阔出于万军之前;复擒我徒霍都,百般折辱。”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约尔三日后于襄阳城外,一决生死。” “以血洗血,以武证道!” “尔若怯懦,则天下尽知尔名不副实,徒仗诡计耳!” 公孙止念罢,达尔巴挺直身躯,粗声道:“帮主射杀我大蒙古国太子,生擒我师弟,此仇滔天。” “师尊身为蒙古国师,自当在襄阳城外,与帮主比武定生死。” “就是不知帮主有没有胆色了!” 话音未落,鲁有脚已快步走出内堂,须发戟张,怒喝道:“荒唐!” “金轮法王习武数十载,裘帮主尚且年少,尔等鞑子竟如此厚颜,要行此不对等决斗?” 王旻声音也随之传出,带着官威道: “不错!裘帮主乃圣上亲封护国绝尘侠,秩同三品,岁禄千石,何等金贵之躯,岂能轻易以身犯险。” 闻言,达尔巴昂首反驳,声若洪钟道: “我师尊乃堂堂蒙古国师,身份同样尊贵!” “为何我师尊做得,裘帮主就做不得?莫非……”他目光锐利射向内堂,“莫非帮主并无胆色?” “只敢行暗箭伤人之举,欺压弱小之辈?” 但听得裘图腹语悠悠响起,听不出丝毫喜怒,“胜如何?败又如何?” 达尔巴立刻道:“若帮主败了,自是留下性命,头颅献于大汗,告慰阔出太子在天之灵。” “若帮主胜了……”他略一停顿,“蒙古暂且休兵,襄阳罢战一年!” 第138章 约战太白 当世豪侠 群雄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怒斥道: “裘帮主乃襄阳擎天柱石!有帮主坐镇,尔等纵举兵来犯又能如何?” “我看尔等是惧裘帮主神威,欲借机除之,好兴兵破城!” “若要生死相搏,为何金轮法王今日不敢亲入襄阳?” “正是!城外遍布蒙古铁骑,尔等分明是想设伏围攻裘帮主!” “蒙古鞑子,何曾讲过信义?此等腌臜手段,必是尔等之计!” ....... 潇湘子苍白脸上扯出一丝冷笑,阴恻恻道:“裘帮主天纵奇才,神威盖世,总不能……是怕了?” 尹克西手抚腰间宝石腰带,接口揶揄,“是啊,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裘帮主这般大的名头,想要名副其实的话......” 他故意拉长语调,金鞭轻敲掌心,“呵呵……法王乃我大蒙古国第一高手,裘帮主就不想借此扬名立万,威震天下?” 公孙止双眼微微一眯,精光内敛,沉声道:“我家帮主乃佛门行者,少林弟子,向不逞凶斗狠,亦不萦怀胜负虚名。” 此时,内堂忽传来裘图低沉如雷音般的佛偈吟诵。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达尔巴粗通禅宗佛法,听出此偈意指放下胜负之心,方见真性,显是拒绝之意。 他心有不甘,双手合十,声音带着急切道: “裘帮主!此番非为争强斗胜!实为两国兵士性命,黎民福祉计!” “《大般涅槃经》有云:菩萨摩诃萨为护法故,虽有所作,非恶业报。” “又道是: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 “还望帮主三思!” 群雄再次鼓噪起来。 “滚滚滚!裘帮主又非鲁莽之辈,自不可能以身犯险,中尔等奸计!” “想替阔出报仇?有本事就攻进襄阳城来!” “正是!我大宋军民一心,江湖豪杰云集,据此雄城,耗也耗死尔等!” .....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但见达尔巴双手紧合,目光灼灼盯着内堂中悠然端坐品茶的魁伟身影。 他本不善言辞,腹稿已尽,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激将。 当真是急得满头大汗。 数息后,但见裘图缓缓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沉重叹了口气,“哎——” 随后自顾自从怀中取出那串白檀佛珠,指尖捻动,腹语带着一丝勘破的决然道: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是到了当断则断之时了。” 达尔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激动道:“帮主这是答应了?” “三年。”裘图腹语轻吐,伸出三根手指,“裘某若胜,蒙古三年之内,不得近襄阳城五十里。” “好!”达尔巴立刻应道,似是早有准备,神情一松,“此事临行前,师尊与大汗已有交代,准我见机行事。” 他挺直腰板,“三年之期,可允!” 毕竟在达尔巴看来,金轮法王武功滔天,当是世间第一,绝无可能会输。 群雄闻言大惊,纷纷劝阻道: “帮主!万万不可啊!” “此行凶险万分!蒙古人岂会守信?” “那金轮法王声名赫赫,不知为蒙古灭了多少江湖高手,手下亡魂无数,帮主切莫轻敌!” “是啊,万一帮主有个三长两短,这襄阳内外武林,何人有资格统御一心?” ..... 只见裘图自座上缓缓起身,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徐徐盘转佛珠,朝外踱步而来。 肩头九尾灵狐随之人立而起,两只小爪紧紧抓住裘图发髻,眼睛好奇张望着台阶下一众狼狈不堪的蒙古人。 但听得低沉而悲悯的佛偈自裘图腹中响起,回荡庭院。 “菩萨以怜悯心,行残犹有功德,譬如父母以怜愍心责打小儿,非恶心也。” “我不入地狱,呵......谁入地狱?” 诵念间,台阶上的公孙止与鲁有脚默契地让开身位。 群雄目光汇聚,屏息凝望裘图沉稳迈步的身影。 “若能以此一战,换取两国兵戈暂歇,生灵稍得喘息……”裘图面容愈发慈悲,宝相庄严,“纵是裘某身死,又有何妨。” 话音方落,裘图八尺有余的昂藏之躯已如松般挺立于台阶之上。 玄袍垂落阶前,墨发轻扬鬓畔。 那股无形威势如渊渟岳峙,迫得潇湘子与尹克西下意识后退半步。 其余蒙古勇士更是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唯有达尔巴凝立原地,眉头紧皱,仰首望向裘图那棱角分明的下颌。 “不过——”但听得裘图话锋一转,腹语沉稳道:“裘某亦非莽撞之徒。” “生死搏杀,最忌旁人搅扰。” 达尔巴小心翼翼追问道:“帮主的意思是.....” 但见裘图手中佛珠一顿,语气果决道:“这决死之地,便定在——太白顶。” 达尔巴疑惑回头,看向潇湘子和尹克西道:“太白顶?在何处?” 潇湘子低声答道:“是桐柏山脉主峰。” 达尔巴闻言转过头,抬头望向裘图,双手合十道:“此乃小事,我便替师尊答应了。” “好……”裘图颔首,腹语铿锵若金铁,声震四方,荡传襄阳,“另外,也别什么三日之约了,明日一早,日出东方,峰顶决死。” 达尔巴抱拳道:“裘帮主果然乃世间豪杰!达尔巴现在立刻回营禀告师尊。” 他不敢再逗留,转身喝道:“走!” 蒙古一众如蒙大赦,紧随达尔巴快步离去。 公孙止靠近裘图,眉头深锁,语气凝重道: “帮主,当真要去?金轮法王可非一般人啊。” 鲁有脚也忧心忡忡道: “是啊,其自就任蒙古国师以来,面对各路好手皆是摧拉枯朽,无人能敌。” 席间群雄更是纷纷上前,竭力劝阻道: “金轮法王成名数十载,功力深不可测,帮主切莫轻敌!” “帮主安危关系襄阳存亡,岂可轻易涉险!” “城外敌军虎视眈眈,法王若败,鞑子岂会守约?” “裘帮主乃我武林砥柱,若有闪失,何人主持大局?” “是啊,襄阳城防仰仗帮主神威,不可失!” “帮主三思!此事太过凶险!” ...... 但见裘图竖掌一抬,群雄声浪顿止。 “诸位不必多言,裘某心意已决。”裘图腹语沉凝,面上神色决绝道:“若能一战胜之,可免三年生灵涂炭,令百姓安居,此乃莫大功德,身为佛门弟子,自无拒绝之理。” 说罢,双手合十,沉声低吟道:“阿弥陀佛——” 鲁有脚率先抱拳,满脸敬意,声音洪亮道:“裘帮主高义!” 众人见此,知再劝无用,似被裘图胸怀所感,纷纷抱拳道: “裘帮主菩萨心肠,我等佩服!” “为苍生赴死战,真乃大慈悲!” “此战必胜!我等静候帮主凯旋!” “佛祖定会保佑帮主!” 第139章 群雄送行 孤身赴约 斜阳傍岸,落日衔山。 襄阳北郭,城阙巍巍如铁铸巨兽,背衬漫天血色云霞;汉水护城,残波粼粼似碎金流淌,徒留呜咽西风。 但见城垣之上,垛口箭楼尽染夕阳余烬,一片肃杀赭红。 宋字旌旗于暮色中猎猎翻卷,更显苍凉。 人影密布如林,江湖豪客抱拳而立,劲装负剑;守城将士按刀屏息,铁甲生寒。 商贾乡绅凭垛远眺,锦袍沾尘;州县官员乌纱微动,素手扶垣。 数百道目光,灼灼如炬,尽数聚焦于北去官道上的唯一孤影。 官道苍茫,一人独行。 身长八尺若松擎危崖,玄袍鎏金如夜敛星辉。 其肩若山耸,其步如岳移,横练筋骨隐于袍下,峥嵘气势却透体而出。 虽无刀兵随身,竟比千军肃杀。 每步踏下,黄尘不起;袍袖翻飞,清风自动。 孤轮半衔山脊,斜晖尽染背影。 城头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送行声浪。 “裘帮主神威盖世,定斩金轮!” “我等静候帮主凯旋!” “佛祖保佑,护国侠必胜!” “裘大侠为国为民,此战必胜!” “铁掌震天,扬我国威!” “愿帮主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侠义千秋!裘帮主万胜!” “斩将夺旗,再建奇功!” ....... 将士顿戟铿锵致敬,豪客振衣齐声呐喊。 声浪排空,直上云霄。 然裘图始终未顿足,亦未回首。 孤影投北,渐入暮霭深处,寒鸦南渡,空啼唳于苍天。 身后万家炊烟起,前路千山暮霭生。 待最后一道残光没入群山,城上灯火骤亮如星,而北道空余汉水呜咽,漫卷落叶西风。 此刻,那徐步前行的身影骤然动了! 甫一脱离城头视线范围,但见玄袍一卷,如墨浪翻涌,裘图身形一晃,瞬间化入道旁深林。 全身骨节发出一阵低沉而奇异的嗡鸣,仿佛蛟龙苏醒,筋肉筋骨刹那间调整至匪夷所思的柔韧状态。 整个人如一道贴地疾射的墨色游龙,又似潜渊巨蟒巡行领地,无声无息,却快逾奔雷。 茂密林莽、嶙峋山石皆成虚设,其势如破竹,直扑北侧更为陡峭险峻的山坡高处。 一声悠长口哨响起,穿透林间暮色,直刺苍穹。 “唳——!”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雕鸣回应。 就在雕鸣响彻刹那,那道墨色游龙般的身影自陡峭山坡密林间骤然冲天而起。 其势迅猛绝伦,玄袍翻涌如夜穹倾覆。 只见裘图精准无比地凌空探手,一把扣住俯冲而下的迦楼罗那粗壮如铁铸的利爪。 借力!腾空! 下一瞬,迦楼罗巨翅猛然一振,卷起狂暴气流,撕开沉沉暮霭。 一人一雕,化作一道模糊黑金流光,不再向北,而是折转向西。 朝着与太白顶截然相反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被残阳最后一丝血光浸染的遥远天际,转瞬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他裘某人,自不可能真去与那能匹敌郭靖的金轮法王来一场生死对决。 当众出城,众目睽睽之下奔赴战场,不过是给全城军民、江湖群雄一个体面的交代。 更是为了让王重阳不敢堂而皇之现身与他私下见面。 毕竟……这王重阳今日在襄阳城内竟全无离开迹象…… 这如芒在背的感觉,让裘图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唯恐这老道,或者说死太监暗中尾随。 对他有所不轨企图。 因此,裘图才会趁机将决斗时间提前,好让群雄为自己掩护。 想来这重阳老太监,总归是要点脸面,不愿在群雄面前泄露身份。 如今已然脱离群雄视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至于未能与金轮法王照面? 待下次现身,只需散播些合情合理的谣言便是。 诸如遭蒙古大军重兵埋伏,浴血奋战,险死还生之类,简直天衣无缝。 届时纵有零星怀疑,那些大宋的武林人士,难道还会跳出来替蒙古人辩解,质疑他这位“护国绝尘侠”不成? 除非,他们不想在江湖上立足了! 与此同时,襄阳城南外的官道上。 彭长老单人独骑,正快马加鞭,绝尘向南,朝着嘉兴方向疾驰。 早在裘图出城之前,便已私下以传音入密之术对他严令,“不必相送,即刻动身赶回嘉兴,中途不得有任何逗留!” 此刻马背上的彭长老,心头仍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方才裘图在他身侧传音之际,一股冰冷刺骨的惊悚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仿佛周遭若非群雄环伺,裘图立时便要动手杀了他一般。 只不过,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办事虽偶有疏漏,但终究劳苦功高,裘图即便再不喜他,也不至于……动杀心吧? 思来想去,彭长老最终将这股没来由的惊悚感,归结于裘图即将面对金轮法王那等绝世强敌,心绪激荡之下,控制不住泄露出的丝丝缕缕实质杀气,无意间震慑了自己。 襄阳城头,待裘图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许久,公孙止才与群雄又寒暄数句,随即匆匆下城,赶回裘府。 不多时,数名绝情谷弟子怀揣着精心炼制的丹药,悄然离开襄阳城。 翌日。 千峰竞秀,万壑藏幽。 桐柏山脉,群峦如怒海奔涛,层叠涌向天际,松涛阵阵,云海苍茫。 太白峰孤标傲世,拔地擎天,山势险绝,乱石嶙峋。 绝顶之上,罡风凛冽,削面如刀,卷动枯草寒霜,四野寂寥,唯余天地苍莽之气。 金轮法王孤身盘坐于峰顶一块青黑磐石之上。 其身披一袭金红相间的厚重袈裟,隐约流转着庄严宝光。 粗壮如铜柱的脖颈上,挂着一串暗沉古铜念珠,颗颗大如鸽卵。 面庞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眸子半开半阖,精光内蕴,似古井深潭,凝视着那隐于林木灌丛中的蜿蜒石径。 峰顶寒霜未褪,枯草凝露,凛冽山风卷动袈裟一角,猎猎作响。 金轮法王身如磐石,气息沉凝似与脚下山岳合为一体。 偌大山巅,寂如枯禅,肃杀之气却弥漫四野,似压得周遭云气都凝滞不前。 第140章 峰顶空候 重阳惊现 日出东方,金光破开云海,泼洒在桐柏山脉千峰万壑之上。 金轮法王站起身来,眉头紧锁成川,目光锐利如电,一遍遍扫视着下方被晨光照亮的蜿蜒山径和草木掩映之处。 山风凛冽,吹得他金红袈裟猎猎作响,更显峰顶空旷寂寥。 “怎地一夜未至?”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石,“昨夜飞鸽分明传信,此人已离襄阳北上。” “莫非因双目失明之故,迷失了路径?” 金轮法王强压下心头疑虑,复又盘膝坐下,气息沉凝,心头暗道:还是……再等等吧。 此地又非桐柏山脉深处,不是那么难寻。 他能腹语发声,届时遇到樵夫猎户,问上一嘴也该寻来。 还是说……故意扰我心境? 金轮法王眉头一挑,嘴角忽地扯出一丝弧度,带着几分轻蔑,“呵呵……小伎俩。” 话落,他重新阖上双目,古铜念珠在指间缓缓捻动。 日头渐高,金鳞褪去,炽白光线灼烤着峰顶。 松影由长变短,凝缩在嶙峋石缝间。 山间薄雾早已散尽,视野通透,却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偶有山鹰掠过苍穹,发出孤高唳鸣,更衬得天地空旷。 时光在罡风呼啸与枯草摇曳中悄然流逝,已近日上三竿。 金轮法王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 一股难以遏制的惊怒直冲顶门,紫膛色面庞隐隐涨红。 但见其双拳紧握,发出咯咯轻响,雄壮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震颤。 此人难道真的……逃了?! 左思右想,种种迹象串联,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那裘笑痴,竟敢临阵脱逃,将天下英雄与两国之约视若儿戏! 金轮法王犹自难以置信这个结论。 心存万一之念,当即气贯丹田,雄浑内力激荡胸腔,朝着下方莽莽山林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声浪滚滚,直透层云。 “哼!裘笑痴!你个胆小如鼠之辈!” “既已应下生死之约,何必畏首畏尾,龟缩不出?!” “速速上来,与本法王决一死战!!” 怒吼声在山峦间隆隆回荡,惊起飞鸟无数,余音袅袅,最终消散于凛冽山风之中,再无半分回应。 但见金轮法王立于崖边,脸色铁青,周身肌肉虬结鼓胀,袈裟无风自动。 他已然确定,这裘笑痴不仅未至,甚至很可能根本未曾靠近此山。 两国群雄,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当真是......胡闹! 就在金轮法王怒气勃发,准备拂袖下山,派人前往襄阳兴师问罪之际—— 身后丈许外,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崖边缘。 一个儒雅中带着几分尖锐的嗓音,毫无征兆地悠然响起,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融于风中。 “哎——他倒是滑溜得紧,谨慎得很呐。” “想来……是察觉且认出咱家了。” “谁?!”金轮法王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危机感如冰锥刺骨,令他心脏骤缩。 他猛地旋身,全身功力瞬间提至巅峰,金红袈裟鼓荡如帆,凌厉无匹的气势轰然爆发,死死锁向声音源头。 但见山崖另一侧,距他不过数丈之遥,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 此人身穿一袭极其刺目的大红宫缎太监袍服,金线密绣的祥云仙鹤纹样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刺眼流光。 身形颀长,背对金轮法王,负手而立,正眺望着脚下翻涌云海。 那鲜红身影映衬着苍茫天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孤高。 金轮法王瞳孔急缩,心神剧震。 以他的修为灵觉,竟全然不知此人是何时、如何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这份轻功,这份敛息之术,简直骇人听闻。 金轮法王强自镇定,声音因高度戒备而显得格外凝重,沉声喝道: “你……不是裘笑痴。” 那大红袍服男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脸孔随之映入金轮法王眼帘——面皮白皙光洁不见丝毫皱纹,眉目清秀如画,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 若非那眼神过于深邃锐利,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位俊美青年儒生。 然而,那眼神中蕴含的沧桑与淡漠,还有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带着几分阴柔玩味的弧度,瞬间打破了表象儒雅,透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正是此番前来襄阳的宣旨中使——王重阳! 王重阳并未直接回答金轮法王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但见其一手依旧背负,另一手拈起一个优雅而阴柔的兰花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下巴。 秀气眉头微蹙,似在认真思索,自语般轻声道: “咱家也没想通啊……” “按理来说,他顶着护国绝尘侠如此煊赫的身份。” “既然在大庭广众,群雄瞩目之下应了法王你的邀战,无论如何都该露个面才是。” “江湖高手,自有其气度风骨,临阵脱逃这等自毁长城,遗臭万年的勾当,岂是轻易做得?”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王重阳踱了两步,大红袍袖随着山风轻摆,继续低语,声音愈发幽冷道: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一个缘由——他认出咱家了。” “什么自佛法中领悟武学……呵呵,一派胡言。” “定是得了我那师叔的传承衣钵,方才知晓咱家根底……” 王重阳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藏经阁值守……偏生那夜,咱家并未察觉阁中尚有他人气息……” “必是被师叔提前支开了,好个老谋深算。” 金轮法王听着对方自言自语般吐出这许多惊人秘辛,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当即强压震撼,双手合十,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与试探道: “这位施主……似乎是……” 话音未落,王重阳脚步倏然一顿。 拈着兰花指的手优雅地朝金轮法王方向遥遥一点,脸上那抹玩味笑意陡然加深。 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唯有一片冰寒刺骨的审视与……饶有兴致的残忍。 “来都来了。”王重阳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猫戏鼠般的漠然,“咱家今日便伸量伸量法王你的斤两。” “看看这偌大武林,数十年沉浮,顶尖人物……究竟到了何等境地。” 第141章 不战而胜 郭芙寻至 三日后。 绝情谷内,情花姹紫嫣红,繁蕊叠香;薄雾凝露,幽谷涵光。 花海深处,断肠崖畔。 公孙绿萼身着绿衣,蜷腿而坐。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中酣睡九尾灵狐,对着云海遮蔽的深谷轻声软语道: “娘亲最近脾气好大,明明无事,也动不动就对仆人打骂。” “今早我给她穿衣,她说我蠢笨,挑的花色土气。” 说到此处,公孙绿萼秀眉紧蹙,眼底尽是低落。 “我是不是真的笨手笨脚,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 “先生也被娘亲辞退了,不许我学琴棋书画,要我腾出时间练武。” “你说我为什么要练武呢?练了这些年,又不与人争斗。” “我不喜欢练武,不喜欢打打杀杀,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么。” ...... 崖边寂寂,唯有少女低语随风轻散。 纵无回应,公孙绿萼依旧絮絮叨叨,说着心事。 忽然,一只信鸽飞来,落在公孙绿萼面前。 怀中的九尾灵狐耳朵一抖,倏地窜起,两只毛茸茸的前爪猛地将信鸽扑按在地,任其徒劳扑棱。 “别闹。”公孙绿萼轻斥一声,掰开灵狐爪子,解下鸽腿的信筒,扬手放飞了受惊鸽子。 九尾灵狐这才又缩回她怀里。 但见公孙绿萼展开信笺,着目一扫,“是爹爹的信。” “念——”云海深谷之下,裘图腹语如雷音冲霄,贯耳而来。 公孙绿萼连忙念道: “帮主钧鉴,蒙古方面传来消息,金轮法王重伤垂死,已应诺大军撤兵休战三年。” “江湖之上,帮主太白顶大胜金轮法王之事,已然传遍。” “襄阳裘府宾客盈门,各路豪杰皆欲求见帮主尊颜。” “属下已代为推却,言明帮主此战略受小创,加之佛门中人素喜清净,厌烦俗世纷扰,故已离城云游静修。” “另,帮主嘱令监视的宣旨队伍,已于次日离襄,现取水道顺流而下,已抵江州。” “公孙止谨上。” 此刻,断肠崖底,薄雾缭绕的寒潭深处。 一只只寒潭鳄鱼挤在寒潭底部边缘的各个暗道口。 倏然间,寒潭水流发生异动,这些鳄鱼纷纷惊慌钻入暗道内。 但见寒潭水面之下,一道盘坐的墨色身影自行浮起。 先是头颅破开水面,墨发湿漉漉地紧贴额角颈项,覆面黑缎无丝毫松动。 接着是宽厚的肩膀、胸膛,墨色衣袍紧裹着健硕身形浮出。 水流沿着他刚毅下颌线条、紧实臂膀轮廓不断淌落。 最后,盘坐双腿也完全脱离水面。 整个人稳稳盘坐于寒潭水面之上,上下轻微浮沉。 但见裘图周身内力微微鼓荡,墨色衣袍瞬间蒸腾起浓重水雾,白气缭绕,将他身形笼罩得若隐若现。 金轮法王重伤垂死? 那不用想了,定是王重阳那老太监去了太白顶。 幸而自己谨慎,未曾赴约。 否则还不知会被那老太监如何炮制。 经过三日深思,裘图隐隐猜到了王重阳对自己是何态度。 先天神功外加自宫,这王重阳修行之路,与那东方不败所修并无二致。 若真是如此,那他修行此功便需应那自宫篇章中所言,极寒深处隐微阳。 日常需服用燥药缓解极阴冻结,且他功力远胜东方不败,所需燥药自当效用更强,年份更高。 所以.....才会前往皇宫。 想当初在少林时,他向段誉索要北冥神功,从其与段誉交谈得知,王重阳曾自段誉处得了神功半卷法门,只是少了北冥神功融合异种内力的化解篇章。 嗯.....这般看来,那后世的吸星大法说不定便是自王重阳这里流传下来的。 从东方不败处知晓,欲将先天神功修至阴阳并济之境,需吸纳同等层次的阳属内力。 可异种内力不得相融,又困住了这条路。 但若内力同源,则无需此般。 王重阳此刻需要的.....恐怕是让自个儿将先天神功修炼到更高层次。 然后.....吸了自己。 可能是涸泽而渔,一举突破臻境;亦可能是常年囚禁圈养,用作吸功耗材。 但无论哪种情形,都昭示王重阳自始便与己身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乃是天生的生死大敌。 就在裘图深思之际,忽然—— “唳——”一声清脆雕鸣响起。 “唳——”又一声雄壮雕鸣相应,满怀欣喜之意。 紧接着,谷顶绝情谷中,传来一片呼喝喧哗之声。 情花如海。 郭芙一身鹅黄劲装,俏立于远处花海山坡之上,明媚日光勾勒出她姣好身姿轮廓,却也映照出她脸上的茫然与急迫。 然而此刻,她已被数十名身着绿衣、手持兵刃的绝情谷弟子团团围住,刀锋寒光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刺目。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一条道路。 一架精雕细琢的木制轮椅被两名健仆缓缓推来。 轮椅上坐着的女子,面容已非旧日狰狞,经调理修饰,脸上疤痕被浓妆覆盖,虽仍带几分刻薄阴鸷,却已能看出当年裘家小姐的影子。 她身着华贵锦袍,满头珠翠,正是改头换面后的裘千尺。 只可惜,她虽与裘图血脉相连,却无甚实际用处。 且其性情乖戾,若四肢健全,依其性子恐生事端,故亦无缘得享黑玉断续膏。 但见轮椅在郭芙面前丈许处停下。 裘千尺那双锐利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不速之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枯瘦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发出沉闷声响,打破了花海宁静。 “你是何人?”裘千尺声音带着长期压抑后刻意拔高的尖锐,“胆敢擅闯我绝情谷禁地?意欲何为?” 说话间,她目光扫过郭芙腰间佩剑,以及那与黄蓉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心中疑窦丛生。 郭芙被对方气势所慑,又急于见到想见之人,强自镇定道:“我……我叫郭芙。” “我是来寻裘……裘大哥的!”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娇憨和一丝期盼。 “郭芙?”裘千尺眉头猛地一蹙,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可是老身近日所闻的那个郭芙?” 裘千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嘶鸣,充满了刻骨怨毒,“郭靖、黄蓉是你甚么人?!” 郭芙被她骤变的脸色和语气惊得后退半步,脱口而出,“郭靖是我爹爹,黄蓉是我娘亲,怎么了?” “郭靖!黄蓉!哈哈哈……好啊!好啊!!”裘千尺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眼中满是狂怒与恨意交织,“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郭靖黄蓉当年害死我大哥裘千丈的血海深仇,今日竟有你这孽种送上门来。” “真是天意!天意要让我裘家报此大仇!” 话落,青筋暴起的手指直戳郭芙,厉声嘶吼道:“把她给我拿下!活捉!不许伤她性命!” “老娘要亲手将她千刀万剐,剐足三千六百刀!” “用她的血,祭奠我大哥在天之灵!!” “遵命!”绝情谷弟子轰然应诺,刀剑齐举,杀气腾腾地就要扑向郭芙。 郭芙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娇躯剧震。 那“千刀万剐”四字如冰锥刺心,巨大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在眼中迅速积聚,盈盈欲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退——下——!” 第142章 宝藏女孩 跃崖相会 一声沉闷如滚雷、威严如狱的腹语,仿佛自九幽之下升起,又似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压过裘千尺尖啸和众人呼喝,清晰回荡在整片花海山谷之中。 这声音蕴含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无形巨锤,狠狠敲击在每一个人心神之上。 正欲动手的绝情谷弟子动作齐齐僵住,惊疑不定地望向断肠崖方向。 裘千尺更是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之处,脸上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愤怒道:“笑痴?!你……你竟护着这孽种?!” “她是郭靖黄蓉的女儿!是害死你亲祖父的仇人之女!” 裘千尺质问声嘶力竭,充满了痛心疾首与极度不甘,“你……莫不是被这小贱人的美色所迷,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忘了血海深仇?!” 这番话语,深深扎进郭芙心底。 眼中强忍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身体摇摇欲坠。 她抬头望向声源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她又非是愚笨之人,自然早已知晓此间关节,但有些事,却是情难自禁,身心不由己。 “退——下——!” 断肠崖下,那冰冷、威严、不容半分质疑的腹语声再次响起,比前一次更加森寒彻骨。 仅仅两个字,便将裘千尺所有愤怒、质问和不甘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裘图对这个姑婆不识抬举,无自知之明,已然分外不快了。 好好活着不好么,竟还道德绑架他做事? 还好他没有。 但见裘千尺胸口剧烈起伏,枯瘦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里。 双眼死死回望断肠崖方向,眼中交织着痛苦、怨毒和一丝畏惧。 最终,在满场沉寂之中,她浑身气势忽的泄了下去。 随后猛地一挥手,带着无尽憋屈和怒火,嘶声道:“走!都给我滚开!” 绝情谷弟子如蒙大赦,立刻收起兵刃,迅速向两旁撤开,让出一条通道,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中央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 裘千尺看也不看郭芙一眼,任由仆人推着轮椅,带着满腔怨愤与不甘,恨恨地离开了这片花海山坡,身影很快消失在繁花深处。 郭芙慌忙用袖子抹去泪水,左右一望,旋即提起裙摆,朝着那威严声音来源方向,小跑着奔去。 脚步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易察觉的雀跃。 只见一抹鹅黄身影在漫山花海中穿梭。 不一会,郭芙眼前便出现了一袭绿衣,怀抱九尾灵狐的公孙绿萼。 九尾灵狐在看见郭芙刹那,便开始在公孙绿萼怀中挣扎起来,发出短促、尖锐的“嘤嘤”声,显得十分激动。 公孙绿萼紧了紧怀中灵狐,面上含着淡笑,目光平静地看着郭芙道: “你是来找.....笑痴的吧。” “你...你是?”郭芙目光在公孙绿萼清丽脸庞和怀中的九尾灵狐之间快速打量,下意识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随我来吧。”公孙绿萼没有过多解释,转身带着郭芙朝断肠崖畔走去。 待来到崖畔,郭芙急切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见裘图的踪影,眉宇间不由多添了分忧愁,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忽然,崖下云海一阵翻涌,阵阵声浪回响冲霄。 “先前听闻郭姑娘被瑛姑前辈所掳,裘某还颇为担心,幸好姑娘无事。” 那熟悉而低沉的腹语声传来,郭芙怔了一瞬。 “郭姑娘此番来寻裘某,可是有何要事?” “我......”郭芙下意识开口,又忽的止住,目光微微低垂,看着脚下山石,声音轻了些,“爹娘听闻你在襄阳的壮举后,料想蒙古可能不惜代价攻城,若是一旦城破,依照蒙古人习性,甚至……会有屠城大祸。” “所以决定一同出发前来相助守城。”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只剩外公一天冷着脸教我功夫,我实在听不懂……好些地方想不明白。” “再加之……裘大哥你事务繁忙,一直也未曾回信于我。” “我想着武学之道,不进则退,心下焦急....便来寻你了.....” 说到最后一句“便来寻你了”时,声音又低了下去,若非裘图听觉过人,怕是差点听漏。 原来自个儿没有回信啊,还以为回了呢,却是忘了。 崖底,裘图这才忆起这件事,当即腹语沉声道:“哦——原来郭姑娘是来请教武学的。” “只是可惜,那兰花拂穴手,裘某尚未钻研透彻....” 他现在很忙,反正兰花拂穴手已经到手了,就算要讲解,也得等他有空了才是。 裘图自是要暂且拖延一番,免得浪费宝贵时间。 然而下一刻,裘图话语一顿,似不经意间探询,又补充道:“可还有其他武学?” “有的有的,还有好多。”郭芙闻言,立刻抬起头掰着手指,语速轻快地数道:“落英神剑掌,桃花岛剑法,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我也学了几式。” 她似乎怕裘图觉得麻烦,连忙又摆摆手,“不过裘大哥也不用全部给我讲解,我不贪心的,只要能将着重之处讲解一番,其他我自己慢慢想便是。” 话落,崖底传来裘图温润儒雅且带着磁性的腹语声,恍若三月春风,暖人心肠。 “这些武学皆是鼎鼎大名,深奥难通。” “罢了.....”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既然是郭姑娘当面,也别说什么着重之处了,裘某自当竭尽教导,倾囊相授。” “下来吧,裘某在下面等你。” 郭芙闻言双眸瞬间亮如星辰,脸上所有忧愁和委屈都一扫而空,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她探头朝四周崖壁张望了一下,既没有看到悬梯也没有看到绳索,不由好奇道: “怎么下来?” 裘图淡淡回应道:“此地无有攀援之物,自然是飞下来。” 话音一落,便见郭芙脸上毫无惧色,竟显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毫不犹豫,足尖一点崖边石棱,娇躯前倾,那鹅黄身影已如惊鸿掠影,径直朝云海翻腾的深谷急坠而下!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跃向的不是万丈深渊。 “啊!”旁边公孙绿萼顿时惊叫出声。 但见郭芙衣袂翻飞,青丝舞动,鹅黄身影转瞬没入茫茫云海,消失在公孙绿萼惊骇目光之中。 崖底寒潭上,裘图闻听风声忽的一歪头,眉宇凝皱起来。 不是让她飞么?怎么跳了?不怕死? 为什么不用云翼带下来?她方才入谷不就是云翼带入的么? 她就这么笃定我能将她接住? 是何时看穿我轻功绝世的? 裘图心中念头电闪而过。 第143章 赶山赴海 崖底相逢 “轰——” 电光火石之间,寒潭水面骤然炸开,裘图盘膝下的潭水深陷排空,四面激起数丈高的水幕。 墨影化箭,爆射而起,玄袍鼓荡,带起蒸腾水汽如柱,直迎下坠的鹅黄身影。 但见裘图单臂一揽,稳稳托住郭芙腰肢,带着她急速旋转数周,将万钧下坠之力层层卸去。 郭芙只觉天旋地转,只感一条强劲臂膀环护周身,惊魂未定间,覆面黑缎与墨色长发已近在眼前。 温热水雾扑面,深谷寒气刺骨,冷热交替,冰火相融。 嶙峋石壁在旋转中化作模糊青色。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待再睁开时,惊惧之色已褪,唯余一丝恍惚。 二人稳稳落在水面上,但见潭水下陷三寸有余,复又缓缓抬起。 裘图拦腰抱着郭芙,步履沉稳,踏波走向岸边水汽稍薄,天光可及之处。 岸边浅草如茵,点缀野花。 花树成片,枝头繁花簇拥,间有累累硕果垂挂。 一洼清溪自花树旁潺潺流过。 此刻郭芙方才彻底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揽住裘图脖颈,怔怔望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颌。 须臾,她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目光上掠,瞥见高耸入云的崖壁,惊呼道:“竟如此之高!方才云雾遮掩,我还道不甚险峻呢。” 裘图点了点头,也算认可了她的说法,随即将其轻轻放下,腹语温润问道: “郭姑娘,先前襄阳城中,裘某听鲁长老言及你被瑛姑掳走,未知姑娘如何脱险?” 郭芙闻言,眨了眨眼,有些茫然道:“没有啊,我并未被掳。” “哦——?”裘图腹语微扬,略感意外,却也无意深究,毕竟事不关己,“原来如此,看来是个误会。” 旋即一手负后,一手抚颌,腹语沉吟道: “这瑛姑倒有几分手段,竟能冲破黄岛主所封穴道,更能勘破闻名江湖的桃花岛奇门阵法。” 裘图心中微动,莫名想要偷师,他素来不嫌技艺繁多,若能习得这等本事…… 他甚至愿意摒弃旧仇,三跪九叩拜师瑛姑,待将本事学到手,然后再宰了对方。 正思忖间,郭芙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道:“瑛姑……是被我外公放走的。” “嗯——?”裘图脚步一顿,缓缓侧首。 郭芙见裘图停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显是藏了心事。 裘图静待片刻,见她不语,旋即腹语平淡道:“为何?可是因老顽童周伯通之故?” “不……是。”郭芙声音更低了些。 裘图微微颔首道:“嗯?郭姑娘看来是有难言之隐了。” 郭芙趋步紧随其后,猛地咬住下唇又松开,似下了决心,抬眼飞快瞥了裘图一眼,又迅速垂下,“倒……倒也不是如何难言,就是……瑛姑……她……她差点死在我手里……” 裘图身形未停,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郭芙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几分,带着一丝紧张道: “自去桃花岛后,瑛姑就住进了当年老顽童前辈待过的那个山洞。” “那日……我亲自给她送饭食,趁她不备,用匕首刺了她……” 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刺她心口那一下被她躲开了要害,只伤了皮肉;第二下又只刺到她手臂……我……我学艺不精,招式用老了,被她夺了匕首……” “这时……外公便到了……”郭芙语气中带着懊恼,“两人……说了好些话……外公许是觉得理亏……便亲自将她放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偷眼观察裘图反应。 二人一前一后在绿草花树间漫步。 裘图玄袍垂落,步履沉稳;郭芙一身鹅黄劲装紧随其后,纤指无意识绞着衣带。 浅草没过脚踝,野花星点。 周遭花树成片,繁花累累,幽香浮动。 唯闻流水潺潺,更显深谷静谧。 裘图沉默片刻,忽的脚步一顿,腹语方才沉缓响起道:“郭姑娘与瑛姑有仇?” “没……”郭芙连忙摇头,抬眼看向裘图,眼神复杂,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怕被看轻的忧色。 最终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就是……就是她曾……曾害过裘大哥你……” “她是个大恶人……我……想要为民除害……” “这……除恶务尽……本是侠者本分嘛……” 裘图闻言了然,不再追问。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但不会点破。 至于那瑛姑……此番未死,日后狭路相逢,他自会了结。 旋即不再言语,负手于绿草花树间继续漫步前行。 “黄岛主在岛上,岂能准你离去?”裘图问道。 郭芙眼珠狡黠一转,脚步加快,行至裘图身侧并行,双手后背,上身往前微探道: “我是趁外公送瑛姑离岛之际,偷偷从岛的另一侧,让云翼带我飞走的。” “云翼可厉害了。”说到此处,她语气轻快了些,“它记得许多岛屿,我们一路飞飞停停,就在沿途岛上歇息,最终上了岸。” “然后我一路乔装北上,那些丐帮弟子没怎么见过我。” “更何况大小武啊,杨过无双他们都说我样貌变化了许多,旁人自是识不得我,也自然寻不到踪迹。” “裘大哥你看,我是不是比之前样子变多了。” 她说着,一时兴起,竟提起裙摆在花树间轻盈转了个圈。 浅草野花间,鹅黄身影旋舞,襟带翻飞如蝶,青丝拂过缀满繁花与青果的枝头,惊起几片飘零花瓣。 转至一半,猛然想起裘图目不能视,整个人顿时僵住,手足无措地停下。 然而裘图却丝毫不介意,他虽然看不到,但回音入耳,近处之人的大致轮廓还是清楚的。 不过这桃花岛到襄阳,何止千里,一路赶山赴海,确实有些不易了。 念及此,裘图故作未觉其窘态,腹语平静道:“原来郭姑娘是离家出走。” “如今你爹娘可是在天南地北四处寻你,身为子女让父母如此忧心劳累,着实不该啊。” 郭芙见裘图似乎并未注意方才窘境,松了口气,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急急扯住裘图袖角,轻轻摇晃,央求道: “裘大哥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娘!他们若知晓了,定然大发雷霆的。” 第144章 离枝入风 方得自在 若说郭芙能在黄药师眼皮底下逃出桃花岛而不被察觉? 此事甚是蹊跷,裘图心间存疑。 纵然一时侥幸脱身,以黄药师对桃花岛海域之熟稔,若真心追索,岂有至今未能将其寻回之理? 这么一想,莫非……黄药师其实一直暗中保护,甚至此刻已尾随而来? 念及此,裘图细细感知一番,暗暗摇头。 应当不会,若黄药师踏入绝情谷,断难逃过自个儿感知。 不过——即便真来了也无妨,裘图对黄药师并无忌惮。 当务之急,是速从郭芙处习得桃花岛绝学。 此乃博采众长、增益己身的良机。 若黄药师骤然现身,恐生变故,须争分夺秒。 郭芙见裘图沉默不语,脸色变幻不定,只道他不允,更是急切。 纤手紧紧攥住裘图玄色袖袍一角,轻轻摇晃,仰着脸央求道:“裘大哥.....” 但见裘图面上神色几番挣扎,终似拗不过她,化作一声无奈叹息。 郭芙见他松动,霎时笑靥如花,眼中满是得逞欢喜。 “罢了。”裘图腹语沉缓道:“蒙古虽允诺休战三年,然鞑虏素来信奉弱肉强食,背信弃义亦不觉羞耻。” “说不得何时便会寻个由头,再度挥师南下,进犯襄阳。” 旋即语气转肃道:“时不我待,裘某时间紧迫,你我需得抓紧。” 郭芙微怔,一时未解其意,“抓紧时间?抓紧什么时间?” “习武!”裘图言简意赅,“你不是要裘某指点你武功么?” “哦!对!”郭芙恍然,连忙点头,“那先从……” “便从落英神剑掌开始吧。”裘图打断她,腹语沉吟道:“同为桃花岛绝艺,总有些相通之处。” “裘某借此触类旁通,或能更快参透那兰花拂穴手的关窍,也好早日指点于你。” 言罢,裘图引着郭芙,在溪畔一株繁花累累的果树下席地而坐。 微风轻拂,枝头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几片沾在郭芙发间衣襟。 她便在这落英缤纷的静谧中,轻声念诵起落英神剑掌的开篇总纲心诀—— “桃之夭夭,其华灼灼。” “世人见花谢成泥,谓之凋零;吾观离枝入风,方得自在。” “故此法不重固守一形,而求散聚由心......” ....... 许久之后,郭芙已将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的全本心法口诀详细述说一遍。 裘图听完,霍然起身,在树下那层浅浅落花上踱起步来,步履沉凝,陷入深思。 郭芙恐他未能尽记,便又放轻声音,将心法口诀从头至尾复诵了一遍。 待她语声落下,裘图踱步之势骤然加快,周身骨节竟发出轻微爆响。 覆面黑缎之下透出一股难抑狂热,腹语喃喃,字字如金石道: “好!掌法飘逸灵动,如桃花飞舞,虚实莫测,当真深得落英缤纷真意!” “气机流转随心,身形步法随掌势而动,恰似桃英离枝,倏忽东西,不可捉摸。” “看似攻招暗含守势,柔劲之下潜藏刚猛,繁花乱眼之际,杀机自蕴其中。” “最妙者,掌出竟含剑意!” “劲力锋锐内敛,聚散无端,专攻敌之不备!” 说着,裘图猛地顿步,覆面黑缎微抬,似望虚空,语气带着自省与顿悟道:“是了.....裘某怎就囿于成见。” “世人皆以指代剑,以掌作刀,便是裘某,亦未跳出此藩篱。” “这掌出如剑,神意内蕴,与那公孙止家传阴阳倒乱刃法,异曲同工,更添诡变难防。” “武学之道,本当随心所欲,任意为之,不拘一格!何来定式?!” 话音落,裘图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踱步沉思,身形倏然启动。 虽未得郭芙演示讲述一招半式,仅凭心法口诀与自身领悟的三百三十余变独孤妙理,这落英神剑掌“招式”裘图已可信手拈来。 但见其左臂轻舒,五指并拢,手臂如灵蛇探空,轻飘飘一掌拂向身侧花枝。 掌缘破空,带起锐利尖啸,掌风扫过,几片离枝花瓣无声无息从中裂为两半,飘然坠落。 继而身形旋动,玄袍翻飞如墨云激荡。 右臂回环,五指箕张又倏地屈指如钩,指尖劲气凝练,发出细微“嗤嗤”破空之声。 仅凭“散聚由心”、“劲力锋锐内敛”之心诀,五指便如短剑,或点、或刺、或划,笼罩身前尺许方圆。 近处几朵野花,花瓣上瞬间现出道道细长裂口,深可见蕊,却未离枝,显是指剑凝而不发,掌控入微。 心念电转间,裘图体内微周天流转,极阳内力依心法路线运转,催发掌法极效。 天下武功,俯首皆拾。 然而此刻,裘图已不拘于掌指之间。 但见他一腿横扫而出。 足尖绷直,腿风凌厉破空。 “嗤啦——!” 三尺之外,一丛青翠草茎齐刷刷拦腰而断,断口平滑。 落叶未落已被腿风中凌厉气劲绞碎。 沉肩坠肘,肘尖为锋,撞向虚空。 肘风呼啸,带起金铁破空锐响。 拳峰为锤,轰然砸落,拳劲未至,下方地面尘土已被凝练拳风压得中心深陷。 拳力刚猛,劲力集于拳峰方寸。 掌缘、膝顶、肩靠、背撞…… 周身关节发力点皆成吞吐劲气之源。 身形在花树空地纵横腾挪,飘忽迅疾,兼具剑锋般的锐利与桃英轻灵。 身形忽左忽右,倏前倏后,玄影于粉白花雨中穿梭,带起劲风搅动落英成旋。 旋风中蕴含切割绞杀之势! 凡肢体劲风所及,花瓣、草叶、细小果枝无不纷纷断裂、破碎,化作漫天碎屑,纷纷扬扬洒落。 郭芙早已看呆,樱唇微张,杏眼圆睁,忘了呼吸。 她见过黄药师施展此掌,却从未想竟能如此。 何止是掌? 裘图此刻演绎,分明是将“落英缤纷”之意与“神剑无俦”之锋锐杀伐,彻底融入身体,举手投足皆成杀招! 劲力内蕴,随招而发,招招剑气纵横。 这已非掌法,而是一种随心所欲、全身皆可为剑的绝世武学境界。 但见裘图身形最后猛然一定,如渊渟岳峙,立于溪畔。 周身激荡劲气缓缓收敛,唯余满地花叶碎屑,无声飘落。 机缘巧合下,独孤妙理竟已参悟至三百五十五变。 最重要的,是这三百五十五变皆是他自行参悟得出,神髓铭记于心,融于本能,而非粗浅模仿,依葫芦画瓢。 当然,若无多年参悟独孤妙理的经验累积。 哪怕他习练诸多绝学,也难以片刻间便领悟落英神剑掌精髓,将其化为己身武学体系之中。 但见裘图覆面黑缎转向郭芙方向,腹语低沉,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亢奋与彻悟道: “万法归宗,不拘其形……” “郭姑娘,你看裘某这落英神剑掌,可还入眼?” 第145章 二月初二 蛇胆得手 二月初二,挑菜节。 这正是这个时代的重要节日,百姓常在此节出游采摘,祈求康健,寓意迎春,乃喜吉之日。 断肠崖底,幽谷生辉。 花树丛中,郭芙身形跃动。 纤足点地旋身,掌影倏忽来去,时而飘忽如风中落英,时而迅疾似灵蛇探蕊。 她已将落英神剑掌与兰花拂穴手融会一处,出招随心,不拘成法。 玉掌翻飞间,指影点点,拂、点、捺、挑,精准灵动,全无刻意雕琢之痕。 青丝与鹅黄衣袂翻卷成霞,落英随掌风缭绕成漩,姿态轻灵曼妙,却又隐含锋锐劲力。 一套掌指功夫使罢,郭芙收势凝立,漫天花瓣悠悠飘落。 她转身望向寒潭方向,雀跃之情溢于眉梢,脆声道:“裘大哥,你教的法子当真妙极。” “练着练着,只觉心意所至,万般招式自来相就,再不用苦苦想着下一招该是什么了。” 寒潭之上,薄烟如缕,缭绕游移。 但听得温润如玉的腹语穿透氤氲水汽传来。 “郭姑娘天资颖悟,一点即透,自然进境神速。” “或许……”声音略顿,更显温和,“也因你我武学之道相契,故裘某的法子于你格外合宜。” 闻得此言,郭芙唇角微扬,眼中笑意盈盈。 那腹语声复又响起,带着鼓励道:“日后若再得精妙武学,遇有滞碍不明之处,尽管来寻裘某。” “裘某必当倾囊相授,绝无藏掖。” 此刻,寒潭中央,裘图盘膝端坐水面,五心朝天。 一枚赤红丹丸被他纳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下。 不过片刻时间,周身虬结青筋如活物般缓缓贲张凸起,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之速泛起一片赤红,隐隐透出灼热之意。 突然,裘图身形猛地旋起! 墨色袍袖如怒涛翻涌,带起劲风呼啸。 一式式动作在水面上施展开来,正是修炼先天神功的动功法门。 随着动作,一股股磅礴炽烈的极阳内力自他周身百骸奔涌流转,激荡不休。 热浪滚滚荡开,肉眼可见地扭曲了周遭空气。 水面薄雾被这沛然热力迫得嘶嘶蒸腾,化作更浓的白气。 潭水受内力激引,竟在裘图脚下尺许方圆剧烈翻涌,如鼎沸汤。 岸畔离得稍近的花树枝叶,被那灼人热流一扫,立时卷曲萎黄,失了鲜活水色。 整个寒潭区域,仿佛骤然置于蒸笼,闷热难当。 近两月时日以来,落英神剑掌、桃花岛剑法、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各几式,裘图皆已融入己身。 之所以郭芙还留在这,是因为郭芙竟然还通晓一部分桃花岛真传奇门遁甲之术。 所谓奇门遁甲,乃是以五行八卦为基,纳天时、地利、星象于方寸。 布阵时,几步间设休、生、伤、死八门,可使桃林成迷阵,顽石化杀机。 对敌时,指掌掐算为招式,步踏九宫即身法,借天地之力,方寸之地便是生死战场。 这玩意裘图是真稀奇,毕竟他可是得《岱宗如何》真传,其中便包含奇门遁甲之术。 只是《岱宗如何》太过深奥,可以说是笑傲江湖第一奇书。 裘图离开笑傲世界前也就将内容熟记于心而已,连皮毛都未曾领悟。 将来想要参悟《岱宗如何》,却是可以从这奇门遁甲入手,相当于入门教学了。 当然,现如今裘图每日所做事情太多,有些分不出精力,但可以每日听听郭芙讲解,加深印象。 盏茶时间后,浓雾中的拳脚风雷声渐渐消歇。 浓重白烟依旧弥漫,久久不散。 俏立岸边的郭芙听得浓雾中传来轻微涟漪声,知晓裘图正朝岸边走来,当即声音清脆道:“裘大哥,我所知的奇门遁甲之术今日应当便讲完了。” 浓雾中,裘图渡波而行,腹语沉缓道:“无妨,明日又开始重——” 话音未落,裘图鼻头猛地耸动几下,神色一凝,猛地抬首向天。 鼻翼快速翕动不停,耳廓亦以高频颤动起来。 覆面黑缎下,嘴角咧开,露出森白利齿。 郭芙见裘图未做回应,追问道:“裘大哥?是明天从头继续讲么?” 浓雾中寂然无声。 下一瞬。 “轰!” 潭水炸响!浓雾骤然崩散,缕缕白烟自郭芙身侧疾速流过,灼热气流扑面,无数水滴溅射至其周身衣衫。 崖壁四周砰砰作响,回声不绝。 郭芙急抬眼,只见一道墨影如链,挟裹着冲天而起的蒸腾水汽,斜撞向一侧崖壁,借力反弹。 瞬息间已在崖壁间数次折射,其势快绝,直冲入断肠崖上空那常年不散的浓密云海,眨眼不见踪影。 “裘大哥!你去哪?”郭芙急得跺脚,双手拢在嘴边,朝着云海方向竭力高喊,声音在空谷中回荡,却再无半分回应。 劲风卷过,吹得她鹅黄衣袂猎猎作响。 绝情谷入口——溶洞幽深,寒气沁骨,仅洞口透入些许天光。 公孙止怀抱尺余长的寒玉匣,步履从容。 匣中所盛,正是耗费数月搜罗的菩斯曲蛇胆。 五名襄阳分舵香主紧随其后,神情激动,显是盼着领赏。 眼见洞口在望,众人脚步愈显轻快。 骤然! “很——好。” 回音闷雷般滚过石壁,震得簌簌落尘。 “姑爷,裘某果然未看错你。” 公孙止目光一凝,脚步顿止,躬身道:“帮主!” 身后五名香主面现狂喜。 但见洞口处,一道魁伟身影从天而降,似天门倒悬,如孤峰坠渊,将洞口堵死,遮掩天光,溶洞霎时昏晦如暮。 “咚!咚!咚!......” 公孙止与五名香主相继单膝跪地。 待抬眼时,只见洞口处: 八尺雄躯截断天光,玄袍逆风鼓荡如夜潮翻涌。 墨发披散肩头,覆面黑缎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公孙止将怀中寒玉匣高高捧起,朗声禀报道:“属下幸不辱命,菩斯曲蛇胆便在此匣!” “此乃北地枪王张景宏亲手斩杀菩斯曲蛇所得。” 但听得裘图腹语声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急迫。 “快……快将此物呈上……裘某老远便嗅到那腥烈之气了。”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已迫不及待抬起。 第146章 蛇胆成双 开炉准备 公孙止赶忙起身,弓着腰,毕恭毕敬地将寒玉匣递至裘图手中。 但见裘图一把抓过,掀开匣盖。 一股凶猛霸道的腥烈之气猛地喷发出来,瞬间弥漫整个溶洞。 公孙止与五位香主顿觉胸腹翻涌,脸色微变,眉头紧蹙,强忍着呕吐不适。 裘图却俯身深深一嗅,面上竟浮现出一抹陶醉之色。 臭?无妨,此乃奇物。 更令裘图欣喜的是,匣中竟有两枚蛇胆。 一枚深紫色,大如鸡蛋;另一枚亦是深紫,却只有拇指大小。 但见裘图合上玉匣,颔首道:“嗯——竟一次得了两枚。” “这张景宏一向冷面寡语,倒是运道不差。” 公孙止赶忙接口道:“帮主大败金轮法王,张枪王心中甚为叹服,故而亲自闯入桐柏山腹地,历时月余,险死还生,方得此物。” “据其所言,先是斩了一条三寸小蛇,后又斩了一条两尺有余的。” “待再度深入数里,竟在一处隐秘山谷中发现了成群的菩斯曲蛇,想必是撞见了蛇巢。” “那些大蛇更为凶悍,灵巧迅疾,潜踪匿迹,张枪王武艺不俗,都险些因一时不慎,遭一条巨蛇吞噬。” “幸得一只威猛大雕及时赶到,似是此蛇天敌,缠斗不休。” “张枪王趁隙,这才拖着伤躯,侥幸脱身。” 裘图闻言,略作沉吟,颔首道:“嗯——金银财帛,该给的多给点,具体数额,你斟酌办理,务必让江湖同道知晓裘某绝非吝啬刻薄之辈。” “其余人等,按各自苦劳大小,酌情赏赐便是。” “来——”裘图转身,腹语沉缓道:“此物珍贵,你精通丹术,裘某需你即刻将此物炼成丹丸。” 说罢,便朝绝情谷内行去。 “属下遵命!”公孙止领命,与五位香主亦步亦趋,紧随裘图身后。 一行七人穿过姹紫嫣红的情花海,刚行至丹房重地之外。 忽听得木轮嘎吱作响,紧接着便是裘千尺尖厉刺耳的叱喝声破空传来。 “笑痴!你怎的又让这个畜生踏进绝情谷!你不是说让他随军襄阳,戴罪立功,抵御蒙古吗?” 声音中满是怨毒。 裘图闻声脚步一顿,面色平淡无波,轻轻扭动脖颈。 公孙止等人亦立刻停步,垂首肃立,默然不语。 只见裘千尺在数名健壮仆妇的护卫下,被推着轮椅冲到丹房外。 枯瘦手指颤抖着,直直指向公孙止,面色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狰狞,眼中怨毒几欲喷薄而出,厉声嘶吼道: “老身不想见到他!” “你若认我这个姑婆,就快让他滚!” “滚出绝情谷!现在就滚!” “要么你现在就杀了他!” 但见裘图未发一言,只是面无表情地朝那几名健仆挥了挥手,如驱蚊蝇。 健仆们会意,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合力扳转轮椅方向,不顾裘千尺的挣扎,强行将她推离。 裘千尺在轮椅上扭动身体,气急败坏,一路挣扎着怒骂不休。 “我是你姑婆!你就如此对我吗?” “这畜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若信他,迟早会被他反噬!” “裘笑痴!你个亲疏不分、认贼作亲的东西!” “老身死后定要去大哥跟前,告你的状!” “告你……!” 嘶哑叫骂声随着轮椅的远去而渐渐消散在花径深处。 待周遭重归寂静,裘图忽的轻笑起来,腹语温润道:“她说她想亲自去裘某祖父跟前告状,姑爷觉得如何。” 公孙止赶忙躬身,双手抱拳道:“一切由帮主自行裁量,属下不敢僭越。” “还是姑爷懂得分寸。”裘图笑指公孙止两下,方才抬步,沉稳地踏入丹房。 公孙止亦步亦趋,紧跟而入。 五位香主则自觉留在门外,肃然守卫。 丹房内药香弥漫,古拙丹炉矗立中央,四周石架上陈列着各式玉瓶、铜秤、药碾等器具,地面因日日打扫而纤尘不染。 裘图面上露出一丝安抚笑意,腹语温润道:“姑爷,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度量狭小,你多担待些,莫要往心里去。” 他裘某人自认心胸宽广,自不会因为裘千尺一番胡言而动怒。 只不过这裘千尺如此不识好歹,在裘图心中已然被打上了奖赏激励标签。 这奖赏对象嘛,自然是公孙止了。 日后若还有什么大事需要他去办,便可用裘千尺这个残废将其吊着。 说着,裘图缓抬右掌,拍了拍公孙止的肩膀道:“此番寻药之事,已过三月之期。” “裘某向来言出必践,你的性命,保住了。” “过往之事,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话落,话锋微转,语气平静,“只是这绝情谷……按照约定,却是暂时不能还你。” 公孙止立刻躬身,语气恭谨而诚恳道:“属下明白。” “帮主法外开恩,属下心中绝无半分怨怼,唯有感激不尽。” “嗯——”裘图满意颔首道:“这绝情谷人迹罕至,幽静偏僻,暂且留给姑婆养老吧。” “省得她出去,再搬弄是非,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话落,裘图腹语发声,穿透丹房,传音入密,“姑姑,带灵狐来丹房一趟。” 不多时,公孙绿萼抱着九尾灵狐步入丹房,小心翼翼地将灵狐交到裘图怀中。 父女二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公孙绿萼眼中带着不舍,悄然退了出去。 裘图随即开口,将脑中记忆的丹方清晰念出。 “君药为九尾灵狐心血三滴,臣药为菩斯曲蛇胆一枚,辅以十年生金钗石斛三钱,藕节灰五分,朱砂一钱.......” 公孙止凝神倾听,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分析道:“按药方所述,此当乃极寒之药,炼制当在子时水气最盛之际开炉。” “器具忌用铜铁,恐生克变,当以青玉或瓷质为上。” “火候最宜荔枝木炭,其火性温而纯,不燥不烈。” ..... 裘图深知炼丹一道,公孙止是行家,待其分析完,当即颔首道:“有劳姑爷费心了。” 旋即腹语陡然转沉,如闷雷滚动,声震整个绝情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森然杀意。 “丹房重地,天大的事亦不得有闲杂人等靠近滋扰!” “违者,休怪裘某不讲情面,格杀勿论!” 话落,裘图转向公孙止,面上恢复一丝淡笑,语气缓和道:“你且安心准备,裘某在此为你护法。” 随后语气一转,森然冷冽,“便是姑婆此刻敢来聒噪……” “裘某——照杀不误。” 第147章 云海成旋 服丹突破 三日后。 云开雾散,繁星毕现;风止气清,银河分明。 断肠崖畔,花海幽香浮动。 郭芙身着鹅黄劲装,公孙绿萼一袭绿衫,两人并肩坐于崖边。 但见郭芙凝望崖下那星辉映照的宁静云海,柳眉微蹙,语带疑惑道:“三日了,裘大哥所说的突破武学屏障,竟需这般久?” 她侧过脸,看向公孙绿萼,声音放得轻软了些,“昨日我问过公孙先生,他说那丹药性极阴寒,并无打通关窍之效……” “这又如何助人突破?” 郭芙突然顿了顿,微微抿唇,显出几分乖巧探询之色,“姑......姑姑.....可知其中道理?” 公孙绿萼垂眸,素手缓缓抚过怀中那只眼皮低垂、气息恹恹的九尾灵狐皮毛,语气平淡无波道: “郭姑娘家学渊源,绿萼于武学所知尚浅,不及姑娘,岂能通晓其中玄奥。” 闻言,郭芙转回头去,双手托着香腮,自顾自道:“也是。” “裘大哥一身武学皆从佛经妙悟而得,自与常人不同。” 她眼中忽地闪起亮光,语气带着由衷钦慕道: “姑姑可知,江湖早已传遍,裘大哥在襄阳城楼上,可是于万军之中射杀了蒙古统帅阔出呢。” 随后微微仰首,眸中映着漫天星斗,低语喃喃道:“一箭逼退十万雄兵,好生威风。” “便是我爹爹,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初闻此事也是自叹不及。” “裘大哥心系家国黎庶,此番若能突破,当是能更展胸中宏图,解救万千黎民于水火。” 公孙绿萼闻言,微微侧首,斜睨目光落在郭芙姣好的侧脸上,静静审视片刻。 复又低头,素手力道不变地梳理着灵狐绒毛,声音依旧平淡道: “是啊,只不知这烽烟何日能彻底平息。” “届时……笑痴也可了却心结,重返少林古刹,青灯黄卷,专研佛理。” 但见郭芙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即牵起一抹略显勉强的笑意道: “裘大哥只是行者,并未剃度出家……” 公孙绿萼不置可否,轻声道:“行者乃尘缘未尽。” “待战事了结,尘缘自当尽了。” 话落,郭芙眼中忧色一闪,踌躇片刻,小声道: “裘家似乎只剩裘大哥一位血脉男丁,若真遁入空门,岂非有负先祖?” 公孙绿萼抚弄灵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淡淡摇头道:“此事便非我所知了。” “笑痴乃裘家当家之主,他要如何,旁人又有谁能置喙一二。” 话落,气氛似陷入些许沉闷。 忽然,郭芙倏地起身,纤指指向崖下翻涌云海道:“姑姑你看!” “下面的云……在动!” “嗯?”公孙绿萼手中动作一顿,探头凝目望去。 但见星辉之下,断肠崖下那原本终年平静的云海,竟开始缓缓流转,丝丝缕缕,初时滞涩。 “哗哗哗——” 且细心一听,隐隐有水声激荡传来,宛若溪流潺潺。 渐渐地,云海流转不再散乱,整个如磨盘般旋转起来,且速度愈来愈快,中心处涡旋渐成。 水声随之激越,渐如洪涛奔涌。 俄顷。 “轰——” “轰轰轰——” 沉闷如风雷滚动之声自崖底深处响起,经重重山壁回荡,终化作洪钟大吕之音,隆隆不绝! 云海旋动更疾,轰鸣之声愈烈,水声澎湃直如山洪暴发,呼啸震耳! 郭芙美眸圆睁,惊疑不定道:“莫非是裘大哥……功成了?” “帮主行事向来谨慎,入崖前曾言需静心凝神三日。”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此时,方是其破关之始吧。” 郭芙与公孙绿萼转头望去,只见公孙止不知何时已背负双手,悄然立于不远处的崖畔。 他左右肃立着铁掌帮襄阳分舵的五位香主,六人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皆紧锁崖下翻腾云海。 其后,更有数十名绝情谷年轻弟子,个个劲装肃立,屏息以待。 二人连忙起身。 公孙绿萼紧抱着怀中灵狐,向公孙止问道:“爹爹,笑痴他……佛门武学就如此神异?” “竟能搅动云海,生此天地异象?” 不待公孙止应答,崖对岸陡地传来一声尖锐冷嗤。 “什么异象!装神弄鬼,华而不实罢了!” 只见两名健硕仆妇推着裘千尺的轮椅来到对面崖边,其后簇拥着数十名奴仆。 公孙绿萼显然对裘千尺有所畏惧,脸上牵起不自然的笑容,朝崖对岸小声喊道:“娘,你也来了。” 声音小到裘千尺似乎也没听到。 但见裘千尺枯瘦手指紧抓着轮椅扶手,浑浊老眼斜睨着下方汹涌云涡,嘴角噙着刻薄讥讽道: “当年大哥就爱弄这些玄虚,倒与那些秃驴传法时的手段相合。” “学这些也就罢了,起码还能唬人。” “却偏偏还要学那些秃驴的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一套鬼话,当真是糊涂透顶!” “什么深仇大恨都能忍下,哼!” 公孙止等人只作未闻,目光不离云海。 只见郭芙转向公孙止,追问道:“公孙先生,究竟何等武学境界,方能引动这般天地之变?” “我幼时见过爹爹闭关突破,也不过静室枯坐,无声无息。” “也就功成出关之际心头畅快,长啸开怀,声震十余里罢了。” 但见公孙止目光沉凝,缓缓道: “帮主所修内功剑走偏锋,乃极阳路子。” “此刻想必是那灼热气劲冲霄而起,遇寒潭水汽氤氲,两相交感激荡,遂成此象。” “非是功法本身能驱云海,乃借天地之力显化其威。” 话落,众人眼中方显恍然之色,一个个凝目注视云海,静候佳音。 时光点滴流逝。 待得星斗渐隐,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青白之际,崖底那撼人心魄的风雷激荡之声与澎湃水响,终于渐渐低徊,终至平息。 那急速旋转的云海涡旋,亦随之缓缓舒展,复归平静。 绝情谷底风削骨,断肠崖上星沉雾。 寒潭影,坠空明,一丸封喉雪倒灌。 熄心焰,锁魔杵,百骸焚烬一念清。 寒潭不映人残影,向死由生枯荣启。 忽有飞瀑泻天灵,水镜平,浮白影。 第148章 六荒功成 枯荣白发 云海复归平静,风雷水响俱寂。 断崖之上,众人屏息,唯闻山风自谷底卷过枯草的窸窣之声。 方才那撼动云海的磅礴气象消散无影,只余一片令人心悬的死寂。 时光点滴流逝,不知过去多久。 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远方山峦轮廓镀上了金边。 郭芙立于崖畔最前,一双杏目紧紧锁住下方沉寂云海,似要穿透重重雾霭。 十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急与紧张。 须知越是高深的内功突破越是凶险,更何况裘图这种服药突破,在郭芙看来完全就是根基不稳,极有可能走火入魔。 一袭儒雅长袍的公孙止负手站在不远处,眉头微锁,目光沉凝地落在云海之上,似在细细思索推敲着什么。 他一手习惯性地轻捋着颌下短须,显是心中正有盘桓。 若是裘图此番突破真出了什么岔子的话,那么他...... 忽然,公孙止似有所感,视线毫无征兆地抬起,如冷电般直射向崖对岸——裘千尺所在方向。 几乎就在公孙止抬眼的同一刹那,对岸轮椅中的裘千尺也正自下方云海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抬眼扫视崖这边的情形。 两道视线,隔着不算宽阔的崖涧,于半空中猝然相遇。 裘千尺目光猛地一缩,急急垂落,重新死死盯住下方那平静得有些诡异的云海,枯瘦手指用力抠住了轮椅扶手,整个人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很显然,二人都已然在考虑裘图突破失败,走火入魔之后的事了。 公孙止将裘千尺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眼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不可见的冷峭弧度。 他并未移开视线,反而眯起了那双细长的眼睛,捋须动作未停,指间的力道却仿佛重了几分,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对岸那个强作镇定身影。 而在这一片无声的紧绷之中,公孙绿萼始终安静地站在郭芙身侧。 她微微垂首,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那只气息恹恹、蜷缩成一团的九尾灵狐身上。 左手纤细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抚摸着灵狐那失去光泽的皮毛。 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抱着虚弱的灵狐。 烟开千嶂迎朝日,云破金鳞耀碧空。 就在远方金轮跃顶之际—— “嘭嘭嘭——”一连串沉闷爆响自崖底冲霄而起,山壁间回声激荡! 众人神色顿时剧震。 郭芙面露欣喜。 公孙止收回目光,迅速整理衣袍。 裘千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冷汗,神色稍松,复又显出桀骜。 公孙绿萼手上动作一顿,双眸微抬,望向云海。 但见那厚重云海骤然破开一个大洞。 黑影如链,自洞中直贯而出,冲天而起。 “唳——” 天穹中,迦楼罗发出一声欢快高鸣,引得云翼振翅相和。 公孙止猛地一振袍袖,领着身后五位香主以及数十名绝情谷弟子,齐齐躬身抱拳,头颅深垂,声如洪钟,震动山谷。 “恭贺帮主神功通天彻地!” “贺帮主玄功盖世无双!” “帮主威震寰宇,天下独尊!” “恭迎帮主功成出关!” “铁掌帮千秋万代,帮主万胜!” “贺!贺!贺!” 显然,公孙止一行早有准备。 与此同时,崖对岸裘千尺身后的奴仆们见状,也慌忙躬身垂首,跟着齐声呼喝道:“恭喜帮主!贺喜帮主神功大成!” “裘大哥!”郭芙雀跃欢呼,望着上方那玄袍身影如落英般飘忽,仿佛自缓缓自云端降下。 然而,随着裘图身影渐近,郭芙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 情花如海,姹紫嫣红,繁蕊叠香。 晨风过处,薄雾凝露,幽谷涵光。 八尺昂藏之躯裹挟山风,稳稳落在郭芙与公孙止之间。 玄袍垂落,掩盖不住其下雄浑力量,肩宽背阔,挺拔如岳,一股磅礴气势自然流露,迫得近前之人呼吸微窒。 然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裘图那原本墨染般的长发,此刻竟已尽数化作一种温润醇厚的乳白之色。 每一根发丝都异常柔顺,不见丝毫毛躁,恍若上等绸缎垂落肩头,在初升旭日下泛着奇异微光。 公孙止等人抱拳看向裘图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露惊疑之色。 “裘大哥,你怎么了?你头发怎么白了?”郭芙语带哭腔,一步抢到裘图身前,伸手便欲去抓他手臂,眼中泪珠滚落。 后方公孙绿萼立时止住脚步,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在众人目光汇聚中。 裘图抬手,轻轻格开郭芙伸来的手,动作沉稳。 但闻其腹语温润道:“哦?原来是头发白了。” “呵呵呵......”笑声顿了顿,声音恢复平静无波,“郭姑娘多虑了,裘某清醒得很,好得很,非是走火入魔。” 郭芙被裘图格开手,脸上飞起红霞,退开一步,泪珠犹在眼眶打转,怔怔望着他。 但听得裘图腹语再起,温润如玉道:“此乃武学一道,向死由生枯荣之境,周身生机内敛所致。” “待走过此境,便是返璞归真之时。” 此时,木轮椅吱呀声渐近,裘千尺堆起笑容,扬声招呼道:“笑痴,你神功大成,做姑婆的替你高兴呐!” 她回头,大声呵斥身后奴仆,“还愣着作甚!速去准备宴席!” “今日绝情谷大喜,我裘家顶梁柱更上层楼,做姑婆的定要痛饮一番才是。” 闻言,裘图面上微露笑意,展臂一抬,腹语沉稳道:“此地风大,诸位且回屋再叙。” 言罢,当先举步。 众人如潮水般紧随其后。 行步间,情花摇曳生姿,幽香浮动。 裘图腹语发声,凝成一线,直入公孙止耳中,“姑爷。” 公孙止眉头一凝,脚步不乱,同样传音回复道:“属下在。” 但听裘图传音声略显激动道:“稍后寻人将那菩斯曲蛇所在之地图,绣于锦帕之上,裘某——要亲往一探。” 公孙止忙道:“帮主何必亲力亲为,若需此蛇胆,属下再遣人去取便是。” 裘图不容置疑道:“此蛇胆生吞,越是新鲜效用越好,还是得裘某亲自去一遭才行。” “襄阳若是有事,可飞鸽传书于我。” 忽然,裘图声音转冷,“另外知晓此蛇地点之人,处置干净。” 公孙止心头一凛,应道:“那……” 裘图截断道:“厚待张枪王家眷后辈,补偿务必丰厚。” “此事不容有失,可听明白!” 公孙止闻言立时肃然,“属下明白。” 今日裘图早早便已成功突破先天神功六荒之境,或许是公孙止炼丹之法高明,并无魔欲躁动迹象。 随后,裘图便将那枚小的蛇胆当场吞服。 却是——发现了不得了之处。 第149章 白发青丝 亲临蛇巢 二月十五,桐柏山脉西北深处。 归鸟穿霞投远树,残阳泼血染层云。 “唳——” 孤鹰盘旋间,一道黑影自黄昏暮色中降下,直落山巅。 不多时。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自山巅响起。 待脚步声止,山风吹拂,一袭白发随风飞舞。 只见一道修长黑影自崖顶直投下方深谷,凝定不动,如墨线剖开赤世山河。 下方深谷满是嶙峋乱石堆,一眼难见边际。 石堆间缝隙交错,枯藤老树零星缠绕,几道细瘦溪流在石缝底部无声流淌,更添几分幽深死寂。 乱石堆上散落着层层叠叠的蛇蜕。 新蜕完整如筒,泛着生铁般的暗金色泽,鳞片凸纹清晰可见;旧蜕碎裂风化,灰白如纸,边缘嵌进石纹,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高处有蜕皮保持着盘踞姿态,中空的头部窟窿森然朝天。 山风掠过石隙,蜕皮边缘轻颤,发出干燥的窸窣声,带起一片冷硬的金色碎芒。 整个深谷一片死寂,恍若绝域。 一股淡淡的特殊腥气,混合着草木与尘土陈旧味道,弥漫在清冷空气中。 山风止歇。 但见裘图一头柔顺白发垂落肩头,覆面黑缎下的唇角勾起一丝满意弧度。 自怀中缓缓掏出白檀佛珠,手指一颗颗徐徐捻动,似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 “唳——” 一声欢鸣响起,郭芙在云翼的帮助下自远方飞来,轻巧落在裘图身后数步。 “裘大哥,你也不等等我。”她微嗔道,声音清脆。 但见郭芙身着火红劲装,金线滚边,衬得她肤光胜雪。 满头青丝以红绸束起,几缕碎发拂过光洁额角,更显明眸皓齿。 她几步小跑上前,来到裘图身侧,侧首仰颈,明澈眼眸望向裘图坚毅的侧脸线条。 但听得裘图腹语沉缓响起,带着警醒道:“动静小些,莫惊动下方蛇巢。” “若是万蛇齐至,裘某也只能带你逃了。” 郭芙闻言,连忙抿紧唇瓣,乖巧地点了点头。 随后眼珠灵动一转,轻咳一声,也自怀中掏出一串乌木佛珠。 学着裘图样子,挺直纤细腰背,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也煞有介事地盘转起佛珠来。 天上,迦楼罗与云翼似也察觉到谷中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再高亢嘶鸣,只余低沉的羽翼拍打声。 盘旋片刻,双双敛翅下落。 迦楼罗稳稳立于裘图宽阔的左肩,云翼则轻巧落在郭芙娇小的右肩。 暮色沉沉,远山如墨。 玄袍白发,挺拔如岳;红装青丝,明艳照人。 二人并肩立于山巅苍崖之畔,凝立不动,唯有指尖佛珠在残阳余晖下徐徐盘转。 迦楼罗和云翼双睛锐利如电,死死锁定下方幽深石谷,瞳仁紧缩如针,透出既被吸引又隐含忌惮的光芒。 郭芙望着下方死寂如坟冢的乱石深谷,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好奇问道:“裘大哥,这菩斯曲蛇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亲自至此?” 但见裘图腹语低沉回应,带着一丝回味道:“那日裘某突破后,服用了那枚小的蛇胆,立时一股清凉之气通达四肢百骸,周身舒泰无比。” “精神为之提振,气力亦有增长,于内力修行更是大有裨益。” 裘图也只是简单如此一说。 实则此蛇胆增长内力可谓平平,比公孙止那两仪和合丹差了一筹,但对精神和气力的增长可谓效果拔群。 当日那么一枚小小的蛇胆,都能让裘图感受到明显增长。 气力增长不消多说,原著中杨过便是服用此蛇胆一段时日后,方可单臂挥动玄铁重剑。 而他裘某人内外兼修,铁掌神功横练已修至玉砂掌之境,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将其坚若神兵之效自双臂蔓延至周身。 若真有一天能够贯通全身,那他裘某人当真便是铜皮铁骨,人间杀器。 只是这贯通蔓延之法,与自身气力有所关联。 故而铁掌神功修行才需要常年负重,以此锤炼气力。 恰好,他所得龙象般若功也需要夯实气力根基,扩充人体宝藏潜力。 两功所需一致,如今有这能增长气力的蛇胆相助,简直是分外恰合所需。 当然,最令裘图心动的,还是蛇胆能够助长精神。 说白了,便是壮大末那识。 或许,当年独孤求败便是服用了足够多的蛇胆,末那识壮大,方才能勘破明心见性。 否则,再如何聪慧的人,也领悟不到什么草木山石皆可为剑的境界。 而且从笑傲世界所得的少林寺志得知,杨过最终也走通了明心见性,不管是什么路,总归通了。 二者皆服用过蛇胆。 这让裘图很难不将功劳归咎于这蛇胆之上。 事关神秘莫测的明心见性之境,裘图自是要亲自走一遭,且还要杀人灭口,免得万一菩斯曲蛇稀少,别人还来争抢。 闻言,郭芙杏眼微睁,轻声道:“增长精神气力?果真神异!” “只是这般异种之物想必极其罕见,否则以我外公之博闻,定然知晓。” 她说着,目光也投向深谷,喃喃道:“就是不知这下方有多少菩斯曲蛇了。” 裘图不再言语,凝神静气,耳廓急颤,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张,全力捕捉着风中气味与下方石隙间的细微回声。 许久,裘图眉头倏然一挑,面上讶色一闪而逝。 竟然有这般多菩斯曲蛇。 凭借方才感知,这乱石堆下简直是蛇潮如海,多数都静伏不动,还有少数相互之间在撕缠吞噬。 裘图转念一想。 也是,那神雕体型庞大,若以此为食,日日捕猎,数量稀少早该绝迹。 看来此蛇对环境虽挑剔,繁衍之能却着实惊人。 旋即,腹语声响起,回答了郭芙之前的疑问,“数不胜数。” 这菩斯曲蛇极是狡猾,多潜藏于阴暗石隙深处,除却觅食,极少现身。 若贸然深入这万蛇巢穴,纵有通天本领,也难挡毒牙如潮。 不过还好的是,此蛇喜于夜间出动,对他裘某人无甚影响。 他只需每日守株待兔,捕得一二条取胆便足矣。 毕竟这蛇胆,越是新鲜效果越好。 看样子,他是需要在此地久留了。 第150章 信手捕蛇 收获颇丰 日落半山,整个深谷彻底陷入阴影之中,寒意渐生。 忽然,裘图捻动佛珠的手指一停,覆面黑缎下的面孔缓缓转向一侧陡峭山坡。 郭芙余光瞥见裘图手中动作停止,小声道:“裘大哥?” “出来了五条,还有个大家伙。”低沉腹语在寂静山巅响起。 郭芙闻言,立刻屏息凝神,顺着裘图面朝方向仔细望去。 只见下方嶙峋石隙间,一点刺目金光倏忽闪过。 紧接着,一条丈许长的金色怪蛇率先猛地窜出。 它头顶肉角狰狞,浑身金鳞在沉暮中泛着冷硬光泽,粗壮蛇躯迅疾如电。 眨眼间便没入山坡那茂密的灌木丛深处,只余一阵急促“沙沙”声。 几乎同时,另一侧石隙又有金影掠过,相似的“沙沙”声从不同方向传来,隐隐竟有向上包围态势。 郭芙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向裘图靠近一步,纤手微微攥紧了袖口,声音透出紧张,“它们……是不是在向我们靠近?”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神色不见波澜,只抬手将肩头的迦楼罗轻轻拂开。 迦楼罗振翅落在郭芙左肩,两只通灵白雕此刻皆羽翼微张,锐目死死锁定下方晃动的灌木丛,喉中发出低沉警戒的“咕噜”声,显是对这金蛇忌惮甚深。 “裘大哥。”郭芙望着下方幽暗渐深的谷底,忧色更浓,“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若是入夜后万蛇齐出……” 未等郭芙话音落下。 刹那间,身旁那道玄袍白发的雄健身影骤然动了! 没有半分征兆,裘图身形如大鹏掠空,自崖顶悍然扑下。 其势迅猛绝伦,带起的劲风掠过郭芙鬓角,吹起几缕青丝。 下方那几条金蛇自以为借助灌木潜行匿踪万无一失,却不知在裘图超绝感知下,其气息轨迹清晰无比。 白发在疾风中恣意飞扬,恍若银瀑倒卷。 裘图右臂疾探,五指瞬间戟张如铁钩,那只莹白如玉却蕴含着摧山裂石之力的手掌,裹挟着沛然劲风,毫无花哨地直插一丛最为浓密的灌木深处。 “哗啦!” 枝叶纷飞四溅! 裘图身形触及灌木表层瞬间借力,如弹簧般倒射而起。 而他那蒲扇般宽大玉掌之中,已牢牢擒住一条兀自疯狂扭动的丈许金蛇七寸要害。 那金色异蛇受制,凶性大发,冰冷蛇躯瞬间如金索般死死缠绕上裘图手臂,勒紧的鳞片摩擦玄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蛇头竭力反弓,毒牙森然外露,腥红蛇信吞吐如电,试图噬咬。 裘图覆面黑缎之下,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冷峭。 掐住蛇颈的中指与拇指骤然发力,精准无比地一掐一扣。 “噗嗤!” 一枚婴儿拳头大小、深紫色、犹自散发腥烈气息的蛇胆,竟被其指力硬生生从蛇躯内挤出、弹出! 裘图张口一吸,那枚蛇胆便投入其口中,囫囵咽下。 随即,他看也不看,随手便将那失去胆核、软塌下来的蛇躯向后一抛。 金鳞闪烁的蛇躯在空中如一条无力绳索般旋转着,“啪嗒”一声落在山巅空地之上。 “唳——!”“唳——!” 早已按捺不住的迦楼罗与云翼见此情形,激动地振翅高鸣,眼中闪烁着对那异种血肉的强烈渴望。 它们本能地想要扑上去撕咬,却又慑于主人威严,只在郭芙肩上焦躁地挥动翅膀,伸长脖颈发出低沉且近乎讨好的鸣叫。 “吃吧。”裘图腹语如闷雷滚过。 双雕如蒙大赦,立时化作两道白影飞扑而下! 铁喙利爪并用,兴奋地撕扯起那坚韧蛇躯,金鳞与血肉在残阳下飞溅。 郭芙目光却紧紧追随着裘图身影,未曾离开分毫。 只见裘图咽下蛇胆,身形再次飘然下落。 低沉腹语带着一丝了然,回荡在渐暗的深谷群峦间。 “呵呵呵……倒有些灵性,懂得趋利避害。” “这——就想逃了?” 话音未落,裘图落地姿态陡变。 身躯猛地一旋一扭,全身骨骼仿佛瞬间卸去了刚硬,变得柔韧异常。 整个人竟似化作了一条白头黑身巨蟒。 “嗖!” 那“巨蟒”无声无息地钻入浓密灌木深处,速度快得只在郭芙视线中留下一道模糊残影。 刹那间,下方那片山坡仿佛炸开了锅! “嘶嘶——!” “沙沙沙——!” “嘭!啪!” 令人心悸的蛇类嘶鸣声、鳞片激烈摩擦草叶灌木的密集声响、以及沉闷的撞击与骨骼碎裂声…… 种种杂乱而凶险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自茂密绿色屏障下猛烈爆发出来,忽东忽西,激烈异常。 下方深谷乱石堆中,蛇类嘶嘶吐信声此起彼伏。 听得郭芙头皮阵阵发麻,心悬到了嗓子眼,深怕裘图这般张扬引来蛇潮围攻。 然而这菩斯曲蛇灵性十足,似已感知到闯入者极度危险,竟无一条敢于离开深谷石隙支援同伴。 灌木丛中的激烈搏杀并未持续太久。 仅仅数十息之后,灌木丛中的混乱声响戛然而止。 下一刻,一道玄黑身影如鬼魅般冲破灌木冠层,冲天而起。 只见裘图一手提着四条尚在痉挛抽动的数尺长金蛇,蛇身皆被指力贯穿要害,气息奄奄。 另一只手中,赫然紧握着四枚大小不一、但同样深紫发亮的蛇胆,在暮色中泛着幽异光泽。 足尖只在倾斜山坡的灌木表面极其轻盈地点了几下借力,整个人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顺着山坡向上,悄无声息地飘回郭芙身边。 山风掠过,吹动裘图垂落肩头的柔顺白发。 顺手将蛇躯丢在地上,腹语吩咐道:“就近寻些柴火,日后怕是要靠这些蛇肉果腹了。” 说罢,便盘膝坐下,手握四枚蛇胆,闭目调息,运功消化腹中蛇胆。 此刻,落日余晖尽没,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冷月华洒落山巅。 郭芙听着下方深谷中传来越发清晰密集的万蛇嘶鸣,浑身汗毛倒竖。 小心翼翼地靠近裘图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裘大哥,我们今晚……真就宿在此处?” “那些蛇……当真不会趁夜来袭么?” 但听得裘图腹语悠悠道:“不必忧心。” “此蛇天性怯懦,方才裘某不过擒下一条大的,其余四条便仓皇逃窜,不敢稍作停留。” “若它们真有胆气,也不至于困守此谷一隅,早该遍布桐柏山脉了。” “况且——”他语气微顿,“方才交手,裘某已察,此蛇虽毒牙锋利,然气力孱弱,不足为惧。” 郭芙闻言,紧绷的神经稍松,轻轻“嗯”了一声,依言转身,开始在月光下的山巅空地上仔细搜寻枯枝,准备生火。 第151章 蛇胆初尝 月下对谈 圆月澄澈,四野寂然;群星共耀,八方辉煌。 山巅崖畔,篝火跃动。 两只白雕收拢羽翼,并立一旁休憩。 云翼双眼闭合,迦楼罗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守护,双雕喉间同时发出低沉咕噜声。 只见郭芙坐在一块青头上,单手托腮,妙目流转,频频望向盘坐调息的裘图。 随手添了几根枯枝,火星飞溅,其上炙烤的蛇肉滋滋作响。 裘图约莫一刻钟便吞服一枚蛇胆。 这蛇胆壮大精神气力之效并非立竿见影,而是徐徐滋养,对身体负担不重,只是难以强行催快。 其中增长内力之效,倒可用内力加速流转来推动消化。 裘图暗自估量,以他之能,一枚普通蛇胆大致需四个时辰方能完全化尽。 具体时长,则与蛇的年份、蛇胆大小息息相关。 譬如最初那条丈长金蛇的蛇胆,他便需七八个时辰。 若贪多服用,富余养分便会流失,只能静待缓慢消化。 然蛇胆失却新鲜,药效亦减,此地又无寒玉匣封存。 权衡之下,裘图还是决定先将蛇胆吞入腹中,纵有富余流失,在体内也总比在外面强。 不多时,裘图已服下三枚蛇胆,手中仅余最小一枚。 加之最先服下的那枚大蛇胆,令裘图此刻只觉腹中鼓胀,撑得慌,好处是精神与气力都在缓缓攀升。 略一思忖,裘图将那枚蛇胆递向郭芙。 郭芙见异物忽至眼前,微微一怔,目光在深紫蛇胆与裘图覆面黑缎间游移,有些不知所措道:“裘大哥?” 但见裘图神情平静,腹语温润如常道:“裘某已然试过,就地生吞并无害处。” “郭姑娘也服下吧,对你大有裨益。” “这……”郭芙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光,声音轻软下去,带着几分自惭,“裘大哥,你比我更需要这蛇胆。” “我习武只为强身健体,多些自保之力罢了。” “而你肩负大宋山河,系万千黎民生死于一身……我实在不配受用此物。” “你我身在此处,此物俯拾皆是,何必推脱。”裘图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再耽搁,药效流失,反是暴殄天物。” 郭芙这才伸手接过,螓首低垂,声若蚊呐道:“多谢裘大哥....” 山风忽紧,掠过山巅,灌入衣领。 郭芙屏息仰头,强忍腥烈之气,将那蛇胆囫囵咽下。 旋即盘膝坐定,试图运功化开药力,片刻后蹙眉睁眼,发觉徒劳无功。 抬眼望去,只见裘图玄袍垂落,白发如绸,双手掐诀按于胸膛大穴,周身气劲隐隐鼓荡,显是在运转高深内功。 此刻裘图正以少林九阳功秘法灌注内力于肺腑诸穴,辅以封穴蕴养。 此法恰与金刚禅狮子吼部分要诀相合,正可借闭口禅气未泄之机,优先淬炼此处关窍。 裘图现在虽说可以利用感脉境身觉继续修习峨嵋九阳功贯通微周天,但毕竟耗时漫长,对他现有阶段提升不大。 十八处微周天,爆发十八次杀招,已然足够。 若是十八次杀招都拿不下的敌人,那他早已该跑路了。 反是少林九阳功,趁此蛇胆辅佐、又携足两仪和合丹在身之际,正是内力精进之良机。 一旦三百六十五穴尽数灌满,便又多一道压箱底的功夫。 三尺气墙之神异,哪个习武之人不想一探究竟? 篝火噼啪作响,明灭不定,映照着郭芙明媚容颜。 月华倾泻,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清辉。 但见其双手托腮,望着身前玄袍白发身影,忽轻声开口道:“裘大哥,我觉得精神格外清爽,浑身力气也似乎增长了些。” 见裘图未应,她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更低,似自语又似倾诉道:“裘大哥,你会在此地待上多久呢?” 裘图运功未停,腹语声沉稳响起,“恐需不少时日。” “或待蒙古大军再犯襄阳,方得出山。” “这么久?!”郭芙脱口轻呼,眸中却难掩一丝亮色闪过。 裘图略作停顿,沉声道:“此亦裘某不愿姑娘随行之故。” “桐柏腹地,毒虫猛兽遍布,凶险莫测。” “裘某当真难以时刻护你周全。” “不若郭姑娘回绝情谷潜心习武。” “有姑爷的两仪和合丹相辅,不出数年,足可立足江湖。” 绝情谷情花与毒龙甚多,两仪和合丹于裘图而言并非稀罕之物。 若郭芙不来烦扰,供给些许丹药亦无妨。 毕竟,她所赠武学皆当世珍品,后续或还有惊喜。 他裘某人,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 当然,他是图报那一方。 只是眼下……这郭芙有云翼相助,却是赖上他了一般。 无论去哪里,这两只雕都会偷摸时不时相会,自是相互知晓对方位置。 郭芙闻言,眸光微漾,随即低垂,手指卷着衣角,“可……在这里……有裘大哥亲自指点……” “郭大侠与黄岛主学究天人,远胜裘某。”裘图语气平静无波,“你正当年少,打狗棒法、降龙十八掌皆只习得皮毛,若不趁此时机回返学全,日后必多蹉跎。” 说着,悠悠一叹,语重心长道:“裘某也是为你担心,为你武学前程计啊。” 郭芙闻言,眸光迷离,唇瓣微动道:“裘大哥……你……你不必如此为我着想。” 但见裘图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还有那号称天下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想来待郭姑娘内功修为足够,郭大侠便会传授此等神功。” “还望郭姑娘听裘某一句劝,回去吧。” “我不要……”郭芙下意识反驳,声音细若蚊呐。 “嗯?”裘图覆面黑缎微侧,眉头一挑。 素魄西斜,银河北转;清光漫野,寒辉浸衣。 郭芙立时察觉失言,慌忙低下头,从篝火上取下烤得滋滋作响的蛇肉串,递向裘图,强笑道:“裘大哥,肉烤好了。” “我们总不能像在崖底光吃枣子一般,在这里又只吞蛇胆吧?” “尝尝我的手艺,跟我娘学的。” “过几日寻些野地里的香料来,想必滋味更足些。” 第152章 天意所致 服胆中毒 篝火跃动,将山巅寒意驱散几分。 裘图接过郭芙递来的蛇肉,置于鼻前轻嗅。 “嗯。”他腹语温润道:“郭姑娘当真心细手巧,这肉香浓郁扑鼻,引得裘某胃口大开。” 说罢,便大口咀嚼起来。 郭芙眸光闪动,带着期待问道:“怎么样,味道如何。” 裘图咽下口中食物,坦然一笑,“裘某尝不出滋味,倒无法评判好坏。” 郭芙闻言,睫毛微颤,想起裘图失了舌头,面上掠过一丝懊恼,暗悔失言。 忙岔开话头,声音轻软下去,“裘大哥……你多吃些。” 见裘图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她才略略安心,自己也拿起一串蛇肉,小口吃起来。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夜空。 但见漫天星斗璀璨,一轮圆月高悬,清辉遍洒山巅。 “裘大哥......”郭芙声音轻柔,似带着宿命相询,“你信命吗?” “命?”裘图继续吃着,腹语沉稳,“这等虚无缥缈之物,半信半疑即可。” “何为半信半疑?”郭芙眨着眼追问。 裘图撕下一块蛇肉,语气斩钉截铁道:“有利于我,自是深信不疑,忤逆心意,便是子虚乌有。” 郭芙闻言,唇角弯起笑意,“裘大哥果然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我还道你是佛门行者,定笃信前世今生,因果轮回,命数天定呢。” 旋即顿了顿,声音更轻几分,带着一丝羞涩,“我却不同,从前是半信半疑。” “如今……倒信了七八分。” 说着,郭芙撇过头去,月光恰好映亮她姣好侧脸,“毕竟——老天待我不薄。” 话落,余光瞧见裘图已吃完手中烤肉,她将自己咬过几口的肉串递了过去。 裘图顺手接过,颔首道:“郭姑娘金枝玉叶,贵不可言,老天自是厚待。” 说着,继续大口吃着蛇肉。 但见郭芙双手托着香腮,歪头看着裘图大快朵颐,眼波流转间似有柔光,软语道: “小时候,我每每瞧见爹娘和外公施展轻功,飘飘然如御风而行,心中当是羡慕极了。” “那时就问娘亲,我何时才能像他们那样。”郭芙似陷入回忆,“娘说,只要我听话,长大了自然可以。” “可过了不到一个月,我便觉得自己够大了,偷偷跑到山上,闭眼就跳了下去……” 她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又有些娇憨道:“幸好半山腰尽是枯枝藤蔓,层层挂扯,卸去了下坠之力。” “最后令我落在一堆方圆不足半丈,却有丈许高的落花堆上。 “裘大哥你不知,桃花岛上因外公布有奇门阵法,海风劲急,落花向来堆积不住,只有薄薄一层。” “偏生那次他布阵出了唯一一次差错,那花堆竟成了我的救命稻草,只摔了个轻伤。” “爹娘都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拉了我一把。” 裘图淡淡应道:“嗯.....” 郭芙抿了抿嘴,小心翼翼道:“其实上次送裘大哥迦楼罗,我也犹豫过。” “爹娘早将雕儿视若家人,我擅自将迦楼罗赠你……他们心中怕是不愿。” “可那时——”郭芙语气微顿,垂下眼帘,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明了的情绪,“就是莫名想送给裘大哥。” 二人不远处,迦楼罗与云翼喉间发出的咕咕声急促些许,似在应和。 裘图手中动作一顿,腹语沉吟道:“迦楼罗着实帮了裘**忙,此情裘某铭记于心。” 闻言,郭芙展颜一笑,挺了挺身躯,驱散方才羞涩,“裘大哥不必客气,若非如此,我此刻也还被关在岛上,整日对着那些枯燥功课,百无聊赖呢。” 她说着,一手化掌,一手并指,俏皮地比划了几个招式,眉宇间带着几分得意,“更不可能寻到裘大哥,还学得一身好本事。” 动作做完,似觉有些忘形,脸上飞起红霞,微侧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捋着垂落耳畔青丝,声若蚊喃道: “裘大哥教人的法子,比外公和爹爹通透多了。” “还给我吃这般珍贵的蛇胆,连爹娘都未曾尝过呢。” “呵呵……”裘图腹语低沉,算是回应。 原本他还真没打算给郭芙吃蛇胆。 毕竟他裘某人一向吃独食习惯了。 今日也是因为自个儿吃撑了,看着这玩意浪费,更让他一阵心痛。 索性拿来换个人情,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得报诸如弹指神通、九阴真经等绝世神功。 再说,此地菩斯曲蛇数不胜数,就他裘某人一人之力,吃的还没生的快。 但见郭芙仰颈望向无垠星空,清辉洒落肩头,轻声道:“这般深厚福缘,我信是老天当初又拉了我一把,才让我将迦楼罗送到裘大哥身边。” 说着,郭芙语气忽欢快些许,“如此说来,老天已经拉了我两把了。” 她微微竖起两根葱白手指,然后缓缓弯下一根。 “一次是命。” 明月清辉遍洒,星汉灿烂夺目,将山巅映照得一片清朗。 光华流淌,勾勒出郭芙清晰轮廓。 她眸光清亮,本倒映着漫天星月清辉,却渐渐斜移,直至余光定眼。 “一次是你。” 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 话音落下,山巅一时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裘图微微低下头,月光斜照,将覆面黑缎下的半张脸映得明煌,另一半则沉入浓重阴影之中,沉默不语。 刹那间,降龙掌法、打狗棒诀、弹指神通、九阴真经…… 数门绝世武学在裘图心头如跑马灯般飞快闪烁。 如此露骨,他裘某人也只能装作不闻。 时间久久过去,郭芙眸中复又亮起星光,只是无方才璀璨。 寒风乍起,篝火伏低,火星鲜红,蛇肉作焦。 “呃.....!”忽听得郭芙一声低柔闷哼。 坐在青石上娇躯晃了晃,毫无征兆地朝一侧软软栽倒。 “嗯?” 一声轻疑响起。 裘图反应极快,手臂一探,郭芙倒至半途便已落入他怀中。 两指一探,迅速搭在郭芙颈侧,指尖微动,感知脉象,眉头顿时蹙起。 哦?竟是中毒了? 第153章 滴血解毒 随心自在 裘图恍然,这应是菩斯曲蛇胆内含有的毒素。 想那神雕常年吞食此蛇,头顶肉瘤血红,翎羽稀疏,显出青黑皮肉,便是毒素积聚外显之兆。 神雕与杨过能够性命无碍,许是独孤求败曾教授神雕以特定草药解毒。 然神雕终究是禽兽,贪食蛇肉,非不得已不食草,故形貌有异。 杨过仅食蛇胆,毒素尚浅,方能安然。 至于裘图——他本就百毒不侵,再加上已吃过一次蛇胆,早就没将蛇胆内的毒素当回事,此番更是直接忽略了。 但眼下,叫裘图何处去寻特定草药。 不过,为他人解毒,裘图倒也自有一套方法。 他身具百毒不侵之体,体内精血亦是疗伤解毒圣品,区区蛇毒自不在话下。 但见裘图伸出食指,腹语沉声道:“张嘴。” 然郭芙此刻已昏迷,牙关紧咬。 裘图眉头微皱,食指微一发力,撬开牙关,迫使其檀口开启,指头深入喉间。 内力催逼之下,一滴殷红血珠自指端沁出。 那滴蕴含至阳生机的血珠甫一入喉,郭芙体内因蛇毒侵袭而渐趋凝滞的经络血脉,骤然遇此热流。 潜伏四肢百骸、缓缓侵蚀脏腑的阴寒蛇毒,立时如汤沃雪,迅速消融瓦解。 一股沛然暖意自丹田升起,流遍周身,所过之处冰寒刺痛之感尽消,僵硬经脉重新舒展通畅,灰败面色亦肉眼可见地恢复红润。 见自身血液效用拔群,裘图微微颔首,神色满意。 随即将郭芙轻轻放于篝火旁青石上平躺休憩。 “咕咕咕……”一旁迦楼罗与云翼喉间发出急促鸣叫,显是目睹了裘图为郭芙解毒的过程。 这时裘图也已明白,原来这两个家伙不是一起睡觉打鼾,而是中毒了。 “张嘴。”腹语低沉提醒。 裘图又自指尖逼出两滴血珠,屈指一弹,精准射向迦楼罗与云翼。 双雕极通灵性,昂首张口,各自将血珠吞下。 不过数息,便精神陡振,眼中神光湛然,羽翼轻舒,喉间发出舒适的咕噜声,显是体内沉疴尽去。 一切作罢,裘图随手添了几根枯枝于篝火,便回到原处盘膝闭目,继续运功修炼。 斗转星移,月轮西沉。 天地间墨蓝深沉,穹顶银汉西垂,星辰愈显璀璨,如亿万寒钻嵌于玄黑天幕。 东方天际,唯有一线极淡青白微露。 山风凛冽,寒意彻骨。 篝火早已熄灭,仅余几点暗红残烬,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许久后,郭芙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她茫然四顾,只觉周身暖意融融,异常舒适,精神亦清爽无比,浑不似中毒初发之时的难受。 旋即双手撑坐起身,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盘坐的裘图,声音带着初醒微哑与疑惑道:“裘大哥……方才……芙儿忽觉难过至极,后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难受——”裘图腹语沉缓道:“方才你中了蛇毒。” “可谓万分危机,裘某不通医理,只得喂你一滴心头精血助你脱离险境。” 郭芙闻言,面色骤变,一下翻身而起,快步至裘图身前屈膝蹲下。 一双素手急切地在他胸膛、手臂摸索。 “心头精血?”美眸中满是紧张与关切,细细查探其面色气息道:“裘大哥你……” “你无碍么?可曾伤了元气根基?” 但见裘图抬手轻轻拂开郭芙的手,语气淡然道:“无事,裘某乃是运功自指尖逼出,并无伤口。” 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略感虚弱罢了,总之无碍,不必担忧。” 郭芙抿了抿唇,眼中水光盈盈,追问道:“那……可还能补得回来?” 裘图默然许久,方才沉声道:“能……” 郭芙贝齿轻咬下唇,眼中泪光更盛,满是自责道:“都怪我功力浅薄,又贪食那蛇胆……竟累得裘大哥损耗精血救我……芙儿实在对不住你……” 裘图面上故作故作轻松之态,飒然一笑,摆了摆手道:“些许小事,莫要挂怀。” “裘某体魄强健,区区一滴心头精血算不得什么。” 此刻郭芙心中可谓愧疚难平,急切为裘图找补一二,赶忙回头看向篝火,只见余烬上串着的蛇肉早已焦黑如炭。 顿时神色落寞道:“蛇肉都烤焦了,裘大哥定没吃饱……又是我……” 裘图淡淡道:“无妨。” 细微的咕噜声传来,郭芙望去,只见迦楼罗与云翼在崖边交颈摩翅,显得格外亲昵。 她下意识抚了抚自己平坦小腹,方才惊觉一日未食,此刻却毫无食欲。 复又抬头望向裘图那覆面黑缎下刚毅的面部轮廓,泪眼盈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闷声自责片刻,才低声道: “芙儿……昏睡多久了?” “天快亮了。”裘图腹语温润如玉,话锋却是一转,“对了,郭姑娘。” “嗯?”郭芙轻声应道。 但见裘图微微低头,面庞与她靠近了些,语重心长道:“你,该回去了。” 郭芙娇躯微微一僵,缓缓站起身来,后退两步。 望着那道玄袍白发身影,眸中泛起复杂之色,带着一丝倔强与委屈道:“裘大哥就这般不待见芙儿?” “非要急着赶我走不可?” 只见裘图腹语转肃,沉声道:“你一个女儿家,离家日久,本易招人非议。” “况且还是与裘某孤男寡女,共处这荒山野岭。” “若真在此盘桓两三载,一身清白,届时何以自明?” “莫要违逆世俗礼法,徒惹风波上身。” 但见郭芙纤手握紧,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激动道:“清者自清!” “我桃花岛门人行事,向来随心自在,何曾被世俗礼法所拘?” 随后猛地转过身,背对裘图,语气决然,“纵使天下人说我放浪也好,不知廉耻也罢。” “世人毁誉,与我何干!” “我郭芙一生行事,只求问心无....愧.....” 闻言,裘图也懒得多劝,只得腹语低沉道:“未曾想,郭姑娘倒颇有几分黄岛主脾性。” 郭芙似也觉方才言辞过于激烈,那股气势顿时消退,侧身望向那道玄袍白发身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道:“我只是……”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裘图霍然起身,龙行虎步已至崖畔。 单足踏上突出青石,临风而立,白发在微明天光中轻扬。 覆面黑缎微侧,似在凝神倾听远方动静。 郭芙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惊疑道:“裘大哥?可是又要捕蛇了?还是有蛇上来了?” 但见裘图缓缓摇头,腹语低沉道:“来了个大家伙……就是不知深浅几何。” 不多时,一声沉浑悠长的雕鸣自远方山谷深处传来,穿透薄雾晨霭。 “唳——” 第154章 神雕食蛇 怒起争锋 郭芙循声望去。 晨光熹微,层峦叠嶂,远山青翠。 薄雾缭绕山腰,曙光初染天际。 但见一只体型极其硕大的异种巨雕,正逆着初升晨光,在群峦之间腾跃滑翔。 它每一次纵跃都高达十数丈,双翅鼓荡掀起烈风,庞大的身躯下落迅疾。 每一次巨爪轰然落地,都传来沉闷轰鸣,震得山石微颤。 随着它越发靠近下方布满乱石堆的幽深蛇谷,那雄浑鸣叫也越发响亮,带着一股威压。 郭芙美眸圆睁,讶然道:“那……好像是一只雕?竟如此巨大!” 迦楼罗与云翼不安地拍打着翅膀,喉间发出低沉“咕咕”声,翎羽微炸,显是对这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极为忌惮。 只见裘图神色微凝,随即腹语沉稳道:“嗯——也算得上异种了,不过与我等无关,应是来捕食这菩斯曲蛇的。” 果不其然,盏茶功夫后,那神骏巨雕便已降落在深谷边缘一处灌木茂密的山坡之上。 此刻,正是夜间外出觅食的菩斯曲蛇纷纷回巢之时。 只见无数条泛着暗金光泽的菩斯曲蛇,如同蜿蜒的金色溪流,正仓惶地穿梭于石隙草丛,急急向深谷底部巢穴涌回。 巨雕双翅猛地一扇,强劲气流立时将前方大片草木压伏,露出下方惊慌窜动的蛇影。 巨大的金喙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啄起一条丈许长的金蛇,头颅一扬,便囫囵吞下。 紧接着利爪如铁钩般探出,又攫住另一条,同样囫囵入口,整个捕食过程迅捷而霸道。 片刻后。 郭芙看着巨雕接连吞下数条大蛇,柳眉微蹙,侧首望向裘图道:“此蛇虽多,终究有数。” “便如此放任这大雕在此大吃特吃么?长此以往……” 但见裘图白发随风轻扬,身形稳如山岳,展臂轻抬,腹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豪气道:“无妨。” “这本就是它常年觅食之地,裘某人行事,还不至于那般小气吝啬。” 微微一顿,语气转为平淡,“况且,说到底,我等才是后来的争食之人,岂能反客为主?” 郭芙见裘图如此说,便也不再言语,只是轻抿着唇,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投向远方那仍在不断捕食巨蛇的庞大雕影。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只见那雕动作并未停歇,依旧在灌木丛边缘守株待兔,专挑那些体型硕大的金蛇下手,对细小蛇类视若无睹。 裘图白发在渐亮的晨光中微微飘拂,覆面黑缎下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道: “呵呵……胃口倒是不小。” 郭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雕挑拣吞食的动作,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对裘图道: “此雕莫非只认准了这蛇为食?” “这已吞下数十条了,还偏生只拣大的下口,当真挑剔得很。” 她顿了顿,秀眉微凝,继续分析道: “以它这般庞大的体型,恐怕一日非得吞食上百条方才能果腹。” “然蛇胆药效,当与蛇之生长年份密切相关。” “初始食用,年份小的蛇胆或许尚有效用,但越到后来,恐怕年份不足者便如同嚼蜡,再无增益了。” 郭芙话音方落,裘图面上的那丝淡笑骤然凝固。 腹语陡然转冷,隐隐透出一股森然寒意,“此言当真?” 郭芙并未察觉裘图语气变化,只当是寻常询问,点头认真道:“自然。” “此乃药理常识,便如那些珍稀药材,为何讲究年份?” “皆因药力积蓄非以数量堆砌可代。” “便如裘大哥你,此刻食用小蛇胆尚能得益,可待数月之后,体内根基渐厚,恐怕唯有年份久远的大蛇蛇胆,方才能有所进益了。” “嘭!” 她话音未落,身旁骤然炸开一声气爆! 那块被裘图踏足的青石轰然粉碎。 一股刚猛无俦的劲风猛地横掠而出,将郭芙眉前青丝吹得向前狂舞,缭绕视线。 郭芙惊呼一声,急抬眼看时,只见裘图身影已如一道撕裂晨空的黑色闪电,横跨过下方深邃山谷,挟着沛然莫御之势,直扑向那正在大快朵颐的巨雕所在之地。 “畜生!够了!” 一声雷霆震吼,裹挟着沛然内力,轰然炸响。 声浪滚滚,震得深谷乱石簌簌颤动,连下方溪流都仿佛为之一滞! 那正低头啄食的巨雕闻声猛地抬起硕大头颅,一双锐利如电的雕目瞬间锁定了自天而来的不速之客。 但见昏暗天穹下,一道白发墨袍的雄健身影如陨星般急坠而来,玄色袍袖鼓荡如风帆,下摆被急速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 巨雕头顶肉瘤殷红如血,周身翎羽稀疏,裸露的皮肉呈现出青黑之色,在晨光下更显粗砺威猛。 正是守护独孤剑冢的神雕。 其羽毛虽疏,但皮糙肉厚,普通刀剑难伤,便是这菩斯曲蛇的獠牙也无法刺破。 且力大无穷,能轻易挥动玄铁重剑。 又常年相伴独孤求败,深受其武学理念熏陶,尤其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境界。 它自己就是这套武学的实践者和教学者。 原著中在重阳宫一战中可谓所向披靡,实力远胜于单人的全真七子、渔樵耕读、李莫愁、公孙止等一派掌门或准掌门级别的高手。 还似拥有极高的灵性和战斗直觉,能判断出对手强弱。 便如此刻,神雕立时看出裘图不好惹,当即警觉起来。 双翅猛地一展,掀起狂风,同时昂首发出一声穿金裂石、饱含警告与威慑的尖厉长鸣! 数息间,天光骤暗,裘图那魁伟身影已凌天而至。 神雕眼中顿时凶光迸射,庞大身躯不退反进,粗壮如梁的左翅挟裹烈风,迎着裘图下坠之势,悍然向上挥击。 但见裘图黑缎下面色陡厉,右掌早已蓄满沛然内力,五指箕张,毫不闪避,对着那扇来的巨翅正中心,一掌拍下! “揭谛无生” 苦海本无舟,揭谛揭谛,此岸尽处——谁渡杀生为护生? “轰!” 掌翅交击! 沉闷至极的巨响猛然炸开,无形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环状猛烈扩散。 神雕身下灌木瞬间被压伏、撕裂,碎叶残枝激射。 地面尘土似被硬生生刮去一层,露出下方湿润泥土。 一条一条体型稍小的菩斯曲蛇镶嵌在泥土中,扭曲挣扎不已。 第155章 莲花覆劫 逆射苍穹 神雕庞大身躯猛地一沉,粗壮雕腿陷入地面半尺。 翅根处覆盖着青黑皮肉,坚硬异常,此刻却传来轻微骨裂声响。 它那双锐目首次流露出震惊与剧痛之色。 反观裘图,白发飞扬如瀑,玄袍鼓荡似夜潮汹涌。 受力道反震,凌空一个倒翻,稳稳落于三步之外,覆面黑缎下传来一声冷峭腹语,“哼,倒有几分蛮力。” “怪不得胆敢吃裘某的蛇。” 这一掌“揭谛无生”,蕴含了裘图突破六荒境后磅礴无俦,凝练如汞的极阳内力不说。 更以三年藏经阁禅定经历融合了他对“杀生为护生”这一佛门悖论的偏执理解,掌力刚猛中透着森然死寂。 神雕虽力大无穷且皮糙肉厚堪比金铁,硬接此掌也吃了暗亏。 剧痛与裘图张狂之语彻底点燃神雕凶性! “唳——!” 一声穿云裂石的暴怒尖啸直冲霄汉! 它猛地拔出深陷巨爪,不顾左翅传来的痛楚,庞大身躯如山岳倾倒,悍然前扑。 这一次,它不再用翅拍击,而是将右翅如一柄开山巨斧般,挟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锐啸,朝着裘图当头狠狠劈下! 这一击,毫无花巧,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深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精髓。 翅缘虽钝,但在其沛然巨力和高速挥动下,足以断金裂石! 轰—— 裘图体内凝练如汞的极阳内力瞬间催至顶峰,内息轰然爆发! 玄袍猎猎,墨色翻涌,衬着那白发怒扬如雪绸冲天。 脚下地面干裂成纹,一股灼人气浪猛地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曲卷焦枯,空气中热浪扭曲视线。 但见裘图不退反进! “来得好!” 腹语如雷炸响,回荡深谷八荒。 身形倏忽向左一滑,似风中柳絮,轻盈灵动到了极致,妙到毫厘地避开那足以劈开山岩的翅刃。 同时,右掌化指,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神雕因挥翅而暴露的右腋下——那里皮膜相对薄弱,且是发力枢纽。 “断玉分金!” 指凝金石裂,何物不可催? 极阳内力充盈莹白玉指,瞬间令其坚硬程度大涨。 但见指风凌厉,如剑如刀又非兵,令人捉摸不透,却又似蕴含极致锋芒。 此乃裘图融汇落英神剑掌后,令自身武学更上一层楼的体现。 神雕灵觉敏锐似感应到危机,庞大身躯在不可思议间猛地一缩,右翅回收半尺,堪堪让裘图指尖擦着羽毛掠过。 同时,粗壮如柱的左腿带着千钧之力,如攻城巨杵般横扫裘图下盘! 裘图面上讶色一闪而逝,身形如鬼魅般拔地而起,脚尖在横扫而来的雕腿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丈余。 人在半空,招式已变,左掌如穿花蝴蝶,带出漫天虚实掌影,笼罩神雕头颅与脖颈。 “莲花覆劫!” 莲台九品,包罗万象;法界三千,涤荡诸尘。 此招虽同为虚实掌影莫测之招,却不同于阿鼻非空的瞬间爆发,而是如莲绽般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嘶啦!” 神雕反应亦是极快,头颅急摆躲避掌影的同时,长喙如电啄向裘图手腕。 颈项处翎羽根根竖起,硬抗了几记虚掌。 然而裘图掌影实在太快太密! 一道凝实掌力终究穿透防御,重重印在它右侧脖颈与肩胛连接处。 “嘭!” 掌力中蕴含的灼热内劲与玉砂掌毒透体而入。 神雕一声痛楚闷鸣,庞大身躯被震得踉跄后退,脖颈处翎羽碎裂纷飞,露出底下青黑皮肉,此刻已泛起一片滚烫赤红。 虽未重伤,但已气血翻腾,痛入骨髓。 电光石火间,地面数招已过。 裘图趁势疾进! 凭借其出神入化、点尘不惊的绝世轻功,身形一晃,如鬼魅绕雕连连快打。 “砰砰砰砰砰——”闷响连成一片! 但见神雕周遭,处处皆是白发裘图身影。 拳带罡风摧百木,掌含暗劲断金石。 近靠山崩肩作盾,远攻长虹腿为枪。 拳掌指腿爪肆意挥洒,融万般招式于随心所欲,更兼突破后暴涨的速度与力量,裘图已完全占据上风。 神雕引以为傲的力量与重剑境界,在裘图集快、诡、刚、柔于一体的打法前,处处受制。 须知裘图凭借自身参悟独孤妙理已三百五十五变,近乎极限接近于独孤求败所谓无招境界。 在招式境界上便已压了神雕一头。 横练防御二者皆坚若金铁,力大无穷,本是难分伯仲。 偏生裘图更加灵巧如电,神雕那重剑境界的攻敌必救、后发制人之理,又怎敌得过裘图的抢占先机、肆意挥洒? 近乎转瞬之间,神雕那笨拙之躯便已漏招连中数击,自身却未能触及裘图分毫。 “唳——!!!” 连番受创,神雕凶性彻底爆发,眼中戾气大盛! 它猛地展开丈余巨翼,掀起猛烈狂风。 巨爪在地面狠狠一蹬,庞大身躯竟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越来越高,双翅一展,朝远处滑翔。 却是灵性如人,佯装愤怒,实则自知不敌欲要脱逃。 但已然得罪,纵然是畜生,裘图又岂容它脱战离去?遗留后患? “想走?” 但听腹语冷喝方起,裘图足下猛然发力。 “轰!” 脚下泥土炸裂,热浪气劲如圈荡开! 裘图整个人如一道逆射的黑色流星,直追冲天而起的神雕。 玄袍银线,逆射苍穹! 其速度之快,竟比依靠双翅的神雕快上数倍! 眨眼之间,一人一雕,瞬间冲入十余丈高空。 晨光刺破云层,渲染金红。 下临层峦深谷,上仰浩瀚苍穹。 神雕见裘图竟紧追不舍,眼中惊骇瞬间化为深戾。 瞅准时机,坚硬利喙挟风雷之势,迅猛啄向下方袭来的裘图天灵。 在即将被那巨大金喙触及刹那,裘图身形诡谲向左一折,几乎贴喙尖滑过。 同时,蓄势已久的右拳,挟洞穿山岳之力,狠狠砸向神雕右翅根部关节。 “天狼吞月!”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砰——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在高空爆鸣。 其惨烈,远胜地面那一掌! 第156章 重创神雕 荒谷剑冢 “唳嗷——!!!” 一声撕心裂肺、前所未闻的凄厉惨嚎直破云霄! 神雕猛地一抖,整条右翅瞬间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庞然雕躯更在巨力推送下再度向高空抛飞。 剧痛让它身躯在空中剧烈翻滚失衡,鲜血不断从翅根断裂处涌出,洒落下方云霭。 裘图则借着那沛然的反震之力,身形如流星般迅猛下坠。 落地瞬间,双膝微曲,玄袍鼓荡间双臂猛地一振。 “轰——!” 脚下山岩应声炸裂,碎石激射,赫然压出一个丈许方圆的深坑。 烟尘未散,那道墨色身影已再度拔地而起,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惊雷,以更快速度朝天空飙射而去! 墨影如链,白发似银线,在初升朝阳下拉出道道令人心悸的残痕。 仍在空中翻滚上升的神雕,那双锐目中终于首次露出了源自本能的深深恐惧。 眼前这满头白发,黑缎覆面的人类,不仅力量强横无匹,其战斗时的诡诈、时机的把握、招式的狠辣,更是处处压它一头。 尤其是那快如鬼魅、近乎凌空虚渡的绝顶轻功,更让它感受到了致命的窒息感。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愤怒与凶性! 神雕拼命挣扎,想挥动仅存的左翅稳住身形。 奈何右翅重创,加之本身早已失去真正飞翔之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笨拙地滑翔坠落,迎向那道裹挟着无边煞气、再次迫近的墨链银线! “唳——!” 一声饱含无尽痛楚、惊惶与不甘的悲鸣撕裂宁静晨空,在深谷绝壁间久久回荡、盘旋不散。 金红霞光浸透东天,层云尽染,如火如荼。 远处山巅,郭芙俏脸紧张,迦楼罗与云翼不安地立于她肩头,翎羽微炸。 一人两雕的目光,死死锁住深谷上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只见那巨大雕影,双翼徒劳地伸展着,仿佛被钉在初升的、光芒万丈的赤金朝阳正中。 通体被勾勒出耀眼金边,宛如一幅悲壮而惨烈的剪影。 裘图所化那道夺命黑影,已如电光石火,挟着无坚不摧气势,狠狠撞入那轮刺目金轮中心! “嘭——!!!”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爆鸣,在山谷间轰然炸响! 那庞大雕影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更高处抛飞一小段,雕躯在空中翻滚、飘摇,彻底失去控制。 黑影一击功成,再次借力下坠,落地之处轰鸣再起,尘土如龙卷般冲天。 未待那雕影稳住颓势,黑影已携着更加狂暴力量,自下而上,如一道永不枯竭的黑色雷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接连不断地冲天而起! “轰轰轰轰——!” 每一次黑影离地弹射,脚下大地便随之剧震,空气发出被撕裂的爆鸣声。 每一次撞击,都精准无误地落在神雕庞大躯体之上,将那不可一世的巨物撞得更高、更远,令其发出痛苦惨烈悲鸣。 神雕在裘图快逾奔雷、连绵不绝的轰击下,彻底沦为沉重沙袋,毫无反抗之力地在金红耀眼的晨光中翻滚、升高、再翻滚…… 每一次坠落轨迹都被那墨影无情打断。 白发裘图此刻面色已然狰狞猖狂,享受着肆意击打的快感。 每一次落地,脚下山岩便如遭重炮轰击,轰然碎裂,沉闷如滚雷的爆鸣声在蛇谷四壁间疯狂冲撞、回荡、叠加。 震得远处山巅的郭芙耳膜嗡鸣,气血翻腾。 下方深谷早已陷入一片死寂,方才还嘶鸣不断的万千菩斯曲蛇仿佛被这惊天动地的杀伐之气彻底慑服,再无半点声息,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沉默。 郭芙看得心惊肉跳,只觉那每一次轰鸣都敲在心头,每一次黑影弹射都让她屏住呼吸。 那速度,已非肉眼可追,唯见黑光纵横,白发流银。 终于,那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座山谷都震塌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烟尘缓缓沉降,被搅碎的狂风重新在破碎山峦间呜咽流动。 郭芙凝目屏息望去。 只见对面那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山巅之上,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孑然独立。 此刻,裘图白发如银瀑逆扬,玄袍鼓荡若墨云翻涌。 一手背负于后,一手横亘胸前,面朝那轮已跃出云海、光芒万丈的赤金朝阳,静立如岳。 周身那汹涌澎湃、几欲焚天的灼热气劲正缓缓平复、内敛。 旋即,裘图自怀中从容掏出那串莹润的白檀佛珠,一颗颗轻捻起来。 朝阳刺目,将裘图正面映照得一片辉煌金红。 其身影在山崖边缘投下的阴影,却笔直如墨,深深地劈入下方沉寂如死的蛇谷深渊。 而在远方层峦叠嶂之间,那巨大雕影正以极其艰难姿态,一下又一下地挣扎着跳跃、滑翔。 每一次跃起不过数丈之遥,滑翔距离短促得可怜,每一次扇动那仅存的左翅都显得滞涩笨拙,充满了力竭悲怆。 再无穿云裂石的雄浑鸣叫,只余下断断续续、虚弱到几不可闻的哀鸣。 在浩荡晨光中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散于莽莽无际的苍翠群山。 待那雕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裘图方才缓缓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几声轻微却清晰的骨节脆响。 突破六荒之境后,筋骨尚未完全舒展,今日得遇这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绝佳沙包。 痛痛快快打了一场,筋骨尽舒,也算得偿所愿。 不过话说回来,这神雕生命力着实顽强,受他多番重击竟尚存行动之力。 当然,此等重伤,加之渗入骨髓的玉砂掌毒,也就吊着最后一口气,料其命不久矣。 他裘某人毕竟是少林行者,佛门中人,心怀一线慈悲。 最终还是选择收手,没有将神雕留在此处,而是任其自寻埋骨之地。 晨风拂过山巅,卷起几片枯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深谷。 而那白发玄袍身影,在捻动最后一颗佛珠后,已然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 一炷香后。 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深谷之中。 此地入口极为隐秘,深藏于一道常年被湍急瀑布冲刷、水雾弥漫的幽深溶洞之后,寻常走兽与凡人绝难寻觅踪迹。 当然,对于能飞越绝壁的禽鸟而言,亦可从深谷上方开阔的天空自由出入。 第157章 寻踪追至 剑魔求败 谷顶天穹高远,四壁俱是刀削斧劈般的灰白巨岩,陡峭嶙峋。 石缝间,苍虬古松盘根错节,墨绿藤蔓如瀑垂落,为这冷硬绝域添上几分倔强生机。 谷地中央,一泓碧潭深不见底,潭水澄澈,倒映着流云青天。 西侧岩壁,一道细瘦飞泉垂落,淙淙水声不绝,在潭边冲刷出一片白沙浅滩。 湿润空气里,苔藓微腥、泥土芬芳与一缕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息交织缠绕。 近水处,蕨草兰蕙郁郁葱葱;向阳坡地,矮灌野花零星点缀。 最是醒目的,当属北面高崖。 一人多高的漆黑洞口前,天然巨檐形成一片开阔石台。 台面干燥平整,散落着几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巨石。 角落处,赫然筑着一座由松针绒羽铺就的巨巢,足可容庞然大物栖身。 南面整片巨大崖壁,则布满横竖交错、深浅不一的凌厉刻痕,密如蛛网,纵横捭阖,依稀残留着当年剑气纵横、裂石开山的凛冽余威。 “嘭!” 一声沉重闷响,骤然撕裂谷中寂静。 神雕那庞大却已残破不堪的身躯,自高空轰然坠落,重重砸在石台边缘沙地上,翻滚两圈才止住。 暗红近黑的血污,不断从它微张喙边渗出,浸染着散乱污浊的翎羽。 神雕曾经那双锐利如电的雕目,此刻浑浊不堪,翻涌着无边痛楚与深深眷恋,死死地、艰难地望向那漆黑洞口。 雕躯随着沉重艰难的呼吸微弱起伏,每一次都带出更多血沫,显是油尽灯枯。 忽然—— “呵呵呵……” 一阵温润如玉,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轻笑,自谷顶开阔天穹沉沉压下。 笑声不大,却如同实质音波,在陡峭崖壁间反复冲撞,回荡不息。 “原来……在此处啊。”那声音清晰传入垂死神雕耳中,亦响彻寂静山谷,“倒是个绝佳的……埋骨之所。” 劲风呼啸,天光微暗,但见纷扬匝匝的花叶自谷口旋入。 一道墨袍白发身影,在落英环绕间飘然降下。 玄袍翻涌如夜潮,白发轻扬似流云。 一手横亘胸前,莹白佛珠于指间徐徐捻动,一手背负身后,黑缎覆面之下,唇角勾起一丝温润笑意。 神雕艰难地转动眼珠,浑浊瞳孔映出那渐近的魁伟身影。 “你也莫觉是无妄之灾。”裘图落地无声,腹语沉缓,步履从容,径直来到奄奄一息的神雕身前,“依你这点实力,还不配与裘某争食那菩斯曲蛇。” 裘图微微骜头,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天理,“物竞天择,强者……通吃。” 花雨落叶纷扬洒落石台,铺就薄薄一层。 但见裘图迈步越过垂死神雕,步履沉稳,直向那幽深洞口行去。 便在此时—— “唳——!” 一声雄浑雕鸣自谷顶传来,正是迦楼罗鸣声。 裘图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捻动佛珠的指尖略略一顿。 旋即便见郭芙抓着云翼铁爪,自上方翩然降下。 “裘大哥!”郭芙落地,快步跟上裘图,一双妙目好奇地打量四周,“这地方好生隐蔽奇绝,便是这大雕的老巢么?” “嗯……”裘图微微颔首,腹语低沉,脚步方停。 郭芙目光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翎羽污秽的神雕,秀眉顿时蹙起,纤手不自觉地掩了掩口鼻,嫌恶道:“这雕……生得好生丑陋凶恶,一看便非善类。” 裘图闻言,手中佛珠方才继续缓拨,腹语平静无波道:“不错。” “此雕长年吞食菩斯曲蛇,毒素淤积,体蕴剧毒。” “你且离它远些,莫要沾惹。” 言罢,身影已没入漆黑洞口。 “这山谷倒是清幽。”郭芙连忙跟上裘图脚步,一边入洞一边提议道:“裘大哥若需在此久居,不如就选这深谷落脚,总比餐风露宿来得舒适安稳些。” “嗯……”裘图只淡淡应了一声,显是心不在此。 石洞并不深,行不及三丈,已至尽头。 洞内除了一张粗粝石桌,一方石凳,便再无长物。 角落处,一堆乱石高高垒起,形制粗陋,却极似一座坟茔。 但见裘图凝立坟前,默然片刻,缓缓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那冰冷石壁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笃……” 清脆而单调的敲击声在狭小石洞内层层荡开,带着一种奇特韵律。 郭芙好奇抬头,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见壁上似有字迹,被尘灰苔藓所蔽。 她忙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了凑近细观。 橘黄火苗跳动,映亮壁上虬劲刻痕。 但见郭芙樱唇微启,一字一顿轻声念道: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奸人,败尽英雄豪杰,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居深谷,以雕为友。” “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念至落款处,郭芙歪了歪了头,轻声道:“剑魔……独孤求败?” 念罢,郭芙转头望向裘图依旧在叩击石壁的背影,语带思索与感叹道:“这位剑魔前辈,纵横当世,武功通神,观其所言,当是恃才傲物、睥睨群伦之人。” “可为何……”她顿了顿,面露疑惑,“武林之中,既未流传他的赫赫威名、惊天事迹,亦不见其拳经剑谱传世,更无门人弟子承其衣钵,将这绝世武功延续下去呢?” 说罢,又向前一步,追问道:“裘大哥,你可曾听闻过这位剑魔独孤求败的名号?” 裘图叩击石壁的手指终于停下,覆面黑缎微侧,似在沉思分析。 同时腹语声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然道:“未曾耳闻。” “江湖代有才人出,三十余年……终究不过是弹指光阴。” “这等独来独往的绝顶高手,身后无门无派,又有几人能记得其名姓?” “不过……黄土一抔罢了。” “可惜了……”郭芙轻叹一声,目光复又落回那堆乱石,“未能得见这等前辈高人风采。” “想来这石堆之下,便是前辈的埋骨之处了。” 然而裘图缓缓摇头,语气笃定道:“此乃空冢,掩人耳目罢了。” “此人……并非葬在此处。” “空冢?”郭芙双眸圆睁,惊讶地看向裘图轮廓分明的侧脸,“莫非……他还活着?” 但见裘图转过身,黑缎覆面朝向郭芙方向,腹语沉缓道:“应是死了。” “死在……出谷挑战强敌,重伤归途的路上。” 第158章 别有洞天 剑冢青锋 郭芙明眸流转,好奇地望向裘图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清越道:“裘大哥方才所言,似乎知晓这位剑魔前辈的一些秘闻?” “猜的。”裘图语气平淡无波,捻动佛珠的节奏不变。 他在少林寺日夜聆听般若堂秘闻,深知不少尘封旧事。 约莫华山首次论剑前五十载,《九阴真经》初现江湖却名声不显。 自独孤求败南下大宋,夺得此经,便故意放出“天下武学总纲”之说,引得大宋江湖群雄竞相追逐,却尽数成了他剑下亡魂。 有人猜测,此人背靠大金国朝廷,此举是为了故意剪除大宋武林高手。 待其身死道消,真经辗转流落,终被王重阳所得,于华山绝顶力压四绝,江湖风波方得平息。 独孤此举,倒与后世少林寺志所载杨过以倚天屠龙搅动风云的作为极其相似。 二者皆引天下高手争锋,最后都似步入求败之途…… 裘图心念微动,隐约觉得这恐怕与二人所行“明心见性”那道门歧路脱不开干系,难免有些难以言说的弊病。 此念一起,更坚定了他此行的目的。 杨过能悟此路,那么大概此地是有独孤求败所留法门。 想罢,但见裘图缓缓仰首,覆面黑缎朝向洞顶高处。 郭芙着眼看去,只见上方幽暗处隐有一孔洞,不知通往何处。 下一刻,便见裘图身形已如轻烟般拔地而起,没入那高处的孔洞之中,消失不见。 “裘大哥等等我。” 郭芙忙喊一声,不敢怠慢,提气纵身,紧随其后跃入通道。 这通道并非直上直下,而是蜿蜒曲折斜通向上。 郭芙攀附间,察觉石壁每隔数尺便有一处被利器深深刻入的凹槽,其上覆着湿滑青苔,显是前人借力攀登所留。 幸得裘图指点,她虽未专精轻功,但裘图本身轻功已臻化境,指点其他武学时不经意流露的轻身诀窍,也令郭芙身法大进。 但见郭芙身姿灵动如穿林乳燕,在狭窄曲折的通道内辗转腾挪。 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天光泻入。 郭芙足尖轻点,飘然落于洞外石台。 此处乃是深谷外侧悬崖半腰,峭壁如削,直插云霄,恍若巨屏遮天。 下方山气氤氲,层林叠翠。 郭芙回身,见裘图正背手立于一块三四丈见方的巨岩前,莹白如玉的手掌正缓缓抚过岩上深刻字迹。 那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直欲破石而出的锋锐之气——“剑冢”。 郭芙莲步轻移上前,妙目落在“剑冢”二字上,奇道:“剑亦有冢?莫非是独孤求败折断心爱之剑,埋葬于此?” 她指尖轻点下颌,流露出几分不解。 “无病呻吟,矫揉造作。”裘图腹语低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简短评价。 旋即话锋微转,指头在凌厉刻痕上稍作停留,“不过——字倒是写得不俗,锋芒毕露,怕是字如其人。” 郭芙眸光流转,又看向“剑冢”右下角两行稍小的刻字,樱唇轻启,低声念诵道: “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 “呜呼!群雄俯首,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念罢,她眸中异彩连连,混合着惊羡之色道:“这独孤求败若所言非虚,当真是傲视当世,独步江湖,逍遥快意得很呐。” 郭芙回眸望向裘图挺拔如松的背影,声音不觉放软,带着由衷崇敬道: “只可惜此人未能与裘大哥同处一世,否则定教他知晓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想象着那场景,唇边笑意渐浓,甚至带着点俏皮促狭,“说不定他如何也敌不过裘大哥,最终也只能来到此处,只是这石刻上的话,怕就得改一改了。” 说着,她竟被自己的设想逗乐,咯咯轻笑起来,声如清泉击玉,“嗯.....改成剑魔独孤难敌铁掌之威,乃埋剑于斯。” 然而裘图却缓缓摇头,覆面黑缎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腹语沉缓而笃定,“我不及他。” 郭芙闻言,秀眉微蹙,急急上前一步,扯了扯裘图袍袖,语气带着不服道:“裘大哥何必自谦?” “你年纪轻轻便已能大败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如今武功更上层楼,便是外公和爹爹怕也……” 但见裘图再次缓缓摇头,动作间带着一种洞悉自身的清醒。 他深知自己能有今日成就,大半源于那不可言说的穿越机缘。 人贵自知,独孤求败那等惊才绝艳的武道天资,非他所能企及。 要知道,这位剑魔可是能与身负逍遥派绝学的虚竹同归于尽的存在! 虚竹有多强他虽未亲见,但段誉之能却可窥一二。 强如王重阳,也需等到段誉大限将至、油尽灯枯之时才敢登门讨教武学。 其全盛时期,称一声“陆地神仙”亦不为过。 方才他凝神感应石刻,却未发现预想中关于“明心见性”的奥秘痕迹,心中微感失望,不再迟疑,转身走向巨石后方。 巨石之后,是一堆尺许大小的乱石垒成的坟冢模样。 只见裘图俯下身,动作罕见地透着一丝慎重。 他伸出那双莹白如玉、可摧金断铁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搬开一块块冰冷石头。 深恐用力过猛,毁掉了那可能深藏其中的明心见性之法。 郭芙见状,也收敛了笑意,屏息凝神,上前帮裘图一同轻轻搬动石块。 不多时,二人便已将石块尽数移开,露出并列的三柄长剑。 在第一、第二两把剑之间,另有一块长条石片。 三柄剑和石片并列于一块大青石之上。 裘图拿起第一柄剑,长约四尺,青光闪闪。 手指抚过冰凉剑身。 嗡—— 剑锋竟发出清越鸣响,端是锋利无匹。 郭芙则俯身看向剑下青石上刻着的两行小字,轻声念道: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于河朔群雄争锋。” 裘图指尖感受着剑身的寒芒与锐气,未察觉其深藏有奥妙,便缓缓将其放回原位,腹语低沉解释道:“此人乃是鲜卑异族出身。” “初期纵横于大金武林,这也是为何你未曾听过其事迹的缘由之一。” 第159章 重剑藏锋 敛锐其中 郭芙闻言,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这过往之际,金国胜于大宋,其武林定然更加精彩纷呈。” “话说回来,便是王重阳所在终南山全真教,不也是金国所属么。” “更遑论裘大哥出身的少林寺,曾是公认的武林泰山北斗,我好像记得外公曾说过一句什么来着?” “天下武功出少林。” 此刻,裘图已然拿起那长条石片,手指寸寸摩挲。 石片表面光滑,显是利刃削成,却平平无奇,探不出丝毫奥妙。 郭芙依旧为裘图充当眼睛,轻声念着下方青石刻着的两行小字。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 念罢,她轻叹道:“原来这石片是因他所用软剑被抛弃了,不知如何误伤义士,这故事多半已湮没无闻了。” 裘图闻言,眉头微蹙,指尖在石片冰冷表面上反复划过,似在咀嚼其中深意。 “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腹语低沉,仿佛抓住了某种飘忽线索。 这句话所说重点,到底是误伤义士不祥,还是悔恨无已? 不详.....悔恨......无已? 见裘图对石片沉吟不已,郭芙随手将那柄木剑拾起。 木剑入手轻飘,剑身腐朽不堪,几乎触之欲碎。 她歪头看向下方石刻,念道:“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念罢沉吟道:“无剑胜有剑之境……这剑魔独孤的境界当真令人神往。” “不过此境与裘大哥你教我的随心所欲,万招自来相就之理,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听裘图腹语沉声道:“嗯……武学一道,万法归宗。” 他摇了摇头,放下石片,自郭芙手中接过那朽木之剑,指尖细细抚过每一寸裂痕与虫蛀,感受着其脆弱与空无。 这明心见性之法究竟藏在何处呢?难不成自己的悟性比那杨过还差? 郭芙复又伸手,抓向最后那柄玄铁重剑。 但见此剑剑锋钝口,剑尖浑圆如半球,通体黝黑无光,毫不起眼。 然甫一入手,那沉坠之感竟不下百斤重物! 比之战场上最沉重的金刀大戟尤重数倍。 郭芙未有准备之下,猝不及防,玉腕一沉,重剑立时脱手滑落。 “当啷啷——!” 一声闷响在石台上炸开,玄铁重剑砸在无名利剑之上,震得青石嗡鸣不已。 郭芙秀眉紧蹙,甩了甩微麻的手腕,惊疑道:“此剑如此沉重,又钝无锋刃,如何能使得灵便?” “与人争斗,岂非束手束脚?” 她俯身看向露出的下方石刻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念罢,更是困惑不解,转头望向裘图,“好生奇怪的武理,裘大哥,你可明白这无锋重剑之理?” 却见裘图覆面黑缎之下,嘴角竟勾起一丝诡异而了然的微笑,腹语中发出低沉笑声。 “呵呵呵……”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切皆有迹可循,一切不过依葫芦画瓢,遵循前人之法罢了……” “哈哈哈……” 郭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神态惊得心头一悸,怯声道:“裘……裘大哥?” 轰! 炽烈气劲骤然自裘图周身爆发! 但见他手中那柄腐朽木剑瞬间被狂暴的极阳内力点燃,化作一团熊熊火炬,烈焰冲天! “你问无锋重剑意在何处?裘某这便告诉你——”腹语如滚雷般炸响,激荡于悬崖绝壁之间。 “重剑藏锋,敛锐其中!” 话音未落,火炬木剑已被裘图随手掷开,化作一道火流星坠入下方深谷。 但见裘图猛地俯身,一双莹白如玉却蕴含摧山裂石之力的巨掌,已牢牢钳住玄铁重剑两端剑柄与剑尖,将其横举至胸前。 双臂筋肉虬结,玄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如夜潮翻涌,满头银白长发根根倒竖,如狂舞的怒瀑银绸。 周身气劲奔涌,灼热狂暴的内力凝若实质,化作滚滚热浪排空四溢,脚下坚硬青石台面寸寸龟裂,细碎石子被无形气劲卷起,如激流中的沙砾般簌簌滚动。 郭芙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灼热威压扑面而来,呼吸为之一窒,胸口如压巨石,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直至背脊贴上冰冷岩壁,方才勉强站稳,俏脸煞白,惊骇地望着那仿佛魔神降世般的魁伟身影。 “吼——!” 但见裘图腹间发出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双臂灌注毕生神力,竭力向内弯折! 玄铁重剑那黝黑剑身在无俦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呻吟。 坚韧无比的玄铁竟被硬生生挤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弧度! 狂暴气劲与玄铁较力,激得石台上尘土飞扬,碎石如箭矢般向四周迸射,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 更有一股灼热白气自裘图周身蒸腾而起,冲天而上,在清冷山风中凝而不散。 然而,那玄铁终究是世间奇珍,坚韧无匹。 任凭裘图神力惊世,周身热浪蒸腾,白烟滚滚,脚下青石碎屑纷飞。 那黝黑剑身也只是弯折了细微一丝,便再也纹丝不动,仿佛亘古矗立山岳,傲然抗衡着人力极限。 但见裘图面上厉色一闪,骤然撒手。 重剑“铿”地一声弹回原状,稳稳插在青石之上,连一丝裂纹也无。 裘图旋即弓步俯身,一手紧握玄铁剑柄将其斜插于地,稳住剑身。 另一手五指并拢,掌缘如刀,高高扬起! 莹白如玉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尖啸,狠狠劈向玄铁剑脊! “铛——!” 一声刺耳欲聋、穿金裂石般的爆鸣瞬间响彻山谷! 刺目火星四散飞溅,在半山平台上划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但见蜿蜒青筋不知不觉爬满裘图整张面容,神色狰狞可怖,对那足以震裂常人臂骨的巨大反震之力视若无睹。 手臂化作模糊残影,莹白掌刀挟着沛然莫御的极阳内力,一次又一次,如同不知疲倦的天工巨锤,疯狂劈斩在黝黑冰冷的玄铁剑身之上!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狂风暴雨般的撞击声连绵不绝。 每一次掌刀落下,必有耀眼火星如烟花般爆散,尖锐颤音在悬崖峭壁间反复冲撞、叠加,震得郭芙耳膜生疼,气血翻腾,不得不紧紧捂住双耳。 碎石与尘土在狂暴劲气冲击下持续激射,将整个平台笼罩在一片混沌烟尘之中。 唯有那不断迸溅、刺破烟尘的金红火星,以及那玄袍白发、状若疯魔的执着身影。 百击过后,烟尘渐散。 裘图缓缓收势,周身白气收敛,鼓荡玄袍垂落。 只见黝黑剑身之上,除了沾染些许石粉尘埃,依旧光滑如镜,连一丝最微小的划痕也未曾留下! 那沉浑厚重的黑色,无言诉说着其坚韧本质。 第160章 映照前举 以剑相击 郭芙见裘图凝神沉思,试探着轻唤道:“裘大哥?” “可是察觉出这剑里头藏着玄机?” 但见裘图单膝跪地,一手持剑柄,一手轻抚黝黑冰冷的剑身,腹语低沉道: “不错,依裘某推断,独孤求败的武学秘籍,十有八九就藏在这玄铁剑腹之中。” “只是此物之坚,委实超乎想象……”他屈指轻叩剑脊,发出沉闷回响,“却不知如何方能破开。” 郭芙莲步轻移,在裘图身侧蹲下,仰面望着他黑缎覆面下的冷峻轮廓,柔声道:“这等神物奇材,怕是需得铸剑大师引动熔炉烈火,方能断之吧?” “熔断?”裘图缓缓摇头道:“若以烈火熔之,其内所藏,必化飞灰。” 指腹滑过浑圆剑尖,若有所思,“定是有什么取巧之法……” 言及此处,话语微顿,“那雕,或知其法。” “雕?”郭芙微怔。 裘图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因为他早已听不到神雕的呼吸与心跳声,想必已然气绝多时了。 ——下手,终究是早了些。 念头闪过,但见裘图握剑后跃而起,身形轻若飞羽,稳稳落在镌刻“剑冢”二字的巨大青石之上。 盘膝而坐,将玄铁重剑横陈膝头。 指节轻抬,又落下,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单调地敲击着剑身。 同时凝神静气,心神沉潜,竭力追索原著中杨过所历过往以及与此剑的种种牵连,试图捕捉那丝可能的启示。 郭芙便静静立于青石畔,纤纤素指缠绕着垂落发梢,螓首微仰,默默凝望着石上沉思身影。 “笃…笃…” 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绝壁回荡。 杨过得到玄铁重剑后是何时发现剑内藏有东西的? 应是在与小龙女分别的十六年间。 或许是自行发现,又或者是神雕指引。 如果其中有着明心见性之法,那么这十六年间,杨过应该已经开始修炼了才对。 应是如此了,十六年后杨过明明已重剑大成,但对付金轮法王时却偏偏弃重剑不用,而是以君子剑配合小龙女淑女剑施展双剑合璧对付金轮法王。 以前裘图以为这是杨过犯傻,现在看来,那时的玄铁重剑应该已经重铸了,只是断过一次,有了破绽。 杨过不敢用重剑与金轮法王这等高手过招。 裘图思绪继续发散—— 豁然间,裘图想到方才那代表紫薇软剑的石刻话语。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 不详....悔恨..... 如果这是独孤求败明心见性之路的一环,那么对应杨过的.....便是黯然销魂。 原著中黄蓉骗杨过说小龙女被南海神尼救走,许下十六年之约。 杨过便前往了东海畔,于海潮中领悟黯然销魂掌。 暂且不论他为何不去南海而去东海。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定然已经得到了明心见性之法。 或许便是他与小龙女分别后,发现了剑中秘密....... 时间如沙漏,点滴流逝。 天幕铅灰,云气低垂。 一滴沁凉雨水,倏然落在郭芙挺翘鼻尖。 她惊觉抬首,但见漫天细密的雨丝,已无声飘洒,将整个绝壁笼入一片迷蒙水雾之中。 郭芙未假思索,轻解下那件火红的外衫,跃上青石,悄然撑开,如一朵红莲绽放在裘图头顶,为他遮去这漫天风雨。 雨丝渐密,很快濡湿了她的鬓角青丝,沿着莹润脸颊滑落,浸透了轻薄春衫,勾勒出玲珑身段。 风雨潇潇,白发轻扬,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静默无言。 唯有裘图膝上玄铁重剑那单调的轻叩之声,穿透淅沥雨幕,在寂寥绝壁间低回萦绕,不绝如缕。 一切皆有迹可循,一切皆不过映照前人之举。 倚天剑.....屠龙刀..... 刀剑藏书,相击而断...... 玄铁不过坚硬罢了,纵然融了君子剑与淑女剑,但也不该有如此锋利。 锋利?! 刹那间—— “笃…笃…”敲击声,戛然而止! 但见裘图猛地起身,手臂一挥,膝上玄铁重剑如离弦之矢,“笃!”地一声闷响,深深插入湿泞泥地,剑柄犹自嗡嗡震颤。 下一瞬,玄袍白发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动。 “噌——!” 一声清越剑鸣裂空而起。 寒光乍现,似惊电划破灰蒙雨帘! 郭芙急转螓首,只见雨幕之中,裘图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那柄青光湛湛的无名利剑,保持着横挥而过的姿态,剑尖犹自嗡鸣震颤。 剑光落处,插在地上的玄铁重剑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其剑身内部,赫然中空! 裘图随手将那无名利剑弃于一旁,俯身探手,自玄铁断剑空心夹层内,稳稳取出一卷以油布严密包裹的物事。 指尖轻挑,解开油布绳结,露出里面两方书写着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绢帛。 “哈哈哈哈.......” 一阵快意大笑自绝壁响彻群峦,若滚雷震荡,惊得鸟兽飞散,雨帘亦为之缓止! “裘大哥!”浑身湿透的郭芙跃下青石,近前欢喜道:“你好生聪明,竟能想到这断剑之法,便是独孤求败留下的第一柄剑。” 说着,郭芙再将火红外衫高举,欲继续为裘图遮雨。 然而裘图身形高大,如今又是站立之姿,郭芙垫着脚也够不着。 但见裘图伸手轻推其臂,腹语朗笑道:“郭姑娘,雨不必遮了。” “你且为裘某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好。”郭芙披上外衫,接过绢帛,凑近细看,睫毛轻眨两下,脆声念道: “余穷究剑理四十载,自利刃及软剑,由重兵至木枝,终抵无剑之境。” “然登绝顶而顾来路,但见云雾塞途,后辈仰止。” “乃知无剑之妙,在心而不在手,舍形而非得神,恐钝者终生叩门而不得其钥。” “故降道为术,剖虚为实,作九剑之法。” “以有形之式,载无形之意;以有限之招,演无穷之变。” “自破剑始,至破妄终,九重阶次,如登危楼。” “习至巅处,当见天地皆剑,万物成锋,然伸手欲捉,终隔一纱——此纱名我,亦名情。” 郭芙顿了顿,翻过绢帛,续念道: “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 “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 …… 第161章 绝情遗恨 斩心魔鉴 绝壁石台,烟雨迷蒙。 雨线如针,将天地织入一片灰白。 郭芙青丝贴鬓,水珠滑落,念诵绢帛之声穿透淅沥雨帘,愈显投入。 裘图凝立雨中,身形如渊,玄袍白发尽湿,却纹丝不动。 果不其然,这《独孤九剑》便出自于此。 昔日疑惑顿解——此剑法既为独孤求败所传,缘何数百年后突现风清扬之手? 如今方知,原是杨过从剑中所得,传予了华山一脉。 不过这《独孤九剑》对裘图而言已失其味。 亦或者说,在如今裘图看来《独孤九剑》已非登峰造极之术。 似乎只要明心见性皆可窥得相似武学至理。 诸如独孤求败“无剑胜有剑”之境,与张三丰“无招胜有招”何其神似。 当然,如今裘图还未明心见性,也仅仅是猜测罢了。 并不一定这等无剑或者无招境界便是明心见性的标配。 或许张三丰的无招胜有招是后来与杨过交手过多,从对方招式中领悟所得也有可能。 许久,郭芙已将《独孤九剑》心诀念尽,目光犹自灼灼,流连于帛上后续剑招图谱,显是心神俱醉。 “咳咳……”裘图轻咳一声提醒。 郭芙恍然抬首道:“裘大哥,这剑谱当真精妙绝伦!其后还有诸多招式图谱,我演练与你看?” “不必了。”裘图淡淡摇头道:“且念另一方绢帛。” 郭芙依言拿起另一卷,凝目看去,轻声念道:“《斩心鉴》” “余持剑一生,但求一败。” “暮年方知,所败者,实为心中不可斩、不应斩、却终斩尽之物。” “今封剑于冢,非弃剑,乃葬我。” “留此篇于玄铁,不为传法,实为血鉴。” “欲求心中无敌境,需付身外至珍偿。” “吾心方寸地,灵台是故乡。” “杂念如荒草,本我唯一莲。” “余穷半生之功,勘破一径。” “欲使心田澄澈如镜,剑心通明无碍,须以绝大毅力,亲手断尽尘缘,以此极痛极悔,炼铸剑心。” “此道至险,乃绝情之途,慎入。” “第一鉴·种情。”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 “须先纵身入世,体父母深恩,感手足厚谊,结生死知己,遇魂牵之人。” “以此诸般情愫为泉,浇灌心莲,使其根深叶茂,光华灼灼。” “情至深处,锋芒自蕴。” “此时人剑合一,情即是锋,恩仇快意,皆出本心。” “然,此境是基,亦是障。” “耽溺于此,终生不过情义之奴,锋芒为情所困,不得超脱。” “第二鉴·斩情。” “花开最盛时,正是折枝日。” “此关无误伤,唯亲手。” “须以养育你之情、滋养你之爱为薪,以手中剑,了父母恩,断手足义,绝知己交,葬爱恋痴。” “每一剑,需清醒刺出;每一步,皆痛悔前行。” “往日温热血肉,皆成今日穿肠毒药。” “此痛名悔,此恨曰绝。” “非是外伤,乃心莲自内而外,根断、脉枯、瓣萎、香消。” “往日一切温情、眷恋、欢愉,皆化为焚烧灵台之业火,痛彻髓,寒透魂,使人形存神黯,心死如灰。” “此谓以情斩情,以心戮心,乃铸就通明剑心之始。” “第三鉴·烬余。” “莲萎成灰,余烬尚温。” “当携玄铁重剑,入绝地。” “于怒涛拍岸时逆流击水,在狂澜覆顶际屏息凝神。” “借天地之威,自然之酷,将残存灵智、杂念荒草、乃至心头最后一点温热余烬,尽数磨洗。” “至此,心田空寂,无爱无憎,无我无念。” “眼如古井,心似寒渊,人如行尸剑偶。” “然!此万籁死寂、诸情焚尽之地,其土已恶,其性已绝。” “昔日繁茂心莲,其形虽朽,其质未消——恶土深处,异种暗结。” “第四鉴·成道。” “恶土所生,是为异莲。” “此新生之我,剔透如冰,映照周身气血流转,洞察对手招式分毫。” “一念之间,气血可凝滞如渊,亦可奔涌若江;心跳呼吸,皆如琴瑟,随心弦而动。” “内视清明,经络脏腑历历在目;五感通明,可闻数里外飞叶触尘之微,可辨风中一缕气息之变。” “过目成碑,思如悬镜,诸病不侵,寒暑不犯。” “念起剑至,无喜无悲,无善无恶,身心皆如琉璃明台,尘埃不染,破绽不生,至臻纯粹。” “然!此乃大谬!” “汝可知孕育此异莲之壤,非是尘泥,尽是弑亲之悔、绝义之痛、所斩至情之尸骸?” “故这异莲,虽得通明剑心,其根吮血泪,其脉贯孤寒,其香乃绝情之息,其光是荒芜之色。” “所谓无敌,实乃孤绝;所谓得道,花非凡葩。” “余生再无波澜,触目皆是荒芜,唯有诞生时那刻骨之痛、无边之悔,永恒萦绕。” “自名求败者,实是此异我不堪其寒、不厌其存,但求一败,以证此身尚在人间,或求一了断。” “后来者!” “若见吾字,当见吾魂。” “可知挥剑向至亲时,刃痕亦刻己魂?” “可知心莲凋零之日,余生再无花开?” “余枯坐此冢,雕友为伴,四壁如棺——棺外无人葬我,棺内我葬故我。” “今留此残躯为最后之诫。” “欲挥心剑斩凡尘,凡尘断尽我独存。” “回首方识镜中影,已非当年故人身。” “——绝情遗恨独孤求败” 绝壁石台上,雨色朦胧。 郭芙念罢最后一个字,余音仿佛还在湿冷空气中震颤。 她秀眉紧蹙,心头沉甸甸的,为字里行间那浸透骨髓的孤绝与悔恨所慑。 下意识侧头欲言,却猛然惊觉裘图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 两人面颊相距不过数寸,几近相依——原是裘图听得太过入神,唯恐错漏分毫,竟在不知不觉间将耳朵凑到了她唇边。 恰在此时—— “咔嚓——!”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铅灰天幕,将裘图黑缎覆面下的冷峻侧脸映照得纤毫毕现。 郭芙霎时僵立原地,雨珠在脸颊上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攫住了她。 只觉裘图此刻面上虽无丝毫表情,但让她有种隐隐不安。 第162章 雨幕相拥 赠剑明心 “裘……裘大哥?”郭芙声音带着初醒般的微颤,细若蚊蚋,几乎淹没在淅沥雨声里。 “哦!”裘图身形似乎微微一震,恍然直起身。 覆面黑缎轻转,仿佛刚从深沉思绪中抽离,周身那股微凝气息也随之散去。 下一刻,裘图毫不犹豫解开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外袍。 手臂一展,便将郭芙纤细而微颤身躯轻轻揽近,用宽大袍子密密实实地裹住两人。 郭芙只觉一股暖意夹杂着男子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将她裹挟其中。 裘图体内极阳内力悄然流转,沛然热力透体而出。 刹那间,两人湿透衣衫上水汽蒸腾,化作缕缕氤氲白雾,寒意顿消,只余暖融包裹周身。 “芙儿——”裘图腹语比平日温润十分,带着关切,一只温热大掌在她微湿肩头轻按,“雨寒侵骨,莫要着凉了。” “快快将此二物仔细收好。” “尤其是这《独孤九剑》心诀,字字珠玑,于你武道进境大有裨益,乃是旷世机缘,莫要辜负。” 郭芙依言,小心翼翼地将绢帛贴身藏好。 忽仰起水润脸庞,望向裘图黑缎缠绕的面容,美眸中带着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迟疑道:“那……这《斩心鉴》呢?” 但见裘图同样微微低头,面朝郭芙方向,覆面黑缎下神情虽无动于衷,语气却斩钉截铁,“此道邪异诡谲,乃绝情戮心之路,凶险万分,你万万不可沾染分毫,连念头都莫要有!” 两人气息在狭小空间里无声交融。 郭芙脸颊微烫,却忍不住仰头追问道:“可依此功所述,修成后威能莫测……” “裘大哥肩负济世重任,难道……就未曾有过一丝心动?” “呵呵呵……”裘图腹间逸出一阵低沉而温润笑声,裹着两人的袍子似乎也因这笑声而轻轻震动。 “芙儿说笑了。”但听裘图声音透着一股沉稳自信与傲然,“裘某出自少林祖庭,禅宗武库博大精深,岂无绝世法门?” 略作停顿,似在回忆,“类似《斩心鉴》的慈悲寂灭之道,佛门亦有传承。” “只是佛门之法,修至最后唯存大慈悲心。” “明心见性之后,诸般神妙自然而生。” “与这绝情戮心、自断尘缘之路相比,可谓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郭芙闻言,依偎在裘图臂弯里,螓首微侧靠在他坚实胸膛上,听见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下意识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也松软下来,轻声道:“那……这《斩心鉴》不如就此毁去?” 她抬起眼,带着一丝决然,“免得遗祸后世,再酿如独孤前辈般的惨剧?” 但见裘图微微摇头,覆面黑缎转向那幽深山谷,腹语低沉中带着思量,“毕竟是前人呕心沥血、付尽一生所著,纵然后患无穷,亦是因其路未走通、陷于绝境。” “倒不如留待后世,或有天资卓绝、心智坚毅、际遇非凡之辈,能从中参悟出拨乱反正、补其不足的新途,化毒为药,亦未可知。” 郭芙轻轻颔首,感受着周身传来的暖意,心中那点惊悸不安渐渐被熨帖。 她不由自主地将身体更贴近了些,双手悄悄环住了裘图的劲瘦腰身,螓首微侧,脸颊轻轻坚实胸膛上蹭了蹭。 裘图并未有半分抗拒,揽着郭芙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玄袍将两人裹得密不透风。 但听悠悠腹语在郭芙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温润道:“往后时日,你便安心在这深谷之中,潜心修习《独孤九剑》。” “裘大哥我——”裘图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定当倾囊相授,悉心指点于你。” 旋即稍稍低头,覆面黑缎几乎触到郭芙额发,声音低沉而清晰,描绘着共同未来,“待你神功初成,你我便可并肩携手,仗剑江湖,匡扶正义,保家卫国!” “可好?” 雨声淅沥,袍内暖意融融,自成天地。 郭芙闭上双眼,长长睫毛上还沾着细微雨珠,唇角却悄然弯起一抹柔和弧度。 她将脸埋在裘图温热胸膛前,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嗯……” 雨幕潇潇,风拂绝壁。 二人便如此静静相拥,立于石台之上。 郭芙贪恋这温暖与承诺,不愿离去。 而裘图亦存了心思,欲借此机亲近一二,看心中能否生出一丝可用悸动。 莫看独孤求败的《斩心鉴》写得玄乎,什么剑心、心莲。 裘图钻研明心见性多年,一听便知其本质。 只是从《斩心鉴》中,他窥见了过往未曾察觉的一点关窍——那所谓心田沃土,便是整个末那识;所谓心莲与异莲,便是自我,也可以说是人格。 独孤求败之法,乃是以弑亲绝义的无边悔恨等极致负面情绪,强行摧毁原有人格。 再借天地伟力与肉身苦楚磨灭纷乱杂念。 至此,末那识回归混沌空寂,人如行尸走肉。 然生命本能自生新芽,末那识必再孕育新生人格。 此新生人格因初生纯净,犹如白纸璞玉,可塑性极强,学习能力惊人。 故能更易掌控自身精微气血、洞悉对手破绽,乃至意识交融,臻至“明心见性”之境。 然,那滋养新生人格的土壤,尽是旧日所斩至情的尸骸与悔恨之毒。 正如孩童成长时期,日日遭受打压虐待一般。 故虽得通明剑心,却根吮血泪,脉贯孤寒,心神永陷荒芜绝境。 唯余诞生时那刻骨之痛、无边之悔,永恒萦绕,生不如死,所谓求败,实是求死或求一丝尚存人间的证明。 此法确然邪异酷烈,若有他途,裘图断然不屑一顾。 然若真至山穷水尽,为窥那至高之境,说不得也只能…… 这郭芙,倒不失为一个让自个儿践行此道的工具。 许久后,铅云裂隙,雨散风息。 湿润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 郭芙忽觉周身暖意顿去,抬头睁眼。 只见裘图已松开手臂,利落地将玄袍重新披回自己身上。 覆面黑缎转向那刻着“剑冢”二字的巨大青石,沉声道:“雨停了。” “这独孤前辈虽是鲜卑异族,但亦是江湖前辈,武学通玄。” “你我得其传承,当拜上一拜,全了礼数。” 两人在青石前依言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石上水渍微凉。 旋即,裘图起身,走到一旁拾起那柄青光湛湛的无名利剑。 手指轻抚过冰冷剑脊,发出细微清鸣。 但见裘图转身,行至郭芙身前,双手平托剑身,郑重递向她。 “芙儿。”腹语温润而蕴含深意,“此剑锋利无匹,乃绝世神兵。” “若任其封存冢中,蒙尘锈蚀,未免暴殄天物。” “你既承那无招之理的《独孤九剑》,此剑正合你用。” “裘大哥赠你此剑,更愿你——”裘图微微一顿,黑缎仿佛凝视着郭芙双眼,“持此神兵,行于世间,永远至情至性,莫失本心赤诚。” 郭芙心头一热,双手接过那柄无名利剑,只觉一股清冽剑气自掌心透入。 她抬眸,迎向裘图覆面黑缎,眼神明亮而坚定,用力点头道: “谢谢裘大哥!” “芙儿一定努力修习,不负神剑,不负……裘大哥所望。” 第163章 隐居两载 天地伟力 自此之后,裘图与郭芙二人便在这世外幽谷中隐居下来。 每日破晓,裘图即动身前往蛇谷捕捉菩斯曲蛇。 自参透《斩心鉴》秘辛后,他亦为郭芙及迦楼罗、云翼各自捕食一份蛇胆。 初时,裘图尚需隔数日以所谓“心头精血”为郭芙与双雕解毒,然精血之说终非长久之计。 而后遂遣迦楼罗传信公孙止,令其将解毒丹与往后一段时日的两仪和合丹打包,由迦楼罗带回。 得此二物襄助,兼习《独孤九剑》绝学,更有裘图这等身兼诸多绝学,堪称武学宝库的宗师级别高手倾心指点,郭芙武功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双雕亦因蛇胆滋养日益雄健,尤以雄雕迦楼罗为甚,翎羽半月一蜕,坚硬如铁,寒光迫人。 以往提携裘图飞行不足百里便需休息,如今已可二百余里不停歇。 至于裘图,每日吞服蛇胆增益其筋骨气力、凝练精神。 要说这蛇胆,裘图发觉与那龙象般若功可谓绝配。 既能增强人身力道根基,筑力藏之本,又壮大末那识,使得末那识调动肉身潜藏之力更为轻松。 然武学之道总是一得一失。 裘图横练无双,力道根基实在雄浑,意识因《先天神功》欲练神功法门之故,可谓强悍无匹,令末那识难起波澜。 修行龙象般若功反比常人更艰、耗时更久。 然每进点滴,所得实力亦远超侪辈。 平日再辅以两仪和合丹,内力可谓精进神速,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逐一充盈饱满。 少林九阳功大成之日,指日可待。 深谷岁月,恍若世外。 二人栖身于宽敞山洞,郭芙素手调羹,操持日常。 裘图悉心指导武艺,偶尔亦授琴棋书画。 时而两人还会相互探讨那桃花岛秘传奇门遁甲之术。 臂如这深谷周遭,便已被裘图依奇门遁甲之术,借山石草木布下迷踪阵法。 郭芙闲暇时,便以那柄削铁如泥的无名利剑,将坚硬山石斫成案几、石凳、碗碟,甚为精巧。 她亦常携剑入林,猎些山鸡野兔,采摘鲜果香草,更将二人衣衫浆洗得洁净清爽,令陋室整洁温馨。 迦楼罗与云翼盘旋谷中,捕鱼捉兔,添作野趣。 洞内石桌石椅俱全,壁上悬着风干的野味香料,烟火气与草木清气交织,自成一方清幽天地。 光阴荏苒,倏忽两载。 是夜,山洞内篝火将熄,只余点点暗红。 蓦地—— “轰嚓——!” 一声裂帛惊雷,仿佛天穹炸开巨隙。 惨白电光瞬间将洞外照得如同鬼域,旋即又沉入更深沉的墨黑。 郭芙自半梦半醒中彻底惊醒,只觉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天河倒倾般的暴雨轰鸣。 雨声如亿万铁蹄践踏大地,轰隆之声震得洞壁都在簌簌发抖。 她披衣而起,疾步奔至连通外界的溶洞通道口。 只见通道尽头,那道平日如银帘垂挂的瀑布,此刻已被滔天洪水彻底吞噬、扭曲。 浑浊如黄汤的巨流裹挟着断木碎石,如同狂龙怒蛟,自万丈崖顶咆哮着冲泻而下,狠狠砸入下方深潭。 惨白电光频闪,瞬间照亮了瀑布激流深处——一道魁伟身影正赤身盘坐于瀑下水潭巨岩之上! 正是裘图! 他竟以血肉之躯,直面这天地之怒。 但见万钧洪流恍若自九天倾泻,狠狠砸落在其肩背,激起冲天水雾。 裘图身形却如磐石,巍然不动。 双掌置于膝上,双臂乃至整个肩胛肌肉坟起虬结,呈现出一种滚烫的赤红色泽,正竭力运转铁掌神功,借这天地伟力熬炼筋骨皮膜。 同时暗运《斩心鉴》法门,在轰鸣与重压下洗刷心神杂念。 体内龙象般若功第一重“血溪潺潺”的气血之力,亦在这极限重压与刺骨冰寒中,被疯狂挤压、凝聚、驯服,渐渐趋于掌控。 恰在此时,上游洪峰裹挟着一株数人合抱巨木,如怒龙般咆哮冲下,直撞瀑布中心。 巨木临头! 但听得裘图腹中一声沉喝,竟压过了漫天雷雨彻鸣。 双臂如虬龙擎天,猛然上托。 “轰——!!!” 巨木狠狠撞在他双掌之上。 沛然莫御的冲击力令整个瀑布都为之一滞。 但见裘图全身筋肉瞬间坟起虬结,青筋如怒蟒盘绕,滚烫气血奔涌,硬生生顶住了这万钧重压。 白茫茫的蒸汽自他体表“滋滋”狂涌,与冰冷水雾交织蒸腾,景象骇人。 立于溶洞暗处的郭芙,目睹此景,纤手死死捂住樱唇,将一声惊呼硬生生咽下,唯恐扰了裘图心神。 僵持! 但见巨木横亘,如天闸断流,狂暴洪水在其上积蓄起更为恐怖力量,尽数倾泻在裘图肩臂之上! 极阳内力于体内轰鸣奔涌,蜿蜒青筋不自觉爬满面庞,怒恶狰狞,仿若修罗魔魇。 足下巨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仿佛背负着整条倒悬天河。 就在这生死重压、气血奔涌至极限刹那,裘图心念如电,蓦然运转《易筋经》中的丹心秘法。 刹那间—— “咚!咚!咚!咚!咚!!!” 心窍如被无形巨锤疯狂擂动,咚咚狂震之声竟隐隐透出体表,与周身沸腾奔涌气血瞬间达成一种奇异的、浩瀚的共鸣。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心而生,贯通百骸。 刹那间,龙象般若功“血溪潺潺”之境豁然贯通,气血圆融如意。 更在这极限压迫与丹心妙法的双重激发下,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竟如火山喷发,直冲更高玄关! 仿佛有一面无形巨鼓在胸腔擂响,气血轰鸣如雷,奔腾似江海决堤——竟是在这绝境之中,因缘际会,悍然越阶,触及了龙象般若功第八重“心泵为鼓”的玄妙门径。 当然,裘图并未得到龙象般若功后续法门,但以其见识,自可由总纲心决推演得出—— 这龙象般若功实则便是令人掌控肉身潜藏的、平日不可调动之力。 比如第一境血溪潺潺,便是将气血流动之力调动抽取,化为筋骨之力使出。 而第八境心泵为鼓,便是调动心脏搏动之力。 当然,纵然越境突破,裘图此刻龙象般若功按境界来算也只是第二重大成。 此刻,郭芙立于溶洞暗处,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在洪流巨木下苦苦支撑的身影,心头如坠巨石,万分焦灼。 唯恐下一瞬便是山崩石摧、人随流去的惨剧。 僵持许久,那巨木终是承受不住万古洪流的持续冲击与裘图掌力反震,“咔嚓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自当中断裂! 但见裘图双臂如开山巨斧,顺势向两侧猛地一分! “哗啦——轰隆!!!” 两截断木登时被狂暴水流裹挟,轰然坠下深潭,激起滔天巨浪。 第164章 少林密信 法王拜帖 “昂——!” 但听一声虎啸龙吟,声震八荒四野,白发身形自那万钧瀑布洪流中旋身逆射而起! 天河分流,银蛟破浪。 待升至与溶洞口齐平之际,裘图无视洪流磅礴巨力,倏然横移,快如鬼魅般冲入溶洞通道。 周身滚烫热气蒸腾,所过之处,冰冷水汽遇之即化白烟,拖曳出一道如龙云柱。 但见其足不点地,猿臂轻舒,一把便将倚在洞口、满面忧色的郭芙那纤细腰肢揽入怀中。 白发如银丝流泻,挟着滚滚热浪与湿冷水汽,直掠入温暖山洞深处。 洞内篝火余温犹存,驱散外界湿寒。 裘图动作轻柔地将郭芙放在篝火旁的干燥草垫上。 随即利落褪下她那已被洞外激溅水汽濡湿的外衫,转身将其搭在近火的木架上烘烤。 裘图背对着郭芙,腹语低沉却带着一贯温润道:“芙儿为何不睡?” “不是早已叮嘱过你,不必担忧么?” 微微侧首,黑缎覆面下似有关切,“裘某向来惜命,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将自身置于险境,更不会贪功冒进。” 言罢,裘图拾起置于青石桌面上的玄色外袍,随意披上。 宽大袍服立时掩住了那因方才硬撼洪流而依旧贲张虬结,线条炸裂如莹玉雕塑的雄健身躯。 时隔两载,裘图身形比当初更为高大魁梧,又达到了如前世一般的九尺之躯。 但见郭芙眼眶微红,起身小跑至裘图身后。 张开双臂紧紧环抱住他劲瘦腰身,侧脸深深埋在宽阔坚实、犹带水汽与热力的后背上。 声音闷闷传来,带着委屈道:“你自天光破晓便在那瀑布下熬炼筋骨,今夜洪水又这般骇人……” “我心中怕极了,一个人……哪里还睡得着……” 闻言,裘图转过身,双掌托住郭芙肩头,覆面黑缎低垂,腹语温声道:“我亦知此举令你悬心。” “芙儿,裘大哥向你保证,往后行事,定以保全自身为念,不教你受此煎熬。” 说罢,伸手轻拂过她颊边一缕湿发,“今夜累你忧心,确是裘大哥的不是。” 郭芙闻言,面上飞起两朵红霞,如染胭脂,低垂螓首,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二人心照不宣,紧紧相拥。 裘图双臂微微收紧,感受怀中温软。 少女馨香混合着水汽与暖意,萦绕鼻端。 如云青丝散落他胸前,带着微潮。 纤细腰肢在其掌下,能清晰感受到少女因紧张而微颤的背脊和轻柔呼吸。 郭芙依偎其中,只觉裘图坚实怀抱似隔绝了洞外风雨喧嚣与内心惊悸,唯余一片沉静暖融。 洞外暴雨如天河倒倾,轰鸣震耳欲聋。 惨白电光不时撕裂铅云,瞬间照亮狂暴天地。 洞口石阶边,迦楼罗与云翼两雕紧偎,雕目警惕地望向雨幕。 洞内篝火噼啪,洞外风雨雷鸣。 许久,裘图忽腹语轻声道:“芙儿,你有心事。” 郭芙自他怀中微微抬头,美眸闪过一丝惊异,“裘大哥……” 但见裘图抬手,莹白如玉手指轻轻一点郭芙眉心,动作带着一丝难得亲昵,温声道:“我还能不了解你么?” “可是襄阳有消息传来?” “嗯……”郭芙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从裘图温暖怀抱中离开。 转身快步走向洞内深处石桌,拿起一封未曾启封的信函,递了过来,秀眉微蹙,“这次不止有公孙先生例行的信报,还附有一封少林下院加急送来的密信。” “恐怕……有大事发生,或需你亲自前往主持……” 裘图并未接信,只道:“念吧。” 郭芙依言拆开少林密信,展开绢纸。 火光跳跃于字迹,她深吸一口气,清声念道: “蒙古国师金轮法王致少林方丈书。” “谨呈嵩山少林寺方丈、诸院长老法鉴。” “天运循环,兴衰有数。今大蒙古国受命于天,一统山河,铁骑所至,万民顺服。” “尔少林虽处方外,亦在江山幅员之中,当明大势,知进退,方合佛法随缘应化之谛。” “其一,归附之礼。” “既为蒙古辖地僧伽,当行臣子之仪。” “少林武学名动天下,愿请贵寺献藏经阁武谱十卷,择精锐武僧三百,入蒙古军中效力,助剿辖地逆乱。” “此非但国之所需,亦合佛门慈悲方便渡世之旨——以金刚手段,靖平江湖烽烟,保生民少遭涂炭。” “其二,宿债当偿。” “昔有少林行者裘笑痴,叛出山门,附逆宋廷,射杀我蒙古太子阔出于襄阳城下。” “闻其生母隐于少林庇佑之中,此于国法为藏逆,于佛律为执妄。” “限旬日之后,将此妇交付,以彰天命刑典。” “若执意相护,恐少林千年净地,将染红尘兵燹之劫。” “其三,机缘在尔。” “贫僧幼习密乘,深敬中土禅武。” “若贵寺顺天应人,非唯寺院可保,更可开蒙汉佛法交融新章。” “倘生迟疑……少林虽强,可能当十万铁弓?禅心虽固,可能度烽火炮矢?” “书至此,合掌祈颂。” “愿诸僧洞悉因果,勿谓言之不预。” “四月廿二,贫僧当亲至少室山,焚香候教。” “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合十” 郭芙念罢,信纸微颤。 她抬眼望向裘图,俏脸含煞,声音带着不忿道:“裘大哥,这金轮法王当真卑鄙无耻!” “昔日败于你手,竟欲行此下作手段,拿卫伯母泄愤,哪还有半分宗师气度?” 裘图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轻笑。 不紧不慢踱至将熄篝火旁,随手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噼啪”窜起,映亮覆面黑缎轮廓。 但听裘图腹语平静无波道:“倒也不必如此鄙薄。” “若他早有此心,只需遣人细查,家母身在少林之事不难探知。” “此番借题发挥,不过是蒙古欲对江湖大派逐个压服,恰好轮到了少林,以此为恫吓之由头罢了。” 说着,顿了顿,语气微讽,“否则,他也不会在信中刻意点明裘某叛出山门,想来心中不过存着逼少林理亏就范,好兵不血刃的盘算。” 郭芙将信纸重重按在石桌上,快步走回裘图身边,拉住其袍袖,仰脸急切道:“裘大哥,事关卫伯母安危,芙儿定要与你同去少林!” “有雕儿相助,我等来去自如,纵有千军又何惧。” “况且裘大哥两年前便能胜他,此番武功更胜从前,定然他吃不了兜着走。” 闻言,裘图覆面黑缎转向郭芙,沉默一瞬。 旋即似想到了什么,展颜一笑,那温润腹语响起,“好。” “此去少林,正可让家母……见见你。” “嗯……”郭芙闻言,心头一热,羞涩地垂下螓首。 一抹红晕自耳根悄然蔓延开去,在摇曳火光映衬下,更添娇艳。 洞内一时静默,只余火光勾勒着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第165章 尊者驾临 兵围少室 嘉熙二年,四月廿二。 卯时三刻,嵩山少室。 晨光微弱,天色阴沉。 厚重灰云压在群峰之上,遮蔽了日头。 凛冽秋风扫过山林,枝叶狂舞,呜咽声里透出山雨欲来的肃杀。 本该晨钟梵音缭绕的千年古刹少林寺,此刻笼罩在一片异样死寂之中。 寺前山道石阶上的空地,黑压压站满了少林僧众。 近千名灰褐僧袍的和尚,依着辈分肃立。 从低阶沙弥,到各堂执事,再到各院首座,直至核心的“天”字辈高僧,人人面色凝重,齐齐望向山门之外。 空气凝滞,唯有风声猎猎,僧袍翻飞。 僧众最前方,立着方丈天鸣。 其身披大红描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悲悯肃穆。 左右分列着面容刚毅、气息沉厚的达摩院首座天慈;身形魁梧、双目精光四射的罗汉院首座天禅;神色平和、指尖捻动药檀念珠的药王院首座天渡;面冷如铁、不怒自威的戒律院首座天悲;眼神深邃、隐含智慧的般若院首座天心;眉宇间锁着化不开忧苦的菩提院首座天哭。 其后,是无苦、无相、无忧等“无”字辈精英弟子,个个精气内敛,神情凝重。 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在山门之外。 山门外,景象迥异。 蜿蜒山道直至山脚,尽被一片森严黑色铁甲覆盖。 数千蒙古精锐步卒列成战阵,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铁胎弓半张,冰冷箭簇斜指天空,杀意弥漫。 个个沉默肃立,唯有甲叶在风中碰撞,发出细碎金铁声响。 这股沉默军威,如同实质压迫,沉沉笼罩少室山前,碾碎佛门清静。 军阵前方,山门石阶下,矗立着一小群人,格外醒目。 为首者身披大红描金喇嘛僧袍,面容威严深沉,正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但见其双手合十,指间缠绕沉重念珠,双目开阖精光隐现,扫视山上严阵以待的僧众,嘴角微含冷峭。 宗师气度与身后千军煞气相融,自成一股迫人气势。 其左侧站着二弟子达尔巴。 此人身材异常高大,筋肉虬结,绛红僧袍袖口磨损,面呈紫膛,眉眼粗重凶悍,手提一柄乌沉沉的巨大金刚降魔杆。 其右侧及身后是十余名密宗僧众,僧袍各异,面目或狞恶或枯槁,手持奇门法器,气息阴冷诡谲。 稍外侧立着四位形貌各异的武林高手。 一位卷曲虬髯男子头戴波斯绣金小帽,身穿金线密织锦缎袍服,宝石腰带与戒指闪烁,手持金色软鞭,目光游移,带着商贾的狡黠,乃是尹克西。 一位身量高瘦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宽大白麻长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肩扛漆黑哭丧棒,棒头垂着破旧白布条,眼帘低垂,偶一抬眼目光冰冷,周身死气沉沉,正是潇湘子。 一位肤色黝黑的天竺番僧尼摩星手持精钢蛇杖,眼神狠戾。 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马光佐一脸横肉,神情凶蛮,手持碗口粗熟铜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山风呜咽更急。 终于,天鸣方丈深深吸气,悠长吐纳打破凝滞。 但见缓缓抬手,锡杖金环碰撞,发出清脆悠远之音,响彻山门内外。 “阿弥陀佛!”天鸣声若洪钟,内力充沛,“佛门广大,普度有缘。” “今日蒙古国师法王尊者率众莅临少林,虽因缘特殊,然我佛慈悲,少林亦当以礼相待。” 目光扫过身后众僧,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尽显,“少林众弟子听令!” “此乃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尊者。” “尊者佛法精深,武学通玄,乃当世高人。” “尔等当以礼相见。” 随着天鸣方丈话语落下,千余僧众,自首座至沙弥,齐齐双手合十,齐声诵念道: “阿弥陀佛!” 声浪滚滚,佛门庄严气势弥漫开来,隐隐抗衡着门外军威煞气。 天鸣复转向金轮法王,单掌竖立胸前,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贫僧少林寺住持天鸣,率本寺僧众,恭迎国师法驾。” “山门简陋,法王尊者,请!” 说罢,展臂引向寺内。 但见金轮法王脸上冷峭化作一丝皮笑肉不笑的慈悲之色。 微微颔首,合十双手纹丝不动,声音低沉浑厚,压过风声,“天鸣方丈客气。” “少林古刹,名动天下,老衲神往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气象庄严,不负盛名。” 言罢,迈步踏上石阶。 达尔巴扛杵紧随,脚步沉重闷响。 尹克西等一众高手及密宗僧众亦步亦趋。 群僧注目,屏息凝神望着金轮法王等人不紧不慢朝山上走来。 半晌后,待金轮法王于天鸣方丈近前丈许站定,双方目光交接,一者悲悯坚定,一者深沉压迫。 齐齐礼毕,天鸣引路,落后金轮法王半个身位,二人并肩步入寺门。 众僧如潮水分流让道,口诵佛号。 金轮法王一行人踏入寺门,少林众僧随后涌入。 山脚蒙古兵卒依旧矗立如磐石,冰冷兵锋遥指。 甫入寺门,金轮法王斜睨一眼,便见大雄宝殿台阶上,七位形容枯槁、气息渊深的老僧并立,正朝其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恭迎法王尊者驾到。” 此正是少林底蕴,心禅堂七老——苦树、苦灯、苦眠、苦泉、苦知、苦明、苦海。 “请容贫僧为法王介绍,这几位便是我少林苦字辈师叔。”天鸣再次开口,声显慈悲温和,“法王远道而来,请入大雄宝殿奉茶。” 但见金轮法王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七老,眼底微凝一瞬,旋即如常。 朗声开笑道:“少林心禅堂七老之名,老衲可谓如雷贯耳。” “今日能得七位大德高僧坐而论法,老衲荣幸之至,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金轮法王话锋一转,目光横扫全场,似在寻找着什么,“饮茶论法之前,老衲尚有要事,需与少林诸位高僧,好生商议一番。” 商议二字,威胁之意昭然。 风,更急了。 浓云翻涌,似欲压垮少室山巅。 古刹千年承法雨,山门此日伏兵戈。 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第166章 禅密对峙 孤身求战 大雄宝殿台阶前,立于正中的苦树禅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声调平稳道:“法王有何要事相商,我等七位师兄弟,愿于殿内洗耳恭听。” 金轮法王目光扫过苦树禅师,颔首道:“想必阁下便是苦树大师了。” “此刻正好少林诸多僧侣齐聚。”说着,环视全场肃立的少林僧众,声音沉厚,“老衲所商之事,正需诸位高僧传告天下。” 但见苦树禅师神色不动,合十回应道:“阿弥陀佛。” “既如此,法王请讲。” 金轮法王在群僧注目下缓缓踱了几步,衣袍微动,沉声道:“不日前,老衲奉上拜帖,其中所列诸事,想必少林上下已然明了。” “不知贵寺是何打算?” 苦树禅师眼观鼻,鼻观心,答道:“王朝更替,天命使然。” “我等方外之人,自当归顺,绝无抗逆之心。” “好个绝无抗逆之心!”一脸横肉、神情凶蛮的马光佐按捺不住,大步踏出,粗壮手指直指苦树禅师,厉声喝道: “老和尚!你可知这数年来,我等随法王东奔西走,剿灭境内诸多江湖叛逆,其中便有不少你少林俗家弟子!” “他们负隅顽抗,害我多少蒙古勇士折损!” 旋即重重一哼,声若洪钟,“此罪,当归咎少林!” 此话一出,少林群僧神色凝重,齐声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金轮法王对此未加呵斥,只面含一丝淡笑,静观其变。 但见天鸣方丈急忙上前一步,朝金轮法王躬身施礼,语带恳切道: “法王尊者明鉴!” “少林广纳俗家弟子,只为传播我禅宗佛法,顺带教其养身之道,从未教唆他们抵抗王法。” “此中是非曲直,还请法王明察。” 闻言,金轮法王不动声色,朝马光佐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继续踱步道:“罢了。” “我等今日也非专为兴师问罪而来。” 同时目光如电,环视少林众僧道:“既然少林已愿臣服我大蒙古国,那便请贵寺依照拜帖所言,献藏经阁武谱十卷,并择精锐武僧三百,入蒙古军中效力,助老衲剿灭辖地逆乱。” “此乃大汗之命。” 苦树禅师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合十道:“阿弥陀佛。” “法王此言,未免咄咄逼人。” “少林乃佛门清净地,众僧持戒修行,远离红尘杀伐,岂能行此兵戈之事,坏了弟子修行根本?” 金轮法王脚步骤停,霍然侧身,目光冷冽逼视苦树,气氛骤然一紧。 天鸣方丈似急得额角渗出细汗,连忙接口,语气带商榷道:“法王尊者息怒!” “此事不如各退一步。” “我藏经阁武学秘籍皆具深厚底蕴,贫僧斗胆做主,愿赠予法王武谱二十卷,以表诚意,如何?” 金轮法王目光在天鸣与苦树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片刻,心中了然。 一红一白唱双簧。 这苦树以强硬姿态争取余地,保全名声;天鸣作为方丈则百般求全,以防日后蒙古朝廷降罪。 当真是既要名,亦求安。 但见金轮法王对天鸣之言置若罔闻,目光紧锁苦树禅师,声音更沉道:“尔少林虽处方外,亦在江山幅员之中,当明大势,知进退,方合佛法随缘应化之真谛。” “这武僧征调,乃是大汗金口玉言,军令如山,恕老衲难以从宽。” 他话锋一转,寒意森然,“况且,贵寺莫非忘了,尚有另一事未决?” 一旁的天竺番僧尼摩星早已不耐,手中精钢蛇杖重重杵地,“咚”的一声闷响,厉喝道: “尔等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得我们一一指名道姓来讨不成?” 但见苦树禅师面色如古井无波,双手合十,语气依旧沉缓道:“阿弥陀佛。” “法王尊者明鉴。” “那裘帮主……本是我少林行者,早已因尘缘未断,自行叛离山门。” “至于其母……” 他微微一顿,抬首直视金轮法王,“自其子入寺之日,便已斩断红尘亲缘,归于佛门庇护之下,实属无辜。” “况且,裘笑痴叛寺至今已五年有余,对其母音讯全无,书信皆绝,足见其心早无挂碍,形同陌路……” “啰嗦!”尹克西冷笑着打断,手中金鞭轻晃,“莫要巧言令色!速速将那老妇交出来便是!” 一名密宗僧人亦随声附和,语带威胁道:“看来少林是一身反骨!” “竟不识天运循环,兴衰有数之理。” “莫非心中还念念不忘那南蛮小朝廷?” 金轮法王缓缓侧过头,目光转向一脸苦涩、欲言又止的天鸣方丈,声音带着无形压力道:“方丈大师,你才是少林一寺之主。” “此事究竟是何意?还请明示。” 只见天鸣方丈嘴唇翕动,话未出口,台阶上苦树禅师声音已然响起,沉稳中带着决绝道: “尤闻法王乃蒙古第一高手,武功盖世。” “你我密宗禅宗虽同属佛门,然法门各异,理念有别。” “如今又因这红尘俗务,机缘巧合涉足江湖纷争……” 金轮法王听罢,突然仰天大笑,声震屋瓦道:“哈哈哈……” “听禅师此言之意,是要与老衲在这佛门圣地,比武论个高下了?” 天鸣方丈趁机疾步上前,深深弯腰,低声急道:“法王!” “万望法王宽宏大量!” “少林……少林亦有难言之隐,实在……” 但见金轮法王面色骤然转冷,目光锐利扫过神色间隐现悲愤的少林众僧,最终定格在苦树禅师身上。 “尔等究竟是惧怕那裘笑痴名声太盛,唯恐归附我蒙古后,再献出其母,会招致天下汉人唾骂?” 他猛地提高声调,一指苦树禅师,“还是说,这少林寺内,上至苦树大师你,下至寻常僧众,一个个尘缘未了,六根不净?!” “尚还心附宋廷,不愿归顺!” 天鸣方丈急得连连作揖道:“望法王尊者垂怜,慈悲为怀。” 但见金轮法王眼神闪烁,略作沉吟,终是冷然道:“也罢。” “念在同为佛门一脉,老衲便给你们一个台阶。” 话音刚落,只见苦树禅师已迈步走下台阶,僧袍微动,步履沉稳地向金轮法王缓缓走来。 当见其周身气息沉凝,所过之处,脚下青石板竟隐隐发出细微“喀嚓”碎裂声,显是内力已臻化境。 金轮法王看着步步走近的苦树禅师,眉峰微挑,“就你一人?” 若少林结阵相抗,他或要大开杀戒。 但仅苦树一人,其意便分明了然。 这强硬姿态,不过是为保全少林名声,寻一台阶。 毕竟裘图如今名声在江湖乃至天下汉人中,可谓如日中天。 少林若是不作丝毫抵抗,轻易服软献上其母,必遭千夫所指,怕是要遗臭多年。 更主要的是,寺内僧众几乎都是汉人,届时保不齐人心出乱。 一有不慎,说不定少林便自内部分崩离析了。 但有了比武动手这一环,便可推诿于实力不济,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旁人也无法过多指责。 念及这点,金轮法王凝视细察苦树,顿然察觉其眉宇间隐现决然死志。 想来是欲以己身性命,换得朝廷息怒,免少林倾覆之灾。 但见苦树禅师行至金轮法王丈许之外站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台上六位心禅堂高僧亦然齐诵佛号。 只是这佛号声中隐有悲痛不舍之意。 天鸣方丈此刻更是已撇过头,不再多言。 此刻,金轮法王望向苦树禅师目光中隐带钦佩之色,沉声道:“好!那便一战定胜负!” “此战之后,一切勿要多言。” 时维四月,序属暮春。 然山风穿林,凛冽如刀,非但未携暖意,反卷肃杀之息。 铅云垂幕,蔽日遮天,寺宇檐角凝寒鸦数点;孤峰峙立,默对千军,石阶缝隙蔓荒草几茎。 风骤紧,云欲摧。 唯苦树禅师独立阶前,僧衣猎猎,前临密教法王威压如山,后承千年古刹存亡之重。 第167章 禅掌落败 密宗逞威 苦树禅师与金轮法王相对而立,相隔丈许。 但见苦树禅师暗中急转内力,僧袍下摆无风自动,剧烈鼓荡。 一股磅礴气劲自其干瘦身躯内汹涌而出,环绕周身翻腾呼啸,卷动地上尘埃枯叶。 其脚下所踏厚实青石板,不堪承受那沛然巨力,在“喀嚓”声响中,道道裂纹如蛛网般急速蔓延开去。 僧众屏息,唯有风声呼啸,卷起地上尘土与枯叶。 然而金轮法王见状,却单手竖掌身前,神色沉静,无丝毫波澜。 “尊者——” 苦树禅师沉喝一声,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脚下那块已然裂纹遍布的青砖应声粉碎,碎石四溅。 一股无形压力随之扩散,压得近处几位功力稍浅的沙弥呼吸骤窒,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金轮法王双眼微眯,并未摆出特定架势,只是双足微分站定,大红僧袍便微微鼓起,魁梧身躯稳如山岳,纹丝不动。 “请!” 苦树禅师高喝,率先出手! 猛地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应声碎坑。 整个人如离弦重弩,右掌带着沉闷呼啸,直拍金轮法王胸膛。 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大摔碑手,掌力雄浑刚猛,直来直去,毫无花巧。 “嘭!” 金轮法王不闪不避,左掌迎上。 双掌交击瞬间,一声如同重锤砸在厚革上的闷响猛然炸开! 两人脚下青砖轰然碎裂,碎石激射。 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急速扩散,卷起地上尘土与碎叶,形成一片浑浊烟圈。 距离稍近的僧众只觉一股强风扑面,吹得僧袍猎猎作响,脸颊生疼,耳中嗡嗡作响。 苦树禅师只觉对方掌力浑厚无匹,如撼山岳,反震之力直透臂骨。 一击未能建功,左掌紧随而至,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大摔碑手。 金轮法王依旧硬接,右掌迎上。 “嘭!”“嘭!”“嘭!” 沉闷撞击声连绵不绝,如同寺庙里敲响的巨鼓。 二人出招并不迅疾,纯粹以内力相拼,以蛮力相搏。 每一次掌击相撞,都伴随着脚下青砖碎裂声和碎石飞溅簌簌声。 广场地面以两人交手处为中心,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向外蔓延、加深。 尘土不断扬起,又被两人交手产生的劲风搅动,在广场上形成一片灰蒙蒙尘雾。 但见苦树禅师掌风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巨力,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短促而尖锐嘶鸣。 金轮法王则稳守中宫,双掌翻飞,招招硬撼。 其掌风更为凝练沉重,每一次拍击都带着沉闷破空声。 以近乎蛮横的雄浑内力和神力化解着苦树禅师刚猛无俦的攻势。 十余招后,苦树禅师呼吸微显急促,脚下开始腾挪闪转,意在以巧卸力,寻觅破绽。 金轮法王见状,面含淡笑,亦随之而动。 两人身影在尘土中快速交错、分开,每一次接触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更剧烈的碎石飞溅。 广场上的石板地面早已面目全非,布满了深浅不一坑洼和纵横交错裂痕。 大雄宝殿台阶上六名心禅堂高僧见状,接连闭目合十,口诵佛偈。 “嘭!” 金轮法王瞅准时机,一记重掌劈砸而下。 苦树禅师交臂硬架,双膝猛地一屈,脚下地面沉陷寸许。 “撕拉”一声,其身上袈裟崩碎开来,袈裟下干瘦的身躯在内力催动下筋肉鼓胀虬结。 但整个人却剧烈颤抖,显然难以支撑那万钧巨力。 危急之际,苦树禅师双脚猛蹬,身形急向后射。 然而金轮法王身法更快,如影随形追击而至,一掌击出,风啸雷鸣,气势逼人。 但见苦树禅师浑浊双目暴瞪,双手运掌化圆。 掌影骤分,一化十,十化百,如秋风扫叶,漫天飞舞,令人眼花缭乱,难辨虚实。 大慈大悲千叶手·千叶缭乱! 一叶一世界,千叶千如来。 只见金轮法王面上淡笑不减,掌力澎湃,直取中宫,掌势看似缓慢却快逾闪电,以力破巧。 “嘭!” 一掌破开漫天掌影,避虚就实,与苦树禅师手掌硬撼一处。 苦树禅师倒退之势不止。 “嘭!” 又是一掌! “嘭!” 再一掌! 苦树禅师连连倒退,每一脚落下都砸碎石砖。 起初不过脚踝深陷,但在金轮法王重掌连击之下,落腿已开始没入泥土近半。 “还不认输?” 震喝未落,金轮法王浑身气劲鼓荡,僧袍猎猎作响,一记重掌横推而至,直取苦树禅师胸口。 苦树禅师见状瞳孔骤缩,内力疯狂运转。 漫天掌影倏然归一,无穷变化尽数收回,归于平平无奇的一掌,看似缓慢却凝重如山岳,缓缓推出。 大慈大悲千叶手·万法归一 万法缘起,其性本空;千手妙用,终归寂灭。 “轰——!” 双掌甫一相触,苦树禅师便如遭山崩撞击。 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之鸢,朝后方狠狠崩飞出去! 数名心禅堂高僧此刻方飞身而上,齐齐运劲将苦树禅师接下。 眼见苦树禅师被击飞,不少年轻僧侣悲愤填膺,惊呼声中便要抢上前去。 天鸣方丈神色悲苦,却猛地横跨一步,手中九环锡杖“铛”地一声重重顿地,沉声叱道:“止步!肃立!” 声如闷雷,蕴含内力,震得群僧心神一凛。 那几位抢出的僧众脚步顿时僵住,看着方丈严厉而痛心的眼神,只得强压怒火,合十肃立,不敢再动。 而金轮法王随行之人,则各个露出笑意。 金轮法王并未追击,双手合十,面上淡笑不减分毫,轻轻摇头道:“禅宗武学,果然博大精深。” 苦树禅师面色瞬间由潮红转为金纸,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当即强提一口气,奋力挣脱几位师兄弟的搀扶,目光决绝,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却浑沉道:“退开!” 随即,苦树禅师不顾脏腑剧痛,身形摇晃,脚步踉跄,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步,一步,再次朝着金轮法王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踏在碎石瓦砾之上,留下深深脚印。 其眼中再无犹豫,唯有一片枯寂与死志——今日唯求战死当场,以己之血,全少林千年清誉。 “大师还请停手罢。” 第168章 觉远相助 玄羽垂天 一声慈和兼带威严的女声响起。 苦树禅师脚步应声顿止,浑浊双目缓缓闭上,双手合十置于胸前,身形微微颤抖,显是强压脏腑翻腾之痛。 场内众人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月洞门人影一晃,两名武僧左右相护,一位素衣妇人缓步而出。 她盘发一丝不苟,两鬓已染银霜,眉宇间虽有岁月风霜,此刻却凝聚着一股刚烈之气,正是被少林接入寺中严加守护的卫母。 但见卫母目光如电,扫过场中狼藉与强敌,朗声开口,字字铿锵道: “我儿精忠报国,身为母亲,岂能因这残躯累及他昔日师门?” “更何况少林于我们母子恩深义重,若再连累,老身九泉之下亦难心安。” 话音刚落,那手持精钢蛇杖的天竺番僧尼摩星便嗤笑一声,蛇杖重重杵地,溅起点点火星,讥讽道: “呵!好个少林佛门圣地!” “连女眷不得入寺的百年清规都能破得,还说什么禅宗祖庭。” “依我看,不过藏污纳垢之所,当真贻笑江湖!” 说罢,目光鄙夷地扫过天鸣等人。 金轮法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横眸冷冷瞥了尼摩星一眼,目光中隐带不满其失却胜者风度。 尼摩星被这目光一刺,立时讪讪住嘴,缩了缩脖子。 金轮法王这才转向卫母,单手竖掌于胸前,声调低沉却洪亮道: “女施主想必便是裘帮主之母。” “老衲蒙古国师金轮,有礼了。” 卫母面无惧色,直视法王,冷冷道:“老身听说过你,我儿的手下败将。” “放肆!” “狂妄!” 密宗僧众顿时群情激愤,怒喝如雷。 数名体格健硕的僧人更是按捺不住,疾步抢出,如饿虎扑食般直冲卫母,欲将其擒下。 几名年轻武僧见状,下意识出列欲要阻拦。 天鸣方丈面色悲苦,却不得不猛地横跨一步,手中九环锡杖“铛”地一声再次顿地,沉声疾喝道:“都给我退下!肃立!” 声浪蕴含深厚内力,震得群僧心神一凛。 那几个冲出武僧脚步顿止,看着方丈严厉而痛心的眼神,只得强压胸中愤懑,合十肃立,然目光依旧死死盯住密宗来敌。 心禅堂诸老则纷纷闭目,口诵佛号,不忍再看。 金轮法王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道:“女施主好利的唇舌,咄咄逼人,倒与令郎无法无天的性子如出一辙。” “看来这些年少林佛法,也未能化去你心中这几分戾气。” 说话间,那几名密宗僧人已至卫母身前,探手便抓!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墙头“唰”一声轻响,一道灰影如落叶般飘然翻入院中,稳稳挡在卫母身前。 来人僧衣洗得发白,身形清瘦,眉宇间却沉淀着古木般沉静,唯有一双眸子澄澈如深山静湖,波澜不惊。 “什么人?!”一名密宗僧人厉声叱问,掌风已至。 双方顿时交手。 那少林弟子不答,身形微侧,双掌一分一合,动作看似一板一眼,拙朴无华,却暗合至理,深得大巧若拙之妙。 任凭密宗僧人招法奇诡狠辣,他或拨或引,或粘或带,步伐沉稳,分毫不乱。 “嘭!嘭!嘭!” 数声沉闷撞击响起,电光火石间,那几名气势汹汹的密宗僧人竟如遭重击。 或被巧妙劲力带得踉跄倒退,或胸口中掌面色惨白口溢鲜血,悉数败退下来。 金轮法王眼中精光一闪,面上浮现冷笑道:“呵呵呵……少林今日,究竟是何意?” “堂堂千年古刹,莫非输阵之后,便要行这出尔反尔的无赖之举?” 天鸣方丈眉头紧锁,戒律院首座天悲更是踏前一步,沉喝同时疯狂使眼色,“觉远!此地岂容你擅闯!” “还不速速退下,回你的藏经阁。” 卫母看着挡在身前略显单薄的背影,急声道:“小师傅,此事与你无关。” “老身命该如此,你快走!” 但见觉远目光凝重,紧盯着金轮法王及其身后一众高手,头也不回地低声道:“卫大娘,寺外尚有通路,我带你走!” 卫母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道:“逃?下下之策罢了。” “老身若走,少林千年清誉毁于一旦,我儿亦要蒙羞!断不可行!” 就在此刻,金轮法王眼中寒芒骤盛,手掌一翻,也不知从何处取出。 一枚比手掌略大数圈、边缘锋锐的沉重铅轮已赫然在握。 铅轮在其掌心滴溜溜飞旋,发出低沉慑人的“呜呜”破空声。 “看来少林御下不严,教徒无方,既如此……”金轮法王声若洪钟,“便让老衲替尔等管教一二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飞旋铅轮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厉啸,直射觉远。 “不可!”罗汉院首座天禅暴喝一声,魁梧身形如怒目金刚拔地而起,凌空扑向铅轮轨迹,蒲扇大手运足内力便欲硬撼拦截。 “嗤啦——!” 铅轮乌光一闪而过。 天禅闷哼一声,只觉掌心剧痛如割,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崩开,鲜血飚射。 整个人竟被那沛然巨力震得倒飞落地,噔噔噔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面色骇然。 铅轮去势不减分毫,射向觉远。 “快躲!”般若院首座天心失声惊呼。 觉远瞳孔骤缩,心知此轮蕴含万钧之力,避无可避。 但见其深吸一口气,澄澈双眸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体内那源自《九阳真经》的醇厚内力轰然运转。 刹那间通达四肢百骸。 心中真意流淌——一气贯之,力从地起。劲似江河,绵延不绝。呼吸寰宇,吐纳乾坤! 只见他沉腰立马,双脚踏入砖石之中,双手似慢实快地划出两道玄奥圆弧,一阴一阳,一刚一柔。 就在铅轮及体刹那,双掌以精妙绝伦角度,看似轻柔却蕴含磅礴后劲,齐齐拍在轮身侧缘。 “铛——!!!” 一声震彻全场的金铁爆鸣炸响,如同古刹洪钟被巨力撞响。 铅轮被这蕴含九阳内劲的绵柔之力拍得骤然转向,打着旋儿斜飞出去,深深嵌入远处一座石雕经幢顶端。 火星四溅,青石碎屑纷飞,那沉重铅轮竟有小半截没入坚硬石中,兀自嗡嗡震颤不已。 觉远虽以无上巧劲化去致命一击,但铅轮上蕴含的恐怖震力依旧透体而入。 “噗!”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在身前僧衣上,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形晃了几晃,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定,胸中气血翻腾如沸。 金轮法王见状,眼中爆出异彩,抚掌赞道:“好个小和尚!” “少林果真是卧虎藏龙,英才辈出。” “竟能接下老衲这飞轮一击而不死,难得!难得!” 其身旁的达尔巴顿时有些不服气,浓眉倒竖,瓮声瓮气地吼道:“师傅!让徒儿去试试这小和尚的斤两!” 说罢,提起那根乌沉沉的巨大金刚降魔杆,便要大步踏出。 然而他身形方动,肩膀便被一只重如山岳的手掌稳稳按住。 达尔巴愕然回头,疑惑道:“师傅?” 却见金轮法王脸上那丝赞许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眉峰紧锁,如临大敌,鹰隼般的目光缓缓转向经幢方向。 场中所有人,无论少林僧众还是密宗高手,顺着金轮法王目光望去—— 只见那经幢顶端镶嵌的铅轮之上,不知何时,竟傲然屹立着一道身影。 玄袍如墨,白发如霜,九尺雄躯挺拔如山岳。 仅仅是静拨佛珠,一股睥睨天下的磅礴煞气便已席卷四方。 铅云低垂,山风骤剧,碎石尘土飞扬,枯枝败叶旋散。 其宽阔肩头,更是栖着一只神骏无匹的巨雕。 双翅如垂天铁幕般豁然大张,铁灰色翎羽根根贲张。 巨大翼展投下深沉阴影,将下方数丈方圆连同部分僧侣笼罩其中。 引颈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震撼群山的厉啸。 “唳——!!!” 第169章 噤若寒蝉 红颜相随 “什么人!装神弄鬼,给我下来!” 一名靠近经幢的密宗高手按捺不住,厉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五指如钩,直扑经幢之巅。 然其身形方起,裘图左手已五指箕张,徐徐探出。 那密宗高手跃至相应高度,恰好被裘图一把扼住咽喉,仿佛主动送上门来。 整个人蓦然一愣,面现茫然。 料敌先机,不外如是。 待众人看清,只见裘图右手指间乌木佛珠捻动如常,左臂横展,将其如提稚童般凌空抓起,五指深陷颈项。 那密宗高手双脚悬空,面色酱紫,双手青筋暴突,死命掰扯裘图那莹白如玉、却坚逾精钢的指爪,却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裘图肩头的迦楼罗双翅猛地一扇,狂风骤起,吹得那人脸皮抽搐扭曲,牙花裸露,口中发出“嗬嗬”的窒息之声。 “笑痴?!”卫母扶住摇摇欲坠的觉远,惊喜交加地望向经幢之巅,失声呼喊。 眸中热泪瞬间滚落,这是劫后余生见到骨肉至亲的狂喜。 其余几名密宗高手本欲救援,闻得卫母呼喊出那二字,身形齐齐一僵。 脸上惊疑不定,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目光警惕地锁定那玄袍白发身影。 但见裘图五指骤然一松。 “噗通!”那密宗高手如破麻袋般重重砸落在地,身体剧烈抽搐扭曲,口吐白沫,喉间隐现青紫指痕。 却是玉砂掌毒已自喉间穴位处侵入,命不久矣。 “娘。”裘图腹语低沉温润,“莫怕,笑痴来接你了。” 话落,手腕轻翻,两指间已拈着一粒莹白玉丸,屈指一弹,化作一道白线,精准射向闭目调息的苦树禅师。 苦树紧闭双目猛地睁开,枯瘦两指如拈花般夹住丹丸,浑浊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喉头滚动,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觉明……” 旋即不再犹豫,仰头将丹丸吞服,重新盘膝闭目。 卫母见裘图回应,更是泪如泉涌,不住用袖子擦拭眼角。 “觉明师弟?”觉远苍白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喃喃自语。 “阿弥陀佛——”天鸣方丈长长宣了一声佛号,紧绷神色似乎为之一缓,眉宇间忧色淡去几分。 毕竟天下皆知,金轮法王曾败于裘图之手,养伤年余方才重现江湖。 如今有裘图现身坐镇少林,这金轮法王想来忌惮之下,也不敢咄咄逼人了。 罗汉院首座天禅攥紧尚在滴血的拳头,凑近天鸣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叹道: “多年未见,此子气质外貌果真脱胎换骨……” “少了几分昔日寺中的淡然出尘,倒添了几分……” 他略一停顿,似觉得心中形容不太贴切,最终沉声道:“沉雄阔大、睥睨四方的英雄气概!” 少林众僧目睹来人风采,群情激动,议论之声嗡嗡响起。 “当真是觉明师弟!这轻功……神乎其技,来去如风!” “是啊,方才我等竟无一人察觉,恍如凭空出现!” “佛法通明,武学自悟,果然不凡!” “且看金轮法王如何应对,这下有得瞧了。” “瞧那些密宗藩僧,方才气焰何等嚣张,此刻倒似霜打的茄子!” “脸色难看至极,显是怕了……” .... 反观金轮法王一行,各个面面相觑,方才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目光齐刷刷投向金轮法王,惊疑与惧色交织,静待他决断。 毕竟当年太白峰一战,金轮法王重伤垂死、狼狈回营的景象他们记忆犹新。 事后法王更是亲口言败于裘图之手。 连他们视为擎天柱的国师都非此人敌手,达尔巴、潇湘子、尹克西等人更是曾在公孙止手下吃过苦头,深知其主之可怕,此刻哪还敢有半分造次? 一时间,金轮法王一行人气势低迷,噤若寒蝉。 但见金轮法王目光阴鸷如鹰,死死钉在裘图身上,沉声喝道: “你便是裘笑痴?!” 他对裘图自然无半分畏惧,反倒是心怀不忿。 当初对方临阵脱逃,反而为他引来强敌,令他身受重伤。 事后那强敌不知何故未取他性命,只是逼他立誓替其隐瞒身份行踪。 金轮法王这才不得不将败绩归咎裘图。 如今于这少林相见,正好可洗刷耻辱,让天下人闭嘴。 但见裘图指间乌木佛珠轻轻一顿,腹语如闷雷滚过寂静广场,带着一股无形压迫,“今日倒是好大的阵仗。” “法王尊者——”他缓缓低头,覆面黑缎朝向下方金轮法王,“金轮?” “好好好!”金轮法王眼中厉色一闪,强行压下心头翻涌情绪,“你竟敢现身此处!” 环视周遭僧众,声音拔高,意图先声夺人,“看来少林当真是铁了心要行那谋逆之事,不惜勾结宋逆,引狼入室!” 此时,一声清脆女声裹挟内力,自后山传来,“裘大哥早已与少林划清界限,你这老和尚,何必强词夺理,乱扣帽子牵连无辜!” 话音未落,后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清越高亢雕鸣与之呼应。 众人纷纷猜测裘图此行莫非还带有帮手,纷纷侧目望向雕鸣来处。 只见一道火红身影被另一只体型稍逊、但同样神骏非凡的巨雕提携着。 自后山峭壁间疾掠而出,衣袂飘飘,宛如一朵红云。 正是郭芙。 “裘大哥今日只为救母而来,不正合了你设下的圈套?”郭芙清越声音朗朗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父母。” “堂堂蒙古国师,密宗法王,竟行此下作卑劣、挟持妇孺的勾当,传将出去,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令密宗蒙羞吗?” 在群雄注视之下,裘图手中乌木佛珠一收,只轻轻一拂手。 肩头迦楼罗通灵般清啸一声,双翅猛振,卷起劲风,庞大身躯如箭冲霄。 在迦楼罗伴飞下,郭芙由云翼提携,稳稳落于卫母身侧。 众人见她身着红衣,容颜娇艳,英气勃勃,心中猜测这定是裘图的红颜知己。 只见郭芙莲步轻移,行至卫母跟前,抿了抿朱唇,脸上露出一丝少女见长辈的拘谨,盈盈一福,乖巧道:“芙儿见过卫伯母。” 第170章 天倾西北 岳镇八荒 卫母抹着眼泪,在郭芙现身之际脸上却已露出温和慈祥笑意,颔首回应道:“姑娘不必多礼。” 目光在郭芙身上仔细打量,带着一丝审视。 郭芙被她看得面上不由浮现两朵红云,更添娇艳。 瞥见觉远气息奄奄,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关切道: “此乃铁掌帮疗伤圣药——白云熊胆丸,师兄快请服下。” 觉远听得她唤自己“师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情势紧急,不及多问,接过药丸便依言服下。 但见郭芙猛地一转身,面向金轮法王时,娇俏脸庞已布满寒霜,柳眉倒竖,眼中怒火如电道: “你若有胆量,光明正大再下战书便是!” “这般欺软怕硬,专拣妇孺下手,算哪门子宗师?” “当真徒惹人笑!” “胆量?哼!”金轮法王冷哼一声,目光却始终不离裘图,“当年太白峰之事具体如何,裘帮主你心知肚明!” 他心中憋闷欲炸,遭此讥讽,更是有口难辩。 身为蒙古国师,自不能如市井莽夫般暴起出手,免得落人口实,说自个儿恼羞成怒,失了气度。 当即强自按耐怒气,余光瞥了一眼郭芙,沉声问道:“不知姑娘又是何方神圣?” “莫非也是宋逆?” 但见郭芙柳眉一挑,下巴微扬,傲然道:“小女子郭芙,家父郭靖,家母黄蓉!” 此言一出,卫母脸上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紧蹙起,失声惊道:“什么?你是郭靖黄蓉的女儿?!” 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郭芙听得卫母语气陡变,心头猛地一沉,慌忙回身看向卫母,眼神中带着不安,小心翼翼道:“卫伯母……正是……” 卫母见郭芙这副小心拘谨姿态,立时收敛了面上惊色,恢复了之前平静,只是那笑容淡了许多,变得客气而疏远。 她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应道:“哦……原来如此。” 这声“哦”字拖得略长,意味深长,内里翻涌着多少陈年旧事与世事无常的感慨,尽在不言中。 心中暗叹:孽缘?罢了……终究是缘法,总好过青灯古佛一生。 金轮法王略一打量郭芙,见她虽家学渊源,但此刻尚不足以构成威胁,便不再过多关注。 目光重新牢牢锁死在裘图身上,声音如同闷鼓,隐蕴雷霆道:“说什么祸及家人……” “裘帮主,老衲倒是未曾料到你今日会亲临此险地。” “有胆的,恐怕是你才对!” 但见裘图覆面黑缎之下,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冷峭弧度。 腹语悠悠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居高临下之态,回荡广场上空。 “上回太白峰,法王你摇尾乞怜,涕泗横流,声声哀告裘某念在同为佛门一脉,放你一条生路。” “你还信誓旦旦,承诺回去定当说服蒙古大汗,暂止兵戈,以显慈悲。” 顿了顿,语气中讥诮更浓,“呵,好一个密宗高僧,蒙古国师!” “没曾想竟是个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小人!” “技不如人便怀恨在心,专挑妇孺老弱下手,恃强凌弱以泄私愤?” “这便是你的佛门慈悲?” 金轮法王万万没料到裘图竟如此颠倒黑白、厚颜无耻。 更被这当众揭短、极尽羞辱之言气得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 胸腔剧烈起伏,厉声咆哮,声浪震得近处几名密宗僧人耳膜嗡嗡作响。 “裘笑痴!你休得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老衲堂堂国师,岂会对你摇尾乞怜!一派胡言!” 但听裘图腹语依旧平淡,却如重锤击鼓道:“哦?那你是如何从太白峰活着爬下来的?” “莫非是那山间野风,大发慈悲,将你吹回了蒙古大营不成?” 这一问,直指核心,金轮法王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硬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场中少林群僧看向金轮法王的目光,鄙夷之色已是毫不掩饰,甚至有人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先前败阵的屈辱,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裘某人此番话语,除了影响对方战前心神以外,更想让金轮法王将王重阳踪迹吐出。 但显然,金轮法王不敢...... 念及此,裘图腹语带着一丝笑意继续响起,“不承认?也罢。” “裘某今日既已至此,法王尊者……你,又待如何啊?” “如何?!”金轮法王气极反笑,猛地前踏一大步,脚下青砖应声碎裂成齑粉! 大红描金喇嘛僧袍瞬间鼓胀如满帆,狂暴气劲轰然爆发,如怒涛般席卷开来,吹得周围众人衣袂狂舞,几乎站立不稳! 声若九天惊雷,震得整座广场嗡嗡回响。 “那便请裘帮主赐教一番!” “让今日在场之人,看看是谁摇尾乞怜,如——何?!” “轰——” 话音未落,裘图体内极阳内力轰然勃发,炽烈如地火奔涌,熔岩喷薄! 气浪翻卷似狂澜袭天,热力弥空若大日悬临。 白发根根倒竖,恍若银蛇乱舞,玄黑衣袍鼓荡不息,翻滚如墨海怒涛! 其势之盛,威凌万钧,竟引得足下铅轮颤栗呻吟,整座经幢为之簌簌动摇。 两股沛然气机当空轰然对撞,如巨灵角力,激得周遭罡风肆虐。 众僧骇然失色,纷纷退避如潮。 “呵呵呵……” 却闻裘图腹间逸出一串低沉轻笑,其声浑厚若钟磬,笑中毫无惧色,覆面之下,慈悲庄严之相隐现。 颈项微转,骨节爆鸣如连珠碎玉,声震四野。 “看来法王养疴经年,竟是知耻后勇,莫非破茧重生,武学精进若斯?” “今日竟有胆邀战裘某,当真——可喜,可贺!” 言犹在耳,异变陡生! “嗖——!” 一声尖锐厉啸骤然炸响。 只见裘图脚下那深嵌石幢、兀自嗡鸣的沉重铅轮,受莫名力道牵引,顿化一道夺命乌虹,挟着风雷万钧之势,循诡异弧线,朝着下方气势汹汹的金轮法王电射而去。 金轮法王亦非庸手,虎目精光暴射,口中怒叱如雷,身形疾若奔雷,倏然前掠丈余。 左掌蓄满雄浑真力,五指箕张似金钩铁爪,挟撼山之力,狠狠拍向那破空袭来的轮盘正心。 “砰!” 掌轮交触,金铁交鸣! 金轮法王周身气劲猛旋,瞬息间化作一尊急速飞转的鎏金陀螺。 顷刻间便借这旋天转地之巧劲,将轮上巨力生生卸却、化消。 然甫一旋身落地。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金轮——!” 声未落,人已至! 但见天光骤然晦暗,炽烈热浪如怒涛排空。 金轮法王眼角余光惊瞥,白发玄影如魔似神,赫然已临顶门五尺虚空! 一臂抡圆,铁拳紧握,轰然贯下!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其势,足令天倾西北;其力,可教岳镇八荒! 第171章 飞身掠影 力大无穷 金轮法王察觉铅轮上蕴含的沛然巨力,眼中凝重之色不过一闪而过,丝毫不惧裘图这天降拳势。 但见他沉腰立马,单臂力举铅轮,悍然上托! “嘭!” 裘图那凝聚万钧之势的铁拳,重重砸在铅轮正心,劲力狂涌直贯而下! “轰——!” 刹那间,金轮法王身下地面猛地凹陷,赫然现出一个极似拳印的浅坑! 却是裘图对劲力把控再有突破,将太极拳经下卷内力附着劲力法门参悟些许,初步达到凝力成型,聚而不散之境。 只见金轮法王双脚瞬间陷碎地砖,小腿更是深深没入泥土之中! 拳印周遭,青石砖块如怒涛般朝四面八方轰然翻卷攒射。 金轮法王左臂被这狂猛力道压得猛然下弯,心中骇然: 此子单臂之力竟不逊于他九层龙象般若功全力施为! 再不敢有半分轻敌。 电光火石间,右手疾速提起,双手合力死死承托这如渊似海的沉重压力。 “退开!”戒律院首座天悲大师厉声疾喝,提醒群僧。 周遭少林僧众与密宗一行慌忙后撤,双手连拨带打,抵挡着那疾射而来的残砖碎石。 “砰砰砰砰砰——!” 就在众人疾退之际,场中拳脚交击的爆响声已然连珠炸起,尘土如浓雾般层层叠荡冲霄。 烟尘中,隐约可见金轮法王身影一直立地不动,一手持轮一手翻掌,朝四面八方架挡反击。 而裘图那九尺雄躯的身影竟全不落地,如鬼魅般在金轮法王四周倏忽频闪,难辨轨迹。 飞身掠影,力大无穷,千变万化,临机制敌。 烟尘滚滚如黄龙腾空,炽热劲风裹挟着滚烫沙砾扑面而来,令人面颊刺痛。 无数碎石砖块带着尖锐破空声,裹着灼人热气,疯狂从翻腾尘雾中激射四散,打在远处殿墙、经幢上,发出噼啪爆响,火星迸溅。 但听得裘图声若洪钟,自那遮天蔽日烟尘中传来,回荡于少室山巅。 “法王这名讳倒有些不切实际,干脆莫叫金轮了,唤作不动法王更为贴切。” “遥想太白峰一战,法王也如今日一般,像个缩头乌龟,任由裘某敲打。” “怎得?招架无力,连吭声都做不到了?” 他裘某人腹语发声,气脉悠长,激战之中亦无泄气之虞。 反观金轮法王,此刻身处下风,一旦开口分神,立时便有遭受雷霆一击之险。 生死搏杀,自当无所不用其极。 “铛——!” 一声刺耳金铁交鸣突兀响起! 众人但见一道乌光如电,自浓密烟尘中攒射而出,轻易削掉一根经幢顶端石雕,带着厉啸遥遥射向远方天际。 却是在方才那疾风骤雨般的激斗中,金轮法王手中那沉重铅轮,被裘图一记凌厉无比的通臂拳·白猿献果击得脱手飞旋! “嚯!” 一声沉喝,金轮法王双臂交叉如铁闸,硬生生架住裘图从侧面袭来,如铡刀般凌厉的一记“飞龙斩颈”。 抓住这瞬息即逝的间隙,他双足猛一发力从泥坑中拔出,身形跃起之际,双手已闪电般向前连挥。 刹那间,金、银、铜、铁四轮齐出! 轮盘在磅礴内力疯狂灌注下,更得那传说中九龙九象巨力加持,发出摄人心魄厉啸。 旋转如风车,带着碎金断玉、裂石开山的莫大威能,朝裘图绞杀而去! 裘图亦不敢有半分大意,身形在弥漫烟尘中快如鬼魅,左右横挪飘忽不定,一边闪避那致命轮锋,一边寻隙与金轮法王近身搏杀。 但见金轮法王四轮交替掷出,又凭借精妙回旋手法将其一一收回,始终保持着双手各持一轮状态。 轮影翻飞,劈、砍、顶、砸,攻势连绵不绝,意图将裘图困杀于轮光之中。 然而此刻,轻功身法之妙便尽显无遗。 金轮法王功力深厚、招招势大力沉不假,纵使对上郭靖那等高手亦能争锋。 可偏偏其招式失之灵变,纵使四轮齐飞,形成一张看似密不透风的杀网,对裘图身法有所限制,却依旧难以真正触及那袭玄袍衣角。 今日这番交手,金轮法王承受压力可谓山崩海啸——他输不起! 若此战败北,在他人眼中便是两度折戟于裘图之手。 颜面扫地不说,那技不如人而欺凌对方家小的恶名,便将如烙印般死死扣在头上,永世难洗。 就算他现在破了誓言,言说太白峰并非是与裘图一战。 但只要裘图一口咬死,也无人会相信他,反倒是会让人觉得他输不起。 很显然,从裘图现身以来的态势来看,此人便是这种小人无疑。 但听裘图腹语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五轮五智,本是密宗至高真意,然用于武学一道,却是华而不实。” “金轮,还是换点新花样吧,让裘某瞧瞧你这几年,可曾真有些长进?” 话音未落,金轮法王恰好射出金、银二轮,双手几乎同步地接回飞旋而回的铜、铁二轮。 眼中厉色一闪,内力如狂潮般涌入双轮! 轮盘在他掌心疯旋,发出裂帛尖啸。 更听得细微机括弹动之声——双轮边缘骤然弹出密密麻麻的锋锐锯齿。 破风声立时变得刺耳欲聋! “嗖——!” 裂空厉啸声中,铜、铁双轮化作两道催命寒光,以更胜先前数倍威势,朝着裘图激射而去! 面对金轮法王这倾力一击,裘图身形骤然加速暴退,如大鹏展翅,自翻腾烟尘中凌空倒掠飞出。 双臂倏然展开,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探,直扣向双轮正心枢纽。 “嗤嗤——!” 十指甫一触及那狂旋的铜铁双轮,立时火星四溅! 整个人竟被双轮附带的狂暴冲力带着向后猛地一加速。 几乎刹那之间,裘图膻中气旋疯转,体内极阳内力倏然爆发。 手腕瞬间发力,数种截然不同的精妙劲力在指尖交织、缠绕、渗透。 五指竟在电光火石间,随着轮盘旋转频率同步震颤、拨转,其势如抚清风、似拨流水。 “无相非锋” 爪悬天地脉,刑杀皆无痕——非锋掠影,似风抚、似水痕其可防乎? 就在劲力完美同频刹那,裘图手腕猛然反向一拧,五指如金刚般骤然扣紧! “崩——!!!” 震耳爆裂声炸响。 坚硬无比的铜、铁双轮应声迸裂,化作无数灼热残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崩飞。 第172章 内力相搏 群雄避散 就在裘图指掌发力,将那铜铁双轮悍然崩裂的千钧一发之际,金轮法王身影已如破笼怒兽,轰然撞开漫天烟尘! 但见他双目赤红,双掌紧攥仅存的金轮、银轮,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于双臂。 九层龙象般若功的沛然巨力催至巅峰,朝着裘图胸口狠狠撞来! 其势汹涌狂猛,一往无前! “来得好!” 但听腹语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震荡全场! 九尺雄躯稳稳落地,右足猛地向前一踏,脚下青砖立时碎如齑粉。 弓步定身,双掌齐出,不闪不避,硬撼硬打! “嘭——!!!” 掌轮轰然对撞! 一股肉眼可见、炽热灼人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炸开! 狂暴气浪裹挟着灼人热流与漫天尘沙,瞬间横扫整个广场。 地面残余碎石砖块被狠狠掀飞、卷起,在半空中互相撞击、粉碎,发出噼啪爆响。 二人双臂筋肉虬结如铁浇铜铸,隔着那已被神力挤压得扭曲变形的金银双轮,互不相让,角力僵持! 劲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宛若鬼哭神嚎般的厉啸。 其间更夹杂着金铁不堪重负的铿锵颤响与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是金银双轮在二人神力对抗以及汹涌内力反复冲击下,不断扭曲、变形的呻吟。 内力冲荡并非如流水绵延,而是一波强过一波,每一次劲力爆发与碰撞,都在二人周身震荡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 漫天尘土被这冲击波挟持,形成一圈圈急速扩散、浑浊昏黄的巨大涟漪。 所过之处,众僧衣袍猎猎狂舞,功力稍浅者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纷纷骇然后退。 远处月洞门处,郭芙将卫母护在身后,美眸紧锁场中。 见裘图竟与金轮法王陷入凶险万分的内力相搏,不由焦急万分,失声道: “遭了!裘大哥怎地与这老和尚比拼起内力来了!” “爹爹说过,高手相争最忌内力硬撼。” “一旦落败,被对方异种内力侵入经脉,轻则重伤难愈,重则走火入魔,甚至…经脉寸断而亡啊!” 卫母不敢再看这凶险场面,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口唇微动,唯有默诵佛经祈求平安。 大雄宝殿台阶上,心禅堂七老面色凝重如铁。 但见苦灯禅师捻动念珠,忧声道:“那金轮身法招式皆不及觉明精妙灵动,显是技穷之下,方才铤而走险,欲以内力一决生死。” “觉明却是不该遂他心意,正面相抗的。” 苦明禅师眉间忧虑深重,侧目看向居中调息、脸色稍缓的苦树禅师,接口道: “阿弥陀佛,方才师兄欲以毕生修为与这金轮比拼内力,反被他以蛮横力道强行打断。” “如今倒真成了这般局面…” “只是觉明终究年岁尚轻,如此硬碰,未免太过托大…” 一旁的苦眠禅师微微摇头,沉声道:“师弟莫非忘了当年?” “哦——”苦明禅师经此提醒,眼中精光一闪,豁然道:“是了是了,老衲一时情急,竟忘了这节。” 他忆起当年裘图初露峥嵘时,寺中高僧对其深厚修为的惊疑与返老还童的猜测,心下稍定。 若真是返老还童,那裘图内力雄浑自不会输于金轮,此战胜算颇大。 但见苦树禅师缓缓睁眼,轻吟佛号,“阿弥陀佛——忘了便忘了吧。” 东侧院墙之下,罗汉院首座天禅捂着尚在渗血手掌,凑到天鸣方丈身边,浓眉紧锁,低声道:“方丈师兄,觉明师侄纵然天赋异禀,终究年浅。” “那金轮法王功参造化,内力何其雄浑?” “这般硬拼,恐……恐非明智啊!” 天鸣方丈神色凝重,目光紧锁场中僵持的二人,缓缓摇头道:“阿弥陀佛……但愿佛祖庇佑。” 话落,嘴唇微动,施展传音入密。 大雄宝殿台阶前盘膝而坐的苦树禅师眼皮微微一动,嘴唇相继颤动起来。 “苦海师弟,若二人两败俱伤,或觉明稍逊,你便…叛寺吧。” 一旁原本凝神观战的苦海禅师神色一动,默不作声微微颔首。 早已第一时间躲进偏殿中的少林僧众们,一个个探头望着那中心处如怒海狂澜般翻腾的尘沙与不断扩散的灼热气浪,无不骇然失色。 年轻武僧看得目眩神迷,纷纷兴奋低语道: “好……好生厉害!” “这便是当世顶尖高手的实力吗?” “二人正面硬撼,似乎势均力敌。” “觉明师弟到底是怎么从佛法中参悟出这等旷世武功的。” “注意点,往后得称裘帮主。” ...... 密宗一方,眼见金轮法王终于迫使裘图陷入内力相搏的泥潭,气氛顿时为之一振,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 达尔巴紧握金刚降魔杆,粗犷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瓮声对身旁潇湘子道:“好!师傅发力了!” “龙象般若功天下无敌,神力无双,师傅已然多年未曾与人比拼内力。” “世人却不知师傅所修内功乃是源自我密宗另一绝学——无上瑜伽密乘功。” “这裘笑痴敢和师傅硬拼内力,简直是找死!” 潇湘子面色依旧惨白如纸,宽大白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肩扛漆黑哭丧棒。 闻言只是阴恻恻地低笑两声,声音如同夜枭,附和恭维道:“嘿嘿…内力相搏,凶险更甚刀兵。” “法王神功盖世,龙象之力摧山断岳,这姓裘的小子虽有几分力气,但更多是仗着身法取巧一时,此番却是自寻死路!” “只待他内力不济,便是粉身碎骨之时!” 尹克西头戴波斯小帽,一双精明小眼睛紧盯着战局,压低声音对旁边尼摩星道:“可惜我等实力不济,受不住二人内力反噬之威。” “否则趁此之机,上前给那裘笑痴一下,立时便能要他的命。” 尼摩星斜睨一眼尹克西,精钢蛇杖重重一顿道:“能去也是你去,谁不知此举反会得罪法王。” 尹克西讪讪一笑,“不过待会若是万一......二人两败俱伤.....” 闻言,尼摩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压着声音道:“我等便一同上前,将此人打杀,少林胆敢救人,便立时放信号发兵。” 一旁的马光佐则一脸横肉抖动,挥舞着熟铜棍,粗声道:“待法王胜了这裘大帮主,且看这些秃驴还敢不敢嚣张!” 一众密宗僧人也面露振奋,低声诵念密咒,为金轮法王加持助威。 此刻场中,万众瞩目之下。 但见金轮法王大红袈裟倒卷飞扬,内衬僧袍鼓荡如帆,额角青筋暴突,狰狞毕露,喉间发出低沉嘶吼。 裘图白发如银瀑向后狂舞飞扬,玄袍下摆翻飞若铁幕横空。 覆盖面部的黑缎之下,隐约可见紫黑色筋络缓缓爬升。 其体内膻中气旋已疯狂轮转,令极阳内力加速汹涌奔流。 第173章 暗撼佛心 力压龙象 “轰!轰!轰!……” 沉闷如滚雷爆鸣,自二人掌心交击处连绵炸响,伴随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尘浪激荡翻涌。 双方内力如狂涛拍岸,一波强过一波,汹涌对冲,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金银双轮两面皆已被二人双掌按得深陷变形,掌心相对处紧剩薄薄一层。 裘图自踏入武道以来,内力数量素为短板。 这两载有余,他吞服灵丹妙药,炼化蛇胆精华,方令丹田气海渐趋充盈。 此番不过心血来潮,欲与金轮法王放手一搏,印证内力深浅。 至于所谓凶险? 他身负《易筋经》丹心秘术,更兼吸星大法气旋秘术,何惧异种内力侵扰? 经脉更是坚韧无匹,连那极阳内力都可容纳自如。 即便金轮法王内力如渊似海,也休想震断他分毫经脉。 换言之,他若想撤掌抽身,随时皆可,自无性命之虞。 只是……此刻若退,岂非承认内力逊于金轮? 他裘某人如今威震江湖,这脸面,多少还是要顾的。 此役内力之争,非但要赢,更须赢得干脆利落! 为此——他裘某人自不介意施展些小小手段。 忽然,正全力催谷内力的金轮法王,耳廓忽地一颤,听得一阵梵音入耳。 “Om, Māna-vij??āna bodhaya,??ūnyatā-kāya vardhaya.....” 金轮法王瞳孔不由颤动数分——传音入密?! 内力相搏生死关头,此子竟犹有余力施展此等秘术?! 莫非……他一身内力竟比老衲更为雄浑? 他才多大年岁?究竟吞服了何等天材地宝,修习了何等旷世神功?! 嗯?! 这……这是……《龙象般若功》梵文总纲?! 他从何得来! 心念电转,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霍都! 这逆徒!! 一股无名业火直冲天灵,金轮法王怒意勃发,死命催动无上瑜伽密乘内力。 这无上瑜伽密乘功乃密宗第一神功,半部玄妙内功,半部末那见解。 整个密宗上下,金轮法王乃是唯二习得全部之人。 其内力之精纯深厚,堪称当世绝顶,方能短时内不被裘图那剑走偏锋,霸道酷烈的极阳内力彻底压制。 转瞬之间,裘图已将自霍都处得来的《龙象般若功》口诀念毕。 当然,内力激荡之际,他固然无法精细传音入密,然其精擅七弦无形剑衍生的音攻法门。 今生又盲又哑,于声音之道掌控早已出神入化。 只需稍加收束声线,模拟传音入密,不过雕虫小技。 权作虚张声势,令金轮法王误判其内力深不可测。 不过—— 看来龙象般若功总纲与第一层心法无法动摇这金轮法王心神啊。 此招无效,自是还有后手。 但见裘图覆面黑缎之下,神情凝重,腹语低沉,透出几分真诚道: “法王,你我本无宿怨。” “裘某今日所求,不过接回老母,共享天伦。” “何苦非要在此佛门净地,拼个玉石俱焚?” “太白峰旧事,非是裘某贪慕虚名,实是……为一位绝世强者所迫,不得不如此行事。” “法王当知,裘某本性,绝非那等嚣张跋扈之徒。” 金轮法王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心中霎时恍然:原来如此——想必是那神秘太监后来寻上了他,加以胁迫? 是了,以那人之能,寻他确非难事。 此子倒也识时务…… 但听得裘图语气更显恳切,腹语续道: “法王明鉴,内力相搏,凶险万分。” “今日你我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权且虚应故事一番便罢。” “不若……你我同时收手,再以招式切磋,点到为止,如何?” 此言入耳,金轮法王心中不免微动,紧接着又听得裘图谆谆善诱道: “凡事何必较真?法王为密宗佛法东传,裘某不过欲守襄阳一城黎庶平安。” “所求不同,何必死斗?” “法王若愿罢手,便数三个数。” “裘某以人品担保,定然依言撤掌,绝无虚言!” 金轮法王岂敢开口数数? 此际气机牵引,一旦发声泄气,若对方内力趁隙猛攻,他立时便有重伤之虞! 然裘图口中点到为止的提议,却如诱饵,令他心思浮动: 此子激战之中尚能从容传音,内力恐怕是胜于老衲的,继续硬拼胜算渺茫,实为不智。 只是这撤掌之言…… 我与此人分属敌国,若此子并非迂腐守诺之辈,趁机发难,我岂非将性命拱手送上? 正当金轮法王心念百转、犹豫难决之际——裘某人已替他做了决定。 “法王既不作声,裘某便当法王默许了。” “法王乃大德高僧,想来不会行那偷奸耍滑、自堕颜面之事。” “三、二……” “一!” “一”字出口,金轮法王心神尚在权衡,一时竟未及撤掌! 一丝悔意刚生:糟!若此子守信撤力,反被我内力所伤,老衲岂非真成了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 电光石火间!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内力,如洪荒巨兽骤然苏醒,自裘图掌心排山倒海般轰然爆发! 金轮法王猝不及防,仓促间猛提内力相抗,却已失了先机! “咚!咚!咚!……” 沉闷如战鼓擂动的心跳声自裘图胸腔炸响——正是《易筋经》丹心秘术全力催动之兆! “呃——!”金轮法王闷哼一声,雄健身躯竟被推得缓缓后滑,双脚在早已破碎不堪的青石地面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痕! “呵呵呵……”裘图得意猖狂笑声直贯入耳,那覆面黑缎下的面容,此刻却愈发显得宝相庄严。 一步步沉稳踏前,如山岳推移,沛然巨力源源不绝,逼得金轮法王不得不分心脚下,竭力稳住溃退之势。 “裘大哥要赢了!”郭芙美眸放光,雀跃低呼。 卫母闻言,慌忙睁开紧闭双眼,脸上瞬间浮现惊喜之色。 觉远怔怔望着场中如神似魔、威势滔天的裘图,满心震撼。 少林群僧更是精神大振,面露狂喜。 心禅堂七老相顾动容。 “阿弥陀佛!未曾想觉明内力竟精纯深厚至此,竟能正面压制金轮法王!” “岂止内力!密宗龙象般若功神力无双,觉明这一身横练巨力,又是从何而来?当真不可思议!” “观此威势,觉明已堪称当世第一人!纵使重阳真人复生,怕也需暂避其锋!” “善哉,善哉……” 第174章 白鹤衔芝 重霄登劫 反观密宗一方,眼见金轮法王竟被推得步步后退,犁地而行,无不冷汗涔涔,面如土色。 正当金轮法王咬牙切齿,拼死催动内力欲图扳回颓势之际,忽觉掌中金银双轮,温度正以骇人速度急剧攀升! “滋滋滋——” 皮肉焦灼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一股焦糊气味骤然弥漫开来。 “咦?”裘图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疑惑笑意,腹语戏谑入耳,“这佛门清净地,怎地忽有焦肉糊味?” “哦——”他恍然般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促狭,“裘某倒是忘了,法王此刻正屏息凝神,运功抗敌,怕是……闻不到此味了。” 金轮法王面庞剧烈抽搐,双掌控制不住地颤抖。 纵有深厚内力护体,那灼热得发红的轮身亦烫得掌心皮开肉绽,肉眼可见地焦黑起来! 豆大汗珠混着尘土,从他额角滚落。 但听裘图腹语陡然拔高,声若洪钟,震得周遭枯叶纷飞。 “法——王——!” “你心中早已失了佛门慈悲真意,空有神通,如何能是裘某对手?!” “收手吧!裘某至今……尚只用了七分力!” “何必再行这螳臂当车之举?!若再执迷不悟……” 裘图语气陡然转厉,杀机凛然,“裘某——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什么! 他还留有余力?! 场边众人闻言更是心头剧震,骇然失色。 少林僧众屏住了呼吸,密宗高手下意识捏紧了兵器。 下一刻,便见裘图白齿犬错,面上狞笑一现即收。 满头白发绷直一瞬,根根如戟指天,猛然催劲。 极阳内力裹挟惊炸劲力骤然吞吐! “噗——!” 金轮法王如遭山崩,鲜血狂喷,雄健身躯离地倒飞。 极阳内力混杂玉砂掌毒势如破竹,汹涌侵入其经脉。 待其内力本能护体反冲之际,双臂已然发暗,紫黑色经络如毒蛇般浮凸蔓延。 那金银双轮早已化作两团扭曲物事,不知崩向何处。 就在金轮法王崩飞瞬间,裘图身形骤然模糊,众人只见银发墨影如鬼魅贴附而至! “蝉翼惊秋” 薄翼裂长空,未辨形声处,万木已萧萧。 一腿如电,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尖啸,直踹金轮法王胸腹空门! 金轮法王只得强忍剧痛脏腑翻腾,仓促曲身架臂格挡。 “嘭!” 闷响如雷,劲风激荡。 金轮法王受力,身形骤然加速横飞,于半空中陀螺般急旋。 待得落地,双脚脚尖猛点地面,嗤啦一声,在碎石地上拉出两道刺目火星。 身形未稳,眼前陡然一暗! 却见裘图已如影随形追至,双手化爪,指风凄厉,破空有声,直取其周身要害。 “白鹤衔芝!” 摄心不摄形,莲动风未惊。 所谓单擒随手转,双擒捏带拿。 此乃连环擒拿招法,招招缚敌,刚可雷霆万钧,柔可春风化雨。 劲力如意转,无滞无阻,连绵不绝。 尚在后退滑行中的金轮法王强压伤势,勉力双手接化,见招拆招。 “砰砰砰砰——” 密集撞击声如雨打芭蕉,在空旷广场上急速回荡。 尘土被两人劲力搅得翻腾不休。 “滋啦”一声。 金轮法王方才稳住身形瞬间。 “啪!”一声脆响。 却是裘图出手快逾闪电,金轮法王伤重之下终是慢了半拍,双手已被裘图铁钳般的五指死死扣拿! “呃啊!!!” 但听金轮法王喉间发出隐隐怒吼,面色涨如紫肝,九龙九象之力疯狂爆发,死命挣扎! 脚下青砖被踏得寸寸碎裂。 搏命之下,裘图顿感一股凶蛮巨力传来,竟隐隐有拿捏不住之势。 当即狞笑乍现,极阳内力灌注双足,裤管鼓胀欲裂。 左足猛蹬,地面应声塌陷! 劲力自足跟起,经腰胯如龙催送。 右腿如钢鞭般向上猛扫,直击金轮法王胸腹交界,抡过轨迹恍若残月之弧。 金轮法王双手被制,赶紧缩身并肘下压,意欲抵挡这升龙一腿。 “嘭!”的一声。 右腿踢中同时裘图已然撒手。 金轮法王双臂被这沉猛一腿踢得向外荡开,中门大开,身形不由一个趔趄。 此一击重在开道,以沉猛之力破开防御,亦令自身身形借势旋起。 右腿尚未完全踢直,在这旧力将尽一瞬,裘图腰腹骤然反拧如弓。 左腿已如毒龙出洞,沿几乎相同轨迹,自下而上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力道,再度撩起! 这一腿借右腿上扫之余力与腰身回拧之势,更快、更急,直取金轮法王下颌,是为一招两击,连环夺命升龙踢。 “重霄登劫!” 影叠影、力叠力、劫叠劫——万相倒逆,劫尽!登霄! “嘭!!” 这一腿精准无比,狠狠轰在金轮法王下颌之上! “呃啊——!” 金轮法王双目暴突,口中血沫狂喷,混着碎裂牙齿。 雄健身躯如断线风筝般离地而起,朝着灰蒙天空激射。 但见裘图双足方一触地,膝盖便如狸猫缩身般微微一曲,脚下地面再次沉陷。 整个人于刹那间恍若陷入一种极静蓄势。 “轰!” 脚下碎石炸开,裘图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裹挟着烟尘电射冲天。 眨眼间便已跃至与半空中的金轮法王齐高。 电光火石之间,拳、掌、腿、爪、指齐出,快如疾风骤雨。 拳密织成天罗网,腿快幻作追魂鞭。 “砰砰砰砰——!” 沉闷打击声连成一片。 金轮法王仓皇护住头脸要害,勉强架住数招,其余十数记重击已如雨点般结结实实落在胸腹肩背。 若非龙象般若功常年苦熬筋骨,内外防御惊人,兼有雄浑内力护体,此刻早已筋骨尽碎,命丧当场。 半空击打不过瞬息,裘图已双手抱拳如重锤,汇聚全身之力,狠狠砸在金轮法王肩胛骨上。 “咔嚓!” 骨裂之声隐约可闻。 金轮法王如陨石般直坠地面。 裘图借力再腾空些许,旋身扯袍,意欲绝杀! “嘭!” 金轮法王在触及地面刹那强扭身躯,四肢齐撑落地。 烟尘四溅间,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然一缩——只见一道如云乌影紧随其后,挟着万钧风雷之势,当头砸落。 正是裘图掷下的玄袍! 金轮法王立时不顾一切朝后弹射。 “轰隆——!!!” 玄袍裹挟着无匹巨力,重重砸在其方才落地之处。 砖石地面如遭陨击,轰然塌陷出一个深坑,碎石泥土如喷泉般激射冲天,弥漫烟尘瞬间吞没了近处。 第175章 玄天垂象 疯魔乱舞 自裘图以内力催崩金轮法王开始,电光石火,不过数息。 直至那裹挟铜锡碑的玄袍差点将金轮法王砸死,众人才如梦初醒。 “师傅!” “法王!” 达尔巴为首的密宗一行人厉声惊呼,目眦欲裂,纷纷掠向弹射落地至近处的金轮法王。 但见金轮法王踉跄几步被达尔巴一把搀住,数名密宗高手反应极快,立时围拢,结成一道人墙将其死死护在核心。 其余高手脚步稍慢,亦正狂奔而来。 “金轮!”但听一声断喝如雷,夹杂破空厉啸。 裘图白发倒瀑,赤膊虬肌,挟万钧之势,自天空如陨坠般轰然撞入尚在扩散烟尘之中,射向金轮法王所在。 达尔巴等人目睹此景,虽心头惊惧,脚下却无半分退缩之意,眼中反而爆射出决死之芒。 “护法!”一声暴喝,众僧心意相通。 但见金轮法王周遭数名密宗高手,齐齐将手中金色法钹高举过顶。 法钹相互交叠、扣合,刹那间金光流转,竟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色莲花骤然盛放。 达尔巴更是双膝猛沉,扎下马步,双臂筋肉坟起,将那金刚降魔杵阴阳把握,横架于金色莲花之下,如擎天横柱,力托房梁。 纵使此刻金轮法王已是面色铁灰,内伤沉重,仍强提一口内息,双掌运起残存功力,奋然向上托举。 众人气机瞬间勾连,力道相持,结成的防御阵势登时稳如磐石,不动若须弥山岳! 便在此时,裘图身影已穿出翻滚烟尘,其势竟似比方才更快三分。 身后尘卷如龙,尾拖长烟。 微周天齐鸣共振—— 体内膻中气旋疯狂轮转,极阳内力如脱缰烈马,于奇经八脉间奔腾咆哮,熔岩般的热力透体而出,面上紫黑筋络狰狞虬结。 右臂筋肉怒胀如虬龙盘绕,血脉贲张欲裂,一只莹白如玉却大如蒲扇的手掌化爪探出。 五指穿空,热力流烟,裹挟风雷万钧之势,恍若怒龙探爪,朝着下方那金色莲花的正中心狠狠抓落! “玄天垂象!” 万象皆刍狗,悲风卷残云! 说时迟那时快。 金色莲花阵势面对裘图从天而降的雷霆一击,在爪风触及瞬间,猛地向下一沉,旋即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以更猛烈之势向上反冲顶去! “轰——咔啦啦!” 裘图这恍若毁天灭地的一爪,正与金色莲花反冲之力迎头相撞! 沛然巨力轰然爆发。 只听金铁交鸣、骨断筋折之声不绝于耳。 那重重叠叠、坚逾精钢的法钹,四散崩飞,化作漫天金雨。 下方数名密宗高手齐齐吐血倒地,手臂胸骨寸寸碎裂。 达尔巴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手中那根百炼精钢铸就的金刚降魔杵,发出刺耳欲聋的断裂哀鸣,竟是被裘图五指硬生生从中抓断! 巨大冲击力将他魁梧身躯砸得单膝跪地,膝盖深陷砖石之中。 而处于阵心、承受了最猛烈冲击的金轮法王,整个人仿佛被无形巨力猛地撑胀。 身上大红描金袈裟“嗤啦”一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布蝶! 内衬僧衣亦被狂暴气劲撕扯得褴褛不堪,混着口鼻溢出的血沫,惨烈无比! 裘图亦被这强横的反震之力抵消了下坠之势,身形在空中向后翻腾,短暂滞空。 甫一变为头上脚下之姿,双腿立时化作两道模糊残影,如疾风骤雨般连环踢出! “谷神流形!” 大虚若实,流形幻灭,怎道空无不是真?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鼓点般的闷响炸开! 漫天腿影虚实难辨,如狂风扫落叶,将下方残余密宗高手连同尚未站稳的达尔巴,一个个踢得筋断骨折,惨叫着倒飞出去。 剩余腿影则尽数收束,如影随形,精准无比地罩向摇摇欲坠的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强忍剧痛,勉力后撤,双手艰难挥舞格挡。 奈何他已是强弩之末,经脉中被裘图打入的极阳内力与玉砂剧毒正在疯狂肆虐、横冲直撞。 更兼体内骨骼多处碎裂,此刻还未昏厥,全凭一股不屈意志强行支撑。 但现实何其残酷,意志力并不能够改变什么。 金轮法王此刻出招对裘图来说,简直如垂死挣扎的三流武者,既软绵无力又迟缓异常。 纯粹沦为一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沙包。 他裘某人便是如此——强上一层,便可摧拉枯朽,一时上风,便能奠定乾坤。 电光石火间,无数虚实难辨腿影,已如暴雨般狠狠印在金轮法王面门、胸膛、手臂之上。 “法王!” 方才脚程稍慢、此刻才赶到的剩余密宗高手,眼见金轮法王危在旦夕。 各个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嘶吼着扑向裘图,试图以命相搏,救下金轮法王。 但见裘图狂态毕露,覆面黑缎之下狞笑未泯。 上身骤然如蟒蛇般俯冲,四肢仿佛失去骨骼般柔韧诡异。 双手紧握成拳,拉开架势,拳影如惊涛骇浪般倾泻而出! “啖魇吞邪!” 拳开无间狱,日照孽海枯! 霎时间,漫天腿影之中,更添无数刚猛霸道的拳影,如疾风骤雨,尽数轰向踉跄后退、招架早已散乱的金轮法王。 金轮法王被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彻底淹没,拳脚交加,不知硬吃了多少记重击。 整个人被打得已无抬手之力,朝后面不住滑行。 “砰砰砰砰砰——!” 那些扑上前来的密宗高手,未及近身,便被裘图快如闪电的腿影踢中,惨哼着倒卷而回。 “哈哈哈!!!” 但见裘图状若疯魔,四肢狂舞,拳脚如狂风暴雨般毫不停歇,腹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猖狂大笑,声震四野。 狂笑声裹挟着沛然气劲,如同实质的音波与拳脚带起的劲风与灼热气浪,横扫四方! 在空气中激荡出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扭曲光线。 整个大雄宝殿广场剧烈震颤,地面碎石如沸水般簌簌跳动、翻滚! 所过之处,近旁古柏枝叶无风自舞,发出绝望嗡鸣,叶片以肉眼可见速度枯黄、卷曲,甚至边缘隐隐冒出青烟。 肃杀之气弥漫,仿佛连天光都为之黯淡,偌大千年古刹,此刻唯有那玄袍白发的魔神身影在肆意宣泄着力量。 第176章 玉阙封神 鬼祟反扑 “嘭!”的一声闷响,漫天拳脚倏然消失。 金轮法王整个人已螺旋飞出,半阖的眼眸涣散无神,视野中天地倒悬,万物化作流光。 就在其尚在半空之际—— 但见裘图落地瞬间,脚下青砖应声炸开一个深坑。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时间恍若凝滞在这一瞬。 密密麻麻的白发残影以深坑为起点连贯而出,越是靠近金轮法王,人影便越多,层层叠叠,虚实莫辨。 刹那间,金轮法王已被无数道白发身影包围,密不透风。 无数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挟着凌厉劲风,精准点向他周身要害大穴。 “玉阙封神!” 一指灵台封玉阙,三花散尽作浮尘。 此乃先天神功六荒之境点穴指法,今日正好做用。 “嗤嗤嗤——” 无数指力凝聚如针,刺入金轮法王周身大穴,精准截脉封穴,其势疾如闪电,密若骤雨。 清风徐过,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那密集残影骤然消散,裘图与金轮法王却已踪迹全无。 人呢?! 惊疑刚起,地面一道阴影如墨映照,众人心头一凛,纷纷骇然仰首。 “阿弥陀佛——法王,可有觉悟?”温润如玉的腹语声自高处传来,如春风化雨,涤荡人心。 只见那经幢之巅,裘图白发猎猎飞扬,左手负于身后,面容已恢复宝相庄严,悲悯之色隐现。 右手五指如钩,正牢牢扣抓着金轮法王头颅,将其悬吊于半空之中! 活——捉——! 但见金轮法王浑身僧衣褴褛不堪,满面紫青肿胀,血污狼藉,一只眼紧闭,另一只眼无力耷拉着,鲜血淋漓。 四肢如断线木偶般软垂,气息奄奄,唯有胸中一口精纯内息尚在死死护住心脉,维系着最后一丝生机。 至于裘图的发问? 莫说他此刻重伤濒死,无力开口。 便是方才那封穴指力,早已连其哑穴一并封死,纵有千言万语,又如何能答? 大雄宝殿阶前,心禅堂七老尽皆动容。 苦树禅师竟不知何时已强撑着伤躯,在苦海禅师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浑浊老眼紧盯着经幢之巅那傲然身影,嘴唇翕动,却终究只化为一声悠长的佛号。 其余六老或长宣佛号,或合十低眉,眼中无不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撼。 密宗一方,达尔巴等人挣扎欲起,却因伤势过重,浑身骨痛如裂。 只能或躺或坐,瞳孔中倒映着那被悬吊如稚童的金轮法王,以及白发赤膊,魔威赫赫的裘图。 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尽是无力。 躲于偏殿内的少林普通僧众,个个目瞪口呆,旋即议论炸起。 “觉明……裘帮主竟……竟如此神威!” “天哪,金轮法王毫无还手之力。” “金轮法王乃是蒙古第一高手,裘帮主只用七分力便能将其生擒活捉,岂不是坐稳天下第一宝座了?” “佛法通明,武学自悟……竟这般厉害。” …… 院墙之下,天鸣方丈手中九环锡杖“铛”地一声,重重顿地,面色震惊,嘴唇微颤,半晌才长叹一声。 “阿弥陀佛!金轮法王乃密宗不世奇才,龙象般若功臻至九层,内力之雄浑,招式之刚猛,当世罕有其匹……” “未曾想,竟……竟被觉明这般生擒活捉。” 一旁罗汉院首座天禅瞠目结舌,捂着尚在渗血手掌,瓮声道:“方丈师兄所言极是。” “此等惊世骇俗之功……觉明师侄年纪轻轻,莫非又是一个达摩祖师不成?” 其余各天字辈首座纷纷道: “不可思议……当真不可思议!” “今日之战,足以震烁武林百年!” “甚至无需所谓论剑之举,觉明当已是天下第一。” “自此之后,怕是一呼百应,天下群雄,莫敢不尊了。” ....... 月洞门前,郭芙美眸放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骄傲,若非顾及场合,几乎要拍掌叫好。 她一把伸手紧紧扶着卫母手臂,激动道:“伯母,您看!裘大哥赢了!他赢了!” 卫母则双手合十,望着儿子神威凛凛身影,口中不住念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一旁盘坐调息的觉远,看着昔日朝夕相处的师弟那睥睨天下雄姿,苍白脸上亦是震惊难言。 但听得裘图腹语佛音,阵阵回响,恍若暮鼓晨钟,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无诤三昧,最为第一。” “何以故?嗔恚之垢,为害甚重。” “诤论生胜负,胜负恼人心。” “心恼起嗔恚,嗔恚焚自他。” “须知——密宗金轮法号之意,当是佛心不灭,摧毁一切愚痴。” “禅宗佛法,更讲究武为护法之基,不当与人争胜。” “法王为何如此执迷,当真可惜,可叹呐。”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荡金轮法王躯体。 “哎——” 一声叹息又出,似饱含无尽慈悲,悠悠回荡于千年古刹,久久不散。 就在这佛音袅袅,众人心神皆被经幢之巅景象所慑之际。 四道鬼祟身影,趁着全场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上方,已悄然潜行至卫母与郭芙近处。 正是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与马光佐。 四人目光一对,心照不宣——擒下卫母与郭芙,以此要挟裘图放人! 这是他们翻盘的最后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四人如饿虎扑食,骤然暴起。 潇湘子哭丧棒直点卫母肩井穴,尹克西金鞭如毒蛇卷向郭芙手腕,尼摩星蛇杖横扫二人下盘,马光佐铜棍则势大力沉猛砸觉远。 攻势狠辣凌厉,配合默契,瞬间封死所有退路。 经幢之上,裘图覆面黑缎朝向下方,对四人暴起发难竟似毫无所觉,亦或是浑不在意。 身形纹丝不动,依旧提着金轮法王,不住晃荡,暗暗炫耀成果。 那份从容淡漠,仿佛脚下只是蝼蚁争斗。 “卑鄙!” “尔敢!” “郭小姐小心!” “卫施主快退!” 天鸣方丈、天禅首座、天悲首座等人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几乎同时拔身而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战团。 如今金轮法王被制住,蒙古一方定然投鼠忌器,他们自不能坐视卫母等人失陷。 大雄宝殿台阶上,苦灯、苦明两位老僧枯瘦身形亦化作两道灰影,疾掠而来。 然而,事发突然,距离尚远,纵使他们身法再快,也绝难在四人合击落下前赶到。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天鸣等人心中只存一丝渺茫希望:盼郭靖黄蓉之女能凭借家学渊源,带着卫母勉强周旋一二。 或是重伤的觉远尚能鼓足余勇,稍稍阻挡片刻。 然而,面对潇湘子、尹克西这等一流高手与尼摩星、马光佐的悍然夹击,这希望何其渺茫。 第177章 桃花剑惊 独败四凶 千钧一发!生死俄顷! 但听一声清叱震耳。 “伯母退后!” 只见郭芙美眸寒星暴涨,毫无怯意。 玉足猛跺地面,身形如穿花蛱蝶疾旋,一步抢护卫母身前。 腰间那柄貌不惊人的“无名”长剑呛然出鞘,匹练寒光乍现。 剑光腾跃,竟无定法! 但见郭芙手腕疾抖,剑势若天马行空,挥洒由心! 独孤九剑破鞭式,剑走轻灵,点、拨、挑、引,却似深得打狗棒法“缠”字真髓。 剑锋如灵蛇吐信,贴着尹克西毒蟒般噬来的金鞭一搭一旋。 “嗤啦!” 裂帛声中,坚韧牛皮嵌金鞭梢竟被那无名剑锋无声削断。 断鞭颓然坠地,尹克西脸上狞笑瞬间僵作惊骇。 式转破枪——剑势陡转沉雄,大开大阖,剑风怒啸如龙吟,竟隐透降龙十八掌至刚至猛的磅礴气势! 面对马光佐那势沉力猛、开碑裂石的熟铜棍当头砸落,郭芙竟不闪不避,娇叱声中,无名剑刃寒芒暴涨,悍然逆撩硬撼! “锃——!!” 一声刺耳锐响压过金铁交鸣! 火星如瀑溅射间,剑锋过处如切朽木,碗口粗的浑铜熟棍应声而断。 半截铜棍裹着劲风,打着旋儿呼啸飞出,“当啷”一声深插数丈外青石地面。 马光佐只觉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力自断口传来,震得他双臂欲折,虎口彻底撕裂,鲜血狂喷,踉跄暴退,铜铃巨眼中尽是骇绝! 却是没想到眼前这一娇俏红衣少女,手中长剑锋利无匹不说,力道竟大得惊人! 方才那一下,似让他感觉与达尔巴交手切磋一般。 但见郭芙手中长剑挥洒不停,刹那间剑影骤分,重重叠叠,若桃李纷飞,飘忽迷离,虚实莫测! 潇湘子那刁钻诡异、裹挟阴风的哭丧棒袭至,却被这漫天剑影滴水不漏尽数封挡。 “嗤嗤嗤!” 裂革碎金之声连响,棒头缠绕的坚韧尸布与内里精钢棒身,竟被无名剑锋犁开数道深痕。 剑光交织如网,绵密凌厉,竟于刹那间将四大高手的亡命合击硬生生逼退! 非但牢牢护住身后卫母与勉力撑起的觉远,凌厉剑气更在潇湘子臂膀、尹克西脸颊、尼摩星手腕、马光佐大腿上留下道道血痕! 四人亡魂大冒,万未料这娇美少女剑法如此骇人,更惊怖于其手中长剑竟是削铁如泥之神兵! 兵刃损毁,心神俱震,阵势瞬间溃乱。 未容喘息,郭芙眼中厉芒如电,觑准四人惊骇微滞之机,手腕猝然沉送! 剑势再变!杀招袭至—— 那无名长剑化作一道凝练夺目寒星,挟着洞穿金石之势,裂空直刺。 此剑,兼具独孤九剑洞察先机、直指破绽的无双锐利,剑罡之中更蕴着降龙掌力那沛然莫御、一往无前的刚猛霸意! 剑尖所向,正是四人气机衔接最薄弱之隙,亦是马光佐旧力竭尽、新力未生的致命空档。 “破!” 清叱裂空,剑光贯日。 寒芒所指,直取马光佐心口要害,其锋之锐,无坚不摧! 马光佐魂飞魄散,生死关头唯有将断棍拼死横架—— “嗤——噗!” 无名神剑寒芒吞吐,断棍应声而裂,剑锋毫无阻滞,直透胸膛。 鲜血如泉,激射而出! 马光佐魁梧身躯猛地一震,眼中凶光瞬间凝固、涣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心口。 张口欲吼,却只涌出大股血沫,带着满脸惊骇与不甘,轰然栽倒在地。 这位闻名已久的蒙古高手,竟与眨眼之际被郭芙一剑穿心,毙命当场! “马兄!” “嘶——!” 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三人目睹此景,惊骇欲绝。 本想着厚着脸皮行不耻之举,挑挑软柿子捏,却没想马光佐竟被这红衣少女给一剑毙命?! 还道是那裘笑痴精虫上脑带着红颜知己见生母,却没想到这是真的带着一个绝强帮手助阵。 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战意与凶性。 潇湘子脸上血色尽褪,怪叫一声,连那损毁的哭丧棒也顾不得捡,身形如同受惊夜枭,脚尖点地,向后倒掠飞窜。 唯恐慢了一分便步上马光佐后尘。 尹克西反应稍慢,见郭芙冰冷剑锋转向自己,那斩断金鞭、劈开铜棍的神兵令他亡魂皆冒。 再顾不得体面,金鞭脱手弃地,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仓皇滚向一侧。 尼摩星更是惊骇,手中精钢蛇杖本已受损,此刻只觉烫手无比,连退数步胡乱挥舞护身,眼中再无半分狠戾。 电光火石间,原本气势汹汹欲擒敌首的三大高手,竟作鸟兽散,溃不成军! 也就在此时,苦灯、苦明两位老僧挟着劲风,终于赶至战圈。 他们身形落定,恰好将郭芙护在身后,直面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潇湘子等人。 但见苦灯禅师捻动佛珠,浑浊老眼望向郭芙手中那柄滴血不沾、寒光内敛的“无名”长剑。 又扫过地上马光佐尸身与散落的断刃残兵,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合十赞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剑法通神,刚柔并济,锋芒内敛却又无坚不摧。” “此非人间凡铁,更兼施主心性果决,临危不乱,侠义为怀,护佑尊长于顷刻之间。” “当真不愧桃花岛嫡传,颇有令尊令祖风范。” “老衲苦灯,叹为观止!” 此刻,一众天字辈首座也已奔至,将卫母等人团团护在身后。 苦明禅师亦是合十惊叹道:“善哉,善哉。” “郭大侠与黄帮主虎父无犬女。” “女施主年纪轻轻,竟已深得令尊令堂真传精髓,更融会贯通,自成一家。” “方才剑法,破鞭、断棍、封棒、诛凶,一气呵成,妙至毫巅。” “此等胆识武功,足可名动江湖。” “老衲苦明,佩服之至。” 两位德高望重的少林高僧如此盛赞,声音清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少林僧众望向郭芙的眼神,充满震惊与崇敬。 郭芙听得赞誉,俏脸微红,眼中神采更盛。 收剑归鞘,动作利落,对两位老僧盈盈一礼,脆声道:“芙儿谢过两位大师。” “强敌环伺,情急出手,不敢当大师谬赞。” “芙儿只求护得伯母与师兄周全,不负裘大哥所托。” 第178章 代师承诺 三个条件 卫母望着郭芙收剑而立、英姿飒爽背影。 方才那兔起鹘落间的惊险犹在眼前。 郭芙一番表现,显得既有胆气又有身手,且对外性情刚烈果决,这让卫母恍惚间竟似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她心中情绪复杂。 初闻郭芙身世时的震惊与冷意,此刻渐被另一种思量取代。 儿子将来凶险重重,身边若有这样一位真心喜爱他、武艺高强又甘愿为他赴险的女子相助,确是莫大臂助。 但见卫母微蹙眉头悄然舒展,目光柔和几分,那点因过往旧事而起的芥蒂,终是为儿子将来考量让了路。 不远处,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三人满面忌惮地盯着郭芙与围拢过来的少林高僧,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一时竟不知该当如何自处。 郭芙剑法凌厉无匹,他们不敢再撄其锋。 退回密宗众人所在,又要直面那生擒金轮法王的煞星裘图。 身为蒙古国师麾下,此刻更不能逃,当真是进退维谷。 就在三人缓缓后退,心思沉复之际—— “哼!” 但听一声冷哼如雷,似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又似在心底骤然迸发。 紧接着便是身后传来厉啸破空之声! 三人心头一凛,急转身回望,视线中似有一物一闪即逝。 “噗通!” 潇湘子与尹克西骤然转头对视一眼,然后齐齐低头看去。 只见两人之间,尼摩星已重重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喉间鲜血汩汩涌出,发出“嗬嗬”漏气声,身躯剧烈抽搐。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经幢之上,裘图白发飘摇,覆面黑缎依旧。 一手提着金轮法王,那原本负后之手已然展臂摊开。 周身残叶飞旋,两指轻轻一捻,一片残叶恍若有灵性一般,主动送至两指之间。 显然,方才那夺命一击,正是他以飞花摘叶绝技,了结了心神失守的尼摩星。 潇湘子与尹克西目睹此景,骇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 潇湘子踉跄后退,尹克西更是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二人面无人色,口中连声哀告。 “裘帮主饶命!” “我等知错,还请裘帮主慈悲!手下留情!” 但见裘图微微侧首,覆面黑缎朝向二人,腹语低沉,似蕴含着沛然怒意。 “呵……趁裘某宣说佛理之际,竟行此偷袭妇孺的卑劣行径?” “这,便是尔等蒙古高手的做派?” “果然一脉相承,尽皆如此不堪!” 语带阴阳讥讽,直接将金轮法王一众尽数钉于耻辱柱上。 不过话落之后,指间却是一松,任由那片枯叶随风飘落。 四个高手,死两个,也勉强算是践行他裘某人行事原则——杀一半,留一半。 至于其他人,却是尽量不杀。 免得仇怨太深,日后蒙古卷土重来,他裘某人自不能时时庇护少林。 潇湘子与尹克西见裘图似无再追究之意,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抱拳躬身,迭声道: “多谢裘帮主手下留情!” “多谢裘帮主宽宏大量!” 然而目光瞥及裘图手中提着的、气息奄奄的金轮法王,登时僵住。 二人脸上神情尴尬无比,道谢话语卡在喉咙里,抱拳的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只得讪讪立在原地,眼神闪躲,手足无措。 便在此时,挣扎爬起的达尔巴不顾浑身骨痛欲裂,猛地双膝跪地。 “咚咚咚!” 以头重重叩击地面。 随后强忍剧痛,膝行数步,仰首望向经幢之巅,声音嘶哑悲怆道:“裘帮主!求您放过我师父!” “达尔巴愿代师父受死!” “一命抵一命,求您成全!” 经幢之巅,白发与枯叶在劲风中猎猎共舞。 裘图手提金轮法王,身形渊渟岳峙,覆面黑缎下神情莫测,似在沉思犹豫。 远处云开日出,初升斜阳将九尺身影长长投在广场破碎砖石上,将跪地乞求的达尔巴笼罩其中。 偌大广场,唯余风声呼啸与达尔巴粗重喘息。 群僧肃立,目光复杂,尽皆屏息仰望。 忽而,但听裘图腹语响起。 “法王尊者此刻伤重,不便发声。” “裘某有几问,你身为法王亲传弟子,可代师如实作答?” 达尔巴急道:“达尔巴定当知无不言,绝无半分虚言!” 闻言,裘图声若钟鸣道:“当年太白峰上,法王不敌裘某,裘某念及佛门同源,饶他不死。” “此究竟是恩,还是怨?” 达尔巴毫不犹豫道:“是恩!” 裘图微微颔首,复又追问,“那今日法王兵围少林,欲挟持家母,此行是报恩,还是报仇?” “这……”达尔巴语塞,脸色涨红,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但见裘图摇头道:“足可见升米恩,斗米仇。” “饶命不死之恩,亦可成仇。” 达尔巴急得抓耳挠腮,既不愿承认师傅以怨报德,又觉裘图所言似乎不虚,一时情急难言。 就在这时,旁侧一名密宗高手捂着胸口,沉声插言道: “裘帮主,此事实乃大汗严令,我等不得不从。” “哦——”裘图作恍然状,旋即话锋一转,腹语疑惑道:“那方才潇湘子四人,趁机欲行劫持家母之举,又作何解?” 此话一出,密宗高手也随之哑然。 达尔巴猛地回头,对潇湘子和尹克西怒目而视,“你们!为何要如此行事!” 潇湘子与尹克西满面羞惭,低头不敢应声。 但听得裘图沉声叹道:“罢了。” “尔等心中明镜一般,何须多问?” “达尔巴,你忠义孝勇,敢当众舍身救师,裘某倒有几分佩服,比你师傅……比你身后那些密宗同门,更见慧根。” “念你一片赤诚,裘某可放法王一马。” “但需应我三个条件。” 达尔巴闻言,眼中陡然爆出狂喜光芒,“当真?多谢裘帮主!多谢裘帮主!” “裘帮主但有吩咐,达尔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但见裘图腹语沉声道:“其一,裘某虽已叛出少林,但终究有一份香火情,此地更是佛门圣地,禅宗祖庭,方外清净地。” “裘某离去后,尔等须约束蒙古兵马,不得再行逼迫少林,坏诸僧清修。” 达尔巴略一沉吟,旋即应道:“此事,达尔巴替师傅应下!” 见达尔巴应下第一个条件,裘图当即略一抬手,朝郭芙方向示意。 郭芙会意,立时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花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扬手掷出。 裘图两指稳稳夹住飞来的药丸,捏开金轮法王牙关,塞入其口中。 再不服药吊命,金轮法王真快要撑不住了。 但听裘图腹语再起,“其二,裘某此行,只为接家母回宋境安度晚年。” “尔等需传令沿途蒙古铁骑,让开道路,不得阻挠。” 达尔巴重重点头道:“好!” “其三——”裘图嘴角略微勾勒一瞬,腹语轻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裘某素喜参研佛理,此番归途,欲请法王尊者同行,一路相谈论法。” “待行至宋蒙边境,自当放其归去。” 众人闻言皆明其意,心道这裘笑痴倒也谨慎,是以金轮法王为质,保归途无虞。 达尔巴略一犹豫,旋即想到师傅性命攸关,且裘图方才喂药之举显有诚意,便点头道:“裘帮主一诺千金,天下皆知!” “达尔巴信得过!” 第179章 路遥颠簸 禅密相辩 时至嘉熙二年,五月十六。 烟开千嶂,晨光熹微。 薄雾如纱,被初升朝阳寸寸撕破,官道两侧层叠起伏的苍翠山峦渐次显露真容。 晨风微凉,裹挟着湿润草木清气和泥土微腥。 轰隆隆~ 蹄声踏破山间宁静。 数队十余人的蒙古铁骑在官道上来回巡弋开道,马蹄翻飞,扬起浅浅黄尘。 其后不远,两辆朴素青篷马车在两名少林武僧沉稳驾驭下,辘辘碾过碎石官道。 车轮声单调而规律,不疾不徐。 马车后方远处,达尔巴为首的密宗一行人遥遥跟随。 密宗教义讲究身口意三密修行,他们坚持徒步,此刻皆满面尘土,僧袍下摆沾满泥点草屑。 不少人额角汗珠凝聚,脚步略显沉重疲惫,默默行走在扬尘的官道上。 所幸前方两辆马车一路行驶并不快,倒像是一路赏玩这北地初夏盛景,倒也不至于让后方跟随之人过于苦累。 当然,慢行非是车马不济,实是裘图存了让名声发酵、一路招摇的念头。 横跨敌国领地,千里救母,生擒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最后逼得蒙古铁骑开道,一路游山玩水回归宋境。 这些壮举每件都足以震动江湖,若不借此宣扬,岂非辜负了他此番大费周章亲自出手、冒险与金轮法王对战? 若只为求快,他携母乘雕而去也非难事,只是中途迦楼罗要多加歇息罢了。 第二辆马车内,茶香清幽,帘幕微垂。 卫母与郭芙共处一厢。 但见郭芙端坐侧位,纤指托着白瓷盏底,小心翼翼地为卫母斟上七分满的香茗。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羞怯与亲近,轻声细语地讲述着与裘图相识相知的点滴过往。 “……我一想到那瑛姑歹毒心肠,害得裘大哥饱受身残之苦,心里便如针刺般难受,越想越气难平。” 郭芙樱唇微抿,秀眉轻蹙,似回忆当时愤懑。 “裘大哥心怀慈悲,愿放她一马。” “可她被囚在桃花岛上,反倒叫我日夜难安,睡梦中也怕她日后再生歹念。” “恰逢爹娘外出,欲往襄阳助阵,我便抓住这难得之机。”郭芙抬眼飞快地看了卫母一眼,见她听得专注,才继续道:“袖藏匕首,假借送饭之名入那囚洞寻她。” “料她内力受制,纵然有些手段,我骤然发难,或能得手……” “可惜……”郭芙顿了顿,脸上闪过懊恼,“那瑛姑反应竟如此迅捷,更兼我学艺不精,仅第一刺出其不意划伤了她,随后匕首便被夺去。” “若非外公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得反遭她毒手。” 郭芙说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躬身将茶递到卫母面前,表情乖巧顺遂道:“伯母,茶水不烫了,您请用。” 卫母听罢郭芙为裘图报仇而甘冒奇险行刺瑛姑经过,心中对这丫头刚烈性情与一片赤诚越发怜惜喜爱。 她双手接过温热茶盏,目光柔和慈祥,温声道: “芙儿不必如此拘谨。”她特意换了更亲近的称呼,“郭裘两家旧怨确为事实,然事已逾三代。” “更何况笑痴如今所为,与千丈公当年背道而驰。” 她轻啜一口清茶,茶香氤氲中,目光落在郭芙因羞涩而微红的侧脸上,语含深意道: “想来便是我公公在世,其行径若为笑痴知晓,也绝不会包庇袒护,说不得更要大义灭亲。” “况且这人之一生,不过弹指光阴,如幻泡影,但求心境安顺,无愧于心,莫要徒留憾事便好。” “嗯……”郭芙轻声应道,低垂的眼睫轻颤,愈发显得乖巧温顺。 心中却暗自窃喜,那份因家世旧事而起的忐忑,在卫母温言中悄然散去大半。 前方马车内,空间略显逼仄,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一炉檀香青烟袅袅,如云雾缭绕。 裘图与金轮法王隔着一张短几相对盘膝而坐。 但见裘图白发披散肩头,手中乌木佛珠不疾不徐地捻动,覆眼黑缎下神情平静无波,隐透悲悯。 对面的金轮法王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也显萎靡,然腰背挺直,法相庄严。 他虽重伤未愈,但幸在内力根基深厚,性命已无大碍,只是数月内休想再与顶尖高手争锋。 马车忽地一震,前方道路坑洼泥泞,车轮猛陷浅坑,车厢剧烈颠簸摇晃。 只见金轮法王身形如铸,僧袍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飘起半分。 手捏宝瓶印,双目微阖又开,目光沉凝,声音低沉道:“帮主请看,纵使外境颠簸倾侧,贫僧此身自能巍然不动。” “此乃三密相应之功。” “如我密宗金刚界曼荼罗,秩序森严,体性坚固,外魔不侵,内境不扰,终成不坏金刚身。” 反观裘图身形,随颠簸自然起伏,似风中柔柳,如水上浮萍,毫无定势却与车体韵律浑然一体,仿佛颠簸正是其姿态一部分。 但闻其腹语温润如玉道:“《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不滞于稳,亦不惧于颠,勘破稳、颠二相,与外境同一体性,自无颠簸可扰,亦无需刻意不动。”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其根髓便在无住生心四字。” 金轮法王微微摇头,目光深邃如古井道:“裘帮主此言,未免失之空泛。” “我密宗修行,讲究身、口、意三密相应、次第井然。” “如我所修龙象般若功,自第一层至第九层,层层递进,犹如攀登雪域神山。” “每进一步,需观想相应脉轮,调和气息,积经年之功,方得一龙一象之力。” “此乃生起次第,将凡夫杂染之身,渐次转为本尊清净之身。” “若无此坚实次第,何谈无住?” 闻言,裘图嘴角似乎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腹语依旧从容道:“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 “少林七十二绝技,招式可练,然其神髓不在练,而在悟。” “内力修为,亦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无挂碍,真气自生,何需观想次第?” “恰似云在青天水在瓶,本自具足,强求次第,反落窠臼。” 第180章 争胜心起 途穷意现 这一路来,二人日日相论禅密佛法,虽言辞机锋不断,却也难分高下。 金轮法王精研密宗义理,引经据典应对自如。 裘图则向来长于机辩,鬼话连篇,更兼断章取义,相论之下亦不弱分毫。 金轮法王身为密宗高僧,心境自不会因争辩而轻易动摇,但语气中终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 “帮主轻视次第,恐落虚空。”他双手在膝上缓缓展开,如同展开一幅庄严画卷,“若无稳固基石,高楼凭何而起?” “我密宗圆满次第,乃将凡夫业身,步步转化为五智如来之金刚身。” 他目光凝注裘图,继而加重语气,“此中精微,如匠人雕琢摩尼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裘图心中听得一阵痒痒。 这密宗圆满次第,讲的就是转识成智,明心见性之法,正是他渴求真章。 然而多日试探,金轮法王只肯囫囵一提,精髓秘要守口如瓶,令他如隔靴搔痒,愈发心痒难耐。 他深知金轮法王心志坚如磐石,纵以性命相胁也难逼其吐露密宗绝学核心。 《龙象般若功》总纲已得,后续层次他自信能推演,也没想从金轮法王这得到。 裘图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想方设法从金轮法王这里得到无上瑜伽密乘中关于明心见性真章。 无上瑜伽密乘分为上下两部,上部乃是转识成智之法,也是明心见性之法。 下部乃密宗最为高深的内功修行法门。 金轮法王那一身雄浑内力能够抵抗裘图六荒极阳之威,便是此功所得。 后世郭襄所得,也不过无上瑜伽密乘明心见性中的残篇。 之所以是残篇,或许是因为郭芙情况只适合其中一部分,再加之往后传承有漏,到曲非烟之时,仅仅知晓相应法门,而无原章。 他裘某人求武道之极境,岂愿如他人般稀里糊涂去突破? 知其根本,方能参天。 但闻裘图腹语悠悠,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阐述朴素道理。 “《六祖坛经》有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次第如梯,可助攀缘,然若执著梯相,反忘已在平地。” 裘图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武功亦是筏喻,渡河则舍。” “法王的龙象是力,少林的金刚是本。” “力有尽时,本自无穷。” 金轮法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马车窗棂缝隙外的景色,山势走向已变。 他略一估算,心知宋蒙边境将至。 沉默半响,金轮法王忽地抬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争胜之意,开口道: “我密宗有转识成智妙法。”他双手微微合拢,“众生五毒——贪、嗔、痴、慢、疑,常人视之为障,我宗则以殊胜方便,将其炽盛能量,观想转化为本尊智慧之焰。” “如老衲这《无上瑜伽密乘》,便可将胜负争强之嗔,转为大圆镜智之明澈照见。” “武功之力,亦由此而生,磅礴无尽。” 闻言,裘图不动声色,敏锐捕捉到金轮法王话语中那丝争强之意。 心中暗忖机会或近,面上却微微摇头,腹语带着几分勘破的淡然道:”法王转识,高明巧妙。” “然则,识本无实,从心而起。” “禅宗只问:能转者是谁?所转者又是何物?” “《证道歌》云: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 “贪嗔痴本空,何需强转?” “少林禅宗,修的是戒、定、慧三学,由戒生定,由定发慧,慧光朗照,毒障自消。” “非是以力转之,而是以慧照破,如日升雾散。” 金轮法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追问道:“若依帮主所言,烦恼当下即是菩提,那世间凶徒,其恶念也是菩提么?” 但听裘图从容应道:“恶念是妄念,菩提是觉性。” “妄念依觉性而起,如波依水。” “识得水性,波自平息。” “不识水性,徒然压波,波愈汹涌。” 说着,语气徒然转肃,“我少林弟子习武,先修慈悲心,正是识此水性。” “武功再高,终是方便,慈悲方是根本。” 金轮法王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山势渐平,远处似有界碑轮廓。 他忽地轻叹一声,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那丝争胜之意悄然敛去,语气恢复了高僧沉穆。 “阿弥陀佛。” “帮主果然佛法精深,老衲拜服。” “多日论法,终是……要到襄阳了。” 闻言,裘图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覆面黑缎转向金轮法王,腹语温和道:“法王何必妄自菲薄?” “人若心怀胜负执念,所谓辩论永无终止,不过徒逞口舌之力。”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为真诚赞叹,“裘某平心而论,密宗身、口、意修行之法,精妙绝伦,令人叹服。” “转识成智,亦是高深莫测。” “法王可知,裘某一介残躯,何以自佛法中领悟上乘武学,且内外兼修。” 金轮法王眉头微微一皱,身体前倾数分,露出沉心静听之态。 他也想要知晓何以眼前这年轻人凭何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 内力浑厚霸烈不说,力道更是不输于他九层龙象般若功,简直是匪夷所思。 更别提对方身法招式皆是了得,非复人间。 传闻对方乃是于藏经阁枯坐三年,闻听僧人讲经自悟无上武道。 金轮法王本是不如何相信,但交手后,发觉对方招式几乎未有哪派痕迹,自是信了大半。 但见裘图仿佛陷入回忆,声音略显悠远道: “裘某年幼饱读诗书,曾于私塾外邂逅一密宗高僧,蒙其开导,相谈甚多。” “那时懵懂,后在少林藏经阁青灯古佛旁日日禅定问心,忽然想起高僧所授。” “旋即辅以控梦之法,方有所成。” 他语气略带一丝遗憾,“可惜双目失明,无法镜观。” “那密宗高僧所授镜观、问心、控梦,不知是否是贵宗转识成智法门?” 金轮法王闻言瞳孔骤然震缩一瞬,旋即凝神仔细打量着裘图。 时间缓缓流逝,金轮法王眉头越来越紧,面色越来越古怪。 随后更是低头沉思,似乎是在质疑自身眼力。 片刻后微微摇头,直言道:“帮主,恕老衲眼拙,观你行止气韵,怕是无有我密宗修行天赋。” 第181章 法传密乘 三转明心 车厢内檀香氤氲,一时陷入沉默。 这是第二人告知裘图,他没有此道天赋。 但他裘某人,向来喜欢强求,便如当初先天神功一般,都道必须自宫习练,可他偏要强练。 忽而,裘图指尖捻动的乌木佛珠微微一顿。 旋即双手合十,覆面黑缎下神情平和,腹语如清风拂过,“阿弥陀佛。” “佛法普渡众生,顽石亦可点化。” “或许此念是裘某的执念,亦是当年那位高僧的执念。” “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追忆,“裘某依其点化,经三年青灯苦修,倒似颇有进展。” “犹记得那夜秋风萧瑟,蝉鸣凄切,松涛阵阵。” “裘某于梦中,忽闻己身话语发声,醒转便觉灵台一片澄澈通透。” “耳可闻数里之声,万千杂音清晰可辨;鼻能嗅百般气味,循迹锁踪;通晓自身,百脉走向如观掌纹;腹语之术,亦于彼时无师自通。” “不知此等变化,是否乃转识成智小有所成之兆?” 金轮法王闻言,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裘图覆面黑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道:“帮主……你究竟尊的是禅宗,还是密宗?” 裘图轻轻一笑,笑声低沉而通透,佛珠在指间重新开始缓缓捻动,“法王着相了。” 腹语回荡在狭小车厢内,带着豁达与一丝超然道: “归元无二路,方便有多门。” “只是莫要忘了,登山之径虽异,所见明月——终是同一轮。” 金轮法王凝视裘图良久,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位对手,缓缓道:“帮主所求……为何?” 他目光锐利,仿佛穿透表象,“怕不是《龙象般若功》后续法门吧?” 但见裘图身形端坐如岳,覆面黑缎下神情变得无比沉静肃穆,腹语低沉而坚定道: “武功,只是护法之基。” “争强好胜,百年后亦不过一捧黄土。” “裘某所求,乃是智慧圆觉,大解脱,大自在。” “《无上瑜伽密乘》,转识成智法门,当由裘某——继往开来。” “为后世佛门弟子,开辟一条通天大道。” 金轮法王闻言,偏头望着窗外物移,目光复杂。 沉默许久,而后回转头,深深看了裘图一眼。 终是轻叹一声,双手缓缓结印置于胸前,那属于一代宗师的气度重新凝聚,带着传法庄严道:“阿弥陀佛。” “帮主果然佛法精深,志存高远。” “老衲……”他顿了顿,似在做出最后决断,“……自不吝啬传法。” “法王慈悲。”裘图双手合十,微微俯身。 但见金轮法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每一个音节都低沉浑厚,恍若古刹暮钟,直叩心扉。 “嗡。萨玛雅。谛听,具缘心子。” “汝所窥见之次第,乃照见阿赖耶中末那扰动、调伏、最终归于寂静之大密道。” “今依止传承上师之口授,为汝开显心性三转之实相。” “第一转,业风炽燃·照见无明幻相。” “此为出离轮回之始,亦是心魔必经之狭路。” “汝之末那识自无明黑暗中初醒,业力之风必然随之狂啸,无人可免。” “行者当如持镜勇士,澈见自身当下之境。” “若末那弱于六识,六识如王,然境风已侵。” “此乃根门错乱之相,魔军现前。” “耳贼扰:闻虚空中无根之语,私议、诽谤乃至敕令,皆是闻尘妄动。” “眼贼现:睹非有之形影、异物、扭曲光色,如目翳所生空花。” “鼻舌贼侵:嗅无源之腐香、焦气、异檀,尝无物之甘毒,疑饮食为甘露或鸠毒。” “身贼触:感虫蚁爬行、针尖攒刺、冰炭交侵于肤,如幻化之触尘。” “若末那与六识抗衡,二力相争,我执筑城。” “此乃妄念增生之相,心魔为君。” “迫害妄城:坚执有非人、怨敌或咒力,以无形之毒、无影之眼、无相之法加害己身。” “关联妄网:视外境一切风云、鸟迹、人言,皆为指向己身之密文与预兆。” “骄慢妄峰:妄计自身为空行授记之主、某佛化身、或具足神力之持明。” “若末那强于六识,末那为王,世间成戏。” “此乃行识狂乱之相,迷失本觉。” “语脉散断:言词如狂风中之经幡,东扯西散,或思维如断流之河,戛然中绝。” “身行癫蹶:举动如醉者、稚子,或作诡异之舞,或如大地加持,僵直不动。” “醒时梦行:于白昼光明中,末那夺舍而起,作无义行,醒后如梦痕消散,不存记忆。” “第二转:调伏相应·转心魔为护法” “此乃转毒成智,化烦恼为道用之秘密。” “核心在于,以殊胜方便与末那识达成清净契约与对话。” “此修持之过程,即是对治与吸收第一转诸幻相之甘露。” “当相应成就,诸魔军渐成护法,心镜重光,超凡功德初显。” “三种相应方便。” “中品心咒持诵法:于心轮脉点,如金刚持般持续持诵本尊心咒。” “此乃以正念之净水,持续灌注末那之田,如水穿石,坚固本觉王座,是为稳固渐道。” “上品明镜观心法:于寂静坛城中对明镜,摄心凝神,直视镜中自性双眸。” “目为心性光明之窗,以此纯净意念为镜,照见深层本觉。” “日久功深,可觉业风、情绪、气脉之微细波动,初启自他对话。” “上上梦观成就法:于梦境中持守光明清醒,并主宰梦境内外、创造幻化。” “因末那为梦之幻师,拙于胜义理,此时必祈求意识般若之力。” “此法直抵末那之根本游戏坛城,效力最胜,成就梦观,即同频之无上阶梯。” “初证功德——” “身自在:可初步调御气脉明点,令心跳如鼓,气血如河,减轻伤痛之受,令伤痕速疾愈合。” “力爆发:于危难之际,刹那调动潜藏业力,生发狮子之力、大鹏之速。” “智如海:获总持不忘、速解妙算、闻一知十之无碍智慧。” “第三转:同频一味·明心见性” “此即修行究竟果位,意识与末那识之二元对立彻底消融,如水乳交融,无二无别,达至同频一味之大圆满。” “至此,六根清净,心如明镜,本自无染;念起即觉,觉即空寂。” “境界现量:对自身心、气、身得绝对自在主宰。” “心念不动,则外境万魔不能侵,诸法不能染;心念一动,则神通功德随意起用,如意使臂。” “彻底超脱一切心魔幻戏,彻见我执空性,了悟轮回涅槃无别,证得究竟大乐大自在。” “嗡啊吽。” “此乃心性自解脱之秘密道歌。” “愿汝以金刚心,行此险道,照见本性,即身成佛。” “娑婆诃。” 法音落定,车厢内重归寂静,唯有车轮辘辘与檀香袅袅。 金轮法王仿佛耗尽心力,闭上双目,脸色更显苍白,却带着一种释然平静。 裘图静坐如塑,覆面黑缎朝向金轮法王,久久无言,指间佛珠早已停止转动,似在消化这无上密意。 夕阳斜照,熔金般余晖泼洒在襄阳城北边蜿蜒官道上。 金轮法王在达尔巴等人小心翼翼搀扶下,蹒跚却挺直了腰背,一步步朝北而行。 两辆青篷马车则与之背道而驰,在远处近百蒙古铁骑注视下,不疾不徐驶向沐浴在温暖夕照中的襄阳城廓。 第182章 擂鼓相迎 郭家团圆 残阳熔金,暮云合璧。 襄阳城北门楼堞之上,乌泱泱簇簇攒动。 守城主将王旻按剑立于垛口,甲胄映着血霞。 其侧郭靖、黄蓉、鲁有脚等丐帮豪杰肃然凝望。 铁掌帮公孙止并麾下诸多江湖魁首亦列阵鹄立。 人影幢幢,兵刃寒光点点,铁锈与汗渍的气息在晚风中沉浮。 远道烟尘起处,两辆青篷马车渐行渐近。 王旻陡然振臂,声如洪钟,“擂鼓!开城门——!” “咚!咚!咚——!” 城头牛皮战鼓轰然擂响,声浪撞碎暮色,惊起寒鸦数点。 千斤闸绞盘轧轧作响,悬门铁索哗啦垂落,护城河上吊桥轰然放平,如巨臂铺展。 “恭迎裘帮主——!” “两擒法王,神威震世!” “千里救母,孝义无双!” “两擒法王,神威震世!” “千里救母,孝义无双!” ........ 城上兵卒矛戈顿地,声震屋瓦;群雄刀剑铿锵交击,豪笑如雷。 狂涛般的呼喝裹挟着钦服激荡,山呼海啸般滚过城垣,直扑官道车驾。 马车辚辚,碾过吊桥木板的闷响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车厢内檀烟未散,裘图指间那串乌木佛珠却越拨越急,颗颗相击,簌簌如骤雨打萍。 《无上瑜伽密乘》明心见性的无上真章,终与他苦研多年的“疯魔入道”法门相互印证。 此法,其实说来也简单得紧,之所以要天赋便是实操难度太大。 所谓第一转,业风炽燃·照见无明幻相,便是要想办法引动末那识觉醒,但末那识分不清虚假真相,自会使人发疯入魔。 其后便会有诸多症状,如五识错乱,幻视幻听,各类妄想,更甚者便是如无色那般末那夺舍。 第二转,便是以诸法教导驯服末那,直到初步破除疯魔,回归清醒人世。 至此,明心见性便略有小成。 第三转,便在此基础上水磨工夫,直到意识与末那识圆融无间,彻底掌控身心。 然而,第一转便已是极难,有些人心智不坚,在各种条件下便能发疯入魔。 但像裘图这般心性坚定者,甚至能时时硬抗魔欲而心如明王不动,想要发疯几乎不可能。 更何况第二转从疯魔中清醒,更是难上加难。 世间多少神志不清者,终身难以清醒。 纵然知道法门,但在疯魔状态下,也难以按照法门修行。 至于第三转能否大成,那便看各人缘法,水磨功夫了。 窗外欢呼如潮,车内佛珠急转。 裘图心头可谓冰火交煎——三条明心见性之路已现眼前: 慈悲寂灭道,需天生悲悯,他却铁石心肠。 斩心绝情途,首重极于情,他偏天性凉薄。 疯魔入道法,欲疯而不得,他心智过于刚硬。 三条通天路,道道于他皆是绝壁深渊。 果真是没有天赋,寸步难行。 马车驶入城门洞,厚重的阴影短暂笼罩,旋即眼前豁然大亮。 城门之内,长街两侧早已列满各帮各派的门人弟子,黑压压一片,肃立如林。 眼见马车驶入,众人齐齐躬身抱拳,声浪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恭迎裘帮主凯旋——!” “恭迎裘帮主——!” 呼喝之声,直欲掀翻襄阳城头。 两驾马车在万众瞩目下缓缓停驻。 前车幕帘一挑,一道身影躬身而出。 白发如银瀑垂落肩头,玄色衣袍衬得九尺虬躯愈发雄健迫人。 但见裘图拨动乌木佛珠,挺身屹立车辕。 覆面黑缎微扬,虽不见目光,其渊渟岳峙之姿,已令群雄霎时间屏息,万千目光聚焦于此。 城楼上下,郭靖、黄蓉、公孙止等一众顶尖人物,早已快步沿石阶而下,疾步相迎。 公孙止抢步上前,行至裘图马车前,躬身低呼道:“帮主!” 言罢便欲抬手搀扶。 裘图感知其动作,略一摆手,示意不必,身形已如磐石落地,自行稳稳踏下车辕。 公孙止立时垂手,恭敬无比地退至一侧,姿态谦卑。 “哈哈哈.....”但听得一阵豪迈朗笑。 只见郭靖紧随其后,虎目精光熠熠,抱拳朗声道:“裘小兄弟!一别经年,果真是不同凡响,武学精进神速。” “竟能两败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此番更生擒活捉,逼得蒙古铁骑夹道相送,扬我大宋国威,壮哉!郭某佩服!” 言语间满是真诚赞叹。 裘图亦抱拳回礼,腹语温润道:“郭大侠谬赞,裘某不过侥幸胜了那金轮法王一招两式,得以迎回家母。” 随即,早已按捺不住的一众江湖势力首领一拥而上,争先恐后欲在裘图面前露脸,声浪再起。 “裘帮主神功盖世,力压龙象,生擒金轮,此等壮举,实乃我中原武林百年未有之盛事。” “我等唯裘帮主马首是瞻!” “铁掌裘帮主,以一双肉掌败尽密宗神通!” “今日得见帮主神威,方知何谓力可撼山岳,气能贯长虹!” “八卦门深感敬服!” “裘帮主千里救母,孝感动天;力挫强敌,武震寰宇,忠孝两全,文武双绝!王某,心服口服!” “裘帮主以德报怨,放归金轮,更显仁者胸襟;挟威凯旋,万军辟易,足见盖世武功。” “我派上下,恭贺帮主功成圆满,平安归来!” ....... 自始至终,黄蓉目光越过寒暄众人,紧紧锁在后一辆马车上,眼底藏着难以言喻的焦虑与期盼。 那辆马车幕帘却似有千钧重,久久未动。 待一众江湖势力首领皆上前与裘图寒暄过后,后方马车幕帘才终于被一只纤手掀开一角。 但见郭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着素净布衣、面容慈和却难掩风霜的卫母步下车来。 甫一露面,黄蓉目光瞬间锁在女儿身上,见她安然无恙,心头巨石落地。 旋即却因郭芙那低眉顺眼、侍奉卫母的姿态而莫名一紧。 她强压下翻涌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提高了声音,故作镇定唤道: “芙儿,过来。” 郭芙闻言面色一紧,趋步行至郭靖黄蓉身侧,小声道:“爹、娘。” 黄蓉则斜眼一瞪郭芙,旋即目光落向卫母身上。 二人相视一眼,悄无声息审视对方,随后皆是皮笑肉不笑点头示意。 但见立于一旁的郭靖微微面色早已发寒,此刻方转头看来,浓眉紧锁,目光威严盯着郭芙。 恰在此时,公孙止见寒暄已毕,场面隆重,便适时高呼道:“此地风大,不便久叙,还请帮主、郭大侠、黄帮主及诸位英雄,移驾我铁掌帮襄阳总舵详叙!” 闻言,郭靖沉哼一声,率领丐帮众人跟随铁掌帮一众朝铁掌帮襄阳总舵走去。 第183章 峰回路转 姻缘席定 月晕朦胧,环抱冰轮;星芒点点,缀染墨空。 裘府——铁掌帮襄阳总舵——此刻张灯结彩,宛若白昼。 赤绸高悬门楣,随风猎猎招展。 琉璃宫灯、羊角风灯不下百盏,遍挂檐廊,映得庭院亮如白昼。 笙箫管笛齐鸣,锣鼓喧天动地,声浪直透云霄。 宴席罗列,人头攒动。 江湖豪客粗犷笑声、官宦士绅矜持寒暄、富商巨贾圆滑恭维,于此间交织,共衬裘图无俦地位。 人人脸上堆砌着或真心钦服、或刻意逢迎的笑容。 大堂深处,裘图一身鎏金玄袍,端坐主位。 他本欲请卫母上座,卫母却含笑婉拒,言道不通国事,与诸公无话,偏要与郭芙、陆无双、大小武、程英等年轻一辈同坐旁桌。 但见跛脚长老鲁有脚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挤到裘图席前,躬身笑道:“裘帮主力镇金轮,扬我国威,老叫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杯酒,敬您!” 他仰脖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尽显豪气。 裘图覆面黑缎微侧,腹语温润回应道:“鲁长老客气。” 他亦举杯相敬,虽以茶代酒,姿态从容。 待二人饮毕。 只见郭靖大手按在案上,目光如炬,沉声道:“裘兄弟!” “多亏你当年太白峰一战,襄阳才得三年喘息之机。” “如今三年之期数月将满,蒙古再犯怕是转瞬即至,不知兄弟心中可有御敌方略?” 裘图微微摇头,腹语低沉道:“裘某对战事一窍不通,唯能尽力纠合江湖同道,助守襄阳。” “守城大计,终究要仰仗王将军运筹帷幄,郭大侠与诸位英雄戮力同心。” 但见黄蓉眼波流转,目光扫过旁桌低头侍奉卫母的郭芙,又落回裘图面上,嘴角噙着一丝看似随意浅笑,话锋却转得犀利。 “这两年,芙儿音讯全无,我与靖哥哥只当……” “唉,没曾想竟是随裘兄弟一同潜修。” “不知……你二人如今,是何情状?” 郭靖闻言,亦侧身凝视裘图,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气度沉凝。 但见裘图身形端坐不动,腹语平稳答道:“两年前,芙妹寻至我处,恳请指点武学。” “裘某观其天资颖悟,心性质直,确有可造之材,便从旁略加引导。” “恰逢其时,裘某正要赶往一处所在。” 黄蓉眉头一挑道:“可是裘兄弟一直寻找的那菩斯曲蛇所在之地?” “不错。”裘图微微颔首,“黄帮主当知,裘某虽于佛法中自悟武道,内外兼修,然功力精进终需水磨工夫。” “但国难当头,时不我待。” “为速成御敌之力,裘某不惜动用秘法,折损寿元换取实力。” “那蛇毒虽剧,却恰能以毒找补,补全些许折损寿元……” 说着裘图抬手轻抚肩头如霜白发,“这一头白发,便是毒素所致。” 众人闻此秘辛,皆面露恍然,望向裘图目光更添几分复杂与敬畏。 但听裘图续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与芙妹在那恶水深山中寻得一处前辈坐化洞府,承其遗泽。” “芙妹性情竟与那位前辈传承异常契合,我二人便在其隐居之地潜心修行。” “本欲待蒙古再犯时方出,孰料少林骤生变故,不得不提前出山。” 郭靖听罢,双手按在桌沿,低首沉吟片刻。 再抬头时,目光炯炯,语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裘兄弟!” 裘图闻声,覆面黑缎转向郭靖方向,姿态凝肃,以示倾听。 但见郭靖虎目如电,直视裘图,“郭某深知你为人,自是信得过!” “然芙儿终究是女儿家,人言可畏,清白名节重逾性命。” “这两载……” 黄蓉适时接口,语气柔和却暗藏锋芒,“是啊,裘兄弟。” “芙儿与你孤身相处,朝夕相对,整整两年。” “这悠悠众口,清白之议,关乎芙儿一生名节,万不能轻忽。” 裘图微微侧倾身躯,腹语低沉,带着一丝探究道:“郭大侠的意思是……?” 但见郭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斩钉截铁地道:“少林早已通传天下,裘兄弟当年便已叛寺,虽我等皆知此乃权宜之计,然名分已定,裘兄弟已非出家之人。” “为堵悠悠众口,亦为芙儿名节计,我郭靖今日便做主,将芙儿许配于你!” “未知裘兄弟意下如何?” 话音如石投静水,满堂喧嚣骤然死寂。 无数道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斜睨,齐刷刷聚焦于主桌三人身上。 只见裘图面上覆着黑缎,旁人难窥其神色。 然其心中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急转: 明心见性三道,慈悲道与我心不合,斩情路天性难为,心志太坚又无法疯魔! 若真要强求,似乎唯有斩心鉴有丝丝缕缕可能。 那就意味着自己要先走极情之道。 郭芙确实错不得,这些年自己也百般配合,只是心底尚无丝毫波澜。 且先试试吧,明心见性最后一试,实在不行只能放弃,独走那天人合一之道。 只是天人合一后,意识蜕变,强大无匹,末那识彻底被镇压,再想明心见性恐怕就不可能了。 但自己不能继续蹉跎,再给三年时间,这三年便以密宗身口意三密理论修行,须知身口可改意。 这为国为民的热血大侠角色……需得深浸其中,忘却本我暗影! 若三年仍不见心性萌动,便只有遗憾舍弃此途了。 念及此,裘图霍然起身! 取过案上空杯,亲自斟满一杯烈酒,双手捧起,朝郭靖、黄蓉郑重一礼,腹语沉凝,字字清晰道: “裘某下山之际,便立誓以血肉之躯,卫大宋山河,护黎民苍生,全心中道义!” “此志未酬,实无暇他顾,更无成家之念!” 此言一出,郭靖面色骤然一沉,虎目含怒;黄蓉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眼底掠过寒光。 旁桌的郭芙娇躯微颤,螓首深垂,置于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紧。 卫母看在眼里,心中疼惜,悄然伸手,轻轻覆上郭芙冰冷手背,无声安抚。 堂内气氛骤然一沉,凝重如铅。 “不过——”但听得裘图话锋陡然一转,腹语中竟罕见地透出一丝温度,“芙儿待裘某情深义重,裘某既非铁石,亦非草木。” “两年相伴,朝夕相对,相互扶持…… “此情此意,早已铭刻于心,难以割舍。” 说着高举酒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然,“若郭伯伯、伯母不嫌裘某身有残疾,裘图今日便在此立誓:愿娶郭芙为妻,此生不负!” 峰回路转! 郭靖、黄蓉脸上冰霜瞬间消融,同时起身,端起酒杯。 但见裘图语气复转沉凝,带着一丝未尽忧虑道: “然——数月之后,蒙古铁骑必卷土重来。” “襄阳孤城,危如累卵。” “一旦城破,裘某唯有以身殉国,马革裹尸!” “恐累芙儿青春守寡,误其终身。” “故斗胆恳请,将此婚事暂缓。” “若天佑大宋,蒙古铩羽而退,裘某必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芙妹过门!” “若不幸……今日之言,便当酒后戏语,云散烟消。” “你要死,我便与你一起!”旁桌猛地响起一声清叱。 只见郭芙已然站起,俏脸涨得通红,一双美眸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裘图,再无半分羞怯。 “胡闹!坐下!”郭靖浓眉倒竖,厉声呵斥。 “芙儿!”黄蓉亦嗔怪地斜睨女儿一眼,眼波流转间却是又喜又气,压低声音,“女儿家的矜持都去哪了?还不快坐下!” 郭芙这才惊觉失态,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笑目光。 顿时羞窘难当,双颊飞霞如烧,慌忙垂首坐下,再不敢抬起。 郭靖见状,神色稍霁,转回裘图,虎目中豪气顿生,朗声道:“好!君子一言!” 他高举酒杯,声震屋瓦,“今日便以此杯为定!” “为芙儿终身计,我丐帮上下,必与铁掌帮同气连枝,誓死戍卫襄阳!共御外侮!” “干!”三人目光交汇,杯中烈酒,同时一饮而尽。 第184章 遍访北地 暗聚人心 嘉熙二年,八月初九。 河南南阳府城西,卧龙岗麓,诸葛草庐之畔,坐落一门派,名曰青庐堂。 此派以冶铁锻造、堪舆建筑为业,门人多擅匠作,临敌则使重铁尺、链镖。 掌门沈青崖,年近五旬,面容沉静,指节粗大,隐见锻铁灼痕。 一身靛青棉袍,斜佩一柄无鞘乌沉铁尺于腰间。 因目睹蒙古劫掠,视汉民如草芥,其心暗向抗蒙,然明面严守中立,唯恐招致灭门之祸。 “青庐——”客座之上,裘图白发垂肩,指尖轻捻乌木佛珠,腹语温润如玉石相击,“君子如璞,淬砺成材。” “沈掌门祖上,当有古君子遗风。” 下首,郭芙一袭赤焰长裙,素手托起白瓷茶盏,朱唇微启,轻吹浮沫。 皓腕间一串白檀佛珠,亦随之轻巧拨动,发出细微清响。 但见沈青崖端居上座,目光扫过紧闭门扉,复又落回裘图身上,双掌按膝,沉声道: “裘帮主今日驾临寒舍,实出沈某意料。” “帮主方才试探之意,沈某心知肚明。” “然……”他面露难色,缓缓摇头,“青庐堂小门微末,身陷蒙古腹地,纵有抗敌之心,亦恐难堪大任,力有未逮啊。” 闻言,裘图佛珠微顿,腹语平稳道:“沈掌门多虑。” “裘某此番携芙妹自山东始,遍访北地同道,非为强求豪杰以卵击石。” “唯愿人心暗聚,于蒙古身后稍作掣肘,纵是微末绊索,亦足慰怀。” 说着,话锋一转,隐含锐意,“闻听贵门近日承制蒙古攻城之器?” “确有其事。”沈青崖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想是那三年之期将近,蒙古人磨刀霍霍,催逼甚紧,日夜不休。” 但见裘图沉吟片刻,覆面黑缎微侧,似在探询,“不知……可否稍作手脚?抑或缓其工,疏其质?” 只见沈青崖闻言,面色更显为难,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铁尺棱角,“此等杀伐重器,关乎攻城拔寨。” “若稍有差池,蒙古朝廷定会追查问罪。” “沈某身负阖派上下性命,委实……担待不起。” “沈掌门。”郭芙放下茶盏,明眸流转,斜睨沈青崖,唇角噙着一抹慧黠笑意,“那便在精工细作上做文章,何如?” “于蒙古监工面前,执意苛求品质,凡有微瑕,必令返工。” “既可拖延时日,又能显贵门忠于职守,技艺精湛之态。” 沈青崖捋须沉吟,眼中精光一闪,颔首道:“此法……倒有几分可行之机。” 旋即,他似又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不瞒二位,沈某还可令心腹弟子,将那抛石机的重箱……稍改其形。” “使其重心在摆动间生出不易察觉之偏移,用上几回,精度便会大失。” “此法隐晦,纵是行家细察,亦难寻破绽。” 言罢,他抬首正视裘图,目光诚挚中带着敬佩道:“既是裘帮主金口相托,沈某自当尽力!” “帮主两败金轮、千里救母、侠行北地,威名震烁寰宇,沈某私心仰慕久矣。” “若非……若非这一堂老小拖累,沈某恨不能插翅飞往襄阳,追随帮主左右,共御鞑虏!” 此话一出,裘图立时含笑举杯道:“沈掌门忠义仁心,裘某感佩,以茶代酒,敬你。” 郭芙亦随之盈盈举盏,“沈掌门高义。” 沈青崖连忙双手捧杯回敬,神情激动道:“裘帮主言重了!” “不谈陈年旧举,单看这数月间,帮主与郭姑娘纵横北地,行侠仗义,剑斩残虐百姓之恶虏,救黎民于水火。” “此等豪举,早已传遍江湖,暗地里谁不翘指称颂?” “神雕侠侣威名,更令南北武林为之侧目!” “沈某在此,祝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话落,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裘图与郭芙相继起身。 但见裘图沉声道:“如此,便多谢沈掌门鼎力相助。” “我二人身份特殊,不便久留,以免为贵门招祸,就此告辞。” 沈青崖亦连忙站起,躬身上前,“容沈某相送。” 三人行至紧闭门扉前,沈青崖似忽想起一事,脚步微滞,低声道: “二位此番一路西行,想必那赤练魔头早已闻风丧胆,难怪她急急应了那镇北除魔会之约,想借全真羽翼暂避锋芒。” 裘图身形骤然一定,缓缓侧首,覆面黑缎转向沈青崖,佛珠捻动之声亦随之一顿,“嗯?李莫愁?” 沈青崖见状,面露讶色道:“怎么?如此沸沸扬扬之事,二位竟未听闻?” 但听得裘图腹语低沉道:“愿闻其详。” 沈青崖捋须叹道:“那李莫愁当年在嘉兴作恶,被裘帮主神威所慑,仓惶遁走宋境,便流窜至这北地江湖。” “此地正值兵连祸结,无暇治她,此魔便益发肆无忌惮,动辄灭人满门,造下无数血债。” “前些时日,她现身山西晋北一带,连屠数家武林门户,终激起北地武林公愤。”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当地豪杰广发英雄帖,欲聚众除魔。” “奈何那魔头狡诈如狐,踪迹飘忽,群雄非但未能围住她,反被她伺机袭杀了不少好手。” “此事惊动了终南山的全真教,遣下清净散人孙道长与长生子刘道长下山擒魔。” “只是……” 郭芙柳眉微挑,立时接口道:“怎么?孙、刘二位真人竟未能拿下她,反让其讨了便宜去?” 沈青崖苦笑一声,压低了嗓音道:“正是。” “后闻全真教又增派了长春子丘道长与玉阳子王道长,率十余精锐弟子下山应援。” “那李莫愁见对方势大,单人难敌,便以言语相激,订下赌约,邀群雄于雁门关镇北台公开比武。” “言明三局两胜,若她胜出,群雄须罢手任其离去,前仇旧怨一笔勾销;若她败了,则甘愿束手就擒,听凭全真教发落。” 裘图沉声问道:“这镇北除魔会,何日开场?” 闻言,沈青崖略一掐算道:“八月十二,也就是三日后便是开擂第一场。” “不过此地距晋北何止千里之遥,裘帮主纵然神速,怕也赶不及了。” “若欲了结此魔,恐怕……得亲上终南山重阳宫寻她。” “毕竟全真教乃玄门正宗,讲究慈悲度化,纵是此等魔头伏法,料想也多半是囚禁清修,不至立毙杖下。” 郭芙妙目转向裘图,带着一丝懊恼道:“裘大哥,想是我二人这数月间奔走太急,行踪难定,各路消息未能及时追上,竟错失了此等要闻。” 裘图面无表情,当即朝沈青崖抱拳道:“多谢沈掌门告知,后会有期。” 言罢,袍袖微拂,大门应手而开。 “唳——!” 但听郭芙一声清越哨音破空而起,天际风云涌动,迦楼罗与云翼两尊巨影如云垂落。 裘图与郭芙身形拔地而起,稳稳扣住雕爪。 双雕长鸣震天,巨翅鼓荡风云,载着二人冲天而起,化作两点,瞬息没入高天流云之中,直奔西北而去。 裘图如今为了明心见性,已开始沉浸于大侠角色,自要摒弃以往两耳不闻窗外事,唯有重利方现身的行事态度。 虽说累了一点,但每日夜间于荒野休息时也可练功,倒也算不得如何耽误。 以大侠行事风格来说,这除魔大会,是必须要去的。 第185章 镇北除魔 全真变数 八月十三,雁门关镇北台。 塞北秋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这前朝烽火台旧址,如今人头攒动,聚集了晋、冀、陕、豫等地赶来的三百余位武林豪杰。 台上气氛凝重,肃杀之气弥漫,只因那赤练魔头李莫愁,已在这雁门关内造下累累血案,数个门派惨遭屠戮,弟子皆死于银针剧毒,死状可怖。 北地武林,已是风声鹤唳。 台上居中而立者,年近五旬,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 他手按腰间那柄厚背金刀,虎目扫视全场,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此人正是朔州金刀杨家庄庄主,江湖人称“金刀震八方”的杨镇。 杨家祖上曾随杨令公征战,家传“破虏刀法”威震山西,杨镇身为当代魁首,声望极高,此番除魔大会亦由他登高一呼。 昨日第一场,全真教清净散人孙不二竟败在李莫愁冰魄银针之下,身中剧毒。 如今三局两胜之约,魔头已先下一城,山西武林颜面尽失,杨镇心头更如压了千斤巨石。 若今日再败,不仅除魔无望,更将成为江湖笑谈。 午时将至,台下忽闻一声通报。 “全真教诸位真人到!”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 只见丘处机、王处一当先,身后跟着面色犹带几分苍白的孙不二与神情凝重的刘处玄。 其后十余名三代弟子道袍飘飘,步履沉稳,踏着塞北微黄土地行来。 群雄纷纷让开道路,抱拳施礼,目光中满是敬意与期盼。 杨镇精神一振,急步迎上,抱拳沉声道:“丘真人,王真人!” “看到孙真人无恙,杨某心中大石总算落了一半。” “诸位道长道法通玄,祛毒疗伤,当真令人钦佩!” 丘处机拱手还礼,这位以刚烈闻名的长春子,此刻脸上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身旁的王处一抚须不语,孙不二微微侧过脸去,刘处玄则轻叹一声。 “杨庄主。”丘处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歉意,“此事……出了些许变数,且另有隐情……” 正说话间,台下又是几声嘹亮通传。 “晋中听澜阁陈阁主到!” “黄河龙门帮蒋帮主到!” “关外雪岭派韩掌门到!” 声浪未歇,三位气度不凡身影已联袂登台。 为首一人青衫磊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乌沉铁骨扇,正是以听澜剑法名动河汾的听澜阁主陈文沧。 他步履从容,自带一股儒雅风流。 其旁一位虬髯大汉,身材雄壮如铁塔,行走间龙行虎步,声若洪钟道:“杨老哥!好大的场面!” 正是统领黄河三百里水道的龙门帮帮主蒋大洪。 一双蒲扇大手骨节粗大,显然惊涛掌造诣非凡。 最后一位白衣胜雪,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鹰,周身似乎散发着丝丝寒意。 正是关外武林泰斗,雪岭派掌门韩千岳。 这三位皆是跺跺脚北地江湖便要震一震的人物。 他们到来,自引得群雄一阵骚动。 杨镇见三人到来,先是一愣,略有些疑惑道:“这三位怎来了?不是回信皆有要事么。” 丘处机道:“是贫道请来的。” 杨镇看向丘处机,面露恍然道:“原来是丘真人相请,如此重会,确需三位高手坐镇观礼,以壮声威!” 他心中稍安,复有追问道:“今日不知是哪位真人出手教训那魔头?” “昨日孙真人大意失手,想来诸位已摸清其路数,今日定能手到擒来。” 丘处机闻言,脸上尴尬之色更浓,轻咳一声,声音艰涩道:“杨庄主……昨夜,那李莫愁……亲自登门,将解药送至孙师妹榻前……” “这份人情,我全真教……不得不受。” 杨镇如遭雷击,魁梧身躯猛地一震,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旋即又颓然松开。 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道:“原来……如此。” “杨某……明白了。” “按照规矩,贵教……确不宜再出手了。” 随后目光扫过朝此方走来的陈、蒋、韩三人,强打精神道:“幸得丘真人高义,请动三位大驾。” “否则……单凭杨某这点微末道行,今日断难阻那魔头逞凶。” 这番话一说出口,丘处机等人面色更加不自然,颇有无地自容之感。 只因当初全真教接到英雄帖后,马钰和丘处机商议,认为李莫愁师祖与重阳先师渊源极深。 既不愿其继续作恶,又不好坐视李莫愁亡于群雄之手。 当下命孙不二与刘处玄联袂北上,想要将李莫愁带回,送至古墓派,让如今的古墓派掌门小龙女处置。 然而李莫愁神出鬼没,寻人不得,反倒被伤了数名同行好汉。 而后马钰方才派丘处机与王处一带同十名弟子再来应援。 谁知道李莫愁以群雄仗着人多为由,要求比武论胜负。 丘处机等人满怀信心,叫杨镇答应。 想着是全真出三人与之对战,最多第一场可能会有些变数,但一旦摸清对方路数,后面两场亦可摧拉枯朽。 谁知,如今承了李莫愁的救命之情,全真教却是不能出手了。 丘处机心有愧意,只得动用关系,将三位本是来找他喝酒交友,而不愿出手的三位高手请动,当真是花费了莫大人情。 众人正说话间,三位高手已行至跟前。 杨镇忙收敛心神,上前抱拳相迎。 陈文沧铁扇轻摇,儒雅还礼道:“杨庄主,久违了。” 蒋大洪声如洪钟,震得旌旗微颤道:“杨老哥,这阵势不小啊!” 韩千岳只微微颔首,目光已扫向台下空旷处,白衣在塞北风中纹丝不动。 丘处机上前一步,长叹道:“三位朋友肯来,贫道感激不尽。” “此番实是全真教失了计较,连累山西武林......” “丘真人言重了。”陈文沧合拢铁骨扇,正色道:“赤练魔头为祸武林,非山西一地之患。” “陈某虽力薄,也不敢坐视。” 蒋大洪浓眉倒竖,猛地一拍胸膛,发出沉闷响声,“怕她个鸟!” “不就是个会使毒针的娘们?” “咱们一个个大老爷们,还能被她吓破胆不成?俺老蒋的巴掌也不是吃素的!” 韩千岳始终面无表情,此刻才淡淡开口道:“她昨日出手,我看过。”顿了顿,“孙道长败在轻敌,非功力不济。” 这话说得孙不二面色一白,丘处机却知韩千岳性子冷直,所言非虚,只得苦笑。 杨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闷,对陈、蒋、韩三人郑重抱拳道:“三位高义,杨某代山西同道,谢过了!” “今日这第二战,关乎除魔成败,更关乎我北地武林颜面……”他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问道:“不知……三位哪位愿为天下先,今日登台降魔?” 第186章 天人降世 仙侣临凡 台上忽地一静。 陈文沧铁扇啪地展开,又缓缓合上,沉吟道:“陈某的听澜剑,讲究后发制人。” “可那冰魄银针......” 未尽之言,众人皆明——李莫愁的暗器根本不会给你后发机会。 蒋大洪浓眉紧拧,瓮声道:“俺的惊涛掌需近身猛攻,最耗内力。” “可那毒针……”他重重哼了一声,“若让针近身,怕是未战先败。” 韩千岳面色冷峻如故,淡淡道:“我寒玉功可催发寒气,或许能稍阻银针。” “但昨日观战,她的轻功诡异,身法之快......”他摇摇头,“三成把握。” 三位名震北地的高手,竟无一人敢言必胜。 杨镇心头一沉,正欲开口提振士气,台下忽传来一阵轻笑。 那笑声飘飘忽忽,似远似近,初时还在数十丈外,话音落下时,一道杏黄道袍身影已如鬼魅般飘上高台。 周遭豪杰顿时吓得如潮涌退开来,独留那人居于台中。 “好热闹呀。” 但见李莫愁拂尘轻摆,笑靥如花,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丘处机身上,语带讥诮道:“丘道长,令师妹的毒,可解了?” 丘处机面色铁青,稽首道:“多谢李道友赠药。” “谢?”李莫愁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尽是嘲弄,“贫道这是救你们全真教的脸面呢。” “若孙不二死在我针下,你们全真七子日后还如何在江湖立足?” 话落,她倏然转身,拂尘指向陈、蒋、韩三人,啧啧摇头道:“方才贫道可听得清楚,陈阁主、蒋帮主、韩掌门……” “三位昨日在暗中窥伺,今日便忍不住显露真容了?” 说着纤指忽又一点杨镇,声音转厉,“莫不是被这金刀老儿骗出来送死?!” 蒋大洪勃然大怒,须发戟张,“妖女休要猖狂!今日蒋某......” 话音未落,李莫愁拂尘陡然一扬! 三点银芒破空厉啸! 并非射向蒋大洪,而是射向他身前坚硬的青石地面。 “嗤嗤嗤!”三声刺耳锐响,青石上顿现三个幽蓝小孔,毒气森然。 蒋大洪连连后退数步,额角腻出冷汗,却是将后续话语堵在喉间,半个字也说不出。 若是方才李莫愁的冰魄银针射向他,他自衬没有半分把握能够躲闪开来。 小命要紧,却是不能逞口舌之快了。 与之相应的,陈文沧与韩千岳同样满脸忌惮的望着李莫愁,一言而不敢发。 “急什么?”李莫愁笑靥依旧,“午时未到呢。” “贫道是来提醒诸位——”她目光陡然转冷,“今日谁出战,最好先备好棺材。” “我李莫愁今日,可是没准备留活口!” 朔风卷过镇北台,旌旗猎猎。 三百豪杰,竟被这魔头凶威所慑,一片死寂。 唯有李莫愁杏黄道袍在风中狂舞,魔焰滔天。 “哦——?” 忽地,一个沉闷如九天滚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四面八方强势挤压而来,瞬间压过风声。 “今日,裘某也是这般想的。” 李莫愁身形一僵,凶厉眼神急扫四周,喝道:“谁?!谁敢大言不惭!” 话音未落,她脸色骤变,失声喃喃道:“裘……?!” “唳——!!!”但闻一声厉啸穿空。 “是雕!”一名全真教三代弟子指天惊呼。 丘处机骤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隐隐得见两道雕影掠空而过,其爪下飘落两道人影。 当即沉声道:“这声音中气十足不假,可似乎并未携裹内力,凭何传得这般远,如耳畔亲闻一般……” “普天之下,想来只有那位传闻中铁掌帮帮主亲临了。” 王处一手中拂尘猛地一颤,凝重道:“这雕......应是那两败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的裘笑痴无疑了。” “为了个李莫愁,当今天下第一亲临,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骄阳灼穹庐,金芒倾碧落。 群雄举首,眯眼以望—— 但见天际双禽,其翼若垂天之云,盘桓碧空,遮天蔽日。 铁翼鼓荡,激起烈风扑面;利爪森然,似欲撕破长空。 清啸贯九霄如凤唳,低鸣撼四野似雷崩,声声相和,震彻云霄。 刘处玄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此事我等该如何处置,盛名之下无虚士,更何况是公认的天下第一。” “此人武功通神,他今日出手,李莫愁必死无疑——我等还如何向掌门交代?” 孙不二望向空中雕影的眼中混杂着敬畏与焦虑道:“是啊,这李莫愁刚赠我解药,若任由裘帮主将她击杀,全真教岂非忘恩之辈……” “可我等更不能对上裘帮主......此乃违背大义之举,更是与天下英雄为敌!” 但见丘处机咬牙捻须道:“静观其变。” “大不了待会我等求求情,看裘帮主能否将李莫愁交予我等,押回终南山发落。” “就算此事不成,想来掌门师兄也不会责怪我等。” 刘处玄闭目长叹道:“因果循环,终究难两全……” 一旁杨镇按着金刀的手剧烈颤抖,虎目圆睁,“苍天有眼!竟是裘帮主亲至!” 他猛地转向三大高手嘶声道:“三位!有裘帮主坐镇,此魔今日插翅难飞!” 三人愣愣颔首,一言不发仰头望天。 正午炽阳,令人目眩神摇,难以正视。 群雄竭力眯眼,唯见: 有天人踏金曦而降世,仙侣乘神风而临凡。 魁者揽纤腰若擎玉树,逸影舞玄裳似展鹤翎。 骄阳铸其背为璀璨光冕,云霞衬其姿作流彩飞虹。 然炽芒如箭,刺目欲盲。 唯见双影巍然,若剪影峙立;玄廓摄魄,如神魔烙心。 “是神雕侠侣!” “裘帮主来了!” “哈哈哈......裘帮主大驾亲临,赤练魔头今日小命不保了。” “竟是裘大侠与郭女侠齐至!苍天有眼!” “神雕侠侣……竟真如传闻中乘雕御风……” “哈哈哈!裘帮主来了!老子倒要看看这魔头还能猖狂几时!” “这便是生擒金轮法王之人?” …… 群雄惊呼如潮水般爆发,方才的压抑阴霾一扫而空,人人面露狂喜振奋之色。 李莫愁脸色煞白,脚下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声音带着一丝惊惶,“裘笑痴……” 她拂尘紧握,身形微弓,已生遁逃之念。 “李莫愁!” 一声清叱如凤鸣九天,携凛然正气自空中压下,字字清晰灌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你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恶贯满盈!” “当年嘉兴府,何家上下四十七口尽数惨死你手!” “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今日,便是你插翅也难逃!” 郭芙话音甫落,裘图那温润腹语声相继而起,如同沉雷滚过大地,响彻镇北台。 “想逃便逃吧,虽说……也是个死。” 第187章 三珠封路 正气冲霄 此话一出,李莫愁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她再顾不得什么魔头威仪、三局赌约,脚尖猛地一点台面,身若惊鸿,化作一道杏黄残影朝台下遁去。 动作之快,决绝异常! 嗯?! 还真跑啊? 半空中,裘图覆面黑缎似有微动。 他未料这凶名赫赫的赤练魔头,竟如此果决,闻其名便亡命奔逃。 群雄亦是一片哗然。 方才还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李莫愁,此刻竟如惊弓之鸟。 这天下第一四字带来的无形重压,可见一斑。 实在是如今裘图的声威太盛,若是李莫愁但凡自持有一点胜算,也绝不会逃。 没有人会怀疑裘图名不副实,毕竟战绩是实打实的硬。 两败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第一次据说打得金轮法王重伤垂死,跪地求饶,养伤年余方好。 第二次更是千里深入敌国境内,众目睽睽之下,将这等绝世高手给生擒活捉。 同等高手,想要活捉对方难度不可谓不大。 且据传闻,裘图无论神力、内力、招式、各个方面都似远胜金轮法王,将其压制的毫无招架之力。 这等存在,在李莫愁看来若是不逃,还硬顶而上,那她就真是傻子了。 然而就在李莫愁身形方动之际,裘图反应亦是电光石火! 搂着郭芙纤腰飘落间,捻动佛珠手指骤然一顿。 顷刻间,拇指灌注霸烈无匹的极阳内力,不紧不慢,屈指连弹! “嗖!嗖!嗖——!” 三枚乌木佛珠破空厉啸,后发先至。 其速之疾,竟在空气中拉出三道灼热淡金色气痕。 李莫愁身法已展至极致,耳闻那催命般的锐响自身后袭来,心头警兆狂鸣! 她下意识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身形如风中败柳般猛地向后疾退三步。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三枚佛珠精准无比没入她脚尖前三寸处的坚硬青石地面! 青烟袅袅升起,石面上只余三个深不见底、边缘焦黑的孔洞。 位置拿捏之妙,力道控制之精,仿佛早已算定她每一步退路。 李莫愁冷汗瞬间湿透道袍内衬! 她浸淫暗器数十年,深知这随手三弹的可怕——技法已臻化境,更蕴含沛然莫御的刚猛力道! 若对方存心取命,这三珠早已洞穿自己后心。 此獠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她再无半分侥幸,目光急扫,瞬间锁定全真教众人所在。 那是场内唯一可能稍作缓冲之地。 但见李莫愁身形急转,如一道黄色闪电,直扑丘处机等人。 丘处机见状,面色数变,最终长叹一声,脚步微移,与身旁王处一、刘处玄、孙不二等人默然让开通道。 全真诸子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然而此刻,裘图搂着郭芙纤腰飘落离地不过两丈有余。 只见其将郭芙向后轻巧一送,借那微力,身形如大鹏凌空掠出。 足尖在一名壮汉肩头轻轻一点,借力斗转,身若无骨,化作一道游龙墨影。 于密集人群缝隙中闪电穿梭,若潜龙在渊,风驰电掣,目力难及! 众多豪杰只觉身边银线墨影一闪而逝,劲风扫面,尚在茫然四顾之际——一道身影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镇北台边缘,恰恰拦在李莫愁遁逃的正前方! “滋啦——!” 李莫愁双脚在青石上拉出两道焦痕,疾驰身形骤然僵停。 只见身前不足一丈处,裘图白发垂肩,一手轻负身后,一手依旧不疾不徐地拨动着那串乌木佛珠。 身形渊渟岳峙,仅以脚尖轻点高台边缘,玄袍在朔风中纹丝不动。 覆面黑缎似有无形目光穿透,牢牢锁住李莫愁。 腹语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 “回去,比武。” 但见李莫愁缓缓后退,满头大汗,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尖声道:“裘笑痴!” “你……你贵为天下第一,武功通神,名震寰宇。” “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恃强凌弱,非要与我一个弱女子为难?!” “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 裘图闻言,向前踏出一步。 步伐沉稳如山岳推移,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势。 李莫愁被他气势所慑,心头狂跳,不由自主再退一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裘图再进,她再退! 九尺雄躯步步紧逼,那无形煞气压得李莫愁几乎喘不过气。 但闻腹语如闷雷滚动,字字诛心道: “血海深仇,莫非因裘某强过于你,便不可动手了结?” “天下间哪有这门子歪理!” “更何况你肆意屠人满门,双手染血,罪孽滔天!纵倾尽黄河之水,也难洗刷!” “裘某身为正道,惩奸除恶,天经地义!何来恃强凌弱之说!” 李莫愁面色由白转青,被逼得步步后退,速度越来越快。 身后群雄纷纷屏息让开通道,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喘。 但见李莫愁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抬头,面露狰狞桀骜之色,厉声道: “我没有肆意杀人!那些人泰半都是咎由自取!” “嘉兴何家是我所为不错,可嘉兴后面那些被屠灭的门派势力,分明是有人借我之名行凶,妄图激你对我动手,估摸是我哪家仇人嫁祸!” “至于这晋北之地……”她喘了口气,声音愈发尖锐,“那些人对我出言不逊,更妄图杀我以震威名!” “是他们先动手,实力不济反被我杀,又有何不对?!” “江湖恩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裘图不为所动,手中乌木佛珠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动,脚步沉稳,落脚不快。 偏偏李莫愁如何拼尽全力后退,那丈许距离却如同天堑,丝毫拉不开。 但听裘图腹语如春雷炸响,正气凛然,字字如锤道: “荒谬!难道旁人全家老小、妇孺孩童,都有胆对你赤练魔头动手不成?” “所谓仇人嫁祸,你可有证据?” “即便晋北之人挑衅在先,灭人满门便是你李莫愁的道理?” 李莫愁慌乱摇头,竭力争辩道:“我自要斩草除根,以此震慑宵小,否则平日定然麻烦缠身。” “哼!” 裘图一声重哼,裹挟着微弱内力的音波立时震得李莫愁气息骤乱,耳鸣目眩。 “歪理邪说!你若行事磊落、心怀坦荡,天下英雄岂会与你为敌?” 说着,裘图蓦然展臂,玄袍鼓荡,腹语声陡然拔高,正气凛然,响彻四野。 “他们为何不寻旁人晦气,不来寻裘某麻烦?” “为何偏偏是你?!” “足见你多年来从不自省,更无半分悔悟,反将罪责尽数推诿于人,当真无药可救!” “如今死到临头,犹自砌词狡辩,冥顽不灵!” 第188章 针芒败露 色厉内荏 “悔悟?!”李莫愁脸上厉色炸裂,眼中凶光大盛。 她心知言语无用,求饶无门,唯有拼死一搏。 袖口毒蛇般一翻,三点淬毒寒星撕裂空气,带着刺骨阴风,直射裘图面门! “嗖嗖嗖——” 银针方一离袖,李莫愁心中竟莫名涌起一丝扭曲自信。 她感觉在这生死关头,对暗器手法似有突破,发挥超常。 如此近距离,毒针疾如闪电,任对面这人武功通天,血肉之躯也难避其锋! 然而裘图在她手指微动、袖风刚起之际,耳廓便已如灵猫般敏锐颤动。 在他裘某人面前玩针? 当真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他只是不喜好玩针,但要论起来,他如今可比东方不败玩针还要强上数筹。 但见裘图那只一直负于身后的手倏然探出! 五指如穿花拂柳,又似拈叶摘星,动作快得只余一片令人目眩的模糊残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寒气与腥风骤敛。 定睛再看—— 只见裘图五指微拢,三枚细若牛毛、蓝汪汪闪烁着致命幽光的冰魄银针,已被他指尖稳稳夹住,呈扇形排开,针尖毒芒在阳光下森然刺目。 见状,李莫愁瞳孔骤缩如针尖,全身如坠冰窟。 她的最强依仗,赖以纵横江湖的夺命暗器,竟被人如此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地破去。 这差距,已是云泥之别! 正当裘图指间微动,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李莫愁亲身体会何为真正针法奥义之时—— “裘笑痴!”李莫愁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急与一丝绝望哀求。 她踉跄后退一步,拂尘指着裘图,色厉内荏地喊道:“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以天下第一之尊,非要在我这弱女子身上逞尽威风、赶尽杀绝吗?!” “好!这第二场算你出手,贫道认输!甘拜下风!” “昨日贫道对孙不二也未下杀手,尚留余地,赠药解毒。” “你……你莫非真要失了这天下第一应有的风度气量?!” “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你心胸狭隘,欺凌妇孺?!” 此话一出,倒是让沉浸大侠剧本的裘图一时不好于众目睽睽之下痛下辣手。 他印象中的李莫愁不应该是这般模样。 未曾想一个人的威名太盛,竟能将这等魔头给吓得这般地步。 “裘大哥。” 恰在此时,一声清越凤鸣般的声音响起。 但见郭芙左手优雅拨动腕间白檀佛珠,右手纤指已然稳稳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赤焰长裙如火莲绽放,于众目睽睽之中款步行来。 目光如电,直视李莫愁,朗声道: “此女虽为求活命,口不择言,妄图以言语相激,然其所言……倒也有几分歪理在。” 说着,郭芙妙目转向裘图,眼神清亮,“裘大哥身份尊崇,武功盖世,乃当世武林柱石,何必与她这般亡命之徒一般见识,徒惹非议?” 她话音微顿,纤指倏然握住剑柄。 “噌——!”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高台! 无名利剑悍然出鞘! 剑身寒光暴涨,如秋水横空,凛冽剑气激荡,刺得周围群豪下意识眯起了眼。 只见郭芙剑锋斜指地面,赤裙映剑光,英姿飒爽,声若金玉交击道: “这第三场,便由芙儿代劳。” “定要叫这荼毒江湖、满手血腥的赤练魔头,伏诛于此剑之下,以慰枉死冤魂。” 李莫愁眼见生机再现,强压心头惊悸,深吸一口气,面向郭芙,拂尘微摆,竟也显出几分宗师气度。 “郭女侠,令尊郭大侠名震寰宇,贫道素来敬仰。” “看你气度不凡,剑意凛然,贫道亦知绝非庸手。” “贫道既已应下此间比武定生死之约,自当信守。” “只要裘帮主点头应允,公正裁断这第三场,贫道……愿倾尽全力,奉陪到底。” 刹那间,镇北台上,数百道目光,连同李莫愁那强作镇定的眼神,齐刷刷聚焦于那白发玄袍、渊渟岳峙的身影之上。 若是裘图不允,在场之人也无人敢说个不字。 以其威名,足以打破规矩。 空气仿佛凝固,落针可闻,只余塞外朔风呼啸。 裘图指间捻着那三枚幽蓝毒针,覆面黑缎微微转向郭芙,又似掠过李莫愁。 沉默只一瞬,却如重石压在众人心头。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地、几不可察地,颔首。 “呼……” 李莫愁喉间泄出一丝微弱吐息,浑身紧绷肌肉骤然松弛,身子不受控制地微晃,豆大汗珠自额角坠入尘土。 塞北长风卷过镇北台,旌旗猎猎作响。 在得到裘图首肯后,李莫愁平复心绪,一步一步走向持剑而立的郭芙。 抬眼一看,心中旋即又被更深寒意取代。 郭芙眼中那凛然剑意,一看便知绝非庸手。 她深知今日唯有拼死一搏,或能在群雄瞩目下挣得一线生机。 李莫愁强压方才被裘图一声冷哼给震的尚在翻腾紊乱的气血。 旋即鼓荡内力,杏黄道袍无风自动,拂尘“唰”地抖得笔直,尘尾根根如钢针挺立。 “郭女侠,请赐教!”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黄影疾掠而出。 古墓轻功“夭矫空碧”展至极致,快如鬼魅般绕至郭芙侧翼,手中拂尘疾抖,使出“三无三不手”中最阴狠的“无所不为”! 尘尾并非直刺要害,而是幻出数十点寒星,嗤嗤劲风如毒蛇吐信,直罩郭芙下盘膝踝、腰胯、肋下诸穴。 此招专攻下三路,阴毒刁钻,全然不顾宗师风范,只求废敌行动。 但见郭芙眼波沉静如渊。 面对漫天拂影,她手腕倏转—— “锵!” 无名利剑龙吟再起!寒光如练! 她不挡虚招,身若柳絮随风切入。 剑光划出玄奥轨迹,独孤九剑“破鞭式”为基,融桃花岛奇诡、落英飘忽,剑尖精准点向拂尘劲力节点。 “叮叮叮!” 密如骤雨的脆响炸开。 郭芙剑尖似带磁石,四两拨千斤般引偏阴柔狠劲。 李莫愁只觉虎口剧震,拂尘几欲脱手,“无所不为”的绵密攻势竟被轻描淡写化于无形。 “好剑法!”台下群雄失声喝彩。 第189章 拈花拂穴 雁丘痴女 李莫愁心骇之余,身形急旋如陀螺,拂尘借旋势横扫,转使无孔不入。 千百道丝影如罗网罩向郭芙周身大穴,专寻剑光缝隙。 左掌赤练神掌阴毒掌力暗蓄,伺机突袭。 但见郭芙足踏奇门步伐,在丝影中穿梭如电。 手中剑光快得只剩清影。 破掌式、破气式信手拈来——剑尖时而如羚羊挂角刺其腕脉,剑脊时而若渊渟岳峙震散掌力,更隐含降龙掌的磅礴大势与打狗棒法的缠引锁绊。 李莫愁只觉攻守皆滞,如陷粘稠剑网,拂尘丝缕竟被神剑无声削断! 久攻不下,李莫愁心浮气躁,内力渐衰。 她眼中厉色一闪,鹞子翻身佯退,却在半空猛甩拂尘。 “嗤——!” 拂尘如钢鞭射向郭芙面门,灌注内力的精铁柄首破空厉啸。 同时她双掌赤红如血,十成功力的赤练神掌直拍郭芙小腹! 上下交攻,毒辣绝伦! 郭芙等的正是此刻,菩斯曲蛇胆赋予的雄浑内力与超人反应在此爆发。 但听一声清叱。 “破!” 无名利剑如流星经天后发先至,精准点中飞射的拂尘柄首。 “锵嚓!” 精铁柄应声而断! 前半截斜飞,后半截坠地。 而赤练掌风已至! 郭芙在电光石火间踏步旋身,如鬼魅般从掌侧滑过,只留赤色残影! 此刻李莫愁双掌拍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郭芙滑至其侧,左手五指倏屈成兰,拈花拂穴—— “噗!噗!噗!” 三声轻响微不可闻! 郭芙指尖如拈花拂露,精纯内力裹挟桃花岛绝学真意,更融独孤九剑料敌机先之髓,精准拂过李莫愁右肩“肩井”、左肋“章门”、右腿“环跳”三穴! 李莫愁如遭雷击。 前冲骤止,内力禁锢,酸麻席卷。 “噗通”一声直挺跪地,再难动弹,面如死灰。 郭芙翩然落地,赤裙未染纤尘。 素手一按,无名利剑倏回鞘中,气息平稳。 “好一招兰花拂穴手!” 丘处机适时越众而出,对裘图与郭芙深深一揖道:“裘帮主,郭女侠!” “此魔头既已伏法,念其曾赠药于孙师妹,尚存一丝善念,贫道斗胆恳请,将其交由全真教押回终南山。” “我教必严加看管,绝不容其再祸江湖!” 全真教乃当今南北武林公认泰山北斗,丘处机发话,场上群雄纵是满心不愿,也不敢出言反驳。 一个个眼巴巴望着裘图,寄希望于这位天下第一严词反驳,主持公道。 郭芙按剑斜眼一瞧面色煞白失神的李莫愁,随后缓缓抬头看向裘图。 但见裘图一手拨动乌木佛珠,一手缓缓旋握,将那三枚冰魄银针捏得扭曲变形,心念急转: 李莫愁.......有何价值呢...... 留着以后继续作恶,继续刷声望,似乎不大合适。 如今自个儿声望完全够用了。 古墓派武功也就平平无奇,除了有个曾经自己心心念念的玉女心经外,好像...... 好像?! 重阳遗刻!九阴真经! 裘图豁然想到这点,然后倏然转念——不可不可,如今我当行侠者本分,怎可继续算计这些绝世武功。 不着急,不可急,日后徐徐图之便罢。 没有李莫愁去赶走小龙女和杨过,自个儿也可以去拿,只是需偷偷摸摸,不那么名正言顺罢了。 最重要的是,如今也没有理由放过李莫愁,太违背侠者行事原则,不利于自身三密修行。 念及此,裘图掌心一松,已经捏的蜷曲的冰魄银针掉落在地。 “不可。”他微微侧首面向丘处机,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杀人偿命地义天经,若仅仅是禁闭反省,怎能告慰已故冤魂。” “哎——”丘处机重重一叹,朝裘图抱拳两下,神情黯然,默默退至一边。 但见裘图朝杨镇道:“杨前辈。” 杨镇赶忙抱拳趋步上前,姿态恭谨道:“裘大侠当面,杨某不敢以前辈居,唤我一声杨庄主即可。” 裘图指了指跪地不起的李莫愁道:“杨庄主,今日镇北除魔大会,乃是你登高一呼所主持,便由你公审处决此魔头吧。” 杨镇闻言点了点头,面容肃杀,大步走到跪地难动、面如死灰的李莫愁身旁。 他环视台上台下攒动人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但听杨镇声音洪亮道:“诸位英雄!” “今日!这手上沾满我武林同道鲜血的赤练魔头李莫愁,终于降服于神雕侠侣裘帮主与郭女侠之手!” “其罪罄竹难书,其恶天怒人怨!血债累累,百死莫赎!” “今日,承蒙裘帮主主持正义,杨某便代枉死冤魂,为这天下武林,行此明正典刑之举,以儆效尤!” 话落,台上台下群雄轰然叫好,声震四野。 “杀!血债血偿!” “裘帮主高义!郭女侠神威!” “老天开眼!爹娘大仇得报!” “杨庄主,快动手!莫让这魔头多活一刻!” “裘帮主铁面无私,不负天下第一之名!” “除魔卫道,今日方显英雄本色!” ...... 被屠门派的遗属更是目眦欲裂,高举兵刃,刀剑顿地之声与怒喊声汇成一片,直冲云霄。 杨镇抬眼看了下天色,旋即声若洪钟道:“待午时三刻一至,老夫亲自行刑!” 事到如今,李莫愁早没了曾经的不可一世,只是不住摇头轻笑,随后缓缓抬头看向身旁郭芙。 正负手拨动白檀佛珠的郭芙低头瞥了一眼李莫愁。 见她正死死盯着自己,目光复杂难明,不由眉头紧蹙,清冷问道:“你瞧我作甚?” 但见李莫愁惨然一笑,眼中竟无半分对死亡恐惧,反倒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艳羡与浓得化不开的哀伤道: “郭姑娘,贫道……好生羡慕你啊。” 说着,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望向远处那白发玄袍身影,声音飘忽,带着如梦呓般的凄楚道: “难得有情郎……贫道……贫道当年也多希望他能对我这般……” “莫说无目失言,便是手足具断,贫道也……也绝不会弃他而去……只要他心……在我处……” 第190章 贪欲骤起 天罡北斗 日轮当空,熔金铄石;塞风如刀,卷尘扬砾。 镇北台上,旌旗猎猎,恍若招魂幡幢;台下群雄,怒目戟指,声浪沸反盈天。 “赤练妖妇!罪不容诛!” “太原王家上下三十七口,上至耄耋,下及垂髫,皆毙命你手,鸡犬未留!血债滔天,万死难偿!” “汾阳镖局何辜?不过婉拒你强索护镖之请,镖局七十二人竟遭毒手。” “此獠近年恶行,罄竹难书!晋北三派,因门下弟子酒后一句妄评,便遭其屠戮,满门鸡犬不留。” “江湖道义、天理人伦,在她眼中不如草芥。” ...... 唾骂如潮,斥责似刃 李莫愁对周遭山呼海啸的怒骂置若罔闻。 她缓缓仰起苍白如纸面庞,痴痴望向高远深邃的苍天,泪水无声滑过脸颊,坠入尘埃。 口中凄楚呢喃念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问世间情为何物.....”郭芙离她最近,闻此凄绝之词,心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向跪地的李莫愁,妙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下意识地拨动了几下腕间白檀佛珠。 恰在此时,丘处机眉头紧锁,捻着灰白长须,步履略显沉重地行至淡然拨弄佛珠的裘图身侧。 他目光复杂地掠过李莫愁,最终落在裘图覆面黑缎上,发出一声悠长沉重叹息道: “哎——老道忽忆二十余年前,终南深涧,曾见她采撷幽兰,素手纤纤,对崖畔野花亦含情驻足……” “彼时豆蔻,何来一身戾气?”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惋惜与痛心: “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好好一个古墓传人,为情所困竟至于此!” “她若将这份偏执用在武学正途,何尝不能继古墓派衣钵成一代宗师?” “偏偏…偏偏把自己活成了个赤练魔头!” 见杨镇、陈文沧、蒋大洪、韩千岳等人皆注目而来,隐含不豫。 丘处机连忙轻咳一声,肃容道: “老道并非怜她,那些死在她手中的无辜性命,谁去怜惜?” “只是不由想起若当年她初出古墓时,江湖中有人能劝她一句、点她一分,或是…或是那陆展元能妥善了结此事…” 杨镇深怕裘图被丘处机说动,浓眉一竖,按着金刀刀柄,踏前半步,声音洪亮地截断道: “丘真人!可她如今血债累累,说这些已然无用!” 他目光炯炯直视丘处机,意味深长道:“修道之人当明辨是非、除恶务尽。” 丘处机闻言,面皮微微一抽,浮现几分愧色。 他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李莫愁身旁那断裂拂尘柄上,沉声道: “她这一生,是否也如这拂尘,本可拂去尘埃,导人向善,却偏偏沾了满手血污,再也…再也拭不净了?” 此刻,李莫愁猛地收回望天目光,脸上凄楚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寂漠然。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笑意,嘶声道: “要杀便杀,休作酸腐之谈,古墓中人,何惧一死。” “贫道……更厌听这些假仁假义之言。” “古墓派.......”裘图腹语轻喃,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心中当真想让这丘处机住嘴,一口一个古墓派。 说得他裘某人现在脑子里满是重阳遗刻,九阴真经,玉女心经。 尤其是此地距离终南山并不算远。 当真......坏他修行。 丘处机可不知裘图如今心中克制,反而打蛇上棍道: “裘帮主,这古墓派乃是我终南山上隐世女子门派,与我全真教比邻而居,渊源甚深!” “先师重阳真人与其祖师...” 裘图微微侧首,覆面黑缎转向丘处机,打断了他的话,腹语平淡道:“所以丘道长方才出言求情,欲绕她一命?” 见裘图直接道破,丘处机老脸一红,讪讪一笑,目光扫过台上台下那些激愤面孔,更觉惭愧,一时语塞,“这...贫道...” “哎——”但听得裘图一声悠长叹息,如同古刹晨钟,回荡在肃杀台上。 随后缓步朝跪地李莫愁走去,步履沉稳。 乌木佛珠轻转,腹语空悠回荡。 “缘起性空,爱而无缚。” “心若莲花,爱而不执;如日月光,照见无住。” “莫问情缘真假,但看此刻澄明。” 裘图在距李莫愁三步处停住,九尺虬躯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气氛骤然沉默。 片刻后。 “诸位道长。”裘图转向全真诸子,腹语沉凝道:“此番武林同道相聚于此,所决之事,自当以武相论。” 群雄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天下第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下一刻,但听得腹语如闷雷震荡,“尔等一起上吧。” “早闻全真天罡北斗阵举世无双,裘某斗胆一试。” “若十息之内,破不得此阵,裘某便将此女处置之权,交予诸位道长。” 说着,话锋微转,带着不容置疑的余地,“然此妖女所犯罪行,累及诸多无辜,全真教若带走她,尚需弥补一二,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好!”丘处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深知这是裘图在卖全真教人情。 当下不再犹豫,与王处一、刘处玄、孙不二交换一个眼神,又点了三名武功最好的三代弟子出列。 “布阵!”丘处机一声低喝。 七名全真高手身形疾动,道袍翻飞,瞬间按北斗方位站定。 七柄长剑“呛啷”出鞘,寒光闪烁,织成一片森然剑网,气机瞬间相连 “还请裘帮主入阵品鉴。” 丘处机沉声道,长剑斜指,神色凝重。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覆面黑缎看不出表情,只是随意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却如鬼似魅,一路残影叠叠,瞬间切入天权、天玑两星之间空隙。 “动手!”丘处机一声令下。 七柄长剑立时化作七道匹练寒光,或刺或削或撩,从七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带着凌厉破空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向裘图周身罩落! 第191章 摧枯拉朽 志在双赢 剑光如轮,劲风激荡,将裘图玄袍吹得紧贴其身。 裘图身形却在那剑网及体刹那,做出完全违背常理动作! 只见那魁梧身躯竟如无骨墨蛟,猛地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让三柄贴面而过的长剑刺空。 紧接着,足尖在青石上一点,身形如离弦劲矢,不退反进,竟迎着丘处机正面刺来剑锋撞去!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其胸膛刹那,身形又如猛虎急跃般凭空拔高三尺。 玄袍下摆几乎擦着丘处机剑尖掠过,轻飘飘落在摇光位一名三代弟子身侧! 那弟子大惊,回剑横扫,裘图却已如风中柳絮,随着剑风旋身飘开。 让玉衡、开阳位刺来的双剑再次落空。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郭芙清亮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地数着时间。 只见白发玄袍身影在七人、七剑组成的天罡北斗阵中翻飞穿梭,每一次闪转腾挪都妙至毫巅,不可思议。 任凭七人将天罡北斗阵的精妙变化催动到极致,剑光如雨如瀑,却始终无法沾到裘图一片衣角。 身法精妙,与世绝伦。 进若潮拍岸,退似烟绕林。 时而如游鱼滑溜,时而如苍鹰盘旋,时而如灵猿攀援,身形轨迹诡谲莫测。 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锋芒,只留下一道道墨色残影。 “一!” 十息转瞬即逝。 郭芙音落刹那,游走墨影骤然于阵法上空凝实! 但见裘图白发轰然激扬,右掌五指箕张,凌空虚抓! 刹那间,漫天爪影凭空而生! 层层叠叠,密如罗网。 “息劫轮爪!” 诸劫轮转,天地无救——终是空空覆空空。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急促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 七道身影如遭重击,闷哼声中倒飞而出! 丘处机等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剧痛欲裂,手中长剑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碎裂! 朔风卷过,漫天爪影倏然敛去,唯有裘图身影凝立阵心。 玄袍下摆翻卷如浪,缓缓平息。 左手依旧不疾不徐地拨动着那串乌木佛珠,右手竖掌胸前,腹语淡然响起,带着悲天悯人意味道: “阿弥陀佛——十息已过,是裘某……技逊一筹。” 台上台下,何人不知裘图存心相让,要卖予全真教人情? 毕竟裘图一直在躲闪不出招,偏生在十息过后,只一招便碎了七人宝剑。 若是仅仅如此,尚还有几人想言说不公。 然其一声佛号,慈悲之意沛然,纵有腹诽,亦难启齿。 毕竟,裘图少林行者,慈悲为怀之名,一向不输于威名。 有心想要饶李莫愁一命,也是在情在理。 旁人也不好逼迫一信佛之人行杀生之举。 至于裘图为何在十息过后不直接退出认输,反而多此一举破掉天罡北斗阵。 那自然是不能让眼力低下之人看不出自个儿是在放水,以免影响威望,徒为全真增声势。 但见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孙不二等人踉跄站稳,望着手中断剑残柄,神色变幻。 当年全真七子以天罡北斗阵,能够将五绝之一的黄药师困住。 今日虽七子只来了四子,但他们四人的武功可比当年强上不少。 这天罡北斗阵威能倒也算不得弱。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裘图竟能如此轻易破去天罡北斗阵。 徒手碎兵,揉金断铁,这是何等横练神功! 铁掌神功?! 不愧是裘家传人。 他们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将残柄断剑“哐当”掷于青石地面。 随即对着裘图,深深一揖,语出至诚道:“裘帮主……手下留情,全真上下,铭感五内!” 镇北台上,死寂无声。 杨镇按着金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虎目圆睁,死死盯着被全真弟子架起、垂首无言的李莫愁。 眼见丘处机等人正要上前,杨镇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因压抑的激愤而微微发颤道: “裘大侠!郭女侠!诸位真人!” 目光扫过裘图、郭芙,最后落在丘处机身上,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问道: “这……这魔头手上沾满我山西武林同道鲜血,累累血案,罄竹难书!” “今日……今日诸位真人之意,莫非真要留她一命不成?!” 他话音未落,台下群雄压抑已久的悲愤顿时被点燃。 “是啊!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裘帮主!不可轻饶啊!” “我爹娘、我兄弟……不能白死!” “全真教慈悲,可谁来慈悲那些枉死之人?!” ....... 声浪再起,带着不甘与怨气。 丘处机面色凝重,欲要开口解释。 却见裘图覆面黑缎微侧,面向杨镇与激愤群雄,低沉温润的腹语声盖过喧哗。 “阿弥陀佛——” “血海难填,冤冤相报。” “屠刀放下,立地可成佛。” “杀一人,何曾能活一命?” “逝者已矣,生者犹可追。” 北风卷过白发和玄色衣袍,衬得裘图身影越发超然。 “杨庄主,诸位英雄。”腹语依旧平稳,“李莫愁自有其罪,然取其性命,除却宣泄一时之愤。” “于那些失去至亲的孤儿寡母、于那些破碎的门户,究竟有何裨益?” “死者不能复生,家园依旧破碎。” 说着,话锋一转,指向丘处机,“全真教乃玄门正宗,执武林牛耳。” “丘道长既允诺带回此女严加看管,必不会再容其为祸。” “更为要紧者——” “全真教已承诺,将对因李莫愁之害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者,予以抚恤补偿。” “钱财虽为俗物,或可助孤儿寡母度日,助伤残者疗养,助凋零门派重立根基,使生者能活得更有指望,强过徒然添一具尸骸。” “此乃生者犹可追之道,亦是正道之责。” 这番话语,合情入理,将佛家慈悲与务实关怀融为一体,更点明了全真教责任。 其实心底,裘图已落下了连环计。 此番除魔大会,群雄已见识他的本事,不说吓得李莫愁认输服软,更一招破了鼎鼎大名的天罡北斗阵。 以后这山西武林,自多有尊崇他之辈。 而全真教又承了他人情,怎么都已是赚了。 不过——这只是小赚。 待李莫愁被全真教带回去后,他裘某人还要找个机会,亲自将李莫愁给放了,让李莫愁为他卖命。 李莫愁逃跑,全真教上下,难道不该对他心生愧疚? 待李莫愁为他将小龙女和杨过赶走或杀掉,他裘某人再天降正义斩杀逃走的赤练魔头,拿了玉女心经,记录九阴真经。 如此,一个魔头便可得两份声威,两份人情,还有两份绝世武功...... 双——赢! 第192章 谈笑离去 西毒寻踪 念及此,裘图赶忙收敛思维,暂时忘却诸多阴谋诡计,重新沉浸在慈悲大侠身份中。 丘处机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步,朗声附和道:“裘帮主所言极是,此乃大慈悲、大智慧。” “我全真教必倾尽全力,查明因李莫愁而受难之门户,妥善抚恤安置。” “此女带回终南山,定当令其终生不得踏入江湖半步。” “贫道以全真清誉担保,绝无虚言!” 他环视群雄,言辞恳切道:“诸位英雄,冤冤相报何时了?” “裘帮主为天下苍生、为武林大义,甘愿放下私仇成见,以渡化之心处置此孽。” “此等胸怀,实乃我辈楷模!” “今日放她一命,非是纵容其恶,而是以全真之力代其赎罪,以抚恤之举弥补生者创伤。” “望诸位明鉴大局,体谅裘帮主一片悲悯之心!” 杨镇紧握的金刀慢慢松开,魁梧身躯有些佝偻。 他望着裘图那沉默如山的背影,又看了看丘处机郑重神情,最终长叹一声,对着裘图深深一揖道: “裘帮主……慈悲为怀,思虑深远。” “杨某……服了。” “一切……但凭裘帮主与诸位真人定夺。” 台下群雄虽仍有愤懑难平者,但见杨镇这位主事者都已表态,又慑于裘图威名与丘处机承诺,议论声渐渐平息。 丘处机见此间事了,转向裘图,脸上露出诚挚笑容道:“裘帮主,郭女侠,今日幸得二位仗义出手,方得此结果。” “重阳宫距此不远,快马不过十日出头。” “二位若无事,何妨随贫道等一同前往终南山一叙?” “马钰掌教师兄及我全真上下,对帮主神威与高义亦是仰慕已久,正好让贫道等略尽地主之谊,以谢今日之情。”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腹语温润道:“丘道长盛情,裘某与芙妹恭敬不如从命。” “正好借此机会,拜访重阳圣地。” 郭芙亦趋步行至裘图身侧,含笑点头道:“有劳诸位道长。” “好!那便请!”丘处机欣然侧身相邀。 郭芙顺势挽上裘图横亘胸前盘转佛珠的手。 两人向杨镇及台上群雄略一颔首致意,便随着丘处机、王处一等全真教众人,在数名弟子押着李莫愁之后,缓步走下镇北台。 双雕清唳一声,盘旋于众人上空。 塞北秋风卷起尘土,吹动着残破旌旗。 杨镇、陈文沧、蒋大洪、韩千岳以及三百余位江湖豪杰,皆默然目送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台上台下,唯余风声呜咽,夹杂着几声压抑叹息与低泣。 一场轰轰烈烈的除魔大会,最终在一种难以言喻复杂寂静中落幕。 世间之道向来如此。 强者可一言决人生死,弱者只能默默饱受委屈。 裘图等人上了全真教早已备好的健马,蹄声得得,踏着塞北黄土驿道,一路向西。 行出约莫十余里,暮色渐沉。 一路上,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等全真四子策马与裘图、郭芙并行,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忽然! “咕——呱!咕——呱!” 裘图面上淡笑不减分毫,覆面黑缎微侧,耳廓倏然一动。 风中遥遥传来镇北台方向一片凄厉惨嚎、金铁交鸣之声,更夹杂着几声诡异癫狂蛙鸣。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如夜枭般厉啸,穿透风声,“王重阳!老毒物来找你啦!滚出来!滚出来!!” “嘿嘿嘿……杀!杀!杀光你们这些杂鱼!” 欧阳锋?他怎追到这里来了。 不过略一回想,倒是多年未见,也不知这疯子武艺是否有所长进。 暂且先不管他,那些武林人士死便死吧,谁叫他们还在原地磨磨唧唧。 想罢,裘图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抖缰纵马。 身侧全真教等人还未察觉到半分异样。 但见王处一捋着灰白长须,眼中带着钦佩与思索,感叹道: “未曾想裘帮主不但佛法精深,竟对儒道二学亦有如此高妙见解,融会贯通,令人叹服。” 裘图手中佛珠轻转,腹语温润道: “道家无为、佛家见性、儒家伦理、三教圆融、识心见性、独全其真。” “说来裘某这一生行事,倒与贵教三教合一、识心见性之旨,颇有几分暗合之处。” ......... 日晚风急,吹拂得道袍云鬓微乱;夜初霜降寒意,已悄然弥漫山野。 落日熔金,将西天连绵云霭烧成一片壮阔赤红霞海,将一行人马的影子在黄土道上拖拽得老长。 行至一处险峻山口,但见两壁如刀劈斧凿,高耸入云,只余一线天光泻下,谷底幽暗深邃。 山风穿峡而过,发出呜呜咽咽怪响,寒意砭骨。 众人纷纷下马,牵缰鱼贯而入。 马蹄踩在湿滑碎石上,偶尔打滑,发出清脆磕碰声,在狭窄山谷中激起悠长回音。 但见裘图玄袍被风鼓荡,白发在暮色中似雪飞扬;郭芙赤裙如火,紧握缰绳,时不时扫视着两侧嶙峋峭壁。 突然! 裘图脚步毫无征兆地一顿,仿佛生了根般钉在原地。 前方引路的丘处机察觉身后动静,立刻回头,眉头微蹙,疑惑问道:“裘帮主?可是有何不妥?” 众人闻声,皆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汇聚于裘图身上。 但见裘图面上依旧带着一丝淡然微笑,腹语温润道:“无妨。” “是有一位老朋友寻迹而至了。” “诸位道长且请先行一步,待裘某与此故人稍叙片刻,自会快马赶上。” 王处一闻言,神色一紧,手按腰间剑柄,沉声问道:“老朋友?可是有强敌来犯?” 孙不二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道:“莫不是金轮法王?” 裘图不语,只是淡淡含笑摇头。 丘处机见裘图不欲明言,心知来人恐非等闲。 他不再多问,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信号鸣箭,递向裘图,抱拳郑重道:“既如此,那我等便先行一步。” “裘帮主千万小心,若有所需,危急之时只需放出此箭,我等必马不停蹄驰援!” 裘图将鸣箭揣入怀中,随即转向身侧郭芙,腹语温声道:“芙妹,你也随道长们先行一步吧。” “你在此处,我恐难以尽展手脚。” 郭芙闻言,螓首猛地抬起,一双明眸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紧地贴近裘图身侧,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不!裘大哥,我绝不会走的!” “我曾说过,无论面对何种艰险,刀山火海,我都要一直跟着你,生死与共!” “无论何时,亦不例外!” 裘图默然片刻,微微颔首道:“也罢,倒也不必这般郑重,算不得麻烦。” 第193章 天地合鸣 老毒西来 落日熔金,残阳如血,泼洒在苍茫黄土高原上,将蜿蜒驿道染作赤金。 裘图与郭芙并肩立于嶙峋断崖之巅,玄袍赤裙在猎猎朔风中翻飞。 迦楼罗与云翼收敛羽翼,稳稳栖于二人肩头,金睛锐利,俯瞰四野。 郭芙明眸流转,望向来时烟尘弥漫的远方,清脆嗓音带着一丝疑惑,“裘大哥,你说那欧阳锋,怎会寻迹至此?” 但见裘图双手负于身后,覆面黑缎静静朝向层峦叠嶂,低沉温润腹语声响起,沉稳依旧道:“此人疯癫半生,执念却未消。” “想必是神志昏乱之际,听闻天下第一之名,旧念复萌,欲寻我一战,证其第一虚妄。” 郭芙闻言,臻首微点,若有所思道:“确是如此。” “裘大哥如今声威震烁寰宇,是天下公认的武林魁首。” “那老毒物纵然癫狂,怕也难耐这第一之名的诱惑,定要来寻你比个高下。” 她抬首望向西坠日轮,天际赤霞翻涌,大地空旷寂寥,不见半个人影,不由柳眉微蹙,“天色将晚,怎地还不见其踪影?莫非……” 闻言,裘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腹语中带着一丝了然与轻哂,“这老毒物,怕是疯病又犯了,在远处兜兜转转,走岔了路。” 郭芙闻言,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仰首看了看天色,残阳仅余一线金边,暮色如墨汁般自天际晕染开来。 她转向裘图,语速加快,带着些许急切,“裘大哥,既如此,不如你我将他唤来?” “免得天色尽墨,荒原难行,误了赶路。” 裘图微微颔首,覆面黑缎之下,神色未明,只闻腹语沉稳应道:“也好。”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欧阳锋武功虽高,昔日五绝之名不虚,更曾逆练《九阴真经》成为天下第一。 纵然这几年不见,武功有所精进,但充其量也不过与郭靖、金轮法王伯仲之间。 于他来说,也是不相上下,纵然没有金轮法王那般身法出招笨拙的短板,但对他亦难构成真正威胁。 更何况对于欧阳锋,裘图也没有多少杀心。 实在是一个疯子与自己没有利益冲突,反而曾经给自己做了那么久的陪练。 不过——这老疯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利用之地。 他不是想要找王重阳么....... 念及此,裘图不再多想,免得有违侠者本分。 当即向前踏出一步,白发随风轻扬,玄袍下摆在崖边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极刚极阳的雄浑内力自丹田涌起,凝聚腹中。 “昂——!” 一声长啸,骤然自他腹中迸发! 这啸声初始低沉,却沛然莫御,如沉睡巨龙苏醒,带着无匹穿透力,滚滚向前,压过万里黄尘,在千沟万壑间奔腾回荡,激起隆隆回响。 一啸未息,第二啸紧接而上,声浪叠加,层层推进,竟似千军万马齐喑,金戈铁马之声震撼四野! 郭芙见裘图腹语发音虽已声震十余里,内力磅礴惊人,但略显低沉厚重。 待他第三下啸声将欲迸发之际,她亦莲步轻移,并肩立于崖畔。 气涌丹田,朱唇轻启,一声清越高昂长啸随之而出! 裘图啸声如洪钟大吕,震荡山河;郭芙啸声则似凤鸣九霄,清亮穿云。 两道啸声一刚一柔,一高一低,竟如琴瑟和鸣,彼此应和。 恰似一只垂天云鹏与一只火色灵雀比翼齐飞。 灵雀清啼始终萦绕云鹏之侧,双声交织,扶摇直上,直入九天云霄! 其势之盛,竟令崖壁碎石簌簌滚落,旷野长风为之凝滞! “唳——!!!” 栖于二人肩头的迦楼罗与云翼受此激荡,亦是昂首振翅,冲天而起! 巨翅鼓荡风云,发出穿金裂石厉啸,与主人啸声汇成一股惊心动魄的天地和鸣! 四啸齐作! 声浪排山倒海般席卷八荒! 远处林鸟惊飞,走兽奔逃,地面尘土无风自动,细碎砂石在声波中嗡嗡颤跳不止。 远处,早已策马奔出十数里外的丘处机等人,闻得这惊天动地啸声,座下骏马齐声惊嘶,人立而起,四蹄不安地刨踏着地面,几乎要将背上之人掀落。 丘处机勒紧缰绳,蓦然回首,望向那如刀劈斧凿般的一线天崖顶。 残阳如血,将崖顶上那并肩而立的渺小黑红身影勾勒得如同天神降世,投下长长阴影仿佛利剑,力劈在苍茫黄土大地之上。 但见王处一捻着长须,眼中精光闪烁,满是惊叹道:“好深厚的内力修为!” 刘处玄缓缓摇头,补充道:“恐怕不止是内力雄浑。” “此等声传十余里、如在耳畔的手段,定是蕴含了极高明音律秘法,方能如此。” 孙不二抚着胸口,平息着被啸声引动的气血,脸上犹带震骇,“这裘帮主与郭女侠……” “年纪轻轻,内力竟已臻至如此化境?” “简直匪夷所思!” 只见丘处机目光深邃,望着那崖顶身影,喟然长叹道:“如此神威……” “恐怕便是重阳先师复生,内力之精纯磅礴,亦难企及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由衷折服,“天下第一,实至名归。” 孙不二望着空中盘旋引颈长鸣双雕,以及那崖顶如标枪般挺立身影,喃喃道:“更何况是夫妇同心,双人合璧……” “这天下,还有何人敢撄其锋锐?” 十余息后,啸声作罢。 唯有余韵仍在空旷天地间回荡。 裘图蓦然感觉方才与郭芙的配合有些似曾相识。 略一回想,这不正与当初在宋金边境时,郭靖与黄蓉双啸合鸣邀战欧阳锋如出一辙么。 当真是...... “轰隆——!” “轰隆——!” 就在这时,远方大地深处传来连串如擂鼓般的沉闷轰鸣,由远及近。 “裘大哥,老毒物来了!”郭芙一把按紧腰间剑柄,极目眺望,眸光稍显凝重。 只见在那血色残阳与苍茫大地相接处,一个渺小黑影骤然跃入视野。 那黑影每一次腾跃都直窜数丈之高,裹挟着呼啸狂风。 每一次轰然落地,地面便猛烈震颤,激起层层尘土,肉眼可见的狂暴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呈环状猛然炸开! “呱——” “呱——” 刺耳蛙鸣撕裂长空,与尚未散尽的啸声余韵交织。 第194章 崩崖碎岳 三色激斗 黄沙飞扬,暮血沉沉。 “轰!” 欧阳锋四肢重重落地,腮帮鼓大。 “呱——!” 随后缓缓转头,浑浊迷茫双眼朝上望去。 但见悬崖峭壁之巅,玄袍赤裙并肩峙立,其头顶双雕盘回。 赤裙少女素手按剑,垂眸漠视,冷光乍现;白发男子双手于后,俯首倾身,如临蚍蜉。 欧阳锋浑浊双眼渐渐瞪大,露出惊狂之色,喉间滚出嘶哑闷吼,“王——重——阳?!” 郭芙闻言,柳眉微蹙,纤指旋握,倏然紧扣剑柄。 只见裘图白发轻扬,覆面黑缎下勾勒起诡异笑容,缓缓抬臂,食指如戟,遥遥点向崖下癫影。 随后手腕轻转,四指向回勾了勾,低沉而磁性的腹语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威压道:“来——!” “呱——!” 挑衅如烈火浇油! 欧阳锋顿时双目赤红,喉间爆出更刺耳欲聋的蛙鸣,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狂暴黄影,悍然撞向侧旁峭壁! “轰轰轰轰——!” 沉闷撞击声连环炸响! 但见欧阳锋以肉身硬撼山岩,在狭窄一线天两侧峭壁间疯狂弹射借力! 每一次蹬踏,坚硬岩壁便呻吟崩裂,碎石如暴雨簌簌滚落,蛛网般裂痕四处蔓延,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浅坑。 尘土弥漫,将其癫狂身影衬得愈发狰狞。 只见裘图快速开心扭脖,身形倏然一晃,道道墨色残影一路延伸至一线天崖壁边缘。 下一瞬,白发玄袍已横亘悬空于一线天狭窄裂口正上方! 九尺雄躯投下巨影,瞬间吞噬谷底残光。 一股灼热狂暴气息轰然席卷开来,仿佛无形熔炉,将周遭暮色扭曲! 白发在残阳映照下,根根似染血,狂乱舞动。 右臂筋肉虬结,衣袖紧绷欲裂,沛然巨力尽凝拳锋,朝着下方疾冲而上的黄影,悍然轰落——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荡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下方,欧阳锋弹射之势已臻巅峰,腮帮鼓胀欲裂,浑浊眼中凶光爆射。 于电光石火间,他双掌交叠,掌心向天,一股诡异绝伦的劲力骤然勃发,自下而上,硬撼拳锋! 神驼雪山掌·驼峰初现 沉肩坠肘,气贯双擎;稳若山岳,动若沙崩。 “嘭——!!!” 拳掌相交,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炸裂。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交接点为中心,狂暴席卷开来。 气浪所过之处,两侧峭壁上本就摇摇欲坠的碎石被狠狠刮下,砸落谷底。 一线天底刚扬起的尘土,瞬间被气劲排空荡净。 欧阳锋如遭重锤轰击,以比来时更疾之速,炮弹般朝下方一线天谷底狠狠砸落。 裘图亦被那强横反震之力,猛地向上抛飞。 “裘大哥!” 郭芙清叱一声,足尖一点崖顶,身化赤色惊鸿,无名利剑呛啗出鞘,直射一线天。 “轰——!!!” 谷底传来山崩地裂之音。 但见欧阳锋四肢如桩,狠狠贯入地面,激起碎石烟尘冲天。 方才裘图那一拳所携带的磅礴劲力随蛤蟆功内息斗转引导至其身下,地面赫然显出一个巨大拳印浅坑。 “咕咕咕——呱!!!” 一声凄厉癫狂到不似人声的蛙鸣从烟尘中爆出! 欧阳锋借着四肢砸地的反冲之力,身形再次如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决绝与疯狂,直冲云霄! 目标正是尚在升空的裘图。 此刻裘图身形已升至顶点,正欲下坠。 但见其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竟如陀螺般疾旋。 玄袍被劲风撕扯,猎猎作响。 借着旋身之势,整个人如陨星钻头,加速坠落! 在即将接近欧阳锋之际,双腿化作一片模糊残影,脚尖、脚跟、膝撞…… 以各种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疾风骤雨般击向癫狂黄影。 但见欧阳锋双掌翻飞如幻,爪风凌厉似电,将白驼山诡谲武学催至极致。 掌影重重,或如蝎尾倒钩,或似灵蛇缠腕,竟生生抵住那狂风暴雨般的腿影!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战鼓的撞击声,在一线天狭缝中疯狂炸响! 每一次碰撞,都爆开一圈空气劲浪。 陡然间,裘图旋身之势骤停,右腿如开山巨斧,撕裂长空,厉啸斩向欧阳锋脖颈—— “大龙斩颈!” 欧阳锋瞳孔骤缩,双臂筋肉坟起如钢,十字交叉,十成功力悍然硬架。 “嘭——!!!” 闷雷再响! 巨力之下,欧阳锋整个人被狠狠抽飞,斜斜撞向一侧峭壁。 千钧一发!诡异陡生! 只见欧阳锋在即将撞上崖壁之际,动作骤然变得粘稠缓慢。 四肢缓缓弯曲,身体竟如同壁虎般,牢牢吸附在了陡峭垂直的岩壁之上。 另一边,裘图借力旋身,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向对面峭壁。 临近岩壁,右手五指成爪,随意一扣—— “嗤啦——!” 坚硬山岩如腐土。 五指深深没入石壁,碎石簌簌。 仅凭单臂,便稳稳悬停峭壁。 左手依旧负后,嘴角微勾,白发玄袍在穿峡狂风中猎猎翻飞。 郭芙此时已至。 但见她身法灵动如燕,脚尖在裘图对面峭壁一处凸起石块上轻盈一点,整个人贴壁横剑而立。 “呱——!!!” 吸附在岩壁上的欧阳锋四肢猛然绷直,积蓄的狂暴力量瞬间爆发! 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伴随震耳蛙鸣,再次化作土黄流光,悍然扑向对面玄影。 裘图与郭芙,齐齐而动。 刹那,一线天战局彻底沸腾! 但见狭窄裂谷之中,玄、赤、黄三道身影,恍若化作三色奔雷。 玄墨如渊,赤红似血,土黄若瘴。 玄墨沉稳似岳,动若惊雷。 拳掌爪指脚,开阖间刚猛无俦。 拳印深陷岩壁,爪痕撕裂石肤,指洞幽深,碎石如瀑崩落。 赤红迅疾如电,剑光纵横。 无名剑锋吞吐凌厉剑气,所过之处,峭壁如削,深痕宛然,石屑激射,火星迸溅! 土黄癫狂若魔,诡招迭出。 横冲直撞,掌爪翻飞,阴狠毒辣。 每一次撞击,岩壁闷响凹陷,裂纹丛生。 时而壁虎游墙,留下道道爪痕指洞;时而疯牛冲撞,肩撞膝顶,山岩为之崩裂。 第195章 达摩已故 三丰未生 “轰!轰!轰——!” 但见玄、赤、黄三色流光,在一线天狭窄的裂谷峭壁间,如惊电飞梭,疯狂交错、碰撞、追逐、弹射! 每一次悍然对撼,劲气狂飙四溢,气爆之声如闷雷当空炸裂,震得人耳鼓嗡鸣! 每一次蹬岩借力,峭壁便剧震不止。 轰鸣声中,大块大块山岩被生生震脱剥离,裹挟着万钧之势,轰隆隆滚落谷底,激起漫天烟尘。 每一次凌厉剑光掠过,坚硬石壁便如朽木般被刻下深痕,凛冽剑气割裂空气,嘶嘶作响。 激斗正酣,碎石齑粉弥漫,在残阳最后余烬中氤氲成一片昏黄光霭。 岩壁崩落碎石如雨泼天,撞击火星恰似流萤飞火,在这险峻绝域中明灭闪烁。 唯有裘图那低沉温润腹语声,穿透震耳欲聋轰鸣与癫狂蛙嚎,在峭壁间清晰回响。 “蛤蟆功本就攻防一体,运至极致,气贯周身,几近无漏。” “若内力不济,纵使神兵锋锐,亦难破其防……” 腹语微顿,旋即指点道:“芙妹,你可凝神静气,聚力于一点,以破气式再试锋芒。” “呱——!!!” 欧阳锋被这从容指点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更加刺耳欲聋的狂怒蛙鸣,攻势愈发狂暴疯魔。 “呵……”但闻裘图一声轻哂,腹语淡然道:“这便恼了?” 沉闷撞击、剑气嘶鸣、癫狂蛙嚎、滚石轰鸣…… 在这苍凉险峻的一线天中,反复激荡,久久不息! 与其说是三人交战,实则基本都是裘图身负铜锡碑与欧阳锋招招硬撼。 郭芙从旁策应,却总觉得插不上手,其出招虽然任意为之,出其不意。 但欧阳锋此刻与裘图身法速度快如鬼魅,令她出招每每落空。 唯有每次裘图重撼欧阳锋后,使得欧阳锋身形凝滞,方有郭芙出招之机。 但哪怕如此,以郭芙内力和对劲力掌控程度,仍难破欧阳锋那臻至巅峰的蛤蟆功防御。 此功神妙,周身所受之力皆可于刹那转移分散至全身。 要想破掉其功,要么以绝对差距力压,要么以点破面,将力道凝聚至极小一点。 昔年,欧阳锋周身穴位尚是弱点,然自其逆练《九阴真经》,通晓移宫换穴之术后,此短板亦被弥补。 就在这时,郭芙觑得裘图一记重拳将欧阳锋震得身形微滞空档。 手中无名利剑清光大盛,独孤九剑“破气式”凝于一点,如流星赶月,直刺欧阳锋因发力而略显鼓胀的腰眼“志室穴”! 此乃人身要穴,若被刺中,纵是蛤蟆功护体,无法伤其根本,亦难免气血大乱。 然而欧阳锋虽癫狂,那份浸淫武学数十载的直觉却未失! 剑尖及体刹那,他腰肢竟如无骨毒蛇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扭过。 那凝聚了郭芙全身功力与破气真意的一剑,竟只擦着他杏黄破袍掠过,徒留一道浅痕。 “嗤啦!” 布帛撕裂声未落,凶险已至。 “呱——!”欧阳锋浑浊眼中凶光大炽,厉啸一声! 他虽避开了致命剑锋,但郭芙这一剑蕴含的凌厉剑气与裘图拳劲叠加,也让他气息一窒,凶性勃发。 身形尚未完全扭转,左掌却已携着阴毒霸道劲力,如毒蝎出蛰,朝着郭芙因剑招用老而中门微开的胸腹要害闪电般印去! 神驼雪山掌·冻土裂疆 劲透中宫,裂土开疆;一掌既中,五内俱伤。 掌风腥臭刺鼻,蕴含暗劲足以碎金断玉! 郭芙心头警兆狂鸣! 可她招式已老,新力未生,那毒掌来得太快太刁钻,避无可避! 一股寒意瞬间自脊背窜上头顶。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仿佛自虚无中凝聚。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似超越了视觉与感知极限,仿若刹那挪移。 裘图! 前一瞬他尚在欧阳锋右侧数尺之外,拳势刚尽;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郭芙身侧,恰好挡在那记阴毒掌力之前。 左臂快逾闪电地环过郭芙腰肢,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之力,将她向后一带,护入怀中。 与此同时,右手化掌,没有蓄力,没有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翻腕、抬掌、推出! 动作古朴,大巧不工。 原本莹白掌心此刻赤红如烙铁。 一股极阳极刚、沛然莫御的雄浑掌力轰然爆发。 “究竟反照” 因果倒悬,自缚自伤!如来亦魔,般若即障! 此招暗含劲力流转、斗转星移之妙。 裘图已参悟太极拳经上卷大半奥义。 达摩已故,三丰未生,他裘某人于劲力生克斗转之道,自认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嘭——!!!”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为沉闷的巨响,在一线天狭窄空间内猛然炸开! 裘图这借力打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欧阳锋偷袭而来的左掌之上! 两股惊世骇俗的掌力悍然相撞! 劲气四射,狂飙骤起! “唔!”欧阳锋闷哼一声,脸上那狰狞凶戾瞬间被强烈震动取代。 他只觉自身阴毒掌力犹如泥龙入海不起波澜。 但在转瞬之间便与一股灼热刚猛、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掌力一同顺着自己手臂狂涌而入。 整个人顿时如被无形巨浪狠狠拍中。 土黄身影化为模糊流光,被这无可抗拒之力狠狠震飞。 “轰!” 魁梧身躯重重砸在数十丈外一线天另一侧岩壁脚下。 坚硬岩壁被撞得碎石簌簌,留下明显凹陷人形印记,烟尘弥漫。 反观裘图一手稳稳揽着郭芙纤腰,将其护在怀中。 玄袍在劲风余波中猎猎作响,白发飞扬,身形若落英飘摇,缓缓落在崖顶。 弥漫烟尘中,碎石被气劲猛然震开,露出欧阳锋四肢着地的身影。 杏黄破袍尘土扑扑,略显狼狈。 他猛地甩了甩头颅,仿佛要甩掉脑中混沌。 那浑浊疯狂的眼神,在剧烈震荡和疼痛之下,竟短暂褪去大半癫狂。 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警惕……和一丝迷茫清明! 但听得裘图温和且磁性的腹语适时响起,略带蛊惑道:“锋兄,你认错了。” “裘某乃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咱们也算老朋友了,铁掌神功你可还认得?” “那王重阳此刻在临安皇宫。” “你若要做天下第一,便去寻他吧。” “莫要再糊涂乱认了。” “铁……铁掌……裘……裘千仞?!”欧阳锋嘶哑着嗓子,声音含糊不清。 那短暂清醒的思维里,瞬间被对方方才那深不可测的武功所充斥! 他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对面崖壁上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玄袍如墨,白发胜雪;赤裙如火,英姿飒爽。 头顶还有两只神骏异常、目光锐利的巨雕在盘旋唳鸣。 突然,欧阳锋喉头滚动,嘶哑着怪叫起来。 “郭靖……黄蓉……” “我不跟你们两个打……我不跟你们两个打……” “嗖——!”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停留! 但见欧阳锋四肢猛地在地面一撑,溅起一蓬碎石尘土。 高大身躯如受惊巨蛤,不再冲向对手,而是朝着一线天另一端出口,亡命般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暮色烟尘中留下一道仓皇逃窜的模糊黄影。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怪石与渐浓夜色之中,唯余远处几声断断续续、惊惶未定的蛙鸣,迅速远去。 第196章 惜命如金 终南山下 塞北寒风卷过峡谷,呜咽之声吹散弥漫烟尘,也带走了那令人心悸的癫狂气息。 唯余一片狼藉的峭壁,以及崖顶那对仿若神仙眷侣的身影。 裘图覆面黑缎面向欧阳锋离去方向,眉头微皱。 总感觉方才抓住了什么关键之处,但偏生想不起来。 郭芙从他怀中微微直起身,俏脸微红,声音清越道:“多亏裘大哥及时相救,方才我好生无用,尽在拖累你。” “若非是我不自量力,怕是你早已将此獠制服。” 她望向欧阳锋消失方向,柳眉微蹙,“这老毒物……似乎被裘大哥一掌打醒了几分?” “哦——?”裘图面色微动,心中豁然开朗——是了! 原著中欧阳锋最后于华山绝顶与洪七公力拼而亡,临终前神智却是复归清明的。 他竟能在疯魔中清醒? 莫非……其心境已濒临明心见性小成之境? 可是.....欧阳锋发疯乃是逆练神功走火入魔,而后被黄蓉偷袭打中两处死穴,方才发疯。 不设防让人击打自身死穴以求突破? 此等险途……他裘某人惜命如金,这等赌命之举,不做也罢。 念及此,裘图熄了这个危险想法,腹语平淡无波道:“无妨。与高手生死相搏,方是砥砺武道的磨刀石。” “芙妹你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区区欧阳锋,必非你敌手。” “以后莫要说什么拖累之言,这老毒物武功本将当世绝顶,蛤蟆功攻防一体。” “便是我与他生死相搏,凭借轻功身法压制他倒也不难,但要杀了他,却是千难万难,凭借水磨工夫,恐怕还是我内力先行不济。” 说罢,轻轻拍了拍郭芙肩头,“走吧,莫让丘道长他们久等。” 八月二十五日。 一行人已至樊川地界,终南山在望。 此处乃汉初名将樊哙食邑,故而得名。 沿途冈峦回绕,松柏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竟透出几分江南水乡的秀色。 众人遂下马步行,拾级而上。 傍晚时分,抵达一处坐落冈顶的古刹。 庙门横额之上,“普光寺”三个大字古朴遒劲。 郭芙一手亲昵地挽着裘图臂弯,一手闲适地拨转着腕间莹润的白檀佛珠。 行至庙前,她垂眸一扫,见院墙外立着一方石碑,上书“长春”二字,碑身刻满诗文。 “咦,这碑上有诗。”郭芙眸光微亮,饶有兴致地道。 一旁的丘处机捋着灰白长须,面上浮现一丝追忆与谦和笑意道:“此乃贫道当年山中清修,偶有闲暇,随手涂鸦之作,贻笑大方了。” 郭芙遂轻声吟诵起来,“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 “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 “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 “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诵毕,裘图手中乌木佛珠不疾不徐地转动着,低沉温润腹语声响起,带着由衷赞许道:“丘道长不仅武功卓绝,这一番悲悯苍生、心系万民的心肠,更令人肃然起敬。” “裘帮主谬赞了!”丘处机连连摆手,神色真挚,“贫道不过空有忧思,发乎于心,纸上谈兵罢了。” “论及救民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哪及得上帮主万一。” “帮主坐镇襄阳,号令群雄,挽社稷于倾颓;万军丛中,一箭射杀蒙古太子阔出,逼退十万虎狼之师;更于太白峰上,打得蒙古国师重伤垂死,迫其签下三年止戈之约……” “此等惊天动地伟业,方是真正解民倒悬,泽被苍生!” “贫道这点微末心思,实不足道也。” 王处一、刘处玄、孙不二亦在一旁颔首称是,眼中满是敬服。 就在此时,松柏掩映的幽静山道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赵志敬与尹志平二人,领着十余位身着青色道袍,精神抖擞的三代弟子,快步自寺后转出,径直来到众人面前。 那赵志敬脚步迅疾,竟不动声色将身旁尹志平挤开半步,抢在最前。 脸上瞬间堆满了热切得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裘图便是深深一揖,几乎躬成了九十度,声音洪亮道: “小道赵志敬,率终南山重阳宫门下弟子,奉掌教真人之命,特来恭迎裘帮主、郭女侠大驾光临!” 他身后,尹志平也紧随其后,动作虽同样恭敬。 但神色间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与一丝不易察觉拘谨,亦抱拳躬身道:“恭迎裘帮主、郭女侠。” 其身后的十余位弟子更是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出全真大派礼数。 赵志敬目光快速扫过裘图那覆面黑缎下深不可测的脸庞,以及其身侧气质卓然、赤裙如火的郭芙。 眼中既有敬畏,亦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艳羡与自惭。 但见他笑容更盛,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道: “裘帮主神威盖世,郭女侠英姿飒爽,此番驾临终南山,实乃我全真教上下无上荣光。” “丘师叔今早飞鸽传书,详述帮主于镇北台上惩奸除恶、指点我教天罡北斗阵之无量神通。” “弟子等闻之,无不心驰神往,恨不能早睹帮主风采!” “今日得见真颜,果然……果然是天人临凡,气度无双!” “弟子能于此地迎迓,实乃三生有幸,祖上积德!” 丘处机在一旁捻须静听,对赵志敬这番露骨的奉承未置可否,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裘图如今所作所为乃当之无愧的国之英雄,赵志敬太过激动而失了分寸也情有可原。 当即转向裘图,语气平和地介绍道:“裘帮主,郭女侠,此乃贫道师侄,王师弟门下首徒赵志敬。” 又指了指尹志平,“这是贫道不成器的徒儿尹志平。” “此二人皆为我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尚可堪造就之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带着一丝歉然,“想来是掌教马师兄得知帮主将至,特命他二人先行下山相迎,引路上山。” “只是……马师兄近来旧疾缠绵,身子抱恙,未能亲至相迎,失礼之处,万望帮主海涵。” “丘道长言重了。”裘图覆面黑缎微侧,朝向赵志敬与尹志平的方向,腹语温润依旧,“有劳诸位小道友引路,裘某先行谢过。” 裘图面上淡然,心中对赵志敬这通奉承倒是暗觉几分悦耳,然而也仅此而已。 他乃务实之人,深知空言无益,虚誉浮名,远不及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志敬闻言,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不敢不敢!” “能为裘帮主引路,是小道几世修来的福分!” “山路虽不甚崎岖,但帮主与女侠远道辛苦,还请随小道移步,掌教真人已在重阳宫前翘首以待!” 说罢,他与尹志平侧身让开道路,十余位弟子也迅速分列两侧,垂手肃立,恭请贵客先行。 古道松风,吹拂着众人衣袂,终南山清幽之气扑面而来。 裘图一手依旧不疾不徐地拨动着乌木佛珠,另一臂微抬,任由郭芙素手轻挽。 略一点头,便在丘处机、王处一等全真四子的簇拥下,与郭芙一同,随赵志敬、尹志平指引,沿着那松柏森映的山道,向那云雾缭绕的重阳宫主峰行去。 第197章 终南夜谒 重阳钟鸣 青山叠嶂,奇峰秀出,山风徐来,拂面清爽。 众人一路谈笑缓行,越重峦,穿幽谷。 待行至重阳宫,已是云开雾散,星斗漫天;风息气朗,银河倒泻,满山皆明。 “裘帮主,郭女侠,前方便是重阳宫到了。”赵志敬侧身引路,语带恭敬。 裘图微微颔首,覆面黑缎沉静如渊。 身侧的郭芙妙目远眺。 但见前方忽现一极大圆坪,四周群山环抱,宛若天然屏障。 山脚下有座大池,水波映月,银光粼粼,碎若星斗。 西侧山麓,二三十幢房舍依势而建,错落有致,其中几座殿宇飞檐斗拱,气势不凡。 正中央那座最为宏伟壮观的殿宇,便是名震天下的重阳宫。 一行人踏着青石阶,步履沉稳,拾级而上。 “铛——铛——铛——” …… 九声悠远深沉的迎客钟鸣,自重阳宫深处次第传来,回荡在静谧山谷之间,肃穆庄严,涤荡心神。 钟声余韵未歇,一个略显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自宫门内稳稳传来,虽透着一丝虚弱,却字字清晰,响彻山谷。 “福生无量天尊。” “裘帮主、郭女侠一路辛苦。” “贫道马钰,抱恙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之至!” 语声稍顿,继而饱含赞叹,声调也拔高几分,“裘帮主身残志坚,天纵奇才,于少林藏经阁中,闻诸僧诵经,竟能感悟无上武学真谛,三年功成,此乃古今罕有之机缘悟性!” “下山以来,扶危济困,侠踪遍布,流民得其活命,万民感其恩德。” “至嘉兴,重整铁掌旧部,荡涤群丑恶丐,护佑一方安靖,功德巍巍。” “及至蒙古铁蹄叩关,山河破碎之际,裘帮主义无反顾,坐镇襄阳孤城,挽狂澜于既倒。” “一箭惊天地,射杀蒙古太子阔出,慑十万虎狼之师,解襄阳倒悬之危!” “太白峰顶,为天下苍生,慨然赴死战,力挫金轮法王,赢取三年止戈之约,功在社稷!” “更孤身犯险,千里入敌国腹地,于少林古刹之中生擒金轮法王,救慈母于水火,挽师门于倾危!” “神雕侠侣纵横江湖,行侠仗义,所到之处,宵小遁形。” “镇北台上,降服赤练魔头李莫愁,为武林除一大害!” “如此桩桩件件,大仁大勇,大智大义!裘帮主实乃当世无双之真豪杰,顶天立地之大丈夫!” “贫道马钰,谨代表全真教阖门上下,恭迎裘帮主、郭女侠驾临寒山敝观!” 裘图闻声,脚步未停,覆面黑缎朝向声音来处,低沉温润的腹语随之响起。 声虽不高,却如闷雷滚过石阶,清晰地传入宫门内外。 “掌教真人言重了。” “裘某所为,不过尽江湖儿女之本分,些许微劳,何足挂齿。” “倒是掌教真人,执掌全真门户,德高望重,领袖天下道门,泽被苍生,实乃吾辈楷模。” “贵教自重阳祖师开宗立派,秉承侠义正道,守土安民,护持华夏衣冠,功勋彪炳千秋。” “诸位道长,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更是我辈武林中人之表率。” “掌教真人虚怀若谷,道法精深,更兼慈悲为怀,泽被四方,实令裘某由衷敬佩。” “今日得蒙掌教及全真教诸位高贤如此盛情相邀,裘某与芙妹深感荣幸。” “重阳宫乃玄门正宗,洞天福地,何来寒山敝观之说?” “能登此福地,实乃三生有幸!” 大殿前的广场上,十余枝牛油巨烛熊熊燃烧,烛影摇红,将青石地面映照得一片通明。 银汉垂光之下,但见全真掌教马钰真人,身着杏黄道袍,虽面容清癯消瘦,隐有病容,然精神矍铄,目光湛然,正立于殿前高阶之上。 左手持拂尘轻搭右臂,右手单掌立于胸前,稽首为礼。 其身侧半步之后,站着广宁子郝大通,面容肃穆,垂眸静立。 再往后,数十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玄冠的全真教三四代弟子,按辈分尊卑,分列两行,肃然而立。 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拾级而上的贵客。 偌大广场,唯闻烛火噼啪轻响,山风穿林低吟,气氛庄重肃穆,落针可闻。 裘图一行人一路走过烛光笼罩的广场,行至石阶之下。 但见裘图忽地停步,抱拳道:“后学末进裘笑痴,拜见马掌教。” 郭芙亦抱拳,英姿飒爽,“晚辈郭芙,见过马掌教。” 马钰率郝大通与众弟子缓步下阶相迎,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虚扶道:“二位贵客远来,不必多礼。” 但见丘处机上前一步,侧身指向后方被两名全真弟子架着、垂头散发的李莫愁道:“师兄,这便是那赤练仙子李莫愁。” 马钰目光扫过李莫愁,神色平静无波,略一沉吟,对丘处机道:“嗯,时辰已晚。” “先将此女安置于重阳大殿偏厢,着得力弟子严加看守。” “待明日天明,再遣弟子前往古墓外,知会龙姑娘一声,看其如何示下。” 一旁的郝大通眉头微蹙,拱手道:“掌教师兄,大殿乃供奉祖师、举行大典之重地,先师牌位亦在其中。” “囚禁此等罪人……是否略有不妥?不如暂押地牢?” 马钰缓缓摇头,手中拂尘微摆,“终究是女流之辈,且古墓与我全真教渊源甚深,不可过分折辱,失了礼数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弟子,“置于大殿偏厢,多人明处看守,可示我教坦荡,免生闲言。” “谨遵掌教法旨。”几名弟子应声,当即将萎靡的李莫愁押往大殿。 旋即,十余名精干的三代弟子迅捷无声地列队于大殿廊柱之旁,手按剑柄,目光如电,守卫森然。 马钰这才转向裘图与郭芙,面上重现温和笑意,稽首道: “贫道已着人备好清静客房。” “夜色已深,不知二位贵客是愿随贫道略览一番这夜色中的重阳宫景致,还是先行安歇?” 裘图覆面黑缎微侧,腹语温声道:“芙妹一路劳顿,不如先去歇息。” “我且陪掌教真人走走。” “嗯。”郭芙螓首轻点,明眸在裘图身上流转一瞬,便随一旁的孙不二,步履轻盈地向客舍方向行去。 第198章 陈年旧事 指落新迹 天穹如墨,星斗垂光。 裘图随马钰缓步徐行,自重阳宫后幽径拾级而上,终至终南山绝顶。 夜风拂过山巅,带起马钰宽大道袍,更显其身形清癯。 但见马钰手持拂尘,遥望山下灯火通明的重阳宫,喟然长叹道:“镇北台一事,丘师弟已详述于贫道。” “幸得裘帮主出身佛门,怀慈悲渡世之心,有意感化那魔头。” “若非如此……”他微微摇头,面现感慨,“换作旁人,李道友怕已血溅五步,难逃一死。” “想来江湖同道,多有腹诽我全真迂腐不堪者。” 裘图与马钰并肩而立,右手背负于后,左手指间乌木佛珠轻转,腹语平和,声如沉钟道:“阿弥陀佛。”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冤冤相报,终无了时。” “全真教融汇三教,秉承菩提心肠,行渡化之道,乃正途也。” 说着,话锋微顿,覆面黑缎转向马钰,语带深意,“若他日裘某亦被嗔念所迷,不分青红皂白,造下无边杀业……” “想必诸位道长亦不会立起杀心,而是会如渡李莫愁一般,规劝裘某迷途知返。” 马钰闻言,老脸微赧,连连摆手,语气满是愧色,“裘帮主此言……折煞贫道了。” “愧不敢当,实是惭愧呐。” 他引裘图至一方巨大山石前,以拂尘柄敲击石面,“究其缘由,帮主且抚此石背面,其上刻有字迹。” 裘图依言上前,莹白手指缓缓抚上粗粝石面,指腹仔细摩挲着凹陷刻痕—— 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 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 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 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 重阳起全真,高视乃阔步。 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 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 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 於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指下走完最后一笔,裘图颔首赞道:“文采斐然,这指上功夫也算了得。” “了得?”马钰略感意外,随即轻咳两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敬仰,温言道:“岂止是了得啊,说来亦是武林奇谈。” “此字确是以指力刻成。” “更奇者,此诗乃两人共书,皆是当世了不起的人物。” 他稍顿,语气愈发郑重,“书写前八句之人,身世尤为奇特,文武全才,风姿超逸绝伦。” “虽非神仙中人,亦是百年难遇的惊世人杰。” 闻言,裘图心中了然,腹语低沉道:“莫非……便是丘道长一路所言,那古墓派创派祖师,林朝英前辈?” “正是林前辈。”马钰颔首,目光投向深邃夜空,“先师少年时,先习文韬,后练武略。” “只因愤恨金兵侵我国土,屠戮我大宋子民,遂高举义旗,率众与金兵浴血鏖战。” 他声音渐低,带着沉重,“奈何金兵势大,先师孤军奋战,屡遭败绩,麾下忠勇将士伤亡殆尽……” “最终心灰意冷,愤而遁入玄门。” 说罢,马钰转回目光,望向裘图,眼中流露出由衷钦佩,“说来,先师与裘帮主早年际遇颇有几分相似,皆为爱国志士。” “然先师功业……远不及帮主于国于民之万一。” 裘图手中佛珠捻动不停,腹语谦逊依旧道:“掌教真人过誉。” “裘某所为,不过时势使然,兼有几分运道。” “更赖大宋军民万众一心,方得些许微功,岂敢与重阳真人开宗立派、泽被后世的千秋功业相比?” 但见马钰苦涩一笑,摇头道:“那时节,先师自称活死人,接连数载,便幽居于此山深处一座前朝古墓之中。” “其意便是:生逢乱世,目睹神州陆沉,虽生犹死。” “耻与金贼同居青天,所谓不共戴天,便是如此。” 裘图默然片刻,佛珠在指间发出轻微碰撞声,腹语蓦然沉重,“那时节,爱国志士辈出,豪情不输今朝。” “铁掌帮亦是天下抗金义士共举义旗所建,多少热血男儿,前赴后继,将一腔赤诚抛洒疆场……” 他语锋一转,透出深深无奈与悲愤,“只可惜,朝廷昏聩,君昏臣佞。” “前方将士死战,后方朝廷却先行屈膝!” “寒了天下义士满腔热血,更丧尽万千英豪心气!” “甚至……甚而助纣为虐,为金国鹰犬,调转刀锋围剿我大宋义军……” 但听得腹语低沉下去,带着痛惜,“否则,当年二叔公亦不至悲愤成魔,最终随一灯大师遁入空门……哎……” 马钰闻言,面色肃然,持拂尘之手微微一紧,沉声道:“原来……铁掌帮当年竟有如此隐衷!” “我等囿于门户之见,当年竟未能深察此等大义关节,当真是愚昧不及!” “竟让忠烈蒙冤,英雄受屈,贫道代先师及全真上下,在此告罪了。” 说罢,马钰对着裘图,郑重地稽首一礼。 裘图赶忙伸手扶起马钰,腹语飒然道:“马真人不必如此,过往如烟,便让他去吧。” 马钰直起身正欲再言,目光忽被裘图动作吸引。 只见裘图沉吟片刻,复又上前一步,面对那方记录着先辈遗迹的大石。 山风似有所感,忽地一滞。 一股无形热浪却自那九尺雄躯沛然荡开,瞬间将山巅刺骨寒气逼退数尺。 白发无风自动,根根映着星汉清辉。 未等马钰从这骤变的气场中回神,裘图倏然抬臂! 并指如戟,莹白指尖在星月下流转着玉质般的光泽,凝练浑厚的内息蕴而不发,引得周遭空气微微扭曲。 指落! “嗤——嗤嗤嗤——!” 清越凿石之声骤然划破山顶寂静。 其声不大,却在这万籁俱寂的绝顶之上,格外清晰。 坚硬逾铁的山石在裘图指下竟如酥软泥坯,石屑簌簌纷飞,在月华下溅起点点银芒。 其动作举重若轻,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指走龙蛇间,新的诗句已跃然石上,字字入石三分,笔划刚劲峻拔如铁画银钩。 一股阅尽沧桑的沉郁之气中,丝丝霸绝孤我之意引而不发。 铁掌结忠义,孰知国已降。 朝刀戕同袍,衲衣掩骨凉。 千仞负谤去,蒲团销业障。 瞽目观无相,哑耳纳梵幢。 三载禅关破,重擎铁掌罡。 一箭坠天狼,万骑退寒江。 金轮慑业火,慈恩渡苦航。 终南石上月,犹照旧时霜。 最后一笔收势,热浪内敛,风声复起。 石上新刻字迹在星月光华下森然生辉,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厚重威势,与飘逸灵动的旧字遥遥相对。 那字痕深处,更是融汇百家武学意蕴,尽敛于石骨之中。 马钰早已看得心神剧震,诗中蕴含悲愤、隐忍与后来的重振雄风、力挽狂澜之意,如惊涛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当然,最直观且惊世骇俗的莫过于裘图表现的指力...... 但见马钰目光复杂难明,既有对诗中所述朝廷背弃的痛心,更有对眼前人浴火重生的深深敬意。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喟叹,脱口赞道: “好指力!好诗才!裘帮主此诗,道尽铁掌沧桑,更显侠骨丹心!” “这犹照旧时霜一句……” “唉!” 山风掠过,拂动二人衣袂,卷起几缕未散石尘。 绝顶之上,新刻字迹与陈年遗痕在星月光华下默然相对。 第199章 重阳疑云 古墓有秘 夜色如墨,星汉低垂。 “此石非比寻常,坚硬似铁......”马钰手持拂尘,轻捻尘尾,目光落在新旧交错字痕上,喟然长叹道: “当年重阳先师亦曾试过,终未能以指力在其上刻下字迹,以致输了那场比试。” 他顿了顿,指向石上前段诗句,“这前几句,便是那位林前辈所刻。” “后几句,乃是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以手指所刻。” “但黄岛主亦是先用了化石丹将石面化软,方能运指如飞。” 说着,马钰目光转向裘图,带着一丝惊叹,“黄岛主曾告知我等,那位林前辈刻字时,恐亦用了此等巧法……” “不想裘帮主今日,竟纯以无上指力,化不可能为可能。” “此等修为,实已远胜先师与二位前辈……” 但见裘图覆面黑缎微侧,指间乌木佛珠轻转,低沉温润的腹语平静响起,“掌教真人此言差矣。” “取巧者,不过黄岛主一人罢了。” “此石虽坚,若常年精修横练功夫,内外兼修至深湛境界者,凭指力刻字,并非不可为。” “例如那一灯大师在此,以其精纯一阳指劲力,定可轻易留痕。” 裘图语气笃定,又补充道:“据裘某推测,便是少林大力金刚指功夫只要修至大成,亦足可办到。” “原来如此。”马钰若有所思,捻着灰白长须缓缓颔首,接受了这番见解。 随后,他话锋回转,继续方才旧事,“方才说道,先师自困于古墓,以活死人自称。” “其故人好友、同袍旧部闻讯,纷纷登山探访,苦劝他出墓重整旗鼓,再干一番事业。” “然先师其时心灰意懒,更觉无颜以对江湖旧侣,始终坚拒不出。” 说着,马钰缓缓踱步,道袍下摆在夜风中轻拂,“如此……竟过了八年之久。” “直至那位林前辈寻至墓门之外,竟在门外百般言语相激,连骂了七天七夜。” “先师终是血性男儿,忍耐不住......” 说到此处,马钰无奈摇头洒笑道:“二人先是过招千余,不分胜负。” “随后在言语相激之下,约定了一场赌斗。” “赌斗内容,便是在此坚硬山石之上刻字。” “此约由林前辈提出,若先师胜了,林前辈便扬言当场自刎,从此永不见先师。” “若林前辈胜了......”马钰顿了顿,“先师则须将活死人墓拱手相让,终生听其吩咐,事无大小,不得违拗。” “否则,便须立即出家为僧为道,并在这终南山上建寺立观,陪她十年光景。”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踱步上前,腹语平淡无波道: “结果,那位林前辈以石上刻字胜了重阳真人。” “真人便依约出家,建了这全真教道统。” “而林前辈则入主古墓,创立了古墓一派。” “不错,正是如此。”马钰点头确认,喟叹一声。 气氛微凝,裘图白发在夜风中轻扬,忽地开口,声音低沉似带着思索,“那有未有可能,以重阳真人指力,其实也是能够刻字的。” 说着,手指曲节轻敲石面,“只是重阳真人虽无意于儿女情长,却也定不会愿让友人自刎。” 马钰被问得一怔,捻须动作停滞了片刻,“这……” 沉吟几息,终究还是缓缓摇头道:“先师当年……确未刻成。” “个中缘由,是力有未逮,抑或另有隐情?贫道……亦不敢妄测。” 裘图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明知故问道:“那位林前辈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当年华山论剑盛事,为何未见其踪?” “哦?”马钰略作回忆,答道:“那时林前辈已仙逝多年了。” “几年?”裘图追问,似对时间颇为在意。 “约莫……八九年吧。”马钰答道。 见裘图只是微微颔首,未再言语,马钰也未深想其中含义。 但听马钰长叹一声,将话题拉回当下,脸上浮现出深重愧色与恳切道: “两派渊源,不可谓不深。” “此亦是为何,那李莫愁虽双手血腥,罪孽滔天,我全真教却不得不厚颜相求,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保其性命之缘由。” “并非......”他脸上浮现愧色,对着裘图郑重稽首,声音低沉道:“全如裘帮主这般,纯然出于一片慈悲渡世之心啊。” “哎——”马钰直起身,望向裘图目光带着坦诚甚至一丝乞谅,“今日将此中缘由,向帮主和盘托出,贫道在帮主这般磊落襟怀之前,更是……自惭形秽得很呐。” 裘图并未理会马钰矫情,他的注意力全在有关王重阳的蛛丝马迹上。 那覆面黑缎转向山风来处,片刻后才缓缓道:“重阳真人,当初在古墓中……待了八年?” “不错,有何不妥?可是贫道方才讲得不够清楚?”马钰有些疑惑裘图为何再次确认此事。 但见裘图佛珠轻转不停,腹语淡然道:“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八年......王重阳这种人为何会在暗无天日的古墓待八年? 闭关修炼,也不应该在如此环境。 如果真的心死如灰,早就自绝了,还何必整个活死人一说。 嗯......莫不是王重阳比他裘某人还要激进,导致先天神功出了岔子,扛不住魔欲? 这倒是有所可能。 但......裘图总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这古墓......有秘密啊,莫不是那个所谓的寒玉床? 可若论寒性,绝情谷断肠崖底寒潭的寒性更强,但物理意义上的寒冷对魔欲克制微乎其微,那是自心底生发。 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此时,马钰打断裘图思绪道:“李道友一事,是我全真欠帮主天大情义。” “但凡帮主日后有所吩咐,只要不违侠义正道,贫道及全真上下,必竭尽全力,绝无推辞。” “贫道将此中隐情如实相告,便是不想在……死前留下任何心结误会。” 裘图闻言,微微侧首道:“掌教真人看来是大限将至。” 话落,便见马钰脸上浮现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笑意。 捻着灰白长须,目光投向山下灯火阑珊的重阳宫,声音悠远而坦然道: “贫道残躯,沉疴已久,近来更觉气脉日衰,如灯油将尽。” “此番登山邀约,除却倾诉因果,亦存了几分交代之意。” “全真教承先师遗泽,守土护民,此乃贫道毕生夙愿,亦是身后唯一牵挂。” 裘图沉默片刻,佛珠复又缓缓转动,腹语声在寂静山巅回响道: “阿弥陀佛。”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生如朝露,逝若星坠,本是天地至理。” “真人一生持守正道,泽被苍生,功德已铸,全真道统,自有丘道长、王道长等大德承继,薪火相传。” 但见马钰飒然一笑道:“能于归真之前,与裘帮主这等人物,观星论道,话尽前尘,已是天赐福缘。” “原本贫道还望请求裘帮主照拂一下全真,但想来以帮主高德,若全真哪日遭难,定也不会作壁上观。” 言罢,马钰望向裘图,目光温和而通透,不见丝毫悲戚,唯有勘破生死的洒脱与对眼前人的敬重。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裘图自不吝啬口头承诺,当即大包大揽道:“掌教真人但请放心,若真有那一日,裘某自不吝绵薄之力。” 得到裘图这句承诺,马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轻轻一甩拂尘,朗声笑道:“夜露深重,裘帮主,请随贫道下山吧。” 第200章 夜露凝霜 月死空庭 黎明前夕,重阳宫。 紫垣垂芒,月死空庭,烛泪无声,暗影幢幢。 夜露凝霜,山间寒雾漫涌,如瘴如疠,游丝般漫过冰冷石阶,缠绕着森然廊柱。 客舍深处,一片死寂漆黑。 窗外残星幽光,渗过雕花窗隙,映亮裘图半边侧脸——覆面黑缎如深渊,莹白肌肤泛着玉石般的冷光。 但见裘图盘膝如塑,左手指间,乌木佛珠一颗颗捻过,节奏恒定如催魂更漏。 耳廓正微不可察地轻颤,万籁之声汇成洪流涌入灵台: 远处厢房内鼾声如闷鼓,近处草窠里促织哀鸣,夜枭啼号撕裂长空,风过松针如鬼泣…… 牛油巨烛燃烧的噼啪声、烛泪滴落铜盘的微响清晰可辨。 更远处,放生池水面被风拂过,细碎涟漪荡漾之声隐约传来…… 种种声响,无论远近巨细,皆如掌上观纹。 重阳宫重重殿宇、幽深回廊、隐秘暗阁、乃至地牢入口,其方位布局,已在脑海中勾勒分明。 “咔、咔、咔.....” 黑暗中,传来骨节脆响之声。 古墓……玉女心经……九阴真经……王重阳枯坐八载之谜…… 倏然! 盘坐身影如浓墨入水,无声消融于黑暗。 殿宇楼阁间的阴影里,一道墨影贴地滑行,无声无息融于流动的寒雾之中,形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白头玄蟒,诡异地扭曲、蜿蜒,精准避开各处巡守道士。 时而绕柱潜行如蛇,时而翻梁电掠无声,迅捷无伦,了无痕迹。 重阳大殿台阶下的广场上,正中青铜大鼎内,十余枝牛油巨烛已燃烧大半,烛影摇红,将周遭数丈石地映照得一片昏黄暖融。 光晕之外,黑暗浓稠如墨汁,地面寒雾翻涌,似有活物蠕动。 那道墨影自暗处蜿蜒而至,悄无声息攀上大殿巍峨门廊的梁柱阴影。 十余名守卫在檐下的全真三代弟子强打精神,目光扫视着殿前广场与周遭暗影。 丝毫未曾察觉头顶横梁之上,那如白头黑蟒般的诡异墨影正贴着梁木与墙壁缓缓移动。 阴影中,黑蟒无声滑过,盘绕梁柱两匝。 白发如瀑垂落,覆面黑缎森然,面色冷峻如冰,漠然面朝下方,缓缓轻扭脖颈。 然而下方那十余名三代弟子,依旧浑然不觉。 廊下,一名年轻些的三代弟子耐不住寂静,悄悄挪步靠近一位体态魁梧、面相老成的师兄身侧,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低语道: “鹿师兄,我……我近日行功,似觉内息流转快了三分,莫不是修为精进了些许?” 那年长的鹿师兄眼皮微抬,目光依旧扫视前方,口中淡淡应道:“哦?那倒是可喜可贺。” 听出师兄话里的敷衍,年轻弟子急道:“师兄莫要不信。” “你瞧,这深更露重,寒意刺骨,我却只觉丹田暖烘烘的,遍体舒泰,竟不觉半分冷意。” “师傅不是常说么,内功修为若到火候,自有几分寒暑不侵之能?” 鹿师兄闻言,眉头微蹙,也觉诧异,下意识活动了下肩膀,同样压低声音道:“咦?你这么一说……” “为兄此刻……竟也不觉寒冷?” “师兄也是如此?”年轻弟子一愣,抬眼望向雾气弥漫的广场,“莫不是天气回暖之故?” “许是了。”鹿师兄随口应道。 年轻弟子眼中光彩顿消,有些失落地退回原位,抬手无意识地扶向身旁冰凉刺骨的朱漆廊柱。 掌心触及之处,一片湿滑粘腻。 他疑惑收回手,只见掌中竟沾满了水渍。 “这寒露……”他喃喃自语,转头细看那廊柱。 只见粗壮的廊柱表面,竟密密麻麻凝结了一层细密水珠,更有缕缕细小水流,正沿着柱身蜿蜒淌下,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为何......?”年轻弟子满眼不解,视线不由自主地、一寸寸向上抬起—— !!! 头顶梁上,一人倒悬如蝠,白发垂落如霜瀑,面上黑缎森然覆眼与之相对,嘴角正勾起一丝冰冷而诡谲的笑意。 年轻弟子嘴巴豁然大张,惊骇欲绝的尖叫卡在喉咙——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根温润如羊脂白玉的手指,已如鬼魅般悄然点落其天灵正中。 声音未及发出,气机已绝。 那年轻弟子已然双眼暴突,凝固着极致恐惧。 七窍之中,数道蜿蜒黑红血线无声滑落,在脸颊上勾勒出狰狞纹路。 身躯僵直,如被瞬间冻结的尸俑,保持着惊骇仰望姿势。 若从广场上望去,此刻大殿廊檐下那十余名值守弟子,尽皆保持着原先姿态,僵立不动,恍若一具具失了魂的人形傀儡,在摇曳烛光与森森寒雾中,投下诡异而凝固的剪影。 “吱——” 重阳大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无形之力推开一丝缝隙。 墨影如水,无声灌入。 殿内空旷幽深,唯有神坛前几盏长明灯焰摇曳不定,将三清神像的庄严法相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在布满经幡的梁柱间诡谲流动。 供桌上香炉青烟袅袅,檀香与烛火气息混合,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压抑的静谧。 重阳真人牌位肃立神龛,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沉黯的乌光。 被封穴锁脉的李莫愁盘坐在大殿偏厢角落的蒲团上,双目紧闭。 穴道被封如铁锁加身,经脉内息凝滞,虽竭力维持打坐姿态,眉宇间却深锁着绝望与不甘阴霾。 蓦地!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毫无征兆在她耳畔响起。 “被心爱之人弃如敝履,被师门扫地出门,被天下人唾为魔头……” “如今,便要如待宰羔羊,押解回古墓,任你那师妹定夺生死……” “李仙子,这滋味,可好受?” “谁?!”李莫愁猛地睁眼,瞳孔骤缩,只见五尺之外,白发玄袍身影负手而立,气息幽深如渊。 李莫愁面色惊疑不定,脱口而出道:“裘笑痴?” 但见裘图微微侧首,露出刚毅的下颌轮廓,腹语温和且磁性道:“替裘某办桩事,放你自由,如何?” 李莫愁死死盯着裘图背影,呼吸微滞,默然不语。 这等见面场景,与裘图在她心中的印象完全不同,未免有些太过诡异了。 她有些拿捏不定,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传闻中人人称道的裘大侠。 一时间,殿内死寂,唯余烛火轻爆之声。 第201章 私纵魔头 穷凶极恶 檀氲绕梁,香灰冷积。 长明灯焰摇曳间,但见裘图缓缓转过身,双手背负,踱步行至神龛供桌前,面向王重阳牌位,低沉腹语如古刹钟声,在寂静中回荡。 “昔年,郭靖郭大侠有一结义兄弟,乃是金国王子杨康。” “杨康身死,遗下一子,名唤杨过。” “此子被郭大侠收留,本欲送入全真门下学艺,奈何阴差阳错,竟投入了古墓,拜在你师妹座下。” 言及此处,裘图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冷哼,摇头微叹,语调却愈发淡漠冰凉道: “孤男寡女,幽居古墓,朝夕相对,耳鬓厮磨……” “礼教大防,岂容如此儿戏?” 李莫愁行走江湖多年,面对此诡异情景不由心中警铃大作。 当即强压下惊疑,声音紧绷,带着浓浓戒备与试探道:“裘帮主深夜至此,与我这般魔头说这些不相干的往事,究竟意欲何为?” “更不知是何等功德,竟值得帮主甘冒大不韪,放我这魔头一条生路?” 裘图并不作答,只伸手,缓缓将供桌上那块乌木牌位取入掌中。 莹白手指在牌位表面缓缓摩挲,仿佛在抚摸一件玩物。 忽然,裘图拇指指腹骤然发力,暗劲吞吐! 细微簌簌声中,牌位表面刻字边缘的木屑无声剥落,字迹开始变得模糊残缺。 那磁性腹语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波澜道:“裘某深知古墓门人性情孤绝。” “你既已叛出师门,此番被押解回去,怕是难逃一死。” 说着,左手食指倏然抬起,隔空虚点李莫愁,“你去,将那一男一女逼出古墓。” “届时裘某将亲手斩断这孽缘纠葛,免其日久生情,铸成弥天大错。” “事成,你自可鸠占鹊巢,执掌门户,洗心革面,重头来过。” 李莫愁闻言,双眼不由眯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笑,语带嘲弄道: “呵!裘帮主,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何必拿这套说辞糊弄贫道?” “贫道可不是三岁孩童!” “以你神功盖世,何不亲自闯入古墓,将那杨姓小子擒出来?这般拐弯抹角……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只见裘图沉默了一瞬,覆面黑缎微侧,腹语透出一丝忌惮与无奈道: “古墓机关重重,传闻可御千军。” “裘某身有残缺,力有未逮,只好劳烦李仙子亲行。” 此话倒是无假,他裘某人是真有点忌惮那古墓的机关。 毕竟他不擅此道,自不能将自身置于险地,所以才需要熟知关节的炮灰先行。 李莫愁目光锐利如针,紧锁着裘图覆面黑缎,心中快速思索着裘图的真实意图,“裘帮主倒是对我古墓派知之甚深。” “只是将他们赶出?”随后嘴上毫不客气道:“说到底那人与你非亲非故,你竟不惜私下放我这魔头生路,只为这点闲事?” “帮主,你这番话,让人如何信服?” 裘图没有立刻回答。 大殿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噼啪轻爆。 但见裘图神色专注,仿佛全然沉浸于手中之物,莹白大手将那坚硬牌位寸寸掰裂。 随后紧握掌心,发力碾磨! 细碎木屑粉末如同流沙,簌簌自指缝间滑落。 李莫愁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 待牌位彻底化为齑粉,裘图才似卸下某种无形枷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猛地侧首,黑缎朝向李莫愁,一股阴鸷凶戾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但听得那原本低沉温润腹语此刻变得森冷刺骨。 “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白发玄袍的身影已然模糊! 一股灼热气浪陡然掀起,吹得满室烛火猛地一暗,剧烈摇曳。 眨眼间已双手背负,俯身探头至李莫愁面前,两人面庞相距不过咫尺! 李莫愁只觉一股炽热凶戾气息扑面而来,肩颈肌肉倏然绷紧,呼吸为之窒住。 若非穴道受制,当真要惊跳起来。 “让你赶出来,是怕你手段不济,或是……心软误事。”裘图腹语贴面响起,带着不容置疑杀意,“若你能手刃二人最好不过,实在不行,便待他们出来,裘某……亲自动手!” 李莫愁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呼道:“你……你让我杀人?你还要亲自动手?!” 她有些不敢相信侠名远播的裘图私下里竟是如此穷凶极恶,动辄杀人之徒。 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强压惊骇,声音凝重,试探道:“我师妹与那杨过小子何时惹怒了你,还是说——”她顿了顿,目光闪烁,“莫非是他们与蒙古有所勾结?” 但见裘图缓缓摇头,腹语低沉道:“此人……曾与芙妹指腹为婚。” 李莫愁瞬间恍然,可转眼又疑惑道:“可传闻,郭大侠不是早已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将郭姑娘许配于你了?” 但见裘图肩头耸动,发出一阵低沉压抑轻笑,缓缓直起身,仿佛刚才那股骇人阴鸷只是错觉,腹语又恢复温润道: “但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岂不非议郭家背信弃义?芙妹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李莫愁看向裘图的目光蓦然变得复杂,掺杂着一丝看透伪装的欣赏与同为魔头的异样认同。 当即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道: “好个痴情郎……未曾想情之一字竟能让侠名闻天下的当世大英雄行如此卑劣行径。” 她目光游移,声音渐低,似在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 “答不答应。”裘图直接打断她的感慨,声音毫无起伏,冰冷地切回正题。 “好!”李莫愁眼神一厉,果断应下。 但随即眉头又蹙起,“只是古墓机关,我也仅知十之三四,否则何至于几次强闯皆被师妹所阻?” “无妨。”裘图语气淡漠,“裘某稍后赠你几名得力帮手,你尽管驱使。” “若能活下来,便是你的人手,权当裘某一点心意。” 有裘图这位天下第一撑腰,李莫愁胆气顿壮,重重点头。 下一刻,便见裘图出手如电! 李莫愁只觉眼前指影翻飞,数道凌厉指力已精准点在她被封穴道上。 一股极阳浑厚内力瞬间透入,如热流破冰,顷刻间冲开她周身凝滞内息,带来一阵久违的通泰之感。 李莫愁正欲起身相谢,忽想到二人交谈甚久,殿外却寂静得可怕,立时惊觉道: “外面的全真弟子……帮主莫非……?” 裘图未再与她废话。 玄袍一展,身形如墨色游蛇般,倏然自那狭窄门缝间逸出,消失不见。 唯有那低沉腹语,仿佛直接在李莫愁心底响起。 “出殿向北,沿石径而行,手脚轻些,自无人阻你。” “裘某……在山顶等你。” 第202章 全真惊变 四大恶徒 重阳宫北山,夜色如墨。 嶙峋怪石半隐于苍松古柏之后,虬枝盘错,在星斗垂光下投下森森暗影。 一条狭窄石径蜿蜒而上,苔痕湿滑,几被横斜的枝桠彻底遮蔽,仅余一线微光漏下。 李莫愁如狸猫弓腰,足尖轻点湿冷石阶,身形紧贴峭壁阴影,屏息凝神,顺着这条幽暗秘径向上疾行。 突然,山下重阳宫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嚣嘈杂,打破了山林寂静。 “走水了!快来人啊!” “地牢罪人越狱而出,诸位师兄弟速速前去阻拦!” “快!莫要让那几个贼子跑了!” “师弟,对付此等恶贼,莫要留手,格杀勿论!” “大胆狂徒!休得猖狂!” “四代小辈先去救火!其他人务必拦住这些恶徒!” …… 李莫愁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山下重阳宫方向,数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滚,将半边夜空染得赤红如血,映照着下方人影幢幢,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隐隐可闻。 起火了? 是裘笑痴所为? 就是不知他如此大动干戈,仅仅是为了除掉那个叫杨过的小子,还是另有图谋? 正惊疑间,但闻幽深林间传来森冷腹语声,直贯入耳。 “莫要停留,速速离开,若是被人发现,裘某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李莫愁心头一紧,迅速环顾四周。 只见林间松影幢幢,星辉清冷地洒落在连绵树冠上,一片霜白。 然而,除了摇曳枝叶和呜咽山风,哪里寻得见裘图半点踪影? 当即不再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脚尖在石阶上几不可察地一点。 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朝着山顶方向疾掠而去。 片刻之后,李莫愁已登上山顶。 劲风扑面,吹动她杏黄道袍。 目光扫过,只见不远处一棵虬劲的古松树下,默然矗立着四条人影。 四人虽聚在一处,却姿态各异,脸上皆带着刚从牢笼脱困的茫然、戾气与一丝尚未散尽的惊疑。 最前一人身形矮小精悍,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在昏暗中闪着精光。 面皮蜡黄,颧骨高耸,唇上留着两撇杂乱干枯的胡须。 双手骨节异常粗大凸出,肤色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其左后方那人身形魁梧异常,头顶油光锃亮,寸草不生,在星光下泛着光泽。 头顶周围却生着一圈赤红色短发,凌乱披散至肩。 面色黝黑如铁,鼻孔粗大外翻,下颚宽厚有力。 破烂衣衫下,脖颈和肩膀筋肉虬结暴起。 最右侧那人最为怪异,头顶赫然凸起三个紫红色硕大肉瘤。 脸膛呈一种不健康的青蓝色,布满杂乱蜷曲的虬髯胡须。 他双目圆瞪,眼白上血丝狰狞,凶光毕露。 最后方那人身材高大肥胖,头顶无发,脸颊肥肉下垂,在颧骨处形成深纹。 眼睛细长,在浮肿的眼睑中睁开。 手掌异常厚大,指短掌阔,肤色白皙。 这四人便是裘笑痴替我找的帮手? 李莫愁心中暗忖。 观这四人形貌气度,虽显老态,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凶悍戾气与精悍身手,绝非庸碌之辈。 尤其那秃顶红发与三头蛟,依稀记得江湖上似乎有些凶名,一时却记不真切。 想罢,李莫愁不再隐藏,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飘落四人面前空地。 四人目光霎时如电射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是个道姑,且气度不凡,眼中警惕稍退,精光更亮。 最前方那矮小汉子反应最快,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打量着李莫愁,沉声道:“阁下莫非便是那位高人所说的李仙子?” 李莫愁微微颔首,语气清冷道:“不错,贫道正是江湖人称赤练仙子的李莫愁。” 她顿了一下,目光带着审视,“敢问四位是……?” 四人闻言,纷纷抱拳,依次报上名号。 “在下彭连虎。”矮小汉子沉声道,目光闪烁。 “沙通天。”魁梧红发汉子声如洪钟。 “侯通海。”头顶三瘤的汉子咧了咧嘴,露出森然白牙。 “灵智上人。”肥胖高大的僧人双手合十,瓮声瓮气,细眼眯起。 但见沙通天接着粗声道:“我等四人一直被全真教的牛鼻子囚禁于地牢之中,不见天日。” “今日幸得那位高人仗义相助,方才重获自由,重见这朗朗乾坤。” 说着,语气带着一种亡命之徒的决绝,“仙子请放心,我等既已承诺高人追随仙子左右,此后便任凭仙子差遣。”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其余三人齐声应和。 原是从全真地牢捞出的积年老恶…… 我还道裘笑痴所说的帮手是铁掌帮之人。 这四个奇形怪状能被他挑中,料非庸手。 李莫愁如此想到,又见四人态度明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颔首道:“好。” “此地非久留之地,山下火光已起,全真教很快便会大举搜山。” “尔等且随我来!” 话音未落,李莫愁身形已率先向山下另一侧更幽深密林掠去。 彭连虎、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互看了一眼,毫不迟疑地展开身形,紧随其后。 数道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山林之中。 此刻重阳宫内,厮杀渐息,火势渐弱。 地牢奸恶之徒久困力衰又手无寸铁,初时杀伤数名全真弟子后,便被赶到的丘处机等人尽数制服。 丘处机行走江湖多年,行事何等果决,当即喝令道:“将方才行凶恶徒,剜目断胫,以儆效尤!” 另一边,马钰、郝大通联袂掠至重阳大殿前广场。 赵志敬率一队三代精英弟子亦同时赶到。 但见青石台阶之上,十余名值守弟子僵立廊下,一个个面容深陷于阴暗之中,姿态凝固如石雕。 檐角灯笼幽光昏黄,与大殿门缝透出的长明烛火交织,将一众身影拉得狭长扭曲,投映在广场之上。 尤为可怖者,居中一名年轻弟子,头颅怪异地高昂着,双目圆睁暴突,死死瞪着上方梁木,凝固着临死前极致惊骇。 七窍之中蜿蜒淌下的血线,在烛光下已然干涸发暗,触目惊心。 而就在这弟子尸身旁,裘图正一手拨动佛珠,一手正搭在其颈间探脉,覆面黑缎下眉宇紧锁,神色凝重异常。 第203章 蛛丝马迹 当面剖析 骤然见此惨景,众人皆是一凛,脚步顿住,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 马钰面庞瞬间煞白,目光如电扫过凝固尸群,最终落在裘图脸上。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抑悲愤,语速急促道:“裘帮主,可知是何人所为?” 但见裘图缓缓摇头,发出一声沉重叹息道:“阿弥陀佛——还是迟了一步。” 他收回探脉的手,单掌竖于胸前,低沉腹语伴随佛珠拨动响起,竟是在念诵超度经文,梵音在死寂中更添几分悲凉。 郝大通面色铁青,目光扫过空荡的大殿门口,心中警铃大作。 不等马钰再问,他身形如鹞鹰般猛地扑入洞开的重阳大殿深处。 赵志敬等人虽被眼前景象骇得面无血色,但见长辈在前,也只得强压惊惧,纷纷抢步上前,颤抖着手探查尸体状况。 马钰方踏上石阶,便听得郝大通惊怒交加的吼声自大殿深处传来,同时他本人已旋风般掠回,须发皆张,“师兄!李莫愁果真不见了!” 赵志敬闻言,猛地抬头,瞥了一眼仍在诵经的裘图,脸上瞬间装出悲愤之色,脱口厉声道: “定是那丧心病狂的赤练魔头脱困后所为!” “定是她!只有她才会如此歹毒!” “不是她。”裘图腹语斩钉截铁,引得众人尽皆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 只见裘图停下诵经,一手缓缓拨动佛珠,另一手一一指过廊下那排僵立的尸体,分析道:“她没有这般手段,能让如此多全真弟子连丝毫示警都来不及发出便无声毙命。” “纵是她那最歹毒的冰魄银针,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做到如此地步。” 说话间,马钰与郝大通已行至裘图身侧。 两人双目如电,在尸体、廊柱、梁木间来回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痕迹,试图捕捉凶徒遗留的蛛丝马迹。 至于怀疑裘图? 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 怀疑魔头只需要有合理猜测,怀疑普通人,那得要有确凿证据。 而对于侠之大者,天下第一? 起码也得多人亲眼目睹,最后还得大侠亲口承认,才能一锤定音。 不然,是万万不可提的,哪怕有疑惑,也一定是自个儿心底阴暗。 但见裘图伸手一指身旁尸体头顶,腹语沉重道: “二位真人请看,致命伤皆在此处,都是天灵一击,出手之人身形必然高大,且轻功已臻化境。” 说着,手指朝下,在尸体天灵比划了一下,以二人身高差,似乎刚刚好。 郝大通见状上前,伸手在年轻弟子尸体的天灵顶门摸了摸,眉头拧成川字,沉声道: “是一击致命不假,指力可谓阴柔刁钻至极,直透颅脑。” 马钰细细看了看这个死去弟子的仰头姿态和临死前瞪大的双眼,顺着其目光向上看去,落在横梁之上,捻须沉吟道: “轻功无双不错,但并不一定身形高大,来人应是潜伏于房梁之上,伺机而动。” 郝大通随目望去,然后赞同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裘图摇头道:“掌教真人所言差矣,来者必然身形修长。” “何以见得?”马钰疑惑道。 但见裘图手拨佛珠缓缓踱步,细细分析道: “这些弟子都是被指劲贯脑而死,若来人是从天而降,单指点杀,如此众多弟子,站位分散,一击之后身形下落,极易被旁人察觉动静。” “唯有……”他话音一顿,身形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 只见裘图凌空倒翻,双脚精准勾住房梁。 整个人瞬间倒悬于众人头顶,手臂舒展,莹白手指如戟,不偏不倚,轻点在下方那具尸体仰起的头顶天灵处。 动作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唯有如此倒悬梁上,伸臂点杀。”清晰而冷静的腹语声自上方传来,“方可身形隐于暗处,逐一施为,而不惊动旁人分毫。” 裘图稍作停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裘某身形九尺,演示此式尚需曲臂。” “若换作寻常身量者,臂展不足,难以做到这般从容。” “故裘某推断,来者身形必定也是修长高大。” 马钰与郝大通乃至周围三代精英弟子着目看去,只见裘图展示的当真合情合理。 只是裘图手臂并未完全伸直,还留有余地,众人也只认为这是裘图身形过于高大的缘故。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心中盘算江湖上究竟是哪个身高在八尺左右的积年老恶会有此动机。 但见裘图身形轻巧落地,覆面黑缎转向众人,腹语带着一丝忌惮道: “更可怖者,是来人这劲力掌控,当真妙到毫巅。” “阴柔内敛,收发由心,比之裘某刚猛路数,更显诡谲难防。” “此等手法,绝非寻常横练指法所能企及。” “裘大哥!”一声清越而饱含关切的呼唤响起。 赤红身影如惊鸿般飞身落在广场边缘的青铜大鼎旁,正是郭芙。 她一眼看见裘图安然无恙,紧绷俏脸才稍缓,快步上前,纤手紧紧挽住裘图臂弯,眸光警惕扫过一排尸体与洞开的大殿,沉声道: “可是有人趁乱解救了李莫愁?莫非有绝顶高手潜入了重阳宫?” 裘图颔首,宽厚手掌轻轻拍了拍郭芙手背以示安抚,腹语凝重道:“应是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所为,绝非无名之辈。” “就是暂且不知具体身份。” 闻言,郝大通目光一寒,脱口而出道:“莫不是金轮法王?” 众人正要附和之际,便见裘图断然摇头道:“绝非是他。” “裘某与法王尊者论法多日,对其心性武功尚有几分了解。” “他乃堂堂蒙古国师,身份何其尊崇,自持身份,怎会行此宵小暗杀之举?” “且其乃佛门密宗大德,纵是敌对,亦多行正大堂皇之战,断不会轻易行此阴狠杀生之事。” 郭芙闻言,明眸一转,立刻想到另一可能,“裘大哥,会不会是那欧阳锋又偷偷追了上来?” 马钰与郝大通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齐声惊呼道:“西毒欧阳锋?” 不怪乎二人反应如此激烈。 实在是欧阳锋上重阳宫偷袭暗杀也不是头一回了。 甚至可以说,自全真教建立以来,也就唯有欧阳锋一人做过此事。 第204章 无意栽赃 百般巧合 恰在此时,丘处机与王处一已联袂飞身掠至广场。 二人袍袖带风,恰好将众人最后几句议论听入耳中。 但见丘处机甫一落地,浓眉倒竖,目光如炬扫过惨状,声如洪钟震响道: “裘帮主,那日在一线天穷追不舍的,便是西毒欧阳锋?” 裘图微微颔首,覆面黑缎沉凝不动,低沉腹语应道:“不错,正是此人。” 他稍作停顿,眉头却紧紧锁起,指间乌木佛珠捻动微滞,摇头否定道: “但欧阳锋早已疯癫入魔,神志不清。” “一个疯魔之人,行事全凭本能狂性,或癫狂强攻,或茫然游荡,又怎会如此冷静周密,行这般鬼祟暗袭之举?” “更遑论有如此清晰的计划章法?” 他裘某人没想栽赃嫁祸谁,只是随口胡诌几下,演演戏,让此事不了了之而已。 总之就算真有人怀疑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哪怕李莫愁这时候回来,当面说是裘图所为,也最多让全真教众人心生怀疑,而不敢断论质问。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全真教的人都信了,天下人也不会信的。 他裘某人届时还可以倒打一耙,至于理由那多得是。 可以说全真与古墓之间有龌龊,还可以说全真已私下暗通蒙古。 但见马钰捻着灰白长须,目光深邃,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许是某个隐世不出的左道巨擘?” “亦或是……我全真教昔日结下的旧敌,多年来蛰伏暗处苦修有成,此番趁我教多事之秋,前来寻仇报复?” 王处一面色凝重,接口道:“也有可能是蒙古方面的高手。” “如今蒙古铁蹄踏遍北地,疆域何其广袤,网罗的奇人异士不知凡几。” “金轮法王座下,未必没有这等精通暗杀潜伏的顶尖好手。” 郝大通重重点头,眉宇间煞气隐现,声音沉冷如铁道:“对!” “纵然其武功境界未必能达到金轮法王与裘帮主这般震古烁今的绝顶高度,但要对付十几个三代弟子,趁乱救出李莫愁,对他们而言,绝非难事!” 丘处机猛地一拂袍袖,面沉似水,眼中怒火与忧虑交织如焰,厉声道:“蒙古鞑子这几年横扫北地武林,顺昌逆亡!” “多少门派只因不肯臣服,便遭屠门灭派之祸!” “前不久更是悍然攻上少林,若非裘帮主力挽狂澜,神威震慑,少林千年古刹怕早已遭其毒手!”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如今他们对我全真教虎视眈眈,动手是迟早之事。” “裘帮主神威在此,那金轮法王自知不敌,不敢亲至,便遣派麾下这等阴险高手先行潜入,刺杀我弟子,救走李莫愁以乱我心神,削弱我全真实力!此乃豺狼毒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疑的矛头渐渐指向蒙古一方。 广场之上,夜风呜咽更疾,松涛阵阵如泣,摇曳烛火将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忽然,郭芙妙目一闪,轻轻扯了扯裘图臂弯,仰脸道:“裘大哥,你忘了吗?” “那日你重掌击中欧阳锋后,他似乎……神智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如电,齐刷刷聚焦于裘图与郭芙身上。 但见裘图手中捻动的佛珠骤然一顿,覆面黑缎微侧,似在极力回忆。 片刻后恍然低“唔”一声,语气陡然转沉道:“你这一提,倒也有几分可能……” “毕竟天下间,能有如此胆魄与实力行此险恶之事的高手,本就屈指可数。” “若真是欧阳锋……”他话语微滞,似带着一丝沉重与歉意,“那恐怕是冲裘某来的,他念念不忘那天下第一的虚名。” “是裘某……连累了贵教诸位高道。” 说着,裘图眉头越皱越紧,指间佛珠复又缓缓转动,流露出深深不解道: “然则……他为何不光明正大地现身?” “若他堂堂正正下帖邀战,裘某自当奉陪,断无回避之理。” 但见郭芙秀眉微蹙,接口分析道:“或许他并未全然清醒,心中执念的天下第一,依旧是……重阳真人。” 裘图低沉腹语带着困惑道:“可重阳真人早已仙逝多年,他如此行事又有何用?” “且他与全真……似乎也并无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众人听着郭芙与裘图这般抽丝剥茧的分析,脸色愈发铁青。 丘处机眼角余光下意识扫过重阳大殿内景,蓦地双眼瞪圆如铜铃,伸指颤巍巍指向供桌神龛,失声惊呼道: “师兄!师傅的灵位……不见了!” 马钰、郝大通、王处一三人闻声急转头,目光投向殿内供桌,同时瞳孔猛缩。 四道身影如风般抢入大殿,扑至供桌前。 只见本该供奉祖师牌位之处空空如也! 供桌下方的青石地面上,唯余一小摊木色粉末。 但见马钰身形剧震,颤巍巍俯下身,伸出枯瘦手指,小心翼翼捻起一撮粉末,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道:“是……是师傅的牌位……被人……捏成了齑粉……” 王处一猛地攥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满脸怒容如炽火燃烧,切齿道:“能有如此狠辣手段,且对先师恨意刻骨至此,救人之际竟连灵位都要毁去泄愤……” “除了那西毒欧阳锋,还能有谁!” 丘处机霍然转身,面对紧随而入的裘图与郭芙,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悲愤与杀意,声音低沉而压抑地解释道: “裘帮主,郭女侠有所不知。” “当年华山论剑后,西毒曾被先师以一阳指神功破了蛤蟆功,重伤远遁西域,苦熬多年方得恢复。” “此等奇耻大辱,以那老毒物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怀恨至今!” 裘图面露恍然,随后又带着疑惑道:“他如此作为,只为泄愤?” “欧阳锋无论怎么说,也曾是一代宗师,难道……竟丝毫不顾身份气度?” 郭芙冷哼一声,俏脸含霜,接口道:“裘大哥,这天下高手,岂能个个都如你这般重信守诺、光明磊落?” “我娘便常与我说过,那欧阳锋为人可谓阴险歹毒至极,为达目的,偷袭暗算、施毒下蛊、栽赃嫁祸……无所不用其极!” “这等事,他做得出来!” 众人闻言尽皆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对欧阳锋的怀疑已如磐石般坚定。 裘图不再多言,一手被郭芙挽着,另一手则重新捻动起乌木佛珠。 低沉庄严的梵音缓缓响起,在这弥漫悲愤气息的大殿内,为无辜横死弟子们诵起超度经文。 既然怀疑是欧阳锋,那就怀疑吧。 过几日待李莫愁伤势恢复,将小龙女和杨过赶出。 没有人操控机关,他裘某人就要进去探险寻宝了。 届时得手后便要离去,以后也难以跟全真扯上什么关系。 就在这经文低诵、众人心绪纷乱之际,裘图耳廓突然一动—— “呱——!” 一声突兀、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蛤蟆嚎叫,竟自远处穿透重重夜幕,传入裘图耳中。 嗯——?! 能这般巧合? 第205章 终南激斗 三日不休 三日后,时至八月廿八,夜色方显。 银河泻影,白练横空;天汉分流,光带蜿蜒。 终南山麓,芳草萋萋,花浪翻涌,一望无涯。 “姑姑,你现在伤势太重,此地无人打扰,我先以九阴真经疗伤法门帮你运功一周天,压制伤势。” 远处,终南山一条小径岔口,数名青袍全真弟子陆续汇合。 一人按着腰间剑柄,忧声道:“不知裘帮主与那欧阳锋恶斗,眼下是何光景了?” 另一人倚着树干,接口道:“晨起出发时,听陈师兄说,他们搜寻东边曾远远望见二人缠斗。” “似是裘帮主略占上风,但那欧阳锋却也未露败象。” 旁边擦拭长剑的弟子插话道:“师叔们早有定论,裘帮主武功盖世,更胜一筹。” “然则欧阳锋那蛤蟆功攻守兼备,内力亦雄浑无匹,生死搏杀,数日之内,恐难分轩轾。” “唉——”先前那人叹道:“这都激战三日三夜了。” “如此绝顶高手之争,真不知要斗到几时方休?” “那夜重阳宫前,二人威势滔天,我等亲眼所见,便是师傅师伯们亦难插足其间。”擦拭长剑的弟子收剑入鞘,面有憾色,“可惜那老毒物疯虽疯,却奸猾得很!” “任凭师叔们如何激将,死活不肯踏入大天罡北斗阵一步,否则……” 他话未说完,忽被同伴打断,“你们说……那夜闯山,救走李莫愁、放跑地牢四凶的,当真便是欧阳锋?” 盘坐于道旁大石上的赵志敬,霍然睁眼,目光如电,冷冷斜睨那发问的弟子,嘴角噙着一丝讥诮道: “哦?志诚师弟,此言何意?莫非心中另有高见?” 那被称为志诚的弟子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忙抱拳道:“赵师兄息怒,师弟愚钝,只是……” “只是心头有些许疑惑,不吐不快罢了。” 赵志敬冷哼一声,自石上跃下,掸了掸道袍下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道:“哼!不是那老毒物,还能是谁?” “裘大侠、掌教师伯与诸位师叔亦早有明断,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 “除了欧阳锋那等魔头,天下间还有谁能有此等本事,无声无息做下这等大事?” 志诚弟子面色微窘,低头应道:“师兄训诫的是,是师弟胡思乱想,失言了。” 恰在此时,山道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尹志平率着十余弟子大步走来,朗声道:“志诚师弟何错之有?” “心存疑虑,欲明真相,亦是常情。” 赵志敬见是他,眉头一挑,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几步,“尹师弟此言差矣!” “你既觉志诚无错,莫非也疑心非是欧阳锋所为?” “那好,愚兄倒要请教,你心中所疑,又是何方神圣?” 尹志平面色沉静,挥手示意身后弟子散入岔道各处巡视。 赵志敬亦不耐地摆了摆手,他那边的十余名弟子便陆续向重阳宫方向退去。 待众人走远,尹志平才转身,目光投向山下那片在星辉下起伏如海的嫣红花浪,缓缓道:“我并无存疑之人。” “只是……那欧阳锋行止疯癫狂乱,神智混沌……” 赵志敬嗤笑一声,打断他道:“哼!能有那般手段的人物,江湖上本就屈指可数!” “你说不是欧阳锋?那放眼这终南山中,还有何人?” 他忽地踏前一步,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故意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师弟莫不是想说……是裘大侠亲自出手不成?” 此言一出,尹志平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赵师兄慎言!休要含血喷人!” “裘大侠何等英雄人物?镇北台上为武林除害,欲诛李莫愁之心昭昭!怎会转眼便自毁长城,纵放那魔头?” 赵志敬见他动怒,反而得意一笑,摊手道:“哼!你既也知是无的放矢,那我全真教的血海深仇,仇家分明就在这终南山中盘桓不去,你却不信是他所为?岂非自相矛盾!” 尹志平有些语结,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只能是欧阳锋。 否则欧阳锋凭何这般巧出现。 马钰、丘处机等人也都说了,欧阳锋定然是将人救走后,又杀了个回马枪,想要好好与裘图打一场。 “哦——我明白了!”赵志敬语锋一转,带着几分恶意了然,“定是因那李莫愁出身古墓,有人便爱屋及乌,连带着对那魔头也存了回护之心,竟至混淆是非,敌我不分了?” “赵志敬!你休要血口喷人!”尹志平勃然大怒,右手霍然拔剑出鞘数寸,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赵志敬见他情状,心下更是快意,故作悠闲地整了整衣袖,轻飘飘地道:“罢了罢了,懒得与你做无谓之争。” “你好生巡视吧,若真个走运,撞上那老毒物……”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转身便走,冷冷留下一句,“死前记得放出鸣箭。” “念在同门一场,愚兄定会带人为你……好好收尸!” 尹志平死死盯着赵志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胸中怒意翻腾,恨恨将长剑重重按回鞘中。 心绪激荡间,数月前于后山禁地,无意间窥见小龙女与杨过赤身相对练功那一幕,忽又浮上心头。 那惊鸿一瞥的绝美容颜,与心中翻涌的酸涩嫉妒、羞惭愤懑交织在一起,百感丛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信步向山下那片星辉笼罩、静谧幽美的花海走去。 夜风微凉,拂过山岗,卷起花浪层层叠叠,暗香浮动,映衬得漫天星河愈发璀璨。 “呱——!!!”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尖锐似枭鸣的怪异蛤蟆嚎叫,陡然自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谷中炸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尹志平身形剧震,不假思索地一个鹞子翻身,闪电般掠入道旁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松树冠之中。 他屏住呼吸,五指深深抠进粗糙的树皮,透过枝叶缝隙,目光如炬地射向声源方向。 只见远处星光之下,两道模糊身影快如鬼魅,似凌波踏浪,正在起伏花海表面激烈缠斗。 四掌翻飞间,劲气激荡,所过之处花浪倒伏,千尺一线! 第206章 花海惊澜 双雄争锋 今早不是说尚在山东侧缠斗么,这都打到这边来了,他们莫不是就这般不吃不喝一直打,不会力竭不成? 尹志平心头一紧,右手已探入怀中,正欲摸出鸣箭示警。 虽然召集而来的全真教弟子并无多大用处,但更多是为了展示全真教态度,兼随时传递消息。 因为在那夜激战之前,裘图便已吩咐郭芙、丘处机等人莫要外出,坐镇重阳宫,以免李莫愁等魔头铤而走险,杀个回马枪。 而郭芙等人也知晓自身插手不了这等绝世之争,便听从吩咐。 然而,尹志平手刚摸到怀中鸣箭之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花海低洼处,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但见那汹涌花浪骤然矮伏之处,赫然显露出两个盘膝相对的身影。 其中一人,白衣胜雪,此刻却有大片刺目殷红晕染其上,宛若雪地红梅,凄艳夺目。 她脸色苍白如纸,带着受伤后的病弱之态。 清冷星辉洒落,映照着清雅绝俗的容颜,非但不减其色,反更添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美,姿容之盛,直令天地失色。 正是尹志平魂牵梦萦、却又遥不可及的古墓主人——小龙女。 尹志平霎时看得痴了,浑然忘却了远处那惊天动地的激斗,眼中只剩下花海深处那抹清冷白影。 此刻,花海低洼处。 小龙女与杨过也已被那震耳欲聋的怪叫与激斗声惊动,双双睁开了眼。 余光警惕瞥向远处那两道越来越近、掀起滔天劲气的身影。 但见—— 白发玄袍者与那发出蛤蟆怪叫的怪人,此刻身形竟横卧于花海之上。 二人如巨蟒相缠快速滑行,四肢并用,无分手足,快打如电! 招式精妙绝伦,劲力百转千回。 刚处可折铁碎金,柔时能缠丝卸力。 但听得腹语如洪钟大吕,在星夜花海上空震荡开来。 “欧阳锋,你我交手多回,路数裘某早已烂熟于心。” “你——奈何不得裘某!” 小龙女黛眉微蹙,绝美脸庞上掠过一丝苍白与无奈,唇瓣轻启,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虚弱道: “过儿,你我当真是命中多舛。” “疗伤正值紧要关头,动弹不得。” “若被那二人激斗的余波扫中……怕是可能要……共赴黄泉了。” 她顿了顿,望向杨过眼神却格外平静,“不过……也好。” “你我本就不该分离。” 但见杨过凝目望向那激斗中心,脸色骤然一变,惊疑交加道:“姑姑!” “那怪人……是我义父欧阳锋。” “与他相斗的白发人……听其自称裘某?” “莫非是嘉兴铁掌帮的裘笑痴裘帮主?可他怎会满头华发?” 杨过心中惊疑,随即又强自镇定分析道:“裘帮主乃江湖闻名的仁义大侠,更是出身少林的慈悲行者。” “我义父虽神志不清,却应也能认得我。” “若被他二人察觉我与姑姑如今处境,定会避开此地……”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轰”然一声巨响! 白发玄袍身影与那怪人双掌悍然对撼,狂暴冲击波排山倒海般扩散开来,将周遭花草瞬间压伏出一个巨大凹坑。 两人身形借力倒射,却在花海表面划出两道诡异弧线。 电光石火间再次碰撞,交手之声更趋激烈,掌风拳影带起的呼啸声刺破夜空。 “砰砰砰砰砰——!” 但听得如洪钟大吕般的腹语声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道: “裘某早已为你指明去向,你又何必冥顽不灵,非缠着裘某自寻死路?!” 小龙女眼看着二人又逼近了十余丈,清冷容颜上浮现出深深惨淡之色,低声道:“认得出又如何。” “此地花草繁密,他二人激斗正酣,心神专注,如何能察觉我等?” “这般下去,内力余波扫至,你我必遭重创,伤上加伤……” 但见杨过眉头紧锁,脑中急转,忽地灵光一闪,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道: “不会的!姑姑你是不知,那裘帮主目不能视,全凭耳力感知!” “他听觉通神,说不得能听到我二人言语。” 话落,杨过深吸一口气,不顾疗伤时气息运转的滞涩感,鼓足中气,朗声喊道:“裘帮主!” “在下杨过,正与姑姑在此紧要疗伤,动弹不得。” “万望帮主手下留情,莫要牵连,杨过感激不尽!” 二人正在以九阴真经疗伤法门运功疗伤之中,内力不得施展,也不得多用气力。 以至于杨过声音虽比平日较大,却在那震耳欲聋掌风劲气交鸣声中,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淹没。 眼见那两道如同洪荒凶兽般的身影又迫近了许多,杨过和小龙女心中俱是一沉,一股悲凉与无力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白发玄袍身影腹中蓦然发出一声长啸,身形如苍鹰般冲天而起。 一手随意负于身后,一手笑指下方花海中蓄势欲扑的欧阳锋,低沉温润腹语声带着一丝睥睨与从容,响彻夜下花海。 “三日三夜,还是一语不发,可是气力难继了?!” “纵使你蛤蟆功内力雄浑绵长,但若想靠水磨功夫取胜,却是大错特错了。” 杨过见状,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之色,急道:“姑姑快看!裘帮主停下了,他定是听到了!” 小龙女清冷眸光微微闪动,望着远处那背衬漫天繁星的白发身影,轻声叹道:“我原道古墓武功已是当世顶尖,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甫一出墓,便遇此等旷世高手……” “我本道师姐在江湖闯下赤练凶名,是何等了不起。” “如今看来,怕……也只是个三脚猫角色。” 杨过闻言,立时回过头,温声解释道:“姑姑莫要妄自菲薄,我义父乃昔日华山论剑五绝之一的西毒。” “这位裘帮主也是了不得。” “江湖传闻,他幼年未曾习武,饱读诗书,却突遭大难,被断舌剜目。” “常人遭此横祸,能苟活已是万幸。” “可他为救垂死娘亲,竟背负生母,拜入少林。” “成为少林行者后,他日日在藏经阁敲击木鱼,默念心经,无人教导其武艺。” “然其天纵之资,竟能从诸僧诵经声中,悟透无上武道至理。” “仅三年,便已神功大成。” “随后下山归宋,重整铁掌帮,威震江南武林,行侠仗义,扶危济困……” 杨过望向远处短暂停手片刻的二人,眼神炽热道:“真不知他这些年在外,又做下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伟业,当真让人神往。” “只是不知为何会与我义父在此相斗。” “想来,应是我义父神志昏聩,上门挑衅吧。” 小龙女闻言,清冷眸中也泛起一丝波澜,望着那白发身影,低语道:“如此人物……纵是祖师婆婆与重阳真人复生,怕也难及锋芒。” 第207章 潜蟒在田 数次偷袭 “呱——!!!”一声狂躁蛙鸣再起。 但见原本四肢浮于花海表面的欧阳锋骤然冲天而起,双拳齐出上顶。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一击,裘图面色不变,仅仅抬脚迎面轻点,似不着丝毫力道。 就在拳脚相触瞬间,但见满头白发骤然如霜瀑倒悬! 一股灼热洪流轰然爆发——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其身影骤然模糊,如莲华绽放! 十余道白发玄袍残影刹那间密布欧阳锋四面八方,拳、掌、指、爪、腿,诸般杀招如狂风暴雨般迸发。 吞爪如鹤宿,吐掌似蛇奔;拿穴若鹰啄,锁喉恰蛟缠。 但见欧阳锋一击落空,丝毫不慌。 腮帮鼓胀如球,喉间“咕咕”怪响不绝。 四肢化作幻影,于电光石火间格挡反击,拳掌腿膝无不蕴含开碑裂石之威。 “砰砰砰砰——!” 密集炸响连成一片惊雷。 劲气纵横交错,所过之处花枝寸断,泥土翻飞。 转瞬间,十余残影归一于欧阳锋身后,裘图手掌划出浑圆轨迹,缥缈浩荡,似与天地同息—— “齐物忘形!”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形骸尽散万化同尘。 这一掌悄无声息,却蕴含至柔至刚和合并济之理,轻飘飘印在欧阳锋背心。 “嘭!” 一声闷响,欧阳锋如遭陨星撞击,庞大身躯斜斜砸入花海! “轰隆!” 落地处土浪如泉喷涌,花草尽成齑粉,烟尘冲天而起! “咕咕咕——!”烟尘中传来急促蛙鸣,怒意滔天。 显然欧阳锋并无大恙——蛤蟆功浑身内力周流不息,引导所受劲力分散全身,本就防御无双。 否则当年天下第一的王重阳,也不会为了破欧阳锋的蛤蟆功,还专门去大理以先天功换取一阳指。 如今裘图也面临这一难点,欧阳锋总体实力最多比金轮强上些许。 但无论裘图如何击中其破绽,每次都如打中一厚皮革包裹的球一般,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 除非底牌尽出,真的拿命相搏。 可他裘某人自入武道以来,就从未想过拿命去与人相拼。 此刻,裘图身形已朝地面落去,于半空中身形后仰,头下脚上,无声没入摇曳花浪,踪迹杳然。 烟尘稍散,只见欧阳锋四肢撑地,腮帮鼓胀,双眼赤红狂乱扫视。 “咕咕咕咕——” 急促蛙鸣声令周遭花海震荡伏,更远处则是道道波浪荡漾开来。 光这蛙鸣声中蕴含的轻微内力,便将远处花海低洼处的小龙女和杨过震荡的体内内力有些不稳。 二人不敢继续交流,静心凝神导引内力继续未完成的周天。 但听得花海伏浪之中,窸窸窣窣衣袂摩擦枝叶的声音响起,好似花海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穿梭一般。 欧阳锋双眼一瞪,急促蛙鸣声骤然变换,变得沉闷悠长。 “呱——!” “呱——!” 每一声嚎叫起始,其身躯便如充气般骤然鼓胀数圈,随即复原。 磅礴劲气随声浪一阵阵炸开,将周身数丈花草狠狠压伏、弹起、再压伏! 滚滚花浪如海啸般涌向四方,似在疯狂搜寻着潜藏的裘图。 就在此时,裘图那低沉如闷雷的腹语声,仿佛从花海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欧阳锋,三日难分生死,足见你我伯仲。” “蒙古举兵在即,裘某身负重任,却是无暇再与你纠缠。” “你若识相便速速离去,去临安也好,去.......” 话音尚至一半—— 欧阳锋身后伏低的花海猛地炸开! “呱——!!!” 几乎同一时刻,一声如裂帛般的蛙鸣震得星汉欲坠! 但见裘图如潜伏已久的白头墨蟒,骤然暴起,一指点出。 “血莲绽放” 一指破尽红尘障,怎道花开不是空? 白发映寒星,玄袍融夜色,身姿诡谲阴柔,却又快如离弦之箭,直噬欧阳锋后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贴地突袭,欧阳锋浑浊兽瞳精光爆射。 四肢猛蹬,庞大身躯竟异常敏捷地倒弹而起,险险避过那索命指尖。 双掌顺势如泰山压顶,裹挟着万钧蛤蟆功劲力,轰然砸向裘图背脊! 然而裘图身若无骨,在那刚猛掌力及体的瞬间,玄袍下身躯竟如波浪般奇异地扭动起伏。 “噗!” 那开碑裂石的掌力,竟似击中滑不留手的泥鳅,大半劲道被卸入身下花海,激起漫天破碎的残红败绿。 但见裘图身形丝毫未滞,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以更快速度贴着花海表面滑开,几个诡异转折,便消失在摇曳花丛深处。 偷袭又失败了....... “咕…咕咕!” 欧阳锋一击落空,发出暴躁低鸣,如困兽般原地打转,头颅警惕地转动,浑浊目光疯狂扫视着波谲云诡的花海。 裘图身法太过诡异,融入这无垠花海之中,便如鱼入深渊,难觅踪迹。 数息后—— 突然,欧阳锋左侧丈许外的花丛猛地向两侧分开。 一根赤红指头带着尖锐破空声直刺其腰肋要穴。 “灵蛇吐信” 吞吐显杀机,信舌辨真妄。 方才刚猛指法未能建功,裘图便又转使这至柔指法。 然而欧阳锋反应极快,立时左臂如钢鞭般横扫格挡。 “啪!” 拳指交击,发出清脆的爆响。 欧阳锋只觉得一股阴柔刁钻劲力试图钻入手臂经脉。 当即轻咕一声,蛤蟆功内力狂涌,硬生生将其震散。 裘图身影一击即走,再次潜入花海,唯余几缕被指风切断的草茎缓缓飘落。 “呱——!!!” 欧阳锋彻底癫狂! 他不再搜寻,四肢猛然发力,如失控的洪荒巨兽一般,朝着裘图消失方向狂冲而去! “轰隆隆——!” 所过之处,花海被硬生生犁开一道数尺宽的深沟,泥土翻卷如浪,万千娇艳花朵瞬间化为乌有! 意图以力破巧,逼裘图现身硬撼。 但裘图岂会如他所愿? 每当欧阳锋携着无匹气势冲至预判的方位,裘图早已如流水般滑向另一侧。 或从其身侧、甚至胯下等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现身! 点穴、戳脉、拂筋、扫胫…招招阴损致命,如附骨之疽! 每一次袭扰都逼得欧阳锋仓促回防,冲势屡屡被打断。 第208章 潜蟒终现 狡锋点穴 花海之上,蛮牛冲撞,墨蟒游斗。 一者力可开山,声势骇人;一者诡谲难测,神出鬼没。 远处山脚,尹志平藏身古松冠盖,面色微白,喉结滚动,强咽下一口唾沫。 他右手紧攥怀中鸣箭,眼中满是挣扎。 此距险地太近,那欧阳锋状若疯魔,若贸然示警,引其凶性大发扑来,裘帮主纵有三头六臂,恐也难保他周全。 恐惧同时,他眼角余光,却始终难以割舍花海低洼处那抹清冷白影。 心中焦灼,恨不能以身相护,奈何自身微末,唯余无声祈祷,盼众人勿遭池鱼之殃。 花海低洼处,小龙女与杨过更是无心观战。 一波强过一波的劲气震荡,混杂着欧阳锋那饱含内力的诡异蛙鸣,如重锤般反复敲击二人。 此刻正值疗伤紧要关头,九阴真经运转周天已至尾声,二人内力却因这外力侵扰而躁动难安。 两人只得屏息凝神,勉力维系着气机流转,只待周天圆满,便可立时撤功,悄悄离开这凶险之地。 场中,欧阳锋原本就早已破败的衣袍又数次被凌厉指风撕开数道裂口,虽显狼藉之态,却依旧未有受伤。 只是持续的憋屈追击,令他胸中暴戾如沸。 蛙鸣声中的焦躁狂怒,几欲撕裂夜空。 “吼——!” 欧阳锋终于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咆,声浪震得花枝狂颤! 就在吼声将歇未歇刹那。 前方丈余,花海轰然炸裂! 裘图身影如潜龙出渊,不再闪避。 迎着欧阳锋狂冲之势,正面暴起。 白发激扬,玄袍鼓荡,黑缎覆眼的面庞,根根青筋炸起,如魔罗现世。 体内微周天齐鸣共振,膻中气旋疯转轰鸣。 一股灼热刚猛到极致气息沛然勃发,拳锋赤红如火,隐隐带起风雷之音! 周遭空气被炙烤得氤氲扭曲,夜露蒸腾! “罗汉撞钟!” 拳撼须弥音,谁闻本来声。 此拳一出,刚猛无俦,势若奔雷! 但见欧阳锋眼中凶光暴涨,双脚猛踏,深陷泥地,腰胯沉如山岳,双掌在胸前虚抱如球,腮帮瞬间鼓胀欲裂,全身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爆响! 积蓄至巅峰的蛤蟆功内劲,如山洪决堤,双掌如推五岳,悍然迎上! “呱——!!!” 拳掌交撼! “铛————!!!” “轰隆——————!!!” 一声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悍然爆开! 其中更夹杂着洪钟大吕般的震荡之音,经久不息。 毁灭性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疯狂炸裂! 核心十数丈内,万千花草未及飘飞便已化为猩红齑粉。 泥土被彻底掀翻,形成一个巨大深坑。 更远处的花海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摁倒、撕裂,破碎花瓣草叶被狂暴气浪裹挟,席卷四方。 深坑中心,欧阳锋那雄壮身躯,如同被天外陨星正面轰中,双脚虽深陷泥中,却再也无法稳住。 一声怪叫,整个人如同一个巨大皮球,被那沛然莫御的拳力推得向后暴退! “嗤啦——轰隆——!” 但见欧阳锋双脚在泥土中硬生生犁出两道深达尺许、长达十余丈的沟壑。 所经之地,花海尽毁,大地疮痍。 直到沟壑尽头,他才勉强稳住身形,双脚已深陷泥土至膝,胸口剧烈起伏,面色潮红,眼中凶光不减。 深坑彼端,烟尘渐散。 裘图身影傲然挺立,玄袍猎猎,白发在劲风余波中狂舞。 轻轻左右扭了扭脖,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缓缓收回那只赤红褪去、复归莹白如玉的右拳。 随后身形倏然一扭,竟如浓墨滴入深潭,无声无息地融入花海摇曳的阴影深处,瞬息不见。 唯余低沉温润的腹语声,如暮鼓晨钟,在星夜花海上空悠远回响。 “欧阳锋,莫要再跟个狗皮膏药一般,裘某虽不喜妄开杀戒,但耐心终究是有限的。” 花海中心,唯余疮痍深坑、狰狞长痕、漫天凄舞的残红碎绿,以及呜咽夜风卷起的尘埃。 只见欧阳锋孤立于沟壑尽头,茫然四顾,眼中那癫狂赤红渐褪,复又浮现些许迷茫清明。 缓缓低下头,痴痴望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怔怔出神。 就在这时—— “爹!”一声饱含惊喜的呼唤穿透夜风传来。 欧阳锋身形一震,猛地转头。 只见杨过踉跄奔来,身后不远处,小龙女莲步轻移,款款相随。 欧阳锋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杨过,随后连续几个纵跃来到杨过面前。 探出头围着他鼻翼翕动,如野兽般深深嗅了几下,脸上骤然绽开狂喜道:“过儿!你是我的过儿!” 杨过亦是激动道:“是我!爹!您怎会与裘帮主在此打起来的?” “打?裘帮主?哪个裘帮主?”欧阳锋一脸茫然,随即不屑地挥手,“裘千仞?老夫打他作甚?他又不是老夫对手!” 杨过忙解释道:“方才与您激战的那位,便是嘉兴铁掌帮,裘笑痴裘帮主啊!” “你莫非不认识他?” 欧阳锋呆了呆,似在努力回忆,旋即一个激灵,眼中清明又失,只剩下纯粹狂喜。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杨过紧紧搂住,声音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依恋道:“过儿!你去哪儿了?爹爹找得你好苦!” “天涯海角,都寻不见你踪影!” 杨过见他神智复又混沌,心知此刻追问无果,顺着话头道:“说来话长。” “孩儿如今已拜入姑姑门下,习武修身。” 说罢,指向一旁静立的小龙女。 “拜师?”欧阳锋松开杨过,瞪大眼睛,不满道:“你不学爹爹的蛤蟆功了?” “一直在练,只是……”杨过欲解释。 “在练就好!”欧阳锋打断他,兴奋地搓着手,“爹爹以前都没好好教你蛤蟆功的精髓。” “如今你长大了,正好!” “爹爹要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你。” “走走走,现在就去!” 说罢,不由分说,一把攥住杨过手腕,拉着他就往远处大步走去。 “哦……好。”杨过猝不及防,只得回头对小龙女喊道:“姑姑,您且在此稍歇,我陪爹爹去去就回。” 小龙女螓首微点,清冷眸光掠过痴傻的欧阳锋,淡然应道:“去吧。” 然而,就在欧阳锋拉着杨过与小龙女错身而过的刹那! 他眼角余光瞥向小龙女,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精光倏然闪过! 藏在宽袖下的左手食指,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点向小龙女腰间要穴! 小龙女猝不及防,只觉腰间一麻,周身气机瞬间凝滞,竟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清冷眼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疯癫老者背影,以及被他强拉远去的杨过,贝齿轻咬下唇,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星辉下,白衣胜雪的身影孤立于残败花海,眸光如冰,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此刻,花海边缘,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中。 裘图身影缓缓下沉,双足无声无息地踏入冰凉淤泥。 随后在溪底盘膝而坐,如老僧入定,与周遭幽暗流水融为一体。 第209章 龙女古怪 蛤蟆口诀 裘图之所以会沉入水底,非是惧了那欧阳锋,只为隔绝自身气息。 如今小龙女与杨过既已出了古墓,那重重机关无人主持,威胁自是大减。 古墓中的重阳遗刻,增长武学见识的机缘就在眼前。 偏巧此时欧阳锋与杨过父子相认,传授蛤蟆功精要,这送上门来的机缘,他裘某人岂能错过? 正好借此洞悉对方武学底蕴,知己知彼,待他日相遇,或可一举克之。 “爹爹,此处四下无人,甚是僻静,不如就在此传授吧。” 上游溪畔,杨过声音穿透水流,清晰传来。 他环顾着夜色笼罩的溪岸,星光洒在溪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几道蜿蜒溪水在山脚处汇聚,形成一条小河。 欧阳锋闻言,抽了抽鼻子,仔细嗅了嗅四周空气,蜡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神情,点头瓮声道: “好!这里闻不到那讨厌的气味,就是这儿了!” “乖孩儿,你先将那蛤蟆功的口诀背诵一遍,爹爹听着,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杨过依言,神色专注,开始朗声念诵起那玄奥艰深的蛤蟆功心法。 “蟾行浊世,先固其垣。” “周身三百六十五穴,如城郭之门,启则气泄,阖则神全。” “以行气之法,令诸穴倒悬,内息成涡,外窍自闭。” ........ 夜风吹动岸草,沙沙作响,更衬得诵声清晰可闻。 河底,裘图屏息凝神,静静倾听蛤蟆功口诀心法。 与欧阳锋交手这般多次,他不得不承认这蛤蟆功当真精妙绝伦,攻防俱全,当世顶尖。 甚至可以说蛤蟆功有些克制他裘某人这等擅于恃强凌弱之辈。 明明他裘某人能够力压金轮法王,可处于伯仲之间的欧阳锋却如何都拿不下。 就在裘图凝神倾听之际,面色忽地一动,微微侧首,覆面黑缎朝向小龙女所在的方向。 嗯? 果然是个沉迷于裤裆三两事的废物。 不过无妨,他裘某人对这些所谓的原著人物,并无特殊滤镜。 武功不足,价值有限者,向来懒得多费心思。 这世间苦难深重之人比比皆是,在北地,他遇见太多远比这残酷百倍的惨状,早已麻木。 至于小龙女与杨过此刻的遭遇,乃是欧阳锋所为,与他裘某人何干? 正当裘图打算不再理会那点小插曲时,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 这小龙女……似乎有些不对劲……古怪…… 但此刻,裘图却无心去继续注意。 水流中,杨过的诵念声持续传来,清晰入耳。 “形如巨蟾抱月,毛孔皆作呼吸之孔,亦作闭守之关。” “此时身如浑铁铸胎,风雨不侵,蚊蝇不落,是谓无漏蟾身。” 上游溪畔,欧阳锋听着,频频点头,浑浊眼眸中时而闪过清明睿智光芒。 待杨过念到关键处,他忍不住插话,双手在胸前虚抱如球,腮帮微微鼓动,做出演示架势,声音洪亮赞道: “好孩儿,背得好!” “为父这蛤蟆功闭窍法门,与中原那些武学路数大是不同,精髓不在堵死,而是叫那内息在穴位倒转起来!” “穴位不是门,是涡!是漩涡!”欧阳锋枯槁脸上泛起亢奋红晕,“窍门通闭,周身无漏,自然针扎不进,水泼不入!” 杨过闻言思索一阵,若有所思颔首,旋即接着诵道: “世人皆言内力归经络,劲力走筋骨,谬矣!” “蟾功之要,在化泾渭为同流。” “引地脉煞气自足底涌泉入,合丹田真炁,沿奇经八脉蒸腾如沸汤。” ....... “劲力缠肌绞骨时,以旋涡劲裹挟内力灌入筋髓,使砖石之刚柔,俱化水银之流质。” “此后举手投足,皆具崩山裂石之实,暗藏绵延不绝之变。” 欧阳锋伸出两根粗大食指,比划着解释道:“过儿你记住,内力是水,劲力是渠。” “咱这蛤蟆功的厉害,就是把水和渠炼成一块滚烫铁水。” 他将两根食指用力靠在一起,接着又用掌心在鼓胀腹部画着圈,声音洪亮,“要用那旋涡劲,把气拧进骨头缝里、筋肉里。” “骨头得软得像蛇,打出去的劲却要硬得像金刚钻子。” 杨过脸上露出思索与一丝挫败,叹道:“爹爹,这力是力,气是气,内力与劲力如何真正融汇?” “孩儿至今也未能钻研透彻,蛤蟆功徒具其形,总觉未得真髓。” 欧阳锋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宽慰道:“傻孩子,那是你内力火候未足,对劲力的微妙变化感知不透。” “这层窗户纸,旁人点不破,非得你自己经年累月地苦熬苦练,日日体悟琢磨,约莫十年八载的光景,水到自然渠成。” 哦—— 河底,裘图面色恍然。 内力与劲力融汇之法,那太极拳经下卷便早有记载,而他亦参悟了其中三昧。 虽与蛤蟆功路径有异,却殊途同归,这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此刻,他终于明白蛤蟆功防御为何如此可怖。 自身劲力与内力早已如麻绳般绞缠一体,密不可分。 外界内力袭来,会被这麻绳缠入化解;劲力打来,亦会被其缠卷消弭。 杨过闻言颔首,继续念诵口诀道: “受力之道,愚夫以硬抵,智者以圆化。” “纳气充盈之际,意想周身如鼓腹巨蟾,成混元球体。” “外力击我一点,则气劲自涌,如石子投深潭——其波纹荡及全池,则单点之压,尽散于汪洋。” “纵千斤坠顶,亦可分传于四足之地,身不倾不移,唯见袍袖鼓荡如潮。” 欧阳锋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拍掌道: “对对对!关键就在这个圆字。” “打架不是拿身子当墙硬顶,是要把自己变成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说着,用力捶了捶自己厚实胸膛,发出沉闷声响,“别人一掌打到你胸口,别光想着用胸口去扛。” “你得想着自己就是只大蛤蟆,肚皮鼓得跟小山包似的。” “他打中你一点,你的气劲嗡地一下,像水波荡开,布满全身!” 欧阳锋边说边四下寻摸,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扬手“扑通”一声扔进下游不远处河里。 旋即指着那扩散开的一圈圈涟漪,兴奋地比划道:“瞧见没?就像这石头砸进水里。” “再大的力气,都被这一整片水给吞了、化了!” “任他蛮力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说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得意事,嘿嘿低笑起来,眼中闪烁着狡黠光芒,“嘿嘿,那个白头发小子,一直以为用指法能克我蛤蟆功。” “他却不知我是故意装着忌惮,其实他用指头戳还是用巴掌拍,对我而言都差不多。” “反倒是指法力道反不如掌力雄浑。” “真当爹爹还是当年华山论剑那时候?” “莫说他那指法,就是南帝段皇爷的一阳指重现江湖,如今也休想轻易破掉我这大成圆满的蛤蟆功!” 第210章 神功得全 欲女心经 河底,裘图听得欧阳锋嬉笑狂言,面色微微一沉。 不想竟被这老毒物从头戏耍至此。 对方根本就不怕自个儿指法。 然从其言可知,蛤蟆功除内力劲力交缠周流外,更能将点状受力分散全身,增大承压面积。 这等卸力法门确实精妙。 依稀间,裘图总感觉这蛤蟆功倒是与他在笑傲江湖世界里百般打探而无果的乾坤大挪移有极其相似之处。 那乾坤大挪移乃是波斯明教的创始人山中老人霍山所创,自不是蛤蟆功。 但天下武学皆是同宗同源,二者都是西域顶尖武学,武学原理有所相通相似之处倒也不奇怪。 数息后,但听杨过接着诵道: “敌劲侵体时,不阻不抗,反开窍穴如迎客。” ....... “引异种劲力沿任督二脉入气海熔炉,以蟾鸣雷音震荡之,化钢为丝,散其凝聚之势。” “再驱此散劲随周天运转,每过一穴,削其三分锋锐,行满三十六周天,则外力皆为我真炁资粮。” “彼时敌劲愈猛,反愈壮我丹田蟾息,是谓吞劫长生之妙。” 欧阳锋蹦跳几下,嘴角咧开笑道: “嘿嘿…这招最妙!他们使劲打你,是给你送饭!” 说着,欧阳锋做了一个大口吞咽动作,随即双手做了个缠绕推出姿势,“近身缠斗时,敌之内力劲力打入体内,随我周流运转,再随拳而出。” “化为己用,敌越凶,我越盛,哈哈哈哈......” 杨过见欧阳锋蹦来蹦去,挠了挠头,继续念诵道: “临敌时蜷身弓背,缩如胎婴,骤发时轰然舒展,腹中雷鸣如天鼓。” “此法非独摧敌,亦调周身气劲归一。” “雷鸣起时,筋骨自生高频震颤,可碎暗劲于未发,崩内伤于无形。” ........ “练至极处,敌若以透骨针、绵掌等阴功相犯,必遭雷音反冲,自损其脉。” “此功如逆水行蟾,步步皆险。” “需心若寒潭,志似玄铁,稍生骄躁,则穴窍自开,反遭万劲噬体。”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唯流转不息者,可吞四海洪峰。” 但见欧阳锋忽然俯身趴伏于潮湿草地上,腮帮急剧鼓动,喉间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咕噜”声,震得身下地面都微微颤动。 草叶上的夜露随之簌簌滚落。 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严肃告诫道: “这点太难,你现在想要练成还早得很。” “需待周身内力劲力悟透吃透,融会贯通方能有所成就。” “届时一招一式,皆能调动全身之力,自有开山裂石之威。” 说罢,欧阳锋翻身而起,双手抓挠着脑门,来回踱步道: “哎呀哎呀,若不是如此,我还真扛不住那白头发小子的铁掌,那力道,太痛了!” “那小子掌力忽高忽低,好几次差点给我打岔气。” “裘帮主竟已能让爹爹这般棘手?”杨过面露震惊,沉吟道:“爹爹莫非记起来了?” 欧阳锋脚步一顿,回头茫然地眨了眨眼,“记起什么了?” 杨过面色一僵,耐心提醒道:“方才与你对战的裘帮主,就是那白头发小子。” 欧阳锋上前两步,凑近杨过面前,歪了歪头道:“什么裘帮主?哪来的白头发小子?别打岔!” 他摆摆手,似乎刚才清明只是一瞬,又恢复了那急于授艺的痴态,“乖孩儿,口诀背得不错,现在你快演练起来,爹爹就在旁边看着,手把手教你体悟其中精微变化!” 杨过见欧阳锋神智又复混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依言摆开架势,开始演练蛤蟆功招式。 欧阳锋则在一旁紧盯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出声指点。 溪水潺潺,映着二人身影晃动。 翌日一早。 一道袍背影仓惶遁去。 唯余一袭白影仰卧花丛,素帕掩目,赤足微露。 但见小龙女急促气息逐渐平缓,面上异样绯红渐褪,似眠似思。 倏尔,身畔响起温润如玉的腹语声。 “你明明早已冲开穴道,此刻人已去远,为何还不起身调息?” “这般躺着,又是装给谁看?” 话音方落,白影骤闪! 小龙女豁然起身,袍袖翻飞如塞外风沙,袖中纤指蕴着苍凉杀机,直点白发玄袍背影后心—— 美女拳法·昭君出塞 袖掩孤鸿,指落边关。 但见裘图背对小龙女,双手后负而立于花草丛中,白发随晨风轻扬。 在小龙女指尖即将触及后心之际,头颅竟猛地扭转一百八十度,覆面黑缎直对小龙女,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笑容。 右手倏抬,翩若惊鸿,疾似迅风—— “玉阙封神” 一指灵台封玉阙,三花散尽作浮尘。 “笃笃笃.....” 电光石火间,裘图仗着身形高大、臂展修长,连点数指,精准封住小龙女数处大穴,令其再度凝定原地。 但见裘图做完这一切,头颅方才缓缓转回正位,腹语温润磁性道: “老毒物的点穴手法确有几分独到。” “而你竟能片刻冲开……” 裘图背负双手,在花丛间缓步踱行,语带玩味,“想来……是靠了那《九阴真经》里的解穴法门,是也不是?” 小龙女眼珠随其身形移动,面色清冷如霜道: “裘帮主,过儿言你乃心怀天下的仁义大侠,何必对一个女子百般盘问?” “此事——涉及我古墓绝学。” 但见裘图轻笑着摇了摇头,绕着凝立不动的小龙女踱步道:“昨夜种种,裘某如临在侧,好生精彩,着实香艳。” “龙姑娘……倒与江湖传闻冷若冰霜之言,判若两人。” 说着,脚步微顿,头颅稍稍凑近小龙女耳畔,意味深长道:“却不知龙姑娘是破功了,还是这本就是功法精进的一环?” 言罢,伸手搭上小龙女皓腕,指尖微探,眉头一挑,饶有兴味道: “看来那全真内力,于姑娘亦是上佳滋补。” “杨过小子迟迟未能参透其中关窍,姑娘却是等不及了……呵,另择炉鼎,亦是寻常。” 说着,裘图已自顾探手伸入小龙女微敞衣襟,从中摸索抽出一本秘籍,低沉腹语带着丝丝讥诮道: “所谓玉女心经的玉,原来是六欲之欲。” 第211章 晨露缀草 辣手击花 就在裘图探手入其怀中摸出秘籍刹那,小龙女身形骤动! 只见她身形如电,猛地向前一冲,瞬间欺近裘图身前,一只莹白玉手快若电闪,直拍裘图肩胛大穴。 美女拳法·莺莺待月 静如古佛拈花,动若幽林惊雀。 这招讲究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凝立时如闺中佳人静候情郎。 敌动则后发先至,专攻对手招式将发未发之际的破绽。 然而,面对猝不及防的突袭,裘图仅是眉头微不可察一挑。 另一只负于身后的手随意握拳反挥而出,带起一股沉猛劲风。 通臂拳·白猿献果! “嘭!” 一声闷响,拳背精准撞上小龙女拍来的掌心。 小龙女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蛮横巨力狂涌而至。 不但轻易将其手掌击偏。 拳背更是去势不减,竟结结实实反砸在她白皙的脸颊之上。 “噗!” 小龙女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在空中旋转数圈,重重摔落在花丛之中。 半侧脸颊瞬间通红浮肿,嘴角更是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 但见其强撑上半身,侧眼望去—— 裘图已然转过身来,食指如戟,正稳稳指向自个儿,低沉温润腹语带着些许玩味道: “这便是《九阴真经》的移宫换穴之术?” “果真巧妙非常。” “看来裘某方才几指,根本就未曾真正制住你。” 横卧在凌乱花丛中的小龙女,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神复杂莫名盯着裘图,清冷声音中带着一丝强压愤懑,“还请裘帮主将我古墓派绝学归还。” 裘图却恍若未闻,大大方方将那本从她怀中夺来的秘籍揣入自个儿怀中,低沉腹语中隐含丝丝嘲弄道: “看来此书便是那大名鼎鼎的《玉女心经》了。” “观其名美如珠玉,结果却尽是些浪荡淫秽的修行之法。” “裘某身为正道中人,自当将其收归,寻机销毁,免得遗祸世间女子,污了清白。” 二者实力悬殊判若云泥,小龙女心知强行抢夺无异于以卵击石,偏生她常年居于古墓,不擅口辩。 只得将百般心思强行按下,紧咬下唇,闭口不言,唯用那双清冷眸子死死盯着裘图。 “你.....很不对劲。”裘图腹语声忽然再次响起,带着疑惑与探寻意味。 旋即迈步缓缓靠近,“不只是功法气息徒变,你整个人的气质,与昨日相比可谓是判若两人......” “如此大的差别,裘某很是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 话音方落,花丛中白发玄袍身影骤然拉出一片模糊残影。 小龙女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下意识紧绷如弓弦。 几缕霜白发丝掠过眼帘,黑缎缠目的刚毅面容倒映在她清澈瞳孔之中。 却是裘图竟在瞬息间欺身俯近。 两人面庞近乎紧贴,鼻息萦绕可闻! 横卧在花丛堆上的小龙女仰着脸,一手仍捂着脸颊,在这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屏息静气,一动不动。 唯有那双裸露赤足,在素白长裙下颤抖痉挛。 数息死寂般的对峙后,小龙女终究忍不住心中惧意与窒息。 鼻翼微动,若有似无的气息,游丝呼出。 几乎在她气息方出瞬间,裘图猛地深吸一口气。 随后覆面黑缎下面容微微一动,低沉磁性的腹语声缓缓响起。 “嗯.....之前你身上是古墓那种潮湿,带着淡淡腐朽之气的味道。” “如今.....却是如娇花盛放的气息,只是.....”裘图微微一顿,语气徒然转冷,“只是这花香之下,还混着一丝令人不快的腥臭。” 小龙女强自镇定,声音清冷依旧,“古墓与此地环境迥然不同,气息自然有所差异,实属寻常。” 但见裘图微微摇头,似在细细分辨着什么。 数息后,但听得腹语如钟道:“人有五气,禀赋各异,气息亦是独一无二。” “裘某虽目不能视,这辨气识人的本事,多少还是有些的。” 小龙女闻言目光闪烁,“昨夜遭逢剧变,身心俱创,人有所改变,难道不是情理之中?” 话落,只见裘图缓缓直起身,自怀中掏出乌木佛珠,指尖不疾不徐捻动。 剑眉微蹙,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白发轻扬于熹微晨光,缭绕拂动。 四周花香浮沉,草木清气弥漫。 然而这花团锦簇的景致之下,气氛却压抑沉闷得令人几欲作呕。 小龙女横卧花间,眸光紧锁跟前九尺雄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良久,但见裘图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腹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呵,倒也是。” “昨夜那番奇遇,对任何女子而言,都算得上是天翻地覆的大变了。” 旋即,裘图不再多言,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缓缓盘转佛珠。 玄袍轻拂,于残败而依旧艳丽的花海中悠然踱步。 身影渐行渐远,唯有那温润磁性的腹语声,悠悠回荡于晨风之中。 “龙姑娘,那古墓便莫要再回了。” “既然习得一身不俗的本事,何不前往襄阳,为国效力?” “习武强身,本就该用作报效家国社稷之上,方才不负此生。” 话音袅袅散尽,花丛中的小龙女方才踉跄挣扎起身。 一手仍捂着那红肿未消的脸颊,目光复杂凝视着裘图远去背影。 眼神深处,时而冷然如寂,时而灼灼似火。 小龙女昨夜早早便以学自《九阴真经》的解穴法门冲破穴道封锁。 方才裘图探脉时察觉她体内内力阴阳并济,正流转不息地交融着。 心下顿时了然,这《玉女心经》的后续精要,想必需与全真内力相辅相成方能大成。 怪不得当初东方不败曾言此经有调和阴阳、容纳同源异种内力之效。 如今看来,这《玉女心经》正是与全真内力一脉相承,互为补益。 更令裘图惊异的是,小龙女身上的气息变化委实太大,似远不止内力属性转换那般简单。 世间生灵皆有其独特气韵,纵是裘图这般敏锐,亦需凝神方能捕捉。 然而此刻小龙女在他感知之中,竟似脱胎换骨,与先前判若两人。 这般异变,倒勾起了裘图对古墓派传承的几分探究之心。 第212章 地河逆行 潜入古墓 晨雾初散,金芒染透重峦。 距此不过十数里之遥,山脚一处隐秘山洞内。 裘图静立于一汪潭水之上。 鼻翼微动,轻嗅几下,便锁定此地正是杨过与小龙女气息最初显现之处。 倏忽间,玄袍广袖如夜翼般一振! 身形矫若游龙,悄无声息地没入幽深潭水。 甫一入水,周身筋骨立时“嗡”地一声轻鸣,如金钟微颤。 雷音自体内迸发,阵阵低沉浑厚的“嗡嗡”声在幽暗曲折的地下潜流中激荡开来,如龙吟渊底,震得水流微澜,裹挟着沛然力道,沿着水脉网络四散奔涌。 万千水脉网络,逐渐清晰映照于脑海。 不足片刻间,裘图便循定一方,身影疾速潜行而去。 此刻,古墓最底层。 一道湿滑石阶蜿蜒而下,末端没入一条横亘而过的地下暗河。 河水墨黑,流淌无声,水面几乎紧贴着上方低矮的甬道顶壁,只余寸许空隙。 一盏孤零零的罩纱长明灯搁在石阶上,昏黄光晕勉强驱散周遭丈许黑暗,映照着两张惶惶不安的面孔。 但见侯海通顶着额头上三颗醒目大肉瘤,在狭窄石阶上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神色焦灼,额角渗汗,不住搓着双手,口中念念有词道: “李仙子怎的还不来!” “断龙石已落,这水下暗道怕是唯一的生路了。” “可……可这黑水究竟通向何处?” “万一……万一是个永不见天日的水底绝境,那可怎生是好? “亦或者我等闭气时间不足……唉!” 他猛地顿住脚,瞪向旁边盘坐的喇嘛,带着火气道:“你倒好,这时候还念经!” “念经能顶个屁用,倒是说句话啊!” 只见灵智上人盘膝合十于石阶上,双目微闭,口中低诵着晦涩藏传经文。 闻言,眼皮微抬,瞥了侯海通一眼,声音带着藏地口音,低沉平缓道: “侯施主稍安勿躁。” “李仙子乃古墓弟子,自有分寸。” “方才我等途经数间石室,壁上所刻武功精妙,其中必有她心心念念的本门绝学《玉女心经》。” “待李仙子将心法要诀默记于心,自会前来引领我等脱困。” 话落,烦躁的侯海通一屁股跌坐在灵智上人身旁,重重叹了口气道:“你说那两个淫男狗女是不是真从这鬼地方出去的?” 灵智上人沉思片刻,颔首道:“应是了。” “唉——”侯海通望着眼前幽深不见底的墨色河水,长叹一声,肉瘤也跟着耷拉下来,透出几分悲凉,“可惜了……” “我那彭师兄,还有沙爷,好不容易从重阳宫那龙潭虎穴出来。” “还没享几天清福呢,就折在这不见天日的古墓里了……” 闻言,灵智上人面上闪过一丝悲戚,语气却依旧平淡道:“多说无益,待脱困后,我等追随李仙子寻到那对男女,替彭兄和沙兄报仇便是。” 侯海通点了点头,默默盯着平缓流淌的河水发呆。 足足过了好一会。 “诶?”侯海通忽侧头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疑虑,“你说,那位救我们脱困的那位高人……” “他到底图什么?” 见灵智上人闭目念诵佛经不作回应,侯海通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追问道:“这里头没外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哪怕瞎猜一二总行吧?” 恰在此时—— “嗡——!” 一声沉闷厚重嗡鸣,陡然自暗河甬道深处传来。 那声音穿透厚重水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之力,在狭窄封闭的地下河道内疯狂回荡、叠加! 长明灯那昏黄烛火,被无形声波猛烈冲击,“噗”地一声,灯焰骤然拉长扭曲,疯然摇曳。 “哒哒哒哒.......” 但见长明灯光晕笼罩的丈许河面上,无数细密水珠被震离水面,跳跃迸溅。 层层叠叠的涟漪急速扩散,激烈拍打石阶岩壁,啪啪作响。 灵智上人与侯海通齐齐豁然起身,相视一眼,目光惊疑不定。 “何来声响?”侯海通惊问。 灵智上人皱眉道:“莫非是李仙子触动了古墓机关所致?” “亦或是那狗男女已然平安出去,正用什么法子作妖对付我们?” 须臾间,但闻那嗡鸣声愈来愈响,灌入耳中,直刺脑髓,竟已震得两人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呃啊!” 侯海通怪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踉跄着向后急退,脚下被湿滑苔藓一绊,险些摔倒。 灵智上人枯瘦双掌同样紧捂双耳,闷哼着运转内力相抗,脚下也是连连后退,与侯海通一起,仓惶向石阶上方躲去。 所幸的是,仅仅数息,嗡鸣声便已停止拔高。 但那恐怖震颤余波尚在狭窄空间内反复激荡。 两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耳膜更是刺痛欲裂,唯有全力运转内力,方能勉强支撑,不至瘫软在地。 但见侯海通背靠石壁,大口喘着粗气,汗如雨下,声音带着惊骇颤抖道:“他娘的……这……这是什么鬼动静?” “地龙翻身了不成?总不会这古墓真的有鬼吧。” 灵智上人亦喘息未定,浑浊老眼中惊疑不定。 他刚欲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石阶下的水面,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灵智上人猛地指向下方,声音都变了调,“你看那水!” 只见长明灯那昏黄光晕,此刻只照亮了石阶前方一小片墨色水面。 就在这圈光亮最中心,河水从底部猛烈搅动,不再是涟漪,而是剧烈翻滚、鼓荡。 “咕噜噜……咕噜噜……” 大团大团浓密白气从水底翻涌上来,氤氲蒸腾,瞬间弥漫开来,将那点昏黄灯光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水面翻腾不休,散发着诡异的闷热之气。 在这片氤氲白气与翻滚墨水的漩涡中心,一道身影缓缓自幽深水底升起。 几缕湿透白发,贴水如霜浮。 随之,是那标志性的覆面黑缎,在幽暗水光与白气映衬下,分外醒目。 继而,是宽阔肩背与吸饱了水的玄色宽袍显露。 袍袖紧贴在贲张肌肉轮廓上,不断发出嗤嗤声,蒸腾缕缕白烟。 因近阶处头顶石壁低矮,来人仅露小半胸膛于水面。 “鬼……鬼啊!”侯海通魂飞魄散,怪叫欲逃。 灵智上人虽亦骇然,却强自镇定,枯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侯海通手腕。 “站住!”他嘶哑低喝,惊惧中强抑颤抖,“你看清楚。” “不是鬼……是……是那夜救我等脱困的高人!” 第213章 大义除患 足音探墓 话音方落,裘图已踏上水下石阶,一步步向上走来。 但见裘图身形逐级浮现,湿透玄色宽袍紧贴在雄健躯体上。 随着他默默催动极阳内力,衣袍上水汽嗤嗤作响,蒸腾起团团白烟。 湿透白发开始根根起扬,水汽袅袅升腾,缭绕不散。 一手横亘胸前,一手负于身后,热浪滚滚四溢,狭窄通道瞬间如置蒸笼,闷热难当。 侯海通与灵智上人只觉热风扑面,须臾间便汗出如浆,面皮赤红,呼吸都灼烫起来,如临烘炉炼狱,浑身湿透。 烟雾弥漫开来,一路上窜整个通道,将二人视线遮蔽于昏黑之中。 但闻温润腹语自浓雾中传来。 “二位前辈不必惊慌。” “这地下水道四通八达,终汇一处。” “自此顺流而出,只需闭气半炷香,随波逐流便可脱困。” “然逆流回溯,则处处死境。” “裘某为辨明路径,也不得小心谨慎,动用些许扰人之声,还望海涵。” 侯海通被那热雾蒸得头晕眼花,强咽一口唾沫,脸上堆起谄媚笑容,连带着额上三颗肉瘤都微微颤抖,忙不迭道: “阁下……当真是武功通神,神乎其技!佩服,佩服!” 灵智上人亦是汗透僧袍,强自稳住心神,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承蒙阁下数日前援手,救我等脱出重阳宫樊笼,一直未曾当面道谢。” “今日得见真容,请受贫僧一拜!” 说罢,躬身一礼。 “踏、踏、踏……” 沉稳脚步声穿透雾气。 数息后,裘图已踏尽石阶,行至二人跟前。 弥漫水汽被其周身热浪逼开些许。 朦胧中,侯海通与灵智上人只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眼前那九尺雄躯轮廓,在昏暗雾气中若隐若现更显巍峨迫人。 但听温润腹语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李莫愁未告知二位,裘某身份?” 侯海通赶忙弓着腰身,姿态伏低,抢着答道:“李仙子她……对此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想来是阁下身份尊贵紧要,我等……我等微末之人,实不敢多问,也没那个资格知晓。” 闻言,裘图轻笑一声,腹语淡然道:“呵,什么资格一说,前辈过谦了。” 顿了顿,忽坦然道:“裘某乃铁掌帮当代帮主,名唤裘笑痴。” “昔年威震江湖的铁掌水上漂裘千仞,正是裘某二叔公。” “二位前辈,应当熟识才对。” 灵智上人闻言,面色一喜,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与恭维道:“原来是裘老帮主传人!” “失敬,失敬!” “昔年铁掌帮威震荆襄,裘老帮主神功盖世,一双铁掌无坚不摧,手拿宝兵不在话下,贫僧亦是佩服得紧。” 侯海通也是大喜过望,赶紧附和,脸上挤出更多笑容,肉瘤随之晃动,“对对对!想当年,我等便已唯裘老帮主马首是瞻。” “若非郭靖黄蓉那两个狗男女使些阴谋诡计,我等也不至于沦落囚禁之地。” “未曾想今日竟能追随裘帮主麾下,实乃天大的缘分,三生有幸啊!” “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温润笑声在狭窄甬道内响起,回荡不绝,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侯海通不明所以,只当裘图是听得二人追随之意而欣然发笑,也连忙跟着“嘿嘿嘿”地尴尬陪笑起来。 只是此地闷热得紧,令他额上汗珠滚落得更急。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但听得腹语磁性温和道:“如此,不糊涂了?” 正陪笑的侯海通微微一愣,“啊?” “还啊?”裘图嗤笑一声,语气玩味,“你看人家上人,就聪明多了。” 侯海通下意识侧头望向灵智上人站立之处—— 昏暗雾气中,方才还在合十念佛的喇嘛轮廓,竟已消失无踪,原地空荡荡一片。 此刻侯海通还尚未反应过来—— 热风扑面!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已点至他眼前! “嗤嗤!” 两道细微却刺耳的洞穿之声,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却是裘图身如鬼魅,莹白如玉的食指快逾电闪,轻描淡写般点出。 一指正中侯海通眉心! 一指点中方开始奔逃的灵智上人后脑! 但见侯海通脸上谄笑彻底凝固,双目圆瞪如铜铃,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一道殷红血线自眉心空洞处汩汩涌出。 整个身体晃了晃,随即软软向后倾倒,“砰”地一声重重撞在石壁上,又缓缓滑落瘫坐在地,再无生息。 而不远处,灵智上人则已扑倒在石阶上,后脑勺上一个同样醒目血洞,鲜血迅速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这二人已经没价值了,裘图自要将其清理。 谁叫他裘某人信佛,最是慈悲心善,不忍心二人做糊涂鬼,到了下面报错了名,方才在动手前告诉二人他的身份。 若是不杀二人,万一以后二人出去嘴巴大一点,污了自个儿名声可就不美了。 再说了,按二人曾经所做之事,本就该死,全真教太过心软迂腐,才会将他们囚禁不杀。 他裘某人可是行事果决的正道大侠,自当与罪恶不共戴天,岂容此等劣迹斑斑、知晓机密的祸患留存于世? 当然,若是二人年轻个二三十岁,裘图说不定还会考虑帮他们隐姓埋名,废物利用。 只是二人已年迈力衰,不堪拖累,留之无用,杀之正合天理。 否则,用个几年,还得给二人养老,实在是笔亏本买卖。 白雾涌动中,做完这一切的裘图双手悠然负于身后,举步沿着蜿蜒石阶,不疾不徐向古墓上层走去。 “踏。” “踏。” “踏。” …… 足音在满是雾气与死寂甬道中传荡开来,一声声叩击着石壁,又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清晰可辨的回响。 这古墓环境最大的阻碍便是黑暗,可偏偏对裘图却没有半分影响。 但见裘图行路之际,面上紫黑隐现,狰狞虬结,耳廓嗡颤不绝。 那撞壁折返的回音汇聚于耳中,在其脑海中仿佛交织成一张无形立体图卷。 甬道的宽窄、石室的方位、岔路的走向、乃至某些细微的机关枢纽震颤……皆在这声声回响中逐渐勾勒清晰。 第214章 穹顶魅影 惊魂古墓 此刻,古墓深处,一间尘封多年的密室中。 李莫愁手执长明灯盏,整个人几乎贴在冰冷石壁上,目光灼灼,近乎贪婪地扫视着壁上镌刻的蝇头小字。 昏黄灯火跳跃,映照着她因狂热而略显扭曲的面容。 此处,正是昔年林朝英的居室。 自林朝英仙逝,此室便封门沉寂。 日前,小龙女与杨过被李莫愁追逼,情急之下闯入此室,才令这尘封的武学宝库重见天日。 壁上所刻,尽是林朝英毕生心血凝聚的武功要诀,其中便有李莫愁梦寐以求的《玉女心经》内功心法。 李莫愁沉浸其中,早已忘却时辰流转。 当然,痴迷武学只是一方面。 玉女心经乃是古墓掌门人乃至继承人方可修行的绝学。 李莫愁更多是对当年被逐出师门一事耿耿于怀,想以此功达到一种心理认可。 就在她心神俱醉之际—— “踏、踏、踏……” 一阵沉重而清晰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响起! “嗯?!” 李莫愁悚然惊醒,手中拂尘一抖,如临大敌般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只见长明灯焰摇曳,昏黄光晕勉强撑开斗室之暗。 室内陈设简单,石床、石桌、石凳、壁上那袭蒙尘的猩红嫁衣……所有物事在光影下无所遁形。 四壁角落,空寂无人。 莫非是那两废物回来了? 李莫愁心下稍松。 毕竟断龙石已落,此墓已成绝地。 唯有之前她追杀杨过小龙女时,在下方墓室发现的古墓地形图中有记载一条水道生路。 杨过和小龙女也正是从那条水道,自她眼皮子底下逃走。 然而终南山地下水道错综复杂,那条水道也是只能出不能进。 此刻古墓,自是安全得很。 然而李莫愁不知道的是,这条水道已有两人逆流而入过。 一个是当年林朝英死后,王重阳自水道逆流而来,刻下九阴真经。 一个便是今日的裘图。 “踏、踏、踏……” 那脚步声非但未停,反而持续不断地传来,节奏分明,声声叩击耳膜,更仿佛敲在心头。 李莫愁面色一沉,警兆顿生! 这足音诡异非常,似从门外甬道传来,又似在头顶石壁间震荡,甚至隐隐从脚下地底渗出,飘忽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莫非……是师妹未曾远遁,竟杀了个回马枪,此刻正藏身暗处,装神弄鬼意图伏击? 李莫愁眼底寒光一闪。 自忖武功远胜小龙女,心中虽疑,却也未生惧意。 但见她左手稳稳擎着灯盏,右手拂尘斜指,护住身前,一步踏出居室。 甫一出门,那持续不断的脚步声竟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通道两端,深邃如墨,长明灯的光只能驱散丈许黑暗。 李莫愁屏息凝神,冷冽声音在死寂中荡开。 “师妹?” “师妹……” “师……妹……” 回音层层叠叠,撞在冰冷石壁上,更显凄清死寂,却无半分回应。 李莫愁蛾眉紧锁,不敢有丝毫懈怠,身躯绷紧如满弦之弓。 莲足点地无声,循着左侧幽深甬道,步步为营,缓缓探去。 一路无惊,行至一处宽阔墓室。 五口巨大石棺森然陈列,其中一口已然挪开,露出下方黑黢黢的阶梯通道。 正是通往那间刻有王重阳遗刻的密室。 李莫愁略一踌躇,仍拾级而下,踏入下方更为空旷的密室。 此地空间甚大,手中灯火顿显微弱,光晕之外,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李莫愁将长明灯盏高高举起,昏黄光晕吃力地向四周晕开,却也只能照亮身前数尺。 此情此景,令其不得不心弦紧绷,拂尘横在胸前,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一寸寸扫过光线难以触及的昏暗角落。 脚步极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侧耳倾听最细微的声响,鼻翼微动感知着空气中的异样。 灯焰随着移动微微摇曳,将李莫愁身影拉长、扭曲,投在石壁上,更添几分诡谲。 她绕着密室外围,一点点挪动排查,拂尘尘丝无风自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 一圈、两圈…… “呼——呼——” 除了自身压抑的呼吸与灯芯偶发的噼啪微响,唯有死寂。 四周角落皆被灯火粗粗掠过,空空如也。 李莫愁紧绷神经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总有一股莫名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目光倏地转向密室另一侧——那扇通往地下河道的石门正大敞着。 先前师妹与杨过正是从此遁走,侯海通、灵智上人亦追了下去…… 唯有她当时注意到了上方石壁刻着的古墓地形图和九阴真经,慢了半拍。 待下到暗河边时,小龙女与杨过已潜入水中,不知去向。 为保古墓传承绝学不泄密,她便命侯海通和灵智上人二人原地待命,自个儿回到之前的墓室中,先观看记忆玉女心经。 毕竟,此番一出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等等! 李莫愁眼中疑云大炽,疾步上前。 只见那幽深石阶通道内,竟有缕缕诡异雾气,如活物般丝丝缕缕向上氤氲漫溢。 通道直通地下寒河,何来此等温热湿雾? 发生如此诡变,侯通海与灵智上人却久无动静,未曾上来禀报…… 定是出了变故! 思及此,李莫愁眼中厉色暴涨,杀机涌动。 她深知那这通道曲折向下,若小龙女真潜藏浓雾之中,趁她探查时从暗处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再无犹豫,运足内力,双掌猛地按上厚重石门边缘,劲力狂吐!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石门被硬生生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关闭,彻底隔绝了那幽暗通道。 如此一来,即便小龙女躲在下面,也成了瓮中之鳖,休想再威胁到她。 做完这一切,李莫愁心中稍定,暗自冷笑。 转念想到密室穹顶那尚未细观的《九阴真经》刻文,好奇心顿起——此行收获当真不菲,不但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玉女心经,更是连号称天下武学总纲,惹群雄竞逐的九阴真经都能纳入囊中。 想到这,李莫愁脸上浮现出笑意。 深吸一口带着石尘霉味的凉气,再次将长明灯盏竭力高举,手臂缓缓向上伸直,欲将微光投向那高耸难及的穹顶石壁。 昏黄光晕,随着她抬臂动作,如迟暮老人,艰难地、一寸寸向上攀爬,照亮了粗糙嶙峋的石壁肌理…… 灯光所至,一幅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骤然撞入眼帘! 就在她头顶斜上方,离地两丈余高的室顶上,一道身影正如壁虎吸附于石壁,四肢以诡异角度曲折。 银丝垂落如吊索,一身玄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正旁若无人地一边缓缓爬动,一边以双手缓缓抚摸着穹顶刻痕。 李莫愁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高举灯盏的手臂如遭冰封,僵在半空。 第215章 梵文解密 九阴真意 “你……!” 李莫愁喉间干涩,只挤出一个字。 但见头顶,那白发玄袍身影依旧如壁虎般吸附在穹顶,正缓缓爬动。 温润却震耳的腹语声在密闭石室中回荡开来。 “怎的,李仙子莫非介意裘某观摩这《九阴真经》?” “若裘某所料不差,上层墓室所刻,方是贵派《玉女心经》。” “此间经文乃王重阳所留,是全真那些牛鼻子的东西,李仙子何须作此姿态?” 话音未落,裘图头颅骤然一昂,覆面黑缎正对下方,四肢以诡异角度紧扣石壁。 整个人恍若暗夜中垂丝的人面蛛,白发如索,在昏黄灯晕边缘若隐若现。 灯火摇曳,勉强照亮他唇角勾起的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在幽暗衬托下,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诡谲。 “噔、噔、噔……” 李莫愁心头剧震,踉跄连退数步,手中长明灯盏一个不稳,“哐当”坠地。 光晕骤缩,裘图身形顿时没入穹顶深沉的黑暗里,唯余声音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难怪……难怪此经引得天下豪杰竞相追逐。” “纵是裘某览遍诸多绝学,今日得见,亦不免叹服。” 李莫愁强吸一口冰凉墓气,压下翻腾心绪,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原是裘帮主大驾光临古墓。” “只是我那师妹早已操控古墓机关,落下万钧断龙石。” “诺大古墓已成绝地,不知帮主如何入得此间?” “莫不是.....早早便到了?” “呵呵呵……”一阵低沉轻笑在石室中滚荡,带着些许玩味,“明知故问——” 李莫愁眸光一闪,惊疑道:“帮主莫非是从那地下暗河逆流而至?” “只是这终南水道错综如迷,水下如何辨明方位?” “莫非……是我那逃出去的师妹告知指引?” 此刻裘图心神皆系于经文之上,无意与她废话闲聊。 良久后,但听得那独特腹语声再度响起。 此番却非对话,而是诵念。 声调古朴晦涩,音节奇诡,似梵唱,又似密咒,在石壁间碰撞、叠加,隆隆回荡。 “divyadharma?? hīnam pūrayati, adhikam harati,tatra??ūnya?? sthūm aticarati, hīnam adhikam aticarati .” “m??du d????ham aticarati, koma?? ka??horam aticarati,prak??ti?? viparītā bhavati,divyaniyama?? anitya??。” ......... 李莫愁额角渗出冷汗。 在这死寂古墓中,忽闻如此诡异音调,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 她干笑两声,勉强应道:“裘帮主佛法精深,贫道……佩服。” “多读书——” 裘图腹语声淡然打断,透着些许居高临下的意味,“此乃《九阴真经》梵文总纲。” “如你这般底蕴浅薄如斯,如何窥得真经奥妙?” 闻言,李莫愁不由讶然道:“帮主通晓梵文?” 这瞎子才多大年岁,练武虽要习文,却又不是要考状元,他竟连那晦涩梵文都懂得。 也是了,毕竟江湖传闻他能自佛法中领悟绝世神功,乃是堪比达摩的人物。 这等人物自然是文武全才无疑,我又何必大惊小怪。 “呵呵呵……”笑声中,裘图似在品味经义,“这总纲之意,当真集古往今来道家至理之大成,令人茅塞顿开。” 话落,李莫愁忽觉密室中掀起劲风,心中惊骇朝四下张望。 那盏跌落在地的长明灯焰猛地拉长、狂舞,映得李莫愁脸色明灭不定。 但听得裘图声音变得飘忽莫测,一时似从左侧黑暗涌来,一时又似在右侧石门响起。 忽而悬于头顶,忽而近在耳畔。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 就在总纲念诵至结尾处。 骤然间,腹语声转作激昂,如金铁交鸣。 “弱胜强!柔胜刚!” “物极必反!天理无常!” 紧接着,声调又复温润平和,似在自语,“果真是字字珠玑,于武学一道确是大有裨益。” “然……与裘某所持之道,似有相悖。” “搞得裘某是错的一般......” 石室陷入短暂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忽然,但听一声如雷贯耳,“裘某——不会错!” “什么弱可胜强,柔能克刚。” “柔便是柔,刚便是刚,古往今来,唯有强者恒强!” “呼——!” 劲风扑面!李莫愁骇然之下,不假思索挥动拂尘向前疾扫。 “啪!” 尘尾未及展开,便被一只莹白如玉、稳如磐石的大手凌空攥住。 抬眼间,裘图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前咫尺之地。 九尺雄躯如山岳倾临,玄袍微漾,白发垂肩,覆面黑缎之下,唇角似仍噙着那抹温文浅笑,儒雅依旧,却更显深不可测。 但见裘图信手将拂尘扯过,随意抛在一旁,双手缓负于后,向前踏出一步。 温润腹语声近在耳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道: “李仙子,你且说,孰对?孰错?” 李莫愁不由自主朝后退去,冷汗浸透内衫,道袍紧贴肌肤,带来阵阵湿冷,喉头滚动,干涩附和道: “世间……世间本无绝对对错。” “裘帮主武功盖世,冠绝当世,自然……自然无错。” “呵呵呵......”裘图一边轻笑,一边步步紧逼,“此言倒是不差。” “天下事,向来成王败寇,以果论因。” “强者之路,便是道理。” “嘭”的一声。 李莫愁后背一下抵住冰冷石壁,再无可退,看着近在咫尺的裘图,不由屏住呼吸,浑身微颤。 但见裘图脚步一顿,缓缓俯身,二人面庞贴近,腹语温润道: “勇猛精进者败了,便会叫人说是过刚易折。” “可世间诸多平庸之辈折戟沉沙却无人问津。” “嗯......”李莫愁头如捣蒜,面色发白。 忽然,裘图哂笑摇了摇头,似觉无趣。 身形倏然一扭,竟如一道玄色轻烟,螺旋而起,再度隐入穹顶黑暗之中。 四肢吸附石壁的细微摩擦声响起,继续摸索起那些石刻经文。 但听得悠沉腹语声再度响起,此番念诵的,已是经文中的内功法诀 “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 ....... 第216章 双修经典 上下同源 李莫愁背靠石壁,纹丝不敢稍动,胸中思绪翻江倒海,尽是惊惧与谋生之念。 侯通海、灵智上人音讯全无,十有八九已然遭难。 下手之人,除却头顶这位,焉有他者? 待他揣摩罢壁上经文,恐怕下一个便要轮到自己…… 此刻李莫愁心中懊悔如潮——方才为何手贱,偏要将那道暗河石门死死封死! 现如今让她当着裘图的面去推开石门。 她不敢...... 石室穹顶,裘图诵经声与低喃断续飘落,似幽谷回音,又似石壁自语。 “……不愧是天下武学总纲。” “依此修行,内力阴阳相济,中正平和,动静皆宜,绵绵不绝。” “疗伤具奇效,回气之速,更是非同一般。” “尤有甚者,寻常功法需特定姿态导引内息,此法则不拘一格,行住坐卧皆可缓缓增益。” “未曾想......其根源竟是在于以内力反哺六识。” “令人耳聪目明,神意强盛,乃至可分心多用……” “嘶——这一部分,竟与紫霞神功颇有相通……” “也对了,紫霞神功应是王重阳改良后传于郝大通,渊源应在此处。” “创此经者黄裳,恐已臻天人之境。”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竟透出几分罕有的萧索。 “世间英才,果如过江之鲫。” “为何……不能多裘某一个?” 话音袅袅散入石室幽暗。 他虽武功盖世,终究是借了穿越之机,又先知先觉通晓原著剧情,再加之不择手段筹谋策划,方有今日成就。 若真与那些天纵之才,万中无一之辈相较……却是有感大大不如。 诸多神功宝典再多又如何,终究.....还是拾了前人牙慧。 念及此,裘图将抚摩石刻的手收回,自怀中取出一物,信手抛至李莫愁脚边。 温润腹语随之落下。 “你且瞧瞧这个。” 李莫愁垂目一看,眉头微挑,“《参同契》?” 她俯身拾起,仰首道:“此乃师妹先前诈称《玉女心经》来骗我的道家典籍,被灵智上人识破。” “此物既在帮主手中,莫非……师妹与那小子已遭不测?” “这是《参同契》?”裘图腹语中透出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取得的是《玉女心经》,不料竟是一册流传颇广的道家经典。 当真是欺负瞎子不见文字…… 静默片刻,裘图忽觉逃生之际,小龙女断无理由贴身携带一部寻常道书,遂沉声问道: “可是《周易参同契》全本?” “你且翻开念诵两句,裘某听听。” 李莫愁不敢怠慢,就着昏黄灯焰,展卷念道: “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 “坎离互济,真息正轴。” 话音方落,黑暗之中,裘图覆面黑缎下的神色微动。 不对! 果然,这参同契有问题。 那《周易参同契》他裘某人早已熟读,与此书内容却是大为迥异。 换言之,小龙女所藏这本《参同契》,是经人篡改过的。 须知原典开篇为: 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 坎离匡郭,运毂正轴。 《周易参同契》被后世尊为“万古丹经王”,乃以卦爻阴阳阐发丹道至理,内外兼修。 可从李莫愁念的这几句来看,古墓派的参同契却似乎是纯粹的双修之道。 裘图按下心中疑窦,腹语平静无波道:“你且念完。” “裘某于这等道家经典,颇有兴致。” 闻言,李莫愁虽有不解,却也只得继续诵念道: “龙虎交驰,神韵同毂。” “两仪化剑,玄珠在渊。” ....... 诵经声在密闭石室中幽幽回荡,除此之外,唯余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李莫愁方将手中经卷念毕,抬手拭去额间细汗,仰首轻唤道:“裘帮主?” 无人应答。 她又静候许久,心中渐生寒意——莫非裘图觉得她已无用,欲要动手? 强抑惊惶,她擎起长明灯,举高四照。 目光所及,那白发玄袍的身影竟已消失无踪。 “裘帮主?” 再唤一声,仍无回音。 李莫愁心念电转,足尖方转向暗河石门,却又顿住,面色数变,倏然转身,向上层墓室疾奔而去。 一路穿过幽深甬道,踏入林朝英旧居。 甫一进入,便见那袭猩红嫁衣之侧,裘图正一手背负立于石壁前,另一手掌缓缓抚过刻字,如触天书。 李莫愁见状心中大急道: “裘帮主,此乃我古墓派不传之秘,还请……” 语至一半,戛然而止。 是了…… 这《玉女心经》须得二人同修,彼此内力愈深,进境愈速。 这裘笑痴乃当世天下第一,武功深不可测,内力定然浩如渊海。 若得他相助,何愁神功不成?届时纵横江湖,谁人能挡? 也好叫泉下师尊知晓——我李莫愁,远比师妹更堪光大古墓门楣。 念及此,她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幽邃盘算,莲步轻移,置灯于石桌,款款落座。 眸光流转间,紧盯着石壁前那高大背影。 时光在古墓中悄然流逝,李莫愁只觉腹中渐生饥意,壁上灯焰亦黯淡几分。 而裘图却已将石刻内容反复抚摩,负后之手并作剑指,虚空勾画玉女素心剑法的诸般变化。 只不过裘图对着双剑合璧之法倒是不甚在意,招法于他,已无过多用处。 他早已触碰到了无招门槛。 反倒是《玉女心经》内功心法,令他隐隐觉得别扭,不知林朝英创此功时究竟作何设想。 此功根本,讲究“少思、少念、少欲、少事”等十二少之道,是修炼一切招式前的总纲心境。 阳盛生欲,持戒修心,方能无碍——这倒也合乎其理。 可偏偏那《参同契》所载的双修互融之道,却与此经隐隐相契,二者宛若上下两卷,浑然一体。 再思及小龙女气息之变,裘图心中疑云更浓。 恍惚间,他竟觉《玉女心经》与《先天神功》颇有相通。 而那《参同契》所载,则似修炼《先天神功》自宫后需寻人水乳交融的路径一般。 唯一不同,便是修习《玉女心经》无需自残其身,然而至阳与极阳的威能,终究天差地远。 莫不是……当年林朝英知晓王重阳处境,为与他并肩,便以《先天神功》为基,融合道家参同契之理,创出这《玉女心经》,盼王重阳改修此功,与她双宿双飞? 第217章 经文诡异 莫愁心起 心念及此,裘图暗自推演,发觉《先天神功》似乎真能转修《玉女心经》,只是转换时日颇为漫长,功力必损。 想来当年王重阳,也正是因此婉拒。 只不过......王重阳既知《玉女心经》玄奥,那定然已如东方不败一般,明白自宫后的修行之路—— 寻一同源功法者,要么以《玉女心经》双修互融之法相互补益,达至阴阳并济之境。 要么......便是吸! 一念至此,豁然贯通。 怪不得当初王重阳会去找段誉索取《北冥神功》化解异种内力法门。 应是他遍寻不得合适的、能够修炼《先天神功》之人,只得退而求其次,欲借化解法门汲取其他至阳功法乃至极阳功法的武者内力。 只是王重阳不知的是,那少林《易筋经》中的丹心秘术亦具此等妙用,否则少林寺怕是要遭一场大难。 忽然,裘图灵光一闪——寻找合适的、能够修炼《先天神功》之人? 南帝一灯....... 这就解释得通了,恐怕当初王重阳是为了吸功炉鼎,方才将《先天神功》传于南帝。 只是王重阳怕是未料到,后来一灯为了救黄蓉,不惜耗尽功力。 最后为了抵御瑛姑,不得不转修《九阴真经》。 这对于王重阳来说,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恐怕王重阳在去少林寺之前便已见过一灯,发现其功法已然转修,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才不得不打《北冥神功》化解法门的主意。 但这个猜测对他裘某人来说倒是分外不利。 从王重阳上太白峰一事来看,恐怕他已经成为王重阳的最佳炉鼎。 之所以王重阳没有立时大动干戈,或许是因其武功登峰造极,尚需他突破至第七荒,乃至第八荒方才舍得下手也说不定。 轻吐一口气,裘图暂且将这些杂念抛之脑后,继续凝神参悟石壁上的《玉女心经》。 不知过了多久,裘图自觉已将《玉女心经》参透大半。 此经于他而言,不过锦上添花,唯增武学见识罢了。 之所以沉吟这般久,却是因他总觉经中藏有诡谲之处,似有一线灵光在冥冥中闪烁,始终未能攥住。 念及此,裘图决意暂将此经搁置。 想来林朝英纵是天资卓绝,其作比之黄裳那等天人合一之境所创的《九阴真经》,终是逊色不少。 先前他只摸索了九阴总纲与内功法门,其后诸多秘术、招式尚未细究,现下自当去领悟一番。 主意既定,裘图转身负手,径直往下方墓室行去。 至于李莫愁——暂且留她性命,待出墓时再杀不迟,免得尸身在此地腐臭,污了鼻息。 谁叫他嗅觉过于敏锐,受不了这般浊气。 一直端坐在石凳上的李莫愁见裘图离去之际并未动手,心下稍安,暗松一口气。 毕竟如今都未动手,在她想来裘图是没有杀她灭口之意。 犹豫片刻,李莫愁提起那焰光已然黯淡数分的长明灯盏,悄然跟了上去。 款步行走间,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裘图与她赤身裸体双修《玉女心经》的情景。 一股莫名燥热袭上心头。 转念又是一想: 江湖尽皆知晓他与那郭芙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神雕侠侣威名更是传荡四海。 届时,他怕是出去后会将这《玉女心经》传于郭芙也说不定。 我倒是多想了。 年老色衰,癞蛤蟆岂能吃天鹅肉? 不过...... 《玉女心经》终究是我古墓绝学,那郭芙乃郭大侠之女,家教森严,未必会学他派绝学,况且还是这等双人合修之法。 如此......说不定......倒会便宜了我? 想到此处,李莫愁嘴角不由勾勒起一丝微妙笑意,伸手不自觉捋了捋发髻。 随后,她干脆将发簪取下,一袭青丝如瀑般滑落,额前几缕柔丝半遮半掩,更添几分清丽。 又随手紧了紧腰间束带,那原本略显宽大的道袍,立时勾勒出玲珑紧致的腰身曲线。 虽已非少女年华,却依旧难掩那份清新脱俗。 李莫愁却是未曾深察,自己当日于镇北台上对郭芙那份又羡又妒的情绪,不知何时已悄然滋长。 做完这一切,其此刻对与裘图双修《玉女心经》的隐秘渴望,竟又深了一层。 心中已然不自觉盘算起来。 趁着二人身处古墓,孤男寡女,何不利用裘图对武学的痴迷,稍加试探挑拨,劝其与自个儿合修此功? 若成,岂非天大机缘? 待李莫愁行至下层密室之中时,裘图早已如壁虎般吸附于顶上石壁,手指缓缓抚过重阳石刻,逐字摸索揣摩《九阴真经》后续秘术招式。 此地没有坐落之处,李莫愁干脆将手中长明灯盏高高举起。 昏黄光晕勉强照亮上方石壁,也映出顶上那白发吹散、玄袍贴壁如人面蛛般的诡异身影。 然而心念已变的李莫愁,此刻再看裘图,却已无先前诡异可怖。 反倒觉得对方身形魁伟如山,武功深不可测,那一头白发更是平添几分邪异魅力,好生挠心。 她定了定心神,强敛纷乱思绪,不再直视裘图,转而去逐字逐句研读壁上的《九阴真经》。 只是那眸光,仍会不自觉的,时不时悄悄瞥向石壁上缓缓挪动的身影。 时光在幽寂古墓中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李莫愁的目光再次习惯性瞥向裘图。 目光一闪方收,忽的一顿,带着一丝疑惑又瞥了过去。 却是骤然发觉,裘图似乎已有许久纹丝未动了。 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奇招妙法,一时参悟不透? 李莫愁如此想着,眸光随之落向裘图反复摸索的那篇经文要义——移魂大法。 细目观看,略作品足后—— 这法门,瞧着倒有些邪异...... 她心念一动,想着或可借此与裘图攀谈几句,熟络几分,忍不住檀口轻启,声音较平日刻意放软了几分道: “裘帮主,此篇移魂大法应是当年黄裳前辈剿灭明教所获。” “那般教派,有蛊惑人心之法倒也不奇。” “能入得《九阴真经》,想必黄前辈已将其脱胎换骨,自有其绝妙之处。” 第218章 左道无上 疯魔路现 “裘某知晓.....”但闻裘图腹语低沉,看似平静,却似隐隐有滔天之意暗蕴其中,“此术与那摄心术,同出一源.....” 话音方落,一声压抑而悠长的吸气声骤然响起,似欲将整个石室空气抽干。 紧接着,那腹语声竟带上了难以自抑的微颤,“摄心术.....” “乃早已烟消云散的弥勒教秘传,原名唤作光明引。” “只不过弥勒教自南北朝后便销声匿迹......” “此术应是落入了明教之手,最后辗转至黄裳手中.....经其融入道家至妙,方成这移魂大法。” 李莫愁心中微动,展颜一笑,更添几分刻意雕琢的温婉道: “裘帮主学究天人,竟连这等江湖绝迹的隐秘都了然于胸,莫愁钦佩之至。” “制心道,以一心之心念,制彼一心之妄动......”裘图声音幽幽响起,如同梦呓般重复着经文中的一句箴言。 忽然—— “呵呵呵.....” 一阵低沉笑声自穹顶滚落。 初时压抑,随后便如闷雷般滚过地面,于四壁间回响不绝。 “嚯哈哈.....哈哈哈!!!” 笑声陡然拔高,变得恣意狂放。 如疯似癫,在密闭石室中激荡、碰撞、叠加!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击四壁,震得整个墓室嗡嗡作响,碎石飞尘簌簌而下。 李莫愁猝不及防,但觉雷音贯脑,嗡鸣作响,内息错乱,气血如沸。 手中那本就昏黄微弱的长明灯盏再也握持不住,“啪嚓”一声掉落在地。 蕴含极阳内力的声音愈发滔天,震得她眼前发黑,踉跄后退重重撞上石壁,挤靠着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随即更不得不双手死死捂住双耳,面上血色尽褪,唯余一片惊惶惨白。 但听那震耳狂笑忽地一止,唯有余音层荡不休。 取而代之的,是裘图那亢奋腹语,字字如钟,撼人心魄。 “可笑!何其可笑!” “此生千方百计相寻至此.....几欲相弃.....” “未曾想.......梦寐以求的登天福缘......竟早与裘某数度擦肩.......却懵然不知。” “身在宝山不识宝......可笑!” “呵呵哈哈哈....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李莫愁强压下喉头翻涌血气,喘息未定,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不知是何等惊世福缘......” “竟能令帮主如此开怀.....莫愁.....也为帮主欢喜......” “欢喜?!自是欢喜得很!”裘图腹语狂声炸响,震得李莫愁耳膜生疼,“此乃天大的喜事!大喜事!!!” 话音未落,劲风扑面! 李莫愁只觉眼前一花,那白发玄袍身影已如鬼魅般倏然出现在她面前咫尺之处! 那张覆着黑缎的面孔正对着她,狂喜而缓缓扭动脖颈,只是那诡异笑容却显得扭曲而骇人。 腹语声似恢复温润磁性,却饱含癫狂之意。 “《九阴真经》......愚夫蠢材亦可修习......其根基.....便在于这内力滋养六识,壮神之本。” “神意强盛,方能精细入微,驭气如臂使指。” “虽是水磨功夫......时日长久,常人一生难以天人,却亦算得上通天法门。” 李莫愁脊背寒毛倒竖,强作镇定干笑应和道:“原来.....原来真经珍贵在此....莫愁.....谢帮主解惑.....” 但见裘图猛地转身,双手背负,于石室中焦躁地来回疾走。 玄袍翻飞,带起风声猎猎,身影愈来愈快,于昏暗中隐隐拉出模糊残影,语若连珠道: “这移魂大法......更是了不得。” “虽源自那摄心术,却青出于蓝,妙至毫巅。” “二者殊途同归......皆是以目为媒,暂激神意,摄人心魄。” 李莫愁背靠石壁,大气不敢喘,目光已经快要追索不到裘图身影所在。 只觉本就昏暗的密室中,风声呼啸,处处都是白发玄袍残影。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当真玄妙.....想那黄前辈天纵之资.....莫愁亦是叹服得紧.....” “呵呵呵......”无数残影骤然归一。 但见裘图驻足于长明灯光晕与黑暗交界处,背对着李莫愁,九尺轮廓若隐若现。 笑罢,他缓缓转身,一步踏入光晕,面庞被映得昏黄明灭,笑容森然诡异。 “我终于懂了!” “欧阳锋那老毒物……为何会彻底疯癫!”裘图一步踏近,双臂高张,腹语狂热,“他逆练《九阴真经》,气走邪径,本应万劫不复......” “可偏偏误打误撞,未能循正法日久滋养壮大意识......反将末那识催长!” “我早该想到!”裘图昂起头颅,“他彻底迷失心智......怎会是因黄蓉击中所谓死穴而内息错乱,走火入魔?” “他可是精通真经中的移宫换穴之术。” 说罢,裘图低下头,以手抚颔,若有所思分析道: “定是当时......他正被强敌所缠,不得脱身,竟妄想以移魂大法去制住黄蓉。” “偏生此术亦是逆练,不激意识反激末那,两逆相加......立时如火星溅油,将他那本就滋长壮大的末那识彻底点燃!” 但见裘图猛然抚掌重拍,白齿犬错,腹语森然,“心海滔天......自此一步.....堕入疯魔!” “只是.....这内功一道何其精妙,稍有不慎便遗祸无穷。” “那郭靖乱写一通,黄蓉佐译,最终也只有欧阳锋知晓这逆练奥妙所在。” “说来……这逆练九阴,当是阴差阳错下的一门……左道无上功法!” 李莫愁难受至极,眉头凝皱,头晕目眩。 闻言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道:“还有此等......隐秘?” “裘帮主果然明察秋毫......细致如发。” “你......”裘图身影毫无征兆倏然闪现至李莫愁跟前。 那张近在咫尺的诡异笑脸几乎要贴上她鼻尖。 “你不懂......”但见裘图缓缓摇头,越摇越缓....... 随后动作一顿,腹语如雷,怦然炸响,“你不懂!!!” 轰——! 极阳内力倏然勃发,白发如狂焰滔天而起,热浪汹涌冲击密室石壁,整个古墓隐隐轰响。 但见李莫愁紧贴石壁,瞳孔剧颤,七窍已被震出血丝,心头惊骇欲绝,却提不起半分力气。 “嘭!”的一声。 鲜血飞洒石壁,长明灯骤然熄灭。 整个古墓瞬间陷入无底漆黑! 隆隆轰鸣大作,恍若地龙翻身,在终南山腹中回荡不绝。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欧阳锋——!!!” “轰!” 石门炸碎声起! 古墓甬道中碎石簌簌狂落,烟尘滚荡如龙,直贯底层暗河。 第219章 出墓相迎 不假辞色 曦光初透,终南山麓,薄雾氤氲。 郭芙、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六人肃立花海之畔,面色凝重。 其后,是以尹志平为首的三十余名全真三代弟子,列阵肃然。 但见丘处机袖袍一拂,招尹志平近前,展臂环指无涯花海,沉声道: “志平,你言道最后见裘帮主与那老毒物欧阳锋交手,便在此附近?” 尹志平忙躬身道:“弟子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一旁的郝大通斜睨一眼,接口问道:“既见强敌,何不鸣箭示警?” 尹志平转身朝郝大通作了一揖,解释道:“启禀师叔,裘帮主与欧阳锋那时激斗正酣,弟子见帮主稳占上风,唯恐贸然传讯扰其心神,反而不美。” 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觉其所虑有理。 但闻尹志平继续道:“而后弟子见裘帮主将那欧阳锋击退,二人身影交错,瞬息间便双双遁去,不知所踪。” “弟子不敢怠慢,立时回山报信。” 一袭赤焰长裙的郭芙莲步轻移上前,纤纤玉指按在剑柄之上,秀眉微蹙,忧声道:“裘大哥既未能擒下欧阳锋,理应回重阳宫与我等商议对策才是。” “可为何......” “嗯.....”王处一捋须上前,沉吟道:“莫非是裘帮主发现了李莫愁那魔头踪迹,追拿去了?” 郭芙闻言,眸中忧色稍缓,思忖片刻,缓缓点头,语气中透出坚定道: “王道长所言甚是。” “裘大哥不可能不辞而别,这世间也无能伤他之人。” “定是.....定是有正事要办。” 正言语间,忽闻远处风声猎猎,破空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 但见花海尽头,一道玄袍身影恍若御风而来。 裘图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横亘胸前,指尖缓缓捻动乌木佛珠。 步履看似闲适,足尖只在花海之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掠出数丈之远。 白发玄袍,在晨光薄雾中划出一道惊鸿。 郝大通目力如电,率先认出,抢声道:“是裘帮主!” 众人脸上顿现喜色,心头大石落地。 郭芙更是长吁一口气,紧蹙蛾眉终是舒展开来。 待裘图飘然而至,全真诸道齐齐稽首施礼。 “见过裘帮主。” 郭芙难抑心中欢喜,娇呼一声,“裘大哥!” 正欲上前相拥。 裘图却只是冷淡应了一声,“嗯。” 旋即手臂微抬,不着痕迹将郭芙推至身侧,“诸位可知欧阳锋何在?” 此刻他心念已定,只欲寻得欧阳锋,逼问逆练真经法门。 一旦得手,他便可以疯魔为阶,再参无上瑜伽密乘,证得明心见性。 郭芙于他裘某人而言,价值已失了大半,仅做备用之选,自不需继续假以辞色,白白委屈自个儿。 郭芙被裘图如此冷待,一时怔在当场,眼中水汽氤氲。 不得不强忍心中酸涩,只道裘图是为除魔大事心焦,故而无暇温存,只得默默垂首,侍立一旁,不再言语。 全真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哪里知晓欧阳锋去向? 丘处机正欲开口,裘图覆面黑缎已转向尹志平,腹语低沉,隐带威慑。 “你最后可见得那欧阳锋遁往何方?” “可是与那杨过一同离去了?” 他知晓我在! 更知晓我最后离去! 莫非那晚之事...... 尹志平心头大骇,手脚抑制不住地颤抖,额头冷汗淋漓,慌忙躬身抱拳道: “回禀帮主,前日您与那欧阳锋恶斗之后,他便.....便失了踪迹,弟子实在不知其去向。” “哼!” 裘图重重一哼,对这等只知裤裆三两事的废物大为不满。 若非此人杀之无益,周遭又有全真诸道在侧,他定要一指将其毙杀当场。 废——物! 丘处机等人只道裘图是为全真教安危着想,欲再涉险铲除欧阳锋这心腹大患,心中大为感动。 然念及裘图此前为全真教出头,已经与欧阳锋激战三日三夜不休,打遍终南。 尹志平所言双双退去之说,在诸道想来,定是二人当时皆已力竭,不愿两败俱伤之故。 裘图这两日藏踪匿迹,恐是在某处疗伤恢复。 如今甫一出关,竟又要寻那老毒物。 此等舍身卫道之举,全真教岂敢再承其情? 但见丘处机双袖轻振,迈前一步,面带恳切,稽首道: “裘帮主高义,贫道等人铭感五内。” “然那欧阳锋疯癫成性,武功着实了得。” “帮主已为我教殚精竭力,实不必再为此獠而以身犯险。” “不错!”郝大通上前接口道:“纵是那老毒物再度来犯,我全真尚有大小天罡北斗阵护持,定叫他有来无回!” 裘图此刻心若焦炭,哪有心思与他们客套? 但见其手中乌木佛珠轻拨,腹语低沉道: “李莫愁及其余四名逃犯已被裘某毙杀于古墓之中。” “然欧阳锋此獠乃江湖巨患,一日不除,一日难安!” “诸位道长不必再劝!”但见裘图抬手止言,“除恶,必当务尽!” 丘处机等人见其心意如铁,除魔之志坚不可摧,心中更是钦佩万分,腰身不由躬得更深。 裘图旋即侧首朝向郭芙,腹语低沉道:“芙妹,你且先行回返襄阳。” “待我料理了欧阳锋,自当归来,共御蒙古强敌。” 郭芙紧咬樱唇,泫然欲泣,终究还是强忍委屈,螓首乖巧微点,“裘大哥.....你.....千万小心。” 裘图略一颔首,转头面向全真诸道,腹语低沉略显森然道:“诸位不必担心。” “不过稍费些时日罢了。” “拿下此獠......裘某至少有七成把握。” 话音方落。 轰—— 裘图周身气势骤变! 白发无风自舞,额前龙须飞扬,鎏金玄袍猎猎翻卷,如墨云狂涛! 一股灼热无匹的极阳内力自其体内轰然爆发,宛如地火喷涌,焚风四溢! 周遭晨露瞬间“嗤嗤”化为蒸腾白雾,脚下娇嫩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卷、焦黄。 泥土干裂,青烟袅袅,热浪所及,一片焦土。 郭芙与丘处机等人顿觉热浪如墙压来,呼吸为之一窒,不由自主连退数步,面露惊容。 第220章 锁踪追击 余波微澜 众人眼中,裘图身形如渊渟岳峙,不动如山,却自有万钧威势。 面上紫黑青筋缓缓浮现,狰狞虬结,状若魔罗。 捻动佛珠的手指一缓,劲力轻吐之下,但听得“噗噗”数声轻响。 掌中乌木佛珠竟被一颗颗生生捏作齑粉,自指缝簌簌洒落! 但见裘图胸膛如城垣般高高起伏,深吸一口山林清气。 鼻翼如金蟾鼓息,急遽翕动,每一次开合都引动周遭气流涡旋。 刹那间,天地间无数气味,如潮水般汹涌灌入他那超越凡俗的嗅觉灵台。 馥郁浓烈的百花之息——山茶、芍药、野菊……争奇斗艳,汇成甜腻海洋; 清冽微腥的晨露水汽,混杂着泥土被烈日烘烤前的微潮腐殖气味; 青草折断的汁液清香与枯叶败蕊的微涩交织; 郭芙身上残留的、独属于她的温软体香; 全真诸道衣袍沾染的淡淡檀香、汗味,以及尹志平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带着心虚的汗酸; 杨过残留于此的少年气息——汗水、尘土,还有一丝古墓特有的寒玉凉意; 小龙女曾留下的清冷幽香,此刻已淡如薄烟,却依稀可辨其踪,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蜕变后的靡艳余韵; 更远处,还有鸟兽虫豸的微弱体味、山岚流动的清气、岩石矿脉的沉厚…… 无数气味分子交织碰撞,构成一张庞大繁复到令人窒息的气味天网。 在这浩瀚无垠的气味之海中,裘图心神如镜,刹那明辨秋毫! 倏忽间—— 一丝极淡、极特异,却如毒蛇般阴冷滑腻的气味,被他从万千气息中精准攫取! 正是那老毒物欧阳锋独有气息! 蛇虫腥臊、经年浸染剧毒药味、疯癫混乱的汗液酸腐,还有蛤蟆功那独特的、带着湿滑黏腻感的内劲余韵! 这气味虽经两日消磨,淡若游丝,却如同黑夜中的磷火,在裘图感官中灼灼醒目。 下一刻,玄色鎏金长袍猛地一卷,罡风四溢! 裘图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携裹着焚天热浪,劈开重重花海,千尺一线,循着气味方向疾射而去。 “唳——!” 一声清越穿云雕鸣划破长空,迦楼罗紧随裘图身影,振翅伴飞,瞬间没入远山薄雾之中。 不过眨眼功夫,裘图身影便已在众人视野尽头消失无踪。 唯余身后花海中,一道笔直、触目惊心的焦黑路径在晨曦中延伸开去,草木尽枯,热气蒸腾,如同被天火犁过。 刘处玄望着那狰狞焦痕,眼中难掩震撼,捻须慨叹道:“裘帮主究竟是修得何等功法?” “霸道酷烈至此,内力炎炎,当真恍若大日临凡,焚尽八荒!” 王处一面带思索,微微颔首,接口道:“佛门武学与我道家中正平和、阴阳并济不同。” “其金刚怒目,降妖伏魔,内力多偏重阳刚炽烈一路,方能彰显其普渡众生、镇祟辟邪的无上威德。” 丘处机目露追忆之色,缓缓道:“当真是江湖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想数十年前,贫道行走江湖之际,曾闻有顶尖高人内力运转时,头顶白气升腾如柱,那便已是当世罕见的绝顶人物了。” 郝大通面露恍然,看向丘处机道:“丘师兄,你说的那人,莫不是当年的‘铁掌水上漂’,裘千仞.......这个.......裘老前辈?” 丘处机重重颔首道:“不错。” “未曾想裘氏一门武运昌隆,如今裘帮主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内力如焰,焚木裂土,威势之盛,远胜当年铁掌神威。” 说着,转头看向神情依旧难掩低落、目光追随着裘图消失方向的郭芙,语带宽慰道:“郭姑娘,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裘帮主此等盖世神功,依贫道拙见,比之当年先师重阳真人在世时的威势,恐亦不遑多让。” “想来那欧阳锋纵是五绝之一,也定然难是帮主对手。” 郝大通忽想起什么,略带疑惑道:“丘师兄这一提,师弟倒想起来了。” “先师那《先天功》亦是分外霸道强横,先师曾言,其阳刚过盛有违道家清静冲和之本,故而未将此功传于我等师兄弟。” 他顿了顿,略显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带着一丝惋惜与不解,“师弟此言并非对先师不敬或心存不满。” “只是……心中常存一惑:先师能以先天功于华山之巅力压群雄,夺得天下第一尊号,足见此功神妙非凡。” “既有此等镇派绝学,为何束之高阁,甚至无有记载?” “诚然此功阳盛无匹,亦如裘帮主佛门神功一般,有些剑走偏锋之嫌。” “然我全真教义本讲求三教合一,融会贯通,承袭一门类似佛门阳盛路数的神功,似也并无不可啊。” 郝大通这一番话落下,全真诸子面色顿时一肃。 但见王处一沉喝道:“师弟慎言!先师自有其深意与考量。” “无论是先天功之传承,还是九阴真经之封存,皆是他老人家深思熟虑、权衡天道人伦后所做决断。” “我等后辈弟子,当谨遵教诲,潜心修道,莫要在先师仙逝之后妄加置喙。” “此乃大不该,大不敬之举。” 郝大通面露惭色,连忙稽首道:“师兄教训得是。” “是师弟失言了,一时口快,发了些不该有的牢骚。” 郭芙此时已收拾心情,虽眼底仍有一丝黯然,但眼神已恢复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诸道郑重行了一礼,声音清朗道:“诸位道长,腊月十二便是蒙古与我大宋三年休战之期届满之日。” “军情如火,我需即刻启程先回襄阳,助爹爹与娘亲整军备战,静候裘大哥归来。” 丘处机闻言正色道:“郭姑娘心系家国,令人敬佩。” “全真如今毕竟身处蒙古治下,强敌环伺,自身亦是处于危局之中,否则定当倾力襄助,为大宋出一把子力。” “孙师妹。”他转向孙不二,“你且挑选几名得力弟子,护送郭姑娘安全入宋境。” 郭芙立时婉拒道:“多谢丘真人好意。” “我有云翼相助,纵遇蒙古游骑,也阻挡不了我归程。” 丘处机见她态度坚决,颔首道:“既如此,那我等便送郭姑娘下山,以尽地主之谊。” “郭姑娘,请。” 众人遂不再多言,簇拥着郭芙,沿着蜿蜒山道,缓缓向山下走去。 第221章 风雪夜庙 七公尝鲜 时维九月,岁在深秋。 华岳北麓,坐落一座古庙。 此庙乃汉武集灵宫旧址,东汉迁建,更名西岳庙。 夜色如墨,穹幕低垂。 朔风卷雪,漫天横飞;松涛尽伏,山形俱隐。 庙宇凋敝,显见荒凉: 院中古柏,树皮皲裂,虫孔遍布。 石碑倾颓,字迹漫漶;石兽歪斜,半埋雪中。 东廊木柱蚁蚀斑驳,西廊栏杆斧痕犹存。 正殿屋脊缺一蹲兽,檐角铜铃锈蚀难鸣。 梁枋彩画剥落露木,大门朱漆驳落,门钉锈蚀无踪。 门槛内积雪混碎瓦,门外残碑倒插土中。 供桌腿朽,神龛帐裂。 唯残破缝隙间,透出昏黄火光,在风雪寒夜中,摇曳点点微芒。 破庙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张年轻面孔 只见杨过手持木棍,缓缓转动着架在火上的烤山鸡,焦黄油亮的鸡皮滋滋渗着油珠。 他侧首对身旁少女道:“我这趟出来仓促,佐料备得不齐,烤鸡熟了,你将就着用些。” 一旁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形苗条,一袭旧衣难掩清丽,大眼睛,长睫毛,皮肤白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憔悴,平添几分凄楚之色。 正是流亡的金国贵族后裔完颜萍。 闻言,她紧了紧略显单薄的衣领,目光落在跳跃火焰上,声音轻柔却带着忧虑道:“杨大哥,你不该出手帮我的。” “我是蒙古通缉的要犯,你身世清白,如今为我杀了三个蒙古兵卒……” “只怕要连累你了。” 但见杨过手中木棍一顿,旋即又继续转动烤鸡,洒脱地耸了耸肩道:“说这些作甚?” “鞑子欺压良善,但凡有点血性的,见了都会出手。” “路见不平罢了。” 闻言,完颜萍抬起眼帘,清澈目光带着好奇,仔细打量着杨过英挺侧脸,“杨大哥不知是何方人士?” “这身好俊的功夫,若无家资师承,怕是难有这般境地……” “莫非,你也是金国遗族之后?” 杨过摇了摇头,目光依旧专注在烤鸡上,“不,我是宋人。” “这身功夫,是拜师所学。” “此番是头一回下山行走江湖。” 完颜萍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小妹倒是听闻,大宋襄阳城那位铁掌帮裘帮主,当年也是听闻蒙古南侵,便自少林出山相助,力挽狂澜。” “杨大哥你武功如此高强,又恰在陕境下山……” “莫非,是全真教的高徒?” 杨过闻言,手上动作略停,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无奈笑意道:“你怎猜是全真教?” 他心中暗忖:古墓派名不见经传,姑姑性子清冷,也不喜张扬,还是莫要提及为好。 完颜萍见他不正面作答,只当默认,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理解浅笑道:“全真教乃武林泰山北斗,声望远超少林。” “你我在此相遇,地处终南左近,小妹自然作此猜想。” “杨大哥侠肝义胆,日后定如裘帮主一般,成为响当当的大英雄!” 杨过听到“裘帮主”三字,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夜终南山上裘图与义父欧阳锋惊天动地的对决。 那威势让他心头一沉,一股难以企及的挫败感悄然滋生。 但见杨过嘴角笑意淡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承你吉言……英雄么……我倒只盼早日寻到我姑姑。” 恰在此时—— “吱呀——” 破败朱漆大门被一股力道推开,朔风裹挟着大片雪花卷入庙内。 篝火猛地一暗,火苗摇曳不定。 二人齐齐抬头惊视而去。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衣衫褴褛,却精神矍铄,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破包袱,腰间麻绳上更是吊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瓶罐,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形貌颇似叫化——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哈哈!好香!好香!”洪七公甫一进门,便抽动鼻子,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 目光直勾勾落在篝火上滋滋冒油的烤鸡上,喉头滚动了一下,咧嘴笑道:“老远就闻着味儿了,勾得老叫花肚里的馋虫闹翻了天!” 他几步凑到火堆旁,不顾风雪寒意,俯身凑近烤鸡,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道:“唔——妙!妙!” “这香味……寻常山鸡可没这勾魂劲儿!” 但见其眼中精光一闪,恍然抚掌道:“哦——原来是这佐料用得巧!好小子,有点门道!” 洪七公得意地摇头晃脑,花白胡子跟着颤动,“嘿嘿,老叫花我吃遍天南地北,什么山珍海味、奇珍异味没尝过?” “什么稀奇古怪的佐料没用过?” “没成想,今儿在这荒山破庙里,倒叫我遇上了一味新鲜的!” 他搓着手,眼巴巴地盯着烤鸡,摆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当年他将丐帮帮主位置传给黄蓉之后,便独自东飘西游,寻访天下异味美食。 广东地气暖和,珍奇食谱众多。 他到了岭南后得其所好,十余年不再北返中原。 那百越之地毒蛇作羹,老猫炖蛊,斑鱼似鼠,巨虾称龙,肥蚝炆老姜,龙虱蒸禾虫,翅生西沙,螺号东风,烤小猪而皮脆,煨果狸则肉红,洪七公如登仙界,其乐无穷。 只是这一年川边五丑中的第二丑在广东滥杀无辜,害死不少良善。 洪七公嫉恶如仇,本想随手将他除去,但想着杀他一人简单,再寻余下四丑就难了。 正巧铁掌帮势力蔓延广东,这第二丑惹上了铁掌帮,与青木堂香主对上,二人两败俱伤双双退去。 而后第二丑听闻铁掌帮彭长老据悉震怒,决意亲自出手,立时便吓得逃离广东。 洪七公也就暗中追寻跟踪,想要等五丑聚会一举屠之,谁料这一跟就从南到北,千里迢迢,来到了华山。 此时四丑已聚,尚有大丑一人未到,却是在西岳庙闻到了香味,忍不住前来讨食。 杨过见他气度不凡,虽衣衫破旧却无猥琐之态,心中顿生好感。 但见他爽朗一笑,也不吝啬,撕下一条肥嫩油亮的鸡腿,大方地递了过去,“这位老前辈,风雪寒天,相遇是缘。” “若不嫌弃粗陋,请用。” “哈哈,那老叫花我就不客气啦!”洪七公喜笑颜开,也不推辞,一把接过鸡腿,迫不及待地张嘴便是一大口。 他细细咀嚼品味,眯着眼,仿佛在鉴赏绝世美味,片刻后咂咂嘴,点评道:“嗯……盐味稍淡了些,不过这蜜汁……” “啧啧,绝非寻常蜂蜜,清甜中带着股奇特冷冽花香,回甘悠长……好东西啊!” 他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已是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流油,畅快淋漓。 杨过出墓没有准备佐料,这盐还是从沿途遇到的农家买来的。 只是在古墓派讲究清心寡欲,饮食自也是清淡,所以盐分放得极少。 洪七公之所以没见过,是因为杨过加了些古墓特有的玉蜂浆。 天下间独古墓所有。 杨过见状莞尔,又将剩余烤鸡撕作两半,将其中大半递给完颜萍。 两人相视一笑,便也低头吃了起来。 火光跳跃,映照着庙内三人:少年英侠,落难贵女,游戏风尘的老饕前辈。 庙外风雪呼啸,庙内却因这意外相遇和一餐粗食,弥漫着一种奇特江湖暖意。 三人吃着手中食物,虽言语不多,却各自心怀警惕,亦对这萍水相逢的际遇,生出几分微妙默契与好奇。 第222章 奇味蜈蚣 夜话江湖 杨过、完颜萍与洪七公皆是习武之人,气血旺盛,食量颇大。 方才分食一只山鸡,不过略略垫腹。 那点油水香气,反倒更勾得腹中馋虫闹腾。 洪七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油的手指,嘿嘿一笑,眼中带着几分狡黠与得意道:“两个娃娃,一只鸡填不饱肚子吧?” “算你们有口福,今日撞上老叫花,请你们尝尝天下无双的好东西!” 说罢,他解下背上鼓囊囊的破包袱,又从腰间叮当作响的瓶罐中腾出手,竟取出一只尺余长、半尺宽的铁锅,复又拎出一个封得严实的黑陶大罐。 杨过与完颜萍好奇观望。 洪七公也不多言,手脚麻利地抓起庙内一个破瓦盆,走到门外,不一会儿便盛了满满一盆洁净积雪回来。 将积雪倒入那口小铁锅里,架在篝火之上。 火焰舔舐着锅底,雪水渐融,白气升腾。 待锅中水热,洪七公这才小心揭开那黑陶罐泥封。 盖子甫一掀开,杨过与完颜萍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罐中密密麻麻,竟是数十条七八寸长短的大蜈蚣! 红黑相间的环节甲壳泛着幽光,无数细足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一股腥冷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嘶……”完颜萍脸色更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杨过亦是眉头紧锁,他虽然胆大,行走江湖也见过些毒虫蛇蝎,但如此之多的活蜈蚣挤在一处,仍觉脊背发凉。 洪七公对他们的反应浑不在意,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怕什么?好东西都在里面呢!” 话音未落,他已探手入罐,捏住一条蜈蚣尾巴,手臂一扬,“噗通”一声将其抛入已近沸腾的水中。 一条接一条,洪七公动作快如闪电,转眼间数十条蜈蚣被投入滚水。 热水翻腾,蜈蚣受热剧痛,本能地疯狂喷吐毒液。 锅中清水迅速变得浑浊,泛起黄绿泡沫,一股浓烈刺鼻的腥甜恶臭升腾而起。 但见洪七公一边投掷,一边还饶有兴致地解释道:“瞧见没?临死拼命,毒囊里的东西全吐干净了!” “嘿嘿,这锅水啊,这会儿可是剧毒无比,沾上一点都够受的。” 杨过与完颜萍看得心头发紧,望着那翻滚毒汤,只觉方才吃下的烤鸡都有些顶了上来,互望一眼,眼中俱是惊疑——莫非这老前辈真要请他们吃此物? 尤其完颜萍,脸色更显苍白,又向杨过靠近了些。 待所有蜈蚣都被烫死,不再动弹,洪七公这才停手。 他不知又从哪摸出一柄解腕尖刀,将蜈蚣捞出,置于洗净石板上。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去蜈蚣狰狞头尾。 接着,两指捏住蜈蚣中段,一挤一捋,那红黑甲壳应手而落,露出里面晶莹雪白、状如大虾仁的肉条。 “瞧瞧,这品相。”洪七公拈起一条处理好的蜈蚣肉,得意地在两人眼前晃了晃,雪白肉段微微颤动,“天下美味,奇在险中求。” “老叫花走南闯北,这等好物,寻常人可见不着,更吃不着!” 杨过与完颜萍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恐惧稍减,生出几分混杂着恶心与好奇之感,暗忖:这老前辈手法如此老道,莫非……此物真可入口? 洪七公动作不停,手脚麻利将所有蜈蚣剥壳完毕,得到一堆雪白透亮的蜈蚣肉。 他再次起身,融雪又接连烧开两锅清水,将蜈蚣肉分别投入沸水中烫洗,确保去尽残毒腥气。 最后解下腰间那串宝贝瓶罐。 油、盐、酱、醋、几味香气独特的粉末……林林总总摊开。 清油倒入小铁锅,置于火上烧热。 油温升腾,青烟袅袅,洪七公将沥干的蜈蚣肉尽数倾入滚油。 “滋啦——!” 一声清脆爆响在破庙内炸开。 一股奇异浓香,混着焦香、鲜甜与山林野味气息,冲入杨过与完颜萍鼻端,瞬间驱散先前腥冷。 杨过与完颜萍不由自主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盯着油锅中翻滚、渐现金黄的蜈蚣肉段,喉头滚动。 洪七公见二人神情,嘿嘿一笑,将炸得金黄酥脆的蜈蚣肉捞起沥油。 蜈蚣肉经此炮制,根根莹白酥脆,蜷曲有致。 洪七公又倾倒出各色调料粉末,指尖轻弹,椒盐辛香、茴香馥郁及几味奇香次第绽放。 “来,尝尝老叫花的手艺!” 洪七公将炸好的蜈蚣肉分与二人,自己率先捏起一条丢入口中,闭目咀嚼,脸上露出极其陶醉满足神情。 “咔嚓”脆响,酥脆弹牙,浓香四溢。 杨过少年心性,又自负武功,见洪七公吃得享受,豪气顿生,暗道岂能让一老叫花比下去? 遂也拿起一条放入口中。 甫一入口,酥脆口感与难以言喻的鲜香让他眼睛一亮。 肉质紧实弹牙,带着奇特甘鲜,远胜寻常虾蟹,辅以神妙调味,咸鲜香脆层层递进,竟是前所未有之味。 他忍不住又连吃数条,赞道:“妙极!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前辈好手段!这……这竟是蜈蚣?” 完颜萍见杨过吃得香,洪七公一脸回味,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拈起一小段。 她出身富贵,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吃这等骇人之物? 但入口之后,那出乎意料的美味瞬间冲散所有心障。 肉质鲜美异常,毫无腥气,调料更是点睛之笔,让她这位尝过不少珍馐的金国贵女也惊叹不已道:“这……这味道当真奇特又鲜美。” “若非亲眼见前辈烹制,小女子打死也不敢信这是剧毒蜈蚣所成。” “前辈真乃奇人!” 洪七公见二人吃得开怀,赞不绝口,更是得意非凡,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嘿嘿,这算得什么!” “老叫花走南闯北,尝过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多了去了。” “这油炸蜈蚣不过是冰山一角。” “想当年在岭南……” …… 洪七公正滔滔不绝讲述着所遇美食。 忽听得完颜萍轻声问道:“前辈,你吃了那般多的毒虫异物,就不怕毒性清理不尽?” 洪七公斜睨完颜萍一眼,洒然一笑,拍了拍肚皮道:“小女娃心眼真贼,老叫花都请你们吃好东西了,还提防着。” “不错,老叫花确是习武之人,内力护体,寻常毒素运功逼出体外即可,又有何大碍。” 杨过接口道:“倘若遇上不寻常的剧毒呢?” 洪七公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哪有那般多的不寻常?除非有人故意下毒使坏。” 完颜萍颔首,眼中浮现出崇敬之色,“也是,这世间向来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便如那叱咤江湖的赤练魔头,冰魄银针剧毒无比,闻者色变。” “可据闻月前,雁门关镇北台上,铁掌帮裘帮主咫尺之距徒手相接,竟丝毫不惧。” 洪七公闻言,挑了挑眉,捻着胡须道:“赤练魔头?” “老叫花倒是听过一些,不过她那点小毒又算得了什么。” “当年五绝中的西毒,那用毒手段才叫难缠得很呐。”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裘帮主……” “裘笑痴此人……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怕是没江湖传闻的那么简单……” “毕竟铁掌帮行事……明面上看似……” 话未说完,完颜萍已面色一冷,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声音也硬了几分,“前辈话里有话呢。” “裘帮主乃当世武林楷模,侠名远播,更是生擒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是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 “前辈如此背后置喙,不知何意?” “天下第一?”洪七公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何时又起了华山论剑,老叫花怎不知道?” 完颜萍挺直腰背,正色道:“天下第一自是要天下人相认方才算数。” “区区几人约战所论,不过贻笑大方罢了。”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洪七公,“还不知前辈江湖雅号,想来定然是冠绝江湖的高人,方能如此评点当世豪杰?” 杨过天生机灵,自看得出洪七公恐非等闲之辈。 唯恐完颜萍将其惹怒,悄悄伸手,轻轻按住她按剑手背,神色警惕,微微摇头。 洪七公将二人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是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哎哟,什么冠绝不冠绝的,哪有吃饱喝足来的美。” 说着,起身拍了拍衣上草屑,朝庙内角落走去,“年纪大了,吃完就犯困。” “老叫花先睡上一会,无论何事都莫要打搅。” 说罢,往草堆上一靠,不多时,鼾声便起,在破庙中悠悠回荡。 第223章 川边五丑 狐假虎威 时间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 庙外风雪依旧呼啸,庙内鼾声如雷。 杨过与完颜萍默然对坐,静静围着篝火取暖。 完颜萍余光斜瞥向庙角——洪七公不知何时已用茅草将身子盖得严严实实,侧躺在草堆上,睡得正酣。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忿道:“杨大哥,方才你为何拦我?” “这老叫花言语间对裘帮主颇有不敬,我岂能坐视?” 杨过目光落在跳跃火苗上,低声道:“此人虽说口无遮拦,但观其行止,不过是个沉迷口腹之欲的江湖散人,未必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老人家年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新人崛起,也是常情。” “江湖上倚老卖老的,还少么?” “咳咳咳……” 庙角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声。 鼾声骤停,随即是咂巴嘴的声响。 之后便再无声息,只余一片寂静。 杨过心下一凛,知道这老乞丐内力深厚,方才二人对话怕是全听了去。 他索性不再压低嗓音,只是巧妙地将话题一转,大大方方道:“不过萍妹,你为何对裘帮主如此推崇?” “莫非曾与他有过交集?” 完颜萍转头望向杨过,眉宇间神采奕奕道:“杨大哥莫非忘了,裘帮主可是出身大金武林。” 随后双手托腮,抬首望着屋顶,语气一沉,“若非我大金朝廷昏聩以至亡国,凭借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你大宋武人怕是难以抬头。” “那倒也是……”杨过恍然点头。 数息后,但见完颜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握紧拳头,声音里带着恨意接着道:“蒙古鞑子残暴好杀,屠城之事不知凡几。” “尤其是那阔出太子,更是恶名昭著。” “裘帮主一箭射杀阔出,逼退蒙古十万大军,这是替我们这些金国遗民出了一口恶气!” 正说话间,庙外风雪呼啸声中,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语。 “到了到了,这就是西岳庙。” “奶奶的,兵荒马乱的,这破庙都烂成这样了也没人修!” “大哥还得些时辰才到,咱们先进去躲躲雪,暖和暖和。” 忽然,外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庙里有人。” “走,瞧瞧是哪路神仙。” “都安分点,华山离终南山可不远。” “二哥你怕铁掌帮,弟弟不说你。” “可这都在蒙古境内了,你莫非还怕全真教那些牛鼻子?” “神雕侠侣十几天前才擒了李莫愁,这会儿正在终南山做客呢。” “二哥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人家哪有闲工夫管咱们这种小角色。” “哼!这几个月,神雕侠侣从山东一路横扫过来,多少犯事的同道被除了,你又不是没听说。” “这......咱们又没固定落脚处,再说蒙古马上就要叩关了……” “够了!嘴硬没用,小心为上,别连累兄弟们被一锅端了!” “吱呀——” 但见朱漆破门被推开,朔风卷着雪花猛灌进来。 四个身高相仿、面容奇丑的大汉,依次小心翼翼地跨入门槛。 正是川边五丑中的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四人一进门,目光便齐刷刷落在杨过和完颜萍身上。 只见二人紧靠而坐,神色淡然,似没有丝毫慌乱。 哟,孤男寡女...... 第五丑反手将门关上,四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缓步上前。 那四双眼睛在完颜萍娇俏脸蛋和玲珑身段上来回打量,目光灼灼,毫不掩饰。 只见杨过洒然一笑,起身抱拳道:“四位英雄可是来躲雪的?请坐。” 四丑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玩味笑容。 杨过这般举动,在他们看来分明是示弱讨好,想息事宁人。 可他们作恶多年,旁人这种心思再清楚不过——越是示弱,他们便越敢得寸进尺。 不过江湖行走,该试探的还是要试探。 但见第二丑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抱拳笑道:“小兄弟客气了。” “外头风雪实在熬人,多有打扰。” 说罢,他左右斜眼挑眉,意味深长地示意三个兄弟,“来——都坐。”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上前。 明明篝火周围能围坐一圈,他们却偏要两人挤在杨过身侧,两人挤在完颜萍身旁。 将二人夹在中间。 不轨之意,昭然若揭。 只见完颜萍面罩寒霜,手已缩进长袖之中,紧紧攥住剑柄,随时准备动手发难。 反观杨过眼珠子左右微转,脸上仍挂着嘻嘻哈哈的笑容,内力却已悄然运转周天。 第二丑微微抬手,却又放下——这荒郊野岭,兵荒马乱的年头,两个年轻人衣着气度都不凡,定然会些武功。 他不敢贸然动手,便又挤出笑容问道:“小兄弟是哪里人士?这般年纪就来闯荡江湖了。” 杨过心念电转,有些吃不准对方深浅。 自己初下山,也不知在武林中算何等水准,便按下立时动手的念头,大大方方道:“在下前日才下山,替门中贵客来华山采些必要之物。” 此话一出,四丑脸上阴恻恻笑容齐齐僵住。 庙内气氛骤然凝重。 前日下山? 他们却没想到,杨过方才已猫在门后听清了他们的交谈,知道他们忌惮何人,这才狐假虎威。 但见第二丑脸色微变,语气小心了几分,“小兄弟莫不是……全真教高徒?” 杨过故作惊奇道:“不.....不是不是.....不对!你怎知我是从终南山下来的?” 第二丑闻言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紧道:“哈哈哈……这路程一算便知,大差不差。” 坐在完颜萍身旁的第四丑原本正想伸手揩油,此刻也收了心思,规规矩矩地探头问道:“门中贵客?不知......” “诶——”第二丑眼睛一瞪,“老四,多嘴了!” 第四丑讪讪一笑,缩回头去。 四人不再多话,默默烤着火,时不时拿出水囊,仰头猛灌几口。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又开始频频交换眼神,目光在杨过和完颜萍身上来回扫视。 忽然,第二丑盯着篝火,语气微冷道: “全真弟子外出,为何不穿门中服饰?须知现今世道混乱,穿着道袍也能震慑宵小,省去不少麻烦。” 第224章 识破发难 恶战四丑 第二丑话音方落,庙内空气一滞。 杨过心下一沉,知这虎皮扯得勉强,怕是唬不住这帮积年的老江湖。 但见其面上仍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掌心却已暗聚内力,袖中指头微动,将周遭四人气息动静皆收入感知。 只待对方发难,他便要抢先出手。 第五丑斜睨着他,鼻间轻哼一声,阴阳怪气接口道:“据我所知,全真三代及以下弟子下山,哪个不是三五结伴,相互照应着?” “小兄弟这般单枪匹马......” “嘿嘿,可不合规矩常理。” 话音未落,坐在完颜萍身侧的第三丑已转过脸来,目光在她白皙侧颈与紧抿唇线上溜了一圈。 旋即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阴恻恻笑道:“全真教清规戒律何其森严,门下弟子若敢私携女子夜宿破庙.......” “啧啧啧,小兄弟,你这修道之心,怕是早被这狐狸精勾跑了吧?” 说是迟,那时快! 就在“狐狸精”三字吐出刹那。 第三丑肩头猛然一耸,右手并指如电,毫无征兆疾点完颜萍腰间章门穴! 指风锐利,带着破空微响,显是蓄谋已久,欲一举制住这看似柔弱的女子。 “无耻!” 完颜萍早有防备,此刻柳眉倒竖,清叱一声,袖中长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匹练,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直削对方手腕。 她动作不可谓不快,剑锋凛冽。 然而那第三丑脸上狞笑更甚,原本疾点指势倏然一折,竟在毫厘之间快了三分。 他方才言语轻薄,正是为了引得完颜萍心神激荡、气机外露。 此刻指法遽变,先发先至,眼看那污浊指尖便要触及完颜萍衣衫。 同一瞬间,杨过动了。 他本与第二丑并肩而坐,此刻却如一片狂风卷起的落叶,身形毫无征兆飘然腾起。 双掌似缓实急,在空中划出两道若有若无的弧线,直拂身侧第二丑身前膻中、玉堂两处大穴。 这一招用的极险,正是古墓派天罗地网势中的“风起青萍”,看似轻盈,实则内蕴绵密后劲,专攻敌手要穴,令其自顾不暇。 第二丑亦非庸手。 见杨过掌来,不闪不避,嘿然冷笑,双手齐胸推出,劲风呼啸,却是欲以硬碰硬。 他自恃内功深厚,欲凭掌力震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嘭!” 双掌相接,气劲迸发。 第二丑只觉对方内力浑厚竟胜过自己一筹,掌力更是虚实难辨,一股阴柔暗劲如潮水般透掌而来,直侵经脉。 他却是不知,杨过于古墓中有寒冰床与玉蜂浆辅助修行,内力积攒自是远超同辈。 若再予杨过沉淀数年,凭借其学得的一身绝顶功法,轻而易举便可跻身当世一流行列。 但听得第二丑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不得不朝后跃开丈许,方才卸去那诡异劲力。 而杨过却借这一拍之力,身形如陀螺般回旋,左手已疾探而出,五指如钩,抓住完颜萍后心衣襟,发力一带! “嗤——!” 完颜萍剑锋掠过,只刚好削下第三丑半片衣角。 而她人已被杨过拽得向后飘退,险险避开那阴毒一指。 两人背脊相抵,瞬息间已并肩而立。 完颜萍长剑横胸,杨过目光如炬,紧锁着围拢上来的四人。 这一切说来繁复,实则自第三丑暴起发难,至杨过救人后退,不过呼吸之间。 庙内篝火被劲风激得明灭狂舞,在四壁投下幢幢鬼影。 “好俊的身手!” 第三丑一击落空,不怒反笑,垂眸一扫被削掉的衣角,眼中凶光更盛,“可惜.......今夜你二人是插翅难逃。” 但见完颜萍挺剑而立,胸脯因激愤而微微起伏,倏然抬臂,剑尖遥指对方,怒斥道:“尔等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第四丑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完颜萍因怒意而泛红的俏脸上肆意逡巡,嘿嘿笑道:“小娘子,你便是城门口榜文上画的那金人逃犯吧?” “当真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 “老天爷今个儿当真待我兄弟等人不薄。” “这冰天雪地的,竟送来这般暖身的厚礼。” 一旁第五丑搓着手,缓步自侧面逼近,接口道:“在这陕西地界,冒充全真教高徒招摇撞骗,败坏道门清誉......” “此等行径,我等兄弟既然撞见了,焉能坐视不理?” 说着,语调拖长,满是戏谑,“少不得要请二位留下,好生......盘问盘问。” “还得搜查搜查。”一旁第三丑应声附和。 此刻,第二丑已调匀气息,上前两步,与另外三丑隐隐成合围之势。 但见其目光阴沉,在杨过与完颜萍之间扫视,最后落在杨过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道:“今夜,便在这庙里,我等兄弟相聚,自要齐乐融融一番。” “只不过大哥路上有些耽搁,稍后方至。”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朝其余三丑道:“多年未见,长幼尊序不可乱。” 第三丑立时附和道:“二哥说的是,这等好事,自然该由大哥.....先来品鉴。” 话音方落,庙内杀机骤涌。 四人如恶狼般齐扑而上。 第二丑、第四丑、第五丑三人极有默契,呈品字形将杨过围在核心。 拳掌指爪若疾风暴雨般攻向其周身要害,招招死手,毫不留情。 杨过虽身负古墓绝学,招式方面,其最擅长的天罗地网势与玉女剑法可谓精妙非凡。 然毕竟初次面临这等凶险围攻,经验尚浅。 手上又未持有兵刃,导致玉女剑法无从施展。 再加之三丑功力不弱,招式狠辣刁钻,兼之配合娴熟。 不过十数招,杨过便左支右绌,身上已中了两掌,气血翻腾,步法渐乱。 另一侧,第三丑独战完颜萍。 完颜萍剑法虽得家传,颇具章法,但内力与临敌经验远不及这积年凶徒。 第三丑掌风凌厉,招招不离其要害,更是可以以言语污秽骚扰,乱其心神。 完颜萍羞愤交加,剑招难免滞涩散乱,一个不慎,肩头被掌风扫中,痛彻骨髓,踉跄后退,眼看便要失手被擒。 第225章 神丐弹石 庙外有人 杨过余光瞥见完颜萍遇险,心头一紧,招式不由慢了半分。 第二丑窥得这瞬息破绽,狞笑骤起,双掌挟带腥风,一式“黑虎掏心”直取杨过胸膛! 第四丑、第五丑亦从两侧封来,爪风嘶嘶,竟将杨过所有退路尽数锁死。 杨过勉力拧身,挥掌格开第四丑一爪,却再难回防——眼看第二丑那乌黑手掌已印至胸前半尺! “嗤——!” 破空尖啸,骤然而起。 一枚灰白石子自墙角草堆中激射而出,其速之快,恍若电光。 “噗”的一声闷响,石子精准无比击中第二丑右肩,竟生生贯穿出一个血洞,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呃啊——!”第二丑惨嚎暴退,左掌捂住肩头,鲜血已自指缝汩汩涌出。 第四丑、第五丑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攻势立止,与受伤的第二丑一同骇然暴退数步,惊疑不定地望向石子来处。 只见墙角那堆茅草簌簌一动。 “本想在这华山等你们五人凑齐……”草堆中传来懒洋洋声音,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含糊,“不过嘛,也无妨——待会儿一样能凑个整。”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慢悠悠坐起,背对众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噼啪轻响。 随后,那身影缓缓转过头来——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却目光炯炯。 “是……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第二丑忍痛捂肩,待看清对方面容,瞳孔骤缩,如见鬼魅,失声惊叫。 四丑闻言,个个面如土色,肝胆俱寒。 洪七公威名数十载,岂是他们这等角色能招惹的? 方才那枚石子上蕴含的功力,已让他们清楚意识到了天渊之别。 “逃!” 不知谁嘶喊一声,四人再顾不得杨过与完颜萍,如同丧家之犬,撞开破庙木门便往外冲! 杨过与完颜萍正欲转身道谢,却觉一股劲风自身侧掠过—— 洪七公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至门前,左右开弓,并指疾点! “不!” “七公饶!” 落在最后的第四丑、第五丑只来得及惊呼半声,便觉肩颈一麻,穴位被封,整个人僵在原地,仍保持着奔逃姿势。 杨过揉着胸口上前,抱拳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完颜萍亦收剑行礼,眸中满是感激。 但见洪七公垂手立于第四丑和第五丑之间,却未应答,反而眉头微皱,目光凝重望向院门方向。 杨过与完颜萍顺其视线看去,只见先逃出的第二丑与第三丑已跌跌撞撞踏出庙院门槛,身影没入门外风雪黑暗中。 正当二人心中疑惑洪七公为何不追击之际—— “大哥!啊......” “是.....是....” 却见那两人竟又缓缓退了回来。 一步,两步……步履踉跄,浑身抖如筛糠,仿佛见了什么极恐怖之物。 怎么回事。 为何这二人如此惊惧退回? 莫非撞见鬼不成? 杨过心觉有异,侧身移步,视线绕过廊柱望向院门。 下一刻,他双目一凝。 只见院门处,一相貌奇丑的汉子双脚离地数寸悬在那儿,头顶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整个人如小鸡般瑟瑟抽搐,喉间发出“嗬嗬”怪响。 细看之下,那汉子双眼瞪得滚圆,面色狰狞中带着哀求。 黑血正自头顶发隙间蜿蜒流下,在下巴汇聚成珠,一颗颗滴在雪地上。 风雪呼啸声中,隐隐传来“咔咔”骨裂轻响,似朽木将折。 随即,一道九尺魁影自门外混沌黑暗中缓缓显露。 白发在风雪中狂舞,黑缎覆眼,鼻梁高挺如削,一身玄色鎏金长袍几乎融于夜色,唯有袍上金线随其步履微闪寒光。 “裘帮主?!”杨过脱口惊呼。 “什么?裘帮主?!”完颜萍急步趋前,驻足廊下,一双妙目紧紧盯住院门处那身影,惊愕之中更杂着难以抑制的崇敬。 洪七公眉头一松,复又眯起双眼,心中暗凛:哦? 这便是裘笑痴…… 好厉害的轻功,发现他时,他竟已在庙门外。 还擒着个人。 不对! 我方才之所以发现,是因为听到院外有粗重喘息之声忽然出现。 那声音是他手中之人发出的,而非他。 一边想着,洪七公一边细细打量。 只见裘图一手擒人,一手负后,周身气机隐现,风雪拂过竟蒸起缕缕白烟——这分明是内力臻至化境、寒暑不侵之象! 当下不由暗自抽气。 好家伙,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般内力修为,怕连老叫花也未必能敌。 怪不得是如今公认的天下第一,不得了不得了啊。 在三人注视下,裘图提着那濒死汉子,一步步踏入院中。 九尺身躯如山移岳倾,踏雪无痕,却自有一股迫人威势弥漫开来,压得院内风雪都为之一滞。 漫天飞雪于他身周三尺不得近身,似受无形气机牵引,绕身盘旋数匝方才散去。 更有缕缕氤氲白汽自袍袖间溢散,衬得那覆面黑缎下轮廓愈发森然莫测。 瘫坐雪地的第二丑、第三丑手脚并用向后急挪,惊恐万状,喉间嗬嗬作响,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但闻得低沉腹语穿透呜呜风雪,在院中沉沉荡开。 “川边五丑?” 雪地上的二人吓得一哆嗦,更快朝后挪动,浑身惊颤。 裘图继而踏前一步,踩在松软雪地上,眉头微微一挑,侧了侧头,似在倾听。 复又发声,语气渐显不耐道:“怎不说话……莫非也是哑了不成?” “嗯——?” 一声“嗯”虽不甚响,却蕴含内力,以传音收束之法直灌二人耳中。 两人只觉耳膜一震,好似春雷炸响,心神俱颤,立时清明,不敢再挪。 但见第二丑浑身剧颤,终于挤出声音,“是……是……裘帮主……小的……我等……” 裘图听他语不成句,不耐的晃了晃手中提着的汉子,腹语森然道:“裘某手上这位,是老几啊?” “是……是大哥……”第二丑哭腔出声,十指紧扣胸前,连连作揖。 “哦。”裘图微微颔首,“那他倒是不走运。” 五指倏然发力! “咔!” 头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那汉子身躯一僵,旋即软垂,再无气息。 裘图随手一抛,尸体重重摔落雪地,溅起一片碎琼乱玉。 第226章 风雪除凶 七公起疑 寒风裹挟着雪片,在破庙庭院中打着旋儿。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缓缓仰起覆着黑缎的面庞,低沉腹语如闷雷滚过雪地。 “尔等川边五丑,自蒙古入川以来,便开始流窜为祸,兴风作浪。” “身负武艺,不思报国,反欺压良善,恶名昭著,裘某早有耳闻。” “可惜俗物缠身,分身乏术,一直未能追剿。” “今日狭路相逢,当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尔等恶徒的报应——”裘图头颅微侧,黑缎隔着风雪对着二人,“便是裘某。” 第二丑与第三丑闻言,相继挣扎着翻身跪倒,朝着裘图方向连连叩首,雪屑沾满了额发。 “裘帮主!大慈大悲!饶命啊!”第二丑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小的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对对对!洗心革面!从今往后,再也不为非作歹了!立地成佛啊帮主!”第三丑更是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哀嚎,额头撞在积雪下的冻土上,砰砰作响。 风雪怒号中,二人逐渐语无伦次。 “我们诚心悔过,已深知过往罪孽深重…” “对对对,其实我哥俩本性不坏…” “尚有良知…” “作恶实是怕不合群,为了自保,被逼无奈啊!” “对对,被逼的!被逼的!” …… 见裘图立于风雪中,身形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二人以为尚有转圜之机。 第二丑膝行两步上前,抬起一张涕泪模糊,混杂着雪水泥污的脸,眼中挤出几分虔诚道: “裘帮主!” “我们愿放下屠刀!求您大发慈悲,度化我俩吧!” “您可是少林出来的慈悲行者啊!” 第三丑也慌忙跟上,学着第二丑的样子,重重叩首,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对对!” “恳请神僧度化,救我兄弟苦海回头!” 话落,裘图终是缓缓低下头,缠眼黑缎朝向他俩,静默不语。 庭院一时静得可怕,唯闻风雪呜咽与二人粗重喘息。 杨过与完颜萍站在庙廊下,目睹此景,心觉此二丑死有余辜。 眼见裘图沉默,想要提醒其莫要心软。 但一想到自身不过藉藉无名之辈,终究卡在喉间,未能出口。 洪七公双眼已然眯成一条线,捋着花白胡须,似想看看裘图究竟要如何处置二人。 “呵呵呵......”但听得裘图一阵摇头哂笑。 数息后,笑声骤歇。 旋即脸色一肃,戟指二人,腹语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乱世当用重典!尔等蛆虫,竟妄想以佛门慈悲裹挟裘某?!” “岂不知裘某早已叛出空门!” “尔等之罪,唯死——方足以慰藉无辜冤魂!” 话落,地上二人面色瞬间由哀求转为狰狞绝望。 “裘笑痴!”第二丑目眦欲裂,嘶声咆哮,挣扎着想扑起拼命,“我……跟你拼了!” “拼了!”第三丑亦狂吼一声,眼中凶光迸射。 然而纵使其再如何色厉内荏。 心中惊惧之下,浑身亦是发颤不受控制。 更何况双腿跪于雪地之中,内力气息方才又被裘图一声震乱,失了护体之效。 此刻二人双腿已经冻僵。 厉声呼喝数息后,两人徒劳地在雪地上扭动了几下,如同搁浅之鱼,竟连站起都办不到。 眼见裘图已阔步而来,九尺玄袍卷起风雪漩涡。 “别……”第二丑哀嚎刚挤出喉咙。 裘图已行至二人之间,右腿倏然抬起,快逾电闪,腿影如鞭,左右开弓! “嘭!” 唯有一声。 两道身影如同破败麻袋,被沛然巨力狠狠掼出,一左一右,瞬间没入庭院外呼啸的黑暗风雪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完颜萍见状,眸中崇敬之色更浓,快步上前,紧跟在裘图侧后方,声音带着激动与仰慕道: “裘帮主!多谢您为民除害,惩治这些恶徒。” “小女子完颜萍,乃金国遗民,久仰帮主威名!” 裘图仅微微颔首以作回应,却是懒得搭理此女。 龙行虎步间,腹语朗声道:“杨兄弟。” 杨过见裘图主动与他打招呼,立时心中一喜,连忙整肃衣衫,抱拳躬身道:“见过裘帮主。” 但听得裘图腹语平和却隐含命令道: “你且随裘某同赴襄阳。” “郭伯伯他们皆在彼处。” “蒙古不日再犯,你既已艺成下山,自当为国效力,尽一份心力。” 杨过本欲欣然应允,但念及此行初衷,脸上喜色顿敛,摇头道:“裘帮主好意,杨过心领。” “只是……我还要去寻我姑姑。” 但见裘图步履不停,腹语依旧平和,“那正巧,你姑姑此刻便在襄阳。” 此言一出,院中几人神色各异。 完颜萍面露惊讶,却深信不疑。 杨过却是猛地一愣,眼中满是惊疑困惑——姑姑那般清冷性子竟会去襄阳? 洪七公双眼骤然眯成一条细缝,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他之前在进庙吃鸡之前,实则早已暗中偷听到杨过与完颜萍的谈话。 那杨过与他所谓的姑姑分别不过三日,裘图却说他姑姑就在襄阳。 除非是飞,怎么可能三日自终南山到达襄阳。 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此人有鬼。 原本洪七公在广东一带便暗中目睹了铁掌帮吞并各大势力时,暗中所施展的一些宵小举动,因此连带对裘图人品有所怀疑。 最关键的是——那彭长老辟邪剑法练到如今,早已改变了面相,变得白净阴柔。 而洪七公与彭长老相识多年,自不可能不抽空去暗中看看这位老朋友。 这一下便是看出了端倪。 如此古怪改变,自让其心中愈发怀疑,铁掌帮有不为人知的猫腻。 但毕竟铁掌帮行事虽有所不妥,但总体上也算镇压江南武林一片安稳。 裘图身为铁掌帮帮主还坐镇襄阳。 洪七公考虑大局为重,也就没有贸然再继续深究。 只是今日一见,总觉得裘图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光看一眼便让人背脊隐隐发寒。 行事.....颇有些狠辣急躁。 一举一动更是.....令人略有些悚然。 第227章 极至相峙 针锋相对 但见洪七公大手一按杨过肩头,止其言语,随即身形一晃,已向前迈出数步。 庙院之内,风雪呜咽。 两位当世顶尖的高手初次照面,气机牵引之下,彼此心头皆生警惕,默契地留出丈余间隙,各自渊渟岳峙,以防偷袭。 篝火昏黄光芒自破庙门洞透出,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投在覆雪庭院之中。 洪七公眯缝着眼,花白胡子被风吹得微扬,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捋须道:“哈哈,这位后生瞧着面生得紧。” “老叫花与这小兄弟一见如故,正想多盘桓几日,好好亲近亲近。” “襄阳城嘛……”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裘图覆面黑缎上逡巡,“高手如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他那点三脚猫的把式,去了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徒添乱罢了。” “裘帮主自去便是,何必非要拉上他?” 裘图身形凝立风雪,玄袍上的鎏金暗纹在昏光下幽幽闪烁。 脸上浮现出温润笑意,腹语平和,明知故问道:“前辈是.....” 廊下,杨过赶紧抱拳,扬声道:“裘帮主,这位是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洪老前辈。” 裘图闻言缓缓抬手,抱拳一礼,姿态从容道:“原来是北丐洪老前辈当面,裘某失敬。” “哎,虚礼就免啦!”洪七公摆摆手,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但见裘图直起身,那温润腹语陡然转沉,一字一顿,带着山岳般的重压,在风雪呼啸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洪老前辈说笑了。” “杨兄弟今日——” “必须跟裘某走一趟。” “这必须二字……”洪七公脸上笑容淡了下去,花白眉毛一挑,语气中质疑毫不掩饰,“却是为何啊?” “莫非偌大一个襄阳城,离了这毛头小子……便守不住了不成?” 裘图并未直接回答,覆面黑缎转向杨过,腹语沉凝,质问道:“杨兄弟,郭伯伯当年将你送上终南山,托付全真教。” “你既已拜过重阳祖师神位,行过三跪九叩入门大礼,便为全真弟子。” “为何叛出师门,另入古墓?” “此等行径,置郭伯伯颜面于何地?” 杨过闻言,心头一股倔强之气涌起,梗着脖子,声音带着不服与委屈道:“全真教那些牛鼻子对我非打即骂,百般欺辱!” “我难道就该忍气吞声,受人作践一辈子不成?” 他目光灼灼,直视裘图,语带反诘,“况且……裘帮主你不也叛出少林师门?” 话音方落—— “轰——!” 一股灼热无匹的极阳内力骤然自裘图体内爆发! 周身丈许之内,空气剧烈扭曲,热浪滚滚如潮,瞬间将侧后方恭敬侍立的完颜萍迫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几乎跌坐在地。 肉眼可见的白雾气箭自他玄袍缝隙间激射而出,嗤嗤作响。 脚下积雪以肉眼可见速度消融、蒸腾,露出下方冻土,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干涸圆环。 洪七公面色一凝,双脚看似未动分毫,身形却倏然如鬼魅般横移数尺,稳稳挡在裘图与杨过之间,将扑面而来的热浪尽数接下。 “嗡——!” 一股磅礴、纯正、至阳至刚的浑厚内息自洪七公身上升腾而起,正是其毕生精修的混天内功。 此功原就是顶尖功法,二十余年前,洪七公借鉴九阴真意于散功后重修,破而后立,远甚从前。 这内力雄浑无比,运转如意,已达化境。 霎时间,洪七公须发皆张,原本破旧衣衫猎猎鼓荡,如同灌满了劲风。 脚下积雪被这股沛然气劲一激,竟倒卷而起,化作一团旋转雪雾屏障。 一者极阳霸道,刚猛无铸,焚风怒卷,似欲燃尽八荒! 一者至阳纯正,磅礴浩大,气劲如长江大河,有余不尽! 两股同样刚猛绝伦却又本质相似的内力气机悍然相撞、纠缠、撕扯!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庭中温度诡异攀升,寒热交替气旋凭空而生,吹得庙宇窗棂哐当作响,篝火明灭狂舞。 纵是深冬寒夜,杨过与完颜萍也在这一瞬间感觉如同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前胸被裘图与洪七公的气劲焚风炙烤得灼热难当,后背却被雪夜寒风吹得生寒,气血翻腾,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见洪七公看向裘图的目光已不只是惊疑,更有一股昂然战意升腾! 他须发戟张,沉声道:“裘帮主莫要动怒。” “年轻人血气方刚,受不得委屈乃是常情。” “再者,师门之道,首重传道授业解惑,当视弟子如子侄,若只知苛责打骂,视如猪狗,那是师门长辈无德在先。” 他声音洪亮,字字如锤,压过内力激荡风声,“至于改换门庭……” “此事自有其门中因果纠葛,旁人岂能妄断?” “最多不过德行有亏,尚不至十恶不赦!” “何须裘帮主如此大动干戈,非要强扭瓜藤?” 但见裘图背负双手,白发朝后飞扬如狂焰,脸色在覆面黑缎下显得愈发阴沉。 这洪七公给他的感觉,内功修为竟似不逊于欧阳锋,且其根基之扎实、气劲之绵长坚韧,犹有过之! 显然欧阳锋这些年来也只是凭借本能埋头苦练。 但洪七公这一张嘴,不知吃了多少好东西,以至于内力竟深厚如此。 也对,这个时间段,差不多也是原著洪七公与欧阳锋双双同归之期。 洪七公的实力已然将欧阳锋追平。 他裘某人若此刻真要全力相搏,绝非易与,必然耗时良久。 念及此,裘图强压下出手冲动,收敛了几分外溢气劲,但周身热浪依旧蒸腾不息,腹语朗声道: “好,此事暂且不论,裘某亦无权替郭伯伯管教于你。” 说着,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更为凌厉,“但你与那魔头欧阳锋,是何关系?” “你身上所负蛤蟆功,从何习来?!” 此言一出,杨过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心中可谓惊涛骇浪。 他怎会知晓我会蛤蟆功?! 方才与四丑交手,自己根本未曾动用这门义父所授绝学。 第228章 极怒惊风 指穿风雪 但听得裘图腹语更冷,步步紧逼,“你既已叛离全真,入那古墓门下,自当潜心修习古墓武学,缘何又得那欧阳锋亲传绝学?” “嗯——?!” 一声如雷贯耳,震得杨过耳中嗡嗡作响。 杨过咬紧牙关,迎着那无形压力,倔强嘶声道:“他……他是我义父!他愿传我武学,有何不可?!” “义父?!”洪七公闻言,白眉猛地一轩,眼中精光大盛,带着几分惊异与玩味看向杨过,“好小子!那老毒物竟是你义父?” 但听得裘图腹语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道:“欧阳锋作恶多端,杀人盈野,乃武林公敌!” “前些日更悍然打上重阳宫,与裘某激斗三日,战遍终南!” “裘某拼尽全力,方将其暂时逼退。” “如今蒙古大军叩关在即,此獠不除,必为心腹大患。” “所谓除恶务尽——”裘图头颅微侧,黑缎对准杨过,腹语沉喝,“裘某岂能容此恶徒继续为祸武林?!” 洪七公是何等人物,立时察觉裘图所言牵强,动机不纯。 他为人刚正不阿,岂会因对方展露绝强实力而退避? 反倒是心中疑窦更深,打定主意,偏要看看这位声名赫赫的铁掌帮主,是否真如江湖传闻般光明磊落。 更何况,他对裘千仞、裘千丈兄弟知之甚深,连那彭长老近年行事诡异、面相大变之事,也早有察觉。 可偏偏如今彭长老也是如裘图这般行事,名声赫赫,江湖无人不称赞其伟岸正义。 正因如此,铁掌帮表面光鲜,内里是否藏污纳垢,他早已存疑。 今日见裘图行事言语颇有些急躁狠辣,更觉此人绝非传闻中那般磊落。 当然,他也没有觉得这般有多不对,只是心中对伪君子向来不甚爽利,偏偏想要搅合搅合。 一个区区杨过,想来也影响不到什么大势格局,他这倔性子一起,偏要保下试试! 但见洪七公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针锋相对道:“老毒物早已神智错乱,疯疯癫癫。” “他杀人作恶自是不假,可如今行踪飘忽,且已在北地蒙古境内,与裘帮主又有多少直接干系?” “这个除恶务尽的理由,老叫花听着……实难信服。” 裘图自然听出其弦外之音,心中更是不耐,但面上不动声色,腹语沉凝道:“洪老前辈多虑了。” “裘某的的确确是一路追寻欧阳锋踪迹至此,此乃千真万确。” “不过……”他话锋一转,再次指向杨过,“杨兄弟毕竟是郭伯伯结义兄弟之子,算来与裘某也算关系匪浅。” “裘某念其年轻,恐其受那疯魔蛊惑,误入歧途。” “为防万一,自当将其带至襄阳郭伯伯膝下,由郭伯伯亲自教导,拨乱反正,方为正途!” 他虽有擒拿杨过的心思,但毕竟杨过也只是一个逼问逆练真经法门的后手罢了。 主要是他这一路嗅着欧阳锋的气味,追赶至华山境内。 那欧阳锋带着他围着华山绕了两圈后,他便无法再以嗅觉寻找欧阳锋踪迹了。 只因那欧阳锋许是反向嗅到了他,这次竟不主动现身与他相争,反倒是动用了某种不知名毒烟。 那毒烟普通人闻之不到,偏生叫他来闻却是极其辛辣刺激,不但将欧阳锋自身气息掩盖,更是好叫他难受。 很显然,欧阳锋这个时间点已然快要清醒过来,知晓不敌于他,已经开始选择避战。 他只能判断欧阳锋还在华山境内,却是不好将其查找出来。 无奈之下,恰好闻到杨过气息路径,准备先将杨过拿下。 他不信杨过在他手中,那欧阳锋会置之不理。 他裘某人明心见性关键在欧阳锋身上,为此,可以抛弃一切虚名看法。 一步快,步步快。 早一日明心见性,将前世过目的万千武学、佛学道藏归纳整理,他便能走出自己的路,自此跳出樊笼,什么天纵奇才在他面前也不够看。 但洪七公岂会信他这套? 闻言抚掌大笑道:“那好,那好!郭靖那傻小子,年轻时可算是老叫花一手调教出来的。”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膛,朗声道:“如今,由老叫花我来教导这小兄弟——” “如此也算得上是隔辈亲传,正合情理!哈哈!” 说着,笑声陡然一收,“就不劳裘帮主费心了。” 话落,裘图忽地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覆面黑缎下,那笑容诡异莫名。 “七公前辈……”腹语温润如玉,却似毒蛇吐信,“你为何阻拦裘某,莫非就这般是非不分?” “嘿嘿......”洪七公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老叫花今日吃了他的鸡,那便是结了缘,自是不能坐视他被人捉去。” “不过......”但听洪七公话锋陡然一转,语带深意,“老叫花还想问问,裘帮主何处得来的先天功啊?” 他歪了歪头,似在思索。 “莫不是当年王重阳也是自佛法中领悟得来?这般巧合?” 此言一出,裘图周身气势陡变。 若说先前是暗流汹涌,此刻便是火山将爆。 耐心,耗尽了。 “呵呵呵……” 庭院中响起森冷腹语,如九幽寒风刮过雪地。 “丐……帮……” “为何总是丐帮与裘某作对!” 但见裘图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旋握。 同时仰首大力扭动脖颈,白发狂舞如怒焰! “咔、咔、咔——” 骨骼爆响之声,清晰可闻。 “当真是八字犯冲!” 最后一字落下,漫天风雪骤然停滞—— 不,并非停滞! 是以裘图为中心,方圆数丈内所有飞旋雪片,如同被无形巨力攥住,轰然爆散! “老叫花——”裘图一字一顿,腹语如雷,“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 “唰!” 他身形拉出道道残影,九尺玄袍化作墨色流光,直冲洪七公身前。 右臂如枪刺出,一指如箭,破空疾点! 一动周身皆利器,寒芒未至胆先寒! “缘乘响箭!” 一念穿空千缘灭——天地无回声,余响彻今古。 “唳——!!!” 尖厉音爆撕裂寒风,如鬼哭神嚎,直贯耳膜! 指未至,声先夺魂! 风雪倒卷,热浪焚天! 第229章 心机狠辣 抢得上风 此招先声夺人,讲究虚张声势,摄人心神,势远甚于招,令人辨不清虚实而心生惧意。 果不其然,洪七公面色豁然大变——他从未与裘图交过手,不知其虚实深浅,面对这声势骇人的惊天一指,岂敢贸然硬接? 电光火石间,他拧腰旋身,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半尺,险之又险地避过指锋! 同时双手疾翻如电,十指成扣,劲力吞吐。 右手倏然探出,擒龙控鹤般直拿裘图手腕—— 三十六路擒拿手·烛影摇红 擒腕夺刃烛影乱,摇红非嗜血,慈悲灯火长。 左手同时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锁向裘图肩胛大穴—— 三十六路擒拿手·折梅问雪 拈指如折梅,柔劲透骨,分筋错穴。 据《丐帮秘典残卷》载,此擒拿法原名“般若擒龙手”,乃北宋少林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融合少林龙爪手与擒拿技法所创。 后传于弟子乔峰,乔峰最擅将武功化繁为简,融入江湖实战心得,传于丐帮。 而后又得某位高人指点,此招法更加变化多端,只不过多代之后,招式逐渐残缺。 后洪七公习之,再经修补,因其三十六式暗合天罡之数,遂称“三十六路擒拿手”。 手法快捷,分筋错骨,曾以此传授黄蓉。 其要诀在于“劲如潜龙,意似流水”,刚柔并济处暗藏佛门慈悲。 “哼!” 一声腹语炸喝,如春雷骤绽。 裘图这一指本就是虚招,意在逼其闪避,抢占先机。 骤然之下,洪七公如此做法,却是让他得了逞。 但见洪七公擒拿手堪堪触及裘图手腕。 岂料裘图手腕竟诡谲一翻,指尖如同毒蛇昂首,以不可思议角度扭转,直啄洪七公掌心劳宫要穴! “灵蛇吐信!” 吞吐显杀机,信舌辨真妄。 指尖如锥,一啄即收! 洪七公掌心瞬间皮开肉绽,被啄出一个血洞,鲜血立时染红手掌。 剧痛袭来,洪七公闷哼一声,右手闪电般攥拳止血,周身护体内力鼓荡更烈。 而裘图右臂却如附骨之疽,倏然反缠,死死绞住洪七公左臂,沛然巨力猛拉! 同时腰身借力一扭,左膝如攻城巨槌,带起凄厉风啸,狠辣无比地撞向洪七公胸腹。 泰拳·暴君之踵! 生死一线! 洪七公未曾想裘图进攻如此心机狠辣。 交手瞬间变让自己陷入下风,心中不免一沉。 电光火石间,凭借多年经验,保持临危不乱。 立时震脚沉腰,劲从足底涌泉直冲腰脊,浑身雄浑内力如火山爆发,硬生生止住被拉扯之势。 腹部更是如精钢弓弦般极限回缩,险之又险地让那记凶戾膝击擦着衣衫掠过。 劲风刮得他破衣猎猎作响。 然而裘图杀招连环! 就在扭身膝撞落空刹那,那早已暗中蓄势的左掌已如山岳倾覆般,借腰力狠狠摆臂叩下! “揭谛无生!” 苦海本无舟,揭谛揭谛,此岸尽处——谁渡杀生为护生? 此刻正值洪七公旧力将尽,新力未生。 危机关头,他收缩的身躯猛然如弹簧般横跃而起,受伤右掌不顾剧痛,悍然翻掌迎天。 掌风如雷,隐带龙吟,一股沛然莫御的刚猛劲力自下而上喷薄而出! 倏然翻掌似春雷乍响,田间潜龙初现爪牙。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九二爻卦,德施普也,隐忍后发,伺机而动。 “嘭——!!!” 双掌轰然对撞! 洪七公但觉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与一股焚筋灼脉的极阳内力,自受伤劳宫穴狂涌入体,疯狂肆虐。 “呃!” 他喉头一甜,强压逆血,整个人被这无俦巨力狠狠砸落地面,双脚深陷冻土,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丈余。 裘图得势不饶人! 弯曲左腿骤然绷直,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直取洪七公腹部! 洪七公面色涨红如血,双目精光暴射,口中沉喝如雷,左臂猛地一震,磅礴内力狂涌,终于挣脱裘图右臂缠绕。 同时以肘为盾,硬撼那记横扫。 “嘭——!” 又是一声闷响,洪七公如遭重锤,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扫得离地飞起,向后急旋数丈之远。 他人在半空,腰身急拧,落地瞬间双膝猛地一曲,沉腰立马,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痕,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体内气血翻腾如沸。 劲风热浪如影随形,抬首一看,却见裘图已如猛虎扑涧般追击而至。 身形凌空,拳势凝聚,拳风压缩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带着焚灭万物的炽热与无匹威压,如陨星般砸落!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荡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洪七公右掌经脉正被侵入的极阳内力灼烧刺痛,必须得强运混天内功死死压制。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拳,他眼神沉凝如渊,只得仓促半吸一口气。 左臂倏然内弯划圈,左掌划出一道浑圆气弧,由下而上斜斜推出! 掌力七分刚猛外放,却暗藏三分至阴至柔的绵劲于内,正是降龙掌法刚柔并济的至高奥义!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乾卦上九,盈不可久,力不可尽,阳极返阴。 “轰——隆——!!!” 拳掌再次悍然碰撞! 狂暴气劲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洪七公脚下冻土瞬间塌陷,形成一个深达尺许拳印巨坑。 数丈外的积雪被无形冲击波猛然掀起,如怒涛般向四周狂涌飞溅。 但见洪七公须发戟张,口中又是一声暴喝,丹田内力狂涌,终于将裘图这开山裂石的一拳震开尺许,勉强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裘图攻势如潮,绝不给对手片刻调整! 但见他身形甫一落地,脚尖于地面轻轻一点,立时回旋而来,玄袍下摆飞卷如伞。 袈裟伏魔功施展开来—— 内缝铜锡碑的玄袍在灌注极阳内力后坚逾金铁。 此刻在高速旋转下锋利无匹,撕裂空气,发出“呜呜”厉啸,朝着立足未稳的洪七公席卷切割而去! 洪七公右掌受创,内力滞涩,不敢硬接这诡异凶险的袍刃,立时双脚连点,身形如风中飘絮般向后急退。 第230章 蛤蟆声起 化险为夷 但见裘图身形浮空急旋,玄袍如伞,猎猎翻飞,如影随形。 紧贴着不停后退洪七公狂卷而去! 同时,裘图双脚更未停歇,借玄袍遮掩,连环踢出,腿影如鞭似斧,招招狠辣致命,带起道道灼热罡风! 洪七公此刻面对这狂风骤雨般的双重杀招,只得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双掌双臂,硬撼那刁钻狠辣的腿击。 “砰!砰!砰!”闷响连连! 整个人在裘图那狂暴无匹攻势下,节节后退,每一步踩在冻土上都留下寸许深的脚印,被一步步逼向那庙宇院墙。 数息之后,裘图落地,两步连踏,欺身而近。 顿时与气息已混乱不堪的洪七公近战肉搏。 但见得四臂交错如穿花蝴蝶,快得只见残影。 裘图占了先机,手上招式越发刚猛迅疾,拳掌指爪变幻莫测,带着焚风热浪,步步紧逼。 洪七公虽见招拆招,经验老辣,无奈内息已乱,右掌灼痛钻心,只能勉力支撑,身形被带得越退越快,眼看后背便要撞上冰冷石墙。 檐下,杨过看得心惊肉跳,眼见年老力衰的洪七公被打得如此狼狈,心下大急,忍不住扬声喊道: “裘帮主!快快住手!我……我随你去便是!” 然而裘图此刻正压着洪七公打,眼看胜券在握,岂肯半途而废? 一旦罢手,待会儿以杨过为饵诱欧阳锋现身时,这爱管闲事的老叫花再横插一手,岂不坏事? 亦或者自己逼问逆练真经法门后,若被这老叫花传扬出去,损了他精心经营的声名也是多有不美。 总之,此等碍事高手,今日还如此恶心自己,给了台阶都不下,那就……索性除了! 庭院另一侧,完颜萍紧咬下唇,神色复杂万分。 她心向金国武林出身的裘图,视其为英雄楷模。 可裘图甫一现身便咄咄逼人,不但要擒拿白日救过自己的杨过。 且似乎还要对方才救了自己,且德高望重的洪七公痛下杀手…… 种种矛盾在她心中激烈冲撞,一时五味杂陈。 两人只觉场中热浪一波强过一波,漫天风雪似消停了一般,耳中唯闻密集如雨的拳掌撞击声。 “砰!砰!砰!砰——!” 数十记沉闷爆响几乎连成一片! “嘭!” 洪七公与裘图重掌硬撼一记,齐齐暴退开来。 但见洪七公借力猛地向后倒飞。 人在半空,一个灵巧的鹞子翻身,双足“啪”地一声,稳稳踏在斑驳院墙之上。 膝盖疾速屈伸,欲卸去那排山倒海巨力。 然而——力道尚未完全卸去,人也未及喘息。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猛霸道的滚烫罡风已劈面压来! 洪七公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但见白发玄袍身影竟如附骨之疽,在他翻身上墙卸力的刹那间,便已凌空扑杀而至! 好可怖的身法! 只见裘图于半空中猛地拧腰旋身,脊椎如大龙弓起,浑身骨节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噼啪”脆响。 微周天齐鸣共振,极阳内力奔涌如熔浆,尽数汇聚于蓄势待发的右掌! 五指箕张,掌心赤红如烙铁,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朝着洪七公悍然轰出!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但闻似秋风哀鸣声起,沉闷中带着尖锐呼啸,令人不免悲从中来。 这一招正是裘图绝招中纯粹的刚猛掌法,再催动微周天加持,威力倍增。 若是洪七公一旦应对不当,一掌之下不死也要重伤。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洪七公自裘图散发的气势中自是察觉到这一掌非同寻常,远超先前。 生死关头,眼中精光暴射如电,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他再无保留,毕生雄浑内力如火山喷发般催谷至极限! 双掌交叠于胸前,不顾右掌钻心剧痛,悍然迎着那灭顶一掌,全力推出——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上下皆震,惊远惧迩,持守根本,化险为夷。 掌风激荡,龙吟虎啸之音大作! 此招降龙掌法刚猛无俦中暗藏无尽绵劲与守御之妙,正是绝境中以弱消强、化险为夷的救命绝技! “轰——!!!!!!!!” 双掌悍然对撞!石破天惊! 洪七公脚下所踏院墙,轰然崩开一个丈余大洞,碎石砖块如暴雨激射! 整个人更是在无匹巨力冲击之下,自那破洞中倒飞而出,没入庙外风雪寒夜之中。 裘图亦被那强大反震之力震得向后倒飘数丈。 人在半空时,耳廓便倏然一动—— 清晰捕捉到洪七公落地后一声压抑闷哼,以及虽然散乱却依旧绵长的吐纳声。 哦?这老叫花子倒真有几分本事。 降龙十八掌造诣比笑傲解风高多了,气息如此紊乱竟还能硬抗住这绝杀一击。 就在裘图脚尖甫一沾地,正欲再度揉身扑上,趁其伤重,一举擒杀之际—— “呱——” 一声微弱到几乎被风雪掩盖、唯有他那超卓耳力方能捕捉的奇异蛙鸣,自深夜寒风中幽幽传来。 裘图神色一动,猛地转身抬头,覆眼黑缎死死锁向风雪弥漫的山顶方向。 找到了! 欧阳锋! 裘图面色骤然狂喜,嘴角不由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咕咕咕——” 那独特蛙鸣声正以惊人速度移动,似欲趁着裘图与洪七公厮杀之际逃离华山。 方才战斗不过电光火石,数息之间。 “洪前辈!” 檐下,杨过方才从惊心动魄的对决中回过神来,见洪七公被轰飞,失声惊呼,正欲冲上前去。 忽觉庭院中热浪劲风再次汹涌鼓荡! 转头急视,只见裘图白发如线,玄袍下摆翻卷似凶蝠张翼,掠空而去。 只余一声腹语如闷雷滚过,在风雪呼啸中回荡不息。 “你还想往哪里跑!!!” 话音如刀,斩断风雪,人已消失于茫茫黑暗。 数息后,朔风再起,大雪重临。 杨过与完颜萍再转头望向院墙破洞处。 只见洪七公已捂着胸口,步履略显蹒跚地从洞中走回。 左手紧紧攥住鲜血淋漓的右掌,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嘶嘶”抽着冷气,一边摇头叹道:“哎哟哟,好痛好痛!” “差点……差点老叫花这条老命就得交待在这儿,只能撒丫子逃命去咯。” 第231章 运功疗伤 峰顶惊动 杨过与完颜萍连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搀扶住,小心翼翼地朝庙内火堆走去。 “前辈,您伤势如何?”杨过语气满是担忧,目光紧锁在洪七公染血右掌上。 洪七公任由两人架着,步履略显虚浮,喘息稍定,苦笑着摇头道:“唉,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裘笑痴的功夫,确实比老叫花强上一筹。” “这感觉……”他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啧,跟当年华山论剑,面对那中神通王重阳时差不多咯。” “只不过嘛……”洪七公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道:“王重阳还要讲宗师风度,出手留有余地,堂堂正正。” “这姓裘的小子,却是心机深沉,招式狠辣刁钻,虚虚实实,上来就骗过了老叫花,让他抢了先机。” “高手相争,本就差之毫厘,失了先手就只有被压着打……唉!” 说到这,洪七公只觉憋屈得不行,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叫花已经受了内伤,方才他若再像那般来几记狠的……” “嘿嘿,恐怕要不了三百招,老叫花连逃命的机会都没咯!” 言罢,他眉头忽又拧紧,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不过……他为何走得如此匆忙? 倒像是……火烧了屁股? 忽然,洪七公眉头一挑,眼神飘忽。 莫非……是老毒物在附近?! 这裘笑痴如此急切追去,若真让他逮住了,以老毒物如今疯癫的状态,怕也讨不了好……罢了罢了! 他随即又自嘲地摇摇头,暗忖:那老毒物一生作恶多端,如今又疯疯癫癫,是死是活……关老叫花屁事! 此刻,洪七公已在两人搀扶下回到庙内篝火旁。 他推开二人搀扶的手,盘膝坐定,面色凝重道:“不行了!老叫花得立刻运功疗伤!” “这小子内力着实霸道,再不赶紧逼出来,怕是以后这右手……就再难与高手过招了!” 说罢,他探手入怀,摸索着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便要服下。 然而,就在他低头看向伤手瞬间,脸色骤然剧变! 只见整个右掌,自掌心至手背,竟已密布着蛛网般的诡异黑纹,正沿着手臂经脉向腕上蔓延! 洪七公倒吸一口凉气。 嗯?! 这是什么毒......怎的比当年老毒物下得毒还要难缠。 若非我有深厚内功时时抵御,换做旁人,怕是已然毒发身亡了。 没想到这裘笑痴竟然擅使毒功,当真好生阴险,此毒竟是与内力纠缠,两两相加之下,恍若跗骨之蛆。 我这想要逼出极阳内力已是大为不易,至少要数个时辰。 可这毒素与之纠缠之下,怕是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不行了。 这还是多亏我会那九阴真经疗伤解毒法门,否则,没有专门的解毒之物,怕也只有等死。 思绪转瞬即逝,洪七公不敢犹豫,立时将药丸服下。 旋即混天内功依照九阴真经疗伤法门开始运转周天,企图逼出侵入手掌经脉的极阳内力与玉砂掌毒。 杨过与完颜萍见状,互望一眼,分立洪七公左右,屏息凝神为其护法。 庙外风雪愈发猛烈,狂风呼啸着卷过破败门窗,发出呜呜鬼哭狼嚎之声。 庙内篝火被灌入的寒风吹得明灭不定,火苗摇曳,将三人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响声,仿佛从遥远天际滚来,又似地底深处炸开,穿透呼啸风雪。 声虽传于此处已不大,但依旧能让三人体会到声源处定然是惊天动地。 但见杨过霍然起身,一个箭步抢至檐下,手扶门框,极目望向漆黑混沌的远方,眉头深锁,满脸惊疑,“什么动静?” 完颜萍紧随其后,款步上前,立于杨过身侧,望向那吞噬一切的茫茫风雪,声音带着一丝惊悸道:“杨大哥,方才那声响……” “莫不是裘帮主在与人交手?” 杨过凝神倾听片刻,抬手遥指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险峻峰峦轮廓,“那声音似是从华山顶峰方向传来,距离极远。” “如此威势,若真是交手……恐怕非同小可。” 完颜萍望着那被风雪笼罩、如蛰伏巨兽般的山峰,微微颔首。 二人并肩伫立,风雪呼啸声灌满双耳,除此之外,天地间似乎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声巨响余韵在心头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 “呱——!!!” 一声极其微弱、却饱含无尽愤怒与决绝的蛙鸣声,穿透风雪,钻入杨过耳中! “是义父!”杨过如遭电击,脱口惊呼,瞬间明悟过来,“怪不得裘帮主会忽然离去。” “他此行来华山,本就是为了追杀义父!” 就在这时,庙内传来洪七公略带疲惫却清晰的声音,“你个小娃就别管了,这事儿不是你能插手的。” “那老毒物一生作恶多端,肆意为祸天下这么多年。” “裘笑痴若是杀了他,嘿嘿,全天下除了你,怕是无人不拍手称快。” 杨过闻言,猛地低头,双拳紧握。 数息挣扎后,他决然抬头,眼中再无犹豫,快步行至闭目盘膝的洪七公跟前,撩起袍角,“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洪前辈!义父虽德行有亏,有负于天下人,但他传我绝学,恩重如山!” “如今义父有难,杨过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能坐视。” “今日连累前辈受伤,杨过心中愧疚万分,此恩……唯有他日再报!” 洪七公眼皮未抬,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糊涂!去了也是白去!” “这等绝世高手对决,你除了干看着急,又能如何?” “一旦二人打出真火,随手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但见杨过目光坚定如铁,不再多言,毅然俯身。 “咚!咚!咚!” 对着洪七公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我意已决,倘若义父尚存一线生机,做孩儿的,不得不以命相搏!” “反而言之,若是裘帮主不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杨过也会向义父求情,请他手下留情。” “大丈夫立身于世,当无愧于心,不负恩义!” “若……若最后裘帮主真杀了义父,我杨过也绝不敢是非不分,寻他报仇。” “但我定当为义父收敛骸骨,好生安葬,以全人子之孝!” “洪前辈,此事与您无关,万望您安心养伤,莫要再因晚辈之事牵动伤势,令杨过……罪上加罪!” 言罢,他猛然起身,衣襟带风,转身便朝着那风雪交加的茫茫黑夜,头也不回地疾冲而去。 完颜萍看着杨过决绝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闭目疗伤的洪七公,贝齿轻咬下唇,眼中闪过挣扎。 只犹豫了刹那,她便一跺脚,按剑急追而出,清亮声音穿透风雪。 “杨大哥!等等我!我陪你同去,或能帮衬一二!” 不过片刻,两道年轻身影便已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 庙内重归寂静,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愈发狂躁的风雪声交织。 洪七公安静地盘坐于火堆旁,双目紧闭,头顶隐隐有白色雾气蒸腾而起,混天内功全力运转。 受伤右掌摊在膝上,掌心那被指力洞穿的伤口处,正缓缓渗出粘稠黑血,一滴,又一滴,顺着指尖落在地面上,发出“嗒、嗒”轻响。 伤口周围,那蛛网般的诡异黑纹在火光下微微搏动,仿佛活物,虽被药力与内功死死压制,却并未见明显消退。 袅袅蒸腾白气遇到庙内寒气,凝结成细小水珠,挂在洪七公花白眉毛和胡须上。 待一个周天运转完毕,洪七公方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地上那一滩刺目黑血,又抬头看了眼门外风雪交加的深沉夜色,无奈地撇撇嘴,低声嘟囔道:“由得你们去吧,一个个不知斤两,去了也是添乱……”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低头凝视着手掌上的黑纹,老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数息之后,但见洪七公面上那纠结之色倏然一松,竟露出一抹豁达笑意。 随即摇摇头,再次合上双目,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罢了罢了,先集中精神逼出那股要命的极阳内力再说。” “至于这鬼玩意儿毒素……” “只好靠解毒丹暂且压制着,走一步看一步咯!” “哎呀,当真是个多管闲事的老糊涂,早晚得把这把老命赔上。” 第232章 千仞雪崖 险死还生 华山五峰,西首莲花峰。 此峰远眺浑然一体,其西北侧是刀劈斧凿般,直落千仞的舍身崖。 一道石脊如苍龙卧岭,自峰顶蜿蜒而下,连接落雁峰,人称小苍龙岭,亦称青龙背。 近观方知,峰腰至绝顶之处,遍布纵裂深痕,恍若天神抡斧劈开,留下道道垂天豁口,正是那沉香劈山救母的传说之地。 雪虐风饕,天地呜咽。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抽打在裸露岩壁上,发出尖锐嘶鸣。 夜色如墨,混沌一片,唯有无尽寒气与呼啸风雪主宰着这险绝之地。 杨过与完颜萍二人顶着弥天风雪,自华山北麓一路循声疾奔。 起初那激斗之声尚在北峰云台峰上回荡,二人未及攀援,声响便如鬼魅般急速南移。 苦追未果,那声音又倏忽折返向西。 二人在狂风暴雪中跋涉,苦不堪言,衣衫尽湿,眉睫凝霜。 越是靠近莲花峰,那愤怒蛙鸣与沉闷如雷的轰击声便越发清晰可闻,穿透风雪,直击心魄。 “杨大哥,你看!” 完颜萍喘息稍定,抬手指向青龙背方向,声音带着惊悸,“那石脊上,是不是……两个人影?” 杨过凝目望去,只见风雪混沌的青龙背高处,两道模糊身影正以极快速度交错、碰撞。 每次接触都爆出闷雷般的炸响,旋即又倏然分开。 虽距离尚远,但也隐约可见那搏杀之势,已将山脊风雪都搅得更加狂乱。 两道身影一边缠斗着,一边朝着那更加险恶的峰顶而去。 但听得腹语声如闷雷般响彻风雪黑夜。 “老毒物,是不是感到很束手无策啊。” “你的招数,裘某早就熟稔于心。” “哼!倒还晓得用那腌臜毒烟遮蔽气息,看来疯病好了几分,知道怕了。” “不过那又如何,今日——你是万万逃不出裘某手掌心的。” “呱——!!!”一声饱含狂怒与不屈的蛙鸣如炸雷般响起,似在回应裘图。 “是裘帮主和义父!”杨过脸色骤变,脱口惊呼,眼中瞬间布满忧急,“走!快上山!” 他再不迟疑,一指侧前方一条近乎垂直,被冰雪覆盖的陡峭小径。 完颜萍顺着望去,只见那小径隐没在风雪与黑暗之中,险峻异常,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咬牙点头,“好!杨大哥小心。” 二人当即提气纵身,将轻功催至极致,手足并用,如猿猱般在光滑湿冷的小径上艰难攀爬。 劲风如刀,卷着雪片抽打在脸上,生疼无比。 越往上攀,峰顶传来的搏杀之声便越发震耳欲聋,拳掌交击如同惊雷滚过天际,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山壁微微震颤,碎石积雪簌簌落下。 杨过忍不住频频仰首,他内功已有根底,目力远胜常人,透过狂舞雪幕,隐约可见战况已从青龙背转移至那令人望之目眩的舍身崖壁。 只见欧阳锋恍若一只壁虎,四肢箕张,紧贴在那近乎垂直、光滑如镜的花岗岩壁上。 身形如电,时而横冲,时而疾退。 每次被沛然巨力震开,四肢都在坚逾精钢的崖石上犁出数尺长的深刻沟壑,石屑纷飞。 而裘图身形则更显诡异,白发在风雪中狂舞,整个人似一条游弋于绝壁的蛟龙,身法灵动无比,紧贴着崖壁蜿蜒游走,如履平地。 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撕裂风雪的尖啸,将欧阳锋逼得险象环生,狼狈不堪。 “杨大哥!当心脚下!” 身后传来完颜萍带着喘息的惊呼声,将他从震撼中拉回。 杨过这才惊觉自己攀爬之势已缓,连忙收敛心神,奋力向上。 不多时,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攀上了青龙背那狭窄石脊。 甫一落脚,不及喘息,便沿着这龙脊般的险径,朝着更高处激斗之地奔去。 石脊宽不过数尺,两侧皆是深不见底。 狂风在狭窄石脊呼啸奔突,发出凄厉鬼哭之声,卷起雪尘冰粒抽打在脸上,犹如针扎。 每一步踏出,积雪下隐藏的湿滑青苔都令人心惊胆战。 就在此时—— “嗤啦——!!!” 一道刺耳欲聋,如同裂帛又似金铁摩擦的尖啸,骤然自舍身崖高处方向破空而来,瞬间压过风雪嘶吼! 杨过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混沌风雪黑暗之中,一道凝练墨线正以不可思议速度横切而至! 电光石火间,杨过脑中一片空白,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嘶声狂吼,“小心!!!” 落后他几步的完颜萍闻声愕然转头,俏脸上还带着攀爬后的红晕与茫然。 千钧一发! “呼!”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自后方风雪中疾掠而至,抢在完颜萍身前,稳稳落地! 正是洪七公! 只见他须发皆张,浑浊老眼此刻精光暴射,低吼一声。 “呔!” 混天内功那炙热内力透体而出,身周丈许风雪凝滞一瞬,骤然倒卷,白气如箭四射! 沉腰立马,双掌如封似闭,化圆推拨,借力打力。 降龙十八掌·损则有孚 损卦六五,克己复礼,损下益上,柔退刚进。 “啪!!!” 一声清脆却蕴含巨力的爆响炸起。 那道撕裂空气的墨色凶器,与洪七公双掌悍然相接! 但听得洪七公闷哼一声,面色瞬间涨红,脚下碎石炸裂,整个身体被那无匹巨力击得向后滑出尺余,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双掌借力巧妙一拨一带。 那道墨线竟被这精妙绝伦的化劲之术硬生生改变了轨迹,带着凄厉余音,“嗤”地一声,狠狠嵌入道旁一块卧牛般的巨大山石之中! “噗!” 洪七公再也压制不住翻腾气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踉跄着又连退两步,方才勉强站稳。 垂眸一看,双手掌心赫然裂开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皮开肉绽,边缘竟已被高温灼得焦黑,冒着丝丝青烟。 “洪前辈!” 杨过与完颜萍惊骇欲绝,齐声惊呼,慌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牢牢搀扶住。 杨过急急回头,目光落在那嵌入巨石的凶器上——那赫然是裘图所穿的玄色鎏金长袍! 此刻那袍子有半截深深楔入坚硬巨石中,露在外面的部分兀自在风雪中猎猎颤动。 第233章 袍重若鼎 疑念解惑 杨过心头剧震,上前两步,伸手抓住那悬垂的袍角,运力一提。 “嗯?!” 他脸色骤变。 那看似柔软的布料入手竟沉重若铅,纹丝不动。 杨过再转力下拽,可那半截袍身已深深嵌入巨石之中,似与石体铸成一块,任他如何发力,竟也撼动不得分毫。 也就是说,方才那道破风而来的墨色匹练,实是二人在崖壁激战之际,裘图将身上玄袍扯下,凌空横挥而出。 那袍沿在急速飞旋中坚如利刃,直斩完颜萍而去。 若非洪七公及时现身挡下,只凭这玄袍切石之威,完颜萍早被斩成两截了。 “咳……咳咳……”洪七公咳嗽几声,拭去嘴角血迹,侧首见杨过徒劳拽袍,心中不由一凛—— 这袍子竟如此沉重? 裘笑痴先前在庙中与老叫花交手,竟还穿着这般重的袍子…… 念及此,洪七公强忍掌上剧痛,昂首望向舍身崖高处。 但见风雪混沌中,那道白发身影仍如附骨之疽,紧贴垂直绝壁,攻势却比先前更为狂暴,翻飞如潮。 迫得欧阳锋如断线纸鸢般在崖壁间连连飞撞,碎石积雪簌簌而落。 当可谓进退风云变,攻守鬼神惊。 身若游龙步如电,指化钢锥掌藏雷。 若非裘图意在生擒欧阳锋,以此逼问逆练真经法门,恐怕早已凭借此等地利,以绝世轻功之轻巧,将其拍落万丈深渊。 洪七公略估二人交战所在高度,心头寒意更浓。 这裘笑痴与老毒物交战正酣,竟还能分心他顾不成? 数百斤的袍子,自上抛下,还灌注了这般多内力。 莫非是存心要这女娃子的命? 可他与这女娃素无仇怨,何至于此? 亦或……他早已察觉老叫花在侧,故意逼我现身硬接,令我伤上加伤,再无力插手他与老毒物之战? 好小子,心肠够黑,算计够毒! 他若真是一心为武林除害,为何对萍水相逢的无辜之人也能痛下杀手? 蒙古大军不日压境,襄阳危在旦夕,他放着国之大事不顾,却偏偏在这冰天雪地跟一个疯癫的老毒物死磕? 洪七公心念电转,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劈透迷雾。 闲得慌?放屁! 老毒物身上——定有他非要到手不可之物! 蛤蟆功?不像...... 但见洪七公浑浊老眼陡然精光爆闪。 是了!九阴真经! 天下武学总纲!定是如此! 他或许不知老毒物练的是颠三倒四的假经...... 但这等旷世奇功的诱惑,天下又有几人能抵挡? 所以他不会杀老毒物,而是想要设法生擒活捉进行盘问。 一下就通了,为什么他先前想要捉拿杨小子。 方才那袍子也是对着小女娃丢的,而不是对着实力更强的杨小子丢。 恐怕还是想着挟持人质,逼迫老毒物吐出经文内容。 好一个武林巨擘,好不知耻! 念及此,洪七公双眼眯起,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手掌,又看看惊魂未定的杨过和完颜萍,摇头叹息,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后怕道: “唉,早同尔等说过,这般神仙打架,你两个小娃来作甚?” “无异砧板鱼肉,人家随手一挥,便能取了你们小命。” 就在此刻,高处舍身崖壁上,战局陡烈。 褪下负重的裘图实力暴增,已然将欧阳锋视作玩物一般。 若非欧阳锋蛤蟆功周身无漏,卸劲诡异,怕是早已被擒下。 须知天下武学名家,可谓各有千秋。 金轮法王力大无穷,郭靖武艺圆融,欧阳锋则守御无双。 裘图打金轮法王,二人纯粹力道相差无几,裘图可凭借轻功灵巧将其快速拿下。 但对付欧阳锋,就有点无从下手,就如拍皮球一般,任击何处,劲力皆被导引于外,反震不息。 这恰是当年王重阳对欧阳锋的同一困局—— 要么以点破面,破其周身无漏;或以绝强力道,压垮其承受之限。 昔年欧阳锋尚有数处大穴薄弱,被王重阳出其不意以一阳指废功。 如今这欧阳锋已将蛤蟆功融入九阴真经移穴换宫之术,守御愈发精严。 纵是裘图火力全开,实力高出其一筹,且裘图还最擅长恃强凌弱,亦感棘手麻烦。 需要耗费莫大的功夫。 不过——裘图也不甚心急,所谓好事多磨。 他偷听了蛤蟆功心法口诀,已然洞悉其特质,再加之重阳遗刻中的移宫换穴之术他已记入心中。 知己知彼,今日自有信心拿下。 “轰轰轰——” 连串爆响自高处传下。 洪七公三人举目望去,只见欧阳锋被裘图一拳轰入一道自峰顶贯下的垂天裂缝之中。 裘图随即游身追入其中。 顷刻间,无数碎石自裂缝迸射如雨,一路朝峰顶极速升去。 蛛网般的裂痕如树枝般朝四周岩壁蔓延伸展,整座山崖仿佛都在震颤。 可见二人交战之烈。 “义父!”杨过忧急如焚,纵身便朝峰顶掠去。 “杨大哥!”完颜萍提剑急追。 “唉!劝不住啊!”洪七公重重一跺脚,挠了挠散乱白发。 他虽已窥破裘图所图,本不愿再沾此浑水。 反正欧阳锋练的是颠三倒四的错经。 裘图即便到手,也是祸非福,由他自食恶果便是。 可……可杨过这小子重情重义,甚合自己脾性。 且自己已两度出手助他…… 但见洪七公急得摊开双手,在原地打转。 忽地脚步一顿,灵光骤现。 裘笑痴心狠手辣,一旦得手,岂会留活口? 他铁掌帮近年铲除异己无算,却声名赫赫,暗中灭口之事,恐已做惯。 如此说来—— 待他取得逆练真经那一刻,我、杨小子、那女娃,势必难逃追杀! 念及此处,洪七公神色一凛,双手倏然抬起,轨迹玄奥,快若无影。 “笃笃笃....” 转瞬间,他连点周身数处大穴,正是九阴真经中高深莫测的闭穴法门,以此暂压内伤,令功力短时无碍。 手法方收,洪七公足尖一点,身形顿化灰影,沿青龙背直朝峰顶射去,数息间已越过杨过二人头顶。 声随风至,滚滚如松涛。 “两个小娃莫再上前! “锋兄与老叫花旧日有缘,老叫花当年便救过他两次,今日说不得——老叫花还要再救他一遭!” 第234章 峰顶对峙 睥睨双绝 杨过与完颜萍眼看洪七公飞掠上峰顶。 刹那间,拳脚碰撞声陡然大作,震响如雷,惊天动地。 蛙鸣洪亮高亢,透出几分昂扬;虎啸龙吟之声连绵不绝,震荡峰谷。 二人心头发紧,步伐加快。 待他们攀上峰顶,响声却倏然静下,只余山风卷雪呜呜呼号。 但见得—— 华山莲花峰顶,朔风挟雪,呼啸如万鬼齐哭。 夜色浓稠似墨,天地混沌,唯见茫茫飞絮遮天盖地,寒意直透骨髓。 山巅怪石嶙峋,似狰狞巨兽蛰伏,其中一块巨石从中垂直断裂,裂痕深邃。 雪花堆积在石缝边缘,又被罡风卷起,化作漫天银屑。 峰顶积雪厚及膝深,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四周唯有风雪呜咽之声。 左侧雪地中,欧阳锋四肢撑地,须发凌乱,大半头发已然脱落,身上衣衫破烂不堪,仅余褴褛布条。 他双腮微鼓,目光锐如鹰隼,周身气劲凝实厚重,恍若山岳。 右侧雪地中,洪七公扎着马步,双掌上下交叠按于胸前,面色涨红如血,浑身衣袍无风自动,似在微微颤抖。 他呼吸沉重,每一次吐纳皆带出滚滚白雾。 二人中间,正是那道垂直裂开的巨石。 裂口上阔下窄,上端宽约丈许,下端仅容四五尺。 此刻,一道魁伟身影正恰恰横亘其间—— 只见裘图双腿一字横开,稳稳架于石缝之间,双手抱胸而立。 莹白上身赤裸,肌肉块垒分明,如铜浇铁铸。 风雪扑打其身,竟蒸起缕缕白烟,缭绕升腾;肩胛峥嵘,颈侧青筋虬结,随呼吸微微搏动,似有龙蛇潜游皮下。 白发倒卷狂舞,与漫天雪片纠缠难分。 黑缎覆眼的面容微微侧转向杨过二人。 虽无目光扫视,却自有一股睥睨四方的森然气压弥漫开来,竟使得周遭风雪都为之一滞,绕身盘旋数匝方肯散去。 杨过与完颜萍此时刚掠上峰顶,目睹此景,心头俱是一凛,下意识屏住呼吸。 “退远些!”洪七公余光瞥见杨过二人竟还是来到峰顶,急忙低喝,声线发紧。 二人立时止步,相视一眼,默然立于风雪中。 但见裘图头颅转回,覆面黑缎之下,嘴角缓缓勾起诡异笑容。 脖颈左右轻扭,腹语温润道:“今日华山之巅,能同时领教西毒、北丐二位前辈高招,实乃裘某幸事。” “更有人旁观见证,日后传扬江湖,也算一段佳话。” “如今世人都说裘某是天下第一,今日正好叫天下人知道——裘某担得起这名号。” 话音稍顿,复又道:“哦,对了。” “七公——你身中掌毒,内力瘀滞。” “裘某向来堂堂正正,不愿胜之不武。” “你不妨先行调息,待裘某与西毒前辈分出高下,再与你切磋一二。” “届时咱们点到为止,如何?” 话落,峰顶一时寂然,唯闻风雪呼啸。 暗中,欧阳锋嘴唇微动,传音入密。 “七公兄......此人掌含五毒,又与极阳内力相纠缠,随劲力打入你体内。” “且他此毒似五毒教秘传,锋某当年也有所耳闻,若僵持下去,掌中经脉必遭侵蚀,时久必废。” “唯有将其制住,逼问解药,或由我相助,方能化解。” “他此刻假惺惺让你调息,自是心知你难有好转,这分明是分而击之的计策,切不可信。” 洪七公白眉微颤,传音回应道: “你说此毒是五毒教秘传,我倒是明白了——他与那李莫愁原是一路。” “我是说为何李莫愁明明早已北遁,江南武林还时不时冒出被李莫愁灭门之事,偏生场中就总是留有冰魄银针。” “不过锋兄,你竟已清醒,倒让老叫花意外。” 欧阳锋略有些感叹,传音道:“是啊……还多亏了此人当初那一掌,震得我灵台清明些许。” “这几日每每想起,当觉是大梦一场,恍如隔世。” “此事暂且不议,七公兄,他练的正是那王重阳的先天功,却似乎更加精妙,应是杂糅各家武学,博采众长所致。” “纵观此人与我交战多次,我也摸清了他些许路数。” “神力无双,轻功卓绝,内力雄浑,刚猛无铸,浑身上下竟寻不得丝毫破绽。” “若非蛤蟆功守御无双,我早死在他手中不知多少回。” “待会你从旁策应即可,切莫与他正面相抗。” 就在二人私下商议之际,但听得裘图腹语又起,温润依旧。 “七公,不必白费力气。” “此毒非寻常法门可解,可惜裘某此行仓促,亦未随身携带解药。” “你若有高明疗伤之法,便去一旁调息吧。” “裘某与西毒前辈这一战,只怕还要持续数日,方能见分晓。” “不着急的。” 他心下清明,纵有洪七公加入,也不过添些许麻烦,但也止步于些许罢了。 心中更乐得此刻拖延时间。 自他从洪凌波那获得五毒真解后,用毒手段更加高深莫测。 玉砂掌毒对付常人,沾之即死;对付这等内家高手,亦如附骨之疽,难以拔除。 洪七公此时运功逼毒,至多只能压制毒性蔓延,但掌中毒质仍在侵蚀经脉。 若想保全手掌,唯有依九阴真经疗伤法门解毒。 然而九阴真经疗伤之法,每一周天运行皆需凝神静气,身形不可稍动。 洪七公若敢在此疗伤,便是自寻死路—— 以欧阳锋的身法速度根本拦不住他裘某人。 这峰顶之人,于他而言,都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暗地里,欧阳锋与洪七公数番传音,彼此处境已了然于胸。 但见得欧阳锋四肢弯曲,身体向地面一沉。 “呱——”一声蟾鸣震荡四野,周身积雪轰然四散,露出底下黝黑山岩。 整个人恍若离弦之箭,射向裘图。 洪七公立时双目一凝,周身气劲迸发,头顶白烟如柱。 身形忽地向侧面一倾,贴地滑出,于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自侧翼合攻而来。 “哼!”一声冷喝。 裘图双脚发力一蹬,那裂缝巨岩竟被他蹬得向两侧推移数寸。 九尺白发身影骤然自石隙间暴射而出,身后恍若云柱相随,正面迎向欧阳锋。 第235章 峰巅鏖战 龙蛇争锋 “轰——!” 裘图与欧阳锋双掌悍然碰撞。 极阳内力对上蛤蟆功浑厚气劲,如火山对撞,炸开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 漫天飞雪骤然崩散,如雾翻涌,滚滚荡开。 但见欧阳锋不由双腮一鼓,身形如皮球般向后崩射,于半空中腰身扭转,四肢撑在一块卧牛巨石表面,倏然弯曲。 整个人近乎紧贴巨石表面。 “咔!” 巨石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他腰腹一收,再度暴射而出。 反观白发裘图亦借势向后猛掠丈许,随后身形倏然一缓,如鸿毛落地,脚尖轻点雪面。 电光石火间—— “嗷——!” 龙吟乍起,但见洪七公已自裘图左侧掠至! 踏雪疾行,一掌拍出。 掌力刚猛直进,如大江奔涌,又似巨浪劈舟。 降龙十八掌·利涉大川 化用需卦,险在前也,以力破阻,一往无前。 掌风未至,混天内力带的灼热气劲已吹得裘图白发横展激扬。 但见裘图嘴角微勾,左脚跺地,展臂横拳,拳势简朴,快如残影! 形意拳·乌龙翻江! 发力如崩弓,触物即爆,无坚不摧。 “嘭!” 闷响炸开! 洪七公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掌心传来,原本右掌就强压剧毒,被这力道一震,整条右臂不由酸麻欲裂。 整个人倒飞出去,空中连翻数圈,才勉强落于三丈外雪地,踩得积雪飞溅,面色潮红。 几乎在洪七公倒飞瞬间—— “呜——!” 恶风扑面,欧阳锋已再度欺近! 然而这一次,欧阳锋却一反前态,未再如蛤蟆般于空中横冲直撞,竟是于途中骤然一沉。 双足踏地,身形如弓暴起攒射而至,右拳紧握,携摧山破岳之势,砸向裘图头顶。 大伏魔拳·日照昆仑! 拳落如山,日照雪融;当头棒喝,破脑惊魂。 闻听劲风猎猎作响,大伏魔拳那煌煌威势,裘图不免为之动容,心中惊诧—— 这欧阳锋果然已明心见性,武学天资拔高,竟在清醒数日间已将那错乱颠倒的大伏魔拳拨乱反正,掌握于身。 虽与裘图自重阳遗刻所学有略微差异,但显然武学原理具通,威能不减分毫。 面对九阴真经上的武功,裘图自要打起些许精神。 恰好,这大伏魔拳他虽尚未参研透彻,融于己身,却懂得极其相似之招。 但见裘图周身白雾骤然一爆,单脚往前一踏,体内一处微周天霍然运转,莹白玉手五指戟张,抬掌相迎。 大嵩阳神掌·天地正色! 代天行罚,至阳至正,涤荡妖氛,归明正气。 这本乃笑傲江湖嵩山派绝学,裘图后有参研,但记忆有数,也就记了个最强杀招内力流转路径。 此刻借微周天使来,经霸道绝伦的极阳内力催动加持,威能自是比当初左冷禅于少室山最后一战,强了不知多少个层次。 “轰隆——!!!!” 拳掌相击,如霹雳炸裂! 气浪狂卷如龙,将周遭三丈内积雪一扫而空,露出黝黑山岩。 欧阳锋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煌煌掌力震得倒飞而出,于空中连翻数圈,四肢倏然展开如大鹏展翅凌空一旋,稳稳落伏于一块突出崖石之上,双腮极速鼓动。 “咕咕咕——” 周身劲力从四肢导引至崖石。 崖石上积雪抖落,密集裂纹迅速爬现。 裘图亦借反震之力向后飘退丈许,身形未稳—— “看招!” 但见左侧雪地中,洪七公双足在雪面连点数下,身形忽左忽右,如风中柳絮般飘忽不定,却快得匪夷所思。 左掌倏然探出,五指如钩,劲风嗤嗤作响,直取裘图左肩肩井大穴! 三十六路大擒拿手·捕风捉影 掌指如网罗,捕风捉影;劲入无间,分筋错穴。 这一招讲究身法奇诡,出手如电,专攻关节要穴,正是擒拿手中以巧破力的精妙法门。 裘图闻听风声,身形不避不让,左肩在刹那间忽地向下一沉—— 洪七公那凌厉一抓立时擦着裘图肩头掠过。 什么?! 洪七公心头一凛。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裘图扭腰旋身,鞭腿横抽! 大龙摆尾! 洪七公面色骤变,左腕急缩,双臂架挡。 “嘭”的一声。 整个人后滑开来,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 而几乎在洪七公中招瞬间—— “呱——!!!” 一声洪亮蟾鸣炸响! 欧阳锋已自崖石上暴射而至,身形如炮弹般横贯十丈虚空,双掌箕张,十指弯曲如鹰爪,指尖罡风嗤嗤作响,撕裂风雪,直取裘图天灵! 摧坚神爪·洞敌首脑! 十指如钩,摧金裂石;爪风过处,鬼神皆惊。 摧坚神爪亦称九阴白骨爪,乃是九阴真经中至刚至猛的爪法,专破横练硬功。 欧阳锋清醒后方才悟透其真意,此刻全力施为,威势骇人! 裘图背对来敌,却似脑后长眼,身形不转,右腿倏然向后撩起,如蝎子摆尾,腿影如鞭,带着尖锐破空声,直踢欧阳锋手腕! 泰拳·蝎尾蹬。 “砰!” 腿爪相接,劲气迸射! 欧阳锋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手腕传来,摧坚神爪竟被这一腿硬生生震开,整条手臂酸麻难当。 却是未料到裘图反应竟如此迅速,自己首次施展摧坚神爪就被对方洞察破绽,被以常规招式破了绝招,心头不免骇然。 裘图这一招当可谓是后发先至,料敌先机,直指破绽,以弱胜强! 一时失利,欧阳锋却也无退缩之意,身形借力在空中一扭,双腿如剪刀般交错踢出,直取裘图腰眼! 神驼雪山掌·双驼踏雪! 腿法化掌意,双蹄齐踏;雪崩山裂,势不可挡。 这一招本是掌法,欧阳锋却以腿代掌,招式变化浑然天成,足见其武学造诣已臻化境。 但见裘图嘴角微勾,身形恍若无骨,倏然一矮,竟如泥鳅般从欧阳锋双腿之间滑过,同时左肘后撞,如重锤般砸向欧阳锋膝弯! 八极拳·顶心肘。 “嘭!” 肘膝相撞,闷响如雷! “呱——”的一声。 欧阳锋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后翻飞。 四肢在空中连划数圈,方才落于五丈外的雪地中,双足深陷及膝。 而裘图借这一撞之力,身如潜龙向前游出三丈,恰好迎上刚稳住身形的洪七公。 第236章 横削断指 影出八方 “来得好!” 洪七公虽身中剧毒,伤势颇重,战意却愈发高昂,左掌划圆推出,掌力刚柔并济,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降龙十八掌·鸿渐于陆 渐卦六爻,循序渐进;掌力绵长,后劲无穷。 此掌法讲究循序渐进,后劲绵长,掌力一重叠一重,犹如潮涌浪奔,最是能耗敌气力。 裘图却是不闪不避,单脚一点雪地,身形斗转,掌如重刃,挥臂横削,气势仿佛能开山裂海。 “绝断无明!” 掌分昏晓割阴阳——横斩三千妄,光破晦暗天。 斩——! 掌缘罡风凝若实质,炽热锋锐,撕裂风雪,发出一声刺耳尖啸,仿佛能斩断一切昏妄。 “轰——!!!” 掌刀与掌力悍然相撞,气劲迸裂。 洪七公只觉一股炽热锋锐之力破开自己绵密掌劲,直透经脉,痛如火灼。 身后数丈外的雪地上,竟凭空现出一道丈许长的深沟,宛如刀劈。 他闷哼一声,身形急退,忽觉左手传来钻心剧痛,低头一看——左手食指与中指竟已被齐齐削去半截,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袖口。 “洪前辈!” 峰顶边缘,杨过与完颜萍同时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但二人虽犟,但终归不是鲁莽之辈,知晓此刻不能轻易入场,免得碍手碍脚让事情更糟。 风雪声中,裘图温润腹语悠悠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哎呀——晚辈一时失手,前辈莫怪。” “以后……称作七指神丐想来也无伤大雅。” 话音未落,裘图双足已在雪面连点数下,身形如陀螺疾旋回撤,将洪七公那绵密掌劲尽数卸去。 就在这旧力方消、新力未生之际—— “嘶——!” 破空声尖啸而至! 但见欧阳锋身形如钻,横空贯至,双掌连环拍出,掌影重重,如雪山崩塌,寒气森森! 神驼雪山掌·雪崩千叠 掌影如山崩,千叠不绝;寒气透骨,冻彻筋脉。 掌风所过之处,雪花竟凝成冰粒,嗤嗤激射,威力骇人。 裘图脚步骤顿,身形凝立如山,双手于胸前交错划圆,周身白雾蒸腾愈烈—— “莲花覆劫!” 莲台九品,包罗万象;法界三千,涤荡诸尘。 掌影绽若莲瓣竟将欧阳锋那千叠掌劲尽数抵住,卸力反打,封穴断招。 “砰砰砰砰——!!!” 四掌交击,快若电闪,虚影缭乱。 裘图心中微凛:这欧阳锋清醒不过数日,招式进展竟如此神速,已能与己快攻周旋! 如此天资,更叫他对明心见性之境渴望愈炽。 十招转瞬即过。 欧阳锋身形甫落,裘图忽地旋身伏低,右腿如钢鞭贴地扫出—— 地躺腿·乌龙绞柱! 这一招歹毒至极,专攻下盘,若被扫中,自是要筋断骨折。 但见欧阳锋面色一凝,双足猛跺,身形如蛤蟆腾空,险险避过。 人在半空,他腰腹一缩,双掌已十指曲钩,凌空疾抓而下—— 摧坚神爪·鹰击长空 凌空扑击,如鹰攫兔;爪风笼罩,避无可避。 爪未至,罡风已压得裘图周身白气化箭四散! 但见裘图猛地仰首,黑缎覆面,右掌倏然向天拍出,掌心赤红如烙铁—— “玄龟负山” 背承万劫,岂堪托天命?安负万古殇! “轰——!!!” 爪掌再交,巨响震荡峰谷。 欧阳锋如遭雷击,倒翻而上;裘图足下岩层“咔嚓”裂响,双足陷石三寸,却仍稳立如松。 “七公——!!” 欧阳锋于翻飞中厉喝,声嘶力竭,同时鼓荡全身内力,右拳如陨星轰然砸落—— 大伏魔拳·伏魔归一 大巧若拙,重意轻招;魔伏心定,神归杳渺。 洪七公立时会意,强忍双臂剧痛,身形如电掠至裘图身后,左掌右指齐出—— 左手降龙十八掌·突如其来 巽卦象辞,迅雷不及;掌出无兆,攻其不备。 右手三十六路大擒拿手·锁喉扣颈 锁喉如钳,扣颈断骨;一招制敌,生死立判。 二人终是在欧阳锋奋力之下寻得合击时机,可谓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天成,封尽裘图进退之路。 但听得风雪中忽响起一声低沉哂笑。 “雕虫小技。” 话音未落,裘图身形陡然一转——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霎时间,人影如莲瓣绽散! 欧阳锋那凌空重拳、洪七公疾掌锁喉,竟双双落空,只击碎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 二人立时背脊相抵,凝神四顾,心头皆是一沉。 只见得峰顶风雪混沌,乱石嶙峋,无数道白发残影乍分八方,虚虚实实,忽消忽现,重重叠叠,恍若鬼魅。 寒意,自脊骨窜起。 洪七公唇齿微动,传音入密道:“锋兄……此人身法,倒有几分像《九阴真经》中的螺旋九影。” 欧阳锋目光如鹰扫视八方,亦传音回道:“似以螺旋九影为基,融百家轻功精粹,已达随心幻化之境。” 洪七公复传音道:“此人轻功太过出神入化,不过他应没见过九阴真经上的武学,应该只是相似而已。” “老叫花就会那螺旋九影,可却做不到他这般。” 听得洪七公言说裘图不会九阴真经,欧阳锋此刻也无心反驳。 他如今的武学直觉何其敏锐,方才交手,他明显能察觉到裘图定然对九阴真经有所了解,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应对他的大伏魔拳和摧坚神爪。 欧阳锋所想倒也没错,裘图也早早发现先天神功诸多招式与九阴真经武功有所关联。 不过这也正常,他所修的先天神功本来就是王重阳传下,融汇九阴真经中的绝学,很是正常。 就好像他不过粗略记下螺旋九影法门后,一下相当于知晓了基础原理,此番施展日月无影,方才会如此神鬼莫测。 风雪更狂。 但听得温润腹语声,忽左忽右,缥缈无踪。 “七公……裘某给过你疗伤之机,你不知珍惜。” “事到如今——”声音一顿,遍地白发残影同时抬首,黑缎覆面齐齐转来,“却是晚了。” 第237章 唯快不破 龙吟蛙鸣 霎时间,峰顶热浪翻涌,尖啸破空。 积雪遇热即融,化作白烟蒸腾;风雪倒卷,尽数被炽烈气浪逼散。 遍地白发残影忽如潮水归拢,自四面八方朝欧阳锋与洪七公二人围袭而来。 每一道身影皆在风雪中乍现乍隐,身形掠动间,带起嗤嗤作响的融雪之声,白雾缭绕如鬼域。 “呱——!” 欧阳锋骤然一声厉鸣,双腮鼓胀,未等残影凝实,左拳已如流星般轰向左上方—— 拳锋所至之处,一道魁伟白发身影恰恰显现,单掌下按,与之硬撼! “嘭!” 拳掌交击,劲风四散。 欧阳锋心头微愕:此掌劲力竟比先前弱了数分? 尚未及细思,眼前残影一晃,裘图真身已如鬼魅般闪现至他身前,右拳直捣胸口,快得只剩一抹淡影! 好快! 欧阳锋瞳孔骤缩,左臂急曲,横肘硬架。 “砰!” “砰砰砰砰——!” 紧接着,密集如擂鼓的碰撞声霎时响彻峰顶! 但见白发身影在二人周围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必出一击——或拳、或掌、或腿、或指、或爪。 招式变幻莫测,却皆似蜻蜓点水,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其身形之快,宛如分身化影;攻势之密,恍若骤雨狂风,将欧阳锋与洪七公二人牢牢罩在其中。 欧阳锋与洪七公背脊相抵,目光如电,全凭数十年血战练就的本能招架闪避。 裘图每一击威力虽仅四五成,但其身法诡谲、出手如电,二人不得不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怠慢,生怕其中突然蕴藏杀招。 “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十数息,双方已交手近百招! 洪七公双臂衣袖碎如飞蝶,左掌断指处血流未止,右腕黑纹已蔓延半臂,玉砂掌毒随内力激荡阵阵钻心;欧阳锋周身气劲鼓荡如沸,蛤蟆功运至极限,仍被那无所不在的快攻震得气血翻腾,双足所踏之处,雪水泥泞,岩石隐裂。 风雪愈狂,热浪更盛。 二人汗血交融,须眉焦卷,在裘图那如鬼似魅的缠斗之下,竟渐露疲态。 峰缘巨石之后,杨过与完颜萍探首观战。 只见茫茫雪幕中白发身影如鬼似魅,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拳掌破风之声密如骤雨,竟无片刻间隙。 眼见雪幕中残影纷飞,拳掌破空之声密如急雨,完颜萍不由低声道:“裘帮主好生了得的轻功……” “我师傅曾言道,当年铁掌帮老帮主威震大宋武林,轻功冠绝一时,有铁掌水上漂之誉。” 她语带惊佩,又道:“从前只觉那水上漂之名略显粗俗,不登大雅。” “如今一见,当真神鬼莫测,天下罕有。” 杨过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凝视战局,声音沉沉道:“裘帮主轻功绝世,是否是那水上漂,却是无人知晓。” “唉——我现在只恨自己武功低微……” “若能用我这条命,换得义父一线生机,纵然粉身碎骨,亦无遗憾。” “更何况洪前辈今日重伤,亦是为我所累……” 完颜萍轻叹一声,温言劝慰道:“杨大哥莫要自责,此等战局,非你我所能插手。” “待会儿我们一同为你义父求情。” “裘帮主本是仁义之人,或许会手下留情,也未可知。” “至于洪前辈.....裘帮主先前在庙中都未乘势追击、痛下杀手,此番大约也只略施惩戒罢了。” 完颜萍却不知,裘图在庙中之际,本是真动了杀心。 只是欧阳锋忽现踪影,更似欲趁机遁走,裘图自不会因小失大。 况且洪七公这般内家宗师,生机何等强韧,远比昔年东方不败难除,若欲取其性命,亦需费上好一番功夫。 杨过闻言,心头更是一沉,暗忖道: 难说....... 这几年来,裘帮主怎会变得如此狠厉? 当年在辟邪岛相见时,他分明温文尔雅、行事宽厚,连瑛姑与衡山五神剑那般血海深仇,皆能挥手放过。 而今招招逼命,断指伤人,竟似换了一人…… 虽说高手相争,自当全力施为,又是以一敌二,可终究是断了洪前辈两指,下手未免太过狠重。 他默然抬眼,心中暗叹:且看稍后求情,是否能有转机罢…… 场中,裘图攻势如潮,身影愈幻愈快,白发与雪片齐飞,残影共雾气一色。 正是—— 移形换影鬼神惊,踏罡步斗似流星。 拳带罡风摧百木,掌含暗劲断石金。 忽听欧阳锋传音入密,语带凝重道: “七公,不能再这般耗下去了。” 洪七公面色涨红,气息已渐显急促,勉强传音回应道: “锋兄怕个什么,这裘笑痴这般打法,定然比我等先一步力竭。” 他强自提气,又嘿嘿低笑道:“他想以快打快,老叫花便陪他快斗!” “想要同时应付你我二人,终究是小觑人了。” “咱们……一起耗死他!” 话落,却听欧阳锋传音陡急,“七公,他的目标是你!” “以快打快,你心神难分,毒素定然压制不住,你未发觉自己已愈发虚弱了么?” 洪七公悚然一惊,方才察觉自己气息已乱,右臂渐麻。 “啊!真的啊!” “老叫花以闭穴法门暂压痛觉,竟一时忘了此事!” 欧阳锋声沉如铁道:“不能再如此了。” “这般下去,最多一炷香的功夫,你必无力再战,届时……便是任人宰割!” 洪七公焦急道:“那该如何?此人身法如鬼,抓他不着啊!” 欧阳锋眼中厉色一闪,传音道:“莫慌——你且听我说……” 数息之后,裘图攻势非但未缓,反而愈打愈快,愈打愈狂。 “哈哈哈哈……二位前辈,怎的只守不攻?” “难道到此境地,还礼让裘某三分不成?” “七公兄!”忽然,欧阳锋一掌震退裘图真身,感知其位,传音暴喝的同时倏然转身,双掌一按洪七公背心。 融汇九阴真经的蛤蟆功内力毫无保留注入洪七公体内。 顷刻间,甚至将洪七公右臂已蔓延至小臂的毒素反冲回掌心。 只见洪七公沉腰立马,双掌如推山岳,齐出硬撼,正面搏杀—— 降龙十八掌·龙战于野 六爻坤卦,物极必反,天地杂色,阴阳相伤。 若说“亢龙有悔”乃是刚柔并济之招,那“龙战于野”便是降龙十八掌中近乎纯粹的刚猛绝学。 但听得龙吟震响,回荡峰谷。 裘图亦未料二人竟敢如此孤注一掷,一掌已然拍出。 “嘭!” 洪七公双掌悍然与裘图那莹白玉掌相撞。 汇聚两大绝世高手内力的降龙掌力轰然倾泻,刚猛无俦,威能盖世。 此一击,二人自信当世无人能硬接而不重伤。 更何况是有心算无心,裘图出招尚留余力之际。 然而——就在三掌相接刹那,裘图眉峰骤然一凝,在洪七公与欧阳锋注视之下,黑缎覆面下的双腮猛然鼓起。 “呱——!!!” 第238章 择人所优 封鼻蔽耳 蛤蟆功?! 欧阳锋与洪七公心头剧震,脸色双双骤变。 念头方起,裘图已如弹丸般被二人合力一掌震飞,脊背直朝一块卧牛青石撞去! 然而,就在裘图脊背距离石面寸许之际,四肢倏然诡异反扭,胸膛腹部朝外,沉稳有力地按在粗糙岩石表面。 “咕咕、咕咕嗷——” 似蛙非蛙的闷响自他胸腹间连绵荡开,满头白发如钢针倒竖,根根张扬。 周身热浪翻涌,气劲鼓荡如潮。 同时缓缓侧首转向欧阳锋二人。 黑缎覆面下的嘴角依旧噙着那丝诡笑,四肢徐徐屈曲,竟借着这般怪诞姿态,将两大绝顶高手合力的刚猛掌劲,尽数导入了背后巨石之中! “喀……喀嚓——” 岩石表面应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石屑簌簌迸溅,尘灰弥漫。 整块巨石由内而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瞬便要崩碎四裂。 裘图自不可能短时间就将蛤蟆功融会贯通,也不可能改修蛤蟆功。 但他向来擅长取长补短,择人所优。 这蛤蟆功真正精髓不外乎周身无漏、卸劲导劲、内劲纠缠融一、气劲周流全身。 周身无漏实际就是那特殊闭穴法门,这对于内家高手来说倒是一点就通。 至于内劲融一以及卸劲导劲之法,蛤蟆功却是还不如裘图所学的太极拳经精妙。 裘图那夜听得关键之处,立马一点就通。 但见欧阳锋与洪七公已然呆滞当场。 数息后,洪七公愕然回望欧阳锋,眼中满是惊疑。 欧阳锋则紧盯裘图身形,双拳悄然攥紧,骨节发出咔嚓轻响。 风雪重临,寒意彻骨。 但见裘图忽地身形一扭,如白蟒绕柱,顺石盘旋而上,头颈自石顶后方缓缓昂起。 白发在风雪中狂舞,黑缎之下,那缕似笑非笑的弧度更为清晰。 腹语声沉沉压下,字字如冰道:“二位前辈,倒是好生狡诈阴险。” “裘某不过是想与二位切磋较技,招招留情,意欲点到为止,还一直好心劝说七公前辈调息养伤。” “可尔等方才显然是暗藏杀心,欲取裘某性命——” “好!好!好!既如此,今日便索性不死不休!” 洪七公趁隙服下欧阳锋暗中递来的解毒丹,强压毒性,连封胸前数处大穴,面上赤红稍褪。 随即瞪目喝问道:“你这蛤蟆功从何处偷学而来?!” 欧阳锋脸色阴晴不定,倏然回头,看向远处藏身的杨过,嘶声问道: “过儿!可是你私下所传?!” 杨过疾步奔出,扑跪于雪地,急声道:“义父明鉴!过儿绝未外传武功,更不敢负义父教诲!” 欧阳锋闻言沉重颔首,目光转回裘图,咬牙森然道:“那便是偷学的了。” 偷学绝技,江湖大忌,向来不死不休。 更让欧阳锋心惊的是,裘图竟已掌握了蛤蟆功导劲之要。 他太清楚这功法的守御之固,如今对手亦通此法,此战恐怕是没多少胜算了。 除非裘图不懂移宫换穴之术,且他能够寻得机会打中关键穴位。 然而对方招式精绝、料敌先机,轻功更是远胜自己,谈何容易? 裘图闻言,却轻笑摇头,眉色嗔怪道:“胡言乱语,荒谬至极。” “此明明乃裘某参悟西域密宗佛法所创,名为乾坤大挪移,不过与欧阳先生的蛤蟆功略有形似罢了。” “什么蛤蟆蟾蜍,未免辱没了这门神功。” 洪七公“呸”地啐出一口血沫,怒道: “放屁!你方才那叫声分明是蛤蟆嘶嚎,还敢狡辩?!” 见裘图默默摇头,轻笑不语,洪七公心头更怒,“怎的不说话了?莫非心虚,无可辩解?!” “还说什么天下第一,竟然偷学他人武功,当真好不知耻!” 话落,但见裘图忽地抬臂,狠狠戟指洪七公,腹语狠厉道: “老叫花,裘某乃大宋皇帝亲封的护国绝尘侠,秩同三品,得丹书铁券,刻矢忠护国,许一门九罪不究。” “裘某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岂需要与你解释。” 说着,扭动脖颈,腹语忽转倨傲道: “反倒是你,一介乞丐不老老实实摇尾乞食,竟敢勾结欧阳锋这等祸乱武林的邪魔外道,实属罪不容诛,万死不赎!” “裘某今日即便毙你于此,天下人也只会拍手称快!” “呵呵.....”裘图脖颈扭动一顿,随后头颅缓缓前伸,讥讽道: “你在九泉之下不妨睁眼看着,且瞧日后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寻裘某报仇。” “下九流的玩意儿,死到临头,还当自己是个人物!” “七公少与他废话!且退开,让锋某试试他的深浅!”欧阳锋沉喝一声,猛地伏身,四肢撑地,双腮鼓动如球,身形一下又一下随呼吸伏低,喉间发出断续蛙鸣。 “咕——呱——” 峰顶积雪早已被方才激斗所释放的热浪所融化,处处岩缝间皆是蜿蜒雪水。 每一声鸣响,皆有泥水随之激溅,化作道道浑浊水箭。 但见裘图闻言露出森白牙齿,开心扭脖,腹语嗤笑道:“你?!” 说着,抬起右手,朝欧阳锋勾了勾道: “好啊——来!” 话音方落,便见欧阳锋身形骤动,四肢爆撑,却不直袭,而是在峰顶嶙峋乱石间连环弹射,轨迹莫测,疾扑裘图! 几乎同一时间,洪七公身形疾退,后掠途中,悄然将方才欧阳锋偷偷给他药丸捏碎成粉末,挥手扬撒—— 粉尘混入寒风,霎时弥散峰顶! 但见裘图鼻尖微动,眉头轻挑,嗤笑道:“又是这等毒烟伎俩?” 话音未落,洪七公已后掠至一块巨岩之前,足尖轻点,身形后翻腾空,双脚稳稳踏在巨石之上。 沉腰立马,双掌在胸前虚按,摆出一个古朴玄奥印诀,蓦地张口—— “昂——!!!” 啸声乍起,宛若九天惊雷炸响于峰顶,又似万千恶鬼齐哭于深渊! 其声凝练如实质,自洪七公口中喷薄而出,横扫四野! 声过处,强横音浪如大手般将天地一切杂音捋平。 风雪骤止,天地俱寂,连峰顶岩隙间的潺潺雪水亦被这强横音波震得倒卷飞溅,自峰缘如箭激射! 这一声狂啸,正是洪七公以混天内功全力催发的《九阴真经》音波绝学——鬼狱阴风吼! 第239章 百骸惊秋 升龙伏蟾 寒峰之巅,鬼狱阴风吼未绝,万籁似为之窒。 毒烟弥空,音波蔽耳——此正是欧阳锋与洪七公联手布下的绝杀之局。 二人心知裘图双目早盲,全凭耳鼻辨位,故以毒封其嗅觉,以啸乱其听觉,欲令其如无头之蝇,任人宰割。 毒粉随寒风漫卷,啸声如怒涛排空。 风雪骤止,天地唯余那穿脑魔音回荡不绝。 远处石后的杨过与完颜萍二人捂着耳朵,面色痛苦不堪,在地上连连翻滚痛呼。 但此刻绝世大敌当前,洪七公也无心去管他们是否扛得住了。 果不其然,在啸声掩护下,于乱石间弹射突进的欧阳锋,眼见盘绕石柱上的裘图面色呆滞,茫然转头四顾。 当即心中不由一喜,暗忖: 小子!莫要怪老夫胜之不武了! 右手倏然翻掌,掌心气劲如涡骤陷,五指曲扣似擒似锁,凌空发劲,直取裘图心口—— 摧心掌·百骸惊秋! 五指拂经如扫叶,气走太阴少厥阴。 但教百骸生秋意,何须霹雳显雷音? 这摧心掌可谓是《九阴真经》中最为阴狠毒辣的招数。 掌力发出,不伤外皮,却能直接震碎对方内脏,令中者外皮无恙,内里却已碎如齑粉。 就在欧阳锋欺近裘图身前丈许,掌劲将吐未吐的刹那,异变陡生! 但见石上盘绕的裘图蓦然昂首,覆面黑绸猛地一转,正对欧阳锋来势。 其面颊之上,不知何时已浮起道道紫黑纹路,宛如活物游走,衬得那嘴角咧开的森然笑容愈发诡谲。 欧阳锋心头猛震,不由咯噔一下——莫非他这还能听到我身处何处? 电光石火之间,裘图身形动了! 但听“喀喇”一声裂响,盘绕巨石应声迸碎。 那道白发身影竟如蛰龙惊破深潭,自石柱上暴射而起,其势之猛,恍若大日升空。 炽热气浪轰然炸开,将周遭毒烟音波尽数冲散! 莹白上身肌肉虬结鼓胀,青筋如小蛇游走皮下,右臂曲肘蓄力,拳握如锤。 极阳内力奔涌如熔岩沸腾,白发逆风狂舞,与漫天尚未落定的雪沫混作一团。 拳出! “冲和返复” 借得三江怒涛势,还作九天垂露轻。 “轰——!!!” 拳掌相接,爆鸣如雷。 肉眼可见裘图身躯似微微鼓胀一瞬,却是他不知何时将蛤蟆功周身无漏、卸劲导劲与气劲周流之法融入此拳招之中。 立时让这借力打力的招法威能更上层楼。 当真可谓:以彼之道,尽施彼身! 欧阳锋惊觉裘图似乎未受闭识之困,心下已是一凛。 此刻更觉掌心一空,自身那阴狠摧心的掌劲竟如泥牛入海,霎时无踪。 未及骇然,一股熟悉而又猛恶数倍的劲力,混杂着一道炽烈如火的刚猛内息,自对方拳锋狠狠倒灌而入! “呱——!” 欧阳锋双腮一鼓,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向后激射,直冲墨色夜空。 “哈哈哈!” 但听得裘图长笑震空,足尖凌空虚点,竟似借力于无形,身形化影激射而出! 一踩前方略小的岩石,石面立现浅坑。 白发身影骤然加速,拖出道道残影,瞬间追及尚在倒飞下降的欧阳锋,一拳朝天捣出。 “天狼吞月”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欧阳锋于半空无处躲避,只能收缩身体,架臂拦挡。 “嘭!”的一声,欧阳锋再度被击得冲天而起。 借反震之力,裘图身形如陨星般朝下方斜射,如游龙般贴上一块巨岩,莹白虬躯摩擦石面,盘绕半周,再度借力腾空,凌空追击。 “砰砰砰砰——!” 拳、掌、腿、指、爪…… 裘图招式如狂风骤雨,毫不停歇。 但见其或如游龙盘绕嶙峋乱石,脊背贴岩倏忽折转,借折转之力,腾空再起;或似猛虎出柙,在凸岩上猛踏借力,每一蹬皆踏得石屑纷飞,身化白虹贯月,疾追而上。 欧阳锋身在空中,旧力早竭,新力难生。 唯能全力运转蛤蟆功,周身气劲鼓荡如球,硬抗接连而至的暴击。 裘图每一击皆蕴含崩山裂石之威,却又巧妙控制力道方向,将欧阳锋当作一颗人肉皮球,在空中打得来回抛飞,始终不令其有丝毫触地之机。 裘图深明蛤蟆功守御之固,然他早已洞悉此功奥妙,自寻得缺陷——劲力终有承载之极。 只要不让他借地导劲,这万千打击所积之力,终将悉数闷于其体内,直至五脏崩摧,经脉尽断! 方才欧阳锋与洪七公的计策本无错漏,裘图确乎倚仗嗅觉与听觉感知外物。 他们亦几乎得手。 可惜,他们不知裘图身觉之敏,已达“感脉”之境。 周身毛孔汗毛皆可察微知著,冥冥之中更能感知威胁临身。 当可谓: 一动周身无死角,十步之内我为王! “哈哈哈!”裘图腹语猖狂,响彻峰谷,压过风啸,“欧阳先生当真妙计!” “可惜啊可惜,裘某非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语声未落,一记重腿如钢鞭横扫,再度将试图施展千斤坠,落地卸力的欧阳锋抽得凌空翻滚。 “若再予你数年光阴,以你天资,裘某或当真忌惮三分。”裘图身形如影随形,冷笑声中杀机毕露,“然天时不与你!今朝既为敌,饶你不得!” “除非……哼哼……” 言罢,攻势更疾,恍若百臂魔神当空乱舞,将欧阳锋牢牢锁死于方寸虚空,脱身不得。 欧阳锋这等高手,既然已经清醒,那便不是那般容易妥协之辈。 先打服打惨了再说,他裘某人又不是什么好人,自然有的是方法炮制对方。 只要对方还是个人,就一定扛不住。 峰顶边缘,杨过与完颜萍倒卧雪中,耳中仍嗡嗡作响,痛苦难当。 杨过勉力抬眼,只见夜空中欧阳锋仿若皮球般被那白发身影来回击打。 心中如焚,却无力起身,只能微弱呢喃道:“义父……” 正在释放鬼狱阴风吼的洪七公双目瞪大,脑海中一片空白。 却是这番变故太快,让他一时之间不知究竟该不该停下这扰耳音功。 寒峰之巅,吼声连绵不绝,恍若万鬼齐哭。 其间击肉闷响更是连成一片,与那猖獗长笑交织,回荡于茫茫雪巅。 第240章 八年闭口 一鸣绝响 “砰砰砰砰——” 数息过后,洪七公猛然惊醒,自知与欧阳锋所设之局已破,再吼无益。 当即收住鬼狱阴风吼,沉声一喝,身形如灰鹤掠空,直扑战团,欲救欧阳锋脱困。 半空中,欧阳锋察觉裘图意图,心知若再受制于半空,不得借地卸力,必死无疑。 他狠劲上涌,竟不顾袭身重击,咬牙硬扛裘图一记重拳,双臂蓦然一箍,如铁锁般死死缠住裘图右臂。 刹那间,裘图眉峰微扬,暗讶此老毒物竟有如此决绝。 当下也不留手,极阳内力轰然奔涌,火力全开! 白发根根倒竖,仅凭左掌双腿,于方寸之间向欧阳锋周身要害狂攻猛击! 肘过如刀劈山岳,膝顶似矛贯金石。 拳风裂空,隐隐有虎啸之声;腿影连环,恍若江潮迭起。 “砰砰砰砰——!” 招招皆蕴崩山之力,若非欧阳锋蛤蟆功守御无双、周身如球,怕早已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肢解当场。 但见欧阳锋闷哼连连,身形如充气皮囊般鼓胀欲裂,气劲在体内翻腾冲撞,逐渐逼近承载极限。 “嗤嗤嗤——” 头顶本就稀疏的白发再难承受澎湃内压,根根如箭迸射,没入周遭凛冽的寒热劲浪之中。 在裘图提气操纵下,二人自高空缓缓飘坠。 洪七公见状纵身扑上,于空中双手化爪,连环探出,施展其平生精研的三十六路大擒拿手,与裘图左掌于电光石火间拆了七八招。 三十六路大擒拿手·九指风流 九指擒拿,十方自在! 三十六路大擒拿手·丐世无双 无招无式,无丐无我! ....... 但凡擒拿手法都讲究以巧破力,以妙制敌,方能大显威能。 洪七公改良的三十六路大擒拿手放在江湖上纵然是顶尖绝伦。 然裘图招式已近无招之境,出手随性而发,每每料敌机先、攻其必救。 更兼其内外兼修,出招速度非负人间,加之招法精妙,竟以单掌敌双爪,丝毫不落下风。 洪七公终究重伤力疲,落地瞬间,被裘图寻得破绽,一掌穿入空门,正按在其肩胛之上! “嘭!” 刹那间,洪七公如遭雷击,气血翻涌,却反激起一股狠劲。 他咬牙不退,忍着剧痛左手疾探,反扣裘图手腕,右掌同时化圆按出,直取其心口,成左右夹击之势。 降龙十八掌·潜龙勿用。 乾卦初九,阳在下也,敛气蓄力,引而不发。 面对洪七公舍命反击,裘图却是不慌不忙,倏然收掌一翻,后发先至,复迎向洪七公袭来右掌,却是打算硬拼硬撼。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欧阳锋竟强提余力,忽的腾出一手,狠狠按向裘图右手掌心! “啪!” 四掌相接,裘图左右双臂各与洪七公、欧阳锋掌心相抵。 洪七公与欧阳锋多出一手,更将裘图手臂死死锁扣。 二人因身高之差,几如吊挂其臂,景象诡谲。 “轰——!!!” 霎时间,三股磅礴内力悍然相冲,气劲迸爆如闷雷连环炸响。 以三人为中心,方圆十丈内岩层表面咔咔作响,绽出无数蛛网裂痕,碎石簌簌迸溅,尘土飞扬。 狂风倒卷,风雪逆旋,竟在三人数丈外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气旋,呜呜呼啸,恍如龙卷临巅、鬼神皆惊。 但见裘图双臂肌肉虬结鼓胀,根根青筋如小蛇游走,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白气自口鼻间喷涌如箭,在寒风中凝成雾柱。 白发逆风狂舞,身形却似磐石屹立,竟将欧阳锋与洪七公高高抬起。 一是不给二人立足借力之地。 二是保持初心,偏生不让欧阳锋有机会将体内那汹涌欲裂的劲气导出。 但听得裘图腹语森然,竟在此生死关头犹有余力催声。 “诶——?” “二位前辈皆乃当世绝顶人物,怎的合力与裘某一介微末小辈比拼起内力来了?” “就不嫌……丢人现眼么?” “传出去,日后还如何做人呐。” “哦——看来二位早有觉悟,自知也无日后可言了。” 欧阳锋与洪七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决绝之色,亦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意——二人合力,内力何等浩荡,裘图纵有天大本事,也绝难持久。 此刻出言扰敌,必是心怯。 然而就在此时—— “咚!咚!咚!” 场中陡然响起沉浑心跳,如天鼓擂动,声声震魄! 正是《易筋经》丹心秘术催发至极! 但见裘图面上那紫黑纹路骤然狰狞暴起,如活物般蜿蜒扭动,恍若魔罗现世。 膻中穴内气海疯转,极阳内力于经脉中如山洪决堤,自双掌狂涌而出。 欧阳锋与洪七公只觉掌心一烫,如握烙铁,焦黑之色竟肉眼可见地自手臂蔓延而上。 却是裘图那霸道绝伦的极阳内力冲得他们内力逆流,经脉欲裂! 未及惊骇。 欧阳锋余光倏然一撇,心头猛地一沉。 但见裘图面对此等险境,非但未有沉重之色,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笑容。 先是低头,脖颈大力扭转一圈,发出“咔咔”轻响,随后缓缓昂首向天。 黑缎覆面之下,犬齿微开,喉间蓦地迸出一声低沉闷吼。 “吼——!!!” 初时如困兽压抑,继而骤转暴烈,终成一道撕天裂地的咆哮—— 金刚禅狮子吼! 八年闭口禅功,肺腑血脉早已蕴养如铜浇铁铸。 尤其是近几年,裘图更以少林九阳功灌穴秘法优先将肺部穴位灌注温养。 这一吼之威,当真天地绝响! 声浪凝若实质,层层叠叠如怒海狂涛,以裘图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地面碎石尽数震成齑粉,岩隙间残存雪水“嗤”地蒸腾成雾,又顷刻消散无踪。 若从远峰眺望,便见莲花峰顶一道无形气环轰然炸开,天地风雪为之横卷倒流! 华山群峰积雪轰隆隆崩塌倾泻,如银龙坠谷。 林中栖鸟惊飞振翅,未及腾空便纷纷坠地;山间走兽哀鸣匍匐,战栗待死。 五峰共鸣,声震百里,恍若海啸山崩,久久不绝。 第241章 悲声相助 血染绝巅 (裘月票) 首当其冲者,欧阳锋与洪七公二人,此刻可谓惨状骇人。 只见欧阳锋双颊鼓胀如两团肉球,几将面目尽掩,周身皮膜似水浪般起伏涌动,仿佛下一瞬便要爆裂开来。 双目赤红如血,几欲脱眶而出,神情狰狞至极。 洪七公更是凄惨,七窍之中鲜血狂涌,面皮抽搐扭曲,唇齿间牙床裸露,满头白发被那无匹声浪冲得根根倒竖,直似厉鬼。 更是不得不紧闭双眼,仿佛一睁目,眼珠便要给震飞一般。 二人身上本就褴褛的衣衫,在这毁天灭地的音浪冲击下,顷刻间尽数碎裂,化作片片飞蝶,四下飘散。 眨眼之间,二人竟已赤身露体,狼狈不堪。 远处藏身石后的杨过与完颜萍,有了先前洪七公释放鬼狱阴风吼的前车之鉴,在吼声初起刹那便已抽身疾退。 然而不过退出数丈,那灭世般的音浪已铺天盖地席卷而至。 二人如遭重锤砸胸,同时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 口鼻间溢出缕缕血丝,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颤不止,再难动弹分毫。 吼声未绝,本就伤重的洪七公率先支撑不住。 在音浪与内力双重冲荡下,他内力陡然断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震得倒飞出去。 少了一人掣肘,裘图左手倏然腾出,翻掌如印,直按欧阳锋心口—— “芥子须弥!” 微尘藏界,一念洞霄;聚则裂帛,散作惊涛。 此招似掌实指,气劲敛于掌心一点,破甲穿石,点面相合,正是绝杀连环之式! 欧阳锋见状心头大骇,为今之计只得咬牙拼死一搏。 右掌仍与裘图内力相抵,左掌却自对方臂上猛然抽回,翻掌疾拍而出。 摧心掌·无间叩扉! 刹那呼吸即天机,一缕寒锋叩幽扉。 此去黄泉无多路,心门开后是魂归。 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扛得住裘图这一掌。 但若能借对招反震之力令自己脱身,只要让他卸去体内那胡乱冲撞的可怖劲力,他便能再坚持许久。 只要能坚持,届时此战——亦有转机也说不定。 然而,就在二人双掌相接刹那,欧阳锋瞳孔骤缩。 他只觉对方掌心中一股气劲凝如细针,不偏不倚,正刺中他以移宫换穴之术隐藏的少府穴! 欧阳锋却是不知,裘图自重阳遗刻专门留意了这移宫换穴之术。 其一是为了自己融汇蛤蟆功守御精要后用来弥补破绽。 其二便是为了对付欧阳锋。 移宫换穴在于移换二字,人体穴位自不可能消失。 此法门自有规律可循,知己知彼,立时可破。 欧阳锋本就内压澎湃至极限,遭此外力灌穴一击,顿时内外交攻。 “嗤——!” 他整个人如破囊般崩射而出,掌心白气狂喷如箭,原本鼓胀的身躯在半空中疾速干瘪,发出尖锐嗤鸣。 浑身毛孔鲜血飚射,瞬间陷入重伤绝境。 蛤蟆功——破! 裘图亦被欧阳锋这拼死一击震得旋身后飘数丈之远。 方一落地,耳廓倏然一动,身形立时如游蛇贴地,朝着欧阳锋方向电射而去。 却是欧阳锋在重伤之际便心有计较——蛤蟆功已破,洪七公也已油尽灯枯,再战唯死路一条。 逃! 只有逃,才有一线生机! 只见欧阳锋落地刹那,竟强提残存内息,一把背起昏迷不醒的杨过,朝舍身崖下疾掠而逃! 跃下悬崖,浑身浴血,头顶光秃的欧阳锋感受着迎面凛冽寒风,不由回望一眼。 只见崖顶那道九尺白发身影,竟如巨蟒般顺垂直崖壁疾冲而下! 遇石折转,逢松绕行,速度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快! 欧阳锋心中不免大骇,自个儿速度已近直坠,若是再加提速,怕是止不住下坠之势,落地后自成一滩烂泥。 就在双方距离急速拉近之际—— “昂——!” 一声悲壮长啸,自峰顶轰然传来,声震群峰深谷! 欧阳锋闻声,眉峰一挑,双足在崖壁上连点数下,背着杨过,身形骤然横移斜掠。 反观裘图,在下冲十余丈后,蓦地身形反折,竟弃了欧阳锋,朝峰顶暴射而回! “老叫花!你找死!” 腹语怒喝如雷,在深谷中隆隆回荡。 却是欧阳锋这几日在躲避裘图之际,便以秘制药粉涂满周身,掩盖气息。 裘图追索于他,全凭声音辨位。 此刻洪七公在峰顶以鬼狱阴风吼荡平诸声,裘图顿时失去欧阳锋方位感知,如何不怒? 峰顶之上,洪七公浑身赤裸,浴满黑血,背靠一方巨岩。 他双目紧闭——早在方才裘图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金刚禅狮子吼中,其眼珠便被震爆于眼眶之中。 如今紧闭眼皮下实则只剩一堆烂肉。 黑血自眼角蜿蜒下淌,爬满面庞。 但见他双手交叠按于腹间,张口长啸,声虽嘶哑,却兀自不绝。 其双臂、前胸、后背,皆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如蛛网蔓延——那是玉砂掌毒彻底失去压制,已侵彻全身。 唯剩心口一处,尚未被黑纹侵蚀。 洪七公自知命在顷刻,这最后一声长啸,不为退敌,只为替欧阳锋与杨过,争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呼——!” 风声骤紧,热浪扑面。 裘图身影自崖边疾冲而上,白发激扬,如魔神凌空扑至! 洪七公虽目不能视,却感应风气,知其来势。 他猛提最后一口气,左手按右肩,右臂内弯,右掌划弧,朝斜上方奋力推出—— 七分劲道外发,三分内力暗藏。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乾卦上九,盈不可久,力不可尽,阳极返阴。 但见裘图临身刹那,骤然旋身,白发瀑扬,拳如重锤,直轰而来! 拳锋所向,空气扭曲,发出沉闷爆鸣! “罡斗摧城!” 势若罡风卷残垣,力摧铁壁万重关——斗转天倾,刚极返虚! “嘭——!!!” 拳掌相接,一声闷响如擂巨鼓。 洪七公手臂应声弯折,整个人被狠狠砸在身后巨石之上。 岩面裂纹骤生,如蛛网般四散蔓延。 裘图杀心已炽,再无半分留手,双拳化影,如暴雨倾盆—— “啖魇吞邪!” 拳开无间狱,日照孽海枯。 “多管闲事!” “老不死的!你真当以为他们能逃出裘某手掌心?” “做梦——!” 千百拳影汇于一束,恍若大日凌空,光耀无间,尽数倾泻在洪七公残躯之上。 “砰砰砰砰砰砰——!” 骨碎肉裂之声不绝于耳,鲜血混着碎石四下飞溅。 巨石上的裂纹疯狂蔓延、扩张…… “轰隆——!!!” 一声巨响,巨石轰然炸裂,碎石激射! 峰顶那令人窒息的热浪与轰响,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唯余朔风呜咽,卷着漫天雪花,重新笼罩了这染血绝巅。 第242章 藏缝匿迹 破而重修 朔风卷雪,呜呜咽咽,将遍地狼藉渐渐埋入一片混沌的白。 碎岩半掩在积雪里,暗红血痕如蛇蜿蜒,又被新雪悄然覆去。 热浪散尽后,寒意更胜以往,透骨钻髓。 完颜萍是被冻醒的。 意识先于五感回归,她只觉得浑身僵冷,仿佛沉在万丈冰窟之底。 费力睁开眼时,视野里一片混沌黑暗与飘摇雪影交叠,虚影乱散,看之不清。 耳中听不见半点声响,唯有一片沉闷持续的嗡鸣在颅腔内回荡,好似天地万物都被厚重棉絮裹住。 她挣扎着想动,四肢却重若灌铅。 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沫,温热粘稠,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前雪地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记忆碎片猛地涌来——杨过焦灼的脸、纷飞的白发、倒卷的风雪,还有那几乎将魂魄都震散的恐怖吼声…… “杨……大哥……” 完颜萍唇瓣翕张,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她这才惊觉,双耳已彻底失聪,连风声都捕捉不到半分。 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眯眼望了许久,视线才艰难地聚拢些许。 但见昏朦雪夜中,峰顶景象模糊而狰狞。 中央处,原本巍然矗立的巨石已然崩碎,化作满地齑粉与残块,杂乱堆积。 碎石之间,隐约露出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大半被新雪覆盖,只余几处僵直扭曲轮廓,以及一只缺了食指的手掌…… 完颜萍心头一悸,慌忙移开目光,不敢细看。 便在转首之际,她骤然发觉自己置身一片阴影之下。 转头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魁伟身影正背对自己,立于崖边。 单足踏在一块黝黑岩石上,白发被群峰幽谷涌来的朔风扯得笔直飞扬。 莹白如玉,虬结如山的上半身轮廓,在混沌风雪中若隐若现。 雪花片片飘近他身躯数寸,便似遇到无形屏障,倏忽绕行。 就在这时,但见裘图缓缓侧首,露出下颌线如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完颜萍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撑地,拼命向后挪爬,直至脱离那片阴影。 再望向裘图时,眼中早先的崇敬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恐惧。 茫茫雪巅,裘图温润的腹语声悠悠响起,却带着一丝淡淡疑惑。 “这点工夫,竟真能销声匿迹……” “看来是藏于华山某处深穴之中了。” “也是,这老不死的既已明心见性,对危机自有感应,在此地盘桓多时,岂会不觅好藏身之所?” 话落,裘图双肩耸动,低低一笑,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飘渺。 “呵……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么?” “莫非真以为,裘某会因蒙古南下,便舍了他们,赶往襄阳?” 语声未落,裘图已缓缓转身。 白发之下,黑缎覆眼,教人看不清神情,唯有那微微勾起的嘴角,透着莫测诡异。 “你说……他们会藏在哪儿呢?” 但见裘图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缓,踏雪无声。 九尺虬躯投下的阴影,如山岳般缓缓倾压过来。 “嗯——?” 完颜萍惊恐万状,只是一个劲地向后挪退,耳中鲜血再度淌出,在苍白脸颊上划出两道凄艳红痕。 “不说话?” 裘图已至身前,俯身探手,五指如钩,轻轻叩住她的天灵,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完颜萍想要挣扎,手脚却提不起丝毫力气,只能如小鸡一般颤颤发抖,口中发出嚯嚯恐惧低吟。 裘图不再多言,提着完颜萍,转身便朝青龙背方向行去。 身影没入纷飞大雪中,唯余那温润却又冰冷的腹语,随风隐隐传荡开来。 “不妨事……我们慢慢找。” 华山南峰,又称落雁峰,乃华山最高峰。 传说因山势过高,大雁飞越时也需在此歇息,故名落雁。 落雁峰山腰,一道狭窄岩缝,仅容人匍匐而入。 内里曲折向下,经一处不过丈许溶洞,再钻过数尺宽蜿蜒甬道,几度回转,方抵达另一处数丈见方的宽敞洞穴。 洞中有一寒潭,水色幽深,上方钟乳石悬垂,滴水声声,清晰可闻。 石壁之上,竟嵌着数颗明珠,散发着朦胧幽光,映得洞内影影绰绰。 也不知此地是欧阳锋早先经营的秘窟,还是前人所遗,恰被他寻得。 此刻,欧阳锋周身赤裸,血污斑驳,正将昏迷的杨过轻放于角落。 他伸指疾点杨过数处大穴,渡入一股精纯内力。 但见杨过身躯一颤,悠悠转醒。 欧阳锋立刻捂住他的嘴,传音入密,声线凝重如铁道: “此地回音极重,那裘笑痴耳力通神,你万不可发出声响,更莫要以你那半吊子的传音术与我交谈!” 杨过闻言,立时眨了眨眼,目光急扫洞内,不见洪七公与完颜萍身影,眼中顿时溢满焦灼与哀痛。 但见欧阳锋转身来到洞中空旷处盘坐,一边运功调息,一边继续传音道: “切记,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出声!” “爹爹的蛤蟆功虽被那裘笑痴所破,但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被王重阳破功,苦修十余载方得破而后立。” “如今我灵台已明,感观迥异,至多月余,必能恢复七八。” “届时,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复杂,“未料到最终关头,竟是与我斗了一辈子的七公兄……舍身相救。” “唉,即便裘笑痴当时未下杀手,他体内那毒也已侵彻肺腑,神仙难救了……” “至于那女娃,你倒不必过于忧心,裘笑痴但凡还自恃身份,顾惜半点声名,当不致对她下手。” 闻听洪七公凶多吉少,杨过心中哀痛自责,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欧阳锋立时传音厉喝道:“莫作儿女之态!把那煞星惹来,你我父子皆会命丧于此!” “噤声!” 杨过赶忙强忍悲恸,不敢抬手拭泪,只得微微仰首,拼命眨眼,望向石壁上那几颗散发着幽光的明珠,怔怔出神。 但听得欧阳锋传音深沉,恨意凛然道:“此人当真奸诈狡猾,明明一开始竭尽全力,对付我与七公兄也有六七成胜算。” “可他却偏要示弱缠斗,温水煮蛙,叫我与七公兄一开始未生搏命之意。” “以至于七公兄伤势愈重,我也落入其圈套,终至一败涂地……” 话落,欧阳锋阖目凝神,凭借明心见性后对肉身精微的掌控,急速催发气血,修复被裘图一指洞穿的少府穴。 只待此穴修复,他便可以内观之效,不必日夜苦思琢磨,直接以内力快速贯通重续周身经脉。 嗒、嗒、嗒…… 洞中一片死寂,唯有寒潭滴水之声,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慌。 第243章 幽谷魔音 诛心之语 忽然—— 一道急切腹语声,竟似贴着岩壁幽幽渗入,于溶洞内荡起层层回音,缭绕不绝,如幽魂贴耳,摄人心魄。 “洪前辈,且再撑片刻!” “欧阳先生定未远去,华山之巅,如今唯有他能救你性命。” 声音顿了顿,复又响起,透出几分恳切。 “欧阳先生,洪前辈毒发在即,裘某此行仓促,未备解药,还请现身施援。” “莫要……见死不救啊。” 话音不疾不徐,却似附骨之疽,顺着石缝丝丝渗入,字字清晰,回荡在二人耳际。 洞内。 杨过双眼猛地瞪大,呼吸为之一窒。 耳畔欧阳锋传音立时递来。 “莫理他,七公兄决计撑不到此刻,他在诈我等出声。” 杨过自也不蠢,再加之有欧阳锋提醒,更屏紧气息,连眼珠都不敢稍转,只死死盯着石壁上那点幽光,恍若石雕。 数息后,腹语声又飘了进来,声调中似掺了几缕怅然失落道:“洪前辈,欧阳先生想来早已远遁。” “你有何遗愿,但说无妨,裘某定当竭力替你办到。” 静了一刹,声音又起。 “好、好、好……” “镇守襄阳,抵御鞑虏,本就是裘某行侠仗义之本分。” “此事,我应下了!” “也罢。” “既是洪前辈开口,那欧阳先生过往罪孽,便从此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嗯?你说……烤山鸡?” 杨过闻声,心头骤然一绞。 这位游戏人间的老前辈不过萍水相逢,就因为吃了他烤的半只山鸡,便三番两次庇护于他,甚至阴差阳错之下因他而送了性命。 此刻烤山鸡三字入耳,犹如钝刀剜心,喉间哽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泄出半分声息。 但听得那悠悠腹语声音里透出一丝为难,随即转为无奈道: “裘某不通厨艺,不会摆弄这些。” “不过洪前辈既然想吃,我下山后寻个厨子,让他烤上十只八只,在你坟前供奉便是。” 话音一转,又温声道: “杨兄弟确实是率性之人,更何况与郭伯伯关系匪浅,裘某自不会对他不利。” “当真只是想将他带回襄阳,由郭伯伯好生教导,免得他误入歧途……” “洪前辈,你这可真是错怪裘某了。” “洪前辈?!洪前辈!切莫睡去,再撑片刻,欧阳先生或许转眼便至……” “洪前辈!!!”一声悲呼,音调婉转,令人闻之哀痛欲绝。 语毕,洞外再无声响。 岩隙之中,只余寒潭滴水。 嗒、嗒、嗒…… 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上。 杨过眼角泪珠缓缓滑落,却连抬手拭泪亦不敢,只觉这死寂比先前话音更摧肝肠。 良久,一声悠长叹息,再度穿透石壁,于穴中幽幽回荡。 “唉——欧阳先生,你好狠的心肠呐。” 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道: “洪前辈不惜毒侵肺腑,亦要舍命助你脱身。” “而你竟因惧裘某,藏身不出,见死不救……” “如此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岂配称雄一世?” 欧阳锋闻言,面容如古井无波,唯双目微阖,周身气机内敛,仍徐徐搬运周天,修补少府穴创损。 但听得裘图腹语声稍顿,语调蓦地一转,讥诮之意溢于言表。 “昔日华山论剑,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绝之名何等煊赫,天下习武之人,莫不仰之如泰山北斗。” “今日方知,原来亦是欺软怕硬之辈,胆色不过如此。” 话音至此,竟低低笑了起来,笑意森寒,无半分温度。 “欧阳锋,你说你这一生,可曾有人真心敬你、爱你?” “世人或畏你如虎,或借你之势,或怜你之狂。” “纵使你武功冠绝当代,也不过是天地间一个可怜可悲的孤家寡人罢了。” “哦,不对。” 那声音忽然一顿,笑意转浓,“你如今倒也不算孤家寡人,不是收了杨兄弟为义子么?” “只是……” 笑声渐扬,于洞中回荡不绝,如夜枭啼月。 “只是此事说来,未免滑天下之大稽。” 杨过闻听己名,心头疑云骤起,身形却仍僵如磐石。 昏暗中,欧阳锋虽仍闭目盘坐,面皮却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裘某尝闻,你亲生之子名唤欧阳克,当年正是死于杨兄弟生父杨康之手。” 杨过面色骤变,骇然转头望向欧阳锋,眼中尽是不敢置信——此事他从未听闻,此刻如惊雷炸耳,震得心神几溃。 但听得腹语声慢条斯理,如叙闲常道: “你不但未能亲手报仇,反倒将杀子仇人之子收为义子……” “啧啧,也不知待你死后,有何颜面去见你那亲儿?” 欧阳锋神色终于微动,眼皮轻颤,却仍固守灵台,未睁目,未开口,只那吞吐气息略见紊乱。 裘图声音忽然一转,似带感慨道:“闻说那欧阳克当年亦是风度翩翩的俊雅公子,武学悟性颇佳。” “若他尚在人世,白驼山庄一脉,何愁不能光大?” 静了一刹,语气蓦地染上几分玩味,“哦——裘某倒是忘了。” “莫非欧阳先生是嫌亲生儿子断了腿,已成残废,故而厌弃?” “若为此故,裘某倒有断肢重续之秘药,名曰黑玉断续膏。” “只可惜啊……” 他拖长了语调,笑意再难掩藏,“只可惜此刻说这些,已是无用了。” 笑声再度响起,初时低微,继而渐响,终成朗朗大笑,在石壁间往复冲撞,嗡嗡不绝。 “呵呵呵……杀子仇人之子,竟成了自家儿子……” “哈哈哈哈……欧阳锋啊欧阳锋,你这辈子,活得真真是一场笑话!” 洞内。 杨过齿关紧咬,眼中血丝密布,热泪却夺眶而出。 既悲洪七公舍身之谊,又痛生父造孽之深,更感欧阳锋以德报怨之厚——千般滋味绞缠于心,几乎崩摧。 但见欧阳锋依旧闭目,吐纳之声却已散乱,胸膛起伏渐显,额角青筋隐现。 昏暗之中,唯有那笑声还在回荡。 如附骨之疽,如索命幽魂,一寸寸,侵蚀着这石缝间仅存的方寸之地。 第244章 怪气讥讽 孰犬孰人 山风自幽深绝谷间倒卷而上,呜咽如泣,掠过嶙峋石脊,亦拂过青龙背上那道孤立巨岩之上,白发如雪的身影。 但见裘图赤膊立于岩巅,黑缎覆眼,白发猎猎翻飞,与漫天雪粒搅作一团。 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提着个瑟瑟颤抖的人儿——正是完颜萍。 少女面无人色,唇瓣惨白,凌乱发丝粘在冷汗涔涔的额角,一双眸子因极致恐惧而涣散失焦,喉间只能发出幼兽般的嗬嗬气音。 半晌,温润腹语自裘图腹间荡开,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似贴耳低语,穿透风雪,回荡幽谷,钻进岩隙,直透那狭窄洞穴深处。 “杨兄弟——”裘图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裘某有一事不明。” “你本出身名门,师承全真玄门正法,缘何背弃师训,转投那幽居古墓的女流门下?”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 “不日前我曾问过全真教赵道长,他言你生性跳脱,不耐清规,师长稍加管束,你便心生怨怼,乃至口出狂言,拂袖而去。” 裘图轻轻摇头,语气似惋惜,又似训诫。 “杨兄弟,须知门中尊长即便严苛,其本心亦是望你成才。” “此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在你眼中,是欺你、辱你、打你、骂你。”话锋一转,声调微沉,“实则皆是疼你、忧你、爱你、教你。” 洞穴深处。 欧阳锋盘坐于地,周身血气蒸腾,头顶隐有白烟袅袅。 他双目紧闭,面皮却不住轻微抽动,额角、颈侧青筋凸起如蚯蚓蜿蜒,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痛楚。 少府穴处,皮肉下隐隐有光华流转。 周遭空气因他内力鼓荡而微微扭曲,寒潭水面漾开圈圈细密涟漪。 杨过紧靠石壁,听得裘图话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与悲愤交织。 他不由望向欧阳锋,却见义父虽面容扭曲,吐纳之声略显散乱,但周身气机却凝而不散,修补之举未停半分。 欧阳锋虽未睁眼,却似有所感,一道凝重如铁的传音直贯杨过脑海,“凝神!静气!一字莫听!” 杨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心绪,只得攥紧拳头。 “哎——”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风散入雪中。 “想来也是因你年纪太轻,亲娘早逝,无人教养,洒脱惯了,方才养成如此骄纵脾性,受不得半分拘束。” 裘图抬手轻拂肩头落雪,语气陡转悲怜,“着实怪不得你呀……只能怪你爹妈造孽。” 话音至此,裘图嘴角笑意深了几分,带着难掩讥诮意味道: “你执意拜入古墓,不外乎是图与那小龙女朝夕相对,孤男寡女,以期做些……苟合之事。” “是也不是啊?” “虽说男儿本色,然沉溺温柔,终非大丈夫所为。” 裘图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复又缓缓道: “那夜花丛之中,你与那小龙女赤身裸体,倒是裘某与欧阳先生唐突,搅了你们的雅兴。” “不过——”他话锋再转,音调陡然沉下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关切,“杨兄弟,你与我总算有些渊源。” “裘某实不忍见你如此自误,更不忍见你……为人所欺,犹不自知。” 洞穴死寂,唯余寒潭滴水之声。 但听得裘图声音却不急不躁,依旧平稳地流淌着,却字字如冰锥,刺向那最不堪揭开的隐秘。 “你可知,那夜你随欧阳先生离去,钻研武学之时,欧阳先生暗中出手,已点了小龙女的穴道。” “随后……”他故意拖长语调,“便被那全真教的尹志平,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花海为席,苍穹为盖,啧啧……” “裘某目不能视,然耳中所闻,衣帛撕裂之声,喘息呜咽之响,却是再分明不过。” “想来尹道长定将你那动弹不得的姑姑,剥得如白羊一般,肆意挞伐,好不快活。” 但听裘图轻笑一声,慢悠悠问道: “杨兄弟,这顶绿帽子,戴得可还稳当?” “偏偏,还是你这位好义父,亲手为你戴上的。” 洞中。 杨过如遭雷殛,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瞪向欧阳锋,目中尽是不敢置信。 欧阳锋虽仍闭目运功,面皮却剧烈抽搐一下,一道焦急无比的传音炸响在杨过脑中,“莫要再听!” “此事发生之际,爹爹神智昏乱!” “待我父子逃出生天,再与你好生解释!你切莫被乱了心神!” 杨过双目赤红如血,喉咙咯咯作响,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却已渗出血丝。 裘图话音至此,那温润嗓音里,讥诮之意已浓得化不开。 “而你呢?自家姑姑遭人如此凌辱蹂躏,你可曾挺身而出,可曾为她吐过半句不平之言?” “堂堂七尺男儿,连一句公道话也不敢说,不敢争吗?” 杨过紧闭双眼,齿关咬得咯咯作响,喉结滚动,一口一口吞咽着涌上喉头的血气与悲愤。 “呵……” 一声低笑,轻飘飘的,却比寒风更冷。 “哦,想来你也不甚在乎你那姑姑。” “毕竟当初再如何冰清玉洁,如今也不过是残花败柳罢了。” “否则,也不会方一下山,便又寻得如此美人儿相伴同行。” 说着,裘图缓缓侧首,黑缎朝向手中奄奄一息的完颜萍。 少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泪痕血迹污了满面,在他手中如秋风残蝉,连颤抖都已微弱。 “只不过此女乃金国贵族余孽,裘某不敢忘靖康之耻,自是……” 他语意未尽,却转而言道:“前方便是万丈深渊,裘某只需一撒手,她便立时粉身碎骨,香消玉殒。” “杨兄弟。”裘图声调微扬,带着诱哄般的诡异温和,“你想不想……让裘某放过她呀?” “嗯——?” 洞穴内,杨过面色惨白如纸,神色挣扎,眼中痛苦与犹豫交织。 嘴唇几番翕动,终究死死咬住,未泄一丝声响。 欧阳锋传音再至,声线嘶哑却斩钉截铁,“不可应他!你救不了那女娃!” “忍住一时,日后爹爹为你出气报仇便是。” “忍住!定要忍住!” “杨兄弟,只要你开口,裘某便卖你这个面子,饶此余孽一命。”裘图等了几息,忽地朗声一喝道:“说——话!” 二字如霹雳炸落,震得群峰回音隆隆。 良久—— “呵……呵呵……”裘图低笑,继而化为朗声长笑,肆意张狂,在绝巅风雪中回荡。 “裘某还道你是个情种,原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 话音未落,便见裘图手臂朝前随意一扬—— “啊——!!!” 完颜萍凄厉到极致的短促尖叫,划破风雪,随即被深渊吞没。 那声音隐约缭绕,丝丝缕缕,钻入岩缝,萦绕于死寂洞穴之中。 杨过浑身猛地一搐,双目赤红如血,双拳紧紧攥着,嘴唇不住哆嗦,却硬是未发出一丝声响。 青龙背巨岩上,裘图悠然自石缝间提起那件玄色鎏金长袍,不紧不慢地穿戴。 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悠然道: “杨兄弟,裘某一向以为,你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如今看来,却是错了,且——大错特错!” “你——是个人物。” “若是狗遇此情形,定是会吠上两声的。” “但你可不一样啊——你好会忍呐。” “当真……连狗都不如。” 第245章 心神破乱 寻音入穴 “哎——呀!” 裘图慢条斯理系好玄袍衣带,袖口轻轻一拂,语气温润平缓,似叙家常,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讥诮。 “难怪世人常说:龙生龙,凤生凤,生死有命,富贵在根。” “你倒真是随了你那卖国求荣的亲爹杨康一般,惯会认贼作父。” 说着,裘图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似惋惜,似嘲讽道: “你以为天下人都亏欠你,却不知是你骨子里流淌的,本就是那背祖忘义的汉奸之血。” “郭伯伯收留你,是念旧情,是可怜你;黄伯母提防你,是明事理,是看透了你的本性。” “哦,对了——”裘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之事,语调一转,饶有兴味道:“郭芙那小贱人曾与我笑谈,说你这腌臜货色,时常偷眼觑她,暗怀龌龊心思,却又不敢如大小武那般上前殷勤……” “当真可笑,可鄙。” 话音虽轻,却字字刻薄,如针扎骨。 “要裘某说,你们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文不成,武不就,无德无行,无财无势。” “便是裘某瞧不上的货色,也不是你们配肖想的。” 岩穴内,杨过已然方寸大乱,面色忽青忽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恨怒与迷茫交缠,如坠迷雾。 耳畔欧阳锋的传音虽急,他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裘图语声稍顿,继而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声调依旧平稳,讥诮之意却弥漫群峰四野。 “你们父子二人,倒真是一丘之貉——一个认杀子仇人之子为义子,一个认杀父仇人为义父。” “如今更是同穴而匿,缩首如鼠,连面都不敢露……” 他顿了顿,腹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嗬怪笑,如夜枭低鸣。 “……呵,活脱脱一对阴沟里的臭虫。” “哈哈哈……” 低沉笑声终于抑制不住,自裘图腹间滚出,初时隐忍,继而张扬,在这空旷死寂的雪夜群峰之上回荡开来。 笑声穿过石缝,钻进洞穴,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冲撞、放大,嗡嗡作响,如同无数细针,扎向昏暗中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哎呀!忘了忘了。”裘图悠悠开口,恍如才记起一般,“你怕是还不知道——你亲生父亲究竟是如何死的?” 此言如惊雷炸响! 杨过浑身剧震,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下一瞬,那温润却森然的腹语声如闷雷般滚响,字字诛心,回荡不绝。 “便是中了你这好义父的独门蛇毒!皮烂肉穿,哀嚎辗转,死在你娘怀里的!” “好惨的……” 洞中,杨过闻听此言,再也无法抑制,浑身剧烈颤抖,眼眶赤红欲裂。 但见他缓缓起身,一步一踉跄地走向欧阳锋,脸上泪痕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几不成声道:“他说的……是真的?!” 欧阳锋双眼微睁,神色焦灼,传音厉喝道:“噤声!” “噤声啊!” 然而杨过已彻底心神大乱,神色癫狂如疯魔,脸上浮现凄惨笑意,嘶声道: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一声咆哮破喉而出,欧阳锋先露绝望,旋即闭目长叹,面如死灰。 但见杨过一个踉跄,伸手扶住石壁,呼呼大喘,忽又面露恍然,喃喃道: “怪不得姑姑那日那般对我……原是她当晚被那臭道士给……” 旋即斜眼寒视欧阳锋,“是你点的穴?” 语至此,哭腔再难抑制,悲声迸发道: “我爹也是你害死的……” “你还收我做儿子……要我孝顺你……一口一个爹地叫你……” 正当杨过哭诉之际—— “呵呵呵......哈哈哈.......” 岩缝之外,温润轻笑声幽幽渗入,如鬼如魅,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藏在这儿呢。” 杨过听得这般催命魔音,脑中如冷水浇头,瞬间惊醒数分,脚下猛地一顿,骇然回望甬道入口! 只见斜上方的石壁甬道口,白发如针般缓缓渗出。 随后,黑缎覆眼的头颅徐徐探出,微微昂起,面朝杨过,露出森然诡异笑容,白齿犬错。 磁性且温和的腹语声悠悠响起,“你说你们……费劲逃个什么呢?” “这天色还未曾大亮,便被裘某寻着了踪迹。” “年轻人啊,终究是……沉不住气。” 裘图一边说着,身形一边如无骨之蟒,自那狭窄甬道中缓缓游出。 白发如银色瀑布垂散,玄色长袍轻曳,紧贴着嶙峋石壁蜿蜒而上。 珠光幽弱,将那诡异身影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长影,宛如巨蟒临渊。 但见杨过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似乎都已冻结,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非人般移动身影。 惊怒与恐惧交织,令他四肢百骸颤抖不止。 欧阳锋整个人恍若死寂一般,一动不动,也不睁眼,也不开口。 却是知晓挣扎无异,已然停下运功。 毕竟便是他已明心见性,领悟诸多妙效。 但明心见性并不会如何增强实力,能够让他月余时日重修蛤蟆功已是妙用莫测。 可谁叫裘图如此阴狠狡诈,擅于蛊惑人心,连天都还未亮,数语间便令杨过心神大乱,悲痛愤怒发声。 最终,只见如白头黑蟒般的身影,无声滑过洞壁,攀上倒悬钟乳石柱,随后一匝一匝盘绕其下! 上半身自石柱上斜探而出,悬垂于寒潭幽水之上。 黑缎缠眼的面庞,距离下方呆若木鸡的杨过,不足五寸之距,就这般静静相对。 两股炙热鼻息喷吐而出,如雾化箭,拂起杨过那凌乱黏血的额发。 一片令人窒息死寂中。 盘膝而坐的欧阳锋,眼皮半掀,声音枯涩沙哑道:“裘帮主……点他玉枕穴吧。” 但见寒潭倒影中,裘图嘴角勾勒起诡异笑容,森然灿烂,“好。” 话音未落,残影乍闪即逝! 裘图盘绕身躯丝毫未动,但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已在杨过脑后玉枕穴上轻轻一触,快逾电光,无迹可寻。 杨过身躯一晃,眼中神采瞬间熄灭,软软地瘫倒在地。 幽暗洞穴里,只余下寒潭滴水。 “嗒……嗒……嗒……” 第246章 索取经文 指天立誓 寒潭幽洞,水声滴答,珠光幽微。 但见钟乳石柱上,裘图白发披散,玄袍轻曳,盘绕半匝。 覆面黑缎转向盘膝闭目的欧阳锋,腹语温润依旧,却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道: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欧阳先生倒是懂得审时度势,是个明白人。” 欧阳锋眼皮未抬,声音枯涩沙哑道:“技不如人,死生由命。” “你要取锋某性命,动手便是。” “呵呵呵……”但听裘图腹间逸出低沉笑声,身形倏坠,双足轻点寒潭水面,踏水无波,如鸿毛般立于粼粼幽光之上。 背负双手,在水面悠然踱步,玄袍下摆拖曳出浅浅涟漪,腹语调愈发斯文温雅道:“裘某也非是什么嗜杀成性的积年老魔。” “反倒是持戒多年,早已修得一颗大慈大悲菩提心。” “欧阳先生若肯襄助裘某布武天下,匡扶宋室,驱逐鞑虏……饶你一命,亦非不可。” 欧阳锋缓缓睁眼,浑浊老眼直视寒潭上的九尺白发身影,目露不解道:“布武天下?” “哼……谈何容易!” “自古以来,穷文富武,习武需厚资堆砌,更需天赋根骨、日夜苦熬。” “纵是这般,十中八九,熬白了头也不过抵得三五个悍卒……” “刀枪无眼,一个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他微微摇头,“裘帮主有此雄心壮志,倒不如先想想,如何让天下百姓吃饱肚皮来得实在。” 裘图闻言,略一沉吟,腹语铿锵道:“有志者事竟成,裘某亦是别无他路。” “蒙古势大,人力难敌,若一直这般下去,大宋山河迟早被铁蹄踏破。” 欧阳锋也无意多劝,沉声道:“蛤蟆功你既已窃得精髓,莫非……还需老夫替你查遗补缺?” 话音方落,但见裘图脚步一顿,足下涟漪陡然荡开。 残影乍现,劲风扑面! 九尺白发身影已鬼魅般闪现至欧阳锋身前。 负手俯身,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欧阳锋完全笼罩,腹语低沉逼人道:“裘某要的,自然不是蛤蟆功。” “而是那号称天下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 “唯有九阴真经,方有机会助裘某创出适于天下人之武学。” 欧阳锋闻言先是眼珠上抬,随后极其缓慢抬起头颅,浑浊眼中透出疑惑道: “九阴真经?!” “你要我的九阴真经?” 但见裘图胸膛微微起伏,腹语低凝道:“自然。” 欧阳锋立时觉得有几分荒谬。 莫非这裘笑痴尚且不知我这九阴真经乃是错乱假经?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五年前与他初遇时,他便亲口说郭靖予我的《九阴真经》实为伪作,意在害我走火入魔。 他明明知晓真经有错,为何偏生还要向我讨要。 他到底什么意图...... 莫非是见我能够清醒,便觉得经书无甚差池?心生贪念? 嗯......此人阴险狡诈,定然不是为了所谓的布武天下,驱逐鞑虏。 想来他是想要从九阴真经中取长补短,融汇自身所学。 也对,我等五绝,除了一灯外,又有谁是真的去修那九阴真经呢,不都是凭借各自武学底蕴,将九阴精要融于自个儿功夫? 毕竟,这九阴真经本就是号称天下武学总纲,直接照本宣科反倒是落了下乘。 不对! 他那柔身之术,分明脱胎于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与蛇行狸翻,却又大相径庭,显是早已得其真传,融汇得极其巧妙。 应是从郭靖那小子那得来的。 那他图的……便是我这错乱假经了! 难不成还想以假经中寻得逆脉之法,洞悉为人不知的武学至理? 真是无知无畏,不知天高地厚…… 嗯.....传闻此人能自佛法中领悟绝世武功,就算非真,武学天赋定然极高。 思索间,欧阳锋小心试探道:“此经……郭靖黄蓉夫妇手中岂非现成?你何不去寻他们?” 但见裘图直起身躯,负手傲立,玄袍无风自动,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矜持,“郭伯伯乃侠之大者,裘某亦是体面之人,此等强索之事……开不得口。” 欧阳锋闻言,目光闪烁,缓缓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过——方才交手时,裘帮主倒似对经文有所涉猎?” 裘图神色不变,腹语平稳无波道:“裘某曾与郭伯伯切磋多次,自是知晓经文所载武功一二,但也仅是知其形而不知其神,未能窥得全豹精髓。” “哦?”欧阳锋嘴角牵动,发出一阵低沉干涩笑声,“呵呵呵……九阴真经……九阴真经……” 笑声骤停,他猛地抬头,浑浊老眼中精光乍现。 “真经予你,亦无不可!但需应我两个条件!” 话落,裘图脚步未动,人却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倏地向后平滑飘出数尺,拉开距离。 黑缎覆面下露出温润儒雅笑容,一手背负,一手展臂道:“欧阳先生但说无妨。” 但见欧阳锋伸手指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杨过,目光沉凝,死死盯住裘图,一字一顿道: “其一,放过儿安然离开此地,保他毫发无损……此生,你不得伤他分毫!” 裘图颌首,神态郑重,语气笃定道:“裘某从未想过伤害杨兄弟,只要他日后心系黎民,不作奸犯科,此事自无不可。” 说着,微微一顿,补充道:“再者,裘某本就不是记仇之人,更不会以大欺小。” 欧阳锋收回手指放在膝盖上,沉声道:“其二,待锋某道出经文……放锋某离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至少半年内不得再向锋某出手!” 言罢,他屏息凝神,枯槁手指在膝上微微蜷曲。 “……” 洞内霎时死寂,唯有寒潭滴水之声。 “嗒…嗒…嗒…” 但见裘图眉峰紧皱,一手负后,一手轻抚下颌,似乎陷入权衡。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长,珠光映着白发玄袍身影,在嶙峋石壁上投下巨大而诡谲阴影。 空气沉重凝固,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可——!” 欧阳锋面色不动,宛如石雕,只哑声道:“你发誓!” 但见裘图神情一肃,缓缓昂首,覆面黑绸朝向洞顶幽暗深处。 深吸一口气,足足过了数息,方才指天立誓,声调肃穆沉凝道: “皇天后土在上!裘某在此立誓!” “欧阳先生若倾囊相告《九阴真经》全文,裘某即放先生与杨兄弟安然离去,秋毫无犯!” “日后欧阳先生与杨兄弟二人,若非蓄意为恶,祸乱苍生,裘某决计不伤其分毫——” “天地共鉴!” 誓言余音在幽洞寒潭间嗡嗡回荡,久久不息。 第247章 相欺逼离 护犊情深 裘图发完誓言,双手背负身后,面含温文儒雅笑意,静待欧阳锋回应。 但见欧阳锋深吸一口浊气,双掌沉沉按在膝上,缓缓起身。 他脚步踉跄,从裘图身旁走过,行至昏迷不醒的杨过身旁,俯身蹲下,枯瘦手指按住其穴道,将一缕精纯内力缓缓渡入。 杨过身子微微一震,眼皮颤动几下,悠悠醒转。 初时目光涣散,恍惚间只见欧阳锋那张布满血污,满是沧桑苦寞的面庞。 喉间“嗬”地低呜一声,眼神骤然聚焦—— 眼珠下意识转动,余光蓦地瞥见不远处那道白发玄袍,渊渟岳峙背影。 霎时间,杨过浑身剧震,本能惊起身来。 还未及杨过开口,欧阳锋便先一步双手牢牢按住他双肩,沉声道:“过儿勿慌。” “方才裘帮主与爹爹谈论良久,禅宗佛法当真是博大精深,字字珠玑……” “爹爹,却是幡然醒悟了。” 杨过闻言目露惊疑的看着欧阳锋,随后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白发背影。 但见裘图似有所感,微微侧首,露出线条硬朗下颌。 覆眼黑缎下,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笑意,轻轻颔首。 杨过双目陡然赤红,血丝密布,眼珠左右飘忽两下,忽地似想到什么,猛然回望欧阳锋。 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哭腔低唤。 “……爹。” 欧阳锋听得这一声,眼眶骤湿,双手更用力地按住杨过肩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意道:“诶,好儿子……好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伸手轻抚杨过后脑勺,声音沙哑道:“裘帮主言道,爹爹此生罪孽深重,需得以佛法洗涤身心,静修数日。” “之后……便当前往少林,青灯古佛,清修赎罪。” “爹爹此番,已然大彻大悟,你……也不必再劝。”他语气斩钉截铁,断绝了杨过劝说余地,“爹爹只希望你现在立刻动身,速速前往襄阳,寻郭靖那小子去。” “与他一道,抵御蒙古鞑子,护佑大宋山河黎民。” 杨过经历一夜惊魂,亲见裘图狠辣手段,深知其非善类,哪里会信欧阳锋这番大彻大悟、前往清修的说辞? 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真相。 至于裘图所言欧阳锋杀死生父杨康一事,虽如毒刺扎心,令他愤怒痛苦。 可眼前这遍体鳞伤,舍命护他的癫狂老者,亦是他尝尽人情冷暖,漂泊半生中难得真心待他之人。 叫他如何恨得起来? 此刻杨过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但见其连连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嘶声道:“我……我不走!我要陪着爹!” 欧阳锋双目泛红,神色陡然凝重如铁,厉声道:“糊涂!家国大义当前,岂容你意气用事?” “你必须走!” “待……待赶跑了蒙古人,山河靖平之日,你再来少林看看爹爹,也不迟!” 不远处,背对二人的裘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哎呀—— 这老不死话说的,好像知道自个儿要死了一般,难不成知道我会出尔反尔宰了他? 就如此不信任裘某人品? 哦——明心见性。 曲非烟说过有秋风未动蝉先觉之能,看来他是察觉我誓言虽立,却杀心未泯了。 真准啊~ 心念电转间,为让欧阳锋快些吐出经文。 但见裘图缓缓转身,下颌微抬,腹语铿锵,正气凛然道: “杨兄弟,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 “欧阳先生前半生罪孽如山似海,裘某今日网开一面,饶他性命,这代价……” “便是你需竭尽全力,投身襄阳,以拯救黎民苍生之无量功德,为欧阳先生抵消无边罪业。” 说着,裘图左手依旧背负,右手竖掌胸前,语气转沉,带着几分无奈与悲悯道: “你若不去,不行此功德,单凭裘某这点微末佛法修为,实在……渡不得欧阳先生这无边罪孽啊。” 杨过神色挣扎,目光在欧阳锋与裘图之间来回数次,终化一片死灰。 旋即看着欧阳锋双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爹……我……我那亲生父亲……究竟是何等样人?” “这.......”欧阳锋闻言一怔,浑浊老眼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迟疑片刻,才低沉道:“你亲生父亲……身份尊贵,相貌英俊洒脱……”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措辞形容杨康为人,最终含糊道:“人品……更是风流倜傥得很。” 杨过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黯了下去。 他不再追问,猛地双膝跪地,朝着欧阳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起身,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与血迹的外袍脱下。 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将这尚带体温的外袍,披在欧阳锋那赤裸、伤痕累累且早已凝固着大片暗红血痂的身躯上。 欧阳锋身躯微颤,任由杨过动作,浑浊眼中水光隐现。 “爹爹……”赤膊上身的杨过声音哽咽。 欧阳锋强忍心绪,最后嘱咐道:“一路多加小心,途中不得稍作停顿。” “务必……务必在七日内赶到襄阳,记住了!” 杨过重重点头,深深看了欧阳锋一眼,似要将这副形貌刻入骨髓。 而后蓦然扭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裘图一眼—— 眼中恨意与无力交织。 裘图似有所感,脸上笑意更盛三分,微微露齿,灿烂森然。 杨过再不留恋,抹去脸上泪血,决然转身,钻进那狭窄幽暗甬道,身影迅速消失。 洞穴之中,重归死寂。 珠光幽朦,寒潭如墨,唯余滴水“嗒…嗒…嗒…”单调回响,愈发衬得此地阴冷空寂。 欧阳锋怔怔望着洞口,佝偻身影在昏暗光下拉得孤长。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然而身形方动—— 一股炽热劲风已扑面压至! 但见白发身影瞬间欺近其身前三尺之地。 一指如电,气劲凌厉,直取他右掌少府穴! 欧阳锋心头电转,万千念头涌起,抵抗本能方起,便在电光石火间消散,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不闪不避,任由那指劲破开皮肉,狠狠刺入穴道深处。 “嗤——!” 血箭飙射。 裘图一指洞穿其掌。 第248章 颠倒逆乱 左道至法 “呃……” 欧阳锋喉间挤出半声闷哼,垂眸看向掌心。 但见血洞深可见骨,暗红液体汩汩涌出,顺掌缘滴落。 他缓缓收拢五指,任由鲜血从指缝渗出,神色却静如古井。 抬眼之际,只见裘图已转身踱开几步,玄袍曳地,白发轻扬。 温润腹语自其腹间荡开,似笑非笑道:“如何?” “裘某乃佛门行者,今日却为欧阳先生破了戒,打了诳语。” 他忽地驻足,侧过半张脸,黑缎覆眼的面庞朝欧阳锋方向微偏,“这《九阴真经》……” 但见欧阳锋神色淡漠,目光越过裘图,投向幽暗的洞壁深处,只吐出两个字,“七日。” 闻言,裘图脸上那抹温文笑意倏然收尽,霍然转身。 “踏、踏、踏……” 沉缓脚步声一步重似一步,直逼欧阳锋而来,腹语森然道:“七日太久,裘某……等不及。” 待行至欧阳锋身前尺余,裘图微微俯身。 覆眼黑绸之下,面色愈发冷峻,几乎与欧阳锋面贴着面,温热鼻息喷吐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须知,裘某若有心,郭靖……保不住他。” “天涯难逃,海角无命。” 但见欧阳锋仍静立不动,浑浊眼眸直视裘图覆面黑缎,毫无惧色,声音沙哑道:“五日。” 裘图也知道欧阳锋是担心自个儿出尔反尔,拿到真经后不但会杀了他,还会顺带杀杨过杀人灭口。 所以想要拖延时间,以求周全。 “哼哼呵呵呵呵……”低沉笑声自裘图腹中滚出,带着嘲弄与压抑怒意。 轰—— 炽热气浪猛然炸开,吹得白发狂舞如银蛇乱窜! 但见裘图双臂缓缓虚张,白齿森然,在欧阳锋面前左右扭脖,腹语低沉含煞道:“裘某——可都立过誓了,你怎得就不信呢?” “好叫裘某伤心委屈。” 话落微顿,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缓缓探出,竖于欧阳锋鼻前。 “一日。” 欧阳锋垂眸观心,一动不动。 洞中死寂,唯寒潭滴水声声砸落。 珠光摇曳,映着两道对峙身影,一者白发玄袍如山岳倾压,一者血污佝偻似枯木将折。 就这般静静僵持许久,裘图缓缓直起身,周身热浪徐徐敛去,白发垂落披肩。 “行——吧。”转身负手朝洞穴深处走去,腹语复转温润道:“五日便五日,届时还望欧阳先生莫要耍什么花招。” “否则……”裘图转身撩袍盘膝而坐,面上笑意盎然,“裘某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 言罢,双手划出玄奥轨迹,凝神行功。 欧阳锋默然无语,只是拖着沉重身躯,挪至洞穴另一侧角落,噗通一声坐下,闭目养神,静静回想往日种种。 “哒、哒、哒......” 五日光阴,便在滴水声中点滴流逝。 第五日,鸡鸣破晓,星沉日升。 就在日头初升刹那,感受到昼夜交替之际的气温微变。 盘膝而坐的裘图倏然如幽灵般无声立起,腹语温润道:“欧阳先生,时辰到了。” 欧阳锋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目光中没有半分波澜,也无丝毫拖沓迟疑,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念诵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 开篇口诀与裘图记忆中的《九阴真经》别无二致。 但见裘图面无表情,以指为笔,在坚硬石壁上勾划起来。 指锋所过,石屑簌簌而落。 洞中只余诵经声、滴水声与石壁刻划的咔咔声交织。 “凡欲通任督二脉者,当先令真气自涌泉倒冲昆仑,过命门不驻,直贯风府……” 当这迥异于正版《九阴真经》的诡异法门被欧阳锋诵出时,裘图刻划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心神立时凝聚。 “寅时面西而坐,以舌抵齿,目视北斗,引地火入天灵……” “七日功成,则太阳经与太阴经交汇于膻中,如金乌玉兔同耀,可获十倍之功……” …… “重阳之始在关元,气走章门反神阙。” “手太阴转足少阳,三阴交会破督脉。” “欲练神功需倒悬,百会接地涌泉天。” ....... 许久,欧阳锋终于念完最后一字,抬眼看向裘图。 只见裘图立在刻满经文的石壁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一寸寸抚摸着这些新刻字痕。 一遍,又一遍。 足足抚摸了数遍,裘图嘴角猛地咧开,白齿森然,狂喜之色溢于言表,腹语连连道:“好!好!好!” “欧阳先生想来未弄虚作假。” “此经……当真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妙不可言!” “郭靖当初予你的本就是假经!他怕你武学见识渊博,看出破绽,便东改一字,西换一句,妄想引你走火入魔!” “而那黄蓉为你翻译时,竟也存了同样歹毒的心思!上下颠倒,奇正相换。” “若只一人篡改,你若强练则必死无疑!” “岂料因两人暗中逆改,阴差阳错之下,竟令此经悖离道家正统,自成一路……左道至法!” “虽有瑕疵欠妥,然其根基……已成大道!” 欧阳锋虽只看得裘图背影,不见表情,却也从其话语中听出滔天狂喜之意。 他终是问出了心底埋藏困惑—— “你一身武功,早已傲视当世……为何偏偏执着于此错乱假经?” 欧阳锋拧紧眉头,回想起自己发疯时,那修炼了正统《九阴真经》的郭靖依旧能压制自己,心中疑云更重,沉声道: “锋某练此经,虽功力大增不假,但其效用,想来至多与那真正《九阴真经》相仿。” “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苦涩自嘲,“你也知晓,锋某这十余载是如何疯癫度日。” “若非当初你一掌,锋某至今恐仍在浑噩之中沉沦!” 但见裘图后退两步,腹语低沉道:“没有裘某那一掌,你迟早也会清醒。” 说罢,豁然转身,快步朝欧阳锋走来,腹语陡然拔高略显急切道: “还请欧阳先生,即刻将此经所载内功、武功运转路数,一一演示。” “裘某需亲身印证,方能安心!” “莫以为裘某不知,先生并未改修此经内功,而是将其精要融于蛤蟆功修行之中!” 但见欧阳锋也不拖沓,直接当着裘图的面,整个人如陀螺般倒转,头下脚上,稳稳以单手撑地。 刹那间,他体内内力按照那错乱经文的诡异路径,骤然奔腾流转起来。 裘图立时一步抢上,莹白手指如灵蛇般搭在欧阳锋手腕神门穴上。 凭借已达感脉境的超凡身觉,细细感知着欧阳锋体内那股迥异于常理的内力运转轨迹,一一与石壁刻文、心中推演相互印证。 时间点滴流逝,裘图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时而狂喜挑眉,时而凝眉沉思,精彩纷呈。 第249章 图穷匕见 老毒西去 幽洞森冷,钟乳石悬垂如刃,寒潭如墨,唯余水珠自石笋悄然凝聚。 “滴答——” 坠入潭心,涟漪无声漾开。 倒立的欧阳锋周身气劲汹涌鼓荡,皮下经脉恍若蚯蚓爬动。 裘图手指始终搭在欧阳锋腕上神门穴,细细捕捉着那悖逆常理却自成循环的每一丝气机流转。 待欧阳锋将《九阴真经》逆练法门的内功运转路径、外功招式路数,乃至他自身融会贯通后的细微变化,一一在裘图面前反复演练了数遍后。 裘图脸上那混杂着狂喜与贪婪的神色方才稍稍平复,转而化为一种深沉无比的专注。 缓缓收指,负手于洞内踱步沉思。 欧阳锋重新盘坐于地,神色平静坦然,目光随裘图身形来回移动数息后,便转而垂眸观地,似心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如此凶险的行功之径,便是此功流传,也非常人敢于尝试。”裘图腹语喃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嗯…阴阳倒悬,逆反而行…果然暗合大道左行之机……” 反复思虑良久,裘图终是按耐不住。 当即不再多言,一个后翻倒立,单掌撑地,依着那逆乱经文的诡异法门,小心翼翼地搬运起自身一缕内力尝试。 运转数息后,顿觉异样! 待那缕内力逆冲颅内,流经特定经脉后,竟直接打通颅内数条隐脉暗穴,开始缓缓滋养颅内某个神秘区域。 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神躁动自心底涌现,仿佛困倦之人灌下烈酒,感官被强行拔高。 末那识如被投入薪柴暗火,蠢蠢欲动,隐隐壮大,带来一种近乎病态亢奋。 裘图心头一喜,待周天完成后,将那几条内力路径记下。 随后尝试催动移魂大法。 “嗡——” 念头方起,一股远比寻常更猛烈的精神冲击感便直冲颅顶! 杂念如野草疯长,嗜血、暴戾、色欲…… 种种邪念瞬间被这亢奋点燃、放大,几欲挣脱理智束缚! 裘图心头一凛,立刻强行截断内力运转,硬生生将那翻腾心绪压下。 饶是如此,那股力量带来的奇异“活力”与“增幅”感,已让他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他所想果然没错,这关键几条内力流转路径果然能缓缓滋养壮大末那识! 能够蕴养意识便已是道家绝世神功,例如《九阴真经》。 这滋养末那识的功法,当真是从未所闻。 甚至那逆乱的移魂大法,还能瞬间拔高末那识强度片刻。 日后只要待他将末那识壮大到临界点,一旦施展逆乱移魂大法,便可一举疯魔。 想罢,裘图翻身直立,缓缓转身,覆眼黑缎朝向盘坐地上,神色平静的欧阳锋。 欧阳锋似有所感,也随之抬头,眼神淡漠望着裘图。 洞中死寂,唯有寒潭水滴“嗒…嗒…”作响。 时间点滴流逝…… 忽然,裘图嘴角咧开森然弧度,一口白气缓缓呵出瞬间,一步踏出。 刹那间,其身影骤然模糊!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刹那间,洞穴内鬼影幢幢! 白发玄袍残像竟同时出现在欧阳锋的四面八方、上下左右! 五道、十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每一个残影都惟妙惟肖,白发张扬,玄袍鼓荡,或拳、或掌、或指、或爪、或腿,挟带尖锐刺耳裂空声,裹挟着雄浑霸烈极阳内力,如同天罗地网,自所有角度、所有方向,向着中央那道枯槁身影——轰然倾泻而下! 绝杀之网,避无可避! “吼!” 但见欧阳锋双目怒睁,血丝迸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霍然跃起。 双掌翻飞,腿影连环,内力催谷至极限,甚至不顾经脉撕裂剧痛,疯狂地朝四周扑来的残影反打、格挡! 气劲交迸,裂帛之声刺耳欲聋。 “砰砰砰砰砰——!!!” 沉闷密如连珠的击肉爆响瞬间炸开! 石屑纷飞,气浪狂卷,寒潭水面剧烈翻涌。 然而,这绝命爆发,仅持续了电光石火一瞬。 “倏——!” 所有白发残影如同被无形巨手瞬间抹去,骤然归聚于一! “嗬……嗬嗬嗬……” 诡谲笑声突兀地从欧阳锋喉间挤出,带着一种非人痉挛。 原本狂舞的双臂骤然僵直,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钉钉死在原地,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发力姿势。 唯有眼珠疯狂颤动,透出极致痛苦与一丝……早有所料的解脱。 只见那九尺白发魁影出现在欧阳锋身后,左手悠然抬起,五指轻搓。 右手五指曲扣成爪,已深深按在欧阳锋光秃秃的头顶天灵盖上。 “白骨森罗。”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见众生如? 此招本就狠辣阴毒,专破金石铁骨。 裘图在了解九阴真经摧坚神爪后,取其极尽诡变、破灭生机之精义,对此招理解更上一层楼。 “喀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响起。 只见裘图五指如烧红铁钎插入冷蜡,缓缓洞入欧阳锋坚硬的头骨! 蜿蜒粘稠的黑红色血液,如同数条狰狞小蛇,自那五个深深嵌入头骨的指洞中汩汩涌出。 炽热黑血顺着欧阳锋那扭曲痛苦的脸庞,流过塌陷鼻梁,汇聚到枯瘦下颌。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滴滴,沉重地砸落在潮湿岩石地面上。 墨色血花,次第绽开。 欧阳锋僵立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嗬嗬的诡笑声戛然而止。 浑浊眼珠彻底失去神采,只余一片空洞死灰。 他脸上凝固的表情,既非愤怒,亦非恐惧,反倒像是在印证裘图之前那句“安然离去”的承诺,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平静。 但见裘图仰起头,惬意扭脖,黑缎覆面下,嘴角咧开病态笑容,缓缓收回手爪。 钟乳石的水滴依旧滴入寒潭,与那黑血一般滴答。 伴随着欧阳锋身躯轰然倒地。 幽暗洞穴,重归死寂。 唯余那几朵在地上缓缓凝固的墨色血梅,无声诉说着一位绝世枭雄末路,与一个侠之大者即将更进一步。 第250章 崖底闭关 谷中禁令 欧阳锋必须死。 只因他已明心见性,悟性通达,身兼各种不可思议之妙效。 若非其之前并不知晓明心见性效用,尚在摸索感受阶段,且有杨过这般软肋,裘图还真不一定能如此快速将其拿下。 否则假以时日,必成绝世大患,怕是王重阳也不是其对手。 裘图岂敢容此等潜龙蛰伏于世? 至于杨过...... 不过疥癣之疾,无关大局。 顺手料理虽易,但此刻逆练真经既已到手,裘图心中炽盛,只想着尽快参悟,哪有余暇分心琐事? 即刻离了华山,借迦楼罗之力,直扑绝情谷方向。 翌日,绝情谷。 晨光熹微,宿鸟惊啼,空谷回响,情花争艳。 深谷一处精舍,茜纱帐低垂,青铜镜蒙尘,檀香炉中余烬微温,幽幽茶香尚未散尽。 一身翠色长裙的公孙绿萼正对镜梳妆。 但见其放下手中眉笔,凝视镜中容颜,玉指轻抚颊畔,神色清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然眸底却似蒙着一层薄雾,若有所思间,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 忽地,一个毛茸茸脑袋挡在镜前,雪白小耳朵抖了抖,歪着头,琉璃般的眼珠盯着少女双眸。 公孙绿萼檀口微启,轻吁一口气,脸上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将爬到梳妆台上捣乱的九尾灵狐揽入怀中。 “你这馋嘴的小东西,又去哪里偷吃了?” 说着,纤纤玉指轻点灵狐湿润鼻尖,“这般圆滚,仔细哪天再给你放放血。” 九尾灵狐本在她怀中亲昵蹭动。 闻言立时“呜嘤”一声,拱得更紧,似在撒娇讨饶。 公孙绿萼莞尔,纤指在它下颌处轻轻骚弄几下,抱着它起身,款步走出闺房。 行经连廊,路过一间紧闭的屋舍时,内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笃笃笃”声响,如同碎石击打硬木。 公孙绿萼脚步微顿,眸中黯然之色一闪而逝。 这声音自然是裘千尺在修炼枣核钉。 自从裘千尺被裘图救出崖底后,便如同疯魔一般,日日勤练不休。 公孙绿萼心中自也清楚得很,娘亲这是对父亲恨意太深,一直念念报仇。 若非自己那侄儿裘笑痴武功通神且手段霸烈,直接强压下二人仇恨。 否则自己娘亲怕是早与父亲生死相搏,血溅五步。 念及此,公孙绿萼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不由将怀中温暖的灵狐抱紧了些,莲步加快离去。 断肠崖畔。 情花连绵如霞似锦,粉浪翻涌,醉人异香浮动于晨风之中。 不知不觉间,公孙绿萼已穿越花海,行至崖畔。 她怀抱灵狐,临崖而立,轻吸一口气湿润晨气,杏眸上扬,眺望远方山峦那被朝阳镶上的金色轮廓。 朝阳熔金,云海流霞。 断肠崖畔,少女翠袖迎风,素手一遍又一遍捋过灵狐雪缎似的绒毛。 晨晖渐白,勾勒着她窈窕身段。 云鬓微松,斜插一支玉簪,几缕青丝在额角轻拂。 玉琢般的面庞迎着曦光,黛眉含远岫,琼鼻凝脂,樱唇不点而朱。 最是那双眸子,清澈如寒潭深泉,此刻映着天光云影,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忽然,公孙绿萼黛眉微扬,眸光流转,清澈瞳仁中映出天际异象。 “唳——!” 一声裂石穿云般的雕鸣自九天落下。 只见一点墨影洞穿浮云,如流星过空,朝着绝情谷方向斜射而来。 公孙绿萼怀抱灵狐,仰首凝望,那墨影在闪动瞳孔中渐渐放大。 其神色恍若呆滞一瞬,旋即皓齿轻咬下唇,数度欲言又止,终是脆声高呼道:“笑痴!” 其怀中的九尾灵狐自雕鸣声起刹那,便被惊得双耳陡然竖起,惊恐的将小脑袋深深埋入少女臂弯,浑身瑟瑟发抖。 但听得一声悠远沉音,恍若晨钟煌煌,“姑姑在此正好。” 高空中,裘图身影脱离迦楼罗,如陨星般极速下坠。 那九尺雄躯猛地倒转,头下脚上,如同黑色陀螺般旋转起来。 腹语声自苍穹压下,字字如闷雷滚过,威严如狱,轰鸣响彻整个绝情谷。 “裘某自此于崖底闭关,谷中上下,无论尊卑,擅自相近,搅扰清修者——杀无赦!!!” 最后一个“赦”字,带着森然酷烈煞气,在山谷间隆隆回荡,久久不息。 声浪所及,花海伏波,整个绝情谷瞬间沸腾。 练功室内,正端坐轮椅,对着铁靶凝神疾吐枣核钉的裘千尺,动作骤然停滞。 立时猛地拨动轮椅冲出室外,抬头望向天空那不可一世的身影。 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惊疑,低声喃喃道:“他......怎的这时来了?” 谷中各处,仆役、弟子或奔出屋舍,或立于田埂,或踞于花坡,尽皆仰首望天,面露敬畏于惶恐。 但见裘图那下坠身影,此刻仿佛自那煌煌日轮中冲出,直贯而下! 没有丝毫减速迹象,挟裹着刺耳破风尖啸,一头撞入断肠崖下终年缭绕的茫茫云海之中。 公孙绿萼立于崖边,俯首望去。 视线触及翻涌云雾,只见那墨色身影瞬间撞出一个深邃空洞。 旋即,周遭云雾如怒涛汹涌扑来,眨眼间便将那空洞弥补抹平,不留半分痕迹。 云海之下,裘图倒旋飞转,气浪排空。 下坠之势猛烈无匹,离下方寒潭尚有数十丈之遥时,丹田骤然吞吐,极阳内力于经脉中奔涌猛啸。 滚滚炽热气浪与寒湿水汽相触纠缠,在其身后拖曳出一条笔直的白色气柱。 裘图下坠之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 临近崖底之际,只见裘图右掌缓缓推出,潭面中心水位赫然降低寸许,压出一道掌印。 “轰!” 一声闷响,水花并未激起多高。 手掌接触水面瞬间,密集浪纹涟漪急速荡开,刹那覆盖整个潭面。 距离裘图落掌之处越远,浪涛便越高。 轰隆巨响中,岸边水浪激起数丈之高,狠狠拍打在嶙峋崖壁之上,水花四溅! 裘图身形随水位下沉些许,随即便被巨大浮力托起,整个人若浮萍般上下微漾。 白发发梢轻扫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第251章 逆脉修行 郭府设宴 寒潭深处,潜伏蛰眠的巨鳄倏然惊动,纷纷疯狂摆尾扭身,抵抗汹涌水流,朝着潭底各处幽深水道亡命逃窜。 无数通体银白的寒潭鱼被这突如其来的激荡水流震出水面。 一时间银鳞折射天光,宛如万千碎玉迸溅,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鱼群或尾巴疯狂摇曳,箭射般钻回漆黑水底。 或已肚皮翻白,无力漂浮在水波之上。 裘图毫不停歇,甫一稳住身形,除单掌倒撑于水面外,双脚可谓灵活如臂,迅速交叉划出玄奥轨迹。 另一只手五指翻飞如蝶,瞬间掐出数十种繁复印诀,并不时疾点自身奇经八脉关键穴窍。 丹田吞吐,极阳内力如滔滔江水顺着那几条源自逆练真经的诡异内力路径流转奔涌,最终百川归海,汇聚于眉心祖窍至深处。 全力滋养壮大自身末那识。 霎时间,精神为之一振,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自心底隐隐升腾。 周身热浪徐徐发散,缕缕白雾弥漫开来。 不多时,整个断肠崖底,便已彻底充斥白雾,令人难以目视。 雾气持续上升翻滚,似欲与崖顶那终年不散的厚重云海相接。 时光点滴流逝。 数日后—— 浓雾深处,寒潭之上,裘图依旧以单掌倒撑,双腿迅捷交错。 缠眼黑缎之上,额角青筋如虬龙蜿蜒凸起,皮下隐有异物鼓动游走。 只见他神色已然开始变幻不定,时而坚毅如铁,时而狰狞如鬼,时而狂喜难抑…… 千里之外的襄阳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距离蒙古铁蹄南下之期,已然不足三月。 整个襄阳城可谓风雨欲来,气氛凝重如滞。 士兵日夜操练,金铁交鸣不绝于耳;百姓行色匆匆,眉眼间尽是忧惶;就连市井商贩的叫卖声,也透着一股凝重压抑。 此刻,郭府之内正设着几桌便宴。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纵有喜事也无人有心铺张。 因此,内堂之中,不过七八桌席面,座上宾多为城内丐帮弟子。 席间,郭靖、黄蓉夫妇含笑作陪。 但见主座之上,一位白发长眉、须髯飘飘的老者,竟将整个身子蜷在宽大椅面,活似只蹲踞老猿。 其童颜红润,双目炯炯,精神矍铄,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俨然一派盎然童趣模样。 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嘿嘿,你们猜怎么着?”周伯通拍着大腿,眉飞色舞,“我瞧见那十三个蒙古鞑子骑兵,围成一圈儿,哈哈哈哈哈地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在看什么稀罕。” “老顽童我这心里头啊,就跟猫爪子挠似的,忍不住就想凑近了瞅瞅。” “结果我还没靠近呢,就听得一声,你们在笑什么。” “定睛一看,他们正围着龙姑娘呢。” 他忽地转向郭靖,身体前倾,一脸神秘兮兮道:“靖儿老弟啊,你猜那些鞑子说什么?” 但见郭靖浓眉微蹙,沉声道:“蒙古蛮兵,狗嘴吐不出象牙,想必定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嗨!可不是嘛!”周伯通一拍脑门,瞥了眼同桌的几个年轻后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这儿有娃娃在,老顽童就不学那腌臜话了。” “总之啊,不是好话。”他摇晃着脑袋,一副你们懂的表情。 这时,坐在周伯通身旁,一直静默如雪岭幽兰的小龙女,樱唇微启,声音清冷空灵道:“原来他们说的,不是好话。” 桌上众人看向小龙女,只见她说话时神情淡漠,目光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周伯通立刻接茬,指着小龙女对众人道:“喏,龙姑娘可是古墓派传人,跟我全真教那是老邻居了。” “虽说老顽童这些年野惯了没回去,可古墓派功夫我认得门儿清!” “她一出手,那身法招式,哈!我立马就瞧出来了。” “干脆二话不说,捋袖子加入战团,三下五除二……”周伯通双臂在空中虚画了个大圈,又猛地一收拳,“嘿!把这帮不开眼的鞑子全给料理干净了!痛快!真痛快!” 紧接着,他又转向郭靖,兴致勃勃道: “郭老弟,你是不知道,这古墓派功夫讲究轻灵飘逸,耍起来跟跳舞似的,好看得很呐。” 说到此处,他忽地想起什么,搓着双手,扭扭捏捏地凑近小龙女,脸上堆满了讨好笑意,像个讨糖吃孩子。 “嘿嘿嘿……那个……龙姑娘啊。” “你……你可别忘了咱们路上说定的,回头……回头一定把那御蜂、引蜂的妙法子,好好教给老顽童我耍耍,成不?” 小龙女目光微转,看了他一眼,淡淡颔首道:“嗯。” “哈哈!太好了!一言为定!”周伯通得到肯定答复,顿时乐得在椅子上蹦了起来,手舞足蹈。 郭靖看着周伯通多年不见依旧这般天真烂漫,脸上露出宽厚笑容道:“多年未见,周大哥风采更胜往昔,瞧着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精神头足得很。” “真的吗?我真变年轻了?”周伯通满心欢喜道,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搓了搓,又捋了捋花白胡子。 “诶——?”一旁的黄蓉明眸流转,忽地奇道:“老顽童,我这才瞧真着,你的胡根和这鬓角发根……好像泛着灰青呢?” 她指着周伯通鬓角和下巴胡茬,“莫非是重阳真人给你留下了什么返老还童的玄门神功不成?”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周伯通头上脸上细看,果见他原本雪白的发根与胡根处,隐隐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周伯通眼珠骨碌碌一转,嘿嘿一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嗐!哪有什么玄乎神功。” “没烦恼,睡得香,吃得饱,肚儿圆,自然就显年轻啦。” “返老还童?那是神仙老爷的事!” 随后立刻目光落在郭芙身上,抚掌笑道:“哎呀呀,看看我这乖侄女,几年不见,亭亭玉立,都出落成大姑娘喽。” “长得真水灵,十足十随了你娘,好看!不像你爹。”他促狭地朝郭靖努努嘴,“五大三粗,往那一杵跟个城门板似的。” 郭芙闻言只是矜持地抿嘴一笑。 周伯通挠了挠花白蓬乱的头发,兴致不减,继续道:“芙丫头,你和那个……那个谁…裘…裘笑痴是吧?” “如今行走江湖,可是闯下了好大的名头!” “神雕侠侣,啧啧!”他摇头晃脑,竖起大拇指,“这名号,江湖上可是传遍了,如雷贯耳,响当当!” “比老顽童当年可威风多啦!” 闻言,郭芙脸蛋儿顿时飞起两抹红霞,螓首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柔声道: “周伯父取笑了……” “晚辈不过是跟着裘大哥行些侠义本分罢了。” “江湖同道谬赞,胡乱起的绰号,当不得真。” 郭芙这一番娇羞神色,直看得旁桌大小武二人眼睛勾直。 第252章 返老疑云 旧亲相逢 周伯通越说越起劲,拍着桌子,眉飞色舞道:“新的天下第一,如今都不兴咱们当年华山论剑那一套啦。” “老顽童我啥时候能有幸亲眼见见这位奇人?” “嘿!说起来,他还是裘千丈那个老骗子的亲孙子。” “我起初还琢磨着,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崽子会打洞,这小子八成也是个嘴上跑马的小滑头。”他话锋一转,笑嘻嘻地看向黄蓉,“可转念一想啊,不对不对!” “那么多板上钉钉,真刀真枪的硬仗摆在那儿,怎么骗?” “就算是骗子——”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冲着黄蓉挤挤眼,“有咱们蓉儿这聪明绝顶的女诸葛坐镇,还有哪个魑魅魍魉能逃过法眼去?”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忍不住在空中比划起来,模仿着想象中的招式,“真想跟他痛痛快快打上一架,瞧瞧是我全真路数厉害,还是他那少林绝学更高明。” “嘿!哈!比比谁的拳头硬!” 众人见他痴态可掬,在这家国存亡的紧迫关口,满脑子仍是比武较技,不由得莞尔,只觉这老顽童心性果然一如当年。 唯有黄蓉,明眸流转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色。 她素知老顽童性情,虽嗜武成痴,却向来毫无门户之见,更无争强斗胜之心。 方才他言语间,先是刻意强调裘笑痴出身,再转到自个儿能识破谎言,后又点明少林、全真,隐隐透着比较之意…… 句句看似无心,细品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言不由衷的掩饰之意,全然不似他平素坦荡。 莫非……他是在岔开话题? 方才交谈之中,有何事是他不愿深谈,甚至刻意掩饰的? 可方才也未说什么禁忌之言啊..... 嗯?! 他莫非还真有什么返老还童的神功不成? 可转念一想,黄蓉又觉得过于荒谬。 若是真有的话,老顽童怕是早就修炼了。 想来是他内家修为臻至化境,道家真意显现,方才有此返老还童之相。 念及此,黄蓉目光再次细细扫过周伯通那红润得异乎寻常的面颊和那层新生的灰青发根。 周伯通似乎察觉到黄蓉探究目光,手上的比划动作骤然一停,立刻规规矩矩地坐好,端起面前酒杯,嘿嘿干笑了两声。 “哎呀呀,说多了说多了,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 众人闻言,除了一旁依旧端坐不动,神情清冷的小龙女,皆笑着举杯,正欲共饮。 就在此时—— 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其间夹杂着家丁呵斥阻拦和一个少年急切争辩声,瞬间打破了内堂短暂和谐。 郭靖浓眉一轩,霍然起身。 黄蓉等人也随之离席,鱼贯而出。 行至府门,只见数名家丁正拦在门前,与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对峙。 那少年形容憔悴,满面风尘,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愤懑与急切。 “怎么回事?”郭靖沉声问道。 一名家丁连忙禀报道:“郭大侠,此人说要见您,自称是您侄儿。” “小人言道襄阳丐帮弟子大都见过,从未识得此人。” “他却说自己并非丐帮中人。” “小人正要入内通禀,让他稍候,他却突然口出恶言,污蔑裘帮主神威!” “言语甚是难听……”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那落魄少年,眼神皆冷。 郭靖亦是面色一沉,但依旧不动声色,目光如电扫过少年面容,抱拳沉声道:“这位小兄弟……” “郭伯伯!是我!过儿啊!”那少年猛地抬头喊道。 正是杨过。 “过儿?!”郭靖又惊又疑,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拨开杨过额前遮挡的乱发,仔细端详那张饱经风霜却依稀熟悉的年轻脸庞。 认出果真是他,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你怎的来了?” “当年我将你送入重阳宫,不久便得丘道长传信,说你……” “唉,叛出师门,转投了古墓……” 说到此处,郭靖才猛地想起方才周伯通介绍小龙女正是古墓派传人。 只是他连日忧心军务,心神劳顿,竟是忽略了此节。 但听得杨过急切道:“郭伯伯,此事说来话长。” “侄儿此番前来,有天大的要紧事禀告于你!” 郭靖见他神情焦灼,不似作伪,正色道:“何事如此紧急?” 恰在此时,府门内传来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过儿,你是来寻我的么?” 众人回首,只见白衣胜雪的小龙女已款步而出,立于阶前,神情依旧淡漠。 “姑姑!”杨过惊喜交加,抢步上前,眼中瞬间涌起委屈与依恋,“姑姑!你叫过儿好找。” “过儿还以为……还以为姑姑真不要过儿了!”他情绪激动,言语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控诉。 黄蓉见状,秀眉微不可察地一蹙,立时对郭靖道:“靖哥哥,既是过儿来了,想必一路辛苦。” “有什么话,进去坐下慢慢说,正好也让他用些饭食。” 郭靖点头称是,招呼众人重回内堂。 他亲自拉着杨过在自己身旁坐下,温言让他先用些饭菜。 杨过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当下埋头狼吞虎咽。 郭靖在一旁关切询问,嘱他慢些。 待杨过风卷残云般吃完,郭靖才肃容问道:“过儿,究竟是何天大之事?” 杨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将华山绝顶那惊心动魄,令人发指的一幕幕原原本本道出。 说到悲愤之处,更是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当然,他还是故意略去了有关亲生父亲杨康与小龙女被玷污之事。 随着杨过一点点陈述始末,堂内众人一个个放下碗筷,面色逐渐变冷。 气氛一片死寂。 就在杨过悲愤指责裘图之际—— “住口!” 一声清叱断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郭芙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 她俏脸含煞,柳眉倒竖,一双美眸中怒火熊熊燃烧,直欲喷薄而出,死死盯住杨过,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发颤道: “杨过!” “你……你竟敢在此挑拨是非,污蔑裘大哥!” 第253章 剑起杀心 父女对峙 话音未落,寒光暴绽! “噌——!” 郭芙皓腕疾翻,无名利剑电闪出鞘,雪亮剑光由下而上反撩而起。 匹练寒芒一闪而逝,坚硬酒桌应声从中裂为两半,汁水菜肴迸溅四射。 剑势毫不停滞,手腕一抖,剑尖已挟尖锐破空之声,如流星赶月,直刺杨过心口要害。 其疾如电,其厉如雷,竟是必杀之招! 一切发生得太快! 堂上诸人,便是郭靖、周伯通这等绝顶高手,也万料不到郭芙竟因旁人置喙裘图便如此暴烈出手。 更是在长辈群集、父亲面前,毫无顾忌! 再加之郭芙曾服用菩斯曲蛇胆,又有裘图指导,如今内力、气力、招法、乃至对战经验皆不输于老辈高手。 一经出手,全场能反应过来之人寥寥无几。 唯一在郭芙拍案而起时便心生警觉的,竟是那与世情格格不入的小龙女。 眼见郭芙剑出无情,小龙女双袖倏然一拂,腰间那条素白绸带——金铃索,已如灵蛇般激射而出。 末端金铃叮咚作响,直卷向无名利剑剑身,意图缠绕阻滞。 然而郭芙正值盛怒,心神合一,全凭本能驱使! 感知金铃索袭来,她握剑右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急颤。 霎时间,无名利剑剑身嗡鸣震荡,化作一片模糊虚影。 金铃索甫一触及剑身,“嗤啦”声响连绵不绝,坚韧绸带竟被那高频震颤的剑锋瞬间切割成漫天碎帛,如雪片纷飞。 无名利剑去势丝毫不减,一往无前。 杨过还未及从郭芙骤然爆发的杀气中回神,仍僵坐凳上,瞳孔骤缩,骇色刚浮,森寒剑气已迫至胸前! “嘿!” “昂!” 一声惊疑与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几乎在同一刹那响起。 只见杨过身旁的郭靖反应亦是快绝,怒容满面中一掌拍出,磅礴九阴内力催使降龙十八掌,威能莫匹。 而稍远处的老顽童周伯通,虽慢了一线,却后发同至,同样一掌,蕴满劲力轰出。 “啪!” 两声闷响合做一声! 郭靖、周伯通二人,一左一右,双掌精准无比地凌空相合,竟如铁钳般死死将无名利剑的剑身卡在双掌之间。 此刻剑尖离杨过胸口不过毫厘之距,凌厉剑气已激得他衣襟破裂。 二人默契非凡,一招制住剑势,另一只手已同时闪电般探出,径取郭芙执剑手腕。 郭芙只觉一股沛然莫御巨力自剑柄传来,长剑被两位绝顶高手合力钳制,再难寸进。 她心念电转,反应奇快,果断弃剑! 握剑右手猛地一松,同时纤腰一拧,整个人如风中弱柳,旋身急转,险险避开了郭靖擒拿而来的大手。 旋身之际,左手五指并拢,一招落英神剑掌已带着飘忽不定的劲风,凌厉无匹拍向周伯通。 周伯通“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显然未料到郭芙在这等仓促间弃剑反击,招法竟已深得落英神剑掌“似掌非掌、似剑非剑”的精髓,妙到巅毫。 但见他手腕一沉,变抓为拍,“啪”地与郭芙对了一掌。 双掌一触即分,郭芙借力旋身之势更疾,脚尖在地面轻点数下,身形飘忽摇曳,如风中落英,忽左忽右,快慢难测。 只一眨眼,她已翩然倒飞丈余,稳稳落在堂中空地,青丝微扬,红裙轻摆,虽是退却,其姿态却潇洒曼妙至极。 “好身法!好功夫!侄女儿本事了得啊!”周伯通收回手掌,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激赏。 然而郭靖却面色铁青,重重一拍手中夺下的无名利剑。 “嗡”的一声,整柄剑深深插入青砖地面,仅余剑柄在外,显示出心中怒火之盛。 他大步流星朝郭芙走去,浓眉紧锁,虎目含威。 “靖哥哥!”黄蓉急唤一声,上前欲拦,却被郭靖沉臂一拂推开。 郭芙看着父亲怒气冲冲逼近,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但随即却昂起头,挺直腰背,紧抿着唇,倔强站在原地,目光毫不退缩迎向郭靖。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回荡在内堂! 郭芙被打得侧过头去,白皙脸颊上迅速浮起鲜红指印。 她紧咬下唇,一缕青丝滑落,遮住了瞬间泛红的眼眶,一只手捂上火辣辣面颊,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孽障!”郭靖戟指郭芙,声音因暴怒而低沉压抑,“你想做什么!是谁教你如此行事的!?” 他胸膛急剧起伏,“纵是过儿言语有失,你身为女儿家,岂可如此暴戾,当众拔剑,还起了杀心!” “简直无法无天!” 此刻黄蓉已抢步上前,一把将郭芙护在身后,语速极快为女儿辩解道: “靖哥哥!芙儿与笑痴已定下婚盟,未婚夫婿遭人当面恶语中伤,污蔑清白,这等奇耻大辱,但若有情有义之人,孰能忍?” “何况芙儿性情如火?” “若有人在我面前诋毁于你,我黄蓉也必定叫他喋血当场!”她话语铿锵,护犊之情溢于言表。 郭靖被她一番抢白,一时语塞,指着黄蓉,“你……你!”了两声,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哎!” 此时,郭芙却轻轻推开黄蓉护持的手臂,自其身后步出。 黄蓉一把拽住郭芙柔臂,急呼道:“芙儿!” 只见郭芙直面郭靖,昂首挺胸,虽脸颊红肿,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毫无悔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 “爹!女儿回来之时便已禀明,裘大哥此行,是为追杀那癫狂嗜杀、为祸武林的西毒欧阳锋!” “此乃为民除害,更是为护佑全真教免受侵扰之举!” 她猛地抬手指向惊魂未定的杨过,语气斩钉截铁道: “裘大哥义薄云天,刚正不阿,侠名远播,天下共鉴!” “怎到了此人嘴里,竟成了用毒奸诈的小人?” “当真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他杨过——必是在撒谎!” “更何况,裘大哥乃赵官人亲封护国绝尘侠,大宋百姓莫不受其恩。” “岂是能够受人污蔑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顿时引得场中几位丐帮长老和宾客纷纷颔首低语道: “郭小姐所言极是!裘帮主侠义之名,江湖皆知,岂容污蔑?” “正是!一个叛出师门的无名小卒,竟敢妄议裘帮主?若非看在郭大侠面上……老子现在就想宰了他。” “不可妄动,郭大侠在此,那是裘帮主准丈人,这是人家家事,咱们动手可使不得。” “裘帮主行事光明磊落,人所共仰!郭小姐如此维护未婚夫君,亦是情有可原。” “未曾想郭小姐平日温婉,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为了替裘帮主出头,竟不惜顶撞郭大侠。” “裘帮主倒是好福气啊。” ....... 第254章 群雄责指 礼教不尊 这些议论虽刻意压低,却清晰地传入郭靖耳中。 他环顾四周,只见不少人看向女儿的眼神中竟带着几分理解甚至赞许,心中更是烦闷郁结。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训斥这为了维护情郎不惜悍起杀心,顶撞父亲的女儿,只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脸色变幻。 郭芙见郭靖沉默,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语气沉凝道: “爹爹!您素日里常言,太师父德高望重,侠肝义胆,明辨是非!” “试问太师父如此人物,又岂会如这小子所言,助一个疯癫嗜杀、四处为祸的魔头欧阳锋?” 此言一出,郭靖浓眉紧锁,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以他对洪七公和裘图的为人了解。 杨过所述情形,却是处处透着难以解释的悖逆…… 刹那间,郭靖心中天平已然倾斜,暗自恨自己未能教导好杨过,令其走上了康弟的老路。 此时,鲁有脚一拐一拐上前,沉声道:“不错!裘帮主何等身份?岂会无端与老帮主对上?更遑论是为欧阳锋那魔头!” 一名丐帮长老拍案而起,戟指杨过:“说!老帮主是不是遭了你和欧阳锋的毒手?你想泼脏水给裘帮主!” 其余丐帮弟子立时纷纷附和道: “你既是那魔头欧阳锋的义子,自然红口白牙,随你编排!” “哼!诸位休听他胡言!且看裘帮主如何行事!” “裘帮主追杀欧阳锋,意欲为武林除害,乃是大仁大义之举自不消说。” “途中遇见你这欧阳锋义子,擒你回襄阳,交由郭大侠严加管教,有何错处?!” ..... 面对众人汹汹指责,杨过双目赤红,环视全场,嘶声辩驳道:“洪老前辈确是中了裘笑痴掌毒而死。” “他还拿无辜女子性命相胁,逼我与义父现身!” 鲁有脚冷笑一声,竹杖重重一顿,“荒谬!江湖上谁人不知,五绝之中,老帮主与西毒欧阳锋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他老人家绝无可能为欧阳锋出头!” 杨过身体前倾,双手捶胸,急切道:“千真万确,洪前辈是为救我!” 一旁的大武小武本就因郭芙受责而心疼,见杨过犹自狡辩,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救你?你算哪根葱?洪前辈与你萍水相逢,怎可能为你与侠名赫赫的裘帮主对上?”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裘帮主最后放你离开,甚至宣称不杀欧阳锋,要以佛法度化他么?” “至于以那欧阳锋性命,逼迫你来襄阳,那明眼人都知晓其意是想叫郭伯伯好好教导于你。” “正是!连你这欧阳锋义子都能放过,对那魔头亦存度化之心,裘帮主胸怀何其博大仁厚?” “岂会害死七公前辈?” 大小武言语虽刻薄,所言却合情合理。 杨过一时语塞,嗫嚅道:“这……可义父说了,洪前辈必死无疑……” 鲁有脚冷哼一声打断道:“老帮主洪福齐天!那欧阳锋定然是诓骗于你,你可曾亲眼所见?” 杨过摇头道:“并未亲见.....” 鲁有脚嗤笑一声道:“至于你说那无辜女子……” “复姓完颜?显然是金狗余孽,还是贵族。” “呸!死不足惜!” 话落,堂内喧哗声更甚。 “便是金狗,裘帮主怕也未必真下杀手,不过是寻欧阳锋心切,施计恫吓罢了,偏你当了真!” “你还信他胡言?方才他言语支吾,眼神躲闪,分明心中有鬼!” “不错!口口声声指责裘帮主用毒使诈,胜之不武,行事猖狂逼人,但细品之下,全然不合常理!” “依我看,定是裘帮主一个人没杀,只是他心生嫉恨,跑来搬弄是非,污其清誉!” ........ 小龙女默不作声,只轻轻将浑身颤抖的杨过揽入怀中,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如古井无波。 周伯通则缩着脖子,抓耳挠腮,满脸困惑。 郭靖见状,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道: “诸位英雄稍安勿躁!过儿乃郭某故人之子,此事便交由郭某处置吧。” 见郭靖发话,议论声渐息,但投向杨过的目光依旧冷漠如冰。 但见郭靖行至杨过跟前,大手沉重地落在他肩头,眼中满是痛惜与自责道: “芙儿归来时,确将马钰掌教手书交予我,其中所言,我已尽知。” “欧阳锋闯重阳宫,救走李莫愁等凶徒,更与裘小兄弟激战三日……而后裘小兄弟更是孤身追击欧阳锋,这些我都知晓。” 郭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痛道:“欧阳锋虽是你义父,但他作恶多端,当年更是害死我五位恩师。” “裘小兄弟若能将其正法,于郭某而言,亦是报了大仇之恩。” 他看着杨过眼睛,郑重问道:“过儿,你老实告诉郭伯伯,七公他老人家……当真出手,与欧阳锋一同对付裘小兄弟?” 杨过迎着郭靖的目光,咬牙道:“千真万确!过儿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你还敢狡辩!一派胡言!”郭芙闻言,柳眉倒竖,娇叱出声。 郭靖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旋即又看向杨过,语气温和道:“郭伯伯信你。” 闻言,郭芙气得俏脸发白,还欲为裘图争辩。 黄蓉拍了拍她手背,随后上前一步对郭靖道: “靖哥哥,七公会出手,恐怕确有其事。” “但你想,事发之地,是在何处?” 郭靖皱眉道:“华山,又如何?” 黄蓉微微一笑道:“华山论剑之地,靖哥哥你忘了?” “旧地重游,忽遇当今天下第一,以七公他老人家嗜武如痴的性子,焉能按捺得住心中技痒?” 她环视众人,解释道:“这等绝世高手间的切磋较量,为求打得尽兴,弱者先行联手,亦是常理。” “譬如当年华山之巅,四绝也曾联手对阵重阳真人。” “又如后来靖哥哥你们也曾合力对付欧阳锋。” “此非恩怨,实乃高手相惜、印证武学之举。” 郭靖听罢,豁然开朗,缓缓颔首道:“蓉儿此言有理……” “如此说来,也能解释七公为何会与欧阳锋联手,过儿倒也并非全然虚言。”他神色一整,斩钉截铁地道:“但我深信裘小兄弟光明磊落,绝无可能故意加害七公!” 黄蓉轻叹一声,忧色浮上面庞,“难说。” “七公年事已高,若真如过儿所言,战况那般惨烈……恐怕也已耗尽心力,油尽灯枯了。” 她目光转向杨过,“此事真相究竟如何,待笑痴平安归来,一问便知。” 郭靖闻言,神情肃穆,由衷叹道:“若真如此,裘小兄弟竟能力敌七公与欧阳锋联手而不败……” “其武功造诣之高,怕是已远超郭某当年。” “不愧为当世第一!” 转而看向杨过道:“过儿,裘小兄弟可有说何时能回襄阳,他……可曾受伤?” 杨过茫然摇头,不知是答不上归期,还是说不清裘图有无伤势。 下一瞬,郭芙毫无征兆地转身,红影疾掠,头也不回地冲出厅堂。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越哨音。 “唳——!” 高亢雕鸣响应召唤,撕裂长空。 “芙儿你去哪?”黄蓉惊呼,急追上前。 只见郭芙身形连晃,快得只余残影,几个起落便已登上屋顶。 足尖在瓦片上轻点借力,红裙翻飞,整个人拔地而起,分毫不差地扣住了俯冲而下的云翼巨爪。 “我要去接应裘大哥。” 此话一出,内堂里本以为是女儿负气回房的郭靖,脸色骤然铁青,身形极掠而出。 立地仰望,须发微张,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喝,声浪几乎掀动屋瓦。 “胡闹!还不快给我回来!成何体统!” “你读的圣贤书呢!礼教大防不可不遵!” 但听得郭芙声音自半空落下。 “那老毒物欧阳锋一身毒功诡异莫测,为人更是狡诈奸猾。” “裘大哥纵然武功盖世,可也是血肉之躯,难保不会着了他的道。” “我去找他!” 第255章 逆乱移魂 母女相谈 翌日。 月影渐退浮玉宇,日轮初升醒烟林。 绝情谷中,断肠崖畔。 俯瞰崖下,唯见云海翻涌,镀染金晖;然云海之下,却是千仞雾障相连,昏蒙混沌,难辨五指。 及至崖底深处,更是漆黑如墨,幽深死寂。 寒潭水面之上,一道九尺魁伟身影静立如渊,正是裘图。 他已然停止了逆练九阴真经中滋养末那识的内力运转之法。 这逆练功法滋养末那识之效,初时进境之速,犹如洪流破闸。 然则,亦如他所料,此等左道之法,初始迅猛过后,后劲便如潮汐渐退,终复平缓。 这也是为何当年欧阳锋修习逆练真经时日不久,末那识便达疯魔契机的缘故。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默然垂首,静立于涟漪不起的水面之上,宛若千年石雕,纹丝不动,仿佛沉入了最深沉冥思,又似在默默体悟着那灵台中的翻天覆地变化。 良久后—— “呼……” 一声低沉悠长吐纳,自他喉间逸出,恍若沉睡巨兽于深渊初醒。 忽地,沉寂寒潭表面,无风自动,水声哗哗,以裘图立足点为中心,圈圈细密涟漪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其速渐疾,层层叠叠推向岸边。 紧接着,裘图披散的一头霜白长发,先是微微飘扬,继而根根倒竖,如被无形怒焰灼烧,又似万千银蛇狂舞。 那魁伟身躯亦随之开始微微震颤。 “呼——” 吐纳声再起,更为宏大悠长! 霎时间,风声猝起! 起于裘图足下,继而席卷周身。 其身上玄色鎏金长袍如遇狂澜,猛地猎猎鼓荡而起,袍袖如帆,充盈欲裂! 轰—— 更为磅礴炽烈的无形气浪,自裘图体内轰然爆发,恍若地火冲天。 层层叠叠,排山倒海般向四面八方猛推而去! 寒潭水面轰然掀澜! 怒涛狂卷,丈许高的水浪狠狠拍击在四周嶙峋湿滑的崖壁之上,发出震聋发聩的轰鸣巨响。 水花四溅,如暴雨倾盆,瞬间打湿大片崖岩! 崖壁剧烈震颤,附着其上的湿滑苔藓与细小石块簌簌滚落,噼啪坠入仍在翻腾怒吼的潭水之中。 但见裘图脸上,条条青筋如苏醒的魔纹骤然凸起,蠕动。 覆眼黑缎之下,原本刚硬轮廓因某种无法言语的躁动而扭曲变形,神情愈发狰狞可怖,凶戾之气弥散开来。 “嗬......呃——” 隐隐低吼自裘图喉间溢出,可谓压抑到极致! 但见裘图缓缓昂首向天,双臂高举,张嘴—— 逆乱移魂! ———— 绝情谷中。 情花如海,姹紫嫣红,繁蕊叠香。 晨风过处,薄雾凝露,幽谷涵光。 公孙绿萼早早起身,怀抱着尚在酣睡的九尾灵狐,踏着沾染晨露的小径,习惯性朝断肠崖畔走去。 莲步轻移间,翠色裙裾拂过花枝,在万紫千红中宛若一点灵动青叶。 幽香浮动,沁人心脾,却似未能拂去她眉宇间那一抹淡淡轻愁。 怀中九尾灵狐蜷缩成一团雪球,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呼”声,显然还未睡醒。 少女纤纤玉指一遍又一遍地慢梳着它缎子般光滑的雪白绒毛。 灵狐在睡梦中偶尔发出几声慵懒满足的“嘤嘤”呓语,更衬得谷中清晨静谧。 走着走着,公孙绿萼脚步蓦然一顿,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情花丛掩映的一个轮椅上。 犹豫数息,她便加快脚步上前,声音清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拘谨,轻声唤道: “娘,你也来赏花啊。” 轮椅上,裘千尺背对着她,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透着几分洞悉世情的苍凉道: “呵呵……是啊,娘是来赏花的。” “但是不是也,就不好说咯。” 说着,她缓缓侧过半张沟壑纵横的脸,斜睨一眼公孙绿萼,意味深长。 公孙绿萼被裘千尺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垂螓首,目光落在怀中灵狐身上,默然不语。 但见裘千尺转动轮椅,正对着公孙绿萼,枯瘦手指敲打着扶手,声音疲惫且深沉道: “娘自脱困以来,日日便见你魂不守舍,孤影伶仃徘徊于这情花丛中。” “初时只道是那畜生公孙止贪欢作乐,自幼冷待于你,方才叫你心性愈发孤僻寡言。”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紧盯着公孙绿萼低垂面下的俏脸,语气玩味道: “可近日细察端倪,却发觉……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啊。” “萼儿——” 闻言,公孙绿萼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檀口微张,似想说些什么,“娘……” 话未出口,已被裘千尺一声悠悠长叹打断。 “唉……我这好侄孙哪……”裘千尺摇着头,语气复杂难明,“是个狠心绝情的主儿。” 说着,直起身子,侧首遥望远方云霞。 “娘虽与他见面寥寥,交谈无几,然观其举手投足,一言一行,可谓霸道酷烈,狠辣无情!”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罔顾他人感受,无论亲疏恩仇!” “常言道无毒不丈夫。” “平心而论,裘家衰败至此,有此等人物横空出世,确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光耀门楣有望。” 裘千尺话锋一转,嘴角噙起一丝讥诮冷笑道: “可外间却将他传得侠肝义胆,胸怀黎民,慈悲为怀……” “呵呵!这与你那畜生爹公孙止骨子里一般无二,实打实的伪君子!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不过嘛……”裘千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语气稍缓,“比起你那爹沉溺女色,他倒有一点好处——一心痴迷武学,瞧不上裤裆里那点事儿。” “只是这等人,本就薄情寡义,天性凉薄。” “更遑论.......”她眼角余光瞥向公孙绿萼,“人活于世,还是要顾及礼教大防,人言可畏。” 话音落下,便敏锐察觉到公孙绿萼放在九尾灵狐身上的五指倏然一曲。 裘千尺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心疼,几分告诫,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洞明道: “萼儿,娘的话,你听得懂。” “你也知道娘在说什么。” “何苦呢?” “你日日去那崖边守着,风吹日晒,望眼欲穿……最后又能守出个什么结果?” “断肠崖,断肠崖……名副其实,徒惹肝肠寸断罢了!” 第256章 玉柱擎天 羽兽惊惶 公孙绿萼眸光垂落得更低,长长睫毛颤动了几下,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我……” 就在这时—— “嗡——!!!” 一阵奇异的、仿佛发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嗡鸣声,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 “嗯?!”裘千尺神色一动,惊疑地猛地扭头,朝四面八方急速扫视,“什么声音?!” “轰隆隆隆……!!!” 未等她话音落下,更为剧烈的轰鸣声猛然大作! 其声如万马奔腾,又如山崩地裂,海潮怒啸! 整个绝情谷仿佛都在摇晃。 谷中各处屋舍的门窗被震得砰砰作响,杯盏在桌上震颤跳跃。 弟子杂役们衣衫不整,惊惶失措地从屋内蜂拥而出,人人脸上皆是茫然与恐惧。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 “地龙翻身了?” “声音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莫不是打雷?” “可这天气,怎么会打雷?” .......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 “吼——!!!” 一声长啸轰然响起,自断肠崖传出,似无尽痛苦中夹杂着滔天狂喜。 声波滚滚,空谷雷荡,层层叠叠,宛如实质。 “噗通!” “噗通!” ....... 刹那间,谷中修为稍浅的弟子杂役,只觉似有万千铜钟在脑中齐鸣,耳膜刺痛欲裂,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烦闷窒息,几欲呕吐! 不少人已痛苦地捂住双耳,踉跄倒地,面色惨白如纸。 裘千尺内力深厚,内力瞬间护住双耳,却也只觉得脑中嗡鸣,气血翻腾。 她脸色凝重,目光死死锁住断肠崖方向,眼睛渐渐眯起。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总不会……又突破了? 这啸声自百丈深渊之下传来,竟还有如此威势! 幸好这啸声中虽有内力夹杂其中,但却散乱,没有伤人之心,否则怕是谷中弟子难逃一劫了。 然而裘千尺身旁的公孙绿萼却无足够深厚内力护体。 啸声甫一入耳,顿觉天旋地转,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攫住心神。 她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黛眉紧蹙成结,痛苦地闷哼一声,娇躯微躬,几乎站立不稳。 九尾灵狐自她怀中惊醒落地,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死死捂住竖起耳朵,浑身雪白绒毛倒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口中发出惊恐至极的“呜呜”哀鸣,却完全被那可怕轰鸣啸声淹没。 所幸这撼人心魄的啸声仅仅持续数息,便戛然而止。 一切恢复如常,天地间万籁俱寂,令人不由恍然一梦。 公孙绿萼缓缓放下双手,轻拍胸口,喘息甫定,正欲开口朝裘千尺相询之际。 眸光不经意间扫向崖口,整个人瞬间呆立当场! “轰——!!!” 只见那常年云雾弥漫的断肠崖口。 一道粗壮无匹,白茫茫的云气洪流,如同蛰龙冲天,挟裹着排山倒海之势,直贯苍穹。 气流被狂暴卷动,崖畔连绵成海的情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飓风吹得东倒西歪。 粉红色的花浪一波压着一波,层层伏低,花枝摧折,漫天粉瓣如雨飘零。 裘千尺坐于轮椅之上,脖子前伸,神色紧皱,黑袍被劲风死死压贴身躯,花白枯发倒卷飞扬。 此地距离断肠崖过近,饶是她功力深厚,沉重轮椅亦被这股沛然气浪推得向后滑退寸许! 旁边的公孙绿萼更是惊呼一声,娇躯如风中弱柳! 翠色衣裙被狂风掀起,裙裾翻飞如狂涛蝶翼,腰间罗带与满头青丝疯狂舞动,迷乱视线。 她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急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带着泥土和情花碎瓣气息,打得她脸颊生疼。 公孙绿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只见那道翻滚咆哮的白色云柱,以无可阻挡之势一路扶摇直上,直贯苍穹。 其势之磅礴,仿佛要将这朗朗乾坤捅出一个窟窿! 公孙绿萼眸光一路随着云柱势头上抬—— 金轮碾碎千山雾,赤焰烧熔万里云。 远天边际,流霞翻涌之处。 一道墨影正破开层层云霭,迎着熔金朝霞,朝着绝情谷方向疾驰而来。 正是擒着云翼巨爪循踪而至的郭芙。 高空罡风凛冽,吹拂得她青丝狂舞,衣袂猎猎作响。 郭芙凝眸远望,群峦深谷轮廓渐显,天空盘旋的迦楼罗雕影虽还渺小,却也清晰可见,心中不由想着: 那杨过果然满口谎言,说什么裘大哥要将欧阳锋送至少林,可偏偏云翼将我朝绝情谷方向带来,显然裘大哥便在绝情谷中。 可是.....裘大哥来绝情谷做什么? 莫不是临战之前,顺道来看望他那姑婆和姑姑? 念头刚起,郭芙耳畔似隐隐捕捉到一丝奇异声响。 低沉、绵密、浑厚…… 恍若昔日桃花岛上,万顷碧波昼夜不息拍打礁岩的潮音…… 却又更加急促、狂暴。 郭芙不由眉头微扬,眸光惑闪。 这荆楚群山腹地,哪来的海潮之声? 疑虑方生—— “吼——!!!” 一声响彻天际的震吼自绝情谷传来。 啸音宏大,层层激荡,恰似神雕倚天,翱翔九霄。 痛苦与狂喜交织,其中更是暗含生灵本能狂躁野性,令人闻之心悸,一股莫可名状的恐怖感油然而生。 群山间,密密麻麻的飞鸟自林间冲天而起,万千密影汇成道道洪流,黑压压遮蔽一方天空! 更有走兽躁动,成群仓惶奔突,惊慌嘶吼,山林间瞬间骚动起来。 什么声音? 郭芙心神一震,尚不及细思—— 她的目光倏然凝固,俏脸上瞬间布满惊骇之色。 但见远方群峦深处,一道粗壮云柱如白龙出海,拔地升腾! 滚滚白气笔直贯空,竟欲与穹顶流霞相接相连。 这撼天动地的奇景,惊得云翼厉声嘶鸣,双翅急促扑扇,竟在高空盘旋逡巡,一时再朝此方向靠近。 郭芙强压下心悸,指挥云翼落向附近一处高耸孤峰之巅。 甫一落地,她便疾奔至崖边,举目眺望—— 朝霞熔金,云烟贯天,凝而不散,恍若擎天白玉柱。 迦楼罗那渺小黑影正环绕着这通天云柱振翅盘旋,嘶鸣不绝。 但见郭芙俏脸凝滞,眸光闪动,失声喃喃道: “那.....那是......绝情谷......断肠崖?!” “裘大哥?!” 第257章 心象图景 复见红衣 日头渐高,断肠崖畔。 散乱的花海中,人头攒动。 绝情谷弟子仆役们陆续聚到临崖的裘千尺与公孙绿萼身后,目光投向那道渐淡的庞大云柱,人人面带惊疑,交头接耳。 然慑于裘千尺素日积威,一时无人敢高声喧哗。 裘千尺垂眸凝视崖下。 但见原本终年不散的云海已然无踪,唯余缕缕白雾如游蛇般交缠游荡,层层叠叠,直至崖底一片乳白混沌,难窥究竟。 “都散了!”裘千尺沉声喝令,声如破锣,“该干嘛干嘛去!今日之事,休得外传!” 言罢,转向紧抱九尾灵狐,兀自探身向崖下张望的公孙绿萼,语气转冷,“你也随我回去。” “他闭关前早有禁令,莫要打扰。” “若惹恼了他,不顾那点血脉情分,娘也护不住你!” 公孙绿萼身躯微颤,踌躇片刻,终是低垂螓首,默然挪步,跟随裘千尺的轮椅缓缓离去。 此刻,断肠崖底。 薄雾如纱,缭绕流转,天光朦朦透下,恍若置身梦境。 裘图一头霜白长发如雪瀑披散肩头,玄色袍服已被水汽浸透,紧贴着他九尺雄躯的刚硬线条。 静立于寒潭中央,脚下水面如墨镜。 此刻裘图正双手微抬,置于眼前,覆眼黑缎的头颅略微歪斜,面上露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疑惑表情。 数日苦修,他终以逆练九阴之法,滋养壮大了末那识。 随后更铤而走险,催动那尚不完善的逆乱移魂大法,将末那识之力强行拔至极巅,希冀冲破疯魔临界。 这逆乱移魂大法因为不甚完善,运转起来艰涩滞碍,反噬奇凶,所承受之苦,不止筋骨欲裂,心神更似被无尽膨胀之力撑爆撕裂。 为此,他一身雄浑内力,竟耗去了七成有余。 如今——他还不清楚自个儿到底有没有发疯入魔。 只觉得周身从未有过的轻灵自在,飘飘然若欲乘风归去。 天地万物似虚似幻,唯有自身真实不虚。 但最奇异的一点是——他能看见了...... 此刻,裘图正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莹白如玉,掌纹脉络,秋毫毕现。 凝视良久,他抬手摸了摸眼眶上紧缚的黑缎——仍旧在。 甚至还摸到了眼皮紧闭内陷的弧度。 他缓缓抬头,“目光”环视四周。 四周雾气弥漫,朦朦胧胧一片。 “嗯——”一声低沉腹语轻嗯。 霎时间,周遭浓雾竟如水波倒卷般迅速澄澈、稀薄,唯余丝丝缕缕乳白气丝,如活物般在虚空中交缠游曳。 四周湿滑的崖壁、嶙峋怪石、斑驳苔痕、垂挂藤蔓,无不清晰映入“眼帘”。 裘图微微侧首,“望”向左侧岸边。 那是一处低洼潮湿之地,乱石嶙峋。石缝间,孤零零斜生着一棵瘦骨嶙峋的枣树,枝叶凋疏。 树下泥泞狼藉,尽是啃噬殆尽的枣核与腐烂残渣。 复又转头看向右侧。 岸上竟是一片难得的平整绿茵,浅草如毡,点缀着零星野花。 更深处,成片花树开得正盛,枝头繁花似锦,柔光点点。 累累硕果压弯了枝条,瞧着便令人舌底生津。 花树旁,一洼清溪潺湲流淌,水声淙淙。 览毕,裘图面上并无喜色,复又缓缓垂首。 初时,只见脚下寒潭漆黑如墨,他仿佛立于一方巨大而平整的墨玉之上。 然下一瞬,奇异景象陡生! 那浓稠的墨色竟似活了过来,自水面层层剥落、褪去。 潭水迅速变得澄澈透明,水下万千游鱼穿梭嬉戏之姿,鳞光闪烁,竟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一滴滴雾气凝结的水滴自崖上掉落至潭面,激起圈圈涟漪。 裘图注目不移。 墨色褪去的速度更快了。 渐渐地,潭水深底那连通各方的幽暗水道入口,也一一清晰“呈现”。 “哦——”但听一声腹语恍然,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明悟。 他已然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此非凡目复明。 乃是末那识自行将耳、鼻、身三识感知的信息,抽丝剥茧,融会贯通。 于其灵台深处自行构建出一副详尽无遗的心象图景,令他有如亲眼目睹。 之所以立时洞察真相,皆因有一样东西,这心景之中独独缺失——那便是水面上,没有他自己的倒影。 心下了然,但见裘图抬手轻抚下颌,陷入沉思。 那我究竟有没有疯呢? 完全没有想象中那种癫狂倒乱,思维混沌的感觉啊...... 若未疯魔,岂非仍需水磨工夫,徐徐壮大末那识? 念头转动间—— 裘图神色骤然一凛! 他猛地仰首,“目光”如电,刺向天光朦胧的上方崖口。 只见一道红影,正从百丈高空,飘飘荡荡,向下坠来。 其势不急不缓,恍若一片纤薄枫叶。 与此同时,一个嗓音悠然响起,撞在嶙峋崖壁上,激起层层回响,连绵不绝。 “倒——是——叫——咱——家——好——找——啊……” 那声音初听温润儒雅,似在含笑寒暄,然字字入耳,却如冰针攒刺,透着股浸透骨髓的阴冷与尖锐,更有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威严深藏其间。 裘图凝神屏息,暗中运转紫霞秘术,极阳内力逆冲颅内,面上紫黑纹路渐起,耳鼻身三识拔至极境,心象图景骤然清晰—— 但见来人一身宫缎蟒袍,赤红如血。 金灿灿的丝线在其上密绣着祥云翻涌、仙鹤翱翔,繁复华丽得近乎妖异。 那刺目的红,在迷蒙白雾与黯淡天光映衬下,犹如泼洒在宣纸上的一团浓烈朱砂,令人不由心悸。 袍袖宽大,垂落间隐见其双手莹白修长,竟比女子更为精致几分。 身形颀长,飘然下落间,周遭那丝丝缕缕的白雾,仿佛畏惧般,甫一接近其身周三尺,便自行分路绕开,不得靠近分毫。 面皮白皙光洁不见丝毫皱纹,眉目清秀如画,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微启道:“裘——帮——主。” 吐字间,一双丹凤眼,低垂睥睨。 眸光深邃锐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孤高。 他周身明明无一丝气劲外泄征兆,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重威压沛然而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幽寂的崖底寒潭! 潭水仿佛凝固,游鱼惊惶隐遁,连那滴答落下的水珠声,都似被这无形压力扼住了咽喉,变得微不可闻。 第258章 洒笑斥猴 鬼魅如烟 但见裘图面色不变,缓缓抱拳,腹语温润道:“原是中使大驾光临,裘某有礼了。” 那红衣太监一手负后,一手翘起兰花指,虚点下方裘图,儒雅声音带着几分阴柔矫作道:“装模作样。” “你分明早已识破咱家身份,此刻还故作不识,一口一个中使?” 他轻笑一声,笑声在幽谷中回荡,殊为诡异,“怎的?莫非还要说,以为咱家是来请你这护国绝尘侠去护卫襄阳城的?” “若非不是早早认出,太白峰一战,你也不会爽约不至!” 裘图闻言,神色愈发恭谨坦荡,躬身一礼,拜道:“晚辈裘笑痴,拜见重阳真人。” 旋即直起身,展臂微笑道:“不日前,晚辈亦于重阳宫叨扰。” “马钰掌教向晚辈诉说了诸多有关真人昔年的光辉伟迹。” “尤其是真人那武学为末,济世为本的胸襟,当真令晚辈神往不已,钦佩万分。” “真人留下的,不止是那天下第一的名号,更是武人当以苍生为念的风骨。” 说着,裘图长长一叹,满是诚恳道: “那日观全真教殿宇巍峨、道统庄严,更感真人当年开宗立派的远见卓识。” “此等基业,非为门户之私,实为乱世之中,留一处正气所在。” “尤其真人……不惜净身入宫,暗护官家安危,此等境界,晚辈唯有仰望终身。” 说着,裘图复又抱拳道: “正因如此,晚辈才下定决心,不惜千里追索,亦要将那搅扰全真清修的欧阳锋,斩于华山之巅。” “哈哈哈……”王重阳一阵长笑,兰花指优雅轻捋过额前垂落的一缕乌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你说这些作甚呢?” 丹凤眼中精光一闪,语带讥诮道:“是想让咱家承你这替徒子徒孙除害的情?” “挟恩图饶,以此缚住咱家手脚?” 他微微摇头,语气陡转森冷,“可惜啊……裘帮主,你却是大错特错!” “今日你若乖乖束手就擒,一切好说。” “若敢负隅顽抗——”话音一顿,杀机毕露,“休怪咱家手下无情!” 说着,语气徒转悠扬,“早知裘帮主轻功卓绝,几非人间气象。” “然则此地四壁环伺,断崖千仞,唯有头顶穹天一线生路。” “偏偏你方才内力耗损甚巨,纵使侥幸逃得一时,又能遁多远?” 他抬眼瞥了瞥蒙蒙天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你那扁毛畜生?” “哼哼!” “让它落下来试试?” 说话间,王重阳身形飘忽,已然稳稳悬停于水面之上。 但见他仅以单足点水,袍袖微垂,距裘图不过数尺之遥,全然不惧裘图骤然发难。 这份举重若轻,渊渟岳峙的身法,令裘图心下暗凛,当即躬身抱拳道: “不知真人何出此言,莫非是晚辈哪里有所不是?” “今日真人亲临,无论有何吩咐,晚辈但凡力所能及,定然万死不辞。” 但见王重阳一手背负,一手把玩着发梢,姿态闲适,儒雅矫揉之声复起,“放心,由不得你死。” “只是嘛……怕是要委屈你尝尝不得自由的滋味。” 裘图闻言,微微抬头,覆眼黑缎似正“凝视”王重阳,腹语温润道:“那岂不是求生不得,求死……” 话语突兀顿住,微微歪头,嘴巴张了张,面露疑惑之色。 话说一半不得下文,王重阳下意识接口道:“不......” “能”字尚在唇齿之间—— 裘图动了! 那蓄势已久的莹白右掌,如蛰伏深渊的恶蛟骤然破水,无声无息却又快逾奔雷。 目标直指王重阳胸前空门。 “伏龙承露!” 龙伏潜渊而承天露,惊蛰动——是悲?是悟! 此招初动无声无息,掌力吐露之际,方知此招劲力何等狂猛无俦! 乃是谈笑间致人死地的无上杀着。 实力相若者,心神稍懈,万难抵御。 倏忽翻掌似春雷迸裂,潜龙承露乍现狰狞! 掌风裂空而至! 然而掌劲及体刹那,王重阳手上依旧姿态优雅,一手稳稳负后,一手仍轻绕发丝,点水之足尖只随意一撩。 “唰!” 其身形瞬间拉出数道虚实难辨的赤红残影,如鬼魅化烟,向后凭空飘退。 但见裘图弓步前踏,臂膀前伸至极致,可那莹白掌心距离那翻飞赤红袍角依旧是毫厘之差,却终究未能触及丝毫! 再看王重阳真身已在数尺外重现,丹凤眼半眯,嘴角微勾,洒笑斥猴。 轰——!!! 裘图一击落空,周身极阳内力轰然爆发! 白发根根倒竖狂舞,玄色鎏金长袍鼓胀欲裂,磅礴炽烈气劲瞬间将周遭弥漫缭绕的白雾一扫而空。 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足下猛地一踏! “轰隆!!!” 寒潭水面如同被无形巨炮轰击,炸起数丈高的浑浊水幕! 水幕翻腾未落,裘图腰身已如巨蟒扭转,体内微周天共振轰鸣,沛然巨力自足底贯腰脊,复又螺旋凝聚于右腿。 “神风叩关!” 风聚一门,力贯千钧;城摧铁碎,关开阵沦。 但见裘图整个人于水面直射而出,其速之极,恰似流光一线,黑白交织。 “咻——!” 腿影破空,尖锐呼啸摄人心魄! 然而—— 腿劲穿透的,只是道模糊残影。 “轰!!!” 流光远射,这一脚结结实实轰在湿滑崖壁上! 巨响声中,坚岩爆裂,碎石横飞,一个数丈深坑赫然显现,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 裘图一脚落空踏碎崖壁,膝弯顺势屈曲至极限,身形诡谲一缩,宛如灵猫屈身。 下一瞬! “砰!” 狸翻之术随心而发,他借着崖壁反震巨力,猛地一蹬深坑! “嘭!” 崖壁深坑周遭裂纹倏然加深。 魁伟之躯霎时化作黑白疾电,挟滔天凶煞之气,再次扑杀向寒潭水面上重新现身的那抹红影。 势如奔雷掣电,身后拖曳出连串残影,恍若拉出一条墨链银线。 五指箕张,指尖血光暴涨,爪风所及,空气嗤嗤作响如沸汤蒸腾。 “残阳泣血!” 孤日坠,千劫烬,此恨可覆天。 爪风之下,空气似遭炙干。 面对这凶戾绝伦的扑杀,王重阳身影只是微微一晃—— “倏!” 如同鬼魅化烟,又似水月镜花,瞬间凭空消失于原地,踪迹全无! 第259章 入水无路 如猫戏鼠 裘图心头剧震! 自他穿越以来,轻功一道向来睥睨群伦,不想今日竟遇此等敌手。 王重阳的身法之诡、之速,犹在他之上! 此番试探已明,二者功力悬殊宛如天堑鸿沟。 电光石火间,裘图心念电转:唯今之计,当能退则退,退不得,便只有搏命求生了。 知晓这一击又要落空,但见裘图于半空之际,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旋如急转陀螺。 “轰!” 寒潭水面应声炸裂,水柱冲天数丈。 而裘图整个人已头下脚上,如蛟龙入水,朝着幽深潭底疾窜而去——其意直指潭底那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欲借暗道脱身。 “嗤——!” 一道纤细银线破空贯水,几乎擦着裘图扭转的身躯射入水下,险之又险! “嗤嗤嗤——!” 紧接着,道道银芒紧随而至,如疾雨般自水面攒射而下,直追裘图背心。 那正是一根根灌注了凌厉内力的绣花针! 寻常高手,纵使暗器惊人,入水后亦受重重阻滞,威力大减。 然王重阳指力之妙、内力之凝,已臻化境。 那些银针入水,竟如入无物之境,速度不减分毫,锐气森然! 但见裘图身在水中,宛若一条矫健的白首玄鳞巨蟒,辗转腾挪。 左突右掠,灵动异常,于那交织如网的致命银线间惊险穿插,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过。 倏然—— 正疾速下潜的裘图一记神龙摆尾,转折如电。 却是水中出现红影,同样身若赤蟒,竟比他在水中潜行速度还快,后发先至跑到下方进行阻拦。 裘图速度极快,赶紧朝着另一处地下水道入口窜去。 那入口处趴着的一条条寒潭巨鳄感知到危险到来,纷纷疯狂扭动身躯,一哄而散。 就在裘图即将冲入水道之际,那恍若赤蟒身影倏然自潭底冲上,身形一展,挡在水道入口。 定睛看去,那赤红身影正是王重阳! 他竟在水中潜行之速,远胜裘图! 此刻他阻住去路,丹凤眼微眯,嘴角噙着那抹讥诮轻蔑之笑,目光如刀,直刺裘图。 裘图覆眼黑缎下的面孔,瞬间阴沉如水。 毫不迟疑,身形再度扭动,朝另一方向暴掠急潜。 王重阳嘴角勾笑不减,同样身形一扭,朝裘图极速追来。 二者距离快速拉近。 为了避免被王重阳攻击,裘图只得不停上下左右前后调换各个方向。 反观王重阳亦是如影随形,如猫戏鼠。 但见幽暗冰冷潭底深处,景象诡异。 白首黑龙巡渊急窜,赤蟒环绕紧随。 二者追逐轨迹飘忽不定,时而螺旋升腾,搅动暗流;时而直坠渊底,激起浊泥;时而又蜿蜒盘绕,搅得水波翻涌如沸。 一时间,潭底鱼鳖惊散,巨鳄仓皇遁入更深处岩隙。 缠斗良久,裘图终是发觉,在这深水之中,无论他如何变幻腾挪,竟始终无法甩脱身后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赤影! 心念电转,裘图身形猛地一滞,旋即腰腿聚力,足下如踏巨岩,轰然反冲向水面! “嘭——!” 水面再次炸开惊天浪涛,裘图破水而出! 出水刹那,足尖已在水面连点数下!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白发玄袍身影朝四方攒射开来。 就在裘图化影分身之际—— “嗤!” 一只莹白如玉,纤纤修长手指,裹挟着无声无息凌厉指风,已然洞穿了他方才踏水立足的残影所在。 若非裘图反应快绝,这一指蕴含的阴柔指力,怕是已然封死他周身要穴,将其一举成擒! 然而就在裘图化影之后,还未来得及动身反打。 “呵呵呵……”一串阴柔低笑在潭面荡开,王重阳身影亦骤然模糊,同样幻化出重重赤红蟒袍虚影,密布潭上。 “……反应当真够快,不愧……天下第一!” 若自高空俯瞰,墨玉般的寒潭水面,此刻竟似铺满了成对红黑身影。 白发玄袍与赤红蟒袍两两相对,拳掌交错,劲风怒啸! “嗖!嗖!嗖!嗖!……” 拳掌破空声不绝于耳。 狂暴劲气四溢,水面热浪滚滚,蒸腾起的水汽甫一生出,便被这沛然热力瞬间蒸发消散! 但见裘图起落如猛虎扑食,刚猛无俦;回转似灵猿攀腾,迅捷难测。 王重阳却如风中赤枫,飘摇不定,任凭裘图攻势如狂涛怒浪,始终触之不及。 然而其反击之招,每每只在裘图竭尽全力挪移闪避之际,方以毫厘之差落空。 其间凶险,不言而喻! 但听得腹语沉声自激斗中回荡。 “真人何必咄咄相逼?” “这天下第一虚名,晚辈愧不敢当。” “恳请真人高抬贵手!晚辈虽出身佛门,然于儒道典籍亦颇有所得,或正合贵教三教圆融之旨……” 一声轻哼带着嘲弄荡开,“哦?莫非你还想拜入我全真门下不成?” 腹语声几乎不假思索,应声而起,“祖师在上,晚辈正有此诚心!” “呵呵呵……”阴柔笑声如丝如缕,缠绕不绝,更添几分诡异。 场中残影陡然消散。 只见裘图真身如一条贴水疾行的白首玄鳞巨蟒,在水面蜿蜒飞掠。 所过之处,王重阳那抹猩红身影不时凭空乍现,或掌或指,或针或袖,每一次出手皆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直逼裘图要害! 裘图唯有凭借超凡身法,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地绕行闪避,每一次都堪堪躲过那足以致命的攻击。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炸开! 无数碎石激射,烟尘方起便被劲风与水汽席卷一空。 却见裘图在激斗之中,竟将那件玄色鎏金长袍猛然甩出。 长袍灌注雄浑内力,如同铁幕般呼啸着砸向王重阳,然而不出所料,砸中的亦然不过是对方快速掠动间留下的残影。 玄袍余势不减,狠狠撞在湿滑崖壁之上,顿时撞出一个深坑,碎石簌簌而落! 值此生死关头,裘图不敢再有半分藏拙,十二分精神尽数提起,只为在对方密不透风的攻势中觅得那一线遁走的生机! “嗤!嗤!嗤!” 又是三道细微却致命的破空声袭至。 裘图身躯急扭,于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三枚电射而来的银针。 银针无声没入水面,只激起三点微不可察的涟漪。 此等手段,足见王重阳对劲力掌控已达炉火纯青,劲力内蕴,丝毫不泄。 裘图本欲仗着横练神力与铁掌神功揉金断铁之威,硬撼对方招式。 奈何王重阳身法诡魅如烟,滑不留手,令他空有拔山之力,却难以触及分毫。 这般束手束脚、只能狼狈闪避的打法,于他而言,实属平生仅遇之困局。 第260章 崖壁激斗 困兽难逃 卸下玄袍负重的裘图,自半空轰然坠下,双足猛踏水面,力贯千钧。 膝若弯弓蓄劲,足下潭水骤然塌陷,复又掀起滔天浊浪,其势之沉,如巨岳坠渊。 左岸绿茵花树下,只见不知何时王重阳已然悠然而立。 左手轻绕鬓角一缕乌发,信手拈下一枚含苞待放的粉白花朵,置于鼻尖轻嗅。 侧首斜睨,丹凤眼中精光流转,矫揉造作之声响起。 “怎的?事到如今,自知难逃,便欲与咱家搏命了?” 但见裘图上身袒露,肌理分明,恍若白玉神工精雕而成,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 肩宽似虎踞山岗,胸廓厚若雄城壁垒。 腹间肌肉块块垒起,如镌刻蛮荒伟力的碑石,整齐罗列,坚不可破。 双臂粗若百年虬枝,筋腱盘结如龙蟠,青脉暴起似蛟腾,隐有劈山裂石之威。 肌理紧绷如铁,血脉贲张欲裂,炽热气息自肤下隐隐蒸腾。 虽静立如山,却似洪荒巨兽初醒,弥散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充斥着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 “咚!咚!咚!咚……” 场中陡然响起沉浑心跳,如天鼓擂动,声声震魄! 正是《易筋经》丹心秘术催发至极! 但见裘图面上紫黑纹路更加狰狞暴起,如同活物般扭曲蜿蜒,邪异非常,恍若魔罗现世。 膻中气海疯转,极阳内力如决堤山洪,在经脉中奔腾咆哮。 白发如焰狂舞,足下潭水受其灼热气息蒸腾,沸腾翻涌,一圈又一圈更高更急的水浪呈环形扩散开去。 不过数息,裘图脚下水域已汹涌如怒海狂涛,剧烈起伏。 但见王重阳嘴角讥诮笑意不减,随手将那花骨朵簪于耳鬓,语气矫揉道: “咱家今日与你耍耍,便是要让你明白,你不过是我掌中之物,免得日后再生痴心妄想,徒惹麻烦。” 说着,朝水面上的裘图伸出手指,勾了勾道: “来——让咱家好好掂量掂量,你这天下第一,究竟有几分斤两!” “轰!” 话音未落,裘图身形已然暴起! 足下汹涌潭水轰然塌陷,他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插翅貔貅,挟着滔天凶戾煞气,直扑岸边花树下的王重阳。 身躯在半空极限旋拧,腰马合一,浑身力量凝于右拳,携万钧崩岳之势,轰然砸落!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其势,足令天倾西北;其力,可教岳镇八荒! 拳风所至,空气似发出爆鸣声响,刺耳惊神。 “轰隆——!!!” 拳落地陷。 坚硬地面应声炸裂,土石混杂着花草残屑冲天而起,一个巨大深坑赫然呈现! 然而那赤红身影,早已杳然无踪。 “哈哈哈……” 诡异尖笑如丝如缕,在密闭崖底回荡,似嘲弄,似欣喜。 万千红影倏忽乍现,密布裘图周遭四极八荒。 拳、掌、指、爪、腿……千百道杀招化作一片赤色狂潮,汹涌而至。 招招夺命,式式断魂! 封死裘图所有闪避腾挪路径。 裘图双目虽盲,灵台心象却如明镜映照。 霎时间,体内极阳内力如火山爆发,炽热气息冲天而起! 微周天齐鸣共振,气势瞬间攀升至绝巅! 双手于胸前划出玄奥轨迹—— “阿鼻非空!” 时无间、形无间、苦无间,无始无终——未绝!无空! 霎时间,掌影万万千千,层层叠叠,绵密如涛,遍布虚空。 掌风呼啸如雷霆海啸,形成一片掌力狂潮,硬撼那漫天赤影杀招! 掌影万千叠浪起,赤潮白涛撼乾坤! “嗖嗖嗖嗖——!” 密集短促的音爆声瞬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阳烈灼流气劲四射,周遭花树绿草或被霸道掌劲拦腰拍断,碎裂抛飞;或被连根拔起,卷入狂暴气流;或被裘图周身散发的灼热气浪瞬间炙烤得蜷曲焦枯,青烟袅袅! 此刻,裘图方才扑击带起的巨浪挟着万钧之力重重拍向此地,声势惊天! 巨浪拍下之际,漫天赤影骤然一收,王重阳真身重现,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笑意,旋即倏然消失。 而裘图那九尺白发雄躯,却如同怒龙挣脱水渊束缚,悍然破开重重垂天水幕,挟着决绝之势,轰然射向湿滑陡峭的百仞崖壁! “咚!” 双足如巨锤般狠狠凿入崖壁。 坚岩立时炸裂凹陷,裂纹蔓延,碎石如瀑泻落! 裘图借着反震之力,膝盖微屈,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光的白色流光,向着更高处疾速弹射攀升。 每一次落脚,都在崖壁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闷响如雷。 “想逃?”一声尖锐娇喝破空! 赤红光华紧随其后,如影随形。 但见王重阳身形灵动诡异到极致,脚尖只在崖壁轻点。 甚至有时仅凭袖袍鼓风之力借势,竟不留丝毫痕迹,其弹射转折之速,远胜裘图! 每一次弹射,都拉出一道凝而不散的赤红残影长线。 绝壁双影逐电光,石裂云惊走龙蛇。 只见一红一白两道流光,在笔直如削的百仞绝壁之上展开惊心动魄追逐。 “轰!轰!轰!轰——!” 崖壁不断被狂暴力道轰出深坑裂纹,碎石如急雨纷落,砸入下方犹自汹涌起伏的黝黑寒潭,激起圈圈混乱涟漪。 不过片刻,那赤色流光便已后来居上,升至白色流光上方。 凌厉掌风指影,如天罗地网,当头罩下,死死阻住裘图去路。 裘图心知硬拼难胜,上升势头立缓。 不过片刻,那赤色流光便已后来居上,升至白色流光上方。凌厉掌风指影,如天罗地网,当头罩下,死死阻住裘图去路! 然而王重阳身法更快,赤红流光愈发密集迅疾! 若自高空俯瞰,这断肠崖恍若一口巨大困兽之井。 而此刻,一张由急速移动的赤红身影织就的致命蛛网,正自上方缓缓向下罩落。 赤网之下,则是一道在有限空间内左冲右突,形如困兽的白色光影。 但听得诡异阴柔的轻笑,在密闭崖底反复撞击回荡。 “裘帮主,乖乖从了咱家吧,何必再负隅顽抗?” “若再冥顽不灵,待会儿缺了胳膊断了腿……呵,可就莫怪咱家心狠手辣咯?” 第261章 知之甚深 红裙天降 裘图屡次觑准时机,向上疾冲,王重阳却总能后发先至,掌风指影如附骨之疽,封住去路。 每当裘图欲要硬撼,拼个两败俱伤。 然而王重阳招式却刁钻奇诡至极,恍若能够洞悉裘图心念变化一般,总在毫厘之间避开正面交锋,转而攻向其周身要穴破绽。 其意昭然——分明是要毫发无损地将裘图生擒活捉。 这等憋屈缠斗,令惜命如金的裘图不得不频频收势闪避,空有一身拔山神力,却如困兽陷网,有力难施。 但见红白两道流光在崖壁间不断弹射、交错,却诡异地未有一次实打实的碰撞。 唯有碎石簌簌而落,坠入下方犹自翻涌的寒潭。 “嘭!” 一声闷响,裘图身形骤止,弹射回先前在崖壁上踏出的深坑之中。 此番他并未再度蓄力冲出,而是双腿呈一字马分踏坑壁,双掌沉沉按于膝上,胸膛急剧起伏,吐纳之间,灼热白气如箭激射。 “滋滋滋——” 周身滚滚热浪不熄,深坑内温度骤升,岩壁被炙烤得焦烟缕缕,弥漫出刺鼻气味。 反观王重阳,于倒掠之际猛地双臂一展,宽大蟒袖鼓风拂动,身形立时一缓,如一片秋枫红叶,轻飘飘粘附在对面崖壁上。 断肠崖下,雾气又起,天光自百丈高处漏下,乳白朦胧一片。 崖壁之上,两道身影隔空对峙。 一袭赤红蟒袍的王重阳一手微抬,纤长食指似有若无地点在薄唇边,昂首垂眸,似在欣赏裘图的挣扎之态,声音依旧矫揉儒雅,却透着一丝猫戏鼠般的玩味道:“怎得停下了?” “莫不是内力已然不济……撑不住几时了?” 但见裘图白发飞扬,覆眼黑缎微动,腹语沉沉响起,带着几分试探道:“堂堂一教之尊,五绝魁首,对付我这微末晚辈,竟也需这般筹谋算计……” “真人可是有甚么难言苦衷?” 王重阳丹凤眼微眯,嘴角勾起讥诮弧度,“你这小子,连随口言语都透着股体贴人意。” “怎的?还想引咱家诉说过往艰辛,好教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寻得可乘之机?”他轻轻摇头,“收起这点小心思罢。” “你若肯乖乖束手,咱家也不是不能好生供着你。” 见王重阳油盐不进,裘图冷哼一声,语带讥刺道:“看来真人自阉入宫之后,昔年那份开宗立派的雄心壮志,早已消磨殆尽。” “当真可悲可叹!” “纵使你武功盖世,又能如何?” “人之一生,寿数有定。” “真人余生……又打算活成个甚么模样?” “呵呵呵……”王重阳娇声低笑,眸光幽深,“还能活多少年?这便不劳你这无知小辈费心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话锋一转,寒意陡生,“莫要再拖延时辰,这短短片刻,你又能恢复得几分内力?” “呵……哈哈哈……”裘图忽地爆发出一阵狂笑,旋即面色一狞,腹语陡然转厉,字字如铁道:“王重阳!” “你不过是比裘某早生数十载。” “若你我生于同代,裘某杀你——如屠鸡犬!” 但见王重阳眉梢微挑,神色却无半分波动,只淡淡道:“那又如何?” “激将之法,咱家见得多了。” “你这套,不管用。” “你可敢与裘某立一赌约?”裘图昂首,虽目不能视,气势却咄咄逼人,“三年之后,你我于华山之巅,堂堂正正一战!” “败者须心甘情愿听命于胜者,为奴为仆,绝无怨言!” “凭何?”王重阳嗤笑,仿佛听见稚童妄语,“省些力气吧,裘大帮主。” “一年!”裘图竖起一根手指,“就一年!莫非堂堂全真祖师爷,连这点胆魄也无?” 王重阳依旧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道:“咱家等不及,今日,便要拿了你。” 话音甫落,裘图右掌倏然高举过头,掌心赤红如烙,正对自个儿天灵,厉声喝道:“你再近半步,裘某立刻震碎天灵,血溅当场!教你图谋成空!” “莫以为我不知你所求何物……裘某烂命一条,大不了玉石俱焚!” “裘某——不怕死!” “不。”王重阳兰花指虚虚一点,竟似带着些许调侃,“你最怕的,就是死。” 他唇角笑意加深,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有种,你现在便自裁给咱家瞧瞧。” 话落,裘图面色一狠,右掌猛然下压,携着凌厉风声直拍天灵! 王重阳却依旧翘指,冷眼旁观,纹丝不动。 就在掌心距天灵盖仅余毫厘之际,裘图动作骤然僵住。 随后,他缓缓放下手掌,双肩耸动,竟低低笑起,不住摇头,腹语恢复之前温润,却更添几分自嘲道:“这都被看穿了呀.....” “真人竟如此了解裘某,倒叫晚辈好生意外。” 他微微歪头,似在思索,“裘某自认行事缜密,以真人之能,当不至长期暗中窥伺……” 说着,脖颈缓缓前伸,语气中透出真正疑惑,“真人何以……似我肚中蛔虫一般,对我畏死惜命之心,了如指掌?” 王重阳垂眸冷视,却是一语不发,似乎并未打算给裘图解惑。 就在这杀机凝滞、空气近乎冻结刹那—— “裘大哥!” 一声清越娇叱,宛如利剑劈开沉闷,自极高远的崖顶骤然传来! “嗯?”裘图猛地抬头,望向穹顶。 只见天光朦朧处,一袭红裙的郭芙正擒着云翼巨爪盘旋而下,螓首不断左右顾盼,焦急呼喊道:“裘大哥!你无事吧?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郭芙看不到此地情景,裘图倒是不觉奇怪。 毕竟自己运功良久,这崖下雾气充盈,也就自己这心象图景能够无视雾气阻隔。 至于王重阳......裘图也只能归咎于他功力深不可测,目力极强,能够穿雾洞幽。 但见裘图缓缓低下头,面向对面的王重阳,腹语讥诮道:“看来今日真是不凑巧啊。” “这位可是名满天下的郭大侠爱女,若是叫她将今日之事给传出去........” “于真人大计……怕是大为不利罢。” 裘图啧啧摇头,“真人德高望重,总不会滥杀无辜吧?” 心中却疾转:若王重阳此刻腾身击杀郭芙,我便立时坠入寒潭,借地下水道遁走! 第262章 天倾地覆 无迹无踪 然而,王重阳却是依旧一言不发,头颅微微侧仰,细长丹凤眼斜睨一眼上方盘旋而下的郭芙。 随后又极其轻蔑的瞥了一眼裘图,似笑非笑。 随着郭芙那身鲜艳红裙在朦胧天光中越来越清晰,裘图心知不能再等郭芙与他会合,白白错失机会。 当即腹语骤响,声震幽谷道:“芙妹!速回襄阳告知郭伯伯——王重阳自宫入朝,已沦邪魔。” “他暗修吸功邪法,以夺人内力,强行续命,今日便是为擒我功力而来!”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嗖嗖嗖——!” 数十点寒芒自王重阳袖底迸发,如银梭织网,无声无息却又疾若闪电,直罩裘图周身大穴。 “你快走!”这一声炸喝出来之际,白发早已曳空。 只见裘图身形已如无骨蟒龙贴壁疾旋,险险擦过那片没石数寸、几不见孔的针雨,白发在湿滑岩壁上拖出银线残影。 他不敢直接纵身下跃直坠——半空无处借力,身法有失灵动,难避对方如影随形杀招,只会沦为活靶子。 当下只得沿着湿滑崖壁,蜿蜒盘折,寻隙朝下方寒潭潜去。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正向下急掠的裘图猛地腰身一折,一记神龙摆尾,反向朝上腾起。 “啪!” 一声轻响,却是王重阳全然不顾郭芙,后发先至,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截在前路,一掌轻按崖壁,石面顿陷三寸,掌缘却光滑如琢,裂痕半丝也无。 劲力拿捏之精,已臻化境。 裘图左冲右突,王重阳却总能后发先至,如影随形,掌风指影绵绵不绝,将他一点点逼向崖壁上端。 裘图再度宛若困兽,虽辗转腾挪,却始终难脱那赤红身影织就的天罗地网,与郭芙的距离,竟在缠斗中越来越近。 “裘大哥!” 郭芙的呼声越来越近。 红裙猎猎,她擒着云翼铁爪,正穿透层层雾障盘旋而下。 秀眉紧蹙,双眸忧盈,不住朝四下张望。 可整个断肠崖经方才裘图在潭底全力运转极阳内力,早已白雾盈满,朦白一片,难辨其下分毫。 唯闻劲风呼啸、石裂闷响自雾海深处隐隐传来,更令她心焦如焚。 至于王重阳自宫吸功之说——若出自旁人之口,郭芙必斥为荒诞。 但方才那声音分明属于裘图,入耳刹那,她心中便已信了七分。 但无论她信与不信,此刻她却是无半分离去之心。 反倒是知裘图正与这昔日武林泰斗生死相搏,忧急如焚,恨不能纵身跃下,直抵雾海深处。 “快走——!”裘图腹语再喝,声震崖谷。 他身形倏然急转,左掌在岩壁上猛力一拍,借势向右横飘三丈,三道凌厉指风贴面擦过,在石上留下深深孔洞。 王重阳却只是轻笑一声,赤红蟒袖倏然鼓荡,人如红云平移,再度封住裘图下坠之路。 指尖微抬,数点寒星再度迸射! 裘图无奈,腰身急拧,足尖在岩隙一点,整个人又不得不反向朝上弹起。 一退一进,一阻一冲。 不过片刻,裘图竟被那绵绵不绝的攻势逼得节节向上,距郭芙不过十余丈之遥。 雾气流荡间,已能“看”清她脸上焦灼神情。 裘图心念电闪:遭了,这王重阳当真狡诈恶毒,想要将我和郭芙逼至一处。 郭芙武功虽进,但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届时他顺手便可取其性命。 至于我.....他一直未真正伤我,可见我对他宝贝得很。 这郭芙当真是蠢货一个,这般执拗! 心念及此,裘图面上狠色骤现,足下轰然发力! “嘭!” 岩壁崩裂,碎石激溅。 他身化银白利箭,逆冲而上,直射郭芙! 下方,王重阳嘴角笑意加深,赤影疾追,如附骨之疽。 朦胧雾色中,郭芙正自惶急四顾,口中不停呼唤着“裘大哥”。 就在此时,忽然感到热风扑面,白发黑缎乍现眼前! 郭芙于这刹那间呆滞一瞬,旋即感觉自个儿腰身一紧,却是已被裘图铁臂牢牢箍住。 握着云翼铁爪的手下意识一松,整个人随之旋身飞起。 裘图揽着她凌空踏步,双足猛踏崖壁,身形骤然膨胀,周身骨节噼啪爆响,恍若巨兽苏醒。 腮帮一鼓,喉间迸出一声沉浑如雷的蛙鸣—— “呱!” 吐气开声,如闷雷炸裂崖谷! 穴位自闭,内力随之周流。 旋即臂膀猛振,竟将郭芙如掷流星般,狠狠抛向下方的王重阳! “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郭芙不由惊叫出声,红裙在雾中划出一道凄艳弧线。 轰——!!! 电光石火之间,裘图周身残存内力轰然燃爆! 炽烈气浪冲天而起,恍若大日坠渊,光耀幽谷。 浓雾如遭烈焰炙烤,疯狂倒卷流散。 白发根根倒竖如戟,雄躯膨胀近倍,青筋虬结如龙蟒爬肤,在白玉般的肌理下鼓胀欲裂。 “咚咚咚咚——!” 心跳声密如战鼓,几无间歇,震得周遭石屑簌簌而落。 膻中穴气旋疯转,体内微周天齐鸣共振,发出低沉轰鸣。 面上紫黑纹路如活物般扭曲蠕动,狰狞如魔。 时间在此刻仿佛凝滞、拉长—— 但见裘图双脚在崖壁猛蹬,石面炸开深坑,蛛网裂痕朝四面电闪蔓延。 身形俯冲而下,如一尊自九天坠落的镇狱明王,右掌高举,缓缓盖落。 掌未至,气机已如天倾地覆,将下方数丈方圆尽数封锁。 雾散、风止、水凝。 “不周倾天!” 玄黄倾覆,万法皆杀! 雾色朦胧中,一红一白,朝着郭芙急射。 裘图这仿佛能天翻地覆的掌势方至半途,正欲下手之际——却见郭芙仍直直坠下,毫无滞碍。 王重阳竟似不见踪影一般。 整个人不由一愣,旋即腰身凌空急旋,白发曳出一道银弧,疾扑而下,左臂探出,恰好揽住郭芙腰肢。 入手只觉她身躯微颤,显是惊魂未定,却未受伤。 二人相拥坠向寒潭,裘图右掌向下一按,雄浑掌力凌空击水。 “轰——!” 潭面凹陷如碗,巨浪向四周炸开。 裘图双足顺势踏落,触水刹那再度发力,身形借浪而起,如白鹤掠波,向后飘退三丈,稳稳立于翻涌未平的水面之上。 四周雾气被气浪冲散一瞬,复又聚拢。 第263章 迷离大梦 知觉生障 潭水渐平,浓雾复锁深谷。 四下里,唯余水珠滴落崖壁的淅沥声,衬得谷底愈发死寂,恍若沉入一场迷离大梦。 但见裘图凝立水面,覆眼黑缎微微侧转,朝着怀中郭芙,腹语低沉破开沉寂,“可有受伤?” 郭芙惊魂甫定,抬眸见他面上紫黑纹路缓慢消褪,白发犹自蒸腾着丝丝热气,螓首轻摇,素手却下意识攥紧他虬结如铁的臂膀。 旋即,郭芙猛地惊醒,惶急四顾,却也只能见四面浓雾徐徐压来,“裘大哥,你说的王重阳在哪?” 裘图长长舒了一口气,似感叹道:“不在此处。” “跑了?”郭芙杏眼圆睁,满是困惑。 却见裘图揽着她踏波而行,步步沉稳,踏上那片狼藉的绿茵岸边。 雾气如纱幔缠绕在他们脚踝,又悄然散开。 “此地。”他腹语清晰,字字如石坠入浓雾,“自始至终,便只我一人。” 闻言,郭芙眉宇间疑惑更甚,全然摸不着头脑。 却见裘图将她轻轻放下,语不惊人死不休,坦然平静道:“我,疯了。” “裘大哥!”郭芙失声惊呼,娇躯微颤,红裙在雾气里荡开涟漪,“你……你说什么胡话!” 但见裘图洒然一笑,浑不在意,徐步走向一处崩裂崖壁。 “这有何稀奇?习武之人,走火入魔也非是什么难以接受之事。” 郭芙趋步紧随,双眸盈忧,急切道: “可是你天资卓越,堪比达摩再世,能够于佛法中领悟绝世武功......” 裘图俯身拾起地上的鎏金玄袍,拂去沾染的尘土草屑,腹语温润如旧道:“常在岸边走,哪有不湿鞋。” 说罢,将玄袍披上,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 白发在迷蒙雾气中悠然飘动,裘图微微侧首,刚毅下颌线若隐若现,腹语低沉道:“再说,福祸相依,这未必是坏事。” 郭芙见裘图如此坦然,心中惶急稍减,思绪疾转道:“怪不得……那欧阳锋也是一口一个王重阳叫着。” “与裘大哥方才如出一辙。” 但见裘图摇了摇头,背负双手,踱步于残花断草间,腹语温润道: “我与他还是有所不同,他意识混沌,全凭末那识驱使,形同野兽,仅存些许深刻记忆本能。” 说着,脚步一顿,出手掌摊开在郭芙面前,“而我,应是五感淆乱,知觉生障。” “那该如何是好?”郭芙忧心如焚,此刻心神凝聚在裘图发疯之事上,见他伸手,却下意识便知晓他要何物。 立时将贴身携带的那串白檀佛珠取出,放入他宽厚掌心。 但见裘图接过白檀佛珠,颗颗轻捻,步履依旧从容,腹语洒脱如风拂过雾气,“无妨。” “只需无惧生死,勘破悲欢,禅定问心,假以时日,自可复原。” “那……这时日需得多久?”郭芙紧随其后,声音低柔,满眸盈忧几乎要滴出水来,在朦胧雾色中愈发楚楚。 裘图脚步不停,轻轻摇头,腹语沉静道:“你且回襄阳。” “待我复原,自会前往寻你。” 郭芙闻言,急跑两步拦在裘图身前,一把抓住他手臂,目光坚定,语气斩钉截铁道:“不!裘大哥,我要陪你!” 但见裘图含笑摇头,轻轻推开她的手,指捻佛珠,温声解释道: “方才崖壁之上,我刚将你揽入怀,便立时将你错认作那王重阳,若非强行收手,你早已毙命于我掌下。” “跟着我,凶险万分。” “你当知我已非完全是我。” 郭芙忆起那电光石火间的滔天凶威,犹自心有余悸,俏脸微微发白,“原来如此……” 方才那如天倾地覆的一掌,若非裘图硬生生止住,后果不堪设想。 但见裘图伸手轻拍她柔肩,安抚道:“走吧,莫要耽延我静修。” “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之所以说不是什么大事,是因为幻觉产生的人物又不会杀死他,他这种人更不会自杀。 只是有可能他会因为实在分辨不出真是虚幻而忍不住出手,到时候容易连累周遭无辜之人。 那便没什么事了。 死的又不是他裘——某。 “我……”郭芙樱唇微启,万般不舍哽在喉间,理智却明白留下只会徒增凶险,令裘图分心,一时间心如乱麻。 就在此时—— 裘图覆眼黑缎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好香...... 一股奇异幽香毫无征兆钻入鼻腔,舌尖更是莫名泛起一丝甜意。 可明明……他没有舌头! “你自知是幻,却也知我终有一日会登门。”那儒雅矫揉、阴冷刺骨的嗓音突兀响起,似贴着耳廓低语,又似从四面八方浓雾深处传来。 裘图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向一侧——唯有激战后留下的深坑碎石,空空如也。 他尝试摒除这心象图景,却徒劳无功,此乃末那识主导,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真到了那一天,你又如何分辨是真是假……” 声音飘忽不定,时而似自崖顶回荡而下,时而如从寒潭深处沉闷涌起,时而又仿佛自郭芙樱唇逸出,时而又贴近耳廓低吟浅诵。 “……是引颈待戮,还是拼死相搏?” “若是反抗,次次如此,你又如何禅定问心?” “弃生死而无惧?” “你,做不到。” 裘图心下了然。 这些话,不过是他心底疑虑被末那识扭曲放大,借幻听道出。 也可以说是末那识在讲给意识听。 至于方才的幻嗅幻味亦是如此,皆是末那识妄念作祟,或是它骤然回忆起某个味道的想象。 现如今,裘图自知进入疯魔,这疯魔状态其实便是以末那识为主导的状态。 末那识分不清虚幻和现实,这也导致他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怪不得方才幻觉产生的王重阳会如此了解自己。 却是自己只要心生念动,越怕什么对方便越要做什么。 裘图略一细致回忆,立时又醒悟了许多。 方才自己与幻觉产生的王重阳交战之际,那些所谓过招,皆因未触实物,末那识便自行想象对方以诡异身法避开,种种不合理反显得合理。 第264章 禅定问心 红花青叶 念及此,裘图收敛心神,面色一正,腹语沉稳道:“芙妹不必伤感,江湖儿女……” 话音未落,他目光垂落,眼前景象骤变! 站在他面前的郭芙,红裙依旧鲜艳,人却已化作旧日强敌——东方不败! 娇容扭曲,带着诡谲狞笑,眼神阴毒如蛇,在朦胧雾气中更显妖异。 “裘千屠!” 一声尖利叱喝,一只莹白如玉的纤细手掌,挟着阴风毒劲,狠狠拍向他的胸膛。 速度快到极致,非复人间,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 裘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掌本能地蓄满内力,几乎就要翻掌擒拿反噬! 电光火石间,理智硬生生压下这暴戾冲动,只将内力疾运护住心脉。 “啪!” 下一刻,便觉心口如遭毒针攒刺,剧痛钻心,真实不虚! 裘图面色一凝,胸中杀意几欲沸腾,懊悔方才为何不立下杀手,最次也需出手擒拿。 若这郭芙对自己心生歹心,岂不是阴沟里翻船了? 然转念一想,五感迷乱,触觉定然也是假的,当下应守本心。 再说,这一掌拍的是胸膛,死不了。 他强忍剧痛,覆眼黑缎“死死盯住”眼前诡笑的东方不败,灵台意识如磐石般坚守。 凝神静气,不停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数个深深吐纳之后,那狞笑容颜如水波般晃动、褪色,重新化作了眼前那张梨花带雨、饱含惊惶的郭芙俏脸。 胸口处,也只是一只微微发颤的柔荑。 郭芙似耗尽心力,螓首缓缓靠向他坚实胸膛。 裘图紧绷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背在身后、蓄满劲力的右掌悄然散去内力。 转而轻抚着怀中微微颤抖的娇躯,腹语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裘大哥的,速速离去。” “我需在此久闭长关……禅定问心了。” 郭芙抬眼望着他,眸中晶莹闪烁,却带起盎然笑意,狠狠点头鼓励道:“芙儿相信以裘大哥的佛学修为,定然能够勘破迷障。” 话落,郭芙不再拖沓,深吸一口气,吹出一声清越口哨。 等了许久,终是听得风声猎猎,云翼盘旋着穿透浓雾,来到二人头顶。 郭芙抓住云翼伸下的巨爪,身形被带起,扶摇直上。 “裘大哥!你一定能行的!”浓雾中传来郭芙最后带着哽咽却又坚定的声音,渐渐远去。 裘图不再多言,盘膝坐于地上,一手竖掌于胸前,一手轻捻白檀佛珠,呼吸渐沉,开始以独门禅定法尝试沟通那躁动不安的主导者——末那识。 但见裘图玄袍半敞,白发垂落肩头。 气如悬丝,神归寂定,仿佛一尊沉寂古佛,与周遭残破静默融为一体,唯有指尖佛珠微动。 寒潭雾缕丝丝游来,于他魁伟虬躯表面环绕数匝,复缓缓融入周遭浓雾,与其一色。 这禅定之法经裘图多年研究,自与佛门禅定有所不同,并非念经观想。 而是在心底不断劝诫教导末那识。 这还要得益于当初照顾外甥的经验。 婴儿自孕育开始,末那识悄然滋长,幼童一直发育成长到一定阶段,方才诞生意识。 或许,自意识诞生那一刻开始,末那识便好似不再自然增长一般。 反倒是意识不断增长,且随着人的见识、知识越多,意识增长越快,一直到成年后方才缓慢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东西,幼童难以学会,而年长之人一看便会。 幼童本来是听不懂话的,但经过大人反复教导,便能学会简单的指令。 例如拍手,坐下等...... 这也就是说,末那识是能够听懂的,只是需要耐心重复,学习比较慢罢了。 裘图所修持的禅定法,便相当于意识为父母长辈,不停谆谆教导如孩童一般的末那识,让其听命行事。 当然,也不是一股脑在脑海中意识说话。 而是想象过往画面,意识一点点教导末那识何为真,何为假,明辨真假虚幻。 同时,末那识主宰情绪,在这疯魔状态下,每次想象出的画面,都会让末那识信以为真,从而诞生相应情绪,意识同样也要起到安抚作用。 郭芙擒着云翼巨爪飞上断肠崖顶,甫一落地,便上前几步,行至崖畔。 脚下是翻涌的茫茫云海,将深谷彻底遮蔽。 崖边狂风猎猎,吹得她红裙紧贴娇躯,勾勒出玲珑曲线,满头青丝亦随之狂舞。 在她身后,是绝情谷中那连绵不绝、姹紫嫣红的情花海,繁蕊叠香,在狂风中起伏如浪 时间悄然流逝。 晚风吹拂,云鬓微乱。 夕阳西沉,熔金般的霞光泼洒天地,将断肠崖中的云海镀上一层灿烂辉煌的鎏金之色。 金晖亦温柔地落在崖畔那道孤独红色身影上,为她清丽侧脸勾上一道金边,红裙映照如火,几缕发丝在风中飞扬,染上琥珀般光泽。 郭芙已然蹲坐在崖畔,双手抱膝,将头放在膝上,静静注视着下方已然快要恢复平静的云海。 忽然,郭芙原本担忧的神色一动,秀眉紧蹙,侧耳倾听。 但听得崖下云海深处,隐隐传来沉闷轰隆巨响。 这声响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方才渐渐平息。 郭芙方松了口气,不足片刻,下方又传来“嘭”的一声炸响,顿时让她的心又揪紧了起来。 她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云海,等了许久,却再未听到后续声响。 “郭姑娘,你果然在此。” 一个清柔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崖畔沉寂。 郭芙闻声回头望去,只见情花浮动摇曳间,怀抱一团雪白九尾灵狐的公孙绿萼,正款款向她走来,翠色裙裾拂过花枝,宛若一点灵动的青叶。 “原来是.....”唇瓣嗫嚅,未能成言。 郭芙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 叫公孙姑娘吧,她与裘图乃是同辈。 叫姑姑,她还未过裘家大门,现在早早改口,却是有失体统。 “叫我绿萼便可。”公孙绿萼善解人意地浅笑,走到郭芙身旁站定,目光亦投向那片云海。 翠裙迎风翩翩舒展,如同宁静绿叶,映衬着一旁红裙似火,心事重重的郭芙。 第265章 二女相商 突施阴手 “嗯……”郭芙轻声应下,终究没好意思直呼其名。 公孙绿萼纤指轻抚怀中灵狐柔顺的皮毛,柔声探问道:“今日崖底动静当真不小,笑痴他,可是突破了?” 郭芙螓首轻摇,蛾眉紧蹙,忧色更深道:“不是……” “那便是在习练什么惊天动地的武艺招式?”公孙绿萼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郭芙默然垂首,贝齿轻咬下唇,似有难言之隐。 见她神情有异,沉默不语,公孙绿萼黛眉霎时蹙紧,眸中掠过一丝紧张,却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总不至于是……走火入魔,出了岔子吧?” “啊?!”郭芙略显慌乱抬首。 公孙绿萼紧盯着郭芙神色,趋近一步,玉容倏然凝重道:“莫非还真是?” 郭芙念及对方毕竟是裘图至亲姑姑,便不再隐瞒,低声道:“嗯……走火入魔。” 公孙绿萼继续追根问底道:“究竟是走火还是入魔?” 须知走火指的是内力于经脉中运转出了岔子,轻则瘫痪重则丧命。 而入魔则大多是心智出了问题,例如痴傻、失忆等。 郭芙解释道:“裘大哥说的是五感淆乱,知觉生障。” 公孙绿萼闻言,忧心忡忡地颔首,轻叹道:“那便是入魔了。” 她转眸复望云海,眸光流转不定,许久后方长舒一口气,带着一丝庆幸道:“还好,还好。” “若是走火,以笑痴那身浑厚内力,天下间怕是无人能为他疏通经脉。” “入魔尚且有清醒之机,尤其你能下去又安然上来,足见笑痴还能守住片刻神智。” 郭芙闻言,黛眉稍展,站起身来,决然道:“……绿萼,此处便劳烦你留心照看。” “若裘大哥有何异状,还请立时飞鸽传书襄阳告知于我。” 她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晚风,望向云海的目光虽有不舍,却透着坚定,“我留在此处亦无甚助益。” “习武之人最惧魔障,听爹爹说过,那号称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玄妙无方,修习者从无入魔之虞。” “我即刻星夜兼程赶回襄阳,想方设法将此经取来。” “以裘大哥的盖世悟性,纵使不转修此功,只需从中参悟些许调和心神、镇压魔障的法门,或能助他脱此困厄!” 公孙绿萼眼中闪过讶色,侧首凝视郭芙道:“《九阴真经》大名鼎鼎,乃武林至宝,郭姑娘竟舍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忧虑,“只是令尊令堂那边……恐怕难以应允吧?” “毕竟,当年我那大舅父……可是因令尊令堂而死,两家实有世仇之隙。” “如今要他们将如此珍贵之物交出,用以救治世仇后人……” “纵然笑痴声名赫赫,且与你情谊匪浅,终究……尚差那临门一礼定名分。” 但见郭芙断然道:“裘大哥侠名远播,济世度人,慈悲为怀,爹爹对他甚是看重喜爱。” “以我对爹爹了解,只要能助裘大哥脱困,莫说《九阴真经》,便是加上降龙十八掌,爹爹也定然心甘情愿。” “至于娘亲那边……自有我去分说周旋。” 她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大不了……我便寻个机会先借出来,待裘大哥好转再归还便是。” “爹娘总不会因此……便要了我的性命。” 公孙绿萼闻言,眼中忧虑稍减,复又浮现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轻声道:“笑痴当真是好福气。” “若那《九阴真经》真能助他勘破魔障,自是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身后摇曳的花丛深处,蓦地传来一阵阴恻恻低笑,带着浓烈嘲弄与不屑。 “呵呵呵……《九阴真经》?” “好东西确是好东西,可惜啊——”那声音尖利刺耳,如同夜枭刮擦,“怕也是白费力气,徒劳无功罢了!” 二人心头一惊,急转身形。 只见花海簌簌分开,裘千尺独自推着轮椅,吱呀作响地缓缓驶出,停在二人面前数步之遥。 她一身陈旧黑袍紧裹枯瘦身躯,花白枯发凌乱披散,一张老脸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如同毒蛇盯视。 公孙绿萼连忙敛衽行礼道:“娘。” 郭芙亦抱拳为礼,客气道:“见过裘老前辈。” 裘千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嗒、嗒”地敲打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弧度,阴阳怪气道:“前辈?” “嗬!老婆子一个苟延残喘,半身不遂的废人,可当不起郭大小姐这声前辈。” 话落瞬间,她双眼一瞪,脖颈猛地如毒蛇般向前一伸,干瘪腮帮骤然鼓起! “噗——!” 一道凌厉劲风撕裂空气。 一枚凝满内力的乌黑枣核,疾如毒矢,带着刺耳尖啸,直射郭芙面门。 郭芙心中警兆骤升,玉腕闪电般一翻。 “噌——!” 清越剑吟声中,腰间无名利剑化作一道匹练寒光脱鞘而出。 剑身横拍,精准无比! “啪!” 一声刺耳脆响! 那枚蕴含恶毒劲力的枣核钉,便被无名利剑轻易拍断成两截,激射开去,没入花丛不见。 但见郭芙反手握剑横于身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粘在唇角,俏脸含霜,紧蹙蛾眉,声音清冷道:“前辈这是何意?” “芙儿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明示!” 裘千尺枯瘦手掌“啪啪”拍了两下,三角眼中精光更盛,啧啧赞叹道:“好身手!” “年纪轻轻便有此等修为,怪不得能相伴笑痴,闯出神雕侠侣名号。” “老婆子便是不残不废,筋骨完好,怕也难在你郭大小姐剑下走过十招。” 郭芙念及对方终究是裘图姑婆,强压下心头惊怒,手腕一抖,“唰”地一声还剑入鞘。 只是目光依旧警惕锁定裘千尺,抱拳沉声道:“前辈谬赞了。” 裘千尺老眼在郭芙脸上扫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玩味,嘿然道:“挨了老婆子一下阴手,居然还能沉得住气,不怒形于色?” “有意思……看来对我那好侄孙,倒真是一片痴心实意。” 她身体微微前倾,枯瘦脖子伸得更长,三角眼死死盯住郭芙,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尖锐道: “你……当真想助他摆脱这疯魔之厄?” 第266章 铁掌魔障 人头交易 郭芙见她话锋似有转圜,双眸一亮,急切道:“前辈有法子?” 裘千尺冷哼一声,推着轮椅吱呀行至崖边,俯视着下方翻涌云海,仿佛在追忆往昔,声音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道: “世人眼拙,皆道我这贤侄孙一身绝世武功,是自佛法禅意中悟得。” “哼!殊不知他必定深修了我铁掌帮绝学——铁——掌——神——功!” 郭芙闻言微怔,疑惑道:“可我听闻当年裘老帮主施展铁掌神功时,双掌赤红如烙铁,炽热坚硬,开碑裂石……” “裘大哥……裘大哥似乎……不对不对,虽有些相像,但应是修习少林外功的缘故......” 但见裘千尺枯指敲着扶手,笃定道:“铁掌神功乃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内外兼修神功。” “内力霸道至刚至阳,练到深处,双手坚逾金铁,能手折宝兵,中掌者更是遭受火毒侵蚀之苦。” “虽说我这贤侄孙所使表象有些许变化,但其刚猛无俦,炽烈灼热的根底,老身岂会认错?” “想来是凭借其悟性,融入了别家之长。” 一旁的公孙绿萼若有所思道:“娘突然提及此功,可是与笑痴入魔有关?” 裘千尺冷笑一声,“此功便是他入魔根源所在!” 天边晚霞褪尽最后一丝余烬,山顶新月悄然爬上,洒下清冷光辉。 裘千尺抬头望了一眼那初生月牙,仿佛陷入遥远回忆,沙哑声音变得悠远空洞道: “铁掌帮,本是抗金义士所建,武功原也粗陋,偏重沙场搏杀。” “那时的铁掌功,不过是一门外练筋骨皮肉的硬功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直到上官剑南老帮主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改良此功,为其配上至阳内诀,再由我二哥裘千仞之手发扬光大……” 说着,裘千尺枯槁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红晕,显是沉浸在昔日荣光中,狂热道: “一双铁掌,威震江南,莫有敌手,谁人不惧?” “黑道闻风丧胆,白道敬仰三分!” “然则——”她语气陡然转厉,“此功亦有天大缺陷。” “功力越深,魔性越炽。” “当年第一次华山论剑前夕,我二哥为求胜机,强行突破关隘,便险些入魔,不得不自囚苦熬,以铁链束缚己身。” “这才……这才错过了那扬名天下的良机。”她咧开嘴,露出残缺发黑牙齿,发出一阵沙哑刺耳怪笑,“嘿嘿……嘿嘿嘿……” “天下五绝?若非出了这档子事,怕是要改成六绝,或者……嘿嘿,踢下去一个垫背的。” 但见郭芙急切道:“前辈当真确定裘大哥是因修行铁掌神功......” 裘千尺不耐地挥手打断道:“老身决计不错看错,他那身至阳至刚,霸道无边的内力,远胜当年二哥威势,定是将铁掌神功练到了旷古绝今的境界。” “魔性深种,不足为奇。” 说着,裘千尺斜睨一眼郭芙,“你能下去见他,还能安然上来,看来......他倒是尚能克制,真是个.....呵呵.....” 郭芙拱手深揖,十分郑重道:“前辈!若有解救之法,还请不吝赐教,芙儿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感激?厚报?哼!”但见裘千尺昂首望天,桀骜道:“我这贤侄孙虽与老身有血脉之亲,但——老身此生唯有深仇大恨,偏偏他还不许我报仇。” “老身早已对其心寒透顶,这法子,我便是埋进棺材里,也不愿交出。” 郭芙见她似真有法子,而不是弄虚诓骗,立时激动上前,恳切道:“前辈!” “裘大哥不但与你有血脉之亲,更是亲手将你从暗无天日之地解救而出,你不念亲情,莫非也不念恩情吗?” 裘千尺猛地转头瞪向郭芙,厉喝道:“可我是他姑婆!嫡亲姑婆!” “你看他素日里有将我当做长辈看待吗?!” 她情绪激动,唾沫飞溅,“还不是嫌我是个半身瘫痪的废人!价值无几!” “只配给他看管这绝情谷,如同一条看门的瘸腿老狗!” 裘千尺猛地指向公孙绿萼,又指向郭芙,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反观公孙止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就因为他有几分本事,我那好侄孙便将他带到襄阳,委以重任,掌管偌大的铁掌帮!掌管裘家的基业!” “哈哈哈……天大的笑话!” 她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郭芙,充满了怨毒道:“将自己的姑婆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委以重任,掌管自家帮派基业……” “这天下间,也就他裘笑痴做得出来!” “这等恩情,老婆子——受用不起!” 公孙绿萼抱着灵狐,怯生生地上前一步,蹲在裘千尺轮椅旁,柔声劝道:“娘……都是一家人,您就帮帮笑痴吧……” “闭嘴!”裘千尺猛地一瞪眼,厉声呵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这孽障莫非心里还向着你那禽兽不如的爹不成?!” 公孙绿萼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抱着灵狐的手臂紧了紧,畏惧地低下头,不敢再言。 就在这压抑僵持之际—— “呛啷——!” 一声清越龙吟骤然响起,寒光乍现。 只见郭芙身形如电,手中利剑已化作一道冰冷匹练,横在了裘千尺枯槁脖颈之前。 剑锋距离那干瘪皮肤不过毫厘,映着清冷月光,寒气逼人。 “前辈,请恕芙儿无礼!今日你若不将解救之法讲出……”剑锋微微前递,寒气更甚,“芙儿说不得,只好心狠手辣一番了!” 裘千尺枯瘦老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你觉得老身这么多年……生不如死都熬了过来,还会怕死不成?” “有种你就动手,一剑杀了老身倒也干净。” “只是……待你心尖尖上的裘大哥……哪日忽然勘破了魔障,神智清明……”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郭芙紧绷神情,“那时他若知晓……是你郭大小姐亲手杀了他嫡亲的姑婆……嘿嘿……” “你……该如何面对于他啊?” “嗯?” “就算……就算你们二人都不在意我这残废老婆子的死活,此事一旦传扬出去……” “神雕侠侣,女杀男亲……好教天下人都瞧瞧,你们这对神仙眷侣的真面目!” “你也不想……你那裘大哥的一世英名,就此尽毁于你手吧?” 郭芙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僵持了片刻,她手腕猛地一抖。 “唰!” 剑光一闪,利剑瞬间归鞘。 但见郭芙贝齿紧咬下唇,语气一下软了下来,缓缓道:“你……要怎样才能将法子告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裘千尺脸上闪过一抹古怪之色道:“真是个不谙世事的雏儿,难道老婆子的心思还……猜不出来么?” “我要你——拿公孙止的人头来换!” 郭芙瞳孔猛地一缩,有些慌乱道:“可是公孙先生……” 但裘千尺显然不欲再听,当即转动轮椅,重新没入花海,“老身不急……老身有的是时日等……可你那裘大哥……就不一定撑得住了……” “说不定哪天啊……嘿嘿嘿……”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残花,唯有郭芙和公孙绿萼怔立崖畔。 许久后,但听一声雕鸣—— “唳——!” 第267章 真经难解 疯魔之辨 九月廿五,黄昏时刻。 残阳如血,将襄阳城堞染上一层肃杀暗金。 城门处刁斗森严,往来盘查严密,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尘土混合的紧张气息。 城内街巷,佩刀带剑的江湖客却骤然增多,三教九流如百川归海,皆是应了丐帮与铁掌帮联名发出的英雄檄文而来。 郭芙归家已有数日,心焦如焚,却不敢将裘图走火入魔之事声张半分。 她深知裘图名动天下,俨然已成襄阳军民心中定海神针。 一旦此事泄露,只怕军心动摇,城中汇聚的武人亦起波澜。 若强敌未至而城防自乱,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她只得暗中遍访城中医道高手,更在父母面前,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着那部《九阴真经》。 然黄蓉何等机敏? 郭芙眉宇间深锁的忧色,与几次三番试探中那份遮遮掩掩的心焦,终令她觉察出非同平常。 一番柔中带韧的追问下,郭芙终究眼眶泛红,含泪吐露了实情。 事关重大,黄蓉当机立断,屏退左右,召集府内高手商议。 “砰!” 郭府内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喧嚣。 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沉凝如水。 但见郭靖浓眉紧锁,负手踱步,口中喃喃,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道:“五感淆乱?知觉生障?这……这……” “禅定问心,不知时日,可蒙古南下在即.......” 郭芙侍立一旁,满眸盈忧,急急补充道:“裘大哥便是如此告知我的。” “爹爹,娘亲,外公,周伯伯,大师公,裘大哥此刻定然万分凶险!” “况且……况且蒙古大军压境在即,若是少了裘大哥在,也少了一份威慑。” 柯镇恶端坐椅上,手中铁杖重重一顿地面,发出沉闷钝响,长长叹息一声,嘶哑道:“岂止是少一份威慑。” “对襄阳军民而言,这便如同失了擎天柱、定海针!” “老天无眼……这贼世道,当真是好人没好报!” 周伯通却笑嘻嘻地蹲在八仙桌上,脚尖虚点,正捏着一个玉瓷小瓶,美滋滋地品尝着小龙女所赠的玉蜂浆,浑然不顾屋内凝重气氛。 听得众人反复提及裘图状况,他忽地一探头,眨巴着眼冒出一句,“咦?那不就是成了疯子吗?” “怎变得跟那老毒物欧阳锋一般疯疯癫癫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周伯伯!”郭芙闻言俏脸一急,猛地转头看向他,语带不忿地辩驳,“莫要胡言乱语!” “裘大哥佛法修为深厚,虽偶生幻觉,但自身灵台意识始终清明朗照,时时自省。” “岂是那浑浑噩噩,只凭本能行事的欧阳锋可比? 周伯通被她一瞪,缩了缩脖子,对着众人做了个鬼脸,又自顾自地舔舐起瓶口蜜浆来。 郭靖复又踱了几圈,左思右想寻不得解决之法,只得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端坐太师椅上,神色淡然的黄药师。 当即上前几步,俯身拱手,语气恳切道:“岳父大人,您精通医理药理,博古通今,可知此症是何缘故?可有解救法门?” 但见黄药师缓缓摩挲着手中温润玉箫,眼底思虑如潮涌。 片刻后,终是缓缓摇头,苍劲声音带着一丝淡然道:“若真如芙儿所述,老夫恐也束手无策。” “否则也不会任由傻姑.......” 他话语微顿,未尽之意众人皆明——否则也不会任由曲灵风之女傻姑疯癫至今。 郭芙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瞬间黯淡,不由得望向母亲黄蓉。 但见黄蓉眸光流转,安抚地看了女儿一眼,转向郭靖道:“靖哥,你且稍安勿躁。” “依我看,情况或许并未如芙儿所想那般十万火急。” “笑痴他既有此言,显是心中自有定见与应对之策。” 她目光又落回郭芙身上,带着无奈与一丝心疼,“芙儿,你关心则乱,反倒失了方寸。” 郭芙却未放弃,又急切地向郭靖追问道:“爹爹,您是修习过《九阴真经》的,那经文博大精深,其中可有解除此等疯魔迷障的法门?” 郭靖浓眉拧得更紧,苦笑着摇头道:“芙儿,武功是武功,心神是心神。” “《九阴真经》玄妙精深,修习者确可不惧寻常走火入魔之虞,但若说能令人自这等疯魔迷障中恢复神志……” 他沉吟片刻,带着一丝侥幸试探道:“……倒也不是不可一试,权作死马当作活马医?” “况且裘小兄弟其行侠义,其品高洁,修习九阴真经也绰绰有余了。” “靖哥,万万不可!”黄蓉立时出言打断,秀眉微蹙,语气斩钉截铁,“你这是好心办坏事。” “笑痴如今深陷迷障,心神不定,你便是将《九阴真经》送到他面前,他又如何有那等心神精力去细细钻研、取长补短、纳为己用?” “难道要让这位天下第一高手,自废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根基,从头转修《九阴真经》不成?” “此非良策,反是害他!” 郭靖听罢,如梦初醒,猛地一拍脑门,重重叹了口气,懊恼道:“蓉儿所言甚是,是我考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 黄蓉一撇旁边沉默捋须的黄药师道:“爹爹在想什么?” 黄药师捋须动作一顿,口中低语道:“老夫所思……若仅是经脉错乱、内力逆行之走火,倒还好办。” “大不了集我等数人之力,以内力强行助其打通郁结,理顺岔流。” “虽说凶险了一点,但尚存几分把握。” “只可惜,他是入魔之症。”黄药师眉头紧锁,手指轻敲玉箫,“怎会入魔的呢?” “按理来说佛门武学应该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还是五感混淆,知觉生障,偏偏与我所知入魔情况大不一样。” 郭芙听得黄药师分析,心中更是忧急,忍不住插话道:“外公是说……裘大哥或许并非入魔?” 黄药师颔首,捋须沉声道:“尔等只是道听途说,容易将疯与魔混淆。” “老夫此生所见因武功而入魔的,其状多为性情骤变,或嗜杀成性,暴戾恣睢;或色欲熏心,淫邪不堪;或贪吃暴食,状若疯兽……” “芙儿所述,裘小子神智清醒,能自控,知其幻,只是受困于幻象难脱……谓之疯症或更贴切。” “至于其根源,老夫一时也难明究竟。” 话落,蹲坐在八仙桌上的周伯通拍掌笑道:“不错,不错,我全真记载有言,魔是魔,疯是疯。” “这五感混淆,知觉生障,本就是疯而不是魔。” “他若是修习的武功阳盛阴衰,心神失守,那才是所谓的入魔。” 话落,众人尽皆沉默思索。 第268章 素白缟衣 橘红妖诡 蹲在桌上的周伯通舔干净瓶口最后一滴蜜浆。 随手将小瓶一抛,在桌上骨碌碌滚着,摇头嬉笑道:“管他是疯是魔呢,总之都不好治,自古以来难有定法。” “要我说啊——”他贼兮兮地一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干脆想法子让他真正入一回魔。” “疯魔相斗,看看是疯厉害,还是魔厉害?” “说不定以毒攻毒......但也可能是疯魔共存。” “嘎嘎,那就神仙难救咯!好玩!好玩!”他自顾自地在桌上手舞足蹈起来。 “周伯伯你!....”郭芙被他这不着调的馊主意气得俏脸煞白,尖叫出声,胸脯剧烈起伏,几乎要拔剑相向。 “周大哥!慎言!”郭靖也沉声喝止,浓眉紧皱,显是动了真怒,“事关裘小兄弟性命安危,岂是玩笑之时。” “莫要再说这等混账话了!” 他虎目圆睁,一股凛然正气透体而出,让玩闹的周伯通不由缩了缩脖子,讪讪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厅中一时沉寂。 郭芙目光低垂,樱唇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半晌,终是抬起头,眸中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轻声问道:“爹爹,娘亲,外公……” “裘大哥他……他练的武功根基,是不是……是不是铁掌神功?” 黄蓉蛾眉轻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不解,“芙儿,你与笑痴朝夕相处,他功夫路数,你竟不知?” “不过——现下一细想,我等好似还真未如何见过他出手。” 端坐太师椅上的黄药师,手中玉箫虚点,淡然接口道:“铁掌神功,特征倒也不难辨识。” “其一,徒手硬撼宝兵,其掌硬逾金铁;其二,掌中隐含火毒,中者如遭烙焚。” “芙儿,你可曾见他显露这般手段?” 硬撼宝兵? 郭芙闻言,心念电转。 是了……裘大哥与我切磋时,常言道我这宝剑虽利,削金断玉,但却需沛然气力相辅,方才能令他忌惮三分。 且他确曾数次徒手握住我的剑身格挡,掌指无损。 在镇北台,以肉掌硬接李莫愁歹毒无比的冰魄银针而浑若无事。 当初在剑冢,更是……更是以掌作刀,狠劈那柄坚硬无比的玄铁重剑,意图将其斩断…… 另一旁,黄蓉却是眸光一闪,忽然想到: 掌中带毒? 那杨过数次三番提及华山之事,言说裘笑痴以毒掌重创七公。 再加上芙儿有此一问,定然不是无的放矢,大概他是修炼了铁掌神功。 也是,此等绝学,岂有不传后人之理。 那.....杨过所言便又有几分可信了啊...... 二人正值沉思之际,其余人却对裘图是否修炼铁掌神功并无在意。 只见郭靖在厅中来回踱步,虎目沉凝,忧心忡忡道: “眼下蒙古大军即将压境,大宋三山五岳的江湖豪杰齐聚襄阳,本就鱼龙混杂,桀骜难驯。” “本欲赖裘小兄弟天下第一的威名弹压震慑。” “如今他……唉!”他重重一叹,忧色溢于言表,“我等若贸然离城前去寻他,万一城中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桌上蹲着的周伯通又忍不住插嘴,歪着脑袋,“就算咱们大家伙儿都去了,又能顶甚用?” “难不成就过去跟他打个招呼,说两句裘兄弟你好啊,裘兄弟吃饭没?屁用不顶嘛!” 但见黄蓉妙目流转,望向郭靖,柔声道:“靖哥,为今之计,不如我以丐帮帮主身份,即刻修书飞鸽传信一灯大师与少林方丈。” “佛门高僧,于禅理心障或有独到见解,兴许能指点迷津。” 郭靖踱步停下,沉吟片刻,无奈点头道:“眼下……也只能如此。” 黄蓉复转头看向低头不语似在心事挣扎的郭芙,眼神中满是疼惜与宽慰道:“芙儿,你也莫要太过忧心。” “吉人自有天相。” “或许这对笑痴而言,不过是佛法修行路上必经的一道小小关隘罢了。” “他悟性超凡,定能安然渡过。” 郭芙垂首,默默绞着衣带,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女儿知道了。” 话落,向众人福了一福,轻声道:“爹,娘,外公,周伯伯,大师公,芙儿先告退回房了。” 言罢,转身离去,步履沉沉。 待郭芙身影消失在门外,柯镇恶手中铁杖顿地,发出“铿”的一声闷响,嘶哑道:“芙儿这丫头,心事重得很哪。” 黄蓉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幽幽一叹道:“女大不由娘。” “她已情根深种,为笑痴忧心如焚,也是人之常情。” 郭靖闻言,浓眉又是一皱,语带责备道:“便是如此,也不该如此不通礼数!” “她与笑痴尚未正式成婚,一言不合便……唉!” 话落,黄蓉白了郭靖一眼,嗔道:“靖哥,当年你我未定名分之前,不也是……” “咳咳!”话未说完,便被一声重重咳嗽打断。 是夜,裘府。 薄云如絮,偶蔽寒蟾;疏星寥落,时隐天幕。 楼角檐下高悬的红纱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暗影,将青石地面染得一片凄迷血色。 厢房通铺内,呼噜声此起彼伏,白日里操练巡防的铁掌帮精锐弟子们睡得正沉。 府邸各处要道,却见数名身着青衫的弟子,怀抱钢刀,目光锐利如鹰,于灯影暗处无声巡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这等森严守卫,拦得住寻常江湖客,却难阻真正高来高去的绝顶人物。 内院空庭。 四面檐角红灯依旧,将一方小小庭院照得光影迷离。 庭中那株老桂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暗香浮动。 倏忽间,树影微晃,庭院中央已悄无声息地俏立一道人影。 腰悬宝剑,俏脸清冷——正是郭芙。 只见她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素白缟衣,麻布束发,如披重孝。 本是如霜似雪,亭亭玉立,却被四周灯火映照得妖红橘诡。 一双杏眸毫无往日灵动,如失神一般,静静望向书房窗棂——那暖黄窗纸上,正映着一道伏案提笔的身影。 素手纤纤,此刻缓缓抬起,按上剑柄,五指旋握。 数息后,风起香涌—— “谁?!”书房内人影动作一顿,骤然传出一声低喝。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金铁交鸣之声! 不过盏茶工夫。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尖啸破空而起,在极高处“嘭”地炸开一团刺目红光! 宁静夜幕,应声而碎。 裘府内外,惊呼四起,喝问连连。 兵刃出鞘声、脚步杂沓声轰然沸腾! 远处街巷亦迅速亮起灯火,人声鼎沸,整座襄阳城顷刻间喧嚣如沸。 “唳——!” 一声雕鸣,裂空而起。 第269章 红绽千峰 母女对峙 九月廿八,荆山深处。 千峰叠嶂,层林尽染,晚霞如炽,将连绵山峦泼洒成一片熔金之色。 天穹之上,两只神骏白雕盘旋唳鸣,穿云破雾。 孤峰绝顶,两道身影孑然对立。 一人身着深红缎面皮袄,颈悬明珠,手握碧玉打狗棒,正是丐帮帮主黄蓉。 另一人,素白缟衣如雪,脑后的孝带在猎猎山风中飘曳,左手紧提一个鼓囊囊的灰布包裹。 那刺目的白,映着漫天残霞,透着一股凄绝的妖异——正是郭芙。 黄蓉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女儿手中那灰布包裹上——无需多想,那必是公孙止的首级! 她心头怒火轰然腾起,柳眉倒竖,声音因激愤而微颤道:“芙儿!” “起初……娘还道是旁人栽赃构陷,万般不肯信是你所为!” “甚至……甚至猜测你是发现了凶手踪迹,追踪而去……” “娘这一路可谓忧心如焚,怕你遭遇不测……未曾想……” 她话语陡然一顿,只因瞧见郭芙反应。 但见郭芙并未迎视黄蓉目光,只是侧身而立,远眺着群山间燃烧的晚霞。 听得质问,她才稍许侧首,视线先是落在黄蓉微微隆起的腹部,随后才缓缓上移,最终触及其那张饱含震惊与痛心的脸。 二人刹那间四目相对。 黄蓉审视着郭芙眼中那决绝与空洞,满腔怒气忽地一滞,化作惊疑与不解道:“你……你为何如此?!” “可是……可是有人胁迫于你?!” 只见郭芙缓缓摇头,动作带着几分滞涩,声音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裘大哥的姑婆告诉我,裘大哥之所以疯魔缠身,皆是因铁掌神功的致命弊端所致。” “她要我拿公孙先生的人头……去换那解救法门。” 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翻涌的彤云,郭芙喉头哽了一下,才继续道:“娘,女儿……没有旁的办法了。” 黄蓉闻言,心头剧震,痛惜更甚,咬牙道:“裘千尺?!” “是她蛊惑你这般做的?” 她急趋一步,碧玉棒指向那包裹,语气焦灼切齿,“芙儿!你可曾想过,值此关键时刻做出这等事,江湖同道将如何唾骂你?” “郭黄两家的清誉颜面,又将置于何地?!” “我不在乎。”郭芙淡淡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近乎偏执倔强。 终于转回身,正视黄蓉,平静道:“什么名声脸面、得失利害,我统统不在乎。” “只要对裘大哥有益,千夫所指,我也担得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竟显出几分强硬道:“公孙先生是我一人所杀。” “若有人要寻仇,尽管来找我郭芙便是!” “生死由命,绝不牵连他人!” “可你知不知道公孙止是笑痴的亲姑爷?!”黄蓉急道,试图点醒郭芙,“且笑痴对他委以重任,可见二人关系匪浅。” “你做下这等事,待笑痴真的神智清醒那一日,你叫他如何面对你?!” “你又该如何自处?!” 但见郭芙嘴角缓缓牵起一丝惨淡笑意,衬着孝衣,凄清欲绝。 “便是……便是裘大哥从今往后视我如仇寇,厌弃我如敝履……” 她话语微顿,随即扬起头,迎着山风,眼中是孤注一掷决然光芒,“只要能助他早日挣脱那无边幻觉折磨,重获清明神智,我郭芙……亦在所不惜!” “更何况——裘大哥心怀天下苍生,社稷安危。” “如今蒙古铁蹄南下在即,襄阳危如累卵,他定然心急如焚,却困于幻境,寸步难行!” 郭芙声音逐渐带着哭腔,斜睨黄蓉,眼神却愈发坚定,“娘!” “你叫我如何能冷眼旁观,看着他日日受那疯困之苦?” “看着他忧国忧民却自身难保?!” “我若能救他,便是救襄阳万千军民于水火!” “这……难道不值得吗?!” 黄蓉痛心疾首,几乎站立不稳,玉杖无力地点着地面,“那臭小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对你……可曾有过救命之恩?” “怎就值得你为他……赌上一切,不计后果?” “恩是恩,情是情,娘,您这是扯远了。”郭芙声音忽然显得遥远而飘忽,“一切……许是命中注定,半点由不得人。” “顺遂己心而行,反倒……心中畅快得很。” 蓦地,她想起了当年镇北台上,李莫愁唱的那首《摸鱼儿·雁丘词》。 此刻竟深有感触,情不自禁低声吟唱起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声音渐低,幽咽含悲,目光却愈发决绝。 吟罢,她目光转向黄蓉,竟浮现一丝奇异的光彩,语气也柔和了些道:“您不是常说么?” “我桃花岛门下,性情行事,向来随心所至,不拘一格,只问本心。” “女儿今日所为,也不过是……遵了自己的心罢了。” 黄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郭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失落道:“芙儿,你自幼乖巧,心地纯善,娘一直以为……你性子随了你爹爹,忠厚老实,天真烂漫……万不曾想……” “芙儿!”她声音陡然转为苦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试探,“你有没有想过,那臭小子对你……” “或许并非你想象中的那般情深意重?” “不过是……”黄蓉话头停下,心中反复斟酌着措辞,不忍说得太直白。 “娘是想说。”郭芙平静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笑意,“裘大哥对我……或许并无多少男女之情。” 但见黄蓉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欲言又止,委婉道:“倒也不是说全然没有……只是……” “娘,女儿不傻。”郭芙了然于心,唇边漾开一抹清澈却带着无限怅惘的笑意,“裘大哥待我的心意如何,我心中……自有几分掂量。” 第270章 情诺不悔 亲义难全 说着,郭芙望向晚霞,眼神温柔而渺远,“他的心太大,太沉……都放在了黎民苍生之上,放在了那片破碎的山河社稷之间……”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复归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他心中纵然无我几分位置,却也从未……装下过其他女子。” “女儿所求,从来不高。”郭芙目光重新聚焦在黄蓉脸上,坦然而坚定,“只是想照料他,陪伴他,在他身旁罢了。” “这人世间......”她幽幽一叹,竟带着几分超脱意味,“能看清自己的心,已是难得缘法。” “又何必……花费那般多的心思,去苦苦揣度他人心底深浅?” “更何况——”郭芙语气忽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裘大哥不是早已明明白白说过么?” “他会娶我。” “他这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诺千金,岂会食言?”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黄蓉再也压制不住,声音尖锐起来,指着郭芙,“你明知他心里对你……并无那般炽热的男女之情!却还要如此痴缠,如此糟蹋自己?!” “值得吗?!” “娘!”郭芙蛾眉紧蹙,声音激动道:“感情的事,与他对我如何是无关的。” “你可知何是天意难为?” “罢了,你不懂。” “我不懂?!”黄蓉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语气转为不容抗拒的命令道:“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此事……交由你爹爹来处置裁夺,或许尚有余地。” “若是叫天下人知晓,郭家大小姐为了一己之私而杀人换取法门要诀,郭家世代颜面岂不是扫地。” 但见郭芙果断摇了摇头,唇齿颤动道:“娘,你莫要逼我。” 黄蓉余光一撇,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郭芙右手已然按住剑柄,颤抖不已。 当即不敢置信道:“怎么?我若要拿你,你还敢对我这个亲娘动手不成?” 话落,便见郭芙握住剑柄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但却握得更紧,声音低哑颤抖道:“娘,你怀有身孕,我怕伤到你得很,别逼我.....” “你就让我去将法子换了。” “届时我定然回襄阳,任由你和爹爹处置。” 黄蓉闻言,似是被女儿这般决绝姿态所慑,身子微晃,踉跄向后退了半步。 她深吸一口凉气,面色忽地苍白,一手不自觉抚上小腹,眉头紧蹙,闷哼一声,缓缓蹲了下去。 “娘!”郭芙见状,心头一紧,方才那点强撑的冷硬顿时消散,急忙上前弯腰欲扶,“您怎么了?” “是不是……是不是女儿气着您,动了胎气?” 就在郭芙伸手相扶之际—— 黄蓉忽地抬头,眼中锐光一闪,右手并指如电,疾点而出! “笃、笃、笃……” 郭芙猝不及防,数处大穴已被封住,身形顿时僵在原地,仍是那副俯身相扶的姿态,唯有眼中满是错愕与惶急。 但见黄蓉伸手撩开郭芙额前碎发,轻抚其鹅蛋脸颊,紧盯那双水润泛红的眸子,苦口婆心道:“你爹平生最重侠义二字,郭家门风,绝不容许这等杀人换功、私相授受之事。” “娘离城之前,可是赌咒发誓答应你爹必定将你带回……” “否则你爹亲自御雕追寻,你是插翅也难逃的。” “芙儿,现在回头,尚不算晚。” 她语气稍缓,带上几分劝慰与焦灼,“跟娘回去,低头认个错。” “娘总能替你圆个说法……这样你爹也不会过重处置于你。” “那裘千尺为人如何娘知之不深,但也自旁人从绝情谷弟子口中打探过一二。” 黄蓉摇了摇头道:“总之,应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辈。” “若真让你提着人头去换那劳什子法门,万一她哪天将此事抖落出去。” “届时知情者渐多,你如何在江湖立足?!” “若再传到你爹爹耳中……”说到这,她神色愈发凝重,满目盈忧,“以他那刚烈性子,为整肃门风,保全郭家百年清誉,怕是真的会……会大义灭亲啊!” “至于那公孙止——”但见黄蓉眸光低斜,双眼一眯,“此人表面颇有君子之风,手腕圆滑高明,将襄阳铁掌帮总舵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将汇聚而来的三山五岳各路豪杰压制得服服帖帖,确有其能。” “唯一的污点便是贪恋美色,却也未曾听闻他做过逼良为娼、强抢民女的勾当。” “仓促间想要为你找个杀他的正当名头,娘也……一时难寻。” 她眉头紧蹙,思虑片刻后终是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决断道: “罢了……娘会安排几个可靠之人,给这死人扣上几项罪名。” “只是如此一来,你爹面前,你须得咬死了说法,半步不能退。” “至于襄阳铁掌帮与那些江湖客,所幸我已第一时间飞鸽传书通知了嘉兴彭长老,请他星夜兼程赶来坐镇。” “这段时日有你爹和周伯伯两位高手在,襄阳倒也不至于发生什么太大的乱子。” 只见郭芙不能言,不能动,唯有眼泪簌簌而下,顷刻间便湿了胸前一片素缟。 黄蓉看得心中酸楚,取出绢帕,轻轻为她拭去泪痕。 可那泪水却似泉涌,擦之不尽。 擦拭良久,黄蓉仰头深吸一口气,蓦地苦涩一笑,终是转过身去,不再看郭芙的脸。 只望着远山残霞,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你……走吧。” “娘帮你将你外公引开。” 言罢,她反手弹出两枚石子,将郭芙穴位解开。 郭芙微微一怔,望着黄蓉背影,喉头莫名哽咽道:“娘……是女儿不孝……” 闻言,黄蓉背影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只轻轻道: “路是你自己选的。” “若有一日……那小子负了你,你可莫要后悔今日这般决绝,竟不惜与为娘反目。” “还有……娘懂得……只是没你那般傻罢了……” 话落,随即身形一动,已如一抹淡影掠向山下,径自去引开可能追来的黄药师。 山巅之上,唯余郭芙独立风中,素衣如雪,泪痕未干。 第271章 草木皆刃 万佛狰狞 另一边,绝情谷断肠崖。 “昂——!” 但闻龙吟声声起,掌动似风雷。 只见白发玄袍身影在垂直崖壁间纵横弹射,拳、掌、腿、爪、指连环击出,招式刚猛迅疾。 白雾剧烈翻腾,早已残破的岩壁上不断增添新的掌印、拳坑、指洞与爪痕。 “砰砰砰砰砰——!” 掌劈可断千层浪,足落能裂百丈岩。 缠拿扣锁皆如意,攻守开合尽自如。 大块岩壁轰然垮塌,无数碎石如雨纷落,簌簌坠入下方寒潭。 倏然间,龙吟大振,虎啸齐声。 弥漫整座断肠崖的浓雾被一股巨力悍然洞穿,破开一道笔直空洞,直贯谷底。 白发飞舞的九尺雄躯如陨星疾坠,凌空一拳,撼地而下! “轰!” 碎石激溅,尘土弥漫,丈许大坑赫然呈现。 激荡气浪卷起残叶枯草,四下飞散。 热浪渐息,飞扬的白发方才缓缓垂落。 “呼——” 裘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激战后的疲惫如潮水漫涌,不仅是筋骨酸痛,更是心神耗损。 他抬起莹白如玉的右手,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额角,胸膛起伏不定。 这段时日,他已不知与多少幻觉敌手交锋过多少次。 虽明知这些应是幻觉所致。 但没办法,他不能去赌那万一。 只因每一个幻影都无比真切,杀他的理由也极尽合理,没有丝毫牵强之意,这如何叫他分得清。 他裘某人向来贵有自知之明,知晓自个儿本就是惜命怕死之辈,是真做不到忘却生死,任人宰割。 譬如方才,他见郭靖寻来,本是邀他速回襄阳坐镇。 不知怎的,郭靖忽然质问起洪七公之死,罗列证据,斥他道貌岸然,心怀叵测,更指他接近郭芙只为桃花岛绝学。 哪怕裘图如何诡辩,也无法从言语间判断对方是真是假。 最终,二人只得兵戈相向。 一通恶战,他终将那幻象中的郭靖一拳毙命。 心绪翻腾如沸汤,难以平息。 但见裘图晃了晃头,压下那股躁动不安的杀意,步履略显虚浮走到一处稍显平整的绿茵地,盘膝跌坐,欲再次禅定问心。 一时间,偌大的断肠崖底安静了下来。 唯闻碎石偶尔落水的“噗通”轻响,如幽谷叹息。 岸边几株残存花树在气流余韵中轻轻摇曳,枝头仅存的几颗猩红果实饱满欲滴,表面凝结的细密水珠悄然汇聚成一滴。 终不堪重负,“嗒”地一声坠入草丛,碎裂无声。 崖底白雾渐稀,崖顶浓厚的云海,此刻亦被夕阳撕开数道裂隙。 瑰丽的金红色天光如神祇探指,自那裂隙中垂落,凝成数道煌煌光柱,斜斜刺入幽深谷底。 其中一道最恢弘璀璨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将裘图笼罩其中。 熔金般的光辉流淌在玄袍之上,映得白发也染上神圣金边。 裘图静坐如钟,虬结躯体在光晕中轮廓分明,恍若九天降临,于尘世入定的金刚法相。 这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天光倾泻,静谧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神圣庄严。 裘图连战数日,心神与体魄的极度疲惫,让意识不由渐渐恍惚、沉堕。 时间仿佛凝固,又似飞逝。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 是刹那?还是永恒? 蓦地,裘图悚然惊醒,缓缓环顾四周。 周遭景色依旧,温馨静谧。 然而,裘图眉头却越拧越紧,肌肉一寸寸绷起,如同拉满强弓。 一股莫名心悸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好似源自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黑缎下的虚无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身前的一株小草上。 那小草翠绿弯曲,叶尖一滴露珠晶莹剔透,折射着微光。 然而裘图却总觉得有些不真切,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当即眉头深锁,伸出莹白食指,轻轻点向草叶。 指尖甫一触碰—— 一股锥心刺痛骤然传来! 裘图电闪缩手,垂眸一看,莹白指腹上,赫然绽开一道细小血口。 一滴殷红刺目的血珠,正缓缓渗出、凝聚。 遭了! 裘图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阴沉如墨,霍然起身,鹰隼般环顾周遭。 只见脚下这片绿茵地,根根小草皆如方才那株,翠绿盎然,却在他眼中尽显狰狞杀机! 何止是草? 整个崖底景色早已天翻地覆! 寒潭不知何时已然化作一汪散发着浓郁腥臭的血池。 崖壁上仍在不断剥落的碎石砸入其中,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激起一朵朵妖艳而粘稠的血花。 原本湿滑布满苔藓藤蔓的崖壁,也变得光秃秃如同被风沙侵蚀千年的残岩,坑洞裂纹密布,处处透着一触即碎的枯朽。 裘图抬头望去—— 头顶那神圣的金红光柱与那终年不散的云海早已消失无踪。 暴露的圆形崖口,此刻已被一片翻滚沸腾,浓稠如墨的诡异天幕彻底遮蔽。 “咔咔咔......” 诡异声音恍自心底响起。 裘图疾速转身,总觉余光中暗影幢幢,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却怎么也追寻不到。 转身数次后,裘图猛地昂首,定睛看向那布满深坑的狰狞崖壁。 下一刻,毛骨悚然的景象浮现——崖壁坑洞与裂纹深处,竟开始无声凸起、蠕动! 一张张巨大的佛陀、菩萨、罗汉石面,自岩体中生长而出! 它们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可石雕眼瞳深处却似燃着滔天怨毒;慈悲嘴角,勾起的竟是狰狞冷笑。 就在这万佛显形刹那—— 万千石佛骤然开阖巨口! “阿弥陀佛——” 那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岩壁深处、从血池底部、甚至从翻滚的墨色天幕中同时炸响! 梵唱、斥责、判词…… 无数声音带着无上威严与无边怨憎,狠狠砸向谷底中央那孤零零的白发身影。 “裘千屠——!!!” “你屠戮无数,罪孽深重,当下阿鼻地狱!” “火烧少室山,玷污佛门圣地,罪大恶极!” “裘笑痴,尔虚伪至极,竟还打着佛门行者之名招摇撞骗!”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 ........ 声浪滔天,谷底恍如修罗炼狱,唯有一人独立其间,白发飘扬。 第272章 潜踪离遁 人头交易 听着这恍若无穷无尽的佛音魔唱,裘图面色阴冷却未见慌乱。 但见他双手背负,缓缓挪动脚步,不断转身环视。 这断肠崖此刻当真如一口幽深古井,四壁佛面狰狞恶语,头顶墨色天幕遮蔽。 而他就仿佛那天井低蛙,插翅难逃。 良久后,但见裘图脚步一顿,伸手轻抚下巴,心中思忖: 还果真是身侧暗影重重,有人窥伺;诸佛垂目恶视,尽显狰狞。 草木皆化利刃,寒锋斜指,天地尽显杀机,无处可避。 这倒是与曲非烟所述情形一般无二。 不应该啊....... 按理来说我多年修炼先天神功,更以琴棋书画磨砺,意识远强于常人。 末那识躁动觉醒,原该只是五感混淆,幻觉丛生。 何以禅定问心数日,情形反倒更加险恶? 这些时日我并未再催动逆练九阴法门,但末那识似乎仍在缓慢增长。 莫非是那菩斯曲蛇胆积累的药力被激发催动所致? 使得末那识逼近意识强度,致使症状从五感混乱恶化成被害妄想。 倘若继续下去,待末那识彻底压倒意识,夺去主导之权,我岂不是再难掌控自身行止? 不行! 一旦失了心智,那便太过凶险了。 看来此地不适合禅定问心。 我需要一个僻静难寻之地,如此即便幻觉再现,也更容易勘破真伪。 念及此,裘图腰身一扭,身若无骨游龙,贴地疾掠,径直扑入那汪血池,朝着底部早已探明的地下水道潜去。 像这种毫无逻辑的幻象,那自是影响不了他什么。 之所以要从地下水道离开,便是不让任何人,包括迦楼罗知晓自身前往何处。 这样,他倒要看看后续出现的幻觉人物,还怎么圆上这出场逻辑。 是夜。 流星倏忽,划破夜幕;萤火明灭,点缀草丛。 绝情谷会客厅内陈设古朴,却透着一股阴郁沉闷气息。 壁上山水画卷在烛火摇曳下影影绰绰。 画卷之下,裘千尺枯坐轮椅之中,身后侍立着怀抱雪白九尾灵狐的公孙绿萼。 厅堂四角,青铜落地灯盏吞吐昏黄光晕,将三道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青石地上。 空气凝滞如铅,唯闻烛芯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厅堂空旷死寂。 但见郭芙一身素白缟衣,伫立厅心,腰悬长剑,清冷面庞在烛光下无喜无悲。 裘千尺手指敲击轮椅扶手,三角眼中精光流转,目光盯在郭芙手中那包裹上。 公孙绿萼脸色惨白,双眸泛红,珠泪欲滴,抱着灵狐的手臂微微发抖。 但见郭芙樱唇微启,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波澜,“我做到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抖,那包裹如箭离弦,抛向裘千尺怀中。 裘千尺枯手疾探,一把将其死死揽住。 “前辈且验一验吧。” 郭芙语毕,已悄然按住剑柄,拇指轻抵剑锷。 一双杏眸微眯,寒光凛冽,静静钉在裘千尺脸上,无形锐气弥漫开来。 裘千尺急切地解开包裹结口。 灰布散开,露出内里之物——公孙止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 霎时间,裘千尺浑浊老眼猛地瞪大,呼吸骤然粗重。 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笑声嘶哑扭曲,饱含积压十数年的怨毒与狂喜,在厅堂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哈哈哈哈!公孙止!公孙止!” “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 “老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报应!报应啊!!” 她癫狂地摇晃着那颗头颅,枯槁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扭曲笑容,状若疯魔。 而一旁的公孙绿萼,目睹父亲首级,发出一声短促呜咽,娇躯剧颤,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怀中灵狐也惊跳下来。 她瘫坐在地,浑身力气似被抽干,泪如断线珍珠滚落,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泣不成声的呢喃。 “爹……爹……” 那只九尾灵狐焦急地绕着她打转,伸出粉舌轻舔她手腕,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许久之后,裘千尺癫狂笑声渐低,化作粗重喘息。 深吸一口气,似要将满腔快意怨恨压回心底,脸上狂喜被阴冷满足取代。 伸出枯手,小心翼翼地将头颅重新裹好,动作透出几分诡异珍重。 随后,她侧过头,深深看了眼瘫坐地上,犹自仓惶泪目,失魂落魄的公孙绿萼,继而缓缓转向郭芙。 “前辈,该说法子了。”郭芙声音依旧平静,但按剑五指已悄然握紧。 一旦裘千尺今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敢耍弄半点花招,下一刻,便是剑光饮血之时。 “呵呵呵……”裘千尺面对杀意,非但不惧,反轻笑出声,“郭姑娘稍安勿躁。” 她枯指轻敲轮椅扶手,老神在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坐下,听老身为你细说。” 然而郭芙却置若罔闻,伫立原地,纹丝不动,面色清冷如故。 裘千尺浑浊目光扫过郭芙按剑的手,轻哼一声,也不着恼,斜睨一眼公孙绿萼,冷声道:“萼儿——还愣着作甚?” “给恩人沏茶!” 见公孙绿萼犹自失神,裘千尺发出一声拖长的鼻音,“嗯——!?” 地上的公孙绿萼被刺得一激灵,如梦初醒。 她慌忙用手背抹去脸上泪水,挣扎爬起,脚步虚浮,一步一顿走向角落红泥炭炉。 炉上铁壶正“咕嘟咕嘟”吐着白气。 她颤抖着提起沉重茶壶,取过案几上两只青瓷杯盏。 滚烫茶水注入杯中,热气氤氲,馥郁茶香顿时在血腥气未散的厅堂中弥漫开来。 她先小心翼翼捧一杯到裘千尺跟前。 裘千尺面上含笑接过。 公孙绿萼复又端起另一杯,怯生生走到郭芙面前,双手奉上。 只见郭芙无动于衷,连看都不看公孙绿萼一眼。 但见裘千尺端起茶杯,慢呷一口,阴阳怪气道:“郭姑娘为老身报了血海深仇,如此大恩,老身本该敬姑娘一杯,聊表寸心,全了这江湖礼数……” 她顿了顿,三角眼斜睨郭芙,拉长了调子,“只是看郭姑娘这般模样,分明是心中有气,对老身这半残之人……” “颇为不待见呐……” 第273章 不得再见 重返古墓 郭芙垂眸,目光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上。 杯壁温热,茶汤澄澈碧绿,一股幽兰般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 她略一顿,终是伸出素手,将其接过。 二人隔空,遥遥一举。 裘千尺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笑,喉结滚动,咕咚一口便将杯中茶饮尽。 郭芙亦仰起雪颈,喉间微动,将那杯中茶一饮而尽。 这茶汤入喉,初似清冽甘泉滑过,唇齿间顿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占据,清雅悠远。 然温润感稍纵即逝,舌根悄然泛起一丝微苦,涩滞难言。 转瞬间,那苦涩又奇异地化为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萦绕齿颊,似有还无。 当然,此刻郭芙心似油煎,哪有余裕品茶滋味。 茶已饮尽,杯盏随手搁回身旁公孙绿萼手中。 旋即抬眸,视线重新锁定裘千尺,按在剑柄上的五指并未松开半分,似在无声催促。 裘千尺见郭芙面色清冷依旧,眼中蕴藏的杀机也未稍减。 浑浊三角眼中凶光一闪即逝,随即清了清沙哑喉咙,枯指在轮椅扶手上不疾不徐地敲打着,缓缓开口道: “这铁掌神功……乃是一门至刚至阳,霸烈绝伦的无上奇功。” “郭姑娘出身武学世家,想必也知,天下武学,无论何门何派,终究讲究个刚柔并济的道理,如此方可圆融无碍,运转如意。” “若是那阴盛阳衰的路数呢。”她三角眼眯起,“练功之人便易体虚畏寒,气血凝滞,非得时时大补才可勉强支撑,稍有不慎便是病骨支离,灾厄缠身。” “若反之,是这阳盛阴衰……”裘千尺摇了摇头,笑声干涩刺耳,“嘿嘿,那便是心魔丛生,欲念如沸。” “杀意、色心、狂躁、乖戾……种种邪火日夜灼烧五脏,令人片刻不得安宁!”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说着,她猛地轻拍一下轮椅扶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面露追忆之色道: “而这铁掌神功,偏就是这等霸道至极,剑走偏锋的绝学。” “其阳刚霸道,远胜寻常阳属功法。” “功力越是精进,突破关隘越多,那潜藏魔性欲念便越是汹涌澎湃,如同洪水猛兽,极难压制驾驭!” “稍一松懈,便是魔火焚身,永堕沉沦!” 话落微顿,裘千尺浑浊目光扫过郭芙绝美脸庞,带着一丝诡异玩味道: “偏偏女子属阴,天地万物讲究阴阳调和,一旦把持不住,相融并济,届时一身内力如洪水开闸,逐渐付之东流。” “可世间男欢女爱,情欲纠缠,本就难分彼此。” “你若真心实意为他着想,就该……”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今——生——今——世——不——得——再——见——他!” 但见郭芙娇躯剧震,瞳孔骤然一缩,面上血色唰的一下消退。 “最起码——”裘千尺喘了口气,继续道:“在这段他最为凶险煎熬的时日里,你绝不能再出现在他面前!” “你离他越近,他的心魔便越盛一分!” “那疯魔之厄……便越深一层!” 郭芙闻言,心头稍宽,脱口问道:“入魔?” “五感混淆,知觉生障,不该是疯么?” 她分明记得那日黄药师言明裘图之状更近于疯而非魔。 但见裘千尺面色古怪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胡言乱语!练功怎么会发疯?” “那些练功练得神志不清的,要么是天生心智不全,要么是遭逢大变受了刺激,心神崩溃所致!” “功法本身,岂会叫你无缘无故地发疯?”她浑浊眼神里满是嘲讽,“你这娃娃,见识终究浅薄了些。” 郭芙心中一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引述黄药师之言,“可是……” 然而话到舌尖,终究咽了回去。 她虽不喜裘千尺为人,但对方言之凿凿,又事关裘图安危,加上自身对这等玄奥之事的见识确实有限,一时间竟拿捏不准,心乱如麻。 只见裘千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 “老身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 旋即推动轮椅,发出刺耳吱呀声,作势欲离,“你走罢,走得越远越好,若你真有一星半点爱惜我那贤侄孙的心思……” 她转过头,三角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敛去,警告道:“就莫要再去寻他!” “至少……待他熬过这烈火焚心,魔障缠身的生死关头,再见不迟!” “他如今自困崖底,与当年二哥自缚密室,别无二致。” “老身绝不会错的。” ...... 七日后,终南山玉女峰。 山腹深处,地下水网纵贯如蛛巢迷宫。 古墓之内,墨汁般的黑暗吞噬一切,伸手不见五指,死寂如渊。 唯有底层地下暗河永不止息的“哗哗”流水,在空旷岩壁间空洞回响,更添幽咽呜咽之感。 陡然—— 暗河水流之声骤然激变,似有潜流汹涌,闷雷滚动。 “嗡——!” 一声沉闷如地底巨兽低吼的嗡鸣,自暗河甬道深处轰然爆发! 声波裹挟着狂躁水劲,在狭窄逼仄的河道内疯狂撞击、堆叠! “哒哒哒哒……” 无数细密水珠被震离水面,激射飞溅。 层层叠叠的涟漪急遽扩散,猛烈拍打石阶岩壁,噼啪作响,水汽弥漫。 “哗啦!” 一道身影破水而出,稳稳落在湿滑的甬道台阶上,正是裘图。 他抬手扭了扭脖颈,左右侧首,心象图景之下,四周景象朦胧浮现,虚室生光,逐渐清晰。 可见——暗河清澈,潺潺流动。 甬道台阶上落着一颗颗或大或小的石块,这是之前裘图从古墓离开时,动静太大所致。 甫一呼吸,一股浓烈刺鼻的腐尸恶臭便扑面而来,充斥整个逼仄甬道。 前方台阶,两具灰褐骨架静静横陈—— 一具斜倚冰冷岩壁,骨骸森然;另一具俯趴石阶,头颅已然分离。 骨架下方的石阶早已被污浊尸水浸透,染成大片暗褐污渍,触目惊心。 正是月余前被裘图亲手所杀的侯海通和灵智上人。 第274章 挫骨扬灰 古墓丽影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阔步迈出,朝甬道上方行去。 这古墓断龙石已落,封死门户,唯余地下暗河可通外界。 杨过和小龙女纵使想回来,也绝难在这纵横交错的水网迷宫中,精准分辨出古墓图刻所指的那条水道。 退一万步,即便他们侥幸寻对水路,逆流而上的凶险艰难,也远非顺流而出可比。 凭借二人的本事,怕是难逾天堑。 “踏、踏、踏……” 沉重脚步声在死寂甬道中单调回响,敲打在冰冷石壁上,更衬得四下里鬼气森森,寒意侵骨。 就在裘图行至两具骨架之间。 骤变突生! “喀嚓……咔嚓。” 刺耳骨节摩擦声乍响。 那倚壁骨架猛地一弹,灰白指骨如淬毒铁钩,裹挟阴风,狠戾抓向裘图后心。 几乎同时,俯趴在台阶上的骨架亦无声暴起,骸爪带着破空锐啸,直插裘图腰肋要害。 但见裘图脚步不停,恍若未觉。 下一瞬,骸爪触及裘图身体。 一股真实不虚的刺痛感传来,并伴随着本能的对死亡与伤痛的巨大恐惧自心底猛蹿而起。 令哪怕明知是幻觉的裘图,也不由得眉头骤然蹙紧一瞬。 “踏。” 裘图下一步稳稳落下。 周遭异象瞬间消散,两具骨架依旧僵在原处,纹丝未动,仿佛从未活转。 然而—— 裘图脚步却倏然顿住,面上一冷。 右腿如钢鞭倏闪! “砰!砰!” 两声沉闷刺耳的骨裂脆响,同时炸开! 两具腐朽骨架应声离地,如破败麻袋般笔直坠入下方幽暗湍急的暗河之中。 “噗通——!” 水花高高溅起,骨架顷刻间便被水流吞噬卷走,再无踪迹。 “踏、踏、踏.....” 沉稳脚步声再度响起,不疾不徐,一路沿着甬道向上行去。 待临近石室之际,先前那股腐臭骤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的异香。 浓郁得令人窒息,甜腻得好似凝固油脂,粘稠地弥漫在空气中。 “踏。” 裘图行至石室那当初被他撞碎的石门破洞跟前,静静站立,双手背负,面无表情。 心象图景中,却有一道身影在石门破洞之后静静伫立。 道袍陈旧,面色霜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僵硬脸庞上,唇角却勾着一抹诡异笑容。 那双眼睛微微瞪大,瞳孔却缩得极小,幽深如寒潭,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他。 正是李莫愁。 二者就这般静静站着,隔着石门空洞,仿佛在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 “呵呵.....” 但见裘图忽地嗤笑一声,兀自摇头。 “嘭!” 一声巨响! 那本就半残的石门轰然炸碎! 烟尘如怒龙般狂卷而出,碎石块如劲弩激射,狠狠砸在对面石壁之上,深深镶嵌其中,火星迸溅! “踏、踏、踏.....” 脚步声沉稳依旧,再次响起。 烟尘缭绕翻滚,九尺魁梧虬躯轮廓从中若隐若现,径直踏入石室之中。 但见裘图自弥漫烟尘里走出,步履从容,行至倒在石壁跟前的一具白骨架前。 这正是李莫愁的遗骸。 那股浓郁到令人发腻,甜腻如脂的诡异香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这具森森白骨上散发出来,弥漫整个石室。 只见裘图缠眼黑缎下的面庞,原本古井无波,此刻却缓缓勾勒起一丝诡异狠戾的狞笑。 “嘭!” 裘图抬脚,裹挟千斤巨力,重重一脚踏在李莫愁白骨架的头颅之上。 颅骨碎裂声在死寂的密室中格外刺耳。 鞋底毫不留情地在碎骨上反复碾压、搓揉! 这些装神弄鬼,惑乱心智的幻象伎俩,唬弄三岁孩童尚可,于他裘某人眼中,不过跳梁小丑,徒增笑耳。 但……还是得挫骨扬灰,免生后患。 免得日后在此古墓禅定问心时,这些腌臜玩意儿又跑出来聒噪,扰他清修! “嘭!嘭!嘭!.....” 只见裘图神色狠厉,一脚接着一脚,毫不间断,将李莫愁骸骨从颅骨到趾骨,一寸寸、一节节,彻底碾碎、踏烂,直至化为齑粉。 污浊骨粉混着残留湿泥,在石地上铺开一片惨白印记。 做完这一切,裘图方才满意地扭了扭脖颈,骨骼发出“咔吧”轻响。 随即沿着石室石阶,一路向上走去。 “踏、踏、踏.....” 沉稳脚步声在古墓纵横交错的幽深甬道中回荡。 他需要寻一处绝佳墓室,作为闭关潜修之所。 不多时,裘图驻足于林朝英墓室门口。 这位古墓派开山祖师的安息之地,气度格局,倒勉强配得上他裘某人于此闭关潜修,参破魔障。 念及此,裘图不再迟疑,迈步踏入墓室。 室内陈设极简,石床、石桌、石凳各一,壁上刻着玉女心经图文。 但在裘图心象图景中,最刺目的,莫过于壁上高悬的那一袭蒙尘的猩红嫁衣。 满室幽暗如墨,唯此一袭猩红,妖异刺目,似凝固血液,想不注意都难。 忽然,裘图眉头微微皱起,一步一步向那石壁嫁衣走去。 随着脚步临近,回音入耳,心象图景中那嫁衣的细节愈发清晰。 嫁衣以华贵织锦缝制,大片正红为底,其上以灿金丝线满绣繁复纹样。 裙摆乃是百花攒蝶,袖缘则饰以缠枝牡丹。 霞帔垂落,缀着羊脂白玉的帔坠,领襟镶滚着圆润的珍珠缘边,腰间束带勒紧,悬着玲珑玉环。 发冠以黄金为基,嵌宝石、缀珠翠流光溢彩,两侧垂落细密金丝流苏;一方红绡盖头,边缘以金线密密绣着粟米纹。 整体气度本该端丽雍容,含蓄中见璀璨。 然而悬于这古墓石壁之上,那份华美便尽数化作了凄厉诡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邪魅。 只见裘图驻足于嫁衣之前,腹中发出低沉嗡鸣,引动声波在墓室内往复震荡,回音袅袅不绝。 他几乎是一寸寸地俯身探头—— 直至缠眼黑缎面庞距离嫁衣近乎咫尺之距,整个人凝固不动,皱眉沉思。 时间仿佛在死寂中流淌…… 陡然! 裘图猛地侧首。 心象图景中,一张霜白如纸、毫无生气的面孔,赫然紧贴在他侧边。 李莫愁! 两张面孔可谓鼻尖相触。 几乎同一时刻,二者齐齐勾起笑容,一者僵硬如傀,一者玩味森然。 第275章 古墓潜修 山河染赤 就在二者贴面对笑之际—— “嗤——!” 一点寒星自道袍袖口下那惨白指尖爆射而出。 那是一根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光泽的冰魄银针,无声无息,由下而上,直取裘图下颌。 电光火石间,裘图脸上那抹玩味森然丝毫未变,恍若未觉那足以洞穿金石的致命寒芒。 针尖刺入皮肉的剧痛感无比真实。 与先前一般,源自于本能的对死亡与伤痛的巨大恐惧猛蹿而起。 然而,裘图缠眼黑缎下的面庞,只是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下一瞬,那刺入皮肉过半的冰魄银针,以及那惨白笑容的李莫愁,如同镜花水月般,无声无息,消散无形。 “呵呵呵......” 裘图缓缓直起身。 这幻觉倒是如同做梦一般,光怪陆离得很。 纵使他心中毫无鬼神之惧,那躁动的末那识,亦非要在他眼前演绎这阴森戏码,徒增烦扰。 但见缠眼黑缎下的目光转向石壁,心象图景之中,石壁渐趋虚幻,显露出其后一张寒气缭绕的玉床轮廓。 此景终究源于耳鼻身三识捕捉的讯息,经梳理后,反哺脑海,权作眼识。 譬如墙后寒玉床散发的冰冷气息被身识感知,幽深石室的结构与材质则由回音勾勒于耳鼻二识,遂成此近似“穿墙”之效。 看到了寒玉床,裘图心思微动。 哦——? 这就是古墓派的寒玉床? 据传此床乃极北万年寒玉所成,人卧其上,为抗彻骨奇寒,气血自然加速运转,练功一年,可抵常人十载苦修,堪称内功至宝。 然而,江湖浮沉已久,天材地宝见多了的裘图,向来对此等神效吹嘘嗤之以鼻。 若果真一日能抵十日之功,小龙女与杨过初涉江湖时,又岂会那般功力平平? 武侠天地,任你何等天材地宝,终有其极限。 便如那菩斯曲蛇胆,食之愈多,效用愈微。 寒玉床若无此限,古墓派历代掌门,早已无敌于天下了。 况且——以裘图此刻横练体魄之强韧,寒玉床那点寒气,于他内力精进已难有显著助益。 但话说回来,周遭环境若是清冷些,倒能稍醒神智,利于头脑澄澈。 再者,壁上这套《玉女心经》也算武林瑰宝,自己若于此禅定潜修,难免与幻象中人交手过招,届时掌风拳劲所及,恐将此功图谱毁损殆尽,岂非暴殄天物? 念及此,裘图主意一改,转身大步流星踏出林朝英墓室。 “踏、踏、踏……” 沉重脚步声在死寂如墓的甬道中激起沉闷回响,仿佛敲打着亘古幽暗。 裘图于古墓深处错综如蛛网的通道中穿行,最终驻足于一扇厚重石门前。 石门紧闭,缝隙里却隐隐透出一丝属于小龙女与杨过的微弱气息被裘图精准捕捉。 “轰隆——!” 闷响如雷,千斤石门被裘图以沛然巨力硬生生推开,全不假借机关巧劲,露出内里景象。 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来,石室内空气仿佛凝结着肉眼难辨的冰晶。 正中央,一方巨大的寒玉床静静卧伏,散发着森然白气。 心象图景之中,这玉床通体流转着莹莹幽光,如梦似幻。 裘图步入其中,反手一推。 “轰隆!” 石门应声合拢,将甬道彻底隔绝在外。 但见裘图步履沉稳,行至寒玉床前,撩袍转身,盘膝而坐。 刺骨寒意瞬间透过衣物,侵入肌肤。 不通内力的普通人若是在此坐上半刻,只怕便要血脉冻结。 然而裘图体内那极阳内力在寒意刺激下却是立时如江河奔涌,自行流转不息。 顷刻间,那彻骨寒意便被驱散殆尽,反倒是裘图周身蒸腾起滚滚热浪,反向侵灼着那千年寒玉。 裘图略一感知,心道果然:此床所谓“一年抵十年”之功,不过夸大其词,内力愈是深厚者,所得增益便愈是微乎其微。 于他而言,其效力甚至略逊于每日服用的两仪和合丹。 不过也算是不错了,毕竟他如今可不敢让任何人知晓他在何处,也就没有机会找人送丹。 但见裘图自怀中缓缓掏出一串物事。 正是那串随身携带的白檀佛珠。 颗颗圆润,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宁心静气的檀香。 指尖轻拨珠串,心神渐次沉凝,万念俱归于寂。 唯有内在的诘问,如钟杵般叩击心扉——以此禅定。 心象图景中生出的幻人幻物,皆以意识冷然告知教导末那识: 何者为真?何者为幻? 莫生惧怖,莫起贪喜,莫陷忧哀……一切心绪,不过过眼云烟,徒乱心神,于己无益! 古墓幽深,潜修避世。 裘图盘坐寒玉之上,禅定问心。 时而数日一寐,于梦中竭力掌控那光怪陆离的梦境。 是破茧重生,得见清明朗照?抑或是永坠沉沦,万劫不复? 无人知晓结局。 时间点滴流逝,墓中沉修,不知岁月。 殊不知,墓外天地,早已烽火连天,山河染血! 时至腊月十二,三年之期已至。 狼烟冲霄蔽日,战鼓撼动山河! 蒙古铁骑养精蓄锐三载,此番南下叩关,挟雷霆万钧之势,兵锋直指襄阳,铁蹄踏处,尘沙蔽日! 襄阳城下,黑云压城! 苍茫大地上,蒙古军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沉重马蹄声汇聚成撼动大地的闷雷。 城头之上,宋军将士甲胄浴血,个个目眦欲裂,弓弩手引弦待发,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呜——呜——呜——” 凄厉号角撕裂长空! “杀!!!” 震天喊杀声骤然爆发! 刹那间,箭矢如疾风骤雨,遮蔽天日! 蒙古健卒顶着盾牌,扛着云梯,如蚁群般疯狂扑向巍峨城墙。 滚烫金汁熔铅自城头倾泻而下,浇在人梯之上,立时腾起惨绿烟雾,凄厉绝伦嚎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筋骨断裂声不绝于耳,城下迅速堆积起层层叠叠的尸山! 襄阳城墙,俨然化作了吞噬血肉的巨大磨盘! 郭靖黄蓉夫妇身先士卒,率领汇聚襄阳的天下豪杰,如定海神针般扼守要冲。 掌风呼啸,剑光如电,刀影翻飞! 一个个悍勇登城的蒙古百夫长、千夫长,未及站稳脚跟,便被这些江湖高手凌厉斩杀,尸身坠落城下。 然蒙古军令如山,前仆后继,攻势昼夜不息,城墙砖石被鲜血反复浸染,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赭褐色,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弥漫四野,经久不散! 十余日惨烈攻防,日夜轮番冲击,城墙多处坍塌又被血肉之躯急速填堵,蒙古这汹涌的攻势才显出几分疲态。 最终,惨烈鏖战三月有余,双方士卒皆已疲敝不堪,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惨烈攻守暂告一段落,战场陷入一片令人窒息死寂,唯余硝烟与血腥在寒风中呜咽。 双方各自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第276章 血玉囚魔 崩溃之兆 终南山腹,古墓深处,石室幽闭,漆黑如墨。 唯有腹语低沉念诵,微不可闻,如游丝般顽强,执着地回荡在死寂沉暗之中。 “此乃虚妄,虚妄……莫惊惶……伤我不得……害我无方……” “他断无可能现身于此……茫茫天地……何其辽阔,焉能恰逢此时寻踪而至?” “纵有万一……先前数度……皆为幻影……此番亦……必如是……如旧……” “无惧……无忧……不恐……不怖……心如澄镜……自照……铅华……” …… 寒玉床上,一道魁梧身影盘膝趺坐。 头颅低垂,白发霜染,披散垂落,遮掩了面容轮廓。 心象图景之中,身前丈许之处,那屡屡扰他清修的王重阳幻影。 终于在裘图一声声蕴含禅机与自我告诫的腹语中,如同被戳破的蜃楼泡影,丝丝缕缕地消散无形。 呵……呵……哈哈哈!” 一声畅快大笑,蓦然自腹中滚动而出,声震幽室,激起回响。 成了! 他裘图,此番终是成了! 择此古墓为闭关之所,图的就是斩断幻象出现的逻辑链条,便于勘破虚妄。 唯王重阳一人,裘图因知其曾沿地下水道潜入古墓刻下《九阴真经》,因此尚存一丝出现可能。 此前数次,末那识便营造逼真的水流激荡、石阶足音、机关摩擦声营造王重阳幻影现身的闭环逻辑。 导致裘图无论如何都难以勘破,且在生死大恐怖催逼下,每每都不得已出手相抗。 今日,他终于忍住了! 任凭那王重阳幻影如何攻伐,如何施加痛楚,他皆纹丝不动,只以意识心念与低沉腹语,一遍遍,锲而不舍地教导着那躁动不安的末那识。 末那识终于在这番锲而不舍的教导下,分辨出了真假! 自今而后,王重阳幻影……再不足为惧! 首破即成,次次愈易,终有一日,末那识将不再于此处滋生此等幻障。 便如初时的李莫愁,一旦勘破,便永绝复现。 良久,笑声渐歇。 温润平和的腹语再次响起,在这冰冷石室中竟透出几分慈祥禅意。 “此番……我做得甚好,甚聪明。” “首战告捷,往后必能更好、更快……” “世上……无有虚妄,能将我欺瞒……” …… 此亦是禅定问心之道。 将那末那识视作懵懂赤子,反复教诲、引导。 在其偶有所得时,不吝褒扬、肯定。 或许,这便是世人常言,人心深处皆驻一稚子。 但见幽闭石室之中,鎏金玄袍静静悬于石室一隅,其上方的石壁赫然凹陷着一处深坑。 那是裘图此前未能按捺住,狂怒之下甩脱玄袍,卸下负重,火力全开,硬生生砸出的痕迹。 偌大的寒玉床已破损缺失近半,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交错的裂纹,触目惊心。 无数小块寒玉碎片散落在地,如同星辰坠陨。 那串伴随多年的白檀佛珠,早已散落无踪,颗颗圆润珠子滚入尘埃,隐没各处。 环视四周,石室四壁乃至弧形穹顶之上,遍布着形态各异的印记。 或拳坑深陷,或掌印宛然,或指洞透骨,或爪痕狰狞。 皆是裘图与幻觉人物搏斗时留下的疮痍。 万籁重归死寂。 裘图凝神敛息,再次禅定问心—— 山中无岁月,寒暑暗潜移。 “滴答……” “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唯有冰冷水滴声,在这绝对黑暗中单调回响,敲打着永恒寂静,也敲打在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但见寒玉血床之上,九尺虬躯蜷缩如虾,赤裸的上半身与面庞,早已被自己抓挠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不见一寸完好肌肤。 此刻,裘图那双布满新旧伤疤的手臂,竟如毒蟒般死死环抱着自己的身躯! 双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十指痉挛蜷曲成钩,指甲深深嵌入臂膀皮肉之中,正随着无意识的癫狂抽搐,一点点向外抠挖、撕扯! 仿佛要将这副皮囊下的筋骨,都生生撕拽出来。 鲜血,早已将他浸染成了一个恐怖的血人! 这淋漓的血污,不仅源自臂膀、胸膛、脸颊上那些翻卷绽裂的伤口,更有源源不断的细小血珠,正自周身毛孔中不断渗出、汇聚,在他虬结贲张的肌理上蜿蜒爬行,如同无数猩红细蛇。 身下,那方残破的寒玉床被温热血液浸透,殷红粘腻的血水顺着蛛网般的裂痕,贪婪地向下渗透、沁染,将本该莹白森寒的玉床,生生浸成了一块巨大、妖异、凄艳的暗红血玉。 鲜血还在不断滴落,砸在冰冷地面上,发出那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但见裘图整个人蜷缩着盘踞在血玉之上,腰背佝偻,头颅深埋,大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嗬嗬”怪响,似在竭力吞咽着什么。 显然,历经近半载枯坐禅定,裘图非但未见好转,反而似已至崩溃边缘。 他清晰地感觉到,对身体的控制正一点点流逝。 仿佛……那疯狂的末那识,正贪婪地、一寸寸地蚕食抢夺着这副躯壳的主权。 眼前情状,危如累卵—— 裘图总觉得喉咙就像是卡着一颗小球一般,吐不出,咽不下,不管不顾又总觉得窒息难耐。 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无休无止,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影随形。 只要心神稍一恍惚,或是堕入浅寐,双手便会不自觉的,本能地残害自身。 更诡异恐怖的,是那如同诅咒般,毫无规律可循的毛孔渗血之兆,总在不期然间再次降临。 “嗬...嗬...” 低吼声中,但见裘图一点点昂起头。 白发分散间,露出一张被血污覆盖、狰狞扭曲的脸孔,白齿森然,犬牙交错。 心中思虑疯狂涌动: 何至于此?! 菩斯曲蛇胆的药效理应早已耗尽,为何这末那识……仍在增长?! 这世间据我所知,能够增长末那识得,除了蛇胆药力,唯有那逆练九阴法门。 可我分明……我分明早已……停下了它…… 思绪愈发混乱、破碎…… 裘图百思不得其解,眉宇间的狰狞之色,如同刻入骨髓的烙印,愈发浓重…… 第277章 似梦非梦 终南兵戈 心象图景中,原本昏暗的石室逐渐被血色浸染模糊,渐渐沉入无边黑暗,最终归于彻底虚无。 幽闭石室里,粗重喘息声、压抑吞咽声、血水滴答声,交织回响。 裘图头颅越垂越低,只觉每一刻都漫长煎熬,直至神志恍惚,心中禅问断绝,似完全忘却了岁月流转,陷入似梦非梦之境。 不知多久过去—— 但见盘坐于寒玉床上,白发垂散的裘图耳廓忽地一动。 “咚!咚!咚!!!” “呜——!” 沉闷如雷的擂鼓声与凄厉的号角声,竟穿透厚厚山岩,隐隐传入这地下古墓,将裘图自沉沦中唤醒。 紧随其后,是急促的警钟长鸣! “铛——铛——铛——” “鞑子攻山了!” “扼守要道!休放鞑子上来!!”更多的呐喊紧接着响起,伴随着杂乱脚步声。 ........ 惊慌呼喝此起彼伏,裘图头颅微动,思绪开始复苏——这些声音......是梦?是幻? 为何……竟能隔着重重山体阻隔,听见重阳宫那边的动静? 难道是……耳识误打误撞,有了突破? 可念头方起,又觉浑身剧痛无比,疲惫虚弱不堪,喉咙异物感等等症状,与先前一般无二。 可见一切如旧,自个儿并未好转。 不多时,一个略显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字字隐隐传入裘图耳中。 “志敬!三代弟子由你调度,死守祖师古道!” “那古道石阶宽阔,鞑子大军必由此进犯,你可率众扼守九拐十八盘,借地利阻击。” “若遇金轮法王,即刻发信号,可在老君台以大天罡北斗阵拖住他!” “届时为师与你诸位师叔自会驰援。” “弟子领命!” “志平,西边的藏剑谷道林深雾重,岔路繁多,金轮法王恐遣蒙古高手轻装奇袭。” “着你郝师叔、王师叔与你率门下弟子同守。” “遵命!” “志清,你领轻功最好的三十六名弟子前去把守飞猿径,那等悬空小径鞑子不知,但金轮若寻得向导……” “备足硫磺焰硝,一旦见鞑子现身径上,不必请令,立时放火焚径!” “是!” “掌教师兄,教中老弱已集结完毕。” “速带他们撤往后山禁地,活死人墓方向,若……若我全真今日在劫难逃,或能……为道统留存一丝火种……” ...... 又不知过了多久—— 裘图于迷迷糊糊之际,但听得兵刃撞击的金铁交鸣、战马嘶鸣、甲胄铿锵、惨嚎呼喝之声,由远及近,混乱驳杂地涌入耳中。 陡然,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炸响。 “赵师兄?!你!你怎……怎与蒙古鞑子站在一处?!莫非……莫非你要叛教?!” “其他人呢?!志敬!你何时投了蒙古?!你……你这逆徒!” “你就如此弃大义而不顾吗?!” “可恨!全真门下竟出了你这等叛徒!” 一个略显得意的声音回应道:“师傅,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大蒙古国横扫八荒,一统天下乃天命所归!” “全真教本是方外清修之地,何苦螳臂当车,逆天而行?!” “住口!一派胡言!欺师灭祖!”先前怒斥更甚。 “阿弥陀佛——”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压下嘈杂,“丘掌教,当年你远赴大漠,曾劝谏先汗敬天爱民,止戈息杀。” “贫僧奉大汗之命前来,大汗亦以此言相嘱。” “诸位道长,全真乃出世之教,教义精深,亦劝人向善,休兵止戈。” “若能归顺大蒙古国,自可保道观安宁,免遭兵戈之祸。” 一个更为雄壮蛮横的声音随之响起,如同野兽咆哮。 “牛鼻子!台阶已给,莫要冥顽!莫非真要眼睁睁看着道统灭绝不成?!” 丘处机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决绝。 “法王阁下贵为蒙古第一国师,我等师兄弟不才,愿以五敌一,领教高招。” “若侥幸胜得半招,还请法王率众下山,永不再犯我终南山清静之地,如何?!” 那雄壮声音立时发出不屑嗤笑道: “笑话!我等大军已然压境,凭何与你赌斗?” 郝大通声音响起,略带讥讽道:“呵,当初法王驾临少林时,不也曾立下赌约么?莫非……是惧我全真?” 雄壮声音立时反驳道:“住口!我师傅何等人物,岂惧尔等?分明是你们以多欺少,好不要脸!” 但听得丘处机声音沉稳响起,“法王神威,我等虽未亲见,然昔日裘帮主之能,我等却是领教过。” “深知一人之力,实乃萤火之光。” “唯有五人合力,方有一线生机。” “贫道等尚有自知之明,纵使五人齐上,亦绝非裘帮主敌手。” “却不知……法王可有胆接下此阵?!” 雄壮声音冷哼道:“哼!莫要拿裘笑痴来吓唬我等,如此拙劣激将……” “够了!”那洪钟之声再响,隐带威严,“阿弥陀佛——老衲身负金银铜铁铅五轮,正好一会全真五子之高招!” 刹那间,呼喝如雷,劲风激荡,金铁交鸣之声大作! 半晌,激斗声歇。 “阿弥陀佛——贫僧……承让了。” 丘处机那虚弱、断续、充满耻辱的声音响起。 “……愿赌……服输……全真教……自此……归顺……大蒙古国……” “唉——!愧对先师啊!”一声长叹之后,猛然响起躯体倒地的沉闷撞击声。 “掌教师兄!!!”数道惊呼同时响起,悲愤欲绝。 “阿弥陀佛……何苦来哉……”洪钟之声带着一丝悲悯,又似嘲弄。 一阵压抑的嘈杂过后,赵志敬那谄媚声音再度响起。 “法王神功盖世!教中尚有老弱逃往后山,可需擒回?” 洪钟之声淡然道:“你言后山险绝,非轻功卓绝者难行。一群老弱妇孺……又能逃往何处?” 谄媚声又道:“法王容禀,那后山乃是玉女峰所在。” “山腹之中,有我创派祖师当年潜修之古墓。” “相传此墓可藏兵纳粮,机关重重,易守难攻……” “哦?”洪钟之声音调微扬,“王重阳的潜修之地?便是那活死人墓?” “正是,后为古墓派祖师所得。” “然古墓派人丁凋零,一脉单传。” “且如今古墓派那小龙女与杨过早已前往襄阳,如今后山仅余一座空冢。” “藏兵?悟道?”那洪钟之声透出几分兴趣,“贫僧倒要见识一番,这昔年天下第一的悟道之所,有何玄机……” …… 第278章 凿山入墓 故人相见 恍惚间,裘图听得诸多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古墓厚重的断龙石外。 那洪钟之声问道:“此墓门如何开启?” 谄媚之声回道:“回法王,此乃断龙石落下,已将门户彻底封死。” “可知可有其他密道入内?”洪钟之声复道。 谄媚之声微微一顿,为难道:“这……小的不知。” “哼!”但听洪钟之声扬声道:“待贫僧试试这断龙石的份量!” 一声沉喝如同闷雷炸响! “呔——!” 紧接着是沉闷无比的轰隆声。 过了十余息,沉重的喘息声传来,声音中带着凝重与惊叹道: “好生沉重,怕是不下万斤……好大的手笔。” “此石落下,内外隔绝,开启难如登天。” 一个粗豪声音提议道:“师傅!不如遣派人手将此石凿穿?” 但听得洪钟之声否定道:“断龙石非孤立巨石,乃精密嵌入山体之枢纽。” “妄加凿击,非但难损其根本,更恐引发崩塌,毁了此墓。” “且其厚薄未知,纵使人夫日夜开凿,怕也需十载乃至数十载光阴……” 另一个声音响起,“以火药炸之如何?” 洪钟之声沉吟道:“此石坚硬逾铁,寻常火药,恐难奏效……” 一阵沉默后,但听得谄媚之声再次献策道: “法王,小人有一计。” “可寻几个精通寻龙点穴的摸金校尉,另择方位,命工匠日夜掘进,绕过此门……” “嗯……”洪钟之声思考片刻,“倒是个法子,达尔巴!” “弟子在!” “依此计行事,调派人手,我等……便在重阳宫暂驻些时日。” “遵命!” 脚步声混杂着甲胄铿锵之声,渐渐远去。 幽深古墓石室,再次陷入无边死寂,唯有裘图自身粗重喘息和血水滴答声在黑暗中回响。 裘图心中不免焦灼如焚——若金轮法王等人当真掘地入墓,一旦发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动弹不得,岂非砧板鱼肉? 可他现在状况简直糟糕无比,浑身剧痛筋骨疲软,内力纵然能在经脉中流转奔腾,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障,无论如何也驱使不动那股沛然巨力。 双手更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如疯似魔,不断抠挠撕扯着自身早已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数次挣扎着想要起身,沿着那条隐秘地下暗河遁走,然而竭尽全力,竟连一个简单的坐直动作都难以完成。 这种感觉就好像梦魇一般,似乎意识与肉体断开了连接,完全使唤不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心魔觉醒的必经劫难,还是我修行中出了致命岔子? 为何与记忆中欧阳锋神智混沌却行动自如的状况天差地别? 是哪里.....出了致命偏差? 混乱思绪在周身剧痛与无边疲惫中翻滚煎熬,裘图意识终究未能支撑太久,再次被迫沉沦下去,陷入那半昏半醒、浑噩不堪的境地。 “铛!铛!铛!” 沉闷而规律的铁器撞击土石之声,穿透厚厚土层,一日复一日,绵绵不断地敲打在裘图昏沉的意识之上。 这些时日,裘图大都处在这种浑噩煎熬中,身体麻木地承受着双手持续自残。 极阳横练赋予的强大生机,让伤口快速结痂,却又被一遍遍无情地撕开,血肉模糊,反复不休。 整张脸更是被抓得血痕交错纵横,皮开肉绽,早已面目全非,只剩狰狞可怖。 “铛铛铛.....哗啦!” 终于,一声泥土坠落声后,紧接着是外面隐约传来的草木清香和许多人杂乱气息猛地涌入! 裘图心神一震,眼前豁然一亮,虚室生光,石室景象再次清晰起来。 但听得外面一阵激动嘈杂。 “通了!挖通了!快禀报法王!” 不久后,便听得金轮法王朗笑道: “好好好,贫僧倒要看看,这王重阳昔日隐居的古墓之中,究竟藏着何等玄机。” “说不定会留下那王重阳的些许心得。” “曾经的天下第一,创教之尊,若能留下只言片语,都是武林瑰宝。” 声音徒然一低,似喃喃自语,透着一股执着,“或许,此番机缘能让贫僧武功大进……他日一雪前耻也说不定。” “裘笑痴,待此间事了,贫僧便回密宗闭关,龙象波若功不突破第十层,绝不出山!” …… 一阵哄闹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火把燃烧松油所特有的噼啪声与呛人烟气,混合着浓重汗味、泥土腥气如潮水般涌入甬道。 纷乱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古墓砖石地上,发出“咚咚咚”闷响。 “法王!这些墓室石门都紧闭着,根本推不开,怎么办?”有人禀报道。 达尔巴提议道:“不如让工匠将这些石门凿开?想来费不了多少时日。” “不必!”金轮法王抬手制止,眼中精光一闪,“如此厚度,岂需耗费时日。” 但见他大步流星走向最近一扇石门,气沉丹田,低喝一声,“开!” 蒲扇般的手掌裹挟着沛然巨力轰然拍出。 “嘭!” 石门应声碎裂!石屑飞溅! “法王神威盖世!”众人齐声喝彩,声震甬道。 “哈哈哈……不过些许蛮力罢了!”金轮法王抚掌大笑,甚是自得。 但见他如法炮制,一掌接一掌,石门破碎之声接连响起。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裘图所在的石室门前。 寒玉血床上,裘图喉头艰难地上下鼓动,发出吞咽声,徒劳地对抗着那并不存在的窒息异物感。 遭了呀..... 如今自己动弹不得,又是这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丢脸肯定是要丢脸的了,需要想一想,如何才能不丢命了..... 到了这危机时刻,裘图反而不怎么怕了。 他是怕死,但那是有得选的情况下,他会避开危险。 如今身陷囹圄,退无可退,反而生出一股近乎漠然平静。 横竖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当然,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想想法子,哪怕摇尾乞怜,只要能活着就行。 正当裘图思绪快速翻涌之际—— 甬道中,达尔巴见金轮法王于墓门前站立不动,轻声道:“怎么了师傅?” 但见金轮法王鼻翼微动,眼中骤然射出凌厉精光,沉声道:“好浓烈的血腥味!有活人!” 话落,金轮法王毫不犹豫,蓄满内力的一掌猛然拍在石门上。 “嘭!” 石门轰然爆碎,烟尘弥漫! 甬道间,火把跳跃的光辉霎时将破碎门洞照亮。 体态魁伟的金轮法王如铁塔般堵在门口,双目如电,穿透烟尘,瞬间锁定寒玉床中央那团蜷缩的血影。 整个人目光先是凌厉,而后渐渐惊疑......不信.....难以置信..... 第279章 形同废人 杀心渐起 只见寒玉床大半已碎裂,裂纹蛛网般遍布。 一个九尺魁梧的身影蜷缩如虾,白发凌乱,被黏稠血污粘在血肉模糊的头颅与肩颈之上。 赤裸上半身,竟找不到一寸完好肌肤,布满了层层叠叠、深可见骨的新旧抓痕。 皮肉翻卷处,暗红色陈旧血痂与新鲜渗出的殷红血珠混杂流淌,触目惊心。 身下,那方残破寒玉已被浸染成一片妖异暗红的巨大血玉,粘稠血水正沿着蛛网般的裂痕,蜿蜒滴落在地,发出单调而瘆人的“滴答”声。 整个景象,宛如刚从血池炼狱挣脱出的修罗恶鬼,狰狞可怖,气息奄奄。 “你……?!”金轮法王瞳孔骤然收缩,一步跨过破碎石门,朝裘图步步逼近,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是……是你吗?!” “裘笑痴?!”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前景象可谓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其身后,达尔巴及一众蒙古高手面面相觑,惊愕莫名,皆被这骇人场景所慑,一时忘了动作。 但听得一道虚弱不堪,满含疲惫与失落的腹语声幽幽响起,回荡在死寂的血腥石室中。 “阿弥陀——佛——法王尊者,久违了……咳咳……”声音艰涩,仿佛耗尽了力气。 “真是你!”金轮法王凝立原地,目光上下反复扫视着裘图这副凄惨模样,惊疑不定,“你……你年纪轻轻便已是天下第一,堪称一代宗师,武功通玄,怎会……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血人与记忆中那个睥睨天下,神威凛凛的铁掌帮主联系起来。 只听腹语声带着苦涩意味,缓缓道:“只为……密宗无上妙法,明心见性……” “奈何……裘某……佛法浅薄,根基不固,以至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可惜啊……可叹……不自量力,未能……为佛法添砖加瓦,反坠魔障深渊……” “你疯了?!”金轮法王猛地踏前一步,紧紧盯着裘图那藏在污血乱发后,狰狞可怖的面容,声音陡然拔高,“你这等心志如铁、自私惜命之人!如何……如何能疯?!” 以他所知先天稳固,意志坚韧之人是极难疯癫的。 无上瑜伽密乘更多是一门解救普渡之法,而非修炼法门,这也是为何他从未想过以此法强求明心见性一般。 但听得裘图腹语声自嘲一笑,“法王……非我,岂知……裘某心中……执念之深,本就……非常人可比……” “苦求不得,自入疯魔之境,便如……泥足深陷,再难回头……” “禅定之法,杯水车薪,反不及……心魔滋长之速……梦境迷离,颠倒错乱,寻不得……真如本性……” “裘某心神……早已混沌一片,自我……渐失……若非……法王今日……破门而入,再过些……时日,裘某……恐已……枯坐于此……化为一具……血骸了……” “裘某所求……本为……智慧圆觉,证那……大解脱,大自在……法王当知……”腹语声微顿,随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憾恨,“昔日……曾在法王跟前……夸下海口,欲参破……转识成智……无上法门,为后世……佛门弟子,辟一条……通天坦途……” “如今——却是……”一声悠长叹息在腹中滚动,“……惭愧至极……” 话落,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裘图微弱断续喘息、喉间压抑吞咽、金轮法王深沉绵长呼吸以及地下暗河激流声,在这凝固着浓重血腥的空气里交织、回旋。 “踏踏踏....”甬道中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良久,久得仿佛过了一甲子。 金轮法王复杂难明的目光在裘图身上反复逡巡,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裘帮主……身陷囹圄,心向大道,虽败犹……令人扼腕。” “然世事如棋,不知裘帮主……眼下作何打算?将来……又将如何自处?” 但见裘图沉默片刻,腹语声忽转悲天悯人,“阿弥陀佛……裘某……心有不甘……如今天下……大乱,苍生……倒悬,水深火热……正需……济世佛法……普渡迷津……救拔苦厄……” “裘某……恳请法王……念在……同为一乘……佛法之缘……”声音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助裘某一臂之力……参破……明心见性之途……若能……拨云见日……为佛法……添砖加瓦……裘某……纵死……亦感法王大德……” 裘图正说话之际,心象图景之中,敏锐捕捉到金轮法王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旋握成拳,一股杀机正在悄然凝聚。 裘图心中猛地一突,警兆陡生——这家伙终究还是动了杀心? 为何?自己已这般模样,难道还不足以消弭他心中旧怨? 金轮法王贵为密宗高僧,按理说并非嗜杀成性、心胸狭隘之辈,怎会执着于对一个走火入魔、形同废人的昔日对手斩尽杀绝? 当初自个儿下手也不算重啊..... 当下,裘图赶紧催声道:“阿弥陀——佛——!” “世人……只道裘某……天下第一,武功……卓绝……却不知……”他语速加快,字字清晰,“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 “百年终究……一捧黄土……远不及……得悟……自在解脱……普渡万方……功德……无量……” 裘图竭力将话题引向佛门宏愿与超脱,希望金轮法王消弭杀机,甚至反而相助于他。 “轰隆隆~”连续的石门开启声自甬道传来。 “裘帮主所言字字珠玑,发人深省,然……”金轮法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裘图凄惨模样,又缓缓转头,望向墓室之外的达尔巴以及一众蒙古武士身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 最终转回头,眼神一冷道:“贫僧终究是大蒙古国的国师!肩负王命!” “而你!是大宋的护国绝尘侠,更曾一箭射杀我蒙古阔出太子!” “血仇国恨,累累在身!”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你叫贫僧……如何能放你生路?!” 第280章 如露如电 应如是观 “呵呵呵.....”一阵虚弱轻笑自裘图腹中响起,“法王,你天资卓绝,佛法精深不假,可裘某未曾想到,你竟连佛门修行第一步出家离尘都未能参透。” “哎……”叹息声满是失望,“出家人首在出家,不问世事,斩断尘缘。” “可法王你……红尘业力缠身,名利羁绊,追权逐势,又如何能得悟圆觉超脱?” “纵使口诵传教大业,普渡众生,心若蒙尘,亦是镜花水月。” 话音方落,但听得腹语声忽转庄严神圣,引经据典道: “《大乘本生心地观经》有云:出家菩萨胜在家,算分喻分莫能比。” “在家逼迫如牢狱,欲求解脱甚为难。” “出家闲旷若虚空,自在无为离系著。” “法王身披袈裟,心陷樊笼,可悲可叹。” 闻言,金轮法王魁梧身躯微微一震,脸色骤然阴沉,双手猛地合十,目射冷电,沉声诵道: “Paratra ca parārtha?? ca, yat karoti mahāmatih。 Na tasya jīvita????ūnyam, iti buddho’bhibhā??ate。” 他却是以密宗梵文念诵佛偈,与裘图争辩了起来。 裘图腹语随即回应,引汉译经文。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法王深陷我执国执,心魔已生。” ....... 盏茶时间后—— “Sarva-sattvārtha-k??tyāya, yāvad bhājana-vistara??。 Dāna?? na parimā??āya, ityāha munīndra-rā??。” “不乐在家受五欲,愿得出家修梵行。” “志求无上菩提道,为度众生生死流。” 然而这一次,金轮法王却未在以佛法争辩。 “够了!”但听他猛地一声爆喝,声如洪钟,震得石室嗡嗡作响,壁上尘灰簌簌而落。 眼中凶光毕露,戟指裘图,厉声道:“裘笑痴!任你舌灿莲花,搬弄佛理!” “贫僧算是瞧出来了——你说了这许多,翻来覆去,不过是想求一条活路!” “你怕死!” “呵……呵呵……”裘图浑身微颤,腹语挤出一声断续轻笑。 “笑话……裘某……何惧一死?……”腹语声忽转低沉,带着认命颓然,“不过——法王所言……天命难违……或许当真如此……” “大蒙古国……气运正隆,四海归心……天下为一……或可止息干戈……亦是苍生之福……” 此话一出,金轮法王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指着裘图道: “哈哈哈……裘笑痴啊裘笑痴。” “一代宗师,竟也有摇尾乞怜之日,你也有今日!哈哈哈……” 面对金轮法王如此讥讽,裘图似浑不在意,腹语沧桑道: “裘某早已非少林之人,剃度出家亦是虚妄……” “如今更修习密宗无上奥义多年……心生皈依……自愿入密宗门墙,潜心苦修……” “恳请法王……念在共参一乘……收留残躯……” 金轮法王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鄙夷之色更浓,冷声道: “收留你?哼!你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射杀我蒙古太子,此等滔天大罪,贫僧若收留于你,如何向大汗复命?!” “裘笑痴!任你巧舌如簧,今日——必死无疑!” 就在金轮法王话落,裘图心神紧绷之际—— “裘大哥!!!”一声声饱含震惊与心碎的娇呼,蓦然自石门处炸响! 心象图景中,一抹刺目鲜红身影立于石门处,怔怔望着寒玉血床上的景象,正是郭芙! 只见她浑身湿透,红裳紧贴,青丝兀自滴着水珠,显是刚从地下暗河逆流而入。 裘图心中不免有些疑惑,郭芙如何能找到自己? 难不成这丫头真就到处找自己,连古墓都不放过? 看她的样子,定然是从地下暗河逆流而来...... 但明明心象图景可穿墙而视,偏偏方才却看不见她。 嗯——看来是出现幻觉了。 他正待再开口劝说金轮法王,争那一线生机。 却见郭芙已如乳燕投林般扑到寒玉床边,一双柔夷不管不顾,紧紧将裘图伤痕累累的身躯抱住。 裘图身上血污瞬间浸染红裳,在心象图景中更显凄艳刺目。 “啊!!!!”郭芙仰天悲嚎,声音凄厉,“.....你怎么成了这样啊!!!......” 泪珠成串,自她苍白脸颊滑落,汇聚于尖俏的下巴,凝成晶莹一滴,倏然坠落。 就在这泪珠滴落的刹那—— 金轮法王倏然动了! 浑身筋肉虬结鼓胀,僧袍无风自鼓。 他纵身暴起,如苍鹰搏兔,一只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凌厉掌风,朝着裘图面门猛然盖下。 掌势如雷,劲风扑面! 裘图面容骤然扭曲狰狞,拼死想要挪动身形,奈何筋骨如被万斤巨石所压,动弹不得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他头颅猛地往下一缩,险之又险地躲入郭芙心口之下。 金轮法王眼中厉色一闪,掌势毫不停滞,手腕一转,改拍为按,五指箕张,挟着雷霆万钧之力,悍然按向郭芙毫无防备的后脑!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 郭芙仰天悲嚎之声凄厉欲绝,竟似浑然不顾身后那灭顶杀招,螓首依旧紧贴在裘图肩头,泪水汹涌。 蠢货!哭个甚!拔剑啊! 裘图心中怒极,不过是些许伤痕罢了,这郭芙怎就这般情绪用事,当真是女子不堪大用! 然而下一瞬—— 金轮法王的掌心已然触及郭芙后脑发丝。 与此同时,那滴晶莹泪水,也正正砸落在裘图血痂遍布、伤痕纵横的肩膀上。 裘图身体不由一个激灵。 温热.....甚至有些异样的微烫,似饱含万千情绪,难以一言形容。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石室之内,温润平和的腹语声清晰回荡。 金轮法王、达尔巴、一众蒙古武士……尽数消散无踪。 那扇破碎的石门亦完好如初,只是正常开启。 门后地上,静静地躺着一颗散发着朦胧柔光的明珠。 裘图缓缓坐直了上半身,微微低头,缠眼黑缎转向依旧紧紧抱着他,螓首深埋在他肩窝,娇躯因抽泣而不断颤动的郭芙。 “你——”腹语声淡漠响起,带着一丝勘破迷障的冰冷,“也是假的吧。” “骗不得我。” 话落,郭芙缓缓抬起梨花带雨的面容。 可见她双眸红肿,脸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痴痴地望着裘图那张血肉模糊、狰狞可怖的脸庞,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素手,轻轻将他额前染血凌乱白发撩开。 指尖小心翼翼,带着无尽怜惜与痛楚,轻轻抚过裘图脸上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喉咙哽咽,泣不成声道: “裘大哥……别怕……是芙儿来了……芙儿是真的……” 第281章 真真真真 默然相拥 “呵呵呵……”但见裘图轻笑一阵,带着一丝勘破迷障后的惫懒与嘲弄,缓缓摇了摇头。 他察觉自身控制力正丝丝回流,心中巨石稍落,喘息也平稳了些。 还好,方才皆是幻象。 此刻身前既是郭芙,那便无需考虑是真是假。 若她动手,那便绝非郭芙,立时便能勘破幻觉。 不动手......九成九也是幻觉无疑,郭芙从未来过古墓,凭何寻得到自个儿。 念头一闪而过,但见裘图缠眼黑缎下的嘴角微微勾起,腹语低沉道: “你如何知晓我在此处?” “嗯——?” 但见郭芙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红肿双眸痴痴凝注于裘图脸上纵横交错的狰狞血痕。 喉头哽咽难言,泣音深重道:“我去了绝情谷……荆山地界,足足寻了你一月有余……” “迦楼罗也不知你去向,我便猜……你可能藏在某处,不想被人知晓……”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委屈与担忧吐尽,泪珠又滚落下来,“我寻遍了蛇谷、剑冢、华山、少林、嘉兴……” “寻了我们曾待过的每个角落……” “越找……我便越是害怕……” “多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她顿了顿,抬手用沾血衣袖胡乱擦了下脸颊,“直到那日……杨过偶然提起古墓……” “小龙女说王重阳曾在古墓潜修多年……而我忽然想起,当初你混沌之时,口中一直念着王重阳……” 郭芙目光紧紧锁在裘图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庆幸,“我便向杨过问起古墓……” “他起初只说断龙石落下,再也回不去……” “可他藏不住事……私下里竟主动告诉我,可从地下河道潜入古墓,只是千难万险……” “在我执意追问下……他才将路线图交予我……” 但见郭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道:“正好……当初为助裘大哥脱离困厄,我从爹爹那里……得了九阴真经的修行法门。” “其中恰有一门精妙的闭气法门……” “如此,我才……才险之又险,逆流闯了进来……” 这番说辞,倒是逻辑基本自洽,有几分合理。 然而,若真如眼前这郭芙所言,她跋山涉水,天南地北地找寻自己……裘图心下仍是存疑。 但见裘图头颅微抬,扭动脖颈,发出“咔咔”的骨节轻响,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舒爽表情,腹语平淡无波追问道:“那你又怎懂得开启这古墓重重石门?” “莫忘了,以你那点微末气力,寻常石门尚且推之不易。” “莫非……也是杨过小子一并告知?” 郭芙见他似有疑虑,连忙解释道:“裘大哥,这古墓机关的枢要,不过奇门遁甲之术罢了……” “你我昔日不是一同参详过么?” “只要稍加留心观察,便不难寻得开启之法……” “想来裘大哥你方至此地时,也只是稍费心思,便信手拈来……” 裘图闻言,陷入沉默。 他来时仗着神力,石壁门户皆可一力开之,何曾费心钻研过这些小巧机关? 但这恰恰是幻觉最可怕之处——它能为虚构人物赋予逻辑,编织看似严丝合缝的经历,让他这局中人难辨真伪。 方才金轮法王破墓而入那漫长而逼真的幻境,便是前车之鉴。 片刻沉默后,但见裘图一把将郭芙推开,自寒玉血床缓缓站起,身躯虽仍显僵硬滞涩,但行动已然无碍。 只见他步履蹒跚,行至石门处,伸出一只布满新旧伤疤的手臂,缓缓向前探去——目标是那扇在他记忆中本该紧闭的厚重石门。 然而,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透石门位置,径直探入了甬道空间。 门竟真的是开的? 裘图心中剧震,当下再不迟疑,迈步踏出石室,步入甬道。 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掌,在甬道石壁上反复摩挲,每一寸纹理都真实可辨。 真!真!真!真.......! 随后俯下身,拾起地上那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明珠,于掌中反复细细盘弄,只觉冰凉触感和圆润质地清晰无比。 良久沉寂。 但见裘图猛地转身,缠眼黑缎朝向伫立在石室门口,满面忧色的红裳身影,腹语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道:“你真……找来了?” 石室门口,郭芙一边抬手拭去脸颊未干的泪痕,一边目光紧紧胶着在裘图身上,眸中尽是化不开的心疼与忧虑,语带哽咽,轻声问道:“裘大哥……你还……分不清么……” “嗯……”裘图默默垂首,心中开始接受眼前之人乃是真实。 否则的话,这石门又怎会打开? 他可是真真切切的站在了甬道之中,且手中这明珠触感万分真实。 郭芙见他态度稍缓,莲步轻移,走到他近前,仰头看着那张伤痕累累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语气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道:“裘大哥,你若有任何艰难苦楚……便告诉芙儿吧。” “只要能帮到你,芙儿……便是即刻为你死了,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此言入耳,裘图亦不得不缓缓抬头,缠目黑缎望向郭芙,身形虽凝立如山,心中却已开始动摇,思忖着是否该将自身状况和盘托出。 虽说他心中无有情爱,但不得不说,郭芙所作所为,倒也得到了他的信任。 就好像,他心中早已认定只要郭芙对自己出手,那便定然违背逻辑,幻觉无疑。 只见郭芙目光灼灼,凝视裘图,莲足轻抬,缓缓靠近。 纤纤素手伸出,轻轻环住裘图那虬健腰身,螓首深深埋入他那宽阔而伤痕累累的胸膛。 裘图此次并未推拒,只是身躯下意识地微微绷紧,精壮胸膛剧烈起伏。 怀抱的温度,娇躯的柔软,少女幽淡的体香……一切皆如此真实不虚。 二人便这般默然相拥,不知时光流逝几许。 良久,终闻那低沉腹语声起,于寂寂古墓中幽幽回荡。 “我本欲求佛门至高——明心见性。” 第282章 和盘托出 伊人相守 怀中郭芙闻言仰起脸庞,凝注着裘图刚毅下颌,神色专注。 但见裘图微微侧首,腹语悠悠道: “此境玄妙,一通则如达摩再世,神通具足,灵台澄澈,六根清净,无心魔外邪可扰。” “然明心见性何其之难,古往今来成者寥寥,更无定法可循。” “而我所用,乃密宗至高法门——无上瑜伽密乘之精要。” “先入疯魔之境,再以禅定、控梦、镜观三法,自迷障中寻回真性本我,直至末那识与意识圆融无间,方得明心见性,彻底掌控己身。” “起先,裘某以为最难乃入那疯魔境。” “百般谋算,终自欧阳锋处得逆练九阴精要,叩开关卡,一举功成。” 说到这,裘图微微一顿,暗中感知郭芙气息并无变化,方才继续道: “然……这禅定之法收效甚微,远不及心魔滋长之速。” “以至幻觉丛生,肉身渐失掌控,日日自残不休。” “那控梦之术更是艰难,一入梦境,诸事皆忘,浑浑噩噩。” “至于镜观……据密乘所载,此乃最效之法,惜乎裘某目盲,根本无法施展。” 言及此处,裘图不由重重一叹,“难……难如登天矣——” 见郭芙秀眉紧蹙,他复又洒然摇头,腹语温润道:“然你亦无须忧心。” “方才幻境中生死交迫,竟刺激得我终复行动之力,可见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之时已至。” 但见郭芙秀眉紧锁,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 “裘大哥,依你所言,眼下难关,仍是那真幻难辨的幻觉?” 裘图重重点头道:“不错,末那识波澜起伏,所见所感如雾里看花,梦耶幻耶,难以分辨。” “这疯魔之后,首务便是去伪存真,心生慧眼。” 话落,只见郭芙眸光一动,环抱裘图的双臂紧了紧,决然道:“裘大哥,不若……便让芙儿做你一双慧眼!” “嗯——?”裘图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疑惑。 “芙儿愿日日在这古墓伴你左右。”郭芙仰着脸,神情无比认真,“你若心生幻觉,便说与我听,芙儿替你辨析真假。” “你若还分不清,觉得有人要害你……”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芙儿便替你挡着,便是要死,也必是芙儿先倒在裘大哥身前。” 裘图闻言,神色微微一动,此法……似乎可行? 他此前倒未想到可借外力。 当下沉默片刻,缠眼黑缎转向郭芙,腹语低沉应道:“倒是……可以试试……” 郭芙听他应允,脸上强挤出一点笑意,似想驱散沉重。 她回头一眼,目光瞥见寒玉床上那片妖异暗红,笑意又瞬间消散,眼底痛楚更浓。 再转回头,视线落在裘图胸膛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声音带着涩意道: “裘大哥在此枯坐……不少时日了吧?” 裘图沉吟道:“忘了,应是有些时日了。” 郭芙哽咽了一下,深吸口气,压下翻涌情绪,“芙儿去找些吃食。” “裘大哥纵然武功盖世,久不进食,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说不得这失控之状,便是饿出来的……” “嗯......”裘图微微颔首,抬手指向甬道深处,“前方第五墓室,封存有不少吃食。” 郭芙恋恋不舍的松开双臂,柔声道:“快去歇着,万事有我。” “你只需安心修行,早日渡过难关便是。” 裘图颔首,在郭芙注视下,复又进入石室,盘膝坐上寒玉血床,闭目凝神,沉入禅定问心。 心神渐寂,唯余意识催动心声,一遍遍教导末那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将裘图唤醒。 他微微抬头,心象图景中,只见郭芙正抱着两个陶罐步入石室。 郭芙注意到他抬头动作,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将陶罐置于寒玉床上。 罐盖揭开,一罐是满满的,澄澈粘稠的蜂蜜,清香扑鼻;另一罐是码放整齐的风干咸肉。 “裘大哥,那墓室吃食不少,我取了蜂浆和咸肉,你先垫垫肚子。” “往后芙儿每日给你做热饭热菜。”郭芙自怀中取出木勺,舀起满满一勺蜂蜜,送至裘图唇边,“来,尝尝这蜜,闻着香甜得很。” 此蜜裘图自然识得,正是古墓玉蜂浆,乃大补之物。 裘图张口含下,满口甘甜馥郁,立时吞咽,腹中顿起温热,飞速消化其中精华。 郭芙又捻起一条咸肉递来,“裘大哥,再尝尝这个。” “我刚试过,腌制应不出两年光景。” 裘图再次乖乖张口,郭芙松手,咸肉条落入他口中,被大口咀嚼。 但见郭芙便这般一勺蜂浆,一口咸肉,交替喂食,动作轻柔专注,目光始终不离他口鼻之间。 不多时,半罐蜂浆与整罐咸肉已被裘图吃尽。 郭芙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陶罐,忙道:“裘大哥,我再去给你拿点。” 但见裘图抬手制止道:“不必了。” “咸肉倒罢,这一整罐玉蜂浆,效力堪比人参首乌。” “一时消化不来,再吃也是浪费。” “我需继续禅定,你莫扰我。” “嗯……”郭芙轻声应了,抱起空罐,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轻步离去。 腹中暖意升腾,裘图亦觉身心舒畅不少,心神再次沉寂,不闻外物,专注于内心诘问。 许久之后,裘图再次从禅定中醒来。 心象图景顿显不同——石室已被仔细打扫过。 除了身下这方浸染成妖异血色的寒玉床,其余角落血迹污痕尽皆擦拭干净。 地面上碎裂的寒玉残块也被细心收拢,整齐堆放在墙角一隅,不再显得狼藉。 壁上掌印拳坑之中,被郭芙巧妙嵌入明珠数颗,散发柔和光晕,驱散几分阴森。 石门左侧,不知何时添置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摆着四盘小菜,一碗白饭。 一张石凳上,叠放着一件灰布衣裳。 郭芙此刻正坐在另一张石凳上,单手支着香腮,螓首微侧,明亮双眸一瞬不瞬地、静静地凝望着寒玉床上的裘图。 见裘图头颅微动,郭芙原本带着倦意的双眸骤然一亮,语气雀跃却极轻声道:“醒了?” 裘图点头应道:“嗯,醒了。” 第283章 擦拭血迹 黑色大蟒 郭芙立时起身,脚步轻快地奔出石室。 片刻后,提了满满一桶冒着凉气的清水进来,放置于寒玉床边。 她浸湿锦帕,用力拧至半干,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桶中。 随即靠近裘图,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身上凝固干涸的血污。 锦帕每拂过他伤痕累累的胸膛、臂膀,便迅速染红一片。 郭芙每擦一下,便不得不将锦帕放入桶中仔细搓洗、拧干,再继续。 看着那一道道翻卷绽裂的旧伤新痕,她鼻尖微红,眼眶也泛起湿意,却强自压下,挤出一个笑容道: “裘大哥,待会儿试试这件衣裳,”她指了指石凳上的灰衣,“只是这尺寸恐怕会……太紧了些。” 裘图感知了一下那衣裳的轮廓,道:“应是杨过那小子的,想来也能将就。” 郭芙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擦拭着他背脊上的血痂,一边道:“我也知道不合身,不过我找到了针线和不少布料,”她语气带着点窘迫,“到时候芙儿学着给裘大哥做几件合身的。” 闻言,裘图眉头微微一挑,有些意外道:“你竟还会针线活?” 郭芙面色忽有些扭捏,坦诚道:“就是不会,所以也只有试试了。” 裘图闻言反倒释然——这才是郭芙。 若她自称精于女工,反倒要让他怀疑是不是幻觉了。 毕竟郭家千金、武林侠女,何来闲暇习此琐事? 昔日剑冢隐居,所需新衣也是遣雕传信取来。 但见裘图摇了摇头,腹语平淡道:“何须如此麻烦,裘某寒暑不侵,便是不着寸缕,亦无大碍。” 此言一出,郭芙瞬间俏脸通红,如同火烧,连白皙颈项都染上一层粉色。 螓首低垂得更深,手上擦拭动作也变得僵硬了几分。 裘图自是察觉到她呼吸节奏骤然紊乱,气息也变得急促,但他浑不在意。 他所言,不过陈述实情罢了。 若是情况特殊,例如与人生死搏杀之际,他就算一丝不挂也不会影响他半分动作,更不会觉得羞耻。 但见郭芙一遍又一遍擦拭,将裘图上半身血迹擦尽。 湿润的锦帕已然在裤腰带处来回摩擦,又不好意思替裘图将腰带褪下,俏脸越来越红。 但见裘图忽地伸手一推她腕子,腹语平静道:“不必擦了。” “待会裘某自去河中冲洗一番,来得痛快。” 郭芙螓首微点,顺势收回手,刚将染得通红的锦帕丢进木桶之中。 她正欲开口,转眼便见裘图猛地侧首,缠眼黑缎骤然朝向石室门口方向,面色微冷,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见状,郭芙心头一紧,忙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但见裘图头颅纹丝不动,只以腹语低沉回应道:“来了。” 郭芙立刻明白,急问道:“是幻觉么?” 裘图微微颔首,腹语声压得更低,如同滚雷般道:“我听到了……吐信声……” 刹那间,在心象图景中,那片被明珠微光勉强照亮的石室空间微微有些扭曲、黯淡。 石室外,原本深邃的甬道仿佛被浓稠墨汁彻底浸透,涌动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突然,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钻出一条粗逾水桶的黑色大蟒! 它那覆盖着冰冷鳞片的巨大头颅无声地从石门上方探入,猩红的分叉蛇信急促地在空气中伸缩、舔舐,发出细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一股浓烈刺鼻、混杂着腐肉与沼泽气息的腥臭味凭空涌现,直冲裘图鼻腔。 但见裘图缠眼黑缎下的面庞非但无惧,反而缓缓勾勒起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腹语中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道: “开始……稀奇古怪了。” 郭芙早已紧张地站起身,目光如电,飞速扫过石室每一个角落,同时温声安抚道:“裘大哥,这里什么都没有。” “芙儿看得清清楚楚,你相信我,不必惊慌。” “惊慌不至于。”裘图面色不改,缓缓坐直身躯,心象图景牢牢锁定那条蜿蜒爬行的黑色大蟒。 那巨蟒粗壮身躯在粗糙石壁上游移,坚硬鳞片刮擦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 它庞大躯体缓缓经过一颗颗嵌在壁上的明珠,在地面投下庞大、扭曲、不断延伸蠕动的恐怖蛇影。 几乎将整个石室地面都覆盖在阴影之下,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但见裘图腹语依旧悠然平静道: “所谓人之感受,五识不过接受,将信息传递给末那识,最后由末那识滋生相应感受……” “一切所见,是末那所见,一切所闻,是末那所闻,一切所嗅,是末那所嗅……” 话音间,那黑色大蟒已然爬行至裘图头顶正上方位置。 巨大蛇头缓缓垂下,离裘图越来越近,一双倒竖蛇瞳散发着暗红凶光,死死盯住裘图的头颅。 蛇信吞吐,在裘图头顶缭绕。 那令人作呕的恶臭气息也越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身旁,郭芙一脸焦灼,柔声道:“裘大哥,你告诉我,那蛇在何处?” “芙儿替你挡着便是。” 然而,面对这完全悖逆古墓环境的荒诞幻象,裘图并不打算借助郭芙辨别,而是凝神催动意识,不断在心中诘问、禅定,试图勘破迷障。 但听得腹语淡漠平静道:“意识冷眼旁观,辨别真伪,启明末那……” “所谓疯……” 话音未落! “咝——嗬!!!”一声非人般的、充满戾气的嘶吼猛地炸响在裘图心象之中。 那黑色大蟒巨口毫无征兆地骤然张开,露出惨白森然獠牙和深不见底的漆黑咽喉,挟裹着令人窒息的腥风,朝着裘图整个头颅猛地噬咬而下! 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刹那间,心象图景一暗,裘图自头而下彻底被那张巨口吞噬。 裘图只觉得周身被一种冰冷、粘滑、充满韧性的力量完全包裹、挤压。 那浓烈到极致的腥臭直灌口鼻。 一股源自本能对死亡与剧痛的极致恐惧,自心底深处爆发。 第284章 红裳相护 人间烟火 裘图浑身猛地一震,九尺虬躯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身体弯躬成虾,面容扭曲狰狞,牙关紧咬,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嘶~嗬!”声。 那黑色大蟒终归是虚幻,一击之后便在心象中溃散无踪。 然而末那识给予的刹那生死恐怖和剧痛,却是真实不虚地烙印在裘图的感知上。 “裘大哥!你没事吧?!”郭芙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双臂紧紧环抱住裘图剧烈颤抖的身躯。 裘图粗重喘息数次,虬结肌肉在郭芙怀中兀自震颤,方才缓缓摇头,腹语微带不稳道:“我知此乃古墓之地,绝无可能出现如此大蛇……” “但……恐惧源自末那本能,刹那疼痛亦是真实不虚……”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深沉疲惫与无奈,“疯……便是末那强大,挣脱意识枷锁,野蛮生长,与之不分上下,甚至反客为主。” “意识分得再清又如何?” “这末那识恍若懵懂稚子,难以听劝。” “你叫稚子别怕黑,勿惧鬼,说一千道一万遍,他也是难以做到的。” “明心见性,非是驳斥虚假,而是一场教诲自身,令末那识渐趋聪慧的漫长跋涉……” 话音未落,裘图再次猛地抬头,缠眼黑缎直勾勾“盯”向石门处,狰狞可怖的面庞忽然勾起嗤笑,腹语低沉道: “呵呵呵……又来了。” 郭芙心头一凛,急问道:“在哪?这次又是何物?” 但见裘图缓缓转动脖颈,缠眼黑缎扫过石室四壁、穹顶、石门入口,腹语平静得近乎诡异道:“处处皆是……如坠蛇窟。” 心象图景中,更加恐怖的景象降临! 石门外那浓稠得如同实质黑暗深处,源源不断的黑色巨蟒争先恐后地涌出。 数量之多,难以计数,粗壮身躯层层叠叠,相互缠绕、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片刮擦声和嘶嘶吐信声。 它们冰冷滑腻的躯体沿着石壁、穹顶、地面,疯狂蔓延爬行。 整个石室,在裘图的心象中,瞬间变成了一个恐怖骇人的巨大蛇巢! 目光所及,尽是蠕动翻腾的黑色巨蟒。 但见裘图眉头紧紧锁起,面对这汹涌而来,能带来真实痛楚的幻觉,纵是他也感到棘手。 明知是假,但若任由它们攻击,那叠加痛楚和恐惧足以令人崩溃。 若出手反击,又要损坏郭芙辛辛苦苦打扫好的石室不说。 甚至可能伤及近在咫尺的郭芙,更关键的是,这绝非勘破幻障的正道。 若不趁此良机加紧禅定问心,一旦无功,此等幻象必会卷土重来,周而复始。 就在此刻,郭芙倏然站起。 她毫无犹豫,右手猛地抓住腰间束带一端,向外一抽。 鲜红腰带滑落,衣衫半解。 双肩微震,红裳旋即便滑落至肩头。 整个人略一旋身,红裳如血色莲花般旋开绽放开来。 下一瞬,裘图心象图景中,便见眼前被红纱笼罩,身侧则是郭芙那紧贴柔软的玲珑娇躯。 “裘大哥,交给我,你安心禅定,这一切都是假的。”郭芙语声急促,更将玉腿一分,跨坐于裘图腰间,整个人紧贴上去,双臂死死环抱裘图腰背。 裘图无暇感受那贴身温润,立时收敛心神,任凭外界惊怖滔天,意识沉如古井,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低语诘问那躁动不安的末那识,宛若教导蒙童。 此为虚妄,莫惧莫惊,伤我不得,害我无方…… 心象之中,寒玉床下、石室穹顶,无数条水桶粗细的漆黑巨蟒,带着刺鼻腥风,自四面八方噬咬而来。 蛇口大张,獠牙森白,咽喉深不见底。 万千蛇吻触及郭芙红裳刹那—— 如同泡影幻灭,又似露珠遇阳,那些狰狞可怖的蛇影甫一触碰那抹鲜红,便无声无息、轻飘飘地化作万千细碎泡沫,旋即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存在。 任凭蟒群如何汹涌扑击,那层薄薄红裳便如一道无形屏障,将一切凶煞隔绝于外。 但见红裳笼罩之下,郭芙下巴轻抵裘图额头,双手不断抚摩他伤痕交错的背部,越抱越紧,越紧越爱。 许久后,心象图景中,最后一条黑色大蟒正昂首嘶鸣,张开血盆大口,正欲朝二人吞噬。 下一瞬,如同被戳破的泡影,黑色大蟒无声溃散,归于虚无。 一切恢复原状。 却是裘图在最后关头,终以禅定之功,教导末那识勘破了此番迷障。 石室内重归死寂,只余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幻觉带来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裘图紧绷虬躯缓缓松弛,宛如卸下千斤重担。 数息后,温润低沉的腹语声悠悠响起道:“结束了。” “嗯....”郭芙低声喃吟,长长吁出口气,俏脸红晕未褪,恋恋不舍地自裘图身上起开。 旋即背转身,慢腾腾将红裳穿妥,系好腰带。 “有些饿了。”裘图微微抬头,凌乱白发下的狰狞面庞无波无澜。 郭芙立时反应过来,当即小心翼翼地扶着裘图手臂,助他挪下那寒玉血床。 二人缓缓行至简陋石桌前落座。 “我不知裘大哥你几时能醒,饭菜都凉透了,我去热热。”郭芙说着端起白米饭欲走,裘图却一把拉住她手臂。 郭芙回首望来。 只见裘图面无表情,腹语温润道:“无妨,有的吃便是。” 郭芙稍作犹豫,将凉透的白米饭递给裘图。 但见裘图端起碗,一口一口,默然进食。 虽是凉饭冷菜,却也咀嚼得仔细。 郭芙则将石凳上那件叠好的灰色衣衫抱在怀中,重新坐下,提起竹箸。 一双妙目只瞧着裘图,手中竹箸不停,每每看他碗中菜少,便拣些合口的,轻轻夹到他碗里。 二人相对无言。 忽的,裘图进食动作一顿。 郭芙顿时以为是裘图幻觉又至,紧张道:“裘大哥,怎么了?” “谢谢。”裘图腹语低沉回道。 明珠微光朦胧,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二人身影,在这幽深古墓中,透出几分暖意与人间烟火气。 二人俱未再言语,只余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里轻轻回荡,便似已胜过千言万语。 第285章 八月十五 满城皆素 八月十五,暮色沉沉。 残阳如血,涂抹在襄阳城墙伤痕累累的砖石之上。 凝固的血迹、散落的断箭残兵,皆浸染在一片暗金光泽里。 震天厮杀声、擂鼓声似已远去,又被另一种喧嚣取代——那是劫后余生者嘶哑的呼喊。 “退了!鞑子退了!” “守住了!又熬过一日!” “爹啊……” “哎.....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徐家小子呢?” “死了。” “哦.....那搭把手吧。” ....... 杨过独立垛口,粗布衣裳蒙尘带血,不复昔日少年俊朗,眉宇间刻满风霜沉郁。 目光越过缓缓退却,化作地平线上一道狰狞黑线的蒙古大军,最终落回不远处女墙后。 但见郭靖高大身躯微屈,倚靠着染血墙砖。 那张刚毅脸庞,此刻唯余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每一道皱纹都压着千斤重担。 周遭兵卒瘫坐喘息,倚墙裹伤,茫然望着城外尸骸器械堆积如山。 纵有零星欢呼声也都透着虚脱疲软,更多人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麻木与哀戚。 中秋圆月未升,城头弥漫的,是硝烟、血腥、汗臭混合的窒息气息。 但见杨过默然转身,不再看那充斥死亡与疲惫的城头景象,踏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城墙。 踏入城内,满目皆素。 户户门檐下,惨白招魂幡在秋风中无力翻卷,“扑啦啦”的呜咽随秋风四起。 长街之上,运送尸骸的板车一辆接一辆,“轱辘”之声沉闷压抑,碾过破碎石板路。 草席或白布覆盖下,偶见僵直的手或染血靴头。 抬尸的民夫兵丁,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浓烈刺鼻的香烛与焚烧纸钱的气味无处不在。 秋风乍起,卷起漫天纸灰与未烬黄纸,如灰色雪片,打着旋儿扑在人脸、屋檐、街角泥泞之中。 街道两旁,屋舍破败,门窗多损,用木板草草钉住。 间或有孩童惊恐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旋即被大人拽回。 整座襄阳城,听不到一丝笑语,唯有断续哀哭、木车吱呀、纸钱簌簌与招魂幡的呜咽,交织成一片沉痛挽歌。 这座城池,在持续大半年的血火煎熬里,似被耗尽了元气,榨干了生机。 但见杨过步履沉重,漫行于死寂长街。 转过熟悉街角,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映入眼帘——裘府。 江湖共知:铮铮铁掌,无敌江湖。 可身为铁掌帮帮主的裘图已然消失一年,音讯全无。 江湖上猜测四起。 有人说裘图被蒙古设计埋伏而死。 有人说裘图心忧大宋万千黎民,不惜贪功冒进,以至于走火入魔。 至于走火入魔后死没死,就又是各有各的猜测。 更有宵小私下议论,言说裘图贪生怕死,惧怕蒙古兵锋,潜遁荒山野林去了。 对于裘图如何,杨过在经历一年守城血战后,心底也已不大在意了。 略一抬眼,只见裘府门楣上,鎏金匾额熠熠生辉,两根粗大门柱上,同样悬着刺眼的白幡。 毕竟,铁掌帮弟子也有不少人死在了这场守城战中。 但见府门大开,里内不断可见铁掌帮弟子神色匆匆,来来去去。 石阶门槛上,坐着一红衣独目人,乃是彭长老。 这位铁掌帮大长老,此刻佝偻着背,低着头坐在石阶上。 手中紧握一柄长剑,剑身借着残存天光,泛出金色锋芒。 他用一块丝绸,一下,又一下,极缓慢也极认真地擦拭着剑刃。 动作专注而沉寂,仿佛那是世间唯一要务。 昏黄暮色落在他一头如霜长发上,映照着一张与其身份和年龄极不相称的脸。 皮肤泛着病态般娇嫩光泽,比女子更显细腻白皙。 然而这份诡异的柔嫩之上,却刻满了深深疲惫。 他那削瘦的脸部轮廓隐隐透出一丝女相,但那只细长眼睛却微微半眯,隐含锋芒。 杨过脚步微顿,他隐约记得幼时见过彭长老,那时明明狰狞可怖,其头皮更是缺了一块。 但铁掌帮独门秘药天香断续胶可谓大名鼎鼎,据说有生机活肤之能,江湖人趋之若鹜,彭长老能有如今相貌,杨过也没太多想。 彭长老似有所感,擦拭动作停了一瞬,微微抬头。 两道目光于半空短暂交汇。 不见敌意,亦无问候,甚至连一丝情绪波澜也欠奉。 随即,两人极轻微地,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杨过挪开目光,步履未停,继续前行。 穿过几条同样素缟翻飞、衰败哀伤的街巷,杨过驻足于另一座庄严却有些萧索的府邸前——郭府。 裘图失踪一年,郭靖已然成为襄阳军民心中新的砥柱。 此时,朱漆大门紧闭,门环冰冷。 门楣之上,与寻常百姓家无异,一面崭新的白色招魂幡,正在渐浓暮色里,随风摇曳。 府邸内隐隐传来一阵箫声,如泣如诉,盘旋在秋风中,透着无尽思念与哀愁。 杨过推开大门,但见秋风卷地,府内纸钱纷飞如雪。 侧首一眼,便见楼阁最高处,飘扬纱帘后,一青衫人正迎风吹箫——正是数月前赶来襄阳助阵的黄药师。 复进入内院,但闻剑风呼啸,夹杂着人声,“不对不对!这招天绅倒悬,你该用落木萧萧与我相合才是!” 杨过并未过去,知晓这是老顽童周伯通正缠着自个儿的姑姑小龙女习练玉女素心剑法。 这守城战日日不休,除了郭靖以外,府中高手非危机关头,并不轻动。 老顽童痴迷武学,几乎日日缠着小龙女。 古墓派武学几乎都被老顽童学了去,近日,小龙女更是将玉女素心剑法也教了他。 正巧老顽童乃全真之人,全真剑法使来自然不在话下。 二人这几日便沉醉于习练剑法之中,以至于杨过都有好几日未与小龙女搭过话。 另一侧,隐隐传来婴儿啼哭声,那是黄蓉月前诞下的女儿——郭襄。 杨过回到自己寄居的小院,草草梳洗掉面上尘土血污,便倒头躺下。 然而心神不宁,辗转反侧,双目失神地望着屋顶梁木,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一轮如玉盘般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杨过才长叹一口气,翻身坐起。 他默默取了厚厚几叠黄纸,走到院中最僻静角落,点燃了火折子。 月光清冷,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庞。 他自怀中极其小心取出三方折叠齐整的绢帛。 最上面那方,血迹已浸透绢背,将原本娟秀字迹大半遮掩,只能仔细辨认,方能窥得其中一二。 秋风不解人意,呜咽拂过。 一张燃烧过半的黄纸被风卷起,在杨过凝滞目光中,打着旋儿飘过墙头,如同断线纸鸢,最终在深沉夜空中化作点点灰烬,消散无踪,再也寻不到踪影。 第286章 妄念不息 斩心邪法 古墓深处,幽暗石室。 寒玉血床上,忽响起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响,似筋骨舒展齐鸣。 但见身着鎏金玄色长袍的裘图长叹一口气,结束了今日的禅定问心。 旋即不急不缓起身下床,双手习惯性负于身后,脚尖微点地面。 不见双腿如何动作,九尺虬躯已如鬼魅般飘然滑行而出。 甫一踏入甬道—— 心象图景中,异变陡生。 甬道两侧原本粗糙的石壁骤然扭曲蠕动。 一张张惨白诡异的人脸毫无征兆地凸现出来。 男女老少,面容僵硬如纸,五官空洞变形,嘴角却咧着僵硬诡谲的笑容,层层叠叠,挤满了整个通道。 紧接着,墙壁、穹顶,乃至脚下石缝间,猛地探出无数枯槁惨白的手臂。 五指箕张向裘图抓来。 然而,这密密麻麻的鬼手还未来得及触及裘图衣角,便如同被无形烈焰焚烧般,扭曲、模糊,继而化作万千细小尘埃般的泡沫,“啵啵”轻响间,彻底湮灭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裘图面色如常,丝毫未停,背负双手,径直穿过空旷的甬道,向着古墓最底层石室飘身而去。 一路行至下方刻有重阳遗刻的石室中时,裘图略一驻足,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旋即身形一转,便直朝着通往地下暗河的幽深石阶行去。 “踏、踏、踏……”沉稳脚步声在狭窄石阶上回荡,渐渐融入下方沉闷水声与衣物搓洗的“沙沙”声里。 台阶尽头,暗河边。 一袭红裳的郭芙正蹲坐在一块光滑青石旁,素手揉搓着衣物。 熟悉脚步声入耳,她动作蓦地一顿,猛地回头,看见明珠幽光映亮的甬道口的那道挺拔身影。 “裘大哥!”郭芙双眸瞬间亮若星辰,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急急将手中湿衣放下,双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抹水渍。 旋即如乳燕归林,三步并作两步,轻盈又急切地奔上前来,一头扎进裘图怀中。 双臂紧紧环住他劲健腰身,螓首深埋在那宽阔胸膛,声音带着软糯欢喜道:“你怎来了?可是闷了寻我?” 裘图感受着怀中温软,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散落鬓边的发丝,腹语温润如玉道:“心中是有些烦闷苦恼。” 郭芙扬起俏脸,眸中关切如水道:“说来给芙儿听听?” “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得芙儿能替裘大哥想个好法子?” 但见裘图轻轻推开怀中人,双手重新负于身后,一步一步朝下方暗河走去。 清冷河水幽咽流淌,映着壁上明珠微光。 “这数月以来,我日日禅定问心,连武功都暂且搁下了。”裘图腹语中带着一丝无奈,“加之有芙儿你从旁相助,效果倒也显著。” 脚步一停,裘图面向潺潺水流,缓缓低下头,心象图景中,河面却是一片空蒙,不见倒影。 但见他摇头叹息道:“如今万般幻象,一念便可勘破其虚妄。” “但——每日幻象滋生之频繁,却丝毫不减,当真令人烦扰,且似无从下手。” 台阶上,郭芙秀眉紧锁,手指抵着樱唇,若有所思,一步一步朝下走来,“裘大哥的意思是,你已能不受幻象蒙蔽,但这些恼人幻象,却依旧源源不绝?” 裘图背对着她,微微颔首道:“嗯,若长此以往,真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臻至那明心见性之境。” 说着缓缓转身,抬臂指向台阶,腹语低沉温润道:“便如此刻——” 只见心象图景中,那昏暗石阶之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形貌各异的鬼影。 一个个面色惨白如敷粉,脸上挂着僵硬诡异的笑容,男女老少混杂,挤满了每一级台阶,无声地俯视着下方,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这些鬼影在裘图行至重阳遗刻石室便开始出现,一路相随至此。 “于我心眼中,这台阶之上,鬼影幢幢,狰狞林立,好生烦人。” 话音落,裘图袍袖似无意地轻轻一拂。 心象图景中,那些台阶上的鬼魅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扭曲着化作细微泡沫,瞬间消散一空。 此刻,郭芙行至裘图跟前,眼珠灵动地一转,柔声道: “裘大哥,这恐怕是念头生生不息之故。” 裘图眉头微微一皱,“念头?” “不错。”郭芙重重点头,肯定道:“人心有万般杂念。” “裘大哥你如今已分得清虚幻与现实,说明末那识已然明辨真假,纵使它再想象出什么可怖之物,亦已无惧。”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忧思,“但——不怕归不怕,它却似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 裘图闻言,伸手轻抚下颌,腹语喃喃道:“也就是说,此刻难关,在于教导这末那识……收敛心神,不生妄念?” 话落,他不禁摇头苦笑,“克制念头升起,恐怕比分辨真假更为艰难。” “有芙儿相助,我亦足足花了一年时日方才令末那识分清现实虚幻。” “若要它止息妄念……十年光阴,怕也难以企及。” 闻言,郭芙亦是秀眉紧锁,素手无意识绞着发梢,脑海中百转千回。 二人便这般于河边相对而立。 沉默笼罩,唯余暗河幽咽。 良久,郭芙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异光,“裘大哥,芙儿……想到了一个法子。” “哦?”裘图侧首,缠眼黑缎转向她,腹语沉声道:“说来听听。” 但见郭芙靠近一步,双眸盯着裘图那缠眼黑缎,声音略微压低道:“你可记得当年我俩在剑冢,自那玄铁重剑中所得独孤前辈真迹?” “这幻象因念起而致,心海中杂念如恒河沙数。” “但独孤前辈那法门,却可斩除杂念,令——六欲难起,心海澄明!” 裘图神色一动,俯身凑近,缠眼黑缎几乎贴上郭芙双眸,腹语立时低沉锐利道:“六欲难起?” “你是说……那《斩心鉴》邪法?” “嗯!”郭芙重重点头,眼中毫无惧色,“裘大哥莫忘了,这《斩心鉴》之效,便是将心中万千杂念,乃至旧我执念,尽数斩灭,化作心海沃土之肥,待新生之我从沃土中破茧而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裘图,见裘图面上露出失望之色,立时急切道:“裘大哥你不必走完那斩灭自我的邪道。” “只需浅尝辄止,借其法斩去杂念即可。” “对自身伤害想来……应是不大。” 第287章 弃义劝杀 一念执魔 但见裘图身躯微震,转身负手于河边踱了两步。 脚步一顿,复又转身,腹语中透出热切道:“对啊,若真有此奇效,岂非意味着……” “不必等到明心见性,我便可提前窥探那先天神功更高之境?” 二人于这古墓相伴数月,裘图早已信任郭芙,诸多秘密亦未隐瞒,先天神功之缺陷更是早已知晓。 此刻自不忌讳在她面前提及。 “心海澄澈,六根清净......”裘图腹语喃喃,面上却显出犹豫之色,“只是这《斩心鉴》之法……” 说到这,裘图轻咳两声,语气略有些为难道:“芙儿你也清楚,此法需斩去心中至爱、至亲、师门、信念重重人心牵绊……” “我心中所爱,乃是大爱,爱的是天下万民,普度众生。” “此法……恐怕对我无用啊。” “至于什么屠戮万民,血流成河,那更是不可了……”裘图连连摆手,“你切莫提及,违了我心中道义坚守。” 但见郭芙上前一步,玉手轻轻抓住裘图手臂,眼神坚定异常道:“裘大哥……事已至此,不如——试上一试。” “芙儿实在不愿你终此一生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之中。” “且你又怎知,心中不爱之物,杀之——便无用呢?” 见裘图眉头微不可察一挑,郭芙语气放低道: “再说,你既未明心见性,又怎知末那识深处,当真毫不在乎?” 闻言,裘图心中灵光一闪,感觉自己似被点醒一般。 当下缓缓俯身,缠眼黑绸渐渐靠近郭芙双眼,语气忽然变得莫测,“如何试法?又拿谁试法?” “我难道……要对芙儿你……”说话间,裘图负后双手缓缓握拳,面色却极其为难道:“这……叫裘大哥如何……也下不得手啊……” 只见郭芙似乎并未去深究裘图话中不爱之意,只皱眉苦思,俏脸忽地一冷,低声道:“依芙儿所见,裘大哥不如先拿少林试试。” “人之牵绊,总有个亲疏远近之分。” “当初,裘大哥不惜横跨山河相救少林于水火,可少林却为自保,竟将裘大哥逐出门墙。” “芙儿当时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只是顾全大局,一直未曾点出。” “如今反正少林也在蒙古境内,又无法为大宋出力。” “拿他们试上一试,万一……对裘大哥修行有用呢?” 裘图闻言,心中微讶于郭芙此番话语狠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缠绕黑缎下的嘴角牵起一丝腼腆笑容,腹语踌躇道:“这……会不会太过……” “弑杀师门……终究是魔道行径……” “且少林中僧侣不少……你裘大哥我平生甚少杀生……一时之间要下此狠心……实在是……” “不甚熟稔啊……” 说话间,裘图脸上腼腆笑容逐盛,“再者……我倒是不在乎旁人看法.....但还是在意芙儿你......” 若是裘图自个儿首先提出来,那他倒不会故意表现得如此扭捏。 主要还是此番主意竟是出生名门的郭芙提出。 一时之间,裘图心中还真有些别捏,下意识忍不住要端着。 但见郭芙昂首,断然道:“是正是邪又如何?” “如今蒙古叩关,一旦襄阳城破,必然山河染赤,生灵涂炭!” “但只要裘大哥能跳出樊笼,甚至再上一层楼。” “届时坐镇襄阳,定能如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一般,令蒙古人折戟沉沙,无功而返。” “这般算来,死上一些出家之人,换得千千万万同胞安存,岂不是莫大功德?” “若是裘大哥心有不忍,下不了手……”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厉,一字一句道:“芙儿愿代劳,手染鲜血,在所不惜。” “诶——!”裘图立时打断道:“此等事怎能假借他人之手,必定得裘某亲力亲为才是!” 话落,裘图一把将郭芙手抓住,腹语诚恳道:“我怎能看着芙儿你为我手染鲜血,身负罪孽呢?” “大丈夫顶天立地,自身之事自要自个儿一力担之。” 郭芙被裘图一把攥住手,俏脸霎时绯红,双眸望向裘图更是如秋水剪影,温情万种,语气骤然一柔道:“芙儿早已想得清清楚楚,这世间一切,都不及裘大哥你万一。” “你.....你莫不是会觉得芙儿心性不正,嫌弃我吧。” 哎呀——真是个恋爱脑啊。 郭靖教得道义是全忘干净了? 还是说与我相处甚久,近墨者黑? 可我平日也不是这般教导的啊...... 还是说着郭芙骨子里随得是黄药师? 但见裘图沉默片刻,忽地一把将眼前红裳紧紧拥入怀中。 “芙儿……”低沉腹语在她耳畔响起,“你真不在乎?” 郭芙螓首在裘图胸膛蹭了蹭,声音低喃却决绝道:“若是此法有用,便是裘大哥要芙儿性命,芙儿也是愿意的。” “我也不知我怎得了......似乎变得不知对错.....我.....” “只要裘大哥不嫌弃我,便是错的,我也愿陪着裘大哥错下去。” “哪怕......为这世间所不容。” 闻言,裘图嘴角不由裂开一瞬,立时恢复为难表情,腹语严肃道:“也只能如此试试了。” “待我神功大成,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得万民于水火……那些师长同辈们,也算……积下无量功德了。” “必然不会怪罪你我二人。” “说来这屠戮少林——”裘图说着右手缓缓抬起,五指缓缓旋握,发出咔咔声响,“裘某还算熟稔。” “届时,芙儿你只需为我掠阵即可。” “裘大哥......”怀中,郭芙听着裘图腹语变得森冷,亦是一点不惧,反而双眸闪亮,紧紧盯着裘图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芙儿陪你一起杀他个天翻地覆。” 河水幽咽,岸上二人紧紧相拥。 屠戮少林,裘图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甚至在一开始便有此打算,一直未曾实行只是觉得应该没有效果,懒得动手罢了。 但是试上一试也无不可,死马当作活马医,凡事都讲个万一嘛。 实在是他现在也没太好的办法,近几日禅定问心,他是真感受不到一点进步。 第288章 佛诞凶兆 梵音裂钟 月隐千峰暗,寒溪锁雾白。 时值八月廿二,过去佛燃灯佛诞辰。 “铛——” “铛——” “铛——” 少室山麓,晨钟破晓。 悠远洪音,撞碎山间薄雾,回荡于峰峦幽谷之间,昭示着少林古刹今日之盛典。 寺院各处禅房门户洞开,僧侣鱼贯而出。 无论心禅堂闭关潜修的老宿,还是知客院迎来送往的执事,乃至伙房烧火担水的沙弥。 今日皆神色肃穆,步履无声,汇作一股股洪流,向着大雄宝殿涌去。 大雄宝殿内,檀香氤氲,烛火摇曳。 佛像庄严,垂眸俯瞰。 蒲团之上,心禅堂几位辈分极高的枯瘦老僧——苦树、苦明、苦慧等,早已垂眸盘坐,如古松磐石,枯指捻动着油润佛珠,唇齿微动,默诵真言,将殿内气氛烘托得愈发沉凝。 天鸣方丈身披锦襕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领着天慈、天禅等各院首座,鱼贯而入。 众僧步履稳重,依次于佛像前列坐,合十垂首。 殿外广场,密密麻麻盘坐着无字辈、觉字辈弟子,以及尚未受戒的沙弥童子。 人人屏息敛容,偌大广场,唯闻山风穿林,晨鸟偶鸣。 “铛——铛——铛——”钟声不绝。 这个时代,佛门法会通常自破晓开始敲钟,敲够一百零八响,便代表法会开始。 晨钟暮鼓108响是汉传佛教寺院的普遍传统,源于“百八钟”制度,寓意破除众生108种烦恼。 燃灯佛会属于重要佛事,晨钟作为一日之始,敲响108响能庄严道场,警醒与会者精进修持。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映照得清晰可辨。 梵呗初起,低沉经文声渐渐汇聚,如溪流汇海,在大殿内外缓缓流淌。 然而,当钟声敲至第一百零五响时—— “铛——!”“铛!” 一声刺耳钟音,骤然撕裂庄严节奏。 “嗯?!”殿内佛像下,苦树禅师捻动佛珠的枯指猛地一顿,眼皮微抬,浑浊老眼中精光乍现,似有闪电掠过,旋即又缓缓阖上。 其身后的天鸣方丈立时察觉到苦树禅师这声轻嗯,立时起身,趋步上前,朝着苦树禅师躬身一礼道:“苦树师叔,可是……有不妥之处?” 但见苦树禅师手中佛珠拨动极快,声音苍劲道:“晨钟清音,老衲听了百年有余……今日这音就有所不对,且这最后三响,哑了。” 天鸣方丈闻言眉头一皱,侧目示意身旁的天慈首座。 天慈会意,身形一晃,已悄然离席,足下无声,朝钟楼方向疾行而去。 不过盏茶功夫,天慈匆匆而回,面色微沉,俯身贴近天鸣耳畔,语速急促却极低道: “方丈师兄,敲钟僧报,首响之后,钟身便现裂纹。” “他不敢停,勉力敲至一百零五响,铜钟……彻底崩裂了。” “这钟坏的有些早了。”还不待天鸣回应,身前的苦树禅师便沉声道:“差不多.....五十年....” 说到这,苦树禅师立时住口不语。 一旁的苦明禅师长叹一声,手中念珠亦停了下来,摇头道:“佛诞吉日,钟裂法会之前,实乃大凶之兆。” “阿弥陀佛……”他转向苦树,声音压得更低,“师兄,莫不是蒙古人……起了异心,打算不尊诺言?” “前几日天禅便禀报,有可疑生面孔混迹于上山香客之中,恐是鞑子细作借信徒身份窥探……欲寻由头发难?” 苦树禅师眼皮未抬,只缓缓捻动佛珠,声音低沉如古井道:“吉凶难测,五十年前......” 他顿了顿,“嗯......天鸣,法会照旧,由你主持。” “当此乱世,狂风骤雨非人力可阻。” “我辈出家人,持戒修心,诵经礼佛,外魔难侵,唯求心灯不灭。” “至于蒙古那边……言语周旋,以柔克刚,能安抚则安抚罢。” “阿弥陀佛——” 殿内诸僧闻此,齐声合十,“阿弥陀佛——” 法会进程未停。 殿前巨鼎之内,三柱儿臂粗的紫檀长香被点燃,青烟扶摇直上,香气弥漫。 低沉梵呗之声陡然拔高,殿内殿外,千百僧众齐诵《楞严咒》、《大悲咒》,声浪如潮,庄严浑厚,涤荡着整个少室山,为法会启建,净坛祈福。 约莫一个时辰后,法会移至后山。 此处有一面巨大石壁,名曰“佛壁”,相传乃达摩祖师面壁九年所留,壁上隐约可见岁月风霜侵蚀的古老刻痕,虽不复清晰,却沉淀着千载禅意。 佛壁之下,早已搭好一座丈余高的法坛。 心禅堂诸老步履沉稳,依次登坛,于上首蒲团盘膝坐下,如数尊山岩塑像。 天鸣方丈手持锡杖,率领各院首座紧随其后,于诸老下方坐定。 坛下,各院弟子依序列阵,戒律院黑衣肃杀,罗汉堂武僧彪悍,般若堂僧众气息沉凝,尽皆垂手肃立,神色恭谨。 更外围,则是无数慕名而来的善男信女,在知客僧引导下,黑压压跪伏一片,手持香烛,屏息凝神,仰望高台,只待聆听佛音妙谛。 但见天鸣方丈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空气入腑。 他起身立于坛心,手中九环锡杖往地面轻轻一顿,“叮铃”脆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嘈杂。 众目睽睽之下,他宏声道:“阿弥陀佛——” “顶礼三世诸佛,顶礼燃灯古佛!” 声浪滚滚,传遍后山。 “诸位法师、居士、护法善信!” “八月廿二,古佛诞辰,本寺钟鼓再鸣,然山河已非旧时颜。” “幸蒙我佛慈光加被,少林寺刹尚存,僧衣未改,此乃众生共业之中一点福田,亦是飘摇乱世里一线微明。” “燃灯古佛,以智光明,破无明暗,照彻过去庄严劫中千生万劫。” “今时今日,烽烟虽暂歇而乾坤未定,尤当谛观:佛性之光,岂分胡汉?般若之舟,可渡南北!” “少林自达摩祖师西来,立直指人心之宗,百代以降,历经兴衰,而禅心从未辍断。” “此正应古佛授记之真义——光明不择地而照,法脉不因势而绝。” “天道循环,今蒙古主政。” “我佛门弟子,处世当持不二之旨:于俗谛,随顺世缘,不昧本性,勤修止观,以武艺强身护法,以慈悲化怨渡人。” “昔日祖师有言:日日是好日。” “此非苟安偷生,乃是在浊浪滔天之中,持定心灯一盏,照己,亦照迷途之人!” 就在天鸣方丈话音朗朗,意图安抚人心、阐释少林当下处境之际—— “唳——!!!” 一声穿金裂石,饱含暴戾之气的雕鸣,骤然自九天之上炸响。 声若闷雷,震得人耳鼓嗡鸣! 紧随其后,一个冰冷宏大,仿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声音,带着浓浓讥诮与威压,响彻整个后山佛壁。 “好个随顺世缘!好个照己照人!” “当真是既要屈膝事胡虏以求苟全,又要立起贞节牌坊粉饰太平。” “吃斋念佛几十年,倒把汉家儿郎的脊梁骨都给念软了么!” “胡就是胡,汉就是汉!” “犹如密宗与尔等禅宗,纵使同源之水,终归泾渭分明,江河难合!岂容混淆?!贻笑大方!” 第289章 经阁虬影 质问屈膝 佛壁前,众僧无不心惊,纷纷朝四方张望。 法坛上,身形魁梧、脾性如火的罗汉院首座天禅,虎目四瞪,瓮声瓮气道:“今日乃我佛门燃灯过去佛诞辰法会,不知是何方高人前来我少林搅扰?!” 一旁面容刚毅、气息沉厚的达摩院首座天慈抬手轻按天禅肩膀,另一只手竖掌胸前,声若洪钟道:“不知是江湖上哪位施主对我少林有所指教,何必藏头露尾?还请现身明示!” 台下众多武僧瞬时警觉,气息凝结,纷纷握紧手中长棍,眼神锐利搜寻着声音来源。 其余僧众亦是屏息凝神,目光如电,扫视着周遭山林殿宇,紧张气氛弥漫开来。 不远处跪伏的香客们则面露惊惶,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作响。 “什么声音,怎听着跟打雷似的……” “听这口气,来者不善啊……” “定是江湖高手来了,专挑佛诞吉日上山,怕是与少林有深仇大恨!” “少林高手如云,应是无碍吧?” “倒也不必忧心,这少林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门派,上面哪位大师不是武林高人。” “难说啊......对方既然有胆上门,恐怕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再有本事难不成还比得过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 “可那铁掌帮裘帮主此时也不在此啊。” ....... 但见法坛正中,手持锡杖的天鸣方丈面上却未显露怒容,反倒眉头深锁,似在竭力辨认,低语道:“这声音……” 忽然,法坛最里端,盘膝如石的苦树禅师眼帘微阖,缓缓开声,苍老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与沉重道:“是觉明的腹语声……他回来了。” 话音方落,便听得下方人群中,一个觉字辈僧人抬手高指藏经阁方向,失声惊呼道:“快看!藏经阁上面!” 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此刻,朝阳恰好跃出云海,万道金芒泼洒而下,将那九重藏经阁的琉璃飞檐映照得一片辉煌璀璨。 逆光之中,一道魁伟得异乎寻常的黑影,正孑然独立于阁顶最高处! 其人肩宽如虎背,腰阔似熊罴,九尺虬躯在初升旭日的逆光中,被勾勒成一座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铁塔剪影。 玄色袍袖在山风中猎猎翻飞,如帆鼓荡。 这般独一无二的魁梧体型,加之方才那如雷贯耳,撼人心魄的宏大腹语,令不少人瞬间反应了过来。 “觉明?!”天禅禅师难以置信,猛地踏前一步,惊疑出声,“是你回来了?” “不错……是我……”那冷漠宏大的腹语声再次响起,如同闷雷滚过群峦殿宇,“……我来了……” 心禅堂七老连同天鸣方丈为首的天字辈高僧,齐齐合十诵念佛号,“阿弥陀佛——” 声波如浪,传遍场间。 台下,少林僧众们亦齐齐双手合十,动作划一,朝着那藏经阁顶的身影躬身施礼道: “见过觉明师兄。” 不远处的香客们见此阵仗,纷纷效仿,双手合十,敬畏喊道:“见过觉明大师!” “呵呵呵……”一阵低沉而又带着刺骨寒意的笑音,自那金光笼罩的阁顶再次传来。 笑声中夹杂着些微内力,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如同无形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功力稍浅的弟子与不通武功的香客顿觉胸口气血翻涌,烦闷欲呕,几难自持。 但见那身影缓缓转动头颅,然而在逆光之下,依旧无法看清侧脸,唯见披散的苍白长发在金光中狂舞,犹如燃烧银焰。 “说什么见不见过,倒是见外了。”腹语声淡漠依旧,却少了方才的讥诮,多了几分疏离冰冷意味。 话落,便见那道身影骤然一晃,其势如墨龙垂云,又似山岳平移。 电光火石间已如墨蛟一般从阁顶最高处悄无声息游弋至第九层的围栏之后。 双手依旧背负身后,缠裹着神秘黑缎的眼部,如同两道深不见底的渊壑,似在冷冷俯视着下方众人。 众人此刻方才看清裘图如今真容。 身高九尺,巍然而立,一身鎏金玄袍非但未能敛去凶煞之气,反而更显狞恶威严。 缠眼黑缎平添诡秘压迫。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张暴露在晨光下的脸庞——纵横交错的爪痕伤疤深刻见骨,皮肉翻卷处血色暗沉。 这些伤痕彻底破坏了面部轮廓,白发凌乱披散,在晨光中与血痂交织。 只是静立不动,便隐有摄人威压如实质般笼罩而下,令整个佛壁广场空气都仿佛凝滞。 掌管少林江湖情报消息收集的般若院首座天心禅师看着裘图,眉头紧锁,眼神深邃,朗声道: “觉明,你这一年去了何处?” “以你的武功,这脸上的伤是何人所致?”他语气带着关切与探究,“你可知江湖上四处都在寻你踪迹?” 菩提院首座天哭禅师亦上前一步,接口道:“是啊,丐帮与铁掌帮早已传檄武林,多次致信少林打探。” “若你再不现身,偌大铁掌帮,怕是要分崩离析了。” “你来之前,可曾回帮中看过?” “分崩离析......”裘图微微侧首,抬起右手,五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搓捻,腹语悠悠道:“只要裘某活着,铁掌帮纵使灰飞烟灭,也能一夜重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质问意味,“倒是方丈大师方才所言,叫裘某听着……好生不快啊!” 徒然,裘图腹语声调拔高,威严满溢,如雷炸响,“没想到裘某不过下山六载,这少林上下,竟已生出屈膝事胡虏之心?!” 声浪滚滚,在群峦佛壁间激荡回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 天鸣方丈握着锡杖的手一紧,面上露出无奈之色,上前一步道:“觉明勿怪!你方才所言,本方丈也已听得明白。” “我也知你心向大宋,系于汉家血脉!”他目光飞快掠过香客中几道身影,语带恳切,隐含深意,“今日乃佛诞吉日,你且暂息雷霆之怒,莫谈国事。” “待法会过后,我等回殿再关起门来,好生论法如何?” 说着,他脸上挤出笑意,抬手示意法坛,“你虽已非少林弟子,然佛法精深远胜我等,正可观摩此佛门盛事。” “指点指点这些不成器的师弟后辈,亦是善缘。” 第290章 世间万象 总有相似 但见裘图负手而立,缠眼黑缎似渊,语带讥讽道:“怎么,方丈也觉得投敌异族,大失颜面?” 旋即展臂,玄袍鼓荡,指向下方僧人香客,声音宏亮清晰,如同宣判,“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诸位同门与善信的面,说个明明白白。” 说着,五指缓缓旋握,骨节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轻响,语气陡然转寒道:“需知裘某此生,为大宋,为千万黎民,不惜与蒙古铁骑周旋,镇守襄阳。” “若有人胆敢在裘某面前,宣扬屈膝胡虏之言……”话音一顿,杀机弥漫,“那裘某,断不容他!” “方丈也休提什么权宜之计!家仇国恨,岂容半分苟且!” 此话一出,天鸣方丈面色骤变,慌忙高声辩解道:“觉明,并非你所想那般!少林绝非惧事,只是……” “阿弥陀佛——”但听一声苍劲悠长的佛号骤然响起,声如闷鼓,瞬间压下天鸣后话。 天鸣方丈心头一惊,霍然回头。 只见身后法坛上,心禅堂七老已尽数起身。 七位枯瘦老僧面容凝肃如铁,目光锐利如鹰鹫,挺立身躯如古松磐石,沉寂多年的深厚气息骤然勃发,凝练如渊,分明是如临大敌之兆! 天鸣方丈心下一沉。 此等戒备神态,纵是当初蒙古大军围山,金轮法王亲自登门时,也未曾有过。 但见苦树禅师一步上前,双手合十,浑浊老眼炯炯有神地望向阁顶裘图,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道: “觉明,莫要扣帽子了。” “你心思剔透,非是痴笨之人,岂会不明?” “既如此装疯卖傻,咄咄逼人,看来你今日回寺,怕是有所求吧?” 藏经阁九层栏杆处,裘图那狰狞脸庞忽地扬起一抹温润笑意,竟礼貌地颔首道:“还是苦树大师懂得裘某心思。” “你.....不会已然猜中了吧......” 说着,裘图双手合十,看似恭敬实则随意地朝下方众僧一躬身,“今日裘某确有一事相求,还望诸位大师……成全一二。” “裘大哥,事已决断,何须与他们虚礼客套?”清冷女声响起,一袭灼目红裳自九层阁楼的阴影中款步而出。 裙裾飘动,如火焰燎原。 郭芙来到裘图身侧,与他并肩凭栏,一双美眸垂扫下方众人。 但见裘图放下合十双手,腹语温润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道:“毕竟是旧日同门,礼数不可废。” 说着,伸手轻抚身前栏杆,语气变得莫名悠远,“此情此景此处……倒真是……昨日重现啊。” 遥想前世笑傲江湖世界,他亦是立于此处,将这少林禅宗祖庭化作一片火海,无一人幸存。 那时他便想着,说不得有一日,还会再次屠戮少林。 没曾想,这才换个世界,他便又不得不对少林举起屠刀。 由此可见,他裘某人与少林当真是世世纠葛,也算得上佛缘不浅,倒也……奇妙。 身旁,郭芙柳眉微蹙,侧首仰望裘图下颌,柔声道:“这般多人,裘大哥可有把握?” 但见裘图笑着摆了摆手,腹语轻松随意道: “又不需斩尽杀绝。若能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便算佛祖慈悲,天意使然。” 此言一出,杀伐之气凛然而出,却又说得轻描淡写。 下方,众僧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纷呈。 有年轻沙弥脸色煞白,双腿发软,手心冒汗紧紧抓住身旁师兄的僧衣;有戒律院弟子紧抿嘴唇,瞳孔收缩,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戒棍;更多的僧人则是满脸茫然失措,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这晴天霹雳般的话语。 但见罗汉院首座天禅禅师猛地踏前半步,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突,怒喝道:“觉明!你……” “觉明?你……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疯了不成?!”天鸣方丈眼中惊疑不定,犹自难以置信。 “他很明显就是疯了。”身后,苦树禅师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与其余六位心禅堂宿老心有默契,齐齐迈至法坛前沿,将天鸣方丈以及一众天字辈首座护在后方。 刹那间,七人气息连成一片,凝重如山。 “师叔……?”天鸣方丈声音艰涩,眼中仍有疑虑。 藏经阁栏杆处,裘图双手猛地按在栏杆上,身体前倾,伸长脖子,狞恶脸上露出玩味之色,腹语莫名道: “哦?苦树大师你说裘某疯了?” “这......这般笃定?” “你这也能……看得出来?” 但见苦树禅师目光如电,沉声道:“觉明!当年你自称已明心见性,老衲便从未信过。” “只是更未料到……”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惜与警惕,“你竟会步那火工头陀的后尘!” 火工头陀? 裘图心中略有些不解,但转眼又懒得去想。 只见苦明禅师在一旁长叹一声,语重心长朝着裘图朗声道:“觉明,当年火工头陀便是一夜疯魔,与你一般说话颠三倒四,欲要杀戮同门。” “你如今与他.....如出一辙啊.......”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呐。” “世间万象,总有相似。”但听裘图腹语冷漠,打断苦明禅师话头。 随之缓缓扭动脖颈,发出轻微咔咔声,腹语陡然拔高,充满了玩味与挑衅道:“不知时隔四十余年,诸位大师,今日又该如何对待裘某呢?” 但见白发在劲风中狂舞,腹语之声陡然变得森寒无比,“裘某可不是什么烧火做饭的头陀之流。” “只怕以裘某这身微末本事,将在场诸位……屠戮殆尽……也非难事吧?!” “觉明!”天鸣方丈还欲劝说,肩膀却被苦树禅师重重一拍。 但听苦树禅师打断道:“天鸣,莫要心怀侥幸,他今日,就是专程为杀戮而来。” “神志昏聩至此,你便是舌灿莲花,也劝不回一个入魔之人!” 苦树禅师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视藏经阁顶,厉声喝问道:“老衲敢问,不知裘大帮主,今日究竟想要造下多少杀孽?!方肯罢休?” 但见裘图面上那森然笑意猛地绽开,白齿犬错如同猛兽开阖,抬臂环指下方众人,腹语温润道: “那自然是……” “有一个,算一个。” 缠眼黑缎缓缓扫过全场,“能活几个,便看诸位造化,各安天命了!” 话音落下,整个佛壁广场,死寂一片! 第291章 芳菲尽处 一击诛强 数息凝滞后,苦树禅师双眼微阖,沉声如铁道:“武僧结阵!” 话音未落,裘图已猛然一脚横扫而出。 “咔嚓!轰——!” 身前围栏应声炸裂,数段粗木裹挟劲风,如离弦劲矢般呼啸射向法坛上的心禅堂七老。 “嗖!嗖!嗖——!” 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那几段横木并非直射,而是急速疯旋,划出道道诡异弧线,轨迹难测。 围栏碎裂的刹那,裘图身形已如凶蝠掠空,矫夭扑下! 白发逆扬如瀑,玄袍猎猎生风。 身形凌空转折,竟带出一串模糊残影,后发先至,瞬息追上那几段飞旋的横木! 但见那白发狰狞的九尺身影,在七根疯转的横木之上如鬼魅般连番频闪,虚实难辨,令人眼花缭乱。 此刻裘图杀念已决——灭门之道,首在诛强。 只要自身尚在,纵然有苟延残喘逃生者,也会惧怕自身威势而不敢重建师门。 像那些个小沙弥,就算逃出几个又如何? 这辈子怕也只敢挂单其他寺庙,敲钟念经一辈子,还得一直活在恐惧之中。 几乎同一时间,法坛之上,心禅堂七老周身气息轰然勃发。 内力鼓荡,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事无可缓,全力出手!”苦树禅师一声厉喝,浑浊老眼精光暴射。 苦灯禅师声若洪钟炸响,“此乃少林劫数,诸师奋起!” 苦海禅师急喝,“天鸣,尔等速退!” “疏散香客!”苦知禅师语速极快。 “众弟子,结罗汉大阵!”苦明禅师声震全场。 .....七老齐声示警,各自蓄势待发! 电光石火间,七根裹挟劲风,有长有短的横木已至眼前! 心禅堂七老——苦树、苦灯、苦眠、苦泉、苦知、苦明、苦海——如怒目金刚,于暴喝声中齐齐出手,各施绝学迎击。 “嘭!咔嚓!” “嗤啦——!” ....... 劲气轰鸣四溢,木屑如雨纷飞! 但见苦灯禅师因陀罗爪乌光闪烁,五指如钩,硬生生将一根横木凌空抓爆! 苦眠禅师韦陀掌力刚柔并济,一掌拍出,身前横木寸寸断裂,碎块激射。 苦泉禅师大力金刚指锐不可当,一指洞穿木心,沛然内力炸裂,整根木桩轰然解体。 苦知禅师般若掌刚猛无俦,掌风过处,横木被硬生生震成齑粉! 苦明禅师拈花指阴柔诡谲,指力悄透木髓,留下蜂窝细孔,木身旋即崩裂! 苦海禅师罗汉拳势大力沉,拳罡如锤,将袭来的横木砸得倒飞出去,撞塌一片佛壁下的石灯。 七老之首苦树禅师,则目光如电,紧锁那最中间、最粗壮、势头最猛的一根横木! 只见他沉腰坐马,周身气劲如沸,枯瘦手掌赤红如烙铁再现,正是其登峰造极的大摔碑手。 大摔碑手·熔金炼狱! 业火焚心,熔贪金以铸慧剑;掌风如狱,炼妄念而证菩提。 掌风所至,空气扭曲灼热。 就在苦树禅师那熔金焚铁般的掌力即将印上横木前端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根疯狂旋转的粗壮横木之上,裘图身影最终频闪定格! 苦树禅师浑浊老眼中,倒映充斥着一张笑意森然的狰狞面庞。 滚滚热浪如海潮拍岸,令其不由窒息。 很显然,中奖的便是最强的苦树禅师。 虽说苦树禅师最强,但他年纪最大,且当年对战金轮法王时又受了重伤,早已没有几年活头了。 裘图先杀他,自是免得待会此人别像笑傲江湖里的方证一般,最后突然来个爆发,给自己上小小压力。 但见裘图身如满弓怒张,借横木前冲之势,右臂筋肉虬结,莹白五指并拢如刀,竟精准无比地穿过灼热掌风的缝隙,直刺苦树禅师胸前膻中穴! 落英神剑掌·芳菲尽处! 开到荼蘼花事了, 此身合是未开时。 拼将一季繁华骨, 换你惊雷破夜迟。 这一击,快逾惊雷,妙到毫巅! 苦树禅师掌力在外,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纵是能反应过来,动作也跟不上回护。 其护体内力面对双掌坚若金铁的裘图穿胸一击,更是如纸糊般脆弱。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裘图那蕴含恐怖穿透劲力的手刀,如同烧红铁锥,生生破开苦树禅师僧袍,狠狠刺入其胸膛! “呃啊——!” 苦树禅师双目暴突,剧痛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意志,雄浑掌力骤然溃散。 裘图一击得手,毫不停滞! 抽出手刀,化掌重拍,磅礴巨力轰然爆发! 同时脚尖在那粗木末端轻轻一点! “嘭!!” 苦树禅师枯瘦身躯如遭攻城巨锤轰击,鲜血狂喷,炮弹般倒飞向身后佛壁! 而那根粗木受裘图脚尖之力引导,骤然加速,凄厉破空,紧追苦树倒飞的身影——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碎石飞溅! 粗壮横木如同一根巨大的攻城弩矢,将苦树禅师整个胸膛贯穿! 余势未消,带着他鲜血淋漓的身体,狠狠钉在了佛壁之上! 但见苦树禅师被钉在壁上,头颅无力垂下,鲜血顺着佛壁斑驳的石纹汩汩流下,染红一片。 这位少林的擎天之柱,竟在与裘图照面之际,便惨遭穿胸身亡! 刹那间,白发狰狞的九尺身影,此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钉着苦树、兀自震颤不休的横木尖端! 玄袍在晨风与血腥气中猎猎飞扬,披散白发狂舞如焰。 缠眼黑缎之下,狰狞带笑的面庞在朝阳下,宛若地狱魔神降世,睥睨众生。 谁叫裘图最擅长恃强凌弱,当年下山之前,他哪怕收力藏拙之下也已能胜过苦树禅师。 如今晋升六荒已久,更融汇多门武学,一身实力可谓天翻地覆。 在裘图面前,苦树禅师与寻常武者几乎无太多差别,加之裘图招式精妙,最擅寻敌破绽,料敌先机,如此一招便可制敌。 “师兄!!!” “师伯!!!” 心禅堂剩余六老与下方天鸣方丈等人目眦欲裂,悲愤欲绝的嘶吼响彻云霄。 六位苦字辈老僧怒发冲冠,最后一丝疑虑与慈悲荡然无存,唯有滔天杀意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孽障受死!!” 第292章 佛壁游战 七老尽役 但见苦灯禅师双眼赤红,率先暴起! 他将“八步赶蝉”催至极致,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飘忽深红的残影。 双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龙吟般的尖啸,爪影漫天,虚实难辨,如神龙遁迹云海,探爪之际,杀机已锁定在壁上横木尖端的裘图下盘。 少林龙爪手·云龙探爪! 云隐龙形,似实还虚窥无相;爪含机变,将发未发慑神魂。 苦明禅师紧随其后,右手拇指与食指虚拈如撷花,悲愤中拈花指力凝练到生平极致。 一股阴柔绵密、穿透力极强的指力快逾闪电,无声无息点向裘图脊椎大穴。 指力过处,轨迹诡谲难测。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拈花指·优昙一现! 优昙花开刹那芳,指劲一发因果藏。 其余四僧亦相继飞身扑上,各施绝技,围剿壁上横木尖端的裘图。 众目睽睽之下,六道红影从不同方位扑向佛壁,而那白发披散的九尺玄影,却仍在慢悠悠地扭转脖颈,浑似未将六僧合围放在眼中。 但听苦泉禅师怒吼如雷,食指凝聚洞金穿石之力,直戮裘图头颅。 大力金刚指·碎玉分金! 苦知禅师掌风呼啸,劲力刚猛,封堵裘图侧翼。 般若掌·真空粉碎! 苦眠禅师掌影层层叠叠,意图缠锁其身形。 韦陀掌·千莲护法! 苦海禅师悍拳如杵,刚猛无俦,轰然砸向裘图立足的横木。 罗汉拳·降魔杵! 六老含恨出手,毕生功力尽付一击,六股凌厉劲气交织成毁灭之网,将裘图连人带木死死笼罩。 “裘大哥小心!”藏经阁九层檐下,郭芙一声娇呼提醒。 面对六老玉石俱焚的围攻,横木尖端的裘图却发出一声低沉狞笑,腹语如雷炸响,“无妨!” 只见他身形骤然一矮,双脚如钉牢扣木身,上半身却如无骨巨蟒般诡异地向后反弓。 脊骨噼啪作响间,轻松写意让过苦明的阴毒指力和苦泉的金刚指。 同时,他那反弓贴壁的身体如同一条贴壁游走的白头玄鳞巨蟒,贴着佛壁石块,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下滑行。 “嗤啦——!” 玄袍与粗砺石壁摩擦,发出渗人锐响。 裘图身形疾闪,竟硬生生从六人合围的死角滑脱,鬼魅般出现在苦眠禅师下方。 此刻,苦眠禅师正全力施展韦陀掌封锁上方,万没料到裘图竟如壁虎游墙般从下方死角袭来! 他骇然低头,只看到裘图狰狞带笑的脸孔近在咫尺! 但见裘图贴壁滑行的身形猛地向上弹起。 蓄势已久的右膝如蛟龙出海,裹挟风雷之势,化作一记凶悍绝伦的顶撞,狠狠轰在苦眠毫无防备的腰腹之间。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苦眠禅师眼珠暴突,鲜血混杂内脏碎片狂喷而出,整个人如破麻袋般离壁崩飞。 “师弟!!!” 苦灯禅师肝胆俱裂,不顾一切下扑欲救。 然而裘图比他更快! 借着一膝顶飞苦眠的反震巨力,身形诡异一折,如鬼魅横移数尺,恰好落在因救人心切而招式用老的苦灯禅师身侧。 只见裘图那莹白如玉的巨爪快逾惊鸿,在苦灯惊骇目光中,精准无比地扣向他咽喉。 龙爪手·擒龙控鹤! 擒龙非傲,乃具降龙之力;控鹤非狂,实有伏鹤之能。 洞察先机,拿其七寸,任尔千般变化,我自一爪擒拿。 “呃……” 苦灯喉间发出一声窒息哀鸣。 实在是裘图出招太快,苦灯禅师根本来不及反抗,一切阻拦的后续招式还未开始便戛然而止。 但见裘图狰狞面庞凶色一闪,五指骤然发力一拧! “咔嚓!”清脆颈骨折断声响起。 苦灯禅师身躯瞬间瘫软,被裘图随手甩下佛壁,砸在苦眠禅师尚在抽搐喷血的身体旁。 兔起鹘落间,又是两位苦字辈宿老殒命! 剩余苦泉、苦知、苦明、苦海四老心胆俱寒,攻势不由得一滞。 裘图杀意炽烈,岂容喘息! 身形在壁上再次急速游走。 苦海禅师怒吼着挥拳迎上,裘图不闪不避,左臂如灵蛇般缠上其手腕,一引一卸,苦海禅师顿觉巨力牵引,重心失衡向前扑倒。 裘图右掌如刀,带着极阳内力的灼热锋锐,闪电般劈在其后颈。 “噗!” 血光乍现! 苦海禅师头颅冲天而起,颈腔血柱狂喷! 苦泉禅师目眦欲裂,大力金刚指不顾一切点向裘图太阳穴。 但见裘图狞笑未泯,仅微一侧首,指风便已擦着鬓角白发掠过。 同时矮身前冲,如蛮犀冲阵,坚硬如铁的左肩狠狠撞入苦泉禅师中门大开的胸膛。 肩胸相触瞬间,极阳内力倏然勃发。 “嘭!” 闷响如雷。 苦泉禅师胸骨尽碎,口中血箭狂喷,被撞得离壁飞起,跌落尘埃。 转瞬之间,苦泉、苦海再毙! 仅剩的苦知、苦明二老悲愤绝望到了顶点! 但见苦知禅师般若掌力汹涌而出,掌风撕裂空气,直取裘图面门。 苦明禅师则猱身绕后,拈花指力凝聚一点,狠戾点向其背心灵台死穴。 二人此刻不求甚多,只求能拉着裘图同坠黄泉。 裘图感受着前后夹击的致命杀招,狰狞脸上笑意更盛! 面对苦知禅师的般若掌,身形倏然贴着佛壁下滑。 苦知禅师那刚猛无俦的掌力顿时落空,狠狠轰在裘图头顶上方石壁,“轰隆”一声,碎石乱溅! 而裘图下滑同时,双腿肌肉骤然贲张,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 他猛地蹬壁借力,身形暴烈腾空上翻。 这一翻,恰到好处地让过了苦明禅师点向灵台的一指。 并且在腾空倒翻至最高点时,裘图那蜷曲蓄力的双膝,如同两颗从天而降的陨石,带着万钧重力与决绝杀意,狠狠砸向因招式落空而暴露在后背空门的苦知、苦明二老。 双膝如山岳压顶! 苦知、苦明二老遭受重击,被裘图自佛壁上一路压向地面。 “轰——!!!” 二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护体气劲瞬间破碎。 脊柱、肋骨爆裂的恐怖声响清晰可闻! 二老如同被巨象践踏的残偶,被这双膝跪杀之势狠狠掼在佛壁前的硬地之上。 整个身体深深嵌入地面,留下两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人形凹坑。 心禅堂苦字辈七老——自苦树被钉于佛壁伊始,竟在短短十数息间,被裘图以雷霆万钧之势、诡谲如蟒的身法、狠辣无匹的杀招,尽数屠戮于达摩面壁的佛壁之前。 血腥气冲天而起,染红千年禅意佛壁。 第293章 鬼狱阴风 如割麦浪 佛壁上,苦树禅师被死死钉住,四肢软塌,头颅低垂,瞪大的双眼仿佛正死死盯着下方跪在血泊中的白发身影。 但见裘图此刻双膝深陷两具高僧尸骸之中,血色浸透了膝下玄袍,双掌缓缓覆上膝盖,脸上狞笑扩散开来,愈发森然。 一抹鲜红自藏经阁九层飞掠而下,踏过庙宇屋脊,飘然落至其身旁。 “裘大哥,你感觉怎么样?”郭芙眼中满是忧色,急声问道。 但见裘图缓缓仰面朝天,缠眼黑缎迎着熔金般的朝阳,那狰狞面庞竟也被映照得熠熠生辉,腹中发出低沉笑声。 “呵呵呵……好像……有用……” 倏然间,他头颅猛地低下,双手紧扣膝盖,狰狞面庞朝向广场上黑压压的僧众,腹语如惊雷炸裂道:“有用!” 旋即展臂,环指群僧,声震四野,“你们当真有用!” “哈哈哈哈.......” 下方广场,早已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混乱与绝望。 普通僧众悄然后退开来,让出位置。 远处的香客信众在知客僧的催促声中朝山道跑去。 天鸣方丈面如槁木,天慈、天禅、天心、天哭等天字辈首座目眦欲裂,悲愤欲狂。 其间有许多小沙弥与香客更是已被刚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罗汉大阵!!护持首座!!!” 罗汉院武僧中,几位辈分较高的武僧强压心头骇浪,嘶声力竭咆哮。 “喝!哈!” 数百名罗汉堂、戒律院的精壮武僧,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最后血勇。 他们以最快速度移动、交错、结阵。 刹那间,人影如潮涌动,棍影似林成森! 一座由血肉与精钢熟铜长棍组成的森严壁垒已然成型。 沉重棍尾顿地之声汇成一片轰鸣,激起烟尘。 “不白杀……不白死……尚好尚好……只要死得其所……那便不白忙活……” 但见裘图腹语似呓语,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那狞笑嘴角,咧开一个更加森寒、更加残忍的弧度。 “芙儿,你离远点。” 话音方落,郭芙毫不迟疑,身影如红霞倒卷,沿着陡峭佛壁扶摇直上,几个起落便稳稳落至佛壁顶端,俯瞰下方。 “少林罗汉大阵!伏魔!!” 天鸣方丈袈裟鼓荡,内力贯注声带,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喝!哈!” 数百根铜棍再次轰然顿地。 棍风呼啸,气劲隐隐相连,将天鸣、天慈等几位天字辈首座如众星拱月般护在阵心核心。 而这些首座高手的气机亦反向灌注大阵,使之坚若磐石。 一股悲壮惨烈的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大阵气机死死锁定佛壁下那跪地的白发玄袍身影,欲做困兽之斗,玉石俱焚! 下一刻,但见一个个少林棍僧左手竖掌于胸前,右手紧握熟铜棍,棍尖拖地。 “哒哒哒哒......” 密密麻麻的少林棍僧如潮水般跨上一层层台阶,朝着佛壁下跪地的白发身影涌去。 忽然,但听得宏大腹语声冰冷响起。 “诸位师长师兄弟们,世间常道天下武功出少林。” 说话间,白发骤然在晨风中倒卷飞扬,根根如钢针倒竖,狰狞毕露。 这一刻,裘图仿佛佛壁下忏悔的魔头。 “今日,裘某便叫诸位涨涨见识,体会一下何为天下武学总纲。” 但见裘图身形依旧跪坐不动,却猛地吸气! 胸膛如风箱般急速隆起,周身那恐怖至极的极阳内力疯狂躁动、压缩、汇聚于胸腹之间! 与此同时,前排棍僧已经冲至其身前丈许之地,重棍点地支撑身体,其后方的武僧正飞身踩上同门肩头,单臂抡棍蓄满力道,作势欲砸! 一面由人躯与铜棍组成的狰狞高墙,即将在裘图面前彻底合拢。 而诸多天字辈高僧则隐于人墙之后,蓄劲待发,杀机凛冽! 阴影将裘图完全笼罩,下一瞬—— “吼——!!!!” 一声非人般的恐怖咆哮,骤然从裘图喉间炸响,化作滚滚实质音浪,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席卷整个佛壁广场。 九阴真经·鬼狱阴风吼! 这吼声不再是之前的宏大腹语,而是凝聚了裘图浩瀚内力与无边杀意的毁灭之音。 声音凄厉、尖锐、沉闷、厚重,仿佛万千恶鬼在九幽炼狱齐声尖啸,又似地狱阴风刮骨噬魂。 若说金刚禅狮子吼讲究出其不意,瞬息爆发。 那么鬼狱阴风吼便是符合道家真意,讲究绵绵不绝,阴风刮骨。 第一息! 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音波如同实质涟漪巨浪,以跪地的裘图为中心,轰然炸裂开来,狂暴地向外扩散。 “噗!噗!噗!噗!”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已跃至半空、正欲砸下或结成棍墙人壁的前排武僧。 他们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 修为稍弱者耳膜瞬间碎裂,鲜血如细蛇般从耳孔、鼻孔、眼角飙射而出。 眼前瞬间被血色淹没,意识如灯灭般消散。 手中紧握的熟铜棍沉重脱手,当啷啷砸落,有的砸在下方袍泽身上,有的滚落石阶。 人如同被狂风吹折的芦苇,成片栽倒! “呜——!” 狂猛音波掀起恐怖飓风。 场中碎石尘土被卷上半空,如同平地掀起一场沙尘暴。 法坛上高悬的经幡被无形音刃撕扯,嗤啦作响,瞬间化作漫天碎布! 第五息! 音浪滚滚,持续冲击! 罗汉大阵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严密阵型,凝聚的悲壮气势,在这鬼狱阴风的魔音冲击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琉璃镜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破碎。 气机牵引瞬间断裂! 阵中大部分武僧被这无孔不入的魔音贯脑,东倒西歪,抱头惨嚎,痛苦翻滚在地上,彻底失去战力。 许多人七窍流血,身体如濒死之鱼般抽搐。 远处正被知客僧疏散的香客,如同秋收时被镰刀割倒的麦浪,成片惨叫着翻滚在地,抱头哀嚎,涕泪横流,痛苦得蜷缩成一团。 整个广场彻底被凄厉嘶吼、痛苦呻吟、绝望嚎哭所淹没! 第十息! 毁灭音波终于渐渐消散,漫天扬起的尘埃簌簌落下,如同降下一场灰黄的雨。 场中景象惨不忍睹! 原本威严肃杀的罗汉大阵已不复存在,地上横七竖八倒卧着数百名武僧,哀鸿遍野。 只有核心处内力最为深厚的数十名武僧,面色惨白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嘴角溢血,勉力支撑着铜棍,围拢护住阵心几位同样气血翻腾、脸色铁青、强行压下喉咙腥甜的天字辈首座。 天鸣方丈袈裟鼓荡,站在残破阵心的最前方,死死盯着佛壁下那道缓缓站起的白发身影,眼中满是刻骨悲痛与骇然。 数百人结成的少林护法大阵,竟被这一式鬼狱阴风吼,硬生生吼得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死寂笼罩。 唯余伤者呻吟与粗重喘息在血腥弥漫的空气中回荡。 第294章 追悔莫及 千古罪人 佛壁下,广场狼藉。 僧众伏尸遍地,触目皆是。 大片七窍血流、气绝身亡者之间,夹杂着少数功力稍深者,或浑身抽搐,口吐血沫,或低低哀嚎,气息奄奄。 场中兀自站立者,唯以天鸣方丈为首的寥寥数位天字辈首座。 其中,天鸣方丈锡杖顿地,双手紧握杖身,支撑着摇晃身躯,气喘吁吁,目光仓皇四顾—— 只见达摩院首座天慈、罗汉院首座天禅、戒律院首座天悲三人,俱是佝偻着腰背,双掌死死按在膝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拉风箱。 药王院首座天渡、般若院首座天心、菩提院首座天哭三人,功力稍逊一筹,此刻已是单膝跪地,手捂胸口,嘴角挂着刺目血痕。 再往后数丈,一人呆立当场,面如死灰,正是藏经阁值守,裘图昔日师兄,修习九阳神功的觉远和尚。 忽地,一声宏大而诡异的庄严腹语,自佛壁下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燃灯古佛,瑞应殊伦。” 但见裘图俯身,自血泊尸骸中随手拈起一串不知哪位苦字辈高僧遗落的佛珠,缓缓站起身躯。 “昔授记于释迦,光明彻照;” 极阳内力微一鼓荡,“嗤”地一声轻响,沾染在玄袍膝部的斑斑血迹轰然化作血雾气劲,四下崩散,衣袍瞬间恢复玄色。 “今垂慈于末世,福慧同修。” ....... 旋即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不疾不徐地捻动着掌中佛珠,脚步沉稳,向着前方仅存的几人迈去。 “踏…踏…踏…”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幸存者心尖之上。 刻满经文的古老佛壁投下阴影,更衬得他那九尺虬躯白发缭绕、玄袍轻扬,缓步而来的姿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见天鸣方丈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气血,嘶声低吼,眼中满是绝望催促,“走……快走……” 其余几位天字辈首座闻声,齐齐看向他,目中悲愤交织。 “走啊——!”天鸣方丈几乎是破腔吼出,血沫随着喊声溅出嘴角。 天慈、天悲、天渡、天心、天哭乃至远处的觉远,闻此绝命之呼,立时再无半分犹豫,强提残存内力,各自施展轻功,如惊弓之鸟般向着不同方向仓皇掠去! 唯独那脾气最为刚烈火爆的罗汉院首座天禅,非但不逃,反而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竟拖着伤躯,不管不顾地朝着裘图猛冲过来! “过去庄严劫,最后一尊佛。” 但听得那庄严中透着无边森然的腹语声微微一顿。 缠眼黑缎之下,疤痕纵横的狰狞面庞,勾勒起一抹愈发诡异的笑容。 只见裘图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发力! “嗖!嗖!嗖——” 数颗佛珠应声激射而出,带起尖锐破空之音! “呃啊!”“噗通!” 惨叫声与身躯倒地的闷响接连响起。 那些正在逃窜的首座身影,一个个栽倒在地,带起低低的痛苦呻吟。 其中一颗佛珠,精准无比洞穿了正在朝裘图狂奔的天禅膝盖! “咔嚓!”骨碎声清脆刺耳。 天禅狂奔之势戛然而止,魁梧身躯猛地一矮,“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但见他双手死死捂住膝盖处喷涌鲜血的窟窿,额头青筋暴起,豆大汗珠滚落,却仍咬着牙,抬头怒视那缓缓逼近的白发身影,眼中满是刻骨恨意与不屈。 “踏…踏…踏…”脚步声沉稳如故,已至身前。 九尺的虬躯投下的阴影,将跪地天禅完全笼罩。 与此同时,裘图缓缓抬起左手,五指箕张,不容抗拒的覆向天禅头顶百会穴! “喝!” 但见天禅目眦欲裂,不顾膝盖剧痛,双拳自腰间螺旋贯出。 竟是凝聚了毕生功力,拳风呼啸,隐带风雷之声,直捣裘图覆下的魔掌! 大金刚拳·金刚开山! 开山裂石,双拳并出如龙象;贯顶通神,一气周流似电光。 然而裘图却面色不改,甚至未曾低头,覆顶的大手只是随意地正反一挥! “啪!啪!” 两声脆响,天禅那含恨带怒,足以开碑裂石的双拳,竟如孩童玩闹般被轻描淡写地拍开,劲力溃散。 旋即大手五指成钩,动作似缓实疾,在天禅完全反应不及的刹那,已然稳稳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此刻,裘图一手覆压敌首,一手依旧捻动佛珠,面上竟浮现悲天悯人的庄严之色。 腹语温润沉厚,如同暮鼓晨钟道:“布发掩泥垂授记,当来龙华三会师。” “不——!!!”天鸣方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凄厉的嘶喊。 “噗嗤!”一声闷响,恍若熟透西瓜被巨力瞬间捏爆! 天禅那颗怒目圆睁、满是不屈的头颅,在裘图掌下轰然碎裂! 红白之物四溅开来,无头尸身兀自挺跪片刻,方才颓然扑倒。 天鸣方丈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弟被佛珠射杀,又目睹天禅在自己眼前被生生捏爆头颅,眼前登时一黑,身形剧烈摇晃,若非手中锡杖支撑,几乎栽倒在地。 但见其双目赤红欲滴血,死死瞪着裘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 “你……你这孽畜……丧心病狂的畜生啊!” 闻言,裘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手甩了甩掌中沾染的红白秽物,重新负手于后,捻动佛珠,步履从容地踏过尸骸狼藉的地面,朝着孤立无援的天鸣方丈步步逼近。 天鸣方丈看着那如同魔神般走近的身影,腾出一只颤抖的手,戟指裘图,声音悲怆欲绝道: “当年……咳咳……当年你背着生母,跋山涉水,一身褴褛,来我少林求救!” “是我!” “是我一时糊涂,念你一片孝心可昭日月,身负盲哑双残却意志坚定,动了恻隐之心,方才破例将你引入佛门净地!” 他剧烈咳嗽着,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眼中是老泪纵横,“没曾想……咳咳……没曾想啊!” “竟为我千年少林,埋下今日这灭门绝户的滔天之祸!” “我……我天鸣……是少林的千古罪人啊!!!” 第295章 本性不坏 妄念作灰 但见裘图眉头微微一挑,仿佛听到什么有趣之事,微微歪了歪头,缠眼黑缎仿佛能洞穿人心,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看似宽慰,实则冰冷残酷的笑意,腹语温润依旧道: “方丈,你呀……就是太过心善。” “事到如今,竟不怨天尤人怪裘某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反倒将这泼天罪责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自责引狼入室……” “唉,方丈,你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呐,真叫裘某自残形愧。” 说话间,他已跨过最后几具尸骸,九尺虬躯投下的阴影将天鸣完全笼罩。 但见天鸣方丈被他这番话语刺激得悲极反笑,苍凉地摇着头,嘶哑之声如同泣血杜鹃道: “我不怪你……呵呵呵……我不怪你啊!”他猛地挺起身躯,目光死死钉在裘图那张疤痕狰狞的脸上,“因为你疯了!疯了!” “你本性不坏的……” “只是…世事难料,命运弄人……你也是被这无情世道逼得如此扭曲疯狂.......” “否则……你岂能毫无缘由行此灭绝人性之事?!” 话落,裘图脸上诡异狞笑骤盛,猛地仰头,白发狂舞,发出一阵低沉而癫狂的腹语笑声。 “哈哈哈……” “哈哈哈……”天鸣方丈呆滞了一下,也随之惨笑,笑声悲怆,如同杜鹃啼血,字字泣泪,苍凉悲惨。 数息后,裘图笑声戛然而止。 他倏地俯身,缠眼黑缎几乎贴上天鸣那张涕泪交织、绝望扭曲的老脸。 “是啊……”但见裘图缓缓扭脖,脸上狞笑渐渐消失,变得冷漠,“裘某今日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方丈体——谅!” “谅”字出口刹那,一根莹白玉指倏然洞出。 “啵!” 一声轻微如同戳破水囊的闷响。 便见天鸣方丈眉心骤然现出一个指头大小的黑洞,一股细细血线随之蜿蜒流下。 眼中光芒瞬间熄灭,残留的愤慨、悔恨与无穷悲凉凝固在脸上。 佝偻身躯晃了晃,手中紧握的锡杖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轰然向后仰倒,重重砸在石地上,激起一片微尘。 但见裘图缓缓直起身,侧耳倾听。 远处山道林间,传来不少仓皇奔逃的脚步声。 裘图复缓缓侧首,缠眼黑缎面向在远处庙宇屋顶间,飞速狂掠的觉远。 右手拇指按住一枚佛珠,指腹微力,佛珠表面瞬间布满细密裂纹。 他顿了顿,终是缓缓放松了力道,任凭那濒碎的佛珠留在指间。 此时,郭芙才如一道灼灼红霞,自远处掠至裘图身侧。 一双美眸扫过狼藉广场和通往山下的各处路径,秀眉微蹙,压低声音道:“裘大哥,跑了不少人。” “尤其那些香客杂役,钻入山林便难寻踪迹。” “要不要芙儿替你追上几个抓回来?” 但见裘图缓缓摇头,缠眼黑缎转向她,腹语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万事皆休的漠然道: “无妨,少林根基已断,些许漏网之鱼,不过是丧家之犬,翻不起大浪,于裘某而言并无大碍。” 他抬手指了指山下隐约可见的烟火摊铺和慌乱人影,“再者,这燃灯过去佛会,少室山上下香客僧俗混杂,何止数百?” “迎客僧、摊贩、杂役……凭我一人之力将其尽数诛绝,耗时费力,徒惹麻烦。” 郭芙面露忧色,望着远方腾起的烟尘道:“若是他们四散奔逃,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传扬出去……裘大哥你……” 裘图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打断道:“这般大的动静,岂是想瞒就能瞒住的?” “悠悠众口,终究难堵。” “然只要我等行事够快,雷霆万钧,足以尘埃落定。” “些许流言蜚语,撼动不了大局。” 说罢,他竟不顾遍地血污,直接在几具僧侣尸体旁盘膝而坐,五心朝天,瞬间进入禅定问心。 他要细细体悟一下,这番杀戮是否给他带来足够好的变化。 郭芙见状,立刻收敛心神,娇颜含霜,警惕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殿宇和寂寥山林,为他护法。 偌大的佛壁广场上,除了风吹残幡的猎猎声响,只剩下极少数重伤未死的武僧发出微弱呻吟和含混不清的咒骂。 但这些声音如同燃尽烛火,在肃杀寂静中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只余下死一般沉寂笼罩着这片佛门染血之地。 许久之后,裘图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浊气,那张疤痕纵横的狰狞面庞上,竟缓缓勾勒出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他猛然站起身,玄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裘大哥,你感觉怎样?”郭芙见状,急切上前一步。 但见裘图深深吸了一口气,腹语深沉而感慨,带着一丝奇异满足道: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心海澄澈,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些纷扰不休,如跗骨之蛆的杂念妄念,大都已烟消云散,化作灰烬尘埃。”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回味刚才禅定中的微妙感受,“尤为关键的是,按照以往规律必然汹涌而来的恐怖幻象……此次竟然未曾出现。” “也就是说——这《斩心鉴》之法,着实有效!” “真的吗?”郭芙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璀璨笑容,如同春花乍放,“那不正是说,裘大哥你明心见性指日可待?” “更意味着……那先天神功的突破契机,已然提前到来?” 但见她眼中憧憬无限,“若是如此,裘大哥神功大成,届时天下之大,四海八荒,还有何人能与裘大哥争锋?” 然而,裘图脸上的狂喜之色却缓缓收敛,摇了摇头道:“明心见性......尚早。” “至于神功突破......也还远远不够。” “你也知晓,我这门功法若是没有万全把握而突破,稍有不慎便会入魔。” “届时——我是又疯又魔,可就麻烦了。” “那.......”郭芙眉头一皱。 但见裘图右手一握,瞬间将手中佛珠捏成糜粉,昂首向天,腹语追忆中带着森冷道: “好久……没回嘉兴看看了……” “也不知——家中老母与外甥,如今……是何模样了……” “裘大哥!”郭芙心头一紧,猛地抓住裘图手臂,急切道:“真要如此?不如你将我……” 裘图反手轻轻按住郭芙手背,腹语竟罕见流露出几分柔情道:“不,芙儿。” “你在我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 “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裘大哥我是万万舍不得对你下手的。” “为了大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能免遭涂炭,能安居乐业……我裘家一门,纵使亡族断种,血脉断绝,也在所不惜!” 话落,但听一声哨声响起。 “唳——!!!” 一声饱含凶戾之气的雕鸣骤然回应,划破长空。 巨大阴影笼罩下来,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尘土与血腥。 第296章 复回嘉兴 疯声四起 八月廿五,暮色四合,嘉兴南湖。 两岸青杨曳残照,一湖碧水碎金鳞。 “唳——!!!” 凄厉雕鸣撕破长空,双影盘旋,如泣如诉。 就在玄影即将触水刹那! “嘭——!” 一股沛然巨力轰然爆发,硬生生托住其坠势。 “轰隆——!!!” 气浪排空,如巨神挥鞭,狠狠抽在平滑如镜的湖心。 霎时间,水面似被无形巨刃当空劈开。 丈许宽的雪白激流被狂暴气劲硬生生犁出,深及数尺。 两侧水墙如雪山崩塌,裹挟万钧之力轰然炸起,碎玉琼浆漫天飞溅,在残阳熔金般的映照下,化作千点碎火、万道赤霞! 震耳欲聋的水啸声瞬间压过了雕啼。 那九尺白发身影,此刻竟如离弦劲矢,紧贴着炸裂翻腾的水墙沟壑,身形几乎与湖面平行,以骇人听闻的速度凌波滑掠。 其速之快,身后拖曳出一条凝而不散的甬道,甬道内水汽蒸腾,白雾翻滚如龙,破开万顷碧波,直刺前方暮霭中轮廓渐显、状如蛰伏玄龟的岛屿。 辟邪岛! 此刻,辟邪岛铁胆雄心大殿。 檀香袅袅,气氛却凝滞如铅。 上首万顷碧波图前尊位空悬,其下左右两把交椅亦空无一人。 唯有下首两列十张交椅中,坐着三位铁掌帮香主。 “陈老哥!”一声闷雷似的低吼打破沉寂。 右首,一位虎背熊腰,虬髯戟张的彪形大汉拍案而起,铜铃般的虎目紧盯着对面须发皆白,左眼覆着狰狞疤痕的陈香主,“究竟是何等泼天大事,火急火燎地召我三人同议?” “莫不是北边鞑子攻势凶猛?又需我等调人驰援襄阳?” 但见陈香主枯瘦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喉头滚动,挤出沉闷沙哑的声音道:“非是外敌……” “是……帮主现身了。” “帮主?!”左侧,一位身着洗旧儒衫,面容清癯的聂姓中年文士闻言,手中慢摇的折扇蓦地一顿,眼中精光乍现,倾身急问道:“当真?帮主现在何处?可是要归嘉兴总舵?” 话落,他敏锐捕捉到陈香主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阴霾,心头一凛,折扇啪地合拢,沉声追问道:“陈兄面色为何如此凝重?” 但见陈香主深深吸了口气,沉重道:“帮主……他……疯了。” “什么?!!”彪形大汉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怒喝道:“陈老哥!此话岂能轻言?!” “帮主神功盖世,英明神武,怎会……” “定又是有宵小之徒造谣生事!” 聂香主眼中亦满是难以置信,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又猛地合上,反复几次,强自镇定道:“雷老弟稍安勿躁。” “陈兄,你也是老江湖了,自然知晓江湖嫉妒者众,谣诼纷纭。” “帮主少年英雄,问鼎武林,树大招风在所难免。” “下面人愚钝,听风便是雨,陈兄你乃帮中宿老,亦会轻信这等无稽之谈?” 话落,只见陈香主闻言闭了闭眼,脸上疤痕更显狰狞。 旋即探手入怀,颤抖着取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微皱的信笺,默默递了过去,声音干涩道:“太平州分舵……连夜飞鸽传书……” 雷香主性急如火,蒲扇大手一把夺过信笺,展开粗粗一扫,双目瞬间瞪得溜圆,口中喃喃道:“这……这字写得……倒是龙飞凤舞……” 他认得字不多,只觉满纸墨迹惊心,忙不迭将信塞给身旁的聂香主,“聂老哥,你快看看,写的甚鸟语!” 聂香主接过信笺,目光甫一触及字句,清瘦面容霎时褪尽血色。 几步冲出大殿门槛,回望朱漆大门,又低头死死盯着手中信笺,如此反复几次,嘴唇剧烈哆嗦着,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雷香主见他反应,心头咯噔一下,急吼吼追问道:“聂老哥!信上到底说甚?难道……?!” 聂香主并未出声,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但见殿内陈香主重重叹了口气道:“我等皆知帮主一身通天彻地之功源自佛法自悟,稍有瑕疵,亦在情理……” 聂香主收信入怀,步履蹒跚地踱回殿内,摇头喟叹,语带无尽惋惜道: “走火入魔……天妒英才……竟至如此境地……” 忽然,他似想到什么,霍然转向陈香主,“若依信中所言……” 陈香主颓然接口,声音愈发低沉道:“分舵自将此讯飞报襄阳彭长老处,聂老弟不必忧心。” 雷香主急得满头大汗,左右张望一副死了爹妈般的二人道:“你二人打的什么哑谜,欺负人不识字是不?” “还好,还好……”聂香主喃喃自语,手中折扇无意识地敲击掌心,试图理清头绪。 “轰隆——!!!” 便在此刻,殿外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夹杂着巨浪排空的哗然巨响,震得殿宇梁柱簌簌作响! “什么动静?!” 三人脸色齐变,陈香主低喝一声。 但见三人身形如电,疾掠出殿,奔至临崖处,极目远眺。 岛上守卫的帮众亦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势惊动,纷纷涌向码头岸边。 只见远处金波粼粼的湖面上,一道撕裂水面的雪白长线,裹挟翻腾云气,如孽龙出海,势不可挡地向辟邪岛狂飙突进! “那……那是何物?!”雷香主失声惊呼。 “唳——!!!” 凄厉雕鸣再次破空,双雕盘旋的身影映入聂香主眼帘。 他浑身剧震,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惊呼脱口而出,“是帮主的雕!” 电光石火间,他再无半分犹豫,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顶,丹田内力沛然灌注声带,洪亮而敬畏的呼声响彻崖岸。 “恭迎帮主——回帮!!!” 一旁的陈香主猛然醒悟,一把拉住尚自发懵的雷香主,二人亦随之轰然跪倒,声音带着惊悸与崇敬道: “恭迎帮主回帮!!!”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恭迎帮主回帮!” “恭迎帮主回帮!” …… 刹那间,岛上所有帮众,无论远近,无论是否看清来者,皆被这威势与三位香主的举动所慑,齐齐原地单膝跪地,抱拳山呼! 声浪如潮,层层叠叠,激荡于暮色笼罩的南湖之上,久久不息。 第297章 未见血亲 座前相询 在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声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远方那狂暴水线狠狠撞上辟邪岛石岸。 “轰——!” 数丈高的水幕轰然炸起! 劲风狂卷,夹杂着水汽汹涌扩散,吹得岸边帮众东倒西歪,慌忙后退。 崖上跪地抱拳的陈、聂、雷三位香主亦是须发飞扬,心头骇浪翻涌,却将头埋得更低,抱拳之手抬得更高。 数息后,风浪稍息。 雷香主最为性急,喉结滚动,粗重地喘了口气。 小心翼翼抬眼,眼珠左右乱瞟,却见前方湖面金波浮动,浪涛缓缓起伏,不见想象中的人踪。 陈香主与聂香主相继抬眼,目光扫过空旷的湖岸与码头,三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唳——!” 忽地,一声雕鸣自身后大殿方向传来。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铁胆雄心大殿那高耸屋角上,两只体态雄壮的神骏大雕已然收翅静立,锐利雕目俯瞰下方,如同守卫。 “进来——” 与此同时,一声威严沉闷的腹语声,如同闷雷般自那昏暗大殿深处冷冷传出。 三人浑身一凛! 慌忙起身,弓起身子,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趋入殿内。 甫一进入,殿内光线骤然昏暗。 只见那副气势磅礴的万顷碧波图下,帮主尊位之上,一个体态魁伟得异乎寻常的身影正随意倚靠着。 但见裘图一只脚踩在宽大座位上,一手支着那张疤痕纵横,白发遮掩的脸颊。 另一只手搭在雕花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缭绕白发遮去了大半面容,却让三人却不敢细看,慌忙垂眸紧盯脚下汉白玉砖,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 只见三人单膝重重跪于殿中地砖上,抱拳齐声道:“属下参见帮主。” 裘图敲击扶手的食指微微一顿,腹语低沉,听不出喜怒道:“本座犹记得……” “当年彭长老说过,边关战事一起,嘉兴便只留三位香主镇守。” “想来便是你们三人?” 陈香主咽了口唾沫,喉头发紧,赶忙回道:“回帮主,正是属下三人。” “好——”裘图那支着下颌的手缓缓放下,身形微微前倾,腹语陡然转冷,带着无形压迫道:“本座且问你们,人——呢?!” 陈香主心头一沉,硬着头皮道:“不知……帮主所问何人?” 但听得腹语声猛地拔高,蕴着怒意,如同闷鼓重锤,“还能有谁!自是本座至亲血缘,家母与外甥!” “当年本座分明命人将家母送回嘉兴颐养天年。” “为何今日这辟邪岛上,不但无家母踪迹,便是连外甥也不在了?!” 陈香主额头汗水瞬间淌下,嘴唇哆嗦着,声音艰涩道:“回……回禀帮主。” “自您……自您失踪之后,老夫人日日忧心如焚,茶饭不思啊!” “后来……后来得知蒙古大军围攻襄阳的消息,她老人家便……便执意要去襄阳。” “说是……说是帮主您一旦现身,定然……定然会先去襄阳战场……”他顿了顿,头埋得更低,“何少爷他……他年纪尚小,粘着老夫人不肯分离,便……便一同随去了。” 但听裘图冷哼一声,“你们就不知阻拦?!” “彭长老呢?他为何也不在此!” “就让这一老一幼去那刀兵凶危的前线?!” “他是不想活了不成!” 闻言,陈香主身体微颤,忙道:““彭长老也已奔赴襄阳……” “不过帮主勿忧,彭长老武功盖世,数年来江南武林无一人是其敌手。” “许是……许是考虑老夫人和何少爷在他身边,更能护住周全……” “好啊!”裘图身形猛地坐直,白发无风自动,“没有本座的命令,彭长老去襄阳作甚?!” “是谁给他的胆子自作主张!” 陈香主心胆俱裂,几乎语不成声,“自……自公孙先生……在襄阳……被蒙古人……袭杀后……” “嗯?!”裘图身体复又前倾,微微歪头,白发缝隙中露出疤痕狰狞的脸,一股凶戾之气弥漫开来,“公孙止……死了?” “是……是……”三人缩着脖子,连连点头,大气不敢出。 “嘶——哦——”但见裘图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又不疾不徐的“笃笃”轻敲,腹语嗤笑中带着一丝嘲讽道:“蒙古人……” “果然呐——贪恋女色者,终究是个废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襄阳……襄阳……” 此时,一双素手从尊位后方探出,带着温软香气,轻柔地按在裘图两侧太阳穴上,缓缓揉动。 但见郭芙立于裘图身后,俯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轻柔却带着关切道:“裘大哥,你也莫要太过心忧。” “芙儿陪你走一趟襄阳便是,路途虽远,却也花不了多少时日。” 裘图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腹语轻叹道:“区区几日路程罢了,自算不上什么事……” “但——”话音陡然转冷,“本座出关不久,却是不知,如今那襄阳城中,除了郭靖郭大侠外,可还有什么扎手的人物相助啊?” 陈香主如蒙大赦,赶紧抓住话头,急声道:“有有有!帮主!” “听闻郭大侠那位结义兄长,全真教的老顽童周伯通,在战事初起时便已赶赴襄阳助拳。” 雷香主也抢着道:“还有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前些日子江湖传言,黄岛主也已现身襄阳城。” 聂香主定了定神,补充道:“禀帮主,还有一事。” “约莫半年前,我等得到密报,五绝之一的南帝,出家后的一灯大师,似乎也受丐帮之邀,前往了襄阳。” “之后便一直留在郭家静修,偶以其精深医术救治伤患。” 闻言,裘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旋即又缓缓舒展,腹语喃喃,带着一丝玩味道:“襄阳竟这般热闹,连一灯……” “那岂不是说,本座那位出家为僧的二叔公,也在襄阳咯?” 陈香主连忙点头接道:“老……老帮主确实追随一灯大师修行,法号慈恩。” “据……据彭长老和老夫人传回的消息,他们曾亲自上门拜访,但……但老帮主也只是隔着门扉,夸赞了帮主您几句少年英才、武功盖世之类的话,便以……以出家人早已斩断尘缘为由,将……将二人拒之门外了。” 第298章 末那夺舍 自书泄密 但见郭芙一双柔荑自太阳穴滑下,力道适中地按压着裘图紧绷的肩颈,柔声道:“裘大哥,你可是在忧虑襄阳高手众多,行事不易?” “嗯——”裘图微微颔首。 郭芙美眸流转,闪过一丝决断,“不如……让芙儿先行一步,返家设法将爹爹和诸位前辈稳住。” “凭借裘大哥你举世无双的轻功,潜入城中不过举手之劳,行事也方便许多。” “届时——办完事悄然离开便是,料想他们也难以察觉。” 话落,但见裘图抬起右手,轻轻按住郭芙放在他肩上的柔荑,微微摇头。 如今襄阳城,算上尚处于跳梁小丑的杨过,后五绝都聚齐了,还加一个裘千仞,这几乎是当世顶尖武力的汇聚! 他裘某人又非莽撞之辈,自需要好生掂量掂量。 五绝实力者,以一敌二,对他来说便差不多了,以一敌三,便会吃力。 更何况此时的周伯通和郭靖,可比欧阳锋与洪七公强得多,他轻功高超不假,但他此刻状态不佳,若是关键时候生出幻象扰乱,可就危险了。 更何况,襄阳城中武林人士不知汇聚了多少,还有强弓劲弩,蚁多也会咬死象。 弑母弑亲举动一出,别人定然会认为他发疯入魔,再加之襄阳又值特殊时期,届时天下群雄还在不在乎他的名声,真不好说。 毕竟,人心难测...... 殿内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闷得令人窒息。 “帮......帮主......”殿中三人此刻当真是不堪至极,尽皆匍匐在地,抖若筛糠,额角冷汗如溪流般滚落,浸湿了衣襟。 裘图对这三人印象当真是差到了极点,习武之人连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都做不到,岂能为铁掌帮香主? 不过,都只是工具罢了,他如今是懒得操心这些。 但见裘图缓缓抬手,轻拍了拍郭芙按在肩头的柔荑,示意她停下。 旋即坐直魁伟身躯,微微前倾,一只手抚摸着下颌伤疤,腹语温润道: “你们三个,今日聚于此地,商议何事啊?” “本座方才,似是听到了些什么还好……” “好在何处啊?” 此话一出,但见雷香主粗重喘息一滞,下意识抬眼望向陈香主。 陈香主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只见一旁的聂香主强抑惊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那封微皱信笺,嗓音干涩发紧道:“回……回禀帮主……是……是太平州分舵……传……传……” 裘图听得此人说话吞吞吐吐,心中分为不耐,缠眼黑缎微动,朝着聂香主方向随意勾了勾手指。 聂香主慌忙躬身趋前,脚下却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狼狈之态尽显。 信笺入手,裘图鼻翼微动,指腹如抚琴般缓缓滑过纸面,利用嗅觉和触觉感知其上字迹。 心象图景中,信笺上原本模糊的字迹逐渐清晰些许。 其上内容却让裘图微微一惊——竟是详述他已然疯魔,屠戮少林,更是欲将屠刀指向血脉至亲。 但见裘图眉头渐锁,心中疑窦渐生,腹语低沉,寒意弥漫,“太平州分舵……” 倏地,他侧过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庞,朝向身旁郭芙,嘴角竟勾起一丝温润笑意,腹语幽幽道: “芙儿……你说巧与不巧,这一路而来,你我昨日,恰好只在太平州落脚小憩……” 但见郭芙亦是蛾眉紧蹙,美眸紧盯着裘图,急切摇头道: “裘大哥,绝非芙儿泄露!” “难不成……是我们在客栈交谈时,隔墙有耳?” 裘图闻言,嗤笑一声,腹语带着睥睨天下的自负道:“怎么可能?天下间……” 话语骤然停顿——裘图陷入了沉默。 莫非是王重阳? 除他之外,还有谁能悄然窥听,而不被自个儿察觉? 就在裘图沉吟之际,跪伏在地的陈香主,小心翼翼插了一句,“帮主……这……这难道……不是您亲笔所书么?” “嗯?!”裘图骤然挑眉,气息一凝,“本座写的?” 聂香主心头发苦,硬着头皮抱拳补充道:“禀帮主……” “方才属下斗胆,比对了门上您当年亲题的桃符笔迹……与这信上墨痕……大致……无二……” 郭芙此时也看清了信笺,忍不住讶然低呼道: “裘大哥……真是你的字迹!你是何时……” 但见裘图面色一沉,再次反复摩挲信笺。 心象图景中,那字迹愈发清晰,每一笔勾勒转折,无不透着他自己的笔墨神韵。 大殿陷入死寂,唯有裘图握着信笺,如同一尊凝固的凶神雕塑。 郭芙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殿中三位香主更是大气不敢喘。 良久,但见裘图嗤笑一声,缓缓将手中信笺揉作一团,紧握掌中。 白发无风自动,一股灼热气息骤然升腾。 “嗤——!” 极阳内力催发下,信团瞬间燃起火焰,顷刻化为飞灰。 但听得腹语声中带着恍然意味道:“末那识……夺舍……原来如此。” “想必是我睡梦深沉,神思不醒之际,它为求生路,操控躯壳所为。” 旋即话锋一转,竟略带轻松道:“看来这禅定问心,倒真有些效用,竟让这末那识也生出了几分灵慧。” “它在害怕……怕我继续用《斩心鉴》之法,方才私下搞这些小动作,妄图阻我前路。” 郭芙柔声问道:“裘大哥,那……我们还去襄阳么?” 但见裘图微微侧首,眉头紧锁片刻,忽又舒展开来,仿佛拨云见日。 “诶——”腹语喃喃,似自语又似询问,“芙儿你说……这自家的帮派基业,算不算是师门牵绊?” “算不算得……心头之重?”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 殿内跪伏的三人瞬间面无人色。 聂香主猛地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恍若雕像,纹丝不动。 雷香主双膝骤然离地寸许,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裘图,浑身筋肉贲张,如同绷紧弓弦,蓄势待发。 陈香主则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嘶声哆嗦道:“帮……帮主……您……属下等……” 第299章 黄昏残照 血染长阶 “走!”聂香主与雷香主几乎同时爆发出一声厉喝,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向殿门方向爆射。 唯有陈香主似乎已然吓得瘫软,抖若筛糠,起身不得。 然而—— “嗤——!” 一道血线如赤练当空泼洒。 跪在地上的陈香主身体骤然僵硬。 “噗!” 聂香主怀中那柄精钢打造的折扇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带着劲风。 “夺!”的一声深深钉入殿柱之中,扇刃犹在嗡嗡震颤。 “嘭!” 一声闷响,雷香主那魁梧雄壮的身躯后心突遭重击,重重扑倒在殿门处,脖颈不偏不倚,恰恰卡在那坚硬的门槛上。 但见他虎目圆瞪,瞳孔中倒映着殿外夕红天光与殿前屋檐下的阴影分界线,满是不甘与惊愕。 “踏、踏、踏.....” 一只玄靴,自殿内深邃阴影中沉稳踏出,重重踩在雷香主卡在门槛上的脖颈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破碎声响起。 热血迸溅,猩红如柱喷射! 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带着淋漓鲜血,骨碌碌滚落台阶,在殿前的青石板上留下血痕。 但见裘图一脚踏在染血门槛之上,双手负后,周身热息隐隐蒸腾,白发缭绕如焰,玄袍微鼓。 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庞逆光之下,狰狞更甚鬼魅。 殿内深处,脚步急促。 但见郭芙快步趋近,美眸中忧色更浓,自裘图身后将其腰身轻轻环抱,柔声道:“裘大哥,你方才说末那识夺舍.....可有大碍?” 但见裘图微微仰首,大力扭转脖颈,面色波澜不惊,腹语复归温润道: “无妨,早在古墓潜修之时,我便早已察觉端倪,若非如此,此身又何来这累累伤疤。” “想来缘由乃是昔日服用蛇胆过多,药力堆积血肉深处,经由逆练九阴法门催动释放,倒让这末那识趁势壮大了几分,略失掌控。” “不过——”话音微顿,腹语转冷,“它也只能趁我酣睡如梦之际,神思不属之时,方能有所动作。” “需知,我早在少林潜修闭关那几年,便对此类征兆有所深知。” “不着急,慢慢收拾它便是。” 其身后,郭芙闻言,眉宇间忧色稍减,紧贴裘图后背的脸颊轻轻磨蹭。 但见裘图默然片刻,轻轻拉开腰前那十指紧扣的柔荑,腹语忽地透出玩味森然道:“至于襄阳......” “这末那识既然要将此事宣扬出去,便是怕了,它怕我以至亲性命斩灭杂念,顺利修行。” “如今,消息恐怕已然武林皆知,以你爹娘性情,定会将人重重藏匿,日夜守护。” “呵呵呵.....”低沉森冷的轻笑在殿中回荡,裘图迈步向外走去。 “但——”裘图话锋陡转,气势逼人,“若这辟邪岛上上下下千余兄弟的性命不说助我明心见性,便是助我突破神功瓶颈......” “那届时,走一遭襄阳又有何惧?” “谁!又能阻裘某人半步?!” 说话间,裘图已然出现在下山台阶前。 但见——台阶之下,众多青衣劲装、腰挎长刀的铁掌帮精英弟子,整整齐齐单膝跪地。 方才殿中动静,他们隐隐有所听见,以至于队伍不免有些许骚动。 但在裘图现身刹那,所有人却僵若石雕,大气不敢稍喘。 沉闷死寂席卷开来,远处普通帮众、仆役尽皆噤声,慌忙跪地抱拳。 然而——不知为何,他们原本意想数遍的“参见帮主”却卡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夕阳熔金,将整个辟邪岛涂抹上一层橘红。 裘图那披肩白发缓缓飘起,恍若流焰浮动,疤痕狰狞的面庞半边阴暗半边血色浸染。 南湖浩渺,鳞波万顷,尽碎金光。 岛岸青杨摇曳,倦鸟点水掠天,发出几声凄惶啼鸣。 许久后,但闻得腹语声滚荡开来,初时低沉温润,转而宏大似梵钟。 “诸位兄弟......” “黄泉路上.....” “结伴同行罢......” 话音甫落,众人未及反应,裘图已然动了! 不见惊天声势,只见玄影如电,紧贴蜿蜒石阶转折而下,数息间便掠入下方跪伏人群! “噗嗤!” 跪在最前方的一名帮众,连惊叫都未及发出,头颅已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覆盖。 五指轻拢,如捏碎一颗核桃一般。 “咔吧。” 脆响声中,红白之物迸溅,跪姿犹存。 这一捏,如同点燃屠杀引信。 “啊——!帮主饶命!” “帮主!帮主!息怒啊!” “快跑啊!帮主疯了!” “帮主!我错了!我错了啊!别杀我!” ....... 恐惧瞬间炸开! 惊呼、怒吼、绝望的嘶喊声混杂在一起。 这些铁掌帮众,素日耳闻裘图天下无敌威名,此刻亲临其暴虐杀意,心中早已肝胆俱裂,反抗之心难生。 大多人抱头鼠窜,向着码头、树林亡命奔逃。 也有几个愣头青血气上涌,明知不敌,亦嘶吼着舞动兵器,双目赤红扑向那道穿梭如魅的白发身影。 但见裘图疤痕纵横的脸上狞笑森然,白发逆风狂舞,玄袍鼓荡如凶蝠展翼。 拳掌腿指爪,乃至飞扬白发、随手捻折的草枝断木,皆成夺命凶器。 一个个铁掌帮众鲜血泼洒,栽倒在地。 黄昏残照,血染长阶! 郭芙早已掠上铁胆雄心大殿飞檐,与双雕为伴,默然伫立。 一袭红裳随湖风猎猎作响,在黄昏残照中愈发鲜艳夺目。 不过片刻,上百名铁掌帮精英弟子已被杀得七七八八,仅余十余人早一步四散奔逃。 那九尺白发虬躯身影如贴地游龙,开始环岛游杀。 辟邪岛船只尽在几处码头,裘图身形疾掠,便先行扑向码头方向,掀起新一轮腥风血雨,杀人毁船。 其余地方的铁掌帮众见状,会水性的立马跳入湖中。 不会水性的,便只能拼命往山上跑去,心中却也不知该前往何处躲藏,只能期望裘大帮主赶快清醒过来。 裘图也没想过光靠自己便将辟邪岛上下屠绝一空。 毕竟都是自己人,犯不着斩草除根一说,能逃出去的且算命好。 既然他们都说自己疯了,待以后自己只要突破了,便直接推脱是疯了的缘故,想必活着的人也会谅解自己。 也无人敢不谅解自个儿。 第300章 天涯海角 碧落黄泉 残阳终于彻底沉入湖底,天际最后一线猩红敛去。 无边暮色如墨泼洒,迅速吞噬了辟邪岛,将满地狼藉尸骸与蜿蜒暗红的血溪尽数掩入沉沉黑暗。 然则,杀戮并未停歇。 夜穹之上,星河渐显,碎钻般的星子疏疏密密,倒映于微澜初起的南湖水面,却也被那扩散弥漫的血液浸染,失了清冽。 岛上平日用以照明的灯笼火把,今夜无一点亮。 清冷星光勾勒着屋舍、广场、石阶、殿宇轮廓,也将遍地淋漓的暗褐血迹涂抹成更幽邃的墨影。 此刻,裘图一身玄袍,几乎彻底融入于夜色星光之中,于岛上无声穿梭往来。 岛上幸存者心惊胆裂,全然不知裘图如今身在何处。 唯闻四下猝然响起的惨呼、戛然而止的惊叫、沉闷骨裂声与尸体倒地的噗通声,时远时近,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如同索命魔音。 无论众人藏身秘道,蜷缩角落,亦或者匍匐草莽,在裘图那敏锐的三识感知,心象图景中,皆如掌上观纹,可谓秋毫毕现。 不知几时,辟邪岛上最后一丝绝望的嘶喊、颤抖的哀求、压抑的哭泣......渐渐稀疏、微弱,终至彻底湮灭。 唯余死一般的沉寂。 夜风呜咽,掠过染血殿宇,拂过遍地尸骸的蜿蜒长阶,卷起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腥血气,沉沉弥漫四野。 星垂平野阔,湖映岛修罗。 铁胆雄心大殿那高耸的屋脊之上,双雕拢翅如铁铸,静默矗立。 雕目锐利如电,俯瞰下方血腥地狱。 一抹暗红倩影迎风立于鸱吻之侧,衣袂飘飘。 骤然间,猎猎风声急响! 玄袍乍现上空。 星光洒落,映亮半边狰狞面庞。 只见裘图双臂微展,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享受表情,似在回味,飘飘然落至郭芙身畔。 “唳——!” 双翅霍然展翅摇风,嘶鸣相呼,声裂夜空。 红黑声音,相伴而立。 但见郭芙伸出纤纤素手,为裘图仔细整理着微皱的玄袍衣襟,一双翦水秋瞳中似有万千疼惜流转,柔声似水道:“裘大哥,受累了。” 裘图惬意地大力扭转脖颈,骨节发出轻微噼啪声响,腹语低沉却略带回味道:“这一个个亲自动手,着实比少林那一场来的酣畅许多,效用也更甚几分。” 他顿了顿,腹语中透出几分期待,“若是再来那么一两回,怕是真能六根清净,无念无欲了。” 话音落下,便见郭芙温顺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裘图左臂,螓首轻轻靠在他那坚硬虬结的臂膀上,仰面问道:“那裘大哥如今......可是已能突破先天神功第七荒了?” “凭裘大哥如今这一身旷古烁今的功力,一旦再度突破,便是重阳真人再世,定然也绝非裘大哥敌手了。” 裘图摇了摇头,腹语低沉道:“神功突破岂是易事?” “不过只是屠了少林与些许麾下帮众罢了,还差不少。” “那恐怕.....”郭芙秀眉微蹙,小心翼翼道:“只有冒险前往襄阳.....” 但见裘图缓缓侧首,缠眼黑缎朝向臂弯中的郭芙,腹语轻吐,斩钉截铁道:“不去。” 郭芙闻言微怔,秀眉微蹙,带着一丝不解道:“裘大哥,不求那明心见性之境了?” 只见裘图抬起右手,宽大手掌轻轻落在郭芙如瀑青丝之上,一边抚弄一边沉声道:“明知是龙潭虎穴,群雄环伺,却还要一头扎进去,岂非莽夫所为?” 郭芙沉吟片刻,低声道:“可裘大哥你轻功举世无双,便是被人发现阻止,大不了.......” 话未说完,便觉裘图抚弄她的大手微微用劲,五指插入青丝缝隙,指腹轻揉一下耳垂,郭芙话语立时被打断。 但见裘图一下又一下轻梳郭芙头发,腹语温润道:“襄阳城里,有你娘,更有你外公那等智计百出的人物。” “我便是轻功再高,也并非无懈可击,难保没有克制之法。” “明心见性便是水磨功夫也可得成,大不必急于一时,以身犯险。” 裘图微微停顿,腹语更加沉凝几分,“须知——命只有一条,自当慎之又慎,小心驶得万年船。” 郭芙闻言,螓首轻点,将裘图臂膀抱得更紧了些,柔声道:“还是裘大哥你思虑周全。” “再说......”但闻裘图腹语声变得飘忽莫测,语气分外古怪道:“那可是.....我的亲娘,我的亲外甥啊......” 郭芙闻言,猛地抬头,双眸瞬间涌上一层薄薄水雾,紧盯着裘图那缠眼黑缎,声音微颤道:“裘大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然觉得芙儿是那种无情无义、心狠手黑的女子了?” 裘图自鼻腔发出一声极轻嗤笑,转头重新面向远方星垂湖阔的墨色天地,摇了摇头道:“那——倒也不至于。” 郭芙怔怔望着他那冷硬侧脸轮廓,低声如泣道:“芙儿.....芙儿只在乎裘大哥你在乎的人,你想杀谁,芙儿定然不会心存善意怜悯。” 但听裘图腹语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芙儿你是哪种人,是心地纯善还是狠辣无情,你裘大哥我....都不甚在意,我不是那般肤浅之人。” “只是我生性多疑罢了,你忽然变得如此......果决,倒让我一时有些不甚适应。” 话落,郭芙神色稍缓,紧靠在裘图臂膀上,双眸倒映湖天夜色。 “那裘大哥你是喜欢芙儿冷血一些,还是心善一些?” “你喜欢什么样,芙儿便可以是什么样。” 夜风拂过,带来令人欲呕的血腥气,裘图陶醉般深深长吸。 沉默在星光下弥漫良久,方才听得腹语温润道:“人善被人欺,还是......真实坦诚一些的好。” “嗯.....”郭芙依偎着他,轻声呢喃,“那我们之后去哪?” 她垂眸望向沉寂如死,尸骸遍地的岛屿,“今日又有不少人逃出生天,怕是明日之后,风声鹤唳.......” “天下之大,已然难有我俩容身之所了。” 但见裘图嘴角微微勾勒,腹语淡漠道:“回古墓,闭关潜修。” “虽明心见性之期遥遥,但不出一年,我应能神功突破。” 说着,裘图周身气势隐隐拔升,“届时.....你我再去襄阳,乾坤涤荡,好生清洗一番,再为我大宋镇守国门。” “不过是杀些江湖游闲罢了,裘某有丹书铁券,于法于理也无人可究。” “嗯.....”郭芙将脸颊深深埋入裘图臂弯,声音轻若蚊蚋道:“裘大哥你要做什么,无论对错是非,无论世人如何看......芙儿都跟着你。”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 星汉无声流淌,红裳玄袍相偎于殿宇之巅。 其下,唯余尸骸遍布,血沃荒岛。 第301章 潜修三月 廿一生辰 时序腊月十二,终南山后。 松柏虬枝负雪,累累如棉桃坠枝;朔风过隙,冰棱簌簌,沉甸甸压弯了梢头。 活死人墓深处,暗河呜咽流淌,寂然无声。 寒玉血床之上,裘图倏然抬手,轻轻扭动脖颈,面上无悲无喜,似古井幽潭。 方才沉睡之际,光怪陆离之梦如烟云过眼,控梦之念,终究功亏一篑。 心象图景铺展开来,石室内景象纤毫毕现:满地红烛罗列成林,仅留一径通幽。 石桌中央,烛焰轻摇,映照着满桌珍馐——果篮鲜色欲滴,枣糕、茯苓饼精巧诱人,几碟热菜氤氲香气,更有整只烤山鸡金黄酥嫩,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 两盏夜光杯盛着玉蜂浆调制的果露,流光溢彩。 此情此景于幽暗古墓,堪称豪奢。 郭芙一袭红裳,俏生生立于桌畔,双手背在身后,见裘图起身,唇角弯起明媚笑靥,眸光流转间尽是期待。 但见裘图下榻,玄袍微拂,步履沉稳行至近前,腹语温润中带着一丝讶异道: “今日是何佳节?竟劳芙儿如此费心费力,出墓张罗?” 郭芙迎上两步,张开双臂环住裘图腰身,螓首轻贴其胸膛,语声柔婉似水道:“裘大哥,今日是你二十一岁生辰,你竟忘却了?” 裘图伸掌,轻拍她肩背,腹语低沉道:“芙儿有心了。” 言罢,手臂微抬,将她轻轻推开些许距离。 郭芙顺势牵起他宽厚手掌,引至石凳旁按他坐下,又将玉箸递入他掌中,动作轻柔体贴。 “裘大哥近日潜修,可有所得?”她一面问着,一面夹了几箸精致小菜放入裘图面前碗中,眼含期盼,“想来再过半年,理应能再进一步,神功突破了吧?” 裘图端起碗,就着菜饭入口咀嚼,腹语发出低沉而宠溺的笑声,继而温润道:“芙儿倒是对我这神功突破念念不忘,怎不先问问我何时方能明心见性?” 但见郭芙嫣然一笑,伸手撕下烤鸡腿,将其放入裘图碗中,柔声道:“裘大哥,凡事总需循序渐进。” 说着,将撕下的鸡腿放进裘图碗里,“待你神功突破了,芙儿自又开始常常问你何日明心见性。” 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夜光杯,身子前倾,杯中玉液轻晃,映着她潋滟眸光,“待你神功大成,芙儿自会天天追问你何时明心见性。” “此刻嘛……裘大哥,芙儿敬你一杯。” 裘图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温润笑意,放下碗筷,举杯与之轻碰。 “叮”一声脆响,二人仰首,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郭芙起身挽袖,素手提起玉壶,为二人重新斟满果饮。 但听裘图腹语温淳,感慨道:“芙儿真乃我之福星。” “若非你当日提点,裘某恐难想到这斩心鉴之法。” “原以为此道需极情至性之辈方可用之,似我这般……自诩理智之人,应是无用。” 郭芙见他重新端起碗筷,大快朵颐,心中欢喜,遂复坐下,双肘支于石桌,纤手托腮,凝视着他,柔声道: “裘大哥心智坚韧,意志如钢自是没错。” “但这斩心鉴终究针对的是末那识,效用如何,关键还得看那蒙昧本识受何牵动。” 裘图微微颔首,沉吟道:“嗯——确是如此。” “近日方悟,末那识蒙昧,皆具人之七情六欲,我亦不得例外。” “即便自身无所觉察,其炽烈处,当不输于常人分毫。” 他咽下口中食物,腹语转为沉凝道:“半年之后,我欲往绝情谷突破七荒关隘。” “绝情谷?”郭芙美眸微凝,蛾眉轻蹙,不解道:“此处古墓幽深静谧,岂非更宜潜修,不受纷扰?” 但见裘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腹语平静却透着决断道:“此地虽好,然我忧底蕴或有所不足。” “绝情谷中尚有姑婆、姑姑二位至亲血脉……或可备不时之需。” 郭芙闻言,立时将身子向他靠近几分,双眸牢牢盯着缠眼黑缎,语气坚定道:“裘大哥,无论你去往何方,欲行何事,芙儿定要伴你左右,生死相随!” 话落,便见裘图伸出宽大手掌,轻柔地抚过郭芙那细腻脸颊,腹语温润道:“那是自然。” “此等大事,唯有芙儿在侧,裘大哥心中方得安稳。” 说罢,再次举杯,“这一杯,裘大哥必须得敬你。” “嗯……”郭芙轻声应和,眼中情意绵绵,举杯相碰,玉液再次入喉。 倏忽间,裘图耳廓几不可察地一颤,侧首凝神,“嗯——?!” “怎么了,裘大哥?”郭芙神情立时紧张起来,放下杯箸。 裘图未答,耳廓却持续微颤,非人般的听心境听觉,已捕捉到断龙石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人语喧哗—— “笑痴!你可在里面?”一个清亮却焦急的女声穿透石门。 裘图立时听出这是黄蓉的声音,“速速开启此门!” “我与你郭伯伯请来了一灯大师,定能将你那病症治好。” 紧接着,一声苍劲平和的佛号宣起。 “阿弥陀佛——裘施主之症,老衲姑且一试,心中实无十足把握。” 想来这便是南帝一灯的声音了。 但听黄蓉似在解释道:“慈恩大师昔日不也一样身陷魔障,在大师座下诵经持戒,终得清净么?” 一灯大师叹息一声,声音凝重道:“慈恩乃入魔,而裘帮主此状,似疯非魔,与那西毒欧阳锋颇为相似,然凶戾暴虐尤有过之,竟至于……” “唉,弑杀亲友如同割草。” “他自闭于此墓,落下断龙石门,想来是其神智偶复清明之际,萌生了自我了断之念。” “哼!”一声尖利怨毒的冷哼骤然响起,充满了刻骨恨意,“死了也好!” “这才叫报应不爽!活该!”竟是瑛姑的声音。 黄蓉闻言,语气陡转锐利,厉声驳斥道:“瑛姑前辈,裘帮主何曾亏欠于你?” “今日慈恩大师便在身侧,你岂可将积年怨气,迁怒于无辜之人?” “口出如此恶言,岂是前辈风范!” “哼!”瑛姑又是一声充满怨怼的冷哼,不再言语。 第302章 群雄具至 守株待兔 听到此处,裘图不由嗤笑一声,缓缓摇头,缠眼黑缎转向郭芙方向,腹语温润依旧道: “无妨,又是幻象作祟。” 然而,郭芙此刻脸色凝重异常,霍然起身,如一道红影般掠出石室,悄无声息地奔至厚重断龙石前。 她侧耳贴于石面,屏息凝神数息,随后身形疾退,迅速折返石室。 只见裘图依旧静坐于石凳之上,但缭绕白发下的狰狞面庞却已阴云密布。 郭芙趋至他身侧,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道: “裘大哥……不是幻象……我听见了……是爹爹和娘亲的声音……” “嗯。”裘图默默颔首,发出一声沉闷回应。 顿了一瞬,他缓缓仰起脸,朝郭芙方向勾了勾手指,腹语低沉道: “你……再说一遍?凑近些。” 郭芙依言俯身,朱唇几乎贴着他耳廓,一字一顿,郑重无比地轻声道: “裘大哥,他们……真的寻到这古墓来了。” “不是幻觉。” “且我方才听到,他们之所以会来此,是你回古墓途中,又亲笔书信——意欲求死。” 话落,裘图陷入沉默良久,方才轻轻颔首道: “无妨,他们进不来,他们就算短时间抽身至此,也无计可施。” 说着,缓缓起身,负手朝寒玉血床走去。 “襄阳城那边,蒙古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届时城危,他们定然还得回去。” “我先修行了。” 说罢,裘图已然上了寒玉血床,盘膝而坐,心神却不免听得古墓外传来的声音。 但听老顽童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焦躁道:“哎呀!此门乃是师兄当年专门请人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铸就的断龙石。” “一旦落下,内外彻底隔绝,根本无机关可启,便是千军万马来了也无计可施。” 杨过声音紧接着响起,“郭伯伯,这断龙石并非姓裘的落下的,是我姑姑落下的。” “过儿。”小龙女的声音清冷响起,似有些责备之意,不愿他将此事道破。 杨过却不顾阻拦,继续道:“姑姑,事已至此,我觉得还是不要瞒着大家的好。” 又听得黄药师声音立时响起,“哦?如此说来,此墓另有密道可入?” 杨过朗声道:“不错,山下有一处水潭,潭底可通这终南古墓的地下暗河。” “只需按图索骥,沿着水道逆流而上,便能潜入墓中。” 郭靖声音响起,斩钉截铁道:“好!既知入口,我此刻便去!” “郭伯伯且慢!”杨过急忙出声阻拦。 郭靖沉声疑惑道:“过儿,还有何顾虑?” 但听杨过急促道:“郭伯伯,那地下水道如同迷宫,错综复杂至极。” “便是顺流而出都险象环生,当初我和姑姑全赖一门精妙的闭气之法,才侥幸撑到出口。” “若想逆流而上,凶险何止倍增?” “纵然郭伯伯你内力精深,闭气并非难事。” “可水道千回百转,一旦选错岔路,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他语气陡然低沉,带着深深的忧虑,“那姓裘的心性已变,弑杀如狂!” “若他在墓中察觉动静,或是在水道之中设伏、堵截……郭伯伯你孤身一人,身陷幽闭险境,岂非……岂不是……九死一生?实在太凶险了!” 沉默片刻,郭靖声音依旧坚定道:“便是如此凶险,我亦要去。” “笑痴他为国为民,立下赫赫功劳,身陷魔障,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我意已决!” 杨过赶紧急劝道:“若是一灯大师也救不好他的疯病呢?” “再危险点,他若是发起疯来,郭伯伯你不一定是他对手,届时诸位前辈也无法施以援手。” 忽然,黄药师声音响起,“不如……我等便守在那水道出口,以逸待劳。” “那裘笑痴终究是活人,总要出来。” “待他现身,我等合力围攻,纵使他武功通天,难道还能敌过我等联手?” “生擒之下,或可施救。” 郭靖似斟酌了片刻,最终道:“就依岳父大人之计,我等便在那出口守株待兔。” 话音落下,纷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古墓中,盘膝在寒玉血床上的裘图不由轻笑出声,喃喃道: “呵呵呵……等着?……那便……慢慢等罢……” 说罢,凝神定心,收敛心神,沉入禅定问心之境。 要知道这古墓乃王重阳苦心经营,存粮丰足,物资充沛。 便是耗上十载春秋,他裘某人亦无饥馑之虞。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终南山麓,那处隐蔽山洞内。 郭靖、黄蓉、老顽童周伯通、黄药师、一灯大师、慈恩、瑛姑、丘处机、杨过、小龙女,围聚在寒气森森的潭水岸边。 但见郭靖此刻眉头紧锁,于岸边来回踱步,忧心忡忡道: “这般枯等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襄阳那边,蒙古人与朝廷使者谈判,结局难料。” “万一谈崩了,立时便会攻城!” “我等岂能久困于此?”他脚步猛地一顿,转向杨过,目光灼灼,“不行,过儿,你将那水道路线图详细绘出。” “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这古墓!” 黄蓉闻言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拉住郭靖手臂,语带央求道:“靖哥,你千万冷静,莫要意气用事!” 角落里,正被瑛姑絮叨得抓耳挠腮的周伯通,如蒙大赦般“噌”地跳起,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郭靖面前,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郭老弟,就算那裘小子没疯,你与他公平较量,传言里他那身功夫……啧啧,恐怕你也未必讨得了好去。”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绕着郭靖踱起步来,“万一他真个凶性大发,莫说在水道里使点绊子,就是在墓里跟你拼命……” “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跑都难。” “凶险,大大的凶险!” 一旁的丘处机也上前一步,神色肃然,稽首道:“郭大侠,伯通师叔所言极是。” “况且……郭大侠你宅心仁厚,交手时必然心存仁念,不忍下重手。” “可裘帮主如今神智昏昧,动辄取人性命……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303章 烟熏古墓 情毒疑窦 正当众人陷入一筹莫展之际。 “诶!我想到了法子。”杨过眸光一闪。 郭靖立时分开身前众人,大步上前,“过儿快讲。” 但见杨过转身看向静坐在青石上的小龙女道:“姑姑,你可记得古墓有几处通风孔窍?” 小龙女闻言恍然,立时知晓杨过意思,沉吟道:“是有,但......” “那通风口极其狭窄,本就是位于山腹岩缝之间,蜿蜒曲折,窄处恐不过两指宽,如何能进人?” “总不能为了进入古墓,便将终南山凿开一条通道吧。” 杨过却兴奋道:“我们可以用烟熏!” 老顽童周伯通一听,立马双眼放光,原地蹦了个高,拍掌道: “妙啊!那裘笑痴武功再高,终是血肉之躯。” “浓烟灌入古墓,他不想活活憋死,便只能出来!” 说着立时转头看向丘处机道:“处机!” “师叔。”丘处机恭敬执礼道。 但见周伯通眼中兴奋难耐,立时吩咐道: “快命人带杨过小子去各处通风口布烟。” “顺道将你徒子徒孙都召来,在此布下天罡北斗大阵,咱们联手擒下这天下第一高手!” “遵师叔法旨。”丘处机应道,退了出去。 一旁面容憔悴的黄蓉伸手替郭靖拔掉几根鬓间银丝,柔声道: “靖哥,我也去知会一下鲁长老,让他将随行的丐帮弟子都召集过来,在外围布下打狗大阵。” 郭靖重重点头,轻叹道:“也好,咱们时间不多,只能竭尽全力,毕功于一役。” 此刻,一袭白衣,清丽脱俗的小龙女踱至胡子拉碴的杨过身侧,望着他侧脸轻声道:“过儿,你又何苦为此人费心?” “通风孔示之于人,往后你我如何回古墓隐居厮守?” 洞内众人或去布置,或盘膝调息。 沉默许久,杨过方才转身朝外走去,“姑姑,往后之事往后再说。” “此事,我必竭力而为,否则此生难安。” 行至洞口,杨过脚步微顿,余光扫见正蹲地捂耳,忍受瑛姑絮叨的周伯通。 目光落定其灰黑胡须上,沉声道:“你放心,待此事了结,我便答应与你回返古墓,永绝江湖纷扰。” 数个时辰后—— 古墓深处,寒玉血床上。 正于禅定问心之际的裘图,鼻翼倏然耸动。 烟味! 糟了! 心神骤紧,丹田内力如沸! 石室中热风狂卷,白发玄袍如游蟒窜出,贴壁疾掠于幽暗甬道。 瞬息之间,便已现身于存放食物的墓室。 正在整理吃食的郭芙感受到后方热浪袭来,立时起身回望。 见是裘图,当即欣喜小跑上前,一把环住其腰身,双眸灿若星辰,“裘大哥!” 裘图猿臂一展,将怀中人轻轻格开,神色平静无波,腹语低沉道:“外面有人放烟,欲逼你我出去。” 郭芙神色一凝,“你闻到了?”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道:“嗯,烟气中混着杨过及诸多全真牛鼻子的气味,错不了。” “古墓通风孔已被他们寻到。” 郭芙闻言,立时急道:“那我们此刻冲出去?” 然而裘图却摇了摇头道:“眼下外面高手环伺,你爹、你外公、老顽童、一灯俱在,更兼诸多强手与全真弟子助阵。” “凭我眼下之力,若从水路而出,无异自投罗网,任人瓮中捉鳖。” “这断龙石又与山体浑然一体,人力难撼。” “如今,当真是有些插翅难逃的意味了。” 郭芙似明白了什么,一步凑近,螓首抬起,凝视裘图那狰狞面庞,柔声道:“裘大哥你的意思是……” “为今之计,唯有强行突破,方有一线生机。”裘图张开双臂,头一遭主动地,将郭芙轻轻拥入怀中,腹语磁性温醇道: “只是……芙儿……裘大哥当真……万分不舍。” 郭芙感受着那坚实的怀抱,闭上双眸,螓首乖顺轻蹭。 壁上明珠幽光朦胧,映出对面石壁相依相偎的两道人影。 倏忽间,一只手的影子缓缓抬起,凝指如刀,悬于郭芙纤颈之后。 突然! “呃……!” 裘图闷哼一声,猛将郭芙推开在地,自身连退数步,单膝跪倒,捂胸蹙眉,呼呼喘息。 郭芙立时爬起,扑至裘图跟前,撩开他垂落白发,双手捧住其脸,满目盈忧道:“裘大哥你怎么了!” 但见裘图面容惊疑不定,腹语微带惶惑道:“有点痛。” 郭芙双眸圆睁,凝神细嗅,方闻出些许烟味,随即颤声带泣道:“怎么回事?莫非这烟……有毒?” 裘图摇了摇头,腹语依旧惊疑道:“不对啊.....我早已百毒不侵,便是痛饮鹤顶砒霜也无大恙,可这.....这分明是中毒征兆.....” “心痛如绞,好生古怪……难不成是末那识在作祟?” 郭芙紧紧盯着他,秀眉紧蹙,忽道: “裘大哥,你这症状,怎与公孙先生昔日所言的情花毒……如此相似?” “嗯?!”裘图眉头骤然挑起,神色倏然凝滞。 只听得郭芙继续沉吟道:“那时公孙先生每日炮制情花茶,我想尝鲜,他却执意不肯,并详说了此毒发作之状……” “情毒?”裘图面色霎时变得极其古怪,“我——?!” 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但裘图转念一想,或许情毒比较特殊,便是百毒不侵之体,恐亦难幸免。 若真乃情毒之征……岂非意味着他对郭芙…… 哪怕他自己感受不到,亦可能是那蒙昧末那……深陷情网! 如此一来..... 念及此处,裘图面上古怪渐化为玩味……一丝狂喜乍现,又被他强行抑下…… 但见郭芙捧着他的脸,忽地嫣然一笑,软语如丝道:“裘大哥......让我助你突破吧。” 裘图闻言微怔,旋即面露腼腆微笑,腹语甚是诚恳道:“那倒是委屈芙儿你了,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 心念电转之际,又想到自己末那识既然真的爱上了郭芙,那么郭芙的用处就很大了,不一定非得用在这次。 如果可以,他更想用在第八荒突破之时。 当下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打算先行突破,若是能克制魔欲,芙儿你……便不必行此牺牲之举。” 郭芙未再多言,只深深凝视那缠眼黑缎,闭上双眸,朱唇缓缓凑近…… 第304章 正红织金 艳烈如血 二人鼻息萦绕,唇瓣将触未触之际—— 裘图猛地侧首。 温软樱唇,印上疤痕纵横的脸颊。 数息后,待那温软离去,方闻腹语低沉道: “事不宜迟……我须即刻突破。” “芙儿,你可有……未了心愿?” “我怕稍后……便无暇再听了。” 郭芙凝望着裘图侧颊,微微抿唇,眸中似蕴万顷柔波。 看了良久良久,方才轻声道:“裘大哥。” “我想......” “嫁给你。” 语罢,螓首微垂,声若蚊蚋道:“那间刻有玉女心经的石室……恰有林朝英前辈备下的嫁衣。” 默然片刻,但见裘图微微颔首,腹语几不可闻,“好——” 稍顿,复又改口道:“且待我突破……再看罢。” 万一此番不需要郭芙性命相助,那他还是不想与之成亲的。 毕竟,他没成过亲,心中不免有些抗拒。 须臾,二人已至林朝英墓室。 但见墓室深处壁上的玉女心经刻痕依旧,一旁悬挂的鲜红嫁衣,在心象图景中灼灼刺目。 裘图摆了摆手。 郭芙会意,乖顺地轻点螓首,莲步移至角落石桌旁坐下,静观墓室中央那凝立身影。 幽冷明珠光晕下。 裘图不再迟疑,倏然而动! 刹那间,九尺虬躯凝立如渊,周身却残影幢幢,无数白发玄袍身影似自本体分化而出,各施玄奥招式。 磅礴的极阳内力自丹田奔涌,轰然爆发! “呜——!” 热浪如沸,排山倒海般席卷而出,冲出墓室,于狭长甬道间奔腾呼啸,发出闷雷轰响,震得石壁簌簌。 墓室中央地面承受不住这热力,顷刻焦黑一片,缕缕青烟腾起。 石壁上那件尘封鲜红嫁衣被劲风撕扯,疯狂翻卷。 静坐石凳的郭芙亦感热风扑面如刀,呼吸为之一窒,忙不迭侧首抬臂,掩面遮挡那灼人热浪。 一身红裳裙袂,亦被吹得猎猎狂舞,似欲离体飞去。 转瞬间,温度骤然再度拔升! 炙热劲风平地狂飙,厉啸刺耳。 然而—— 这磅礴威势,竟在巅峰之际骤然而止。 如同绷至极致的弓弦,猛然崩断。 “嘭!” 一声闷响如巨石砸地! 但见裘图双膝轰然跪倒,十指成爪,裹挟着沛然巨力,深深抠入那焦黑滚烫的地面,碎石飞溅。 周身热息并未彻底平止,依旧翻涌如沸,无形劲风鼓荡着玄色袍袖。 他紧咬着牙关,虬结筋肉在衣衫下紧绷抽搐,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庞剧烈地扭曲着,汗珠大颗滚落。 插入地面的十指深深嵌入,带动臂膀乃至整个魁伟身躯都在剧烈颤抖。 额角、脖颈处青筋暴凸,如同盘踞毒龙,每一次痛苦痉挛都清晰可见。 喉间压抑着沉闷如野兽般的低吼,“嚯…嚯…嚯……” “裘大哥!”郭芙心头剧震,惊呼出声,作势欲扑上前。 “换……换嫁衣…快…”裘图猛地抬手制止,腹语低吼,字字皆似从牙缝中挤出,饱含撕心裂肺的痛楚。 话落,裘图只觉心中涌起一股想要毁天灭地的暴戾嗜杀欲念,并伴随着焚身蚀骨的汹涌色欲,猛地冲击灵台心神。 心象图景剧烈震荡扭曲,边缘绽开道道漆黑裂纹,幻灭频闪,几近瓦解。 “呵呵呵……竟差了这么多……”裘图不禁嗤笑低吟,头颅一寸寸艰难转动,“芙儿……幸好有你……否则裘大哥……当真要又疯又魔,万劫不复了……” 只见扭曲幻灭的心象图景中——幽冷明珠光晕下,郭芙已然换上了那袭尘封多年的嫁衣,与他并跪于刻着玉女心经的石壁前。 正红织金,艳烈如血。 嫁衣紧束,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玲珑身段,酥胸半掩,玉颈纤秀。 霞帔垂落,缀着的羊脂白玉帔坠流淌着温润光华。 领襟滚嵌的圆润珍珠,更添华贵。 腰间丝绦紧系,悬着玲珑玉环叮当作响。 一方鲜红绡纱盖头,掩去了她此刻容颜,只余那朦胧光影中,惊心动魄的妩媚轮廓。 “拜....吧。”裘图腹语颤抖道。 红绡之下,传来郭芙暗含激动的柔婉之声,“一拜天地。” 二人朝着那刻字的石壁,深深拜下。 “二拜先贤。” 再次虔诚俯首。 “夫妻交拜。” 裘图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转动痉挛的身体,与红妆如火的郭芙相对而拜。 “夫君。” 红绡下,一声呼唤轻如叹息,却似蕴着山高海深的柔情与无怨无悔的决死之意。 刹那间,裘图如同被这声呼唤彻底点燃! “吼——!” 一声野性咆哮,玄影暴起! 爪风扑面,红绡盖头骤然掀起、飘落,露出了盖头下郭芙那张精心妆点,美得惊心动魄的玉容。 眉眼如黛,朱唇点绛,黄金发冠映衬下,容光绝代,凄艳无双。 “呃......”郭芙眉宇间微见痛楚,但她没有挣扎,亦无怨恨。 只见裘图那只疤痕狰狞,青筋暴凸如虬根盘绕的大手,已如烧红铁钳般,死死扼住了那截雪白纤细的玉颈。 将她缓缓高举离地! 白发狂乱飞舞,面容扭曲如狱中恶鬼,森白犬齿狰狞毕现,发出癫狂而痛苦的腹语长笑。 “哈!哈!哈.....” “真的在痛.....芙儿.....你真是裘大哥的......盖世福星......” “待我此番功成,便将外面那些虾兵蟹将,一个个送入黄泉与你作伴!” “裘大哥,待你可是仁至义尽了!” 郭芙那双剪水秋瞳,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裘图那张近在咫尺,疤痕狰狞的脸庞。 眸光似水,饱含着无尽爱恋、不舍、理解,甚至…… 一丝解脱般的欣慰。 但见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似乎想最后触碰一下裘图颊上那深刻疤痕,带着无限缱绻…… “嚯哈哈......” 狂笑声中,扼住玉颈的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撕拉!” 连带着裘图身着的鎏金玄袍亦随之崩裂开来! 那抬起的玉手,终究无力垂落。 数息死寂之后。 墓室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嘭——!!!” 似有千斤石棺被狂暴巨力轰然合拢! 余音在幽深墓道中层层荡开,久久不息…… 第305章 由爱生忧 由爱生怖 终南山各处,浓烟滚滚升腾。 山麓小径旁,杨过正指挥全真弟子在一处通风口忙碌。 柴火熊熊,弟子们奋力挥扇,试图将白烟扇入孔窍。 尹志平抱臂立于杨过身后不远,目光不时却瞟向寒潭山洞方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牛粪来了,让让!”一名弟子挑着担子匆匆赶来。 不多时,一瓢瓢秽物被泼入火堆。 “嗤——!” 浓烈白烟瞬间腾涌翻滚,众人掩鼻急退,留下几名弟子憋着气,拼命将烟雾往狭窄孔道里扇送。 尹志平见杨过退至身旁,沉声问道: “杨兄弟,依你对古墓的了解,这浓烟多久方能灌满?” 杨过瞥了他一眼。 华山之巅,裘图那关于尹志平玷污小龙女的传音犹在耳畔,若依他往日性情,此刻早已暴起发难。 然而此刻…… 只见杨过无声笑了笑,声音略有些嘶哑道:“按理来说,早该满了。” “只是这裘笑痴内功深不可测,或许还能硬撑一时半刻也未可知。” 尹志平回想当初裘图与欧阳锋一战时,表现出的惊天战力,有些感叹道:“这般人物……当真就疯魔至此了?” 旋即又皱起眉,忧心道:“他若因疯癫不知出路,生生憋死在墓中……” “我等岂非造孽?” 闻言,杨过眼神陡然转冷,寒声道:“他亲手写下求死血书,便是憋死墓中,也是我等成全了他!” 正说话间,那堆积浓烟忽地倒卷,劈头盖脸扑向众人! 几名轮换休息的全真弟子立时喊道:“你们别偷懒啊,这烟谁受得住。” “咳咳咳……”但听得浓烟深处扇烟弟子呛咳连连,惊叫道,“邪门了!扇不进去!” “嗤——!!!” 一道白烟凝如箭矢,骤然自通风孔中倒射而出,逼得众人连连踉跄倒退。 “怎么回事。”尹志平惊疑不定道。 杨过瞳孔骤缩,原地转身,锐目急速扫视四周山峦。 但见终南各处隐蔽的通风孔窍,道道浓白烟柱,竟如怒龙吐息般,纷纷倒喷冲天! 便在此时—— “由爱……” 一道宏大如晨钟暮鼓的声音,仿佛自终南山整座山腹深处隆隆滚出,字字沉重,恰似闷雷碾过千峰万壑,震得林木瑟瑟,群山回响! “什么声音?!” “谁在说话?!” ........ 四下里的全真弟子们骇然失色,纷纷举目四顾,寻找那神秘声音源头。 “……故生忧。” “由爱——” 那腹语声陡然拔高,如同山神震怒咆哮,声浪如滔天怒潮拍击崖岸,在嶙峋巨岩与幽深山谷间疯狂激荡、碰撞! “——故生怖!!” 最后一字如九天惊雷炸响,携着无匹威势轰然压下。 声浪所至,万籁俱寂,唯余那撼人心魄的“怖”字,久久回荡不息。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声沉闷雷鸣巨响,自远处断龙石方向悍然炸开。 杨过瞳孔剧震,失声喊道:“是断龙石那边!”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古墓正门方向狂奔而去。 寒潭山洞中,群雄亦被这撼山动地的巨响惊动,纷纷涌出洞口。 但见洞外,全真弟子与丐帮帮众人头攒动,无不惊骇地望向巨响传来方向。 郭靖沉声喝问道:“发生何事?” 抬目张望的瑛姑惊疑不定道:“这般动静,莫非……莫非那裘笑痴……竟抬起了断龙石不成?!” “绝无可能!”周伯通断然否定。 但见郭靖凝眉沉思道:“想那金轮法王神力惊人,但据闻当年少林一战中,二人角力,却是笑痴更胜一筹。” “其劲力之雄浑……” 周伯通连连摆手打断道:“即便如此,但这断龙石与山体嵌合,重愈万斤不止,岂是人力可撼动?” “小龙女,你说是不是。” 黄蓉眸光一闪,接口道:“或乃古墓中另有开启机关?” 一旁的小龙女缓缓摇头,清冷道:“先师遗训,断龙石一旦放下,便永世隔绝,无有机关可启。” 郭靖凝眉沉声道:“或许尊师亦未曾尽知?” 旋即目光又落在紧挨着小龙女的周伯通身上,“周老爷子,重阳真人可曾提及?” 只见周伯通烦躁地抓耳挠腮,“师兄弄的那些机关玩意儿,我哪晓得!” 就在这时,瑛姑挤到周伯通与小龙女之间,朝郭靖道:“就算真有机关,但连伯通都不知,那裘笑痴已然疯癫,又怎会知晓?” 但见一旁的黄药师捋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道:“此子听觉通神,若以回音探秘……墓中若有蹊跷,未必不能被他寻得。” “芙儿曾言,她与此人相处之时,与其探讨过奇门遁甲之术,造诣匪浅。” “轰隆隆——!” 那撼动山岳的闷响再次传来,声势更壮! “不好!”郭靖心知不妙,一声低喝,身形如大鹏展翅,掠过洞外人群,直扑古墓入口方向。 “郭老弟,等等我!”周伯通作势欲追。 郭靖声音却立时传来,“周老爷子且留此坐镇。” “万一笑痴没有打开断龙石,或从此水路遁走,尚有老爷子可阻片刻。” “岳父大人,请随我同去!” 黄药师应声而动,青衫飘飘,身法如鬼魅,在嶙峋石壁间轻点数下,已如一道青烟紧随郭靖而去。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低宣佛号,对身后慈恩道:“慈恩,随为师同去一观。” 两道灰影随即飘起,迅若惊鸿,追向前方身影。 被郭靖要求留下的周伯通有些烦闷的原地跺了跺脚,寻个角落抱胸蹲下,满脸郁卒。 终南山半腰,暮色四合。 郭靖一马当先,黄药师、一灯、慈恩紧随其后。四位当世顶尖高手身法展开,如四道疾风掠影,向着古墓入口处飞驰。 行至高处,郭靖身形蓦然一顿,锐目穿透下方密林,死死锁住古墓入口。 黄药师三人无声落于其侧。 “声响……停了?”郭靖浓眉拧成一个川字,凝神细听,“难道……是他疯魔之际妄图抬石,气力不济,已然放弃?” “他不会发疯之际,忘了从水路可出吧?” “不!”黄药师面色陡然一沉,“是调虎离山!” “靖儿,速回!” 四人几乎同时拧身欲返! “嘭——!!!” 一声恐怖巨响,猛地自他们来时方向——寒潭山洞处,悍然爆发! 只见一道粗壮如千年古树,浓浊的巨大烟柱,如同挣脱大地禁锢的孽龙,贴地狂飙十余丈。 旋即昂首怒啸,扶摇直上九天。 其势之猛,直欲贯破那沉沉暮霭笼罩的天穹。 浓烟滚滚,遮星蔽月! 第306章 挟持瑛姑 烟遁脱困 烟柱自山洞迸发而出,将布阵的全真弟子与数十丐帮弟子尽数吞没。 一时之间,浓雾弥漫,水汽蒸腾,众人目不能视,原本严整的天罡北斗阵与打狗阵势,立时溃散。 惊呼声、推搡声、呛咳声在浓雾中乱作一团,人人如坠五里雾中,敌我难分。 就在这混乱当口—— “嘭!” 一声沉闷如雷的炸响自洞内传来,石壁为之震颤! “好家伙!”周伯通的惊叫声穿透雾气,“连大伏魔拳都能硬接?” “看我的七十二路空明拳!”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骤雨般的拳脚交击声炸响,快得几乎不分先后,连成一片刺耳鸣音,显见洞中激斗已至白热! 洞口浓雾翻涌,丘处机耳闻拳声炸响,心头剧震,立时气沉丹田,舌绽春雷道: “裘帮主已出!速速拦住他!封死洞口!” 外围,鲁有脚亦高声呼应丐帮弟子们。 “丐帮弟子听令!给我往里冲!堵死他,莫让他冲出来!” 号令既出,浓雾中影影绰绰的人影立时躁动,全真弟子、丐帮帮众闻声辨向,纷纷奋不顾身地涌向洞口,刀剑并举,拳掌蓄力,欲将裘图堵死洞中。 “快助周师叔!”丘处机大喝一声,飞身掠向山洞。 “师祖!” ........ “伯通!”瑛姑一声清叱,率先冲入浓雾弥漫的山洞。 “嘭!”又是一声沉重闷响。 “哎呀!”周伯通痛呼乍起,紧接着便是身躯重重撞上石壁的闷响。 甫一冲入山洞的瑛姑虽目不能视,闻声亦知周伯通吃了大亏,登时怒发冲冠,怒喝道:“裘笑痴!你找死!” 然而——话音方落。 浓雾中,一根手指倏然破空点至! 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玉阙封神!” 一指灵台封玉阙,三花散尽作浮尘。 “笃笃笃.....” 指风连点,瑛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周身数处大穴瞬间被封,如同泥塑木雕,僵立当场。 旋即头皮一紧,已被一只粗糙大手牢牢抓住头颅,整个人如小鸡般被提离地面。 与此同时,郭靖四人正全力回援,身法展至极处,如四道疾风掠影。 只见山麓处那烟龙升天,恍若擎天白玉柱,直贯云霄。 “唳——!” 双雕盘旋于玉柱之侧,厉声长鸣,俯冲而下。 郭靖四人见状,内力更是催谷到极致,速度再次飙升,距山洞已近。 耳中惨嚎声、令人牙酸的骨碎声、沉闷的拳脚碰撞声、以及似野兽般的低沉怒吼声已清晰可闻。 “一群不知死活的虾兵蟹将!也敢拦我裘某人去路!” 倏然间,浓雾剧烈翻涌,一道黑影提着人冲天掠起,一把攥住俯冲而下的迦楼罗探出的巨爪。 但听得腹语声骤然拔高,宏大如九天闷雷,滚滚声浪挟着无匹凶戾,在山谷间隆隆回荡。 “呵呵呵……就凭你们……也想阻我?!” “待过几日,有种的,大可再来寻裘某的晦气!” “郭靖!给裘某听好了!”声音陡然转厉,“裘某便在华山之巅候着!” “若届时见不得我娘亲与外甥……” 语气骤然森寒,杀意滔天,“我便先杀瑛姑,再屠全真满门!” “一个一个杀下去!哪管它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便是屠尽这天下人……” “我裘笑痴,说到——做到!” “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裘图挟持着瑛姑,借迦楼罗之助,化作一道黑影,迅速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天际。 郭靖等人追至近前,只能眼睁睁看着裘图挟人远遁,徒呼奈何。 而裘图之所以仓促离开,实因方才突破,魔欲如狂潮冲击心神,难以遏制,只得痛下杀手毙了郭芙。 然手刃伊人后,那魔欲却未见半分消减,依旧汹涌澎湃。 此刻的他,已是又疯又魔。 第七荒境界初成,尚未巩固。 更糟的是——这第七荒魔欲,色欲尚可压制,最凶猛的乃是那股暴虐杀意。 杀戮他人他裘某人自无所惧,却深恐这武功彻底扭曲自己心性,尤其在此疯癫关头。 若满心只剩杀戮,还如何禅定问心,叩开明心见性之门? 如此,只能先行一步前往华山,趁短时间巩固境界,同时以瑛姑为人质,让郭靖等人将卫母和外甥带来,放放血,让他清净清净。 不多时,郭靖等人回到山洞口。 洞口处以及洞口内外,景象惨烈可谓如修罗屠场。 浓烟渐散,露出满地狼藉。 洞口内外,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残肢断臂混杂其间,鲜血将地面浸染成大片暗红。 更有数十重伤者奄奄一息,痛苦呻吟与压抑喘息声此起彼伏,令人闻之心悸。 几名全真弟子围着丘处机遗体,悲声痛哭。 只见丘处机仰面倒在洞口处,道袍染血,眉心一点黑洞,边缘焦黑,鲜血正汩汩渗出,染红了花白须发,全真掌教竟就此陨落。 另一边,郝大通须发戟张,老泪纵横,紧紧抱着失去一臂,气若游丝的刘处玄,看着那断臂处血肉模糊的惨状,咬牙切齿,眼中恨意滔天。 小龙女静立一旁,白衣染尘,一手轻捂胸口,气息略显紊乱。 另一手则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柄已然从中断裂的淑女剑,剑身寒光黯淡,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折断。 但见周伯通揉着兀自发痛的胸口,龇牙咧嘴从洞中踱步而出,口中不住抽气道:“哎哟喂!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这疯子下手忒狠了!” 郭靖强压心头悲怒,环视这修罗场,深吸一口血腥湿气,上前沉声问道:“周老爷子,以你之能,竟也阻不得笑痴一时片刻?” 周伯通揉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哎呀!洞里那雾浓得化不开,老顽童我两眼一抹黑,跟个瞎子没两样,只能凭感觉胡打乱打。” “刚对上没几招,就结结实实挨了他一记狠的,差点把老骨头都拍散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况且……况且你们也没人告诉我,这小子练的……练的好像是师兄的先天功啊!” 说着,老顽童似忽然回味了过来,猛地提高声调,满是不可思议道:“对!就是先天功!” “那境界,那股子内力……乖乖!” “老顽童瞧着,竟似比师兄当年巅峰之时还要高,还要……还要生猛霸道!” 第307章 神功同源 旧事隐秘 郭靖闻言,虎躯剧震,浓眉紧锁,不敢置信道:“先天功?!周老爷子,你……你确定?” “可就连全真教诸位道长都不会先天功,笑痴从何习得先天功?” 方才激斗中因身体抱恙,未贸然冲入洞内而毫发未损的黄蓉。 此时莲步轻移,靠近身着黄药师身侧。 但见她秀眉微蹙,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爹爹,如此看来,当年陆家庄那惊鸿一现,琴艺通神的六指琴魔……” “嗯。”黄药师面沉似水,缓缓颔首。 旋即喟然一叹道:“琴棋书画,样样都是顶尖……此子天赋,当真惊世骇俗。” 此时,一灯大师双手合十,上前一步,低宣佛号,“阿弥陀佛——” “说是先天功亦可,说是铁掌神功……亦无不可。” 黄药师眉头一挑,回身问道:“大师此言何意?莫非此二功本有相通之处?” 但见一灯大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沉默伫立、面色复杂的慈恩,示意由他解说。 自个儿随即盘膝坐于染血青石旁,双手合十,闭上双目,口中低诵往生经文,梵音低沉,在弥漫着血腥的空气中回荡,竟显得有些悲凉。 一旁,几位全真弟子正含泪收敛丘处机遗体,动作轻缓,生怕惊动了掌教最后安宁。 不远处,丐帮弟子在鲁有脚指挥下,忍着悲痛,手脚麻利地搬运伤员,撕扯布条紧急包扎,压抑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只见慈恩双手合十,迈步上前,声音低沉道: “这铁掌帮镇帮绝学铁掌神功,乃老衲出家前,先师以本门铁砂掌外功为基,融汇……融汇先天功精义所创。” “只是内功心法终有残缺,少了后面几重至高境界。” “当然,纵有全本,亦是无用。” “毕竟老衲……连铁掌神功所载境界,亦未能尽数突破。” 老顽童周伯通听得目瞪口呆,猛地从一块石头上跳将起来,指着慈恩嚷道:“喂喂喂!老和尚,这话可不能乱嚼舌根!” “怎么可能!你们铁掌帮的铁掌神功,怎么会是我师兄的先天功?” 他抓耳挠腮,绕着慈恩走了半圈,满脸不可思议,“这……这简直驴唇不对马嘴!荒谬!荒谬绝伦!” 但见慈恩面色沉重,又是一声重重叹息,目光望向远处苍茫山色,脸上浮现追悔之色道:“老衲绝无半字虚言。” “当年抗金义军风起云涌,重阳真人与先师肝胆相照,相交莫逆。” “真人感佩先师为人及抗金之志,遂……传了他先天功前几重玄奥法门。” 他话锋一转,直视周伯通,眼中带着复杂情绪,“周施主,你可还记得……当年老衲为何要潜入大理皇宫,狠心对……对你那襁褓中的孩子下毒手?” 周伯通一愣,下意识看向闭目诵经的一灯,脱口道:“你……你当时不就是想害段皇爷耗费功力救孩子,让他没法参加华山论剑,跟你争那《九阴真经》嘛!” “非也。”慈恩缓缓摇头,目光沉痛,双手不自觉地捻动着腕间佛珠,“老衲所求,远非仅仅阻他论剑那般简单。” “只因……老衲深知自身资质不足以厚颜向重阳真人讨要后续功法奥妙。” “但若段皇爷为救你儿耗损了根基……老衲便有十足把握,能将其拿下……”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道:“……逼问出先天功的后续法门。” 此言一出,在场群雄无不悚然动容,瞬间恍然! 原来当年那场祸事,根源竟在于此!是为了先天功的至高境界! 洞前搬运尸体的弟子们也似被这秘闻惊住,动作慢了下来,随即又被鲁有脚的低声呵斥催动着继续忙碌。 周伯通也一时语塞,如遭重击,垂下头去,沉默半晌,才喃喃低语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早不去,晚不去……偏偏等到华山论剑之后,我师兄将先天功完整传予了段皇爷,你方才动手……”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道:“唉!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即便你得手,令段皇爷损耗功力,但华山论剑也还要等上二十余年。” “其余几位绝顶高手,你又能奈之何?” “终究成不了天下第一,那《九阴真经》……依旧不是你的。” 但见黄药师捋须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慈恩道:“原来重阳真人与铁掌帮上官帮主,私下竟有如此深厚的渊源。” ‘怪不得当年首次华山论剑,重阳兄会特意邀大师前往参与。” 慈恩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那时——老衲本欲前往一会天下英豪。” “然而……自忖武功尚未臻化境,心气却又极高,不愿沦为他人陪衬。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心悸,“于是……强行冲击关隘,结果险险入魔,只能将自己反锁于密室之中,苦苦煎熬对抗那噬心魔念,以至于……终究错过了那场旷世盛会。” 就在这时,一灯大师缓缓睁开双眼,结束诵经,目光澄澈地看向慈恩,又转向众人,“慈恩。” “依老衲所见,裘帮主此番情状,恐怕并非全然疯癫失智,倒与你魔性失控、难以自持之态颇有几分相似。” “嗯——”慈恩面色凝重,颔首应道,眉宇间忧虑深重,“师傅所言甚是。” “观其出手罡烈刚猛,戾气冲天,极可能是被我们逼迫过甚,强行冲关破境所致。” “此乃……入魔之兆无疑了!” 周伯通眼睛瞪得溜圆,啧啧称奇道:“这疯子……哦不,这裘笑痴当真了不得。” “年纪轻轻,竟练得比我师兄当年巅峰时的境界似乎……还要高上许多。” 他挠着乱糟糟的头发,语气罕见带着沮丧,“这份天资悟性……老天爷也太偏心了些!”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缓缓道:“先天功首重心性修为。” “那裘施主据闻曾于少林寺精研佛法多年,造诣颇深。” “想来正是凭此深厚佛学根基,方能驾驭此等霸道功力,修至这般骇人境界。” 第308章 万般相似 子午为虚 身着青衫的黄药师若有所思,接口问道:“如此说来,大师当年遁入空门如此突然决绝,是否也因转修这先天功后,需以精深佛法时时镇压心中滋生的魔性?” 但见一灯大师坦然颔首道:“正是如此。” “老衲如此,慈恩亦因此皈依我佛。” “想来那裘大帮主……亦是走的同一条路,以佛门智慧,压制神功魔障。” 黄昏残照,夕红天光。 众人沉默无言,于心中消化这陈年秘闻。 许久后,众人目光缓缓聚焦到郭靖身上。 但见郭靖环视四周惨状——血流浸透泥土,牺牲者的遗体被小心抬走,负伤弟子的痛哼不绝于耳。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踏前一步,对着四方抱拳,深深一揖,虎目含悲,声音沉痛而洪亮道:“诸位同道!” “今日惨剧,皆因郭某处置不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害得全真教诸位道长罹难,丐帮兄弟死伤惨重,更连累瑛姑前辈落入笑痴之手,生死未卜!” “此乃郭某之过,郭靖在此……向诸位赔罪了!” 说罢,深深鞠躬。 黄药师身形微动,抬手扶住郭靖,语气低沉道:“靖儿,此非你一人之失。” “此子已然入魔,狡诈凶残,手段莫测,非战之罪,莫要过于自责。” 黄蓉已悄然走到郭靖身侧,轻轻握住他那微微颤抖的手,秀美的脸上满是决然道:“靖哥哥,此刻首当其冲,是寻到笑痴。” “纵然生擒艰难,亦须竭尽全力,设法诛杀,以绝后患!” 闻言,一灯大师缓缓起身,白眉微垂,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黄帮主所言极是。” “他若只是心智迷失,尚有转圜余地。” “然既已显现入魔之兆……”一灯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须知,魔念如藤,缠绕日久,其心性便如沉疴顽疾,愈发扭曲暴戾,积重难返。” “届时,恐……唯剩屠戮本能,成为一代遗祸无穷的杀人魔头!” 但见郭靖直起身,目光灼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一灯大师,“大师德高望重,佛法无边。” “难道……真无两全之法,既能救瑛姑前辈,又能度化笑痴,免其彻底沉沦魔道?” 一灯大师缓缓摇头,眼中流露出深深无力,叹道:“难,难如登天。” “这先天功境界越高,所需维系的心性便越是澄澈精纯,近乎苛刻。” “慈恩当年魔障,老衲以佛法足足度化了二十余载,至今……他仍时有魔念翻涌,需时刻警醒。” “换作裘施主这般……功力通玄,魔念深重之境,老衲……实无半分把握,实是有心无力。” “更何况,恐怕论及佛门禅理的修为造诣,老衲或许……亦不及他精深纯粹,又谈何度化?” 这时,一旁沉思良久的周伯通挠着一头乱发,满脸困惑道:“不对啊!” “师兄当年可从没跟我提过甚么入魔征兆。” 但见慈恩大师目光转向周伯通,沉声道:“那你猜猜,重阳真人当年为何会在那暗无天日的古墓之中,一闭关便是整整八载春秋?” 周伯通闻言一愣,蹙眉凝思片刻,连连甩手道:“不对不对!” “师兄分明说过,先天功乃是堂堂正正的道家玄功,怎会和吃斋念佛扯上干系?” 他眼中闪过追忆之色,语气笃定起来,“况且师兄神功大成后,容颜如玉,神采飞扬,性子更是温和洒脱,令人如沐春风,哪里有半分魔怔模样?” 只见郭靖浓眉微轩,接口道:“周老爷子,当年在桃花岛上你我曾相谈,那时你说重阳真人乃是修炼了子午功,方才容颜焕发,气度不凡。” 他顿了顿,回忆道:“你还言道,重阳真人曾言,人在子时与午时,镜中容颜最美。” “怎此刻又说是先天功之故?” “嗐!”周伯通一甩袖子,气鼓鼓道:“哪来的甚么子午功!” “我从桃花岛脱身后,可是跑回终南山,把重阳宫的道藏翻了个底朝天。” “压根儿就没有劳什子的子午功秘籍。”他抓耳挠腮,自顾自地沉吟起来,“这般说来……” “要么是铁掌神功与先天功并非同源,只是略似。” “要么就是师兄天纵奇才,将先天功最终练到了阳极生阴,以致阴阳并济、冲虚调和的无上境界!” 但见周伯通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出精光,“对对对!定是如此!” “师兄何等大才,我全真教又是玄门正宗,岂会一味追求纯阳至刚?” “必然要走阴阳相济,刚柔并存的通天大道才是!” 众人听周伯通这般一说,尽皆又陷入沉默。 实在是重阳已逝多年,诸般说法皆无法考证。 在场之中,唯有黄蓉对此等神功秘闻不甚关注。 但见她转向郭靖,秀眉微蹙,语带急迫道:“靖哥,此地距华山,快马加鞭两日可抵。” “我等还是立刻出发的好。” “嗯。”郭靖微微颔首,略一沉吟,环视众人,抱拳朗声道,“诸位,此行凶险万分。” “郭某斗胆,此事便由我一人前去应对。” 一灯大师白眉微垂,双手合十,肃然道:“阿弥陀佛。” “郭施主若孤身赴险,无异于九死一生,万万不可!” 他抬眼看向郭靖,目光深邃,“须知裘施主虽初破境界尚未稳固,然方才在洞中,已能短时间内令周施主疲于招架,显见功力骇人听闻……” 一旁周伯通登时跳脚,吹胡子瞪眼道:“胡说!” “老顽童我那是因浓雾而看不见,才让那小子占了些许便宜!” 话音方落,小龙女清冷嗓音响起,“可那裘笑痴本就目不能视。” “这……”周伯通顿时语塞,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讪讪地抓了抓头发。 一灯大师微微摇头,继续道:“裘施主既敢择定华山之巅为约,显见他自信满满,两日之内足以稳固境界。” “届时……”他目光扫过在场群雄,语气凝重无比,“单打独斗,恐无人是其敌手。” “唯有我等齐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 第309章 高手齐出 不老长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心头沉重,尽皆默然颔首,深知其理。 恰在此时—— “郭伯伯!”只见杨过大步流星奔来,神色决绝,“此行,算上过儿一个!” 郭靖浓眉一皱,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杨过肩头,虎目含威,语重心长道:“过儿!你的武功在江湖年轻一辈中确是翘楚,然若是想要相助我等……委实太过强横凶险。” “此去……” “郭伯伯!”杨过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视郭靖双眼,斩钉截铁道,“您心中明白,此役我必须去!” “否则……过儿今生难安,死不瞑目。” 话出,小龙女猛地转头看向杨过,清冷眸子微微闪动。 郭靖凝视着杨过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执着与沉痛,眉宇间担忧之色渐褪,转而化作一丝欣慰与决然。 但见他重重一拍杨过肩头,沉声道:“好!一身肝胆,方是我辈男儿!” “不过,你须答应郭伯伯,未得号令,切不可轻易闯入战圈。” “以免我等还需分心护你周全。” “过儿。”小龙女悄然上前,白衣胜雪,清冷目光落在杨过侧脸,“届时你我师徒二人,可施展玉女素心剑法。” “此剑法双剑合璧,精微奥妙,即便不能克敌,亦可在旁周旋,牵制一二。” 杨过闻言,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并未转头去看小龙女,只略显生硬地将头微微偏开,目光落向远处染血山石,唇线紧抿。 郭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默不作声、兀自有些郁闷的周伯通。 旋即转向爱妻黄蓉,声音低沉,关切道:“蓉儿,你便与众丐帮兄弟,一同返回襄阳吧。” 他顿了顿,看着黄蓉略显苍白的脸庞,眼中满是怜惜,“襄儿年幼,尚需慈母照料。” “况且你病体初愈,实在经不起这番折腾了。” 黄蓉朱唇微启,似有千言万语,眸中波光闪动。 深深望了郭靖一眼,见他目光坚定,终是无奈将话咽了回去,轻轻颔首。 转瞬间,她已收拾好情绪,目光扫向蹲在地上用手指无聊画圈的周伯通,提高声音,带着几分激将道: “周老爷子,瑛姑前辈被笑痴掳去,生死未卜。” “这等关头,您老人家……总不会袖手旁观吧?” 周伯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从地上蹦起老高,胡子一翘,拍着胸脯嚷道:“去!当然要去!” “这等千载难逢的大高手,正是我老顽童梦寐以求的好对手。” “正好领教领教他的本事!” 两日后,八月十四夜,襄阳城外,蒙古大营。 孤月如银盘悬于墨蓝天幕,清辉遍洒,映得连绵十数里的蒙古大营如覆寒霜。 万千毡帐星罗棋布,恍若匍匐巨兽的鳞甲。 营盘间火把如林,熊熊燃烧,将一方方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与天上孤月争辉。 刁斗森严,巡骑如梭,铁甲铿锵与马蹄踏地之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肃杀之音。 夜风掠过,旌旗猎猎作响,营中战马偶有低嘶,更添几分塞外秋夜的苍凉与铁血之气。 一蓝衣小太监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弓着腰,趋步行至一座气派不凡的蒙古包帐帘前。 但见一红衣袍服之人正立于帐帘前,双手展开一信笺,就着月光与近旁火把的光芒细细观阅,神色专注。 蓝衣小太监将汤药奉至红衣人跟前,小心翼翼道:“天使,药来了。” “哎——”天使长叹一口气,收起信笺,接过汤药,“这一身病骨,也不知哪天就死了。” “人呐.....求权求利.....最终还是求活.....求不死.....” 小太监满脸堆笑,奉承道:“天使可莫要妄自菲薄,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可比小的强多了。” “咕噜咕噜。”天使不再多言,仰头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碗递还给小太监。 他抬头望向天上那轮孤悬的圆月,眉头微锁,喃喃自语道:“竟然真的疯了?” 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好端端的怎么就会疯呢?” “还是这等人物......” 小太监弓着身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心中疑惑丛生。 疯了?谁疯了? 莫非是朝廷里哪位重臣? 但见天使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手指屈伸,似在掐算什么,声音愈发低沉道: “四年前是五……两年前是六……怎么就这般不知进退,贪功冒进呢?” 说着,脸上原本那份儒雅温和的表情渐渐扭曲,化作一片狰狞。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自其周身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脚下地面竟迅速凝结出一圈白霜,范围不断扩大。 “为何就不能……就不能按部就班,老老实实,修身养性呢!!!” 低吼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小太监猝不及防,被那刺骨寒意一激,眉毛鬓角瞬间结起白霜,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如捣蒜道: “天使恕罪!天使恕罪!小的该死!” 霎时间,那股逼人寒意如潮水般褪去。 天使脸上的狰狞也迅速敛去,声音复归平和儒雅。 但见其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只是声音略显疲惫落寞道: “与你无关,退下早点歇息吧,咱家不需要人伺候了。”顿了顿,又道:“明日还要谈判呢,大宋万千黎民百姓的福祉,系于我等一身。”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哈腰,声音发颤道:“是,是!天使万望保重贵体,小的告退,告退……” 说罢,捧着空碗,几乎是连滚爬爬退走。 待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天使望着那孤月,喟然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郁。 “好不容易等到个天纵之才……当真不该任意放纵……不该报以过高的期望啊……” “功亏一篑,好生可惜……可惜……” 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天人化生……不老长春……终归黄粱梦一场……” 第310章 静待天时 恶战将临 朔风卷地,大雪连天。 夜瞰太华,五峰皆缟。 北峰如台,半陷云涛之中;中峰若簪,隐现雾霭之隙。 东峰吞光,失朝阳之颜色;南峰没顶,断飞鸟之踪迹。 西峰孤绝,似天剑倒悬,冰刃削骨,森森然直压星斗。 千山寂寂,唯闻风吼如虎啸,雪落似天河倾泻,寒光凛凛,照彻乾坤。 莲花绝顶之上,景象苍然。 四望平石为雪所覆,陡壁悬冰垂刃。 昔年战痕,依稀可辨:石裂三寸,似遭巨力劈凿;崖缺一角,如被雷霆轰击。 残碑斜插雪中,字迹漫灭,仅存“莲顶”半截;枯藤倒挂冰柱,摇曳风中,恍若鬼手招摇。 积雪深处,偶见布缕焦黑,半掩于冰凌之下。 旁有石坑斗大,内结赤褐寒冰,碎骨森森,望之触目。 一株老松自岩缝横生,枝干虬曲如铁,然近根处皮开肉绽,通体枯槁,唯剩两三针叶缀雪,瑟瑟作金铁相击之声。 四野无息,月魄匿形。 忽有碎雪崩落绝壁,簌簌良久,如幽咽渐远。 寒气浸骨,竟似比刀锋更利三分,穿肌透髓之际,恍觉山巅石脉犹带当年金铁杀伐之颤。 天地至此,唯余皓白与墨黑交错,死寂中自生峥嵘。 此刻,有四道人影围于洪七公那埋骨的斗大石坑周遭。 正是郭靖、一灯、慈恩、黄药师。 偶有低叹响起,间杂细微梵音。 但见郭靖双目赤红,俯身刨开积雪,一块块捡起石头,一把把抓起冻土,默默填入坑中。 他动作沉重,仿佛要将心头郁结也一并掩埋。 良久,石坑被填成小小土丘。 又三道人影自青龙背攀上峰顶,乃是杨过、小龙女与周伯通。 郭靖闻声转头,目光灼灼看向杨过,沉声问道:“过儿,欧……可寻着你义父踪迹?” 杨过神色黯然,点头道:“寻到了,义父骸骨便在那处山洞之中。” “逆练真经。”黄药师突然冷不丁开口。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黄药师,面露疑惑之色。 只见黄药捋着长须,眼中精光闪动,沉吟道:“这裘笑痴……恐是故意求疯。” “他定是修习了欧阳兄那错版的《九阴真经》。” 郭靖虎目一凝,浓眉紧锁,大惑不解道:“为何如此?!” “他若欲得《九阴真经》,大可堂堂正正向郭某讨要便是!” 杨过亦是满面疑云,接口道:“那古墓之中,便有重阳真人亲手刻下的《九阴真经》全文,他理应早已得手才对。” 黄药师微微摇头,叹道:“正因如此,老夫才斗胆作此猜想。” “至于缘由……”他目光扫过众人困惑的脸,“委实难测。” 众人闻言,一时默然。 这猜测太过离奇,细细思量,仍觉匪夷所思。 良久,杨过深吸一口寒气,目光落向那小坟包道: “郭伯伯,待此间事了,我便将义父尸骸收敛至此,与七公他老人家……共葬一处。” 话落,他上前一步,对着那小坟包,撩袍便跪,重重磕下几个响头,额上沾了雪泥也浑然不顾,语带哽咽道:“当初若非七公拼死相护,过儿……早已命丧黄泉!”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双手合十,白眉低垂,宣了一声悠长佛号,叹息中带着无尽感慨道:“七公兄与欧阳兄,斗了一辈子,生死相搏,孰料……” “生死关头,竟能同心携手,不惜以命相助,护佑后辈……当真令人唏嘘。” 但见杨过眼中恨意如潮水翻涌,双拳死死攥紧,咬牙切齿道:“只可惜……双双陨落于那魔头之手!” 一旁的黄药师不着痕迹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面朝东峰方向,沉默伫立的郭靖。 见他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凝重,便缓步走近,低声问道:“靖儿,可是心中不解?” “是否发觉此子与你往日所知……判若两人?” 郭靖凝望着风雪夜幕中,仍在朝阳峰顶盘旋的双雕黑影,声音沉郁道:“郭某……实在想不明白。” 但见黄药师沉吟叹道:“如此命运多舛之辈,本该残忍暴虐,却多年以佛法压制心中恶念,心性恐怕早已扭曲。” “须知越是克制,一旦爆发,便越是凶猛难制。” 说着,黄药师目光亦投向那险峻的朝阳峰轮廓,眼中浮现追忆之色道: “当年在嘉兴,老夫便察觉诸多蛛丝马迹,甚是不对。” “那铁掌帮,表面看似光明正大,行侠仗义,庇佑一方百姓,实则……”他冷哼一声,语气转冷,“暗中称王称霸,行搜刮民脂民膏之实,想来……是为供养他一人在武道上突飞猛进。” 但见郭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气在风中凝成霜雾。 随后猝然转身,虎目灼灼,声如沉钟道:“岳父大人,还要等到何时?” “多等一刻,那魔性便侵蚀笑痴心神更深一分!” 黄药师目光扫过众人,沉静道:“我等虽能夜间视物,然此人目不能视,昼夜于他本无分别。” “此刻风雪交加,天地昏暝,非我等之利。” 他抬头望向东方依旧沉沉的墨色天际,“唯有待日升之际,天地通明,乾坤朗朗,方是降魔天时。” “趁此良机,诸位速速调息,养精蓄锐。” “天色一亮……齐登朝阳峰,便是一场恶战。” 众人闻言,凛然颔首,各自寻背风处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呼啸的当口。 陡然间—— 一道冰冷、宏大、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竟似无视漫天风雪,横跨数里,降临西峰绝顶。 清晰如在耳畔,又似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呵呵呵……好啊……好得很……那便看看朝阳喷薄之际,究竟是谁的天时!” “裘某……有的是耐心,不着急。” 那声音顿了顿,蓦地一寒,杀意刺骨,“尔等不听裘某良言,不肯带家母与外甥来……” “那么待会儿,裘某便只好活拿一二,权作交换!” 峰顶众人神色骤变,心头皆是一凛。 周伯通猛地睁眼,脸上嬉笑尽褪,眼中精光暴射,传音入密之声在众人心中响起,罕见凝重。 “不得了!真真不得了!这小子耳朵是铁打的不成?” “这等风雪,隔好几里地,还能听见咱们说悄悄话?!” 一灯白眉紧锁,亦传音回应,忧色深沉道:“非但如此。” “此等传音之法,声凝一线,聚而不散,横跨风雪数里犹清晰如当面……” “显见其音功造诣,已臻不可思议之境!” 黄药师缓缓抬眼,望向朝阳峰方向,眼神复杂,终化作一声长叹,传音中透著深深惋惜道: “唉……当真是面面俱到,奇才!亦是……全才!” “可惜……可叹!” 第311章 杀伐道音 近墨者黑 千峰影暗,天际泛白,风雪方歇。 朝阳峰山势险峻,东南北三面皆为万丈绝壁。 峰顶一方岩台拔地而起十余丈,平削如镜,四面垂崖,正是观日出的绝佳之地——朝阳台,峰亦因此得名。 此刻金乌未升,郭靖一行七人已自玉女峰沿着狭窄山脊,向朝阳峰顶悄然进发。 雾锁千峰影,云埋万壑声。 山脊之上,浓雾弥漫,粘稠若沸乳,目力所及不过数丈之遥。 近处山脊轮廓在雾中沉浮,四野茫茫,天地仿佛只余此孤脊一线,人行其上,渺如芥子。 七人以郭靖为锋,排开倒雁之阵,步履沉稳,气息凝敛。 郭靖左侧依次是周伯通、小龙女、杨过;右侧则是一灯、黄药师、慈恩。 众人面色凝重,气息内敛,在这片死寂幽岭中,唯有寒风呜咽,在前后蜿蜒山脊间穿梭回荡,更添阴森诡谲。 “唳——!” “唳——!” 凶戾雕鸣裂帛,时而自前方浓雾,时而从身后、左右骤然响起,飘忽不定,如鬼魅索魂,搅得人心弦紧绷。 陡然间,那宏大而冰冷的腹语声穿透茫茫雾霭,字字清晰,如闷雷滚过山峦,在众人耳畔轰然炸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 “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 “强梁者不得其死!” …… 声浪过处,雾海翻涌如沸,杀伐之气,沛然充塞天地。 七人闻之,心头皆是一凛,面上戒备之色更浓,暗中传音交谈。 但见郭靖浓眉压目,如负千钧,传音道:“不想笑痴入魔至此,连佛经也弃了,竟念起这般杀伐凌厉的道家箴言!” 一灯大师白眉低垂,双掌合十,传音中带着深深的悲悯与凝重道:“阿弥陀佛。” “此等言语,字字皆含戾气,其心魔之炽盛,已盈满欲溢。” “此番……恐难善了。” 一旁的周伯通抓耳挠腮,一脸不耐,急声传音道:“哎呀!” “这般龟爬似的走法,几时才能到顶?” “这鬼地方大雾遮眼,万一那裘小子藏在暗处抽冷子来一下,咱们岂不是要吃大亏?” 但见一灯大师目光沉静,传音安抚道:“周施主稍安。” “越是此刻,越忌心浮气躁。” “此脊道不宽不窄,我等互为犄角,心神守一。” “若裘帮主现身,七人立时合力相击,他断难讨得便宜。” “反之,若施展轻功疾行,阵势一散,若有人遭袭,他人救援不及,折损战力,反为不美。” “唳——!!!” 一声裂帛般的锐鸣近在咫尺! 众人余光急扫,只见一只巨大黑影裹挟着腥风,自山脊旁侧疾掠而过,瞬间又没入浓雾之中。 未及喘息,头顶又一道黑影呼啸横跨山脊,体型稍小却更为迅疾,雕鸣穿云裂石,震得人头皮发麻。 这一次,众人却是看清——那巨雕高大神骏,浑身翎羽犹如披甲却漆黑如墨。 却是这两只雕儿这几年不断褪羽,色泽愈发深邃,质地愈发坚硬,恍若玄铁。 “这雕……”黄药师眉头微蹙,传音喃喃。 “是芙儿的雕。”郭靖传音低沉,带着一丝痛惜,“方才那只才是笑痴的。” “世事无常……当年它们何等神骏温驯。” “如今……唉,竟变得如此凶戾狰狞,浑身黑羽。” 但听得一灯大师轻叹一声,传音道:“近墨者黑,于人于物,皆是如此。” 双雕已在众人身侧来回盘旋俯冲数次,凶戾鸣叫与那宏大冰冷的腹语经文交织在一起,搅得浓雾翻滚,杀机四伏。 意图也是相当明显,便是要让众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消耗心神。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 ..... 只见黄药师青衫猎猎,目光如电扫视四周迷雾,传音提醒众人,声音冷静异常道: “以我等脚程,登顶之时,恰是日出破晓之刻。” “届时天地通澈,便依先前部署,此战……方有胜算。” 郭靖余光扫了一眼目色冷峻的杨过,传音道:“过儿,切记你与龙姑娘只在远处观望策应,万勿近前涉险。” 杨过紧抿着唇,眼中虽有恨意不甘,但更多的是凝重,沉声传音应道:“郭伯伯放心,过儿省得轻重,绝不敢鲁莽行事。” 但听那持续不断的腹语声幽幽不绝,似叹似讽,低沉缓慢,带着令人心悸的悲怆与……杀意。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 黄药师冷哼一声,传音斩钉截铁道:“莫要听他吓唬!” “待时机一到,依计行事,首要便是救下瑛姑。” “若事不可为……”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厉,“切莫犹豫,当断则断!” “绝不可因一时心软,反受其制,令我等万劫不复! “靖儿!”他目光如炬,直射郭靖侧影,“尤其是你,万不可再存活捉感化之念。” “此獠已非昔日裘笑痴,乃彻头彻尾之魔头。” “一念之仁,或葬送全局。” “届时天下无人能制,必将生灵涂炭。” 走在前方的郭靖闻言虎躯一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传音道:“岳父大人放心,靖……心中有数。” 周伯通闻言,脸上又露出他那招牌式的顽皮笑容,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生死大战,而是一场游戏,传音嬉笑道: “嘿嘿,这么一说,倒像是第三次华山论剑提前了。” “只不过嘛,这回是咱们联手对付今日天下第一,除魔卫道,而不是争的什么劳什子武功秘籍喽。” 随着众人不断前行,前方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薄,丝丝缕缕,流动飘散。 朝阳峰那峥嵘险峻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愈发清晰可辨。 此刻,那宏大腹语声已愈发震耳欲聋,如同实质音浪,在茫茫天地间反复回荡,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孤绝与疯狂。 “圣人不为福先,不为祸始……” “夫阴而不阳,万物不生;阳而不阴,万物不成……” “然——孤阳独啸,亦可燎原!” “焚尽——八荒!!!” 腹语天临若惊雷贯耳。 功力最弱的杨过面色不由微白,握剑的手不自觉一紧。 一旁的慈恩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口中低宣一声“阿弥陀佛”。 一灯大师面上古井无波,眼珠却倏然一动。 其余四人则是微微皱眉,不受多余影响。 荒字落下,戛然而止,再无余音。 七人终于穿出浓雾笼罩高度,眼前豁然清朗! 但见—— 云横陌上长天净,风悬碧海万里晴。 回首望去,云海如潮,正缓缓漫过身后山脊,吞没来路。 第312章 雪中禅定 魔音扰心 朔风卷着残雪碎末,扑打在众人衣襟上,发出簌簌轻响。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深蓝天幕下,朝阳峰顶那拔地而起的朝阳台上,一道人影僵直地立在边缘,形如槁木,在凛冽寒风中静候着众人到来。 “唳——!!!” 玄雕双影盘旋于孤台上空,发出穿金裂石般的凶戾鸣叫,搅动清虚,更添几分肃杀。 郭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人影轮廓,沉声道:“是瑛姑前辈!” 话音未落,七子足下生风,踏雪无痕,疾若星流电掣,直扑绝顶孤台。 山脊蜿蜒,罡风扑面如刀。 众人气息沉凝,衣袂振空猎猎,七道气机如潜蛟暗涌,虽未出手,肃杀之意已弥散峰峦。 便在此时,一道温润中透着慵懒讥诮的腹语,自那朝阳台中心幽幽荡开,字字清晰,穿风贯耳。 “如今正值天下兵戈四起,黎民水深火热之际。” “你堂堂郭大侠竟放着襄阳危局不顾,千里迢迢追到华山,岂非不知轻重缓急?” 众人凝目细看,却见不到裘图身影。 只因此刻,裘图盘膝坐于朝阳台中心,头颅低垂,如霜白发披散,浑身被厚厚积雪覆盖,几乎与周遭雪色融为一体,宛如一尊入定雪雕。 但见郭靖浓眉紧锁,虎目含威,暗中传音道: “大师,笑痴言论虽有些有失偏颇,但言语条理分明,却似无癫狂之态……” 一灯大师白眉低垂,合十传音回应,声音带着悲悯道:“阿弥陀佛。” “魔念缠心,百相皆幻。” “看似清明,内里或已乱如沸粥,凶险更甚。” 话落,郭靖深吸一口寒冽之气,气沉丹田,朗声回应道:“笑痴!若换作旁人,郭某或可袖手旁观。” “但你不同!你有大恩于大宋社稷,于天下苍生!” “再者,你今日之疯魔,究其根源,何尝不是为了提升实力,以抗蒙元铁蹄,为百姓争一线太平?” “你我虽相交时日不长,却肝胆相照,志同道合!” “你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某多年来奉为圭臬,引为知己!” “更何况……”他声音微沉,带上痛惜,“你与芙儿……” “总之——于情于理,郭某岂能坐视你沉沦魔道,万劫不复!” “哼!”那腹语声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郭靖!你自诩侠义,裘某也算敬你三分,但莫要蹬鼻子上脸!” “裘某何时认你作过知己?” “当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裘某是生是死,与你何干?” 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黄药师,“黄前辈,你此番前来,想必是被你这好女婿拖累的吧?” “随他蹚这浑水,小心今日把老命都丢在这华山绝顶!” 但见黄药师青衫微拂,脚步不停,捋着长须。 唇齿微动间,苍劲声音遥遥送出,“呵,小友此言差矣。” “老夫平生自负,能入眼者寥寥。” “当年王重阳算一个,也不过是武功胜我半筹。” “而你……佛道皆通,琴棋书画无不精绝,年纪轻轻便登顶武林,冠绝当世。” “这份天资才情,老夫亦不得不道一声服。” “哦——?”腹语声带着一丝意外与玩味,旋即戏谑道:“不敢当,黄前辈你的棋艺也算不错,若是给你时日,裘某必然下不过你。” 黄药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眼中精光一闪,“看来当年你知道。” 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可笑那时你年幼不说,双目更是失明,黄某堂堂五绝竟都瞒不过你。” “就你?五绝?”裘图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当年你便不是裘某对手,琴棋书画尽皆不足。” “一曲碧海潮生也没能从裘某七弦无形剑下救出陆家庄众人。” “如今裘某早已今非昔比,劝你还是下山去吧,莫要自讨苦吃。” 闻言,黄药师脸上怒色一闪而逝,旋即强压下去,脚下步伐反而更快了几分,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息后,但听朝阳台传来一声嗤笑。 “哼!又是一个冥顽不灵的老朽!” “阿弥陀佛——” 一声蕴含内力的佛号适时响起,如一缕清泉,瞬间涤荡开些许剑拔弩张的戾气,正是一灯大师。 黄药师闻之,胸中翻腾的怒意稍稍平复。 这倒是有些惹恼了裘图,他最喜欢战前扰人心态,以此增加本已十足的胜算。 但闻腹语声略显森冷传来,直指一灯。 “一灯大师!” “天下苦难众生如恒河沙数,你放着万千待渡之人不顾,却偏要在此与裘某较劲,是何道理?” 只见一灯大师步履沉稳,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坚定道:“老衲身为佛门弟子,度化迷途,迎难而上,正是本分。” “若能度得裘帮主一人回头,其功德,何啻度化万千生灵?” “此乃大慈悲。” “可笑!”但听腹语如雷贯耳,“裘某精研佛道,深谙三藏真义,何需他人度化?” “老和尚,你若执念未消,强自出头,今日便是你圆寂归西之期!” 对于裘图的威胁之言,一灯默然不语,只是淡淡摇头。 然而那腹语声只是顿了一顿,陡然变得幽深莫测道:“不练先天,改修九阴,老和尚,你莫以为裘某人不知晓你作何打算。” “你身上有那位些许气息,想必多年来依旧有联系吧。” “他呢?怎地没来?”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 一灯大师面上古井无波,但平稳气息却微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他不再回应,只是口中低声诵念佛偈。 见一灯沉默,朝阳台上传来一阵低沉而诡异的轻笑,似嘲弄,又似得意。 笑声渐歇,腹语忽又变得异常温和,带着一丝诡异亲昵道: “二叔公……” “哎——”慈恩重重一叹,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腹中已准备好劝诫之词。 然而裘图根本不给他开口机会,声音陡然转得热切,却更显森然道:“您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咱们爷孙俩叙叙体己话的好日子!” “侄孙儿……可想您得紧呐!” 第313章 梨花压蕊 再无回路 众人瞬间明悟其险恶用心。 “好你个魔头!”老顽童周伯通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纵身飞掠至众人最前的一块青石上。 指着朝阳台方向,气得胡子乱翘,哇哇大叫,“满脑子想的竟是弑杀至亲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老顽童?”裘图腹语充满了轻蔑。 周伯通一听这语调更怒,蹦跳着下了青石,一边疾步而行一边捋袖喊道:“呔!莫以为山洞里趁雾占了我老顽童一点便宜,就得意忘形!” “今儿个天光大亮,没那碍事的雾气,看老顽童不打醒你这糊涂蛋!” “呵呵呵……”滚滚腹语带着戏谑,“身为全真大长老,你身上那股子……” “嗯,特别的腥臊味儿,还没上山,裘某可就闻着了。” 闻言,周伯通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又强装镇定,脚步更快,口中却有些色厉内荏道:“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但听裘图腹语慢条斯理,却饱含威胁道:“你现在,立刻下山,去把我娘亲和外甥带来。” “裘某便念在你老糊涂的份上,可装作不知你那点龌龊事。” “如何?” “你先.....我.....你先放了瑛姑再说!”周伯通有些语无伦次道。 “哦?如此贪得无厌,竟跟裘某讨价还价起来了。”裘图声音带着浓浓嘲弄,“怎么,有了年轻貌美的小姘头,都还舍不得这年老色衰的老姘头了?” “没想到你老顽童还是个痴情种子。”他故意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玉女心经》……裘某早已通读全本。” “还有那本与之相辅相成的……《参同契》!” “裘笑痴!!”这声饱含屈辱与暴怒的厉喝并非来自周伯通,而是杨过! 只见他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然而裘图对杨过的怒吼置若罔闻,对他来说,杨过实力低微,不过是滥竽充数,反倒更利于自己发挥。 当下腹语悠悠,为其余人,包括瑛姑解释道:“这《参同契》嘛……” “实则便是《玉女心经》的后续至高法门。” “讲究的是男女二人,心意相通,水乳交融,合二为一……练成之后……” “啧啧啧,不得了,此功堪称道家无上典籍,阴阳调和,竟能令修行二人容颜返老,青春常驻!” 此话一出,七人面色尽皆各异,黄药师双眼微眯,不由自主在小龙女与周伯通之间惊疑游移。 但听得裘图语气好奇玩味道:“瑛姑前辈……裘某目不能视,烦请您老人家帮裘某瞧瞧……” “那位龙姑娘,是否容光焕发,姿色更胜往昔,恍若二八少女初绽?” “您那念念不忘的老顽童……”裘图故意拉长了尾音,“是否须发根根转黑,面皮光洁红润,哪还有半分百岁老朽的模样?” 凛冽朔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扑打在瑛姑身上。 连日风雪,早已在其肩头、发髻积下厚厚一层素白,宛如披麻戴孝。 寒流砭骨,吹拂着她苍老面颊,几缕灰白发丝从冻结鬓角散乱飘起。 她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老顽童,眼角盈泪欲滴。 方才裘图那恶毒言语,可谓字字如刀,剜割着她枯守半生的心田。 那积压多年的孤苦与此刻锥心背叛感交织,直叫她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偏此刻生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无尽悲怆在胸中翻腾冲撞。 “你……你血口喷人!!”周伯通急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声音都变了调,“老顽童我都多大岁数了!你竟敢污蔑我与龙姑娘……” “你……你当真心肝都是黑的。” 说着,慌张回头瞥了一眼身后众人,双手连连急摆道:“莫听此人胡言乱语,俱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我心黑?”但听得腹语声森冷如铁,“呵呵,众人皆知之事,你以为瞒得过谁?” “郭大侠那声周老爷子叫出来时,你自己……就不觉得刺耳么?!” “裘某斗胆猜测,你怕是早已心知肚明。” “只不过……你周伯通怕是不敢深究,也无颜深究罢了。” 此刻,朝阳台边缘,被制住穴位,凝立如槁木的瑛姑,眼中泪光终于决堤,无声滑过刻满风霜的皱纹。 面红耳赤的周伯通,眼神闪烁地偷瞟了两眼朝阳台上的瑛姑,几欲遁走。 “莫要听他挑拨!他不过是想要分化我等,逐一击破。”黄药师猛地沉喝,瞬间镇住前方心神摇荡、挣扎欲走的周伯通。 “挑拨?”腹语声若闷雷滚荡,满含不屑与睥睨,“这分明是裘某——给尔等台阶,亦是尔等最后的生路!” “尔等若是踏上此峰,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周大哥!”郭靖行至老顽童身侧,大手沉稳地按在其肩头,“今日我等乃为天下苍生而来,过往恩怨道义皆不足道!” 老顽童侧首,余光扫过面色清冷,波澜不惊的小龙女,又对上郭靖坚毅的目光。 二人眼神交汇,心有默契的微微颔首。 转瞬间,老顽童心神稍定,重归队列。 山脊愈近峰顶,道路愈显开阔。 渐渐地,七人已成一字排开,踏足朝阳峰顶边缘。 但见——淡蓝碧空如洗,澄澈无垠;远山层峦叠嶂,覆雪如银带蜿蜒。 天际尽头,晨光熹微,泛出鱼肚白。 脚下峰顶,积雪皑皑,深可没膝。 中央一方巨岩拔地而起,形如覆斗,正是朝阳台。 台上怪石嶙峋,耸峙如剑,更显孤绝。 “过儿,龙姑娘,你二人便在此处策应。”郭靖沉声道。 杨过与小龙女郑重颔首。 恰在此时,朝阳台上传来轻微异响。 郭靖、周伯通、一灯、慈恩、黄药师五人对视一眼,默契顿生,身形齐动,如五道离弦劲矢,朝着那高耸的朝阳台疾掠而去! 此刻,朝阳台中心,裘图身躯微震,覆盖其上两日之久的厚重积雪,轰然崩落! 积雪砸地,溅起漫天雪雾,弥漫四散。 九尺虬躯破雪而立。 第314章 死境至极 五绝齐上 片刻间,五人已掠近朝阳台下不足十丈之距。 然而就在此刻,五人齐齐身形骤止,面色凝重,抬首望向台上。 “唳——!!!”淡蓝天幕中,双雕凶戾长鸣刺耳,相互盘绕一圈后,猛地振翅,如两道玄色闪电,向着下方俯冲而来! 与此同时—— “踏、踏、踏……” 沉稳如鼓点的脚步声,自台上雪雾深处,清晰传来,一下,又一下。 在众人凝重的注目间,裘图身影缓缓自僵立的瑛姑身后步现。 郭靖见状,瞳孔骤然一缩,脱口低喝道:“笑痴?!你......” 其余之人亦尽皆面露惊诧之色。 但见此刻—— 天际尽头,双峦夹隙,金芒乍迸。 金轮初露,光耀乾坤之表;赤焰喷薄,芒射千山之雪。 一线朝阳,如神剑出匣,悍然贯透苍穹,不偏不倚,正落于朝阳台巅。 刹那间,孤台沐辉,雪耀金芒,天地为之豁然! 裘图立于台缘,一头霜白长发于凛冽金风中狂乱飘舞。 上半身赤裸无遮,那曾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竟焦黑如墨。 道道深红疤痕狰狞如地火裂隙,蔓延至脖颈、面颊,乃至紧闭凹陷的眼睑。 昔日缠眼黑缎无踪,唯余紧闭凹陷眼皮,衬着金辉雪色,更显森然如狱中恶鬼临凡。 这副模样,正是先天神功最后三重所需经历的向死由生枯荣之境,周身生机内敛所致。 而第七荒,便是死境之极,若再突破,便可彻底返璞归真。 山风呼啸,卷过他如虎踞般雄阔的肩背,颈项粗大似铁柱擎天。 玄色长裤猎猎作响,乌靴踏岩如生根,腰间金环链束带随风清鸣。 虽目不能视,其势却昂然如山岳,魔威赫赫,睥睨四野! 迦楼罗、云翼二雕戾然敛翅,分落其左右双肩。 雕目如钩,冷视台下,翼展微张,凶气漫空! 但见九尺魔躯巍巍立于万丈金光之中,身后是刺目金边,身前却似浓墨泼就,深暗如渊。 那身影投下巨影将台下数丈之地尽数吞没,双雕展翅悬于肩侧,翳影游移如垂天之翼,将郭靖等五人全然笼罩。 一道恐怖轮廓矗立光暗交界处,威压如天倾覆,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老顽童周伯通看得心头火起,正欲纵身跃上,却被郭靖沉稳的大手一把按住。 但见周伯通当下戟指台上,哇哇大叫道:“裘笑痴!你还不快放了瑛姑!” “好啊。”裘图腹语温润依旧,回应却出乎众人意料,“瑛姑前辈,此地多事,你便去一旁候着吧。” 话落,便见裘图随意伸出两指,迅捷如电地在瑛姑背后拂过,解了穴道。 同时随手拂掌,一股柔劲轻吐,瑛姑身如败叶,飘飘然朝杨过、小龙女立处飞去。 郭靖见状,神色稍弛,上前一步,声含希冀道:“笑痴?你……清醒了?” “清醒?”裘图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笑容,腹语森然,“裘某好得很,清醒得很!” 远处,杨过纵身而起,稳稳接住飞来的瑛姑。 然而瑛姑双脚甫一沾地,便觉一股虚脱无力感袭来,双腿一软,竟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面无人色,眼神空洞。 杨过急问道:“瑛姑前辈,你没事吧?” 瑛姑不言不语,只是那无神双眼,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朝阳台下,那个下意识将头瞥开,不敢与她对视的周伯通。 但见朝阳台上,裘图双臂微展,迎风扭脖,腹语悠悠,带着一丝玩味道:“人,我放了。” “裘某再给尔等一个机会。” “若有谁想走,此刻请便。” 说着,他展臂朝向众人来时的山脊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郭靖、黄药师、一灯、慈恩四人,却身形如钉,一动不动。 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台上的裘图,眼中唯有凝重与决然,无人退后半步。 老顽童周伯通缩在郭靖魁梧身侧,目光却在远处跌坐的瑛姑、清冷伫立的小龙女以及郭靖坚毅的侧脸上来回游移。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眼神里那份惯常的嬉闹被前所未有的郑重取代,也死死盯住台上裘图。 “呵呵呵呵......”见无人离开,分而击之的计策未能奏效,裘图也不恼,只是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轻笑,缓缓摇头,“何必呢?” “看来今日是免不了一战了。” “且还是诸位前辈高人,联手围攻裘某一人,以多欺少,当真……不知廉耻为何物。” 郭靖虎目含威,沉声道:“笑痴!” “你如今疯魔已深,若还信得过郭某,便束手就擒。” “一灯大师慈悲为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助你脱离魔障,重归正道!” 但见裘图猛地挥臂劈风,腹语陡然转厉,“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废话作甚!” “若是不敢上台,不如说些有用的。” 旋即指头遥遥朝着郭靖虚点三下,一字一顿,“学——着——点。” “瑛姑前辈——”裘图腹语忽扬,直荡远处,“这对奸夫淫妇就在眼前,你便如此忍气吞声,甘受其辱?!” 此话一出,瑛姑那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瞬间剧烈震动、收缩,一股滔天怨毒与屈辱之火猛地燃起! 黄药师更是面色剧变,瞬间洞悉裘图险恶用心——此刻五人距离裘图如此之近,气机牵引,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瑛姑因这恶毒挑拨,突然暴起发难攻击小龙女,己方阵营必乱。 只要有一人分心回援,阵势立破,眼前这人便会如猛虎下山,直扑而下,后果不堪设想! “动手!”黄药师反应奇快,舌绽春雷,厉声断喝! 喝声未落,台上五人已如离弦之箭,身形齐动,各展绝顶轻功,朝台上裘图疾掠而去。 但见郭靖身法沉雄,如巨岳横移,虽无花巧,却带着沛然莫御的罡风。 周伯通身形最是轻灵诡变,如老猿点石,滴溜旋身。 一灯大师僧袍飘飘,足不点尘,恍若御风而行,飘逸中隐含佛门庄严。 慈恩大师僧袖鼓荡,踏雪无痕,如青莲渡水,迅疾无声。 黄药师青衫猎猎,姿态最为潇洒从容,身形转折如行云流水,似缓实疾。 第315章 魔威滔天 登台抢攻 五道身影,挟惊世之威,如五道破空惊虹,悍然扑向孤台魔影! “不如……这般!”裘图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旋握,腹语依旧温润,却暗蕴残忍杀意。 话音方起,肩上双雕齐声厉啸,巨翅狂振,卷起漫天金雪,如两团遮天黑云,冲天而起! 轰——!!! 晋升第七荒的裘图再无保留,体内那霸绝酷伦的极阳内力轰然运转,如地底熔岩奔腾咆哮。 霎时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灼热炎浪以其魔躯为中心,怒潮般席卷而出! 所过之处,深可没膝的皑皑积雪瞬间被推荡、蒸发,嗤嗤作响,露出下方转瞬焦黑龟裂的硬土。 气浪排空,恍若一轮吞噬光明的漆黑大日,悍然降临峰顶。 然而这一次,白雾虽升腾而起,却被强劲灼浪与峰顶寒流瞬间撕破! 但见那魔影—— 满头霜发根根倒竖,魔焰缭绕,在脑后狂舞如狱火! 脚下焦土寸寸皲裂,青烟升腾,似地脉熔炉! 最慑人心魄者,是他那焦炭般漆黑的肌肤下,道道鲜红血痕如岩浆奔涌,光耀刺目,狰狞似裂地火渊! 沛然莫御的灼热威压,如狱如海,当头罩下! 五人腾跃之势,竟为之一滞! 电光石火间,五人已齐齐飞身,堪堪掠过朝阳台高度。 倏然间,台上那尊漆黑魔影一晃,骤然化影! “蝉翼惊秋!” 薄翼裂长空,未辨形声处,万木已萧萧。 此乃裘图腿法中至诡至绝的杀招。 讲究瞬息即至,连击如秋蝉振翼,无声无息间万物凋零。 如今七荒功成,其速之疾,其影之幻,已臻鬼神莫测之境! 郭靖、周伯通、黄药师、一灯、慈恩五人只觉眼前一花,凛冽劲风已然割面! 千钧一发之际,五人毕生武学修为与战斗本能催发到极致,各施绝技—— 但见郭靖人在半空,大成九阴内力勃然爆发,吐气开声,双掌如封似闭,划弧反推,劲力吞吐如渊,借力打力。 降龙十八掌·损则有孚 损卦六五,克己复礼,损下益上,柔退刚进。 周伯通则怪叫一声,须发戟张,双臂如灵蛇盘绕胸前。 七十二路空明拳·空屋住人 心若空屋,可纳万象;意似虚谷,能容刚强。 黄药师青衣鼓荡,右掌倏然翻拍身前,借力如飘絮。 落英神剑掌·残英逆风 遇强攻时不退反进,借对手力道将身形如花瓣逆风飘起,于不可能处发掌。 掌力似柔实韧,常自死角袭出,有“败中求胜”之妙。 西风卷地何太急?偏向东风借一力。 零落成泥君莫扫,来春还在最高枝。 一灯大师白眉微扬,立时横臂格挡,守御森严。 大伏魔拳·金刚掣肘 臂如金刚,不破不坏;守即是攻,肘撞肋开。 此招本是化守为攻之招,横臂格挡后以肘击相迎,然一灯大师此刻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便只有纯粹守御。 慈恩则眼神骤然凶狠,低吼一声,铁掌倏然强推而出,硬碰硬接了一记,闷哼一声。 “砰砰砰砰砰!” 五声沉雷般的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在孤峰绝顶炸裂! 裘图身化惊电,攻击如狂风骤雨—— 首当其冲,慈恩如遭山撞,倒飞最疾! 一灯大师格挡硬撼,亦被沛然巨力震退! 黄药师借力飘摇,如残英逆风,卸去大半劲道,倒飞丈许后竟又回飘数尺,当真是精妙绝伦。 郭靖以降龙柔劲化刚,不仅消除大部分力道不说,还将力道返回给裘图。 以至于自身只是缓慢后飞数尺,还令裘图最后踢向周伯通的一腿力道顿减! 而老顽童周伯通以“空屋住人”之妙,于千钧一发间接住裘图那力道稍减却依旧极速恐怖的一击。 随后于电光石火间如同打蛇上棍,滴溜溜竟借势窜上高台! 七十二路空明拳·空朦洞松! 身如云烟,穿松过隙;步随漪涣,踏霭行空。 甫一登台,老顽童周伯通便火力全开,欺身而近,立时抢攻! 左右互搏术全力施为,左手空明拳精妙绝伦,右手却化为古墓派美女拳法与天罗地网势的快招。 拳掌翻飞,密如骤雨! “砰砰砰砰——!” 裘图嘴角噙一丝冷酷诡笑,同样以快打快! 三百六十变独孤妙理流转于心,招招料敌机先,任意随之,更兼双手坚若神兵,势大力沉。 甫一交手,便呈现压倒性优势步步进逼,将周伯通迫得上蹿下跳,连连后退。 但见二人身影在台上如风驰电掣,一进一退,快得只余残影! 半空中,郭靖、黄药师、一灯、慈恩四人心意相通。 一灯大师探手抓住慈恩肩头,运劲一甩,将其掷向高台! 同时凌空一指,一阳指力破空点地,借力拔升! 黄药师十指连弹,弹指神通巧劲分射郭靖与身后虚空,助郭靖扶摇再起,自身则如落英飘摇,掠向台上。 郭靖双脚连踏,接下弹指助力,身如大鹏展翅,凌空再起! “你将这淫妇杀了,老顽童我可放他一条生路,只断他双腿。”裘图腹语宏大冰冷,字字诛心,手上快打毫不停歇,周伯通已被逼至台缘。 “日后他便只能日日夜夜伴你身侧,再难寻花问柳!” 话音未绝,凌冽劲风已然如天罗盖顶。 “住手!” 但闻郭靖龙吟般怒吼震彻穹碧! 魁梧身影自天而降,身形倒旋,一掌裹挟风雷,如天倾覆! 降龙十八掌——飞龙在天。 乾卦九五,利见大人,凌空一击,如天威临。 但见裘图上身血纹骤然炽亮。 沉腰坐马,九尺魔躯稳如山岳,单掌翻迎! “玄龟负山!” 背承万劫,岂堪托天命?安负万古殇! “轰隆——!!!” 双掌交击,如陨星相撞!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炸开,排雾荡雪。 脚下岩台蛛网般绽裂。 满脸涨红的老顽童周伯通觑得空隙,脸上狠色一闪,双掌交叠化圆,劲力层层叠加,齐齐猛推向裘图胸膛! 七十二路空明拳·空谷传声! 掌出叠浪,谷应三声;力透虚空,波传九重。 第316章 光阴一隙 魔威难御 然而,就在周伯通双掌推出刹那—— 一道拳影,已如白驹过隙,自其双掌之间,电射而入。 此拳,至简!至快!至绝! 无蓄势,无花巧,轨迹如尺量寸定。 快到超越神思转动,快似凝滞刹那光阴! 不求磅礴之力,但求唯快不破,在对手心意未转、招式未成之际,致命一击已然及身! “光阴一隙!” 隙中驹,石中火,光中痕,影中身——万古长夜一绽明! 拳锋所指,正是周伯通空门大开的胸膛。 周伯通骇然色变,万料不到裘图出拳竟能快至如斯非人境地! 后发先至不说,其臂展奇长,更占尽一寸长,一寸强之利。 回防已然不及,只得强运内力护住心口,上半身猛地向后急缩。 “嘭!” 沉闷之声如击败革。 周伯通只觉一股刁钻霸道的劲力透体,胸口一窒。 整个人如遭巨浪冲卷,倒滑而出,脚下焦土被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四溅。 与此同时,郭靖硬撼裘图那霸烈无匹的掌力与沛然神力,已被震得凌空倒飞,身形在半空中连连翻滚,方才勉强卸去几分力道。 一旦动手,他裘某人岂容对手喘息? 杀心既起,瞬息不停! “轰!” 脚下焦黑龟裂的硬土骤然炸开一个大坑。 但见裘图身形化影,拉出道道残像,恍若猛虎扑涧,挟着灼热罡风,直贯尚在滑退的周伯通。 峨嵋九阳功微周天穴窍轰鸣运转,天下武功俯首皆拾,一记重拳裹挟刚猛无铸之势,狠砸周伯通天灵! 大伏魔拳·日照昆仑! 拳落如山,日照雪融;当头棒喝,破脑惊魂。 但见周伯通双脚用力一个提气倒翻,猛蹬身后一块巨岩,止住退势。 甫一抬头,那白发狂舞,血纹炽亮如熔岩的九尺魔影已挟着焚风扑面压来。 劲风激荡,吹得他须发皆张,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周伯通心中惊骇无以复加,当初在山洞之时,裘图境界未曾巩固,再加上意在脱困,杀心不起。 这也导致周伯通对裘图实力没有足够概念。 此刻独自面对火力全开的裘图,立时发觉对方身法之迅疾诡异、拳势之刚猛暴烈,实乃毕生仅见! 那滔天魔威,直压得他呼吸不畅,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周伯通猛吸一口灼气,气转周天。 双膝顺势弯曲蓄力如满弓,左手剑指疾点右臂曲池穴,两臂内力如江河决堤,瞬间奔涌汇聚于右拳。 身形绷直如松,右拳随势贯出! 拳锋之上,内力凝练如实质,在朝阳金辉下竟泛起一圈刺目光华,威势撼山动岳。 七十二路空明拳·大器晚成! 蓄力如弓,缓开满月;发机似矢,后至争先。 裘图自然感受到周伯通这一拳的威能,然而其对自身有足够信心。 刹那间,面上血纹骤然炽亮如烧红烙铁。 眼眶周围皮下青筋狰狞虬起。 对周伯通这蓄势一击,他竟不闪不避,拳势更添三分凶戾! 就在双拳即将悍然对撞刹那—— 裘图身形骤然一拧,化骨如蛟,倏然窜向一侧。 “嗤嗤——!” 两道锐响撕裂空气。 一枚铁丸破空尖啸,一道至刚至阳的指力凝练如电,不偏不倚,精准射在周伯通身前——亦是裘图必经之路。 “噗!噗!” 坚硬的焦土地面,瞬间被洞穿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边缘焦烟袅袅! 只见遍地嶙峋怪石的朝阳台上,黄药师与一灯大师已如渊停岳峙,分立于南北两侧高耸的巨岩之巅。 黄药师青衫鼓荡,两指捻丸,神色凝重如霜;一灯大师僧袍猎猎,食指竖立,白眉微扬,宝相庄严。 二人目力所及,只见裘图此刻身若一条白头玄蟒,在嶙峋乱石间蜿蜒疾闪,带起道道残影,竟舍了周伯通,电射般朝一灯大师欺近! 毕竟一灯修炼九阴真经,实力或许略强于黄药师,但轻功却稍逊黄药师一筹。 且在这朝阳台上,范围有限,一阳指威胁略大于弹指神通,他自要先除去远距离威胁。 二人立时明白裘图意图。 但见黄药师弹指神通十指连发,破空锐响不绝! 一灯大师一阳指力纵横激荡,嗤嗤作响! 台上霎时铁丸指风交织如网! 然而裘图身法快得匪夷所思,在乱石间腾挪转折,形如鬼魅,指力铁丸每每擦身而过,只打得周遭岩石“噗噗”爆响,石屑纷飞,孔洞密布! 然而,就在裘图冲向一灯之际—— 但听得一声沉喝炸起,却是慈恩双脚连踏,自一灯身后巨岩飞身跃过,落于其前,僧袖鼓荡,铁掌合十,严阵以待。 郭靖亦在空中稳住身形,双臂如大鹏展翅,奋力滑翔回援。 周伯通更是在乱石间兔起鹘落,疾扑而来。 但见裘图在乱石间蜿蜒电闪间,腹语却不断歇,“瑛姑!你不是恨我二叔公么?” “当年是他错了,大错特错!罪该万死!” “裘某明辨是非,绝不袒护!”话音未落,那游走如电的身影已掠至慈恩近前。 伏地之身豁然冲天而起! 旋身拧腰,右腿高抬过顶,划出一道凌厉无比的新月圆弧,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威,力劈而下! “流星飞坠!” 飞星曳尾,如露亦如电,未可留余念乎? 灼热罡风当头压下,吹得慈恩僧袍紧贴身体。 但见他沉腰立马,吐气开声,至阳内力周流全身,双臂曲肘高举,筋肉虬结,如两道铁闸。 通臂六合掌·铁锁横江! 横拦千浪臂作闸,倒卷崩涛肘化城。 刚在肘膝,柔在腕梢,锁身即锁心,横断即破势。 这通臂六合掌正是铁掌帮秘传的与铁掌神功相匹配招法。 可谓融刚柔六合之变,掌出如鞭,劲贯八方。 裘千仞曾于铁掌峰传予杨康。 一灯大师深知慈恩绝非裘图敌手。 电光石火间,他自岩顶飘然掠下,一步踏前,食中二指并拢,闪电般点中慈恩后心大椎穴。 精纯磅礴的九阴内力如长江大河,汹涌注入慈恩体内! “嗡!” 慈恩周身僧袍如遇狂风,猛然鼓胀! 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拔高! 第317章 石破天惊 五绝围魔 “轰——咔!!!” 裘图那陨星坠地般的一腿,裹挟着沛然莫御巨力,狠狠砸在慈恩架挡双臂之上! 闷雷炸响,震彻孤峰! 慈恩喉头一甜,闷哼一声,饶是有一灯精纯内力源源灌入,单膝仍是不由自主地轰然跪落。 “咚!” 膝盖砸地,硬土应声崩裂,碎石如劲弩离弦,激射四溅。 但见裘裘图单腿如钢鞭般绷直架劈,身体直接悬在半空,双手抱胸,面带狞笑,腹语森然传荡道:“今日更可亲手送他老人家上路,为你儿子报仇。” 一道深逾尺许、宽如儿臂的狰狞裂痕,自慈恩跪地处猛地向后撕裂。 裂痕如地龙翻身,摧枯拉朽,瞬间蔓延至一灯足下还不停歇,更狠狠贯通至其身后那块丈许高的巨岩。 “喀啦啦——!” 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爆响。 那坚硬巨岩表面,蛛网般密集裂痕瞬间爬满,碎石如雨簌簌而落。 整块巨岩竟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摇摇欲坠。 烟尘碎石弥漫而起! 一灯大师面色凝重,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如炒豆,雄浑内力生生不息,将传导而至的恐怖劲力强行导引,自双足沉入身下大地,脚下地面亦随之寸寸皲裂,足印深陷。 谁叫裘图对劲力掌控已臻化境,又深研《太极拳经》下卷内力承载之法。 这一腿之力,非但刚猛无俦,更深得“凝力成型,聚而不散”之三味! 劲力如锥,凝练至极,方能透体破岩,造成如此骇人景象。 恰在此时,龙吟乍起! 郭靖身如大鹏,自左侧横空掠至相援,势若雷霆。 一击未能竟全功,裘图倏然借力,身形如鹞鹰般腾空再起。 便在此时,老顽童周伯通忽地无声无息从近旁一块尖耸怪石上电射而出。 身法诡谲如鬼魅,自裘图右侧一掌拍出,掌影飘飘忽忽,似虚还实。 七十二路空明拳·同尘和光 出尘一击,光耀骤现;和光同赴,雷霆暗藏。 横空飞掠而来的郭靖气劲勃发,双脚于虚空中连环急踏,身形竟于空中无半分借力情况下如大鹏般扶摇而起! 吐气开声,一掌斜拍而出,掌风激荡,龙吟之声大作。 降龙十八掌·鱼跃于渊! 乾卦九四,灵动若鱼,适性自由,进退无常。 二人一左一右,趁裘图身悬半空、无处借力之际,双面夹击,势在必得! 但见裘图面上狞笑未泯,于空中拧腰旋身,动作流畅得匪夷所思。 双臂一展,左右横推,竟是要硬撼郭靖、周伯通左右夹攻。 “究竟反照!” 因果倒悬,自缚自伤!如来亦魔,般若即障! 刹那间,四掌相接。 “呱——!”的一声怪异闷响。 裘图腮帮骤然鼓胀如蟾,脖颈、胸膛乃至手臂上的虬结肌肉瞬间膨胀数分,散发出恐怖力量感! 此招本就暗含劲力流转、斗转星移之妙。 裘图已然参悟太极拳经上卷大半奥义,偏生又取长补短,择人所优。 取了蛤蟆功周身无漏、内劲纠缠融一、气劲周流全身之精髓。 达摩已故,三丰未生。 他裘某人于劲力生克斗转之道,自认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嘭!” 恍若平地惊雷炸响,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排空四散,将周遭弥漫烟尘一扫而空。 周伯通与郭靖立时感觉自身掌劲如泥牛入海,刹那间又如狂澜倒卷! 降龙掌劲中更夹杂着空明拳劲与那霸道的极阳内力,汹涌磅礴,沛然莫御。 闷哼声中,二人身形如遭重锤,不由自主地倒射开来,重重砸入下方嶙峋交错的岩石丛中,激起碎石雪沫漫天。 “如何?”但见裘图左手背负,身形飘摇落向地面,动作轻若无物。 右手倏然化影,一动一静间,指间已稳稳夹住一枚黄药师破空射来的铁丸。 “要不要合作一番?”他腹语温润中带着讥诮,指间铁丸在灌注的极阳内力与摧心掌震劲共振下,瞬间变得赤红滚烫! 屈指一弹,铁丸破空激射,化成一道灼目的赤焰流光,直取远处岩石顶端的黄药师! 远处黄药师瞳孔骤缩,青衫飘拂,身形如烟似幻,急掠向旁。 “嘭!” 赤红铁丸精准击中他方才立足的巨岩一角,坚石应声炸开碗口大坑,碎石四溅,边缘焦黑冒烟! “诸位合力,莫要分散!”黄药师脸色微白,厉声断喝,点明关键。 五人此刻皆已深刻领教裘图功力之深,远超预估。 立时心意相通,迅速收束阵型。 但见慈恩面容凶戾,与一灯大师同时后跃,一左一右落在那被劈裂的残岩之上。 郭靖与周伯通也自乱石中腾身而起,各自跃上临近岩石,虽气息稍促,目光却更显凝重。 黄药师身形飘忽,已掠至裘图身后不远处的岩石顶端。 晴空如洗,金轮般朝阳已跃出大半,将万丈金光倾泻在险峻朝阳峰顶。 嶙峋怪石遍布的孤台上,五道身影——郭靖沉凝如山、周伯通灵动如猿、一灯宝相庄严、慈恩怒目金刚、黄药师飘逸如风。 五人顿时互为犄角,围拢成一个圆,气机隐隐相连,目光如炬,将中央那九尺魔躯围在核心。 但见裘图白发狂舞,焦黑上身血纹炽亮如熔岩,气息如渊似狱,脸上却挂着森然狞笑。 开心扭脖间,自半空缓缓落地。 脚尖甫一沾地刹那—— “轰!” 地面轰然炸开浅坑! 一道墨色流光,笔直射向郭靖,墨色手掌隐泛黑红死光。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此乃先天神功中至刚掌法,在裘图自郭芙那领悟部分降龙十八掌真意后,以及在铁掌加持下,此招更为刚猛霸绝。 郭靖见状虎目圆睁,立时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弧朝斜上方奋力推出,七分劲道外发,三分内力暗藏。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乾卦上九,盈不可久,力不可尽,阳极返阴。 双掌相接,如天雷勾动地火! “轰!!!” 惊天动地的炸响声中,郭靖魁梧身躯剧震,竟被那沛然莫御的掌力硬生生轰退数丈之远! 幸得其余四人已然运足功力,飞速围拢,攻势全开,死死拖住裘图,不令其乘胜追击。 第318章 前赴后继 魔音贯耳 金轮半悬,光华万丈,映得朝阳台上雪沫如金尘狂舞,刺人眼目。 五道身影,化作五道流光残影,正围着中央那尊九尺魔躯舍命抢攻,气劲激荡,声若雷霆! 但见郭靖虎目赤红,虬髯戟张,双掌翻飞间龙吟裂空,降龙掌力刚猛无俦,掌风所过,空气灼热扭曲,双掌轮番轰出,如怒涛拍岸。 黄药师身形飘忽如鬼魅,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十指连弹,嗤嗤破空声不绝于耳,一枚枚铁丸化作点点夺命寒星,刁钻狠辣,专打裘图周身大穴与关节要害,如毒蛇吐信,防不胜防。 周伯通则似一道捉摸不定的灰风,滴溜溜乱转于石隙魔影之间。 七十二路空明拳使得出神入化,拳劲忽刚忽柔,虚实难辨。 每每从不可思议的死角递出奇招,逼得裘图不得不分神应对,与郭靖抗下那沛然魔威的大半压力。 一灯大师宝相庄严,僧袍鼓荡如帆。 时而与黄药师一同游走边缘,食指点出,精纯无匹的一阳指力凝练如电,嗤嗤破风! 指力纵横激射,或点向裘图周身死穴,或封其闪避退路,指风过处,坚硬的岩面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边缘焦黑的孔洞,触目惊心;时而见缝插针,补上缺口,以九阴真经大伏魔拳法硬撼魔头狂澜,拳风呼啸,隐带风雷。 反观慈恩面容早已狰狞如怒目金刚,低吼连连,声若困兽。 一双铁掌运足十成功力,刚猛霸道,开碑裂石! 通臂六合掌施展开来,掌影如山崩海啸,带着呼呼风雷之声,或劈山、或砸石。 他功力虽在五人中最浅,但水上漂轻功已臻凌波步境界,灵动不输四绝;一双铁掌更是坚逾精钢,寻常刀剑难伤,防御力乃诸人之冠。 虽在裘图魔威下左支右绌,看似狼狈不堪,铁掌翻飞间却也硬生生接下数次重击,竟无实质重伤。 裘图身处风暴核心,白发如狱火狂舞,周身血纹炽亮如熔岩奔涌,魔威滔天,直欲压垮这孤绝金台! 其身形快逾鬼魅残烟,在五道疾风骤雨般的流光围攻中穿梭游走。 凭借三百六十变独孤妙理,双手或拳或掌,或爪或指,任意随之,信手拈来皆是绝学。 攻如怒潮奔涌,退若惊鸿掠影;守似磐石生根,动若霹雳裂空! 步踏九宫,移星换斗;气吞六合,威镇八荒! 一人独斗五绝,竟似闲庭信步,犹有余力。 “砰!” 郭靖硬接裘图一记大伏魔拳,魁梧身躯如遭巨锤轰击,踉跄倒飞,重重砸在一块巨岩上,岩石应声崩裂一角。 “噗!” 周伯通被裘图反手一记摧坚神爪擦中肩头,空明卸力亦未能尽消,闷哼一声,借势翻滚卸力,撞碎一片嶙峋怪石。 “哼!” 慈恩铁掌与裘图硬撼,却被一记形意杀招“猛虎硬爬山”悍然震开。 沛然巨力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翻腾如沸,倒飞数丈,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之上。 “轰”然闷响,坚岩竟现蛛网裂痕! 随后裘图更是屈指连弹,指风锐啸,精准无比地将黄药师射来的数枚铁丸凌空击飞。 其中一枚被刻意拨转方向,化作一道乌光,尖啸着直射一灯大师眉心! 另有数枚则如影随形,射向黄药师周身! 一灯心头警兆骤生,百忙中急运一阳指力,一道凝练指风激射而出。 “叮”的一声脆响,险之又险地将射向眉心的铁丸击偏寸许! 同时僧袍急旋,身形如风中弱柳急摆,铁丸擦着他身躯呼啸而过。 “波”的一声,僧袍瞬间被洞穿一个焦黑孔洞,边缘犹冒青烟! 一灯虽避过要害,背心亦惊出一层冷汗。 黄药师以弹指神通再次连连射出铁丸,将袭向自身的铁丸凌空击飞。 然旧力方去,新力未生之际,那九尺魔躯已如附骨之疽般倏然加速欺近! 一记势大力沉的般若掌,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裂空拍至! “嗤啦!”裂帛之声刺耳! 黄药师不敢硬接,竭尽全力闪避,仍被裘图凌厉掌风扫中衣袂,青衫应声撕裂一道长口,劲风刮得肌肤生疼。 他身形如风中落叶急飘数丈,方才险之又险地稳住,脸色微白,气息一阵紊乱。 若非周伯通及时从旁以空明拳“驰骋至坚”悍然切入,拼着硬受反震之力强行干扰裘图攻势,黄药师方才怕已立遭重创! 被周伯通拼死阻挠,裘图面上狞笑更盛,反手一拳挥出。 通臂拳·白猿献果。 周伯通避无可避,双臂交叉格挡,“嘭”的一声,如断线风筝般再次被沛然巨力震飞! 五人每一次被裘图击飞震退,皆强忍脏腑翻腾、筋骨欲裂之痛,自怀中取出黄药师事先分发的九花玉露丸,仰头急服!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精纯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虽不能立时痊愈,却也堪堪压下翻腾逆涌的气血,勉强稳住几欲溃散的内息。 稍一调匀呼吸,便又厉喝一声,双目赤红如血,再次扑入战团! 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交手不过十余息,已然不知过了多少招,整个朝阳台,早已面目全非,狼藉如炼狱! 坚硬岩石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邃裂痕与焦黑巨坑,那是裘图灼热如熔岩的极阳内力与刚猛无俦掌力留下的恐怖烙印。 周遭耸立的嶙峋怪石,或被凌厉指力洞穿如筛,或被狂猛掌风削平断折,或被沛然巨力撞得粉碎齑粉! 碎石齑粉与融化的雪水泥泞混合,在狂暴劲气激荡下漫天飞舞,遮蔽视线。 昔日观日圣地,此刻沟壑纵横,满目疮痍,恍如被天罚神雷与地脉怒火反复犁过,徒留一片峥嵘。 头顶高天,迦楼罗与云翼两只玄色巨雕厉啸盘旋,搅动风云,更添天地肃杀。 在这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激斗之际,五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泄气发声。 唯有裘图腹语不停,如魔音贯耳满含蛊惑,穿透金铁交鸣与气劲爆响,“瑛姑……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哦。” 其声温润依旧,“你……也不想以后日日眼睁睁看着这对奸夫淫妇在你跟前卿卿我我,缠绵悱恻吧?” “哎呀——”话语微顿,带着恶意嘲弄,“亏你还曾为他生儿子……人家保不齐过不了多久,便会暗结珠胎……” “届时一脚把你踢开,只管自己快活逍遥,哪还管你这旧人死活?!” “裘某都为你感到好生委屈呢……” 另一边,杨过一直心弦紧绷,警惕地关注着双手虚扶的瑛姑。 深怕她受裘图蛊惑,不识大体暴起发难,影响到朝阳台上战局。 但令杨过心头稍宽的是——瑛姑一直跌坐雪地,面色灰败如槁木,眼神空洞似枯井,对台上惨烈厮杀与裘图恶毒挑拨都充耳不闻。 然而下一刻,又听得激斗中腹语声戏谑传来,直指瑛姑。 “还不快点动手?” “你不动手,那淫妇可要对你起杀心了哦。” “哎呀呀——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 “当心,当心呐。” 杨过闻言心头警铃大作,眉头紧锁,余光本能地急瞥向身侧不远,始终静立的小龙女。 这一瞥,却令他魂飞魄散! 却见小龙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按住了腰间剑柄,清冷眸子正冷冷地投向瑛姑。 按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一股凛冽寒意透体而出。 第319章 离间相杀 念情一隙 杨过心头猛沉,急喊道:“姑姑!瑛姑前辈不会的!莫要中计!” 他深知裘图用心险恶,意在搅乱后方。 小龙女本无伤人之意,但她心思剔透,距离瑛姑如此之近,早已察觉其呼吸陡变、气息紊乱,显是裘图那番挑拨离间的话,已然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引动了杀机。 为求自保,她才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偏偏她这戒备姿态,亦被瑛姑眼角余光捕捉。 杨过话音未落,陡觉一股阴寒劲力自瑛姑臂膀涌来! 瑛姑竟猛地挣脱了他的搀扶,状若疯虎,双目赤红如血,厉啸一声,“贱人!” 枯瘦十指如钩,直插小龙女面门! 小龙女神色一凝,身形不动,白衣胜雪。 在瑛姑掌风及体刹那,她右手倏然拔剑! “呛啷——!” 清越龙吟乍响,寒光如匹练惊鸿! 但见瑛姑身形忽如滑溜泥鳅,倏然一矮一窜,避开小龙女正面锋芒,自侧方欺近。 双掌翻飞,掌风阴寒刺骨,隐带腥气,正是成名绝技“寒阴箭掌”,招招狠辣,直取小龙女周身要害大穴,显然动了杀机。 小龙女临阵变招,玉女剑法“清饮小酌”,剑尖连点,精准无比荡开瑛姑双掌。 剑光霍霍,如月华倾泻,将瑛姑裹在其中。 寒阴箭掌虽阴毒刁钻,却难破玉女剑法那清冷缜密的防御圈。 数招一过,瑛姑掌法已显散乱,被无处不在的剑光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倏然间,小龙女左手化掌为拳,空明拳“空屋住人”的柔劲悄然运起,看似轻飘飘地印向瑛姑中门大开的胸膛! 瑛姑变招不及,“嘭”的一声闷响,拳劲透体而入,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 她口中嘶哑凄厉,如夜枭啼血,“空明拳!” “果然是个骚狐狸精!” “人前装得冰清玉洁,人后不知何等放浪!” 骂罢,不顾气血翻腾,再度猱身抢攻。 然而瑛姑所学虽博却杂,实力本就逊色小龙女一筹,更兼被裘图点穴封脉,弃置冰天雪地两日有余,浑身气血凝滞,功力十不存五。 此刻心神大乱,出章全无章法,如何能敌? 不过三五招,瑛姑又露破绽。 小龙女觑准时机,长剑倏然一撩,如白虹贯日,直逼其咽喉。 瑛姑不得不施展泥鳅功,拧身急旋,堪堪避过剑锋。 就在瑛姑旋身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小龙女足尖在雪地一点,身形陡然腾空而起,如一张拉满的玉弓悬于半空。 旋即,双腿连环踢出,势如疾风骤雨,更似流星赶月。 美女拳法·木兰射月! 弓背云裂,足尖流星。 瑛姑旋身未稳,猝不及防,哪料到小龙女攻势如此迅疾诡异? 只听“砰砰砰”数声闷响,肩头、肋下已被连环腿影狠狠扫中! 虽勉力卸去部分力道,仍被踢得气血狂涌,如断线风筝般向后狼狈跌飞丈余,脸上疯狂之色稍褪,显出灰败颓势,一时气息难继。 小龙女轻灵落地,得势岂肯饶人? 身影如鬼魅幻影,再次欺近! 右手玉女剑法“分花拂柳”绵绵展开,剑光如丝如缕,缠绵不绝,瞬间交织成一片光网,将瑛姑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左手则运起空明拳柔劲“空谷传声”,拳劲凝练如锥,无声无息,竟错开瑛姑仓促格挡的手臂,直透其心脉要害! 左右互搏之术,此刻在小龙女手中施展得淋漓尽致,刚柔并济,妙到毫巅! 杨过见状,惊呼道:“姑姑手下留情!” 身形欲动救援,却已迟了半步。 只见瑛姑身躯剧震,眼中疯狂与怨毒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旋即一片死灰。 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又抬头望向那清冷如仙、不染纤尘的面容,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噗——!” 一大口鲜血如箭狂喷而出,溅落在皑皑雪地之上,点点猩红晕开,如雪地绽开朵朵残梅,触目惊心。 她身体晃了两晃,终于软软栽倒,气绝身亡。 但见小龙女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白衣依旧胜雪,不染纤尘。 看也未看地上尸身,只是转向杨过,清冷声音带着一丝淡然道: “我与老顽童毫无男女情愫,不过是探讨武学罢了。” “那裘笑痴疯癫之言,污我清白,我不屑与之争辩。” “此人却不辨是非,听信疯人之言,于此生死危亡时刻动手,更辱骂于我,我却是不得留手。” 从瑛姑暴起发难到毙命,不过短短十余息。 在这期间,激斗正酣的朝阳台上,五位绝顶高手或许是因早有心理准备,竟出乎裘图意料,无一人泄气开声出言阻止。 更在裘图那沛然莫御的魔威重压之下,无一人分心朝那方瞥去一眼! 硬是顶住了裘图狂攻,将阵型死死稳住。 然而,就在瑛姑身死刹那——被裘图一记凌厉扫腿击飞的一灯大师,僧袍如伞轮转,旋身飞退落向一块巨岩。 但见他单膝跪地,单臂撑住身形,稳住气息,不由侧首望向瑛姑倒地之处。 浑浊老眼中,万千复杂感情如潮翻涌,竖掌于胸前,闭目沉叹道:“阿弥陀——” “佛”字余音尚在唇齿间萦绕,一灯便豁觉焚风压顶,炙热欲燃! 心头警兆如惊雷炸响!寒毛倒竖! 猛地睁眼,却见那九尺魔躯竟已然掠至跟前,五指箕张,爪芒暗红,凶相毕露! “残阳泣血!” 孤日坠,千劫烬,此恨可覆天。 寻至破绽,出手即是杀招。 否则,岂不是浪费了瑛姑这仇人的一条命。 此爪法乃先天神功至刚爪法,辅以极阳内力,内力越盛,威能越是可怖。 尤其是裘图融汇少林龙爪手之刚猛、九阴摧坚之狠辣于一体,此爪一出,凶威更炽! 怎如此之快?! 一灯心头骇浪滔天。 莫非他方才……竟还保有余力不成?!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退出战圈不过落地一瞬,稍一分神顾念旧情,其余四人竟连裘图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都未能拦住! 第320章 一灯断臂 封烟锁音 更骇然者,此刻裘图之速,快逾鬼魅,非复人间! 刹那间,他连提气纵跃躲避之机都已丧失,百忙中唯有竭尽全力,一个懒驴打滚,以求避开要害。 “噗嗤!” 利刃破革、筋骨撕裂之声刺耳! “呃——!” 伴随着一灯一声压抑痛哼。 血光迸溅!一灯大师左臂,竟被裘图那凶戾魔爪,自肩头硬生生撕裂而下! 然而裘图杀招连环,撕臂刹那,竟凌空停滞斗转身形,旋身摆臂,左拳悍然砸向一灯天灵!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这一拳若是砸实,一灯立时便会当场毙命! “呔!”一声暴喝,却是老顽童及时赶到,出现在一灯身前,立时施展左右互搏术。 右手化掌如拂水分拨裘图重拳,左手化爪,擒向裘图手腕。 七十二路空明拳·不争之德! 守御周全,全然无锋;仁心自在,是谓不争。 大伏魔拳·缚龙锁蛟! 擒拿锁扣,如缚苍龙;制其机先,拳下无功。 与此同时,郭靖相随而至,虎目含煞,重掌平推,打向裘图后心。 但闻龙吟声起,掌力刚猛直进,有如大江奔涌,又似巨浪劈舟。 降龙十八掌·利涉大川! 化用需卦,险在前也,以力破阻,一往无前。 裘图立时将拳招化实为虚,左拳触碰周伯通手掌刹那借力,身形拔直,双脚迅疾如电,在周伯通探出的左爪、郭靖的掌尖及小臂上连点数踏,扶摇而起,借力冲霄! “云笈步斗!” 大道至简,踏尽人间路八千——北斗原在膝下悬! 但见裘图整个人倏然腾空数丈,身形渐缓,却依旧不停拔高,似要化作天幕上的一个黑影。 “唳——!!!” 双雕合鸣,俯冲而来,玄影绕身。 但见九尺玄躯沐浴万丈金辉,焦黑上身血纹金红刺目,白发狂舞如狱火升腾。 右手兀自擒着一灯血淋淋的手臂,随意晃了晃,扭脖间,嘴角咧至耳根,喜笑颜开道: “老顽童,当真是好狠的心肠呐。” “瑛姑前辈对你情深似海,今日在你眼皮子跟前死在了你姘头剑下,你竟眼皮都不眨一下。” “怕是你心中反而落得轻松吧?再无人阻你与这蛇女双宿双栖,共参淫伦妙道。” “你啊——”他身形如风中浮毛般朝下方飘摇,语带刻薄讥诮,“论重情重义,当真不如一灯大师。” “什么心性顽童,说到底,不过自私自利,没心没肺罢了。” “那瑛姑这辈子当真是有眼无珠。” “哎呀——说来可笑,自个儿便是水性杨花之辈,怎还受不得头上戴帽!” 说着,随手将那断臂抛下高空。 远处,小龙女清眸一凝,倏然拔出杨过腰间君子剑。 纤足轻点剑锷,一个曼妙旋身,玉腿踢在剑柄之上! “铮!” 君子剑化作一道森寒流光,裂空射向朝阳台。 “老顽童,接剑!”其声未落,人已如穿云燕雀飞掠而起,留下一句清冷嘱咐,“我去助阵,过儿你且在此守候,若事不可为,速逃,留下古墓传承!” 此刻,黄药师已急掠至慈恩与一灯身侧。 但见慈恩半扶半架着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一灯。 黄药师出手如风,连点数处大穴止血,旋即从怀中取出一玉瓶,将其内淡金药粉尽数倾撒在断臂创口之上。 “呃啊——!” 药粉触肉,剧痛钻心,饶是一灯禅心坚定,此刻也面容扭曲,狰狞可怖,豆大汗珠滚滚而下。 高空中,缓缓飘落的裘图鼻翼微动,轻轻一嗅那随风飘来的药味,面色掠过一丝古怪。 说来也巧,这药竟偏偏是他带来此界的秘方——天香断续胶。 不过——一灯已断一臂,不足为虑。 若非他一直心有顾忌,节省气力,场上诸人,焉能支撑至此时? 但见气喘吁吁、汗透重衣的郭靖望着空中魔影,心中还保留一丝幻想,沉声如雷道:“笑痴,收手吧!” “你已然铸成弥天大错了!” “错?!”裘图闻言,放声狂笑,声震四野,“裘某不可能错!” “千错万错,只会是旁人错!天地亦错!” 老顽童飞身接住射来的君子剑,挽了一个剑花,严阵以待,朝郭靖急道“跟一个疯子魔头有什么好说的,满口胡言乱语。” “今日不是他死,便是咱们亡!除魔卫道,就在此刻!” 黄药师瞥了一眼高天上的裘图,又看了看重伤垂危的一灯,心中喟叹: 事已至此,江湖颜面实乃虚妄。 害得一灯兄承受断臂之痛,皆因我等心存侥幸。 哎——这裘笑痴年纪轻轻竟强横如斯,实乃亘古未见。 我等不及他,重阳真人复生亦难及也!罢了! 当即气沉丹田,声贯云霄道:“杨兄弟!依计行事!” 远处杨过闻言,立时从怀中掏出两个玉瓶,拇指疾弹,瓶塞飞落。 他手腕一翻,将瓶中药液倾泻于地。 两股色泽迥异的药液甫一接触—— “嗤——!” 大股浓浊黄烟腾空而起,遇朔风却不即散,反如毒瘴幕布,迅速弥漫开来,将朝阳台周遭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黄药师一把提起一灯,身形如青鹤冲天,朝后飘然落于一块兀立的残岩之巅。 倏然翻手,玉箫横陈唇前。 箫声骤起! 初如一线细流,旋即化作滔天巨浪。 那箫音急促如万马奔腾,又似惊涛拍岸,层层叠叠,汹涌澎湃。 精纯内力随音波鼓荡而出,空气竟被震荡出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圈、一重重地扩散开来,将裘图牢牢罩定。 这《碧海潮生曲》此刻被黄药师全力催发,再无半分清雅意境,只剩摄魂魔音穿脑。 企图搅乱裘图那超凡听觉,令其心神不宁,难辨八方动静! 刹那间,慈恩、郭靖、小龙女、周伯通四人立时明了黄药师用意。 以这穿脑魔音封锁裘图超凡听觉,以特制药烟混淆其敏锐嗅觉! 此举着实不齿。 诸人皆为一代宗师,自有傲骨,围攻一盲哑疯魔后生已失颜面,如今竟还施此近乎下作手段。 若是一开始便如此商计,诸人定然不允。 然裘图方才展现的滔天魔威,如悬顶利剑! 一念之仁,便是万劫不复! 诸人相视一眼,眼神决然,再无半分犹豫。 什么江湖颜面,宗师气度,在生死存亡与除魔大义之前,皆可抛却! 第321章 十步为王 燧人钻火 “哎呀呀——”高空之中,裘图眉头微微一挑。 随着声觉与嗅觉被双重封锁,他心象图景的边界如同墨汁晕染,飞速模糊、坍缩,仅能覆盖身周三丈之地。 “所谓的武林高人,前辈名宿,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输不起的无能鼠辈罢了!” 此言一出,手持君子剑的周伯通眼神闪烁,掠过一丝愧色。 断臂闭目调息的一灯,白眉紧锁,气息微乱。 箫声激荡的黄药师,面色瞬间冷冽如霜。 已因发功而魔性渐炽的慈恩,面容狰狞抽搐,嘴唇无声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郭靖面上羞愧一闪而逝,旋即被坚定取代,沉喝道:“笑痴!郭某等人不过身负虚名,远不及你天资绝顶。” “今日你断了一灯大师一臂,我等不怪你,只因我等技不如人。” “但请你念在芙儿为你而死的份上......收手吧,莫再执迷不悟!” “芙儿?”裘图腹语在滚滚箫音中冷漠炸响,清晰得令人心悸,“裘某亦是迫不得已,自有缘由,莫要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再说了,人死不能复生,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死得还少么?” “少拿死人压我!裘某可没闲情再与尔等虚与委蛇,装模作样内疚一番。” “虚情假意,令人作呕!省省口舌!” 小龙女手持淑女剑与周伯通并肩而立,面色清冷,对这等手段似乎全无廉耻,传音道:“老顽童,对付此獠,唯有你我合力施展玉女素心剑法方有胜算。” “阿...弥...陀佛...”一灯强忍剧痛,断断续续的传音送入周伯通与小龙女耳中,“裘帮主铁掌神功已臻化境,远胜慈恩……” “想来不止可手拿宝兵,便是分金断玉亦非难事……” “你二人使剑,务须万分小心。” 周伯通得了提醒,脸上惯有的嬉闹彻底敛去,罕见地透出一股沉凝肃杀之气,与小龙女并肩持剑,竟隐有几分出尘意味。 他捋了捋胡须,暗中传音小龙女道:“好!左右互搏,双剑合璧!再加之有靖小子和裘千仞牵制,看他如何破局!” 朝阳金辉中,那九尺魔躯缓缓飘落,腹语宏大如闷雷,竟将滚滚箫音排开刹那,“这鬼哭狼嚎的箫声,这腌臜刺鼻的毒烟,不就是欺负裘某目不能视么?” “尔等……大可试试,看看有用与否。” 但见玄靴落地刹那,腹语轰然炸响,“来——!” 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魔威赫赫,直冲霄汉! 刹那间,郭靖、慈恩、周伯通、小龙女再无迟疑,身形化作四道疾电,射向裘图! 但见郭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巨蟒穿林,在嶙峋怪石间诡异游走,速度奇快,正是九阴真经蛇行狸翻之术。 只不过郭靖这蛇行之术远不及裘图自后世青城派所得诡谲,但行进之间速度却分毫不差。 慈恩低吼一声,纵身一跃,身形如离弦劲矢,双脚在空中连环虚踏,速度节节攀升。 相较之下,周伯通与小龙女为保剑阵同步,身形稍缓,双剑寒光吞吐,蓄势待发! 远处杨过猛然想起华山莲花峰旧事,裘图曾在同样封锁下与欧阳锋近身缠斗而如目视,立时朗声急喝道:“近身后小心!” 黄药师亦然想起先前私下与杨过了解过此事,但因为此法过于下作,甚至为了保留洪七公死后名声,便未与他人诉说。 此刻临阵,他又正吹奏碧海潮生曲,却是无法传音通知众人。 余人见裘图落地未曾立时发难,皆以为他受箫声毒烟所困,难辨八方,心中不由大定。 但见郭靖身形在乱石间忽闪忽现,乍然从裘图右侧窜出,右掌悍然推出! 倏然翻掌似春雷乍响,田间潜龙初现爪牙。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九二爻卦,德施普也,隐忍后发,伺机而动。 慈恩面色狰狞,飞身掠来。 右手铁掌赤红如血,恍若烙铁,五指如钩,挟着裂渊之势悍然抓下! 通臂六合掌·云鹏探海! 垂天翼展拂云气,探爪凌波裂寒渊。 神凝指尖,劲发涌泉,虚探实击,六合相连。 就在郭靖与慈恩二人一左一右,一上一下,雷霆夹击即将及体刹那—— 倏然间,裘图那头霜白长发骤然根根绷直,如怒焰倒卷,周身汹涌灼热气浪轰然爆开! 那凹陷紧闭的眼睑周围,焦黑皮肤下青筋如虬龙怒凸,狰狞可怖! 纵然箫音弥天,毒烟障目。 然感脉之境,身觉通神,周身三丈,秋毫毕现! 一动周身无死角,十步之内我为王! 未见其双脚挪动,身形却以倏然向右侧横移近半丈之距,在躲开慈恩铁爪同时,身形弓步踏定,右拳如怒蛟出海,不闪不避,硬撼硬打!直捣郭靖! “罗汉撞钟!” 拳撼须弥音,谁闻本来声。 拳掌相接刹那—— “轰——铛!!!” 拳掌相接,如陨星撞地! 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竟将黄药师那弥天箫音强行撕裂、排开。 沉闷恍若古刹梵钟的震鸣声在这数丈空间内疯狂激荡。 空气涟漪紊乱如沸! 郭靖面色剧变,只觉裘图出手威势比先前竟然更盛数分。 一股摧山断岳般的恐怖巨力,混合着霸道无匹的极阳内力,狂涌而来。 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降龙掌力,竟如冰雪遇沸汤般节节溃散。 魁梧身躯如遭重锤,炮弹般向后崩射而出,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掌缘! 另一边,慈恩一爪落空,魔性凶戾更炽,正欲变招揉身再上,却骇然发觉那九尺魔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回身反卷! 热浪焚风扑面压来,几乎令人窒息! 但见裘图身形如电迫近,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指尖高度凝聚的极阳极刚之力,在朝阳金辉下竟透出一点刺目欲盲的金红毫芒。 指尖未至,那撕裂空气的锐啸已先声夺人,直刺慈恩心口要害。 “燧人钻火!” 一点真阳破藩篱,内景燎原焚周天——可是外火?可是心魔? 第322章 硬破铁掌 玉女素心 慈恩虽因入魔而杀意暴涨,但战斗神智未失,反更敏锐,加之对裘图戒备极深,心中早有准备。 见状厉吼一声,猛地缩身沉肩,收爪回臂护住中门,左手却如毒蛇出洞,自臂下悄然翻出,掌心赤红如烙铁,隐带风雷之声,阴狠印向裘图腰肋! 正是攻守兼备的杀招: 通臂六合掌·回峰断雾! 回臂截断苍岭雾,反掌拍散九霄云。 劲如螺旋,步踏奇门,旧力未竭新力生,断后自有连环招。 电光石火间! 裘图那点向其心口的金红指芒,于半途竟诡异地倏然下沉! 仿佛早已预判其动作,弃横臂不攻,直刺其翻出的左手掌心劳宫穴! 慈恩心中不慌反怒,眼中凶光暴射,不闪不避,反而将全身功力催至巅峰,掌心赤芒暴涨,欲以毕生苦练的铁掌硬撼这诡异一指! 他这双铁掌,坚逾精钢,刀剑难伤,乃是他横行江湖的最大依仗! 他自信,便是神兵利器,也难破此掌! 裘图指力再强,又能奈他何? 大不了双双无功而返! 指掌相接! 无声! 不! 是极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声! 慈恩脸上狰狞凶戾,瞬间凝固! 旋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剧痛! 他只觉一股至刚至锐、凝练如针的霸道内劲,自掌心劳宫穴悍然钻入!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雄浑掌力,竟如朽木败革般被瞬间洞穿! 那钻心刺骨的锐利劲气,无视他引以为傲的铁掌防御,如烧红钢针般沿着手臂经脉,势如破竹地逆冲而上! “呃啊——!” 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嚎,猛地从慈恩喉中迸发。 他整条左臂衣袖,竟“嘭”地炸裂开来! 手臂筋肉如波浪般剧烈抽搐、痉挛。 他再顾不得攻敌,脚下重步猛跺,如见鬼魅般,拼尽全力向后暴退。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骇然与钻心刺骨剧痛。 他苦练一生的铁掌神功……竟被眼前这裘家后辈……硬生生破了?! 他却是不知裘图此招融汇螺旋、吞吐、惊炸三劲合一,辅以极阳内力凝练成针,专破横练。 内劲入体后,更似星火落油库,以其独特震荡与灼烈,引燃对手内力,使之失控,从内部瓦解战力。 但见慈恩急退数丈,立觉内力翻江倒海,更有一股烈性毒素窜入经脉。 “噗!” 一口鲜血狂喷,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勉力运功逼毒,但偏偏他这一身至阳内力质量远不如对方打入体内的极阳内力。 同属性情况下,连凭借自身磅礴内力去消耗那无垠内力都收效甚微。 更不说对方内力、劲力、毒素三者融为一体,令他难以施为。 眼前景物开始晃动、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耳中那原本震耳欲聋的碧海潮生曲、龙吟掌风、金铁交鸣声,也变得忽远忽近,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汗水混着血水淌下,模糊视线,只能隐约瞥见前方纷乱战团中,两道森寒剑光在翻飞交错,剑身快速闪动着刺眼的朝阳金辉,晃得人眼晕。 那急促箫声似乎夹杂着阵阵沉闷轰鸣炸响,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战况究竟如何? 他只觉体内那股灼痛愈发猛烈,如同火蚁噬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意识渐渐沉向模糊边缘…… 就在慈恩神思恍惚之际——但闻场中腹语宏大,短暂排开箫声。 “不错不错,当真是心意相通。” “若是尔等老老实实施展玉女素心剑法,裘某又并非不识,破之不难。” “但你们这对狗男女却还都能一手使剑,一手施展迥异招法,倒是新鲜,秒——极!” 少了慈恩,三人压力骤增。 但周伯通与小龙女心意相通,玉女素心剑法精妙绝伦,攻守无隙。 二人更以左右互搏各施绝学穿插攻击,竟逼得裘图亦不得不凭借诡异身法连连闪避。 但对付郭靖,裘图可就无所顾忌,偏生选择硬撼硬打。 “左右互搏......分心二用.....一者为意,一者是末那。” “不过....你这蛇女倒是与他二者似有所不同,倒有些说不上来,古怪——” “嘭!”一声闷响! 裘图寻得破绽,一掌拍出。 将同样火力全开、以左右互搏施展降龙掌与空明拳的郭靖震飞! 但见郭靖在空中连翻数滚,狠踏几块岩石卸力,最终翻身落地,后背撞在一方巨岩方止,嘴角已然溢出血丝。 甫一晃神间,浑身汗毛竖起! 前方裘图踪影竟已消失不见,更见老顽童正焦急望来,与小龙女齐身飞掠欲援。 郭靖猛一回头——只见裘图恍若白头黑蟒,已自巨岩后蜿蜒绕出。 白发戟张如怒狮! 挥臂旋身,以掌作刀,挟焚风扑面之威,横削而来! “绝断无明!” 掌分昏晓割阴阳——横斩三千妄,光破晦暗天。 斩——! 怎会如此?! 此地箫声封耳,毒烟锁鼻,我明明已退开数丈,他如何还能精准寻至?! 郭靖心头电闪,身体却更快! 立时沉腰缩头,险之又险避开那足以断金切玉的灼热掌刀。 裘图一掌劈空,掌刀余势未消,悍然斩在郭靖方才倚靠的那块巨岩之上。 “轰嚓——!” 碎石如蝗虫般爆射四溅! 但见巨岩上方应声炸裂开来,下方石基赫然被劈出一道深达一尺有余的整齐削口。 切口处岩石表面焦黑一片,兀自冒着缕缕青烟,显是被其霸道的极阳内力瞬间灼烧所致。 偷袭未中,裘图毫不犹豫,招法连环。 在郭靖躲避瞬间,身形如影随形般欺近,一记顶膝如毒龙出洞,带着狂暴之势,重重顶向郭靖胸腹要害。 顶膝肘! 迅如利箭,凶若蛟腾。 郭靖立时双掌盘旋成圆,劲力含而不吐,疾按而下! 降龙十八掌·密云不雨 小畜卦九,修德待时,蓄而不发,引敌入彀。 “嘭!”一声闷响,郭靖胸中气血翻涌,硬生生抵住这凶悍膝击,身后岩石却“咔嚓”一声,寸寸龟裂。 然而下一刻,裘图已然双手攥拳化影攻来,如暴雨倾盆—— “啖魇吞邪!” 拳开无间狱,日照孽海枯。 千百拳影汇于一束,恍若大日凌空,光耀无间,尽数倾泻于郭靖之身。 “昂!!!” 郭靖虎目圆瞪,长啸一声,凝神迎击,掌分六路,气劲勃发! 降龙十八掌·时乘六龙 乾卦六阳,因时而动,御变守正,劲发龙腾。 “砰砰砰砰砰砰——!” 刹那间,二人以快打快,一攻一守,拳掌交击之声密集如炒豆! 气劲四溢,刮得周遭碎石乱飞。 但见郭靖面色涨红如血,其背靠的巨岩在狂暴劲力冲击下,皲裂之声不绝于耳。 裂纹迅速蔓延扩大,无数碎石簌簌滚落。 “多管闲事!” “想凭这下作手段拿下裘某?!” “嘭!”最后一击硬撼,两道寒光已刺至! 裘图身形一扭,恍若无骨游龙,贴地窜向一侧,仅留下腹语炸喝。 “做梦——!” 老顽童与小龙女见裘图身影在嶙峋乱石间疾闪,似在搜寻黄药师踪迹。 当下无暇顾及气喘吁吁,几欲虚脱的郭靖,立时衔尾急追! 但见郭靖深吸一口气,强抑翻腾气血,气沉丹田,嘴唇微动传音道:“岳父大人,方才笑痴在以腹语抗衡箫声,借此辨位,你且小心。” 黄药师闻言,眼神一厉,内力轰然灌注玉箫。 箫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音浪如有实质,空气中震荡涟漪愈发细密显眼。 第323章 落入下风 口出威胁 碧落澄明,千峰列戟迎朝日;金乌半涌,万壑熔金耀危台。 霰雪浮光,石笋崩摧! 自开战时日头不过一线金痕,至今未及朝阳全露,不过须臾光阴。 然在裘图那滔天魔威重压之下,众人却恍如鏖战经年,心力交瘁。 黄药师全力催动《碧海潮生曲》,箫音尖锐如裂帛,音浪如有实质,震荡得空气涟漪密布。 身形亦不敢稍停,如风中落英向后飘摇飞退,竭力拉开与裘图的距离,以防被其锁定气机。 原地,一灯大师独臂竖掌胸前,半阖眼帘。 内服九花玉露丸,外敷天香断续胶后,伤势总算稳住,血涌已止,性命无虞。 此刻只能默运九阴内力疗愈残躯,口诵佛偈,暗自祷祝。 但见金光撒耀的朝阳台上,嶙峋怪石间,一道霜发玄躯的身影快逾鬼魅,如孽蛟腾雾,贴地电射蜿蜒,疯狂搜寻黄药师藏身之处。 其意昭然——定要打断这恼人音功,夺回听觉感知,方能放手施为! 然而周伯通与小龙女双剑合璧,辅以左右互搏之术,实乃当世绝顶奇功。 二人心意相通,剑光流转如环,拳掌交错似网,每每围追堵截于裘图与黄药师之间。 裘图纵使招式通神,遇上这心意如一、四手齐出的攻势,交手数合便觉棘手,往往不得不抽身退避,另觅他途。 郭靖自忖功力稍逊,已转攻为守,只在裘图攻势缝隙间游走,伺机递出一掌半拳。 其意不言自明:不求伤敌,只盼消磨裘图那威能霸道绝伦但定能穷尽的内力。 江湖常理,内力积蓄如滴水成潭,纵是天赋异禀,若无奇珍大药日日滋养,量上亦难压过积年老宿。 裘图出身习武较晚,于少林不过值守藏经阁的一位小行者,纵然后来执掌铁掌帮,但时日不多,料想底蕴有限。 今日与他等恶斗,招招硬撼,必难持久。 但见那白发魔影在乱石丛中倏忽来去,如蛇行草隙。 倏然间,两道森寒剑光自前方石巅交错斩落,裘图身形急旋,贴着一块巨岩盘绕半周,险险避开锋芒。 周伯通与小龙女双剑刺空同时,拳掌已紧随而至。 还未待裘图出手硬撼,君子剑与淑女剑已然从不同诡异角度,分刺而来。 最为主要的是,这双剑拳掌几乎可以说是同时而出,互为攻守,密不透风。 裘图便是招式再为精妙,但也需要一个短暂的时间差方能应对。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便是如此。 再加之,裘图亦不愿以身硬抗任何一击,宁可麻烦,也要保无伤之身。 武侠世界,伤筋动骨,易损根基! 不得已下,裘图只得身形再扭,如惊鸿折向,朝另一侧疾掠,继续那徒劳的搜寻。 “尔等狗男女,当真要阻裘某到底,不死不休?!”裘图宏大腹语强行撕裂箫音,怒意滔天,“纵今日难竟全功,尔等也休想留下裘某!” “若敢有半分松懈,待裘某脱身,必诛绝尔等血脉亲传,管你全真古墓,鸡犬不留!” 电射间,裘图甫一绕过一方巨岩,耳畔龙吟骤起。 郭靖身影自石后暴掠而出,沉腰坐马,一掌推出,掌风刚猛雄浑,隐带风雷之声!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乾卦上九,盈不可久,力不可尽,阳极返阴。 裘图面上狞色一闪,身形如巨蟒昂首,不闪不避,一拳悍然迎上! “冲和返复!” 借得三江怒涛势,还作九天垂露轻! 裘图当年于郭芙处得到降龙十八掌其中数招,并自其中领悟些许降龙真意。 其中揣摩的亢龙有悔精髓便融入了此招之中。 如今一拳击出,当真是七分刚劲引动,暗藏三分借力巧劲。 拳掌相接—— “嘭!” “呱——!” 裘图身躯似有刹那鼓胀,却是他更将蛤蟆功周身无漏、卸劲导劲与气劲周流之法融入此拳招之中。 劲力吞吐转换,玄妙非常。 海纳百川,取长择优。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 郭靖面色一涨,身形虽稳如磐石,双脚却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砂石四溅。 裘图正欲追击,警兆再生! 周伯通与小龙女双剑合璧之威已然追至身前。 他面色一狠,身形暴退如电,再次拉开距离。 但见周伯通足踏七星,身法奇诡,右手君子剑施展全真剑法,剑光倏忽无影;左手空明拳柔劲吞吐,连绵不绝。 其肩头之上,小龙女身若陀螺飞旋,纤足每一落点皆在周伯通肩头,借力腾挪。 右手淑女剑挽出朵朵玉女剑花,清冷致命;左手或为美女拳法之曼妙,或化天罗地网势之绵密,攻守随心。 二人合力,剑气纵横,掌风呼啸,所过之处碎石崩飞,烟尘如龙! 裘图身形暴退间,白发狂浪,双拳攥紧,面露阴狠之色,腹语如闷雷炸响道: “郭靖!你此刻退去,裘某立誓,绝不动丐帮、桃花岛一草一木!” “若再执迷不悟,多管闲事……”他声音陡然转厉,狠辣猖獗,“裘某必屠尽襄阳守军,洞开城门,引蒙骑南下!” “届时生灵涂炭,皆系你一念之仁!”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反倒稍定。 周伯通眼底精芒暴涨,心中振奋不已,暗忖道:这玉女素心剑法辅以老顽童我的左右互搏,果然神鬼难敌! 连这不可一世的魔头都被逼得口出威胁,显是黔驴技穷,内力将涸! 也对,我等又非是江湖上的阿猫阿狗,他先前看似占据上风,但想来内力消耗颇大。 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自身积累又如何能与我等相比。 哼,老顽童我内力尚足,便是这般斗上一日一夜又有何妨! 念及此,他内力鼓荡更甚,脚下生风,拳剑齐出,攻势愈疾。 一旁绕行围堵的郭靖闻言,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亦被斩断,暗道: 昔日为国为民、胸怀慈悲、连死仇皆可放下的笑痴,竟沦落至以屠城相胁… 当真入魔已深,无可救药! 今日若不将其毙杀于此,天下必遭浩劫!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沉凝坚毅。 远处调息的一灯大师闻此恶毒之言,独臂轻颤,低诵一声悲悯佛号,“阿弥陀佛……” 黄药师见己方渐占上风,战意更炽。 玉箫急转,尖啸穿云裂石,音浪层层拔高。 音波过处,空气涟漪叠荡,令台上碎石簌簌颤跳,烟尘也随之荡出诡异波纹。 第324章 以质相胁 困龙绝杀 就在裘图犹如困龙一般狼狈逃窜之际。 正自围堵追赶的郭靖虎目陡然圆睁,厉声暴喝如惊雷炸响,“不好!慈恩大师快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裘图身影骤然模糊,其速之快,远超众人反应! 仿佛挣脱了物理束缚,化作一道撕裂烟尘的墨色闪电,直扑向气息奄奄的慈恩! 原地强忍剧痛调息的一灯大师见状,心头警兆狂鸣,哪里还顾得上自身残躯? 他与慈恩相处多年,情谊深厚,立时强提一口精纯内力,独臂僧袍鼓荡如帆。 “呼啦”一声,人已如离弦之箭般飞扑而出,直射慈恩所在,意图救援! 郭靖与周伯通亦是面色剧变,不约而同地将身法催至极限。 但见郭靖足下发力,坚硬焦土应声炸裂,魁梧身躯如出膛炮弹,裹挟着风雷之势疯狂前冲! 周伯通则怪啸一声,身如灵猿疾窜,速度亦丝毫不慢! 然而,裘图这蓄谋已久的爆发何其之快! 呼吸之间,那九尺魔躯竟已鬼魅般欺近跪地垂头、气息奄奄的慈恩身侧! 灼热罡风如狱海怒涛,瞬间将慈恩笼罩。 右手五指如铁钩般戟张,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狠狠按在慈恩光秃的头顶百会穴上! 但见裘图面上肌肉扭曲,焦黑肌肤下道道血纹如熔岩般疯狂明灭,嘴角咧开一个狰狞到极致的弧度,腹语嘶吼着,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威胁,强行撕裂箫音道: “停——下!” 周伯通与肩头的小龙女身形骤然凝滞,硬生生停在裘图三丈之外。 只见周伯通右手紧握君子剑,剑锋斜指地面,剑身嗡鸣,眼中精光爆射;小龙女单足踏其左肩,白衣胜雪,背剑而立,清冷眸子死死锁定裘图,凛冽杀机几乎凝成实质。 “为何停下?”小龙女声音冰寒,不带一丝情感。 “这……”周伯通脸上浮现少有凝重与挣扎,目光急瞥向另一侧同样刹住身形、面色铁青如铁的郭靖。 但见郭靖胸膛剧烈起伏,面上浮现剧烈挣扎之色,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大喝道:“笑痴!慈恩大师可是你至亲血脉!” “他已无再战之力,你又何必赶尽杀绝,错上加错!” “错?!”但见裘图大口喘着粗气,上半身血纹随胸膛剧烈起伏明暗交织,魔焰虽炽,却显出一丝力竭之兆。 然其语中凶戾不减反增,狰狞威胁道: “好呀!只要你让你那吹箫的老丈人立刻停下这鬼哭狼嚎!” “裘某便念在这点稀薄血脉,饶这吃里扒外、伙同外人围攻自家侄孙的老东西一条贱命!” 话落,便见一灯大师已然飞掠而至,强运内力,声若洪钟贯耳,悲悯中带着决绝道: “诸位!生死有命,此刻非是妇人之仁、瞻前顾后之际!” “为除魔卫道而死,我佛门弟子,虽死无悔!” “阿弥陀——佛!” “老秃驴!死的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巧!!”裘图面色骤狠,声色俱厉,腹语竟夹杂着丝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啊!!!” 突然,被他叩住的慈恩猛地睁开铜铃般的凶眼,发出一声困兽濒死般的惊天嘶吼! 竟全然不顾头顶那催命魔爪,拼尽最后残存气力,猛地窜起! 一双铁臂如烧红的巨蟒铁箍,狠狠将裘图腰身死死抱住! 沉腰立马,双足如生根般钉入焦土,筋肉虬结的双臂青筋暴起,用尽毕生功力死死箍紧! “动手!”郭靖见状,再无半分犹豫,胸中豪气与决绝喷薄而出,厉啸震天! 但见其身如猛虎出柙,虬髯戟张,直冲裘图侧翼。 周伯通与小龙女心意相通,瞬间发动! 小龙女足尖在周伯通肩头一点,身形如穿云白鹤般轻盈飞掠而起。 几乎同时,周伯通怪叫一声,伏身贴地,如灵蛇入草般疾窜而出。 自裘图身后掠来的一灯大师,独臂食中二指并拢如金刚杵,指尖一点至阳金芒刺目欲盲,不顾断臂伤口鲜血迸溅,将毕生功力凝聚于一指! 黄药师在远处巨岩之巅,目睹此景,内力再无半分保留地狂涌注入玉箫。 碧海潮生曲的尖啸陡然拔高至极限,音浪如有实质,空气震荡出层层扭曲的波纹,箫孔处甚至隐隐迸出血丝。 他将音波威能大半强行收束,只为彻底封闭裘图超凡听觉,为这石破天惊的绝杀之局,锁死最后一环! “撒手!老东西撒手啊!!”裘图那狰狞可怖的血纹面庞上,此刻布满了惊怒与慌乱。 “嘭!” 一声沉重闷响! 但见裘图屈肘如锤,狠狠砸在慈恩背部脊柱。 慈恩浑身剧震,“噗”地喷出一大口夹杂内脏碎块的乌血,面如金纸。 然而那双铁臂却似焊死一般,非但没有丝毫松动,反而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最后巨力,箍得更紧! “砰砰砰砰!!!!” 但见裘图状似癫狂,手肘如打桩般疯狂砸落! 沉闷骨裂声令人牙酸! 慈恩背部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鲜血浸透破碎僧袍,口中血沫狂涌,气息迅速衰败,眼看命悬一线,却依旧以钢铁般的意志死死锁住裘图! “昂——!”震耳欲聋的龙吟声猛然大作,盖过一切杂音! 只见郭靖魁梧的身影已然出现在裘图身侧数尺之距,双掌齐出,如推动崩塌的山岳,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搏杀而至—— 降龙十八掌·龙战于野! 六爻坤卦,物极必反,天地杂色,阴阳相伤。 掌风所过,空气扭曲,刚猛无匹的劲力似要将万物碾为齑粉! 一灯大师那凝聚毕生功力的一阳指金芒,撕裂空气,嗤嗤作响,直贯裘图后心死穴! 小龙女身悬半空,倒旋如钻,淑女剑寒芒吞吐,剑气裂空! 玉女剑法·天璇倾斗! 星斗西倾,引天河倒泻;洪涛坠地,携周天正炁。 周伯通自地面窜起,身形如龙蛇起陆,剑气森寒。 全真剑法·地轴回风! 九渊风起,纳坤元幽隙;纤刃凝霜,化万籁寂声。 双剑一上一下,一正一反,气机交融,威力倍增! 玉女素心剑法·璇玑同尘! 天旋地转,正反同枢;阴阳激荡,万化归尘。 双剑螺旋,正反相成。 临敌时如天地磨盘绞落,避无可避,格不能格。 第325章 赤龙出岫 三尺壁障 “快撒手啊!”裘图肘击不停,腹语声中竟已似乎夹杂着绝望哭腔,“二叔公!撒手啊!” 慈恩气若游丝,口鼻溢血,挣扎着吐出破碎音节,“嚯嚯....阿弥....” “呵——” 一声轻笑,毫无征兆地飘起。 幽森、冰冷、轻描淡写,带着刻骨嘲讽与玩味,将未尽佛号生生截断。 眼看四面绝杀已至,锋锐剑气与刚猛掌力即将及身—— “轰!” “铛——!!!” 一声沉闷而宏大的梵钟之声,毫无预兆地自朝阳台上炸响! 紧接着,刺目欲盲的金色光华骤然爆发,煌煌赫赫,映得台上众人须发皆金,面目难辨! 远处巨岩上,黄药师凝重面色骤然化作惊骇,随即彻底凝固—— 那弥天盖地的箫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唯余那洪钟大吕般的梵音长鸣,嗡嗡不绝,震得人心神摇曳。 无论是周伯通与小龙女那似欲绞杀天地的合璧双剑,还是郭靖那石破天惊的降龙双掌,亦或者一灯大师那凝聚毕生功力的惊世一指…… 所有凌厉无匹的攻势,尽皆凝滞在裘图周身尺许之地,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不可摧的壁垒,再难寸进分毫! 时间恍若停滞—— 每个人脸上都凝固着难以言喻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恰逢此刻,金轮大日终于挣脱群峰束缚,跃出天际! 万丈金光如熔金流火,泼洒天穹,将整个朝阳峰顶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海洋。 但见裘图垂手而立,背衬着那轮磅礴金阳。 满头霜白长发无风狂舞,状若狱火升腾。 那张布满鲜红血纹的狰狞面庞,此刻却无波无澜,缓缓摇头,一声叹息随风而起。 “哎——真没来.....” 其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正如同三百六十五座微型火山同时喷发! 精纯磅礴的极阳内力汹涌喷薄,于周身三尺之内极速流转、压缩、凝练,瞬间化为肉眼可见的实质壁垒。 在万丈朝阳金辉照耀下,恰似一个浑圆无瑕、光耀夺目的球形金罩! 那方才紧抱裘图腰身、拼死锁拿的慈恩,早已化作一道血线流光,炮弹般向远处激射而去! 空中拉出一条猩红轨迹,残留血雾迅速将那浑圆金色罡气罩表面浸染得一片金红,更添几分妖异与惨烈! 当真是—— 炁如赤龙出岫,罡成三尺壁障。 光明赫奕,可比须弥放毫光;雄浑浩荡,可令魍魉尽摧藏! 这正是裘图自笑傲江湖世界苦修至今,终于臻至大成的少林九阳功! 此功若依常理,埋首苦修,需一甲子寒暑之功方能大成施展。 然裘图两世为人,皆有庞大势力供其驱策,奇珍大药日日滋养,内力积蓄之雄浑精纯,远超常人想象。 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早已逐一充盈饱满,如同蓄满熔岩的火山。 数月前,最后一处窍穴亦已封穴蕴养,圆满无漏。 至此——浮屠暗檐俱耀金灯,蛛网微络尽贯玉露。 内压自成,形神抱朴。 法体坚固,万劫难伤。 下一瞬—— “轰——!!!” 裘图周身三尺金红罡气猛然炸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环,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巨力与灼热焚风,如怒海狂涛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周伯通、小龙女、郭靖、一灯四人,如遭万钧重锤猛击! 周伯通怪叫一声,手中君子剑险些脱手,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 小龙女白衣胜雪的身影仿佛被无形巨掌拍中,如败叶般朝高空抛飞,淑女剑脱手,化作一道寒光射向远方。 郭靖闷哼如雷,降龙掌力被硬生生反震而回,魁梧身躯剧震,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一灯大师本就断臂重伤,此刻更是如遭雷殛,护体内力瞬间溃散,枯瘦身躯被狠狠抛飞,重重砸在后方一块巨岩之上! “砰”然巨响,碎石迸溅,鲜血自口中狂喷而出,面如金纸,委顿在地。 罡气炸裂中心,地面硬土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开去,形成一个丈许方圆浅坑,坑底焦黑一片,袅袅青烟升腾! 狂暴气浪卷起漫天碎石齑粉,混杂着猩红血雾,在刺目金光中翻滚激荡,将整个朝阳台笼罩在一片朦胧金辉之中。 台下杨过看着金尘弥漫的台上,下意识往前迈了几步,又硬生生止住,面露惊慌之色。 巨岩之巅,狂暴金尘将黄药师须发吹得倒梳如瀑。 但见他双眼眯起,脸上惊骇转化为决绝之色,立时鼓动残存内力,再次吹奏玉箫。 箫声急促响起,所过之处,朦胧金尘震荡出细密的涟漪。 “砰砰砰砰——!” 黄药师眼风一扫,瞥见朦胧金尘中,周伯通翻滚着,狠狠撞碎一片嶙峋怪石,碎石如雨崩落。 最后滚在离他不远处,灰黑胡须染血,兀自咳嗽不止,赶忙挣扎着连点自身数处大穴,运气压制伤势。 “嘭!” 另一边,郭靖终于止住退势,背部狠狠撞击在台缘一块巨石上,又喷出一口鲜血,强忍伤痛,原地盘膝坐下,闭目急急调息。 “啊——!!!”弥天箫声中,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黄药师耳廓微动,眉头紧锁,自是听出是谁,但嘴上却丝毫不敢停歇。 烟尘在万丈朝阳金辉的照耀下,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缓缓拨开。 弥漫的金色粉尘渐渐沉降,露出朝阳台上狼藉如炼狱景象——崩裂岩石如怪兽獠牙,纵横交错的深沟焦土兀自冒着青烟。 黄药师目光已然凝聚于朝阳台中心处那道魁伟魔影。 但见裘图此刻正背对着黄药师方向,孤身立于一块兀立残岩之上。 其右手如铁钳般卡着小龙女脖颈,正将她高高举起,悬于半空。 而小龙女此刻四肢正无力挣扎着,徒劳拍打抓挠着裘图那焦黑如炭,布满熔岩般鲜红血纹的手臂,却如同小猫挠抓,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还见她双眼紧闭,眼角两行刺目血痕,正顺着苍白如雪的脸颊蜿蜒流下,在刺目金光下显得格外凄艳。 而裘图的左手,正随意地在脸上抹弄着,似乎正在拭去方才激斗中沾染的尘土或血渍。 第326章 侧首斜睨 如视蚍蜉 金轮横悬天际,万丈金光泼洒孤峰,嶙峋怪石如镀金甲,融化雪水泥泞蒸腾起氤氲金雾。 碎石齑粉仍在狂暴气浪余波中贴地翻卷,如金尘狂舞。 破碎朝阳台上,一片死寂,唯余罡气炸裂后的焦灼气息弥漫。 “唳——!唳——!” 迦楼罗与云翼两只玄色巨雕,似也被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与煌煌金光所慑,盘旋于更高远的苍穹,发出尖锐而惊惶的厉啸。 就在此时,正在调息中的周伯通缓缓睁眼,瞥见金尘弥漫中裘图手中小龙女凄惨之状,脸色骤变。 立时唇齿微动,传音郭靖道:“靖小子,可还撑得住?” 郭靖闻言半开眼帘,同样望见那刺目一幕——白发魔影高举着白衣染血的小龙女,心头一沉,重重喘了两口粗气,立时回音道:“无碍,尚能坚持!” 但听周伯通急急传音,语速如电道:“他方才那手定是传闻中的三尺气墙,无上护体神功!” “不过此招威能绝伦,但损耗必巨。” “虽震伤我等,他此刻内力定已近油尽灯枯。” “我等当应速速动手,迟恐生变。” “若被他走脱,日后必是滔天大祸,生灵涂炭,我等再遇亦难制之!” “好!”郭靖胸中豪气与决绝再起,沉喝一声,不再犹豫。 二人强压脏腑翻腾、筋骨欲裂之痛,身形如电暴起。 郭靖魁躯如受伤猛虎出柙,周伯通身似灵猿疾窜,一左一右,挟着最后余勇,直扑远处岩上魔影! 恰在此时—— 那背衬煌煌金阳、上身遍布熔岩般鲜红血纹的九尺魔躯,于万丈光芒中,缓缓侧过身来。 “哗啦——” 但见满头霜白长发如瀑披散,被罡风与金辉激荡,狂舞如狱火升腾,半掩住那狰狞面庞,露出刀削斧凿般的冷硬下颌。 颊上虬结肌肉与道道血纹,在刺目金光下更显凶厉凸起,仿佛活物蠕动。 下一瞬! 郭靖与周伯通齐齐止步,身形硬生生钉在原地,如遭雷殛,呆立当场。 但见周伯通染血胡须簌簌抖动,手指着前方,声音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道:“怎……这是……你的眼……你……!” 不远处,弥天箫声甫起数息,便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啪嗒!” 黄药师手中那管碧玉洞箫,失魂般跌落尘埃,滚入焦土碎石之中。 整个人僵立岩巅,青衫猎猎,瞳孔却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脸上血色尽褪,唯余一片骇然。 只见裘图那原本紧闭凹陷的眼睑,此刻竟赫然圆睁。 一双布满蛛网状猩红血丝的眼珠,正于眶中急速转动,恍如琉璃弹子,在初生金阳的万丈光芒下,反射出妖异赤金光泽。 最终倏然一定! 冷光乍现,煞气暗生; 侧首斜睨,如视蚍蜉!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破碎金台。 连高天上双雕厉啸,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无形恐惧扼住,只剩下翅膀拍打气流的沉闷呼啸。 但闻腹语温润,不疾不徐响起,“接着吹啊——怎得?莫非忘了谱?” 众人尽皆失语,呆若木鸡,眼前诡谲之变,已远超武学常理,直如妖法邪术,令人心胆俱裂! 却是裘图达到七荒死境至极,生机内蕴磅礴,又因逆练《九阴真经》淬炼末那识。 诸般玄机交汇,竟达至摘眼复明、重见天光的诡谲境界! 但见裘图身躯纹丝未动,头颅却兀自转动,双目如电,飞速扫视众人及周遭,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森然诡笑。 “嗯——?!” 一声冷哼,如惊雷贯耳,摄魄飞神。 周伯通浑身一激灵,如同白日见鬼,怪叫一声,手脚并用,竟不由自主地连连倒退。 一屁股跌坐在地,染血胡子翘起,语无伦次颤声道:“鬼……鬼啊!” “你……你是人是鬼……老顽童最怕鬼了……莫来寻我……莫来寻我……” 他双手抱头,竟似不敢再看。 郭靖双拳紧握,呼吸陡然粗重急促,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双复明魔眼,喉头滚动,艰难挤出几个字,“笑痴.....你....你竟……” 黄药师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饶是他博古通今,自诩见识广博,此刻亦是心神剧震。 武学一道,竟能臻至如此诡谲之境? 摘眼复明,闻所未闻! 此子……还是人吗? “心心念念,苦求多年……”裘图缓缓摇头,复又转回头去,仿佛在适应这久违光明,又似在品味这掌控一切快意。 其下颌微扬,目光扫过手中猎物惨白染血的脸颊,又投向那轮磅礴无匹、光耀万物的初升朝阳。 “时至今日,方知这双眼,用处倒比裘某料想的小得多。” 但见他五指如铁箍,将气息奄奄的小龙女提至眼前,定视一眼。 随即侧首前探,鼻翼翕动,深嗅其颈项肌肤,腹语低沉道:“气味驳杂,又变了——” 这一嗅,骇得小龙女浑身剧颤,眼角血泪奔涌更急,嘶声道:“要杀……便杀……” 然而裘图却摇了摇头,面上竟浮起一丝玩味之色道: “莫怕,裘某不杀你,你……甚是有趣。” “须知裘某多年苦修,五感早已通玄,洞察入微。” “世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乃至肌肤体味,于裘某感知中,皆如掌上观纹,纤毫难逃其踪。” “唯独你不同。”裘图目光如实质般在小龙女脸上逡巡,“恍如流水,时时更易,次次皆新。” “若非裘某知你并无孪生姊妹,几要疑心每次所遇,并非同一人躯壳。” “呵……”但闻裘图喉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缓缓扭动脖颈,发出咔吧轻响,脸上掠过一丝惬意,又混杂着魔性困惑,“平心而论,你姿色确属上乘。” “便裘某深知你内里不过红粉骷髅,淫秽不堪……” 他顿了顿,眼中赤金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压制什么。 “此刻……魔性相侵之下,竟也……生出几分俗淫妄念。” 裘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似在感受内心变化,“怪哉……魔性未减分毫……这躁动……莫非……是素未谋面,末那不识之故?” 说着目光若有所思地转向远处那倒卧血泊,头颅双臂尽失,如同被撕碎破败麻袋般的慈恩尸身。 第327章 佛道箴言 一灯圆寂 数息后,裘图似觉无趣,又或懒得多思。 信手一扬,将小龙女如同丢弃一件玩物般,轻飘飘朝瘫坐在地的周伯通方向抛去。 然而此刻周伯通此刻心神大乱,惊魂未定,眼见人影飞来,吓得怪叫一声,“妈呀!什么鬼东西!” 同时手脚并用地向后急蹭,哪里还顾得上去接? 幸得黄药师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身形如青烟般疾掠而起,于半空中猿臂轻舒,将小龙女下坠身躯稳稳接住。 落地一搭脉搏,触手冰凉,气息微弱。 他不敢怠慢,立时自怀中取出九花玉露丸,撬开其齿关喂入,同时掌心抵住其背心,渡入精纯内力,助其化开药力,稳住心脉,避免伤势急速恶化。 “踏。” “踏。” “踏。” 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叩击死寂金台。 但见裘图背负双手,迎着那倾泻而下的万丈朝晖,朝着倚在巨岩边、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一灯大师,缓步而去。 霜白长发在金色晨光中恍若燃烧狱火,于猎猎罡风中狂舞不休。 玄色身影每踏出一步,便似踏在众人心头,再无半分先前被围攻时的困龙狼狈或疯魔癫狂之相。 他先前之所以隐忍示弱,甘受围杀,深藏这复明之秘与护体罡气,正是忌惮王重阳可能潜藏暗处,伺机偷袭于他。 毕竟,若那王重阳亦如东方不败般,觊觎他这一身精纯霸道的极阳内力以求阴阳并济,自当对他格外重视,断不会坐视他被众人围杀身亡。 可方才那般凶险绝伦、命悬一线的境地,王重阳仍未现身…… 裘图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顾忌,终是随着这双复明魔眼,在金轮大日照耀下,烟消云散。 “踏!” 天光骤暗,玄靴踏定,阴影笼罩了垂头奄息的一灯。 一灯大师艰难抬首,眼皮耷拢,仅余一线微弱眸光,久久凝视着裘图那布满血纹,狰狞中透着妖异平静的面容,不言不语。 但见裘图目光幽邃,俯视着这位垂死高僧,腹语温润道:“大师,敢问……他人呢,在何处?” 一灯喉头滚动,挤出破碎断续字句,“蒙……古……大……营……” 裘图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旋即归于平淡。 他无意追问王重阳为何在蒙古大营,只消其不在此地便好。 不过……王重阳既在蒙古大营,离襄阳不远,倒是给自己击杀至亲添了些麻烦。 或许……那老东西对自身实力极是自信,料定这些人拿不下自己,便在襄阳城守株待兔? 裘图心中念头电转间,却见一灯大师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面上倏然泛起一丝异样红潮,显是回光返照。 他勉力抬起仅存独臂,竖掌胸前,浑浊老眼直视裘图那双妖异赤金瞳仁,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带着悲悯与警醒道: “裘施主……你心中魔性大炽,积重难返……收手吧……” “否则越陷越深,杀戾之气日盛,终将永堕无间,再无回返之机啊……” “杀戾之气?”裘图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缓缓摇头,嗔中带嗤,洒笑斥猴,“大师此言差矣,常言道,堵不如疏。” 说着,垂眸斜睨,脸上挂着森然笑意,腹语却倏然转冷,杀意凛然道:“说什么积重难返……” “裘某多杀些人,把这胸中所谓的杀戾之气痛快释放,不就灵台澄澈,心境通明了吗?” 听得裘图如此残忍弑杀、悖逆人伦之言,一灯大师身躯微颤,重重一叹。 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血沫自嘴角溢出,喘息道:“阿弥陀佛——裘施主……又何必……呈此口舌之利?” “久闻施主佛法精深,深得禅宗真意……” “你若心神尚存一丝清明……当知……当知老衲所言非虚……” “魔性炽烈……越是放肆……越是苦海沉沦……终至……万劫不复……” 话落,裘图脸上那抹讥诮笑意渐渐敛去。 徐徐转过头,望向那轮高悬天际,光耀万物的朝阳。 刺目金辉映照着他布满血纹、筋肉虬结的面颊,隐见其颧骨处肌肉在微微抽动,似在苦苦压制着什么。 良久,良久—— 死寂中,唯有罡风呼啸。 “嗯——”裘图脸上最终归于平淡,双手依旧背负,缓缓转身,玄靴碾过染血焦土碎石,腹语低沉道:“裘某……晓得。” 这道理,他自然知晓。 所谓魔性源自于欲望,只不过是被放大了而已。 欲望如洪,愈放纵,便愈汹涌难制,终成噬心之瘾。 一旦放纵魔性,心神便如崩堤之坝,再难收拾,遑论追寻武道之巅? 他如今尚能克制淫欲,却对这杀意渐感力不从心,皆因向来不近女色,而杀人……早已熟稔。 若再不加约束,杀人愈多,恐怕终将陷入不杀人便心神如焚、如蚁噬骨的境地。 这——便是真正沉沦魔道,万劫不复。 但听得裘图留下一句,“大师若怀慈悲,便自裁吧,你……活不得了。” “也算看在二叔公的面子上,助裘某……少造一份杀孽。” 话落,金光耀眼的朝阳台上,伴随着沉重脚步声,响起低沉而宏大的腹语声,诵念着佛道箴言—— “人于世间,慈心不杀生,从不杀得五福。” “何等五?” “一者寿命增长;二者身安隐;三者不为兵刃、虎狼、毒虫所伤害;四者得生天,天上寿无极;五者从天上来下生世间则长寿。” “杀人者,天司夺其算寿,地府记录其罪,魂魄受考于三官,生死隔绝,殃及子孙。” “刀斧杀,水火杀,毒药杀,势力杀,机械杀,撩理杀,时节杀,方便杀,穷迫杀……皆属杀生。” 一灯大师闻此佛道箴言,又似闻绝响。 低垂眼帘下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佛号宣出,带着解脱,亦带着无尽悲悯与无奈。 胸前独臂缓缓垂落,蜡黄枯槁的面容上,最后一丝红潮迅速褪去。 一缕精纯内力悄然逆冲心脉,枯瘦身躯微微一震,随即彻底松弛,倚靠在巨岩上,再无声息。 一代高僧,就此圆寂于这染血朝阳金台。 第328章 虎立当场 须发皆张 “大师!” 郭靖目睹一灯圆寂,虎目赤红,一声悲怆长啸震得碎石簌簌。 他强抑胸中悲愤,双拳紧攥,深吸一口气。 然而,望着那背衬大日金轮、负手阔步而来的九尺魔躯,郭靖心底只觉深深无力。 瘫坐在地的周伯通,须发凌乱染血,瞳孔中倒映着金阳下那缓慢逼近的魁梧黑影。 手脚并用,惊慌失措地向后蹭去,口中语无伦次道:“莫……莫要过来……鬼!” “老顽童……老顽童怕鬼……” 郭靖见老顽童神志似已失常,赶忙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其衣襟,蒲扇大手狠狠掴下! “啪!” 一声清脆耳光骤然响起! 周伯通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顿时浮现鲜红五指印。 他愣了一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郭靖。 数息之后,那浑浊瞳孔中终于透出一丝清明。 旋即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不远处正为小龙女运功稳住伤势的黄药师,眼中慌乱渐褪,转而化作凝重决绝。 最后,他目光重新落回那轮金阳下缓步逼近的魁伟魔影,身躯渐渐挺直。 黄药师见周伯通神志稍复,立时停止运功。 身形如青烟般掠起,途中抄起插在焦土碎石中的淑女剑,一个闪身便落在郭靖与周伯通之间,将剑柄稳稳递入周伯通手中。 “唳——!唳——!” 双雕低空盘旋于染血的朝阳台上空,发出凶戾嘶鸣,几次欲要落在裘图肩头,却被他随意挥手驱赶开去。 这双雕说到底只是两只畜生,于他眼中不过工具一般。 但闻裘图那低沉宏大的腹语声依旧不绝,诵念着劝诫杀孽的佛道箴言—— “杀生者,是杀其身。” “杀其身,是杀其神。” “杀其神,是杀其道。” “杀其道,则道不可得。” ......... 倏然,裘图脚步一顿。 一只玄靴,正踏在碎石间横陈的君子剑剑身之上。 那双布满血丝、妖异赤金的魔瞳,隔着十数丈,与周伯通目光直直相对。 下一瞬,裘图嘴角勾勒起戏谑笑意,足尖贴着地面诡异一滑,君子剑嗡鸣一声,骤然旋转着弹起。 只见他左手轻抬,食指中指并拢如戟,作拈花指状,屈指精准地弹在剑柄末端。 “嗖——!” 便见那君子剑化作一道森冷寒芒,疾射周伯通! 周伯通怪眼一翻,身形如灵猿般拔地而起,半空中手臂一探,稳稳将飞来的君子剑抓在掌心! 落地时,他已与郭靖、黄药师并肩而立。 如今小龙女重伤昏迷,双目已眇,眼下唯有他以左右互搏术强运玉女素心剑法,方能发挥最大战力。 “踏。” “踏。” “踏。” 裘图脚步沉稳,不急不缓,步步逼近。 三人神色愈发凝重,额角冷汗涔涔,各自摆开架势,严阵以待。 但见郭靖身形微沉,双足不丁不八,稳如山岳;左掌虚按丹田,右掌屈指半握,掌心向天悬于胸前,如托苍龙。 劲力内蕴,周身气机圆融,似静实动,隐带龙吟之势。 黄药师居中侧立,青衫猎猎。 左袖负于身后,气度疏朗如孤松;右掌垂于身侧,五指微张,指尖凝气,似寒星藏于袖底,又似暗潮隐于平湖之下,杀机内敛。 周伯通则双手分握双剑,一正一反。 左手君子剑斜撩向上,剑尖轻颤如拈花拂柳,灵动诡谲;右手淑女剑低徊向内,剑身平托似玉女奉酒,清冷绵密。 左右互搏之态尽显,正是玉女素心剑法起手式。 趁着这短暂对峙间隙,杨过已悄然攀上残破朝阳台,背起重伤昏迷、失去双眼的小龙女。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三位长辈那凝重如山的背影,咬紧牙关,转身如飞鸟投林般,悄无声息地向台下掠去。 “杀害生命,罪业深重......” “杀生之罪,能令众生堕于地狱、畜生、饿鬼......” ........ 十余息后,那九尺魔躯已如渊停岳峙般,稳稳停在郭靖三人面前三丈之地! 万丈金光泼洒在他焦黑如炭、血纹鲜亮的上身与狂舞白发上,更添妖异凶怖。 但见裘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心寒的诡笑,腹语声悠悠响起。 “确实不宜过多杀伐。” “但——”说着,缓缓抬手,一一扫过黄药师、郭靖、最后指定周伯通,“今日若你老顽童不死,裘某寝食难安。” “至于你们二位——”裘图一眼掠去,眸光如电,气慑九霄,“郭大侠留下,黄前辈现在走,可还来得及。” 话落,三人竟无一应答,只是凝神戒备,气机紧绷。 “呵.....”裘图嗤笑摇头,脸色倏然转冷。 轰——! 极阳内力再无保留,如脱缰熔岩,于经脉之内奔涌咆哮! 白发狂舞,额前龙须飞扬,周身气流旋转成涡,飞沙走石环绕不落。 灼热炎浪滚滚四溢,其身丈许内空气剧烈扭曲,景物一片朦胧氤氲,恍若一轮人形凶日降临凡尘! “咚——!” 一声心跳如闷鼓擂动。 裘图已然催动易筋经丹心秘术与膻中气旋,面上乃至上身血纹倏然大亮,恍若熔岩滚动。 虎立当地,须眉皆张!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哼!” 只见裘图虎目倏然一瞪,杀机骤显! 时间仿佛凝滞一瞬—— 几乎刹那之间,其身影骤然模糊,如莲华怒绽!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刹那间,方圆数丈之内,焚风猎猎,魔影幢幢。 郭靖、黄药师、周伯通三人眼前一花,立觉四面八方已被无数道白发玄躯身影重重围困,密不透风! 既知王重阳不在此处,裘图再无顾虑,火力全开! 拳风裂空,声似虎咆! 掌影翻飞,势若崩山! 腿影连环,疾如骤雨! 爪芒暗红,毒逾蛇吻! 指劲凝芒,锐可穿金! 诸般凌厉杀招,裹挟着焚尽一切的极阳之力,如狂涛怒海,如九天雷殛,铺天盖地倾泻于三人之身! 当真是—— 移形换影鬼神惊,踏罡步斗似流星。 拳风裂空声似虎,腿影连环势如潮。 “砰!砰!砰!砰……砰——!” 三人立时咬紧牙关,竭尽全力,恍若搏命般还击,彼此气机相连,互为攻守。 饶是如此,亦觉压力如山倒,疲于招架! 第329章 力压三绝 金刚震吼 密集如骤雨般的拳脚交击声,在朝阳台上炸响! “砰!嘭!铛!嗤——!” 气劲爆鸣,金石交击,裂帛撕空,种种声响混作一团,震得人耳膜生疼。 但见烟尘四起,弥天盖地,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中人欲呕。 更有道道凌厉的白色气劲自那激战中心激射而出,撕裂空气,尖啸着射向四面八方,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深深沟壑。 郭靖、周伯通、黄药师三人背心相抵,原地腾挪旋身,衣袂翻飞如蝶,已然竭尽全力,将平生所学发挥到极致。 郭靖降龙掌力刚猛雄浑,周伯通双剑合璧灵动诡谲,黄药师落英神剑掌飘忽凌厉,三人互为犄角,气机相连,攻守一体。 然而,面对那铺天盖地、恍若无穷无尽的白发魔影,三人顿感不支,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被那沛然莫御巨力与灼热焚风逼得勉力支撑。 激烈交手不过两息,三人却似恍若经年,额角汗珠滚落,呼吸已然粗重。 倏然间! 万千魔影骤然归一,现于郭靖身前。 诡异的是,裘图并非直立,而是身体笔直如枪,竟倾斜着悬浮于半空! 左手化掌,一手遮天,地覆天翻! “揭谛无生!” 苦海本无舟,揭谛揭谛,此岸尽处——谁渡杀生为护生? “昂——!” 龙吟炸响。 感受到炙热焚风压顶,郭靖虎目圆瞪欲裂,却知避无可避。 他紧咬牙关,体内磅礴的九阴内力轰然爆发,沉腰立马,双掌交叠,悍然上推! 降龙十八掌·损则有孚 损卦六五,克己复礼,损下益上,柔退刚进。 “嘭!” 双掌轰然相接!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猛地炸开,飞沙走石被瞬间排空,灼热炎浪滚滚四溢,如同平地刮起一阵焚风。 郭靖身下地面“咔嚓”一声,赫然出现一个丈许长的掌印塌陷。 其双脚轰然深深插入硬土,直没至小腿! “噌——!”剑鸣清啸乍起! 周伯通岂容郭靖独抗? 君子剑在前疾劈,淑女剑在后如毒蛇吐信,一劈一刺,剑光潋滟,直取裘图要害! 玉女素心剑法·举案齐眉! 两仪相生,动中蕴静;礼敬天地,大道平章。 但见裘图身形似漂浮于空,竟在此刹那间无丝毫下坠迹象。 面对周伯通这精妙绝伦、左右互搏的双剑合璧,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右手并指成剑,以玄奥莫测的轨迹电闪点出! “断玉分金!” 指凝金石裂,何物不可催? 铁掌神功碎金断铁,更兼以独孤九剑破剑式寻敌剑身破绽。 几乎刹那之间,便听得“叮叮叮——!” 清脆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爆豆般响起! 周伯通瞳孔骤缩!只见手中那柄君子剑,竟在裘图指尖点啄之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铁片激射四散。 电光火石间,周伯通急将内力尽数灌注于淑女剑上,剑势更急更快,如流星赶月,直刺裘图心窝。 然而——裘图却仅以余光斜睨一眼,唇角似笑非笑,立时化指为爪,五指如钩,反手一扣! “白虎衔尸!” 虎口沥血,天道刑杀,可得慈悲乎? “铮——” 刺耳的金铁扭曲之声震彻开来。 周伯通这势若雷霆的一剑,竟被裘图生生扣住剑锋,再难寸进! 但见裘图手腕猛地一拧,无匹巨力勃发,淑女剑瞬间被扭卷成麻花。 巨力循剑身狂涌而至,周伯通身形被带得离地斗转! 就在这裘图身形悬空、双手皆被牵制的绝佳之机,黄药师早已动了。 青衫猎猎,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出现在裘图斜上方。 他周身内力尽敛,双掌合十如含苞待放花蕾,骤然搓掌如神剑出鞘,力贯指尖,直刺裘图后颈命门! 落英神剑掌·芳菲尽处! 开到荼蘼花事了,此身合是未开时。 拼将一季繁华骨,换你惊雷破夜迟。 此乃落英神剑掌搏命杀招,一击之后,内力空虚,气力难盈。 就在黄药师料定裘图此刻无处借力,双手被制,至多只能狼狈闪躲,绝难反击之际—— “唰——!” 异变陡生! 但见裘图那头霜白长发旋舞如拂尘劈风,其头颅竟如鬼似魅,违背常理地猛地旋转一百八十度,仰面朝天。 一双赤金妖瞳,冰冷无情,直勾勾地锁定上方黄药师。 虎目含煞间,白齿犬错,微开—— 喉间蓦地迸出一声压抑如闷雷的低吼,仅刹那间便化作一道撕天裂地、狂暴绝伦的咆哮! “吼——!!!” 金刚禅狮子吼! 声浪凝若实质,层层叠叠,如怒海狂涛般汹涌而出! 更可怖的是,裘图竟以无上音功妙技,将这毁天灭地的音波威能,强行收束成束如柱,大半轰向黄药师。 黄药师首当其冲,身形竟感受到一股实质性的冲击力,瞬间凝滞半空,寸进不得。 他面色瞬间酱紫如肝,双耳“噗”地迸出两道血线。 身上青衫“嗤啦”一声,被蕴含霸道极阳内力的强横音波撕扯,化作无数碎片,如蝶纷飞。 旋即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被这恐怖音浪狠狠推飞出去。 郭靖与周伯通虽非主攻目标,但距离如此之近,猝不及防之下,亦是头疼欲裂,如遭重锤。 两人面色剧变,急急以内力护住双耳,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连连,不由自主地暴退开来。 音波所过之处,地面碎石尽数化为齑粉。 空中弥漫烟尘被瞬息扫荡一空! 高空中盘旋的迦楼罗与云翼,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音啸骇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无比的“唳——唳——!”惊鸣。 羽毛凌乱,拼命扇动巨翅,却如同喝醉了酒般摇摇欲坠,几乎要从空中栽落下来! 朝阳台下,尚背着双目被摘、气息微弱的小龙女,正朝峰顶边缘亡命狂奔的杨过,甫一听到这惊天动地的震吼,立时瞳孔震缩! 他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自己耳朵,内力疯狂运转护住双耳,竭尽全力抵御。 饶是如此,那吼声依旧震得他气血翻腾,头晕目眩,衣袂被无形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至于其背上的小龙女,更是被震得自他背上翻倒在地,七窍溢血,浑身抽搐。 第330章 荧惑守心 因隙生灭 但见朝阳绝顶,一道无形气环轰然迸裂! 声浪所及,乾坤为之一清,半山流云尽散。 霎时间,华山群岳同感天威——千仞危崖战栗欲倾,万载磐岩呻吟欲裂。 地脉回震如怒蛟翻身,五峰齐鸣似巨鳌负痛! 积压峰巅之万钧素雪,应声崩摧! 惊雷滚处,化作百条银甲苍龙,挟碎玉琼屑自断壑绝壁间咆哮而下,直坠幽冥深谷; 山麓密林顿成炼狱——万鸟惊飞未及云霄,翎羽纷坠如骤雨倾盆;走兽肝胆俱裂,哀鸣匍匐若待宰羔羊! 声浪过处,松针簌簌如密箭贯地,流云溃散似败絮飘零。 十里外江湖客惊疑勒马,涧底樵夫骇然弃斧。 余响裂穹苍,久久回荡于千山万壑之间,慑魂夺魄! 震吼声不过瞬息—— 郭靖脚下方停,气息未匀,眼前骤然天光一暗! 裘图那魁伟魔躯已如山岳般迫至面前。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下去!” 只见裘图白发狂舞,睥睨如神魔,焦黑臂膀虬筋贲张,赤红血纹如岩浆流淌,一拳悍然贯出! 拳风所至,空气爆鸣如裂帛。 “罡斗摧城!” 势若罡风卷残垣,力摧铁壁万重关——斗转天倾,刚极返虚! 这一拳——极阳!极刚!霸烈无匹! 面对此狂猛一击,一向沉稳的郭靖亦不由心头警兆狂鸣,勃然色变,急提残存内力。 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弧斜推。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乾卦上九,盈不可久,力不可尽,阳极返阴。 “轰——隆——!!!” 拳掌轰然对撞,平地惊雷炸响。 沛然莫御的冲击波呈环形猛烈扩散。 郭靖身后地面竟凭空被这贯穿拳劲轰出一道尺深沟壑,直抵朝阳台边缘。 与此同时,郭靖亦如遭洪荒巨兽撞击,口中鲜血狂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后贴着沟壑狠狠崩飞! 最终,整个人飞出高台,如断线风筝般砸落台下。 “呀呀呀!!!” “呼——!” 就在裘图双脚沾地刹那,周伯通已然怪叫着猿跃而至,空明拳影绵密如暴雨倾盆,虎虎生风罩向裘图。 七十二路空明拳·莫知其极! 身法杳渺,莫测其来;招意空灵,孰知其极? 然而裘图身形却如风中飘叶,双脚不动,身躯诡异横移开来。 周伯通一击落空,脚尖急点,再度欺身,双拳打得更急,面色隐现疯狂。 七十二路空明拳·无不克则! 势积既厚,发无不克;心空且明,攻无不胜。 七十二路空明拳·弱胜强柔! 以虚击实,弱可胜强;以柔克刚,柔能制猛。 七十二路空明拳·稀有不伤! 擒拿妙至,分筋不损;点穴精微,错骨无伤。 ....... 然而仍由周伯通招式精妙绝伦,但他此刻心神已然大乱,于裘图眼中可谓如跳梁小丑一般。 但见裘图嘴角勾勒起戏谑笑意,双脚不疾不徐,一步接一步缓缓后退,身躯诡异扭曲闪摆,竟将周伯通攻势尽数闪过。 眸垂低视,如观蚍蜉。 “果真顽皮得很。”腹语温润,带着玩味。 数息后,裘图后退脚步骤然一顿,笑意转狞。 猛然屈臂握拳,旋腰催劲,以肘尖为锋,毒龙出洞般向后狠狠一击! “荧惑守心!” 荧惑悬枢,灾临紫垣。其行也诡,其兆也凶。天象既定,人心何逃? 此招劲力凝于肘尖一点,有洞穿金石、摧破内腑之威,专攻心口、膻中、肋下等要害,中者如遭陨星直击,心神震荡,气血崩阻。 其势如灾星袭月,赤芒贯空,迅猛突兀,又似天象定轨,无可避让。 只见裘图身后,青衫破烂如褴褛,双耳溢血,面色狰狞,眼中满是恨意的黄药师正悄无声息飞跃而至,正一指点出。 谁叫裘图方才那一声吼,已然震得其双耳失聪。 指影弥漫如兰,无声无息点向他脑后死穴。 兰花拂穴手·无香真境! 火水未济,妙手无着是真诠。 此招乃兰花拂穴手杀招,又结合弹指神通指力,可谓出手无迹,制敌于无形,如兰之香,嗅之似无,实则无处不在。 然而裘图出招何其突然,况且更是如此近距离,肘击速度更是非复人间! 黄药师瞳孔骤缩,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完全来不及格挡。 “嘭!” 沉闷重击声中,肘尖狠狠砸在黄药师丹田! 黄药师双眼暴突,一大口鲜血狂喷,人如破袋般倒飞出去,血洒长空。 老顽童在见黄药师现身袭敌时,以为良机乍现,已然鼓足内力,弓步定身,双拳齐出! 七十二路空明拳·复归无极! 万法归宗,复还空明;七十二路,终归无极。 电光火石之间,但见裘图赤金魔瞳倏然一定,余光斜睨间,脸上狞笑未泯,食指似缓实疾地点向周伯通。 “因隙生灭!” 观因于未动,循果于必至。无我亦无隙,何从避之? 此招极其巧妙,甚至超越了独孤妙理所载范畴。 裘图经多年参悟《岱宗如何》些许皮毛后,得此启发——不观招式之形,而察气机之隙。 于对手心意方动、劲力未发之因时,其破绽之果已注定。 此指循因果之隙而发,后发先至,直指其必救、必承、必现之弱处,故无可避,唯硬抗一途。 其轨迹无始无终,似曲还直,因料敌于先,故指尖所向,已是敌必救、必受之处。 周伯通见这一指点来,初觉平平,倏然间浑身汗毛倒竖! 却是发现这一指无论如何都接不住,收招回护必差毫厘,扭身躲避则大穴相迎。 当真是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周伯通只得拼死提气,欲要后退撤开距离。 “嗤——!” 一声轻响,只见那指尖如烧红铁钎,精准没入周伯通膻中大穴! 极阳内劲混合火毒,狂涌入体。 周伯通闷哼一声,胸口血箭标出,身形踉跄暴退。 然而刚退出不过数步,便觉迎面焚风已至! 但见一腿如神枪贯出,其速之极,恰似流光一线。 “神风叩关!” 风聚一门,力贯千钧;城摧铁碎,关开阵沦! 第331章 玉象坠渊 跪杀顽童 电光石火间,周伯通急曲双臂欲护胸腹,怎奈膻中穴破,内力如堤溃洪泄,周身气劲骤然一滞。 双臂未及交错格挡,裘图一腿已如破城巨槌,狠狠轰中其腹! “嘭!”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周伯通双目暴突,身躯如虾米般猛弓,整个人离地倒飞。 视线模糊中,两侧嶙峋怪石化作流影,唯前方那白发狂舞的九尺魔躯,正带着森然狞笑,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强提残存内力,喉头腥甜上涌,双脚猛地蹬地,鞋底与焦土剧烈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拖出两道深痕,欲要刹住退势。 然而就在其身形方缓之际—— 裘图已如影随形,再度迫近! 左足猛踏,脚下岩块应声崩裂。 劲力自足跟炸起,经腰胯拧转,如大龙催送。 右腿化作一道模糊残影,自下而上疾扫,轨迹如残月升空,直袭周伯通胸腹要害。 周伯通面色煞白,立时气沉丹田,千斤坠力,双掌下按,意欲硬架这升龙一腿。 七十二路空明拳·是谓根深! 立地生根,不动如山;下盘稳固,巍然似岳。 “嘭!” 然而裘图此腿劲力何其雄浑浩荡,周伯通重伤之下劲力涣散,甫一接触即被悍然荡开,中门大露! 裘图此一击重在开道,以沉猛之力破开防御,亦令自身身形借势旋起。 右腿未直,旧力将尽一瞬,腰腹反拧如弓,左腿已如毒龙再出,沿几乎同轨,以更快更狠之势,再度撩起! 这一腿借右腿上扫之余力与腰身回拧之势,更快、更急,直取周伯通下颌,是为一招两击,连环夺命升龙踢。 “重霄登劫!” 影叠影、力叠力、劫叠劫——万相倒逆,劫尽!登霄! “嘭!!” 这一腿精准无比,狠狠轰在周伯通下颌之上! “呃啊——!” 周伯通发出一声短促惨嚎,头颅猛然后仰,口中血沫混杂着碎裂齿牙狂喷而出。 身躯如断线风筝般离地而起,朝着碧蓝天穹激射。 但见裘图双足方一触地,膝盖便如狸猫缩身般微微一曲,脚下地面再次沉陷。 整个人周身血纹赤光流转,恍若熔岩奔涌,于刹那间恍若陷入一种极静蓄势。 “轰!” 脚下岩土炸开一圈气浪,其身形已似玄电冲天,后发先至,眨眼间便跃至与空中周伯通齐平之高。 拳、掌、指、爪、腿,诸般杀招于刹那间迸发,恍若狂风暴雨,又似怒海惊涛,将周伯通彻底淹没。 拳密织成天罗网,腿快幻作追魂鞭。 “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鼓的轰击声于半空炸响,不绝于耳。 周伯通身躯在空中剧烈震颤,如遭无形重锤连环猛击,血花不断自周身爆开,骨骼碎裂之声令人牙酸。 高天上,迦楼罗与云翼双雕盘旋厉啸,其声凶戾,似为主人助威。 朝阳台上,青衫破碎、襟前染血的黄药师,以肘撑地,从血泊中艰难抬起半身。 他双耳血流未止,面色惨金,抬头望向空中那单方面肆虐的黑影,眼底尽是冰冷绝望。 又念及郭靖坠台,生死未卜,遂咬紧牙关,十指深深抠入焦土碎石,拖出十道蜿蜒血痕,一寸寸向台边挪去。 每动一分,丹田便如刀绞,喉间血气翻涌。 朝阳台下,杨过方才被那金刚禅狮子吼震得气血翻腾,耳蜗嗡鸣。 他强忍不适,重新背起昏迷不醒、七窍渗血的小龙女,正欲逃离,忽见郭靖如陨石般砸落台下。 “郭伯伯!” 他失声惊呼,慌忙将小龙女轻放于地,疾扑过去。 只见郭靖仰躺于雪地之中,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面色灰败,气若游丝。 杨过扶起他,手掌触及之处,只觉郭靖身躯滚烫,内息紊乱如沸。 “郭伯伯,你……你撑住!”杨过声音发颤。 郭靖艰难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音节,只呕出几口淤血。 就在此时,头顶猖狂大笑如惊雷滚落。 “哈哈哈……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便喜多管闲事!” “今日,便将你这条老命,交代于此!” 二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道人影如破布袋般自高空斜坠而下,重重砸在二人前方数丈之外。 “嘭——!!!” 大地剧震,雪沫混尘腾起。 待尘土雪雾稍散,只见周伯通呈“大”字形深嵌于地,四肢关节以诡异角度扭曲,显然尽碎。 周围地面龟裂如蛛网,中心处一个人形浅坑,边缘血迹斑斑。 郭靖虎目瞬间赤红如血,挣扎欲起,却牵动内伤,又是一口鲜血狂喷,魁梧身躯剧颤,终究未能站起。 他眼睁睁望着那坑中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连一声悲吼都再难全力迸出,唯有血沫自嘴角汩汩外溢。 杨过则已呆滞当场,浑身冰凉。 未曾想短短十余息间,连同郭靖在内的三位当世绝顶高手便已彻底败北,或重伤濒死,或生死不明。 他背脊发寒,一股前所未有的渺小与绝望攫住心脏,几乎窒息。 口中喃喃呓语道:“.....邪不.....该胜正......不该......” 台上边缘,黄药师终于攀至崖边,披散白发沾满血污尘土。 他探首下望,见台下惨状,喉间发出嗬嗬苦音,似哭似笑,浑浊老泪混着血痕滑落。 昔日纵横天下的东邪,此刻连下台之力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友濒死,晚辈受难。 “嗬……嗬……” 人形浅坑中,周伯通身躯微微抽搐了一下。 随即,他竟以额抵地,脖颈青筋暴起,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头颅抬起了几分。 满脸血污泥垢,几乎辨不清面目。一只眼睛完全被血糊住,另一只眼勉强睁开一线,黯淡眸光,正与数丈外郭靖的视线遥遥对上。 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以往的嬉笑顽皮。 郭靖看得虎目含泪,痛心之余,心头蓦然一松——未死……便好…… 然而这丝庆幸刚起—— “还不死?!” 一声断喝如九霄雷落,杀机凛冽! 郭靖闻言抬眼,虎目瞬间瞪大,瞳孔骤缩,伴随着口中鲜血喷涌,嘶声暴吼道:“不——!!!” 只见高空之中,原本几近凝滞于空的裘图忽如玄色陨星急坠! 腰腹弓起,屈膝如锤,将全身重量、下坠之势、毕生功力尽数凝于膝尖,朝着坑中周伯通的脊梁,轰然跪杀而下! 其势如山岳倾颓,霸绝无伦,恰似玉山将崩,万壑同坠。 “玉象坠渊!” 重楼倾,玉山崩;万钧华美,终赴渊沉。 “嘭——!!!”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震撼山岳的巨响。 周伯通身躯猛地向上反折,如一张拉满的弓,旋即重重弹回坑底。 鲜血如泉,自其七窍狂喷而出,溅起数尺之高。 两颗浑浊眼珠竟震出眶外,不知飞落何处。 烟尘雪沫,混着猩红血雾,缓缓升腾,弥漫开来。 天地间,唯余罡风呜咽,如泣如诉。 第332章 杀心骤止 侠之本分 此刻朝阳峰顶,恍若修罗炼狱。 金轮大日高悬半天,万丈光芒泼洒而下,将那满目疮痍的焦土、纵横龟裂的岩台、以及四处泼溅的暗红血渍,都镀上了一层刺目而惨烈的白金色。 碧空如洗,两只玄色巨雕——迦楼罗与云翼,仍在更高远的苍穹下盘旋,发出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厉啸,翅影掠过,在金光弥漫的峰顶投下迅疾而巨大阴影。 朝阳台边缘,黄药师大半身子探出台外,披头散发,青衫破碎如缕,襟前满是血污。 他双耳血迹已凝,面色惨金,一只手死死抠住边缘嶙峋岩石。 那双曾洞悉世情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台下某处,眼底翻涌着悲愤与绝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但见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喉间压抑着嗬嗬的苦音,混着血沫,顺着下颌滴落。 台下数丈处,郭靖单膝跪在雪泥混杂的地上,魁梧身躯因剧痛与悲怆而剧烈颤抖。 杨过半跪于侧,一手紧紧搀扶着他,少年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惊惶与无措。 郭靖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喘息都牵动内伤,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然而,他仿佛感受不到自身痛楚,一双虎目赤红如血,泪水混着脸上血污纵横而下。 死死瞪着前方那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与血雾,以及那道缓缓直起身,如魔神般的身影轮廓。 “郭大侠,何必作此女儿姿态,徒惹人笑。” 轰—— 但见那烟尘血雾骤然旋转一瞬,继而轰然崩散开来,露出裘图那魁伟狰狞躯体。 他一脚随意踩在周伯通脊梁尽碎、气息全无的尸身上,竟张开双臂,闭目仰首,似在尽情沐浴这血腥战场上的阳光。 焦黑面庞上,道道鲜红血纹随肌肉抽搐而明暗闪烁,时而狰狞扭曲,时而强抑平静,仿佛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冲撞。 郭靖目光从老顽童惨不忍睹的尸身上移开,缓缓阖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数下。 终是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沉重叹息,似已心力交瘁,认命待死。 杨过见状,猛地一咬牙,横臂挡在郭靖身前。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却嘶声喊道:“裘笑痴!” “你……你要杀郭伯伯,便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反正……反正我贱命一条,早就不想活了!” “呵呵呵.....”但见图双肩耸动,发出一阵低沉怪笑。 笑声未落,他倏然睁眼,赤金妖瞳中煞气暴涨,腹语陡然转为森然酷厉,“好——!” “好”字出口,杨过只觉眼前天光骤然一暗,一股炽烈如岩浆喷发的恐怖掌风已扑面压来! 耳中恍闻万千悲泣呜咽之声齐作,心神几为之夺。 裘图身形如鬼似魅,竟已欺近咫尺,一只手掌赤红如烙铁,灼热气浪炙得杨过额前发丝瞬间焦曲卷缩,皮肤刺痛。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成全!” 震喝声如雷贯耳,惊魄飞神。 赤红手掌挟带焚灭之势,轰然拍落! 杨过骇然失色,却猛地一挺单薄胸膛,死死闭目,将郭靖护得更紧,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然而—— 劲风压面,焦臭扑鼻,那预料中的颅碎骨裂却并未发生。 杨过颤抖着睁开一线眼帘,只见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赤红手掌,竟硬生生悬停在自己鼻尖前一寸之处! 凝而不发的灼热掌劲,将他眉毛、额发炙得蜷曲冒烟,嗤嗤作响。 下一瞬,只见裘图面色一阵不自然的扭曲抽动,似在强行压抑什么。 他缓缓收掌,挺直身躯,周身那沸腾般的灼热气息也随之渐渐平复。 数息后,方才垂眸冷视二人,腹语低沉道:“杨兄弟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畏生死,裘某……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莫测,“想救你郭伯伯一命,也非不可。” 杨过闻言,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仰起苍白脸庞,急声道:“你要什么?” “只要我杨过有,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见裘图缓缓扭动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响,腹语竟复归温润,仿佛在商量家常。 “放心,裘某并非嗜杀成性之辈。” 说着,竟抬手,轻轻拍了拍杨过头顶,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意味,“你去襄阳,如实告知黄帮主,便说她父亲与丈夫,皆在裘某手中。” “让她亲自将裘某的外甥与娘亲,安然送至华山,与裘某团聚。” “届时,裘某便放了他俩。” 话音一顿,腹语猛地拔高,似急不可耐,如炸雷般轰入杨过耳中,“要快!” “好!我这就去!”杨过被这声炸喝惊得一个激灵,几乎不假思索,踉跄着爬起。 然而方走两步—— “咳咳……咳咳咳……不可!”瘫软在地的郭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挣扎着吐出含糊却坚决的字眼,伸手欲拦。 此话一出,裘图面色骤寒!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郭靖胸前染血衣襟,如同拎起一只破布口袋,将其狠狠扯至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别伤郭伯伯!”杨过惊慌失措,却又不敢上前,深怕刺激到裘图。 但见裘图那张血纹狰狞的焦黑面孔上,肌肉剧烈跳动,白齿森然交错,腹语森寒暴戾道:“郭靖!你真当裘某不敢杀你?!真想求死不成?!” 郭靖被他勒得气息不畅,咳得更凶,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一时难以成言。 裘图死死盯着他,深吸一口气,面上狂暴之色稍敛。 血纹明灭间,竟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腹语变得温润而富有磁性,“你死了,一了百了。” “可襄阳城呢?大宋千万黎民百姓呢?你便不管不顾了?” “除魔卫道,固为侠之本分,但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 “郭大侠,何必执着于一时之胜负生死,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郭靖强提一口残存内息,压下翻涌气血,睁开虎目,目光复杂地直视裘图那双妖异赤瞳,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诚恳道: “笑痴……我知你身不由己,魔性难抑。” “但你就算不为天下百姓着想,也应想想……芙儿。” “虽说有些牵强,但也算得上是为你而死……” “你如今所作所为,血腥杀戮,胁迫无辜……她定然不愿见到你这副模样……” 第333章 血书遗言 白发青丝 闻言,裘图攥着郭靖衣襟的手,猛地一松。 “呃!” 郭靖闷哼一声,魁梧身躯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重重跌回雪泥混杂地面,溅起一片污浊。 但见裘图缓缓转过身,走了两步,脚步却骤然一顿。 猛地扭回头,那张布满熔岩血纹的焦黑面孔瞬间扭曲,赤金魔瞳凶光暴射,腹语如惊雷炸响道: “还拿芙儿来压我?!” “不错!是我亲手杀的她!” “但罪魁祸首是你们所有人!” “那天若不是你们逼迫裘某,步步紧逼,芙儿也不会死!” 说着,裘图面色竟奇异一缓,腹语变得温和磁性道: “再说了,她是心甘情愿的……” “她亲口说了,绝不怪我……”裘图侧首仰望苍穹,语气竟带几分缱绻,“她懂我,知我苦衷。” “呵呵.....我没想那么早动手......” 郭靖闻言,眉头紧锁,虎目中满是痛楚与困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杨过。 杨过也是一脸茫然,嘴唇翕动,却不知如何回应。 就在这死寂间隙,朝阳台上,传来黄药师断断续续、带着剧烈咳嗽和浓重嘲讽声音。 咳咳……裘大帮主……你……你当真是疯魔得连年月都记不清了么?” 他艰难地撑起半身,披散白发沾满血污,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钉在裘图身上。 “芙儿……她死了逾半载!死于情花剧毒……死在襄阳城……尸骨早寒!” 此话一出,裘图猛地转头望向黄药师,虎目圆睁,惊疑游移。 “怎……怎生变成了你亲手所杀?”黄药师每说一句,都牵动内腑伤势,咳出几缕血丝,“难不成……是你给她下的毒?还是说……” 黄药师嘴角扯出讥诮弧度,眼神洞若观火,语气隐含试探道:“还是说,你自以为她爱你至深,因你情毒难解,如此……便算作是你害死了她?” 话落数息后,黄药师眼神一凝,声音陡然拔高,“而且你说的那天……是哪天呢?” “总不能是……咳咳……是你从终南山古墓破关而出那天吧?” “那时芙儿早已……早已香消玉殒多时了!” 裘图凝立在原地,脸上狰狞与狂躁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双眼微眯,深不见底。 但见黄药师拨开眼前染血乱发,目光毫不避让与裘图对视。 峰顶唯余罡风呜咽,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良久—— “呵!”裘图肩头耸动,发出一声短促嗤笑,恍如听闻天大笑话。 笑声初时压抑,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回荡于空旷峰顶,充满自嘲、恍然与无尽荒诞。 “呵呵呵……哈哈哈……” “哈哈哈……”台上的黄药师竟也随之放声大笑,笑声悲凉,浸透嘲讽。 他伸出沾满血污泥土的手指,颤巍巍指向裘图,眼神满含苍凉可悲道: “疯子……你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哈哈哈……失踪年余,莫非你终日幻想着芙儿仍在,红袖添香,伴你左右?” “这幻梦……做得可还香甜?” “哈哈哈……” 裘图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残留笑意瞬间消弭。 腹语再起,温润磁性之下若有所思,“怪不得……怪不得不起作用……好生狡猾,好生聪慧。” 说着,微微颔首,似在赞许,“聪慧好啊……越是聪慧……越是能以教导……” “竟害我入魔......”他低语,似对黄药师,又似对自己,“我便说嘛……本为心无挂碍之人,又何来斩情自悔,万念俱灰?” 说着,裘图徐徐转身,狰狞面孔此刻竟显露出温文儒雅之相。 杨过看着裘图这诡异莫测变化,惊惧更甚。 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方折叠的、早已被血浸透大半的绢帛。 手指微颤,却强自镇定递出,沉声道:“这……这是芙妹……在她房间里留下的血书遗言。” 裘图双眸垂视,沉默片刻,方才伸出那只焦黑如炭,布满鲜红血纹的手,缓缓接了过来。 但见绢帛血迹已浸透绢背,原本娟秀字迹大半模糊,需仔细辨认方能窥得一二。 凝神细看—— 不孝女芙谨血书遗恨于父母尊前: 父母生养劬劳,未报涓埃;家国风霜凛冽,有愧门楥。 残烛摇影,泪与墨和,窗外寒风如诉。 忆昔雕弓铁马,襄阳月冷,本应继汾阳之志,砺剑守疆。然儿愚钝,廿载红尘,终溺于孽海情天。 裘郎侠骨仁心,本世之麟凤,奈何疯魔噬心,幻瘴蔽目。 儿见其形销神陨,如刃刳肝肠,遂生妄念:但得郎君清明,虽万死何辞? 忆及前事,心如刀绞。 襄阳月下,剑覆前愆。 是夜寒星零落,城阙寂然,惟有冷月如霜,铺满青石。 儿知公孙先生本无该死之罪,然儿亲手刃之,终是难赎之愆。 千尺前辈有诺,惟此颅可换良人清醒。 是夜星晦如泣,儿袖刃颤然,血溅白袍时,寒风忽起,卷动檐下铁马,其声呜咽,似为叹惋。 自谓以一身罪愆,赎彼半生疯苦。 岂知天意苍茫,竟成连环之劫。 今毒发肺腑,摧裂肝肠,乃因当日了结公孙先生时,所中情花之毒深植。 此刻胸中如焚,又如万蚁噬心,窗外夜枭厉啼,更添凄惶。 此毒诡谲,本伏而不发,然儿对裘郎痴念日深,情不能已,竟成引信。 往日强自压抑,近日哀恸决堤,恰如连日阴雨,终至江河溃决。 情毒遂如烈火燎原,焚尽经脉,渫渫神识。 此非人祸,实乃儿为情所困、甘心饮鸩之劫。 裘郎失踪,必自囚于深岫幽潭。 念及他此刻或独对寒潭孤月,或困于幽洞凄风,儿心寸裂。 其人身怀慈悲,宁碎己身不伤蝼蚁,今独承癫狂之苦,恐将默默而终。 儿将死之人,惟此一念撕心:恳请父母念其半生侠义,遣人寻踪四海。 若得施以回春之手,则儿葬身之处,亦生萱草。 临绝哽咽,往事奔涌。 烛火将尽,光影明灭,映得满纸斑驳,皆是血泪之痕。 忆少年时,父母为儿束发簪花,训以侠者本分;彼时窗外桃花正艳,春风和暖。 而今青丝散乱,血染罗衫,竟成不忠不孝之人。 惟愿来世,再续椿萱之缘,定当恪守城阙,亦不负此心深情。 不孝女芙叩首绝笔—— 裘图一边细看,一边以拇指一寸寸抚过绢帛。 指腹摩挲间,便觉那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深绣了一层,微微凸起。 心中了然:定是芙儿念及自己目不能视,特以针线绣字。 忆及当年,她居于桃花岛上,与自个儿鱼雁传书,亦是这般绣字寄情。 裘图拇指缓缓划过绢面,感受着绢帛粗粝与绣线凸痕。 倏然,指端于右下角空白血迹淤积处停驻——竟又触到一片凸起字痕。 心中顿时明了,想来这是郭芙专门藏给自己的—— 《鹧鸪天·白发青丝诺》 白发缠星青绾丝,佛珠慢转月痕移。 迦楼云翼栖肩暖,石谷篝火照影依。 天意怜,君心系,剑魄琴心两不疑。 万蛇窟前生死诺,共谱流年百岁诗。 裘图沉默不语,双眼渐眯一线。 这词.....倒是有些印象...... 好像是当初二人在剑冢隐居时,郭芙便念过其中几句。 第334章 天人交战 红裳迎风 碧落无云悬丽日,金轮泼洒耀孤峰。 山巅双雕静空旋,翅影凝滞,恍若金箔嵌于青冥。 雕无声,人息俱寂,唯闻朔风袭袭,卷起残雪碎玉,砾走惊沙,一派肃杀死寂。 郭靖、杨过、黄药师三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锁在垂眸抚帛、静默如渊的裘图身上。 忽然,裘图耳廓一动—— “你……你怎的也同我大公公一般……”一缕娇柔女声,似贴着左耳根幽幽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嗔怪与好奇,“还有,你一直用腹语说话,外面都传你是个哑巴呢。” 裘图猛地侧首,赤金魔瞳如电射向左侧。 目光所及,天地间金辉映耀,刺目欲盲,仿佛曝晒过度的画卷。 远处山起峦伏,高空晴风和丽,峰顶积雪耀白。 然而,目之所及,空空如也,唯余罡风卷动浮尘,哪得半分人影? 那声音,竟似凭空而生,又凭空消散于煌煌天光之中。 裘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异样。 然而—— “你当真是个坦荡人。”那熟悉声音,竟又自右耳畔轻柔飘来,似带着一丝赞许笑意,温软如昔。 裘图面色一沉,双眸含煞,复又缓缓斜睨而去—— 但见山脊蜿蜒如龙蛇之背,云团层叠似浪涌雪崩,依旧空寂无人,唯有天光云影共徘徊。 那声音,仿佛自那流云深处渗出,无根无凭,却又清晰入骨。 “哪……哪日……你若想来桃花岛做客……也能让它在茫茫大海上为你指引方向……” “裘大哥果然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空灵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似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无孔不入,缠绕不绝,如丝如缕,直透心扉。 那分明是郭芙语调,温软中带着往昔憧憬与依恋。 此刻听来,却只觉毛骨悚然,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她”正围着裘图低语呢喃。 不过是幻听么? 裘图缓缓闭上双眼,凝神内守,心头发声,反复告诫自己。 这些声音都是假象,不必关注,不必去听,不过是当年郭芙所言,自身回忆而起。 芙儿已逝,黄土白骨,岂能在此耳语? 假的便是假的,莫说什么我控制不住内心思绪,万种杂念。 越是难以控制,便越要强制! 心神守一,万念归寂! 我岂是那种明知真假,却还沉沦难逃的废物! 然而,裘图越是强压杂念,禅定问心,郭芙耳语声便越发清晰,越发缠绵,如附骨之疽,如蚀心之蛊。 时而似在身畔环绕低诉,时而又似自心底最幽深处升起,与血脉同搏。 仿佛灵台之中,两道意念正自交锋。 一道冷峻如万载玄冰,厉声斥责虚妄;一道温软如三月春水,絮语声声,诉不尽前尘旧梦。 而末那识则似陷入混沌茫知之中,裘图亦心神激荡,如坠天人交战之间。 郭靖、杨过眼见裘图紧闭双目,身躯剧颤不止。 金阳洒落,照在他那焦黑如炭、遍布熔岩般鲜红血纹的赤裸上身,竟隐隐泛出金红妖光。 “血!他……他在流血!”杨过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只见裘图周身毛孔似在渗血,皮肤上飞快凝成一层猩红血膜,粘稠血珠更顺着虬结肌理蜿蜒淌下,滴滴答答,转眼间便将脚下焦土染得一片刺目殷红。 “笑痴?”郭靖咳出两口淤血,虎目圆睁,惊疑不定,“你......你这是......” 朝阳台边缘,黄药师强忍丹田刀绞之痛,见此异状,心头警兆狂鸣,嘶声疾呼道:“靖儿!你们快逃!他恐怕已彻底心智沉沦,陷入疯魔之中!” “闭嘴!”但听一声如雷贯耳,回响隆隆。 只见裘图面容扭曲狰狞,腹语隆隆如天鼓,与心声同响,内外齐鸣。 “他人情义如何深重......于我何干?!” 但闻郭芙那轻柔空灵声音适时响起,似带着一丝天真疑惑,“裘大哥......你信命吗?” 裘图将手中血帛攥得死紧,周身血流更急,腹吼如困兽,“我要的,是武道通天,明心见性!” 带着一丝俏皮的柔音再起,“我还道你是佛门行者,定笃信前世今生,因果轮回,命数天定呢。” 只见裘图缓缓仰头昂天,胸膛剧烈起伏,白发狂舞如狱火升腾。 “但若有人说爱我怜我,我便将之视若珍宝,沉溺其中,又何以踏足那通天前路?!” 郭芙声音似在倾诉衷肠,带着宿命般的喟叹道:“我却不同,从前是半信半疑。” 但见裘图那焦黑身躯上,筋肉块块坟起如铁,虬筋暴突如盘蟒,血纹亮得刺眼,“前路漫漫,道无止境!岂可溺于凡尘情恨,自缚手脚?!” 软语低吟再起,“如今……倒信了七八分。” 轰——! 极阳内力如地火奔涌,轰然自裘图体内爆发! 周身血气瞬间蒸腾,化作一片金红血雾,在万丈朝晖下翻涌弥漫,恍若为其披上了一层妖异薄纱。 血雾蒸腾,散发出浓烈的铁锈腥气,中人欲呕。 杨过大骇,急忙搀扶郭靖,踉跄着向后急退。 “一切方始!众生皆苦!唯有超脱藩篱,方得大自在!” 但听郭芙声音幽幽叹息道:“如此说来,老天已经拉了我两把了。” “咚!咚!咚!”剧烈急促的心跳声响起。 却是裘图在痛苦迷乱之际,已然将丹心秘术已催至极限! 轰——!!! 极阳之力再攀高峰,那层金红血雾猛地炸散开来! 沛然气浪横扫,地面积雪如沸汤般急速消融,雪水遇热蒸腾起大片白雾,与残留血雾交融,氤氲一片。 “旁人非要给的,那是旁人的事!” 郭芙声音空灵缥缈,自身后传来,“一次是命。” “我只要——”裘图双目暴睁,“我欲所求!” 一声断喝如开天辟地! 环形气浪再次以他为中心轰然迸发,乾坤震荡,为之一清! 退至数丈外的郭靖与杨过被这狂暴气浪扫中,如遭重击,齐齐跌翻在地,面色骇然,满目惊疑。 高空双雕惊惶厉啸,振翅欲逃,啸声却被裘图那震天动地的腹吼彻底淹没。 但见裘图周身暴烈气息戛然而消,双目却已然血光流转,缓缓转动头颅,眼角余光蓦然捕捉到一抹刺目鲜红。 声音轻柔似耳语,带着满足与万般情愫,“一次是你。” 但见朝阳台边缘,一袭红裳猎猎翻飞。 那身影背衬金阳,亭亭而立,正对着他,唇角微扬,绽开一抹淡淡笑靥。 二人一上一下,一红一黑,目光无声交汇。 刹那,又似永恒凝固。 倏忽,那红裳身影旋身,裙裾飞扬如血浪翻涌,几步轻移,便已飘然消失于台缘,唯余罡风呜咽,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335章 问心迷途 魔躯崩坏 “呵呵.....”裘图一阵轻笑摇头,并未去追台上消失的红影。 而是重新转回头,一手背负,一手横亘胸前,步履沉稳地朝前迈去。 “都说世上无难事,怎这明心见性就这般崎岖坎坷。”腹语温润,却难掩其下潜藏波澜。 郭靖、杨过二人看着裘图迎面而来,尽皆屏息凝神,如临深渊。 只见裘图脚步不停,那张布满血纹、狰狞扭曲的面孔虽在隐隐抽搐,却看都未看他二人一眼,径直擦肩而过,仿佛视若无物。 “不过裘某既然已付出了时间,那就必须看到价值。” 腹语沉吟间,他心中暗潮汹涌。 有问题。 是何处出了纰漏? 逆练真经,蛇胆催补,至多天地万物尽显杀机,也不至于会疯到如此程度。 更何况我还坚持于古墓禅定问心,日日不辍。 可为何越是禅定,问题反越发严重...... 躯体几尽夺舍。 且我幻觉中的郭芙..... 不对不对,太过真实,若是为假,又如何在古墓悉心照料我。 古墓....... 裘图略作回忆,竟觉古墓中那段时日模糊不清,印象稀薄。 甚至于,一个尖锐疑惑刺入裘图心间—— 嘶~我到底有没有在禅定问心..... 他捏了捏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汹涌的力量,更觉古怪。 从郭靖等人口中得知,自己进入古墓闭关,时间确确实实过了一年有余。 若是无人照料饮食,自己虽不至死,但也定然虚弱不堪,绝不可能如现在这般龙精虎猛,气力充盈。 垂眸一扫,身上那条玄色长裤沾染的血迹尚是方才激战所留的新鲜殷红,毫无陈旧污渍。 这意味着,这裤子还是经常清洗的。 奇了怪了...... 总不能是芙儿死后魂魄不散,念念不忘,跑到古墓来照顾自己吧。 武侠世界虽光怪陆离,却也难说真有此等执念化形之事…… 万一呢? 思索间,裘图已行至崖边,迎风而立。 猎猎罡风卷动他霜白长发。 但见裘图眸观远方千峰万壑,碧海长空,腹语低沉道: “外界都传公孙止是被蒙古人所杀,我还道他竟如此废物,心有不满。” “原来——竟是被芙儿所杀,那倒是死得不冤。” “不过.....裘千尺......嗯......好胆......” 郭靖看着裘图背影,强提一口气,声音沙哑道:“公孙先生之死,是郭靖教女无方,愧对江湖同道。” 但见裘图微微摇头,摆了摆手,腹语轻描淡写道:“无妨,死便死吧,一条好用的狗罢了。” 说着,他心中念头电转。 郭芙与自己在剑冢隐居两年,日日吞吃蛇胆与两仪和合丹,内力浑厚虽不及公孙止,但起码一身神力远超常人。 更兼深得独孤九剑精髓,又有自个儿多加指点,招式精妙远胜那公孙止。 二人交手,保守估算,怕是百招内能便能将公孙止拿下。 况且郭芙手持无名利剑,公孙止那黑剑金刀材质不错,但也挡不住如此绝世神兵,怕是会被一剑斩断。 阴阳倒乱刃法看似奇诡,对付普通高手有出其不意之效,但在郭芙破刀式、破剑式面前…… 恐怕拼死相斗,公孙止是走不了几招的。 这种情况下,公孙止就算要用毒,也该用立时毙命的烈性毒药才是,怎会用这缠绵难解的情毒? 而且……郭芙是自个儿名义上的未婚妻,公孙止作为自个儿麾下的一条走狗,岂敢真的动手反抗? 退一万步,就算郭芙真是中了公孙止的情毒..... 但见裘图微微侧首,赤金魔瞳斜睨身后二人,腹语低沉道: “尔等没去绝情谷问那裘千尺要解药?” 郭靖咳出两口血沫,艰难回道:“去过……但裘千尺说芙儿中的并非寻常情花毒,而是公孙先生精心调配之毒,她手中的解药无用。” “我们抱着万一之想,给芙儿服下解药,果然……丝毫不见效。” 裘图眉头微微一皱,沉吟道:“尔等怎知那便是真正解药?” “须知我那姑婆与你夫妇仇深似海,你们不用点手段怎么行?” 杨过接口道:“郭伯母试过。” 言下之意,黄蓉已对裘千尺用了手段。 想来也是。 事关亲生女儿性命,郭靖尚要坚守心中道义,可黄蓉就不讲这些了。 但听得郭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通心道:“那时……我等也只有一边遍寻名医,甚至寻来一灯大师以一阳指为芙儿治疗,一边各处打听你的消息……” 听到这,裘图方才明白,原来一灯大师之所以跟他们在一起,是受邀为郭芙解毒续命。 而打探自个儿消息,除了那点稀薄的江湖同道情谊,恐怕更多存着万一裘千尺真有解药,唯有自个儿能令其乖乖交出的心思。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立于嶙峋崖边,背衬煌煌金阳,九尺魔躯如孤峰耸峙。 身后数丈,郭靖单膝跪地,胸前血渍刺目,虎目含悲,盯着裘图背影。 杨过半扶半跪,少年脸上惊惧未消,汗水混着尘土滑落。 更远处雪泥中,双目已眇的小龙女气息微弱,身躯仍在无意识地抽搐。 朝阳台边缘,黄药师将头探出台外,青衫褴褛,白发染血,一只手死死抠住岩石,望向裘图的目光复杂难明。 山风忽如鬼哭—— 卷着血腥与焦糊味灌入众人喉鼻。 但听得“咔…咔咔……”一阵令人牙酸仿佛枯木断裂的细微异响,自裘图魁伟躯体内清晰传出。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楚闷哼,随之迸发。 只见裘图那九尺魔躯猛地一颤,随即剧烈筛动起来。 焦黑皮肤如枯树皮般大片起壳、剥落,其下暴露的鲜红血肉瞬间被体内流淌的极阳内力灼得发黑。 殷红鲜血如小溪般蜿蜒淌下,在脚下焦土上汇成小小一滩。 焦黑肌肤就这般在日光下不断剥落、渗血、焦化,循环往复。 良久—— 只见裘图一寸寸侧过头颅。 那双布满蛛网血丝、映耀赤金的魔瞳带着宛若实质的杀意,将峰顶幸存几人一一扫过—— 雪地中双目被摘、身躯抽搐的小龙女。 重伤难言、面如金纸的郭靖。 眼中隐含惧色、强自镇定的杨过。 探身台缘、须发染血的黄药师。 第336章 幡然醒悟 三入古墓 ……却是不能在此待下去了。 心中那股暴虐杀意,如百爪挠心,炽烈难耐。 若再控制不住动手杀戮,怕是真的积重难返,彻底沦为以屠戮为乐的魔头。 他裘某人可以是魔,但他要有目的、有计划的、有价值的杀,而非以此为乐。 他向来信奉: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毕竟,死者不过一滩腐肉,活人却能尽情压榨,物尽其用。 不过话说回来,古墓中郭芙是假,所以杀之无法触发斩心鉴效果。 可为何……方才亲手击杀血脉至亲的裘千仞,也毫无用处? 莫非,是因为末那识不识裘千仞的缘故? 念及此,裘图缓缓阖上双目,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心念甫一沉静,立时猛地睁眼! 眸中煞气迸射,一股震怒如岩浆般在胸中翻涌—— 不对!大大的不对! 他这先天神功第七荒的魔欲,怎会炽烈难控至此?远超预估! 细细体味,裘图双眼渐渐眯成一条线。 那感觉……仿佛少林、嘉兴铁掌帮那些人的性命…… 对自身并未产生预想中的涤荡之效。 错觉…… 先前那灵台澄澈、六欲不起的清明之感,莫非……只是错觉? 我被骗了呀…… 骗我冒然突破境界,究竟意欲何为? 就为了引我入魔,万劫不复? 看来——当务之急,是揪出这疯症愈演愈烈的根源! 心念电转间,裘图不再有丝毫犹豫,已然无暇顾及郭靖等人。 但见他足下猛然发力,“轰”的一声,立足处的岩石应声龟裂! “笑痴!”郭靖见状,以为裘图要跳崖自尽求解脱,急声大喝。 然而,下一瞬的景象,彻底颠覆了郭靖、杨过、黄药师三人对武学的认知—— 只见裘图身形非但未坠,反如离弦之箭般平射而出! 御风而行,凌空不坠,朝着前方茫茫碧空深处疾掠而去,快逾奔雷! “唳——!唳——!” 高空中盘旋的迦楼罗与云翼双雕发出尖锐鸣叫,振翅急追。 裘图身形如一道玄色流星,在澄澈碧空间飞掠数里,速度丝毫不减。 直至飞出老远,他才猛地探手,精准无比地抓住迦楼罗探下的巨爪。 巨雕长啸一声,双翅奋力鼓荡,带着裘图那魁伟身躯,如一道黑色流光般射向更高远天际。 扶摇直上,转瞬便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唯余雕鸣隐隐回荡于千山万壑之间。 郭靖三人目睹此等违背常理的骇人景象,尽皆骇然失色! 郭靖虎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杨过更是目瞪口呆,喃喃道:“他……他竟能飞?!” 台缘的黄药师,望着那消失于云端的黑点,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震骇与茫然。 翌日。 终南山腹,地下暗河。 “哗啦啦~” 九尺虬躯自缓流的暗河中浮起,冰冷河水沿着虬结如铁的肌肉轮廓蜿蜒淌下,带走几分血腥与焦糊。 此番归来,裘图已然轻车熟路,不再需要依赖回声辨位,径直凭借记忆逆流而上,进入古墓。 甫一进入古墓空间,眼前景象便与往日感知或心象图景大相径庭。 只见暗河上方穹顶般的岩壁,竟错落镶嵌着数十颗明珠。 珠光并非炽烈,只绽出朦胧毫光,或青或白,或幽蓝如星,点点辉光交织洒落,将原本漆黑死寂的暗河空间,映照得恍若置身于倒悬星河之下。 光影迷离,水波微漾,别有一番幽邃神秘之美。 然而,此刻裘图心如磐石,对这异样美景视若无睹。 或许,除了离开那方笑傲世界前的最后一夜,他从未在任何景致前有过片刻流连。 深邃如墨点的双瞳缓缓转动,扫过河岸。 但见岸边一方略为平整的青石上,一只半旧木瓢斜斜搁置,瓢沿尚凝着几颗将坠未坠的水珠。 旁边一只竹编提篮半浸在水中,篮底压着一角未曾洗净的素白中衣,衣料柔软,在水中如云絮般微微飘荡。 捣衣用的木杵则倚靠在石壁凹陷处,杵身光滑,显是常用。 这一切痕迹,无声诉说着此地曾有人细心浣洗,烟火气与这幽深古墓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存在。 裘图眉头渐渐皱紧......川字刻在焦黑额间...... 数息后,但见裘图身形移动,一步一步,自暗河中走出,却一直侧首,目光紧锁在那些浣洗物件上。 难道陪伴我的郭芙是真,华山所经历的一切是假? 亦或者,我的听觉被扰乱,郭靖等人所说的话才是幻听? 有意思.....真真假假..... “呵……”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嗤在腹中滚过,裘图收回目光,步入通往上方重阳遗刻墓室的幽深甬道。 这甬道之内,同样被精心点缀。 两侧石壁及穹顶之上,间隔镶嵌着或明或暗的明珠。 但见其中能自行发光的明珠如星子般错落分布,洒下清冷光辉。 更多的则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反光明珠,它们自身不亮,却将发光珠的光线巧妙折射、漫射开来。 将有限光源层层铺展,使得整条甬道虽处地底,却无半分阴森,反如行走于星河夜下的冰晶回廊,光影交织,清幽而迷幻。 显然,古墓中能发光的奇珍明珠数量有限,布置者才不得不以大量反光珠充数,以增亮堂。 是郭芙的手笔? 裘图心中微动。 不得不承认,这古墓中所藏的奇珍异宝当真数不胜数。 也不知是王重阳当年为抗金所储,还是历代古墓派高人收集。 一路行经重阳遗刻墓室,穿过曲折古墓甬道,处处可见这星河夜廊的布置。 裘图步履沉稳,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逐一扫过沿途墓室,挨着挨着步入检查。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步入那间藏匿着惊人财富的墓室。 室内,数个巨大的樟木箱敞开着箱盖。 其中两个箱内,尚堆叠着不少未及镶嵌的、能绽放朦胧毫光的明珠,其余箱中则多是圆润硕大的普通珍珠。 金银锭、玉器古玩更是堆积如山,在珠光映照下流光溢彩,无声彰显着古墓派这隐世门派令人咋舌的底蕴。 可见古墓这个隐世门派当真是富得流油,也不知道她们隐世隔绝,存有这么多财宝又有何用。 第337章 尘封旧忆 欲海归真 (月初求月票) 裘图对此只漠然一瞥,便转身走向下一个墓室,金银珠玉于他,与路旁碎石无异。 不多时,裘图已然一路检查来到储存食物的墓室。 此方墓室一打开,一股冰冷刺骨的白雾立时扑面涌出。 墓室中央,数块尺许见方、晶莹剔透的寒玉被精心摆放,丝丝缕缕的白色寒雾正是从其上弥漫开来,使得整个墓室如同冰窖。 寒气如活物般在室内游走,石壁地面凝结着薄薄白霜。 密密麻麻的陶罐整齐地码放在地面以及深凿石壁的石架上,罐口多以油纸蜡封。 裘图俯下身,伸出焦黑手指,一一抚过那些陶罐。 部分陶罐的封口蜡有被小心剥开又重新封好的痕迹,罐身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不光是这些开封过的陶罐,几乎所有的陶罐都被擦拭过。 角落处,则整齐地摞着许多已经空置的陶罐,内壁光洁。 他随手揭开几个有开启痕迹的罐盖,玉蜂浆的甜香、风干咸肉的腊味、干果的清香、腌菜的酸咸气息混杂着寒气钻入鼻端。 检查完这一切,裘图直起身,立于森森寒雾之中,九尺魔躯静默如山。 他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 好像是真的.....郭芙是真的...... 因为唯有她那般细致、甚至带着点洁癖的女子,才会将这些陶罐,无论是否用到,都擦拭得如此光洁,摆放得如此整齐。 唯有她怕黑,才会费尽心思,用有限的发光明珠和大量反光珠,将这死寂古墓布置得如同星河夜廊。 唯有她,才会在冰冷的暗河边浣洗衣物…… 这古墓中的每一颗明珠,每一处擦拭的光洁,每一个空置的陶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名字——郭芙。 不过,郭芙是真是假又有何妨,他最需探明的,是自身疯症加重的根源。 但见裘图转身离开储存食物的墓室,继续一间间墓室检查。 许久后—— 裘图来到林朝英墓室,脚步一顿,走了进去。 这方石室与别处迥异,竟无一颗明珠镶嵌,漆黑如墨,死寂无声。 裘图脚步踏入,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然而黑暗,于他反倒更觉适应。 行至石桌旁,探出两根焦黑手指,在长明灯早已冷却的灯芯上轻轻一捻。 嗤啦一声轻响,一点豆大的火苗骤然跃起,烛火摇曳,昏黄光晕艰难地撑开一小片黑暗,勉强映亮了墓室深处那刻满《玉女心经》文字的石壁,字迹在光影中显得幽深莫测。 裘图面色冷漠,眼珠左右扫视,目光如电,刚落在墓室中央那口紧闭的厚重石棺上一瞬,眉头倏然紧锁,仿佛被什么更刺眼的东西攫住。 但见他双眸一垂,视线猛地转向地面——就在石棺前方不远处,一件物事静静摊开,猩红如血,在昏黄烛光下格外刺目,正是那件嫁衣! 此衣在此,石棺便不必开了。 因为郭芙身死时所穿便是此衣,嫁衣犹在,岂非昭示一切皆为虚幻? 如此.....当真是好生奇怪......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裘图一步步靠近嫁衣,俯下身,伸出那只布满血纹、焦黑如炭的手,缓缓提起地上的猩红嫁衣。 嫁衣入手,触感异样。 那华美锦缎之下,内衬并非寻常丝帛,而是坚韧异常,隐隐透出金属冰凉与硬挺。 裘图目光一凝,手指捻动,将嫁衣里子翻出。 昏黄烛光下,只见内衬之上,密密麻麻以极细的金丝绣满了蝇头小字。 金丝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微弱冷光,字迹细密如蚁,排列规整。 裘图伸手抚摸字迹,凝眸细观。 旧日尘封记忆,恰于此刻翻涌心间——那时二入古墓,他探头贴近嫁衣,心象图景中,这些金丝刻文,应耀心海。 那时李莫愁鬼魅幻象还于一侧旁注。 但此前,他竟全无记忆! 此刻,但见其上文字,字字如凿,深锲魂髓—— 《欲海归真》 余以冰魄为针,赤心为线,绣此玄机于嫁衣。 后世得见者,当知我道非枯寂之道,乃蜕形归真之道。 此四层十转之精要,录之如下: 一曰:坐忘灵台 古墓为炉,寒玉为薪。 人之末那,本是性海沃壤,然众生执念如蔓,杂欲如草,乱莲之根本。 故须居此墓者,身卧寒玉,虽夏犹冬。 肌骨浸寒,血凝气滞,身如槁木;神游太虚,万念俱寂,心似死灰。 六根不染尘境,五蕴渐次空明。 目不见色,耳不闻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触温,意不染尘。 十二少为闭,十二多为开;闭则锁心猿于坤鼎,开则藏意马于乾炉。 虚极静笃,观复知常。 待得性海波澄,沃土凝霜,自生玉蕊,孤光内莹,方是筑基功成。 二曰:真阳化欲 玉蕊既成,体合太阴。 然孤阴不生,静极而真阳自动。 玉女心经,实为勾牵坎中一阳之媒。 全真心法如乾日,我法如坤月,坎离交媾,光灼寒潭。 此时海底风翻,雷出地奋,七情俱作真种。 旧蕊厌暖自凋,性海涌出赤芽——此谓欲海生焰,赤莲初绽。 当于洪炉沸鼎之中,独守灵台一粒丹元,观欲浪翻为慧焰,照见冰心浴火而不化,方是金液还丹之初候。 三曰:龙虎并蒂 玉蕊抱朴守静,赤华炳耀飞扬,一性分乾坤,二物会黄庭。 赤华借真阳之土而日盛,渐摄元性;玉蕊因畏炎蒸而自萎,光华潜收。 此时当依《参同契》秘要:勿助勿忘,非有非无。 观玉蕊如观前世身,观赤莲如观今生魂。 待得玉瓣零落成泥,丹实悬于赤茎,方悟玉女本是姹女,清修表相下,自有天心灼灼如沸鼎烹霞。 四曰:归真合道 旧蕊既蜕,新华独耀。 末那性海与赤华全然交融,神归炁穴,意注丹房。 至此,欲非欲,乃真性流露;情非情,乃天机流布。 动则真阳周天,静则黍珠归根。 昔日所戒十二多、十二少,尽化浮云——动即静,静即动,多即是少,少即是多,欲海性天,来去皆我,何须更觅舟筏? 嗟尔后学: 莫畏欲浪滔天,但惧心志不坚。 莫羡冰莲高洁,须知寂灭非玄。 嫁衣裹身之日,便是蜕形之时。 棺非为死,墓非为终,破冢而出,方见大千如焰,真我如日。 第338章 统观诸法 殊途同归 “呵……”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墓室中荡开。 嫁衣无声滑落地面。 裘图缓缓抬起头,不再看那猩红一眼,转身负手,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间曾石室。 他终于懂了。 时至今日,他已洞悉了四门通往明心见性之境的秘法。 佛门禅宗,走的是慈悲寂灭之路。 密宗行的是瑜伽密乘,也是裘图最为看好,并将此法门称为疯魔入道。 而另外两门,正如曲非烟所言,属道门歧途——盖因道门正统,本重天人合一,而非强求明心见性。 独孤求败的“斩心鉴”,林朝英的“欲海归真”,应是这两条歧路上的绝顶法门。 穿越此界之前,他一度以为明心见性便是意识与末那识同频共振,浑然一心。 然自得窥独孤求败的斩心鉴后,他总觉此法点中了某个关键,却如雾里看花,始终抓不住那灵光一线。 直至今日,再品这古墓派的欲海归真真意,裘图心中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通往明心见性的坦途,终于清晰展现在眼前! 依照斩心鉴与欲海归真的隐喻,那末那识,便是心田沃土。 沃土之上所生之莲,便是人格。 而莲心所结之籽,便是意识。 禅宗慈悲寂灭之法乃以莲子(意识)为核,恒守慈悲之念,践行慈悲之道。 以此潜移默化,重塑莲花(人格),进而改变心田沃土(末那识)。 待莲子、莲花、沃土三者尽染慈悲,性质同一,便只差临门一脚,可达明心见性之境。 密宗瑜伽密乘之法则是令莲花(人格)、莲子(意识)暂保原状,自身却陷入癫狂暴乱,引动心田沃土天翻地覆,恍若乾坤重组。 所谓清醒,实则是沃土历经剧变后重归平静,其性质终与莲花、莲子趋于一致。 如此,方能更易修行至同频一心,臻至明心见性。 独孤求败的斩心鉴之法,讲究万念俱灰,心死如灯灭。 将旧有莲花(人格)、莲子(意识)尽数摧毁! 待那心田沃土(末那识)于废墟之上重新孕育、生长出新的莲花与莲子。 新莲新种,自与沃土同源同质,明心见性,水到渠成。 古墓欲海归真之法则另辟蹊径,走的乃是并蒂双莲的奇诡之路,换做后世叫法,便是人格分裂。 其法首重外境——活死人墓隔绝尘世,寒玉床冰肌冻骨,此乃物理之困锁,断绝外扰。 古墓门规“十二少、十二多”: 十二少: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 十二多:多思则神怠,多念则精散,多欲则智损,多事则形疲,多语则气促,多笑则肝伤,多愁则心悸,多乐则意溢,多喜则忘错昏乱,多怒则百脉不定,多好则专迷不治,多恶则焦煎无宁。 此乃心性之枷锁,双管齐下,令门人弟子意识、人格尽皆趋向清冷孤绝,恍若一株生于寒潭的“冰莲”。 然其核心功法《玉女心经》,却偏生勾动至阴中之真阳,引欲海翻腾,搅得末那沃土炽热如沸。 冰莲生于热土,格格不入,唯有自闭灵台,与末那识几近隔绝。 此时,那炽热末那沃土便会自行孕育出一株性质相合的新莲——那便是火莲,即新的人格。 新生火莲与沃土性质最为相近,极易达成共鸣,明心见性之途便近在咫尺。 只需静待旧日冰莲枯萎凋零,火莲独耀心田,再假以时日修行,自可水到渠成,臻至明心见性之境。 统观诸法,殊途同归。 其核心要义,皆在令莲子(意识)、莲花(人格)、沃土(末那识)三者最终性质趋同,浑然一体! 若三者性质天差地别,仅凭枯坐禅定,欲求明心见性,无异于缘木求鱼,难如登天! 究其根源,心田沃土(末那识)在娘胎之中便已奠定根基。 随后莲花(人格)萌发,莲子(意识)凝结。 然人在红尘中成长,三者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莲子(意识)变化最速,一念之差,天渊之别。 莲花(人格)次之,受环境教化、行为经历所染。 沃土(末那识)变化最缓,尤其随年岁增长,旧日沃土层层深埋,坚如磐石,极难撼动! 此亦是世人童年阴影纠缠一生、挥之不去的根由。 故此,欲求明心见性,首要之务,便是穷尽手段,令三者性质相近相融。 这,亦是禅宗高僧枯坐一生,亦未必能窥见真如的根本原因。 而此刻,裘图已然明悟,那日夜陪伴自己在古墓的“郭芙”,其实便是他的第二人格——那株由炽热焦土孕育出的“火莲”。 谁叫他机缘巧合得了玉女心经与参同契,虽未主动修行,但其间暗藏的玄机已隐埋于心。 他本性便是无情无义之人,又身处这活死人墓,长卧寒玉床上枯坐禅定,正契合了欲海归真要求的孤僻冷漠之性。 最巧合的是,他所修行的先天神功,魔欲之炽烈比玉女心经更盛数分,早已将他心田的末那沃土化作一片焦土。 再加上他早就看过嫁衣上的《欲海归真》法门。 在禅定之际,心思偶有动荡,下意识间试了试其间法门,竟引动焦土生出了“火莲”。 这火莲性属极欲,便自然呈现为女相,化作了“郭芙”的模样。 起初,这第二人格“郭芙”不过在他睡梦之际悄然滋生,占据了他部分末那识。 又因末那识主掌记忆,这第二人格便将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悄然占据篡改,令裘图记不起自己曾看过嫁衣上的法门。 而后,第二人格渐渐壮大,最终竟能以幻觉呈现,日夜陪伴于他左右。 思索间,裘图已然踱至当初闭关禅定的那间墓室门前。 他伸手,缓缓推开沉重石门。 只见墓室之内,明珠如星子点缀,清冷光辉映照着中央那方已然破碎、沾染暗红血迹的寒玉床。 裘图就这般静立在墓室门口,目光幽深地凝视着那张寒玉血床。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现。 第339章 万相皆虚 唯我独真 寒玉血床之上,一个虚影正渐渐凝实,正是他自己! 只见那虚影裘图,原本盘膝垂首,寂然不动。 但渐渐地,他抬起了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淫欲与极致苦楚的扭曲神色,如同地狱受刑的恶鬼,又似沉沦极乐的痴人。 双手十指如同铁箍,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用力! 指甲深陷进肌肤,一点点抓挠下去,皮开肉绽,鲜血立时涌出,顺着虬结肌肉纹理蜿蜒流淌,滴落在莹白寒玉上,汇聚成一条条暗红小溪。 然而,诡异的是,他面上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反而显露出一种近乎舒爽、飘飘欲仙的诡异神情。 仿佛这自残痛楚,是世间最甘美的琼浆,是焚身欲火的唯一解药…… 他就在这血与痛的循环中,不断地抓挠着,沉溺着,发出无声欢愉呻吟。 裘图看着这一幕,狰狞面庞波澜不惊,嘴角勾勒,白齿犬错,腹语温润道: “你一直蛊惑我走斩心鉴路子,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天下皆敌,更主动助我分担魔欲。” “如此为求自保,我又察觉此道有效,便会选择突破神功,令末那焦土更炙,便于你成长。” 话落,他不再看那血床一眼,转身踱步至墓室角落石桌旁。 桌上,一袭叠放整齐的白衫静静躺着。 他伸手拿起,将白衫披上,覆盖住那布满血纹的焦黑上身。 腹语温润依旧,略带玩味道: “还不出来?是不敢?” 话落,裘图双眸斜睨四方。 墓室内除了寒玉血床上那兀自沉浸于自残快感的扭曲幻象,空空如也,再无他物。 “呵呵.....”裘图发出一阵低沉轻笑,不紧不慢地将衣袍穿戴整齐,“你知道我有法子制你。” 他微微仰头,露出思索之色,腹语变得意味深长道: “让裘某猜猜,你此刻最盼的,是我立刻从疯魔中清醒,末那焦土定型,助你生长,将我泯灭。” “可惜……”他笑着摇了摇头,腹语中的玩味更浓,“我偏生会逆转之法。” “只要我不想醒,无人能令我清醒。” 裘图将束带勒紧,显露出魁伟轮廓,面上诡笑一敛,腹语阴沉道: “躲?你躲得掉么。” 旋即不再停留,双手背负身后,离开墓室。 石门外,是那条被精心布置,宛若星河夜廊的曲折甬道。 “踏、踏、踏……” 唯有裘图沉稳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敲打着冰冷石壁。 清冷珠光洒在他新披白衫上,晕开一片朦胧光晕。 行走间,裘图眼皮微抬—— 但见甬道顶点,另一个他正紧贴石壁,恍若壁虎吸附。 其双手十指运力,正一下下在石壁顶端掏出不规则的坑洞,碎石簌簌落下。 随后,他将明珠塞入新凿的坑洞中,动作略显僵硬。 裘图只淡漠地瞥了一眼头顶那辛勤劳作的幻影,没有丝毫停留,更无半分情绪波动。 脚下步伐丝毫未乱,径直从这荒诞景象的下方缓步踏过。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温润腹语声起,如古刹晨钟,在珠光点缀的甬道中嗡嗡回响。 不多时,裘图行至储存食物的墓室门前,脚步微顿,侧首望去。 森森寒雾中,数个虚影凝实,晃动其间。 一个他跪坐在地,手持抹布,一遍遍、极仔细地擦拭着陶罐表面,不放过任何一处污渍。 另一个他蜷缩角落,抓起食物,大口塞入口中,腮帮鼓胀,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还有的他揭开蜡封,取出风干肉脯,一片片码入碗碟,摆放得异常规整。 更有一个他将空罐叠放整齐,动作虽显僵硬,却一丝不苟。 种种景象,光怪陆离。 仅驻足一瞬,裘图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便挪开视线,继续前行。 腹语再诵,声线低沉而平稳。 “识锁心猿,觉道逸;智笼意马,悟真游。” 再经那藏宝墓室时,裘图余光斜睨。 虚影凝实中的他正掀开樟木箱盖,大手在满箱珠玉中胡乱抓取。 明珠圆润,大小相仿,触手冰凉滑腻,难分轩轾。 目不能视的他全凭触感,将能发光的与不能发光的明珠混在一起,尽数掏出,堆在一旁。 这便是古墓中镶嵌明珠虽多,却有发光和不发光的根由。 非是发光明珠不足,实乃盲者不识,胡乱施为。 裘图脚步未停,腹语声如沉雷滚动。 “尘境为魔,性门是道。了魔即道,非更别求。” 但见一身白袍的裘图身影在宛若星河的甬道中穿行。 经过烧火做饭的墓室——里面他在生火。 堆满干柴的墓室——里面的他在劈柴。 灯火通明,布置温馨的墓室——里面他在缝制衣物。 放置经书秘籍的墓室——里面的他在整理书籍…… 每一个墓室门口,裘图都短暂驻足以看清其中忙碌的曾经的自己,将屏蔽的记忆一一重拾。 又每一次都面无表情、眼神淡漠移开视线。 脚步始终沉稳,背负双手,白衫在珠光下显得格外孤高。 许久后,裘图终至暗河之畔。 水声潺潺,寒气侵骨。 河面倒映着穹顶镶嵌的明珠幽光,碎银般荡漾,恍若一条流淌的地下星河。 裘图驻足岸边。 只见河岸青石上,另一个他正半跪着。 那虬结身影,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柔和。 双手浸在冰冷河水中,捧着一件素白中衣,十指笨拙却轻柔地搓揉着,脸上竟挂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笑意,仿佛手中所洗,并非衣物,而是某种无上珍爱。 眸光缓移河中,更有一个他半身浸在恍若星河倒映的水中,胸膛半露,头颅歪斜。 双手正一下下,缓慢而专注地梳理着湿漉漉粘在额前、肩头的霜白长发。 目光所及,皆是残影迷心。 裘图那狰狞面色沉静如渊,对这些虚妄景象视若无睹,负手沉稳步入暗河之中。 就在河水漫过腰际刹那,腹语声最后一次响起。 不再是温润或低沉,而是带着一种洞彻的清明与浩渺余韵,如大道纶音,在狭窄暗河空间与幽深甬道中反复回荡、碰撞、渐渐远去。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第340章 岁除绝情 灯影心痕 腊月三十,岁除之夜。 绝情谷中,暮色四合,星河倒泻。 千户启扉,围炉夜话,肴香酒冽,守岁闲谈。 忽闻锣鼓声由远及近,一队歌舞,擎彩灯迤逦而来。 谷民皆提灯出户,笑语相随,汇入灯河。 但见—— 千灯悬檐如星落,万影摇壁似霞飞。 茅舍木屋,彩带纷扬若虹霓垂练;琉璃绢灯,高悬檐下若星罗棋布。 灯面或绘山水花鸟,或书隐语待猜。 异香氤氲透年意,清寒浮动蕴温情。 苍术之烟,混爆竹硝尘、情花奇馥,于夜风中浮沉流转。 素民焕彩,幽谷生辉。 素衣男女,尽易鲜服,绣金纹于绿裳;刻板仆役,皆展笑颜,设宴席于田畴。 风铃咽雪,清响空谷,和爆竹之喧阗;雪狐掠影,碧丛嬉戏,伴歌舞之翩跹。 宴饮欢歌,共庆良辰。 溪畔庖厨,蒸腾热气,肴馔丰盛列竹案;崖边篝火,摇曳光影,酒醴醇香溢松庭。 稚子提篮,采撷情花瓣,巧制香饼佐欢;长者负手,巡看灯火处,捻须颔首称庆。 忽转幽深之境,断肠崖下,寒潭锁雾龙潜踪;谷中秘处,断云蔽月掩人烟。 万籁同喧,恍若尘市,绝情亦染温情。 然风过处,情花暗吐芳馨,棘刺犹藏艳色。 绝情谷幽深之处,一座三进的大院静静矗立。 廊庑广阔,庭院空阔有余。 整个院落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花园锦簇,剔透玲珑。 后院一带清池,池畔满架蔷薇、宝相,花开正艳。 公孙绿萼身着白绿相间的素雅衣衫,莲步轻移,来到后院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屋子门前。 雕花门扉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但见公孙绿萼轻叩门扉两下,声音柔婉道: “娘,吉时将至,谷中上下都等着您呢,孩儿特来请您移步观灯赴宴。” 屋内,裘千尺沙哑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耐,“急个什么,时辰还早,你且进来候着。” 公孙绿萼依言推门而入。 只见一袭绛紫衣袍的裘千尺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面铜镜,用指尖沾着厚厚铅粉,一层层往脸上敷抹。 整张脸被涂得惨白渗人,却也成功掩盖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裘千尺从镜中瞥见女儿进来,头也不回地问道:“萼儿,你看娘这脸上的铅华……是不是敷得太厚了些?瞧着可还自然?” 她侧了侧脸,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眉头微蹙。 公孙绿萼忙上前几步,走到裘千尺身后,语气恭顺道:“娘天生丽质,浓妆淡抹总相宜。” “这般敷粉,更显雍容华贵。” 裘千尺“嗯”了一声,将手中粉盒放下,吩咐道:“时辰是有些紧了。” “来,替娘整理下发饰,莫要乱了方寸,惹谷中之人笑话。” “是。”公孙绿萼应声,移来一张圆凳,轻轻坐在裘千尺身后。 伸出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略显枯槁的长发梳理通顺,仔细分区,再用绸带将部分头发扎束固定。 裘千尺则拿起胭脂,用指腹沾了少许,轻轻拍在脸颊上,试图增添血色,口中问道:“前些日子,吩咐你安排人手,将谷中珍藏的那些奇珍燥药送去给彭长老,此事可办妥当了?” 公孙绿萼正将裘千尺的长发盘绕成髻,闻言手上动作不停,恭敬答道:“回娘的话,已经办妥了。” “彭长老收到后很是高兴,还特意回赠了几份上好的黑玉断续膏与天香断续胶。”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几根玉簪稳稳插入发髻根部,确保其牢固。 “呵……”裘千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彭长老倒是个厚道人,懂得投桃报李。” “不像某些养不熟的白眼狼,无情无义!”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刻骨怨毒,“那孽障明明手里握着黑玉断续膏这等能让我重新站起来的绝世妙药,竟能硬起心肠,半点口风都不漏!”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亲姑婆,日日煎熬,拖着这残废之躯苟延残喘!” 公孙绿萼听母亲又提起裘图,心中微紧,手上动作更加轻柔,试图为裘图辩解一句,声音低柔道:“娘,那黑玉断续膏堪称武林圣品,自古罕闻。” “笑痴他……他之前恐怕也未必……” “哼!”裘千尺猛地打断,枯掌重重拍在妆台上,震得胭脂盒一跳,“你莫再替他开脱!他就是瞧不起我!” “觉得我这个姑婆不过是个废人一个,只配给他当绝情谷的看门狗!”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铅粉簌簌欲落。 旋即又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拿起眉笔,对着铜镜描画。 “他若有一点看重这点血脉亲缘,也不会置深仇大恨而不顾。” “公孙止那老狗,他可说是他姑爷,不好动手。” “好,我忍!可他却阻我动手报仇!” “他凭什么?!” 裘千尺画眉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将眉画歪了些,立时修补,怨毒之词却不停。 “世人还道他侠骨丹心,慈悲为怀。” “结果呢?他发了疯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张旗鼓地弑杀亲缘,屠戮师门,连帮内兄弟也不放过!” “那少林寺多少高僧,嘉兴辟邪岛多少旧部,多少人命,具毙于他铁掌之下!” 裘千尺声音声音变得尖锐刺耳,眼中闪着疯狂,“更可恨是郭靖黄蓉这等世仇,他倒好,竟能和睦相处,甚至……还要娶他们的女儿!” “简直是非不分,亲疏不分,恩仇不分!枉为人子!畜生不如!” 说着,裘千尺又拿起口脂,用指尖狠狠挖出一块,对着镜子用力涂抹自己干瘪嘴唇。 “结果呢?报应!郭靖那伙人还不是要杀他!” “也是他命大,仗着有几分邪门手段,那般阵仗都能胜。” “可惜......连二哥都死在他手了。” “他连亲叔公都杀!可他却独独没有杀郭靖!!!”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凄厉,“天下第一?” “呸!” “狗屁的天下第一!” “我看他是天下第一狠心人!天下第一白眼狼!” 第341章 除夕夜宴 帮主驾到 公孙绿萼被裘千尺吓得脸色发白,强自镇定,正要将一支精美步摇簪上发髻,声音微颤道:“娘,您别气坏了身子……笑痴他……” 话未说完,裘千尺猛地将口脂盒摔在妆台上,“哐当”一声,鲜红膏体溅出。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 却是裘千尺猛地转身,枯掌狠狠扇在公孙绿萼娇嫩脸颊上。 力道之大,公孙绿萼惊呼一声,趔趄倒地。 白皙脸上瞬间浮起五道鲜红指印,迅速肿胀,嘴角渗出血丝。 但见裘千尺霍然起身,胸膛起伏,居高临下指着跌坐在地、捂脸垂泪的女儿,厉声斥道:“娘为你做了何等冒险之事,你心知肚明!” “你倒好,三番两次为那孽障说话!” “你的心,到底是向着谁?!” 公孙绿萼泪水混着血丝滑落,不敢再辩,只低声道:“是……孩儿知错……” 裘千尺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道:“走!谷内弟子等久了,我这主人再不到场,这热闹便起不来!” 说罢,也不再看地上的女儿,转身拂袖,大步向门外走去。 不多时,裘千尺在公孙绿萼和一众丫鬟仆人的簇拥下,来到前院宴厅。 只见整个院子里摆满了酒桌,坐满了人,宴厅里也是满满当当,灯火辉煌,笑语喧哗。 裘千尺甫一进入,喧闹声立时一静,众人接连起身,齐声恭敬道: “参见谷主。” 裘千尺脸上带着渗人笑容,一路步入,嗓音嘶哑,语气却前所未有和善道: “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束,今夜尽兴。” 其身后,公孙绿萼为免众人看见脸上五指印,一直微微侧着脸,用散落青丝遮掩。 裘千尺进入宴厅,来到最里面的主桌上首坐下,公孙绿萼则侍立一旁,为其斟酒。 但见裘千尺双手虚按,绝情谷众人方才一个个接连落座,气氛稍缓。 裘千尺端起面前金樽,朗声道:“我绝情谷与世隔绝,但也远离纷争,如今天下大乱,正是世外桃源。” “此皆赖诸位同心同德!” 众人齐齐端起酒杯,齐声应和道: “全赖谷主庇佑!” 话落,众人将酒水一饮而尽。 “哈哈哈……”裘千尺饮毕,看着满堂恭顺,心中那口郁气稍解,不由感到一阵扭曲的畅快自由,放声大笑起来。 “哦——?” 就在这时,繁星夜天中,忽地传来一阵玩味之声,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喧嚣,钻入每个人耳中。 “姑婆好生快活,只是这妆容……”声音微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弄得跟个鬼似的。” 裘千尺笑声戛然而止! 她双眼猛地一凝,惊疑不定盯向门外。 手中金樽“哐当”一声脱手坠落在桌案上,琼浆泼洒,染湿了绛紫袍袖。 满院众人也齐齐愣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笑容僵住,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踏、踏、踏……” 但见前院门口,两个大红灯笼高悬,将台阶映得一片猩红。 一双玄色云纹靴踏定石阶。 裘千尺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如僵尸脸的面容,在下一瞬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干涩道: “笑痴?姑婆的乖侄孙,你……你怎来了啊?”她试图让语气显得惊喜,“姑婆可是对你牵挂得很……” 只见九尺虬躯屹立门处,身形魁伟如山,一身儒雅白袍也掩不住那健硕轮廓带来的逼人压迫感。 白袍霜发映衬下,那张焦黑如炭,血纹密布的脸庞在红灯笼光线下更显狰狞诡异。 裘图并未立刻回应裘千尺,只缓缓转动头颅,那双深不见底、如墨点寒星般的眸子,左右斜睨院中众人。 眸光所至,万籁俱寂。 原本喧嚣的宴席瞬间落针可闻,众人尽皆凝如木傀,屏息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 下一刻,裘图方才迈步,一手横亘胸前,一手负于身后,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朝宴厅主位走来。 公孙绿萼杏眸微亮,直勾勾盯着迎面而来的裘图,朱唇轻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惊异道:“笑痴……你回来了?” “你眼睛……你复明了?”她目光落在裘图脸上,声音微颤,“可你的脸怎么……” 裘图没有回应她,甚至目光都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然而,就在裘图踏入院中数步后,绝情谷众人仿佛才从巨大惊骇中反应过来。 一阵叮铃哐啷的桌椅碰撞声响起。 众人纷纷离桌,拥挤至过道两侧,动作仓惶单膝跪地,头颅低垂,齐声高喝,声音在寂静夜空中回荡。 “拜见帮主!” “拜见帮主!” ..... 声浪此起彼伏,带着敬畏与恐惧。 闻言,裘图那焦黑如炭、血纹密布的脸上,缓缓勾勒起一抹诡异难测的笑容,腹语温润道: “裘某今日来的……有些不是时候啊。” 裘千尺离桌上前几步,脸上笑容更挤,语气柔和亲热道: “除夕佳节,正是亲人团聚之日,乖侄孙来的正是时候!” “快,快请上座!” 然而裘图只是在路过她身边时,斜睨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到主位上首,大大方方地坐下。 裘千尺站在桌旁,一时拿捏不准裘图意图,当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脸上铅粉似乎都因紧张而簌簌欲落,显得更加惨白。 众人屏息注目下,只见裘图拿起桌上的一双乌木镶银筷,随意夹了一箸面前小菜放入嘴中,慢条斯理地咀嚼了几下,腹语低沉道: “裘某今日来,正是想问问姑婆。”他放下筷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裘千尺脸上,“您不是有法子,帮侄孙自这疯困解脱么?” “可说道说道,有何高妙法子?”但见裘图身体微微侧倾,玩味莫名,“裘某……讨教。” 裘千尺心头狂跳,脸上笑容更僵,连忙上前,亲自执起酒壶。 为裘图面前空杯斟满琥珀色酒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杯,强笑道:“哈哈哈……侄孙言重了,说什么讨教,都是自家人。” “姑婆力所能及,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见裘图轻笑一声,腹语戏谑道:“怕是……言不由衷吧。” 第342章 兴师问罪 寒芒摄心 裘千尺脸上笑容一僵,举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液险些洒出,她赶忙道:“侄孙如今神清目明,丝毫未显疯状,可见机缘不浅,悟性超凡,姑婆在此恭喜了。” “嗯——?”裘图鼻腔里逸出一声低沉的轻哼,似笑非笑。 他猛地大力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响,腹语陡然转沉道: “芙妹所中的情花奇毒……究竟是何人手笔?” 裘千尺举着杯僵在原地,额角冷汗渗出,混着厚厚铅粉腻出道道浅沟,形容狼狈,语气笃定道:“自然是公孙止那个老畜生!他……” “你说公孙止?”裘图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视着裘千尺眼睛,缓缓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裘某……实在难以相信。” 随后转回头,腹语玩味道:“毕竟一条狗,就是被打死,也不敢咬主人的。” 说着,目光落在桌上的卤鸭头上,拿起筷子,用筷尖在那鸭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几下。 “哎呀——这鸭子是好鸭子,就是嘴……硬了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先前尚存侥幸的绝情谷众人,此刻如坠冰窟,彻底明白这位煞星帮主除夕驾临,绝非叙旧,怕是来索命的! 想到江湖上关于他血洗师门、屠戮旧部的可怖传闻,人人面如土色,汗透重衫,僵坐席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有人想逃,但又不敢轻举妄动,深怕做了出头鸟惹得裘图注意,先死一步。 偌大庭院死寂一片,只闻夜风呜咽。 裘千尺性子本就孤僻狠辣,桀骜不驯,受此当众嘲讽,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无踪。 她将手中酒杯重重往酒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水四溅,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道: “鸭子总比公鸡好,不像公鸡啊,架子这么大。” 话落,裘图非但不怒,反而“啪啪啪”地鼓起掌来,腹语温润道: “好!好!姑婆当真是女中豪杰!这份胆色,裘某佩服。” 裘千尺脸上汗水混着铅粉不断滴落,在衣襟上留下污渍,气势却不肯落,又心中后悔方才过于强硬,想要缓和关系,语气不由半软道: “笑痴何出此言。” 但听得裘图腹语淡漠道:“不怕死。” “你——!”裘千尺心头寒怒交迸,面容骤然扭曲如恶鬼,厉声尖啸,“你要杀我?!” “你果然疯魔入骨!江湖传言不虚!今日你是冲着我和萼儿这条命来的吧?” “来啊!动手!老身倒要看看,你这天下第一的疯魔,如何手刃血亲手足!” 然而,裘图却缓缓摇头,姿态闲适地端起面前茶盏,垂眸轻吹浮沫,腹语温润依旧道:“不不不,姑婆误会了。” “裘某向来修生养性,非是什么嗜杀成性的积年老魔,纵然神志迷乱,亦然坚守心中慈悲。” 他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扫过席间噤若寒蝉的众人,“诸位兄弟姊妹,不必惊慌,安心饮宴便是。” 这番话说得平和,几个胆大的弟子见裘图似乎无意大开杀戒,连忙挤出谄媚笑容,七嘴八舌地奉承道: “不慌不慌!帮主在此,我等心中安稳得很!” “帮主神功盖世,威震寰宇,能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正是!便是折寿十年,能伴帮主左右,亦是福分!” …… 恭维声稀稀拉拉,更多人是大气不敢喘,将头埋得更低。 但见裘图又抿了口茶,腹语陡然转沉道: “裘某疯是疯了点,但尚能自持,非是那些……不堪造就的废物。” “至于你这老不死的。”说着,裘图缓缓侧首,如墨点的双眸直视裘千尺,“看——着——我!”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灯火都为之一颤。 话音未落,便见裘图双眸之中,精芒骤绽! 两点寒星幽光,似能刺破人心,直射裘千尺眼底! 正是那彭长老压箱底的绝技——摄心术! 此术虽不如《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玄奥,但却有着独家效用,并非移魂大法那种纯粹的意识攻击。 可凭借眼神交汇,便能惑人心智,令对手坠入幻境,任其摆布,或于浑噩间吐露真言。 中术者会感觉昏昏欲睡,精神被对方控制。 刹那间,裘千尺身躯摇晃,眼神空洞如死鱼,脸上表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木然。 但见裘图腹语带着蛊惑韵味道:“说——芙妹所中之毒,究系何人所为?” 裘千尺痴痴呆呆,毫无情绪起伏,声音平板地答道:“是我……是我在她茶盏里……下了特制的情花毒……比寻常的……更烈……更毒……无药可解……” 闻言,裘图神色微冷,“你倒是不惧裘某知晓后,取你性命。” “怕……怎会不怕……”裘千尺木讷地回应,声音机械,“可我日思夜想……便是要公孙止那老狗……死无葬身之地。” “再加之……萼儿痴心于你……你却要娶仇人之女……” “我……我索性一计三雕……赌上这条老命……也值了……”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移开目光,不再看裘千尺,垂首,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茶。 裘千尺浑身一颤,猛地从浑噩中惊醒! 只见她茫然四顾,只觉脑中一片混沌,方才片刻记忆如被生生剜去。 见满院众人皆用惊惧、怜悯、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噬咬心头。 气氛沉寂片刻,裘千尺不停左右张望,旋即色厉内荏地厉喝道:“你们!你们这般盯着老身作甚?!” 无人应答。 死寂中,那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更是刺眼。 慌乱之下,裘千尺猛地扭头看着裘图道: “你……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然而裘图那霜白长发遮掩下的嘴角只是微微勾勒,不做理会。 裘千尺见状,心中寒意更甚,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得身后酒桌杯盘叮当作响,声音凄厉尖嚎道: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嫡亲姑婆!” 第343章 寒潭归处 绝境重临 但见裘图将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地放下,缓缓起身,背负双手,朝裘千尺踱步而来。 裘千尺见他逼近,心头一寒,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四肢胡乱蹬踹用力,拼命向后挪蹭,口中嘶喊道:“你……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嫡亲姑婆!” “你敢杀我,你叫天下人如何看你!你不要名声了么!” 宴厅内众人见状,暗自心惊,纷纷悄然退至院中,排排站好,屏息凝神,唯恐被殃及池鱼。 公孙绿萼目睹此景,紧抿朱唇,眼中含泪,终究还是冲上前去,来到裘图身侧。 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哀声央求道:“笑痴,你饶过我娘吧,她……她也是可怜人……” 但见裘图手臂微动,轻轻将公孙绿萼双手抽开。 随即伸手在她香肩上安抚似地轻捏了一下,腹语温润道:“姑姑放心,侄儿如今不宜杀生。” “况且,她终究是我的至亲姑婆。” “不杀她,却也有法子炮制他,我要她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说罢,将公孙绿萼轻轻推开,迈步上前,停在裘千尺面前,双眸低垂,俯视着她,腹语带着一丝玩味道: “你这腿能好,是彭长老给的黑玉断续膏吧。” “他倒也是翅膀硬了,敢如此自作主张,以为自个儿可以左右裘某家事了。” “还是……以为裘某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裘图双脚看似未动,却有残影疾闪一瞬。 “嘭!嘭!”两声闷响共作一声炸开! “啊——!”裘千尺凄厉尖叫响起,听得院中众人浑身一颤,汗毛倒竖。 “我的腿!我的腿啊!”裘千尺上半身猛地弓起,双眼瞪得几乎裂开,血丝密布,死死盯着自己那两条被硬生生踩踏弯折、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汩汩涌出的双腿。 皮包骨的脸上青筋暴凸,口水混着铅粉污渍从嘴角溢出,她状若疯癫,破口大骂道:“裘笑痴!你个畜生!天打雷劈的畜生啊!” 然而她也只能无能哀嚎,自她双腿恢复后,平日便再也没备枣核,以至于无法施展枣核钉对付裘图。 其手上本事更是粗浅。 只见裘图俯身,大手一把抓住裘千尺散乱枯槁的头发,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裘千尺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裘图手臂,然而裘图手臂坚若金铁,纹丝不动,恍若蚍蜉撼树。 “我要闭关些许时日。”裘图侧首看向面色不忍,泫然欲泣的公孙绿萼,“姑姑,这绝情谷你便替侄儿看管着,我在此地的消息还是不要让外面人知晓的好。” 公孙绿萼抬眸看着裘图那淡漠眼神,紧咬朱唇,“.....好.....好.....” 话落,便见裘图提着裘千尺阔步朝外走去,其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骨茬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声响,留下一路蜿蜒血痕。 院外绝情谷众人赶忙让开道路,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恭送帮主!” 公孙绿萼看着裘图背影,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提起裙裾,快步追了上去。 然而裘图看似步履从容,速度却奇快无比。 公孙绿萼拼尽全力追赶,距离却丝毫未拉近。 星河横贯,玉宇澄明。 情花海起伏如浪,暗香浮动,棘刺潜藏艳色之下。 九尺虬躯裹素白儒袍,于花丛中露出半身,恍若鬼魅平移。 公孙绿萼紧随其后,素手急急分拨花枝,裙裾拂过瓣蕊,带起簌簌轻响。 雪白的九尾灵狐自花丛深处轻盈跃出,几下跳上公孙绿萼肩头,两只毛茸茸前爪紧紧抓住她的头发。 歪着小脑袋,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地望向裘图背影,两只耳朵警惕地竖起。 但听得凄厉的咒骂与哀嚎撕裂花海静谧,一路回荡。 “小畜生!我早看出来了,你与那老畜生公孙止就是一丘之貉!” “啊——!” “我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喝你的血!” “你对得起裘家列祖列宗么!裘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叫你不得好死!” “不肖子孙!天诛地灭的不肖子孙啊!” ........ 待裘图行至断肠崖畔,夜风骤急,吹得霜发狂舞,白袍猎猎。 他身形微顿,缓缓侧首,黑如点墨的眸子掠过追至近前的公孙绿萼,腹语温润依旧道:“姑姑,切莫心软。你若施以援手……”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崖下幽深翻涌的云海,“……会死很多人的。”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陨星般直坠而下,挟着裘千尺没入那星河映照、却深不见底的茫茫云海。 “不——!放了我!我不要回去!” “我死也不要再待在那个鬼地方! “求求你……姑婆知错了!” “真的知错了啊!看在血脉份上……” “你……你还是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罡风倒灌,裘千尺的嘶嚎瞬间被拉长、扭曲,充满了惊惧欲绝的绝望,最终被翻涌云雾吞噬。 寒潭幽境,死水凝墨。 “噗通——” 寒潭如墨镜乍破,激起丈高浊浪! 潜伏水底的巨鳄受此惊扰,青灰色鳞背搅动暗流,仓惶甩尾,遁入更深的岩隙幽窟,只余浑浊水泡汩汩上涌。 裘图足尖不过在水面轻点,白袍翻飞若惊鸿魅影,瞬息间已掠过漆黑潭面,飘然落至彼岸。 岸边乱石嶙峋,那株虬枝盘错的老枣树在星辉下投下狰狞暗影,更添谷底死寂。 但见裘图手臂一扬,将手中提着的裘千尺如弃敝履般,“噗”地一声掷在枣树根下。 泥水与断腿处的鲜血混作一团,染污了裘千尺那身华贵的绛紫衣袍。 她摔得七荤八素,剧痛钻心,涕泪糊了满脸铅粉,形如恶鬼。 旋即挣扎着仰起惨白的脸,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嘶声咒骂道: “小畜生!你……你好毒的心肠!必遭天谴!必……” 咒骂未尽,对上裘图那双俯视而来、深不见底的寒眸,语气陡然一软,竟挤出几声呜咽哀鸣。 “放了我……求求你……” “姑婆.....姑婆只是想要报仇......” 但见裘图充耳不闻,袍袖微拂,屈指连弹。 数道无形劲风破空而至,精准击在裘千尺腿根及腰间数处大穴之上。 裘千尺身躯猛地一僵,那断腿处汩汩外涌的鲜血竟肉眼可见地迅速减缓、凝滞。 点穴止血,非是怜悯,只为让她在这该待的地方承受更多苦楚折磨。 做完这一切,裘图再未瞥她一眼,漠然转身,背负双手,踏着漆黑如墨的潭水,一步步走向寒潭中心。 水面只在他足下荡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白袍身影渐渐融入蒸腾的寒雾之中。 身后,裘千尺的嚎啕与痛哼渐渐止息。 死寂崖底,唯闻她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片刻,那喘息陡然拔高,化作凄厉如夜枭泣血般的尖嚎,裹挟着刻骨怨毒,在四壁湿冷绝谷中反复冲撞、回荡,撕心裂肺。 “裘笑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裘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叫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啊——!” 第344章 心渊暗涌 魔影低语 漫天星光尽掩于云海,断肠崖底不见五指,寒潭死寂,恍若一块巨大墨玉。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闭目凝神,立于寒潭中心,对裘千尺那断续的咒骂与呻吟置若罔闻。 不知过了多久,崖底只余下裘千尺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便在此时,裘图心声与腹语并起,温润之声如冰泉流淌,在死寂崖底幽幽荡开。 “你说你啊……终究是太年轻了。” 说着,他足下微动,在潭面缓缓踱步。每一步落下,只漾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如履平地。 “你真道我一直不敢突破,是惧那魔欲焚身?” “不过是为稳妥计,不愿徒增辛苦罢了。” “你与我一体,却好像并不懂我。” 步履沉稳间,腹语竟带着一种庄严神圣。 “有时,这源自内心的苦痛折磨,反叫我真切觉着……自己还活着。” “就如习武一般,日复一日,枯燥磨砺,我亦甘之如饴。” “枯燥、无聊、克制、自我折磨……何尝不是一种享受?” 寒风掠过湿滑崖壁,带来呜咽回响。 “说到底,欲望源于本能,是兽性作祟。” “之所以难克,不过是……难从旁处寻到乐子罢了。” 寒潭深处,似有暗流涌动,搅动墨色水底。 “可人呐——本自具足。” “世间凡夫,从不信己身圆满,自觉匮乏,是以一生黯淡、挣扎、烦恼丛生。” “须知,无论悲欢喜乐,皆是心念所生,无穷无尽,取之……不过一念之间。” 说着,裘图伸出两根焦黑手指,在黑暗中比划。 “这个世界,分作两重。” “一重是那真实存在的天地,一重……却是五识所感,意识与末那识共染的幻境。” “世人睁眼,便见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无不感其真实。” “然其……并不真实。” “就好像我失明多年,缺了两识,如今复明,更能感受到其中差异。” “我等皆是那心牢囚徒,真实世界是何模样?凡俗永不可知。” 潭面一丝水纹无声扩散,倒映着上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真实世界,无论得失为何,皆不会令人快乐满足或难过落空。” “它就是纯粹的……得失。” “真正填补内心的,从非外物行径,而是得失所引动的……心念感受。” “看透虚妄,莫要沉沦于主观臆想。” “外物行径,不过是一面……映照心绪的镜子。” 但听腹语微顿,似在品味,旋即复起,带着洞悉漠然道: “杀人、淫乱,可令我欣喜欲狂不假。” “但欣喜欲狂本是我心所有,何须假借外物照见?” “既明此理,我自不会……为魔欲所控,沦为行尸。” 言及此处,裘图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弧度,腹语陡转戏谑道: “还装死?” “你的时辰……不多了。” “莫非猜不到……我会如何做?”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只听得郭芙声音似自心湖最幽深处渗出,又似贴着耳根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空灵又粘稠的诡异质感,仿佛冰凉蛛丝缠绕耳蜗。 “呵……道貌岸然!” “你信么?你自个儿信么?” “若非怕肆意妄为坏了心性,沦为只知纵欲的废物,你早便夜夜笙歌,杀伐无度了!” “莫以为看了几本佛经道藏,便在此装模作样,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糊弄旁人尚可,怎连自个儿……也糊弄起来了?” “你若真有如此觉悟,还抢什么武功,杀什么人。” “不妨告诉你,那日你于古墓杀我之际,心痛难抑,并非我从中捣鬼,而是你真的身藏情毒。” “你这种自私利己之人,爱的便是自个儿。” “这一点,怕是你自个儿都不知道吧。” “嘻嘻……”末了那声轻笑,带着说不出的讥讽与寒意。 “呵呵……”裘图双肩微不可察地一颤,发出一阵低沉笑声,缓缓摇头,“不信?那便……不信罢。” “至于......情毒?” “无妨,是真是假也碍不到裘某。” “纵然无解,权当未来鞭策裘某日后莫要感情用事。” 那诡异声音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似嘲似叹道: “我与你同源而生,你想什么,我岂能不知?” “口舌之辩,便免了吧。” 然而裘图却嗤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道:“你若真知,为何我不知你所想?” “当裘某是那三岁稚童,看不透这点把戏?” “分明是我强你弱,倒显得你多了几分本事似的。” “当真是同根而生,本性难改,竟反过头来……唬弄我?”裘图嘴角咧开,犬错白齿在黑暗中闪过森然微光。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复又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彼此。” 寒潭死寂,只余水波轻荡微响。 裘千尺的呻吟声已微弱如游丝,似已昏睡过去。 良久,那郭芙的诡异声音再次钻入裘图耳中,这一次,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蛊惑人心的温软道: “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你我本是一体……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不分彼此……” “你大可当我是未来的你……一切……都不会变……” “我们所求,不就是那武道之巅,明心见性么?” “你只要现在突破第八荒境界,不但能天下无敌,不久后,更能明心见性,一举两得。” 但见裘图静立如渊,霜白长发垂落肩头,腹语温润依旧道: “你所言不差,你我本是一体。” “不过裘某自认……此身一路行来,颇为顺遂。” “所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还是请你……泯灭吧。” “留我……继续执掌此身。”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那第二人格的声音,如同被无形之手扼断,骤然消弭于无形。 断肠崖底,唯余彻骨寒流呜咽穿行,以及裘千尺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痛哼,在浓黑的死寂中更添凄凉。 又不知过了多久。 裘图半开眼睑,缓缓侧仰起那布满血纹的狰狞头颅,望向崖顶。 一线鱼肚白,正悄然刺破厚重云海。 “呵……”一声轻叹,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自他喉间滚出,腹语随之响起,回荡在冰冷崖底。 “苦苦挣扎……无济于事。” 第345章 镜观对视 移魂大法 裘图就这般保持侧首仰头姿势,一动不动,恍若一尊凝固雕像,唯有霜白长发在崖底微寒晨风中轻轻拂动。 盏茶时间后。 云裂金隙,数道天光刺破厚重云海,如同天界巨剑劈开混沌。 一道道笔直的金色光柱,自云层裂缝处骤然贯下,刺入这幽深崖底。 金光如瀑,倾泻而下。 光柱所及之处,湿冷崖壁青苔顿显生机,点点水珠折射出七彩微芒。 崖底石缝间顽强生长的几簇无名野花,花瓣上凝结的夜露被映照得如同碎钻,悄然滚落。 墨玉般的寒潭水面,此刻被镀上了一层流动金箔,细碎光斑随波荡漾,仿佛万千金鳞跃动。 整个崖底,在这破晓金辉笼罩下,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逸安详,与昨夜的森然死寂判若云泥。 其中一道金光,正将寒潭中央那九尺魔躯完全笼罩,染成一片耀眼金白。 此刻,裘图方才缓缓低头,看向脚下那已化作金镜的水面。 潭水平静如镜,清晰地映照出他的模样—— 焦黑如炭的脸皮布满蛛网般的深红血纹,几处皮肤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肌肉,狰狞如鬼。 霜白长发披肩,被金光照耀得根根如金丝流淌。 一身素白儒袍在晨风与水气中微微鼓荡,更衬得那魁伟身躯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双眸中,瞳孔漆黑如点墨,深不见底。 但见裘图双目猛地一睁!眸中精光爆射! 刹那间,沛然莫御的极阳内力自他魁伟身躯轰然爆发! “嗡——!” 霜白长发根根向上直立、狂乱舞动,如同被无形狂风从下方猛烈吹拂,又如熊熊燃烧的狱火逆冲霄汉! 素白儒袍剧烈鼓胀翻飞,衣袂抽打在空气中发出急促如裂帛的噼啪声! 脚下原本平静、镀着金辉的墨色潭水,以他立足点为中心,骤然荡开无数细密急促的同心圆波纹。 层层叠叠向外急速扩散,剧烈扰动整个潭面,将那层金箔瞬间撕得粉碎。 但见裘图布满血纹的焦黑面庞紧绷如铁,漆黑如点墨的双瞳死死锁定水面上那个因剧烈晃动而扭曲变形、却又顽强存在的倒影。 眼中精芒暴涨,幽深瞳孔深处似有漩涡般的幽光流转,冰冷、锐利,直欲摄人心魄! 一股冰冷、强横、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透过这动荡的水面,悍然刺向那倒影中同样幽深对视的瞳孔! 九阴真经·移魂大法! 四目,隔着一层动荡的水面,在晨曦金柱下,展开了最直接、最凶险的精神层面的对视与交锋。 这正是无上瑜伽密乘中的镜观法! 所谓眼睛是心灵之窗,便是如此。 裘图今日便要以移魂大法强行拔高意识,凝聚精神利刃,直刺自身心田。 无差别攻击灵台,要将那依附于末那识的第二人格莲花莲子,彻底摧毁、泯灭! 此刻,裘图心田沃土本就因疯魔而天翻地覆,混沌朦胧,恍若无间炼狱。 混沌之中,双莲并蒂,一大一小,根植于沸腾的沃土之中。 刹那间,灵台中光明大绽! 裘图自身人格所代表的旧我莲花中,意识莲子光芒大盛,恍若一轮定鼎乾坤的烈日,光耀无间,将翻涌的混沌都强行镇压下去几分。 那株旧我莲株恰似一根擎天白玉柱,在意识烈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威势凛然。 与之相对,末那沃土因这内外交攻翻涌得更加剧烈。 而代表着郭芙的新我莲花与莲子却已开始剧烈颤抖,光华黯淡,摇摇欲坠! “你疯了!”诡异女声尖利响起,带着惊惶,“你真不怕同归于尽,万念俱灰?!停下!快停下!” 只见寒潭水面上倒映的影像剧烈波动,渐渐变化,似两个面孔在金光浊流中痛苦地重叠、撕扯。 一个是裘图自己——面容焦黑,血纹鲜红如熔岩滚动,白袍白发,眼神漠然冰冷,魔威赫赫,如同掌控生死的神魔。 另一个则是郭芙——一袭猩红嫁衣,凤冠霞帔,此刻却花容失色,朱唇惨白,娇美脸上满是惊骇欲绝之色,眼神中充满了对彻底消亡的恐惧。 但听得裘图腹语温润中夹杂着森寒道:“不劳费心,其间分寸,裘某自有把握。” 语气透着绝对自信,随即又化作一丝玩味残忍,“再说,纵是万念俱灰,岂不是恰合斩心鉴之法?” “你我具化春泥沃土,助新莲相生,明心见性……岂非美事?” “你我所求,不正是此道么?” 订单建水面倒映中的郭芙秀眉紧蹙,贝齿紧咬下唇。 瞬间换上了一副柔弱凄楚、我见犹怜的模样,声音也变得软糯哀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掏心掏肺道: “大可不必如此啊!” “你我一体同源,只要同心共力,假以时日,双莲性质相近,自然能合二为一。” “届时心神圆融无碍,强悍远超旁人……” “移魂大法不分敌我,你若执意如此……”她泫然欲泣,“纵然我彻底消失,你的心神也必遭重创,根基受损啊!” “这……这又是何苦?” “快快停下,有话好说!” “呵呵呵……”裘图见这第二人格开始下话,嘴角裂开诡异笑容,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笑声,带上了一丝近乎孩童般的俏皮道:“我——偏不!” “裘某就是喜欢这般自损八百,灭敌全军,起码尚在掌控之中。” “你能如何?如之奈何啊?” “方才不还那般桀骜不驯么?” 说着,裘图双臂缓缓张开,狞笑大盛。 “说什么——心神重创,根基受损。” “大不了多吃些菩斯曲蛇胆,每天吃,坚持吃,当饭吃。” “总能补得回来,有何可惧?” 听得裘图此言,郭芙幻影在水波中剧烈晃荡,声音带着急切与不甘道: “你我一体,我……我并无害你之心啊!” “未来变数莫测,人心险恶,还有多少未知天地等着我们去闯?” “这漫漫求道之途,孤寂清冷……你我相守,相商,互为依靠,岂不少些寂寞,多份助力?” 第346章 新我燃尽 旧我独耀 但见裘图面上那诡谲笑容愈发狰狞,森然白牙在金光下分外刺目。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焦黑食指,对着水面倒影中的郭芙,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轻轻一点,腹语玩味而刻薄道: “相守?” “呵,你与裘某共用一体,却不得出手相助分毫,形同虚设,守之何益?” “相商?” “裘某向来刚愎自用,乾纲独断,最烦旁人在侧指手画脚,聒噪不休!” “至于寂寞?”他嗤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冷,带着睥睨天下的漠然,“天下之人千千万万,男女各半,美人如云……” 说着,裘图五指缓缓旋握,“想要,不过信手拈来,何愁解闷?” 闻言,郭芙声音带着不甘蛊惑,语速急迫道:“你总要休息的!” “心神总有疲惫之时!” “不如……不如便让我在那些你休憩的间隙里,替你习练武艺,参悟功法?” “如此日夜不息,岂非天大的好处?” “对你百利而无一害啊!” 但见裘图焦黑脸上,血纹似因这提议而鲜亮一瞬。 然下一刻,嘴角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放在前世,裘某或许还会为你这提议……心动些许。”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但要不了多久——裘某说不得便无需休息了。” “你呀......一点用都没有。” “求饶的话,不必再说了,省省力气。” 话落,裘图周身气劲更加猛烈,双眸幽光更加渗人。 四周潭水开始升腾雾气,弥漫开来。 然而裘图周身丈许却无丝毫雾气。 渐渐地,雾气遮蔽天光,头顶金辉光柱将雾气照得金辉朦胧,恍若天降流金。 “小畜生.....你在搞什么鬼.....”裘千尺虚弱的声音自雾气外隐隐传来,“怕不是疯魔成性,开始胡言乱语了吧。” “这就是报应啊!” “哈哈哈.....当真是苍天有眼....列祖列宗显灵,惩处你这个不肖子孙!” 裘图对裘千尺恶毒咒骂充耳不闻,双眸直勾勾盯着脚下水面倒影,浑身血纹明灭闪烁。 水中那双重倒影已模糊难辨,郭芙面容在激烈水纹中痛苦扭曲、拉伸,唯余双眸竭力投射出难以言喻的柔情与怜惜,无声诉说着万般留恋。 然而裘图心中无丝毫波澜,意志坚如磐石,不断催发着《移魂大法》的极致威能。 纵然自身神志因这无差别攻击灵台的法门而渐趋混沌、剧痛如裂,似有无数钢针在脑中搅动,亦未有半分停歇。 “啊——!”郭芙凄厉怨毒之声在心底与耳畔轰然炸响,“你真要如此决绝么!?” “你会武道前途尽毁的!” 但听裘图腹语森寒道:“威胁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滴答滴答....” 金辉雾霭弥漫之际,热雾成柱上接云海,寒热对流间,一滴滴雨水掉落寒潭,初时淅沥,转瞬化作倾盆大雨。 雨幕如织,穿透破云垂落的道道金光。 雨线在光柱中折射虹彩,如亿万金丝银线,穿透蒸腾白雾,击打墨玉寒潭。 刹那间,潭面千珠迸溅,万点金鳞跃动! 雨打金光,雾涌金霞,将这断肠崖底映照得光怪陆离。 精神层面的交锋已至白热。 混沌灵台中,代表裘图本我意识的莲子金光怒放,如定鼎烈日,将翻涌的末那沃土映照通明。 这片本就因疯魔而天翻地覆、混沌如狱的沃土,在移魂之力引动下,竟似燃起熊熊狱火! 那狱火炽烈霸道,瞬间蔓延至并蒂双莲——无论象征旧我的冰莲,还是象征郭芙人格的火莲,皆被烈焰包裹! 但见裘图脸上血纹已鲜红如焰,似欲滴血,呼吸亦因巨大精神消耗与反噬而粗重如牛喘。 然其深眸中凝聚的幽光非但未减,反更凌厉骇人,如两柄淬炼于地狱深处的魔剑,死死钉在水面倒影之上。 雨水未及裘图头顶数丈,便被其周身狂暴气劲与炽热内息搅散,复受磅礴热浪席卷,“嗤嗤”连声,化作更浓密白气,融入周遭雾霭。 时间在雨声、金光、雾气与无声精神自残中缓缓流逝。 无论寒潭中央意志如魔的裘图,岸边咒骂渐弱、只剩惊惧喘息的裘千尺,抑或灵台狱火中苦苦挣扎、行将消散的第二人格,皆觉此刻如同炼狱煎熬,度日如年。 突然,裘图身躯猛地一震! 似有某种无形屏障在灵台深处被彻底贯穿、粉碎。 紧接着,两道粘稠、近乎墨色的血线,毫无征兆地自其双眼中角缓缓淌下! 那血线蜿蜒流过布满焦黑裂纹的脸颊,如两条狰狞墨蛇,在金雨雾霭映照下,诡异凄厉。 血珠滴落,无声融入脚下动荡潭水,晕开两圈迅速被雨点击散的暗红涟漪。 裘图对此恍若未觉,焦黑面庞上唯余裂至耳根的狞笑,以及眼中愈发炽盛的猩红幽光。 黄昏残照,夕红天光。 断肠崖上空的厚重云海已然稀薄不堪,处处皆是裂缝。 崖底浓雾亦稀薄如缕,恍若扯碎的薄纱帷幔,缠绕于赤金光柱。 血色夕光自云层裂缝泼洒,将残存雾柱与寒潭皆染上一层凄艳赤金。 这雾柱尚在持续消散,显露出下方愈发清晰的景象。 “哒哒”两声轻响,在雨势渐歇、潭面渐趋平静的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两粒焦黑如炭、仿佛被烈火彻底焚毁的眼珠,自裘图眼眶脱落,坠入水中。 它们在水面略一沉浮,便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暗红血丝,缓缓沉入那墨玉般的潭水深处,消失不见。 乱石岸边,虬枝枣树下。 裘千尺倚靠树身,双眼虚眯一线,死死盯着前方雾气渐散的寒潭方向,嘴里微弱含混地骂骂咧咧。 枯槁脸上,铅粉早已被汗水和雨水冲刷殆尽,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疤痕,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忽然,裘千尺那浑浊眼珠猛地瞪圆了! 她拼命地左右扫视着雾气已然稀薄、景物渐次清晰的寒潭水面,面上那点残存怨毒迅速被惊恐所取代。 “裘笑痴!你去哪了?!”嘶哑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在空旷崖底回荡刺耳,“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不要!!” 她仰起头,用尽最后气力,朝着夕照如血的天空,发出绝望哀嚎。 “姑婆求求你!放我回去!我定然好生替你看管绝情谷!绝不敢再有二心!” “不要丢下我在这!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 “求求你……啊——!” “唳——!”天空中隐隐传来一声清越而悠长的雕鸣声。 第347章 襄阳城危 战书再起 且说年前大宋朝廷为求喘息,曾遣密使北上蒙古大营,卑辞厚币,愿割地称臣,输纳岁贡,只求罢兵休战。 然蒙古大汗因太子阔出丧命于裘图之手,此仇刻骨,更兼视宋室如囊中之物,岂肯应允? 使者狼狈南归,带回的唯有铁蹄将踏的凶讯。 襄阳城自此再无宁日,军民枕戈待旦,日夜加固城防,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窒息。 时至三月初九,惊蛰已过,春寒料峭。 蒙古大营—— 晨光熹微,号角裂空! “呜——呜——呜——” 苍凉凄厉的号角声如滚雷碾过原野。 蒙古大营,这座蛰伏一冬的巨垒,骤然苏醒! 营门洞开,铁流奔涌! 黑色潮水自连绵营垒中倾泻而出,旌旗蔽日,矛戟如林。 铁蹄踏地,沉闷如雷,引得大地震颤;步卒列阵前行,甲胄铿锵,汇成肃杀的洪流。 回回炮巨大的身影在晨雾中显现,绞盘转动声刺耳,蓄势待发。 云梯、冲车被无数士卒推动,隆隆作响,碾过泥泞,直指襄阳城垣。 箭手背负长弓,箭囊鼓胀,箭镞闪烁寒光。 中军帅旗下,忒木台顶盔贯甲,面色冷峻。 其旁则是潜修四载,奉调随军的金轮法王。 唯有此等高手相护,忒木台方敢坐镇中军,不惧步阔出后尘。 大军如决堤洪流,裹挟毁灭之势,汹汹压向襄阳! 肃杀之气沉沉笼罩。 襄阳城头。 “鞑子来了——!全军戒备——!” 瞭望塔上嘶声呐喊。 早已严阵以待的城头瞬间沸腾! “弓弩手就位——!” “礌石滚木准备——!” “火油!金汁!快!” 守城大将王旻身披重甲,按剑屹立女墙后,须发戟张,厉声嘶吼,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城外无边无际的黑色怒潮。 郭靖与黄蓉并肩立于垛口。 郭靖面色沉凝,渊渟岳峙;黄蓉清减不少,眉宇英气不减,紧握打狗棒,目光扫视城下。 杨过一身粗布劲装,独立一旁,脸上沉郁决绝,无名利剑斜插身侧。 彭长老红衣刺目,童颜鹤发,独眼精光四射,立于城墙一角,身后是数百铁掌帮精锐弟子。 丐帮众长老、各派武林豪杰尽皆屏息凝神,各据险要,刀剑出鞘。 血战爆发! “呜嗡——!” 第一块巨大砲石撕裂空气,狠狠砸在城楼左侧! “轰隆——!” 石屑纷飞,一段女墙崩塌!数名宋军惨遭掩埋。 “放箭——!压制砲位!”王旻须发皆张,嘶声裂肺。 城头弓弩齐发,箭矢如飞蝗泼洒,钉在盾牌、云车上咄咄作响,亦有蒙古力士中箭栽倒。 “杀——!”震天喊杀声如海啸扑来! 数十架云梯撞击城墙! 口衔弯刀、面目狰狞的蒙古敢死队,顶着箭雨礌石,野兽般嚎叫攀爬! 城下箭雨更密,守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滚油!泼——!”郭靖断喝,声震四野。 沸腾滚油混着刺鼻金汁,自垛口倾泻而下! “嗤啦——!啊——!” 凄厉惨嚎骤起!攀爬蒙古兵皮开肉绽,青烟直冒。 火把掷下,烈焰腾起,云梯化为火柱,火人惨叫着坠落。 “礌石!砸断那梯子!”黄蓉眼疾手快。 数名宋军怒吼抱起巨石推出! “咔嚓——轰隆!” 云梯断折,梯上十余人筋骨尽碎,坠落如雨。 “鞑子休得猖狂!”彭长老尖嗓厉啸,红衣如电闪至垛口,下方三名鞑子精兵正欲冒头。 剑光匹练横扫! “噗!噗!噗!”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杨过眼神漠然,无名利剑倏然出鞘,剑光交织成网,笼罩另一处被突破垛口。 冲上来的两名蒙古悍卒咽喉中剑,毙命当场,尸体被震飞。 郭靖勇猛无匹,见一处云梯敌将凶猛,虎目圆睁,长啸一声,双掌齐出! 沛然掌力隔空轰至,敌将胸骨尽碎,喷血倒飞。 郭靖随即抓起长矛,灌注内力如标枪掷出,将一名露头百夫长钉死梯上! 蒙古军势如潮水,悍不畏死,一波未平,一波复起! 砲石呼啸,不断在城头炸开。 箭楼上蒙古神射手冷箭刁钻,守军将领接连倒下。 “顶住!给老子顶住!”王旻声音嘶哑,甲胄溅满血污,左臂伤口崩裂浑然不觉,仍在城头奔走呼号。 “火油!西段缺口!快补上!刀盾手列阵!长枪手刺!” 白刃战在每一处垛口爆发!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断臂残肢与破碎兵刃抛洒,鲜血汇成暗红溪流。 濒死惨嚎、愤怒咆哮、兵刃撞击、骨肉闷响……城上城下,尸骸枕藉。 宋军士卒伤亡惨重,伤者被拖下,生力军红着眼补上。 铁掌帮弟子亦死伤不少,彭长老红衣浴血,剑下亡魂无数。 武林高手内力消耗巨大,压力如山。 每次击退一波攻势,喘息未定,下一波更凶猛的攻击又至。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城墙多处破损,烟火弥漫。 城下蒙古兵尸体堆积如山。 守军脸上血污、汗水、烟灰混杂,眼神疲惫、麻木又疯狂。 襄阳城在寒风中,承受着最凶猛的冲击。 中军旗下,忒木台面色铁青道:“我大蒙古国横扫天下,怎困于襄阳?” “去年未下,此番若再无功,颜面何存!” 一旁的金轮法王闻言,双眸一眯,合十沉声道:“宋军得武林高手相助,屡阻我登城勇士。” “欲速破此城,当先灭其武林士气。” “嗯......”忒木台闻言颔首,若有所思。 但听得蒙古军阵中忽传金鸣,如潮攻势竟缓缓退去。 黑色洪流带着伤员、弃下尸骸,如退潮般撤离城垣。 城头守军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 “退了……鞑子退了……”有人喃喃,声音干涩嘶哑。 “呜……”一名年轻士兵瘫坐在地,背靠冰冷城砖,手中卷刃的刀“当啷”掉落。 他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压抑呜咽从指缝漏出。 更多士兵直接躺倒,大口喘着粗气,望着被硝烟熏染的昏黄天空,眼神空洞。 有人颤抖着手去摸水囊,却发现早已干涸。 老卒默默掏出半块硬饼,机械地塞进嘴里,腮帮费力鼓动。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与焦臭挥之不去,幸存的士卒们互相搀扶,寻找同袍,为伤者包扎。 城头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唯有伤者的呻吟和军官嘶哑清点人数的声音断续响起。 郭靖按在女墙上的手青筋暴起,望着城下尸山血海和缓缓退却的敌军,面色凝重如铁。 黄蓉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眉间忧色深重。 杨过拄剑而立,胸膛起伏,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沉郁更甚。 彭长老独眼微眯,红衣血迹未干,冷冷注视着退去的蒙古大军,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此时—— “咻——!” 一支狼牙箭破空尖啸,厉风扑面,“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主城楼梁柱,箭尾急颤! 杨过眼神最利,瞥见箭杆缠裹素帛。 他身形如电,凌空掠至梁前,探手拔下箭矢,飘然落地,迅速解下素帛展开。 郭靖、黄蓉、彭长老心知有异,立时围拢。 杨过面色凝重,递向郭靖:“郭伯伯,是金轮法王的战书。” 郭靖接过,黄蓉、彭长老目光亦落于纸上。 但见信笺铁画银钩,正是金轮法王手笔。 郭靖台鉴: 两军鏖战,徒增死伤。 尔我皆武学宗师,何不以武论胜负? 三日后,日出时分,两军阵前,本座恭候大驾。 若尔胜,大蒙古国即刻罢兵,秋后再战。 若本座侥幸得胜…则需汝当众屈膝,奉上项上头颅。 可敢一战? 免致襄阳城破,黎庶尽殁! 金轮顿首 第348章 对决阵前 十龙十象 翌日,襄阳城外。 蒙古大军于数里外列阵,铁甲森森,旌旗蔽日,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境,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数万精骑静默如山,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兵刃甲叶的轻微碰撞声,更添压抑。 步卒方阵森严,长矛如林,寒光闪烁,映着微凉晨光。 大军阵前,金轮法王盘膝而坐,双手合十于胸前。 他身披暗红色袈裟,面容庄严肃穆,双目微阖。 晨风拂过,僧袍衣角微微飘动,一派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中军帅旗下,忒木台顶盔贯甲,面色冷峻,被一众高大魁梧、手持巨盾的重甲亲兵层层护卫在中央,密不透风。 但见他沉声对身旁的达尔巴道:“据闻那郭靖一身武功惊世骇俗,降龙十八掌威能莫测。” “国师此番孤身挑战,会不会有些托大?” “毕竟从情报得知,年前华山那一场惊世大战中,这郭靖虽不敌那天下第一的裘笑痴,却也能力保其侄儿和老丈人周全,绝非易与之辈。” 一旁受命临时护持忒木台的达尔巴,闻言瓮声答道:“那颜不必多虑。” “师傅自少林一战败于那裘笑痴之手后,便回返金刚宗受活佛点拨,顿悟苦修,破而后立,龙象般若功已然臻至第十重!” “此番出关,神功大成,莫说是郭靖……” 达尔巴说到此处,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华山上传来的关于裘图以一敌众、败尽天下绝顶高手的骇人情报。 以及自己师傅曾被其生擒活捉的旧事,语气不由得一弱,但还是强撑着道:“便是那裘笑痴亲临,师傅也……” “当有周旋之力!” 忒木台闻言,紧绷神色稍缓,目光再次投向阵前那道身影,轻舒口气道:“那便好……” “但愿国师一战功成,扬我大蒙古国威!” 就在此时,襄阳城头骤然响起震天擂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鼓点由缓转急,如闷雷滚过天际。 伴随着激昂战鼓声,襄阳那厚重城门在“嘎吱”声中,被数十名精壮士卒缓缓推开。 门洞内光线稍暗,人影绰绰。 以黄蓉为首,杨过、彭长老、朱子柳、点苍渔隐等一众武林豪杰,以及众多守城将官,皆肃立门后,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前方。 郭靖的身影出现在城门洞的阴影尽头。 但见他身着寻常布袍,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出城门,踏入这被两军屏息凝望的战场空地。 阳光洒落在他宽厚肩背上,映照出他坚毅如磐石的面容。 其目光如电,直视远方那道盘坐的红色身影。 年前华山一战中,他虽身受重伤,但依靠九花玉露丸与九阴真经疗伤之法,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 不过对于这号称大蒙古国第一高手的金轮法王,郭靖心中也没有多少把握。 然念及若能得胜,便可使襄阳军民、武林同道得以喘息半载,此战不容推辞。 但听得城楼上的鼓声愈发激昂,似在催促。 阵前,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的金轮法王,在郭靖踏出城门的那一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道精光一闪而逝。 但见他双手分开,按膝,从容起身。 暗红袈裟无风自动,一股无形气势随之扩散开来。 他并未言语,只是迈开脚步,迎着郭靖方向,同样沉稳地向前走去。 两军阵前,空旷战场上,两位当世绝顶高手,在万众目光聚焦下,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着对方靠近。 眼见双方高手越发接近,襄阳城头的战鼓擂得更加疯狂,声震云霄! 蒙古中军,忒木台亦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擂鼓!助威!” “呜——咚!咚!咚!” 蒙古阵中,低沉雄浑的牛角号混合着战鼓声同时响起,与城头鼓声分庭抗礼,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必胜!必胜!必胜!”城头宋军将士齐声呐喊,声浪如潮,直冲九霄。 “必胜!必胜!必胜!”蒙古大军亦不甘示弱,数万人齐声怒吼,声如雷霆。 在这震耳欲聋的呐喊与鼓角争鸣声中,郭靖与金轮法王之间的距离,已不足十丈。 十丈距离,于两位绝顶高手而言,不过瞬息。 但见二人脚步齐齐一顿,暗自运转内力。 金轮法王暗红袈裟猎猎翻卷,周身气劲隐隐流转,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声如洪钟道: “郭大侠,请恕贫僧无礼了。” 郭靖脚下尘土微扬,气度沉凝如山岳,虎目含威,牢牢锁定金轮法王,双手抱拳,声音沉稳道: “法王尊者,郭某领教高明。” 话落,二人身形齐齐一晃,骤然前冲发难! 决战,一触即发! 就在二人身形将近刹那,金轮法王右手倏然翻掌,似缓实疾,平平推出。 这一掌毫无花巧,却正是龙象般若功第十重十龙十象之力的体现! 掌风未至,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压力已先声夺人,空气仿佛被压缩凝固,发出沉闷呜咽。 郭靖瞳孔微缩,深知此掌不可硬接其锋。 当即左足前踏成弓步,九阴内力勃然爆发,吐气开声,右划弧反推,劲力吞吐如渊,借力打力。 降龙十八掌·损则有孚! 损卦六五,克己复礼,损下益上,柔退刚进。 掌风过处,隐隐带起一声低沉龙吟,虽不似亢龙有悔那般高亢,却更显内蕴雄浑,如潜龙在渊,蓄势待发! “嘭——!” 双掌甫一接触,郭靖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磅礴巨力汹涌而至,其势竟似华山与裘图对掌一般! 他脚下泥土骤然炸开,身形剧震,虽以精妙柔劲卸去了部分力道,仍被震得“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 右臂一阵酸麻,气血翻腾不已。 反观金轮法王,身形纹丝不动,仅袈裟下摆微微飘荡,面上宝相庄严,更显深不可测。 一招占得上风,金轮法王得势不饶人。 左足猛踏地面,身形如怒目金刚般拔地而起,右腿高抬如巨斧开山,裹挟风雷之势,恍若天龙摆尾,直劈郭靖顶门! 腿风过处,空气发出刺耳惊帛声,威势骇人! 第349章 法王神威 郭靖重伤 郭靖深吸一口浊气,强压胸中翻腾气血,身形不退反进! 足下生风,于千钧一发之际矮身侧滑,险险避开这当头一劈。 与此同时,他左掌缘劲风骤起,如刀锋削斩,直扫金轮法王腰肋空门! 降龙十八掌·鱼跃于渊! 乾卦九四,灵动若鱼,适性自由,进退无常! 掌风过处,隐带龙吟低啸,灵动难测。 “哼!” 金轮法王目光微凝,鼻中轻哼一声。 那劈空之腿竟在半空诡谲一折,身形如陀螺急旋,左臂如精钢巨闸横格而出,硬撼郭靖掌缘! “砰!” 闷响如雷! 郭靖这蕴含七成内力的掌锋,竟如击在牛革之上,沛然反震之力令他左臂剧痛如折,身形再次被震得踉跄后退。 金轮法王格挡的手臂却只微微一晃,旋身之势毫不停滞,右掌已如神龙探爪,五指箕张,带着锐啸,直抓郭靖肩井要穴! 爪风所至,嗤嗤作响,慑人心魄! 但见郭靖临危不乱,九阴真经螺旋九影疾展,身形幻化如烟,于电光石火间擦着那凌厉爪风滑开! 一招落空,金轮法王眼中精光更盛。 郭靖觑准其招式用老,立时施展狸翻之术,身形如虎扑,骤然前欺,沉腰坐马,一掌拍出! “昂——!” 但闻龙吟乍起,声震四野! 掌力刚猛无俦,如大江奔涌,巨浪劈舟,直捣金轮法王中宫! 劲风激荡,卷起地上尘土如龙。 降龙十八掌·利涉大川! 化用需卦,险在前也,以力破阻,一往无前。 面对郭靖这刹那变招反击,金轮法王面上无悲无喜,依旧宝相庄严。 他竟不闪不避,随手扯下身上暗红袈裟,猛地一旋,袈裟便如幕布般骤然遮蔽二人视线。 同时,袈裟下,一只蕴含十龙十象伟力的重拳无声无息,破空击出! “轰隆——!” 郭靖那开山裂石的重掌与金轮法王石破天惊的重拳,隔着旋转袈裟悍然对撞! 劲力交击,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金轮法王脚下地面“咔嚓”一声,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丈余,然其魁伟身躯,不过微微一晃! 郭靖却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刚猛巨力反噬而回,沛然莫御! 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凌空连翻两个筋斗才勉强落地,喉头一甜,嘴角已然渗出一道殷红血线,面色凝重如铁。 “阿弥陀佛!郭大侠,技止于此乎?”金轮法王声如洪钟,震彻战场。 郭靖虎目上抬,只见金轮法王身形已如大鹏般腾空而起! 其双手在腰间、背后闪电般一抹,金光、银芒、铜辉、铁色、铅影——五只轮盘赫然围身飞旋! 金、银、铜、铁、铅五轮在内力灌注下,发出“嗡嗡”厉啸,寒光吞吐,杀气凛冽! “着!”金轮法王一声断喝,声若霹雳!双手齐扬! 金轮率先化作一道刺目金虹,旋转如电,厉啸裂空,直取郭靖咽喉要害! 银轮紧随其后,贴地疾旋,带起森寒匹练,绞杀下盘! 铜轮划出一道刁钻诡谲的弧线,呜呜作响,封死郭靖左翼退路! 郭靖心头警兆狂鸣!长啸声中,身形拔地而起,如飞龙冲天!险之又险地避过贴地银轮。 半空中,双掌翻飞,降龙掌影重重叠叠,护住周身! 掌风呼啸,龙吟阵阵,不绝于耳! 降龙十八掌·时乘六龙! 乾卦六阳,因时而动,御变守正,劲发龙腾。 但见二人身形拔高,金轮法王控轮如神,五轮化作五道索命寒光,盘旋飞舞,交织成网! 郭靖掌风如怒龙翻江,将袭来的轮盘一次次拍飞震开! 被击飞的轮盘划着诡异弧线复又飞回金轮法王手中,旋即再次被他灌注无上内力,更猛、更疾地掷出! 二人身形于半空不断上升,金铁交鸣与龙吟怒吼响成一片。 看得两军将士屏息凝神,目眩神迷! 就在二人即将落地之际—— 金轮法王眼中精光暴涨! 但见他双手闪电般一合,刚飞回的金轮被其牢牢夹住! 无上瑜伽密乘内力瞬间灌注其间。 “嗡——!”金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烈嗡鸣,反射的金光刺目欲盲! “去!”金轮法王舌绽春雷,运起十龙十象恐怖神力将其猛然掷出。 金轮旋转如风车,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 所过之处,地面尘土被劲风犁开一道深沟。 带着万钧之势,直轰郭靖腰腹! 这一击,可谓凝聚了金轮法王毕生功力。 郭靖身在空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但见他虎目圆睁,丹田九阴内力狂涌勃发。 双掌齐出,掌力凝如实质,带着玉石俱焚、天地同悲的惨烈气势,迎向那夺命金轮! 降龙十八掌·龙战于野! 六爻坤卦,物极必反,天地杂色,阴阳相伤。 掌风过处,空气扭曲爆鸣,仿佛要将万物碾为齑粉! “轰——!” 金轮正中双掌! 锋锐无匹的轮缘瞬间割破郭靖护体内力,掌心皮开肉绽,鲜血飚射! 沛然莫御的十龙十象巨力,如怒海狂涛般轰然爆发。 “噗!”郭靖口中鲜血狂喷,身形如遭太古巨象猛撞,被那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砸飞出去。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弧线! 落地又复弹起,再落地再翻滚,一路血染黄沙,直至十余丈外方才颓然止住! 倒地后,他挣扎欲起,染血十指深陷黄土,更觉胸口剧痛欲裂,一口闷气难出,一时竟再难支撑。 “靖哥哥——!” 城楼上,一直紧攥打狗棒、面色惨白如纸的黄蓉,眼见丈夫遭受重创,陷入绝境,心神剧震。 眼前骤然一黑,惊呼声戛然而止,软软向后倒去。 “郭伯母!”一旁的杨过眼疾手快,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将其扶住。 只见黄蓉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竟是忧急攻心,昏厥了过去。 城头宋军将士目睹郭靖落败重伤,无不骇然失声! 方才擂鼓助威早已停歇,死寂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反观蒙古军阵,数万铁骑目睹此景,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野欢呼! 第350章 王从天降 怒目狰狞 “必胜!必胜!必胜!”蒙古军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声浪排山倒海,混合着更加激昂狂野的战鼓与号角。 蒙古军威之盛,一时如狂潮怒卷,势不可挡! 中军旗下,忒木台元帅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容,抚掌颔首道:“国师神威,果然不负所望。” 达尔巴亦是满面红光,激动得铜铃大眼精光爆射,瓮声如雷道:“师傅神功盖世,十龙十象之力,摧山断岳!” “郭靖今日必授首阵前!” 但见金轮法王飘然落地,僧袍猎猎,宝相愈发庄严。 周身五轮盘旋飞舞,寒光吞吐。 他一步踏出,足下地面无声裂开蛛网,朝着挣扎不起的郭靖缓缓逼近,声若洪钟道: “阿弥陀佛……看来是贫僧侥幸胜了半式。” “郭大侠一代豪杰,想必非是那等言而无信、贪生怕死的小人。” 原著中,金轮法王突破龙象般若功也是在十余年后,而那时的郭靖武功经过多年沉淀与常年战场厮杀,更上一层楼,自能与其匹敌。 但如今,金轮法王因祸得福提前突破,却是在火力全开的情况将本就受过伤的郭靖压着打。 然而,就在这大宋一方众人万念俱灰,襄阳城头一片死寂之际! “唳——!” “唳——!” 两声穿金裂石、高亢嘹亮到的雕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战场上空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鼓角声! 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 瞬间,万军侧目! 金轮法王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霍然抬头,循声向那高远的天际望去! 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疑。 但见不知何时,低空中双雕盘绕交旋,巨大阴影在蒙古浩荡军阵中快速穿掠。 而蒙古一方那震天擂鼓与号角声,竟也在这雕鸣之下,戛然而止。 金轮法王心中狂跳,站在原地,目光如电,疯狂扫视四方天空与大地,心中已然想象到那人—— 王从天降,怒目狰狞。 然而四面八方尽皆入眼,都未见到人影,耳中唯有雕鸣声声炸起。 忽然,数声惊惶吼叫自蒙古军阵深处接连响起,遥遥传入耳中。 “有刺客!” “保护元帅!快!” …… 但见原本铁桶般的蒙古军阵,一阵剧烈骚动! 士兵在将官指挥下仓惶收拢,刀枪倒戈向内,层层叠叠,试图拱卫中军核心。 然而,下一刻—— “退下!” 忒木台那沉稳威严的声音响起,随即被传令兵声嘶力竭地通传开来,响彻军阵,“都退下!不得妄动!” 金轮法王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哪里还顾得上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郭靖? 立时足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疾电,朝着中军帅旗方向疯狂飞掠而去!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 襄阳城墙上,彭长老在双雕出现刹那,独目精光暴射,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与振奋,失声低呼道:“是帮主的雕!” 话音未落,他脑中灵光如电光石火,立时纵身而起,脚尖在女墙上猛力一点,身若鬼魅迅箭,朝着倒地不起的郭靖方向疾射而去! 城楼上,各路武林豪杰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喜议论道: “什么意思?难道是裘帮主回来了?!” “天佑襄阳!裘帮主定然已从疯魔中脱困,前来坐镇了!” “若裘帮主长年坐镇于此,那金轮法王岂敢如此嚣张下战书!” “难说,许是片刻清醒也说不定,但裘帮主定是听闻今日比武,心系襄阳军民,方才来此!” “可为何只见雕,不见人?” “我方才看清了,这双雕是从蒙古军阵后方掠来,恐怕裘帮主已然……已然潜入敌阵了!” “莫非……莫非是要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 在这片喧闹声中,黄蓉悠悠转醒,立时挣脱杨过搀扶,踉跄扑到女墙边,探头凄声惊呼道:“靖哥……靖哥!” 两声喊出,正看到彭长老那如鬼魅般掠向郭靖的身影,却不见金轮法王。 杨过连忙上前扶稳她,沉声道:“郭伯母不必担心,彭长老已然去救郭伯父了!” 黄蓉抬眸看见金轮法王急速远去的背影,疑惑急问道:“金轮法王呢?他为何……” 杨过面色凝重,目光复杂的投向远方那骚动如沸水的蒙古军阵,声音低沉得仿佛从齿缝中挤出,“裘笑痴……恐怕来了。” “你看,蒙古军阵已然大乱!” 黄蓉闻言,强忍眩晕,抬眸向更远处望去。 只见远方那黑压压、原本肃杀如林的蒙古军阵,此刻竟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乱作一团,惊惶呼喝声隐隐传来,与方才那气吞山河的威势判若云泥。 金轮法王身法快如鬼魅,耳力更是超绝。 他一边疾掠,一边又听得忒木台中气十足,隐含不满道:“都愣着干什么!” “嗯——?” “达尔巴,你瞪什么眼,还不快快退开!” 话落,军阵又是一阵不安涌动。 金轮法王已掠至军阵边缘,足尖在士兵肩头轻点借力,身形如大鹏展翅,凌空拔起数丈。 居高临下,目光如炬,瞬间穿透混乱人群,锁定了中军帅旗之下。 只一眼,他心头便猛地一沉,直坠深渊! 但见忒木台的盾甲亲兵们,已然面色难看地退开三丈之距,围成一个圈。 达尔巴脸色铁青,铜铃般的巨眼圆瞪,额角青筋暴跳,却正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向后退去。 帅车之上,忒木台身姿依旧挺拔,神色威严如旧。 然而,他那头盔之下,满脸汗水却在阳光下反射着油光,挺直身躯更是僵硬如铁。 而就在他身后侧方,仅仅半步之遥—— 一道身影,双手背负,静立如渊。 儒白长袍纤尘不染,在万军丛中刺目无比。 面上焦黑皮肤龟裂起壳,道道鲜红血纹蜿蜒其中。 眼皮紧闭,深深凹陷。 一头霜白长发,不束不羁,随风狂舞,与那猎猎作响的蒙古帅旗一同飘扬。 正是裘图! 第351章 擒帅相挟 有恃无恐 但见忒木台竭力维持着统帅威严,声音中气十足道:“裘帮主乃当世公认的天下第一,武林神话。” “不知今日屈尊驾临本帅阵前,不知有何指教?” 他顿了顿,语气更是带上几分桀骜不屑,“若是想要本帅的项上人头,大可取之!” “哼哼!只不知本帅麾下数万儿郎,是否容得阁下全身而退!”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尽显枭雄本色。 然而,自始至终,其目光始终死死钉在前方,丝毫不敢回头,连眼珠都凝住不动,汗水浸眼亦不敢稍眨。 金轮法王身形如电般掠近中军,内力鼓荡,声若洪钟急喝道:“裘帮主还请三思,手下留情!” 此时,一直静立如渊的裘图方才颈骨轻响,侧过脸来。 焦黑龟裂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笑容,森森白齿犬错。 “哦——?是法王尊者回来了?” 但见金轮法王如大鹏般飞掠而至,落在盾甲亲兵围成的圈子边缘,不敢再轻易靠近,生怕刺激到裘图痛下杀手。 当即立足原地,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到底,带着试探道:“阿弥陀佛——贫僧恭贺裘帮主疯魔脱困,明心见性,实乃武林之幸,佛门之幸。” 裘图微微摇头,腹语温润道:“恭贺早了。” “不过是料理了些许小麻烦,又花了数月找补根基。” “如今幻象虽仍不时扰心,但已能及时勘破,不为其惑。” 言罢轻叹,腹语转作无奈,“只是这魔性入骨,时时挠心,如附骨之疽,着实难缠。” 金轮法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道:“帮主所言之苦,我密宗典籍或有涉猎。” “不若今夜屈尊,与贫僧于帐中焚香论法,共参此道?或能有所裨益?” “呵呵呵……”裘图发出一阵低沉轻笑,“法王尊者何时也学了这般圆滑世故?” “裘某又不是三岁稚童,岂不知你此时心中忌惮?”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平和,“放——心。” “裘某如今,轻易不造杀孽。” 说着,缓缓抬手。 在众人心惊胆战的目光中,那焦黑大手看似随意地搭上忒木台肩头,上前半步,腹语沧桑悠远道: “前有契丹辽,后有女真金,如今轮到尔等蒙古铁骑……” “自古天下纷争,如潮起潮落,岂是一人之力可阻?” “靠的,终究是那万众一心。”他微微摇头,似在感慨,“裘某力薄,更兼疯魔缠身,这些俗世纷争,早已不想管,也……管不了。” 忒木台面无表情,此刻方敢微移眼珠,用余光瞥见裘图侧脸,感受着肩上压力,趁机挤出一丝豪迈笑容道: “哈哈,没想到裘帮主亦是通晓天命之人。” “既如此,何不随本帅入帐痛饮?” “美酒佳肴,权当为帮主接风!” 然而,裘图面色倏地一冷,腹语漠然道: “元帅还是少说为妙……这等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裘某比你更熟稔几分。” 那搭在肩上手指微微一扣,精钢肩甲立时发出“嘎吱”呻吟。 忒木台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羞怒一闪而过,终是紧抿嘴唇,沉默下去。 金轮法王见状,心知不妙,立刻向达尔巴使了个凌厉眼色。 达尔巴会意,瓮声暴喝道:“背身!” 围在四周的盾甲亲兵如蒙大赦,齐刷刷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主帅受制于人的窘态。 只见裘图脸上浮现出温和笑容,空闲的手朝金轮法王随意招了招,如同召唤孩童道: “法王尊者,你且过来……近前说话。” 金轮法王眼中忌惮惊疑交织,但主帅性命悬于人手,他岂敢不从? 当即沉重迈步朝帅车走去,双手保持合十,沉声道: “裘帮主大驾光临,不知所求究竟为何?” “但请明言,贫僧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但见图那双紧闭凹陷的眼窝,直直“望”着金轮法王,腹语低沉道: “久闻贵宗活佛乃佛陀转世,智慧如海,普度众生。” “裘某心向往之,渴求一见,不知尊者可否代为引荐?” 金轮法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心思电转,立刻应道:“此事易尔。” “贫僧即刻手书一封,遣门中得力师兄弟为帮主引路藏地,定让帮主得见活佛真颜,如何?” 然而裘图却缓缓摇头,焦黑脸上血纹在阳光下微显狰狞,腹语斩钉截铁道:“不!” “我要你——亲自带我去。” 说话间,金轮法王已然站在了帅车之下,二人相距不过三丈之距。 但见金轮法王仰面直视裘图,面露难色道:“非是贫僧推诿。” “只是……军务在身,职责所在,实在难以抽身远赴藏地。” 裘图伸出焦黑手指,隔空虚点金轮法王,腹语温润道:“正因为是你的份量够重,裘某才放心。” “若换了旁人……”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笑意,“裘某心忧那位活佛性子刚烈,万一宁死不屈……” “岂非徒增遗憾?” “尊者你亲去,活佛想必会多几分……耐心。” 此言一出,赤裸裸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事关宗门,金轮法王眼中顿时怒色升腾,目光死死盯着裘图,又扫过忒木台木然的脸,胸膛起伏,僧袍无风自动,却是一言难发。 “嗯——?”裘图鼻腔里逸出一声低沉轻哼,揽住忒木台的手臂骤然发力。 “呃!”忒木台一声闷哼,脑袋被巨力带着,重重靠在裘图坚实胸膛上,动弹不得。 那焦黑手指已在他咽喉处似有似无地轻抚,只需劲力一吐,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此情此景,看得金轮法王一阵心紧,却又没把握上前救人。 但听裘图腹语玩味道:“不——愿?” 金轮法王强压滔天怒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不.......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又道:“不过裘帮主乃当世公认的天下第一,武功通神。” “今日却以人质相胁,逼迫贫僧一个方外之人,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 “有损帮主赫赫威名,为天下英雄所不齿!” 第352章 摧枯拉朽 法王败北 裘图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 那温润腹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对着臂弯里的忒木台道:“元帅,你听听,你听听。” “法王尊者这是怪裘某行事不够光明磊落呢。” “不如,你替裘某解释解释?主持一番公道?” 说话间,手上力道微增。 忒木台顿感呼吸一窒,颈骨咯咯作响。 “裘某当真是……虔诚拜佛啊。” 但见忒木台面无表情,望着金轮法王,艰难开口道:“早闻裘帮主出身禅宗祖庭,慈悲为怀,欲访密宗大德,亦是常理。” “本帅虽不好为国师做主……还请国师……仔细斟酌。”他声音带着压抑痛楚,“襄阳战事,非一夕之功……国师不必挂怀。” 金轮法王看着裘图,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朝远处空地展臂道: “裘帮主,不如你我移步前方空旷处,堂堂正正一决高下!” “帮主若胜了,贫僧便将性命交由帮主,是作人质也好,还是就地格杀也罢,任凭处置,贫僧绝无怨言。” “若是贫僧侥幸……”他目光灼灼,紧盯着裘图,“胜个一招半式……” 裘图微微侧首,焦黑脸上扯出一个玩味笑容,“嗯——?” 看着裘图手中的忒木台,金轮法王话锋不由转弱,沉声道:“还请帮主看在我身系国师之位、身不由己的份上,屈尊随我师兄弟们走一趟金刚宗。” “如何?” 闻言,裘图缓缓摇头,腹语带着一丝嘲弄道:“看来宗门在法王心中,比这元帅的性命更重啊。” “如此境地,仍不肯轻易松口。” “也是......毕竟所谓国师身份,只不过是为了传教大业嘛。” “想与裘某公平一战?” “看来尊者武功又有精进,底气十足了。” “既如此……”说着,裘图面上狞笑乍现,“何须移步。” 话音未落之际,金轮法王忽然心中警兆狂飙,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裘图身影倏然扭曲模糊!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白发白袍身影,恍若从其真身中连环窜出! 瞬息将金轮法王包围。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与此同时,可怖热浪似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金轮法王顿觉自身恍若由春入夏,置身于火炉之中。 空气被灼烤得扭曲波动,地面干枯草屑瞬间焦黄卷曲,自燃成点点星火! 面对裘图这位公认的天下第一,金轮法王自始至终都保持高度警觉。 “好!” 电光石火间,他狂吼一声,无上瑜伽密乘内力毫无保留地奔涌周流! 浑身瞬间肌肉鼓胀,脚下地面“轰隆”一声,方圆丈许土石崩裂,向下塌陷尺许,烟尘布空! 周身数丈内立时飞沙旋舞,劲风如刀,刮得近处蒙古士兵甲胄铿锵作响,踉跄后退! 金银铜铁铅五轮刹那齐飞,嗡鸣急转,寒光吞吐,庇佑周身。 与此同时,裘图攻击已如狂涛怒潮般席卷而至! 拳、掌、腿、指、爪! 快若奔雷!疾如星火! 千般变化,万般诡谲!招招直指要害,式式催魂夺命! “砰砰砰砰砰——!”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拳掌交击声、铁掌拍击轮盘的金铁爆鸣声,刹那间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 拳风掌劲扫过,周遭军械、辎重车辕应声炸裂,木屑如暴雨般纷飞。 金轮法王格挡反击,轮盘带起的锐利劲风亦将地面犁出道道深沟,土石激射如箭。 就在裘图动手的瞬间,达尔巴眼神一厉,毫不犹豫,身形如蛮牛般撞向帅车,意图营救忒木台! 但听得腹语宏大,响彻整个蒙古军阵,盖过所有喧嚣。 “天下武功——” 说话间,金轮法王已因招式精妙远逊裘图,被其料敌先机,拳掌腿指爪如鬼魅般穿过五轮交织的防御网,频频击打在他身上! 若非金轮法王斗战经验极其丰富,或拼死格挡,或险险避开要害,以磅礴内力硬抗,早已落败。 饶是如此,也是险象环生,气血翻腾! “唯快不破——” “嘭!”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裘图一拳突破防御,狠狠印在金轮法王胸膛。 沛然莫御的巨力透体而入。 金轮法王如遭巨锤轰击,双腿犁地,倒滑而出,在坚硬地面上拖出两道深长沟壑,土浪翻滚。 金、铜、铁、铅四轮瞬间失去控制,呜咽着朝四面八方攒射飞去。 只剩最后一枚银轮还死死握在手中! 但见金轮法王闷哼一声,强提一口内力,右脚猛然后踏,“轰”地一声将地面踏得粉碎,深陷半尺,硬生生止住退势! 就在他身形将稳未稳之际,那密密麻麻的白发身影倏然于当头归一。 热浪扑面,炎炎灼人,恍若烈日坠空。 危急之际,金轮法王双目暴睁,立时将磅礴内力灌注手中银轮。 银轮刹那疯旋如满月,边缘锐利无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运起神力朝裘图狂掷而出! 但见裘图身悬半空,面对这搏命一击,竟是不闪不避! 一只焦黑大手如玄铁铸就,五指箕张,当头罩下! “无相非锋!” 爪悬天地脉,刑杀皆无痕——非锋掠影,似风抚、似水痕其可防乎? 五指甫一触及那狂旋的银轮,手腕瞬间以肉眼难辨的幅度高速震颤、拨动。 其势如清风拂柳,似流水绕石,竟在电光石火间,与轮盘旋转频率完美同步。 就在劲力同频刹那,裘图手腕猛然反向一拧,五指如金刚铁钳骤然扣紧轮心。 “无坚!”腹语如洪钟开声,震荡四野,声波激得近处尘土如浪排开! “崩——!!!”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炸响! 灌注无匹内力而坚硬无比的银轮应声迸裂,化作无数灼热碎片,如暴雨梨花般向四面八方激射崩飞。 碎片所及,士兵盾牌“噗噗”洞穿,战马哀鸣,甲胄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地面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深坑。 一股灼人气浪随之扩散开去! 崩碎银轮的同时,裘图已然右手握拳。 袍袖之下,肌肉虬结如龙。 凌空旋身,腰马合一,力贯千钧! 那凝聚了无上神力的拳头,携着天崩地裂之势,轰然下砸! 拳锋未至,下方空气已被压缩得发出沉闷爆鸣!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其势,足令天倾西北;其力,可教岳镇八荒! 拳风呼啸,刺耳惊神! “呔!”金轮法王双目圆瞪如铜铃,宝相庄严的面容此刻狰狞如怒目金刚! 吐气开声,十龙十象之力再次极限爆发,握拳如锤,倾尽全力朝头顶那惊世一拳迎去! “不——摧!”但听腹语如雷炸响。 声震四野,力压八荒。 拳拳相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但见半空中,裘图身形笔直如枪,白发狂舞,血纹鲜红,长袍猎猎。 下方,金轮法王双脚深陷,半蹲如桩,一拳擎天,死死抵住那沛然巨力! 金轮法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丝毫不弱于他十龙十象的恐怖神力,自拳锋狂涌而至,令他心中骇浪滔天! 却是裘图铁掌神功本就是绝世横练,修炼更是与内力相辅相成。 自那先天神功踏入第七荒以来,一身神力更是惊天动地! 更遑论这数月间,为了弥补心神根基之损,裘图专程奔赴蛇谷,几乎将谷中菩斯曲蛇捕食殆尽,只留些许繁衍之种。 末那识是否复原如初尚未可知,但这一身筋骨气力,却实实在在又有不小增长。 如此多番叠加之下,裘图一身神力,早已不逊于突破龙象般若功第十重的金轮法王。 更兼其轻功冠绝天下,一双肉掌坚逾神兵,招式精妙绝伦已臻无招之境,那剑走偏锋的极阳内力,其威能更是远超当世诸多神功绝学! 全方位,皆在金轮法王之上! 自然能将其压着打。 而这,还是裘图未动用微周天、丹心秘术、膻中气旋、紫霞秘术等诸般底牌加持之下的情形! 放眼当世,单论这硬桥硬马的硬实力,或许唯有那深不可测的王重阳,方能让此刻的裘图心生几分忌惮。 “轰——!” 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炸开! 但见金轮法王脚下骤然炸开一个数尺深、丈余宽的大坑。 泥土碎石如喷泉般冲天溅射数丈之高。 狂暴气浪呈环形猛烈扩散,周遭数名试图靠近的蒙古士兵连人带盾被掀飞出去,滚地葫芦般摔出老远。 金轮法王双脚瞬间深陷地面,直至膝弯。 坑洞边缘蛛网般的裂纹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地面如酥脆饼皮般层层翻卷! “撕拉——!” 其上身劲装在这沛然巨力绞杀下,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化作道道布条碎片,崩飞开来,露出精壮虬结的上半身。 还不及惊魂未定的金轮法王反应,裘图已然旋身欺近! 白发狂舞间,双掌翻飞击出,掌风过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厉啸。 “莲花覆劫!” 莲台九品,包罗万象;法界三千,涤荡诸尘。 掌影重重叠叠,如莲瓣开合,连绵不绝,卸力反打,封穴断招。 “砰砰砰砰砰——!” 金轮法王勉力招架,只觉得对方气力之绵长,恍若无穷无尽。 眼前视线中,遍布掌影,虚虚实实,眼花缭乱。 每一次掌力交击,都爆出沉闷气爆,震得他脚下坑洞土石簌簌下落,周身地面被余波犁得沟壑纵横! 没有了拿手的五轮相助,仅仅刹那间,金轮法王便招架不住,正面失手,被裘图连连按掌周身。 一退再退,气血翻涌,嘴角溢出鲜血,招式彻底凌乱,心神大骇失守。 “法王——!” 但听一声腹语断喝,如惊雷贯耳! 金轮法王视线中漫天掌影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根漆黑手指,几乎不分先后点至,虚实难辨——只因对方出手实在太快! “燧人钻火!” 一点真阳破藩篱,内景燎原焚周天——可是外火?可是心魔? 一指膻中,一指丹田,两指分点左右肩井穴! 金轮法王只听得轻微“嗤嗤”数声响起,尚未及体感,眼前裘图身影已然消失。 下一瞬—— 剧痛! 金轮法王面色骤然扭曲狰狞,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骇然与钻心刺骨剧痛。 他只觉体内有四道诡异霸道的劲气,如烧红钢针般沿着他周身经脉,势如破竹地胡乱冲撞。 所过之处,经脉焚痛欲裂! 更可怕的是,这霸道劲气入体后,竟似星火落油库,将他磅礴的无上瑜伽密乘内力瞬间点燃,彻底失控! 想要意守丹田更是徒劳! 因为丹田气海已然失守,里面乱成一团,内力如沸水般翻腾。 唯一庆幸的是,他丹田未破,也不知是裘图手下留情,还是另有深意。 “呃啊——!” 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嚎,猛地从金轮法王喉中迸发。 他整个人如遭电击,轰然仰倒在地,浑身筋肉如波浪般剧烈抽搐、痉挛!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仿佛被无形火焰自内而外熏烤。 七窍之中,缕缕黑血缓缓渗出,身下泥土被他挣扎翻滚得一片狼藉! “有几分力气,就是这临阵反应过于笨拙了些。”但听得悠悠腹语声自帅车上响起,语气平淡漠然。 地上抽搐低吼的金轮法王,眼皮艰难开启一丝缝隙,模糊视线中,只见忒木台依旧木立原地。 而帅车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他的弟子达尔巴。 但见此刻达尔巴,铜铃巨目瞪得滚圆,满头大汗,呆若木鸡。 只因方才裘图已然如无事人般,双手背负,静静立于他与忒木台之间。 九尺虬躯如岳临渊,在阳光照耀下,阴影刚好将达尔巴笼罩其中。 “咕噜~”达尔巴咽下一口唾沫,粗犷声音略有些干涩道:“裘.....裘帮主。” 裘图未曾回应他,仅抬起一只手,如驱赶苍蝇般,随意地、无声地摆了摆。 他裘某人自不会轻易与小辈计较,免得有失身份。 达尔巴见状,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木讷转过身。 刚转了一半,却又猛地顿住,回头看了眼一直僵立不动,面无表情却满头大汗的忒木台。 耳中只听得周遭士兵的喧嚣声,战马嘶鸣声还有将官的厉喝声。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353章 雕影西去 雪域苍茫 “呃.....”又是一声强抑痛楚的闷哼,将达尔巴从失神中惊醒。 “师傅!”达尔巴惊呼出声,立时飞身下车,扑跪在金轮法王身侧,虎目含泪,急抢上前将其扶入怀中,“师傅!您怎样了?” 眼见金轮法王面色青黑如墨,七窍黑血汩汩,他猛然抬头,目眦欲裂,朝人群嘶声厉吼道:“额蔑坚!快!叫额蔑坚来!” 额蔑坚为蒙古军中医官称谓。 但听得裘图温润腹语响起,带着一丝漠然道: “你师傅身强体壮,性命一时无碍。” “不过若再拖个一时三刻,火毒攻心,那便神仙难救了。” “当然,一个不慎,内力走火,突然暴毙也是极有可能的。” 闻言,达尔巴猛地转向裘图,急声道:“裘帮主!求您救我师傅!达尔巴愿以命相抵!” “你?”裘图腹语淡漠,毫无波澜,“不配。” “我师傅一诺千金!既已落败,必引您面见活佛!求裘帮主慈悲施救!”达尔巴声音带着哭腔,连连叩首。 “哦——?”裘图心中忽然想到,好像确实如此。 只不过他向来便是不守承诺之人,自认言语这东西只要不在意,便无丝毫杀伤力与约束性。 至于什么拔舌地狱之说,更是嗤之以鼻——他裘某人但求今生快意,何惧来世虚妄? 穿越不算来世。 正因如此,他才以己度人,唯恐金轮法王反悔,方施此辣手。 不过仔细想想,金轮此人,似乎确属重诺之辈……如此看来,方才下手,是略重了几分。 “法王——”裘图腹语温润,却隐带嘲弄,“敬酒不吃,自要受些苦楚。” “裘某今日未下杀手,实乃一片慈悲心肠,欲求活佛指点迷津,渡我心中魔障。” 他单掌竖于胸前,焦黑血纹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悲悯之色,“阿弥陀佛——” 言罢,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焦黑指腹自行沁出一滴鲜红血珠,晶莹剔透,隐有异香。 “张嘴。” 金轮法王闻言,强忍剧痛,勉力将嘴巴张开一丝缝隙。 便见裘图屈指轻弹,血线如电,激射入喉! 裘图这铁掌神功在笑傲江湖世界中融汇了五毒教密传,又曾得蓝凤凰一滴舌尖心头血,更服食过朱睛冰蟾这等解毒神物为药引的丹药。 一身毒功就难缠而言不弱于曾经的西毒欧阳锋。 偏生他自个儿血液,却又是世间罕有的解毒圣品,几乎能解这世间大部分之毒。 血珠甫一入喉,金轮法王顿觉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化开,如甘泉流淌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体内肆虐焚烧的火毒立时如冰雪消融,青黑面色转眼复现红润。 然而,经脉中那四道霸道绝伦的极阳内力依旧横冲直撞,带来阵阵焚骨蚀髓般的剧痛。 这痛苦虽烈,金轮法王咬紧牙关,尚能强自忍耐下来。 在达尔巴搀扶下,他挣扎着站起,双手合十,声音沙哑道:“阿弥陀佛,裘帮主,贫僧……输了。” 裘图微微颔首,招手道:“上前来。” 达尔巴连忙搀扶金轮法王步上帅车,行至裘图面前。 只见裘图伸手,一掌按在金轮法王膻中穴上。 膻中气旋立时逆向急转,掌心劳宫穴爆发出骇人吸力——正是吸星大法! 刹那间,金轮法王瞳孔骤缩,只觉自身内力如开闸洪水般狂泻而出。 他心知技不如人,对方已是第二次手下留情,此刻更无反抗余地,只得任其吸取。 瞬息之间,侵入体内的四道极阳内力已被抽走三道,只余丹田深处一道盘踞不去。 连带他自身的无上瑜伽密乘内力也被吸走部分,周身顿感一阵难言的虚弱空虚。 但见裘图撤掌,掌心向下,对着地面。 “嗤——” 一股凝练白气自掌心喷涌而出,瞬间消散于空气之中——那是他方才吸入的金轮法王的内力,被他尽数排出。 内力一道,讲究的是质、量、纯。 对于如今的裘图而言,他可以将金轮法王的内力慢慢消化掉,融入自身。 但非自身所产的内力,只会让内力变得驳杂不纯,出招威力反而大减。 量的用处,不过是续航长一点,与人争斗持久一点。 但若真是持久作战,那就代表着势均力敌,那他裘某人早就跑了。 他要的,一直都是摧拉枯朽,亦或者猫戏耗子。 但见裘图将内力排出后,缓缓侧首,血纹狰狞的焦黑面庞面对金轮法王,腹语温润如玉道: “为免法王途中另生枝节,这道异种内力,权且寄于你丹田之内。” “待见得活佛真颜,裘某自会与你消解。” 金轮法王强忍丹田内灼痛翻腾,双手合十,沉声道:“贫僧……谢过帮主援手。” 裘图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笑意,竖掌回礼道:“莫再称什么帮主。” “裘某法号觉明,乃佛门一行者罢了。” 言毕,他口中发出一声清越哨音。 “唳——!” 低空中盘旋的双雕欢鸣回应,立时敛翅俯冲而下,巨大阴影笼罩帅车。 裘图探手,五指如钩,牢牢扣住金轮法王肩头。 “启程吧,你我皆是方外之人,何苦深陷这红尘孽障,徒惹尘埃?”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腾空而起,携着金轮法王跃上高空,一把抓住迦楼罗巨爪。 双雕长唳破云,巨翅鼓荡,载着两道身影冲天而起。 蒙古军阵一片死寂,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帅车上那从头到尾僵立如木、面无表情的忒木台元帅,又惶然望向双雕远去方向,士气低落谷底。 空气仿佛凝固,偌大战场,唯有风声呜咽,卷起几缕焦土尘埃。 但见忒木台胸膛高高起伏数次,方才虎目悠转,看向远处的传令官,声音略显沙哑道:“鸣金……收兵。” 传令官如梦初醒,慌忙举起号角。 “呜——呜——呜——” 苍凉退兵的号角声撕破死寂,在空旷原野上回荡,却再难激起半分蒙古铁骑惯有的剽悍之气。 士兵们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陶俑,在将官嘶哑催促下,沉默地拖着沉重步伐,缓缓向营垒退去。 裘图自现身到掳走金轮法王,前后不过盏茶光景。 此时,彭长老方才掠至倒地不起的郭靖身畔,将他扶起。 “郭大侠,可还撑得住?” 说话间,已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上,“快服下这白云熊胆丸。” “你若有个闪失,待会儿帮主凯旋归来,定要责怪彭某办事不力了。” 郭靖依言吞下丹药,胸中翻腾的气血稍平,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轻咳两声道: “有劳彭长老了。” 他强忍伤痛,目光投向远处蒙古军阵,虎目中忧色深重道: “也不知笑痴是否已从疯魔中脱困。” “他孤身深入万军之中,纵使武功盖世,想要全身而退,也……凶险万分啊。” 反观彭长老却浑不在意,他深知裘图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轻易涉险,当下宽慰道:“郭大侠不必忧心。” “帮主轻功独步天下,又有神雕相助,自是来去自如,万军难挡。” 话音未落,便听得雕鸣破空。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蒙古军阵上空,双雕振翅高飞,其中那只体型更为雄健的巨雕爪下,分明携着两道人影。 “看,果不其然!帮主脱身了,鞑子只能干瞪眼!”彭长老精神一振,随即疑惑道,“还带着个人?莫不是活捉了鞑子元帅忒木台?” 郭靖功力更加深厚,又是习练的道家功法,五感更是敏锐。 虽身受重伤,仍强提一口内力,凝神远眺。 朝阳熔金,映照得那雕翼下的身影轮廓分明。 他虎目半眯,沉声道:“不是忒木台!是金轮法王!” “呜——呜——呜——” 恰在此时,蒙古军阵方向传来苍凉而低沉的号角声,正是退兵信号。 但见那原本如黑色怒潮般汹涌的蒙古军阵在号角声中缓缓向营垒退去。 旌旗低垂,矛戟歪斜,再不复先前气吞山河的剽悍。 襄阳城楼上,众人先是见双雕高飞远去,又听得蒙古鸣金收兵,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道: “鞑子退兵了!” “裘帮主好像带了个人走,不知会不会是忒木台。” “咦?神雕怎么往西边飞了?方向不对啊!” “裘帮主为何不留下?莫不是……因前番疯魔杀戮,心中愧疚,无颜面对我等?” “裘帮主那是神功突破时走火入魔,情非得已!我等岂会怪罪?” “只可惜裘帮主或许心结难解……哎……” ....... 黄蓉瞥见远处郭靖似无大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她心思玲珑,立时扬声为裘图解释道: “笑痴深陷疯魔业障,杀性难抑,今日能现身助襄阳解此危局,想来已是强压魔念,勉力而为。” “他此刻远遁,必是怕魔性复炽,若在城中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议论再起。 “黄帮主所言极是!” “裘帮主定然是怕自己回到襄阳后失去理智,届时大杀四方,反被蒙古人乘虚而入!” “不知裘帮主何时方能彻底勘破心魔,重归清明?” “裘帮主佛法精深,悟性超凡,想来不需太久时日吧……” ...... 远处,彭长老见双雕渐渐化作天边黑点,方才收回目光,搀扶着郭靖道:“郭大侠,鞑子已退,咱们先回城调息疗伤要紧。” 然而,他话音方落,耳中便清晰传来裘图那温润却带着一丝寒意的腹语传音。 “彭长老——姑婆之事,你自作主张,裘某本该将你严惩,以儆效尤。” “但念你随我多年,鞍前马后,劳苦功高,便许你戴罪立功。” “替我看顾好裘家余下亲眷,守稳铁掌帮基业。待裘某功成之日,尚有用你之处。” 彭长老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深知裘图对裘千尺并无多少亲情可言。 但之前考虑的是裘图之所以不治疗裘千尺,是因为还要重用公孙止的缘故。 而后面公孙止死了,裘图又音讯全无。 他作为铁掌帮大长老,自是要照顾余下裘家之人,当真没有想太多。 毕竟,在他眼中,裘图没有杀了裘千尺,定然还是顾忌血缘亲情的。 此刻突遭警告,顿感惶恐。 他不敢怠慢,也顾不得裘图是否还能听见,立时朝着双雕消失的西方天际,深深一揖,肃然抱拳道:“属下……遵命!谢帮主开恩!” 西天云深处,雕影杳然,唯余一片空茫。 襄阳城下,血战初歇,余波未平。 —————————— 时值南宋理宗淳祐元年,四月末,清明时节方过。 这亦是裘图踏足此方天地的第十个年头。 此时的藏地,早已不复当年强盛统一的吐蕃王朝气象。 自九世纪中后期王朝崩解,这片雪域高原便陷入长达数百载的分裂割据。 地方豪强、部族首领、大小教派,星罗棋布,各据一方。 蒙古铁骑的锋芒已开始西指,其“因俗而治”的方略,正悄然改变着高原格局。 蒙古人深谙宗教之力,正着力于扶持那些势力庞大且愿俯首合作的教派,以作其统治藏地的代理人。 而诸多教派高层,亦窥得蒙古大势难挡,纷纷遣使输诚,以求存续与壮大。 金轮法王,便是其所属金刚宗活佛遣入蒙古王庭的使者,为其整肃境内武林异己,以此稳固宗门根基。 珠穆朗玛峰北麓,绒布冰川末端。 此地距拉萨布达拉宫,远超八百里之遥。 其间横亘着连绵险峰、万丈深谷、湍急冰河,飞鸟难渡,人迹罕至。 朔风如刃,割面生寒。 昼阳徒暖,夜气凝冰。 天光乍现,转瞬雪崩云黯;四野坚白,生机难觅,一息尚存便已是造化垂怜。 实乃罡煞之地,非人可居。 然而,就是如此恶劣环境下,两道魁伟人影,于冰天雪地中沉默阔步而行。 凛冽罡风卷起雪沫,抽打在他们身上,发出“噗噗”闷响,却似拂过顽石,未能令其身形有丝毫迟滞动摇。 头顶高空,双雕盘旋翱翔,发出清越鸣啸。 时而如金箭般刺破云层,驱逐着窥伺的苍鹰秃鹫;时而俯冲低掠,惊散在雪原上逡巡觅食的饥饿狼群。 第354章 雪域梵钟 金刚古刹 两道身影,当先一人,九尺虬躯裹素白儒袍,袍角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如雪域孤鸿之翼。 霜白长发不束不羁,随风狂舞,与漫天飞雪交织难辨。 面容焦黑如炭,布满蛛网般深红血纹,几处皮肤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肌肉,狰狞如鬼。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目——眼皮紧闭,深陷如枯井,正是裘图。 紧随其后者,身披暗红袈裟,正是金轮法王。 他面容较裘图稍显方正,此刻宝相虽竭力维持庄严,眉宇间却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丹田内那道异种内力灼烧带来的隐痛。 风雪扑打在他光洁的头顶与僧袍上,更添几分苦行僧沧桑。 二人踏足绒布河谷,风雪不但未减,反而因河谷风洞效应,感受到寒冷罡风更加凌冽。 “行者。”金轮法王合十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滞涩,“前方便是贫僧口中的珠穆朗玛峰,世界屋脊之巅。” “另一方则是绒布冰川。” 但见裘图侧首,腹语温润道:“未曾想贵宗竟处此绒布河谷,背倚擎天之柱,面朝万古玄冰,着实艰苦卓绝。” “不过密宗修行讲究即身成佛,此地环境险极恶绝,正合‘力从苦极生,法自绝境得’之理。” “行者所言洞彻。”金轮法王颔首,语气带着一丝宗门自豪,“我宗《龙象般若功》首重抗寒锻体。” “弟子需于刺骨寒风或冰湖之上打坐,口诵真言秘咒,引动气血沸腾相抗。” “所能承受之寒愈甚,坚持之时愈久,一身气血便愈是刚强雄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茫茫雪原,“行者深谙武道至理,当知气血乃内力之基。” “气血愈强盛,内力滋生便愈发迅猛。” “纵无灵药大补,进境亦远超中原武者。” “加之此地气薄天高,长久吐纳,气息自然凝练绵长,一旦下到平原低地,耐力与爆发力皆非寻常可比。” “此乃我金刚宗身、口、意三密相应之根基,如金刚界曼荼罗,秩序森严,体性坚固,外魔难侵,内境不扰,终成不坏金刚之躯。” 裘图微微颔首,似在体悟其言。 这修行之法,倒与古墓寒玉床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此地环境更为极端严酷,修行效果自然更胜一筹。 “再观此地苦寒.....”裘图心中一动,蓦然升起几分贪婪,腹语接道:“凡能生息之物,无不是至阳宝药,气血大补之珍品。” “怪不得尊者一身内力,浩如渊海,深不可测。” 提及内力,金轮法王想到自身内力被裘图抽走许多,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自嘲。 他正欲再言—— “铛。”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钟鸣,骤然撕裂风啸,滚过冰封山谷。 “此乃我宗梵钟。”金轮法王神色一肃,解释道:“钟乃雪山寒铁铸就,色如浓墨,重逾万钧。” “撞钟之物,非是寻常木杵,而是一根包铁熟铜巨杵,需由两名专修《龙象般若功》至第六重的弟子合力,方能持之撞响。” “短声意在通知门中弟子聚于般若殿。” 话音方落。 “铛——” 第二声钟鸣接踵而至,绵长浑厚,余韵悠远。 似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穿透呼啸风雪,清晰地回荡在河谷上空,似在邀约,又似在引导迷途客人辨明古刹方位。 就在这钟声音波回荡入耳刹那,裘图心象图景骤然清晰,感知范围如潮水般急速扩散开来。 但见得心象图景中—— 远处,珠穆朗玛峰那巨大身影脚下的绒布河谷尽头,一座佛寺如黑曜石般镶嵌在绒布冰川舌缘之上。 这绝非寻常人想象中梵音袅袅、香烟缭绕的佛寺。 它全然由取自雪山的青黑色片岩垒砌而成,低矮、浑厚、质朴,不见丝毫浮华。 墙壁并非垂直,而是带着明显的斜度向内收拢,对抗着从章子峰与洛子峰之间万年不息、咆哮而下的刺骨罡风。 主殿那平实的顶上,一尊巨大的鎏金法轮在狂风中巍然不动。 寺侧,咆哮的绒布冰河如银龙般奔流直下,轰鸣之声如雷霆滚动,震耳欲聋。 “贵宗耳目,倒是灵通。”裘图血纹狰狞的焦黑面庞转向金轮法王方向,腹语温润依旧,却隐带一丝玩味,“看来蒙古飞鸟传讯,比之裘某这双雕,亦不遑多让?” 金轮法王双手合十,肃然道:“活佛智慧贯通三际,能照见因果流转,过去未来,洞若观火。行者驾临雪域,活佛自有感应。” “哦——?”裘图腹语带着探究道:“如此玄妙?尊者之意,莫非活佛已证得佛门六神通不成?” 话音方落。 “铛——!!!” 第三声钟鸣,毫无征兆地炸响!恢弘!肃杀! 其声浪仿佛与整个山谷寒风产生了共振,形成一股肉眼难辨却沛然莫御的冲击,裹挟着冰寒刺骨雪沫,如怒涛般迎面扑来! 这已非邀约,而是考验! 若来客内力不济,心神不稳,立时便会被这钟声寒风所慑,气息翻涌,面露窘迫之色。 下马威? 但见裘图血纹狰狞的焦黑面庞上露出诡异笑容,白齿犬错,腹语玩味道:“贵宗待客之道,倒是……气魄非凡。” “裘某……当真是迫不及待,欲朝觐圣颜了。” 说着,裘图双手背负间,脚步倏然加快。 足下积雪竟似无物,踏雪无痕,霜白长发与素白儒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朝着那心象图景中巍然矗立的黑色古刹,疾行而去。 金轮法王见状,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罡风,强压丹田隐痛,提起一口精纯内力,僧袍鼓荡间,施展轻功,紧紧追随。 所谓望山跑死马。 纵是裘图与金轮法王这等绝顶高手,疾步之下,亦耗了大半个时辰,方至金刚宗山门。 心象图景中,只见金刚宗山门无人把守,仅是由两块天然竖立的巨岩构成门阙,无匾无联,质朴如自然生成。 旁立一碑,刻有古藏密咒真言。 “行者,请——”金轮法王上前一步,展臂相邀。 第355章 眸光如电 气慑九霄 裘图自知为客之礼,微微颔首,落后金轮法王半步,随之踏入山门。 首先经过的是一片被高墙围拢的宽阔石坪。 中央一方十丈方圆的寒潭,水色幽深,寒气逼人,上跨一座黑石拱桥。 坪角散置着石锁、包铁木桩、巨岩等重物,显是练功所用。 “此乃砺体场。”金轮法王在前引路,声音在寒风中略显低沉,“门中弟子日常打熬筋骨、习练武艺之处。” “左为僧舍,右为药庐,前方大殿,便是龙象殿。” 二人穿殿而过,又是一方石坪。 坪心矗立一尊黑铁方鼎,厚重古朴,鼎身线条粗犷,不见繁复纹饰。 鼎旁左右,各立一名魁伟红衣弟子,双手合十,用着略显生涩的汉语,躬身道:“恭迎法王回宗,恭迎贵客临门。” “活佛早已恭候多时。” 语毕,二僧同声宣号,“阿弥陀佛。” 其声未落,远处殿内众僧齐声应和,佛号如潮,宏大悠远,穿透寒风,自那幽深的殿门内滚滚涌出。 “阿弥陀佛——” “前方即是我宗主殿,般若殿。”金轮法王侧身展臂,“行者,请。” 裘图方一点头,殿内忽地传出一阵苍劲梵音,声如铜钦低吼,又似雪山回响,带着非人间的空寂与辽远。 “??āriputra rūpam??ūnyatā??ūnyataiva rūpam...” 金轮法王闻声,面上立时露出庄严崇敬之色。 转瞬,嘴角复又勾起淡笑,余光瞥了一眼裘图。 然而,裘图面色不变,足下不停,腹语宏大如惊雷震响,回荡雪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轮法王眼底讶色一闪而逝,未曾想裘图年纪轻轻,竟然通晓梵文。 但闻得殿内那神秘的声音继续,音调未变,却仿佛更添几分穿透力,直透人心。 “praj??āpāramitāmā??ritya anutpannā...” 裘图随着金轮法王阔步前行,腹语沉稳接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殿内声音再起,“sarvadharmā?? tathāgatagarbhā??...” 论法交锋间,裘图眉头骤然紧锁。 他已行至殿前三丈前,然而心象图景中,那大殿深处竟如蒙上一层无形帷幕,模糊不清,难以窥探! 但见其面上不显分毫异样,腹语依旧宏阔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殿内声音再度传来,这次却非经文,而是直指当下,语意深奥,声调愈发飘渺,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响自人心深处。 “kle??ā bodhir vimuktis sa??sāra??...” 裘图脚步却倏然钉在原地,于殿门前丈许之地,戛然而止! 白发飘扬间,面色冷冽,腹语声震四野,“法法本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 金轮法王同时止步,回首投来疑惑目光。 但听得殿内,那苍劲、神秘、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未知力量的声音,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道:“禅宗高人,为何止步?” 风雪交加中,九尺虬躯白袍霜发猎猎作响。 一阵沉寂。 然而,裘图沉默不过数息,倏然嘴角一咧,白齿犬错,大力扭动脖颈。 颈骨发出轻微“咔”声,腹语淡漠,带着一丝桀骜道:“装神弄鬼,密宗便是如此待客之道,欺负裘某是个瞎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但见裘图背负双手倏然如电光般探出。 一只焦黑如玄铁铸就的大手,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一把狠狠叩在前方金轮法王的肩胛骨上! “呃——!” 金轮法王闷哼一声。 其本就因要时时刻刻分心以内力压制丹田那道异种内力,又加之长途跋涉到雪域已疲惫不堪。 猝不及防之下,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肩头传来,剧痛钻心,整个魁梧身躯身不由己地被向后拽去! “法王!”殿内登时响起一片惊怒交加的吼声。 就在金轮法王被拽得踉跄倒退刹那—— 裘图另一只手,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带着令人心悸的精准与狠辣,直插金轮法王面门! “钟馗抉目!” 凡有所相皆虚妄,抉尽红尘目,照见五蕴空。 “噗嗤!” 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响声响起。 金轮法王只觉眼前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漆黑,难以言喻的剧痛在双眼位置爆发。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惨叫,喉咙里只滚出半声压抑到极致闷哼。 与此同时,十余名红衣密宗护法弟子,自殿内如怒虎般狂扑而出,劲气勃发,嘶吼着合身攻来! 面对此境,裘图面色狞笑倏然一盛。 轰——! 丹田吞吐,极阳内力勃然爆发! 白袍鼓荡如帆,霜白长发如狂焰逆冲而起。 汹涌热浪排开,周遭风雪瞬间化作蒙蒙白雾。 但见他猛地将手中金轮法王的魁梧身躯,如同投掷万钧巨石,狠狠砸向扑来护法弟子们。 “嘭——!” 金轮法王沉重身躯,裹挟着裘图赋予的恐怖力道,狠狠撞入人堆。 沉闷撞击声、骨裂声、闷哼声瞬间炸响! 冲在最前的几人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后面的人也被撞得阵型大乱,攻势瞬间瓦解。 十余人如同滚地葫芦般,被这股沛然巨力砸得倒飞回般若殿幽深的大门之内,撞翻殿内经幡、法器,一片狼藉! 但见殿门前,寒风冰雪呜咽着卷过九尺虬躯,带起如焰霜发和儒袍衣角,更卷起如柱白雾,斜冲谷天。 裘图一手戟指殿内,一手平托,掌心赫然多了两颗温热而鲜血淋漓的眼球! 没有丝毫犹豫,裘图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自己那深陷如枯井、紧闭的眼窝狠狠一抹! 动作粗暴而精准。 鲜血淋漓的眼球,被硬生生按进了那焦黑龟裂的眼眶之中! 待手掌撤开,裘图缓缓抬起头。 只见那两颗刚被强行按进去的眼珠,在眼眶内开始疯狂而混乱的转动! 它们似乎有着自有意识一般想要挣脱而出,毫无规律地上下左右翻动、震颤。 眼角两行鲜血流淌,眼眶周围的焦黑皮肤和鲜红血纹被牵动着,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这诡异绝伦的一幕,让殿内挣扎起身的护法弟子,及其他密宗僧人,无不遍体生寒! 然而,这混乱转动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呼吸。 倏忽间! 那两颗疯狂转动的眼珠猛地一定! 眸光如电,气慑九霄! 那双刚刚归位的眼睛,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穿透呼啸寒风,越过狼藉殿门,直直地、毫无阻碍地、第一次看向了般若殿那幽暗深邃的内部。 一切景象,清晰无比地映入了他的新视野之中。 第356章 意念交锋 弥勒异端 但见大殿幽邃空旷,肃穆深重。 两侧高耸的鎏金经筒与怒目金刚护法神像,在摇曳烛火下投下幢幢暗影。 殿内各处燃着特制香烛,青烟袅袅盘绕梁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酥油、陈年木料与冷硬石壁混杂的奇异气息。 数十名身着粗麻僧衣的僧人,如泥塑木雕般盘坐蒲团,低眉垂首,口中诵念低沉连绵的经文。 嗡嗡梵唱汇成一片,仿佛整座殿宇都在低语,扰人心神。 一众身形魁梧远超常人的红衣护法僧,结成紧密人墙,挡在这些诵经僧之前。 他们个个筋肉虬结,怒目圆睁,眸子死死锁定殿门外的裘图,周身劲气隐而不发,如临大敌。 大殿最深处,光线诡谲。 并非天光直射,而是经由数层悬挂的精铜镜面巧妙反射、汇聚殿内烛火,最终凝成一束柔和却异常明亮的光柱,精准地笼罩在中央一座莲花法座之上。 那光柱仿佛有生命般流转,将法座周围映照得纤毫毕现,却又在边缘与殿内幽暗形成鲜明界限。 法座之上,一人端坐如山。 他面容平静无波,双手结着玄奥的密宗手印,一印平放膝上,如托山岳,一印竖于胸前,似通苍穹。 目光低垂,却又予人一种洞悉万物、无所遁形的宏大感。 那束汇聚的镜光落在他身上,袈裟纹理清晰可见,面容却因光晕而显得几分朦胧,仿佛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佛陀临世,普渡众生。 “护法弟子,都退下吧。” 一个苍劲、空灵的声音,仿佛自雪山深处传来,又似在人心底直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盖过所有诵经声,回荡在大殿中。 “且送金轮与受伤弟子,前去静养疗伤。” 语毕,莲花法座上的身影依旧静穆,仿佛刚才开口的并非是他。 唯有那镜光流转,映照着他古井无波的面容。 “经——也莫念了。” 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毫无波澜。 话落,殿内肃然。 余下红衣护法弟子齐齐躬身,朝着法座方向深深一礼。 随即默然行动,搀扶起失去双眼、气息奄奄的金轮法王,以及那些被撞伤的同门,迅速而有序地退离大殿。 那盘坐的数十名粗布麻衣僧人,也随即住口,诵经之声戛然而止。 殿内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殿外隐隐风啸。 经声一停,裘图心中那层模糊的帷幕感骤然消失。 他立刻明白,方才正是这数十僧人诵经声在特殊殿宇结构下共鸣回荡,以及那特制的香烛气息,扰乱了他的耳嗅二识,方才令心象图景模糊。 但见活佛端坐镜光之中,唇瓣微启,那沧桑悠远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得如同在裘图耳边低语道: “禅宗行者到访,却是我金刚宗思虑不周。” “未熄此香烛,停此诵经佛音,以至失了待客之道,反令行者生疑,动此雷霆手段。” “勿——怪——” 闻言,裘图双手缓缓背负身后,狰狞面庞上那抹狞笑渐渐转为玩味。 哦?主动遣散护法弟子,还附带解释? 看来实力不济,选择了隐忍退让。 可惜.....他裘某人不吃这套,偏生就喜欢恃强凌弱。 既然人弱我强,那他自当得寸进尺,咄咄逼人一番了。 “原来如此。”但见裘图白发缭绕,衣袍鼓荡,挟裹着滚滚热浪踏入般若殿,腹语开怀道:“倒是裘某小人之心,度了活佛的君子之腹。” “误以为贵宗欺我身残目盲,有意设局折辱。” “活佛莫怪,裘某出身草莽,自幼卑贱,性子难免敏感了些。” “加之如今神志迷乱,疯魔缠身,一时应激冲动,行事失了分寸。” “哎呀——悔之不得,悔之不得呀。” 听得裘图以裘某自称,法座上的活佛亦随之改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深邃道: “未曾想裘施主竟能借我密宗法门参悟明心见性之机,此等缘法,实属难得。” 但见裘图一步一步朝着那莲花法座靠近,虎目斜睨,扫视着殿内陈设与一众面色悲苦的僧人道: “裘某心中,佛门弟子皆为普渡世人,自无所谓派系之别。” 活佛依旧一动不动,眉眼低垂道:“裘施主今日来此,可是为了脱离疯魔,欲求明心见性之真解?” 裘图已至大殿中央,在众僧沉默注视下站定,昂首挑眉,腹语铿锵道:“不错,还请活佛赐予真传,裘某感激不尽。” “可惜……”活佛微微摇头,带着一丝勘破宿命的悲悯,声音愈发空灵缥缈道:“裘施主,你前世所积善业不足,今生慧根有缺,此道……注定难成。” 但见裘图虎目微眯,寒光乍现,腹语骤然转冷道:“活佛此言差矣!” “密宗精义,首重即身成佛,讲求此生此世,以特定法门证悟菩提!” “怎到了裘某这里便讲什么前世善业之说?以此阻我今生之道?”” 活佛端坐莲台,宝相愈显庄严,声音如暮鼓晨钟道:“裘施主心志坚毅如磐石,能于疯魔困厄中坚守本我,行事尚存条理,实属难得。” “然则,欲从疯魔中脱困,非关毅力,而在一个悟字。” 他顿了顿,又叹道:“悟之一道,玄之又玄。” “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 “非是他人可教,亦非勤学可致。” “你那末那识,天生便蒙昧难启,愚钝难通,此乃先天之限,亦是前世善业不足之果。” “按常理而言……裘施主能引动疯魔,触及明心见性之门槛,已是异数,近乎逆天而行。” “然则,其后欲自疯中清醒,更欲教导、沟通那蒙昧末那识……却是千难万难,几近绝路。” 裘图一下听懂了,对方意思很简单,自己末那识天生就愚钝。 但见其目光牢牢锁定法座上的身影,于殿中缓缓踱步,左右徘徊,腹语忽变得庄严肃穆道: “裘某深信,众生平等,万物皆有慧根灵性。” “即便真如活佛所言,裘某前世善业不足,今生亦当以虔诚之心,行勇猛精进之事,以今生之修行,补前世之缺憾。” “纵使耗费十年、百年,裘某亦在所不惜!” “哎——”活佛发出一声悠长叹息,那叹息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无奈,“明心见性虽有诸般神妙,然裘施主一身神功已臻化境,翻掌间便能挫败金轮,实已登临武道绝巅。” “此等境界,足可傲视天下,又何必执着于这虚无缥缈、强求不得之境,徒惹心魔,自陷苦海?” 话落,裘图脚步倏然钉住,猛地抬头,焦黑血纹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狂热的笑容,腹语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道: “活佛此言又差矣!” “裘某平生,最喜之事,便是强求!” “凡我所欲,必竭力取之,据为己有!” “至今以来,凡强求所得,无不令裘某心满意足,喜不自胜!” “这苦海中苦之一说,又从何得来啊?” 在裘图这番话下,一直垂眸的活佛终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裘图身上,面现悲悯之色,声音悠远道: “既如此……那也罢……虔诚修行……” “今日我便准裘施主入我金刚宗,参阅秘典,随众修行。” “假以时日,或能证得明心见性。” “阿弥陀佛——” 殿内众僧齐声应和,佛号如潮,“阿弥陀佛——” 裘图凝视着那悲悯面容,周身翻腾的热浪渐息,心中暗忖—— 果然松口了,看来这活佛也是个审时度势之辈,倒也省了几番功夫。 不过—— 入金刚宗修行? 倒也无妨,如此比之强夺,他们应当更不会有藏私之举。 待我明心见性后,抽身离去便是。 横竖不会替他们办事。 最多……允他们借我名头一用,最多也算两不相欠,自个儿不亏。 好极!好极! 正当裘图若有所思之际,活佛面上忽如春风化雪,绽开一丝微笑道: “以裘施主之能,入我金刚宗,自当以法王之位相待,授我宗无上秘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裘图神色一凝,双眼猛地一瞪! 轰——! 方才平息的极阳内力,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再次在经脉中狂涌奔腾,逆冲颅顶。 几欲披肩的白发再度根根倒竖,如狂焰怒张,灼热气浪轰然炸开,周遭空气瞬间扭曲! 九阴真经·移魂大法! 刹那间,裘图意识强度骤然拔升,双目精芒暴涨,如两柄寒光四射的利剑,直刺活佛双眼! 那幽深的瞳孔深处,似有冰冷漩涡流转,锐利无匹,直欲摄魂夺魄! 令裘图心头剧震的是,视线所及,那活佛相貌竟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宝相庄严的中年面容,竟在他眼中化作一垂垂老朽——面容干瘪如枯柴,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精光湛湛,亮得惊人! 裘图方才还道是这活佛暗中施展惑心之术,意图度化自己,故而警觉之下施展移魂大法提升意识强度抗衡。 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从一开始便已悄然施展了精神手段,干扰了自己的末那识感知,让自己所见一直是那副中年模样! 当然更可能的是,此等手段于他而言,不过是时时维持的常态,并非专为对付自己。 但见活佛依旧端坐莲花法座之上,双手捏着玄奥的密宗兰花印诀,左手平放膝上似托山岳,右手竖于胸前如通苍穹,面容悲悯依旧。 裘图神色冷冽如冰,巍然屹立于大殿中央,双手背负,白发在滚滚气劲中狂舞。 两道目光,一者悲悯如佛,一者锐利如魔,于这肃穆殿堂之中,展开了无形的精神交锋! 殿内烛火被热浪激荡,剧烈摇曳飘忽。 经由层层铜镜反射汇聚在活佛周身的金色镜光,也随之明灭不定,光影幻化,更添几分诡谲。 倏忽间,裘图眼中那幽邃漩涡般的精芒猛然大盛! 他竟在移魂大法拔高意识强度的同时,悍然催动了彭长老的看家绝技——摄心术! 两门奇功叠加,威力竟远超裘图预料! 只见活佛那悲悯面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转为一片深沉的悲苦之色。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活佛猛地闭上双眼,两行殷红血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 裘图背负双手依旧,双脚亦未离地挪移,但却略微掂起。 整个人便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向前平滑而出。 “好——胆!”但听一声如雷断喝,震得众僧耳膜嗡鸣。 “活佛!”殿内众僧骇然惊呼,纷纷起身欲扑上前护持。 “止!”但见活佛紧闭血目,抬手沉喝,瞬间止住了众僧动作。 而此时,裘图那九尺虬躯已如一座移动山岳,欺身至莲花法座跟前。 双手负后,俯首倾身。 汇聚的金色镜光被其白发魔躯完全遮挡,浓重阴影将法座上的活佛彻底笼罩。 那张焦黑龟裂、血纹狰狞的脸庞,几乎俯贴在活佛脸前,冰冷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钉在其脸上。 但见活佛紧闭双目,血泪溢流,顶着焚风压顶,缓缓抬起头,声音莫名沧桑道: “这是……弥勒教的光明引……” “对——啊——”裘图面上无悲无喜,腹语平静得可怕,“这正是当年佛门异端的手段。” “裘某早言,心中无派系之别。” “怎得?”裘图微微歪头,狞笑乍现,“活佛莫非要降服我这异端?” 然而,下一刻,活佛竟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声轻快、随意,与他先前那庄严神秘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竟陡然变得青涩稚嫩,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罢了罢了,裘施主既执意要强求这明心见性……” 说着,他竟浑不在意近在咫尺的杀意威胁,伸了个懒腰。 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攀住裘图那宽厚如铁的肩膀,借力站起身来。 见状,裘图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倒有些捉摸不定对方究竟卖弄什么东西。 不过听对方话语,似乎有意将明心见性的真传交出,那他也不是非得立马杀人。 起码现在入魔阶段,还是少杀生的好。 不过少杀生,不代表他就是吃素的。 他还可以虐生,比如摘眼之类。 “便随我来吧。”少年般的声音响起,他竟主动拉起裘图的一只手,朝着殿门方向走去。 殿内,众僧目睹此景,无一人再露惊惶。 他们只是默默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合十,低沉而连绵的诵经声再次响起,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殿外,风雪呼啸声里,隐隐传来那少年般清越的尾音。 “强求……世间缘法本无定数……强求而来……或许也是缘吧。” 第357章 藏经秘阁 魔道真传 藏经阁深藏于古刹幽处,石壁森然,寒气沁骨。 数盏长明酥油灯悬于梁下,昏黄光晕在幽暗中摇曳,勉强照亮层层叠叠、直抵穹顶的乌沉木架。 架上非是寻常纸页,而是一卷卷色泽沉黯的古老羊皮,以牦牛筋或皮绳束紧。 羊皮卷经年累月,边缘早已磨损卷翘,散发着浓烈的陈年油脂、硝制皮革与藏地特有香料混合的奇异气息。 厚重、神秘,仿佛沉淀了雪域千年的智慧与秘密。 空气凝滞,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更添几分幽邃。 但见身躯干瘪如枯柴、垂垂老矣的活佛,此刻却步履轻捷如少年,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要说这明心见性——”他一边整理,一边用那清澈稚嫩的嗓音说道:“我密宗有法,禅宗有法,甚至你中原道门也有诸多法门。” “但——”活佛转过身来,一双清澈眼眸看向裘图,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神秘之色,“此法在吐蕃王朝尚存之时,一度被斥为异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些许玩味,“而当初在你们中原,这便是魔道的至高法门。” 裘图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如此说来,古墓派,乃至独孤求败师承,皆是曾经的魔道。 也对,弑杀亲缘,万念俱灰;放纵淫欲,人格分裂……怎会是正经道门传承? 便是禅宗那慈悲寂灭,最终亦是失去自我,沦为一具只知行善的行尸走肉罢了。 原来自己一直所求的,正是这魔道至高之法。 倒是……契合自个儿的脾性。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腹语温润,带着一丝明悟道:“这明心见性一途,确然偏向魔道。” “不过,正所谓佛魔只在一念之间,若能跨过那道门槛,七识洞开如拂尘扫净,灵台澄澈,六根清净。” “人,自成正道大贤。” “正道?怕是未必。”活佛嘴角弯起一个孩童般纯真的微笑,双手往背后一负,转身继续朝藏经阁更幽深处走去,摇头晃脑道:“不过话说回来,诸法之中,也唯有我密宗之法,方能在明心见性之后,不寂灭本我之性灵。” 他脚步轻快,声音在空旷经阁中回响,“只是此法对修习者本人天赋要求过于苛刻,且这天资禀赋,乃是天生难改,非后天强求可得。” “金轮便是我密宗天赋最高者,其末那识聪慧过人。”活佛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我派他前往红尘,便是期望他历经坎坷,见遍杀戮,体味人间疾苦。” “你想想,身为佛门弟子,却不得不满手血腥……” “此等种种煎熬之下,说不定能因此发疯。” “可惜……”但闻一声轻叹,“他这第一步,终究是未能踏足啊。” 裘图阔步跟随其后,目光扫过两旁书架上层层叠叠、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羊皮卷轴,腹语中带着几分了然道:“怪不得法王尊者能在此等年纪,便将龙象般若功修炼至十重境界,原是天赋使然。” “当真教裘某羡慕。” 但见前方活佛闻言,忽地嗤笑一声,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舍本逐末,末那识再如何聪慧又有何用?” 说着,他已驻足于一架更为古旧的书架前,目光逡巡片刻,从中抽出一卷色泽尤为深褐,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卷。 旋即展开卷轴,目光在其上字迹扫过,发出一声悠长叹息道: “本质未改,难以明心。” 他将羊皮卷重新小心卷起,递向裘图,解释道:“龙象般若功的后三重境界,唯有末那识达到如意识这般聪慧通灵,方能真正修习成功,否则,不过是空耗岁月罢了。” 裘图立于其身后,并未立刻接过,焦黑血纹的脸上毫无表情,腹语低沉,带着一丝探究道:“活佛……可已明心见性?” 但见活佛将羊皮卷强塞入裘图手中,仰起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清澈眸子直视裘图。 皱纹密布苍老脸上,绽开一个淡淡笑容,声音清越道:“自然。” 裘图接过这沉甸甸的羊皮卷,目光却依旧锁在转身继续朝深处走去的活佛背影上,腹语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怀疑,“那为何......” 但听得活佛悠悠声音从前方幽暗中传来,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道:“你我所求不同罢了。” “武功再高,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捧,生前作威作福又有何用?” “况且——”他脚步不停,声音飘渺,“既已明心见性,所谓名利权柄,皆如过眼浮云,早已……瞧不上了。” “古往今来,多少叱咤风云、搅动乾坤的高手,求名求利唾手可得。” “最终,所求的还不都是长生久视?” 活佛的话,裘图自然听懂了—— 对方明心见性不假,但实力却远不如自个儿。 就好像前世的曲非烟一般,同样明心见性,除了觉醒各种常人所不能的能力以外,悟性也冠绝当世。 但—— 武道实力,悟性高只是进步快。 可偏偏这些明心见性的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已经不将武功视作主要。 武功更多的只是他们庇护自身的手段罢了,差不多就行。 不过令裘图心中稍慰的是,这二人应该都是历经疯魔而成的明心见性。 达成后依旧是他们自己,曾经所追求的东西,依旧在追求。 活佛似乎追求的是密宗传承以及长生久视。 曲非烟.......追求的是自己。 他裘某人其实一直都有点担心,自己若真有一天明心见性,会不会变得无欲无求。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过多忧心了。 幽暗藏经阁中。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穿过几排高大书架,最终停在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空气似乎更加凝滞,光线也愈发昏暗。 但见活佛踮起脚,从最高一层的角落缝隙里,抽出另一卷看起来更加古老,蒙着一层薄薄灰尘的羊皮卷。 他展开看了一眼,复又仔细卷好,转身递给裘图。 “喏,总共就这两卷。”活佛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拿去瞧吧。” 眼见裘图眉头微皱,眼眸中毫不掩饰地露出深深的狐疑之色,显然怀疑对方有所藏私。 活佛见状,嗤笑摇头,解释道:“莫要多心。”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这明心见性的根本关窍,自没有裘施主你想的那般繁复冗长,贵在直指核心,点破迷障。” 闻言,裘图眼中疑色稍减,但生性多疑的他,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 当下也不过多追问,只将手中两卷羊皮卷依次展开,凝神细览—— 不出所料,正是《无上瑜伽密乘》与《龙象般若功》的真传原本。 然而这真迹之上,远不止心法口诀那般简单。 其中图文并茂,绘有诸多玄奥图录,生动形象地诠释了意识、人格、末那识三者之间纠缠共生、相互影响的微妙关系。 更有密密麻麻的前人笔记心得,字字珠玑,或癫狂、或明悟,道出了各自如何从疯魔的混沌深渊中挣扎转醒的关键契机与心路历程。 再看那《龙象般若功》真卷,其精义亦远超裘图所想。 它不再仅仅是告知修炼者应该怎么做,而是极其详尽地阐述了如何以特定的心言去沟通、引导、教导那蒙昧的末那识。 更指明了何种特殊环境,如极寒、极静、或生死边缘,能对修行产生莫大助益。 活佛看着深深入迷、几乎将心神完全沉入羊皮卷中的裘图,便不再多言,只是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幽暗角落。 幽暗的藏经阁中,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卷动羊皮卷时的轻微窸窣,以及裘图那随着卷中内容而起伏的急促呼吸声。 良久良久—— 裘图终从密卷知识中挣脱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腹语轻吐,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澈道:“原来如此……此法亦是倒果为因。” 但见活佛从阴影中走出,面上含笑,赞许地颔首道:“一针见血,裘施主悟性果然非凡。” 他走近一步,看着裘图那双已恢复清明的眼睛,肯定道:“裘施主已然踏出了那最艰难的第一步,且已能勘破幻象侵扰,行事条理分明,心志坚如磐石。” “接下来之路,只需按照这《龙象般若功》真传所载,辅以《无上瑜伽密乘》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修炼打磨即可。”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龙象般若功》本就是意识不断沟通、引导、教导末那识,令其逐步学会精细掌控自身每一分气血、每一寸筋骨的法门。” “明心见性者修行此功,自然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但反过来说,若能凭借大毅力将此功修至圆满无暇之境,末那识经此锤炼,灵性自通,亦等于自行踏入了明心见性的门槛。” “两者相辅相成,互为印证。” 裘图对此倒不觉得惊奇。细想之下,这《龙象般若功》的修行理念,竟与自身所修的《先天神功》有异曲同工之妙。 《先天神功》本就是为那些已臻天人合一境界的道门高人所设。 而若常人能完全依照其欲练神功法门,摒除杂念,心无旁骛,经年累月地苦熬坚持。 待神功圆满之际,其意识强度也自然会被锤炼打磨至接近天人合一境界。 只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有三荒境界,皆赖特制丹药强行冲关,意识根基自然差得远。 完全靠意识突破,也就三荒。 这第七荒,以他的意识强度根本不足以支撑突破。 全仗着他那超乎常人的惊人意志力,才勉强支撑至今。 若是长久找不到解脱之法,意志力被那无休止的魔欲侵蚀消耗,恐怕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崩溃。 一旦他再次失控动手杀人,或是哪天心防失守,把持不住…… 须知魔欲如深渊,一旦沾染便极易沉溺其中,越陷越深。 届时,那看似坚固的意志堤坝,便会如千里长堤溃于蚁穴,瞬间土崩瓦解。 再说这《龙象般若功》,其核心实际分为相辅相成的两部分。 龙象功锤炼肉身,增强人体宝藏底蕴。 般若功沟通末那,启迪灵慧,启用人体宝藏。 所谓十三重境界,指的其实是般若功境界。 明心见性者,意识通达,自然能迅速领悟般若功精髓,将其修至圆满。 而寻常人若能凭借水磨工夫,坚持不懈地以般若功沟通、引导、教导末那识。 待其灵性开启,般若功圆满之日,便是其自行明心见性之时。 “哎呀——”只见活佛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孩童般扭了扭脖子,朝着藏经阁外光亮处走去,“裘施主这意识当真强盛得骇人。” “若走道门天人合一的路子,怕是要比现在更加轻易顺畅许多。” 他边走边回头,清澈眼眸中带着一丝真诚赞叹,“我虽明心见性,不受外魔幻象蛊惑。” “但单论这意识本身,却是远不及裘施主你这般……” “嗯,坚若磐石,沛莫能御。” “扛不住冲击,比不过呀,比不过。” “活佛。”裘图低沉浑厚的腹语自身后响起,将活佛脚步叫住。 但见活佛脚步一顿,侧过身,歪了歪头,两手一摊,脸上带着坦然问道:“裘施主还有何指教?” “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你实力通玄,冠绝当世,我自当结个善缘,予取予求,免得惹来无谓的……横祸灾殃。” 他直言不讳,将利害关系摆在了明处。 裘图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还请活佛……赐予些固本培元、增益气血的大补之物。” “裘某……感激不尽,日后定有厚报。” 活佛闻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小事一桩,举手之劳罢了。” “裘施主也不必说什么厚报这等无稽之谈。” “待裘施主临行之前,自有门下弟子将东西备好奉上。” “若真有一日,施主当真强求得成,我定会亲自恭贺。” 说罢,不再停留,那枯瘦身影轻快融入藏经阁入口处投下的光晕之中,消失不见。 第358章 日照金山 独步绝巅 翌日。 天光破晓,万籁俱寂。 东方天际,云海翻涌,一抹赤金骤然刺破靛蓝,瞬息间泼洒在珠穆朗玛那亘古雪峰之巅。 皑皑冰雪如披金鳞,层层叠叠,由峰顶向下晕染开去,化作一片流动熔金。 金光所及,千仞绝壁棱角分明,冰川幽谷更显深邃,天地间一派肃穆辉煌,恍若神佛临世,这便是雪域圣境——日照金山。 金刚古刹,静卧神山脚下,绒布河谷尽头。 晨光熹微中,青黑色片岩垒砌的寺院,轮廓沉凝厚重。 般若殿上方的鎏金法轮,在初阳下熠熠生辉。 寺内,霜雾凝滞,雪屑无声,唯有经幡在微寒晨风中轻扬,猎猎低语。 但见一道九尺虬躯,裹着素白儒袍,踏着石坪上薄薄晨霜,行向金刚宗山门——正是裘图。 他焦黑龟裂的面容在晨光下更显狰狞,血纹蜿蜒,霜白长发随意披散。 山门处,早已肃立两名魁伟的红衣护法弟子。 见裘图行来,离得尚远,便同时双手合十,深深躬身。 “奉活佛法旨,恭送施主。”一人开口,声沉如磐石,“活佛欲请施主临行前,可否垂怜,将法王双目归还?” 另一人上前,双手捧一鼓囊油布包袱,恭敬道:“此乃我宗积年宝药,固本培元,增益气血,效用奇绝,价值连城。” “活佛有言,无论施主允否,皆以此物相赠。” 包裹内里之物形状各异,棱角分明,散发着淡淡的药草与奇物混合的异香,显然便是活佛允诺的固本培元、增益气血的大补之物。 但见裘图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 焦黑大手伸出,随意一抄,便将那沉甸甸的包袱稳稳接过,挎在肩上。 他未发一言,甚至未再看那两名护法一眼,径直迈出山门。 至于什么还眼之说...... 既言赠予不问结果,他自无好处,岂肯平白归还? 再说这双眼,乃是对方起先无礼的惩罚,岂能轻易收回? 两名红衣护法弟子看着裘图大步迈去的背影,面色不由略显难看,无奈相视一眼。 “铛——” “铛——” …… 沉浑厚重的梵钟声,自钟楼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悠远肃穆,回荡山谷。 裘图踏在台阶上的脚步微顿,侧首望去。 只见钟楼之上,一身披暗红袈裟的佝偻身影,正一下又一下卖力撞钟。 钟声余韵未绝,般若殿内,低沉而连绵的诵经声已如潮水般涌起,数十僧侣的梵唱汇成一片,嗡嗡然在般若殿石壁间回荡共鸣,传出寺外。 哦?礼数这般周到,亲自为我送行? 想要以此示好让我将眼睛还回? 看来这金刚宗门道不小,应该有植眼之能。 钟鸣消止,一共三响,意喻身、口、意三密。 但见钟楼上的身影放下包铁熟铜巨杵,遥遥对着裘图含笑颔首。 裘图嘴角微微勾勒,腹语传音,玩味莫测道:“活佛,钟声送行,于中土礼数,乃是送终之意。” “念在贵宗相助的份上,裘某便不予计较,两不相欠。” 钟楼上的身影微微一僵,旋即低头嗤笑摇头,摆了摆手,负手下了钟楼。 裘图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而行,踏着积雪台阶,背向那片佛音缭绕的古刹。 高大身影,迎着初升朝阳那熔金光辉,朝着金光熠熠、仿佛触手可及的珠穆朗玛峰,决然而去。 所谓风云变幻莫测。 不多时,天光骤暗。 铅灰云层自四方聚拢,沉沉压向神山雪顶。 方才还辉煌壮丽的晨景,转瞬便被搅动。 朔风卷地,自章子峰与洛子峰之间的垭口咆哮而下,掠过绒布冰川幽蓝冰舌,冲入绒布河谷。 河谷中,寒风骤然变得凌厉如刀,裹挟着细碎坚硬的冰渣,劈头盖脸地抽打而来,发出“嗤嗤”的锐响。 冰河奔流的轰鸣声在风吼中显得沉闷遥远。 裘图九尺虬躯,于狂风中稳如山岳磐石。 素白儒袍与霜发在漫天冰尘雪沫中猎猎狂舞,如雪瀑逆卷。 但见他步履沉凝,一步一深印,陷于新积浮雪。 此刻,他却是刻意忘却自个儿一身惊世武功,不动分毫内力护体,不施踏雪无痕之妙,只以血肉凡躯,亲尝这天地自然之浩荡神威! 这疯魔入道的明心见性之法,以《龙象般若功》为叩门之径,讲究的便是在极静、极寒、于自然伟力带来的生死边缘砥砺,方能更有效激发末那识的灵性。 因此,他选择了这世界屋脊之巅,珠穆朗玛峰,作为自己最终的禅定之地。 裘图攀行于这亘古冰峰之上,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头顶罡风强横无匹,似欲将他掀落深渊。 空气中稀薄得如同无物,每一次吐纳都变得异常费力,胸膛如压巨石。 穿越纵横交错的冰川裂缝,那幽深冰隙如巨兽獠口,寒气森森。 十指凿入冰壁,攀登陡峭如镜之险。 翻越松软的雪坡,双腿深陷其中,又奋力拔出。 尖锐冰渣时时刻刻抽打在裘图焦黑脸颊上,令血纹似乎都愈发狰狞。 裘图如顽石般承受着这天地间最严酷的锤炼,任由自然伟力一遍遍冲刷、打磨。 不知过了多久,裘图突破混沌风雪,一步踏出,天清气朗! 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万古不化的冰雪,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苍穹。 远处天际,硕大红日沉沦群峰,再现金山熔铸之奇景,泼洒绝巅。 裘图整个人心情不由大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只是这里已近三千丈,空气稀薄得如同真空。 纵使裘图筋骨强横如神兵,又有极阳内力这等生机磅礴的内力在体内自行流转相助,也感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需刻意为之,仿佛要将胸腔撕裂才能攫取到那微薄生机。 虽无性命之虞,但这天地之威带来的窒息与压迫,依旧如影随形,带来强烈不适。 自出发整整花费五个时辰后—— 终于,裘图踏足于这世界之巅——珠穆朗玛峰顶。 罡风裂帛,白发狂舞似雪龙翻腾。 冰晶碎玉,击打九尺虬躯铮铮作响。 素袍鼓荡,猎猎如战旗独擎,于寰宇之极傲然招展! 熔金雪浪,铺陈足下,辉映其焦黑血面,如魔神浴火。 孑然孤立,魁伟之躯似定海神针,钉于万仞之巅。 极目四顾,云海匍匐,群峰俯首,天地苍茫,唯此孤标绝世! 第359章 绝顶砺心 星海问道 世界之巅,罡风呼啸如刀,寒气刺骨如针。 裘图盘膝而坐,九尺虬躯稳如扎根的万载玄冰,气机内锁,恍若龟息。 素白长袍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霜白长发逆风狂舞,似不屈雪龙。 焦黑血纹面庞任由风雪抽打,巍然不动,仿佛与脚下亘古冰雪、头顶无垠苍穹合为一体,成了这天地脊梁上最孤绝的磐石。 日升月落,时光在这绝域仿佛凝滞,又奔流不息。 白昼,当熔金般的阳光泼洒在皑皑雪峰。 裘图便依照龙象般若功记载的相应心言,进行禅定问心。 他的意识,如同一位严苛而耐心的导师,又似一位循循善诱的引路人,孜孜不倦地教导着那混沌蒙昧的末那识,如何精细入微地驾驭这具千锤百炼的躯壳。 心脉搏动如龙潜渊,意识导引其缓急刚柔。 血脉奔涌似江河,意念微调其张弛开阖,控血行如驭奔马,分润周身,不使一处枯竭,不令一脉滞塞。 吐纳若龟蛇潜息,纵在定中,亦令末那识维系那绵绵若存、深长悠远的呼吸节律,于稀薄如无的空气中,艰难攫取生机,吐故纳新。 脏腑运化如烹小鲜,意念点拨间,胃肠自有韵律蠕动,津液暗生,消食化精,滋养百骸。 寒流砭骨,意念微动,末那识便自行调运气血,皮膜收紧如覆金汤。 外则掌心血热,腋下生津,皆由心念引动;内则诸般腺体,如溪流暗涌,滋养筋骨,调和阴阳。 筋肉骨骼,平滑如江河底流,刚健似山岳棱角,其无形之力维系脏器、血脉张弛。 筋骨张力维系不动之姿,护目瞬眨之速,膝跳反射之机,皆需末那识了然于心,化入本能。 更深之处,是潜藏的情绪之渊。 恐惧临身时的心跳如鼓,汗出如浆;饥渴困倦的原始驱策;战逃抉择的瞬间反应;乃至见物生津的细微习惯… 皆需末那识明辨其源,不为所扰,收束其力。 遇寒遇惊,立毛肌耸,寒栗遍体,亦在调控之列。 双目所见,光暗变幻,瞳孔如灵猫之睛伸缩自如。 视物远近,睫状肌牵动晶状,调焦如神。 异物侵扰或为润泽,瞬目之速,快逾电闪,皆由末那识于无声无息间,行云流水般操控。 意念如丝如缕,渗透周身每一寸细微之地,教导那懵懂末那识。 此身非仅意识之舟,更是一座蕴藏无尽宝藏的精密天地。 驭之如驭烈马,需知马性,明其筋骨,通其气血,顺其本能,方能人马合一,驰骋八荒。 这珠峰绝顶的极寒、罡风、稀薄之气,正是淬炼此等驭身之道、沟通灵性的无上熔炉。 每一次成功的引导,每一次末那识微弱的回应,都让那焦黑血纹下的面容,狰狞稍减,沉静愈深,仿佛寒冰之下孕惊雷。 夜深,极寒更甚,呼气成霜,附着眉睫。 裘图便心神沉寂,遁入睡梦之乡。 这便是他沟通末那识的另一战场——梦境。 依照活佛所授及自身摸索,他于睡前便在心间默念心言,一遍遍提醒、引导那混沌末那识。 此身入梦,灵台当醒。 起初数年,梦如乱麻,浑噩迷离,每每深陷不自知,醒来徒留残影碎片。 但他锲而不舍,日日如此,如同愚公移山。 终于,在某个寻常雪夜梦境里,当险境陡生,那混沌末那识竟似被逼至绝境,本能发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求助意念,触及了沉睡的主意识。 刹那间,裘图于梦中醒来! 他知晓了自己身在梦中! 然而,这初窥门径的觉醒脆弱如朝露,梦境随之剧烈摇晃,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惊醒之后,梦中细节已模糊不清,唯余那份知晓的震撼与狂喜,清晰烙印心间。 一步虽小,却是叩开那扇蒙昧之门的关键! 裘图看到了曙光。 每隔月余,当身体在极寒与精神修炼的双重消耗下渐感枯涩,裘图便自那鼓囊的油布包袱中,取出金刚宗所赠的雪山宝药。 这些生于极寒绝域的天材地宝,形态各异,或如赤玉,或似玄参,散发着浓郁异香。 天生阴阳,极寒之中孕育出的自是大燥大补之物。 他嚼碎吞下以内力化开药力。 一股股灼热精纯的暖流瞬间在冰冷四肢百骸间炸开,滋养着近乎枯竭的气血,强壮着筋骨皮膜。 在这天地至寒至绝之地,身体本能地运转极阳内力抵抗外邪,加之药力催发,内力于无声无息间愈发磅礴精纯,积蓄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忽一日,赤乌西匿群峰,尽掩白昼辉光;玄色四合天幕,独揽坤舆苍莽。 彼时,裘图心有所感,昂首极目,神驰星汉之渊。 但见—— 天穹如墨,星子若尘,亿万点寒芒缀于其上,明灭闪烁,亘古长存。 其光或璀璨如钻,刺破幽暗;或朦胧流转,如梦似幻。 银河浩荡,自九天倾泻而下,横贯南北,似一条由无量星辰汇聚的,流淌着冷冽光辉的永恒之河。 四野群峰,皆成匍匐于星辉下的沉默剪影,唯余罡风呜咽,如天地亘古叹息,在空旷绝顶间回旋不绝。 裘图静坐于这星海之下,渺小如一粒微尘。 双眸倒映着漫天星斗,深邃得仿佛要将整个宇宙纳入其中。 没有刻意冥想,没有运转功法,只是纯粹的看。 看那星辰明灭,看那银河奔流,看那无边黑暗与璀璨光明交织共存。 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与浩渺之感,无声浸润心田。 宇宙何其广博,时光何其悠远? 亿万星辰悬于虚空,不知其始,难测其终。 与之相比,人之百年,不过弹指;江湖恩怨,王朝兴替,更似雪泥鸿爪,渺不足道。 这绝顶孤寒,世间纷扰,乃至自身那焦灼疯魔执念,在这无垠星海映照下,仿佛被一种更宏大、更恒久的静所包容抚平。 天地何其浩渺,探之无尽,令人心驰神往。 人体何其精微,自当穷究其妙,以其为始。 心念至此,灵台深处那蒙昧末那识,似乎也受到这宇宙韵律的无声叩问,微微震颤。 一种超脱个体悲喜、融于天地自然的空明之感,如星辉般悄然洒落心田。 第360章 佛壁烛影 雪夜叩问 十二载寒暑,弹指一瞬。 时至南宋理宗宝佑元年九月初九。 藏地高原,万峰沉寂。 连绵雪山如蛰伏的亘古巨兽,于黎明前最深幽暗里屏息静卧,只待破晓。 天地间唯余朔风呜咽,卷起冰原碎雪,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剥啄声。 天穹墨色如铁,沉沉压落,星辰尽隐,四野昏瞑,唯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绒布河谷尽头,金刚宗深处。 一道魁伟身影踏雪而至,步履沉重,正是金轮法王。 粗布麻衣难掩其身形伟岸,却更衬出满面风霜与眉宇间化不开的哀恸。 他头顶、肩背已落满雪沫,气息萎靡,虽双目已复明,眸中却无半分神采,只余一片沉沉灰败与刻骨悲伤。 每一步落下,都在青黑岩石地面上留下清晰湿痕,旋即又被新雪覆盖。 他穿过幽深的寺院回廊,来到宗门禁地——一方绝壁之下。 此处山崖如被天神巨斧劈开,又经人力雕琢,硬生生凿出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石佛。 佛像宝相庄严,高不可仰。 在这黎明前的浓墨夜色里,只显出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仿佛自洪荒时代便已在此静坐,俯瞰尘世沧桑。 佛像身后的整片石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梵文经文,字迹深峻,在暗夜里,只余一片模糊而神秘的凹凸暗影。 此刻,天地昏黑。 唯有佛像脚下供台上,两根粗大的香烛静静燃烧。 烛火跳跃不定,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昏黄光晕仅能勉强晕开佛像莲座周遭丈许之地。 更将莲座前一个面向佛像,盘坐于蒲团上的矮小身影,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投射在积雪地面。 但见那蒲团上的矮小身影,身披一袭暗红如血的袈裟,背对着金轮法王,面向巨大而沉默的石佛,纹丝未动。 “事,我已知晓。” 一个苍劲庄严的声音响起,仿佛自石佛腹中传出,又似在人心底直接响起,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淡漠,回荡在空旷寂静的佛壁之前。 金轮法王行至蒲团数丈外,双膝一屈,重重跪入积雪中,发出沉闷声响。 只见他双手合十,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祈求道: “金轮恳请活佛……助我恢复丹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弟子血仇未报,此恨难消!” “哎——”佛像下的矮小身影微微摇头,声音沧桑,“你入得红尘这般多年了……随蒙古南征北战,沾染杀戮,因果业力缠身。” “见惯了屠城灭族,血海滔天……原以为能撼动你心,引你踏出那一步。” 声音顿了顿,透出一丝惋惜,“未曾想,非但未能疯魔,心肠反倒愈发冷硬如铁了。” “连你视若亲子的弟子身死,竟也……未能令你步入疯魔之境。” “可惜,可惜啊。” 闻言,金轮法王身躯微颤,面上愧色更浓,声音却愈发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道:“金轮自知愚钝!” “不求明心见性,但求为弟子报仇!” “此愿不成,生不如死!” 但见那矮小暗红身影终于缓缓站起身。 依旧背对着金轮法王,微微仰头,凝视着黑暗中那尊巨大佛像沉默而模糊的轮廓。 苍老声音悠悠响起,如同梵钟余韵道: “天下奇才,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纵使我为你治好丹田,重新修炼内力……又需多少年月蹉跎?” “你的仇人,岂会止步不前?” “他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远……” “彼时,你纵有龙象之力,又如何能追及?” 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也隐含着一丝无奈,“那人当日未曾杀你……便是未曾将你视作威胁。” “除非……除非你能明心见性,龙象般若功臻至圆满无暇之境,或可有一线胜算。” 闻言,金轮法王眼神彻底黯淡下去,颓然道:“是啊……弟子无能。” “眼看襄阳内乱,郭靖等人身死,破城在即……” “蒙哥大汗却在我护卫下遇刺身亡……” “我已失国师之位,大蒙古国再无我立足之地……” “金刚宗莫说传教,便是想在这雪域藏地延续香火,亦是千难万难了……” 但见活佛缓缓踱步,暗红袈裟的下摆在昏暗中拖过地面,苍老声音带着一种超然平静道: “无妨,无忧。” “早在你襄阳失利之际,为师便已亲赴萨迦寺,与班智达论法数日……” “嘿嘿——”但闻轻松笑声,“小胜,小胜一筹。” “再加之我金刚宗身处这绒布河谷尽头,与世隔绝,自有保全之道。” 说着,活佛停下脚步。 “哎——”又是一声悠长叹息,带着深深遗憾,“最让我难以释怀的……终究还是你这条明心见性之路,几乎断绝。” “你心智过于坚韧,如同顽石……” “那疯魔的第一步,怎么都……踏不出去啊。” 忽然,金轮法王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那死灰般的黯淡被一种骤然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死死盯着活佛那在烛光与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背影,声音斩钉截铁道: “我要去找他!” 活佛踱步身影又是一顿,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枯瘦手指,遥遥指向那墨色天穹的极高处,一个简单手势却蕴含无尽深意。 “他——?” 声音似带着一丝确认。 金轮法王顺着那手指方向,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望向那座冰雪覆盖的擎天之柱,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坚决道:“正是!” “此人……此人能以盲哑之残,问鼎天下第一,岂止是心智坚毅?” “况且,他早年所作所为近年来已然传遍中土,当可谓是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冷血之徒。” “这般人物都能踏出那疯魔第一步,匪夷所思。” “只要……只要他肯相教相授,我定能窥得门径,踏出那一步!” 佛像下,那暗红矮小身影沉默片刻。 摇曳烛光将他投射在雪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第361章 疯魔成道 明心见性 “这——”苍劲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审慎考量,“倒是个……法子。” 声音顿了顿,似在推演。 “若论明心之路之艰难,此人确是你千倍百倍。” “然他却能强行叩关……想必是中原道门或禅宗,留下了什么……不得了的秘传法门。” “你若真能得其精髓,踏出疯魔第一步……” “以你末那识之绝世聪慧,后续诸般关隘,或真如水到渠成。” 然而,那声音随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凝重。 “但——此人……不好相与。” “心性莫测,凶戾难驯。”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佛壁上的经文暗影一阵乱颤。 但见金轮法王闻言,缓缓自雪地中站了起来。 他侧过身,仰起头,任凭细碎雪沫扑打在饱经沧桑的脸上,目光死死锁定那片被浓重夜色包裹的巨大山影轮廓。 昏暗中,他魁梧身躯挺立如松,一字一句道:“我今日便去珠峰!” “日日守着他!若他不答应……我便不走!寸步不离!” “大不了……便死在那绝顶之上!” 闻言,活佛也随之仰头,其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东方天际——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天幕下,珠穆朗玛峰那庞大、深沉、仿佛亘古不变的巨大轮廓。 “话说——”活佛伸手轻抚下巴,“十二年了……也不知他究竟强求到何等地步…….” “当真是时过如隙......” “天都又要亮了。” “但我总感觉,似与往昔略有不同……”他微眯起眼,喃喃道:“我的感觉向来无错,哪里不同来着……” “哦!”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一拍脑门,“我倒是有许多年……未曾在这佛壁前静坐到天明了……” 话落,又似陷入迷茫之中,“我为何会来这静坐......我在等什么?” 此刻——珠峰绝顶,风雪依旧,孤影依旧。 那道盘坐的身影气息似悄然蜕变,其势如渊,其静如山,与这亘古冰峰浑然一体。 十二载风刀霜剑,在其周身凝成一层坚冰寒甲,焦黑血纹的面容隐于霜雪之下,不显狰狞,反透出一股历经千劫万磨后的沉静。 霜白长发在罡风中狂舞,却似沾染了天地间一缕通灵之意,不再杂乱无章。 东方天际,墨色渐褪,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悄然撕裂夜幕。 这微光迅速晕染,瞬息间化作一抹熔金,自云海尽头喷薄而出! 万道金芒如利剑,精准刺破珠峰之巅的幽暗,泼洒在那道霜雪覆盖的身影正面。 冰甲消融,雪屑纷飞,露出裘图焦黑而沉静的面容。 他闭合的眼睑,于此金光万丈中,缓缓睁开。 眸中清澈无垠,似涤尽尘世铅华,映着漫天朝霞,无悲无喜,无垢无净,深邃如渊,又明澈如镜。 血纹蜿蜒的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极澄澈的笑意,恍若佛陀拈花,刹那顿悟,又似顽石点头,灵光乍现。 这笑意非是狂喜,而是历经万般磨砺后,照见本真、勘破迷障的大自在。 他缓缓站起身来,九尺虬躯舒展,筋骨轻鸣,如神兵出鞘,不染尘埃。 双手背负于后,静立绝巅,目光深邃,静静凝视着那轮挣脱云海、跃升而起的赤金朝阳。 这一刻,他便是这世界之巅,与天地同呼吸。 朝阳熔金,其辉愈盛,遍照八荒。 但见裘图缓缓阖上双目,双臂舒展,如鹏翼初张,似要拥抱这天地间至刚至阳的蓬勃生机。 罡风鼓荡其素白长袍,猎猎作响,霜发狂舞如银瀑倒卷。 他昂首向天,任由万丈金辉倾泻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皆贪婪汲取着这至纯的光与热。 金刚宗佛壁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活佛瞳孔中倒映出远方那骤然亮起的日照金山奇景,摇了摇头,不再去探寻心中莫名感觉。 当即缓缓低下头,背对着金轮法王,长长一叹道:“罢了罢了,一切皆是个人缘法,你要学人强求,那便去求吧。” 活佛话音方落,金轮法王刚刚合十躬身,还未及开口之际—— 但见活佛突然猛地抬头,下意识前踏数步,眸中惊疑尽去,一拍手道:“原来等得是这个!” “昂——!!!” 一声穿云裂石、蕴藏着无尽生机与磅礴力量的长啸,骤然自天穹压来! 声浪滚滚,如龙吟大泽,虎啸山林,又似九天惊雷炸响于雪域之巅! 其音激荡于藏地高原,绵连雪山之间,声传百里,清晰可闻! 群山为之震颤,积雪为之簌簌滚落,转瞬之间,千山轰鸣,雪崩银龙倾泻。 苍鹰敛翼,惶惶遁形于远岫;唯余双雕,唳唳欢鸣于绝顶。 霜翎破雾,铁羽撕风;盘桓九霄,环伺神峰。 金刚古刹檐角经幡,亦被无形声浪推得狂舞。 天地至绝,外压如狱。 裘图意识与末那识的沟通,终如冰消雪融,百川归海。 这啸声,是十二年孤寂苦修的宣泄,是冲破桎梏、照见本真的宣告,更是立于世界之巅,向这浩渺天地发出的最强音! 至此,《龙象般若功》十三重圆满,明心见性成! 正可谓—— 雪峰擎日,孤影镇苍茫之极;云涛没膝,罡风锻铸金石之躯。 昔踏襄阳,烽火灼天,嗔痴翻作孽海;今栖珠峰,禅心叩月,疯癫竟化莲台。 融贯百家之粹,穷究三乘妙理; 兼纳诸子之要,参透五时判教。 十二秋霜凝袍寂,星穹为幕,岁月无痕。 坐断万古荒寒,暗参乾坤轮转之玄机;望尽八荒浑沌,默察天时流转之轨迹。 睁眸际,朝采金乌之芒,指辨雪霰经纬。 发结寒霜,恍若白龙蜕骨;肩披晨曦,渐成金甲熔躯。 闭目时,夜汲银汉之辉,身聆冰河幽语。 雾縠缠腰,偶化霓旌幻影;雪霰击身,长闻地肺深吟。 神游太虚梦境之外,驭念执光,堪破诸相虚妄;心照灵台方寸之微,观照本明,洞观念起念灭。 罡风削骨,终成无漏玉身;稀气锁喉,淬就绵长真息。 赤乌浴峰,熔铸金刚不坏之相;素魄临巅,洗炼菩提明净之灯。 忽一夕星垂四野,龙象功圆,筋骸洞明如晶镜;乍然间云散天清,般若智澈,末那昭苏若璃开。 于是—— 长啸裂空,声撼三千世界; 振衣绝顶,气吞万里风烟! 双雕盘霄,欢庆魔障消散;古经隐壁,遥证心性通明。 疯癫尽处,方见真如面目;苦寒极时,始得自在乾坤! 第362章 天人化生 返老还童 金刚宗佛壁前。 此地深处绒布河谷,晨曦之际本当晦暗一片,不见日光直照。 但今日却偏生得天象奇巧——东方珠峰之巅日照金山,辉光经雪峰折射,竟斜斜映落此间,将整片佛壁镀上一层流金之色。 壁上梵文经咒历历分明,仿若天书垂示。 那尊顶天立地的石佛巨像亦沐于金霞之中,低眉垂目,宝相愈显庄严悲悯。 啸声虽已渐息,然余韵犹在千山万壑间隐隐回荡,震得崖壁积雪簌簌而下,如碎玉飞琼,飒飒有声。 罡风自峰隙间穿掠而过,卷起漫天落雪,在金辉下翻飞飘零,化作一片璀璨金雪。 活佛与金轮法王身影凝于佛光雪影之间,面色怔怔,遥望金山,仿佛两尊入定石像。 良久,活佛才似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掸去肩上与头顶落满的雪沫,又原地蹦跳了两下,方才低声自语道: “这般动静,寺中积雪又该扫上半日了。” “不过——”他背对着金轮法王,伸手抚弄下巴,苍老声音若有所思道:“在珠穆朗玛绝顶禅坐苦修,竟真能熬出这番境界……” 活佛微微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复杂道:“行事之勇猛决绝,可谓不顾生死,不计后果。” “此等心性,实非常人可及。” 但见金轮法王仍怔怔遥望峰顶,忍不住问道:“活佛,裘帮主他……当真成了?” “明心见性了?” “嗯——!”活佛重重点头,随即肩头一耸,两手一摊,“显而易见,这世间一大至难之事,竟真被他强求而得。” 只见他踱前两步,赤足踏在薄雪上,悄然无声,语声渐沉道:“当年我以为他会如密卷中所载,择冰湖或雪山深谷修行。” “未料他心性如此极端,知极寒、极静、生死边缘可助明心见性,便径直选了这处绝命之地。” “此非大毅力、大机缘、大凶险不能为也。” 言至此,活佛忽然驻足,似在考量什么。 随后缓缓摇头,头也不回,抬手虚指金轮法王,肃然告诫道: “你日后纵踏出第一步,亦不可轻效此法。” “当年他那一身横练筋骨之强韧,不弱于你十重境界的《龙象般若功》不说,内力似乎.....”活佛声音微顿,“非同小可呀,也不知是哪家的功夫。” “当真是霸道绝伦,炽烈如火,刚猛无俦,却又偏锋独走。” “换做常人修习,怕是早已走火入魔,神志尽丧了。” “呵呵.....”说着竟嗤笑一声,双手一抄,苍老声音调侃道: “还说他是什么行者,我看呐,他就是一个魔头,执念深重得狠呐。” 金轮法王闻言,眼神中复仇之火更炽,猛地收回目光,转向活佛,决然道:“不管他是魔头也好,行者也罢。” “弟子血仇未报,此恨难消。” “活佛,我这就去峰顶求教于他。” “哪怕跪求十年,也定要学来这疯魔真传!” “不,你莫去。”活佛立时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 “为何?”金轮法王浓眉紧锁,脸上满是不解与焦急。 但见活佛整理了一下暗红袈裟,悠悠道: “身为佛门弟子,他已达成明心见性,此乃佛门无上正果。” “无论禅宗密宗,乃至天竺圣地,皆可视之为众僧先贤。” “你如今这般心绪激荡,贸然前去求教,非但失礼,更显冒犯。” 闻言,金轮法王双手合十,面色焦急道:“活佛放心,弟子定然礼数周全,诚心请教,不敢有丝毫冒犯!” 活佛顿了一息,终是语重心长道:“你不配.....” 这三个字立时金轮法王一下噎住,面色错愕。 但见活佛悠悠一叹道:“还是由我亲自走一趟吧。” 话落,他顿了一下,继而慢悠悠行至佛壁角落,取过一柄扫帚,竟俯身扫起积雪来,一下又一下,动作慢慢吞吞。 此举看得金轮法王摸不着头脑,心急如焚之下,忍不住问道: “活佛何时动身?” “裘帮主既已功成,恐要下山了!” “他有那对神雕相助,瞬息可飞天而去,若去得晚了,岂非……” “不急。”活佛头也不抬,手中扫帚依旧不紧不慢,只抬手指了指珠峰之巅的方向,苍老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看那绝顶之上,白烟如龙,升腾盘旋,任罡风如何激烈撕扯,竟凝而不散,聚而不乱。” “显然,这位裘施主明心见性之后,非但未生懈怠,行事反而更加雷厉风行,片刻不愿停歇。” “此刻,他定然是在行功修炼。” 言毕,活佛背对着金轮法王摆了摆手道: “你且回去静心修行吧。” “丹田之患,容后再议。” “躁动之心,于修行无益。” 说完,便又佝偻着矮小的身子,继续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地扫起雪。 金轮法王转头看了一眼。 果然见珠峰绝顶处,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气柱直冲霄汉,任罡风激烈而岿然不动,显是有人以无上内力催运玄功,气象非凡。 他心中虽仍焦灼,却也知活佛所言非虚,更不敢违拗法旨。 只得双手合十,朝着活佛的背影深深一躬道: “弟子……金轮遵活佛法旨。” 说罢,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离去。 但闻得身后传来活佛那苍老深沉的声音,似自语,又似说与金轮听。 “这疯魔真传,于我佛门而言,乃是无上瑰宝,若能为我金刚宗所得……” “密宗众多分支之中,我宗当一支独耀。” ...... 待金轮法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佛壁前复归寂静。 活佛这才将扫帚随意掷于地上,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尘雪,低声嘀咕道:“最厌烦做这些粗活了……” “这金轮……当是被伺候惯了,眼里真没点活计。” “哎——”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斜眸看向珠峰方向,苍老声音喃喃道:“明心见性之辈,灵台澄澈如镜,七情六欲再难蒙蔽其心。” “光靠言语攀交情,万难撼动其心意抉择……” “当年初见,我便看出此人乃是个唯利是图、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还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如今他功成圆满,眼界心境更非昔比……”活佛声音逐渐低沉,数息后,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声音稍显落寞道: “看来我得将棺材本拿出来了,不然寻常之物,怕是入不得他的眼……” 言至此处,他忽地转身,正面对着那尊巨大佛像,双手一背,腰杆挺直了些许,眉毛微挑,对着佛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你可得保佑我此行顺利啊。” “不然……嘿嘿,哪天你这儿断了香火,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三月后。 时至南宋理宗宝佑元年腊月十二。 藏地高原,腊月寒天。 珠穆朗峰周遭,难得天宇澄碧如洗,纤云不染。 凛冽罡风似乎也歇了脚步,只余下清冷气息拂过冰原。 远山覆雪,银装素裹,日光映照下,折射出刺眼寒芒。 珠峰绝顶,那道盘桓三月的白色气柱已然消散无踪。 一道渺小的身影,正双手闲适地负于身后,赤着双足,踏着皑皑积雪,悠悠然向山下走来。 细看其人,上身精赤,肌肉线条流畅紧实,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玉光,竟不惧这绝顶酷寒。 下身所着裤子宽大异常,裤脚早已被撕扯得仅剩小半截,露出光洁小腿,腰际则用布带紧紧束住。 再看其面容,竟是青涩稚嫩,宛如五六岁的童子,肌肤光洁细腻,吹弹可破。 一头乌黑长发未经束缚,随意披散下来,竟已齐及小腿肚。 然而,那一双眸子却迥异常人,开阖间精光内蕴,深邃如渊,睥睨之色流转。 正是裘图! 只见他步履轻缓随意,踏在松软的万年积雪之上,如履平地,足印几不可察。 身形虽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任罡风偶尔掠过,也只拂动他披散的长发与破碎的裤脚。 原来,裘图明心见性功成,魔欲尽消,灵台澄澈如镜,再无后顾之忧,便顺势将《先天神功》第八荒一举突破。 其后更是先以六合之数修持,再将那整套繁复精妙的七十二路动作一气呵成修持圆融。 而且此番他更是摒弃了早年自上官剑南手札中所记载的破解气走阴维的取巧法门,完完全全回归此功最为正统道路。 待功行巩固,他一身极阳内力已臻不可思议之境,炽烈精纯,沛然莫御,恍若体内蕴藏着一轮大日真焰,至刚至阳,生生不息。 至此,裘图方真正领悟此功最深层的精义是何等惊世骇俗。 正应了当年《葵花宝典》原本末页那句玄奥批注—— 初时气走阴维,如金乌浴海;转督脉则似丹凤翔霄。 九九重阳之数尽,返先天婴孩之态,散功重聚,蜕凡胎若火中莲。 功成时气贯炎穹,意凌曦和。 此刻天人化生,离坎交泰,一念起则万物滋长,一念寂则八荒熔铸。 呼吸间云气成霞,弹指处山石流金。 不借太阴,不引少阴,唯我纯阳照大千,方得焚天造化功。 果不其然! 神功大成之际,极阳生机之力沛然勃发,不仅面上焦黑死皮尽数剥落,肌肤恢复光洁,更令他返老还童,复归先天婴孩之态! 昔日被断之舌早已重新生长完好,口中津液自生。 那双取自金轮法王的眼珠,亦被自身新生的、更为契合的明眸所替代,精光内蕴,视界通明。 此乃“天人化生”之无上妙境! 只是这“天人化生”之境,虽玄妙绝伦,却也仅此一次,犹如生命形态的终极定格。 自此之后,每隔三十载春秋,裘图便会经历一次返老还童之变。 彼时,一身惊世功力将自行散入四肢百骸,潜藏无踪,状若常人。 随后又如火里栽金莲,一日便长一岁,功力亦随之飞速恢复,且愈发精纯凝练,阳属性更趋纯粹,极阳更极! 此即批注中“散功重聚”之真意。 裘图心中早有揣测,如今亲身印证,此功正是那逍遥派灵鹫宫主天山童姥所恃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亦可称之为《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 此功想来是童姥传于虚竹,或灵鹫宫密室壁画所载之七十二路图录为虚竹所得。 只是此功修习条件苛刻至极,纵是虚竹那般福缘深厚、根基雄厚之人,亦未能修持。 其后虚竹或偶遇彼时尚在抗金、心性豪迈如乔峰再世的王重阳,观其心志气魄,方收为弟子。 但王重阳终究非佛门中人,虚竹自不便擅传少林绝技,故只得授以灵鹫宫一脉。 只可惜,王王重阳终是未能抗住魔欲侵蚀,取得《九阴真经》后,又从中寻不得解脱之法,更不甘依段誉之言转修《九阳真经》。 最终只得挥刀自宫。 又恐形貌声音剧变为人所察,遂以假死遁世。 仔细想想,王重阳当时已然是天下第一,却不愿转修九阳,恐是舍不下这返老还童、长生久视的旷世机缘。 此亦解释了为何天龙八部中,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乃至灵鹫宫属下,习练石壁武功多致走火入魔。 至于天山童姥何以能练成? 裘图推测,恐是占了时代与师门之利。 欲练神功固为道家正统法门,但其中亦有炼丹服药这一旁支捷径。 那些至阴至寒的药引虽可遇不可求,但五代十国至北宋初年,恰巧正值小冰河期。 逍遥派本就精于药理丹道,其师逍遥子为童姥寻得药引,想来并非难事。 当然,也有可能是天山童姥自创此服药之法,否则她何须远赴天山创立灵鹫宫? 正是为近水楼台,便于搜罗寒域奇珍。 无论是诸如天山冰蚕一类,抑或传闻中生于万人坑底的万阴尸蚕。 在战乱频繁、屠城灭族司空见惯的五代十国,并非完全绝迹之物,以灵鹫宫势力,假以时日,终能寻获。 不过时至今日,沧海桑田,普天之下,能以正法修成此功,且臻至“天人化生、返老还童”之境的—— 恐怕唯他裘某人一人而已! 第363章 双童论法 明心特质 裘图一路赤足踏雪而行。 心中再无来时那破釜沉舟、定要明心见性的执念缠绕,只余一片澄澈空明,仿佛这雪域万籁,皆可映照心湖,不起微澜。 忽地,他脚步一顿,眼眸微斜,旋即眉头微挑,嘴角勾勒出温和笑意,继续负手踏雪而下。 步履轻缓,意态闲适,仿佛这天地万物皆蕴藏无穷妙趣,值得驻足深味。 他时而驻足,目光投向远处冰塔林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幽蓝寒芒,时而凝视雪坡上被风雕琢出的奇异纹路,神情恬淡,无喜无悲。 但即便裘图走走停停,也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下得珠峰,行至绒布河谷之中。 河谷内,大片灰褐砾石滩、冰碛垄与裸露岩壁交错,覆盖着一层新落的薄雪,在清冷天光下泛着银白。 极远处连绵的冰塔林,如水晶丛林,静默矗立,折射着刺目幽蓝寒芒。 凛冽罡风难得歇息,只余清冷气息如丝如缕,拂过冰原,带来细微雪尘移动的沙沙声。 远山覆雪,银装素裹,日光映照下,天地间一片肃穆清朗。 唯有天宇澄碧如洗,纤云不染,仿佛一块巨大纯净的琉璃罩在头顶。 就在这一片荒凉苍茫的冰河滩湿地边缘,竟有一抹顽强绿意悄然绽放,于这素白世界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是一小片稀疏却生机盎然的不知名杂草,纤细茎叶在刺骨寒风中微微颤动,根须却深深扎入冻土。 此刻金阳泼洒,草尖凝结露珠与细碎冰晶折射出七彩虹霓,宛如遗落凡尘的星屑,闪烁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生命之光。 微风过处,草叶轻摇,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低语,在这亘古沉寂的雪域冰原上,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静逸与柔韧。 而那片静逸草地中央,正盘坐着一道身影。 身着暗红袈裟,头顶锃亮,背对着裘图,俯身以指尖轻触草尖,姿态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聆听这微渺生命无声的诉说,又似在与这片顽强绿意进行着某种超越言语的交流。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草叶微颤与冰河深处隐约的汩汩暗流声,更衬得此情此景,静谧悠远。 但见裘图负手上前,身形虽如五六稚童,赤足踏雪无痕,乌黑长发几欲垂地,但步履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仿佛这方天地皆在其气韵笼罩之下。 他童颜皓齿,声线稚嫩,却隐有睥睨天地之意道:“活佛倒是信人。” “当年有言,待裘某强求得成,必亲来恭贺。” “未想竟真在此相候了。” 明心见性之后,意识与末那识融为一体。 眼耳鼻舌身五识以往是将信息分别交给意识与末那识,如今信息集中,再加之裘图龙象般若功圆满,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功成。 五感再度升华。 眼识达到了第二境“入微”——能看到极微观的细节,如昆虫绒毛、布料纤维结构,如同拥有微距视野。 能穿透一定程度的浅层障碍,如薄雾、水汽、轻纱、极薄的木板纸片。 舌识达到了第二境“识药”——能通过极少的味觉样本,准确判断物质是什么性质,由何物组成。 鼻识达到了第三境“溯风”——不仅能闻到各种常人闻不到的气味,更能通过气味在空气中传播的浓度变化、风向流动,精准追溯其源头位置,以及源头之物时日。 就比如,有人经过某一地,数月后裘图行至此地,只需一闻,便知其人何时来此。 身识达到了第三境“通知”——此境对武学一道尤为有用,只要与人肢体接触,便可知对方体内气血、劲力、内力流转走向。 甚至能在与人交手之际,将其所学纳为己用。 至于裘图一向最为强大的耳识,依旧还是第三境“听心”,但范围却扩大许多,方圆近五十里人声谈话,三十里蚊蝇之声,尽皆无所遁形。 活佛自金刚宗步出那一刻,裘图便已了然,故而一路缓行,赏玩风物。 但见那暗红袈裟的身影指尖动作未停,同样稚嫩清越、却蕴含岁月沉淀的声音响起,如同山涧清泉流淌。 “这绒布河谷终年风雪酷寒,万物凋零,偏生此等绝地,它们却能破土而出,生生不息。” 他指尖轻抚过一片草叶,似在感受那微弱生命脉动,“况且,如今正值腊月寒天……” “或许它们便如裘施主一般,偏要迎难而上,强求而生。” “很不可思议。” “即便我已明心见性多年,但这天地造化,总有许多事超乎意料,令人惊叹。”他顿了顿,缓缓转首,带着一丝感慨与赞叹道:“不是吗?” 只见一双清澈眸子含笑凝视裘图。 来人圆脸童颜,笑似弥勒,约莫八九岁模样。 裘图那漆黑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活佛返老还童后的形貌,语气平和,无波无澜道:“天地造化,确然玄奇。” “强求也好,顺生也罢,终是这大道之下的一缕生机。” 绿草如茵,映衬碧空如洗,天光莹莹。 二人便如此静静对视片刻,皆是一副稚童皮相,内里却是历经沧桑、通达世情的灵魂。 仿佛无需多言,彼此心意已如明镜互照。 倏忽间,裘图与活佛同时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活佛轻轻拍了拍身旁茵茵绿草,动作随意自然。 裘图迈步上前,步履无声,于其身旁盘膝坐下,姿态同样闲适自在。 二人并肩,面向前方那表面封冻、厚冰层下暗流汩汩的冰河。 冰河对岸,雪峰巍峨。 金阳照耀在晶莹剔透的冰层上,反射出刺目金辉,将两张稚嫩却沉静的面庞映得一片光明,仿佛镀上了一层神圣光晕。 此刻的二人就完全如同两个稚童一般,但却气息内敛,浑然天成,若泥塑木雕,几与身下草地、面前冰河融为一体,了无生机外泄。 这正是明心见性特质之一,肉身掌控。 通过极致的微观控制,能锁住全身气息不泄露分毫。 这也是某些绝世神功修炼到极致所达到的所谓返璞归真。 但肉身掌控不止于此,更能控制气血,延缓衰老,极大增强抗击打能力与自愈力。 理论上,只要大脑和心脏不被瞬间摧毁,就能控制伤势,维持生机。 但见裘图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寒风中夹杂的草叶微香与冰河湿气,面上显出陶醉之色道:“活佛当真令裘某意外。” “想来当初般若殿内,你并非功力不及裘某,而是正值那返老还童的虚弱低谷。” “观活佛如今皮相,怕是还需数年,方能复归鼎盛。” 活佛面上笑容恬淡,微微摇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 不知是否定裘图所言,抑或对此等强弱之事早已浑不在意,视若浮云。 “裘施主才是真正令人揣摩不透啊……”活佛稚声轻叹,声音悠远,“原来你求那明心见性,亦是为求长生久视之道铺路。” 他目光投向远方雪峰之巅,“我原以为,你是为得窥其间神妙,好令武道再攀绝巅。” “倒也不尽然。”裘图依旧闭目感受着阳光暖意,“此番还童际遇,机缘巧合罢了。” “裘某初衷,确是为求那与人争雄斗狠、纵横捭阖时,多一分心念通明的依仗与便利。” 他直言不讳,坦荡磊落,毫无掩饰,这正是心性通明、不滞于物的体现。 当然,也只是面对活佛方才如此。 面对俗人,他裘某人必要时依旧可以虚以为蛇。 活佛闻言,淡然颔首,清澈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像他与裘图这般境界,二者心性通明,隐隐间已然有着一丝佛门他心通的神妙,大抵能够判断他人是否谎言欺骗。 当然,也因为境界相同,若是二人相互说谎,对方也不是那么容易分辨。 只是这天下间,明心见性者寥寥无几,只要不涉及过于重要机密之事,相互之间也不会过多隐瞒。 活佛颔首之后,方与裘图一同闭目,静坐于这荒凉天地间唯一绿茵之地。 阳光洒落,冰河泛金,绿草轻摇,万籁俱寂,唯有心湖如镜,映照彼此,也映照着这方澄澈天地。 良久—— “裘施主这门返老还童的神功,”活佛忽睁开眼,转头看向裘图,白净圆脸上带着探究,开口道:“莫非便是禅宗祖庭秘传的无上法门?” 只见裘图依旧闭目,淡然摇头道:“不是,此乃道门神功。” 然而活佛闻言,稚气眉头却微微蹙起,显出疑惑之色,沉吟片刻方道:“不全像。” 裘图闻言缓缓睁眸,目光斜睨活佛,毫不避讳地解释道: “此乃当年天山缥缈峰灵鹫宫主,童姥所恃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以活佛年岁阅历,当有所耳闻。” “哦——原来是这门旷世奇功。”活佛圆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旋即绽开恬淡笑意,稚嫩童声带着悠远追忆道: “遥想一百六十年前,我前往大昭寺朝圣,于吐蕃国师座下听讲时,曾听其一言提及。” “据闻此功功行圆满,每三十载便有一次返老还童之变,脱胎换骨。” 活佛能瞬息忆起确切年份,正是明心见性特质之一,过目不忘。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恍如掌上观纹。 裘图听得活佛知晓此功,也有了些许请教之意,颔首道:“不错,裘某正值返老还童之初,不知活佛对此功可有了解?” “知之甚少,但——”但见活佛目光悠远,语气笃定道:“这三十载一轮回,返老还童,正暗合我佛门轮回转生之奥义。” “再观灵鹫之名,佛意昭然。” “想来此功虽属道门,其根本法理,亦借鉴融汇了我佛门返老还童之秘要。” 裘图缓缓侧首,目光如电,直视活佛道:“活佛之意,此功根基,便是你这返老还童之法?” 活佛含笑点头道:“正是。” “天下武功,同源同根,本就并非稀奇。” 旋即,他目光转向前方冰河日光,面色温和,语气坦然道:“佛道之争,自古有之。” “然天下万法,殊途同归,暗中借鉴、取长补短,亦是常理。” “只是裘施主这门神功,非但具返老还童之玄妙,威能更是霸绝寰宇,刚猛无俦。” 话落,想到自身此行便是想要以密宗这返老还童之法换取裘图的疯魔真传。 然而裘图已然返老还童,自不需要他这棺材本了。 当即悠悠一叹道:“我此行看来是徒劳无果了。” 裘图眉头一挑,直言道:“原来活佛并非单纯恭贺裘某,而是有事相求,只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活佛轻轻颔首,笑而不语。 显然,自知无用,也就无需多言了。 裘图也看出了活佛之意,轻笑道:“裘某实在是爱莫能助,毕竟法不可轻传。” “你这密宗返老还童之术,幼弱老衰之际,实力折损太甚,于裘某而言,确无大用。” “活佛来此之前,灵觉之中,想必已有所感,此行或难如愿。” 裘图之所以这么会说,自然是因为明心见性的特质之一,灵觉大盛。 拥有近乎“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灵觉,除了能敏锐感知危险、洞察对手意图,在战斗中料敌机先外。 还会对自己做下的决定,隐隐察觉到成功几率大不大。 俗称第六感,这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很是奇特,裘图也不知为何。 只见活佛肩头一耸,双手微摊,坦然道:“无妨,此本就非我所求根本。” “况且,对于裘施主,我亦难清晰觉察。” 裘图闻言点了点头,略有疑惑道:“不知活佛所求为何?” “裘某虽已明心见性,但心中对武道追求,非但未减分毫,反倒因心念通明,更觉坦然自适,勇猛精进。” 但见活佛展颜一笑,稚嫩童颜上满是超脱与满足,声音清越道:“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我所求的,便是活着的每一日,皆能自在观照这大千世界,体悟生命流转。” 本自具足,正是明心见性后的特质之一。 自身的一切情绪,都可以自由控制。 只要明心见性者想,那么便可以每时每刻,活的如同神仙般逍遥快活。 若是即将要战斗,明心见性者也可以顷刻间让自身斗志昂扬,超常发挥。 喜怒哀乐,收放由心;逍遥自在,存乎一念。 第364章 太虚登仙 乘雕缥缈 说实话,活佛这般心性,在裘图看来,何尝不是另一种沉溺于虚幻喜乐的俗人? 本自具足,不假外物? 听来玄妙,但裘图所求,从来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内心喜乐。 凡俗之人追求外物是假,以外物引起自身喜乐是真。 他裘某人追求的,是实实在在的以外物壮大自身,是自身客观存在的强大。 所谓人心感受,七情六欲,在他裘某人眼中不过是虚妄泡影,至多能引动些自身状态变化,毫无意义。 正是这份对自身情绪的极致漠视,才让他当年能硬抗疯魔,任凭杀意淫欲如百爪挠心,我自岿然不动。 “龙象般若功可是活佛所创?”裘图忽然问道。 活佛闻言微怔,侧头看向裘图道:“何以这般说?” 但见裘图目光深邃,感受着体内每一丝气血的完美流转,悠悠道:“明心见性,虽能内视秋毫,完美掌控这具皮囊,但也只是能而已。” “正如稚子长成,能行走奔跑,能言语交流,但若要心灵手巧,仍需揣摩实践,乃至千锤百炼方可。” “而这龙象般若功——”他五指微拢,握了握拳,筋骨轻鸣,“分明是一门教导明心见性者,如何将人体这座宝藏的潜力极限彻底挖掘的法门,令其一举一动皆蕴含莫大威能。” “非是明心见性多年、深谙此道者,难有如此精妙见解,将其整理归纳成体系。” 活佛闻言,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雪线道:“这门功法渊源甚古,我也不知何时流传下来。” “或许,是更古老的智慧吧。” 一阵长风自河谷上游吹来,卷起细碎雪尘,掠过茵茵绿草,拂动二人衣袂。 裘图乌黑如墨的长发,亦如流瀑般微微飘散。 忽然,活佛复转过头,看向裘图,圆脸上带着关切道:“如今天下大乱,裘施主欲往何为?” 裘图迎着风,童稚面容无悲无喜,双眸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睥睨天下的锐芒,平静道:“重整旧部,搜罗天地奇珍,勤修不辍。” “更欲广纳各派典籍,参悟诸子百家之学,融会贯通。” 说着,裘图声音越发低沉,“裘某这一路,拾前人牙慧太久,也是时候……该走出自己的路了。” “更何况,佛门有明心见性之法,道门亦有天人合一之路。” “你还想求天人合一?佛道双修?”活佛惊讶一瞬,旋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明心见性便已是千难万难,非大机缘、大毅力者难求。” “道门天人合一,更是讲究天资,裘施主你......又要强求?” 说着,活佛一摸脑门,憨厚圆脸上露出笑意,“当真大志向。” 裘图却淡然摇头道:“不敢当。” “路在脚下,行则将至。” 活佛忽伸手抚摸下巴,稚嫩声音带着一丝提醒意味道:“还有一事,据金轮所言,裘施主在大宋的帮派,数月前便已被人覆灭。” 闻言,裘图神色不变,毫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道:“无妨,一群乌合之众,多年来无裘某坐镇,群龙无首,能撑这般久已是不易。” “散了便散了。” “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人。” 活佛点了点头,接着道:“金轮有言,襄阳城大乱,有人刺杀了郭靖、黄蓉乃至丐帮、铁掌帮诸多侠士,至于是何人所为就不得而知了。” “而后嘉兴一带的铁掌帮惨遭神秘人血洗。” “哦,对了。”他补充道:“在襄阳大乱之前,金轮曾奉蒙哥大汗之命,派兵铲平全真教” “但——”活佛又挠了挠锃亮反光的光头,“金轮才刚开始兵围终南山,便发现山上燃起熊熊大火。” “随后发现全真教上下无一幸存。” “且从死难者尸首推测,杀人者应是一位剑法高手。” 他目光微凝,看向裘图,意味深长道:“这几件事,依我直觉,应当有所关联。”他顿了顿,神色隐现微妙,“另外,有大宋宫廷内一红衣太监,武功了得,曾两次伤了金轮。” “第一次便是当年金轮约战裘施主太白峰一战,你未去,他却去了。” “这一次蒙哥大汗御驾亲征,又被其深入蒙古大营,面对蒙古诸多高手如入无人之境,将蒙哥大汗当场斩杀。” “金轮也被其一针刺破丹田,多年苦修一朝功散。” “不过他此次却是又没有杀金轮,我也不知是何缘故。” 裘图自然知晓那红衣太监便是曾经的天下第一王重阳。 但见他面色依旧淡然,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缘故?此人……自是狂妄自大。” “待此番裘某回去,便顺手料理一二罢。” 活佛眉头微微一挑,身体微倾,好奇问道:“有仇?” 裘图缓缓摇头,目光投向东方天际,双眸微眯道:“无仇无怨,只是曾被此人觊觎一二。” “裘某今日便启程,且看他届时面对裘某如何摇尾乞怜。” “再......将其顺手除之。” 说着,双手按膝,缓缓起身。 活佛也随之起身,含笑道: “以你如今之能回归中土,无论何等魑魅魍魉,想来也难挡雷霆一击。” 裘图微微颔首,双手背负身后,迈步朝前方冰河走去。 赤足踏在薄雪砾石之上,无声无息。 但听得后方传来活佛稚嫩清越的声音,“裘施主,我们下次再见。” 裘图脚步不停,身形在冰河反照的刺目金辉中显得愈发渺小却又无比凝实,只淡淡回了一句,“怕是后会无期了。” 身后,活佛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望着裘图那融入雪光中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圆脸上笑容恬静依旧。 与他心中,这天地虽大,同道者稀,未来自会重逢。 他却不知,裘图在此方天地,已不会久留。 河谷长风再起,吹动活佛暗红的袈裟,也吹散了那稚嫩却悠远的话音。 绿草在风中起伏,冰河在阳光下静默流淌。 活佛望着裘图远去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雪光,想到此行所求未果,心中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双手一背,转身欲回金刚宗。 “唳——!” 恰在此时,忽闻头顶苍穹传来两声穿云裂石般的欢快雕鸣,清越激昂,回荡于雪域冰河之上。 活佛闻声抬眸,只见迦楼罗与云翼这两头近乎两人高的神骏巨雕,翼展数丈,如两朵巨大金云,正自低空盘旋交错掠过,朝着裘图远去方向疾追而去。 其姿态雄健,翎羽在清冷天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活佛心中不由暗赞一声。 好神骏的雕儿! 当真是异人配异种,具皆不凡。 他目光随着双雕移动,仰首、侧目——自然而然地再次望向裘图那渺小身影。 只见视线中那道赤足踏雪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身形微沉,旋即足尖在砾石薄雪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薄雪无痕,整个人却倏然笔直冲天而起! 可见裘图对劲力掌控已然妙到毫巅。 “这雕儿……飞得未免太高了些。”活佛圆润稚嫩的脸上依旧带着恬淡笑意,心中却已下意识做出判断。 双雕虽在低空盘旋,但距离地面少说也有数十丈之距。 而裘图这一跃之势,虽显轻灵,其初速却不过寻常高手奋力一跃的水准,显然难以企及双雕高度。 然而,这念头方生,活佛脸上那恬淡笑意虽未减分毫,身形却已如遭无形禁锢,瞬间凝立原地,纹丝不动! 那双清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空中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但见裘图身形跃至力竭将颓之际,竟不见丝毫下坠之势。 他足下虚空轻点,仿佛脚下并非无形之气,而是有坚实阶梯托举。 一步踏出,身形便凭空拔升数丈,姿态闲适从容,宛如闲庭信步于平地,又似仙人踏虚而上九霄! 一步,两步,三步…… 他每一步踏落,速度非但未减,反似借得天地之力,越来越快,越来越疾! 那素白破碎的裤脚与乌黑长发在罡风中猎猎狂舞,衬得他渺小身影在碧空雪峰映衬下,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缥缈仙姿与睥睨气度。 恰在此时,双雕飞掠而至。 裘图最后一步踏出,身形已如流光般拔升至双雕上方,轻飘飘一个转折,便稳稳落于体型最为硕大的迦楼罗宽阔背脊之上。 赤足踏定,双手依旧随意地背负身后,长发如墨色流瀑般在身后飞扬。 微微侧首,斜睨一眼身后地面仰望的活佛,略一颔首,以作道别。 “唳——!” 但听得迦楼罗发出一声充满灵性的欢快长鸣,双翅猛然鼓荡起沛然风力,巨大翼影掠过下方冰河雪原。 云翼亦相伴左右,发出清越和鸣。 两头神雕承载着裘图那返老还童、宛如稚童却又渊深似海的身影,化作两道金色闪电,直刺碧蓝如洗的穹天深处,向着东方天际疾飞而去,迅速化作视野尽头两个微不可察的黑点。 绒布河谷畔,绿茵草地前。 活佛依旧凝立如塑,久久不语。 唯有河谷长风,吹动他暗红袈裟下摆,猎猎作响。 那双倒映过金山圣景、洞察过世事沧桑的清澈眼眸,此刻只余下那片空茫碧天,以及那踏虚登天、乘雕远去的惊鸿一瞥。 良久,日影偏斜。 方有一声极轻喟叹,随风消散于冰原寂寥之中。 如今裘图历经十二载珠峰绝顶苦修,早已脱胎换骨,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远非昔日可比。 心性方面——明心见性诸般玄妙,自不待言。 灵台澄澈如镜,七情六欲收放由心,洞察秋毫,料敌机先,种种神异,已然超脱凡俗武夫之境界。 肉身方面—— 于外:十二载罡风如刀,冰渣似箭,日夜刮骨磨皮。 铁掌神功虽早已臻“玉砂掌”化境,再难寸进。 但此般天地伟力锤炼之下,通体筋骨皮膜近乎坚逾百炼精钢,寻常刀剑加身,难伤分毫。 唯全身刚硬程度略有参差,双掌依旧为至坚至锐之器,蕴藏开碑裂石之威。 于内:龙象般若功终达之十三重圆满境界,沛然莫御的十三龙象神力加身,筋骨齐鸣便有风雷之声,拳掌所向,当世无人能撄其锋。 更兼十二载酷寒外压,稀薄之气锁喉,反令五脏六腑淬炼得远迈凡胎,刚柔并济,生机磅礴,吐纳间自蕴天地韵律。 内力方面—— 珠峰绝顶之酷烈,远胜古墓寒玉床千百倍。 外界寒毒侵蚀,迫得气血自发奔涌如龙,对抗天威,再辅以金刚宗百年珍藏的珍奇大药滋养化炼。 内力进境堪称恐怖,磅礴浩荡如汪洋烟海,其雄浑精纯,已不逊于当世任何绝顶人物。 更遑论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极阳属性,炽烈精纯,堪称焚天煮海、造化生灭之境。 内力运转间,隐有赤芒流转,热浪迫人。 至于峨嵋、少林九阳功所述之三百六十五穴微周天循环,乃至体内诸多细微孙脉、奇经断脉、深藏隐脉。 早于十二载枯坐寂定间,在那绝强外压逼迫下,自行贯通无碍,周身经脉如江河网络,畅通无比。 招式方面—— 裘图本已臻“无招”之化境,信手拈来皆是妙谛。 如今明心见性,灵觉通明,洞察入微,招式上再无人能占其丝毫便宜。 想要胜过他,唯有以绝对的速度与力量进行碾压。 更因心性通明,对肉身劲力流转掌控已达毫巅,再无半分滞涩,早已超脱太极拳经八劲之藩篱。 劲力流转,随心所欲,曲直刚柔,如意圆转,存乎一念之间。 轻功方面—— 此乃裘图素来精擅之道。 虽静坐十二载未刻意修习水上漂轻功,但肉身强横数倍,内力磅礴如海,更兼明心见性后对己身每一寸筋骨、每一分气力的掌控妙到毫巅。 水上漂轻功水到渠成,终达其理论推演之终极境界——太虚游! 身法之妙,已非凡俗所能想象。 可于空中凭虚借力,进行多次精妙绝伦的转折腾挪,长距离御风滑翔,宛若鹰隼翔空。 若内力充盈,消耗巨量内力,更能踏虚登空,步步生莲,直上青云,几近仙佛手段。 如今的裘图,可谓周身浑圆无漏,毫无破绽短板。 心性通明如镜,肉身金刚不坏,内力焚天造化,招式返璞归真,轻功御风登虚。 于这方武侠天地而言,其修为境界,俨然已是谪仙临凡、陆地神仙般的人物,超凡入圣,睥睨当世! 第365章 终南遗恨 溯风辨凶 三日后。 终南山,全真教故地。 晨光熹微,穿透山间薄雾,洒落在昔日道家圣地重阳宫上。 距那场惨烈灭门之祸,已逾半载。 昔日庄严肃穆、香火鼎盛的重阳宫,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废墟。 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蛛网密结。 焦黑梁柱斜插残垣,残留着半年前的大火余威。 青石板广场碎裂不堪,缝隙里钻出顽强野草,更添荒芜。 晨钟暮鼓早已沉寂,唯有山风穿过空荡殿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似在诉说往日悲凉。 一处坍塌大半的弟子寮房内,积尘盈寸。 残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他身着略显宽大的青色小道袍,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 袍角拂过门槛尘灰,未染分毫。 面容清秀文雅,肌肤莹润如玉,分明是个约莫九岁光景的稚嫩童子。 然而,那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古井寒潭,开阖间精光内蕴,流转着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沧桑与睥睨。 正是返老还童、复归九岁面容的裘图。 但见裘图背负小手,姿态闲适,如同漫步自家后院。 他一步一步,在这片废墟中随意穿行,平静扫视周遭破败景象,无悲无喜。 经过演武场。 可见断裂石锁、锈蚀兵器半埋土中,风声呜咽。 几只寒鸦落在残破旗杆顶端,聒噪几声,又扑棱棱飞走,更显寂寥。 行至丹房旧址。 又见焦黑药炉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被岁月抹尽的药香与焦糊混合的奇异气息。 踏过藏经阁的灰烬堆。 无数典籍早已化为飞灰,只有几片未曾烧尽的残页,在风中瑟瑟发抖,字迹模糊难辨。 裘图目光掠过,未作停留。 最终,他走向重阳宫核心——那座虽破败不堪,却骨架犹存、勉强维持轮廓的重阳大殿。 殿门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一个黑黢黢的门洞。 殿内光线昏暗,屋顶塌了大半,几缕天光斜射入,照亮空气中的飞舞尘埃。 曾经供奉三清的高台,只剩断折基座和散落一地的泥胎碎片。 巨大梁柱歪斜,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殿顶。 裘图迈过门槛,步入这死寂大殿。 殿内空气凝滞,充斥着浓烈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深入木石骨髓、经久不散的焦糊气息。 然而,对于已然明心见性、鼻识踏入“溯风”之境的裘图而言,这浑浊空气,却如同一本被尘埃覆盖的古老卷宗。 但见他微微阖目。 周身气息内敛如磐石,唯有鼻翼以常人难以想象的细微幅度,极其缓慢而精准地翕动、捕捉。 刹那间,时间仿佛在他面前倒流。 无数气味分子,如同被无形之力招引,清晰地被他分辨、解析、追溯…… 于那焦糊血腥深处,他似乎亲临到了半年前那场屠杀之日。 丘处机、孙不二、郝大通、赵志敬、尹志平……一个个他曾经记住气味的全真高手。 还有更多或熟悉、或陌生的气息,数不胜数,交织重叠,但皆是全真教之人。 只因他们久居终南,气息本有相似之处,如同源溪流。 可唯有一个气味,与此地格格不入,一下便被裘图识别——杨过。 但见裘图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笑意,声音在空旷死寂大殿中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道: “原来使剑高手便是这小子。” “倒是个有意思的,弑杀师门?” “看来他从郭芙那得了斩心鉴,想走独孤求败的老路?” ……… 裘图不再停留,小小的身影背负双手,悠然步出这废墟大殿。 行步间,他低声自语,似有不解道: “看来郭靖他们也是这小子所杀……” “可便是学了独孤九剑,也不该是郭靖对手……” 忽然,裘图心中灵觉一闪。 他驻足大殿前广场,双眸环视。 最终,目光下意识落在了重阳宫后山绝顶之上。 这是明心见性后,灵觉给他给予的提示。 晨风拂过,吹动地砖夹缝间顽强生长的杂草。 而裘图的身形,已然不见。 终南山绝顶。 裘图身影出现在那方刻有字迹的巨大山石前。 山石正面,从左至右,依次是林朝英、黄药师,还有他裘某人依次刻下的字迹。 但见裘图脚步轻挪,来到山石背侧。 入目所及,则是新的刻痕—— 玉女素心,空劳燕婉之思; 桃花影落,徒寄江湖之狂。 铁掌无铸,岂逃劫灰之运; 神功盖世,难敌白发之伤。 昔年较技,不过蜗角虚名; 此际回眸,方知浮生大梦。 且向白云深处,独证长春。 “呵呵……”裘图发出一阵轻笑,“果然是你。” 他于此地嗅到了王重阳的气息,这新刻痕,自然出自其手。 但见裘图斜睨下方重阳宫废墟,面上带着温和笑意,负手摇头道: “真是个狠心人呐……竟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将自身道统灭绝。” 话落,裘图又是一阵轻笑。 哦——对了。 话说回来,这杨过倒也算得上王重阳的徒子徒孙,道统……或许未绝? 王重阳想要什么,裘图如今明心见性,自是一清二楚。 自宫邪法,走阴阳并济之路,亦可达到“天人化生”之境。 但需有人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修至圆满,内力彻底蜕变方可。 王重阳当初或许就是在等自己将此功练成。 但后来自己在第七荒便已疯魔,王重阳大约也熄了心思。 至于杨过—— 王重阳师承虚竹,自然对独孤求败有所了解。 想来他是等着杨过通过斩心鉴之法,明心见性,再诱其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最后……夺其根基,成全自身。 不过如今,裘图对斩心鉴之法可谓嗤之以鼻。 说到底,那种法子得来的明心见性,终究是形存神灭,与行尸走肉何异? 更何况,此法最终,会教人想方设法求人杀掉自己,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想罢,裘图转身,朝着后山玉女峰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晨光将他的小小身影拉长,融入山岚之中。 第366章 力撼断龙 古墓佛偈 终南山后,活死人墓。 幽谷森然,古木参天。 昔日清幽之地,如今更添几分死寂。 那道重逾万钧的断龙石,如同亘古闸门,沉沉嵌在墓道入口,隔绝内外,石上苔痕斑驳,诉说着岁月尘封。 裘图小小身影立于石前,背负双手,眼眸扫过巨障,将头凑近,轻嗅两下。 果然—— 一丝玩味悄然爬上嘴角。 忽然,看着这曾令他也无可奈何的巨石,一个念头如水中浮泡,倏然涌上通明心湖——何不试试?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又自然而然。 对于已然明心见性、本自具足的他而言,世间万般阻碍,若欲破除,不过一念之间。 阻碍本身,亦成了可供把玩的物事。 念头既生,便无犹豫。 但见他缓缓伸出那双看似稚嫩、实则莹润如玉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布满岁月痕迹的断龙石底部。 裘图此念非是狂妄。 他身负惊世骇俗之力,早已超脱凡俗武夫之想象。 其一,乃明心见性之功。 灵台澄澈如镜,意识与末那识圆融无碍,对自身这具皮囊的掌控已达毫巅微境。 每一寸筋肉,每一缕筋膜,每一块骨骼,皆如臂使指,心意所至,劲力瞬间便能凝聚于一点,无半分迟滞损耗。 此等对肉身宝藏的极致掌控,使他能将自身力量发挥至理论极限,甚至超越极限。 其二,乃《龙象般若功》十三重圆满之境。 十二载珠峰绝顶苦修,沟通末那,启迪灵慧,终将这密宗无上护法神功推至巅峰。 十三龙十三象的沛然神力,早已深深烙印于骨髓气血之中。 此力非仅蛮劲,更蕴含刚柔并济、生生不息之真意,一经催动,便如江河决堤,山岳倾颓。 其三,乃两世修行的横练绝世——《铁掌神功》。 此功虽早已臻“玉砂掌”化境,再难寸进。 但十二载珠峰罡风如刀、冰渣似箭的日夜刮骨磨皮,加之龙象神力滋养、八荒极阳内力的淬炼,已令其筋骨皮膜坚逾百炼精钢,通体刚柔并济。 尤以双掌为最,蕴藏着开碑裂石、无坚不摧的绝世横练威能。 这双看似稚嫩的手掌,实是天下间最可怕的神兵利器之一。 三重伟力叠加,此刻裘图,其肉身已堪称人形龙象,行走金刚! 只见裘图双足微分,如古松扎根,稳稳踏在墓前青石板上。 那小小身躯,在万斤巨石映衬下,渺小得如同蝼蚁撼树。 他并未吐气开声,亦无丝毫内力勃发的征兆,周身气息依旧内敛如深渊古井。 唯有那双按在断龙石底部的稚嫩手掌,肌肤之下,筋肉、筋膜、骨骼以一种肉眼难辨的幅度瞬间绷紧、调整、共鸣! 明心见性带来的入微掌控,让十三重龙象的磅礴神力,毫无保留地、完美协调地汇聚于掌中。 铁掌横练的至坚至锐,则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支撑与发力基点! “起。” 一声轻吐,稚音平淡,却似蕴有千钧之重。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心颤、仿佛大地筋骨被强行扭断的恐怖巨响,骤然撕裂山谷死寂! 那万钧断龙石,那尘封古墓十余载的沉重闸门,竟在裘图那双小小手掌之下,硬生生地、缓缓地向上抬离了地面! 石屑簌簌而落。 石地面以裘图双足为心,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却诡异地未曾彻底崩碎——那是劲力妙至毫巅的掌控。 巨石与墓道摩擦,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沉重的断龙石被裘图稳稳抬起过顶,双臂擎之,恍若天人! 阳光涌入幽暗墓道,照亮了翻飞的尘埃,也照亮了裘图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好奇的稚嫩面庞。 裘图一步窜入古墓。 “轰隆!” 一声远比抬起时更为沉闷的巨响,断龙石重重落回原位,激起漫天尘土。 地面猛地一颤,终南山仿佛都为之轻轻摇晃。 烟尘弥漫中,裘图收回小手,随意地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襟。 对他而言,断龙石已非阻碍,方才之举,不过是兴之所至,小试牛刀罢了。 稚嫩身影,步履轻缓,径直走向古墓深处。 明珠镶嵌的星河夜廊依旧,清冷辉光洒落,将甬道映照得光影迷离。 裘图目光如古井寒潭,平静扫过沿途每一处熟悉的角落。 储存食物的墓室寒气森森,空置的陶罐依旧光洁整齐地摞在角落,无声诉说着那个由他炽热焦土末那识孕育出的第二人格——曾经的细致与洁癖。 行经那间曾闭关禅定的墓室,清冷珠光下,中央那张沾染暗红血迹、已然破碎的寒玉床映入眼帘。 裘图静立门前,目光幽深,曾经那个扭曲自残、沉溺痛楚快感的虚影仿佛再次浮现于血床之上。 然而,如今的他灵台澄澈如镜,七情六欲再难蒙蔽其心。 只漠然一瞥,转身继续向深处行去。 一丝极其熟悉又带着决绝哀伤的气息,夹杂着另一缕清冷如冰、却已断绝生机的味道,如同两条若有若无的丝线,牵引着他走向古墓最深处——林朝英墓室。 这方石室无一颗明珠镶嵌,漆黑如墨。 裘图踏入黑暗,如鱼归渊。 他并未点燃长明灯,黑暗于他,反更觉适应。 那双明澈如镜的眸子,在绝对黑暗中亦能视物秋毫。 墓室中央,那口原本属于林朝英的厚重石棺依旧紧闭。 然而,就在石棺之侧,多了一口崭新的石棺! 显然是被人搬运过来,随祖师爷同眠。 但见裘图缓步上前,无需开棺,那萦绕棺身、断绝已久的清冷气息已昭示一切——小龙女,便长眠于此。 目光从新棺移开,落在对面那刻满《玉女心经》文字的石壁上。 昏暗中,那些原本熟悉的娟秀古刻旁,多了数行新的刻痕! 字迹刚劲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了悟,深深锲入石壁,正是杨过手笔。 但见其上刻道: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这四句佛偈,刻在古墓派至高心法《玉女心经》之侧,不知是讽刺还是了悟。 不过——玉女心经所求的“坐忘灵台”、“真阳化欲”,最终指向的“归真合道”,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离爱”? 裘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杨过这是在学他。 毕竟当日他出古墓之际,也曾念叨此偈。 但见裘图静静立于石壁前,仿佛能从字迹中感受到杨过当时那痛彻心扉后的万念俱灰与强作解脱。 以斩心鉴之法,杀尽所爱,杀尽师门,杀尽长辈,只为求得心死,踏上那独孤求败的绝路? “呵……”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在死寂的墓室中荡开。 裘图却是从这字迹中看出,杨过当时心中的解脱之意可比悔恨更甚。 第367章 少林除夕 旧地新人 时至南宋理宗宝佑元年腊月三十。 嵩山少林。 江湖皆知,这座千年古刹,曾于多年前遭逢大劫,几近灭门于疯魔成性的铁掌帮帮主裘笑痴之手。 寺中高僧大德凋零殆尽,唯余数十低辈弟子侥幸存活。 幸而少林俗家弟子遍布天下,闻此噩耗,由绿林中声望卓著的无色行者牵头,削发入籍,重振山门。 无色当仁不让,成为新任方丈。 武功深湛的觉远和尚,亦收起闲云野鹤之心,身兼般若院与菩提院首座之职。 其后,卫老夫人感念少林早年救助之恩,又愧疚儿子疯魔后恩将仇报,便命铁掌帮倾力援助,输送诸多物资,助少林重建殿宇,再塑金身。 及至数月前襄阳大变,铁掌帮自身亦遭覆灭,在彭长老及帮中残存数十精锐的护持下。 卫老夫人携外孙何应求,连同绝情谷解散后投奔而来的表妹公孙绿萼,一同避入少林,托庇于佛门清净地。 值得一提的是,襄阳城变前,郭靖之女郭襄因贪玩在外,结交江湖义士,得以幸免于难。 近日,亦在丐帮弟子与诸多江湖义士相助下,辗转来到少林,依附于德高望重的无色方丈座下。 经此多年休养生息,少林寺元气渐复,如今又加之铁掌帮旧部的融入,寺中可谓高手如云,俨然重现几分武林泰斗气象。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咚——嗡——!” 沉浑厚重的梵钟声,自钟楼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悠远肃穆,撕裂了山间清寒晨霭,回荡于层峦叠嶂之间。 钟声所及,仿佛涤荡着旧岁尘埃,迎接着新元伊始。 寺中各处,早已人影幢幢。 灰衣僧袍拂过霜阶,小沙弥们手持长帚,正仔细洒扫庭院廊庑,扫去昨夜风霜,露出青石板洁净底色。 大雄宝殿内,檀香氤氲,青烟袅袅直上金顶。 值殿僧人神情庄重,为佛前长明灯添注灯油,更换新鲜贡果。 殿外广场,数百僧众身着整洁袈裟,按班肃立,合十低眉,在方丈无色的引领下,齐声诵念祈福经文。 梵音如潮,低沉而连绵,嗡嗡然在殿宇间回荡共鸣,弥漫于整座古刹,祈求着来年的平安与顺遂。 此刻,内院一处僻静佛堂。 供桌之上,达摩祖师画像垂挂,宝相庄严,目光悲悯,似在俯视人间沧桑。 一满头华发、身着素朴布衣的老妪——卫老夫人,盘坐于蒲团,面向画像。 手指捻动佛珠,口中喃喃诵经,声若蚊蚋,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疲惫与沧桑。 不过五十许人,却已似六旬老妇,背脊微驼。 室内清冷,唯余佛珠轻叩与低诵之声。 “吱呀——” 房门轻启。 身着素净淡绿衣裙的公孙绿萼走了进来。 岁月在她清丽面庞上留下淡淡哀愁痕迹,其已近三十,姿容虽依旧动人,却难掩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寂寥。 一只毛色雪亮、灵动非常的九尾灵狐,慵懒地趴伏在她肩头,蓬松尾巴轻轻扫动。 “表嫂,吉时到了。”公孙绿萼声音轻柔,如同山涧清泉,“应求他们还在外头候着,等着您亲笔题写桃符,讨个新年好彩头呢。” “嗯……”卫老夫人缓缓停下诵经,长吁一口气,似有千斤重担,连带着起身的动作也略显吃力。 她一手扶着蒲团边缘,一手撑了下膝盖,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又是一年除夕,辞旧迎新,阖家守岁。”她低声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反倒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苍凉。 公孙绿萼见状,当即上前虚扶。 卫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二人联袂步出这清冷佛堂。 一路转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便见小院之中人影幢幢。 以童颜鹤发的彭长老为首,一众铁掌帮旧部肃立两旁。 虽身着便服,却依旧难掩那股江湖草莽的剽悍气息,只是此刻都收敛了锋芒,神情恭敬。 当中簇拥着一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形挺拔,正是铁掌帮名义上的新任帮主,卫老夫人外孙——何应求。 但见院中已设好一张八仙桌,笔墨纸砚、裁好的红联、精巧的窗花一应俱全,透着浓浓年节气息。 见卫老夫人出来,何应求当先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道:“孙儿见过外婆!” “参见老夫人!”彭长老与身后帮众齐齐抱拳躬身,声震庭院。 卫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何应求身上。 她敏锐地捕捉到,何应求行礼时,目光飞快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掠过自己身旁清冷如霜的公孙绿萼。 但见卫老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轻咳一声,“怎不见过你姨婆。” 何应求面上顿时掠过一丝窘迫红晕,连忙收敛心神,转向公孙绿萼,依礼抱拳躬身,声音略显僵硬道:“姨婆。” 公孙绿萼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颔首道:“嗯。” 卫老夫人心中暗叹一声,她岂会不知外孙那点不该有的、悖逆人伦的心思? 自公孙绿萼投奔而来,这少年人的心便如脱缰野马,难以自制。 更令她无奈且心酸的是,公孙绿萼对自家那个疯魔儿子那份未曾言明、却深埋心底的情愫…… 家门不幸,孽缘纠缠,剪不断理还乱,徒增烦忧,却已无力深究。 但见她盯着何应求,语气沉缓,带着告诫道: “你当初执意习武,要重振铁掌声威,外婆不曾拦你。” “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收心定性,勤修苦练。” “有些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断了,莫要胡思乱想,误了正途!” 所谓做贼心虚,何应求哪里听不出卫老夫人话中的敲打之意,当即面皮涨得更红,低下头,声音闷闷地应道: “是,外婆教训得是。” 彭长老人老成精,见气氛微僵,连忙上前打圆场,双手恭敬地捧上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岔开话题道: “老夫人,新年新气象,吉时已至!” “恭请您老提笔迎新,书就桃符,佑我铁掌……呃,佑我等新年顺遂,平安康泰!” 卫老夫人接过笔,走到八仙桌前,望着铺展的红纸,沉吟片刻。 笔锋落下,手腕微颤,却字字清晰。 她一边写,一边似自语低声道:“都说外甥随舅,你倒是与你舅舅唯有相貌几分相似,这心性……却是差的远了。” 何应求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头垂得更低,眼中满是黯然。 但见彭长老在卫老夫人写完桃符的最后一笔时,轻声念诵道: “桃符换旧,且看新岁春如海;燕子何时,再入故园垒似家。” 这联语显然寄托了浓浓的思子怀旧之情,期盼着春归燕回,重返故园,又带着几分渺茫怅惘。 值此佳节,彭长老不好点评内容,只得干笑一声,赞道: “老夫人这……这字当真是写得好,笔力愈见沉雄了,筋骨内含,风骨犹存!” 卫老夫人搁下笔,摇头自嘲道:“哪里好了。” “比之笑痴,差了何止千里。” “他武功高强不假,但自幼在我督促下读书写字,那手字迹,一字一句蕴藏真意,力透纸背,心中不平时如见刀兵,悲悯时如沐春风……” “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婆子,怕是再过几年,连笔都提不动了……” 她说着,余光瞥见身旁的公孙绿萼神色又是一黯,眸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心知自己失言,遂摆摆手,强打精神道: “罢了罢了,人老了,总说些扫兴话。” “莫要介怀。去挂起来吧。” “我来吧。”公孙绿萼上前,轻轻拿起上联。 “我……我搭把手。”何应求几乎是同时应声,连忙抓起下联,紧跟在公孙绿萼身侧,两人一同走向院门张贴。 他刻意放慢脚步,与公孙绿萼并肩,目光忍不住又悄悄落在她清冷侧脸上。 卫老夫人望着两人并行的背影,脸上皱纹仿佛又深了几许,心头只余一声沉重叹息。 裘家……当真是家门不幸,劫数连连。 儿子疯魔无踪,生死不明;未过门的儿媳早逝。 如今孙辈又生出这等悖逆心思…… 这团乱麻,她心力交瘁,实不愿、也无力再多管了。 只盼佛祖慈悲,能佑护这仅存血脉,莫要再行差踏错。 待桃符贴好,鲜红联纸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卫老夫人敛去愁容,略显疲惫地吩咐道:“绿萼,应求,陪我去佛前焚香祭拜。” “之后,再去后山法会,与众僧一同祈福诵经,为……为天下苍生,也为……故人祈福。” “是。”院门口二人同时应声,声音在清冷而带着香火气息的晨风中散开,融入那庄严梵唱钟声里。 新的一年,就在这古寺肃穆与凡尘愁绪交织中,悄然来临。 不多时,卫老夫人、公孙绿萼与何应求三人,依循梵钟余韵,穿过肃穆前院。 此时,大雄宝殿前广场已空,众僧在无色方丈引领下,正列队缓步移向后山巨大佛壁,举行盛大的新年祈福法会。 人潮流动,诵经声如低沉潮汐涌向后山。 卫老夫人携领二人在佛前一一焚香祭拜后,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旧债又浮上心头。 她望向寺院西侧,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回廊,落在了那片寂静的松柏林之后。 随即轻声对身边的公孙绿萼与何应求道:“走吧,趁此时机,我们去西边塔林拜拜。” “天鸣方丈、无相禅师……还有那些为护寺而圆寂的高僧们……” “哎——当年若非他们收留、庇护我们母子,哪有后来的安生?” “这份恩情与愧疚,老婆子我……至死难忘。” 公孙绿萼默默点头。 何应求虽对那段惨烈往事没有亲历,但从小耳濡目染,深知那是外婆心中最深的痛,也是铁掌帮背负的沉重罪孽,当下也收敛心神,神情肃穆颔首。 三人穿过一道侧门,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向西而行。 不多时,穿过那片苍翠却透着冷寂的松柏林,眼前豁然开朗。 灰白色的砖塔如林矗立,高低参差,密布山坡。 清晨山岚尚未散尽,在塔林间浮动,带着泥土、青草和石头特有的清冷气息。 远处塔檐的铜铃被微风吹拂,发出细微而悠远的叮当声,更衬得此地庄严肃穆。 卫老夫人轻车熟路,领着二人走向塔林。 但见卫老夫人抬眼望了望天色,又侧耳倾听后山方向传来的、逐渐高亢的诵经声,脸上露出一丝忧色道: “法会时辰快到了。” “塔林幽深,灵塔众多,若是一一祭拜过去,恐要耽搁了时辰。” “不若我们分头行动,各去塔前略尽心意,莫要误了法会才是。” “是,表嫂。” “是,外婆。” 公孙绿萼与何应求齐声应道。 “绿萼。”卫老夫人指了指东侧一片较为集中的灵塔,“你去祭拜无字辈的高僧吧。” “是。”公孙绿萼福了一礼,转身朝那方向走去。 “应求。”老夫人又看向外孙,指向西边,“你去祭拜天字辈的高僧。” “孙儿明白。”何应求应下,目光却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淡绿色的清冷背影,直到卫老夫人轻咳一声,才慌忙收回视线,快步向西边走去。 卫老夫人看着两人分头而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这才独自走向苦字辈高僧的塔林方向。 时光在梵音与檀香中静静流淌。 不久后,正当何应求在最后的天鸣灵塔前深深一揖,默祷完毕,转头要去与卫老夫人汇合之际。 忽听得一阵刻意压低却仍显清脆的少女声音从幽深处传来。 “君宝小师父,你别光顾着洒扫呀。” “来来来,我再教你一招。” 何应求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略显斑驳、雕刻着莲花图案与武僧浮雕的灵塔旁,立着两人。 他一眼便认出,那穿着杏黄色衫子、明眸皓齿、正兴致勃勃比划着的少女,正是近日方才寄居在少林寺的郭靖黄蓉之女——郭襄。 她今年约莫十三岁,眉宇间既有黄蓉的灵秀,又带着几分郭靖的英气。 要说回来,他与那郭襄之间,也算是有些亲缘,该开口喊一声姨娘。 只是两家关系有些恩仇各半的意味,导致就算卫老夫人,尚还没有主动前去相认。 而被她缠住的,则是一个穿着灰色小僧衣、约莫八九岁的小沙弥。 他正拿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长扫帚,有些手足无措地清扫着塔基旁的落叶枯枝,正是觉远大师座下的小弟子张君宝。 但见他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和一丝无奈,嘴里不停地小声推拒着,“郭……郭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师父命我来洒扫塔林,更换贡品,这是今日的功课,耽误不得的。” “况且……况且师父常说,习武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多求快,更不能在……在祖师灵塔前喧哗嬉闹……” “哎呀,你这小和尚,怎么这般迂腐。”郭襄跺了跺脚,“洒扫是功课,强身健体、护寺卫道不也是功课吗?” “你陪我耍耍嘛!我内力不济,寺里那些大和尚我斗不过,但招式一直自衬不弱于人,可偏生就比不过你师傅。” “你师傅那次赢了我,就不肯再陪我比划了。” “我只好找你了呀!” 她说着,眼中闪烁着对武学的热切光芒,“你看这天下武功,何其精妙绝伦!” “全真教的剑法虽好,可惜……”她说到此处,声音微顿,似是想起了不久前终南山那场惨变,“……可惜如今难窥全貌了。” 但立马,她又提起兴致,如数家珍道:“但还有大理段氏的一阳指,灵动精妙;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飘逸绝伦;还有我那姐姐的独孤九剑,据说料敌机先,破尽天下招式!” “可惜……”她撇撇嘴,“我姐姐那独孤九剑没留下剑谱典籍,似乎是因为这剑法乃是……” “哦,对了,还有我那……”郭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复杂的好奇与畏惧,“……我那姐夫,他的武功才叫霸道绝伦呢!” “我爹爹在世时曾对我说过,他那功力深湛已入传说之境,能凭空释放三尺气墙,万般招式皆近不得身!” “轻功更是独步天下,能够凌空不坠,宛若神仙中人……”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几分嫌恶,“可惜,是个大坏蛋……” 张君宝被她这一连串如数家珍的武功名目以及对裘图的描述说得有些发懵,小脸微红,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只好更加卖力挥动几下长扫帚,随后一拍脑门道:“郭姑娘,小僧真的该去换贡品了……师父知道了会责怪的……” 第368章 除夕法会 钟楼观礼 “诶——!”郭襄抬手欲拦,张君宝却已抱着扫帚逃也似的去了。 她扑了个空,只得悻悻收手,撇了撇嘴道:“这少林寺里的人,一个个好生无趣!” 话音方落,她旋身回望,正瞧见远处立着的何应求。 郭襄也不惊讶,只扬起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三分探询、三分戏谑道: “喂,你便是何应求?” “铁掌帮的帮主,那大坏蛋的外甥?” 何应求闻言,大大方方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姿态恭谨道:“正是在下。” “见过……姨娘……” “少在那攀亲戚!”郭襄眉头一拧,连连摆手,“你舅舅当年重伤我外公,害他武功尽失,再不能行走江湖。” “若非如此,凭东邪的名头与手段,我何须躲到这少林寺来?” “还不是不愿给他老人家再添麻烦!” 但见何应求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再次躬身抱拳,解释道:“姨娘息怒。” “江湖皆知,舅舅当年是为护佑苍生,方才强冲玄关,不慎入魔。” “所为之事虽有亏欠,却也情有可原。” 他略顿一顿,声音沉了三分,“更何况十二年前,襄阳危如累卵,舅舅孤身闯入万军之中,生擒蒙古国师金轮法王,逼退敌军,解了襄阳之围。” “此乃天下皆见的大义之举。” 郭襄小嘴一撇,反驳道:“可后来金轮法王不又现身了?” “他既未杀金轮,算什么解围?” 何应求正色道:“舅舅本是少林佛门出身,为人肝胆仁义,心怀慈悲。” “那金轮法王同为修行之人,舅舅想必是存了度化之念,而非杀心。” “至于舅舅为何多年杳无音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数年来,连那金轮法王都对其下落三缄其口。” “想必……” “想必什么?”郭襄追问。 何应求抬头,目光望向远山,“想必舅舅仍在某处清修苦行,叩问本心,以期渡过那疯魔劫关。” “哼!”郭襄轻哼一声,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不信,“我看你是自欺欺人。” 她绕着何应求踱了半步,语带戏谑道:“怎么,你还指望你那舅舅哪天忽然现身,替你撑腰,好重振铁掌帮的威风?” 但见何应求脊背一挺,朗声道:“应求自是盼舅舅平安归来。” “毕竟……当年我何家满门为赤练魔头李莫愁所害,若非舅舅庇护收留,我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至于撑腰……”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何某行走江湖,凭的是手中功夫、心中道义,何须倚仗他人!” “哦?”郭襄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背起双手,又踱了半圈,“我倒是听江湖朋友说,铁掌帮这位新帮主嘛……” “嘿嘿,功夫嘛,稀松平常,全仗帮中那位彭长老一手辟邪剑法神出鬼没,才勉强撑住门面。” 她故意摇头晃脑,叹了口气,“只可惜呀,彭长老年纪大了,如今也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忽然,她眼中狡黠之色更浓,凑近何应求,压低嗓音,带着促狭道:“诶?我问你个事儿,你可要老实答我。” 何应求被她这突然的亲近弄得有些局促,强自镇定道:“姨娘请讲。” 但见郭襄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问道:“江湖上都传开了,说你们那位彭长老……是不是有那龙阳之好,专喜豢养男宠?” 她不等何应求回答,赶紧补充,“这可不是我瞎编!” “是我那些走南闯北的朋友说的,传得有鼻子有眼呢!” 闻言,何应求脸色一僵,连忙低声道:“无稽之谈!纯属子虚乌有!” “哦?当真?”郭襄显然不信,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稳脚步声。 郭襄循声一瞥,只见卫老夫人与公孙绿萼的身影,正从塔林另一侧缓缓转出。 “哼,不跟你说了,记住啊,别说见过我!”郭襄丢下一句,身形如灵巧狸猫般轻轻一纵,跃上旁边古松虬枝。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翠松柏林深处,只余枝叶微颤。 何应求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整了整衣襟,转身迎向卫老夫人。 待走到卫老夫人跟前,他恭敬抱拳道:“外婆。” 只见卫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声音平静沧桑:“天字辈的高僧,可都敬完了?” “回外婆,都已敬完。”何应求答道。 卫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幽林深处,缓缓道:“那丫头……不待见我等,也是情理之中。” “吩咐帮中兄弟,暗地里多照拂些。” “终究……是我裘家欠他们郭家的。” “是,孙儿明白。”何应求应道,语气郑重。 “走吧。”卫老夫人收回目光,轻叹一声,“去后山法会,莫误了时辰。” 后山佛壁前,广场肃穆。 那面刻满经文,见证过达摩面壁与昔日血色的巨大石壁,在冬日天光下静默矗立。 阳光斜照,在斑驳经文与暗色痕迹间流淌。 广场上,人潮肃穆。 法坛高筑于佛壁之前,台上端坐着少林如今的中流砥柱。 新任方丈无色禅师居中,宝相庄严,双目微阖,似在静心凝神。 般若院兼菩提院首座觉远和尚亦在台上。 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身披袈裟,盘膝而坐,周身隐隐流转着浑厚九阳内息,正是少林如今修为最深者。 还有无因、无嗔等数位高僧并十余名觉字辈分坐两侧。 皆是当年劫后余生或后来入寺支撑门户的精英,个个神情肃穆,气息沉凝。 台下僧众如林,渡字辈年轻僧人列于最前,其后沙弥执事整肃而立。 外围江湖客与信众静立观礼,其中以彭长老为首的铁掌帮旧部最为显眼。 就在这时,卫老夫人、何应求、公孙绿萼三人终于穿过后山小径,来到了广场边缘。 卫老夫人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和满头白发,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但见她驻足抬眼,目光掠过宏大殿场,终落在那面曾染血光的佛壁上,眼底痛色一闪而逝。 高台之上,觉远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目光穿越人群,向卫老夫人微微颔首,随即对身旁侍立的渡厄低语一句。 那渡厄小僧立刻快步走下高台,穿过肃立僧众,来到卫老夫人面前,双手合十,恭敬道:“阿弥陀佛。” “卫老施主,首座请您移步法台观礼。”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目光都聚焦过来。 让一位俗家老妇人登临法台,这无疑是一种极高礼遇。 不过,在场江湖客多知卫老夫人身份,倒也不以为异。 毕竟,少林虽曾遭裘图血洗,但江湖皆知那是他疯魔后所为。 江湖皆知,裘大帮主本性侠义,素来没得说。 纵然染了血腥,但其多年扶弱行善之功德,尤其坐镇襄阳,力拒胡虏于城外之功绩,相较之下,这点旧怨也算不得什么。 再者,觉远大师早年与裘大帮主渊源极深,可谓同门至亲师兄弟,常多加照拂。 今日邀其母登台观礼,自是情理之中。 但见卫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一丝浑浊泪光,她连忙用手腕擦了擦,声音略带沙哑道: “有劳小师父,老身……愧不敢当。” “首座言,施主乃佛门善信,德高望重,当得此位,请。”渡厄小僧坚持道,侧身引路。 卫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情绪,微微点头,在众人注目下,由渡厄小僧引着,缓缓走向法台。 登上法台边缘,觉远早已命人备好一个蒲团。 卫老夫人向觉远和诸位高僧微微躬身致意,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双手捻动佛珠。 何应求与公孙绿萼亦已走入铁掌帮人群,静立观礼。 盏茶时间后。 但见法台之上,无色方丈缓缓睁开双眸,目光澄澈如古潭无波。 他并未起身,声音却借由精纯内力送出,清晰而平和地回荡在整片佛壁广场。 “诸位同修,十方善信。”无色声音不高,却似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今值除夕,辞旧迎新之际,我等于此达摩祖师面壁圣迹前,启建祈福法会。” “所祈者何?” “一祈国泰民安,刀兵永息;二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三祈亡者超生,离苦得乐——尤为我少林历年为护法、护寺、护众生而圆寂之诸先贤大德,愿其早登极乐净土。” 他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僧众与外围的江湖客,尤其在铁掌帮众人及卫老夫人身上略作停留,语气愈发沉凝道: “更祈生者安乐,身心康泰。” “江湖多舛,世事无常,唯愿以此梵呗清音,涤荡尘心,化解戾气,令诸般烦恼、怨憎、怖畏,皆随旧岁而去。”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愿我佛慈悲之光,普照大千,令正法久住,人心向善。” 言毕,无色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开坛,诵经!” 随着无色话音落下,法台上以觉远为首,无嗔、无因等诸位高僧齐声开腔。 他们将精纯浑厚的内息融入诵经声中,使之如黄钟大吕,又似深谷松涛,悠远、浑厚、充满穿透力。 “如是我闻……” 《金刚经》经文自高台流泻而出,瞬间笼罩广场。 那饱含着慈悲与智慧、阐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梵音,在精纯内力加持下抚平着听者心头的浮躁与杂念。 台下,无论是肃穆僧众,还是外围江湖豪客、善男信女,尽皆面容庄重,双手合十,垂首低眉。 种种心绪皆在这宏大而宁定的诵经声浪中,渐渐沉淀、消散。 偌大广场,只剩下这诵经声在天地间回荡,连山风似乎都为之屏息。 就在这肃穆庄严的氛围中,一个略显慌乱的小身影从侧后方匆匆跑来。 正是刚在塔林被郭襄缠着、又赶着去更换贡品的张君宝。 他小小的光头上沁出细密汗珠,小脸因奔跑而泛红。 但见张君宝气喘吁吁赶到僧众队列末尾,踮脚张望,只见前排早已密密麻麻,连自己常站的位置也被人占了。 正自无措间,忽觉后脑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他“哎呦”一声,捂着头转身,却见郭襄不知何时已溜到身后,正笑吟吟瞧着他。 “呆子,这儿哪还有你的空?”郭襄指了指人满为患的队列,又望望侧后方高耸的钟楼,眼珠一转,“跟我来!” 不等张君宝反应,她已拽住他袖口,猫腰借柏树掩映,轻手轻脚绕开人群,溜至钟楼下。 郭襄仰头望了望悬着巨钟的顶层围栏,随后对张君宝眨了眨眼,“上去?” 张君宝慌道:“这……钟楼重地,非值钟僧众不可……” “怕什么!法会期间,又没人敲钟,上面看得才清楚!”郭襄不由分说,拉着他轻快而上。 二人悄登顶层,凭栏而立。 此处视野开阔,整个佛壁广场尽收眼底。 但见台下僧众如林,台上高僧端坐,诵经声浪隐隐传来,庄严肃穆。 郭襄扒着栏杆,兴致勃勃俯瞰,低声道:“瞧,还是这儿自在。” 张君宝则有些忐忑,双手合十,朝佛壁方向默念佛号,这才小心探头观望。 时光在连绵梵音中悄然流逝。 《金刚经》诵毕,《平安经》再起,祈愿平安顺遂的经文,更添几分祥和。 钟楼之上,郭襄难得敛去平日嬉闹之色,凝望着下方肃穆庄严的法会景象,眉宇间神色变幻不定,似有万千心事萦绕。 一旁的张君宝则双手合十,小脸满是虔诚,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随着那浑厚悠远的经声默念。 忽然,张君宝侧过头,目光落在郭襄微蹙的眉头上,歪了歪头,轻声问道:“郭姑娘,你……有心事?” 但见郭襄目光依旧望着下方,只淡淡应道:“无事。” 张君宝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道:“那……姑娘你来少林,是来学武的么?” 郭襄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傲然,摇头道:“我自幼得家学真传,天下各门各派的奇技绝学,不说精通,也都有所涉猎。” “你们少林功夫虽有些门道……”她顿了顿,摇头道:“以近日所见,我还真瞧不上眼。” 只见张君宝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认真道:“师傅常说,学武本是为了强身健体,护持己身。” “精研一两门功夫,够用便好了。” “不够!”郭襄霍然转头,盯着张君宝,语气斩钉截铁道:“常人总说贪多嚼不烂,专精为上。” “可我娘生前教导过我,真正的绝世高手,无不是容纳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最终自成一家,独步江湖!” 说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下方人群中的何应求,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喃喃低语道:“小和尚,你可还记得我刚才在塔林里跟你提过我姐夫?” “他便是大名鼎鼎的铁掌帮帮主。” “——裘笑痴。”郭襄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君宝闻言立时恍然,一拍脑门道:“啊!郭姑娘说的是觉明师叔?” “小僧乃少林弟子,师叔之事,自然如雷贯耳。” 但见他双手合十,面色却古怪起来,“师傅常提起师叔,说他虽是盲哑之身,却有大慧根,在寺中三年便从佛法中悟出了无上武学真谛,一朝功成下山。” “而后武功更是突飞猛进,不知何时起,就成了天下公认的第一人。” “所向无敌,除魔卫道,不知救了多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更是一箭射杀了蒙古太子阔出,赵官家亲封护国绝尘侠。” “那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听说也被他生擒过好几次呢。” “只可惜……”张君宝面色古怪之色更浓,声音也随之低落下去,带着深深惋惜,“后来师叔不幸疯魔,变得六亲不认,到处……” “唉,连咱们少林都……幸好……” 但见郭襄嗤笑摇头,打趣道:“幸好你师傅当时跑得快,捡回条命?” “不!不是的!”张君宝急急摇头,小脸涨红,认真辩解道:“师傅亲口说过,若当时觉明师叔真有杀心,他老人家是万万逃不掉的。” “定是……定是那时候师叔心中尚存一丝清明,百般克制着自己,才……才手下留情的。” 郭襄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混杂着恨意、迷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道: “我……我也不知是该恨他,还是该如何。” “他害我外公武功全失,姐姐也因他而死。” “可偏偏我娘又说,姐姐爱他爱得要死。” “当真是……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郭襄眼中满是迷茫,甩了甩脑袋,长吐一口气道:“但我心里清楚,我想跟他一样,拥有那等惊世骇俗、睥睨天下的武功!” “唯有如此,才有机会去查明真相,手刃仇敌,为我爹娘报仇雪恨!” 张君宝看着郭襄神色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赶紧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郭姑娘,请节哀顺变。” 但见郭襄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所以……我才来少林……想看看这是不是真有什么绝世武功,能助我达成心愿。” 言罢,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际。 不知何时,原本澄澈如洗的晨曦已被悄然聚拢的铅云遮蔽吞噬。 天色,正一点一点阴沉下来,山风渐起,带着刺骨寒意。 第369章 梵音歇处 邪氛骤起 终于,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诵经声,在一声悠长的“南无阿弥陀佛”佛号中,缓缓落下帷幕。 诵经声歇,法台上的高僧们缓缓收势。 无色禅师率先睁眼,眉头微微一皱,眸光上抬。 但见天空墨云低垂,天地已然昏黑一片,仿佛入夜。 山风渐紧,卷起枯叶尘土,打着旋儿在广场上乱窜。 更添几分阴森的是,成群结队的寒鸦不知何时聚拢,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般在古刹上空盘旋不去,嘎嘎嘎嘎的聒噪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头发毛。 广场外围的江湖客们目睹此景,不由得面面相觑,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 “娘的!这乌鸦叫得邪性,怕不是要出祸事?”一人低声嘀咕。 旁边同伴强自镇定,故作轻松地接口,“嗨,乌鸦叫罢了,山里多得是,有啥稀奇!兴许是法会诵经惊扰了它们。” 也有人搓着手,望着阴沉的天色道:“天变得真快,怕是要下大雪了。” 更有人忧心忡忡,“天寒地冻,这冬里又不知要冻死多少穷苦人……” “哼,能冻死的,早被蒙古人当两脚羊嚯嚯了!”旁人冷声接道。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一位老信士双手合十,低声叹息。 无色禅师目光沉凝,扫过台下略显不安的人群,又落向台前侍立的监寺渡劫身上,眼神微动,颔首示意。 渡劫会意,立时便知会师弟渡难等人,指挥执事僧众于广场各处石灯笼点灯。 不多时,广场上一个个石灯笼被僧人点亮。 昏黄灯光次第亮起,缀满肃穆广场。 林立的石灯笼内,灯火如豆,将光影斑驳地投射在青石板上、僧众的袈裟上、以及那面巨大的佛壁之上。 壁上经文在光影中更显深峻神秘。 幢幢人影被灯火拉得细长,融入这片昏黄光晕之中。 寒鸦绕顶......当是不详...... 莫非是我少林又有劫难了? 无色禅师侧首看了一眼觉远和尚,见其依旧闭目,便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无嗔首座,重重一颔首。 但见达摩院首座无嗔和尚会意颔首,缓缓起身,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朗声宣布道: “诵经祈福已毕,法会次第——武演镇邪!”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尤其是众多江湖客,眼中热切重新燃起。 这临时添加的武演环节,无疑是为了驱散这不祥之兆带来的压抑。 而对于他们来说,这可是好事,可以亲眼见识少林武僧以及高僧演武。 尤其是高僧演绎的,必然是少林绝技,足够他们回去揣摩好一阵,融入己学。 “十八罗汉阵,起!” 随着无嗔一声令下,十八名精壮武僧立时飞奔至中央空地,一个个身着黄色短打僧衣,手持齐眉熟铜棍,迅疾如风地展开阵势。 他们步伐沉稳有力,进退之间章法森严,瞬间布成一个滴水不漏的圆阵。 “喝!”领头武僧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鸦群聒噪。 刹那间,十八根铜棍同时舞动! 棍影翻飞,密不透风! 或劈如开山,势大力沉;或扫似秋风,席卷落叶;或点若寒星,迅疾刁钻;或绞如蟒缠,锁拿八方! 十八人动作整齐划一,棍风呼啸破空,竟隐隐发出龙吟般的低沉啸音。 棍影交织成一片铜墙铁壁,劲风激荡,地上的浮尘落叶被卷起。 那盘旋于漆黑天幕中的寒鸦群,似乎也被这森然气势与烈烈棍风所慑,惊惶地聒叫着,扑棱棱飞入远处松柏林深处,不敢再近前盘旋。 群雄看得目眩神驰,爆发出震天喝彩! “好!这罗汉阵当真名不虚传,棍如林,人如龙!” “妙啊!进退有度,攻防一体,端的是精妙绝伦!” “瞧这棍风,刚猛无俦又隐含佛门禅意,了不得!” “十八人竟打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少林底蕴果然深厚!” “有此罗汉阵护寺,何惧宵小邪祟!痛快!” ......... 十八罗汉阵演练至酣处,棍影几乎连成一片铜墙铁壁,声势惊人。 待得阵势收束,十八名武僧收棍肃立,气息沉稳如初,赢得满场更加热烈的掌声与叫好。 “这罗汉阵还真有些门道。”钟楼上,郭襄低声赞了一句。 张君宝听得郭襄赞赏,当下介绍道:“郭姑娘说的是。” “我少林不止有十八罗汉阵,更有一百零八罗汉大阵呢,那才是真正的镇寺大阵!” “只不过……”他挠了挠光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听师傅说过,现在寺内武僧尚未凑齐百人之数,大阵难以重现往日雄风。” 说着,他转头看向郭襄,却诧异地发觉郭襄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尽失,双手紧紧抓着栏杆。 张君宝关切道:“郭姑娘,你怎得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这高处风大……” 但见郭襄用力摇了摇头,眼神似乎有些飘忽,声音发虚道:“无事,无……事。” 她强自定了定神,目光重新投向下方,“好生观摩武学……” 张君宝见她不说,也不好追问,只得压下心中疑惑,目光落回下方广场。 此时,戒律院首座无因禅师已缓步走下法台,来到场中。 但见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电,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与方才诵经时的宝相庄严判若两人。 无因禅师站定,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沉声道:“伏魔护道,乃我辈本分。” “邪氛扰寺,老衲献丑,伏魔掌法!”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见他双掌一错,平平推出,一股沉凝如山岳、堂正似金刚的气势勃然而发! 掌风起处,隐有风雷之声滚动! 无因出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却又蕴含着佛门掌法的堂堂正正、摧邪显正之意。 掌影翻飞间,时而如金刚怒目,力劈华山;时而如菩萨低眉,劲力内蕴。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嗤嗤”锐响,离得近的观者只觉劲风扑面,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套“伏魔掌法”在无因禅师手中施展开来,当是威力惊人。 身形辗转腾挪,掌力吞吐,虽只一人,却仿佛有千军辟易之势! “好!好一招‘金刚伏魔’!掌力雄浑,势不可挡!” “无因大师功力精深!这伏魔掌法刚猛中带着禅意,佩服!” “好掌法!刚正不阿,正是破邪显正之利器!少林绝技,名不虚传!” “掌风如雷,步若生根,大师修为已臻化境!” “有此神掌,天下何等邪魔不伏?” ......... 场下群雄看得血脉贲张,喝彩叫好之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这套伏魔掌法演练至中途,无因禅师双掌齐出,气势如虹之际—— 骤变陡生! 一股极其猛烈的寒风毫无征兆地自西北方向狂卷而来。 其势之烈,远非先前可比,真如万马奔腾,怒海狂涛。 方才还只是呜咽的风声,瞬间化作凄厉刺耳、仿佛鬼哭神嚎般的尖啸,横扫整个佛壁广场。 广场上林立的石灯笼内,灯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疯狂撕扯、摇曳、明灭狂舞。 无数昏黄的光晕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扭曲、拉长又缩短,仿佛无数只惊恐挣扎的眼睛。 更有数盏靠边的灯火“噗噗噗”几声,瞬间被无情扑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转瞬便被狂风扯碎。 整个广场光线骤然暗淡了几分。 狂风卷起地上尘土枯叶,打着旋儿直冲半空,尘幕如黄泉瘴气翻涌,令人窒息。 僧众袈裟、江湖客衣袍被吹得紧贴身上,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人带倒。 惊呼声、物件被吹倒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整个庄严法场,瞬间陷入一片风吼尘嚣的混乱与昏暗之中。 一个粗豪声音在风中断续吼道:“他娘的!这鬼风来得忒邪门!” 有人慌忙护住头脸,呸呸吐着吹进口中的尘土,“呸!乌鸦叫丧,妖风助威,这除夕过得晦气!” 又一人被吹得踉跄几步,扶住同伴才站稳,骂道:“贼老天!年关也不让人安生!” ........ 铁掌帮众人早已将何应求与公孙绿萼团团护在中央。 更有几人欲抢上法台护卫卫老夫人,却被老夫人抬手止住。 就在这狂风肆虐、人心惶惶之际——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炸响在张君宝耳畔! 张君宝骇然转头,只见郭襄已然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去,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栗不止。 “郭姑娘!郭姑娘!你怎的了?”张君宝大惊,俯身急问。 但见郭襄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恐惧,断断续续道:“我……我怕!它们来了!要杀我!” “那些乌鸦……就是他们的眼睛!一直在找我!一直跟着我!” “有人……在风里!他们要来了!” “我跑不掉的!我到处跑,躲到这里也没用……少林也护不住我……” “没人能护得住我……没人……” 张君宝看着郭襄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常理的剧烈反应,一时手足无措,既惊且忧,全然不明这狂风如何能令她恐惧至斯。 只得慌乱地压低声音劝慰道:“郭姑娘,莫怕,莫怕!不过是刮大风罢了,你看下面法会还在……” 郭襄却仿佛听不见,只是更用力地摇头,将身体蜷得更紧,口中反复呢喃着,“躲不掉……躲不掉……避无可避……” 法台之上,无色禅师魁梧的身躯率先立起。 狂风撕扯着袈裟,猎猎作响,却压不住他那骨子里透出的彪悍气势。 其余无字辈高僧与觉字辈僧人也纷纷起身,神色肃穆,在狂风中挺立如松。 一众少林砥柱立于高台,气度沉凝,恍若擎天巨柱,硬生生镇住了场中渐起的惶然。 唯余两人依旧盘膝闭目,不为所动。 卫老夫人捻动佛珠,口中低诵;觉远和尚则如古井枯禅,气息沉凝。 “方丈师兄。”无嗔禅师以内力凝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穿透风吼传入无色耳中,“今日寒鸦蔽空,妖风骤起,种种征兆……实属不祥……” “休得胡言!”无色禅师浓眉一竖,沉声断喝,声如洪钟,压下周遭风啸,“天象无常,不过是场大风雪的前兆罢了!” “疑神疑鬼,徒乱人心!”他虎目如电,扫视全场,朗声道:“我等虔诚礼佛,自有佛祖庇佑!” 话落,台上众僧齐宣佛号,内力暗蕴,声浪浑厚,穿透风啸,“阿弥陀佛——” 台下数百僧众亦随之双手合十,齐宣佛号,汇成一片庄严声浪,“阿弥陀佛——” 就在这佛号余韵未绝之际,一直闭目的觉远唇齿微动,一道凝练如丝的声音传入台上几位高僧耳中。 “诸位师兄,今晨佛钟鸣响之时……可有异样?” 但见无嗔禅师略一回想,摇头道:“钟声浑厚悠远,并无异常。” “那便好.......”觉远微微颔首,脸上古井无波,“天兆示警,不可尽信,亦不可全然不信。” “但我少林昔日两度大劫临头,皆有钟裂这等大凶之兆显应。” “至于寒鸦惊飞,朔风卷地……”他顿了顿,声音淡然,“年年岁末隆冬,山间何曾少了这般光景?” “不过是今日恰逢法会,惹得人心浮动罢了。” 众僧闻觉远之言,神色稍缓,面上忧色渐去,合十道:“善哉,善哉。” 然而,话音未落,觉远那双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精光乍现! 猛地长身而起,几步抢至高台边缘,目光死死投向那条蜿蜒曲折,自山脚直通佛壁广场的后山石阶小径尽头。 无色禅师紧随其后,沉声道:“觉远师弟?” 只见觉远僧袍在狂风中狂舞,眸光惊疑不定,沉声道:“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钟楼之上。 张君宝正焦灼地试图安抚蜷缩颤抖的郭襄,见她状若疯癫,口中只念“躲不掉”、“避无可避”之言,显是恐惧已极,心神大乱。 张君宝看得忧心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只得起身,欲向下方高声求助。 双手刚扶上栏杆,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远处那蜿蜒如蛇、隐没在风尘中的后山石径。 眼中忽现不解—— 怎这时候还有人来? 只见狂风怒卷之中,那石径之上,一头白发率先映入视线,随风狂舞! 第370章 白发癫狂 屠朋弑友 就在此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浑厚沉凝,饱含内力,竟生生压过呼啸风吼,回荡于广场之上。 “贫僧觉远。” “施主于这般大风天,仍坚持来赴少林法会,敝寺幸甚。” 台下群雄纷纷循声侧目,目光穿过漫天风沙,投向那蜿蜒石阶尽头。 只见风尘漫卷处,一道人影缓步踏出。 来人似乎年岁不轻,一头蓬乱白发在狂风中如枯草般恣意飞舞,身上衣物沾满泥尘污渍,早已辨不出底色。 左腰悬着个磨得油亮的酒葫芦,随步履轻晃;右腰则挂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剑鞘斑驳,满是岁月风霜之痕。 漫天黄尘与枯叶翻飞,令人视线受阻,一时难窥其真容。 但见他步履沉缓,每一步都似踏在泥淖之中,始终低垂着头,朝着法台方向,一步一顿,固执前行。 在场群雄皆非庸手,目光锐利,立时察觉此人气息沉凝,渊渟岳峙,绝非等闲。 如今河南早为蒙古人所据,此人这般落魄扮相却能孤身安然至此,更兼少林第一高手觉远大师那副如临大敌的凝重神色,更显其深不可测,无人敢生轻视之心。 只见那人对觉远的话语置若罔闻,依旧低着头,一步一挪,朝着法会中心而来。 铅云低垂盖顶,天地昏黑如暮。 狂风卷着沙尘碎石,尖啸着掠过广场,刮得人面皮生疼。 石灯笼内灯火在风沙中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幢幢人影被拉扯得扭曲变形。 外围一众江湖客面面相觑,被此人身上那股莫名的沉凝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纷纷退避,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提前为他让出一条直通法台方向的通道。 但见觉远眉头紧锁,再次沉声问道:“施主为何不答?莫非少林何处开罪于尊驾?” 那人在离法会外围尚有数丈之地,倏然立定。 他依旧低着头,白发被狂风卷得缭乱覆面。 听觉敏锐者,隐约能在呼呼风吼的间隙里,捕捉到那人喉咙中发出的、断续而痴癫般的低笑声。 旋即,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空洞无神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面孔,仿佛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杨兄弟?”人群中,一个惊疑声音骤然自风吼声中响起。 正是万兽山庄史家老大史伯威。 旁边有人连忙问道:“史老大,此人你认识?” 但见史伯威指着来人,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道:“你不觉得……此人形貌,颇似杨过杨兄弟吗?” 此言一出,立时引起一阵骚动。 不少人凝神细看,越看越觉相似,纷纷惊呼道: “杨兄弟?” “真是你?” “杨兄弟你还活着?” ....... 法台上,无色方丈浓眉一轩,豪迈大笑声压过风吼。 “哈哈哈!我说今个儿怎么平地起这般大风,原来是把故人吹来了!” “郭家惨遭屠戮,我原本以为你也……”话语中带着几分感慨与关切。 说罢,身形一动,便要跃下法台相迎。 “方丈师兄!”觉远和尚一声沉喝,声如闷雷。 无色脚步一顿,愕然回望。 但见觉远双手合十,神色凝重如铁,目光紧紧锁定着杨过,沉声道: “法会未毕,还请方丈师兄以身作则,莫要擅离职守。” 无色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在觉远凝重的脸上与杨过那麻木面孔间来回扫视,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他眼珠一转,旋即双手合十,高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 “杨兄弟还请安心观礼,待贫僧法会结束后,再与你细叙别情。” 说罢,转身归位,目光却始终不离杨过,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穿黄袍、头戴道冠、面容瘦削、留着五绺长须的道人,手持一根哭丧棒,分开人群,小心翼翼地凑到杨过身旁。 他目光仔细地在杨过脸上逡巡片刻,脸上猛地绽出惊喜之色,一把扶住杨过双肩,激动道:“真是杨兄弟啊?苍天有眼!” 见杨过只是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自己,毫无反应,道人连忙用手指着自己道: “是我啊!山西一窟鬼的长须鬼!杨兄弟,你可还认得老哥哥我?” 但见杨过沉默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沙哑道:“认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认出他的史家五兄弟,以及周围几张似乎有些眼熟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古怪的弧度,“你们……叫我兄弟?” 长须鬼连连点头,情真意切道:“是啊,咱们可是亲同手足的好兄弟啊!” 史家老二史仲猛也上前两步,满目忧心与关切道:“杨兄弟,我们自然是好兄弟!” “你这是……可是遭逢大变,心神受创,一时忘了以前的兄弟们了么?” 此话一出,许多原本只是观望的江湖客也纷纷涌上前来,将杨过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与问候。 “杨兄弟受苦了!” “郭大侠黄帮主之事,我等亦感痛心!” “杨兄弟节哀……” “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兄弟们都在!” “据闻杨兄弟在歹人行凶数月前便不见踪影,我还道是旁人瞎说。” “如今看到杨兄弟,方才知晓是真,定然是杨兄弟吉星高照,冥冥之中自行避祸了。” “哎——也不知究竟是何方歹人,如此狠辣。” “那还用说,定是蒙古鞑子派的绝顶高手。” “哼,他们还贼喊捉贼,敢做不敢认,反诬是我大宋武林内乱!” ....... 一时间,场面竟显出几分劫后重逢的温情来。 法台上的无色方丈见状,紧绷神色似乎也缓和了一分。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之际,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杨过,那麻木面孔上,忽地浮现出一抹嘲弄嗤笑。 那双空洞眼睛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关切、或同情、或好奇的脸。 最终,沙哑声音穿透了风声与人语。 “呵……我原还可惜,我爹妈早死,义父又为那裘笑痴所杀,当是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孤儿……” “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多兄弟友人……我确实是忘了。”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又仿佛在嘲笑整个世界,“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话音一顿,语气陡转森寒,“当真是天助我也!” 话音方落,法台上一直凝神戒备的觉远和尚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一股前所未有的警兆直冲顶门! 他猛地踏前一步,僧袍鼓荡,声如霹雳炸响,“住手!!!” 迟了! “嗤——!” 一声极锐利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风声与人声! 只见杨过腰畔那柄古拙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 剑光乍现,快得只余一道凄冷的寒芒残影! 那剑光并非大开大阖,而是如鬼魅毒蛇,贴着围拢他的人群脖颈处,划出一道刁钻、精准到令人绝望的弧线。 快! 快到极致! 狠! 狠绝无情! 长须鬼脸上的惊喜尚未褪去,便凝固成错愕,一道细细血线在他颈间悄然浮现。 史仲猛关切的眼底瞬间被无边恐惧与茫然吞噬,咽喉处同样绽开一点妖艳殷红。 方才围拢上前、嘘寒问暖的七八人,无论武功高低,此刻尽皆僵立如偶,眼中只剩难以置信的死寂。 下一刹那—— “噗!”“噗!”“噗!” …… 细微喷溅声连成一片! 温热血雾猛地自他们颈间喷薄而出! 在昏黄摇曳的灯火与漫天狂舞的风沙中,泼洒开一片惊心动魄、妖异凄艳的猩红! 七八具躯体如同被抽去筋骨,软软瘫倒,鲜血迅速在青石板上洇开、蔓延! 这一刻,全场死寂。 唯有狂风,依旧在凄厉嘶吼。 下一瞬,惊呼、骇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炸开! “啊——!” “杀人了!!” “杨过疯了!!” 人群如受惊的蚁群,轰然溃散! 靠得近的亡魂大冒,向后猛蹿;稍远些的亦是面无人色,惊恐后退。 有人被绊倒,引发一片推搡踩踏,惊呼连连;有人慌不择路撞上石灯笼,灯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方才还温情弥漫的包围圈,转瞬只留下地上那几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和一片刺目的狼藉血红。 铁掌帮众人早已拔刀在手,寒光闪烁,迅速结阵,将何应求、公孙绿萼死死护在核心,人人面色凝重。 唯有彭长老面色不改,独目半眯,翘指按剑,紧盯着场中那持剑的白发身影,若有所思。 无色方丈见状,立时惊怒交加! 他早年纵横绿林,这些江湖客中不少人与他有旧,今日来此也是卖他面子。 眼见杨过竟对与他称兄道弟的好汉们痛下杀手,登时怒火攻心。 “杨过!你在干什么!” 喝罢,便要飞身上前动手,却被觉远一把按住肩膀。 他功力不及觉远深厚,一时挣脱不得,只得双目圆瞪杨过,口中怒喝如雷道: “他们不但与你无冤无仇,更视你为手足兄弟,你为何痛下杀手!” “莫不是疯了!” 就在无色怒吼之时,场中早已动作! 但见场中武僧熟铜棍一振,如林挺立,瞬间结成一个个十八罗汉阵,棍头齐指杨过,杀气凛然。 无因、无嗔等几位首座更是身法如电,几乎在杨过收剑的同时便已飞身掠下法台,如鹰隼般扑入场中,各自占据方位,融入武僧阵势。 眨眼间,一个由高僧主导、棍阵为基的森严包围圈已然形成,将杨过层层困在核心。 “哈哈哈……哈哈哈……”但见杨过手持滴血长剑,身形歪歪斜斜,仰天狂笑,笑声在风沙中显得格外癫狂刺耳,“疯?” “我岂是裘笑痴那等疯子?” “杨过今日,清醒得很!清醒得很哪!” “哈哈哈……” “觉远,你放开我!”无色怒意暴涨,死命运功想要挣脱,转头看向觉远,眼中似欲喷火,“我要杀了这个畜生!” 但见觉远死死按住无色,声音低沉而凝重道:“方丈师兄,稍安勿躁。” “他——似乎与觉明当初,有所相似!” “相似?”无色眉头拧成疙瘩一瞬,旋即骤然转头再次看向狂笑中的杨过,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道:“你是说……他……他真疯了?” “为何……为何这些疯人都要……弑杀亲友……” 亲友?! 周围高僧,以及内力深厚如彭长老等人闻此二字,顿时心头狂跳! 他们瞬间联想到昔日裘图疯魔之时,亦是寻遍天下,对身边至亲至近之人痛下杀手。 眼前这杨过,莫非…… 莫非这并非寻常疯癫,而是……而是他们在走同一条以杀证道、灭绝人伦的邪路? 法台之上,高僧们相顾骇然,其中尤以觉远最是震惊。 他并非惧杨过本身,即便对方方才那惊鸿一剑精妙迅疾。 他是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悚然念头—— 当初裘图屠戮少林,或许并非全然受制于疯魔神志混沌,而是……心中本就有意弑杀师门? 疯魔只是表象,抑或故作伪装? 当然……此念一起,觉远心中却如翻江倒海,难以接受。 因为他想不通他那觉明师弟,早已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万无必要为了武学更进一步,而行此邪路。 况且,武学一道,终究讲求天资、悟性、勤勉。 弑杀师门亲友,又能有何裨益? 便在此时! 一道刻意压低的嗓音陡然响起,声虽不高,却如金针破絮,竟将漫天风吼与杨过的狂笑生生压住。 “杨过小兄弟,你手中这柄剑……瞧着倒眼熟得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彭长老歪着头,一手负后,一手翘指按着腰间剑柄。 那只独眼寒光迸射,死死锁住杨过手中犹带血痕的长剑,嘴角噙着三分阴冷笑意。 “老夫若是没记错,此乃帮主夫人身前佩剑。” 说着,缓缓朝前踱步。 “本该供奉在襄阳铁掌帮的香堂灵位之前,受我帮众世代敬仰。” “怎会……到了你的手里?” 话锋至此,陡然一转,寒意森然,“怪不得……怪不得那夜郭府遭劫。” “我帮中不少兄弟也死得不明不白,连这夫人遗剑都失了踪影……” “偏生老夫什么都查不到……” 但见彭长老脚步一顿,另一只手虚点杨过,冷笑大盛,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原来——是你啊——!” 第371章 自承罪状 结阵降魔 彭长老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全场死寂,唯余风吼呜咽,卷起血腥气弥漫开来。 千百道目光瞬间凝固,尽数钉在场心那白发持剑的身影之上。 却见杨过头颅低垂,身形歪斜如风中败柳,兀自嗤笑着喃喃自语道:“是……是我……是我亲手……” “手刃郭靖……屠戮黄蓉……还有大小武……郭破虏……” “郭府上下……鸡犬不留……” “还有那些不知死活,敢阻我取芙妹遗剑的铁掌帮走狗……” “说什么帮主夫人?呵……”他猛地抬起头,白发覆面下,一双空洞死寂的眸子扫过彭长老,嘴角咧开,满是嘲弄道:“芙妹泉下有知,怕也难瞑目……” “那裘笑痴自始至终,何曾将她视若珍宝?不过弃履罢了!” 这自承罪状,无异于点燃了火药桶! “什么?!你……你杀了郭大侠和黄帮主?” “天杀的!竟是你!竟是你!” “畜生!这么多年来郭大侠待你恩重如山,你如何下得去手!” “还有铁掌帮的兄弟……原来也是你干的!” “难怪!难怪你方才要杀那些称你兄弟的人!你这疯子!邪魔!” “快!围住他!莫让这丧心病狂的孽障走脱!” 群情瞬间沸腾,恐惧被滔天的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 呛啷啷兵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寒光如林,杀气凛冽,直指场中那持剑的白发身影。 钟楼之上,郭襄娇躯剧震,如遭雷击。 她蜷缩的身形僵住,赤红的双目死死钉在下方杨过身上。 贝齿紧咬下唇,渗出血丝犹不自知,只是失魂落魄地摇头低喃道: “怎么能是杨大哥.......怎会是杨大哥......” “定是我疯了……他们都道我有臆症……” “是了……定是又发作了……” 张君宝此刻更是手足冰凉,小小的脸上写满惊恐与茫然。 年岁尚幼的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过——!”一声饱含雷霆之怒的暴喝自法台炸响! “你这灭绝人性、天诛地灭的禽兽!”无色方丈怒目圆睁,魁梧身躯因狂怒而剧烈颤抖。 但见他猛地扭身,怒目瞪向身旁死死按住他肩头的觉远,声如炸雷,几乎要冲破风吼,“觉远!事已至此,你还要拦我?!” 同时戟指场中那白发身影,虎目赤红,厉声如刀,“郭大侠侠肝义胆,坐镇襄阳,庇佑黎民苍生十数载!” “竟……竟遭此獠毒手!” “此等悖逆人伦、屠戮至亲的孽障,神鬼共愤,人人得而诛之!” “今日若不将其碎尸万段,我少林百年清誉何在?武林道义何存?!” 风沙愈烈,飞石走砾,扑打人面如刀割。 昏灯明灭,光影陆离,映得地上血泊殷红刺目,恍如修罗炼狱初开。 “方丈师兄,切莫冲动!”觉远和尚面色凝重如铁,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依旧死死按住无色肩头,“今日亦非你出手之时,此人……不简单。” 但见他双目如电,紧锁场中癫狂的杨过,气沉丹田,声若洪钟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杨施主,你已铸下滔天罪业,放下屠刀,尚有一线……” 话音未落,便被杨过一阵更加癫狂的大笑生生截断。 “哈哈哈……回头?岸在何方?!”风卷尘沙,杨过白发狂舞如魔,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扭曲的笑意下眼神却空洞死寂,“亲友?至亲?哈哈哈!……”笑声凄厉,在风啸中盘旋不去,令人毛骨悚然。 “孽障!”无色怒极反笑,额角青筋暴跳,指着杨过厉声斥骂道:“时至今日竟还嬉笑癫狂,当是没有一丝一毫悔悟之意?!” 杨过笑声骤然一收,缓缓摇头,干涩嗓音带着诡异平静道:“悔……我悔啊……悔之不及……” 但见他抬起空洞双眼,茫然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骇、或愤怒的脸庞,“自那日……亲手葬送姑姑性命,又……血洗全真满门上下……我便已深陷悔恨之渊……”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那抹令人心寒的嗤笑,“但……既已行差踏错,索性……便一条道走到黑罢……” 此言一出,如同烈火泼入滚油。 “什……什么?!”一名江湖客骇然失声,“全真教……道统覆灭……竟也是他所为?!” “天杀的!那可是传承多年的全真道统啊!”另一人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他……他何时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武功?!” “他的姑姑?是那位古墓派掌门小龙女?他……他竟也亲手所杀?” “授业恩师,抚育之情……这是欺师灭祖!人神共愤啊!”一位老拳师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 “疯了!这杨过那时便彻底疯了!” “难怪……难怪终南山上那把大火烧得蹊跷……原来是他!是他亲手屠了重阳宫!” ........ 铅云压顶,寒鸦尽绝迹;罡风穿林,古刹遍生寒。 法台上,无色方丈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无嗔、无因等高僧亦是面色剧变,惊怒交加,眼中射出刻骨的憎恶与难以置信。 全真与少林并称武林泰山北斗,道统被如此灭绝,当是惊天惨案。 此等丧心病狂、悖逆人伦之举,直令他们胸中杀意如狂潮翻涌,再难遏制! 但见此刻彭长老独目寒光一闪,正欲欺身而上,却听得法台之上无色方丈暴喝声起。 “少林僧众听令,结阵!诛杀此獠!” 他心念电转,足下立时一顿,按剑凝立原地,独眼死死锁住杨过身形,显然打着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的主意。 无色暴喝声落,场中杀机立时暴涨! “结阵!降魔!”无因禅师一声断喝,声震四野。 霎时间,棍影如林! 数十根熟铜棍在昏黄灯火下划出重重暗金轨迹,棍风呼啸,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向着中央孤立的杨过悍然压去! 棍阵如山崩海啸,要将这白发魔头碾成齑粉! “哈哈哈.....好!”面对这足以绞杀一流高手的重重棍阵,杨过竟放声狂笑,状极癫狂,“据闻当年裘笑痴一人破掉少林一百零八罗汉大阵,今日我杨过倒要试试是何等威风!” 第372章 闲步破阵 阴阳围攻 笑声未歇,寒芒已动! 那柄样式古拙的无名利剑,在杨过手中仿佛活转过来,化作一道凄冷电光。 剑光乍起,快逾追风! 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忽,竟迎着漫天压下的棍影,悍然撞入罗汉阵中。 “嗤——!” 一声轻响,非金非铁,却令人心头发寒。 冲在最前的武僧只觉手上一轻,骇然低头,手中熟铜棍的棍头竟被无声削断,断口平滑如镜! 那抹寒光毫不停留,顺势一撩,快得只余残影,已自他咽喉处轻描淡写地掠过。 血花未绽,杨过身影已如旋风般卷向第二人、第三人! 但见他步法诡谲至极,竟在密不透风的棍影缝隙中穿行自如。 时而似古墓“天罗地网”般轻灵飘忽,足不点尘;时而又如全真“金雁功”般沉稳迅捷,踏地生根;间或更夹杂着“蛇行狸翻”的奇诡扭动,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棍击。 手中那柄无名利剑更是神兵利器,剑光所至,坚韧的熟铜棍竟如朽木枯枝般应声而断,断口处火星四溅! “咔嚓!”“当啷!” 断棍纷飞,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闷哼与惨呼。 杨过剑招更是变幻莫测,信手拈来。 前一瞬还是全真剑法“白虹经天”的堂皇正大,剑光如匹练横空。 下一刻便陡然转为玉女剑法“冷月窥人”的阴柔刁钻,剑尖似毒蛇吐信,专刺关节要害。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仿佛能未卜先知,每每在棍棒挟着劲风及身的前一刹那,那剑尖已先一步精准指向棍阵运转薄弱之处。 或如毒蜂蜇刺持棍手腕,或如灵蛇点向维系阵势之人。 独孤九剑“料敌先机、乘虚而入”的至理,在他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棍阵虽众,僧吼如雷,竟难阻其分毫! 白发在劲风与血雨中狂舞,剑光如匹练纵横捭阖。 “噗!” “呃啊!” “挡…挡住他!” 惨叫声、惊呼声、棍棒断裂声混杂一片。 数息之间,已有十数名武僧倒毙当场,咽喉或心口绽开致命血花。 断棍与尸身狼藉一地,殷红迅速在青石板上洇开、蔓延。 数个看似固若金汤的罗汉阵,竟被他一人一剑,如砍瓜切菜般撕开数个缺口。 如此赫赫魔威,看得围观江湖客们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孽障!纳命来!”眼见弟子伤亡惨重,戒律院首座无因禅师目眦欲裂,怒火焚心,再也按捺不住。 当即怒喝一声,一步踏碎青砖,身形脱离阵心守护之位,右掌挟着伏魔掌法至刚至猛的劲风,直取杨过后心。 掌风过处,隐有风雷之声,显是含怒全力一击,誓要将这魔头毙于掌下! “师兄且退!不可硬拼!” 法台之上,觉远和尚惊觉不妙,一声暴喝炸响! 他已看出杨过手中利剑之锋锐无匹与其身法之诡异莫测。 无因含怒近身,可谓凶险万分。 话起同时,觉远周身僧袍无风自鼓,沛然莫御的九阳内力轰然爆发。 足下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身法快逾奔雷,直扑场中,意图救援无因! 然而——迟了! 杨过仿佛脑后生眼,在那刚猛掌力及身刹那,身形诡异一扭,如同风中败絮,恰到好处让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风擦身而过。 电光石火间,他头也不回,手中无名利剑反手向后一撩! 剑光如毒蛇吐信,刁钻至极,快得只余一线寒芒! “噗嗤!” 一声轻响,如裂薄帛。 无因禅师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双目圆瞪,难以置信。 一道血线自颈间迅速扩大,鲜血如泉喷涌。 一代高僧,竟被杨过反手一剑,轻易挑杀! “师兄——!” 觉远悲吼震彻全场,声浪压过呼啸狂风。 他身形已至半途,目睹无因惨死,更是双目赤红,周身九阳内力鼓荡如沸。 就在这旧力方消、新力未生,杨过一剑方收的微妙间隙—— 一道灰影如鬼似魅,毫无征兆地自人群侧翼切入。 正是蓄势已久的彭长老! 他等的便是这稍纵即逝的空隙。 只见他身形快得拖出道道模糊残影,腰畔长剑早已无声出鞘。 剑光并非堂皇正大,而是阴毒、迅疾、诡异到了极点。 正是那曾威压江南、令绿林群雄闻风丧胆的辟邪剑法! “嗤嗤嗤嗤!” 剑尖破空之声细密如雨,瞬间化作一片寒星,笼罩杨过周身要害大穴! “尔等退开!” 觉远怒吼同时响起,已携焚天之怒杀到! 含愤出手,再无保留! 九阳神功沛然内力汹涌奔腾,周身气劲流转,面庞隐显金红之色。 须知九阳神功修成微周天后,当可天下招式俯首接拾。 觉远身为少林弟子,自裘图屠戮少林之后便发愤图强,以九阳为基,深研少林绝技多年。 只见他此刻右手化掌,劲力刚猛无俦,直拍杨过天灵盖。 般若掌·真空粉碎! 面对当世两大绝顶高手一阴一阳的致命夹击,杨过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中,罕见迸发出近乎疯狂的炽烈精光! 白发狂舞间,只见他右手抖腕,以独孤破剑式为神髓,施展轻灵迅捷的玉女剑法迎向彭长老的辟邪剑法。 玉女剑法·花前月下! 剑出如繁花绽放,光华流转;回守似皎月凝空,清冷孤绝。 同时左手握拳,施展自古墓重阳遗刻学到的九阴真经绝学大伏魔拳,迎天而击。 大伏魔拳·伏魔归一! 大巧若拙,重意轻招;魔伏心定,神归杳渺。 彭长老深知杨过手中宝剑削铁如泥,剑招绝不与之硬碰。 凭借辟邪剑法出招速度,招招直指杨过剑招转换间难以顾及的破绽与空门,剑走偏锋,狠辣刁钻。 然而杨过剑法精妙绝伦,虽出剑速度略逊,却总能或料敌先机封堵,或后发制人截击。 刹那间,彭长老立时收招,身形一转,飘忽如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伺机再寻破绽。 “嘭——!!!”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在场心炸开! 觉远含怒一击的般若掌与杨过大伏魔拳重重硬撼在一起。 甫一相触,觉远心下一松,察觉杨过拳上内力虽雄浑,但仍逊自己一筹。 然而下一瞬—— “呱——!” 一声怪异闷响。 杨过腮帮骤然鼓胀,周身如充气般猛然一涨! 正是蛤蟆功大成之象! 浑身内力周流不息,可引导所受劲力分散全身,当是防御无双。 同时,“轰隆”一声闷响,一部分无法化去的刚猛劲力被其导引至脚下,方圆数尺内的青石地砖应声寸寸碎裂,塌陷成坑。 更可怕的是,另一部分劲力竟在杨过体内如陀螺般急转,借其拳势悍然反震而出! 觉远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逆冲而来,闷哼一声,竟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他急运千斤坠,重脚一踏稳住身形,八步赶蝉再展,瞬间欺近! 双掌化圆,内力汹涌澎湃,瞬间爆发出漫天掌影,层层叠叠,虚实难辨。 千手如来掌·遍覆大千! 当真是千手齐现,铺天盖地,似佛法笼罩大千世界,无所遁逃。 彭长老觑得时机,亦如鬼魅般瞬移至杨过侧翼,寒芒吞吐,狠刺肋下! 面对这铺天盖地、避无可避的绝杀之局,杨过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但见他踏步急旋,身形晃动间,九阴真经中的绝顶身法“螺旋九影”骤然发动! “嗖!嗖!嗖!” 刹那间,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陡然出现,险之又险避开二人锋芒。 觉远与彭长老一击不中,立时再度欺身。 一时间,风沙漫卷,昏灯摇曳。 广场中央,三道身影快如鬼电,劲气交迸,闷响不绝。 剑气、掌风、指劲纵横切割,碎石飞溅,尘土弥天! 第373章 针封双雄 紫衣现身 墨云翻涌,飞沙走石,天地昏黑如夜。 三人武功皆属当世绝顶,激斗之下,残影处处闪现,招式交击只在须臾之间。 加之天昏地暗,风沙蔽目,旁人连招式都难以看清。 群雄自知这等高手相争,插不上手,纷纷后退。 少林武僧也在众首座号令下结阵退守,严阵以待。 广场中央空出大片,任由三人放手施为。 觉远与彭长老虽是初次联手,却颇有默契。 彭长老身法如鬼似魅,近身疾刺,剑光刁钻狠辣,逼得杨过不得不以手中无名利剑相迎。 觉远则沉稳如山,九阳内力沛然莫御,专以威力绝伦的少林绝技正面强攻,掌风指劲刚猛无俦。 原本义愤填膺的群雄们,在见识了三人这神乎其技的武功后,惊骇渐褪,心神反被那精妙绝伦的招式所夺,看得目眩神迷。 但见觉远内力浑厚,少林七十二绝技信手拈来,招招堂皇正大,气象森严。 彭长老身形飘忽难测,出招凌厉诡异,剑走偏锋,几非人间气象。 杨过一手剑法精妙绝伦,独孤九剑料敌机先,蛤蟆功更似铜墙铁壁,防御无双,竟在两大高手夹击之下,犹自不落下风。 群雄看得心摇神驰,议论之声嗡嗡而起。 “觉远大师当真了得!据闻少林七十二绝技需钻研佛法,足够精深方能修习。” “方才觉远大师已轮番使出不下十门了!” “毕竟是裘帮主师兄。” “想当年江湖盛传,裘帮主悟性超绝,自佛法中领悟一身盖世神功。” “当年二人同在藏经阁值守,日夜相对,想必时常切磋论法,觉远大师的佛法修为定然深湛。” “彭长老当真是老当益壮!这辟邪剑法狠辣刁钻,简直将剑走偏锋演绎到了极致!” “太快了!无论身法还是出招,简直非人!若换做是我,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 “可这杨过竟能在如此两大高手夹击之下不落下风!他……他这身武功从何而来?” “哼!”铁掌帮人群护卫下的何应求冷哼一声,插言道:“我舅妈的贴身佩剑,乃无上神兵!” “这杨过盗取遗宝,今日方才在此仰仗兵器之利逞凶罢了。” 法台之上,无色方丈面色凝重,沉声道:“当年神雕侠侣行走江湖之时,郭大小姐剑法便如有神助,招式精妙绝伦,往往能料敌先机,攻敌必救。” “江湖都传乃是她与裘帮主相处甚久,得其点拨,招式方能如此神妙。” “如今看来……恐怕其本身便是一门绝世剑法,被此獠得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年轻刀客忍不住发问道: “诸位前辈,晚辈自行走江湖之日起便听闻当年那裘笑痴乃是天下第一高手。” “依你们看,若他与眼前这三人相比……如何?” 群雄闻言,默然一瞬。 便有一名老者抚须道:“若是裘帮主在此,以一敌三,不在话下。” 年轻刀客面露狐疑道:“如此笃定?莫非前辈亲眼见过裘帮主神威?” 那老者摇头道:“那倒未曾亲见。” “不过盛名之下无虚士,须知裘帮主二十出头时,便已生擒活捉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 “其后疯魔之余,华山之巅,力压五大绝世高手联手!” “那时的杨过,亦不过旁观助威一小辈罢了。” 年轻刀客听得咋舌,喃喃道:“可惜……如此绝代高手,我竟无缘得见其风采,也不知他如今去向如何了……” 那老者亦是喟然长叹道:“江湖便是如此,大浪淘沙,一代新人换旧人。” “世事难料,沧海桑田啊……” 此刻,场中三人已斗了不下百余招。 激斗正酣时,异变陡生! 杨过忽地剑势暴涨,逼退二人,身形猛地拔起,如灰鹤冲天,直射钟楼! 在场高手谁不知晓钟楼上的郭襄与张君宝? 当下猜到杨过今日来此便是想要杀郭襄! “郭姑娘快走!”无色方丈惊怒交加,厉声大吼。 觉远与彭长老更是反应神速,几乎同时纵身追去! 彭长老身法本就诡异绝伦,此刻更是快至毫巅,后发先至,竟于半空之中截住杨过去路! 只见两道身影凌空交错,剑光疾闪! “叮叮叮叮!”火星迸溅如雨。 但听“铮”一声刺耳锐响。 彭长老手中长剑,即便贯注内力,竟也被杨过以破气式寻到剑身内力薄弱处,借无名利剑之锋,生生削断! 就在彭长老长剑断裂的刹那,觉远已然杀到! 但见他僧袍鼓荡,双臂一振,身上那件宽大袈裟应声离体,如一片赤色旋云,挟着沛然罡风,兜头盖向杨过——正是少林绝技,袈裟伏魔功! 同时,九阳内力勃然爆发,觉远双臂筋肉虬结如龙,僧衣满鼓如帆! 于赤色袈裟遮蔽后方,其右掌重推而出,掌心赤红如烙铁。 掌风未至,一股炽热刚猛的恐怖掌力,隔着袈裟悍然拍向杨过!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大摔碑手·熔金炼狱! 业火焚心,熔贪金以铸慧剑;掌风如狱,炼妄念而证菩提。 杨过感那袈裟后方掌力炽烈无匹,不敢怠慢,当即凌空拧身,一拳顶出! 拳风破空如闷雷,带着一股涤荡邪祟的煌煌正气! 大伏魔拳·震魔慑邪! 拳出如霆,其势煌煌;邪祟辟易,心正气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彭长老袖底寒芒乍现,手腕隐蔽一翻! 一点淬毒寒星,无声无息,快逾闪电,直刺杨过后背要穴! 正是其拿手暗器——冰魄银针! 眼看杨过前有袈裟掌力排山倒海,后有夺命银针悄然而至,已是避无可避,即将中招之际—— 陡然——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异常的金属脆响。 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痛哼! 在群雄乃至杨过都未及反应的瞬间,便见半空中的觉远与彭长老,身形如遭无形重击,剧震之下,竟直坠而下,重重砸落在地! “砰!”“砰!” 地陷浅坑,尘土飞扬。 然而杨过却未趁机杀人,身形诡异地一个轻旋,如败叶飘落于地。 “长老!” “首座!” “师弟!” “保护师叔!” ....... 惊怒交迸的吼声炸响! 少林武僧与铁掌帮精锐如潮水般涌上,刀枪并举,将坠地的觉远与彭长老死死护在核心,紧张地望向杨过,如临大敌。 但见杨过眼中精光已褪,复归空洞麻木。 就这般歪歪斜斜的站着,看也不看地上对手与紧张人群。 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随手将那无名利剑“锵”地归入腰间斑驳古鞘。 无色方丈魁梧身影率先抢至觉远身侧,一手扶住师弟,一手疾点其周身大穴护住心脉,虎目圆睁,厉声吼道:“护住伤者!戒备!” 他急视伤处,只见觉远小腹丹田要害,赫然钉入一根细如牛毛、通体晶莹的银针。 针身透出丝丝缕缕阴寒之气,如跗骨之蛆,竟将觉远那沛然莫御的九阳内力死死锁住,如冰封冻泉,半点提之不起。 无色见状,立时运指欲拔。 然而指尖甫一触及针身,一股刺骨奇寒瞬间侵入,指腹竟肉眼可见地泛起紫僵之色,骇得他连忙缩手。 另一边,何应求面色铁青,带人抢到彭长老身边。 只见彭长老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小腹丹田处同样钉着一根寒气森森的银针。 他见旁边无色拔针未果,急忙取出白云熊胆丸为二人服下稳固伤势,随后转头怒视杨过。 反观杨过却旁若无人地解下左腰油亮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痛饮。 辛辣酒液如瀑入喉,溢出嘴角,混着风沙污垢流淌。 “咳咳咳……”猛灌几口,杨过呛咳不止,白发沾湿,贴在额前颈后。 广场之上,群雄哗然,惊惧之色溢于言表,人人自危,阵脚大乱。 两大顶尖高手,竟在瞬息之间被两根银针封住丹田气海,形同废人。 此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群雄惊骇莫名、阵脚微乱之际—— 一个清朗儒雅、却又带着几分阴柔淡漠的声音,如同贴着众人耳廓响起,清晰压过风声、喘息、惊呼,自那高耸钟楼方向悠悠传来。 “你啊,行事还是这般莽撞大意,只顾逞一时之快,险些坏了大事。” “若非我及时出手,你此刻怕已重伤难支。” “大事未果,你又怎能早早自寻死路?”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身边,令人心头骤然一紧! 千百道目光,带着惊骇齐齐循声抬头望去。 但见昏黑天幕下,铅云低垂几欲压垮飞檐。 凛冽朔风卷动钟楼积雪尘灰,呜咽如泣。 那钟楼围栏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袭深紫锦袍,袍身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云纹,于昏黄灯影与墨云衬托下,流淌着幽邃光泽。 身形略显单薄,却负手临虚,渊渟岳峙。 脸上覆盖一张银质面具,霜纹镂空,仅露两孔,其内眸光幽深如古井寒潭,仿佛能吸摄魂魄。 面具遮住全貌,唯见几缕霜白鬓发自额角逸出,在狂风中与紫袍一同猎猎翻飞。 其身前左右,张君宝与郭襄二人如泥塑木雕,呆立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显已被制住穴道,动弹不得。 张君宝小脸煞白,眼中充满惊恐,正用求救般的目光拼望向下方人群。 郭襄更是眼神涣散,面容扭曲如见梦魇,口唇无声翕动,状若癫狂。 那紫衣面具人对身旁瑟瑟发抖的小辈恍若未见。 幽深目光穿透昏沉天光,平静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千百人众。 目光掠过地上被封住气海的觉远与彭长老,最终落在兀自饮酒呛咳的杨过身上,语气带着长辈对顽劣晚辈的无奈责备,又透出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道: “如今这二人已被我制住,一时三刻难有作为。” “余下之辈,不过土鸡瓦狗。” “你……便放手施为吧。” 此言一出,广场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何方神圣?!何时摸上的钟楼?” “暗箭伤人,好生卑鄙!” “听这口气,那戴面具的才是正主……” “莫非是蒙古鞑子派来的顶尖高手,与杨过这魔头沆瀣一气?” “老夫就说,郭大侠神功盖世,岂会轻易折在这小辈手里?定是这厮暗中施了毒手!” ......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暗箭伤人!”无色方丈怒视钟楼,厉声咆哮震得近处灯火摇曳。 铁掌帮众人齐齐怒喝,刀剑出鞘,寒光映着惊怒交加的面孔,直指楼顶。 群雄哗然,惊疑、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许多人下意识后退,兵器紧握,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钟楼与地上被封住功力的两大高手间扫视。 此人何时现身?竟无一人提前察觉。 其手段更是诡谲难测,仅凭两根细若牛毛的银针,瞬息间便制住了觉远与彭长老这等顶尖高手,令其形同废人。 听其言语,分明与这杀人狂魔杨过同为一伙! 今日少林,莫非真在劫难逃? 面对下方千百道或惊或怒的目光,那钟楼上的紫衣面具人负手而立,深紫锦袍在风中猎猎,暗金云纹流淌着幽光。 他仿佛俯瞰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淡漠儒雅的声音穿透下方千百道惊怒交加的目光和喧嚣风声。 “本座早已至此,只是尔等功力浅薄,未曾察觉罢了。” “方才,是谁言本座暗算郭靖?” “呵呵呵……”几声轻笑逸出,“犯不着。” “不过是帮杨小友将他制住罢了。” “至于什么蒙古人之说……更是贻笑大方。”他微微昂首,目光仿佛穿透铅云,“那蒙哥,便是本座杀的;金轮法王,亦是本座废的。” 此言一出,广场之上,千百张面孔瞬间凝固——惊骇、茫然、难以置信…… 蒙哥大汗御驾亲征,于万军之中被神秘高手刺杀,金轮法王丹田被废,多年苦修一朝尽丧,此乃震动天下的大事! 原来……竟是眼前这神秘紫衣人所为!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那杀人如麻的杨过是何关系? 铅云垂天欲坠,墨色浸透层霄;寒飚卷地生锋,尘沙蔽掩佛壁。 石灯残焰飘摇如魇,幢幢人影扭曲如魅;梵场庄严尽扫,唯余死寂如渊。 第374章 天堑之别 无力回天 “阿弥陀佛——”无色方丈强抑怒火,声如洪钟,质问道:“施主既刺杀蒙哥,又废金轮法王,理应是我汉家豪杰、忠义无双之士。” “为何却要蛊惑杨兄弟屠戮郭大侠满门,更灭绝武林泰斗全真道统?” 他顿了顿,虎目间暗流涌动,试探道:“施主武功通神,想来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却又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莫非……是与郭大侠、全真教有深仇大恨?” 面对无色质问,紫衣人默然摇头,身形凝立不动,深紫锦袍在低垂的铅云下更显幽邃。 无色方丈见他避而不答,心头怒意更炽,猛地踏前一步,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再次喝道: “若无仇无怨,又行此悖逆天理、灭绝人伦之事,是何道理?!” 钟楼之上,那紫衣面具人负手临虚,渊渟岳峙。 淡漠儒雅之声平缓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道:“本座行事,自有章程,何须向尔等赘言?” “杨小友与本座渊源甚深,他要做什么,本座自当相助。” 说着,幽深目光转向兀自饮酒的杨过,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阴柔道:“杨小友,方才你动手后,可察觉那些所谓江湖兄弟,有助你一臂之力啊?” 见杨过恍若未闻,只自顾灌酒,紫衣面具人也不以为意,轻笑一声,似在催促道: “如何行事,且随你心意。” “若觉无用,便上来取了这疯女娃性命,早早离去。” “莫要搅扰了少林这除夕法会清净,免得于此地更不受人待见。” 但见无色方丈怒色上涌,声若洪钟道:“无论你是何方神圣,佛门清净地,岂能坐视尔等肆意屠戮无辜!” “清净地?”紫衣面具人微微摇头,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此地自古便是是非之地,何曾真正清净过?” “再者……”他目光扫过广场上如临大敌的群雄,淡漠中带着睥睨,“今日凭你们,拦不住。” “非是本座狂妄自大,而是天下之大,亦无人可拦。” “此乃——肺腑之言,勿谓言之不预。” “放肆!”无色方丈怒极反笑,猛然前踏一步,周身气劲鼓荡,袈裟猎猎作响,厉声断喝道:“众师弟,随我擒下此獠!” 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无嗔、无空等数名少林高僧齐声暴喝! 无嗔须眉倒竖,怒目圆睁;无空面沉似铁,杀气盈怀。 连同无色及数位无字辈高僧,足下发力,身形如出柙猛虎,猛地拔地而起,跃上广场边缘殿宇飞檐。 他们在高低错落的屋脊瓦片间疾奔如风,僧袍翻飞,劲风呼啸,直扑钟楼顶那负手而立的紫影。 劲风呼啸,声势惊人! 然而—— 众僧身形尚在屋脊间急速纵跃,离钟楼尚有数丈之遥时,突然齐齐一僵! 前冲之势骤然凝固,周身鼓荡的沛然内力瞬间溃散无踪。 “呃啊!” 数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一个个魁梧身影如同断了线的木鸢,猛地自半空直坠而下。 “砰!”“砰!”“砰!”…… 无色面门着地,砸起一片烟尘;无嗔侧身翻滚,“哗啦”一声撞翻一座石灯笼,琉璃灯罩碎裂四溅;无空则仰面摔入巨大香炉,激起一片呛人的香灰。 其余数位无字辈高僧,或自檐角滚落,或重重砸在殿宇之间的青石地上,狼狈不堪。 场中瞬间死寂。 群雄骇然失色,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一众武僧慌忙抢上前去救人,骇然发现每位高僧的小腹气海穴上,同样都钉着一根细如牛毛、通体晶莹的银针。 针尾兀自微微颤动,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寒气正从中逸散而出,霸道绝伦,竟在他们僧袍腹部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触目惊心! 功力最为深厚的无色挣扎欲起,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瘫软下去,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自始至终,无人看清钟楼上那紫衣面具人有何动作。 他依旧负手而立,深紫锦袍在凛冽山风中猎猎翻飞,银质面具后的目光幽深如古潭,仿佛只是俯瞰了一场蝼蚁的徒劳挣扎。 群雄之中,本还有几个胆大之辈心存侥幸,想着待高僧们围攻时,若那紫衣人显出不支之态,便鼓噪而上。 此刻这点微末念头已被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彻底浇灭。 一个个屏息凝神,悄然收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墨云压得更低了,天色昏黑如入夜。 方才呼啸狂风也骤然止息,四下里一片死寂。 残灯飘摇,微弱火光映照着佛壁斑驳经文与地上众人惊惶脸庞。 “本座轻易不杀生。”紫衣面具人那儒雅阴柔之声再度响起,“诸位莫要再徒劳意气用事了。” “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娃罢了,不值得赔上性命。” “小友?”他转向杨过,“上来吧,莫再磨蹭。” “有本座在此,此间无人能杀你,你也莫再痴想寻死觅活,为人所杀。” 杨过闻言,嘴角扯出一嗤笑,摇了摇头,随手将酒葫芦往地上一甩。 葫芦滚落,残余酒液汩汩流出。 他看也不看,转身迈开步子,身形歪歪斜斜,如同醉汉般,朝着那高耸钟楼方向,一步一顿地走去。 少林僧众中,几名年轻武僧目眦欲裂,热血上涌,紧握手中戒刀、齐眉棍,脚下微动便要冲出。 监寺渡劫脸色煞白,猛地低喝一声,“住手!不可妄动!”。 武僧们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攥紧拳头上青筋暴起,却终究只能死死盯着那一步步走向钟楼的背影。 铁掌帮众人亦是群情激愤,有人按捺不住便要拔刀。 何应求脸色铁青,猛地抬手,声音低沉嘶哑道:“都给我站住!退下!” 帮众动作一滞,眼中怒火与不甘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死灰,紧握兵刃的手颓然垂下。 一个个汉子攥紧拳头,撇过头,强忍着不去看那钟楼。 身为江湖男儿,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名满天下、忠肝义胆的郭大侠唯一尚存的骨血,在他们眼前一步步走向死地。 当真是奇耻大辱。 人群中,觉远、彭长老靠在同门怀中,气若游丝,动弹不得。 视线中,唯有那低垂如盖、仿佛要将整个少林压垮的铅云,和那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钟楼。 瞳孔正中倒映着那抹深紫身影,其宛如天堑的实力差距,如同这沉沉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只余深深无力弥漫心间。 第375章 岂有闻之 双雕破云 法台之上,卫老夫人双眼紧闭,指捻佛珠,诵经声低微急促,隐含颤抖。 公孙绿萼立于人群中央,玉臂紧抱怀中那只毛色雪亮,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的九尾灵狐。 眸光不由自主投向铅云低垂、沉沉欲坠的天穹。 她想到近年来,江湖可谓风雨飘摇。 先是全真道统一夜覆灭,紧接着便是襄阳郭大侠满门遭劫,随后江湖大乱,群魔乱舞。 铁掌帮也因帮主裘图多年杳无音讯而人心不浮,最终分崩离析,基业尽毁。 如今,连少林这佛门清净圣地也难逃侵扰。 她凝望着头顶那如墨重云,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若你此刻在此,这紫衣人焉敢如此肆无忌惮? 此时,杨过已行至钟楼之下,仰首上望。 但见郭襄面现癫狂,眼神涣散无光,口唇无声翕动,似在呓语着什么。 随后视线最终落在紫衣面具人身上,那双空洞眼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切早已麻木。 紫衣面具人微微颔首,示意他上来。 杨过垂下目光,伸手抓住粗糙木栏,抬脚便要踏上那盘旋阶梯—— “岂有闻——” 紫衣面具人耳廓猛然一颤,双眸左右急转,幽光闪烁。 但听一声温润磁性的清音,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间! “河洛烟尘未冷,儒衫染血何故?” 此音奇异,似从天穹墨云深处沉沉压下,又若从众人脚下地底沛然升起,更如直接在每人灵台心湖中震荡回响。 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耳鼓,回荡于整座嵩山古刹,群山为之嗡鸣。 法台之上,卫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顿,口中经文戛然而止。 浑浊老眼猛地圆睁,布满极度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声音……这声音…… 像!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但……不对……年龄不对…… 不可能……应是心神激荡,思念成疾,方才有此荒诞幻听…… 她急闭双目复又睁开,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奢望。 与此同时,公孙绿萼怀中灵狐毛发倒竖,发出一声尖锐低呜! 公孙绿萼娇躯也随之猛地一震,紧抱灵狐的玉臂不自觉地收紧。 杏眸圆睁,惊疑不定扫视四周。 那声音……难道是……? 不,不可能……天下之大,声音相似者何其多…… 但……万一是呢? 万一真是他……回来了? 一丝微弱却炽烈的期盼,瞬间攫住心房。 杏眸之中,水光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岂有闻——” 温润磁性之声再起,音量未增,却似更近一步,依旧清晰烙印于众人耳畔心间。 刚踏上阶梯的杨过,脚步猛然顿住! 那张死灰般的麻木面孔瞬间扭曲,疯狂、嫉妒、刻骨恨意如沸水翻腾,彻底撕裂了空洞死寂。 脖颈青筋暴起,双目精光骇人,疯狂扫视广场每个角落,急切搜寻声源。 “少室山花尽落,禅心授业何故?” 钟楼之上,紫衣面具人不再俯瞰下方群雄。 身形缓缓转动,深紫锦袍猎猎翻飞。 银质面具之后,那淡漠眸光倏然转寒,凌厉如刀,扫向远方层叠起伏、笼罩在沉沉山影中的峰峦,显然亦在搜寻源头。 “岂有闻——” 这一次,那温润磁性声音陡然拔高了许多。 如同说话之人就站在这广场中央,朗声吐气,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无形却沛然的威压,重重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先天至阳逆炼,道骨成魔何故?” 广场之上,群雄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这绝非幻听! 惊疑低语和骚动如潮水般瞬间爆发开来。 “谁?!” “谁在说话?!” “好强的内力!” “声音从哪传出来的?四面八方都是!” “他说什么?……禅心授业?道骨成魔?……他在说谁?” …… 钟楼之上,紫衣面具人那儒雅阴柔的声音陡然响起,以内力催动,清晰传遍数十里嵩山,隐含试探与凝重道: “不知何方高人驾临?听阁下此言,莫非旧识?” “何不现身一见?” 然而,那温润磁性之声未予理会,继续自顾自吟道: “岂有闻——” 其声复作,恍若洪钟大吕,声浪滚滚,响振云霄! 佛壁经文颤栗,石屑簌簌而落;寒林积雪漫扬,松枝琼屑纷飞。 万千寒鸦惊起,聒噪穿云;蔽空黑羽翻腾,遮天蔽野。 垂铅云而墨浪翻卷,覆古刹以玄涛怒张。 “泥丸宫崩神碎,挥刃断根何故?” “师叔——!”紫衣面具人那儒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森然寒意,“你当年……竟未死?!” “普天之下,能有此等惊世骇俗之功力,且此刻恰在嵩山少林者,除你之外,师侄实难作第二人想!” 卫老夫人与公孙绿萼闻听“师叔”二字,眼中希冀之火骤然黯淡几分,显非心中所想之人。 但听紫衣人口气,似与这神秘来者敌对,关系匪浅却又针锋相对。 此等情况,仍让她们精神一振,目光紧紧锁定场中变化。 觉远和彭长老靠坐一处,闻听此言眉头紧锁,目光闪烁,似在急速思索这“师叔”所指何人,却又一时难以确定。 群雄面面相觑,不住议论。 “师叔?此人是那紫衣人的师门长辈?” “听他质问之言,其师叔似乎与少林有莫大干系?禅心授业……” “那岂不是此人也与少林有渊源?” “他究竟是谁?听口气功力或许在紫衣人之上?” “总不能是当年少林浩劫中幸存的某位前辈高僧吧?” “不像!这声音听着……中正平和又隐含锋锐,不似佛门……” …… 就在群雄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之际—— “岂有闻——” 声若九天雷霆,自墨云深处轰然贯下,震荡八方,响彻四极! 功力不足之人,顿感心口如遭重锤猛击,闷痛难当,气血翻腾欲呕,双耳更是轰鸣不绝。 突然! “唳——!!!” 一声穿云裂石的雕鸣撕破沉寂! 铅云深处,两点金影如电光霹雳,破开昏暝。 双雕金翅雄展,挟带万钧罡风俯冲而下,其势威猛无俦,漫天盘旋的寒鸦惊惶溃散,四散奔逃! 杨过闻声猛然仰头,金雕入目瞬间,瞳孔骤缩如针! 周身内力轰然爆发,状若疯魔,脖颈青筋虬结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如受伤狂兽,凄厉响彻整个少室。 “裘——笑——痴——!” 第376章 玉阙深锁 黄门太监 卫老夫人闻此嘶吼,浑身剧震,手中捻着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骨碌碌散落滚开。 她猛地想站起,身子却晃了一下,亏得左右护卫的铁掌帮精锐眼疾手快,赶紧将她牢牢搀扶住。 但见她浑浊老眼死死钉在天上那对雄风展翅、追鸦逐禽的金雕上。 嘴唇哆嗦着,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滚烫老泪先一步夺眶而出,顺着脸上皱纹蜿蜒流下。 公孙绿萼更是如遭雷击,怀中那雪白的九尾灵狐“嘤咛”一声滑落在地。 她捂着嘴,仰望着铅云低垂的天穹,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那落地的灵狐也似通灵,立着身子,两只前爪紧紧抱住公孙绿萼的小腿,浑身雪亮毛发炸起,筛糠般颤栗不止。 铁掌帮帮众更是群情激荡,压抑许久的憋屈与狂喜瞬间爆发。 “裘帮主?!” “帮主回来了!” “这下好了!那些叛徒和落井下石的狗杂碎,看帮主怎么收拾他们!” “咳咳……是老帮主……是老帮主回来了……” …… 何应求怔怔看着身边公孙绿萼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样子,耳中听着周遭震耳欲聋的呼喊。 再缓缓抬头望向天穹上那盘旋雕影,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喃喃道:“舅舅……” 靠坐在旁的彭长老独目精光一闪,紧绷神经骤然松弛,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不再理会场中变故,立刻闭目凝神,专心运转内力调息疗伤。 稳了。 以他对自个儿主子的了解,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如此高调现身。 想来,主子已参破迷障,如今又需要势力供养自身,因此要借名望加身,为麾下势力增添助力。 不用多想,铁掌帮……怕是要重振旗鼓了。 他彭长老亦能重掌权柄,不必再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这些年来,铁掌帮分崩离析,并非他实力不济,实在是凶名有余,而威名不足。 如今天下大乱,江湖中那些绿林匪徒,个个都是不把性命当回事的亡命之徒。 为了利益,他们就像嗅到血腥的豺狼,一直在暗地里不停撕咬、侵吞铁掌帮残存基业。 近几年来,他可谓心神俱疲。 尤其是郭家被灭门之后,丐帮群龙无首,铁掌帮失了丐帮这一强援。 再加之“裘笑痴已死”的谣言四处传播,帮众人心涣散。 顷刻间便分崩离析,真正是树倒猢狲散。 少林一方,景象复杂。 当年那场血腥浩劫的幸存者们,此刻大部分都身中银针,被一众武僧小心抬至广场中央,团团保护着。 他们躺在地上,脸上除了银针封穴带来的痛楚,表情更是五味杂陈。 既日夜痛恨这魔头当年屠戮师门,将千年古刹杀得几近断绝香火。 此刻又不得不升起一丝庆幸,或许……唯有他,能为今日少林挽回颜面,震慑那紫衣强敌。 而那些渡字辈的年轻僧人,以及曾行走江湖的俗家弟子们,却是个个面露兴奋,低声议论。 “原来这便是觉明师叔养的雕儿?” “当真是神骏非凡,气吞万里!” “师叔祖应是不在此地,而是以无上音功千里传音,震慑宵小!” “你们看那杨过恶贼,已然惊惧失色,方寸大乱了。” “觉明师叔祖失踪十余载,如今归来,难不成自疯魔中脱困了?” “那可太好了!天下第一高手出自我少林,少林中兴有望。” …… 他们与当年死难的高僧并无深厚情感羁绊,却是听着裘图那近乎神话的传说长大。 一个盲哑之人,从未习武,被少林收留后,于藏经阁静听佛音三载,竟自其中悟得绝世武功。 一朝功成下山,行侠仗义,解万民于倒悬。 国难之际坐镇襄阳,于两军阵前一箭射杀蒙古太子阔出,逼退十万铁骑。 三败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一次重伤,两次生擒! 更于疯魔之际,在华山之巅独斗五绝联手,所向无敌! 此等事迹,早已成为武林神话。 虽说其疯魔之际杀孽深重,乃至屠戮师门…… 但江湖皆传,裘图乃是为抗蒙大义,冒险强冲玄关而致疯魔,其心可悯,其情可原。 当然,也少不了少林如今顶梁柱觉远大师与裘图关系匪浅,寺中重建以来,早已明令弟子不得公然指摘裘图当年屠戮之举。 广场群雄更是如同炸开了锅,惊呼、抽气、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轰然爆发。 “是裘大侠!裘笑痴!” “他……他竟然还活着?!” “天下第一!是天下第一回来了!” “这下江湖要变天了!” “嘿,那些趁着裘大侠失踪,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落井下石的跳梁小丑,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真正该睡不着的,是蒙古鞑子才对!哈哈!” …… 钟楼之上,紫衣面具人眸中精光流转,瞬息间已压下所有波澜,恢复了那渊渟岳峙的淡漠气度。 他一手负后,一手翘指轻抚面具边缘,望着盘旋雕影,低声自语道:“原来是他呀……” “十二载光阴……莫不是真从疯魔劫关中挣脱出来了?” 转瞬间,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炽热精芒,仿佛发现了绝世宝藏。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极有可能…… 果然……天资卓绝!果然……天助我也! 就在各方心潮澎湃之际—— 刹那间,天顶浓云骤然翻腾,如怒涛卷涌,层层墨色裂隙间透出惨灰天光。 紧接着,那温润磁声自九天贯下,顷刻间压下天地一切喧哗。 “玉阙深锁千秋——” 声浪及处,漫天寒鸦尽坠如雨;音波荡时,石灯残焰齐灭若星。 “黄门——太监何故?” 最后四字落下瞬间—— “轰!” 一股阴寒刺骨、却又磅礴似海的可怕气息,猛地自钟楼之巅爆发开来! 凛冽杀意混着冻髓寒意弥漫四野! 在场众人心头一凛,急忙抬眼望去—— 只见钟楼栏边霜结冰挂,郭襄与张君宝二人已浑身覆满白霜,僵立如冰雕。 而那袭深紫身影,竟已不知所踪。 第377章 破云而降 凝定虚空 “裘小友。” 一道尖细阴柔的嗓音忽自另一处响起,众人惊然转首—— 但见藏经阁九重飞檐之上,紫衣人赫然迎风而立,暗金云纹在昏光下流转如幽水。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翘指成诀,仰面向天,话音清晰传遍数十里山峦。 “你我不过十余年前曾有一面之缘,似乎无仇无怨。” “为何……偏偏要与本座过不去?” “莫非……”话音微顿,继而化作一阵低低轻笑,似讥似叹,“呵呵呵……” “本座该唤你一声裘帮主、裘大侠……” “还是——”紫衣面具人眸光骤然一凝,紧盯天穹雕影,“师弟?” 此话一出,群雄皆是一愣。 便是下方举剑癫狂的杨过亦猛然回望阁巅,眼中惊疑迷茫交织。 这紫衣人说的什么胡话?莫非疯了? 众人心中暗忖。 更有人联想起方才天地宏音中的“禅心授业”,再看他听到“黄门太监”时的激烈反应,顿时恍然。 此人莫非真是少林出身,后来却入了宫闱,成了阉人? 那着实……不堪了些。 然而此刻,无论群雄还是紫衣人,心神大半都系于天穹那双雕影之上,屏息以待,并未开口多议。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缓缓流逝,云层依旧沉沉,并无回应。 众人翘首,待金雕盘飞渐低,人群中响起轻咦。 “怪了,雕爪雕背上似无人影?” “我也没瞧见,裘大侠莫非未乘雕而来?” “那紫衣人也在四下张望,难道裘帮主尚在远处?” “或许已悄然至此,伺机而动?” “胡说!觉明师叔光明磊落,对付此等恶獠岂会行暗算之举!” …… 但见紫衣面具人眸光惊疑,锐利地扫视四周,嘴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儒雅阴柔道:“师弟当真是心狠啊……” “本座多年以来修身养性,轻易不动杀心……” “可今日你来这么一出……心中痛快是痛快了……” 他话音一顿,袖中手指轻轻一捻,声音陡然森寒,“可他们——可就要因你命丧黄泉了!” 此话一出,群雄悚然,下意识后退几步。 胆小之人已然思量如何逃脱这是非之地。 但更多人却是冷眼相视,那天地宏音之人,已然是他们心中依仗。 就在这死寂紧绷之际—— 忽然,众人忽听天穹之上,那道温润磁性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缥缈难寻,而是清清楚楚——自头顶正上方传来! 所有人猛然仰首—— “是曰——” 但见低垂墨云骤然被一股无形气劲贯穿! 一道白影破云而出,疾坠而下,却在云下数十丈处倏然定住,凝立虚空! “丹炉火冷,紫府阴生。” 浓云覆天,自成其幕;金雕御风,甘为扈从。 功力浅薄者,唯见云下一点白影飘渺如仙。 功力深湛者,当见—— 九尺虬躯凌虚定,墨发随风肆意扬,白袍之下隐雄张。 面容虽因高远难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俯瞰众生的磅礴气魄扑面而来。 唯有紫衣面具人目力超凡,看得真切—— 来者背负双手,面容刚毅如削,棱角分明。 眉似刀锋,斜飞入鬓。 垂眸斜睨间,一眼掠来,似剑出鞘,摄人心魄。 刹那间,二人四目相对,煞气暗涌,针锋相对! “笑痴……儿你回来了……”卫老夫人涕泪纵流,骨肉分离多年,日思夜想早已成疾。 今朝得见,当真是老怀大慰,情难自禁。 公孙绿萼杏眸朦胧,一滴晶莹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暗慕经年,难诉衷肠,日夜辗转,唯盼一见。 而今梦境成圆,却反侧彷徨,心绪茫茫,唯有泪语先流。 何应求脸上茫然更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对这位舅舅印象模糊,只从旁人口中得知其乃天下第一的盖世强者。 此刻见其破云而降,真如神仙中人,又想到自己未能守住铁掌帮基业,心头怯懦顿生,只得垂头暗视,不敢高声相迎。 其余众人更是瞠目结舌,望着这阴沉天幕下凭虚御风的身影,惊得头皮发麻,收臂缩脖,紧气游丝,当不敢有半点议论。 “裘笑痴!你给我下来!装神弄鬼!”杨过嘶吼着,状若疯魔般奔至广场中央,对周遭群雄视若无睹,举剑直指苍穹。 周遭群雄相视一眼,默契退散开来。 此獠自寻死路,由他去吧。 免得待会血溅自身。 只见裘图一手背负,一手伸出,食指虚点下方癫狂杨过,含笑摇头。 随后缓缓移向藏经阁九重之巅的紫衣面具人。 唇齿开阖间,面上盈笑,温润磁声朗朗道: “半生罗汉——” 说话间,身形正缓缓向下飘落。 而紫衣面具人在裘图开口瞬间,周身气机骤然暴涨! 藏经阁自上而下,层层飞檐肉眼可见地挂霜封冻!寒气四溢! 只听他激动狂热,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天人——化生——!” “你……成了?!” 裘图闻言,面上笑意更盛三分,笑语间更是带着玩味道: “一世——阉人。” “住口!!!”紫衣面具人一声尖锐暴喝,声浪如雷,震得数十里山峦嗡嗡作响! 藏经阁飞檐上凝结的厚重冰凌应声簌簌炸裂、坠落,霜屑如暴雪般漫天飞扬! 群雄耳膜剧痛,功力稍浅者眼前一黑,当场栽倒,呕吐不止。 与此同时,一线寒芒疾射向天! 却是紫衣面具人盛怒出手,一枚银针直取空中飘落的裘图! 然而,天空中正缓缓飘落的裘图,身形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住,悬停半空。 那线夺命寒芒,堪堪自其脚下数寸之处掠过,无声无息没入远方翻滚墨云深处,消失不见。 但见裘图复又缓缓下降,食指遥遥虚点阁顶那暴怒身影,笑语带讥,如嘲似讽道:“怎得——这般大气性?” “说什么道家无为、佛家见性、儒家伦理……却还听不得旁人一句实话?” “啊——?”裘图双手一背,脖颈微探,白齿微露,一字一顿如惊雷炸响。 “重——阳——掌——教——王——真——人?” 七字如钉,凿入死寂。 云垂风止,万物无声。 天地间,唯余那“王真人”三字,在铅云低垂的少室山巅,久久回荡。 第378章 心中筹谋 真相示人 少室山巅回荡的话音缓缓消弭。 广场上群雄尽皆呆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良久,才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道: “裘帮主……此言何意?” “我也糊涂了,方才裘大侠分明暗指此人是少林出身,怎又成了王真人?” “是啊,究竟是哪位王真人?武林中能当得起裘帮主如此称呼的……” “裘帮主不是说的清清楚楚,重阳掌教王真人么。” “你是真糊涂了?!那王重阳早已仙逝数十年了!” “是啊,我等定然会错了意,且这杨过亲口承认他灭了全真道统。” “若这紫衣人真是重阳祖师,岂有坐视自家道统被灭之理?更遑论亲自动手?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觉明师叔……莫非疯魔之症未愈?”一个少林渡字辈弟子忧心忡忡低语。 此言一出,周遭群雄顿时惊悟过来。 “啊!定是了……”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 忧虑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佛壁下方,杨过白发狂舞,面容扭曲,一双赤红眼死死盯着空中缓缓飘落的裘图。 见对方始终对自己视若无睹,只笑吟吟与那紫衣人对峙。 一股被彻底蔑视的狂怒混合着滔天恨意,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只见他周身衣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内力如沸水翻腾,一股凶戾气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脚下青石板竟无声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胸膛大幅起伏,握剑之手剧烈颤抖,似乎随时要不顾一切地扑向空中那道白影。 忽然,杨过似有所感,眼中癫狂之色被一丝惊疑取代,猛地扭头回望藏经阁九重之巅那紫衣身影,随后又猛猛摇头。 空中,裘图在将对方身份道破后,便一直保持着匀速下降的姿态,如同云端谪仙,气定神闲。 自终南山离开后,他便以溯风境那超凡的嗅觉一直追踪着王重阳的气息。 其实早就可以照面解决。 只不过呢,他裘某人一向喜欢以全盛之姿行碾压之事,这才耐心等到今日内力尽复。 他今世不过三十三岁,返老还童需三十三天。 当初自珠穆朗玛峰下山时虽是童子之貌,实则已返老还童半月有余,否则以他裘某人的谨慎性子,怎会内力空空便贸然下山。 万一被歹人钻了空子该如何是好? 而此刻,他功力尽复,内力雄浑堪称海量,外貌亦定格在二十岁上下,当可谓青春永驻。 其实按原计划,待今日内力尽复,便以雷霆手段斩杀王重阳。 偏巧少林法会引得群雄毕至,王重阳与杨过又恰巧撞上。 他裘某人向来重名重利,自不会错过这等扬名立万、力挽狂澜的绝佳舞台。 方才隐忍未发,不过是欲待王重阳等人逞尽威风,让这些乌合之众尝够绝望滋味,如此方能显出他裘大帮主扶危定倾、只手擎天的无上风采! 届时江湖传扬,说书人口中,那段力挽狂澜、救少林于倾覆的故事方能更加精彩纷呈,扣人心弦。 他本打算待王重阳大开杀戒,广场喋血过半,再如天神般降临,那场面才叫震撼人心。 可惜王重阳这厮竟似不喜多造杀孽,只封镇不屠戮,倒叫他裘某人暗呼惋惜—— 没有淋漓的鲜血与刻骨的恐惧,如何能衬托出他裘大侠救世之功? 至于为何要当场揭穿王重阳的老底? 此行虽十拿九稳,明心见性的灵觉亦未示警,方才云中俯瞰,更觉其修为比之自己登顶珠峰前也强得有限,于现在的他而言,不过平平无奇,跳梁小丑罢了。 但——好歹也是此间世界除他裘某人之外的最强者,阵前言语交锋,惑敌心神的手段岂能生疏? 再者,王重阳此人自负至极,汲汲以求天人化生、不老长春之外,更视清誉如性命。 此刻揭穿其阉人身份与全真掌教旧事,他断然不会放走任何知情人! 这些江湖豪杰感受到那凛冽杀机,自然会认为他裘某人出手,乃是行侠仗义,救他们于水火,而非为了一己之私快意恩仇。 待事了,这些人怕不是要对他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念及此,裘图脸上笑意愈发温和儒雅,仿佛春风拂面。 明心见性之后,行事果真自行通达,符合本性。 此刻,藏经阁九重飞檐之巅,那紫衣身影在裘图道破天机后,反而陷入异样沉静。 他不再暴怒尖啸,只是静静地站着,深紫锦袍在死寂空气中纹丝不动,银质面具后的目光幽深难测,牢牢锁定着空中缓缓降落的裘图。 一股无形的、远比先前更加彻骨的寒意,如同无形潮水,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让下方功力稍弱者遍体生寒,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时间仿佛停滞,连风声都彻底消失。 藏经阁飞檐上凝结的冰挂无声增长,寒意如针,刺入骨髓。 下方千百道目光于阁顶那一点深紫与天空白影之间来回游移,屏息凝神。 良久,死寂被打破。 “呵呵呵......” 但听得一阵尖锐阴柔轻笑,如同夜枭低鸣,又似金铁刮擦,渗人骨髓,在少室山巅幽幽回荡。 只见紫衣人一边笑着,一边缓缓摇头,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毛的漠然。 他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头轻轻搭在银制面具边缘,声音矫揉造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柔道:“师弟啊师弟,你就这般……盼着师兄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么?” 话音落处,手指微动。 “咔哒”一声轻响,面具机扣弹开。 手腕轻抬,那覆盖了整张面容的银质面具便被随意掀开,随手抛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张暴露在昏沉天光下的真容—— 但见此人面皮白皙光洁,眼角几道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几分岁月积淀的深沉。 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 若非那双眼睛过于幽深锐利,寒芒逼人,几令人以为是一位气质超然的中年儒生。 然其眼神中蕴含的沧桑淡漠,以及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带着阴柔玩味的弧度,瞬间打破了表象的儒雅气度,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阴鸷与难以言喻的磅礴压迫感。 正是曾威震天下的全真掌教——王重阳! 第379章 神功惊世 死不承认 下方群雄虽不认得王重阳相貌,但听得对方无异于承认的话,立时哗然。 “这……莫非真是他?!”一个虬髯汉子瞪圆双眼,失声叫道。 “不会吧?”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摇头,满脸困惑,“那王重阳应近百岁才对,可此人相貌……顶多四十出头。” “不!若是裘帮主方才无的放矢的话,此人定不会如此反应。”一个老成持重的刀客摸着下巴,眉头紧锁,“怕是真的……” “真是重阳祖师?!他……他不是早已……” “这……这怎么可能?!全真教……全真教可是……” …… 就在惊疑、骇然、难以置信的低语声浪在人群中涌动之际。 但见阴云之下,裘图负手临虚,缓缓飘降,温润磁性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带着一丝玩味道: “王真人,哦不——”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噙着一抹讥诮,“该称你一声王公公了。” “虽说你曾与少林有些渊源,但终究算不得少林弟子。” “这声师弟,裘某愧不敢当啊。” 紧接着,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王重阳那张白皙光洁、隐现细纹的脸,语气似惋惜实嘲讽道: “王公公一身功力惊世骇俗,又深谙道家驻颜之术,怎的……眉宇间反倒添了这许多风霜?” “可见——”他微微一顿,重重叹道:“这般多年来,忧国忧民,事事操心,耗损心神啊。” 话落数息后。 裘图忽又“咦”了一声,随即摇头轻笑道:“倒是裘某胡思乱想了。” “王公公长命百岁,定然不会是大限将至。” “要——死——了。” 藏经阁顶,王重阳闻言刹那,负后双手猛然一攥,但面上却对裘图的言语羞辱恍若未闻。 数息后,但见他在九重飞檐之上踱了两步,声音尖柔淡漠道:“无妨,你不认我这个师兄,便不认罢。” “江湖皆言裘帮主一身惊世武功,乃是自佛法经卷中顿悟而来……”他脚步一顿,猛然侧首,语气斩钉截铁,“但咱家一眼便看出,你我所修,实乃同源!” “至多……路径略有偏差,根底却是一般无二!” 只见王重阳眼神阴鸷,隐隐透出几分恨意,“是师叔代师傅传授与你的吧。” “毕竟你曾长居藏经阁,与他朝夕相对。” “哼!”他冷哼一声,尖声道:“他向来不待见咱家。” “但想来又不忍见恩师绝学失传,最终也只能便宜了你这个身有残缺之人。” “或许,他传你此功之时,是存着一线希望,盼你有朝一日能天人化生,补全自身。” “估计他在泉下,也没想到你真成了……”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疑议论。 “师兄!他……他的意思是裘帮主的武功并非自悟,而是少林高人所授?” “应……应是了……” “天人化生?那是什么?” “阿弥陀佛。”一位老僧合十沉声道:“此乃佛门所言四生之一,指天人依业力福德,无父无母,自然化生。” “若引入武学……或可解作断肢重生,再造乾坤。” “嘶——等等!”一个功力较为深厚的汉子突然指着天空惊呼,“你们看裘帮主的眼睛!” 另有人恍然惊呼道:“啊!我才想起,裘大侠方才似乎并非腹语发声,我隐隐见他在开口。” “这便是天人化生?!他……他双眼复明,断舌重生了?” “武学之道,竟真能达此神鬼莫测之境?!” “当真是造化啊!这得是何等神功啊。” “而且裘帮主容貌……似乎比当年更显年轻了!这驻颜长生……莫非也是……” …… 就在群雄议论纷纷,震惊难抑之际。 飘然临近山巅的裘图轻轻摇头,声音平静而笃定道: “大僧并未传裘某武功。” “裘某不过是日日在藏经阁中,聆听大僧诵念佛经,心有所感,偶得真谛罢了。” 藏经阁顶,王重阳眉头一皱道:“时至今日,你又有何不敢认的?” 但见裘图淡然摇头道:“裘某向来不打诳语。” “若是真有传艺之恩,自早已四方传扬,铭感五内。” “但裘某确无师承,亦无人传艺。” 说着,一手背负,一手竖掌于胸前,面色庄严,垂眸俯视王重阳,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疏离道: “你不懂,你怀疑,只因你从未真正沉心于佛经道藏。” “其实天下至高武学,尽数蕴藏于先贤智慧凝聚的经卷文字之间。” “懂了,自然便通了。” “天人化生,本就是佛门典籍所载境界,用心钻研,自可领悟其中法门。” 语毕,裘图摇头一叹,语带怜悯道:“罢了,王公公。” “你一宫廷中人,慧根浅薄,与你说得再多,也是徒然。” “况且——”裘图话锋陡转,睥睨之意尽显,“裘某所悟,乃契合佛门阳刚浩大、降魔卫道之意。” “佛法修为越高,武功进境愈速。” “想要臻至化境,更要佛心通明。” “而你所修之功法,阴寒诡谲,与裘某之道当是南辕北辙,岂可混为一谈。” “倒是——”说着裘图忽地抬手,指向下方铁掌帮人群中闭目调息的彭长老,“与你那身功夫相似的,是裘某当年随手编撰,传给彭长老玩耍的辟邪剑法。” “你二人路数,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阴柔迅捷,剑走偏锋。” “这……”阁顶的王重阳眼神微凝,首次显露出一丝动摇。 毕竟,这自宫之法乃他独创,外人绝难知晓。 他确实早早便发现这彭长老内力气息似与他所修习极其相似。 但因为对方使剑,又是从最初练起,而非他一般中途自宫转修,其间表现有所差异,倒让他只当是某种相似功法。 再加之裘图咬死说他武功非是段誉所传....... 此刻,王重阳倒还真有点拿捏不定,甚至有些混乱。 有那么一丝丝相信裘图所言。 毕竟,他也对虚竹所传功法来历知之不深。 不过此功法阳刚之属与天人化生之说倒是契合佛门。 真有可能也是某位高僧从佛经中领悟得出。 而这裘笑痴,真就是达摩再世,万法自通? 自个儿先前一切猜测只是巧合? 第380章 故作姿态 宵小谋算 “还有——”裘图不待王重阳细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什么叫我这个身残之人?” “总好过王公公你这等……不男不女、侍奉宫闱的阉宦之身吧。” 王重阳闻言,此刻面上却不见怒色,反而负手轻笑一声,抬头直视裘图,声音尖细中透着一股儒雅道: “裘小友也不必如此逞口舌之利,妄图乱咱家心神了。” 哦——? 裘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脸上那戏谑玩味的神情瞬间敛去。 他心下顿时了然,这老太监活了近百载,又在深宫浸淫多年,城府极深。 方才种种,不过是故作姿态,以这种示弱之法,想套取他武功根底的真相罢了。 妙极,妙极。 但见王重阳面上儒雅含笑,声音虽尖细却中气沉凝,缓缓道: “金轮法王那厮曾言,你孤身遁入绝地。” “咱家本以为你是心灰意冷,欲自困而终……” “没曾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你竟有如此逆天造化。” “连咱家都……看不透你了……” “既然看不透——”只见裘图淡然一笑,一手负于身后,一手随意向前一引,姿态从容,“那王公公便请回吧。” “念在你刺杀蒙哥,为大宋立下大功,并非彻底无可救药,裘某今日便饶你一次。” “往后,安分守己在深宫之内,伺候好赵官家,也算为天下黎民积些阴德了。” “呵呵呵……饶我一次?……呵呵呵……”王重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之事,低头连连摇首,笑声不高,却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 笑毕,他掸了掸并无灰尘的深紫锦袍衣襟,好整以暇地再次望向裘图,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儒雅笑容道: “那咱家……岂不是要叩谢护国绝尘侠的不杀之恩了?!” 裘图脸上那恬淡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竟当真微微颔首,仿佛真在嘉许对方识相。 就在这时,下方已然恢复些许气力的无色方丈,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即将落至佛壁顶端的裘图,朗声喊道: “裘大侠!此人纵然有功,可他却是屠戮郭大侠一家的幕后主使!” “当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其余江湖豪杰闻言,纷纷附和道: “是啊是啊……这阉人一看就包藏祸心!” “堂堂一教之尊,曾经的天下第一却甘为阉宦,实乃武林奇耻!” “什么重阳祖师?不过是当年之人有眼无珠,抬举罢了!” …… 但见裘图闻言,面上浮现出一抹悲悯之色,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声音洪亮如钟道: “若欲杀众生,当起诸佛想。” “即便王公公手染鲜血,罪孽深重,但终究尚存一丝向善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超然与对世俗规则的尊重,“再加之他宫廷内使的身份,其生死荣辱,理应由赵官家一言定夺。” “阿弥陀佛——裘某禅定研法十二载,愈发明心见性,实不愿再造无谓杀业。” “哎——!”无色方丈重重一叹,眉头紧锁,满脸不忿。 他早年绿林出身,行事向来快意恩仇,恩仇分明。 裘图此举在他看来,当真是过于慈悲迂腐了。 千百道目光聚焦之下,低空中的裘图忽地侧首,目光如电,直刺下方因狂怒而面容扭曲的杨过,声若惊雷,带着煌煌天威道: “至于此獠——” “背信弃义,认贼作父!弑杀尊长,灭绝人性!屠戮师门,天理难容!” “当年裘某铲除西毒欧阳锋那老魔时,念及郭靖大侠情面,饶他一命,已是天大恩典。” “没曾想——此獠竟是如此恶种。” “当真是骨子里流着他那认贼作父、猪狗不如的金国小王爷爹的血。” “狼子野心,本性难移!” 但听裘图吐气开声,响彻云霄。 “今日,便要以你之血,祭奠郭大侠满门英灵。” “你之命,偿还这累累血债。” 下方,杨过白发狂舞,双目赤红如血,手中那柄样式古拙的无名利剑直指苍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道: “好!那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取我性命!” 话音未落,其周身内力轰然爆发,如沸水蒸腾。 脚下青石应声碎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自佛壁广场中央暴起。 剑锋之上寒芒暴涨,发出刺耳锐鸣。 不过转眼间,他已射至佛壁之前。 但见其双足在镌刻古老经文的佛壁上疾点如飞,每一次踏落,坚石壁立时留下浅坑,碎石簌簌滚落。 身形借力,如离弦之箭,裹挟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逆冲而上,直扑即将飘落的裘图。 广场之上,千百双眼睛死死锁定这电光石火的一幕。 绝大多数人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他们只闻裘图乃昔年天下第一,武功通神,然其究竟强至何种地步,心中实无定论。 此刻杨过这疯魔般的决死一击,气势骇人,正是众人窥其深浅的良机。 群雄尽皆翘首,期盼裘图展露那传说中的惊世神威。 藏经阁九重飞檐之巅,王重阳负手而立,深紫锦袍于山风中纹丝不动。 他那双幽深淡漠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凝视着裘图缓缓飘落的身影。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圆满之境,究竟威势如何,他未曾企及,亦难揣其全貌。 只觉对方气息渊深似海,令他心中忌惮陡生。 再看裘图这踏虚缓坠的本事,在他眼中亦是匪夷所思,自叹弗如。 若欲达成心中所愿,即便能胜,亦需思量如何令此等轻功绝顶之人无从遁逃。 此亦是他至今按兵不动,只与裘图言语周旋之故。 欲令此等高手不逃,非其不顾性命,便需……其有牵挂之人陷于此地。 王重阳眼风微扫,已将卫老夫人、何应求等铁掌帮众身影尽纳眼底。 当下,他正需有人先行出手,亲眼一观裘图面对杨过这搏命之击,将如何应对,或能从中窥得些许虚实深浅。 若是——此子难以相制,亦或者真当胜过自己....... 为了天人化生、长春不老,他怕是不得不做些宵小之举。 只是事后,需要灭口一番罢了。 第381章 龙象碎壁 万邪不侵 但见佛壁上方,裘图身形依旧飘然缓坠,衣袂轻扬,对下方疾射而来的夺命剑芒浑似未觉。 直至杨过那凄厉剑气,冲至身下不足三丈,裘图方才垂眸。 目光扫过状若疯虎、白发狂舞的杨过,眼中无怒无杀,淡漠如视尘埃。 只是那一直缓缓飘落、离壁巅仅余一丈的身形,陡然加速! 千斤坠! 与此同时,明心见性自掌肉身,不见裘图有何动作,浑身劲力已然自行流转,沛然莫御的龙象巨力自足底轰然爆发!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撼动山岳! 裘图双足踏落佛壁之巅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劲力以落足点为中心,悍然炸开! 坚逾金铁、镌刻古老经文的佛壁岩面,应声龟裂如蛛网,巨痕自落足点疯狂蔓延而下! 无数碎石如暴雨簌簌滚落,烟尘弥漫,整片山壁仿佛被重锤砸裂的琉璃镜,顷刻疮痍满目! 正借力佛壁、如鹞子般疾冲而上的杨过,顿觉脚下着力点骤然崩碎、塌陷! 身形猛地一沉,直往下坠! 他猝不及防,惊怒交迸,千钧一发间,五指如钩,灌注内力,狠狠抠向旁边一块尚未完全碎裂的岩石凸起。 同时手中无名利剑急舞,格开劈头盖脸的落石。 碎石飞溅,火星迸射! 广场之上,千百群雄心胆俱颤。 那撼山动岳的威势扑面而来,震得他们脚下青石都在隐隐颤动。 无数道目光瞬间凝固,写满了惊骇与呆滞。 靠得近些的江湖客更是吓得踉跄后退,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但见杨过险之又险地悬吊在半空,身形狼狈摇晃,方才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势被硬生生打断。 他猛抬头,赤红双眼死死钉住裘图,正对上那俯视蝼蚁般的漠然眼神。 刹那间,心中滔天恨火与狂怒彻底点燃! “啊——!”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迸发,饱含无尽屈辱与疯狂! 只见他双臂筋肉虬结,猛地发力一撑,借着那岩石凸起,身形如离弦之弩般再度暴射而起! 无名利剑凄厉尖啸,化作一道决绝灰白电光,不顾一切直刺裘图心口。 剑势狠辣,寒芒吞吐,似存了同归于尽之念。 藏经阁九重飞檐之巅,王重阳目睹裘图仅凭肉身踏落之力,便令数十丈佛壁崩裂如斯,幽深瞳孔骤缩如针! 此等纯粹肉身伟力,已超乎想象! 不能再等了! 但见王重阳眼中寒芒爆射,周身阴寒气劲再无保留,轰然勃发! 双掌于胸前交错,闪电般划出玄奥轨迹,随即猛地向下一按—— “砰!” 檐上厚重冰挂应声炸裂。 无数冰晶碎渣受沛然气劲牵引,瞬息化作一道急速旋转的霜白龙卷,环身飞旋。 随即双掌隔空,悍然推出! “呜——!” 漫天冰霰发出刺耳呼啸,挟着冻髓极寒与洞金穿石之锋,朝着佛壁之巅的裘图狂噬而去! 沿途水汽凝结成霜,每一粒飞旋的冰晶都蕴含着王重阳那精纯霸道的极阴内力,触之非死即残! 且就在王重阳双掌推出的电光石火间,其袖底更是寒芒乍现一瞬。 数点细若牛毛银针,无声无息混入声势骇人的寒流,如毒蛇潜于怒涛,借冰晶掩护,直指裘图周身数处致命大穴! 毕竟,杨过断非裘图敌手,王重阳岂能坐视其轻易毙命? 纵使裘图修成圆满《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现身,令他对杨过兴致已淡—— 盖因此子所修那独孤求败的《斩心鉴》,究竟能否功成,犹未可知。 天下间弑杀亲友的凶戾之辈如过江之鲫,能成此道者,凤毛麟角。 他不过是寿数不多,存了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罢了。 但此刻多一高手助力,便多一分胜算。 即便杨过终须一死,也当尽其用,多探几分虚实出来方是上策。 当见佛壁之巅,裘图负手垂眸,脚下裂痕狰狞。 足下是杨过疯魔般的同归于尽之剑,侧面是王重阳阴毒狠辣的寒流银针。 铅云低垂,杀气盈野! “小心!”公孙绿萼失声惊呼。 被铁掌帮精锐搀扶的卫老夫人双目圆瞪,浑身剧震。 余下群雄尽皆忧视屏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但见裘图不疾不徐,往前轻踱一步,温声吟道:“他强,便任他强。” 杨过长剑已至!寒流亦横贯当空! 灰白寒流与决绝剑光瞬间将佛壁之巅的裘图身影彻底吞没刹那。 “嗡——!!!” 一声沉闷而宏大的梵钟鸣响,毫无预兆地自佛壁上回荡开来! 古朴、厚重、庄严,如穿亘古时空,涤荡漫天杀伐戾气! 众人只见一道身影自那灰白寒流与剑影交织的核心处倒射而出,如断线风筝般直坠而下——正是杨过! “嗤——!” 几乎同时,吞没裘图的霜白寒流中心,浓烈如实质的白气蒸腾冲霄! 仿佛至阴至寒的冰霜遇上了至阳至刚的烈日炙烤,发出刺耳消融之声。 白雾蒸腾翻涌间,但听得其中传来裘图温润平和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道: “疾风摧冈冈愈刚。” “他横,便由他横,烈火焚江江自凉。” “他动,便由他动,我似磐石根定中。” 话音至此,寒流冲击消散,壁巅翻涌白雾在嗤嗤声中迅速稀薄。 须臾间,一抹耀目金华破雾而出! 时间恍若停滞—— 每个人脸上都凝固着难以言喻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只见裘图一手握着杨过方才手持的无名利剑,另一只手搭出两指,正垂眸轻抚剑身。 九尺虬躯屹立壁巅,纹丝未动,周身赫然笼罩着一个浑圆无瑕、光耀夺目的球形金罩! 那金罩凝如实质,散发出万邪不侵、金刚永固的磅礴气息。 表面更有丝丝缕缕更耀眼的金色流光如活物般游走、交汇。 仔细看去,竟似无数微缩的玄奥梵文符咒在明灭流转,蕴含着无穷佛理与至刚至阳的伟力! 此异象,正是裘图周身隐脉浮络尽通,体内极阳内力臻至化境,将经脉玄纹映射于外的神异之相! “他惑,便任他惑。”轻抚剑身的裘图缓缓侧首,斜睨远处九重阁巅,面色凝重的王重阳,白齿微露,“明月在天——悬苍茫。” 第382章 千夫所指 围魏救赵 众人尽皆震撼于裘图那神乎其技的三尺罡气。 这等内力外放成罡的功夫,放眼当今武林,谁人见过? 简直如同仙家法术一般。 唯有觉远心中恍惚,似有所悟——方才裘图念诵之言,与他所修的九阳真经何其相似。 只不过九阳真经虽也有护体之效,却远不及这外放的三尺罡气如此神威赫赫。 然而觉远自是不知,裘图周身这凝实的三尺罡气,其根基实则源于九阳真经分化而出的一脉——少林九阳功。 若论九阳真经,其包罗万象,博大精深;而这少林九阳功,则独辟蹊径,专精于御守之道,以此彰显佛门慈悲普渡、不妄动杀伐之念。 论及武学价值,少林九阳功绝不逊于九阳真经,甚至犹有过之。 只是此功艰深晦涩,极难练成,故而在后世一直被束之高阁,蒙尘多年。 要知道,这少林九阳功,乃是后世明心见性的无色禅师,晚年耗尽心血所创的绝世武学。 即便由此功演化而出的一门相对简化的武功,也曾在那倚天屠龙时期的江湖中威震武林,堪称绝世神功,那便是——金刚不坏体神功! “王公公,方才——”佛壁之上,裘图斜睨着远处藏经阁九重之巅的王重阳,语气疑惑玩味,“是何意啊?” 但见王重阳浑身衣袍鼓荡,簌簌冰霜如屑飞扬,面上平静淡然。 只是此刻看向裘图的目光隐含凝重,心中忌惮可谓拔升到了顶点。 若裘图仅是练成了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他倒不至于心惧,顶多觉得稍许棘手罢了。 毕竟武学一道,胜负非单凭内功境界高下便能定论。 招式精妙、反应迅捷、经验老道、绝招凌厉,皆可左右战局。 他王重阳活了近百年,深居宫闱,日日服用天下最顶级的燥烈大药,将一身极阴内力淬炼得精纯无匹。 内力雄浑更是当世无俦,便是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也能生生耗死对方。 各派武学,他亦多有涉猎,皇宫大内所藏典籍,集先贤智慧大成,诸多已被他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此乃他自认天下无敌的依仗所在。 但裘图自现身至今,虽未主动出手攻伐,却已显露诸般神妙武学底蕴。 踏虚御风的绝世轻功,远胜金轮法王的龙象神力,精妙入微的内力掌控,甚至能外放成罡! 更甚者,自己那蕴含沛然极阴内力的寒流冲击,竟被对方极阳的内力在短时间炙烤成雾。 这分明昭示,对方内力之精纯,尤在自己之上! 一个晚生六十余年的江湖后辈,昔日更是残障之身,焉能至此?! 数息沉寂。 但见裘图微微歪头,双眼眯起,玩味道:“怎得,不答话了?” 就在这时,方才坠地的杨过已然挣扎起身。 白发凌乱间,他伸手抹去嘴角血迹,眼中癫狂更盛,嘶声吼道: “裘笑痴!你莫以为武功高强,便可为所欲为!” “这天下间,人外有人,自有人能制你!” 望着高高在上的裘图。 恍惚间,他想起昔日华山之巅,洪七公为护他与义父一线生机,慨然断后,喋血殒身。 又忆及在洞穴时,亲耳听闻对方对他牵肠挂肚的芙妹语带轻蔑,视若草芥弃履。 而后义父为保他苟活,不知答应了何等要求,最终却还是惨死洞中…… 自那以后,他便一直恨不欲生,恨此人入骨,更恨己身无能。 两人年岁相仿,对方更是残障之躯。 遥想幼时,义父常赞他天资聪颖,武学悟性超绝。 他杨过可以败于天下英豪,却万万不能败给一个起点远低于己之人! 可他非但武功、地位、声名尽皆不如,便是儿女情长,亦输得一败涂地。 时隔十二载,今日再遇,刻骨恨意翻涌。 然而不过交手一招,那久违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放肆!”群雄中炸开数声怒斥。 “裘大侠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你这作恶多端的魔头,安敢置喙!” “今日裘帮主未至之时,你在此横行无忌,视我等江湖同道如草芥,视禅宗祖庭如无物,岂非为所欲为?” “欺软怕硬,认贼作父!弑杀尊长,屠戮师门,悖逆人伦,豺狼不如!” “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蒙郭家活命大恩,不思图报,反戮其满门。” “连郭襄姑娘这唯一骨血都不放过,行此禽兽行径,天理难容!” ......... 千夫所指,辱骂如潮。 杨过浑身剧颤,眼中却只死死盯着佛壁上那九尺白影。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对方竟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我今日便是死,也要让你不得好过!”杨过猛然振臂,周身内力轰然炸开,白发狂舞如魔,身形再次化作离弦之箭,射向佛壁,欲借力再攀,与裘图搏命。 但见裘图眼眸微斜,温声道:“聒噪。” 话音未落—— “嗖!” 手腕轻抖,那柄无名利剑化作一道凄厉寒光,撕裂空气,直射腾跃而起的杨过。 不好! 一直凝神戒备的王重阳,在裘图手腕微动的刹那,便已如鬼魅幻影,化作一串模糊紫影,疾掠向杨过。 同时袖袍内寒芒乍现,细若牛毛、灌注了无匹极阴内力的银针,暴雨梨花般射出。 这数十枚银针,却非射向裘图,而是直取下方群雄。 围魏救赵! 他要逼裘图分心救人,无暇取杨过性命。 毕竟,方才一番计较,他对拿下裘图把握骤减。 杨过乃是他追寻天人化生,不老长春的兜底之选,不容有失! 就在王重阳身形闪动刹那—— 佛壁之上,裘图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等着你动手! 刹那间,十三龙十三象之力灌注双腿,狸翻之术全力施展。 “轰隆!” 佛壁顶端大片岩石应声垮塌。 裘图身影已然消失,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虚幻长影,直扑而下,阻截王重阳。 其势之疾,非复人间应有! “唳——!” 一声穿云裂石、宛如九天鹤唳的破空尖啸,炸响少室山巅。 第383章 煌煌如日 吸星大法 时间仿佛骤然凝滞—— 心怀死志、状若疯虎的杨过,身在半空,视野本极开阔,却只觉眼前猛地一花,天光陡暗! 方才还稳立壁顶的裘图身影,竟已凭空消失。 紧接着,是两道快得无法捕捉、几乎撕裂视线的残影。 一道耀眼白虹,挟着焚风灼浪,自上而下,如天罚降临,直扑而来! 一道幽深紫电,裹着彻骨阴寒,自侧方掠至,疾若鬼魅,欲行相救! 二人身影骤然填满杨过惊骇视野。 其速之疾,竟似连那柄已快过他反应的无名利剑,都显得慢了一拍。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身法! 半空中,王重阳本欲挥袖拦截那射向杨过的长剑,眼角余光却骇然瞥见,裘图竟已如瞬移般横亘于他头顶上方。 墨发狂舞如魔焰冲天,一只莹白如玉、却蕴着崩山裂石之威的巨爪。 五指箕张,撕风裂云,裹挟着磅礴极阳罡气,当头抓下! 九尺雄躯遮天蔽日,白袍猎猎翻涌如云。 剑眉斜飞,金瞳含煞;睥睨俯视,威压如山。 更有那灼热气浪令周遭空气剧烈扭曲,恍如金乌破开沉沉铅云,欲要焚尽八荒!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好快! 王重阳心中剧震,对方轻功身法之速,竟更胜自己一筹。 电光火石之间,此刻他哪敢分心他顾? 丹田内精纯无比的极阴内力立时如决堤洪流般疯狂运转。 整个人于半空中强行拧腰旋身,一掌蕴含毕生修为,悍然迎上! 霎时间,一股阴寒诡谲、却又沛然莫御的气机轰然爆发,恍若九幽寒潮席卷而出。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寒意刺骨。 二人尚未交手,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劲已然隔空悍然相撞! 一股是焚山煮海的极阳罡煞,煌煌如日! 一股是冻彻九幽的极阴寒潮,森森似狱! “嗡——!” 阳烈灼流与阴煞寒息在空中疯狂撕咬、湮灭,发出刺耳欲聋的“嗤嗤”爆响,更伴随着沉闷如雷的“轰隆”巨响! 就在这兔起鹘落、两大绝顶高手气劲对撼的瞬间—— 下方广场之上,千百群雄大多尚未来得及从裘图骤然消失的震撼中回神。 少数眼尖之人却已惊觉墨云沉沉的天幕上,陡然闪耀点点寒星,煞是好看。 还不知那是什么,本能警兆就已经先一步炸开。 毛骨悚然间,众人身体本能僵直如木,脑中一片空白。 更有甚者,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死亡阴影,已笼罩头顶! 然而,当着裘大帮主的面,岂容王重阳伤及无辜,行凶得逞? 若传出去,岂非道他裘某人护不住人? 就在裘图那蕴含龙象伟力与极阳罡气的巨爪,即将与王重阳那凝聚毕生极阴修为的手掌轰然对撼刹那—— 但见裘图空悬的左手倏然翻掌,掌心正对下方惊惶的群雄! 膻中穴内气旋疯转,磅礴如熔岩的极阳内力顺着经脉自掌心劳宫穴奔涌而出。 内力恍若化作数十道无形无质丝线,精准无比地缠绕住那数十枚夺命银针。 刹那间,膻中穴气旋逆转,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骤然迸发。 吸星大法! 数十名呆滞的群雄只觉眉心、咽喉前寸许处,骤然一亮。 定睛一看,无不魂飞魄散。 一枚细若牛毛、散发刺骨寒意的银针,竟诡异地悬停在那里,针尖兀自微微震颤。 距离肌肤要害,不过毫厘之差! 这一下,众人都反应过来了。 方才自己竟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一个个身体僵如木石,难以作出反应。 冷汗瞬间浸透后襟,连呼吸都死死屏住,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开,就这么死死盯着那悬在咫尺之间的银针,惊骇欲绝! 说时迟,那时快! “嘭——!!!” 爪掌相接,凌空对撼! 仿佛九天惊雷在少室山巅炸响。 远比方才隔空气劲碰撞强烈十倍的气浪轰然爆开。 “咔嚓!咔嚓嚓!” 劲气四溢如刀。 下方广场,更多青石板寸寸龟裂,碎石如雨般溅射。 靠近碰撞中心下方的几座石灯笼、香炉,应声炸裂。 狂暴气流卷得周围殿宇顶上的瓦片如同枯叶般被成片掀起,哗啦啦碎裂跌落。 功力稍弱的江湖客,被这逸散的恐怖气劲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更有甚者直接口喷鲜血。 天地失色,阴阳互噬。 两人身形在半空中短暂凝定,衣袍猎猎狂舞如旗! 王重阳只觉一股霸道绝伦的极阳内力,排山倒海般涌来,竟似天生克制自己的极阴内力。 更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随之而至! 顿时间,他闷哼一声,身形如遭重锤猛击,狠狠倒射向已经被冰霜封冻的藏经阁。 去势更比来势疾! 杨过更是尚未从那两道残影带来的震撼中回神,那道射向他的凄厉寒光已然及体! “噗嗤!” 剧痛瞬间撕裂神智。 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带着他狠狠掼向地面! 砰然巨响中,尘土飞扬,那柄利剑已将他腹部洞穿,深深钉入广场坚硬青石地面! 剑身嗡鸣不止。 他如被钉在地上的虫子,剧痛钻心,想要挣扎拔剑,却惊觉气脉已被那刁钻一剑精准斩断。 周身内力溃散如沙,竟是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反观王重阳那边,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倒飞之势猛烈无俦。 “轰隆——!!!” 一声巨响,狠狠撞在已被冰霜封冻的藏经阁第六层窗棂之上。 那凝结着厚厚冰棱的坚实木窗应声粉碎爆裂。 木屑冰晶四散激射,留下一个巨大的破洞,人影瞬间没入阁楼深处的黑暗之中。 而此刻,群雄只觉面门一松,那本就诡异悬停的致命银针竟骤然倒卷而回!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银色流光,仰望苍穹—— 但见佛壁广场上空,铅云依旧低垂,山风凛冽呼啸。 九尺白袍身影,凝定于半空之中。 墨发随风招扬,面如冷玉,眸似寒星。 衣袂飘然,恍若谪仙临凡。 双雕不知何时已然掠空而下,巨大金翅横展如云,环绕其盘旋飞舞,发出清越欢鸣。 而那漫天倒卷而回的银芒,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摊开的左掌掌心。 五指优雅地缓缓旋握,沛然无俦的巨力瞬间挤压! 随即,五指一松。 “叮当——” 一枚被揉捏变形的银疙瘩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第384章 亡命夺路 塔林绝地 全场屏息,落针可闻。 有人惊魂未定,犹自沉浸在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中;更多人则是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剧变震住,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未能反应。 心头念头近乎一致: 这......这就已经交手了? 若那紫衣人真是华山论剑夺魁、威震天下的全真教重阳祖师…… 纵使不敌,也该是龙争虎斗,激战数百回合方见分晓才是。 怎料,众人连人影都未及看清,胜负似已分明。 “擒龙控鹤!” 数位见识广博的江湖名宿与少林无字辈首座,忍不住失声惊呼。 武学之道,招式精妙、内力深厚、轻功卓绝,尚属可思可议之境界。 但这擒龙控鹤之法,向来只存于武林传说之中。 非但需有雄浑内力为根基,更须独门秘法相辅,兼之对内力的掌控妙至毫巅,方有一线可能。 场中。 但见裘图却未乘胜追击王重阳,而是缓缓飘落于地,足尖点尘,一步一步,朝着那被利剑钉死在地上的杨过行去。 “嚯……嚯……”杨过口中血沫翻涌,仰躺在地,脖颈青筋暴起,死命昂头,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珠死死钉在裘图身上,“你……” “踏、踏、踏……”脚步沉稳。 群雄目光紧随,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如瞻神祇临凡。 便在此时—— “莫非——”藏经阁那破洞深处,传来王重阳隐含惊疑的尖哑低沉之声,“……北冥神功?” 裘图心中清楚,王重阳这等内力浩瀚如海的老怪物,生命力顽强远胜常人。 方才那一爪,不过令他受了些轻伤罢了。 欲取其性命,非得多费些手脚,或施以雷霆重击不可。 他未立下杀手,自有计较。 正是要让在场群雄看个分明,多见识见识这位过气的天下第一尚存几分斤两。 以此衬托他裘某人无上威仪。 但见裘图脚步未停,淡然开口,温润如玉道:“王公公又在妄自揣度。” “此乃裘某静坐枯禅,偶得的一点微末伎俩,名唤掌中佛国。” “不值一提。” 王重阳并未再出言质疑。 裘图此招虽令他下意识联想到北冥神功,但北冥神功并不能隔空摄物。 他自是不知,这吸星大法,正是源于他手中流出的北冥残篇,经后人补缀,于吸字一道上反有精进。 但吸星大法亦只能近身吸人内力,断无这般隔空取物的神通。 裘图能如此施为,全赖其明心见性后,内力掌控已达随心所欲、出神入化之境。 再辅以内力雄浑,能够支撑外放,方能于今日大放异彩。 “踏、踏、踏.....” “踏。” 脚步落定。 裘图已立在杨过身前,九尺雄躯投下阴影,将杨过彻底笼罩。 但见他双眸低垂,静静看着脚下龇牙咧嘴,似有万千言语要说,却因嘴里汩汩冒血而说不出的杨过。 二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数息后,原本怒视裘图的杨过忽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血齿,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怪笑,不知是嘲是癫。 裘图实难理解杨过此类人。 尤其在他明心见性之后,方才彻悟,能修习《斩心鉴》这等邪异功法的,皆是世间罕见的异数奇才。 那《斩心鉴》所谓的弑杀至亲挚友,只是适用于极个别人。 杨过恰是此类。 其实,裘图自身亦可修行斩心鉴。 但若换作是他,所需斩断的,绝非亲朋故旧,而是他视若性命的武道本身! 究其根本,此法所求,乃是亲手摧毁自身“末那识”中最珍视、且确属己有之物,以此引发刻骨铭心之痛,方能令旧我湮灭,催生新我。 譬如守财如命者,须散尽万贯家财;重义轻生者,须手刃结义兄弟…… 想那独孤求败当年,怕也是如此。 毕竟——其剑下曾言误伤义士不祥。 个中因果,耐人寻味…… 不过——裘图倒是因这斩心鉴,对佛门教义理解更深了一层。 毕竟,佛门也常劝人放下…… 群雄渐渐从震撼中回神,千百道目光聚焦场中,屏息凝神,只待裘图手刃此獠,为郭大侠满门报仇雪恨。 就在这死寂紧绷之际—— “饶他一命。”但听王重阳那尖哑之声再次从藏经阁深处传出。 裘图淡淡摇头,语声虽轻,却斩钉截铁道:“不可。” 王重阳尖柔的嗓音竟带上几分商榷之意道: “你有何条件,咱家定当竭力满足。” “整个大宋,咱家还是说得上话,便是说不上话,亦必设法为你达成!” “呵。”裘图轻笑一声,声音温润道:“浮世名利,过眼云烟,于裘某何益?” 言罢,五指缓缓舒张,劲力含而未吐,声若洪钟,响彻广场,“此獠,今日必死!” “裘大侠高义!”群雄闻言,顿时轰然响应,纷纷赞道: “裘帮主神功盖世,天下何物不可得?岂需阉宦相助?” “这杨过莫不是你入宫前留下的孽种?竟如此回护?” “嘿!依我看,当年那认贼作父的金国小王爷杨康,说不得才是……” “你扯我作甚?” “咳……裘大侠今日只言诛此獠,未言及其他……” “呃…哈哈…在下方才失言了!” “虽说此獠灭了全真道统,然其终究承了重阳衣钵,算得全真弟子。” “想来王公公念及他乃全真仅存之脉,故欲保全。” “裘大侠简直就是陆地神仙,便是赵官家当面,亦当礼敬三分!” ........ 裘图静静享用众人拥戴,见差不多了,方抬手虚按,止住众人喧哗,“诸位,慎言。” 然而话音方落—— 轰——! 一股森然寒气自藏经阁六层破洞汹涌而出,恍若北地朔风过境,瞬间席卷整个广场! 阴风刺骨,呼啸而至。 寒气所及之处,地面青石肉眼可见地凝结起一层惨白寒霜,发出“咔嚓嚓”的细微脆响。 空气仿佛也被冻住,水汽凝成细小霜粒,沙沙落下。 广场群雄顿觉如坠冰窟。 功力稍浅者,须发立时挂满寒霜,面色青紫,牙关“咯咯”打颤,骇然惊呼中踉跄后退。 其余人等亦感寒气如针砭骨,慌忙运起内力相抗,仓皇四散,纷纷寻找殿柱、石灯,乃至同伴身后躲避这无端降临的寒灾。 一时间,广场上人影幢幢,呼喝跌撞,乱作一团。 裘图身形却如山岳磐石,在这汹涌寒潮中心纹丝不动。 衣袂猎猎翻飞,墨发随风狂舞。 缓缓侧首—— 眸光沉岳,气镇山河。 目光径直穿透阁内沉沉黑暗,直刺向神色阴鸷冰冷的王重阳。 他独好吊人性命。 至于何为吊人性命——杨过为饵,王重阳为鱼,鱼若按捺不住咬饵,便是枉送性命之时。 恰如他于笑傲江湖世界对各派所言—— 明明只需一抄便能得手。 可偏不,就想看看这鱼儿,到底会不会咬饵。 然而,就在这寒潮汹涌,众人皆以为王重阳要暴起救人之际—— 下一刻,裘图眉头忽地一挑,立时声若洪钟大吕,震喝道:“大逆不道!竟敢拿赵官家性命威胁裘某!”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话音未落。 刹那间,一股灼热气浪自裘图周身轰然炸开。 广场上刺骨寒潮撞上这股焚风热浪,发出“嗤嗤”锐响,大片白气蒸腾翻滚。 众人只觉一股暖流猛地冲散了透骨冰寒,身上凝结的霜花瞬间化作水汽消散。 待他们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只见原地空空如也,裘图身影早已鸿飞冥冥,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灼热余温。 却是王重阳在审时度势之后,竟选择了遁走! 裘图虽方才嘴上让他离去,但自然不能真容他脱逃。 他若尚在此地暴起发难欲救杨过,裘图便戏耍一番再取其性命。 但他既欲远遁,那可就别怪裘大侠除恶务尽,免留后患了! “那……那位重阳祖师……跑了?”一个年轻刀客揉着冻僵脸颊,难以置信喃喃道。 “呸!”旁边一位虬髯大汉啐了一口,满脸鄙夷,“还说什么当年华山论剑天下第一,遇上裘帮主,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老者须发皆张,怒斥道:“那老阉狗竟如此大胆?敢用官家性命威胁裘大侠?真是卑鄙无耻到极点!” 一个持剑中年人冷笑着摇头道:“依我看,不过是自知不敌,放句狠话遮羞罢了。”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都能出口,其心可诛!只盼裘大侠莫要再……过于慈悲仁善了……”人群中有人忧心忡忡。 “诸位担忧个甚!”一个精悍汉子朗声道:“这老东西若真有那胆量,就不会传音威胁裘帮主,而是大庭广众放狠话了!” “那倒也是……只不过此举怕是自寻死路。” “恐已彻底惹怒了裘大侠……” …… 少室山西侧塔林。 铅云低垂,天色昏晦如暮。 一双金雕在低空盘旋往复,发出的清越鸣叫声中,竟令人听起来隐带戏谑玩耍之意。 塔林上空,一道深紫流光如鬼魅般疾射,正是王重阳! 他身法快到了极致,几乎拉出一道模糊残影。 所经之处,脚下苍翠的松柏林梢瞬间蒙上一层惨白寒霜,枝叶冻结,发出细微“咔嚓”声。 然而转瞬之间,一股更为霸道、更为炽烈的焚风热浪紧追其后,如影随形般席卷而过。 那刚凝结的惨白霜层顿时“嗤嗤”作响,瞬间化为滚滚水汽消散,湿漉漉的枝叶复又显出颓败青翠,如同被烈焰燎过。 若从天空俯瞰,便可见这道深紫流光自闯入森然林立的塔林之后,轨迹便显紊乱。 如困兽般左冲右突,数次折返转向,仿佛前方道路被无形之力阻隔,始终寻不到出路。 几番徒劳挣扎后,那紫影终是放弃了转向,径直朝着塔林一方边缘射去。 就在紫影即将掠出塔林范围之际—— 其身形骤然一旋,带起一股阴风,硬生生刹落在一片灵塔环绕的空地中央。 但见王重阳一动不动,面色阴沉如水,阴鸷双眸左右悄然扫视。 此刻他只觉一股无形热浪自四面八方环转涌来,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心中已然明白,对方轻功看来不仅仅胜过自己一筹了。 今日想求稳避战脱身已是妄想,唯有拼死一搏,论定生死! 恰在此时,四面八方忽地响起裘图那温润如玉、却又带着毫不掩饰戏谑之意的声音。 “王公公怎的不走了?” 只见王重阳淡然抬头,声音尖柔道:“裘小友,方才在天下群雄面前,你不是亲口应允,咱家可以走的么?” 说着,面上露出儒雅笑意,“堂堂天下第一,威震八荒的护国绝尘侠,自不是那等市井无赖,行出尔反尔之卑鄙事。” “哦——?”裘图那温润磁性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恍然大悟,“看来是裘某误会了。” “原来王公公并非亡命夺路,仓惶如丧家之犬……” “来这供奉先贤英灵的塔林兜兜转转,看来是想要离去之前,专程祭奠一番先师虚竹大僧啊?” “啧啧,当真是至孝之人!感人肺腑,令人……钦佩!” 闻言,王重阳低下头,慢拢袖口,半阖眼底,暗流涌动,口中悠悠道:“咱家究竟为何在此兜转,裘小友何必明知故问。” “如此惺惺作态,岂不失了你天下第一的身份?” “呵……”一声轻笑,如微风掠过塔尖。 裘图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然,“那王公公便不是祭奠先师了。” “哎呀呀!裘某当真驽钝得很呐,竟又会错意了。” “王公公莫不是……”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在为自己挑选一块风水绝佳的葬身之地?” “此地碑塔如林,庄严肃穆,倒也算一处难得的……热闹去处。” 话落刹那,王重阳猛然抬头。 四下环视间,眼中凶光暴涨,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丝丝渗出,沉喝道:“你果真要做那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小人?!” “嗯——”一个意味深长的鼻音在塔林间回荡,“可选好了?” 那声音停顿了一息,“就死在这吧!” 话音落下刹那! 王重阳凭着最后那个字音,猛然循声拧身,鹰隼般的目光射向声音源头—— 只见一座高大灰白石塔如骨,兀立在森然塔林之中。 塔座前,两根残香幽幽燃着最后一点猩红,青烟袅袅,本欲扶摇直上青冥,却被凛冽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在塔座周遭弥漫开一片迷离诡谲的烟气。 塔身铭文在烟气昏光下依稀可辨: 大金国嵩山少林故虚竹禅师之塔。 倏忽间,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出现于烟气之后,蹲踞于石塔之巅! 正是裘图! 但见他此刻双臂大张如鹰隼展翅,似欲揽尽八荒风云,十指曲如铁钩。 嘴角咧开,白齿犬错,看向下方王重阳的目光中唯有残忍与玩味交织。 第385章 七星聚元 金雁登天 四目交接刹那,王重阳心头猛地一凛,顿觉一股毫不掩饰的、如同猎手锁定猎物般的森然杀意自裘图眼中迸射而出。 遥想当年华山论剑,他力压群雄,夺得那“天下第一”的赫赫名号,自此睥睨江湖,自忖宇内难逢敌手,视天下英豪如草芥。 其后假死脱身,遁入深宫大内,更觉己身超然物外,怀着一份执棋落子、游戏人间的冷眼心态,高高在上,视芸芸众生为掌中棋子,可随意拨弄。 然则今日,面对这深不可测、武功已臻化境的裘笑痴,他自认已然是万般理智克制,选择了暂避锋芒。 毕竟,此子那臻至圆满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于他这汲汲追求天人化生、不老长春之人而言,实乃旷世奇珍,诱惑之大,足以令人舍生忘死! 试问这茫茫天下,又有几人能在此等天大机缘当前,还能按捺住心头的贪念,忍住不豁出性命去殊死一搏? 他已如此理智退让,可眼前这裘笑痴,非但不知收敛,竟还敢半途拦他去路! 当真以为他是泥捏的不成? 就不怕拳脚无眼,激斗之下,一朝丧命黄泉?! 这分明是视他如无物,小觑了他这昔日的天下第一! “嗡——” 这一刻,王重阳身形凝定如渊,周身原本鼓荡四溢的阴寒气息骤然收敛,点滴无存,归于沉寂。 其境界高深莫测,越是面临生死关头,心神反倒愈发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再看裘图,亦是同样,周身那灼热逼人的气浪瞬间散去,再无半分外泄。 唯有嘴角那抹玩味笑意更显残忍。 二人皆知,真正的生死相搏,即将展开,先前的气势相争,不过是序曲。 此刻气息内敛,正是将全部心神与力量凝聚于一点,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为之凝滞,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念你乃是身残之辈。”他猛然大力扭脖一圈,随即伸出手指,轻佻地朝王重阳勾了勾,眉峰挑衅般一扬,“让你十息。” “好胆!”王重阳一声尖锐炸喝。 刹那间,紫电奔空,化影袭至。 右手三指并拢如戟,临门疾点,指风破空锐啸,三道凝练如实质的阴寒指劲,如三星辉映,分袭裘图眉心、膻中、丹田! 快!狠!刁! 七星聚元手·天玑分光! 指分三光破云障,一点寒芒射斗牛。 这七星聚元手,乃王重阳数十年间参悟各派先贤武学精要,融汇百家所长而创。 其神髓在于以道家周天循环之理,将原本需七人合力施展的天罡北斗阵威力,尽数化入一人内劲运转之中,自成体系。 内劲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生发、运转、爆发,皆在方寸之间。 这一招天玑分光,其指力外放之法更是借鉴了一阳指精要。 虽失却了一阳指那堂堂正正的煌然气势,却更添几分诡谲难测,令人防不胜防。 王重阳自信,即便当年华山论剑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绝复生齐聚,面对他这招天玑分光,也绝无一人能安然接下,全身而退。 然而,他今日之敌,乃是裘图。 一个已然超脱此方世界武道桎梏的绝巅人物! 明心见性,陆地仙神! 刹那间,但见裘图身形倏忽一动,虚晃摇曳,残影明灭。 “嗤!嗤!嗤!” 三道夺命指劲,竟似穿透虚无,毫无阻滞地射向远方虚空! 王重阳终究是此界除却他之外的第一高手。 他裘某人嗜武如命,自要让这强敌在毙命之前,将其压箱底的绝学尽数施展,好让自己瞧个痛快,再行诛杀! 凭他明心见性后过目不忘之能,今日王重阳所展露的诸般绝技,日后自可细细推演,化为己用。 既已言明让王重阳十息,他裘某人自当守信,此际只守不攻,唯有闪避格挡。 一招无功,王重阳身形猛然拔起,凌空疾旋! 只一瞬,人影倏分! 七道凝实不虚的紫色身影,裹挟劲风,骤然现身,将石塔之巅的裘图死死围在核心! 七星聚元手·北斗列阵! 这七道身影若换做寻常高手观之,亦难辨真假虚实。 七影犹如七位绝世高手同时发难,拳风刚猛、掌影翻飞、指劲阴毒、爪力撕空、印法沉雄、腿影如鞭、银针穿隙! 攻势如狂风暴雨,七种截然不同的狠辣杀招,自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方位,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当头罩向裘图。 招招连环相扣,式式直取要害,杀机凛冽,不留半分余地! 若自天穹俯瞰,这七道身影暗合北斗星位,气机相连,杀阵自成! 面对这泼水难入的绝杀之阵,裘图不再倚仗身法闪避。 只见他四肢恍若各有灵性,非属一人,以种种不可思议、近乎违背常理的刁钻角度,或格、或挡、或引、或卸!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如雨的劲力交击声,汇成沉闷悠长一声,其声势反比寻常高手争斗更显内敛。 实因二人对自身劲力的掌控皆已达炉火纯青之境,气劲凝练如一,收束于方寸之间,几乎无半分外泄,尽数作用于攻守交击的肢体之上。 尤以裘图为甚,其参透太极真意,诸般劲道早已圆融贯通。 明心见性之后,周身劲力更是运转如意,随心所欲。 一招一式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返璞归真,神光内蕴,不露丝毫烟火气。 唯有此刻的王重阳,心中方真切感受到裘图武学境界的骇人之处! 尤其是那看似任意随之的出招,简直妙至毫巅。 明明二人初次交手,对方仿佛洞悉了他每一招的起承转合与最终落点。 每每皆是后发而先至,招式未及用老,便已被其于微妙之处截断、化解,打得他气息凝滞,束手束脚,如同深陷无形泥沼! 只见石塔之巅,光影交错,罡风微荡。 七道紫色身影挟带重重杀机,虚实交替,明灭不定,围绕着中心一点疯狂进击。 而被围在核心的裘图,身形稳若磐石,手足翻飞如轮,幻化出道道残影,竟似三头六臂一般,从容不迫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凌厉杀招一一化解。 守得是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激斗正酣间,那连绵劲力交击汇成的沉闷嗡鸣声中,忽地响起一道温润磁性的腹语声,带着一丝戏谑。 “一。” “二。” 王重阳心头剧震! 自己倾尽全力施为的绝杀之招下,对方竟能如此游刃有余,甚至分心以腹语计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电光石火之间,围攻裘图的六道紫影略微虚幻。 唯独占据天权方位的那道身影,周身气机骤然暴涨,如同沉睡火山猛然喷发。 掌心裹挟着沛然莫御的阴寒内力,悍然向下一压! 七星聚元手·天权衡势! 权柄在握衡四方,阴阳消长掌中量! 掌力雄浑无匹,刚猛与阴柔两股截然不同的劲道在其掌下完美交融、轮转不休,虚实相生,化作一股足以绞碎金铁的磅礴巨力,朝着下方裘图当头碾下! “小伎尔。”裘图甚未抬眼,随意翻掌向上一托,“三。” “玄龟负山!” 背承万劫,岂堪托天命?安负万古殇! “嘭!” 一声闷响,声浪不大,脚下石塔纹丝未动,只震得塔尖积尘微扬。 王重阳只觉自个儿那足以开碑裂石,蕴含阴阳绞杀之力的霸道掌劲,甫一触及对方掌心,便被其体内那玄奥流转的劲力瞬间缠绕、分化、消弭殆尽! 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他唯恐裘图所言“让招”暗藏诡计,当下借着掌劲反震之力,身形如紫烟般冲天而起。 岂料他身形刚拔起丈许,裘图已如附骨之疽,瞬间追至近前! 王重阳瞳孔骤然收缩,不敢有丝毫迟滞,双足于半空中急速虚踏数下。 金雁翱翔! 此乃全真派基础轻功金雁功。 江湖传言,此功虽为入门功夫,但若修至圆满,可凭空直上三尺。 若臻至化境,更可凌空虚踏三十七步,堪称惊世骇俗。 当年华山二次论剑,郭靖便曾以此功在华山绝壁险境脱身,免于坠崖之厄。 现如今,此功融入王重阳毕生武学感悟加以改良,又经他百年极阴内力催动,当是神鬼莫测。 但见他身形竟硬生生于空中二次拔升,速度激增,如一道紫电直射苍穹,试图拉开距离。 此等精妙绝伦的空中借力法门,令裘图眼中也不免掠过一丝讶色。 这王重阳倒是有两把刷子,怪不得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 裘图看得分明,王重阳这轻功的登天技巧之精微奥妙,似乎比他所习水上漂轻功中的至高境界太虚游还要略胜半筹。 只是轻身之能,差了些许。 电光火石之间,裘图已然想到—— 或许这铁掌帮的水上漂轻功如同那铁掌功一般,皆是当年创帮祖师上官剑南承蒙王重阳指点,将江湖流传的粗浅武学加以融合、升华所创。 那上官剑南或许是个天资卓绝、想法奇绝之人。 自身武学境界未能登峰造极,却能凭空构想出御风行、太虚游这等玄妙境界。 而偏偏就是他这凭借妙思与理论框架创出的境界,却被他裘某人给练成了。 当然,裘图能练成此境,也少不得他当初在笑傲世界搜罗、融汇百家轻功绝学。 理论基础打得无比扎实,方才能将这看似空想的妙思化为现实。 只见裘图身形亦随之暴动,双足在虚空连点,轨迹如曲折闪电,速度却比王重阳更快三分,如影随形般直追而上! 刹那之间,两道身影已并驾齐驱于十余丈高空。 但裘图并未主动出招抢攻,只因十息之限未至。 王重阳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唯恐后手失了先机。 当下双臂齐展,左右两手分运截然不同的劲道。一手沉浑刚猛,劲风烈烈;一手飘忽阴柔,诡谲难测。 一刚一柔,一实一虚,两股劲力如双星辉映,令人顾此失彼。 七星聚元手·开阳双耀! 开阳双星明暗生,刚柔并济鬼神惊! 面对王重阳这左右开弓、阴阳同施的凌厉攻势,裘图面上狞然笑意反倒更盛三分。 只见他仅凭单臂右手,倏忽间化作一片虚影,或格、或挡、或拦、或拍。 其掌指间阴阳刚柔劲力流转如意,变化只在瞬息刹那。 “砰砰砰砰——!” 甫一交手,王重阳心中便是一沉,已彻底明白对方对于劲力的掌控精微程度,远在自己之上。 对方仅以单臂之威,于电光火石间连续施出十余招,竟能如此迅捷自如地在至刚至柔两种劲力间转换无碍。 前一招拍开自己灌注刚猛指劲的右腕,用的是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至柔之力。 下一招挡住自己蕴含阴柔爪劲的左手,劲力已瞬间转为无坚不摧的至刚之劲。 此子究竟是如何做到? 其体内劲力生灭流转之速,浑不似人身所能为! “砰!砰!砰!砰!砰——!” 密集劲力交击声中,裘图忽地大手如电探出,五指如精钢鹰爪! “白鹤衔芝!” 摄心不摄形,莲动风未惊。 所谓单擒随手转,双擒捏带拿。 此乃连环擒拿之精粹,招招旨在锁拿制敌,劲力运转随心所欲,刚时可如雷霆万钧摧枯拉朽,柔时可似春风化雨缠绵不绝。 圆融如意,无滞无碍,连绵不断,生生不息。 “啪!” 一声脆响! “诶?”裘图那玩味腹语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奇响起,同时计数道:“四。” 王重阳只觉双腕陡然一紧,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心中登时骇然。 自己左右双手的手腕,竟已被裘图一只大手牢牢钳住! 这手莹白光滑不似草莽粗人,却坚若金铁大如蒲扇,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龙象神力,令人难以挣! “呔!” 惊怒交迸之下,王重阳一声尖利厉喝。 百年极阴内力再无保留,如山洪般轰然爆发,试图震开这铁钳般的手掌! 但见裘图嘴角笑意未减,五指悠然一松,顺势便任由他将双手挣脱开去。 第386章 汲纳精髓 斗战无双 王重阳暴然挣脱,内力狂涌,双足化作虚影连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倒射升空。 但见裘图于半空中舌尖轻舔嘴唇,眼中精光一闪,立时踏步登空,如影随形般急追而上。 他感受到了—— 方才四息间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劲力碰撞。 裘图实则以明心见性后臻至“通知境”的玄妙身识,细细感知着王重阳体内气血奔涌、劲力流转、内力周天的每一分精微动向。 尤其见识到王重阳那手凌空虚踏、步步登天的玄妙身法,竟比他的太虚游还要精巧半分,裘图心中顿生探究之意。 方才那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施展擒拿妙手,正是为了更好丈量、体悟其中关窍。 虽只短短一瞬交睫,但对裘图而言,已然足够。 反正他已过目不忘,自信只需日后静心揣摩,反复推敲这一刹那所得。 不出数日,定能将这踏虚登天的精妙法门化入己身,令“太虚游”境界更趋圆满,再上层楼。 此等神乎其技,正是裘图为何对明心见性之境孜孜以求、执着不懈的缘由。 这境界委实太过神妙超凡。 但凡遇上能与他匹敌的对手,只要缠斗足够长久。 他便能以这般洞彻入微的感知,观其形,感其意,将其一身所学之精粹尽数窥破、吸纳,化为己用。 知己知彼,焉有不胜之理? 自当百战不殆! 只见沉沉铅云之下,两道身影扶摇直上。 王重阳深知身法略逊一筹,唯有以攻代守! 他身形倒飞,双臂却如穿花蝴蝶,指影翻飞,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阴寒指劲破空尖啸,交织成网,罩向裘图周身大穴。 裘图身形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引得多道指力射空。 便是不便闪躲的指力,也被其双手或拂、或引、或弹,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一化解。 空中只见紫影翻腾,白影闪烁,指风锐啸,掌影如潮,密集的“嗤嗤”、“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五。”但听裘图腹语沉声道,声音穿透激斗锐响,“王公公,你是个人物。” “但若技止于此,今日合该埋骨此地。” “倒叫人有几分不舍。” 话落刹那,王重阳眼中厉色暴涨,漫天掌影倏然一收,万法归一。 集纳七种劲力、刚柔并济、阴阳互转的磅礴掌力,如同星河倒灌,轰然推向裘图! 七星聚元手·摇光归元! 摇光散作满天星,复返北斗归一元! 此招之下,无论对手是以柔劲化解,亦或刚劲硬撼,哪怕守势刚柔并济,皆难逃被其多种劲力摧败之局! 然而,裘图却不闪不避,右手倏然翻掌迎上,掌心处数种截然不同的劲力瞬间交织、涡旋,形成一个微缩力场。 “和光同尘!” 散形混迹,万相本同——微明生灭处,何物不朽?何尘非金?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半空炸开! 王重阳那诡谲一掌,其数种劲力竟似泥牛入海,被裘图掌心那玄奥涡旋力场瞬间分化、消弭、吞噬一空。 只见裘图身在半空,竟稳如山岳,纹丝未动,连那反震之力也被其巧妙化解于无形。 反观王重阳,却如遭无形巨锤轰击,身形不受控制地朝后爆射而出,口中尖声急呼道: “裘小友!你我并非死仇,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六。”裘图腹语数数丝毫未停,冰冷无情。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附骨之疽,再次激射而至。 王重阳立时强压翻腾气血,双手急速圆转划弧,如北斗斗柄旋转。 七星聚元手·天璇转灵。 掌循璇玑引星力,劲走圆转化敌锋。 “砰砰砰砰——!” 两人在空中再次闪电般交手数合。 纵然裘图仍未主动进招,仅凭格挡反震之力,便将王重阳震得气血翻腾,身形再次狼狈倒飞。 眼见裘图如此强横,王重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道: “那杨过罪大恶极,你要杀便杀吧,咱家只是见他乃全真唯一传人,方才多有照顾。” 然而,即便他这般撇清关系,却也挡不住裘图今日杀他之心。 杨过? 那等跳梁小丑,他裘某人何曾放在眼中? 倒飞中的王重阳瞳孔骤然猛缩。 只见裘图那九尺雄躯,正以诡异莫测的之字形轨迹,在空中连续踏虚借力,再次迫近! “七。”但听腹语声沉沉响起,玩味残忍道: “当真以为裘某不知你当年在暗处如何觊觎窥伺?” “要恨,便恨你自己狂妄自大,给了裘某喘息之机,方有今日!” 话音正说之际,裘图眼中凶光乍现! 一直守势的他,终于动了真格! 只见他腰身一拧,右拳紧握,十三重龙象巨力轰然爆发,体内极阳内力如熔岩般奔涌咆哮,满头墨发根根倒竖狂舞如黑色烈焰! 拳锋之上,空气剧烈扭曲,发出低沉雷鸣!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荡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这一拳,势若奔雷,似蕴含无坚不摧的阳刚伟力! 王重阳神色蓦然大变! 生死关头,他再无保留,丹田内百年苦修的极阴内力如决堤洪流般疯狂涌出,尽数汇聚于双掌! 双掌交叠,掌心向外,迎着那可怖拳锋,悍然推出,以攻代守。 七星聚元手·玉衡贯中! 玉衡正中贯苍穹,聚元一击破长空! 与此同时。 佛壁广场上,群雄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聚焦于被利剑钉在地上、兀自呕血挣扎的杨过。 裘图未归,无人敢上前了结这魔头性命,只将他团团围住,唾弃辱骂,以解心头之恨。 另一边,数名身强力壮的少林武僧小心翼翼地将从钟楼上救下、几乎冻成冰雕的郭襄与张君宝抬至场中。 药王院首座无怖大师亲自上前,运起精纯温和内力,辅以少林秘传的推宫活血手法,为二人驱散体内寒毒。 但见其神色凝重,似乎效用不佳。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快看!塔林那边天上!” “老天爷!那……那两个人是在天上打斗?!” “冯虚御风!他们竟能飞天而战!莫非……莫非都已修成陆地神仙了不成?!” “我的天!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一个是昔年华山论剑的天下第一重阳真人,一个是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裘大侠……今日一战,真乃旷古绝今的龙争虎斗啊!” “还用说?高下立判!裘帮主神功盖世,这老阉人空活近百岁,却被裘帮主追得上天入地,狼狈不堪!” 众人纷纷仰头,目光被那高空之上两道惊世骇俗的身影牢牢吸住,脸上写满了极致震撼与敬畏。 第387章 声炸百里 凶性毕露 然而下一刻,众人便见那高空中的紫色身影在硬接了惊天一拳后,身形猛地一沉,如流星般朝着下方急坠! “打中了!” “老阉人败了!” 广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王重阳硬接了裘图那石破天惊的一拳,顿觉五内如焚,喉头一甜,嘴角已然溢出血丝,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下方密林急坠! 半空中,他强忍翻涌气血,嘶声提醒,“十息未至!” “哼!”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冷哼。 在裘图眼中,王重阳方才后续招数,已显平平无奇,不过是仗着百载苦修的深厚内力强撑场面,再无令他眼前一亮的精妙之处。 这让他兴致索然,自然要再逼一逼,看看这老阉宦是否还藏着压箱底本事。 甚至,裘图已隐隐觉得,王重阳在武道劲力、内力运转的诸般巧妙上,其精髓似乎已被自己洞悉殆尽,再纠缠下去,价值已然不大。 什么十息之让? 他裘某人方才所言“让你十息”,其真意乃是——让你再多活十息。 说时迟,那时快! 王重阳身形如陨星般砸向下方苍翠的松柏林海。 下坠途中,他猛提一口百年精纯的极阴内力,双臂奋力一振,强行化去体内翻腾余劲。 下坠之势骤然一缓,双脚随即在茂密的树冠间连连点踏,宛如一叶失去舵手的扁舟,在林海波涛之上飘摇飞退,试图稳住身形。 然而,裘图杀心既起,从不容情! 眼见王重阳被击落,他再无半分戏耍之意。 轰——! 丹田气海之中,极阳内力瞬间沸腾奔涌,周身热浪滚滚,焚风如潮,恍若一轮大日凌空! 身形更似化作一道炽白流焰,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直下。 眼看即将撞入林海,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倏然折转方向,紧贴着林梢树冠,如影随形般朝着王重阳飞退身影疾掠而去! “八!” 这一声断喝,再非腹语,乃是裘图口齿怒张,洪钟暴喝! 金刚禅狮子吼! 霎时间! 音波尖啸!如浪排空! 下方绵延松柏林海,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按下,瞬间沉伏! 声波所及之处,千百古碑碎裂开纹。 近前合抱之木应声腰折,枝干寸寸迸裂,万千翠叶顷刻化为齑粉,漫天飘散! 空中盘旋护卫的双雕,惊得发出凄厉尖唳,慌忙敛翅收羽,如避天灾般急急振翅,朝着更高远的苍穹仓皇遁去! 巍巍嵩山,隆隆震颤,山体呻吟! 那低垂铅云,更被这霸烈无匹的音浪硬生生撕开道道裂隙,久违天光如利剑般刺破昏暗,洒落山巅! 远在佛壁广场之上的千百群雄,亦遭池鱼之殃! 功力稍浅者,当场口喷鲜血,面如金纸,哼都未哼一声便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便是那些功力深厚、江湖成名的高手,亦感五内翻江倒海,气息混乱如沸,双耳嗡鸣欲裂,刹那间天地失声,万籁俱寂! 声炸百里,恍若天鸣! 这,还仅仅是裘图将那音波威能,十之七八都收束轰向王重阳一人之身的结果。 而在断喝之际,裘图身形更是已如龙盘旋,拧腰蓄势,一腿如破城神枪般贯出! “神风叩关!” 风聚一门,力贯千钧;城摧铁碎,关开阵沦。 王重阳耳中闻得断喝如九天惊雷炸响,饶是他功力通玄,臻至化境,亦在刹那间双耳嗡鸣,天地失声! 立时,他双目圆瞪欲裂,面色勃然剧变。 狰狞狠厉之色攀上面庞! 生死关头,再无保留! 立时狂催毕生修为护体。 然而,裘图那金刚禅狮子吼的无上音功岂是易与?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王重阳口鼻、双耳乃至眼角,竟同时渗出道道刺目血线! 七窍流血,状极凄厉! 上身那袭深紫锦袍更是承受不住骤然爆发的狂暴音波,“嗤啦”一声,寸寸碎裂开来! 露出其下莹白如玉却虬结扎实、筋肉贲张如龙的躯体! 可这绝世凶人硬是凭着百年苦修、深不可测的功力强顶住了裘图音功攻击! 裘图此举更是将他多年凶性引爆。 只见其周身无尽阴寒之气轰然炸裂,以其为圆心,周遭数十丈内的苍翠林木瞬间被惨白冰霜覆盖、封冻,化作一片死寂冰雕! 更是足尖一点冻硬枝梢,逆冲而上,双掌交叠轮转化影,悍然迎向裘图那裂空一腿! 三花聚顶掌·气转周天! 气行任督,神照百骸,双环抱月,借天还海! 掌势圆转如推日月,玄奥异常,意在将对手那沛然莫御的巨力吸纳转化,再叠加自身百年苦修的极阴内力,形成双重劲浪反涌而出! 恰似海潮回卷,一浪高过一浪,威力倍增! 当是无上守御绝学! 三花聚顶掌,相传为全真教最厉害的掌法,亦是王重阳当年威震天下的成名绝技。 此掌法一共三式,招招皆能于瞬息间调动全身精气神,汇聚一点爆发,威力惊天动地,皆为搏命之招! “轰隆——!” 腿掌悍然交击!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浪,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裂开来! 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瞬间横扫八方! 王重阳只觉双臂剧震,闷哼一声,那借力化力、圆转如意的浑厚气劲,竟被裘图这刚猛无俦的一腿硬生生撕裂、崩散! 刹那间,他整个人完全失了掌控,朝着后方莽莽林海倒射而去! 其势之猛,快逾流星! 只听得“咔嚓!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摧枯拉朽的爆响震彻山林! 王重阳身躯如一颗失控陨石。 所过之处,合抱粗的参天古松、虬结老柏,如同脆弱枯枝朽木,在沉闷刺耳撞击与撕裂声中,被硬生生拦腰撞断、顶穿! 粗壮树干应声爆裂,木屑如雨激射纷飞,青翠枝叶漫天狂舞。 他那倒飞身影,硬是在这绵密坚韧林海深处,犁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百丈通道! 断木狼藉,碎叶铺地,一片疮痍。 裘图亦被那叠加反冲的霸道劲力震得身形一滞,在半空中如陀螺般旋身飞升,凭借绝对肉身掌控,筋骨齐鸣间卸去余劲。 下方林中,王重阳冲势虽渐渐衰竭,但惯性犹存。 整个人在残存林木间翻滚、弹撞、折向,视线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移位。 就在这狼狈不堪、心神震荡之际,眼前光线骤然一暗! 与此同时,头顶林海树冠层之上,一道阴影如凶蝠掠空,正贴着树梢表面,如影随形,极速掠过,带着森然杀机紧追而来! “哈哈哈哈......” 猖狂大笑声起。 然而耳膜破裂、七窍溢血的王重阳,却已听不见这索命狂笑。 第388章 游龙戏蝶 神返虚元 王重阳撞得天旋地转,脏腑翻腾,心中骇浪滔天,实难平复。 初时,他只道裘图不过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臻至圆满之境,境界虽高,但想实战稳压自己一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毕竟内功境界只是武道较为重要的根基,纵使内力精纯凝练几分,充其量令招式威力稍增罢了。 自个儿痴活百年,融汇各家武学,临敌经验何等老辣。 纵使内力精纯稍逊,但百年苦修,内力浑厚磅礴远胜对方。 在裘图刚登场的时候,王重阳心中还想的是——若想将对方生擒,恐怕要多费些周折。 至于败?他从未想过。 除非对方能以雷霆万钧、摧枯拉朽之势立败于己,否则缠斗下去,便是耗也能将其内力消磨殆尽。 却没料到,此子竟强悍如斯。 周身竟似无半分破绽短板,招式之精微奥妙远胜于己,临敌机变更是快如鬼魅,轻功凌驾其上,更兼一身沛然莫御、较之金轮法王远胜数筹的神力! 这才交手数息,对方稍展锋芒,自己竟如土鸡瓦犬,被其摧枯拉朽般击溃。 此刻,王重阳浑身鲜血淋漓,伤势沉重,心知已至九死一生之关头。 既知不敌,唯有遁走求生。 他猛地一咬牙,强提一口精纯内力,周身阴寒之气骤然勃发。 整个人竟似化作一道模糊的血色魅影,在苍莽林海中亡命飞掠。 但见其身形飘忽如烟,诡秘似魅,在参天古木间疾速腾挪折转。 前一刻尚在左侧巨松虬根之畔,下一瞬已闪至右侧老柏虬枝之下,轨迹飘忽不定,全无章法可循。 拖曳出的道道血色残影,在林间幽暗光影下明灭闪烁,真如穿林鬼魅,只留下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虚影。 且他深通医理,急掠亡命途中,十指如电,在周身数处紧要大穴疾点如飞。 强行压下翻腾气血,稳住沉重伤势。 更不惜折损元气、事后需数月静养的代价,强行激发自身残存之力,只为换取那一线渺茫生机。 他先前被裘图自半空击坠,已深陷于少林寺与塔林之间的松柏林海中间。 而穿出此片松柏林海,便是后山佛壁广场。 此刻他亡命前冲的方向,正是佛壁广场,距此不过一里之遥。 王重阳心知肚明,他轻功本就略逊对方一筹。 对方更有双雕相助,若想仅凭脚力逃离此獠追杀,无异于痴心妄想。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闯入广场,擒下一二紧要人物以为质,方能令那裘笑痴投鼠忌器,换得片刻喘息之机。 说时迟,那时快! 头顶林海树冠层猛地被一股灼热焚风悍然撕开! 一道白影如陨星天降般扎入林中。 旋即身若无骨游龙,紧贴着粗壮树干、虬结老藤,以更为诡异迅疾的速度蜿蜒折转,如跗骨之蛆,紧咬王重阳身后追袭而来。 白袍翻飞,墨发倒瀑。 裘图身法展开,九尺雄躯在林间狭仄空间内竟灵动异常。 时而贴地疾掠如风,时而绕树盘旋似蟒,时而足点枝梢借力转折。 轨迹曲折如电闪,偏又挟着一股沛然莫御、摧山撼岳的霸烈气势,当真如一条白龙巡渊。 所过之处,热浪灼空,留下道道焦灼残痕,死死锁住前方那道血色魅影。 王重阳虽已听不得声音,但其五感敏锐,在先前头顶阴影笼罩之际,便已察知裘图再度追袭而至。 当即折转之频愈疾,身法之速亦陡增。 但见郁郁苍苍的林海之中,道道血影如幽魂厉鬼般穿林过隙,一道白龙在林间电掣星驰般紧追不舍。 二人皆将身法催谷至极限,速度之快,只在林中留下道道稍纵即逝的残光掠影。 不及一息,前方豁然开朗,林海边缘已至。 佛壁广场上人群的惊呼喧哗之声隐隐传来。 王重阳心头一喜,脚下猛一发力,身形如离弦劲矢,瞬间冲出林海! 然而,就在他脱身林海刹那,一股焚风热浪已如影随形、跗骨之蛆般自背后汹涌扑至! “九!”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裘图身影恰如白龙伏地出林,墨发如瀑,狂扬而起! 身法之速,比王重阳估算的更快一线! 但见赤膊散发、浑身浴血的王重阳猛地刹住前冲之势,倏然拧身! 那张原本儒雅此刻却狰狞如鬼的面孔上,骤然掠过一丝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狠厉。 他竟不顾沉重伤势,一手猛然拍按自己额顶百会要穴,另一手则于胸前急速划出一个浑圆轨迹,将毕生残存功力尽数凝聚于掌心,朝着追袭已至身后的裘图悍然推出! 三花聚顶掌·神返虚元! 三花聚顶,神返太虚,一掌洞明,万法归一。 须知这三花聚顶掌法亦名履霜破冰掌。 履霜破冰真意便是——柔极生刚,避无可避! 面对王重阳这搏命一掌,裘图面上狞笑骤然一盛,腹语断喝道:“有胆!” 但见他不闪不避,收臂昂首,右拳紧握如锤,十三龙十三象的沛然巨力混合着焚山煮海的极阳罡煞轰然爆发,一拳直捣而出! “罡斗摧城!” 势若罡风卷残垣,力摧铁壁万重关——斗转天倾,刚极返虚! 这一拳——极阳!极刚!龙象神力!霸烈无俦! 拳出!掌迎! 两股惊世骇俗之力悍然相接刹那—— “轰——!!!” 一股肉眼可见、沛然莫御的环形冲击波猛然炸裂开来。 周遭十丈之内,合抱巨木首当其冲,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瞬间拦腰折断、崩裂开来。 无数碎裂的木块、枝叶,混合着泥土碎石,被那沛然巨力挟带,向四面八方激射。 地面被犁开深深沟壑,烟尘碎石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林海边缘之地,遭此一击,尽成疮痍。 王重阳闷哼一声,口中鲜血如泉狂喷。 实则,王重阳施此一招早有算计。 他心知此招恐难敌裘图,故将掌中柔劲催谷至极致。 主旨在于护持己身,欲借对方那无匹巨力推送自身,以期拉开生死之距。 然而,他这一掌虽将柔劲催至极致。 但裘图这刚猛无俦、摧山撼岳的一拳,其蕴含的恐怖力量与极阳罡煞,远超其想象。 尤其是那叠加了龙象神力与极阳内力的霸道拳劲,当真是势不可挡。 瞬间便冲垮了他掌中凝聚的柔韧气劲与极阴内力。 巨响之下,隐约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王重阳手臂骨骼在有雄浑内力相护下,竟被硬生生震裂。 其整个人身形失控,如血色败絮,被那无可匹敌巨力狠狠轰飞出去。 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挟着刺耳破空尖啸,朝着藏经阁方向,流星般倒射而去。 第389章 六脉神剑 重阳绝世 另一边,佛壁广场之上,一片狼藉。 先前裘图那一声蕴含无上威能的金刚禅狮子吼。 虽主攻王重阳,但波及开来的余威,仍令群雄伤损不轻。 卫老夫人早年武功底子不弱,但多年疏于精修,内力早已衰退。 此刻她被震得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双耳嗡鸣不止,似有万千蜂鸣颅内振翅。 沉重眼皮勉强耷拉,仅余一线缝隙视物。 整个人筋骨酥软,脚下虚浮,全赖身旁两名功力深厚的铁掌帮香主牢牢搀扶,才未瘫软于地。 公孙绿萼内家修为尚可,此刻亦感胸口烦闷,气血翻涌,一股强烈呕意直冲喉头。 只得秀眉紧蹙,以手掩口,强忍不适。 身旁的何应求虽身强力壮,但也面色涨红如醉酒,额角青筋微凸。 方才强运内力抵御音波冲击,虽勉强站立着,身形却已有些摇晃。 其余江湖豪杰与少林僧众更是凄惨。 功力稍浅者,早已口鼻溢血,昏死在地,人事不省。 即便是成名高手、少林无字辈首座如无色、无怖等人,亦是人人脸色煞白或潮红,气息紊乱。 盘膝运功调息者比比皆是,显是被那惊天一吼震伤了脏腑经脉,正竭力平复翻腾气血。 唯彭长老、觉远二人,即便气海仍被阴寒内力封镇,亦只是眉头紧锁,所受冲击相对轻微。 整个广场死寂压抑,唯有粗重喘息与伤者痛苦呻吟交织其间。 便在此时! 塔林方向陡然传来沉闷巨响。 紧接着,树木摧折、岩石崩裂的可怕声响隆隆而至,恍如两头洪荒巨兽在林间殊死搏杀,动静之大,震得此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尚未昏厥、尚有余力之人,闻声无不心头剧震,强忍不适,艰难扭动脖颈,惊疑目光齐刷刷投向声源处。 众人视线所及,恰好捕捉到惊心动魄一幕—— 只见一道血色流光,挟骇人速度自林中倒射而出,狠狠撞向藏经阁第六层! “轰隆——!” 木屑纷飞,烟尘暴起! 广场众人惊魂未定,变故再生! 但见面向广场的藏经阁六层,先前那破洞幽暗处,猛地爆发出浓烈血腥与刺骨阴寒煞气! 一道浑身浴血、赤膊散发的身影,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骤然从中激射而出! 其速快逾鬼魅,空中只拉出一串模糊不清的血色残影,目标直指—— 广场中心的卫老夫人! 正是王重阳!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重阳祖师的仙风道骨,抑或大内天使的睥睨之姿? 浑身毛孔渗血,七窍溢红,面色因极致痛苦与疯狂而扭曲变形,眼中唯剩熊熊燃烧的求生凶焰! 他已近油尽灯枯,心知再受裘图一击,必死无疑! 求生本能压倒一切,脑中唯余一个疯狂念头——擒住裘笑痴软肋! 以此要挟,搏取一线生机! 而普天之下,还有谁比裘笑痴生母卫老夫人,更能令其投鼠忌器?! 群雄见状,大多尚未及反应。 唯有彭长老与觉远心念电转,欲强提残存内力拼死阻拦。 但王重阳这搏命一扑,其速太快!其势太凶! 他二人气海被封,纵然稍作调息,至多如常人一般,焉能阻拦? 人群中,卫老夫人眼皮沉重耷拢成一线。 模糊视野里,那道令人心悸、快如鬼魅的血色残影,在她狭小视界中急速放大、逼近! 千钧一发! “十。” 一声温润磁性之音,如丧钟敲响、阎罗叩门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灼热凌厉的气箭,横空激射! 下一刻,广场上所有人皆目睹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气势汹汹、状若索命厉鬼的血色身影,竟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斜坠而下! “砰!噗通…噗通…” 浴血身躯重重砸落青石地面,狼狈弹起、翻滚数下,最终恰好滚落在被无名利剑钉死在地、兀自痛苦的杨过身旁。 众人定睛细看,无不倒吸凉气! 只见这披头散发、浑身浴血之人心口处,赫然现出一个指头大小的焦黑孔洞! 洞口边缘皮肉翻卷焦糊,袅袅升起几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鲜血正从那小小孔洞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身下地面。 王重阳仰躺在地,生命随心头热血飞速流逝。 那双曾深邃如渊、此刻却已光芒涣散的眼眸,艰难转动,死死望向藏经阁六层那幽深破洞处—— 白衣九尺,临风而峙;黑发风卷,恍若仙降。 破洞边缘,裘图右手正缓缓放下,那根莹白如玉的小指,犹自保持着笔直点出姿态。 群雄汇聚之处,他面上那抹狞笑早已敛去,换上的是一副痛心疾首、悲天悯人的神色。 唯有王重阳临死窥见其眼底那一片漠然。 “六脉.....神....剑......”王重阳嘴唇翕动,用尽最后气力,发出细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嘶声,“你还说他.....没教.....教.....” 话音未落,临死之际听觉竟好似恢复,耳中便听得裘图腹语传音,平静无波,“乃佛法自悟。” “少冲剑.....我见过......你还骗.....骗......”王重阳余下话语,终被喉头翻涌的血沫彻底淹没。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吐出,其身躯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头颅无力歪向一侧。 这位曾威震天下的重阳真人,大宋深宫的隐秘主宰,就此气绝身亡! 整个佛壁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仿佛也凝滞了。 千百道目光,从卫老夫人惊魂未定的脸上,移到地上王重阳那失去生息的尸身,再移到藏经阁上那道白袍身影。 震撼、敬畏、恐惧交织于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数息后。 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声突兀、嘶哑、充满癫狂意味的狂笑骤然撕裂。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发出这笑声的,正是被钉死在地上的杨过。 只见他侧头看着身旁王重阳那死不瞑目的尸首,仿佛瞧见了世间最可笑之事,笑得浑身抽搐,白发凌乱地黏在血迹斑斑的脸上。 然而这狂笑仅持续一瞬,便被其喉间翻涌血水狠狠呛住。 “咳咳…呃…” 剧烈呛咳声中,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笑声戛然而止。 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第390章 亲友重聚 施手救人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宣出,声如梵钟,涤荡人心。 恰在此时,云裂日出,万道金芒如利剑穿透铅云,泼洒在古刹之上,为殿宇飞檐镀上庄严金辉。 草木受此佛光熏染,仿佛也透出丝丝禅意暗香,沁人心脾。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衣袂临风,自藏经阁那幽深破洞飘然而下,身形如一片鸿羽,缓缓落向狼藉的佛壁广场。 足尖点尘,落地无声。 周身那股渊深似海、煌煌如日的气息虽已收敛,却仍令人心生凛然。 群雄尽皆瞩目,千百道目光如针,聚焦于那九尺白影。 随着裘图一步步沉稳前行,人群亦如潮水般,无声地、一步一步地围拢上来。 目光交织,有崇敬如视神佛,有畏惧如临深渊,更有狂热似见信仰。 偌大广场,竟陷入一种奇异死寂,唯有山风呜咽,拂过残破经幡与染血青石。 越是这般压抑静默,裘图面上那悲天悯人的神色便越是浓郁,眉宇间似凝着对苍生苦难的万般不忍。 不多时,裘图便已然来到铁掌帮众人之中。 帮众们虽激动难抑,欲上前参拜,却更知分寸,敬畏地让开通路。 只见卫老夫人早已泪眼婆娑,望着阔别多年、恍若重生的爱子,声音哽咽道:“笑痴,这些年……苦了你了。” “娘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裘图伸手稳稳扶住母亲微颤手臂,声音温润如玉道: “孩儿不孝,未能侍奉膝前,承欢尽孝,实乃大过。” 卫老夫人紧紧反握住裘图的手,目光在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眸子和微启唇间完好如初的舌头上细细流连,泪水愈发汹涌道: “真好……真好……你这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连眼睛舌头都……都完好如初了。” “当年……当年是娘没能护好你,让你受尽苦楚,娘这心里……一直像压着块大石头,愧疚难当啊!” 裘图轻轻拍了拍卫老夫人手背,语气淡然洒脱道:“娘亲切莫如此。” “些许磨砺,不过是我辈武者必经之坎。” “身为裘家血脉,自当担起长辈因果,承其重,行其道。” “此乃本分,娘亲不必因此挂怀伤神。” 说罢,裘图目光转向卫老夫人身后,落在那一脸拘谨、身形高壮的何应求身上,微微颔首道: “嗯,长得倒是高壮,颇有几分我裘家子弟的筋骨模样。” 何应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躬身抱拳。 他略一迟疑,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石上,沉声道:“外甥应求,见过舅舅!” “当年若无舅舅救命大恩,应求早已是枯骨一堆,焉有今日?” “舅舅再生之德,应求永世不忘!” 说罢,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 裘图安然受了他这三拜,垂眸间,悠悠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道: “多年未见,你这孩子……倒是与我生分拘礼了。”旋即伸手虚扶,“好了,心意舅舅已知。” “这次磕了,以后见面,可别再行此大礼了。” 何应求这才起身,憨厚地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笑道:“嘿嘿,舅舅说的是......” 但见裘图伸手在他宽厚肩膀上轻轻一拍,随即满意颔首道:“武功嘛……” “根基还算扎实,可见这些年未曾懈怠,是个肯下苦功的。” “只是……”话锋微顿,“筋骨间似有几分虚浮滞涩,看来近日……是有些俗务缠身,耽搁了打磨?” 何应求先还露出笑意,待听到后面,脸“唰”地涨红,支支吾吾道:“我……我……” 然而裘图却摆了摆手,语气宽和道:“无妨,武功之道,本为强身健体,护佑己身。” “行走江湖,立身处世,终究要以仁德为本。” “你这一身本事,只要持心守正,护住该护之人,已是绰绰有余。” 说着,目光扫过周围铁掌帮残余帮众,继续道:“这铁掌帮的担子,交予你手,舅舅倒也放心。” 何应求闻言,心头一热,却又惶恐,赶忙道:“舅舅!您如今神功盖世,威震寰宇,既然回来了,铁掌帮自然该由您亲自掌舵才是正理。” “外甥我……我实在是才疏学浅,无能得很。” “不过短短数年间,就将舅舅您当年苦心孤诣创立的基业弄得……分崩离析,实在愧对舅舅!” 但见裘图淡然一笑,声音磁性温润道:“帮派兴衰,自有定数,散了便散了。” “只要人心未散,忠义犹存,何愁不能重振旗鼓?” “此事不必再议。” “数日后,尔等便随老夫人动身,先回嘉兴祖地安顿。” “我自会手书一封江湖檄文,昭告天下,重聚旧部。” “相信不日,铁掌帮旗号,必能再立江湖。” 裘图此言一出,周遭铁掌帮众无不精神一振,眼中重燃希望。 靠山归来了! 何应求亦是心领神会,立时抱拳躬身,肃然道:“是!应求谨遵舅舅之命,定当竭心尽力,不负舅舅所望,必让铁掌帮重现昔日荣光!” 裘图微一颔首,目光转向悄然近前、欲言又止的公孙绿萼,温声道:“姑姑。” 公孙绿萼立时眉眼舒展,绽开温婉笑容,上前一步柔声道:“笑痴……这些年,你究竟去了何处?” “叫我们好生挂念……” 裘图只是对她淡淡笑了笑,随即便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显然不愿在她身上多费口舌。 这位姑姑,多年来武功进境缓慢如龟爬。 在裘图看来,实是疏懒懈怠、平平无奇。 加之当年从裘千尺口中隐约得知其心思有异,更令裘图避之不及。 他裘某人的名声何其金贵,岂容半点污损? 至于外甥何应求那几乎写在脸上的倾慕之情…… 裘图心知肚明,却也懒得理会,那是外甥自己的事,与他何干? 人嘛,自不能全然都是美誉。 些许污点,便由亲友承担,正好。 公孙绿萼敏锐地察觉到裘图那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冷淡疏离,眸底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只得默默垂下头,纤纤玉指无意识地轻抚着怀中灵狐。 这时,彭长老在两名帮众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来,不顾伤痛,单膝跪地,声音尖哑带着深深愧疚道: “帮主!属下……属下无能!有负帮主重托,未能……” 但见裘图略一抬手,一股无形气劲已将他托起,制止了他后续告罪之词,沉声道:“彭长老不必自责。” “人力有穷尽,天意亦难违。” “此等大乱之世,强敌环伺,你能拼死护住老夫人与应求等亲眷周全,已是立下大功,殊为不易。” “此等忠义,裘某铭记于心。” 话落,只见裘图五指倏然曲卷如钩,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自掌心骤然迸发! 刹那间,十数道细微寒芒如受无形丝线牵引,自彭长老、觉远禅师,乃至无色、无怖等少林无字辈高僧的腹部气海处激射而出。 正是王重阳打入、封镇他们内力的阴寒银针。 且那针上附着的丝丝缕缕精纯极阴内力,也被裘图掌中那强横吸力剥离,如百川归海般没入其掌心。 只见裘图五指随即旋握,掌心劲力一吐,再一松。 “叮当”一声轻响。 一枚被揉捏变形的银疙瘩跌落在地,再无半分寒气。 当然,裘图此番施救,并未倾尽全功。众人气海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极阴内力未曾拔除。 如此安排,自非疏忽,而是有意为之——令其往后数日仍需饱受寒毒侵扰之苦楚。 这般痛楚煎熬,方能令他们更深切地体会裘图手段之可怖,武功之通神,从而心生敬畏,烙印难消。 彭长老顿感气海一松,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寒刺痛大为缓解。 虽知体内尚有余寒作祟,却也感激涕零,再次躬身道:“多谢帮主再造之恩!” 无色方丈亦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多谢行者慈悲相救,普渡厄难。” 其余少林高僧纷纷随之合十礼拜,齐声附和道:“多谢行者相救。” 觉远凝视裘图,眼中感激之情浓郁,却也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同样合十道:“多谢……师弟援手之恩……” 但见裘图侧首望向这位同门师兄,面上那悲天悯人的神色稍缓,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笑意,颔首道:“师兄言重了。” “同门之谊,守望相助,理所应当,何须言谢?”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 那里,少林武僧正小心护持着几乎冻成冰雕的郭襄与张君宝。 裘图缓步上前,不见丝毫烟火气,双掌已分别按在两人头顶百会穴上。 但见其掌心微吐,不见如何作势,两股精纯凝练、蕴含勃勃生机的极阳内力,便如温润暖流般悄然渡入二人体内。 刹那间,异象陡生! 只见郭襄与张君宝体表凝结的惨白寒霜,竟以肉眼可见之速飞快消融,化作缕缕袅袅白气蒸腾而起。 两人原本青紫僵硬、了无生气的肌肤,迅速恢复红润血色与弹性。 那微弱几近熄灭的生命气息,也随之变得清晰有力起来。 只见裘图面色沉静,悲悯垂眸,宛如佛陀施救,直到两人体内最后一丝阴寒被彻底驱散,呼吸转为平稳悠长,方才缓缓收掌。 广场上立时爆发出阵阵惊叹。 “神乎其技!裘大侠真乃佛门尊者临凡,这手驱寒救人的功夫,简直闻所未闻。” “何止救人!依我看,裘帮主简直是那王重阳的天生克星。” “内力煌煌如日,对上那阴森森的王老阉,可不就是明烛照暗室,烈阳融寒冰?天生的相克!” “王重阳栽得不冤!” “正是此理!阳克阴,刚破柔,此乃天地至理!裘大侠神功天成,正是那等阴邪之物的克星!” ....... 郭襄与张君宝体表寒霜尽褪,方才虽躯体被冻僵无法动弹,意识却始终清醒。 那惊天动地的激战与裘图出手相救,皆了然于心。 张君宝双手合十,稚嫩脸上满是感激与崇敬,声音虚弱道:“多谢……师叔救命大恩,君宝……铭感五内。” 裘图垂眸,目光落在张君宝身上,那眼神深处似有暗流涌动,旁人难察其意。 自个儿已经明心见性,下一步便要追求天人合一。 而这张君宝日后能成为继往开来的大宗师,便是二者兼得之人。 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天人合一,如果能亲眼观摩其过程,定能有所启发。 当真是个好宝贝。 如此想着,裘图面上却绽开温和笑意,朗声赞叹道:“好!慧根通明,灵台清澈,天资禀赋更是世所罕见,上上之选!” “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啊。” “裘某自问,亦不及你之潜力深远。” 此言一出,群雄顿时纷纷侧目,心中暗惊不已。 “裘大侠何等身份,竟对这小沙弥有如此高的评价?” “慧根通明?不可限量?还自谦不及?” “这……” 许多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当然,亦有老成持重或心思活络者,捻须低语,不以为然。 毕竟张君宝乃觉远大师弟子。 裘图身为师叔,对自家师侄勉励几句,提携后进,此乃人之常情,亦是江湖礼数,自用不着大惊小怪。 张君宝骤闻此言,又觉千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一时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抬手搔了搔光溜溜的后脑勺,心头嘀咕: 这客套话听着虽好,可师叔夸得也忒过了些…… 莫不是他早年饱读诗书,文采太好,说话自然就这般锦绣? 念及此,张君宝忙整了整神色,对着裘图深深一揖,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回忆曾经觉远所教,朗声道: “师叔谬赞,弟子愚钝,实不敢当。” “弟子唯有勤勉修行,不敢懈怠分毫,方不负师叔今日点化之恩。” 一旁的郭襄,此刻一双杏眸盈盈如水,细细将眼前这听闻百遍却陌生的男子打量了个遍。 但见她抿了抿略显苍白樱唇,迟疑了一瞬,终是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冀,轻声唤道:“姐夫……” 裘图闻声,垂眸望来。 那深邃目光与她清澈眸子在空中轻轻一触。 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91章 时过境迁 天下同贺 六年后。 南宋理宗开庆元年腊月十二。 裘图实岁三十九,虚岁四十。 自踏足此世,已然廿七载春秋。 俗谚有云:“做九不做十”。 盖因“十”乃盈满之数,暗含“终了”之讳,恐应了“满招损,盛极衰”之理。 而“九”谐音“久”,寓意福泽绵长,大吉大利。 故江湖豪杰、名门耆宿贺寿,皆循此古礼。 今日,嘉兴南湖,铁掌帮总舵所在—— 辟邪岛上,张灯结彩,气象万千! 湖光潋滟映岛色,八方风云聚英豪。 但见—— 偌大辟邪岛,宛如琉璃世界,宝光流转。 千盏描金红绸琉璃灯,高悬殿宇飞檐,垂挂虬枝古木,白日里亦光华灼灼,映得一湖碧波碎金点点。 丈宽红绸如赤色蛟龙,盘绕巨木,垂落高台,于凛冽朔风中猎猎翻飞,气势磅礴。 岛心铁掌坪上,一座新铸三丈精铁巨碑巍然矗立,碑身斗大鎏金“寿”字,在冬日暖阳下灼灼生辉,耀人眼目。 湖面之上,舟楫如织,彩旗招展。 大小船只破浪而来,挤得码头水泄不通。 岛上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青衫负剑者,乃名门俊彦;锦袍佩玉客,是世家代表;粗衣草莽汉,为绿林魁首。 少林方丈无色禅师与觉远大师,亲率诸院首座与十八罗汉武僧而至,袈裟如云,佛号低沉,肃穆庄严。 丐帮新任帮主率九袋长老,抬着特制巨硕寿桃,粗豪笑语声震四野。 昆仑、崆峒、乃至明教……各派旌旗林立,贺幛如云,“威震寰宇”、“德被苍生”、“寿比南山”等烫金大字层层叠叠,几乎铺满迎客大殿外墙。 更有西域远来之番僧,身披绛红僧袍的藏地密宗法王,手执鎏金转经筒,低诵梵咒,宝相庄严。 来自天龙寺的黄衣僧众,背负古朴经匣,步履沉凝如渊。 南海奇人,关外刀客,形貌各异,气息或诡谲或剽悍,皆为瞻仰当世神话风采。 另有蒙古大汗忽必烈所遣使者,携白驼九峰、金帐雕鞍为贺。 群雄冷眼睥睨,虽未起冲突,却自成一片压抑。 鹰目虬髯的使者按刀而立,面色沉郁,周遭江湖客或嗤之以鼻,或视若无物,气氛凝滞如冰。 码头最显赫处,数艘描龙绣凤官船靠岸。 当先一人身着华贵紫衣,面白无须,手持明黄卷轴,乃大内总管太监,代官家宣旨赐寿。 身后黄门侍郎、禁军统领,甲胄鲜明,按刀肃立。 另有数位绯袍、青袍地方大员,手捧厚重礼单,小心翼翼跟在钦差身后。 既恐失朝廷体面,更怕冲撞这位连官家都需礼敬三分的护国绝尘侠。 整个辟邪岛,湖光潋滟映彩绸,人声鼎沸聚群英。 贺礼堆积如山,珍奇罗列;笑语喧天动地,豪情激荡。 江湖草莽的粗犷不羁与庙堂礼仪的庄重森严,于此奇妙交融,共同烘托着那位如日方中、威震八荒的主角——裘笑痴的四十寿诞之盛。 吉时已至,鼓乐齐鸣! 铁掌坪上人头攒动如潮,千百道目光聚焦于中央高台。 笙箫管笛之声袅袅升腾,与鼎沸人声交织。 只见铁掌帮现任帮主何应求,身着庄重服色,身形魁伟,昂首挺立,主持大局。 他声若洪钟,气度沉稳如山,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寿典流程。 宣读圣旨时,声震全场,尽显威仪;各派献礼,他应对得体,礼数周全;名宿致辞,他静立聆听,气度雍容……场面宏大而井然有序。 何应求主外,掌控全场,调度若定。 其侧,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彭长老则忙前忙后,低声与各方管事确认细节,传递指令,查漏补缺,俨然是其不可或缺的肱骨臂膀。 两人一外一内,配合无间,尽显大帮气象。 待诸般繁复仪程完毕,何应求深吸一口气,声震全场道:“吉时吉礼已毕!恭请天下英雄,共祝寿星——” 话音未落,台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千百群雄,如同积蓄已久的滔天洪流,轰然爆发。 少林众僧合十高宣佛号,声如梵钟道:“阿弥陀佛!恭祝行者觉明,福慧双增,寿元无量!” 丐帮诸人抱拳如斗,声若洪雷道:“裘大侠恩泽江湖,福寿齐天!丐帮上下同贺!” 昆仑、崆峒、明教等各派掌门长老,世家家主,绿林魁首,乃至西域法王、大理高僧、朝廷钦差、地方大员…… 无论身份贵贱高低,武功强弱深浅,此刻心意相通,胸中激荡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恭贺绝尘侠千秋华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恭祝裘大侠春秋鼎盛,威震寰宇!” “愿裘大侠松鹤长春,德泽永驻!” …… 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声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九霄云外。 震得南湖碧波为之荡漾,岛上琉璃灯盏亦簌簌轻颤,天地为之共鸣! 就在这万众齐贺、声震寰宇、气氛鼎沸至顶点的时刻—— 高台后方,一道素白身影,方才缓步登台。 裘图现身了。 但见其一尘不染素白锦袍,宽袍大袖,随风轻扬,衬得身形挺拔如孤峰松岳,渊渟岳峙。 墨发仅以古朴乌木簪随意束起,几缕垂落鬓边,凭添几分疏狂不羁。 指间缓缓捻动一串乌沉佛珠,颗颗圆润饱满,隐泛幽光。 动作从容,带着勘破红尘、明心见性的淡然深邃。 面容沉静如水,双眸深邃似古井寒潭,波澜不惊,嘴角噙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行至主位前。 平静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昂的千百豪杰,喧嚣声浪仿佛撞上无形壁障,在他身前自然低伏沉淀。 但见裘图并未急于落座,只是这般静静立着,便自有一股令人屏息凝神、不敢逼视的煌煌威仪弥散开来。 将整个喧嚣的铁掌坪笼罩其中,万籁似有刹那的凝滞。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人。 左侧是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善睐的郭襄,一身鹅黄劲装,勾勒出青春身姿,英气勃发中透着小女儿家的灵秀。 右侧则是身形挺拔、目光湛然有神的张君宝,身着灰色洁净僧袍,气息内敛沉凝。 两人侍立裘图身后,如同拱卫着煌煌大日的璀璨星辰,更添其卓然不群、超迈凡尘的绝世风采。 但见裘图面向四方,微微颔首致意,仪态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足以令山河变色的山崩海啸般的贺寿声浪,于他不过是一缕拂过衣袂的清风。 然而,就在这万千目光汇聚、荣光加身的鼎沸时刻。 那深邃眼眸深处,一丝极淡异样倏忽掠过。 腹中,一股久违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强烈饥饿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如同沉寂多年的天地烘炉骤然空转,亟待薪火重燃。 待至盛大开席之时,珍馐罗列满案,琼浆玉液飘香,四方宾客纷纷举杯,欲再贺寿星千秋。 却惊觉主位之上,已然空空如也。 那身披素白锦袍、捻动乌沉佛珠的绝世身影,竟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然离席。 只余下满座惊疑面孔与低低议论私语,在觥筹交错的喧嚣中弥漫开来。 何应求与彭长老远远相视一眼,心领神会。 彭长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何应求便强自镇定心神,举杯朗声道: “诸位,舅舅或有要事暂离片刻,我等且共饮此杯,同贺今日千秋之喜!” 此刻,辟邪岛僻静一隅,临湖山崖之上,朔风猎猎,吹动衣袂。 一位青年藩僧,正凭崖而立,目光悠远,眺望着烟波浩渺、舟影点点的南湖。 沉稳脚步声自后传来,不疾不徐。 但见这青年藩僧并未回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早已洞悉的了然,随风传来,“我便说,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裘图行至藩僧身畔丈许,同样负手,望向水天相接的苍茫。 白袍在烈风中轻扬,腹语温润依旧,听不出波澜,“确未想到,活佛竟不远万里,亲临辟邪岛为裘某贺寿。” 活佛缓缓侧首,一双仿佛能映照大千世界的清澈眸子凝视裘图,目光似能穿透皮相,直抵其心,“红尘万丈,世间难得成道者何其寥寥。” “同路之人稀,也唯有我们才能说得上几句话。”他话锋微转,带着探究,“不过裘施主,方才寿典之上,众星捧月,荣光加身之际,你心湖之中,为何波澜暗涌,隐有不宁?” 闻言,裘图默然片刻。 那深邃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浩渺湖光与如织人烟,投向不可知亦不可言说的渺远之处,平静无波道: “此间事了,裘某……要离开了。” 活佛圆润脸上不见丝毫惊讶,只微微颔首,问道:“去何处?” 但见裘图抬手指向那水天相接、云霞明灭的远方天际,声音缥缈道:“去更高之处。” 说罢,裘图双手背负转身,指尖轻捻佛珠,一步步离去。 活佛转身相望,眉头紧皱,难以理解道:“莫非.....当真再无相见之日?” 回应他的,唯有裘图背影的轻轻颔首。 待群雄酒过三巡,宴席将阑之际,那素白身影复又现身高台。 裘图仅对满座宾朋略一拱手,温言数语,无非是感谢厚谊、招呼尽兴的场面话。 言毕,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何应求,微一颔首。 何应求快步上前,垂首恭听。 裘图嘴唇微动,显是以传音入密之法嘱咐要事。 只见何应求面色骤然凝重,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刚欲开口,裘图却已抬手,掌心虚按,制止了他未尽之言。 随即,裘图目光扫过侍立左右的郭襄与张君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二人会意,紧随其后,三人身影在满座惊愕目光中,飘然步下高台,转瞬没入殿宇廊道深处。 未几,只闻天际传来两声穿云裂石般的清越雕鸣,其声激越,盖过了席间喧哗。 群雄闻声,无不抬首仰望。 但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双神骏异常的巨大金雕,舒展着如垂天之云般的金褐色羽翼。 自辟邪岛上空盘旋而起,继而朝着远天疾掠而去,化作两点金影,迅速消失在天际尽头。 席间功力深湛、目力强横如少林觉远、彭长老等人,运足目力凝视,依稀可见那飞得略高些的金雕背上,似有一道卓然挺立的素白身影。 另一只金雕背上,隐约还有两个较小的人影轮廓。 “看!是裘大侠的神雕!”有人惊呼。 “不错,正是当年那对威震江湖的金翅神雕。” “雄雕名唤迦楼罗,乃佛门八部天龙之金翅大鹏鸟,寓示镇邪伏魔。” “雌雕名云翼,取义其翔空之姿,飘逸如云中仙翼。” “当年裘大侠与夫人各乘其一,双雕齐飞,羡煞旁人……” “唉,想当年神雕侠侣纵横南北,双雕并辔,何等快意恩仇。” “裘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与裘大侠堪称神仙眷侣。” “唉,只可惜……天妒红颜,芳华早逝……”旁边一位白发老者摇头叹息,语带无限惋惜,“裘大侠情深义重,至今未娶,守着这一对通灵神雕,也是个痴情人儿。” “裘大侠武功通神,地位尊崇,却至今孑然一身。” “当真是情深不渝,念兹在兹,这份专一,令人敬服……” “谁说不是呢!”一个中年刀客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据说啊……裘大侠那位姑姑,就是绝情谷的公孙谷主,姿容绝世,武功也高,对裘大侠痴心一片,苦等多年。” “可裘大侠心里只有亡妻,始终不曾动念。” “听闻两年前便不辞而别,回到绝情谷中了。” “这不,今日这般大日子,那位公孙谷主都没露面,怕是早已心灰意冷,再不出世了。” “嘘——!”同桌的同伴赶紧扯了他衣袖一把,紧张地四下张望。 尤其瞥了一眼远处高台上正强打精神应付宾客、眉宇间隐有忧色的何应求,声音压得更低,“慎言!慎言!这话可别乱传。” “再者说,如今这位何帮主,对那位绝情谷主的心思……咳,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否则,何以同样孤身至今……” 众人闻言,眼神闪烁,心照不宣地举杯饮酒,再不多言,只余无尽遐思与感慨,在杯盏交错间悄然流淌。 第392章 寻觅法门 论道真武 自少林一役毙杀王重阳后,裘图便向觉远讨来了张君宝带在身边。 郭襄则是一口一个姐夫的,铁了心要跟着他。 或许是因世事变迁,轨迹已乱,裘图并未在张君宝身上窥见预想中的特异之处。 这位他心目中本该兼得“明心见性”与“天人合一”的继往开来之武学大宗师,如今看来,那份机缘似乎已然消散。 明心见性与天人合一,本是武道至高之境。 若是先天人合一的话,意识浩瀚磅礴,那末那识便难起波澜,几乎断绝了明心见性的可能。 是以他认定,张君宝本该是先明心见性,再经多年苦修沉淀,方能臻至天人合一。 此念非是无根浮萍,自有蛛丝马迹可循。 所谓北游宝鸣,见到三峰挺秀,苍海卓立,于武学又有所悟,乃自号三丰。 一个“丰”字,是代“峰”还是寓“疯”? 加之他与身怀《无上瑜伽密乘》的郭襄渊源深厚,裘图推测,他或许在目睹如生父一般的觉远被少林逼死后,便疯了。 方才有了明心见性之机。 如今,张君宝莫说天人合一了,便是明心见性也几乎不可能。 不过对此,裘图早有心理准备。 于是乎,数年前他便派人将真武观的道藏典籍尽数拓印,送至辟邪岛研读。 可惜,卷帙浩繁间,并无关于“天人合一”境界的具体法门指引。 裘图倒也并未失落,毕竟无论明心见性还是天人合一,在此世乃至他经历过的笑傲时代,都属武学至高奥义,尚在摸索完善之中。 他自身已明心见性,无法再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中欲练神功的法门,以水磨工夫自然踏入天人合一。 所幸,他尚有逍遥子所遗的旷世秘典《岱宗如何》。 只需将第一重修至圆满,达至“舍指决如蜕茧,以心剑断阴阳”的境界,自可天人合一,元神清耀如月。 寻找其他途径,不过是看看能否寻到捷径。 毕竟他裘某人,向来喜欢勇猛精进的左道之法,只要代价可承,便不吝一试。 如今穿越之机将至,他便决意亲赴武当山,寻访真武观,看能否觅得关于天人合一的机缘。 大道传承,玄之又玄,未必尽载于书卷黄绢。 或藏于楼宇格局的玄机,或隐于山势气象的脉络,或刻于一方斑驳古碑,或显于天地交感的刹那奇景,亦或是……口口相传的不传之秘。 武当山。 苍郁林木覆山峦,雄浑静穆蕴其间。 背阴处积雪未消,石阶凝寒湿滑;向阳坡上,已有早花数点,于料峭风中悄然绽放。 主峰天柱,巍然耸入云霄,枕汉江而饮灵秀,望龟蛇以镇玄黄。 真武观坐落其间,灵官、真武、玉皇三殿错落。 丹垣环绕,翠瓦生烟,隐现于苍松怪石、雾锁云封之中,气象森严磅礴,确有一番“非玄武不足以当之”的洞天福地之象。 真武殿前的宽阔石坪上,一身灰布僧袍的张君宝正沉腰坐马,凝神打熬筋骨。 拳掌起落间,隐有风雷之声,虽显稚嫩,却已见根基扎实。 “君宝!”一声清亮唤声自殿后传来。 张君宝收势转头,只见郭襄手提食盒,杏黄衫子衬得人比花娇,步履轻快地走来。 这些年随侍裘图身侧,得天下第一的庇护,郭襄心病极少发作,心境开阔。 虽已十八九岁年纪,眉宇间那份灵动清丽,倒似二八少女一般。 “喏,先拿几个垫垫。”郭襄揭开食盒顶盖,露出上层几样精巧别致的点心,“这山里清苦,没什么好东西,剩下的我给姐夫送去。” 张君宝忙双手合十,憨厚一笑道:“多谢郭姑娘。” 依言拈起两枚点心,仔细端详,眼中露出惊奇,“倒真没料到,这武当山野之地,还有这般好看又精巧的点心。” 郭襄秀眉一扬,带着几分小得意,脆声道:“这些牛鼻子老道,整日清修,哪会弄这些精细活计?” “自然是我做的。” 张君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确不知这位郭小姐竟有此等巧手。 他却不知,郭襄时常为裘图烹制羹汤点心。 那食盒底下几层,还藏着几碟未曾露面的精致小菜,亦是特意为裘图备下的。 但见郭襄盖好食盒,转身便朝真武殿行去,口中犹自轻快叨念着。 “姐夫同那老道,也不知论些什么玄机奥妙,一天一夜了还未见完,我得快些送去才是。” 行至真武殿外,郭襄脚步微顿,殿内正传来守一道长那沧桑而蕴着玄机的声音。 “居士口口声声求索天人合一,然心中先存了人,又立了天,硬生生将浑然一体之物劈作两半,此便是求而不得的根结所在。” “阴符经有云:天性,人也;人心,机也。” “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与人本无二致,居士此刻一呼一吸,血脉流转,哪一样不是天地之道在你身上运行?” “若总存了去合、去做之念,便是起了机心。” “所谓天人合一,非是攀天,实乃复归本源。” “正如《道德经》所言:致虚极,守静笃……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居士需悟,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非因其处心积虑欲生万物,乃因其无为——不生不宰,不拒不留。” “欲与天地同道,当效此无为之德。” “莫要强求气贯百会,莫要妄念身化昆仑。” “将那份执意求得之心,也一并放下吧。” “《妙真经》点得透彻:人能使形无事,神无体,以清静致无为之意,即与道合。” “你心若不放空,道将何处驻留?”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杯子贵在虚空,方能盛水;居士心中若塞满了我和法,大道又将在何处落座?” “放下攀援之念,任天机自然运转。” “那时节,不求超然出世,早已与万物同途了。” 守一道长的声音至此停下,余韵似在殿梁间萦绕。 第393章 泰山开派 岱岳气象 殿外郭襄听得若有所思,杏眸中光芒闪动,心中暗忖:天人合一? 原来姐夫千里迢迢来此,是为寻求此道? 这道长所言……听着玄奥,细想却似有至理。 意思是要……心无挂碍,顺其自然,莫强求,反而能成? 正思量间,殿内传出裘图恍然之声,磁性温润依旧,却似有明悟,“道长金玉之言,直指关窍,如醍醐灌顶。” “是裘某着相了,心有所执,反落了下乘。” “便不打搅道长清修了。” “居士这便要离去?何妨再盘桓几日?”守一道长的声音褪去高深,透着极尽挽留,“山野清茶,或可助居士澄心静悟。” 但听裘图回应,“既已放下,自当离去,多谢道长点化。” “居士……”守一似还想再劝,话未出口。 “道长留步,不必相送。”裘图声音已近门边。 “吱呀——” 厚重殿门被从内拉开。 裘图九尺雄躯,一尘不染的素白锦袍,出现在门口。 论道整日,这守一道长所言,终究还是道藏上那些玄虚空谈,他裘某人早已倒背如流,此地看来并无真传秘法。 所剩时日无多,不宜在此空耗。 郭襄忙迎上前,再次揭开食盒,仰起明媚脸庞,笑容带着期待道: “姐夫,我做了些点心和几样小菜,只是山中寻不到什么好食材,粗陋得很,怕不合你平日口味。” 裘图负手而立,目光在食盒上略一停留,淡淡道:“带上,路上用吧。” “走了。” 郭襄闻言微怔,下意识道:“我去唤君宝同走。” “不必了。”裘图抬手制止。 郭襄愕然停步,杏眸圆睁道:“啊?不必?”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悠长的哨音已自裘图唇间响起,穿透山间薄雾,直上云霄。 苍穹之上,立时传来金雕欢鸣回应,两道巨大金影穿云破雾,俯冲而下,盘旋片刻便振翅高飞,直向远天。 石坪中的张君宝正望着远去的金雕发愣,耳中忽闻裘图传音入密,“此地与你有缘,你便在此修行。” 张君宝一个激灵,赶忙双手合十,朝着金雕消失的天际方向,躬身肃然道:“弟子遵师叔法旨。” 待那金影彻底融入云端,他才直起身,抬手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望着香烟缭绕的真武大殿,一脸茫然地嘀咕道: “让我留在这道观修行?” “那……我还念不念经了?” “这佛门的功课……还做是不做?” 山风呜咽,松涛阵阵,无人回答他这稚嫩疑问。 一日后,泰山玉皇顶。 晨光熹微,穿云破雾,天地间泛起鱼肚白色。 新漆牌匾高悬殿门。 “泰山派”三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玉皇顶上人头攒动,贺声如潮。 东灵道长一身崭新玄青道袍,仙风道骨,满面红光,正与前来道贺的江湖各路豪杰、地方名宿拱手寒暄。 今日正是泰山派开宗立派之日。 石坪上摆了数十桌素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忽然,一名年轻弟子脸色煞白,慌里慌张地挤过人群,奔到东灵道长身侧,压低声音急道: “师傅!不好了!弟子们今早洒扫藏书阁,发现…发现我宗镇派武功秘籍失窃了!” 东灵道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强自镇定,低声问道:“失了哪些?” 那弟子声音发颤,几乎带了哭腔,“是…就是那本《岱宗如何》。” 东灵道长闻言,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不动声色,硬挤笑容,对着周围疑惑看来的宾客们团团拱手,朗声道: “诸位同道稍坐,贫道有些俗务,失陪片刻,去去便回。” 音未落,他已顾不得仪态,袍袖一拂,身形如风,撇下满座宾客与喧闹庆典,急匆匆朝着后山藏书阁的方向飞奔而去。 此刻,泰山后崖,劲风如刀,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郭襄静静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看着裘图将手中那本古朴的线装书册《岱宗如何》轻轻合上。 “可惜——”裘图悠悠一叹,目光扫过四野。 但见怪石嶙峋,枯松倒挂,崖下云海翻腾,一派苍凉孤绝之象,显是多年人迹罕至。 “生不逢时,未能与此等奇人坐而论道,一窥其胸中丘壑。” 忽地回首,深邃目光落在郭襄脸上,唇角微扬,露出笑意,“想看?” “嗯!”郭襄眸子瞬间亮起,用力点头。 裘图未再多言,随手将书册递了过去。 郭襄素手轻翻扉页,脆声随风断续响起。 “以身为炉,以念为火,以数为薪,炼此元神,铸彼真阳......” 裘图双手背负,抬眸远眺。 但见苍茫雪覆松涛如海,岱宗群峰于晨光中俯首,千山万壑尽皆匍匐。 耳中萦绕着少女清脆婉转的诵念声。 “余幼窥南华,以鲲鹏之志游心于无有之乡.....” “坐忘玉皇顶,目送黄河月,袖揽北极光.....” “阴神洞彻幽微,阳神照临八极......” “此诀刻于绝顶石,留待有缘观......” 念罢序章,郭襄抬起头,眼中带着恍然,“姐夫莫非是专程来找那块绝顶石的?” 裘图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苍茫云海,声音沉稳道:“此书我早已阅过。” “此行便是担心传抄有误,需与石刻原迹印证。” “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别,谬以千里。” 郭襄捧着书,歪着头,指点着书页上“阴神”、“阳神”字眼,秀眉微蹙,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道:“元神?阴神?阳神?” “这些玄玄乎乎的,不都是些故弄玄虚、唬弄人的玩意儿?” “姐夫你……莫不是真信了这些?” 她顿了顿,想起序言所述,追问道:“这位逍遥子又是何方神圣?” “照这书上写的,他岂不是至少活了二百三十多岁?” “世上哪有这等长寿之人?” 但见裘图负手凝立,任山风卷动他素白袍袖,目光投向云海深处,并未作答。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三十年一次返老还童,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 但毕竟这个世界上限不高。 想来终有尽头,或八次,或九次。 否则,逍遥子也不会在序章最后以绝笔落款。 不得不说——武道难长生。 见裘图沉浸于眼前岱宗气象,郭襄便低下头,试图继续研读。 但这《岱宗如何》何其深奥。 字里行间,数术推演与物性至理交织缠绕,更间杂五行生克、易经卦象,末尾竟还缀着些龙飞凤舞的道家符篆玄文。 郭襄只觉眼前发花,那些字句如同活过来的蝌蚪,在纸上乱游,看得她双眼发直,黛眉微颦。 莫说参悟其中玄机,便是开篇那短短两三行,亦觉艰涩拗口,如坠五里雾中,全然不得其门而入,只得懊恼地以指揉额。 第394章 独门幻术 不见天光 另一边,玉皇顶封禅高台后方。 一幢道阁,一座佛塔,比邻矗立,俱为九层之高,形制恢弘,直指天穹。 这正是裘图在笑傲江湖世界时与东方不败首次交手所在。 亦如后世一般,其中道阁内乃是泰山派各种道藏典籍所在,佛塔内则藏有武功秘籍。 东灵道长一路飞掠,直上佛塔顶层。 九层之内,甚是空阔,除却一张古朴供桌,上置一只青铜香炉,余烟袅袅,散着淡淡幽息,再无他物。 壁间悬一幅古画,画中一白袍老者,脚踏流云,仙姿卓然,道骨昂藏。 身侧随一灵秀女童,更添几分飘渺逸趣。 东灵道长甫一登顶,目光未及落定供桌,耳畔忽闻一声磁性温润低语。 “看着我。” 东灵心头一悸,下意识循声望去,却见冬日暖阳透过窗棂,在他面上镀了一层淡金。 周遭静逸,那淡淡香息入鼻,竟令他心神微松,泛起一丝困倦疲惫之感。 方才似乎幻听了? 昨夜确未睡好…… 东灵道长一念闪过。 “师傅!”恰在此时,方才通报的弟子声音自身后大声响起。 东灵悚然一惊,猛然回头斥道: “你大呼小叫干什么!” 那弟子脖子一缩,讷讷道:“弟子……弟子方才小声唤了师傅好几声,师傅望着窗外发怔,都不曾应啊……” 东灵闻言,心头一紧,急转首看向供桌。 却见那本线装古册,赫然静静置于桌上,封面古朴,正是《岱宗如何》。 但见东灵道长须眉一扬,指着供桌喝道:“秘籍分明好端端在此供奉!何曾失窃?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弟子抬眼望去,面色一僵,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两步细看,满脸难以置信,挠头道: “奇……奇了怪哉。” “方才弟子明明看得真切,桌上空空如也,这才慌忙禀报……” “难不成……真是弟子眼花,一时恍惚了?” 东灵道长心中也掠过一丝疑惑,但眼前秘籍确实好端端放着,殿内也无任何翻动痕迹,只得将这怪异感压下,一甩袖道: “哼!定是你小子昨夜守夜没睡醒,眼花了。” “守好此地,今个儿大喜日子,鱼龙混杂,再出纰漏,唯你是问!” 说罢,便转身急匆匆下楼去,大殿还有满座宾客等着他这位新掌门招呼。 此刻,在道阁佛塔之间,裘图双手背负于一方石碑之前。 石碑饱经风霜,苔痕斑驳,其上深刻四个苍劲雄浑、力透石背的大字——日月同天。 寒风吹过塔阁间的狭隙,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拂过。 裘图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盏茶时间后,泰山后崖。 劲风猎猎,吹动郭襄鹅黄衫角。 她仰头望着盘旋而下的巨大金雕,待裘图身影飘然落于雕背,便也提气轻身,跃上另一只雕背。 “唳——!” 清越雕鸣响彻云霄,双翅展开,如垂天之云,驮着二人冲天而起,穿云破雾,直向远方。 郭襄稳住身形,回首望向渐小的泰山群峰,脆声问道:“姐夫,可问到那绝顶石踪迹了?” 裘图负手立于雕背,素白袍袖迎风鼓荡,声音温润传来,“沧海桑田,那东灵亦不知晓。” “这《岱宗如何》秘籍,也不过是他自师承得来。” 郭襄闻言,杏眸微转,带着几分好奇与了然道:“姐夫威名远播,这东灵道人倒也识趣,就这般老老实实将所知尽数相告了?” 但见裘图唇角微扬,目光投向浩渺云海,淡淡道:“自是用些手段,省却一番手脚功夫。” 这六年来,裘图并非全然闭门钻研天人合一之道。 虽尚未创出令自身满意的独门武学,然诸多秘术,却已在他手中推陈出新,更上层楼。 譬如那移魂大法与摄心术,便被他取其精粹,融会贯通,创出一门独步天下的秘术。 此术神妙非常,可令人瞬息堕入幻境、口吐真言、乃至短暂遗忘记忆。 方才佛塔之中,那东灵道长不过是与裘图目光一触,便已目眩神迷,如坠云雾。 心中所想,所知秘辛,皆如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吐露无遗。 事后更是浑忘前事,只余下心神耗竭的疲惫之感罢了。 双雕振翅,化作两道金虹,倏忽间便隐入茫茫云霭深处,唯余清越鸣声,回荡于千峰万壑之间。 翌日清晨。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散尽。 少林寺藏经阁第九层,郭襄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目光怔怔地投向下方。 藏经阁与菩提院之间,一口幽深枯井静静卧在那里。 井口青石斑驳,爬满苔痕。 井旁古松虬枝盘曲,更添几分萧索。 而阁内,裘图身影却在浩如烟海的经卷书架间穿梭。 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指影翻飞,一本本或厚重或古旧的典籍在他手中飞速掠过,书页翻动之声连绵不绝。 但见其目光沉凝,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当年笑傲世界火烧少林,他虽已匆匆翻阅过藏经阁内重要经卷。 但彼时仓促,遗漏甚多。 加之时代更迭,后世多有典籍失传,这禅宗祖庭的藏经阁,于他而言仍是一座蕴藏无数智慧的宝山,值得临走之前来一趟。 但见裘图翻阅着经卷,同时温润声响起,打破阁内寂静,“你不如去瞧瞧他如今过得如何凄惨,如此也好解气一番。” 郭襄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并未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厌憎道:“我不想见到他。” “每每想起爹娘因所谓心善义气收留他,而为自己身亡埋下大祸,我便辗转难眠。” “姐夫,这世间为何有这等恩将仇报之人?” 裘图翻书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头微微挑起,并未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实在不好回答。 因为在他看来,恩将仇报之事,本就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人性之恶,不过如此,并非什么稀奇事。 当然,或许是他裘某人向来以己度人,惯于揣着恶意揣摩别人的缘故吧。 当初少林一役尘埃落定,裘图并未将杨过斩杀。 只是废去了杨过一身武功,更出手将其四肢俱折,形同废人。 随后,便令少林僧人将其囚禁于那口枯井之中。 美其名曰:置于青灯古佛之畔,日日受佛法洗涤,盼其早日迷途知返,得见真如。 然而,真相不过是因为杨过当时看向他的眼神,是那般不屈桀骜。 这让裘图感到略有些冒犯。 他裘某人行事,向来睚眦必报,岂会给对方痛快? 杨过那时已将《斩心鉴》修行过半,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已然萌生死志。 那裘图便偏偏不许他死。 就要让他拖着这残破之躯,在这暗无天日的枯井之中,苟延残喘,尝尽人间至苦。 不见天光,不得自由。 第395章 桃花影落 复见东邪 两日后,桃花岛。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虽是腊月,阳光却慷慨泼洒,映得海面碎金跃浪,一片璀璨。 寒涛拍岸,声如闷鼓,少了几分阴郁,添了些许清冽。 偶有海鸥掠过晴空,鸣声清越,衬得天地愈发高远。 岛上桃林褪尽繁华,虬枝如铁,在澄澈天光下伸展着铮铮筋骨。 寒风呜咽间,虽无绿叶繁花,却也自有一番风味。 一曲箫声幽幽自岛心传来,呜咽如泣,为这晴冬平添几许苍凉孤寂。 一曲终了。 只见院落中,满头华发的黄药师躺在摇椅中晒暖,闭目小憩。 良久,悠悠转醒,身形微佝,拄着竹杖,蹒跚行至前院石桌棋盘前。 但见其浑浊老眼陡然一凝。 昨日苦心推演、尚留残局的棋路竟已荡然无存。 黑白二子被规规矩矩收归棋盅,摆放得整整齐齐。 黄药师心头无名火起,竹杖重重杵地,“笃”的一声闷响,厉声喝道:“傻姑!傻姑你过来!” “师公叫傻姑作甚?”傻姑闻声,蹦蹦跳跳地跑来,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憨笑。 黄药师语带愠怒道:“我不是千叮万嘱,不让你碰我的东西么!” 傻姑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不是傻姑,不是傻姑!” 黄药师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不是你?” 他心中念头急转: 莫非是哪个哑仆胆大包天? 还是……我当真老糊涂了,记不清自己何时收拾了? 他深知傻姑心性纯真,断不会说谎。 但为防这痴儿无意间学了坏毛病,还是板起脸,肃然问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傻姑咧开嘴,呆呆笑道:“练拳!傻姑练拳了!” 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兴奋地比划道:“师公师公!傻姑刚才瞧见好大两只鸟飞过去呢,金灿灿的,翅膀这么大!” 她张开双臂,踮着脚尖,竭力模仿那巨翅之态。 黄药师神色骤然一凛,回首看了一眼棋盘,浑浊老眼中精芒乍现即隐。 旋即缓缓颔首,沉声道:“嗯……老夫知晓了。” “你去练拳吧。” 与此同时,桃花岛山顶。 此处地势高拔,寒风更劲,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几座坟茔静卧于虬枝之下,青石墓碑已染岁月苔痕。 郭靖之墓,碑文简朴刚劲,上书“大侠郭靖讳靖之墓”,其下小字略述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生平。 黄蓉之墓紧邻夫君,碑文娟秀中隐带锋芒,铭刻“女侠黄蓉讳蓉之墓”,旁记其“智计无双,玲珑赤心”。 郭破虏之墓,刻“郭破虏讳破虏之墓”,字里行间犹带少年英气未散。 这三碑稍新些。 另一旧坟,则是郭芙的坟。 青石碑略显斑驳,苔痕更重,上书“爱女郭芙讳芙之墓”,其下小字依稀可辨: 白发青丝诺成空,桃花影落寂无声...... 一身杏黄衣衫的郭襄,跪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闭目凝神,于心中默默祷祝。 寒风卷起她鬓角发丝。 裘图则负手立于其身侧,素白锦袍在风中翻卷如云。 垂眸凝视碑上刻字,目光平静无波,深邃若古井寒潭,窥不见丝毫涟漪。 忽地,郭襄悄然睁开眼,侧首望向裘图侧脸,轻声问道: “姐夫……姐姐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但见裘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并未即刻作答,反而仰首望向那湛蓝高远的苍穹,默然片刻,方沉声道: “行事冲动,情义用事,忤逆师长,性子执拗。” 郭襄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追问道:“便……无半分好处?” 但见裘图唇角微牵,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摇头道:“此便是好处。” 郭襄微微一怔,随即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与姐姐,容颜可有几分相似?” 裘图闻言,侧首斜睨了郭襄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郭襄抿了一下嘴唇,贝齿轻咬下唇,带着一丝少女的忐忑与期待,声音更轻了几分,“那……谁更好看些?” 裘图轻笑一声,笑声低沉而短促,似无奈,又似勘破,淡淡道:“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寒风呜咽中,忽闻山下传来轻微而迟缓的脚步声,伴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 裘图依旧静静看着墓碑,身形纹丝未动,郭襄却已循声看去。 只见山径上,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正拄着竹杖,一步一顿,极其艰难地朝山顶挪来。 正是黄药师。 只因当初华山之巅,裘图一肘破其丹田,数十年精纯内力付之一炬,周身经脉亦遭重创。 若非他精通医理,深谙养生保命之术,强以药石吊住元气,断无可能苟延残喘至今。 但即便如此,油尽灯枯之象已显,每行一步都似耗尽气力,枯槁面容上刻满风霜与沉疴。 郭襄心头骤然一紧。 据她所知——在她出生未久,外公黄药师便遭逢大劫,一身惊世武功被姐夫所废,心灰意冷之下黯然归岛。 自此隔绝尘世,再未踏出桃花岛一步。 多年来,她对外公的认知,仅存于母亲黄蓉偶尔提及的零星往事,以及家中珍藏的一幅旧画。 画中人青衫磊落,清癯孤傲,眼神睥睨间自有绝世风采。 眼前这蹒跚老者,与画中那飘逸身影判若云泥。 此行跟随姐夫来这桃花岛,郭襄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纠结万分。 她渴望见到这位血脉相连、世上仅存的长辈,一慰孺慕之情。 可她又忧心忡忡——外公骤然见到当年害他武功尽失、沦落至此的姐夫,是否会心神激荡,悲愤难抑? 然而,她更不愿离开姐夫左右。 不知为何,此番随姐夫几经辗转多地,她总隐隐觉出对方行事间透着一股难言的急切,好像随时要抛下她离去一般。 数息后,郭襄望着那艰难挪近的苍老身影,喉头微哽,迟疑片刻,终是带着一丝怯意与期盼,轻声唤道:“外公?” 黄药师脚步一顿,竹杖拄地,抬眸。 浑浊目光先是落在裘图那如山岳般挺立的素白背影上,锐利如昔,却已无当年锋芒。 裘图似有所感,亦缓缓侧首,两道目光于半空中骤然相接。 一个古井无波,深邃难测;一个浑浊沉郁,却似有寒星明灭。 数息之间,唯有风声呜咽。 但见裘图面色平静,对着黄药师,缓缓颔首,露出儒雅淡笑。 黄药师脸上却是波澜不起,未发一言,亦未再看向裘图,只将目光沉沉落在郭襄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追忆。 半晌,方用嘶哑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你是……襄儿?” 第396章 予名成诺 桃花藏书 “外公。”郭襄小跑上前,搀扶住黄药师枯瘦手臂。 黄药师浑浊的目光落在郭襄脸上,微微颔首,声音嘶哑低沉道:“回来就好……还知道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言罢,他目光掠向墓碑,却刻意避开了那道素白身影,只问道:“是专程回来上坟的?” 郭襄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静立如山的裘图,才转回头,带着几分小心道:“我…我是陪姐夫来的。” “嗯……”黄药师点了点头,面上不见丝毫怒色,只是枯槁面容更显沉寂。 此情此景,纵是见到阔别十数载的外孙女,心中也难起波澜,只觉一片空茫。 他沉默片刻,终是寻了个话头,“饿不饿?” 郭襄尚未答话,便听得裘图温润磁性的声音响起,袖袍微抬。 “襄儿,你与黄前辈多年未见,便好生陪着叙叙话吧。” “我想一个人好好陪陪你姐姐。” 郭襄抿了抿嘴,点头应道:“嗯,那待会儿我再来寻姐夫。” 旋即转头,对黄药师展颜一笑,“外公你这般一问,襄儿还真觉得饿了呢。” 黄药师亦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任由郭襄搀扶着,步履蹒跚,一步一顿地朝山下挪去。 山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 坟茔前,唯剩那袭九尺白袍,孑然而立。 裘图看着郭芙的墓碑,良久方才口中轻吟道:“白发青丝诺成空,桃花影落寂无声。” 旋即,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轻笑,摇了摇头。 此句显是黄蓉手笔,字里行间,对他怨念颇深。 细数此世,他心中最为亏欠之人,大抵便是郭芙了。 若非当年郭芙慨然相赠神雕迦楼罗,他未必能脱困于欧阳锋之手,离开辟邪岛,遨游天下。 加之其倾囊相授的丐帮、桃花岛诸般武学精要,令他武学一道突飞猛进。 更重要的是,她亦是陪伴他最久之人。 他这般心性,本不该、亦自认无需情爱牵绊,对此更是本能抗拒。 郭芙如此,公孙绿萼亦是如此。 前世笑傲江湖中的曲非烟、蓝凤凰、林夫人,莫不如是。 更有无数江湖侠女、名门闺秀,虽无机会近前,亦或自惭形秽未曾表露,却也未曾真正困扰于他。 相较之下,他更喜旁人因利益而与他虚与委蛇。 不过——想来下个世界,应不会再遇此等情形了。 人体三宝,精、气、神。 精足则形显,肤发荣泽,筋肉丰盈,最是直观,人自渐次焕采,令人见之忘俗。 气盛则质变,阳气氤氲,自发流布,自生致魅之力,使人不期而慕,令异性难脱。 神完则魄摄,目光如电,神意夺魄,一眼便可动人心旌,摇荡神思,一顾倾心。 似他这般,三宝充盈,固守童子元阳,内蓄极阳真力,且意识久经磨砺。 在寻常女子眼中,无异于行走的人体大药、天材地宝,自然难以自持。 更兼他武功盖世,地位尊崇,引得女子一见倾心,实属寻常。 但如今,他早已返璞归真,一身精气神内敛无华,若他愿意,外表看来便与常人无异,平平无奇。 至于郭襄……那大抵是心疾作祟,或因他将她从绝境救出,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安稳,方生依赖。 山风卷过枯枝,呜咽声更添寂寥。 裘图凝视那方斑驳墓碑,静立片刻。 忽地,他袍袖微拂,俯下身来。 右掌并指如刀,指尖凝着一缕若有实质的罡气,轻轻点向那“爱女郭芙讳芙之墓”几字。 石屑簌簌而落,字迹悄然改变—— “亡妻郭芙讳芙之墓” 指尖微顿,悬于碑上。 罡气吞吐间,石粉纷飞。 在那两句七言下方,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石骨的小字渐次浮现。 “碧海潮生终夜涌,寒空月照孤影明。” 刻罢,他指锋轻移,于碑石右下角落下名款: “夫裘笑痴立。” 指力收回。 青石碑上,新痕宛然,与旧字古意交融,在冬日清冷斜阳下泛着微光,更显孤寂。 裘图默然颔首。 如此,便不得说他什么诺成空了。 日头西沉,熔金般的余晖漫染桃林虬枝。 裘图踏着石阶缓步而下,身影被斜阳拖得颀长,融入这暮色四合的小院。 院中石桌上,已摆开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薄酒,显是黄药师吩咐哑仆备下。 郭襄正帮着布箸,抬眼瞧见裘图,眸中一亮,脆声道:“姐夫,我刚想上山寻你呢,你下来的正好。” “稍后尝尝桃花岛的特色菜肴。” 裘图目光扫过石桌,却未落座。 而是转向一旁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黄药师,拱手一礼,声音温润道:“黄前辈,晚辈斗胆,想借前辈珍藏典籍一观。” 黄药师那枯槁面容在暮色中更显晦暗。 他睁开眼皮,并未去看裘图,浑浊眼眸只望着远处褪尽繁华的桃林。 枯瘦手指微微抬起,朝着院落深处那座掩映在花木间的书阁方向,无声地点了点。 裘图见状,再次拱手,“多谢前辈成全。” 言罢,不再多话,转身便朝那书阁行去。 郭襄忙道:“姐夫,不尝一口再去么?” “典籍就在阁中,不急于一时呀。” “不必了。”裘图脚步未停,“你与黄前辈慢用便是。” 郭襄望着他背影,扬声唤道:“那我待会给你送来!” 话音未落,摇椅上的黄药师冷哼一声,终是忍不住呵斥道: “女儿家,当知进退,莫要失了礼数,叫人看轻。” 郭襄闻言,立时噤声。 黄药师深吸一口气,摇头轻叹道:“你俩这般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他浑浊目光投向远处,细想之下,那郭靖行事最讲礼仪规范,恐怕还是随了自家女儿黄蓉那古灵精怪的跳脱性子。 念及此,心头又是一阵萧索,重重一叹,阖上了眼。 另一边,裘图步履沉稳,径直推开了那扇透着翰墨陈香的木门。 这黄药师学究天人,平生搜罗典籍浩如烟海,尤精奇门遁甲、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般杂学。 其藏书之丰之奇,冠绝当世。 这些典籍,或对他寻求天人合一之路有所裨益。 纵无直接助益,亦是先贤智慧结晶,可增其底蕴。 既已身至桃花岛,此等宝库,焉能错过? 第397章 五绝五绝 近乎死绝 桃花岛书阁内,墨香与陈年纸息交融沉淀。 四壁顶天的书架上,典籍浩瀚如海,竹简、帛书、线装册页分门别类,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奇门遁甲、诗词歌赋乃至农桑百工,无所不包。 裘图立于其间,九尺白袍在幽暗中亦如月华流淌。 指影翻飞,书页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快得只余残影。 他并非寻常翻阅,而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那些常人穷经皓首也难解其意的玄奥文字、艰深图谱,如百川归海般烙印其脑海。 窗外,最后一抹熔金余晖恋恋不舍地舔过窗棂,将书阁内浮动微尘点染成金,又迅速被深沉暮蓝吞没。 夜色如墨汁般晕染开来,海涛声似也低沉几分,衬得书阁内翻页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不知何时,一盏孤灯如豆,在案角幽幽燃起。 昏黄光晕只勉强照亮裘图身前三尺之地,将他专注侧影投在满壁书影之上,孑然而渊深。 星子渐次点亮苍穹,复随流光悄然黯淡。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鱼肚白,海风送来咸腥凉意。 书阁内最后一声书页合拢轻响落下。 裘图将手中最后一卷泛黄的《九宫星衍秘要》轻轻放回原位。 拉开厚重书阁木门,吱呀一声,破晓前清冽空气涌入。 垂眸一眼。 但见一个精致食盒静静放在门槛外的青石地上,盖子半开,露出几样精巧点心和一碟小菜。 虽已凉透,但看得出是桃花岛特有风味,点心甚至被捏成了小巧桃花状,只是此刻显得有些塌软。 裘图目光只在食盒上停留一瞬,毫无波澜。 随即迈步,径直跨过。 小院中,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黄药师枯瘦身影独坐石桌前,对着纵横交错的残局,指间捻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良久,“嗒”的一声轻响,黑子终于落下。 几乎在黑子落定瞬间,一只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已捻起一枚白子,无声无息地落在棋盘一角。 黄药师浑浊眼中精光一闪即没,缓缓抬起头。 只见裘图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九尺白袍在晨光中静立如渊,气度沉凝。 两人目光一触,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见裘图神色平静,踱步至石桌对面,从容坐下。 “多谢了。”黄药师嘶哑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裘图抬眼,目光温润,不见讶异道:“黄前辈何出此言?” 只见黄药师摩挲着指间黑子,声音透着苍凉道:“想当年华山论剑,天下五绝,何等意气风发……” “呵,没想到啊,重阳道兄,当真是耍的好手段,骗过了天下人。” 他顿了顿,黑子落下,“若非你出手,恐怕就算我黄老邪武功未失,筋骨未残……” “穷尽一生,也难以为爱女报此血仇。” 裘图信手捻起一枚白子落下,语气平淡道:“那等穷凶极恶、灭绝人性的孽障,岂能与黄前辈这等光风霁月的宗师相提并论。” “前辈言重了。” “呵…呵呵…”黄药师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笑意,“其实,老夫不恨你。” “五绝,五绝…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如今想来,倒真应了这个绝字。” “西毒、北丐、南帝尽皆被你毙杀于华山之巅。” “便是中神通王重阳……也亡于你手。” “五绝五绝,近乎死绝。” 他手中黑子再次落下,“到头来,只有我这个武功尽废、苟延残喘的老东西,还活着,还能坐在这桃花岛上晒晒太阳……” “你说,我岂能恨你?” “我黄老邪,该当谢你的不杀之恩才是。” “或许……当初是沾了芙儿的光?你才对我手下留情?” 裘图沉默片刻,指间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声音依旧温润磁性,听不出喜怒,“黄前辈言重了。” “华山之巅,晚辈心智为魔念所迷,杀心骤起,难以自控,出手是有些不知轻重。” “此乃晚辈之过,前辈无需为晚辈开脱。” “嗯.....不知轻重,好个不知轻重......”黄药师捻起黑子,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下来,“你如今……究竟到了何等层次?” “王重阳那厮,身兼先天功、九阴真经,百年修为,深不可测,竟也敌不过你……” “这些年江湖上都传遍了,说你是陆地神仙临凡,渡世佛陀转生,抬手间天崩地裂,声炸百里……” 裘图微微摇头,眸光低垂,静等黄药师落子,语气平淡无波道:“江湖传言,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罢了。” “武道之路,永无止境,晚辈不过是先行了几步。” “襄儿……”黄药师话锋忽然一转,黑子落下,悄然抬眸,浑浊目光带着审视,“你待如何打算?” “就让她这般跟着你四处飘零?” “莫要让她步芙儿后尘。” 裘图没有立刻回答,捻着棋子,似乎在斟酌。 片刻后,他平静道:“桃花岛乃世外桃源,清幽安宁。” “此番,便让她在此好好陪着黄前辈,承欢膝下,共享天伦吧。” “哼!”黄药师发出一声不满冷哼,“你瞧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你这尊真佛?”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咄咄逼人。 裘图没有回答。 指间那枚莹润白子,在晨光中似乎凝滞了一瞬。 随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洞穿全局的决断。 “嗒”的一声。 轻轻点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锁死所有生门的边角之位。 黄药师目光瞬间被那枚白子牢牢吸住。 他脸上的不满、探究、甚至那丝狷介,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全然凝重。 浑浊老眼死死盯着棋盘,眉头越拧越紧。 一遍遍在脑海中推演,黑子如何腾挪,如何冲杀,如何弃子求生…… 然而,无论哪一条路,最终都被那枚看似轻描淡写落下的白子,死死封堵。 这些年,他武功尽失,心灰意冷,唯有浸淫棋道,聊以慰藉。 自负天下能与之手谈者,屈指可数。 却万万没想到,今日在这桃花岛小院,面对这曾废他武功、又替他报了大仇的年轻人,竟又一次输了。 亦如当年嘉兴一般。 第398章 不辞而别 绝情青碑 时间过去约莫盏茶功夫。 黄药师依旧深陷棋局之中,眉头紧锁,任凭他如何推演,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破局之机。 那枚看似随意落下的白子,竟将他所有棋路、所有生机都牢牢锁死,任他绞尽脑汁,亦是无解。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郭襄带着疑惑的清音。 “外公,您瞧见姐夫了么?” “我刚去书阁没寻着他,这饭菜……怕是要凉了。” 黄药师闻声,思绪被骤然拉回,有些茫然地侧过头,看向端着食盒、俏生生立在身侧的郭襄。 随即,他猛地转向石桌对面——那里,早已是空空如也,唯余石凳寂寥。 黄药师沉默片刻,嘶哑低沉地道:“他走了。” “以后,你便留在桃花岛吧。” “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郭襄闻言,脸色骤然煞白如纸,手中食盒“砰”然一声被她随手撂在石桌上,汤汁溅出也浑然不顾。 “姐夫?!”她失声惊呼,再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转身,朝着山顶方向便提气疾奔而去。 “姐夫——!”少女清亮却又带着惶急的呼唤声,在山径、林间、陡峭崖畔反复回荡,声声催人心魄。 她一路狂奔,鹅黄的衫影在枯枝虬木间飞掠,直扑山顶坟茔。 气喘吁吁地奔至墓碑前,急促喘息尚未平复,目光已如电般急切扫过四周。 只见空山寂寂,海风呜咽,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心猛地一沉,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座孤寂的青石碑上。 “亡妻郭芙讳芙之墓” 字迹铁画银钩,深深刻入青石。 下方那句“碧海潮生终夜涌,寒空月照孤影明”更显凄清。 “姐夫!你在哪?!别躲了!”郭襄犹不死心,对着空旷山野、幽深林壑,又声嘶力竭地呼喊了几声。 回应她的,只有愈发凄厉风声。 她一咬牙,猛地转身,沿着下山小径又跌跌撞撞地冲了下去。 穿过那片褪尽繁华、只剩铮铮铁骨的稀疏桃林,沿着岛屿嶙峋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 终于,她跑到临海的巨大礁石上,对着茫茫无际、碧波万顷的大海,对着那同样空阔无垠的湛蓝天穹,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姐夫——!” “迦楼罗。” “云翼。”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凄惶,在空旷海岛上传出去很远。 没有回应。 没有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 没有那清越激昂的金雕鸣啸。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还有那无休无止、拍打着礁石的海涛。 良久良久。 郭襄终于停下了徒劳的奔跑和呼喊,无力靠在一块巨大礁石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碧波万顷却空无一物的海面,又失神地仰望着同样空寂无垠的湛蓝天空。 阳光刺眼,海风如刀。 一种被遗弃的空洞感,将她彻底吞没。 他走了。 带着他的双雕。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一丝念想。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从郭襄那双曾经充满灵动的杏眸中滚落。 郭襄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瘦削肩膀无声颤抖起来。 呜咽声被海风吹散,淹没在潮声里。 两日后 昔日繁花似锦的绝情谷,早已风光不再,一派死寂荒凉。 谷口处,藤蟒虬结,几乎将那两峰夹峙的窄缝彻底封死。 拨开藤蔓,穿入水帘溶洞,只余一片湿冷死寂,怪石嶙峋间蛛网尘封,钟乳垂泪。 丹霞峭壁依旧如巨掌合围,脚下青石板路却已碎裂不堪,缝隙里杂草丛生,顽强刺破石面。 缓坡之上,那片曾如红晶铺地的情花海,如今大半凋零枯萎,残存几丛花朵也失了往日艳色。 唯余枝叶间细刺愈发狰狞,闪着幽光。 清溪浑浊滞流,三座原木小桥腐朽倾颓,摇摇欲坠。 屋舍俨然已成断壁残垣,茅顶塌陷,木墙斑驳,檐下风铃锈蚀哑然,再难闻清响空谷之声。 谷中温润不再,唯余萧瑟阴寒,鸟鸣绝迹,水声喑哑,一派死寂荒凉,唯有风过枯枝,呜咽如泣。 在那片荒芜凋敝的情花海深处,一座孤零零的青石墓碑前,蜷坐着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满头枯槁白发如乱草,遮掩着一张布满纵横交错、可怖疤痕的脸。 身上锦袍破烂污秽,板结成壳,早已辨不出本色,正是裘千尺。 只见一只毛发泥泞,不见本色的灵狐,口中衔着几枚野果跑来。 将果子放入地上一个脏污破篮子里,朝着裘千尺呜咽几声,旋即又转身没入枯败花丛之中。 良久,裘千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从破篮子里抓起野果,也不擦拭,便囫囵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浑浊涎水混着果渣从嘴角流下。 吃着吃着,她忽然咧开干瘪嘴唇,露出几颗残存黄牙,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痴笑。 旋即,又用一种嘶哑扭曲、不成调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 “枣儿甜……枣儿香……树下有个……老姑娘……” “等啊等……盼啊盼……盼不回……我的郎……” “姑婆好雅兴。”一声磁性温润的嗓音,蓦地将这不成调的哼唱打断。 裘千尺只觉眼前天光一暗,茫然抬头。 但见一袭九尺素白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前。 双手背负,垂眸笑视,气度沉凝,恍若春风化雨,却又带着难言压迫。 裘千尺脑袋一歪,痴痴望着裘图,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笑容,涎水更是滴答落下。 裘图目光在她健全四肢上淡淡一扫,唇边笑意愈发温和,却无甚暖意。 “果然,姑姑心软,将你救了出来。” “裘某当年带来的那黑玉断续膏秘方,倒是被你物尽其用,反复施为了。” 他抬眸四顾,目光扫过这片荒芜死寂的山谷,温润磁性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 “我便一直奇怪,绝情谷这等世外之地,缘何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姑姑更是孤身一人,无半个门人相随。” “如今看来,原是姑姑为了保全于你,方才散尽门人。” 第399章 若离于爱 无忧无怖 裘千尺却似全然未闻,只是对着裘图痴笑,嘴巴开阖几下,终究说不出完整语句,唯有涎水长流。 裘图心知此人已然痴傻,是年岁已高,还是当年崖底折磨所致,已不重要。 但见他眸光微转,落在那方孤寂的青石碑上。 碑上仅简单刻着“绝情谷公孙绿萼”七个字,连落款也无,透着几分凄凉与草草。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声音依旧温润,却带了一丝探究道:“姑姑……怎地就死了?” 裘千尺仿佛看够了眼前人,身子一缩,又靠回石碑上,浑浊双眼直勾勾望向枯败情花丛,口中兀自重复哼唱道: “枣儿甜……枣儿香……树下有个……” “看——着——我。”裘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裘千尺却恍若未闻,喉咙里咕哝着,涎水顺着干瘪嘴角淌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下一刻,只见裘图俯下身,二指轻叩其下颌,微微一扳,便迫使其与自己四目相对。 但见裘图眸中幽光流转,深邃如渊,声音温润如故道:“姑姑,怎么死的?” 刹那间,裘千尺脸上痴傻之色尽褪,面如木偶,眼神空洞,声音却陡然清晰流利起来。 “她是中情花毒死的。” “嗯?”裘图眉头又是一挑,幽光更盛,“详细说来。” 只见裘千尺面无表情,口中吐出的声音却忽地一转,竟变得柔婉凄楚,分明是模仿着公孙绿萼语气。 “娘,你说那郭姑娘究竟有多爱笑痴,方才能令笑痴愿为她孤身终老,守节不渝?”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及她……” 声音停顿片刻,复又转为那柔婉腔调。 “娘,你说我若服下这情花毒,能不能……能不能忘了他?” “或许……或许正因郭姑娘为他而死,他才那般多年念念不忘。” “若我忘不得他,便也会因此而死……” “那他……” “他会不会……多念我几分?” 话音方落,裘图眼中那流转的幽光骤然消散。 裘千尺随之浑身一软,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头一歪,靠着石碑沉沉睡去,复又变回那副痴傻模样。 裘图直起身,双手复又背负身后,静立碑前,目光落在“公孙绿萼”四字之上,久久不语。 轻风拂过,卷起几缕残留的情花幽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恍惚间,亦如当年光景重现。 良久,良久。 裘图忽地唇角微扬,发出一声极淡轻笑,摇头喟叹道: “无趣……当真无趣……” 语毕,他转身,素白袍袖微拂,再不回头,一步一步,走入那荒芜凋敝的情花深处。 素白身影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枯枝残蕊与萧瑟寒风之中。 唯余空谷寂寂,墓碑孤寒,伴着痴人呓语与灵狐呜咽。 一日后,终南山。 重阳宫旧址虽已荒芜多年,断壁残垣间野草蔓生,蛛网尘封,一派萧索。 然终南山各处峰峦,不知何时又建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道观庙宇,晨钟暮鼓隐隐可闻。 裘图缓步重游破败的重阳宫废墟,目光平静扫过焦黑梁柱、碎裂地砖。 随后,他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行至后山绝顶。 在那方刻满字迹的巨石前驻足凝望。 石上,林朝英娟秀古刻、黄药师狷介字句、王重阳孤傲诗篇,以及他自己当年留下的铁画银钩,历历在目。 晨光熹微,山风拂过。 远处传来脚步声与人语,渐行渐近。 只见一位身披灰色僧袍的大禅寺和尚,领着两名劲装短打的年轻江湖客,正朝巨石行来。 只听那和尚边走边言,声音洪亮道:“重阳宫虽已覆灭多年,珍藏典籍、武学秘籍,或毁于大火,或早被人洗劫一空。” “但这后山顶上,却藏着一件真正的宝贝。” 其中一名年轻剑客按捺不住,急问道:“什么宝贝?大和尚,都到这儿了,你还卖什么关子?” 另一人也催促道:“是啊,快说快说!” “莫急莫急。”和尚呵呵一笑,指着近在咫尺的巨石,“喏,宝贝就在眼前!” 两名年轻江湖客忙凝神望去,嘴唇微动,辨认着字迹,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剑客指着其中一首,迟疑道:“这……似是歌颂裘大侠的词句?” 同伴也点头附和道:“不错!一箭坠天狼,万骑退寒江,这分明是赞扬裘大侠当年箭射蒙古太子、退敌于襄阳城下的神威壮举!” 和尚闻言,轻轻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呵呵……” 二人不解,转头看向和尚道:“莫非我二人猜得不对?” 和尚这才正色道:“对是对,但这诗词并非寻常匠人凿刻,也非旁人歌颂。” “这四首诗词,乃是四位绝世高手,以自身精深指力,硬生生刻于这顽石之上的。” 他顿了顿,续道:“我大禅寺与重阳宫比邻多年,早有渊源。” “此石之上,最初是古墓派祖师与东邪黄药师前辈各自留下了一首。” “后来裘大侠驾临此山,亦以指力在此刻下一首。” “至于这最后一首……江湖中人多有猜测,恐是那重阳真人王重阳所留。” “啊!”两名年轻江湖客顿时大惊失色,旋即狂喜涌上心头。 剑客激动道:“竟是如此?!” “此等绝世高手较技留痕,说不得这字迹笔画之间,便蕴藏着无上武学真意!” 同伴也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对对对!定要好好参悟一番!” 和尚摆手微笑道:“参悟吧,参悟吧。” “此事在终南山并非秘闻,各大道观寺庙尽皆知晓。” “每日都有人前来观摩揣测。” “今日你二人来得巧,倒无人争抢这观瞻位置。” 不远处,裘图静静看着这三人围着石刻或惊叹或揣摩的一幕,微微摇了摇头,身形微动,如轻烟般悄然隐去。 十余息后,人已至古墓入口的断龙石前。 那万钧巨石沉寂依旧,苔痕斑驳。 但见他俯身探手,也不见如何作势,只闻“嘎吱——”一声令人牙酸巨响,沉重断龙石被他单臂稳稳抬起。 尘土簌簌而落间,他一步踏入幽暗墓道,反手一挥,断龙石轰然落下,隔绝天光。 古墓深处,星河夜廊珠光依旧清冷。 裘图步履沉稳,穿行于熟悉的甬道与墓室之间。 储存食物的冰室寒气森森,空置陶罐光洁如旧;曾闭关的墓室内,那张破碎染血的寒玉床静静躺在珠光下。 最终,他行至林朝英墓室。 漆黑石室中,他静立片刻,目光扫过紧闭石棺与那件摊在地上的猩红嫁衣。 视线最终停留在石壁刻文旁,杨过所刻的那句佛偈之上——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第400章 长啸振空 神雕绝迹 华山朝阳峰顶,积雪已深埋三日。 天色未明,长夜将阑,东边天际仅透出一线淡青微光,似天地初分时最清冽之色。 山风自千仞绝壁下倒卷而上,呜呜嘶鸣,如古龙幽咽,穿林打叶,刮在人脸上竟似刀割。 崖上老松尽披霜雪,枝干低垂。 偶有急风掠过,便震落大团积雪,砸在岩石上,碎成一片银屑。 极目东望,群山如伏兽隐于云海之下,峰尖时隐时现。 朝阳台上,此刻却是人声鼎沸,劲气纵横。 呼喝声、金铁交鸣声、议论声混杂震响。 数十名各派江湖客在此论武较技。 此刻场上唯剩五人混战一团,余人皆盘膝外围调息观战,目光灼灼。 这五人,乃是当世顶尖高手。 明教第三十一代石教主、昆仑派青灵子、崆峒派木灵子、百损道人、少林渡厄大师。 但见场中—— 明教石教主身形飘忽如魅,双掌翻飞,施展镇教神功乾坤大挪移。 劲力牵引挪移,妙至毫巅。 青灵子刺来的一记精妙两仪剑招,竟被他掌力一引,剑锋偏转。 “铛”地撞向木灵子轰来的七伤拳劲,火星迸溅,气浪炸开。 只见他借力打力,将袭来的玄冥寒气与刚猛掌风或卸或转,自身稳立风暴之眼,从容不迫。 昆仑青灵子剑光霍霍,一手“两仪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剑招或如长河奔涌,滔滔不绝;或似幽涧潜流,绵密阴柔。 阴阳互济,剑圈护定周身,将渡厄大师刚猛掌风与百损道人的玄冥寒气尽数挡在圈外。 剑尖寒芒吞吐,伺机反击,每每指向石教主挪移之力转换的间隙,逼其变招。 崆峒木灵子须发戟张,拳风呼啸如雷。 他精研“七伤拳”,一拳击出,拳劲或刚猛、或阴柔、或刚中藏柔、或柔里带刚、或横出、或直送、或内缩,七股劲力或分或合,变幻莫测。 拳风过处,空气撕裂呜咽,积雪被卷起,形成道道白龙。 但见他主攻渡厄,拳拳硬撼少林绝学,震得渡厄脚下青石隐现裂痕。 百损道人面色青白,双掌翻动间寒气四溢,正是其自创“玄冥神掌”。 掌风所及,空气凝霜,地面积雪瞬成坚冰。 只见他身法诡谲,如影随形,专寻木灵子七伤拳劲力转换或青灵子剑圈回护的刹那。 一掌拍出,阴寒刺骨之力直透筋骨,令人防不胜防。 石教主亦需分神应对这跗骨之蛆般的阴寒掌力。 少林渡厄大师宝相庄严,出手却是刚猛绝伦。 一手“大摔碑手”开碑裂石,掌力雄浑霸道;一手“般若掌”劲力凝练,直透脏腑。 但见他如怒目金刚,硬接木灵子七伤拳,掌拳相撞,声如闷雷。 间或以般若掌拍向石教主挪移之力不及之处,或震散百损道人的玄冥寒气,刚猛气劲激荡,令周遭观战者衣袂猎猎作响。 五人身影交错,劲气纵横捭阖。 乾坤挪移之巧、两仪剑法之精、七伤拳之诡变、玄冥神掌之阴毒、少林绝艺之刚猛,在这朝阳台上激烈碰撞。 积雪翻飞,石屑迸溅,场面惊心动魄。 外围观战群雄看得心神摇曳,议论声此起彼伏。 “教主乾坤大挪移已至第三重,神鬼莫测,立于不败之地,今日魁首,我教当仁不让。” “此言差矣!我派掌门剑法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反击亦见锋芒,犹有余力。” “未曾想崆峒七伤拳竟如此霸道!拳劲诡谲莫测,刚猛绝伦,渡厄大师只以刚猛掌法硬撼,恐难持久。” “这百损道人的玄冥神掌当真歹毒阴狠!我方才稍有不慎便着了道儿,寒气侵体,当真难缠。” “依我看,此人未必不能夺魁。” “少林渡厄大师得觉远禅师指点,功力深湛,掌力雄浑刚猛,依我看,胜负尚难预料。” 忽有人叹道:“此情此景,倒似昔年华山论剑之盛况。” “诸位说说,今日这场比斗,算不算得第三次华山论剑?” 立刻有人接口道:“第三次?我看该是第四次!” “当年裘大侠在华山之巅,一人力战五大绝顶高手,何等惊天动地,岂能不算?” 先前那人却摇头反驳道:“非也非也,裘大侠彼时虽已疯魔,然其武功修为,早已超凡入圣,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 “一人之力,摧枯拉朽般败尽五大高手,岂是寻常论剑可比?” “不算不算。”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然。 少林渡劫大师在一旁合十叹道:“阿弥陀佛。” “莫说裘大侠亲临,便是那重阳真人复生,怕也只需单掌,便可尽败台上五人联手。” 众人闻言,无不唏嘘感慨道:“唉!武林凋敝,人才不显。” “便是今日决出个胜负魁首,又能如何?” “那天下第一人,正雄踞嘉兴,试问天下,何人敢登门挑战?” 场中激斗良久,终是石教主将“乾坤大挪移”第三重的精妙发挥到了极致。 他觑准破绽,引木灵子一道刚猛拳劲撞向百损道人,又借渡厄大师拍向青灵子的一记般若掌力,将其掌风偏转,直击青灵子剑圈薄弱之处。 青灵子猝不及防,剑势一滞。 木灵子与百损道人亦因气劲相撞,身形微晃。 石教主身法如电,瞬间欺近,双掌虚按,一股沛然莫御的挪移之力涌出。 四人顿感身形不稳,劲力难以为继,齐齐后退数步,面露惊色。 胜负已分! 群雄见状,纷纷上前道贺道: “石教主神功盖世,贵教乾坤大挪移名不虚传!” “青灵道长剑法通神,令人叹服!” “木灵前辈七伤拳威猛绝伦!” “百损道兄玄冥掌出神入化!” “渡厄大师功力深厚,少林绝技果然了得!” ...... 五人中落败者虽心有不甘,但也知石教主赢得巧妙,并非单凭蛮力,只得拱手回礼,场面倒也融洽。 但见昆仑青灵子收剑入鞘,环顾雪后初霁的朝阳台,朗声道: “今日盛会,虽不及先贤论剑之万一,却也足慰平生。” “不若在此留名刻字,以志今日之会,如何?” 众人皆抚掌称善。 只见朝阳台中心,早有五块尺许见方的青石鼎足而列,石上积雪厚积。 五人相视,明教石教主率先开口,声若洪钟道:“想当年华山论剑定天下五绝之名,如今四绝已逝,便是东邪也武功尽废,退隐江湖。” “我等不如,继前人之志,亦以五绝为号,如何?” “正合我意!”木灵子豪迈应和,“只是这名号方位,需得大家品评一番才妥帖。” 青灵子颔首,长剑虚指嵩山方向,“渡厄大师出身少林,嵩山坐镇中原之东,禅武合一。” “依我看,这东之位,非大师莫属。” 百损道人声音带着一丝阴柔,接口道:“既是禅宗祖庭,不如便号东禅如何?” 渡厄双手合十,面露温和笑意道:“阿弥陀佛。” “便依二位道兄所言,这东禅之号,小僧愧领了。” 百损道人目光扫向青灵子,阴柔一笑道:“青灵道兄昆仑剑法,追两仪真谛,昆仑山势极西,道法求真。” “贫道以为,西真二字,可谓道尽道兄风骨。” 青灵子略一品味,哈哈一笑,抱拳道:“百损道兄此号甚妥。” “道兄掌出冰封,寒气彻骨,如南地极寒。” “这南寒之位,舍道兄其谁?” 不待百损道人品味回应,便听木灵子声若洪钟道:“百损道兄的寒字贴切。” “至于我崆峒七伤拳,劲分七股,诡变莫测,刚猛绝伦,当为拳中一绝。” “我崆峒地处西北,这北绝之名,木某便当仁不让了!” 石教主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诸位名号方位皆恰如其分。” “我明教圣火普照,居中调和,承明尊法旨,执掌圣教,挪移乾坤。” “这中乾坤之位,便由石某担了,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善。 “好!既已议定,便请留名!”石教主道。 五人各自上前,或取剑,或擎出随身佩剑。 但见渡厄长剑沉稳,剑尖划过青石,石屑纷飞间刻下东禅。 青灵子长剑轻吟,剑尖如笔走龙蛇,刻下西真。 百损道人长剑微振,寒气萦绕剑锋,刻下南寒。 木灵子长剑势大力沉,劲透剑尖,刻下北绝。 石教主长剑灵动,剑锋圆转如意,刻下中乾坤。 看着石上深深刻入、各具气象的字迹,群雄又是一阵赞叹吹捧。 “好字!” “好气魄!” “东禅、西真、南寒、北绝、中乾坤!” “五绝再世!” 喧嚣过后,众人心知此“五绝”分量远逊往昔,加之山顶风寒刺骨,便相互招呼着,三三两两踏着积雪,迤逦向山下走去。 然而,就在众人行至半山腰时。 忽闻一声清越雕鸣! 那啸声并不高亢,却悠长穿云,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相继止步,不由自主地转头回望那刚刚离开的朝阳峰顶。 只见天际那一线淡青已染作鱼肚白,云海之中,忽地迸出半轮红影! 霎时间,霞光泼染,千山尽赤。 朝阳台上,积雪遇此金光,顿如万点碎金乱迸,耀人眼目。 两对庞然金影盘旋于苍穹之上,雕鸣声声,震荡四野。 就在这金辉漫洒、天地尽染的刹那—— 那霞光万丈的朝阳台上,一道九尺昂藏之躯豁然显现! 但见其傲然挺立,如孤峰峙岳,正仰首凝望那将出未出的旭日。 其势煌煌,令人屏息。 石教主仰首捋须,正疑惑道:“这雕鸣……” “是裘大侠的神雕!”人群中已有人惊呼出声。 “快看台上!那……那是不是裘大侠本尊?!” “什么?!裘大侠亲临华山了?!” ......... 就在此刻,但见那朝阳台上的九尺身影蓦然展臂。 似拥初阳,欲揽八荒。 继而引颈长啸! 初如九天龙吟,清越裂帛,穿云而上,瞬间压过雕鸣风声。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第二啸已接踵而至! 声浪陡然拔起,雄浑似万马奔腾,挟裹着沛然莫御的罡气,震得脚下崖石嗡鸣,松枝积雪簌簌狂落! 两啸相叠,激荡回旋,直冲霄汉! 紧跟着第三啸再起,啸上加啸,声浪层层堆叠,竟似化作实质的怒潮狂澜,轰然炸开! 如大江东去,奔涌不息,尽抒胸中块垒! 刹那间,千峰万壑同声呼应,隆隆回响久久不绝! 百里之内,云气翻涌如沸,鸟兽惊奔蛰伏! 山腰处观望的新秀们,只觉气血翻腾,耳膜欲裂,心神为之摇荡。 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天地之间,仿佛唯余这撼天动地的长啸在回荡! 群山为之俯首,风云为之色变! 待啸声余韵渐消,山间只余风雪呜咽与众人粗重喘息。 群雄面面相觑,脸上犹带惊悸之色。 石教主、青灵子、木灵子、百损道人、渡厄大师——这新晋的“五绝”面色更是复杂难言。 他们方才在台上打得难分难解,自以为已是当世顶尖,足以留名青史。 可此刻,裘图这三声长啸,听着并未加持内力,却已震得他们心旌摇荡,气血翻涌不止,耳中嗡鸣久久难平。 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唐与羞愧瞬间涌上心头,浇灭了方才的争胜豪情。 只见渡厄大师低宣佛号,青灵子摇头苦笑,木灵子面皮发烫,百损道人眼神阴郁,石教主亦是默然无语。 五人心中雪亮,方才那场自以为是的华山论剑,在这位真正的天下第一面前,简直如同稚子嬉戏,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争那虚名浮位,此刻想来,何等可笑?何等不自量力? “裘大侠……”不知是谁失神地低呼了一声。 “裘大侠在峰顶!”有人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激动。 “武林神话当面,岂能错过?当上山拜见!”群情瞬间沸腾起来,已有人争先朝山巅飞奔。 新五绝亦收拾起万般滋味,纵有千般不甘与羞惭,此刻也唯有压下,纷纷点头附和。 余下众人再无心思停留半山,也顾不上山路积雪湿滑,纷纷提气纵身,朝着那霞光万丈的朝阳台疾奔而去。 心中怀着朝圣般的激动与敬畏,只想一睹这位武林神话的绝世真容。 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亦是毕生荣光。 然而,当众人喘息未定,满怀热望抢上那刚刚还傲立着九尺身影的峰顶平台时—— 台上空空如也! 裘图方才傲立之处,唯余凛冽山风穿台而过,呜咽盘旋,仿佛那惊世身影,从未曾在此驻足。 “人呢?”有人疑惑道。 众人慌忙四顾,急切搜寻。 可目之所及,唯有茫茫云海,皑皑雪峰,哪里还有那素白身影的半分踪迹? 就在众人茫然无措之际,头顶苍穹之上,骤然响起两声充满惶急与悲怆的雕鸣。 “唳——!” “唳——!” 正是那对威震江湖的金翅神雕——迦楼罗与云翼。 它们在朝阳台上空数十丈处,焦躁地盘旋飞舞。 雕首不断向下张望,又频频转向远天,发出声声凄厉哀鸣。 那声音充满了被遗弃的惊慌、不解与深深哀伤,一声声回荡在寂静山巅,听得人心中发酸。 群雄仰首望着这对彷徨失措、声声泣血的神雕,再低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峰顶。 不由面面相觑。 裘笑痴,这位当世神话,便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于那撼动山河的长啸余音之中,彻底消隐于天地之间,再无踪迹可寻。 ——神雕卷完。 (这一卷字数又超了预期。 原计划四十万字左右,没想到写了八十多万字。 这一卷因为设定明心见性需要疯魔,所以采用了阴暗线,可能跟第一卷的感觉会差别很大。 当然,主角的底色是定调的,每一个世界作者又会让主角表现有所差异,这样能带来一点新鲜感。 另外再回答一下许多读者的疑问。 为什么要写那么多痴情主角的女角色。 首先代入女性视角,一个武功天下第一,地位崇高,高大帅气的男人,是有致命吸引力的。 哪怕这个男人从不沾染女色。 但对于女性个体来说,也说明这个男人极其专一。 就好像男性看见一个貌美自强的女性却没有任何感情史,谁不想试一试? 谁走上追求道路,能控制不为之疯狂? 当然,写这些女角色主要还是为了衬托主角魅力,与主角道心坚定。 毕竟一个世界,男女各一半,不可能不写女性。 我也希望读者如果代入主角,能道心坚定,不要半途沉溺温柔乡。 就好像你得了第一桶金,知道命运指引你可能会成为世界首富,但你拿着第一桶金,不干实事,出门就跟女生约会去了。 主角便是这样,穿越机缘当前,将来或许能成佛作祖,自然不能分心去谈恋爱。 下一个世界是风云,因为武力值的原因,天龙确实不适合去了。 风云的话,为了跟原著逻辑贴合,所以会引入宿命论。 另外风云武力体系较高,有太多神功宝物。 主角的目标天人合一便只能作为主线之一,不再像这一卷一样,几乎完全专注于明心见性。 考虑了一下,按照大众接受度,绝大部分剧情线以电视剧为准。 也就是直接去掉漫画第三部。 本来作者写书就喜欢拉高武力表现性,若是不去除第三部漫画,武力值就会过于夸张。 裘月票。) 第1章 风云暗涌 铁掌惊变 日月其除,江湖代有才人出;光阴弹指,山河不见旧时颜。 十八年前,江湖顶尖高手一夜无踪。 十一年前,武林神话无名陨落。 自此,江湖凋敝,高手难觅。 然江湖风波,何曾止歇?暗流汹涌,从未平息。 十年前,天下会帮主雄霸于天山之巅立下总坛。 此帮异军突起,席卷八荒,灭派无数,声威日盛。 月前,早已结盟自保的荆襄五帮,皆收到天下会降帖。 随后四帮相继俯首称臣,唯铁掌帮裘老帮主,宁折不弯,誓死不降。 江湖中人,有暗赞其铁骨铮铮者,有讥其顽固不化者,亦有叹其不识时务、不知变通者。 深夜。 流云蔽月,光影斑驳;薄雾笼星,明暗参差。 呜咽夜风卷过铁掌帮高悬的素白灵幡,簌簌作响。 院内烛火昏黄,于风中挣扎摇曳,映得满目素白更添凄凉。 灵堂正中,一口硕大黑棺森然矗立,棺身以纯金丝线勾勒云纹兽首,昏黄光线下流淌幽暗光泽,威严中透沉沉死气。 棺前,帮主二公子裘万江长跪于地,领着身后一众披麻戴孝的帮众哭丧。 众帮众俯首哀泣,呜咽之声不绝于耳。 这裘万江不过三十出头,身形削瘦,一身孝服更显单薄。 其面容苍白,双颊微陷,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钩。 就在哭声正凄厉之际,忽闻院外一声高喊划破夜空。 “大公子回帮——!” 灵堂内哭声骤然一滞,跪伏的帮众皆惊愕抬头,目光齐刷刷转向院门。 跪在前首的裘万江迅速抹去眼泪,缓缓转头,亦望向院门方向。 院门处,夜风倒灌而入。 一道魁伟身影挟着凛冽寒意,龙行虎步闯入众人眼帘。 来人须发戟张,根根似铁,阔口狮鼻,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正是帮主长子裘万山。 但见其周身气势勃发,宛如下山猛虎,大步流星,直扑灵堂。 其身后紧跟着一位青衫老者,面容清癯,正是帮中元老、帮主结义兄弟——杨副帮主。 裘万江迅速起身,脸上悲戚之色瞬间堆满,快步迎上前,声音哽咽,“大哥,你可回来了......” 裘万山一眼便瞧见堂中黑棺,身躯剧震,嘶声吼道:“爹——!” 旋即扑到棺前,虎目含泪,悲痛欲绝。 众帮众见状,更是悲从中来,纷纷以袖拭泪,低泣不止。 数息后,裘万山霍然转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裘万江,声音嘶哑道:“怎会如此?!” “我前脚才离帮求援,怎么后脚爹就…就出事了!” 只见裘万江面容悲戚,上前一步扶住兄长手臂,声音哽咽道:“大哥,意外。” 说罢,不由分说拉起裘万山,避开众人耳目,快步走到灵堂外一处僻静角落。 跪地的帮众们虽不敢窥视,却也隐约察觉事有蹊跷,各自垂首,气氛愈加凝重。 流云缓缓移开,露出半轮冷月,清辉洒在兄弟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纠缠不清的影子。 地面淡起薄雾在庭院角落无声弥漫。 但见裘万江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低声道:“大哥,爹本就年老体衰,近来更是心力交瘁。” “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老朋友,一听天下会要找咱们麻烦,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爹眼见铁掌帮独木难支,将要以卵击石硬撼那如日中天的天下会……” 他说着,脸上沉痛之色更盛,“念及毕生心血将倾,一口气没上来,便…便去了。” 裘万山眉头紧锁,连连摇头,犹自不信道:“意外?” “爹爹虽年事已高,但龙精虎猛,一双铁砂掌打遍荆襄无敌手。” “他老人家何等风浪不曾见过?岂会因此气极而亡?” 裘万江看一眼裘万山,面露犹豫,轻声道:“大哥所言极是……小弟心中亦存疑虑。” “或许……是那天下会暗中使了手段。” 裘万山紧盯着裘万江道:“可我收到的暗报中写得清楚,爹爹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议事之时,突然口吐鲜血。” “众目睽睽,天下会能施何等暗算?” 裘万江闻言一窒,重重一叹,再次左右窥视,确认无人,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道: “果然瞒不得大哥,爹爹的死因……实是中剧毒而亡。” “什么?!”裘万山惊怒交加,虎目圆睁,“天下会竟如此卑鄙?!” 裘万江连忙示意噤声,眼神警惕扫视周围,低促道:“大哥!人多眼杂,祸从口出。” “此事……咱们心中知晓便好,万万不可宣之于口啊!” “看来帮中已被天下会渗透。”裘万山脸色骤然凝重,旋即不解道:“为何不可言明?” “天下会敢做,我等便不可说么?” 但见裘万江忧色满面道:“这些年,天下会那些下毒、暗算、离间的狠辣手段,咱们听得还少么?”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至于为何不能明说——”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重,“大哥,如今爹爹不在了,你我兄弟这点微末颜面,怕是一个外援也请不来了。” “铁掌帮眼下……只剩两条路可走。” 裘万山凝视着他,沉声道:“哪两条路?” 只见裘万江深吸一口气道:“其一,忍痛解散铁掌帮,兄弟们各寻生路。” “你我则暗中蛰伏,以待他日东山再起之时。” “只是……”他顿了顿,面露苦涩,“天下会行事向来狠绝,讲究斩草除根。” “你我身为裘家血脉,必遭其无穷追杀,恐怕永无宁日。” “其二——”他直勾勾盯着裘万山,重重道:“降!” “但若是降,便须揣着明白装糊涂,否则……事后必遭清算。” 裘万山闻言,猛地转身踱步,重重挥臂,断然喝道:“不可!万万不可!此议休要再提!” “大哥!”裘万江紧随一步,脸上满是焦急,苦口婆心劝道,“都到这般田地了,岂是逞一时意气、做那匹夫之勇之时?” “咱们得看清局势啊!” 说着,言辞徒转恳切,耐心劝道:“这些年,那些根基更厚、人手更众的门派,哪个能逃过天下会雷霆手段?” “大哥,你要为大局着想,为铁掌帮数百兄弟的身家性命着想。” “如今爹爹已去,你我一念之差,便是诸多兄弟的生路……或是死路!” 闻言,裘万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恨火燃烧,“可爹爹分明是遭了天下会毒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要我向仇人屈膝投降,绝无可能!” 裘万江神色一凝,立刻接口道:“爹爹走了,大哥你便是帮主。” “但你先是铁掌帮的帮主,然后才是爹爹的儿子。” “铁掌帮数百口性命前程,皆系于你一念之间。” 裘万山闻言重重握拳,旋即昂然道:“我铁掌男儿,何曾有过怕死的孬种!” 但随即,其语气一沉,带上浓重沉痛与疲惫,“不过……你所言亦有道理。” 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目中光芒黯淡几分,“明知是以卵击石,还要连累帮中兄弟同赴死路……此,确非英雄所为。” 见状,裘万江眼中喜色一闪,“大哥!你……你想通了?” 裘万山重重点头道:“想通了。” 说着重重一拍弟弟肩膀,“你我……为爹爹风风光光送完这最后一程,便……便解散铁掌帮。” “你便寻个安稳去处,隐姓埋名,静待他日天时吧。” 裘万江脸上喜色顿敛,眉头紧皱道:“那大哥你呢?” “我?”裘万山目光转向灵堂方向,虎目含泪,骤然迸发出骇人煞气,“我要多宰几个天下会的狗杂碎,为爹爹讨回些利息!” 话音未落,方才入内便不见踪影的杨副帮主,此刻忽从侧廊阴影中快步闪出,径直来到裘万山身侧,附耳急声道: “大公子,查出来了。” 裘万山略一侧首,眼中寒芒一闪道:“他招了?” “嗯……”杨副帮主点头,目光却带着惊疑与愤怒,悄然扫向旁边面无表情、看似事不关己,实则一直以余光斜睨二人的裘万江。 刹那间,二人对视一瞬,又一触即分。 裘万山一双因苦练铁砂掌而漆黑的手掌重重握拳,恨声道:“果然!天下会的爪子真伸进来了。” “快说,究竟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害了爹爹?!” “这……”杨副帮主面露难色,又瞥了一眼裘万江,压低声音,“此事……还请大公子借一步说话。” 就在杨副帮主话音刚落刹那。 “嘭!”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竟是裘万山与裘万江兄弟二人,毫无征兆先后各出一掌,狠狠相对! 劲气四溢,卷起地上尘土。 夜风穿庭,吹得灵幡簌簌作响。 裘万山身形魁梧,下盘极稳,遭此突袭,连退数步,脚下青砖碎裂,随即稳住,如磐石生根。 裘万江身材削瘦,借力卸力,旋身飞退,姿态轻捷,稳稳落在庭院中央。 但见他站稳身形,脸上悲戚尽褪,无奈摇头道: “大哥,这糊涂,你为何就不能装下去呢?” 裘万山踏前一步,虎目中怒火与悲痛交织,死死盯住弟弟,“果真是你!” 闻言,裘万江立时恍然,旋即嗤笑摇头道:“大哥啊大哥,你一向耿直,今日怎也学会诈人了?” “小弟一时不慎,却是被你骗了。” “全然是你做贼心虚之故。”裘万山戟指对方,悲痛沉声道:“爹爹身为老江湖岂能轻易中毒?” “往日无论茶饭,皆由我亲自银针试毒。” “我不在,自然是你代劳了。” 裘万江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襟,语气莫名道:“是我又如何?” “大哥,你要如何处置我?” “如今这世上,可就剩你我两个亲兄弟了。” “手足相残,何其可悲?” 裘万山见他被揭穿罪行,竟无半分羞愧悔意,心中怒极,一股悲愤直冲顶门。 立时猛地转身,面向四周,沉声喝道:“众兄弟听令!” 话落,只听脚步纷沓,乌泱泱的帮众自灵堂内、院落外急涌而入,刀光闪动,瞬间将此地团团围住。 火把摇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不定,一片肃杀。 但见裘万山深吸一口气,将手高高举起,眼睛一闭,带着无尽痛心与疲惫,那只手狠狠落下。 “将这个弑父不孝、大逆不道的畜生,给我拿下!” 然而,号令已下,众人却纹丝不动。 上百帮众面面相觑,眼神闪烁游移,随即纷纷垂下头颅,如同泥塑木雕般静默伫立,无一人上前动手。 灵堂烛火昏黄,只闻夜风呜咽。 只见杨副帮主又惊又怒,踏前一步,须发戟张,高声断喝道: “尔等还愣着作甚!如今真相大白,就是二公子下毒害死的帮主!” 然而,任凭他如何怒吼,众人依旧垂首默立,无人响应。 只见裘万江双手一背,重重一叹,转头看向灵堂那漆黑棺木,悠悠道: “大哥,你还不明白吗?” “我下得不是毒,是救他们全家老小的药。” 他砸吧一下嘴,继续道:“天下会文总管已经与我接洽过了。” “只要我率众归降,日后我便是天下会荆襄分舵的副舵主。” “这些兄弟也能继续跟着我,同享富贵,不必流离失所,更不必担忧家小被天下会清算。” 说着,他双手一摊,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歪头看向孤立无援的裘万山道: “咱们混帮派的,求得不就是这个?” “安稳,富贵,庇护。” 但见裘万江于庭中缓缓踱步,环指众人,语气温和道: “他们是铁掌帮的一员不假,可铁掌帮终非其自家基业,犯不着为此搭上性命前程。” “只要人在,名号是铁掌帮也罢,天下会分舵也好,又有何区别?” “众兄弟日后,依旧能安享太平,把酒言欢。” 这一番话,听得裘万山浑身发抖,声若洪钟,怒喝道: “畜生!毫无江湖道义!毫无忠孝可言!” “你……你怎配为人子,怎配为兄弟!” 杨副帮主亦是须发皆张,怒指着那些沉默的帮众,痛心疾首道:“你们……你们!铁掌帮的血性何在?” “你们难道都是这等贪生怕死、背主求荣之辈不成?!” 众帮众尽皆低头垂首,面颊涨红,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杨副帮主怒目。 更有人喉结滚动,唇齿微张似欲言语,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唯余灵堂昏光将人影拉扯得细长,院中黄纸钱随风簌簌旋舞,于幽庭暗处飘飞零落。 “住口!”但听裘万江一声断喝,生生截断杨副帮主之言。 旋即环视众人,双手高举朗声道:“诸位兄弟绝非贪生怕死!” “我相信,若我振臂一呼,弟兄们即刻便敢与那天下会拼个玉石俱焚,血染天山!” “但我裘万江,断不容坐视手足为些许浮名虚誉枉送性命,更不忍累及他们家中老小无辜遭殃。” “裘万山啊裘万山。”他转向兄长,面露痛色,摇头道:“你当真与爹爹一般,冥顽不灵,何其自私!” “我本念兄弟情分,欲留你一命。” “可若任你胡为,恐惹怒雄帮主,以致祸及众兄弟阖家遭难。” 言罢,缓缓抬头,望向被薄雾遮蔽的夜空。 “这骂名,我担了。” 随即沉声喝道:“拿下!” 第2章 天下红衣 雄霸亲临 “谁敢!”裘万山怒目圆睁,声若沉雷炸响。 话落,满院帮众面面相觑,一时死寂。 只一瞬迟疑,众人眼中凶光乍现,恍若嗅到血腥的豺狼,发一声喊,刀枪并举,猛然合围而上! 裘万山与杨副帮主背脊相抵,立时陷入重围。 但见裘万山一双漆黑铁掌翻飞,掌风呼啸,刚猛无俦,劈、斩、拍、砸,将攻来的刀剑兵刃震开震断。 当先数人立时筋断骨折,惨嚎着倒飞出去。 杨副帮主须发戟张,长剑如龙,寒光点点,护住侧翼,厉声叱骂道:“尔等忘恩负义!老帮主在天之灵看着!” “裘万江,你这狼心狗肺之徒,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裘万山亦虎吼连连道:“背主求荣的畜生!裘万江!你弑父求荣,天理难容!” “众兄弟,莫要被这奸贼蛊惑!” 刀光剑影间,血雨飞溅,断刃横飞。 裘万江面上阴冷笑意更浓,对兄长的怒骂、杨副帮主的叱责充耳不闻。 只见他一步步从容后退,避开战圈锋芒,目光漠然扫过激斗。 旋即转身,竟自步入那烛火昏黄的灵堂。 伸手抚摸着那口漆黑棺材,淡淡道:“爹啊爹。” “你年纪大了,心也老了,早就该让位了。” “天下早已不是你所言的什么十大门派,武林神话的时代了。” “那些都是老黄历。” “与时俱进,当今天下,唯有八个字——”说着,裘万江重重一拍棺木,眼神阴鸷道:“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我们身为弱者,自当依附强者,方是求生之道,存续之机。” “妄想着独善其身?” “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诶? 裘万江抬起手看着手掌,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腊月寒天的,这棺材,怎么是温热的? 材质竟如此上乘? 怪不得几块板子还这般贵。 想罢,裘万江背负双手,转身静观庭院中激战。 此刻,庭院之中,血光迸溅! 裘万山与杨副帮主纵然武功高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刀光剑影如潮,两人身上不断添上深可见骨的新伤,动作渐滞,步伐踉跄。 裘万山铁掌染血,杨副帮主长剑卷刃,怒吼声中已带嘶哑,显是强弩之末。 就在两人力竭招架之际,数名裘万江的心腹精锐觑准破绽,猛地自人群中暴起突袭,乱刀齐下! 刀锋入肉,闷响连连,血花如泉喷涌! 待围攻众人如潮水般惊惧退开,灵堂前的地面上,唯余两具残躯倒地。 帮众们看着地上裘万山与杨副帮主血肉模糊的尸首,方才的狂热与凶戾渐渐退去。 想到今日所为若传扬出去,“弑主”、“背信”的恶名怕是会如跗骨之蛆,让江湖同道戳烂脊梁骨,也让家中老小抬不起头。 不少人面色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那惨烈景象。 就在这时,裘万江负手踏出灵堂,一身素稿,立在台阶上,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高声道: “诸位兄弟莫要自责!我铁掌帮实则早已归降天下会,只是密而不发。” “裘万山、杨烈这二人,不满天下会所安排职位。” “为一己之私,罔顾帮中数百兄弟性命,意图与天下会,与雄帮主作对!” “我等身为天下会分舵之人,自当为大义,将这两个叛逆之辈拿下,以正视听!” 话落,裘万江心腹们相互使了个眼色,立时齐齐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道: “参见帮主!” “诶!”裘万江故作姿态,摆了摆手,正色道:“错了!不是帮主,是副舵主。” 众心腹立刻改口,喊声震天道:“参见舵主!” 其余帮众心神未定,见此情形,也只得纷纷跪地抱拳,声音参差不齐道:“参见舵主!” 裘万江面上极其受用,双臂一振,虚托道: “好!日后诸位兄弟仍随于我,我等同心协力,共享富贵!” “铁掌……不,天下会荆襄分舵之荣光,即在眼前!” 话音未落,院墙外陡然传来一阵大笑,笑声如闷雷滚动,威严震耳。 “哈哈哈......有意思!当真是一出好戏!” “什么人!”裘万江朝外高喝。 话音未落,只见四周墙头上黑影翻飞。 一个个身着红衣、手持强弓的劲装汉子已如鬼魅般现身,弓弦紧绷,箭簇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紧接着,“嘭”一声巨响,院门被人暴力踹开。 无数红衣大汉手持雪亮长刀,如潮涌入,将院内铁掌帮众团团围住,刀光凛冽,杀气弥漫! 铁掌帮帮众登时噤若寒蝉,看着那标志性的红衣,窃窃私语,慌乱难掩。 “是天下会的人来了......” “这一个个的,当真是凶神恶煞。” “不会……出什么变故吧?” “不会的,日后便是自家人……” “想来是天下会来给二……裘舵主撑场子的,只是没想到舵主已经稳住局势。” ....... 裘万江见是天下会人马,心下稍定,面露儒雅笑容,朝着院中天下会帮众们拱手示意。 只见院门处,最后一名红衣帮众飞奔而入,肃立一旁。 紧接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后响起,一个威严无比的声音随之传来。 “没想到,区区铁掌帮,竟能让本帮主亲眼目睹如此精彩的大戏。”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人龙行虎步,踏入院中。 此人身材甚是魁伟,四旬上下年纪,身着玄色长袍,外披皂色披风,衣料虽不甚华贵,却自有一股迫人之势扑面而来。 定睛看时,见他方面阔腮,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刻满风霜之色。 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是一对深邃如寒潭的鹰目,目光扫过之处,宛如冷电破空,令人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遍体生寒。 下颌蓄着一把浓密乌黑的长须,微见斑白,更添威严沉毅。 此人立在那里,不怒自威,顾盼之际,霸气横生,浑似君临天下、惟我独尊的乱世枭雄,教人不敢逼视! 正是天下会帮主,雄霸! 其身后左右,紧随着两名得力干将——麻鹰、蝙蝠。 麻鹰身形较为瘦削,下巴蓄着几缕胡须,气质阴柔,眼神锐利如钩,腰胯一柄狭长弯刀。 蝙蝠则相对粗犷,面容丑陋狰狞,腰间挂着一对寒光闪闪的分水刺,浑身透着凶悍之气。 第3章 弄巧成拙 杀鸡儆猴 裘万江心头一紧,立刻抢步上前,单膝点地,抱拳高声道: “属下裘万江,拜见雄帮主!雄帮主文成武德,一统武林指日可待!” “哈哈哈.......”雄霸仰天大笑,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但见其双手负于身后,魁伟身躯微微前倾,那双深邃鹰目逼视着跪地的裘万江,“你便是那裘万江?” 裘万江被这迫人的气势压得心头狂跳,喉头发干,咽了口唾沫,忙不迭点头道: “帮主竟……竟知晓小的贱名,小的……小的当真是荣幸之至!” 然而下一刻,雄霸面上笑意倏地敛去,如寒霜骤降。 但见他直起身,垂眸冷冷俯视,声音里不带半分暖意道: “方才在暗处看你颠倒黑白、面不改色,倒还道是个人物。” “不成想,竟是个溜须拍马的货色。” “当真令本帮主,大失所望。” 此言一出,裘万江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他暗叫糟糕,真是弄巧成拙了! 只因他与雄霸的心腹文总管暗中接触时,看出那文总管就是个巧舌如簧、专好阿谀奉承之徒,便以为雄霸爱吃这套。 这才甫一见面,便做出如此卑躬屈膝之态。 但见雄霸身后的麻鹰与蝙蝠,脸上已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之色。 麻鹰更是上前一步,朝雄霸躬身抱拳,阴柔之声适时响起。 “帮主,此人巧言令色,反复无常,实在不足为信啊。” 蝙蝠也粗声附和道:“贪生怕死,为了富贵前程,连祖宗基业都能卖,杀父弑兄这等禽兽行径都做得出来。” “若是传扬出去,岂非有损帮主威名?” 裘万江偷眼觑见雄霸听着二人的话,面上似有沉吟之色,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辩解道:“帮主明鉴!” “小的所做这一切,皆因一片赤胆忠心,誓死效忠帮主啊!” “忠心于我?”雄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手指点着裘万江,“你为的,明明是你自己!” 说着,他双手依旧负在身后,缓缓踱开两步,声音沉凝道: “荆襄五帮,其余四帮皆望风归顺,唯独你这铁掌帮,负隅顽抗至今。” 裘万江慌忙伸手指向灵堂中那口森然黑棺。 “帮主明鉴!这都是那老东西顽固不化,冥顽不灵!与我等帮中兄弟实无干系啊!” 说罢,立刻对着雄霸“咚咚咚”磕起响头,“我等久仰帮主威名,如雷贯耳,无不心生敬仰,日夜期盼能在帮主麾下效力,甘效犬马之劳!” 雄霸听着那沉闷磕头声,脚步微微一顿,侧目斜睨了他一眼,沉声道: “此行——本帮主早有定计,正需杀鸡儆猴。” “免得日后那些大小帮派,个个心存侥幸,拖拖拉拉,还敢讨价还价。”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抬,示意麻鹰与蝙蝠二人。 但见蝙蝠咧开嘴,露出狰狞笑容,转向麻鹰道: “若是他大哥那等汉子,倒还配死在我蝙蝠手上。” “麻鹰,这软骨头,还是你来料理吧。” 麻鹰闻言,脸上浮现出阴柔而残忍的笑意,也不推辞。 只听“呛啷”一声,狭长弯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朝着跪伏在地的裘万江头顶迅猛劈落! 裘万江虽低着头,心神却始终紧绷如弦。 刀风及顶刹那,他猛地一个狼狈翻滚,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刀。 甫一起身,他立刻嘶声怒吼道:“动手!” 刀光如影随形,裘万江连连后退躲闪间,口中不断疾呼道: “今日我一死,雄霸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他铁了心要杀鸡儆猴。”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铁掌帮众人面面相觑,尽皆僵立当场,连裘万江的心腹手下,此刻也噤若寒蝉,无人敢动。 实在是天下会此番来人,个个凶神恶煞,气息剽悍,人数更远超他们。 最重要的是,铁掌帮这上百号人,对天下会而言也是可用之兵。 此刻若动手,几乎必死无疑;若不动手,死的不过是个前少帮主罢了。 毕竟大公子裘万山已经死了,再死一个二公子,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就在众人心怀侥幸之际,却听雄霸那威严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击碎他们的幻想。 “他说得对。” “今日,本帮主就是要大开杀戒,以儆效尤!” “你们这些弑主求荣、背信弃义的货色,若收归麾下,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我天下会藏污纳垢,鱼龙混杂?” “杀!” 雄霸最后一个“杀”字如同惊雷炸响。 瞬间,院墙上、庭院中的天下会红衣帮众齐声暴喝。 “杀——!” 声浪滚滚,杀气冲天,震得铁掌帮众人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只听弓弦震响,密如骤雨! 无数淬着寒光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铺天盖地般射向场中密集的铁掌帮人群! 与此同时,外围手持雪亮长刀的天下会精锐如虎入羊群,从四面八方凶狠地扑杀进去,刀光霍霍,直取性命! 铁掌帮众人眼见箭雨倾盆,刀锋临头,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血性被彻底激发。 不知谁先吼了一声,“跟他们拼了!” 众人纷纷红了眼,抄起兵刃,开始殊死反抗。 场中登时大乱,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嚎声混作一团。 裘万江的铁砂掌功夫在本地也算薄有名声,掌风呼啸,刚猛有力。 但麻鹰的弯刀更快、更诡! 刀光连绵不绝,如跗骨之蛆,招法精妙狠辣,逼得裘万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生死关头,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道义? 觑准一个空隙,猛地矮身窜入混乱的铁掌帮人群之中,竟将昔日的同门兄弟当作人肉盾牌,不断推搡格挡,试图阻隔麻鹰刀锋。 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必须逃出去! 然而目光所及,天下会的红衣身影已将整个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更有雄霸那如魔神般的身影立于场边,气机牢牢锁住全场。 这让裘万江顿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由深陷绝望之中。 第4章 逼至绝路 破棺而出 铁掌帮的帮众虽在拼命,但在天下会这些常年征战、配合默契的精锐面前,如同乌合之众,甫一接触便显溃败之势。 惨叫声中,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倒在血泊里。 裘万江在混乱的人群中狼狈穿梭躲闪,只觉得身边可用作盾牌的活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减少,不断倒下。 但见裘万江一边躲闪,一边朝着雄霸的方向嘶声力竭地哀求。 “帮主!饶命啊!” “小的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小的愿做牛做马……” 话音未落,麻鹰阴冷身影已如鬼魅般再次逼近。 又是一道凌厉刀光斜劈而至。 裘万江惊骇欲绝,手疾眼快,竟一把抓住身旁一名正欲挥刀的铁掌帮帮众,运足力气猛地将其掷向麻鹰。 那帮众猝不及防,惊叫着撞向刀锋。 麻鹰刀势不变,“噗嗤”一声,血光迸溅,竟将那帮众斜劈成两段。 就在这血腥一幕遮挡视线的瞬间,裘万江眼中凶光一闪,竟想从麻鹰身侧空隙偷袭。 岂料麻鹰早有防备,左掌如电,倏然翻出,狠狠拍向裘万江袭来的铁砂掌! “嘭!” 双掌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裘万江的铁砂掌虽刚猛,却哪及麻鹰这等高手? 甫一接触,一股沛然巨力便沿着手臂狂涌而入! 裘万江如遭重锤猛击,整条手臂剧痛欲折,胸口烦闷欲炸,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噗——!” 他身体重重砸在灵堂地面上,又翻滚几圈直至撞在那口巨大的黑棺,震得棺木嗡嗡作响。 裘万江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挣扎着想扶着棺木爬起。 然而,头顶恶风已至! 麻鹰如影随形,已飞身跃入灵堂,面上狞笑森然。 手中弯刀化作一道夺命寒芒,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他头颅狠狠劈下! “死来!” 裘万江肝胆俱裂,死亡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刹那间,求生本能压倒一切,他再也顾不得形象,猛地一个缩身,像受惊老鼠般,连滚带爬钻进黑棺的棺底之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咚——!” 一声如同巨鼓擂响的心跳轰鸣,仿佛敲在每个人的鼓膜之上! 时间恍若骤然凝固—— 棺底之下,裘万江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极致恐惧,双目圆瞪欲裂。 麻鹰悬身半空,弯刀寒芒凝滞,脸上狞笑残忍。 庭院之中,残存的铁掌帮众面无人色,眼中只剩下绝望与死灰,兵刃脱手者有之,瘫软在地者有之。 天下会的红衣帮众则如铜浇铁铸的杀戮机器,个个凶光毕露,面容冷漠,刀锋滴血。 而立于院门处正在欣赏杀戮的雄霸,那双深邃鹰目骤然一凝,猛然转头。 但听一声惊天炸响! “轰——!!!” 就在麻鹰的刀锋还悬在半空时,那口森然黑棺的厚重棺盖猛地冲天飞起! 更有一股灼人热浪自棺材内崩啸而出。 灵堂里的黄纸钱瞬间被狂暴气流卷起、撕扯成碎片,又在高温中“蓬”地一下爆燃,化作无数飞溅的赤红火星,混杂着灵堂火盆里的灰烬,狂涌而出。 热浪所过之处,庭院中正厮杀的众人立时被逼得踉跄倒退,稍有不慎者更是直接被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一道寒光和一道人影同时从那弥漫着灰黑烟尘与赤红星火的灵堂里倒飞出来! 雄霸面色一凝,身形微动,飞身旋起一脚,精准无比踢向那道寒光。 “铮——!” 一声刺耳锐响,原来是麻鹰那柄狭长弯刀,竟被雄霸一脚踢得深深扎进青石板缝里,兀自嗡嗡震颤。 “嘭!” 又是一声闷响,人影重重摔落,翻滚了几圈。 但听蝙蝠一声惊呼,“麻鹰!” 立时抢步上前,扶起那个浑身沾满灰烬、翻滚落地的人。 定睛一看,蝙蝠却是一愣——飞出来的竟然是昏迷不醒、口鼻冒血的裘万江。 蝙蝠猛地抬头看向灵堂入口,里面烟尘弥漫,灰黑翻涌,点点赤红火星未熄。 其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却是一概不知。 但见蝙蝠那张丑脸横肉乱颤,怒喝道:“好啊!棺材里藏火药,想拉人垫背是吧?!” 他霍然转身,对着周围的天下会帮众厉声吼道:“把这些铁掌帮的杂碎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就在愣神的天下会帮众即将再次动手之际,却见雄霸猛地一抬手,沉声喝道:“住手!” 众人愕然回头看向雄霸,只见他正昂首凝望灵堂高处,目光如电,沉声道: “不知阁下是哪路高人?身负如此深厚功力,却藏身棺中。” “莫非是想伺机偷袭本帮主?” 什么?棺中藏人偷袭? 谁人如此下作?!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纷纷循着雄霸目光向上望去…… 然而,灵堂内烟尘弥漫,夹杂着未熄的赤红火星,翻腾如幕,将屋顶乃至半个天幕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就在众人惊疑之际,忽听一声沧桑而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字字拖长。 “天——下——会?” “雄——霸?” 闻言,雄霸面上冷笑一现,踏前一步,周身气劲鼓荡,大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但见他抬手指向屋顶,声若洪钟道:“哼!阁下又何必装疯卖傻!” “既已现身,便注定你难逃死路!” 话音方落,寒风骤起,将那翻腾烟尘火星撕扯开来,稀薄了几分。 众人凝目细看,烟尘火星之后,隐隐显出轮廓。 只见一道高大身影巍然立于飞檐之上,单臂横举,手上赫然似抓着一个人影。 铁掌帮残存帮众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帮主?!” 紧接着,更多声音带着狂喜与惊骇炸响。 “是帮主!帮主活过来了!” “老天爷!帮主没死!太好了,帮主没死!!” ......... 然而,这狂喜只持续一瞬。 众人想起方才灵堂前兄弟相残、少主惨死、自己等人袖手旁观甚至助纣为虐的种种行径。 不少人面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目光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那几声呼喊也迅速低落下去,化作一片死寂沉默。 第5章 鹤发鬼影 不知死活 “帮主?”雄霸听得铁掌帮众如此称呼,眼中讶色一闪而逝,旋即化作一丝了然,“原来你就是铁掌帮帮主。” 他是真没想到棺材里竟真的是铁掌帮帮主。 荆襄五帮,在他眼中不过是些没什么名头的土鸡瓦狗,更没什么值得关注的高手。 他连情报都懒得细看,甚至他本人亲自前来,都不过是顺路罢了。 只见雄霸负手昂立,朗声道: “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本帮主还道此行难遇高手争锋,不曾想老前辈一身功力通玄造化,竟能龟息假死,瞒天过海,当真好本事!” 说着,他目光扫过地上裘万山尸身,又瞥了一眼已然昏迷,被蝙蝠挟持住的裘万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抚掌赞叹道: “老前辈这份隐忍功夫更是了得。” “眼睁睁看着两个亲生儿子骨肉相残,长子喋血当场,竟还能沉住气藏身棺中。” “好!好一个老谋深算,心硬如铁!” “只可惜,歪打正着,被我手下破掉了谋算。” “否则若是本帮主一时不察,说不得还真会着了你的道。” “呵呵......”但听一声苍劲低笑,如古钟轻鸣,自屋顶烟尘中传来。 恰在此时,烟尘散尽。 众人只见飞檐之上,一道魁伟身影如山岳般矗立。 一头白发披散肩头,根根似雪,无风自动。 颧骨高耸,面颊微凹,一张脸棱角分明,唇线紧抿,不见波澜。 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深潭,无悲无喜。 单臂横举,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麻鹰天灵盖。 头顶流云散尽,一弯冷月露了出来。 清冷月华洒落,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面容映着月光,半明半暗,更显森然如鬼。 此人,正是方才自棺中醒转,穿越而来的裘图。 他虽早已苏醒,但在棺材中耳闻“天下会”、“雄霸”之名不绝。 更仗着听心境超凡耳力,早已将铁掌帮外的诸多动静尽收耳中,尤其是数次听得有人称呼雄帮主三个字。 这让他明白自己是来到了风云世界。 这个世界可不简单,寻常高手便能内力外放不说,更有些神功在施展时能够引动天象。 还有那剑二十三,似是元神出窍攻击。 帝释天的圣心诀亦能将武者元神抓出不说,竟还能让死人复活。 更不用说什么龙龟风血长生不死,龙元服下不死不灭。 这对于裘图来说,委实有些凶险。 虽然明心见性灵觉并未示警,但他还是想着方来此地,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即便棺外那两个前身之子骨肉相残,他也未加理会。 若无意外,待今夜血流成河,雄霸等人退去,他自会悄然离开,徐徐图之。 岂料麻鹰一刀劈来,劲风直透棺木。 这凡木之棺如何能抵挡武林高手一击? 不得已之下,裘图只得破棺而出。 念及至此,但见裘图神色微动,寒眸四扫。 虽未发一言,未动一步,那睥睨四野、俯瞰众生的气势,已如山岳倾压,令院内众人呼吸一窒,心头惶然。 虽说此界凶险,但他也不是易于之辈。 更何况,他穿越而来虽不过数盏茶时间,却也通过前身记忆了解了许多。 再加之他吞噬前身底蕴,更是明白。 这个世界,相对于金庸世界整体更加超凡,基本面应该是在诸如食物、药材、亦或者人本身。 因为这个老家伙的一身内力,换在神雕世界,也算得上一方高手,而不是此方世界这般藉藉无名。 裘图吞了他,明显感觉实力有了显著增长。 只见雄霸负手前踏数步,立于血泊庭院,鹰目如电锁住屋顶身影,沉声道:“老前辈此时此刻,竟还笑得出来?” 蝙蝠见同伴受制,目眦欲裂,厉声喝道:“老不死的!速将麻鹰放了!” 雄霸抬手虚按,止住蝙蝠,目光紧锁裘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老前辈,此人乃本帮主麾下。” “纵然冒犯,亦当由我雄霸处置。” “你将他放了,本帮主——”他微微一顿,语气转冷,“自会留你全尸,保你今夜风光大葬的排场。” “呵……”裘图嘴角扯出一抹森然冷笑,“那老夫倒要多谢雄帮主美意了。” “来——”说着,裘图将昏迷不醒的麻鹰举至身前,晃了晃,“老夫倒要看看,雄帮主是如何从老夫手下,救走此人?” 话音未落,五指已缓缓发力嵌入麻鹰头骨!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蜿蜒黑血瞬间自麻鹰头顶淌下,满面狼藉,整个人抽搐不止,状若厉鬼。 但见裘图目光阴鸷似虎狼,紧紧盯着雄霸,语带玩味催促道:“快——” “住手!”蝙蝠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手持分水刺,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屋顶裘图! 雄霸本就生性多疑,见裘图有恃无恐,正欲借蝙蝠之手一探虚实,故而并未阻拦,只凝神观战。 只见蝙蝠身形方至,两柄分水刺寒光乍现,分取裘图咽喉与心口,快如电闪! 刹那间,雄霸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裘图眸光微斜一瞬,左手倏然化影,快得只余残光! “叮!” “叮!” 两声脆响! 蝙蝠手中两柄分水刺竟被裘图徒手磕飞,化作两道寒芒射向夜空。 不待蝙蝠惊骇,眼前骤然一花,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扼住其咽喉,将他猛地扯到裘图脸前! 蝙蝠面色瞬间涨红如血,双手青筋暴起,拼命掰扯喉间那只铁掌,却骇然发觉这手坚若金铁,力大无穷! 只见裘图颧骨高耸的脸上绽开狰狞笑意,灼热鼻息喷在蝙蝠脸上,齿缝间挤出四字,“不、知、死、活。” 话落,五指猛然一收! “咔嚓!”喉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蝙蝠双眼暴突,头颅无力一歪,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裘图右手五指猛然洞穿,彻底捏爆麻鹰头骨! 红白之物飞溅! “放箭!”雄霸目睹麾下两员大将瞬间毙命,惊怒交加的同时心中更是疑心大起,立时暴喝如雷! 院墙上下,天下会红衣帮众闻令而动,弓弦震响如霹雳。 “嗖嗖嗖嗖——!” 刹那间,无数箭矢撕裂夜空,如密集飞蝗,带着尖锐破空之声,朝着屋顶那白发猎猎、森然如鬼的身影,倾泻覆没而去! 第6章 火映凶面 刀锁孤峰 面对箭矢如蝗,裘图那半明半暗的清瘦面庞上狞笑陡盛,信手将麻鹰与蝙蝠的尸首掷落。 刹那间! 轰——! 但见裘图双脚微错半蹲,双臂猛然横展,五指如钩,形似夜枭振翅。 白发怒扬似银焰冲月,玄袍倒卷如黑幕遮天。 鹰目狼视,须眉戟张,一股凶煞之气沛然勃发。 体内极阳内力恍若脱缰烈马,于经脉中奔涌如熔岩,滔滔不绝。 雄浑气浪滚滚荡开,一波强似一波,恍若大日凌空,灼热逼人! 这力量不仅源于前世磅礴修为,更吞噬了此身苦修六十余载的普通内力。 使得裘图甫一出世,便拥有海量极阳内力。 实力暴涨之下,又闻雄霸咄咄逼人之辞,胸中无匹战意轰然勃发! 只见气浪震荡间,漫天射来的箭矢仿佛陷入无形泥沼,纷纷减速,在空中飘摇不定。 待其及近裘图身躯时,已然失了劲道,软绵无力。 下一刻,便见裘图双手五指于虚空中陡然旋拧! 吸星大法! 霎时间,那些飘摇的箭矢如同被无形巨力牵引,倏然加速,朝着裘图疯狂汇聚! 冷月清辉之下,密密麻麻的箭矢竟自行围绕着屋顶那白发身影急速旋飞,蔚为奇观。 不待众人惊骇,便见裘图双掌翻飞,猛地向前一推! 那旋飞的箭矢洪流,立时化作夺命寒星,朝着下方庭院倾泻而下! 箭雨泼天! 庭院中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呃啊——!” “噗嗤!” “帮主!是......” ...... 惨叫声、箭矢入肉声不绝于耳。 无论是残余的铁掌帮众,还是围攻的天下会红衣精锐,在这不分敌我的箭雨下都成了活靶子。 有人被数箭穿心,当场毙命;有人被射穿臂膀大腿,痛呼倒地;更有甚者被射瞎眼睛,捂脸惨嚎。 侥幸未中箭者,无不魂飞魄散,或抱头鼠窜寻找掩体,或挥舞兵刃拼命格挡,场面混乱至极,人人自危,惊恐万状! 雄霸身处箭雨中心,眼见这白发老鬼手段如此诡异狠辣,心中凛然。 已知今日必遇劲敌,非苦战不能脱身! 但见他目光一凝,雄浑真气瞬间贯通四肢百骸,双掌于胸前画圆,猛然向外推出。 排云掌·撕天排云! 怒掌撕天裂,云散见青冥! 轰! 一股磅礴无匹的刚猛气劲自他双掌喷薄而出,恍若化作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射向他的密集箭矢撞上这堵气墙,如同撞上精钢磐石,只听得“噼啪”乱响,纷纷折断、崩飞,竟无一支能近其身! 就在雄霸震飞箭矢刹那—— “唳——!” 一声凄厉尖锐、直透茫茫夜色的鹤鸣骤然响起! 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心神剧颤! 循声急望—— 但见冷月悬空,疏星黯淡。 那立于飞檐的白发身影已如鬼魅般扑下,玄色衣袍鼓胀如蝠翼凶张,好似遮蔽半个天幕。 热浪蒸腾,使得他周身空气剧烈扭曲,景物一片朦胧,唯有那如瀑白发在气浪中狂乱倒飞!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爪风未至,一股焚天煮海的恐怖热浪已然先行压顶,迫得下方雄霸须发倒竖,衣袂狂舞! “好爪法!” 雄霸沉声暴喝,眼中精光暴涨。 但见他气沉丹田,周身劲力瞬间凝聚,踏步旋身。 左手紧握右手手腕,蓄满霜寒真气的拳头,裹挟着冻裂金石的寒意,逆着热浪悍然轰向半空! 天霜拳·霜寒抱月! 霜月抱寒光,拳出敌胆丧! 拳爪相接! “轰隆——!!!” 仿佛九天惊雷在庭院中炸开! 极阳极烈的爪风与至阴至寒的拳劲狠狠碰撞。 霎时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猛然扩散开来。 寒热两股极端气劲疯狂对冲、湮灭、爆炸! 地面剧烈震颤。 满院铺设的青砖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掀起、揉碎,化作漫天齑粉碎石激射。 离得稍近的双方帮众,无论是铁掌帮残部还是天下会精锐,如同被狂风扫中的落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毁灭性的气浪狠狠掀飞出去。 人在半空,已是鲜血狂喷,筋断骨折者不知凡几。 稍远些的也被震得气血翻腾,东倒西歪,个个面无人色,肝胆俱裂。 庭院之中,烟尘碎石弥漫,寒霜与灼热气浪交织翻滚,一片末日景象! 然而,周遭之人还未从这狂暴余波中缓过气,耳中便已被密集如炒豆般的拳脚交击声灌满! “嘭!嘭!嘭!嘭!” 但见庭院之中,两道身影早已化作模糊不清的残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交错、碰撞! 前一瞬还在假山旁,下一刹已至池塘边! 所过之处,气劲纵横四射,如同无形的利刃狂飙! 丈许高的嶙峋假山被余波扫中,“轰隆”一声炸裂开来,碎石激溅如雨! 精心栽植的绿树花草更是遭了灭顶之灾,枝叶瞬间被绞得粉碎,化作漫天齑粉! 青石板地面如同被巨犁耕过,留下道道深痕与坑洼。 铁掌帮众人与天下会帮众皆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互相厮杀? 纷纷抱头鼠窜,远离这风暴中心。 铁掌帮仅存的几十名精锐,眼见老帮主竟能与雄霸这等枭雄分庭抗礼,心中惊骇之余,已然开始思虑自身生机所在。 若老帮主败了,天下会定然还会如方才一般痛下杀手。 若老帮主胜了呢? 似乎……己身仍难逃一死。 毕竟自己等人方才袖手旁观大公子惨死,甚至还助纣为虐…… 待老帮主秋后算账起来,焉有命在? 不过——事情并非没有转机! 几个胆气稍壮的,觑准混乱时机,强忍气血翻腾,猫腰疾窜,扛起昏迷的裘万江便向院外亡命奔去。 动作稍慢的,眼珠急转,也豁出去迎着飞溅的碎石气劲,连滚带爬地将裘万山血肉模糊的尸首抬起,紧随其后仓皇逃遁。 然而,铁掌帮众人刚冲出院落,心便沉到了谷底。 只见院外火把如林,映照着一张张凶悍面孔。 除了刚才被气浪逼退出来的天下会帮众外,更有黑压压不知多少红衣身影,早已将铁掌帮所在的五指峰围得水泄不通,刀戟森然,杀气弥漫! 第7章 稳占上风 挟子为质 天下会帮众见铁掌帮残兵涌出,正欲挥刀砍杀,却被领头舵主厉声喝止。 “且慢动手!拿下活口!” 他目光扫过这群惊弓之鸟,声音冰冷道:“缴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舵主心思缜密,眼见铁掌帮那老鬼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与帮主斗得难分难解,心中已存了万一之想。 若帮主有失,这些铁掌帮余孽便是极好的筹码,可作投鼠忌器之用。 行走江湖,保命为上,这手预备退路的功夫,自是炉火纯青。 铁掌帮众人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尽是绝望与挣扎。 他们看看前方密密麻麻、刀戟如林的天下会战阵,又回头望望庭院内那如同鬼神交战般、气劲翻腾的恐怖景象,再掂量手中兵刃,只觉沉重无比。 终于,“当啷”一声,不知是谁手中的单刀率先掉落在地。 这声音如同号令,紧接着“叮叮当当”一片乱响,几十件兵刃纷纷被弃于地上。 众人面如死灰,垂首束手,再无半分反抗之意。 天下会帮众一拥而上,迅速缴械,推搡着将这群俘虏押到一旁看管起来。 那舵主目光扫过被抬着的裘万山尸身,皱了皱眉,挥手吩咐道:“将那尸身也抬到后面去,莫污了地方。” 随后,他锐利目光如鹰隼般,斜睨被数名铁掌帮精锐护持的,昏迷不醒的裘万江。 然而,护着裘万江的几名铁掌帮精锐心知肚明,这昏迷的二公子已是他们唯一的活命依仗。 几人紧握兵刃,眼神凶狠,死死护在裘万江身前,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 那舵主见状,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厉声下令。 “杀!” 话音未落,周围早已虎视眈眈的天下会帮众如饿虎扑食,刀光如雪片般倾泻而下! 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嚎过后,那几名顽抗者已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裘万江则被这舵主亲自出手,一把挟持。 众人心神稍定,这才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冷月照耀下、正经历着惊世之战的院落。 数息后,但听得那气劲爆鸣的激斗声中,一声低沉如闷雷的话语竟穿透重重声响,带着几分戏谑玩味。 “雄帮主功力当真深厚,可惜……招法颇为笨拙呐。” 激斗中的雄霸,此刻确实在硬撼中气血翻腾、稍落下风。 他只觉对方招式刁钻狠辣,前所未见,招招直指自身招法衔接的细微破绽,逼得他左支右绌。 更兼这老鬼力气大得非人,半只脚都踏入棺材了,竟还如此凶悍! 如今见对方竟能在如此高速凶险的贴身搏杀中,还能气息平稳发声嘲讽,心中惊怒更甚! 他雄霸,自出道以来,何曾受过如此轻视? 岂能甘愿服输! “吼——!” 院外众人但听一声饱含怒意的咆哮如惊雷炸响! “看我风神腿!” 话音未落,一股比先前猛烈数倍的罡风骤然席卷全场。 只见庭院上空,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不断闪现、消失,速度快得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道道扭曲残影! 风神腿特有的凌厉气劲化作无数无形风刃,如同失控的狂暴龙卷,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攒射! 风压如刀,刮得院外众人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只能一退再退。 “轰!咔嚓!哗啦啦——!” 摧梁断柱之声震耳欲聋,不绝于耳! 屋顶瓦片被狂暴气劲成片掀起,如同受惊蝶群倒卷飞上半空,又在半空被绞得粉碎。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墙轰然垮塌,尘土漫天飞扬! 连那灵堂也在剧烈震荡和无数风刃切割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终“轰隆”一声彻底垮塌下来,将堂中一切尽数掩埋! 整个铁掌帮驻地在这两大绝世高手的碰撞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 天下会帮众听得自家帮主竟似落了下风,个个面色难看,如丧考妣。 反观铁掌帮被俘众人,眼中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但旋即又被浓重的羞愧与惶恐淹没,眼神闪烁游移。 就在这时,那挟持着裘万江的舵主目光阴鸷一闪,倏地出手,并指如电,疾点在裘万江颈后几处穴道上。 裘万江“呃”地一声呻吟,悠悠转醒。 眼皮尚未完全睁开,先感到后颈衣领被人死死揪住,抬眼便见那舵主冷峻面孔近在咫尺。 他心头一凛,脸上本能地堆起谄媚笑容。 随即,他眼珠急转,余光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最终死死锁定不远处那正经历着惊天动地大战的院落方向。 只见冷月清辉之下,两道模糊人影在残垣断壁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碰撞、分离! 每一次交击都引得气浪翻腾如沸,碎石激射如雨,轰鸣巨响震得人心胆俱裂! 裘万江眉头下意识紧锁,心中惊疑如潮翻涌。 方才怎么回事?我好像晕过去了? 爹的棺材……似乎炸了? 莫非是……诈尸了? 麻鹰呢?雄帮主呢? 院子里这毁天灭地的打斗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有高人降临? 正当裘万江心中惊涛骇浪、胡乱猜测之际—— 便见那舵主突然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朝着激斗中的院落方向,运足内力朗声高喝道: “裘帮主!您贵为武林前辈,纵横江湖数十载,享誉盛名!” “而我们雄帮主虽雄才大略,终究是后起之秀。” “您习武多出几十年光阴,如今却只能与我帮主战个平分秋色……” “纵然待会儿您老侥幸胜了一招半式又如何?” “传扬出去,岂非也是胜之不武,徒惹天下英雄耻笑?” 这一番话,既是激将,更是诛心。 话音未落,又见那舵主猛地转头,手中钢刀寒光一闪,已然紧紧贴在裘万江的脖颈之上,刀锋激得裘万江浑身一颤。 “快!”舵主眼神狠戾,对着面无人色的裘万江低吼道:“向你爹求救!” “否则,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见你大哥!” 他心中赌的便是那老鬼终究存着一丝血脉亲情。 纵然知晓这逆子弑父杀兄,罪该万死,但长子已殁,眼前这个便是仅存的血脉。 若连他也死了,裘家可就绝后了。 纵然那老鬼心硬如铁,毫不在意,这番变故也必能搅乱其心神,为激战中的雄帮主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第8章 铁掌神威 雄途末路 “爹——!救我啊!!” 横刀颈前,裘万江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扯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然而话音出口,他脑中才“嗡”地一声,骤然惊醒。 爹? 难道……是我那本该死透的老爹,正在与雄霸争锋?! 这…… 他猛地瞪圆双眼,死死盯向那一片狼藉、烟尘弥漫的战场核心。 只见冷月残辉之下,两道身影快逾鬼魅,只在视线中留下道道残痕。 倏忽间,两道身影骤停一瞬,似是以重招硬撼,让裘万江勉强窥见一丝真容。 那玄袍白发的身影,分明像极了他那早已中毒身亡的老爹! 只是此刻,那身影矫健如龙腾虎跃,哪里还有半分垂暮之态? 白发狂舞如银蛇乱空,玄袍鼓荡似魔翼遮天。 一双铁掌翻飞间,带起灼热罡风,竟在与威名震世的雄霸硬撼对轰! “轰!轰!轰!” 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沉闷如雷的气爆,震得脚下大地都在簌簌发抖。 碎石瓦砾被狂暴气劲卷上半空,旋又被撕扯成漫天齑粉,簌簌而落。 这……这怎么可能?! 这是我裘家家传的铁砂掌?! 裘万江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老骨头,不是早就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了吗? 平日里练功都见他气喘吁吁,分明武功倒退得厉害,除了仗着几十年苦熬的内力还算深厚。 实战起来,连自己都未必惧他…… 难道……难道他一直在藏拙?! 念及此,裘万江瞳孔剧震,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顶门。 刹那间恍然大悟,大彻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啊! 怪不得他明知天下会势大滔天,荆襄其余四帮望风而降,他却宁死不松口。 原来为的就是这个! 他竟是要做那只分量足够、足以引来雄霸亲临的鸡! 所以他诈死,藏身于棺中。 他就在等,等雄霸为了杀鸡儆猴、震慑天下而踏足铁掌帮的这一刻。 想来原计划应是待雄霸踏入灵堂,心神松懈之际…… 然后一举偷袭,雷霆击杀?! 好凭此惊天壮举,扬名立万,一统江湖?! 甚至为了他的宏图,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大哥斩杀当场,他也无动于衷…… 不! 裘万江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越想越是心惊胆裂,后怕不已。 这老不死既有如此通天本事,又怎会看不出自己那些鬼蜮伎俩? 他没有中毒,便是铁证! 他定然早已知晓一切! 知晓自己暗中与文总管勾结。 大哥的死,甚至早就在他的算计之内。 但为了他的雄图霸业…… 甚至……他明明有一身惊世神功,却还藏了一辈子。 这老东西……竟有如此深沉心机,如此狠绝城府?! 裘万江又想起自己方才在灵堂前,还对着那口棺材侃侃而谈什么“弱肉强食”、“与时俱进”,如今看来,简直是班门弄斧,可笑至极!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亏得自己近几日还时常暗自痛恨自身天性卑劣,竟生弑父杀兄之心。 原来……竟是血脉相承,随了他! 当真是个心狠手辣、歹毒至极的老魔头……. 然而,不出众人意料,场中二人激斗正酣,对裘万江凄厉的求救声恍若未闻。 只见那两道身影如同两条纠缠怒龙,自前院废墟中轰然拔地而起,卷起漫天碎石断瓦。 裘图白发倒卷如瀑,玄袍猎猎作响,一双铁掌赤红如烙,掌风过处空气扭曲,热浪滚滚,直欲焚尽八荒。 雄霸须发戟张,面色凝重已极,排云掌力排山倒海,风神腿影穿行如魅,天霜寒气冻结虚空。 三绝奇功轮番施展,与那焚山煮海的灼热掌力硬撼不休。 “轰!轰!轰隆隆——!” 每一次碰撞都如天鼓擂动,惊雷炸响! 狂猛无俦的气劲如同失控洪流,向四面八方疯狂飙射。 后院一座丈高假山被雄霸一记排云掌余波扫中,轰然爆裂,化作齑粉石雨,漫天飞洒! 东厢房檐角被裘图灼热掌风掠过,“嗤嗤”作响,腾起缕缕焦烟,粗壮木梁瞬间炭化焦黑。 两人所过之处,地面如被巨犁耕过,留下道道深沟;墙壁如同朽木枯纸,轰然倒塌崩碎。 整个铁掌峰仿佛都在瑟瑟发抖,山体嗡鸣,似不堪这绝世之战的摧残。 周遭群峰似被这惊天之战惊醒,无数黑鸦惊惶飞起。 霎时间鸦鸣如潮,遮天蔽月,黑压压地盘旋于群山之巅,更添肃杀。 院外观战的天下会帮众与铁掌帮俘虏无不骇然失色,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心神俱震,只觉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惊天动地的搏杀! 众人为免池鱼之殃,不得不一退再退,直退到山径牌楼之处,方才稍感心安。 裘万江被舵主一路拖拽着后退,心中虽已转过万千念头,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深怕舵主一刀结果了他。 声音凄惶,带着哭腔,不停卖力喊道:“爹!救救孩儿啊!” “孩儿也是被逼无奈,受人蛊惑啊爹!” 喊罢,心中又急急盘算。 倘若老爹真个胜了雄霸,自己又该如何保命? 当下更是卖力,继续哀号道:“爹!” “孩儿自幼长于铁掌帮,与众兄弟情同手足!” “孩儿所为,只想保全帮中兄弟性命,免受无谓牺牲,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啊爹!” 舵主手中刀锋紧紧贴着裘万江脖颈,见裘万江如此配合,心中鄙夷更甚。 此等货色,贪生怕死至此,当真虎父犬子,白瞎了那绝世高手的老爹! 然而,他却不敢真杀了裘万江。 万一……万一雄帮主不敌落败呢? 那老东西若是胜了,此人便是唯一可能有点用的保命符。 可恨那老东西,对亲生骨肉的哀嚎求救竟充耳不闻,毫无反应。 果然是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狠角色。 舵主心中暗恨,却也觉在情理之中。 若换作是他儿子做出这等弑父杀兄的勾当,莫说救,早亲手将其碎尸万段了。 就在此时—— 院中那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气爆声,陡然一停! 万籁俱寂,唯余夜风呜咽,穿行于断壁残垣之间。 紧接着。 一声惊世震吼,裂空而起! “吼——!!!” 金刚禅狮子吼! 这声怒吼,不似人间凡响! 如九天雷神咆哮,似太古凶兽脱困! 凝若实质的音浪轰然炸开! 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环,以无可匹敌之势瞬间扩散! 铁掌院落上方的低空中,那遮天蔽月、聒噪盘旋的漫天黑鸦,如同被无形巨掌碾过。 “噗噗噗——” 瞬间化作团团腥臭血雾。 稍远些的,则如骤雨般簌簌坠落,噼啪砸地之声密如急鼓,顷刻间铺满山野! 远处树木剧烈摇晃,枝叶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纷纷扬扬洒落! 远处众人,功力深厚者只觉双耳嗡鸣刺痛,气血翻腾欲呕,几欲晕厥。 功力稍弱者更是眼前发黑,口鼻溢血,踉跄扑地。 那些本就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的铁掌帮俘虏,在这灭世般的音波席卷之下,无声无息间便断绝了生机,软软瘫倒。 万幸此吼不过两息。 待众人缓过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 功力高深者强忍不适,侧耳凝神,依稀听得远处废墟烟尘中,传来雄霸略带喘息之声。 虽竭力维持威严,却难掩一丝气促。 “呼……老前辈武功盖世,雄霸……叹服。” “不如此番……便到此为止!” “以老前辈的武功德行,这荆襄之地,合该归阁下执掌。” “我天下会自此退去,愿与贵帮……结为同盟,共谋江湖,如何?” 此刻,废墟之中。 但见雄霸衣袍破烂不堪,披头散发,背后大氅早已不见。 整个人倚在一处破碎假山旁,一手扶石,仰头而视。 其面色苍白,嘴角残留殷红血痕,额角汗水混着尘土滑落。 虽依旧昂然挺立,膝弯却隐见微颤,显是力竭之兆。 前方,高耸的灵堂废墟之上,那枯瘦的白发玄袍身影立于冷月之下。 双臂微展,正缓缓合口,脖颈大力扭转,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响。 旋即垂眸斜睨,半明半暗的清瘦面庞勾起一抹戏谑笑意,眉头一挑,“哦——?” “退去?”裘图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玩味,“雄帮主还想退往何处呀?” 说着,但见他身子微倾,伸手指向下方雄霸,眸底寒光森然道: “雄帮主天资卓绝,不过而立之年,便有如此惊世武艺,能在老夫手下支撑这般久。” “老夫又岂容你修生养息,他日寻仇?” “斩草除根之理,莫非还要老夫教你不成?” “不敢!”雄霸郑重抱拳,强压下翻腾气血,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晚辈绝非如此卑劣小人!” 言罢,立时举手,三指指天,信誓旦旦道: “今日晚辈可当众立誓,甚或手撰檄文通传江湖!” “若他日有违此誓,定也无颜立足武林,老前辈大可放心。” “哈哈哈……”裘图一脚前踏,仰天狂笑,继而猛地挥臂劈风,“手撰檄文大可不必!还是想想有何遗言要交代吧!” 此话一出,雄霸面色骤狠,眼中凶光毕露,厉声震喝道: “老匹夫!真当本帮主惧你不成!” 话音未落,裘图身形已倏然化做一线! 雄霸只觉一股焚山煮海般的恐怖掌风,挟着万千悲泣呜咽之声,直扑面门,心神几为之夺!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死来!” 震喝声如雷贯耳,惊魄飞神。 十三龙象神力、微周天齐鸣共振,加之磅礴如海、远超前世的极阳内力加持! 这一掌,刚猛无俦,焚天灭地,轰然拍落! 雄霸双目赤红,拼死鼓荡残存真气,双手化圆,交叠推出,强运他那尚未完善的神功! 三分归元气! 双掌相接刹那!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五指峰巅炸响。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气劲自二人掌心轰然爆发。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如同怒海狂澜,瞬间以二人为圆心,呈环形怒啸扩散! 所过之处,废墟间弥漫的厚重烟尘冲荡开来,霎时清出一片狼藉焦土。 罡风裂帛,声震寰宇,整个铁掌峰都在这惊天动地的对撼下瑟瑟发抖。 雄霸周身凝聚的真气轰然溃散!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倒射而出! 其势之猛,竟撞塌身后半堵断墙,落地后又如滚地葫芦般弹起于空中翻滚。 生死关头,雄霸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咬牙凝聚真气,于空中拧腰旋身,猛地俯身,双足重重踏地! 然而那沛然巨力仍未消尽,只听“嗤啦”刺耳声响。 他双脚在硬土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长划痕。 待身形终于停滞刹那,雄霸双膝不由一软,“噗通”跪倒,左手猛地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哇”地喷出一大口漆黑鲜血。 竟还有毒! 这一击之下,他倒飞距离甚远,恰好临近山径楼牌。 其身后一众天下会帮众见状,无不魂飞魄散,惊呼道:“帮主!” 雄霸强忍五内翻腾,第一时间抬眼望向裘图方向。 只见那白发玄袍身影如鬼似魅,竟已贴地蜿蜒急窜而来! 其身法快愈闪电,恍若一条贴地疾行的白头黑蟒,所过之处地面寸寸迸裂,烟尘激扬。 眨眼间,那催命阎罗已逼近十丈之内! 生死关头,雄霸哪敢迟疑? 强提一口残存真气,立时向后暴退! 余光急扫,瞥见身后那舵主手中正擒着的裘万江。 情急之下,雄霸反手如电,一把将那舵主手中的裘万江擒夺过来,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其咽喉要害,挡在身前! 同时疾步后退,将众人护至身前。 但见裘图身影已电射至近前,却未直扑雄霸,而是猛地拔地冲天而起。 其身形扶摇直上,在众人惊骇目光中,仿佛与那轮悬于天际的冷月融为一体。 白发玄袍在月华下猎猎狂舞。 但见他一手缓抬,食指如戟,遥遥锁定了雄霸眉心! 纵然身处人丛,雄霸亦觉眉心一点刺痛,警兆大盛,生死悬于一线! 这一刻,他已无力遁逃,脑海中万般景象如电光石火般飞掠…… 莫非半生霸业,终成镜花水月? 第9章 遇强则避 天命难违 月色清冷,遍洒山巅。 楼牌周遭,千余帮众僵立如木雕泥塑,仰面如惨纸,心擂如鼓却气紧游丝。 夜风凝滞,寒意刺骨。 被雄霸死死箍在身前的裘万江,终于彻底看清了月下那人的面容。 没错了,是爹! 其身上这锦缎寿衣,还是今早自己亲手给他换上的…… 虽不知对方为何冲天而起,意欲何为,但裘万江此刻与雄霸一样,切肤感受到了那排山倒海的杀意! 就在众人心胆俱裂、绝望如潮之际—— 突见那月下身影竟倏然倒射! 身形化作一道曲折黑线,快逾奔雷,几个闪烁便融入沉沉夜色,踪迹全无。 “轰!轰!轰!” 数息后,还未反应过来的众人方才听得震耳欲聋的音炸之声隆隆传来,迟滞滚过山峦。 死寂—— 楼牌附近,近千人呆若木鸡,噤若寒蝉,脸上交织着茫然与惊悸。 寒风呜咽着卷过,带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刺鼻欲呕。 足足过了十余息,雄霸才缓缓转过头。 恰在此时,裘万江也惶然侧目。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嚯嚯嚯……哈哈哈……” 满面油汗、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雄霸,盯着裘万江,蓦然爆发出阵阵嘶哑癫狂的大笑。 “嘿嘿嘿......”裘万江也挤出谄媚干笑,应和着。 二人皆不知自个儿为何发笑,但此情此景,着实忍不住。 周遭天下会与铁掌帮的帮众,木然看着二人,一动不动。 忽地,雄霸笑声一窒,猛地弯下腰去。 “呕——” 一大滩粘稠黑血,被他狠狠呕在地上,腥气扑鼻。 “帮主!”舵主惊呼抢前,欲要搀扶,却被雄霸抬手制止。 但见雄霸吐出黑血后,直起身,抹去嘴角血污,脸上那抹狂笑并未褪去,反而更显诡异。 回过头看着同样满头大汗,已然收敛笑容的裘万江,语气竟出奇温和道:“随劲而发,令人防不胜防。” “且还如此霸道,似心火焚烧……” “这是什么毒呀?” 只见裘万江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委实不知啊……” “不说?!”那舵主厉喝一声,钢刀作势欲横。 “嗯?!”雄霸一个凶戾眼神扫去,硬生生将其逼退。 他复看向裘万江,脸上挤出宽慰之色,强忍体内五脏俱焚般的痛楚,拍了拍其肩道:“没——事,本帮主信你。” 闻言,裘万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多谢帮主!多谢帮主!” “裘兄弟不必见外.......”雄霸喘息着,笑容牵动伤势,显得有些扭曲,“你我年岁相仿,唤声大哥便是。” “大哥!”裘万江面上一喜,立刻顺杆爬。 “帮主——!”就在这时,但听一声阴柔急促的呼喊自山道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头戴高帽,手摇大蒲扇,脸上涂着夸张胭脂,扭扭捏捏、跌跌撞撞奔来。 此人正是天下会大总管,雄霸的心腹红人——文丑丑。 “哎呀!”快到楼牌,他脚下一绊,扑通摔倒在地,手忙脚乱爬起,一瘸一拐推开人群,扭到雄霸跟前。 一见雄霸这副凄惨模样,他立时花容失色,捏着嗓子惊呼道: “哎哟我的帮主!” “您……您这是怎么了?” “可伤着哪儿了?” 雄霸斜睨他一眼,气息虚弱道:“死不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黑血呕出。 “您中毒了!”文丑丑尖叫道,慌忙在怀里一阵掏摸,取出一个精巧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递到雄霸嘴边,“万幸!万幸小的随身带着这清毒丹。” “快,帮主快服下!” 雄霸接过药丸,却未立刻吞服,只是拿眼盯着文丑丑。 文丑丑心领神会,连忙又倒出一粒,毫不犹豫塞进自己嘴里咽下。 雄霸这才将药丸送入口中。 丹药甫一入腹,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扩散,体内那如烈火焚身般的毒素竟迅速消退,苍白面色也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了几分红润。 但见他深吸一口气,左右瞧了一眼,沉声道:“走。” 文丑丑忙问道:“帮主,咱……咱去哪儿?” 雄霸斩钉截铁道:“回天山总坛。” 只见文丑丑面露忧色,“帮主,这毒虽压下了,您要不还是先运功化开药力,彻底解……” “走!”雄霸双目一瞪,厉声打断。 文丑丑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赶紧上前,将雄霸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瘦弱肩上。 雄霸转头,脸上又挤出那温和笑意,伸手揽住裘万江脖子,“裘兄弟,你随我一道。” 裘万江忙不迭应道:“是……是,大哥。” 于是,文丑丑与裘万江一左一右,架着雄霸,蹒跚向山下走去。 前方天下会帮众肃然开道,后方大队人马押着俘虏默默跟随,气氛凝重。 行至半山腰,雄霸忽然侧头对文丑丑低声道: “传信天池十二煞,放下手上所有差事,即刻回总坛待命!” 文丑丑轻轻点头,眼角余光扫过裘万江紧张的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道:“帮主,那铁掌帮这些……俘虏?” “一并带回,好生安待。”雄霸沉声嘶哑,“至于荆襄一地,暂且不管。” 忽然,雄霸脚步微顿,终是忍耐不住压抑怒火,猛地将头偏向文丑丑耳畔,声音陡然转寒道: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荆襄五帮尽是土鸡瓦狗,无一人堪当高手么?” “这铁掌帮的老鬼又是怎么回事?” “若非本帮主机变百出,今日差点就栽在他手里,魂断这五指峰!” 文丑丑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道: “帮主息怒!帮主息怒啊!” “这……这情报小的多方查证,确凿无疑。” “江湖上谁人不知铁掌帮裘老儿武功平平,谁……谁能料到他竟藏得如此之深,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本事……” 雄霸闻言沉默片刻,转而看向另一侧的裘万江,语气又复温和道: “裘兄弟,你知不知晓呀……” 裘万江立刻赌咒发誓道:“小弟全然不知!若知半分,天打雷劈!” 雄霸微微颔首,斜睨一眼文丑丑,叹了口气道: “罢了,此事……怪不得你。” 他似又想起什么,彻底停下脚步,将手一伸,沉声道: “铁掌帮的情报,本帮主先前未及细看,拿来!” 文丑丑如蒙大赦,赶紧又在怀中摸索,抽出一卷厚厚纸张,借着月光翻找片刻,抽出一页呈给雄霸。 雄霸接过,就着清冷月华凝神细看。 卷宗之上,铁掌帮数代经营、帮众人数、武功路数、过往事迹、家眷成员…… 事无巨细,罗列分明,却皆属平平无奇,无丝毫特异之处。 良久,雄霸合上卷宗,眼中闪过浓浓忌惮与无奈。 此老鬼心机之深,藏拙之能,当真骇人听闻! 若非今日变故,恐怕真要让他一鸣惊人,震动天下了。 他随手将情报递还文丑丑,于山道之上驻足,昂首眺望远方月色笼罩的莽莽群山。 “江湖之大,果然卧虎藏龙!” 一声喟叹,道尽心中波澜。 雄霸此刻想来,犹自后怕。 若非那老匹夫终究念及血脉亲情,顾忌这唯一的儿子裘万江在自己手中,今日……怕是十死无生之局! 至于对方为何选择一言不发,骤然退去…… 雄霸余光扫过身边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裘万江。 想必是心中对此子又恨又怜,杀之不忍,留之不甘,一时心绪烦乱,不知如何自处吧? 若待他日后想通,狠下心来……亦或怜子之心大起,恐还会寻上门来…… 而自个儿的神功尚未完善…… 念及此,雄霸心头又是一紧,方才交手情景仿佛历历在目。 那老鬼内力虽不如何浩瀚,却极其精纯,力道更是非人般强横。 招式精妙绝伦,轻功之快,更是远超自己如今的风神腿造诣! 恐怕……便是将三分归元气彻底完善,也未必是其对手…… 雄霸心中略微估算了一下,自己恐怕需要十年闭关苦修,沉淀积累,方有与之再争高下的可能。 至于率众围杀...... 这等境界的高手,便是多人围攻,也最多干扰其一二,更遑论取其性命了。 为今之计,想要保得自身周全,唯有速回天山总坛。 依靠总坛重重机关险隘,或可抵挡一二。 至于这裘万江,必须当作护身符,带回天下会总坛,严加看管,好生优待,以备不时之需。 便是那裘万山的尸首,也要好好收敛,或可作些文章。 念及此,雄霸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想他这十年来何其顺畅,率领天下会所向披靡,未曾想今日竟在这小小的铁掌帮栽了个大跟头! 日后一段时日,只怕还要惶惶如惊弓之鸟,当真是可笑又可叹! 越想越气,一股滔天恨意与凛冽杀机自雄霸胸中翻涌而起。 但见雄霸目光陡然锐利,望向茫茫夜色深处,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裘——无——命!” 此刻,裘图正身若游龙,在莽莽群山林海间极速飞窜。 雄霸等人皆猜他是因独子被挟,而无奈退走。 实则自是不然。 方才,他六脉神剑早已蓄势待发,正欲将雄霸连同那便宜忤逆子一并洞穿。 可就在他即将发动之际,心头莫名警兆骤起! 这是他明心见性以来,首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警兆。 所以在警兆生发刹那,便下意识即刻遁走。 当然,即便在飞遁间,裘图还是不忘将五感催至极致,终是捕捉到那警兆之源—— 是有绝顶高手逼近! 须知他裘某人行事,素来奉行遇强则避,遇弱则碾,王不见王方是存身之道。 那警兆如此酷烈,分明预示着若他执意格杀雄霸,那高手必会取他性命! 那人是谁? 裘图心念电转,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应是那潜藏于雄霸身侧的帝释天! 此人忌惮雄霸身负天命,需待风云将其终结后,方敢真正现身。 此刻潜伏,不过是为日后风云击杀雄霸做助力。 若自己今日当真逆天命而行,强杀雄霸,帝释天立时便会再无顾忌。 念及此,裘图心头灵光忽地一闪。 莫非……今日未能诛杀雄霸,亦是天命使然? 自个儿这才刚穿越,便已卷入此界命运之中? “天命”二字,裘图前两世精研百家典籍,亦略通其理。 万物生而有定,此谓之“命”;后日际遇变迁,乃为“运”。 命运交织如网,玄奥难测,然亿万丝线纠缠碰撞,终会凝结成几处坚不可摧的节点,谓之“定数”,亦曰“天命”。 雄霸一统江湖,恐怕便是此界一大天命定数。 若非如此,其霸业岂能如此顺遂? 细思之下,在天下会崛起之前,整个江湖都在为其让路。 十大门派顶尖高手,尽数遭剑宗冰封。 武林神话无名,因爱妻为破军所害,心丧若死,诈死归隐。 算算时间,便是这个时间段,那东瀛绝无神欲侵中原。 结果这消息还未及扩散,便被无名一人一剑,阻于山海关外,铩羽而归…… 此间种种,岂非皆为雄霸铺就通天之路? 或许……这便是此方天地不同之处——天命难违,定数不可轻改! 杀不了雄霸,裘图心中倒也无甚挂碍。 至于此刻去往何处...... 裘图心中已有定计——少林! 毕竟,他与少林素有渊源,更兼佛法精深,好与之沟通。 此番前去,一为借阅寺中典籍,了解江湖格局与过往隐秘。 二为深究此界武道与过往所知差异。 裘图虽初临此地不久,但已发现此方天地内力修习容易得多。 且他方才与雄霸争斗时,发现雄霸内力雄浑程度分明不及自身,却似乎隐有不同。 几乎招招式式皆能内力外放,且凝而不散。 裘图细细回味,可以确定雄霸用的并非与六脉神剑类似法门,而是其内力本质有所不同。 若以称谓稍作区分,可将雄霸所运转的称之为“真气”。 其实按裘图过往武学见地,“内力”与“真气”本是同一回事。 内力,指的是区别于筋骨蛮力,蕴藏于人体经脉脏腑深处的另一种力。 真气,许多无知之人不懂气为何物。 其实从古至今,气其实就是指的力。 真气,就是真力,与内力所指本无二致。 至于前身记忆中铁掌帮传承的内功心法,则与裘图前两世所知的诸多粗浅内功并无二致。 想来,将内力使之能随心外放的法门奥义,应是藏于此界顶尖功法之中。 其中关窍,非得寻得此界真正高深的内家心法,方能窥其门径。 唯有如此,方能将自身所携诸般功法,融会贯通,推陈出新。 这也是为何他第一时间便考虑去少林的原因。 第10章 少林凋敝 大僧赠经 五指峰一战,目睹者众多。 纵然雄霸严令封口,但江湖风波,岂是人力可遏? 消息终是不胫而走,至此震动武林。 十载以来,天下会席卷八荒,灭派无数,其势如日中天,江湖各派早已噤若寒蝉,视其为不可战胜的神话。 此役败绩传出,神话轰然崩塌。 一时之间,各地蛰伏之势力如逢甘霖,群情激愤,反抗天下会的呼声如野火燎原,日益炽烈。 便是那些已然臣服于天下会的诸多中小门派,亦开始阳奉阴违,暗中串联。 天下会各地分舵顿感压力倍增,遭遇的反抗与袭扰骤然增多,处处烽烟。 更有如无双城这般能与天下会分庭抗礼的武林巨擘,岂会放过此等良机? 趁机广传雄霸败绩,大肆渲染其狼狈之状,动摇天下会根基威信。 同时,暗中频频出手,试探挑衅,蚕食天下会势力范围,扩张自家地盘,一时暗流汹涌。 而雄霸本人,经此一败,心有余悸,一改往日枭雄气魄。 他不敢在外久留,亲率麾下精锐,日夜兼程,仓惶奔回天山之巅的天下会总坛。 此地机关密布,险隘重重,纵是绝顶高手,一旦误入深处,亦难逃死劫。 为防裘图寻仇,雄霸更急召天池十二煞等散布各方的顶尖心腹高手尽数回返,齐聚总坛,严阵以待。 待伤势稍缓,雄霸立时颁下严令。 各地分舵严防死守,收缩势力。 天下会那狂飙突进的扩张步伐,至此戛然而止。 雄霸本人,则宣布闭关,潜心修炼他那尚未完善的三分归元气神功,意图雪耻。 江湖各方势力在挑衅天下会的同时,亦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神秘消失的铁掌帮帮主——裘无命。 值此高手凋零之世,能将如日中天的雄霸打得重伤垂死之人,其武功造诣堪称惊世骇俗。 纵使众人皆知裘无命年事已高,寿元几何尚未可知,甚至能否再战亦成疑问。 但其此刻之名,便是那金字招牌,虎威犹在。 若能将其招揽至麾下,借其赫赫威名,足可震慑八方宵小,令群雄俯首,为自家开疆拓土,增添无穷助力。 一时间,寻访裘无命踪迹,竟成江湖头等要事。 而就在各方寻踪之际。 裘图早已悄然抵达嵩山少林。 少林寺,亦称少林派。 昔日奇人百晓狂生穷尽毕生见闻,列出十二种令武林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称之为十二惊惶。 少林、武当这两座武林泰山北斗,便是其中唯二的门派惊惶。 只可惜多年前,少林遭武林群雄围攻,惨遭灭门。 如今虽在原址重建,却已宣布退出江湖纷争,自称为纯粹佛寺,只研佛法,不问武事。 经此一役,武当派亦紧随其后,封闭山门,隐世不出。 藏经阁内,檀香袅袅,青灯如豆。 一排排经书架高耸至顶,投下深邃阴影,唯有斑驳窗棂透入几缕天光。 裘图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朴素僧衣,顶着光头,正坐在一张陈旧案几前。 他缓缓将手中狼毫搁在笔山上,望着窗外松涛阵阵,暗自摇头。 这少林寺藏经阁中,武学典籍少得可怜,且多是些粗浅的外门功夫图谱,如“罗汉拳”、“铁头功”之流。 内家心法更是平平无奇,甚至比不上他在笑傲江湖世界所见的许多门派武藏。 可见当年那场灭门之祸何等彻底,高深武学早已被搜刮一空。 虽后来重建,但重建少林的,又多是些潜心佛理、对武功兴趣缺缺的高僧。 裘图欲在此寻得顶尖武学,参透内力化为真气法门的想法,恐怕要落空了。 就在此时,楼梯传来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 裘图淡然起身回转相迎。 只见一位身形枯槁、面容清癯的老和尚缓步走了上来,双手合十,声音苍老却平和道: “觉明大僧,不知此番阅经,可有所获?” 这老僧气息羸弱,看似行将就木,正是当今少林寺方丈——法藏。 鉴于此世少林凋零至此,而裘图武功通玄不说,又念及前世与少林的师门之缘。 于是此番倒也自持身份,未行那强取豪夺或梁上君子的勾当。 反正明心见性后,肉身掌控随心所欲。 他便索性落发,稍改容貌体态,自称是自天竺东渡而来的老僧。 骗,终究比偷抢温和几分。 至于少林众僧为何深信不疑? 他裘某人精通梵文,佛学造诣深不可测,佛法境界更是已达明心见性。 几番坐而论道,便令阖寺僧众心服口服。 加之如今这副枯瘦老相,宝相庄严,望之俨然便是大德高僧模样。 何人能不信服? 只见裘图双手合十,声音带着一丝悲悯道:“寺内佛经,老衲已尽皆过目。” “哎——”他轻叹一声,摇头道:“少林禅宗祖庭,不想今日竟如此落寞,佛经遗失甚众,实在令人扼腕。” 法藏眼底黯然之色一闪而逝,低头合十,语含愧疚道:“惭愧,惭愧,实乃我寺护法不力,愧对祖师。” 话落,法藏甫一抬头,却见裘图脸上忽地浮现一抹似有禅机蕴含的珈蓝笑意。 法藏不解,问道:“大僧为何发笑?” 但见裘图目光深邃,缓缓道:“老衲早闻少林惊变,心系祖庭经典。” “故而早年便在天竺乃至西域诸寺游历时,遍阅散佚各处的禅宗典藏。” “此来少林,一为观览禅宗独有经典,二则,便是为少林补全这些遗落之籍。” “方丈且看。” 说着,他袍袖微拂,伸手指向案几旁的墙角。 法藏循指望去,只见墙角整齐码放着累累典籍,墨香犹新。 他快步上前,俯身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崭新,翻开一看,内中字迹苍劲有力,所载经文内容却是他从未见过。 法藏双手微颤,快速翻动几页,又拿起下一本,再下一本…… 一本接一本,皆是只得耳闻却遗毁多年的珍贵经卷。 但见这位老方丈此刻激动得浑身发颤,声音哽咽道:“这些……这……这些都是……” 裘图缓步上前,单手竖掌胸前,目光透过窗棂远眺窗外苍翠松涛,声音庄严如钟鸣道: “此皆禅宗当年流散之真经,老衲于此数日,凭记忆将其一一默写而出,物归原主。” 法藏闻言,立时放下书册,转身极其郑重地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到底,动情道: “大僧大德,功德无量,我佛慈悲!” 但见裘图微微一笑,招呼法藏近前,从左至右一一指点道: “方丈请看,这一部分是大乘经藏,这一部分是小乘经藏。” “这是贵寺缺失甚多的律藏。” “这边是论藏。” 他手指又移向旁边一摞,“而这,是汉传密藏。” 法藏方丈心潮澎湃,双眼不觉已盈满感念泪水。 忽然,他余光瞥见裘图并未指向的另一摞书籍,定睛一看,封面赫然写着《般若掌》、《拈花指》等字样,不由疑惑道: “大僧,这又是……怎是武功典籍?” 言语间,法藏神色略显过激,似乎谈武功而色变。 但见裘图神色平静,目光澄澈,淡然道:“佛门武学,从非为杀伐造业,实乃护持佛法之根基。” “老衲年少时亦曾视武功仅为武功,后来方悟,诸多精深佛理,其实已被先贤大德巧妙地蕴藏于武功招式心法之中。” “可以说,上乘武功,亦是另一种形式的佛学典藏,体用不二。” 他话锋微转,略带遗憾,“可惜老衲见闻终究有限,所得少林绝技抄本,似乎多有删减错漏之处,但强身健体总归是行的。” 这一番话,蕴含至理,说得法藏方丈连连恍然颔首,心中多年芥蒂顿消,“大僧慧眼如炬,所言极是!” “您对我寺,当真是再造之恩,大恩大德,慈悲无量啊。” 裘图摇头合十道:“阿弥陀佛,此亦是各取所需罢了。” “老衲在此,也得以观览了几卷贵寺珍藏、他处未见的孤本经义,获益匪浅。” 法藏方丈却连连摇头,诚恳道:“寥寥数本,岂能与大僧所赠浩瀚真经相比?” “大僧予我寺者如江海,我寺所能奉上者不过涓滴,实在惭愧。” 闻言,裘图仅淡然一笑,忽似想起什么,面色转为郑重道: “方丈,老衲虽不好武学,亦知武学一道关乎人体经脉气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老衲虽仗着明心见性之能,有过目不忘之功。” “但西域诸寺中,习练少林原版绝技的高僧本就稀少,更无人能指点印证。” “老衲实难评判默写出的这些武功秘籍中,是否有错漏偏差之处。” 他指着那摞武功秘籍,语重心长,“尤其是内功心法一道。” “若按图索骥时稍有差池,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反成祸事,岂非老衲之过?” “不知寺内……可有通晓武学的高僧,能加以校验?” 法藏方丈闻言,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裘图见状,便委婉提点道:“不如,将这些秘籍交予寺内精研武学的僧人过目,结合他们自身所学根基,或可查漏补缺,去伪存真?” 只见法藏连连摇头,随后重重一叹,满面无奈与苦涩道: “唉……大僧有所不知。” “自那场浩劫之后,我寺武僧凋零,传承几近断绝。” “如今寺中僧人,尽皆只习得些强身健体、活动筋骨的粗浅把式,用以晨课修行尚可。” “于高深武学一道……实是无人了。” 裘图目光微凝,不信邪追问道:“当真一个都没有?” 若真如此,他只能另觅他途,去江湖上探寻内力转化真气的法门了。 法藏肯定摇头道:“确实没有。” 说罢,抬头看向裘图。 刹那间,只见裘图那浑浊双眼猛然一睁,幽光闪烁。 但听得裘图声音陡然转冷,“据老衲所知,贵寺尚有一门护体神功,名曰金钟罩。” “此功似乎遗失未久,难道偌大少林,竟无一人得其真传,修行此功?” 但见法藏神情略显木讷,如实答道:“金钟罩确为我寺四大神功之一。” “然当年少林遭逢浩劫,其完整秘籍原本便已不知所踪。” “须知顶尖武学,素来是达摩堂首座口传心授,秘传弟子。” “偏生我寺武僧在那场劫难中尽皆罹难。” “后来,倒有一位劫后余生的达摩堂扫地老僧,凭着惊人记性,将往日偷听来的零散口诀默写出来。” “可惜此僧地位卑微,所得本就残缺,加之记忆难免有误,默出的乃是断简残篇。” “其中内息运转之法多有窒碍,气脉淤塞难通,根本无法依之修炼,故而一直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说来也巧,就在一年前,这仅存的残篇抄本……竟也莫名失窃了。” 话落,裘图眼中幽光悄然敛去,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东瀛绝无神要费尽心思将其改良为不灭金身,根源竟在此处。 这少林所存的金钟罩本就是无法修炼的残篇。 法藏方丈恍然醒转,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于他而言,方才却是被裘图拉入幻境,听了几句高深佛偈。 此刻只觉脑海中似有梵音回荡,令他心境澄明,当即兀自感叹道: “大僧方才这几句佛偈,字字珠玑,直指人心,当真是令贫僧茅塞顿开,犹如醍醐灌顶,受用不尽!” 既然少林武学传承凋敝至此,唯一可能有点价值的金钟罩残篇也被绝无神盗走,裘图便彻底熄了在此处继续寻觅的心思。 所幸,这几日翻阅少林寺志,已让他对此方江湖的格局有了大致了解。 也算不虚此行。 当即双手合十,语气平和道:“老衲此行功果已毕,是时候告辞了。” 法藏方丈闻言,连忙挽留道:“大僧这便要走?” “您对我寺恩同再造,如此大恩,还请大僧务必留驾几日,容贫僧召集僧众,召开法会,宣诵大僧功德,令阖寺僧众永铭于心!” 但见裘图微微摇头,目光澄澈空明,声音悲悯道: “方丈好意,心领了。” “出家人,不执虚名浮利。” “一切随缘而来,自当随缘而去。” “缘聚缘散,本是自然。” “老衲与这少林的缘分,便止于此了罢。” 说罢,裘图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楼梯口走去。 第11章 木人秘传 元极摩诃 就在裘图脚步即将踏下楼梯之际—— “大僧请留步!”法藏方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自身后响起。 裘图身形微顿,缓缓回首,面上无波无澜,淡淡道: “方丈还有何事?” 但见法藏疾步上前,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肃穆,眉宇间更隐含着一股托付之意,沉声道: “大僧慈悲为怀,心系佛法传续,贫僧深为感佩。” “然则我少林如今势微力薄,纵使天下皆知寺中已无高深武学传承,仍不时有觊觎之徒前来滋扰。” “或巧言令色强索,或暗中行窃偷盗,真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是非缠身,不胜其扰。” 但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决心,压低声音道: “为保我寺根本真传不灭,贫僧今日斗胆相告。” “我少林尚有一处秘传之地,关乎宗门命脉,历代唯有方丈口口相传,秘不示人。” “贫僧年事已高,忧心将来若有不测,此地秘密失守,则禅宗佛法一线真传,恐将永绝于世……” “思及大僧乃真正大德,佛法精深无碍,故冒昧恳请大僧移步,前往一观参悟。” “倘若……倘若将来少林再遭不测浩劫,还望大僧念在今日之缘,莫使我寺这最后一点真谛精髓,湮灭于滚滚红尘之中。” 裘图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只眼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讶异,“哦?秘传之地?” 法藏方丈重重点头道:“不错此乃当年达摩祖师亲传,关乎佛武合一之无上真谛所在。” “此秘传并非文字秘籍,而是以二十二尊木人机关之动作轨迹,进行玄妙演示。” 木人巷? 裘图心头泛起一丝疑惑,表面却波澜不惊。 这少室山上的木人巷,他早已暗中探查数次。 巷中木人制作粗陋,毫无机关驱动之力,分明是后来请普通匠人新制之物,徒有其表。 他也怀疑过真正的木人巷是否藏于暗处。 但以他如今的超凡五感,整个少室山上下,岂有隐秘能瞒过他的耳目? 便是深入地脉山腹的藏匿之所,也逃不过他的回声辨位之能。 数日暗探无果后,裘图最终只能断定,那古老的木人巷,早已在当年那场灭门浩劫中,被彻底毁去。 故而,他对这新木人巷毫无兴趣,未曾深究。 没曾想…… 元极摩诃…… 想到这传说中的无上武学,裘图心头不免一片火热。 但他面上依旧淡然若水,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道: “既是达摩祖师真传,关乎佛法存续,老衲恭敬不如从命。” “那便……叨扰方丈引路了。” 两人离了藏经阁,穿廊过院,径自步入少林后山深处。 沿荒僻小径而行,山势渐陡,林木愈深,脚下小径蜿蜒曲折,时隐时现于荒草乱石之间。 法藏虽年迈,步履却甚是沉稳,显是对这隐秘路径熟稔于心。 裘图紧随其后,僧袍飘拂,步履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二人便这般越行越远,渐渐远离少室山。 一路深入嵩山莽莽群峦,行了近四十余里地,周遭已是人迹罕至,唯闻空山鸟语,涧水淙淙。 终至一处断崖深谷之前,崖壁陡峭如削,云雾缭绕其间,更添几分险峻神秘。 法藏上前几步,枯掌拨开一丛极其茂密、虬结如网的藤蔓杂草,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漆黑洞口。 洞口幽深,隐有丝丝微凉山风自内透出。 但见法藏方丈展臂一引,肃然道:“大僧,里面便是达摩祖师秘传所在。” 裘图颔首,不再多言,跟着法藏方丈,一前一后,步入了那黑漆漆的山洞入口。 甫一入洞,便觉洞内气息干爽清凉,并无寻常山洞的阴湿霉腐之气。 光线虽黯淡,却非伸手不见五指,有微弱且不知从何处岩隙透入的天光,勉强可辨脚下路径轮廓。 二人顺着狭窄通道蜿蜒下行,但听法藏方丈缓声介绍道: “当年慧可祖师虽蒙达摩祖师亲授武学真传,然自感根器愚钝,难以尽悟其中玄奥,更深忧此等绝学若落入邪佞之手,必为祸苍生。” “遂耗尽毕生心力,钻研机关奇术,打造了二十二尊无魂木人,将祖师真传尽数化入其招式运转、攻守变化之中。” “后世若有缘人踏入阵中,触动机关枢钮,二十二尊木人便会依循玄机发动攻势。” “若有大智慧、大毅力者,便可在这木人围攻之下,观摩其动作轨迹,从中领悟并重现这门达摩祖师所留的无上真传。” 裘图借着二人脚步声在通道内激起的细微回音,一边将洞中布局了然于心,一边颔首道: “原来这里才是传说中的少林禁地,木人巷。” “木人并非一定要在巷中。”法藏方丈似叹似笑,“木人在何处,何处便是木人巷。” “此地隐秘,方能保其长久不失。” 裘图微微点头,心下暗忖确实如此。 以如今少林这般微末实力,若这蕴藏无上真传的木人巷在少室山上,只怕早已引来无数豺狼觊觎,少林焉能存续? 怀璧其罪,莫过于此。 二人又行进约三十余丈,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处方圆十余丈、高约三丈的石窟。 法藏方丈取出火折子,摸索着将嵌在岩壁上的数支松油火把一一点亮。 松明火光摇曳不定,驱散黑暗,映照出石窟全貌。 但见四壁之上,刻满了古朴斑驳的佛教壁画,飞天、罗汉、菩萨之像隐约可见。 虽历经岁月侵蚀,仍透出庄严肃穆之气。 地面并非坦途,而是密布着纵横交错、不足寸宽的深邃沟壑。 想来属于机关的一部分。 石窟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尊尊与人一般大小的柏木人偶,共计一十二尊,形态各异。 虽为木质,关节处却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内藏精妙机关。 法藏方丈指着那十二尊木人道:“大僧且看,这些便是承载祖师真传的木人。” “以大僧武功修为,只需立于阵中,待贫僧催动机关后,施展身法闪避木人攻势即可。” “万望留心木人动作轨迹、招式衔接,从中体悟那蕴藏的武学至理。” 说着,他语气郑重叮嘱道:“切记万不可出手回击木人,以免损毁这传承之物。” 裘图目光如电,只一扫便数清了数目,疑惑道: “怎只有十二尊?不是二十二尊么?” 闻言,法藏方丈脸上浮现无奈与痛惜之色,叹道: “唉——大僧有所不知。” “这木人毕竟是机关死物,无内力加持,行动轨迹固定单一。” “对于初窥门径的弟子而言,是一份不小的挑战与磨砺;但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威胁却是不大。” “木人巷列为禁地,非为防传承外泄,实是怕有那不明就里之人,或为逞强,或失手妄图以力破巧,毁坏木人,致使祖师真传就此断绝。” 言罢,复又喟然一叹,“这木人传承千年,总有那不肖之徒或因失手,或为争胜,将其毁坏。” “尤其是.......”法藏方丈皱眉回忆了一下,“据寺中秘录所载,约莫两百余年前,寺中曾出过一位天赋惊世骇俗的俗家弟子。” “他天资之高,悟性之强,匪夷所思,竟在极短时间内便学尽了少林当时几乎所有武学典籍。” “一身造诣,已凌驾于当时的方丈大师之上。” “然此子心高气傲,犹自不满足。” “竟私自闯入少林禁地木人巷,以为要领悟那传说中的绝世武功,便须堂堂正正击败这些木人。” “于是,他在对抗木人围攻之时,竟仗着一身通天修为,硬生生毁去了六尊木人……” 裘图闻言便知,法藏所指应是那位长生不死神。 长生不死神损坏了六尊木人,那意味着在他之前,木人便已因故损坏了四尊。 所以长生不死神当年所得的传承,本就是残缺不全的。 也正因传承残缺,他才需结合自身所学,另辟蹊径,最终创出天极摩诃无量。 但见裘图微微摇头,语气平淡道:“既知他天资绝世,寺中当年,为何不允其参悟木人巷?” “呃……”法藏一时语塞,片刻后方道:“此人终究是俗家弟子,佛学根基浅薄。” “我少林乃佛门清净地,首重佛法修为。” 裘图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了然笑意,淡然颔首。 想来少林当年并非不愿长生不死神得窥木人巷之秘,只是需他剃度出家,真正成为佛门中人罢了。 俗家弟子,终究是外人,不过是少林广布影响力的一枚棋子。 能让他习得寺中绝大多数绝学,已是当年的方丈格外开恩,仁至义尽。 僧人亦是人,非是泥塑金身的佛,私心在所难免。 谁又能舍得将达摩祖师的无上真传,岂能轻易授之一个俗家弟子? 但见裘图目光扫过那仅存的十二尊木人,眉头微皱道:“如此说来,老衲今日所得真传,亦不过是残篇断简了。” 法藏面现惭色,双手合十,声音低沉道:“阿弥陀佛……惭愧,惭愧啊……” “实乃我寺护法不力,愧对达摩祖师。” 来都来了。 裘图也不嫌弃这传承残缺,反倒是心头火热不减。 但见他身形微晃,如一片枯叶飘然落入十二尊木人阵中,僧袍垂落,渊渟岳峙。 转身面向石壁前的法藏,双手合十,淡然道: “方丈,请启机关。” 法藏方丈立时行至一处刻有莲花图案的石壁前,伸手在那莲花花蕊处用力一拍。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石刻莲花竟微微凹陷下去。 但见法藏方丈转头看向阵中的裘图,沉声道: “大僧若觉吃力,或难以躲避,知会一声,贫僧立时停下机关。” 言罢,他按住那凹陷石莲的手腕猛地一旋! “咔啦啦……” 一阵齿轮咬合、木轴转动的声响自地底深处传来。 石窟中央那十二尊原本静默如死的柏木人偶,周身关节骤然发出“咯咯”轻响,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它们齐齐转动头颅,似是锁定了阵中的裘图,动作由僵硬迟缓瞬间变得圆融流畅,竟如生人般灵动! 刹那间,拳风呼啸、掌影翻飞、指爪如钩、腿鞭似电…… 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攻击罗网,齐齐罩向裘图。 劲风虽无开碑裂石之刚猛,却刁钻迅疾,配合得天衣无缝。 几乎封死了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隙,俨然是一套精妙绝伦的合击战阵! 但见裘图双眸微眯,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他身形倏然模糊。 不见其如何作势,原地竟似同时幻化出十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密布于石窟中央方寸之地。 那十二尊木人的拳脚掌指,每每看似必中,却总是堪堪穿透虚影,落在空处。 裘图真身如鬼魅,又似流风回雪,在木人拳脚缝隙间飘忽游走。 时而如柳絮随风,轻巧避过横扫千军的一腿;时而似游鱼逆波,于拳掌交错的刹那滑身而出;时而又若惊鸿乍现,在指风及体的瞬间腾挪半尺。 其步法之玄奥,身法之迅疾,已臻化境,将十二尊木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视若无物,片叶不沾身! 石壁旁的法藏方丈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不通高深武艺,但身为少林方丈,眼界见识自是不凡。 眼前这位大僧展露的身法,已足见其武功深不可测,渊深似海。 阿弥陀佛…… 万法具通,信手拈来。 这便是佛门至高境界明心见性么? 这位天竺大僧,口称无心武学,举手投足间却佛武圆融,浑然天成,不着痕迹。 其境界之高深莫测,想来便是达摩祖师若与之同时代,怕也……相差仿佛了。 震撼之余,法藏眼底暗流涌动。 隐秘念头悄然滋生,带着几分希冀与热切。 不知……不知大僧能否从这残缺木人阵中,参悟玄机,重现并补全达摩祖师之无上真传? 若能……想来以此大德心性,当不会据为己有,或可惠泽我少林…… 念头一闪,他连忙压下这有些不敬念头,但眼底深处,那份期盼却难以掩饰。 显然,法藏方丈心中,亦有计较。 佛门明心见性之说,古已有之,然能达此境者,凤毛麟角,几皆存于佛门传说之中。 法藏身为少林方丈,值此宗门式微、武学凋敝之际,自非那懵懂无知的迂腐之辈。 裘图此前默写经卷,广施恩德,其中未尝没有法藏于论法交流时,旁敲侧击、暗示提点的缘故。 而裘图亦顺水推舟,佯作不知,成全了这番各取所需的因缘。 场中,木人攻势凌厉绵密,招法精妙。 奇的是,这些木人无眼无耳,不知凭何感应,竟能招招不离裘图真身所在。 任其残影如何惑人,攻势所指,始终直指核心,分毫不差。 不过终究是死物机关。 其动转之速,较之江湖一流好手尚慢三分。 拳脚力道平平无奇,便是击中寻常习武之人,顶多筋骨受震,决不至伤筋动骨,更遑论致命。 裘图身处阵中,腾挪趋避,游刃有余,心神几无损耗,可全神贯注于木人动作。 只见他身形飘忽如烟,神念却澄澈如镜,将五感催发至极致。 当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十二尊木人每一招一式之间的起承转合、衔接变化,皆被他纤毫毕现纳入心湖,牢牢印刻,无有遗漏。 第12章 参悟未果 林中耳闻 日落烟岚起,月升天地宽。 星河低垂,银汉无声。 幽深洞窟之中,唯有木人机括的“咔咔”轻响与拳掌破空的“呼呼”风声交织回荡。 直至晓色漫漫,东方既白。 两位老僧自洞中步出,方知一夜已尽,恍若隔世。 但见裘图垂眸在前,脚步沉稳,眉头却紧锁不展,显然心神仍沉浸在那一十二尊木人玄奥莫测的动作轨迹之中,苦苦思索。 行至一处断崖,他忽地停下脚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疑团尽数呼出。 其身后,法藏方丈一直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此刻见裘图停下,连忙趋步上前,枯瘦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轻声问道:“大僧……可有领悟?” 只见裘图驻足于断崖边缘,缓缓回眸,目光深邃看了法藏一眼,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沧桑沉郁道: “老衲愚钝,观摩一夜,未曾窥得祖师真意半分。” 法藏方丈眼底黯色一闪而逝,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和,双手合十,宽慰道:“阿弥陀佛。” “这木人阵本就残缺甚众,两百余载悠悠岁月,再无人能从中悟出祖师真意。” “今日邀大僧前来,贫僧亦不过是抱着一丝万一念想。” “大僧切莫因此挂怀,徒增烦恼。” 裘图淡淡颔首,目光越过法藏,投向远方。 此刻,朝阳初升,万道金芒刺破云海,将连绵群峦染上暖色。 他迎着晨风,负手而立,僧袍猎猎作响,忽然沉声问道:“敢问方丈,贵寺典籍之中,可有载明,达摩祖师当年……究竟是何等境界?” “境界?”法藏方丈微微一怔,随即肃然道:“达摩祖师乃我禅宗开山祖师,佛法无边,自是与大僧一般,六根不染,明心见性,证得无上菩提之境。” 他顿了顿,似从裘图言语中品出弦外之音,面色不由疑惑起来,“难道……大僧之意,是在这明心见性之上,尚有更高远的境界?” “可……可遍览佛门经藏,似乎从未有此等记载啊。” 裘图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迎着初升朝阳,眸底映照着万丈金光,轻轻颔首又缓缓摇头。 他怀疑的是,达摩或许如张三丰一般,兼有明心见性与天人合一之境。 缘由便在这木人阵中。 明心见性乃佛门至高境界,向心看,向内求。 达此境者,凡涉心性、内息、劲力、招式等人体自身之秘,皆可轻易洞悉。 可他却看不透木人阵奥妙,故而怀疑这元极摩诃无量,或许需那向外求索的天人合一之境,方能领悟。 沉默片刻,裘图才缓缓开口,声音沧桑低沉道: “那十二尊木人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老衲已尽数烙印于心,分毫不差。”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困惑之色更浓,“于武学之道,老衲自认见识尚可。” “观其动作,招式本身并无惊世骇俗之处,甚至在对敌攻防之间,颇显冗余累赘。” “可偏偏……这又是达摩祖师留下的至高真传。” “其中玄机,当真是叫老衲百思不得其解,琢磨不透啊……” 身后的法藏方丈闻言,亦是陷入沉思。 半晌,他捋了捋花白长须,迟疑道: “或许……这木人所示,并非杀伐克敌之技,而是一套独特的内息导引之法?” 裘图闻言,笑着摇头,眸底映着远山朝阳轮廓,沉声道: “方丈所言,老衲初时亦有此想。” “然细察之下,并非如此。” “这十二尊木人,其动作本身便隐含内息流转之意,却非循规蹈矩的周天搬运。” “它们每每动作,皆在特定瞬间,自周身不同穴位将内息引放而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可这外放内息,又非为伤敌而发,反是毫无规律四散而发,其目的……当真令人费解。” “这.......”法藏方丈闻言也眉头紧锁。 但见裘图凝视朝阳,双眼渐眯,缓缓道: “反复推敲,老衲唯有一猜。” “此功真正精要,或不在招式本身,而在那看似无用的内息外放。” “其目的,非为伤敌,而是为了气机相连。” “二十二尊木人,若能气机彼此牵引、呼应、共振,或可成一生生不息之阵。” “木人之间,借此外放气机相互助力,循环往复,其威能便能层层叠加,直至不可思议之境。” 裘图之所以会如此想,正是因为这样更符合元极摩诃无量中的无量二字。 可他如今还是拿捏不准。 摩诃无量,岂能需众人同催? 纵使本质为气机相连之阵,亦当能一人成阵方是。 他此刻将难题抛与法藏,并非指望立得解答,而是料定法藏日后必会竭力探寻线索。 若他日己身仍未参透,说不得还要再来问询一二。 言及此处,裘图仰头发出一声无奈长叹道: “只可惜……如今木人仅余十二之数,残缺太过。” “想要依此思路逆推补全那十尊木人动作与气机衔接之法……” “唉,无异于大海捞针,非穷尽心力、大费周章不可了。”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神色复杂、带着唏嘘与敬仰的法藏方丈,单掌竖于胸前,神色恢复平静道: “方丈,缘聚缘散,皆有定时。” “你我二人,便在此处作别吧。” “若他日老衲参悟有得,定当回馈少林。” 法藏方丈闻言,连忙合十躬身,语气真挚而充满感激道:“阿弥陀佛!” “大僧当真是大德高僧。” “对我少林之恩,重逾山岳,慈悲如海,贫僧及阖寺僧众,永世铭记!” “阿弥陀佛——”裘图亦合十还礼,声音平和道:“这天下本就纷扰无常,劫数横生。” “少林贵为禅宗祖庭,正该广传佛法,普度迷途世人,方为正道。” 法藏方丈深以为然颔首道:“大僧所言甚是,贫僧谨记。” 但见裘图目光扫过少室山方向,语重心长道:“武学一道,乃护持佛法、安身立命之根基,不可或缺。” “少林当年遭逢大劫,根源在于人心贪嗔痴作祟,红尘劫数使然,岂能归咎于武功传承本身?” 法藏方丈闻言若有所思,“大僧的意思是……” 裘图凝视其双眼,面上浮现一丝若有深意的浅笑道:“老衲留于少林藏经阁的那些武功秘籍,虽非旷世绝学,但若贵寺能择其精华,勤修苦练,发扬光大。” “于这乱世之中,保得一方清净,护佑寺僧与周遭百姓平安,想来并非难事。” “方丈也不必忧心歹人相侵。” “老衲既为佛门中人,只要一息尚存,便不会坐视少林再陷危难。” “大僧……”法藏方丈闻言,眼中泛起波澜,带着挽留之意,上前一步,“少林如今得大僧恩泽,佛法武学皆有复兴之望。” “大僧何不就此驻锡少林,共参无上妙谛,光大禅宗法脉?” “贫僧愿奉大僧为……” “诶——”裘图未待其言尽,便抬掌轻摆,截断话头,“方丈美意,老衲心领。” “然红尘如炉,劫火未熄。” “老衲尚需云游四方,体察众生疾苦,消弭劫数,普渡世人。” “此心已定,不必再言。” 法藏方丈见裘图心意已决,眼中虽有遗憾,却也涌起深深敬佩。 他不再多言,双手合十,朝着裘图深深一躬到底,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 直起身后,深深看了裘图一眼,仿佛要将这位天竺大僧的身影刻印心中。 这才转身,步履虽缓却坚定,朝着少室山方向,独自踏上归途。 晨雾缭绕山峦,山风呜咽穿谷,松涛阵阵如诉。 裘图静立原地,目送法藏背影渐远,双眸微不可察地眯了一瞬。 此番少林之行,所得实在寥寥。 唯有一个残缺的元极摩诃无量,还需他耗费心力,慢慢参悟推衍。 方才临别那番赠言,他便是觉得自个儿实在是有些亏,在这浪费了太多铁掌时间,才出言劝说少林重拾武学根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相信以少林底蕴,至多一二十年,便能重振声威。 届时,他也可凭着此番再造之恩,借其势力耳目行些方便。 良久后,但见裘图转身,步履沉稳,一步一步朝群山深处走去。 行步间,异象陡生。 只见其光洁头皮之下,发根如雨后春笋般悄然冒出。 初时细软乌黑,盏茶间便已寸许长短。 紧接着,那新生乌发竟如染霜雪,由发根至发梢飞速褪去墨色,化作一片银白。 与此同时,他那枯瘦面容亦如水面般微微蠕动,骨骼轻响,皮肉微移,皱纹更深,颧骨愈显。 约莫半刻钟左右,便化作另一幅更为苍老枯槁的陌生面孔。 明心见性之境,对肉身绝对掌控。 这随心所欲的改形易貌之术,天下间再无可与之比肩者。 天地之大,一时之间,裘图也不知该去往何方。 毕竟这方天地山川地理,与他前世所知大不相同,陌生得紧。 正当他行走在嵩山群峦深处,心中盘算,是去何处抢占他人机缘,还是觅个安稳势力蛰伏潜修之际,耳中忽地捕捉到一阵随风飘来的细碎人语。 “见过不虚大师。” 裘图脚步一顿,缓缓转头望向声源方向。 那边虽仍在嵩山群峦之中,却已远离少室山范围。 不虚? 清凉寺? 裘图过目不忘,立时记起这不虚和尚乃是武林神话无名的至交好友,亦是那看守异兽火猴的僧人。 但见他耳廓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凝神继续听去。 山风送来断续人语,一个沉稳话音响起,“今日唤你前来,是烦请将这些情报转交贵掌柜。” “可是……那铁掌帮帮主裘无命的踪迹?”另一人声音带着探询。 沉稳话音答道:“那倒不是,此人如今满江湖都在寻他,但以此等高手之能,若存心隐匿,谁能寻得?” “怎得?贵掌柜竟也要寻他?” 另一声音道:“掌柜的倒不是要寻他,只是忧心他杀念未消,有些想寻机劝他一劝的念头。” 沉稳话音略带疑惑,“也不知贵掌柜为何要保雄霸.....” 另一声音接道:“掌柜言道,雄霸乃天下大势所在,雄霸一死,天下只会更乱,实乃苍生不幸。” “呵呵呵......”沉稳话音轻笑几声,“不过近来天下会倒是消停了不少。” “听闻那雄霸似有些病急乱投医,竟已派手下寻得了泥菩萨,正前往天山总坛为其批命去了。” 另一声音略带哂意,“堂堂一代霸主,值此关头却去求教江湖相士……啧啧啧。” 但听那沉稳之声语气陡转肃然,“那泥菩萨号称江湖第一神相,声名显赫,乃武林公认的顶级神算,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 “咱们还是莫要背后妄议置喙。” ......... 听到此处,裘图眼中精光一闪。 泥菩萨批命? 他裘某人向来不是狂妄自大之辈,自不会口中呼喝甚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 此方天地本就有天命一说,当日五指峰上功败垂成,未能毙杀雄霸便是明证。 他前两世亦观阅不少相算之术,平心而论,并非全然糊弄凡俗的虚妄之谈,但于此界恐怕未必适用。 更何况,算者难算己身,乃千古不易之理。 既然他已融入这个天地的命运之中,倒不如也去寻那泥菩萨,求个批言。 或可从中窥得一丝天机,明悟未来方向,以此省却许多周折。 说不定,那批言之中,便能指点他如何更快臻至天人合一之境,又或哪些机缘可顺势攫取,免他逆天行事,徒劳无功。 毕竟,天命难为,那便知天命而用之。 便如那雄霸,若非早年得前半生批言点明“一遇风云变化龙”,知其得风云相助便可化龙称尊。 他那席卷天下的霸业之路,恐怕还要多蹉跎许多岁月。 至于后半生的批言...... 那是他雄霸运数不济,命该如此。 他裘某人行事,岂会因忧患而畏首畏尾,不敢去求这窥天之机? 要知,命数既定,知与不知都是如此。 心念至此,裘图身形一晃,若游龙般没入林间,直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13章 天涯君子 坐望天山 天山脚下,络焚镇。 此地因毗邻盛产珍稀药材堪与中原药王山齐名的天山,故八方商贾云集,车马辐辏。 镇中长街喧嚣,客栈酒肆林立,既是天下会人众亲友落脚之地,亦为周遭村落百姓赶集的热闹去处。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汉子步履生风,驾车夫扬鞭叱喝,赶着毛驴驮货的商贩穿行其间,更有三三两两驻足闲谈的镇民。 镇子靠天山一侧,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匾额上书“望天楼”三个大字。 时至黄昏残照,夕红天光。 望天楼内人声鼎沸,江湖豪客、南北行商、市井百姓汇聚一堂,推杯换盏,喧声直透瓦甍。 就在这时,街道上,一位身形魁伟、白发倒梳的老者踱步而入,正是改换了形貌的裘图。 店小二眼尖,立时堆起笑脸迎上,哈腰殷勤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裘图目光扫过嘈杂大堂,声音低沉道:“打尖,寻个三楼靠窗位置,观景。” 小二面露难色,搓手道:“真不巧,楼上已然客满,靠窗的好座头更是早早就被占尽了。” 裘图懒得与他多费口舌,随手抛出一锭碎银。 小二眼睛一亮,慌忙接住,脸上笑容瞬间绽放,话锋立转,“不过,客官您就一人,小的这就带您上去,问问有没有客人愿意拼个桌,兴许能成!” 说罢,将长巾往肩头一搭,躬着腰在前引路。 “噔噔噔……” 小二脚步轻快上楼。 他先趋步至楼梯口最近一桌,那桌坐着三个富态行商。 但见小二弯腰赔笑道:“三位客官,打搅了,有位老人家想拼个桌,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话未说完,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行商便两眼一瞪,不耐烦地挥手,“你这小二当真没眼色!” “没看见哥几个正聊得尽兴么?” “去去去,寻别处去!” “客官息怒,客官息怒。”小二连连哈腰致歉,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却也不敢发作,转身悻悻然四顾。 他目光掠过那些带刀佩剑、神情剽悍的江湖客,又扫过几桌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客人,心知这些人更不好惹。 最终,他走向一桌看起来稍显年轻、穿着儒雅的四人,再次低头哈腰道:“四位客官,有位老人家想要拼个桌,您几位看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那四人原本谈笑风生,闻言齐齐转头看向小二,面上虽还挂着笑,眼神却透出几分不善与戏谑。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对居中那位看似领头之人道:“大哥,你瞧瞧,这小二是把咱们天涯四君子当成软柿子了啊。” 恰在此时,“踏、踏、踏……”沉稳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 又一人眼睛斜睨向楼梯口,故意拔高嗓门,阴阳怪气道:“哦?是何方神圣,想跟咱们哥几个拼桌啊?” 他这一嗓子,楼中原本的喧闹交谈声顿时一滞,众多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或好奇,或幸灾乐祸。 小二顿时慌了神,面色发白,额头见汗,连连摆手躬身,“几位爷,小的毫无冒犯之意,小的……” “诶——”其中一人抬手打断,“已然冒犯了!” “你方才瞧了瞧去,专挑我四人问询,岂非觉得我等面善可欺?” 另一人接口,语带讥讽道:“真真没想到,我等在中原腹地也算薄有微名,到了这边陲之地,竟被一店小二小觑了去!” 江湖草莽,多畏威而不怀德。 寻常武者行走江湖,首要学会的并非谦怀,而是展露凶戾之气。 若是小二挨着问去,他们倒也不会如此。 偏生小二好一阵瞧,最终挑了他们。 四人虽未必真个动怒,但在这异地他乡,众目睽睽之下,岂能示弱? 否则说不得一出这酒楼,便会有宵小觊觎暗算。 店小二心中叫苦,本已刻意避开那些明面硬茬,却不料这四人外表斯文,脾性反倒乖戾。 仅一句问询,便被扣上“小觑”之帽。 四人见满堂目光聚焦,非但不听小二解释,反而更显跋扈。 其中一人伸手指向楼梯口那刚露出的满头白发,语带轻蔑高声喝道:“就是那老东西?让他自个儿滚过来问!” “踏。” 脚步声停住,裘图身影完全显露于楼梯口,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身着一袭淡灰长袍,白发如瀑,身量异常高大,足有八尺开外。 身量高大尚在其次,裘图穿越而来,形貌本会随光阴渐复本来面目,除非刻意更改。 主要是裘图此刻虽作老者形貌,却无半分龙钟之态。 颧骨高耸,鼻梁如钩,尤其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精光内蕴,阴鸷锐利。 有些人,只消一眼,便知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主儿。 众人见其相貌异于常人,眸底神色各异,惊疑、审视、忌惮皆有。 无人真个小觑这老者。 此地乃边陲重镇,更毗邻天下会总坛,敢孤身至此的外乡老叟,岂是等闲? 尤其是那自称“天涯四君子”的四人,在看清裘图形貌眼神瞬间,顿时哑口闭声,面面相觑。 心中不免担心眼前这老儿,莫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武林名宿? 若真动起手来……会不会踢到铁板。 哎呀,当真是祸从口出。 只见裘图一眼斜掠而来,虽未言语,一股无形杀机已悄然弥漫开来。 天涯四君子?何许人也? 哦——? 有那么几分钟印象。 十年后四人合力倒是能以石灰粉欺负欺负第三猪皇,却被入魔聂风随手秒掉的货色。 那还是十年后才有这等水准。 至于现在?不过是路边一条,不值一提。 他裘某人向来作威作福惯了,此番改头换面,只为省却些被各方小势力滋扰的麻烦,并非刻意藏匿躲谁。 他自认不是什么嗜血如麻的积年老魔。 无利害冲突时,他向来不屑欺压旁人,亦不轻易杀生,却也绝非任人辱骂之辈。 天涯四君子眼神甫一触及裘图那双微眯眼眸时,顿感后背发凉,如被猛兽眈视。 裘图这般境界的高手,一身精气神返璞归真,常人难窥深浅。 但有心震慑宵小时,一个眼神便足以令人胆寒心颤。 尤其是明心见性后,眼神更是能准确释放杀意,让对方末那识切实产生大难临头的无边恐怖。 只是对视一瞬,便见这方才还咄咄叫嚷的天涯四君子一个个气势全无,连呼吸都滞涩起来,随后不由自主语无伦次道: “呃……这个……误会……” “我兄弟几个……实在……” 裘图见不过瞥了他们一眼,他们便这般脓包模样,顿觉污了视线,漠然移开目光。 旋即朝那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小二招了招手,语气平淡无波道: “小二哥,若实在无人愿行方便,老夫在楼下用饭亦可,不必强求。” 小二经此一吓,心有余悸,讪讪点头,手不自觉捏紧衣角里那锭碎银,又舍不得掏出来。 众人见双方似没有动手打算,零零散散开始自顾自交谈,数息间整个三楼又重归喧闹。 唯有那天涯四君子此刻额头尽冒冷汗,端坐如僵,相互眼神惊疑对视,一个个不知自己方才为何会被这个老者气势吓住。 难不成就因为对方长得凶狠? 可江湖上凶神恶煞之辈见得多了,他们何曾如此失态? 这老儿……邪门得很!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少年声音响起,打破僵局。 “老人家。” 靠北窗边,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独自占着一桌,桌上只摆着四碟清淡小菜。 但见他放下手中竹筷,朝楼梯口抱拳示意,眉宇间带着英武之气,笑容和煦坦荡,“若不嫌弃,来我这坐吧。 裘图循声望去,见那少年眼神清澈,竟似全然不惧他这副刻意营造的凶煞面相。 旋即大步流星上前,在那少年对面稳稳坐下,微微颔首道:“多谢小兄弟了。” 少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裘图魁伟身形,开口道:“老人家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定是练家子吧?” 裘图只略略摇头,“山野把式,略通拳脚皮毛,强身健体罢了,不值一提。” 目光随即转向窗外。 少年闻言也不以为意,自顾续道:“小子在络焚镇长大,本地乡邻十有八九都认得。” “似老人家这般年纪,又独自一人行走江湖,跋涉至此,倒是少见得很。” 裘图望着天山群峰在暮色中起伏的苍茫剪影,淡淡道: “年少时闯荡,不过是为争名逐利,搏个出身前程。” “如今嘛……不过是想趁着还能走动,多看看这世间山河景致,免得到了地头,徒留遗憾罢了。” 恰在此时,店小二擦了擦刚才吓出的冷汗,凑上前来,先是朝着少年露出卑微笑容。 见少年未搭理他,方才哈腰朝裘图问道:“客官,您想吃点什么?” “咱望天楼不敢夸口囊括天下珍馐,但只要您叫得出名儿的,后厨大师傅定当尽力给您掂量掂量。” 裘图随口便道:“那便来个地龙三鲜、桃汁烧熊掌、香酥焖猴尾、紫参乌鸡汤、再配个梅花豆腐。” 小二闻言,笑容僵在脸上,期期艾艾道:“客……客官……您……您说的这些……” 裘图恍然,这才忆起自己前世久居江南,点的这些家常菜,塞外边城哪里寻得? 旋即摆了摆手道:“罢了,既如此,拣你们拿手的招牌菜,上几道便是。” “好嘞!您稍等!”小二如蒙大赦,忙不迭应声退下。 少年目光在裘图那身普普通通、毫无纹饰的淡灰布袍上转了一转,又好奇问道:“老人家见识广博,想来出身富贵之家?” “许是吧。”裘图依旧望着窗外,略作敷衍。 见裘图态度疏淡,少年也识趣不再多问。 只觉这老人家气度沉凝,定然出身显贵。 但想来是被人伺候惯了,脾性有些古怪,不喜与人攀谈。 便自顾自夹起一箸酱菜,就着面饼,慢慢品尝起来。 此刻,裘图正极目远眺。 远处,巍峨天山山脉在暮色中绵延如龙,峰顶皑皑积雪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碎金光芒,壮阔苍茫。 天下会总坛便雄踞于群峰拱卫之中那最高的一处孤绝峰巅之上。 自望天楼北窗望去,只见那孤峰刺破云线,山体下半隐于暮霭,上半则被残阳染红。 峰顶,层层叠叠的黑色重檐高阁轮廓,在缭绕云雾间若隐若现,透出森严气象。 峰侧一道巨大瀑布飞流直下,在夕照中宛如银线,轰鸣声隐约可闻。 水流冲至半空,大半已化作氤氲水雾,随风飘散,映着霞光,竟似流虹。 山腰间,细如蛛丝的栈道蜿蜒盘旋,偶有微小黑点缓缓移动,正是巡山的天下会弟子。 裘图双眼微微一眯,瞳孔深处精光一闪而逝。 入微境视觉轻易穿透十余里外的蒙蒙云雾与暮色。 天下会总坛内,亭台楼阁布局、飞檐斗拱细节、往来人流动向,皆纤毫毕现,如在目前。 与此同时,他凝神静息,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听心境听觉被催发到极致。 霎时间,天地间万千声响,如同百川归海,汹涌澎湃地涌入裘图耳中。 近处,是望天楼内的喧嚣鼎沸。 杯盘碗盏清脆的碰撞叮当,酒客们粗豪的划拳行令、高谈阔论、放肆大笑。 跑堂小二穿梭桌间的急促脚步与尖声吆喝。 楼下说书人醒木拍案的脆响与抑扬顿挫的说唱。 邻桌少年细微的咀嚼吞咽、碗筷轻碰。 天涯四君子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楼下长街,市井之音同样嘈杂入耳。 商贩吆喝叫卖、讨价还价之声不绝;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吱呀;牛马喷鼻踏蹄;孩童追逐嬉笑;妇人唤儿归家…… 稍远处,骡马踏蹄嘶鸣;铁匠铺中金铁交鸣;晚风过老槐,叶声沙沙;溪流淙淙,水韵不绝…… 山风穿松林,阵阵涛吼;瀑布落深潭,闷响轰鸣;倦鸟归巢,振翅扑簌;秋虫匿于草间,唧唧鸣唱…… 更极远处,天下会总坛的种种动静亦无所遁形。 山道守卫巡逻,步履单调,甲胄兵刃相擦,铮然轻响;演武场上,弟子呼喝练功,吐纳拳脚破风有声;殿堂楼宇间,侍从婢女脚步细碎,器物摆放窸窣;议事厅内,争论之声隐约可闻;厨房灶膛,柴火噼啪,大锅滚沸,咕嘟作响…… 万千声响,如天罗地网,交织缠绕。 裘图凝神静息,五感交融,心念微动间,整个天下会总坛乃至络焚镇周遭数十里方圆。 其亭台楼阁、山形水势、人踪鸟迹,无不清晰映照于脑海之中,化作一幅纤毫毕现的心象图景。 这一刻,天地万象,竟似尽在掌上观纹。 最终,一个低沉、威严、此刻却带着困惑的声音,被裘图敏锐捕捉。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此批言,究竟是何意?” 第14章 风云化龙 正气少年 此刻,天下会总坛大殿中,烛火通明,映照着三人身影。 一人青衫落拓,看似寻常巷陌间的卖卜先生,唯双目深邃如古井幽潭,正是雄霸请来的天下第一神算,泥菩萨。 但见泥菩萨缓缓放下掐算的手指,双手悠然背于身后,面上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意,转身踱步,声音飘渺如烟道:“此乃帮主前半生批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雄霸,“意思是帮主便如池中金鳞,若能得风云相助,便能一跃化龙,翱翔九天。” 但见雄霸眉头紧锁,鹰隼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踱步的泥菩萨,沉声问道: “风云?此乃何物?” “天机莫测。”泥菩萨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风云究竟是什么,在下亦不知晓。” 雄霸闻言,眉头皱得更深,眼中疑云密布,不解道:“那为何又只算出前半生?” 泥菩萨脚步一顿,淡笑转身,正对着雄霸,目光平静道: “那是因为帮主命格贵不可言,天机难显。” 他抬手一指案几上那古朴神秘的太极八卦罗盘,“在下道行微末,便是借助这家传太极图,也只能窥见帮主前半生轨迹,惭愧,惭愧。” 雄霸若有所思,轻轻颔首,口中低吟道:“嗯......风云......” 他负手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眼眸微眯,锐利如刀,俯身凑近泥菩萨道: “也就是说,本帮主只要寻得风云相助,便注定前半生要化龙称尊?” 说着,雄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便是有奸人暗算,也难以得逞,是不是?” 泥菩萨迎着他那迫人目光,淡笑颔首,语气笃定道:“不错。” “须知天命难违,届时无论何等奸人,纵使他武功深不可测抑或手段阴险歹毒,帮主至多有惊无险,绝无性命之忧。” “除非……帮主哪日自个儿想不开,有心寻死。” “否则天下无人能害帮主。” “哦——?”雄霸闻言,脸上那一抹隐隐挥之不去的阴霾颓色瞬间一扫而空,眼中精光暴涨,仿佛拨云见日,朗声道: “这命运竟如此神奇?” 旋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开口,“那.......” 话一出口,却又立刻收住,目光闪烁。 泥菩萨仿佛看穿他心思,从容道:“帮主但请明言。” “无事。”雄霸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面上恢复枭雄本色,侧目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文丑丑,“丑丑,你且带先生先去赴晚宴,本帮主还需再思忖思忖。” 是,帮主。”文丑丑连忙哈腰应道,脸上堆满谄媚笑容,转向泥菩萨时腰弯得更低,“先生,您这边请。”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雄霸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变得阴晴不定。 他缓缓抬起右手置于眼前,眼中凶戾之色骤然迸发,“风云......” “我一定要得到风云!” 话落,五指猛地收拢握拳。 外面,文丑丑引着泥菩萨,一路穿行于天下会总坛森严的殿宇楼阁之间。 暮色四合,廊檐下悬挂的风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石阶与雕梁画栋上跳跃。 沿途可见身着红衣、腰悬利刃的天下会精锐弟子肃立各处,眼神警惕,步伐整齐划一。 待二人待行至一处四下无人的僻静穿廊时,便见文丑丑忽然脚步放缓,与泥菩萨并肩而行。 脸上堆起谄媚笑容,手中蒲扇摇得飞快,哈腰凑近,压低声音道: “先生,小的有一事,斗胆想问问您。” 泥菩萨嘴角微微勾勒,露出一丝了然笑意,淡然颔首道:“总管大人但说无妨。” 便见文丑丑眼珠子滴溜溜四下乱转,确认无人窥探,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道: “如果……就比如说,帮主他老人家寻得风云后,但……” “万一那个铁掌帮的裘无命,那老鬼,不知死活地找上门来寻仇,这……” “这命运会如何显灵,助帮主化险为夷呀?” “哈哈哈……”泥菩萨发出一阵轻笑声,摇了摇头,仿佛在笑文丑丑多虑,“命运之玄妙,难以捉摸。”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语气转得笃定,“只要帮主得风云相助,定能化险为夷。” “其中可能,千变万化。” 他顿了顿,举例道:“比如,那裘无命或有什么宿敌高人,在他寻帮主麻烦之前先一步寻到他,令他死于非命,岂不省事?” 文丑丑闻言,神色一振,捏着嗓子娇笑两声,兰花指一翘道: “哎哟!这倒也是哈!” “我和帮主都琢磨过,这老家伙藏得这么深,一把年纪了,在江湖上屁大的名头都没闯出来。” “你说他明明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却偏偏藏着掖着,实在不合常理。” “说不定啊,真的是在躲什么要命的对头!” “当然——”泥菩萨话锋一转,双手依旧背负,脚步不停,目光投向暮霭沉沉的远方,“也可能寿终正寝,自然老死。” “毕竟年岁不饶人。” “其实——”泥菩萨忽又话锋一转,语气沉凝道:“我在闻得那裘无命一事后,对此人也颇有点兴趣。” “倒也请人打听过他生辰八字,粗略推演了一番。” “哦?”文丑丑眼中兴趣更浓,身体又凑近了些,“先生神算,算得如何?” “那老鬼命里还有几年好活?” 只见泥菩萨竟罕见地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缓缓摇头道:“说来也奇怪……” “据卦象所示,此人命宫晦暗,气数……” “当在近日已尽,合该死了才对。” 旋即,他眉头又舒展开来,自嘲般飒然一笑道:“当然,相术一道,窥测天机,亦非万全。” “毕竟所得消息太少,或许有误。” “卦象上所算出的死,应当就是他与帮主一战那日的假死之象吧。” 文丑丑闻言,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据我帮所掌握的情报,这老家伙今年足有六十八了。” “帮主说他内外兼修,浑身硬邦邦跟铁疙瘩似的,想必是年轻时练了些粗浅横练功夫。” “这等练法,最是伤身损元,想必定是积年沉疴缠身,离蹬腿咽气也不远了。” 他轻哼一声,脸上带着嫌恶,“这种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还是早点死透了好。” “省得搅得帮会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不得安生。” 泥菩萨暗自摇头,自顾自总结道:“总之,命运神奇,自有其运行之理。” “只要帮主得风云相助,那裘无命,无论其生死如何,定然难以再对天下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他目光深远,仿佛看透了未来,“或许,届时帮主神功大成,早已不将其放在眼中。” 甚至——”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这裘无命因某些意想不到的缘由,拜服在帮主麾下,亦未可知也。” 文丑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尖声道:“这怎么可能……那老鬼骨头硬得很……” “为了对付咱们帮主,连亲生儿子之间骨肉相残都能坐视不管。” 泥菩萨淡然道:“世事难料,乾坤莫测。” “我也只是根据以往推算的经验,举一个万事皆有可能的例子罢了。” 另一边,望天楼三楼。 裘图端坐窗边,泥菩萨与雄霸、文丑丑的对话,一字不漏,尽数被他超凡耳力捕捉。 他心中了然,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哂。 没想到五指峰一战,竟将雄霸惊成了惊弓之鸟。 想来也是,雄霸前半生太过顺遂,那晚的狼狈,怕是刻骨铭心。 寻泥菩萨批命,只怕心中七分是担心自个儿上门寻仇,三分才是为那停滞的霸业。 念及此,他方才执起竹箸,慢条斯理地夹起刚上的盘中菜肴,细细咀嚼。 此刻天色已暗,楼内灯火通明。 酒气蒸腾间,食客们酒意上涌,喧哗声浪愈发高涨,几乎要掀翻屋顶。 “砰!”一声闷响,邻桌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拍案而起,震得碗碟叮当。 但见他满脸赤红,喷着酒气,粗声嚷道:“嘿!你们猜猜,老子今儿在路上撞见天下会哪位大人物了?” 旁边一个清瘦剑客放下酒杯,挑眉道:“哦?莫不是撞见了雄帮主尊驾?” 那壮汉得意地打了个酒嗝,嘿嘿笑道:“嘿嘿……是文大总管!” “带着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地护着……” “嗝!护着一个人!” 话音未落,斜刺里另一桌,一个脸上横着几道狰狞刀疤的汉子尚端着酒杯,便接口道:“何止是文总管护送。” “便是雄帮主都亲自在山门迎候。” “那排场……啧啧!” 不远处,一个喝得满面通红的中年大汉立时扭过头,瓮声瓮气问道:“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雄帮主屈尊降贵?” 不待刀疤脸回答,靠窗角落一位身着青衫、气质斯文的男子轻摇折扇,悠然道:“还能有谁?” “江湖早已传遍,雄帮主遍寻天下第一神算泥菩萨批命。” “能让文总管亲护、雄帮主亲迎的,除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泥菩萨,还能有谁?” 那醉醺醺的中年大汉晃着脑袋,大着舌头道:“泥菩萨?” “据闻此人向来神出鬼没的,这么快就被天下会寻着了?” 青衫男子“唰”地合拢折扇,笃定一笑:“天下会坐拥半壁武林,麾下儿郎如云,耳目遍布四海,寻个泥菩萨,又有何难?” “依我看,雄帮主此番,定是要算一算真正一统武林、登临绝顶的吉日了。” “哼!” 一声清晰冷哼,带着浓浓不屑,骤然打断喧嚣,将满楼目光齐刷刷引去。 发声者,正是裘图对面那位白衣少年。 只见少年面罩寒霜,剑眉紧蹙,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愤懑,朗声道:“一统武林又如何?” “不过令人畏其威,惧其势,有何意义可言!” 青衫男子闻言,面露轻蔑,摇头嗤笑道:“哪家的小娃娃,乳臭未干,懂什么江湖大势?” 那拍桌的壮汉也瞪起牛眼,粗声附和道: “就是!雄帮主乃经天纬地之才,武林中擎天的白玉柱。” “他一统江湖,那是天大的功德,怎会没意义?” 少年霍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柏,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清越激昂道: “他不过是想做个称霸一时的霸主,而非泽被苍生的雄主!” “嘿!”青衫客哂笑,语带轻佻,“小子好胆!竟敢置喙雄帮主英明?你可知霸主雄主之分?” 少年毫不退缩,朗声道:“在其位,谋其政!” “他如今最该做的,不是一味征伐扩张,而是约束麾下,善待黎民!”” 三楼霎时静了下来,连杯箸碰撞声都消失了,众人目光复杂地聚焦在这胆大包天的少年身上。 只见少年毫无惧色,正气凛然,声调更扬道: “朝廷法度难及江湖,雄霸既号令群雄,便该担此重任,为天下受欺压的百姓主持公道!” “而非像如今这般,任由所谓的武林人士横行霸道,欺压良善!” 说着,猛然一旁安静进食的裘图,声音更添几分激愤,“就如方才这位老先生,不过是想寻个座位拼桌,便遭有些不逊之徒恶语相向。” “此地已是天山脚下,天下会总坛之侧,尚且如此。” “试问江湖之大,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又当如何?” “当真是无法无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楼内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不管心中是否认同,此地乃是天下会腹地,如此公然指责其帮主及帮会行径,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唯有那青衫男子眼神闪烁,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打圆场,语带劝诫道: “小兄弟,慎言!慎言啊!” “天下会……天下会对治下百姓,也算得上是……秋毫无犯了吧?” “秋毫无犯?”少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环视着噤声群雄,“那不过是你们这些身怀武艺、或有些身份地位之人的错觉罢了!” “对手无寸铁、挣扎求生的寻常百姓,天下会何尝不是层层盘剥?” “官府苛捐杂税已压得人喘不过气,天下会还要从中再刮一层地皮。” “强征血汗钱粮,纵容恶徒横行,这难道不是搜刮民脂民膏?!” 第15章 反骨逆子 菩萨下山 少年正气之声可谓振聋发聩,道理谁都懂,现象谁都看得见,但——祸从口出。 这一刻酒楼中群雄噤声,看向少年的目光复杂万分,惊疑、惋惜、不屑兼而有之。 唯有少年那桌的老者,依旧气定神闲地品尝佳肴,仿佛少年惊世之言,不过是清风拂过耳畔,不值一哂。 实则裘图心中此刻也好奇这少年身份,从其身上,他嗅到了一丝丝雄霸的气息。 心中颇有猜测,但却有些拿捏不定。 只见少年昂然道:“雄霸今个儿算命,也不过是因为两月前败在铁掌帮裘老帮主手上,差点身死,近日来惶惶不可终日。” “可笑其不信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不信亲贤远佞,却要信江湖术士。” “如此心性,岂是雄主所为?” “咳咳!”青衫男子重重咳嗽两声,强笑道:“雄帮主纵然天资绝世,但也不过尚属而立之年。” “虽正值盛年,但那裘无命痴长帮主三十多岁,能侥幸胜过帮主一招两式,也是寻常。” “更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介怀?” 那膀大腰圆的壮汉见少年剑眉一挑似要反驳,唯恐他再出惊人之语,立时抢声高呼道: “天下谁人不知雄帮主三门神功绝技名头?” “那老东西定然早已将雄帮主武功路数摸得通透!” “反倒是他城府极深,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硬是藏了一辈子。” “这高手过招,就讲究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依我看,那老东西与雄帮主最多不过伯仲之间,只是仗着有心算无心,打了雄帮主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不错!”青衫男子连忙接口,再一次截住少年话头,“若非如此,那裘无命,又为何要诈死藏于棺中,欲行那偷袭暗算的下作勾当?” “这分明是自觉光明正大非雄帮主敌手,才出此下策。” “为了偷袭雄帮主,竟连亲生长子死在棺前都能隐忍不发,当真是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到了极点!” 少年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臆,在青衫男子话音落下瞬间,猛地抱拳向四方一揖,朗声道: “诸位前辈!” 楼内众人见少年又要开口,无不心头一紧,纷纷低头佯作饮酒吃菜,或侧身与同伴低语,只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能就此打住。 然而少年浑然不顾,朗声道: “晚辈敢问一句,若是你们身负绝世武功,可会甘心藏拙数十年,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寂寂无名终老?” 此话一出,那些默默吃食的众人手中动作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但见少年几步踱至过道中央,展臂环视,目光灼灼道: “既然这位老前辈一辈子都不曾争名夺利,那他此番欲要诛杀雄霸,便绝不可能为了一己私利!” “你们口口声声说裘老前辈冷血无情,坐视骨肉相残,长子血溅当场。” “可最后关头,他明明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手刃雄霸,却又为何骤然退去?” “还不是因为雄霸卑鄙,挟持了其次子作为人质!” “于此可见,裘老前辈绝非尔等口中那等冷血无情之辈!” 说着,少年面上浮现深深的同情与敬重之色道: “可想而知,那日他在棺中听着外面两子相残、骨肉喋血之时,心中是何等悲愤痛楚!” “但他为了诛杀雄霸这祸乱江湖的元凶,硬生生忍住了。” “这份隐忍,这份担当,岂是寻常?” “晚辈斗胆揣测,这位裘老前辈要诛杀雄霸,绝非为了名利,应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江湖不再受其荼毒!” “当然,或许这位老前辈也没那么伟大,可能只是为了守护祖宗传下的基业。” “但无论如何,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此壮举,想来定然不是一个恶人。” 这般公然怒斥雄霸,更抬举天下会大敌裘无命,少年所言,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众人此刻仿佛已看到少年血溅五步的惨状,心中无不暗叹。 少年人赤子之心固然可嘉,奈何太过刚直,不知变通,终究是取祸之道。 一旁安然进食的裘图,左手微抬,捋了捋颌下长须。 哦——? 此子竟这般有眼无珠? 是个可造之材啊。 靠窗的青衫男子在少年慷慨陈词时便一直紧张地朝窗外张望。 这时忽见一队身着鲜明红衣、腰佩钢刀的天下会帮众自街头拐角处转出,正朝酒楼方向而来。 立时扬声提醒道:“哎哟,好像是天下会的兄弟。” 众人皆明白青衫男子是在好意提醒少年莫再妄言。 幸好此刻酒楼三楼似乎并无天下会帮众或其家眷在座,否则怕早已有人高声告发,这少年顷刻间便要被乱刀分尸。 “哼!”少年重重冷哼一声,面沉如水,拂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楼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安静。 随即众人仿佛约好一般,轰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浪,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众人心里一突,不由暗叹可惜。 转眼间,七八名身着统一红衣、神情剽悍的天下会精锐已鱼贯登上三楼,肃然分列两旁。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精悍,身着一袭深红锦袍,袍上以金线绣着象征身份的独特云纹。 赫然是一位地位不低的天下会香主。 但见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似有一股无形威压顿时弥漫开来。 原本喧闹的酒楼三层,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食客,无论先前是何姿态,此刻无不屏息凝神,脸上堆起或谄媚或敬畏的笑容,纷纷向这位香主点头哈腰致意。 只见这香主对周遭奉承视若无睹,目光径直锁定窗边的白衣少年,迈开沉稳步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一时间,满楼目光皆聚焦在这位香主身上。 香主还未走近,便听得少年头也不抬,冷冷道: “我不是说了让我一个人清静待一会么?” 那香主行至少年桌前,身形一顿,竟躬身抱拳,姿态恭敬异常,“属下见过少帮主。” 旋即面上露出温和笑意,“少帮主,时辰确已不早。” “若再不启程回总坛,帮主责问下来,属下们实在担待不起。” “还请少帮主体谅。” “罢了,我不为难你们。”少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霍然起身,眉宇间带着一丝厌烦,“走吧,记得把账结了。” 那位香主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锭足色雪花银,“啪”地一声扔在桌上,朝角落里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店小二扬声道:“小二,拿去!” “多的不用找了!” 少年一甩衣袍,当先而行,步履间自有一股贵气与倔强。 那位位高权重的香主,此刻却微微躬着身,落后半步,小心翼翼地跟随着,神态恭敬中带着几分无奈。 其后,那队天下会红衣精锐默然无声,如影随形,动作整齐划一。 众人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这一行人,惊疑、恍然、畏惧……种种情绪交织在眼底,目送他们穿过大堂,步下楼梯。 在他们下楼之际,但听得那香主在少年身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恳求道: “少帮主,您……您可莫要在外面再说那些话了,万一传到帮主耳中……” 少年脚步未停,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嘲讽道: “这天山方圆百里,哪里不是他的耳目?” “他能不知道?” “否则,也不会一直将我关在总坛之内,如同囚徒。” “这次回去,怕是几个月都不会再让我踏出一步了。” 待少年一行人离开酒楼后。 三楼中各路群雄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人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青衫男子摇头苦笑,自斟自饮了一杯,“原来这位就是天下会的少帮主……龙腾少爷? “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稀奇,稀奇啊!” 那壮汉抹了把额角冷汗,咋舌道: “我也只听闻天下会少帮主,素来与雄帮主父子间……” “嗯,有些龃龉。” “原以为是少年心性,不服管教,没想到……竟是这般……” 刀疤脸汉子咂摸着嘴,叹道: “怪不得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 “敢情是有恃无恐。” “不过,想来雄帮主此刻,也是头疼得很呐。” 清瘦剑客若有所思,捋着短须道:“雄帮主这些年忙于开疆拓土,征伐四方,对这唯一的子嗣,怕是疏于管教了。” “少帮主正值少年心性,怕是被某些心怀叵测的清流趁机灌输了太多所谓圣贤之道。” “如今想要扭转他的念头,难如登天矣。” 此刻,裘图方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竹箸。 少帮主? 雄霸之子,龙腾? 倒是记得有这么个人。 后来似乎自行毁容,隐姓埋名,跑到那至尊朝廷手下做了个专司缉拿不法江湖人的捕快,还得了个捕神的名号。 当真是天生一副反骨。 想来是幼时启蒙受教之际,便被某些人钻了空子,洗脑灌输了所谓的仁义道德。 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指摘生父,除了让外人看尽笑话,平白折损自家威严,于己于父,又有何益? 若换作是他裘某人,这等不知进退、自毁长城的逆子,早就一掌毙了,省得心烦。 嗯……转念一想,或许也不会,倒不是不可以将计就计利用一番。 毕竟,他裘某人行事,与雄霸这等枭雄终究不同,他可是很喜欢利用名声的。 就在这时,裘图耳廓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哦?这泥菩萨倒是个大忙人,在天下会总坛连一夜都不肯多待,刚用完晚膳就要连夜下山? 是担心留在天下会不安全? 既如此……裘图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就该轮到他裘某人去会一会这位能窥天机的天下第一神算了。 云缝漏光,星月时现;风隙传声,虫鸟偶鸣。 天下会总坛,巍峨山门楼牌之下。 雄霸与文丑丑驻步于此,送别泥菩萨。 但见泥菩萨身形微顿,缓缓转身,面上带着一丝惯有的,看透世情般的淡笑,拱手道: “雄帮主,请留步。” 雄霸虎目微凝,沉声挽留道:“先生真不考虑考虑?” “留在我天下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锦衣玉食唾手可得,何必再受那江湖漂泊之苦?” 但见泥菩萨含笑摇头,转头眺望天边微星,眼神深邃,“给人算命,亦是结缘。” “行走江湖,既为印证所学,亦是一场红尘修习。” “此乃在下宿命,不敢贪恋富贵。” 山风盈袖,更显其飘然出尘。 雄霸闻言,下颌微点,“既如此,本帮主便不强留先生了。” “望先生善自珍重。” “十年之约,本帮主静候先生再临,为那下半生批命。” “那是自然。”泥菩萨应得干脆,笑容依旧淡然,“有缘自会再见。” “帮主不必再遣人相送,在下独行惯了。” 说罢,他紧了紧肩头略显陈旧的青布行囊,步履从容,沿着那笔直漫长,灯火如龙的石阶,一步步没入夜色之中。 但见雄霸负手立于高耸的楼牌阴影下,垂眸静视。 石阶两侧,手持火把的天下会精锐弟子肃立如林,火光跳跃,将泥菩萨那单薄身影拉长又缩短。 直至其身影在笔直石阶上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 雄霸方缓缓侧首,目光转向身旁一直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的文丑丑,声音低沉道: “今日他怎么说。” “他说........”文丑丑立刻上前半步,以手扩口,几乎贴着雄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密语一番。 只见雄霸听罢,眉头骤然舒展,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嗯,如此……本帮主也放心了。” 随即昂首望向墨蓝天幕,“原本那裘老鬼一日不死,本帮主便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如今看来,只要寻得风云相助,便可高枕无忧。” 但见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挥身后大氅,转向文丑丑,斩钉截铁道:“传令!” “发动帮内一应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寻找风云!” “是!属下遵命!”文丑丑腰弯得更低,尖声应喏。 雄霸不再多言,眸底精光流转,霍然转身,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阔步流星,朝着那灯火通明的总坛深处走去。 第16章 生死颠倒 乾坤不明 夜穹如墨,残月如钩,寒星点点,清冷俯瞰着巍峨天山。 天下会总坛雄踞于孤绝峰巅,俯瞰群峦。 笔直的汉白玉石阶自山门楼牌垂落,森严贯通山脚,宛如一道通天玉带。 这石阶气势磅礴,每一段陡峭阶道,皆以供人稍歇的石台相连。 平台左右,蜿蜒小径没入幽深山影,不知通往何处。 但见泥菩萨一路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石阶上。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向下走着,口中低声喃喃,数着步数。 “三一二四、三一二五、三一二六........” 青布鞋底踏在石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待行至一处平台,他脚步略顿,抬眼环顾四周。 但见两侧石壁陡峭,上方总坛灯火如星,下方石阶深不见底。 心中不由暗忖。 这雄霸果真是潜龙出世之相,势不可挡。 十年前竟就在天山之巅建下如此恢弘基业,耗银钱巨万,人力无数。 先前在总坛中,处处可见机关暗藏,精巧狠厉,定是网罗了不少奇门遁甲的高人巧匠。 便是这上下山门的通天阶,看似只为彰显宏伟气魄,实则暗藏玄机。 这般笔直陡峭,居高临下,任何试图由此上山之人,都如同曝露在天下会鹰眼之下,无所遁形。 想躲过天下会的耳目潜入,当真是千难万难。 念及此,泥菩萨继续拾级而下,心思流转。 寻常人若想徒步攀完这通天之阶,怕是非得耗上两个时辰不可。 纵是身负轻功、内息绵长的武林中人,也非得小半个时辰方能登顶。 而天山其余方位,尽是万仞绝壁,猿猴难攀…… 此地,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之地。 可见雄霸当初选在此地创立天下会,便早已胸怀气吞山河之志,所图非小。 念及此,泥菩萨已走过平台,踏上了下一段石阶,复又垂眸,专注地一步一数。 “三三四七、三三四八、三三四九........” 沿途,每隔数丈,便有身着猩红劲装的天下会弟子如石雕般肃立两旁,手中高举的火把在凛冽山风中“噼啪”作响,摇曳不定。 那跳跃火光将泥菩萨踽踽独行的身影长长投在玉阶上,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夜空中,薄云初掩星光,继而漫卷,终将残月寒星尽数遮蔽。 天地逐渐暗沉,唯余阶旁火把摇曳的昏黄光芒,勉强为他照亮下山之路。 一路行来,除了风声呜咽,便只有他口中低低的数数声。 “一万零七百九十七、一万零七百九十八、一万零七百九十九。” “一万零八百。” 数罢,泥菩萨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下方——石阶依旧深不见底,两侧火把如林,延伸向无垠黑暗。 “咦?”他眉头微蹙,“竟非一万零八百阶?” 泥菩萨一直淡然的脸色猛地一凝! 不对! 这雄霸纵然好大喜功,讲究排场,也决计不会奢侈到让如此众多的精锐弟子彻夜值守这漫长的山道! 人力物力绝非如此挥霍之法! 此惊觉念头一出,泥菩萨被火光映得血红的面容,其上暖色也随之渐渐褪去,沉入一片阴翳。 不过眨眼间—— 下方石阶两侧那连绵不绝的火把与人影,竟连人带火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泥菩萨心头剧震,猛然转身,急望上方。 同样的! 上方石阶两侧的红衣身影与跳动火把,亦如泡影般消散无踪! 星月尽被浮云遮掩,天地间只余一片昏沉黯淡,唯有些微天光勉强勾勒出石阶轮廓。 方才还清晰可见、延伸至天际灯火处的石阶,此刻竟似直通天冥,望不见尽头。 那高踞峰顶、灯火通明的天下会总坛,更是杳然无踪。 但见泥菩萨僵立阶上,一动不动,额角冷汗不由涔涔而下。 “哈哈哈……” 正值此时,但听得一阵爽朗笑声,如洪钟大吕,又如闷雷滚过群山,在死寂夜空中轰然回荡,震得人心神摇曳。 泥菩萨浑身一颤,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源自心底深处、无法压制的恐惧油然而生。 那恐惧并非来自理智判断,而是源自于本能战栗。 怎么回事? 泥菩萨顿时心中骇然。 我行走江湖多年,凶神恶煞见过无数,便是武功通神之辈,心中亦无惧意。 为何今日只听其声,便生出这般无边恐惧? 不对! 这定是某种极高明的左道幻术,竟能直指人心,勾起本能恐惧。 可……我是何时中招的? 念及此,泥菩萨索性不再强压那股本能恐惧,颤抖着手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负手朗声道: “不知何方高人驾临?可是为了在下而来?” 话音方落,但听得四面八方传来威严叠声,如同群峦回响,隆隆不绝,充斥整个天地。 “久闻泥菩萨天下第一神算大名,本座今日特来请教。” 泥菩萨只觉自个儿似立于无边黑暗之中。 当下眼珠急转,扫视四方,强作镇定道: “此地乃天下会重地,尊驾如此大摇大摆,以幻术相欺,就不怕雄帮主震怒,降下雷霆之威?” “拿雄霸来压我?”那威严叠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看来先生是在怪本座无礼了?” “不敢。”泥菩萨面上冷汗凝聚,颗颗滴落,沉声道:“阁下敢在天下会眼皮子底下施展幻术阻拦在下,想必本事通天,有恃无恐。” “莫要将本座说得像是仗势欺人、恃强凌弱之辈。”那威严声音道:“本座今日,是怀着一颗诚心,请先生批命的。” 泥菩萨闻言,心中亦被激起一丝倔强火气,声音提高几分,“阁下或许不知,在下行走江湖,只为有缘之人批命,非是任人驱策的江湖术士!” 说罢,泥菩萨暗运内力流转周天,试图探查体内是否被下了致幻药物,想要将其逼出。 然而,那威严沉稳之声仿佛自漆黑天穹顺着石阶滚滚压下,带着沛然莫御的压迫感,“那不知,本座……是否有缘呐?” 泥菩萨只觉那声音直透灵台,自个儿内力运转毫无阻滞,亦无药物痕迹,心中更沉。 但见他猛地闭上双眼,意守空明,试图挣脱这诡异幻境。 然而,耳中那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依旧清晰传来,似带着一丝笑意,听来却像嗤笑他不自量力。 “先生,还是莫要白费功夫了。” “本座这门幻术直抵灵台深处,非是寻常闭目凝神、运气冲穴的手段可破。” “欲脱此樊笼,唯有三者能办到。” “一者,灵台澄澈如秋水,纤尘不染;七识洞开若拂尘,明察秋毫。” “二者,心海通明如电,清辉独耀,一念起时,元神朗照,万般虚妄皆化泡影。” “三者,功力通天彻地,几达造化之境,届时区区幻术,自然弹指可破。” “先生觉得,自身可在此列?” 听得对方这般道破玄机,泥菩萨缓缓睁开双眼,心知对方所言非虚,自己确实无计可施。 当下朝着虚空抱拳,语气软化下来,带着几分无奈道:“阁下神通广大至此,又何必藏头露尾?还请现身一见。” 话落,便听得对方声音陡然一变,温润如玉,如春风拂面。 “如——先生所愿。” 这声音不再充斥天地,而是清晰来自上方。 泥菩萨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其倒映着微弱天光的眸子里,上方空无一物的石台处,一个黢黑、高大、轮廓模糊的人形阴影,正无声无息地、缓缓凝聚浮现。 恰在此时,天上遮蔽的浮云如莲花般飘移散开。 诡异的是,本该是残月之夜的天穹,竟高悬起一轮硕大无比的皎洁满月,清光如练,恰似横亘于二人之间。 月华如瀑,倾泻而下,霎时间天地通明澄澈! 整个天山汉白玉石阶在清辉下泛起莹莹冷光。 清冷月华之下,石台上凝聚的黑影,面上阴翳随之退去,真容显露。 只见一魁伟男子,身长九尺,迎风而立。 一袭玄色鎏金长袍在月下流淌着暗金光泽。 观其面容,不过二十出头。 长发倒梳如瀑展,额前一缕垂发似龙须倒钩,更添几分不羁。 左手背负于后,右手自然斜垂于腹前。 其面容刚毅,棱角分明,嘴角虽噙着一抹温润笑意,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摄人心魄的凛然霸气! 正是裘图本来的面貌。 泥菩萨瞳孔骤缩,心中惊愕万分。 没想到来人竟是这般年轻。 待那身影彻底显现,泥菩萨心底那股莫名恐惧,方如潮水退去,再无踪影。 其心知肚明,对方这番下马威,算是施得够了。 心念电转间,泥菩萨面上却故作不知,负手仰视,口中啧啧赞叹道: “阁下当真是英武不凡,气宇轩昂,一眼望去,便是那盖世枭雄之姿。” 说话间,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在宽袖遮掩下,悄然快速掐动起来。 高台之上,裘图居高临下,岂能不知他这小动作? 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嘴角那抹温润笑意更盛三分,朗声道: “哦?不愧是泥菩萨,这便已开始掐算本座命数了?” 言罢,身躯微微前倾,俯视阶下泥菩萨,声音磁性温润,却带着无形压迫道: “那先生不妨说说,本座与那雄霸相较,命数……孰高孰低?” 泥菩萨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越锁越紧,脸上浮现深深困惑。 片刻后,他停止掐算,仰头看向裘图,带着几分无奈道: “幻境之中,阁下神通广大,面相虚实皆可随心捏造,此恐非阁下真容吧?” “恕在下眼拙,实难窥得天机分毫。” 二人一上一下,目光在空中交汇,凝滞良久。 良久—— “啪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毫无征兆在泥菩萨身侧响起。 泥菩萨心头一跳,蓦然转头。 只见一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如苍狼的黑袍老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侧石阶上。 正对着他抚掌而笑,颔首赞叹道: “不愧是天下第一神算,果真名不虚传。” 这老者形貌,正是裘图此世穿越之身原本模样。 原本,随着时日流转,其相貌会渐趋恢复本身样貌。 当然,这变化亦是此世相应年岁之相。 除非他以肉身掌控,刻意逆转,或待那三十年一度的返老还童之机,倒也能恢复年轻之态。 但此刻,因穿越时日尚短,加之裘图有意固形,其面貌,仍全然是那铁掌帮老帮主裘无命的旧时模样。 只见裘图眼中精光蓦地一闪,“先生既已开算,看来你我二人,缘分着实不浅呐。” 泥菩萨眼角余光急扫上方石台,只见那里已是空空如也,那魁伟男子踪影全无。 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 这幻境操控之妙,简直闻所未闻。 明明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破绽,令人心知非实。 可这触感、这听觉、乃至心绪起伏,却又如此真实不虚,纤毫毕现。 此等手段,鬼神莫测! 行走江湖多年,泥菩萨自然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当下收敛心神,面上并无半分谄媚卑微,只是神色一正,对着身侧的裘图抱拳道: “相逢即是有缘。” 裘图闻言,抚须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探究道:“那……先生算得如何了?” 泥菩萨索性坦然,大大方方地凑近几步,借着清冷月光,仔细端详裘图这副阴鸷老者面容。 但见他绕着裘图缓缓踱步,一手负后,一手抬至胸前,指节如飞,快速掐算。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陷入沉思,口中念念有词。 “观前辈面相……当是一方豪强之主,麾下儿郎……嗯,约莫数百人之众。” “但——”他话语微顿,“并非开疆拓土,气吞万里之雄主,倒是守成之主。” 他抬眼看了看裘图,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命中有子……且是二子之数,但却是……” 说到此处,他面露难色,话语微滞。 只见裘图背负双手,斜睨含笑道:“先生但说无妨。”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百无禁忌,绝非那等听不得真话的易怒之辈。” 泥菩萨闻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恕在下直言,前辈此相……乃是绝子绝孙之相!” 他目光紧盯着裘图,“若在下推算无误,前辈膝下二子,应已……” “诶?!” 话音未落,泥菩萨自己却猛地惊疑出声。 但见他眉头瞬间紧锁如川,仿佛遇到了极大困惑。 立刻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十指翻飞,在眼前急速掐算起来,口中连连低呼道: “不对!不对!” “……算错了……怎会如此?” “……这命数……好生古怪。” “生死颠倒,乾坤不明!” 第17章 前身批言 杀机顿起 在这连连不解惊呼声中,又足足掐算了盏茶功夫,泥菩萨动作才猛地停住。 但见他脸上困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惊愕。 旋即霍然转身,对着眼前裘图,深深一揖,长躬及地。 “原来是裘老前辈当面!失敬!失敬!” “哈哈哈……”裘图闻言,负手仰天,发出一阵洪钟般畅快的大笑,声浪在莹白石阶上滚荡开去,震得夜风也为之一滞,“厉害!厉害!” 笑罢,他那双鹰隼般的锐目盯着泥菩萨,满是激赏道: “你我素未蒙面,先生竟能于掐指推演之间,窥破老夫身份。” “这相术一道,当真是玄妙莫测,鬼神皆惊呐!” 泥菩萨直起身,脸上却堆满了苦笑与自嘲,连连摇头叹息道: “惭愧!实在是惭愧!” “裘老前辈命格不凡,实乃在下生平仅见。” “寻常相面之术,根本算不准您分毫!” 说话间,泥菩萨眼中探究与不解之色更浓,眉头紧锁如川。 当初他私下推算裘图时,只算出其命宫晦暗,气数当尽,合该身死…… 本以为算不出假死藏棺,是因生辰八字不详之故。 万没想到,今日当面观相,竟……竟也只窥得对方一副泯然众人、合该遭横祸惨死之相! 话落,他便紧紧盯着裘图那张阴鸷清瘦的脸,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这……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纵使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藏匿一生,又岂能瞒得过煌煌天命? 欺得过这命理轨迹? 除非……除非对方……曾遇高人为之瞒天过海,逆天改命? 否则,断无此理啊! “命格不凡?”但见裘图面向远方夜色千山,捋着颌下短须,声如夜枭沉吟,“便如那雄霸一般?” “不!”泥菩萨摇头,语气笃定道:“雄帮主一眼便可相出武功盖世,命中注定乃天下武林霸主之姿。” “只是其命途波诡云谲,难以细致推演罢了。” 说着他上前半步,靠近裘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探寻,“而裘老前辈您……命途却像是被人以假象巧妙遮掩。” “莫非……您曾经遇到过某位高人点拨?” 但见裘图捋须动作微微一顿,斜睨了一眼身畔满脸求知欲的泥菩萨。 旋即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呵呵……” “你这么一提,老夫倒有些模糊印象了。” “老夫自小到大,街头巷尾的算命先生倒也见过不少。”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不过,犹记得先父在世之时曾言,老夫出生时体弱多病,有早夭之相。” “先父心焦如焚,曾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老夫,拜访过一位密宗高僧。” “老夫这名字,便是由这位高僧所赐。” 闻言,泥菩萨若有所思地颔首,口中喃喃自语道:“裘无命……裘无命……好一个无命!” “竟能以如此至简之名,行瞒天过海之事?” “当真不可思议。”但见其眼中精光闪烁,带着由衷叹服,“想来那位高僧早已洞察天机,返璞归真,手段通天!” 天下算命者鱼龙混杂,隐世高人或许真有逆天改命之能,眼前这位,恐怕就是遇到了真正的高人点拨。 念及此,一股不服输的争胜之心在泥菩萨胸中燃起。 但见他神色一整,肃然道:“裘老前辈今日专程拦下在下,想必是心中对前路有所迷茫,欲知前程吉凶?” “不错。”裘图微微颔首。 闻言,泥菩萨不再犹豫,利落解下背后包裹,从中珍而重之取出一个古朴的太极八卦罗盘。 只见这罗盘青铜为底,包浆温润,其上密密麻麻的篆文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光。 泥菩萨托着罗盘,脸上浮现一抹傲然道:“此乃我祖传至宝太极图。” “能窥一线天机,直指命理,寻常遮掩命数之法门,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裘图闻言,双眼微微一眯,俯身凑近,仔细打量那罗盘上的篆文。 虽识得字义,却不明其运转玄机,眉梢一挑,带着几分探究,“哦?如此神奇?” 但见泥菩萨挺直腰板,面上傲色更盛,“当年先祖神通广大,便是以此物为整个江湖武林批命,算尽武林百年后事,无一不准。” 闻言,裘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侧目道:“十二惊惶?百晓狂生?” 泥菩萨双眼一瞪,惊讶道:“老前辈连这武林秘辛都知晓?” 裘图没有回答,仅仅是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就在这时,只听得二人身畔石阶传来轰隆闷响。 一尊石质圆柱竟从石阶上缓缓升起,及至泥菩萨腰间方才停稳,高度恰到好处,表面亦光滑如镜。 只见裘图伸手虚引,指向石柱道:“看来老夫今日,能够大开眼界了。” 泥菩萨心中暗凛,对方在这幻境之中,当真如神似仙,言出法随,随心所欲。 但心中也怀揣着好奇,此刻在这幻境中为对方批命,不知现实中的自己可曾也是这般模样? 都说人陷幻境,一切浑噩不自知。 莫非此刻,现实里的自己,也正浑噩状将那太极图取出,做着同样的动作? 念头一闪而逝,泥菩萨心知多想无益,遂珍而重之将太极图平放于石柱之上,展臂肃容道:“前辈,请将双掌覆于太极图阴阳鱼眼之处。” 裘图依言伸出枯瘦手掌,稳稳按在罗盘阴阳鱼眼之上。 刹那间,只见那古朴太极图上,内、中、外三层罗盘竟自行缓缓转动起来。 先是正向,继而反向,复又各自正反交叠,层层嵌套,精密玄奥。 盘面上那些蝌蚪般的篆文,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旋转中飞速追逐着冥冥天机轨迹。 不多时,伴着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机括锁定之声,旋转的罗盘骤然静止。 泥菩萨立时俯身凑近,眉头深锁,凝神细察。 同时右手抬起,五指急速掐算推演,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至极。 裘图也不催促,负手静立一旁,气定神闲,只作壁上观。 良久,泥菩萨掐算的手缓缓落下,眉宇间却皱得更紧,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 裘图见状,声音平和道:“先生,批命为何啊?” 只见泥菩萨抬起头,看着裘图,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苦笑,摇头叹息道: “裘老前辈的批命……倒是推演出来了,只是……” “无妨。”裘图大手一挥,气度从容,“命由天定,运由己生。” “先生但说无妨,老夫风霜一甲子,百无禁忌。” 泥菩萨深吸一口气,面上愧色更浓,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月,缓缓吟诵道: “接手危檐守旧梁,邻巢四五借微凉。” “晚风吹落庭前果,血雨先凋叶底霜。” “同室操戈杯底影,孤身乞暖雪中亡。” “祖传老树连根断,只剩寒鸦泣夕阳。” 哦——? 裘图那阴鸷眸底精光一闪,这批语倒比雄霸详尽许多。 想来,也是因他这身年岁之故。 吟罢,泥菩萨收回目光,看向裘图,叹了口气,开始逐句拆解道: “危檐、旧梁,喻指祖传帮派基业,风雨飘摇。” “一个守字,点明前辈一生只守不兴,劳碌庸碌。” “邻巢四五即指荆襄其余四帮,借微凉暗喻你们互相依附取暖,实则谁也护不住谁,不过苟延残喘。” “庭前果喻指帮主子嗣后代,晚风吹落意指江湖大乱骤起,祸及家门。” “霜本短命,血雨一催,更速凋零。” “此句便是说……前辈子孙将遭惨祸,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泥菩萨顿了顿,看向裘图求证,“裘老前辈膝下,原是有孙辈的吧?” “嗯……”裘图略一沉吟,根据此身记忆如实道:“早年确育有几名孙儿,可惜……皆不幸夭折。” “唯有一个长孙,天资聪颖,却也在数年前……遭奸人所害。” 泥菩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道:“那便对了,且正应了后面这句同室操戈。” “哦——?”裘图神色微微一动,“原来老夫那长孙……竟是被亲族所害?” 好难猜啊……会是谁呢? 不过裘图并不在意此事,旋即道:“杯底影……想来是指老夫那逆子小儿,暗中下毒,谋害亲父吧?” 泥菩萨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补充道:“不止是害您……” “嗯……”裘图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老夫……知晓了。” 感情此身之所以绝孙,原来是他那逆子小儿裘万江搞的鬼。 他竟能有个如此狼心狗肺、灭绝人伦的畜生儿子…… 好生稀奇…… 沉默片刻,泥菩萨见裘图并无异样,便续道:“这孤身乞暖雪中亡,便是说前辈您最终孤掌难鸣,求援无门,死于寒天腊月。” “最后一句,更是说前辈你家破人亡、基业尽毁、传承断绝……” “从此江湖之中,再无人记得铁掌帮主裘无命曾存于世。” “准!”裘图听罢,非但无半分怒意,反而抚掌赞叹,对这凄惨批命似颇为认可。 “准?”泥菩萨眉头紧锁,对裘图这反应大感意外。 然而下一刻,便见裘图微微俯身,好奇道:“前半生准了,敢问老夫下半生的命数,莫非需待几年后,方能窥见呐?” “这……”泥菩萨苦笑着摇头,“前辈,此卦象所显,已然是您……一生的命途轨迹了。” “哦——这样啊……”裘图恍然颔首,旋即面上浮现出诡异笑容,摆了摆手,“无妨。” “常言道命运玄奥,天机难测。” “先生已然尽力,老夫岂会怪罪。” 然而,话落后,却见裘图伸手轻抚下颌,似在思忖着什么。 泥菩萨见批命已毕,对方却迟迟不解幻境,兀自沉思,也不敢催促询问。 二人便这般陷入沉默之中。 数息后,泥菩萨心中蓦地警兆大生! 不好!他动了杀心! 泥菩萨猜得没错,裘图确实正在如此考虑—— 此人算不透己身命途,于己无用,偏又身怀能为他人窥天之能。 既不能为我所用,不如……毁之? 一股若有若无的凛冽杀机,自裘图静立的身躯悄然弥漫开来。 生死危机之际,但见泥菩萨瞳孔骤缩,眼珠急转,目光忽地钉在太极图上,立时急声道: “前辈命格奇异,遮掩重重。” “寻常推算恐难尽窥全貌。” “晚辈斗胆,请前辈再试一次!” 此言一出,裘图周身杀机骤然收敛,斜睨泥菩萨,眉头微挑,清瘦面庞似笑非笑。 只见泥菩萨不敢怠慢,忙道:“这一次,请前辈缓缓将内力注入这太极图中。” “内力乃人身精粹所化,或可引动更深层天机,所得批命,必当更加精准!” “好!”裘图亦不推辞,爽快应道。 双掌再次覆于太极图阴阳鱼眼之上。 刹那间,泥菩萨只觉一股焚风热浪轰然自对方周身排荡开来! 空气瞬间变得滚烫,仿佛置身熔炉边缘。 其顿时心中骇然翻涌。 此人内力竟如此阳刚霸绝,犹如煌煌大日凌空。 江湖何时出了这等惊世神功? 难怪强如雄霸亦对此人闻风丧胆,不敢出天山半步! “嗡——嗡——嗡——!” 随着裘图掌心一股精纯雄浑的极阳内力如涓涓细流,又似岩浆奔涌,注入太极图中。 只见那古朴的罗盘猛地发出一阵高亢急促的嗡鸣! 三层盘面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旋转起来,快得只剩一片模糊残影。 青铜机括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摩擦声。 整个罗盘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崩飞! 泥菩萨脸色大变,焦急喊道:“老前辈手下留情!” “此图构造精密,乃先祖心血,若然损毁,在下……在下万死难复啊!” 裘图闻言,内力催动之势立时缓和。 然而,那太极图的转速虽略有减缓,却依旧远超第一次,嗡鸣声不绝于耳。 足足又过了盏茶功夫,那令人心悸的疯狂旋转才渐渐迟缓下来。 最终伴随着一连串细密急促的“咔哒”声,盘面上的篆文组合彻底定格。 裘图缓缓抬起手掌。 几乎在他手掌离开盘面瞬间,泥菩萨已猛地俯身,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到那犹自散发着微热的太极图上。 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定格的篆文组合。 双手齐出,十指如疾风骤雨般疯狂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额角浸出细密汗珠。 第18章 遇龙则盛 因龙而亡 不多时,泥菩萨猛地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额头已是汗水如瀑。 脸上刚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转瞬却又僵住。 一时不知是笑非笑,好生古怪。 “先——生?”耳畔传来裘图沧桑低沉呼唤,立时将泥菩萨从恍惚中惊醒。 但见泥菩萨抬眼看向裘图,满脸踌躇,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艰涩道:“老前辈……经内力催动,这太极图……已然将前辈命数推演而出,只是……只是……” 只见裘图袍袖轻轻一拂,踱开两步,声音带着安抚道:“先生,事到如今,何必还如此不爽利?” “你且宽心。” “无论这命途是吉是凶,老夫在此立言,绝不伤先生半分毫毛。” 说着脚步一顿,仰头捋须,含笑斜睨,目光随和,“须知,老夫本就不是那等嗜血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积年老魔。” 闻言,泥菩萨心念电转—— 那倒也是,从此人命途批言来看,倒真不似恶人,反似不慕名利、隐忍守拙之辈。 想必先前那隐隐杀机,不过是吓唬于我罢了…… 想到此节,泥菩萨紧绷心弦一松,暗暗吐了口气,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整了整衣襟,踱步至裘图身畔。 只见二人并肩立于莹白长阶之上。 裘图捋须望月,目光深邃。 泥菩萨则双手拢在袖中,垂眸凝视着脚下深不见底、绵延无尽的石阶,深吸一口气,缓缓沉声吟诵道: “守拙承业四十秋,敛锋藏锐作庸流。” 裘图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这一句道尽他此身前半生经历,后半句虽与真相不符,但也只能如此推演,否则逻辑难以自洽。 果然,此界的相算一道绝无可能算出他乃穿越而来。 但见泥菩萨缓缓抬起一只手,声调蓦然拔高,气势恢宏,展臂沉诵道:“一拳忽起千山震,半世深藏万——象——知。” 诵罢,他略一偏头,瞥向裘图阴鸷侧脸,“老前辈,这便是您过往直至此刻之前的命途写照。” “嗯……”裘图满意颔首,声音苍悠道:“那……之后呢?” 只见泥菩萨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手,指向脚下那无尽延伸的长阶,声音转而低沉道:“逢龙得路通玄境。” 裘图捋须动作骤然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一句,虽不知详细之事,但显然是关乎他未来某种大机缘。 正当裘图沉浸倾听这关乎未来大机缘的批言时,便听泥菩萨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股不祥预兆,“因妄生灾变未休。” “待到——”泥菩萨缓缓转过头,目光凝重看着裘图侧脸,一字一顿,“惊蛰雷动处,残阳血雨葬——荒——丘!” 此批命一出,泥菩萨立刻抱拳,朝着裘图深深一躬,旋即直起身,垂手默立,再无言语。 反观裘图,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已然眯成了一条细缝,倒映着天上皎月,目光幽深难测。 明月悬空,长阶寂寂,千山如墨,二人成影。 时间仿佛在沉默中凝固,唯有山风呜咽穿行。 忽然。 “嘶——”裘图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摩挲着胡须,喃喃低语,“葬——荒——丘——” 随后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呵呵……似乎,听起来……不大吉利啊。” “走走吧。”裘图忽地转头,朝着泥菩萨展臂一引,指向下方幽深长阶,语气不喜不悲,“先生请。” 泥菩萨会意,点头应下,下意识转身欲去收起那石柱上的太极图。 “不必了。”裘图声音淡淡响起,“放那便是。” 泥菩萨这才恍然记起此地乃是幻境,赧然一笑,便与裘图并肩,在月华笼罩下,沿着那仿佛永无尽头的长阶,一步一步,向下踱去。 行步间,只见裘图面上并无异色,反而显得十分和善,侧首看向泥菩萨,语气恳切道:“还请先生,为老夫详解一番这后半批命。” 泥菩萨闻言眉头微锁,沉吟不语,似在斟酌词句。 裘图也不催促,二人便这般默默无言,袍袖当风,在清冷月光与石阶微光中,缓步前行。 良久—— 泥菩萨于袖袍中掐指一停,神色带着几分谨慎,沉吟道:“这关乎未来前程的批命,往往如雾里看花,难窥全貌。” “只因天机飘渺,变幻不定,在下也只能凭多年经验,斗胆解析一二。” 裘图负手行于阶上,月光勾勒着他清癯侧影,闻言拂袖轻笑,气度从容道:“先生但说无妨,老夫洗耳恭听。” 泥菩萨闻言心中略定,颔首沉吟道:“前面两句乃是老前辈此前经历,前辈心中自有丘壑,在下便不多赘言。” 他略一停顿,沉声道:“而这后面两句,依在下反复推演、总结其神髓,可凝练为八个字真言。” “哦?”裘图眉峰微挑,眼中精光一闪,侧首看向泥菩萨,“八个字?” 泥菩萨重重点头,一字一顿道:“遇龙则盛,因龙而亡!” “龙——?”裘图脚步倏然一顿,侧目凝视泥菩萨,那阴鸷眸子似深不见底。 片刻后,他复又抬步,沿着石阶缓缓下行,口中兀自低喃道:“亡——?” “不错!”泥菩萨紧随其侧,步履沉稳,解释道:“逢龙得路通玄境,此句昭然若揭,意指前辈得遇龙缘,方能踏上通天大道。” “前辈是武林中人,这通玄境,想必是指您武功境界将有大突破,直指那玄奥莫测之境。” 他微微一顿,语锋转沉,“因妄生灾变未休,则预示前辈或因心中妄念横生,招致灾祸临头,自此命途由极盛转向波折未休。” “若将整句贯通观之。”只见泥菩萨在月光下神情无比认真:“依在下独门解命之法推演,前辈此番命途之盛衰,一切因果纠缠,皆系于这龙字之上。” “若再结合后两句共观之……”他目光深邃,“便是遇龙则盛,因龙而亡!” 行步间,裘图闻言颔首,捋了捋颌下短须。 他倒也略通些批命之理,知晓各家解法自有门道。 如这等批命,未来命途以逢龙为始,便需以逢龙贯通上下。 泥菩萨既如此断言,定非无的放矢。 沉吟片刻,便见裘图目光投向远方月下山峦的朦胧轮廓,沉声问道:“敢问先生,批命中所言之妄念,究系何种?” “是贪求无厌,不择手段,利令智昏之利妄想?” “抑或是刚愎自用,固执己见,不容他声之自性妄想?” “再或是冤冤相报,恨意相续,一念勾连一念之相续妄想?” 泥菩萨无奈摇头,叹息道:“天机至此,已模糊难辨。” “究竟是何等妄念,在下……委实难以窥清。” 裘图默然颔首,良久,才长吁一口气,悠悠吟道:“一切诸世间,皆从妄想生;是诸妄想法,其性未曾有。” “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 泥菩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神色一整,郑重拱手道:“未曾想老前辈竟深谙佛法三昧,失敬!” 话音方落,却见裘图轻笑摇头道:“年岁大了,江湖风雨见得多了,众生悲苦常在眼前,难免心思慈软。” “既无挽狂澜之力,也只得求神拜佛,聊以慰藉罢了。” “日子一久,对佛门学问,倒也算略懂些皮毛。” 随后话锋一转,重回正题,“敢问先生,这龙字,究竟所指何物?” “可是某个人?” 闻言,泥菩萨手指在袖中掐算了几下,眉头微蹙,沉吟道:“这遇龙则盛之龙,依在下浅见,或指前辈命中所遇之贵人。” “此人可能名中带龙,字中含龙,亦或……其本身便是那贵不可言的人中真龙!” 话落,裘图忽然驻足,目光射向泥菩萨,“那……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瑞兽——神龙?” 泥菩萨闻言失笑,连连摆手道:“老前辈说笑了。” “世间怎会有龙?” “批命所言龙字,多为隐喻象征,前辈切莫当真,以为是指那腾云驾雾,鳞爪飞扬的神物。” “呵呵,先生所言甚是,是老夫胡思乱想了。”裘图自嘲一笑,复又前行,声音低沉了几分,“那这最后一句待到惊蛰雷动处,残阳血雨葬荒丘,又作何解?” “可有深意呐?” 只见泥菩萨神色一黯,声音低沉下来道:“这最后一句……反倒最为直白,凶险昭然。” “意指前辈……将殒落于惊蛰之日,雷动之时。” “彼时残阳如血,风雨凄迷,前辈……血洒荒郊野丘,尸骨无存,身后……亦是寂寥无人问津。” 果然如此—— 裘图脚步一顿,面上古井无波,转头凝视泥菩萨,语气莫名道:“先生——老夫真就必死无疑?” 泥菩萨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这……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无人可免。” “前辈也不必过于忧心,其实转念想想,您身为武林中人,轰轰烈烈,总好过久卧病榻……” 裘图蓦地仰首,洒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不必宽慰老夫。” 随后继续负手徐行,沿着月华如霜铺就的漫长石阶,悠悠向下踱去,“可知……是哪一年的惊蛰日?” “也好让老夫,早作准备。” 泥菩萨紧步上前,擦了擦额头冷汗,摇头道:“天机混沌,年份难明。” “也许……是三四十年后也未可知。” “不过,前辈武功通神,又淡泊名利,不染俗尘纷争,想来长命百岁当非难事。” “承先生吉言了。”裘图淡淡应道,不再多言。 空旷石阶上,只余两道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 唯闻步履相迭,声声叩阶,于寂静中回响不绝。 此刻裘图心中虽因明心见性毫无惧意,却也是暗潮翻涌。 因龙而亡?死于惊蛰之日? 这莫非……暗指那六百年一遇的惊蛰屠龙日? 屈指算来,距下次……尚有二十四年之期…… 诶——? 这……这恰巧与他返老还童、功力最为衰微虚弱之时重合! 嘶…… 裘图心中倒抽一口凉气。 若此批命所指确是惊蛰屠龙,那岂非预示他因贪念作祟,觊觎龙元而卷入其中,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所以这妄念,指的是利妄想。 若他不起贪心,是否便能避开此劫? 可……那可是龙元啊…… 不死不灭,长生不老…… 谁人能不动心? 不对啊! 批命言明遇龙则盛,这盛之根源,如果落在那龙元之上的话。 难道是他得了龙元,反会立毙于神龙爪下? 盛极而衰哪有这般快! 当然,因龙,便也有可能是因龙元而被他人所杀。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裘某人自然清晰知晓,如果自己届时有能力得到龙元的话,定然是要将龙元全部据为己有,不会分润他人分毫。 届时旁人定然会群起而攻之。 这倒是异常合乎利妄想的贪求无厌,利令智昏。 不过如果盛极而衰没那么快的话。 或许—— 这因龙而亡,非是亡于神龙。 而是亡于…… 其他同样吞服了龙元之人? 而那惊蛰之日,也未必是屠龙当天,更可能是屠龙之后,某个恰逢惊蛰的年份…… 明月悬垂,清辉如练,似欲坠落人间。 二人一路默默无言,踏着那仿佛无穷尽的通天长阶,默然下行。 但见裘图白发微扬,负手而行,时而眯眼凝思,眼中精光隐现;时而恍然摇头。 泥菩萨跟在其侧,面上神色复杂变幻,额角冷汗涔涔渗出,不住用袖口擦拭。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长阶相接处,又现一方石台。 泥菩萨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那石台中央正巧有一石柱,其上赫然端端正正摆放着他的祖传青铜太极图! 见状,泥菩萨顿时心中有数——是要放我走了吗? 待二人行至石台,裘图驻足,声音平淡道:“好了,今夜是老夫叨扰先生了。” “还望勿怪。” 泥菩萨连忙躬身,声音微哑道:“前辈言重了,为人批命,本就是在下修行之道。” 裘图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太极图,复又投向夜色千山,“最后敢问先生,这逆天改命之法,世间可有?” 闻言,泥菩萨心中不由苦笑。 这般求问,他实在听得太多。 “有。”当下深深一揖,语气透出无奈,“但天道高渺,在下道行微末,实在……不知其径。” 至此,裘图不再言语,只将袖袍轻轻一挥,“有缘再会。” 第19章 顺势而为 风云登场 话音甫落,泥菩萨只觉身躯倏然一轻,竟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 他手脚下意识挣动,却无处着力,整个人如被无形绳索倒提,面向下方飘升。 视野之中,裘图负手立于石阶的身影渐远渐小,化作一个黑点。 然而其清瘦面容却诡异反常地在他眼中愈发清晰。 尤其是那双阴鸷幽深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 泥菩萨张口欲言,拼命使劲,喉头发不出半点声响。 身形越升越高,下方那漫长的汉白玉通天阶,在清冷月华下缩成一道笔直的玉带银线,森然贯穿于墨色山体之间。 周遭群峦起伏,绵延至天际,却只余模糊阴暗的轮廓,如同浸在浓墨里的剪影,透着虚幻不真。 不知飘升了多久,泥菩萨明明圆睁着双眼,却诡异地再次感受到睁眼的意念。 “啊!”一声短促惊呼,终于脱口而出。 晃眼间,定睛再看,自己竟已置身于一座破败山亭之中。 夜风穿亭而过,带着山野凉气。 泥菩萨惊魂未定,环顾四望。 只见亭中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唯有亭中央立着一方斑驳石桌。 而他那面视若珍宝的祖传青铜太极图,正静静躺在桌面中央。 泥菩萨惊魂未定,伸手一摸,罗盘犹带余温。 缺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回填脑海—— 他早已下山,行至此处山道,遥遥便望见这亭中似有一人独坐。 那人影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令他心头微凛,行走间便忍不住用余光时时留意。 谁知……那人影猝然转头! 再然后,他的记忆便如同被利刃斩断,一片空白。 此刻回想方才那场幻境经历,除了最后那恍若梦境的飞升之感,之前所历一切竟都历历在目,纤毫毕现,真实得不似虚妄。 好……好厉害的幻术! 泥菩萨背心渗出冷汗,心有余悸。 此术之诡谲,竟令他完全无法自行挣脱…… 裘无命…… 他下意识地摇头,眼中却带着一丝后怕与不解。 此人若要杀他,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难怪武功强横如雄霸,亦对其忌惮如斯。 不过——若他好生寻我批命,我又岂会拒绝?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以幻术唬弄于人? 当真是多此一举…… 正如此思忖,泥菩萨眉头倏然紧锁如川。 不对! 我方才…… 为他批命的内容……是什么?! 念头一起,他悚然惊觉。 幻境中诸般细节俱在心头,唯独那关乎裘无命自身命数的核心批言,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竟忆不起半句! 刹那间,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脊梁,泥菩萨骤然彻悟—— 原来……原来他将我拉入幻术之中,根本非为唬弄试探…… 而是不愿那批命之秘,经由我口泄露分毫?! 倒是……谨慎得紧…… 念罢,泥菩萨将太极图小心包好收起,以袖拭去额上冷汗,转头望向亭外。 但见夜色依旧深沉,一弯残月如钩,斜挂天幕,与漫天寒星交相辉映。 远处,天山那巍峨孤绝的峰峦在夜色中默然矗立。 那条由天下会总坛垂落而下的汉白玉通天长阶,泛着幽幽莹光。 泥菩萨此刻见此情景,心中尤有余悸,立时紧了紧背上包裹,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匆匆隐入山道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 山风袭袭,盏茶时间后。 便见裘图自山亭一侧的林影中负手踱出,阴鸷双眸微眯,目送泥菩萨背影彻底消失。 随后缓缓摇头,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旋即步至亭前石阶。 负手而立,遥望远处天山。 月光下,天山轮廓如墨龙盘踞,天下会总坛的灯火在峰顶明灭,映得他眸底暗流翻涌。 “遇龙则盛?”裘图轻声呢喃,声音低沉,散入夜风。 他非是那等认命之徒,亦非全然不信命数。 他裘某人行事,向来洞悉利害两面。 批命既出,首要并非嘶吼狂吠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之言。 亦非癫狂寻那逆天改命之法。 他首要要做的,是自这命数箴言中,寻出对己身有利之处,顺势而为,壮大己身。 便如雄霸那成也风云,败也风云。 至少前半生,确因风云而化龙,席卷八荒。 故而,裘图眼下所思所想,便是如何想法子遇龙。 先借这龙之运,登临更高境界,再图破解那因龙而亡的死局。 许多时候,眼下无解的困局,实力强大后,反倒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可以计划,但也不必过于担心未来之事。 龙为何物? 若指那瑞兽神龙,纵使心焦如焚,亦是无用。 毕竟神龙六百年一现,非人力可强求。 若指人,观雄霸批命以“风云”代指聂风、步惊云,则此“龙”,多半亦是名字中带“龙”之人。 正巧,他今日便已经遇到了一个名字带龙字的人,那便是雄霸之子,龙腾。 但裘图心下暗忖,是此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因其人空有热血,心智却显稚拙,太过理想,于这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江湖都难成气候,又凭何能相助于他。 除却此子,最有可能者,非雄霸莫属! 此人乃当世枭雄,人中真龙,其批命中亦以“龙”自喻,岂非明证? 再往深处想,若“龙”非人,而是物…… 那凌云窟中,轩辕黄帝所遗之脊椎骨——龙脉,岂非正合此意? 只是……那龙脉有火麒麟这等凶兽镇守。 裘图对自身实力亦有清醒估量。 论战力,至多不过十年后修成三分归元气时的雄霸水准。 欲要对付那刀枪不入、烈焰缠身的火麒麟,恐需雄霸白发巅峰之时那般实力,方有十足把握。 实力未济,他自不会贸然闯入那龙潭虎穴。 他深知自己并非风云那般身负天命、气运加身的主角,能将凶险之地视作予取予求的宝库。 几番权衡,眼下他能最快遇见的“龙”,唯有雄霸与龙腾父子。 至于龙脉,尚需时日图谋。 按此批命所示,若欲顺天应命,借“龙”之势,恐怕唯有投身天下会一途,方能与雄霸、龙腾朝夕相对,静待机缘。 然而,雄霸身侧,尚潜伏着一尊更为可怖的存在——帝释天! 念及此,裘图心头微凛,旋即又自宽解。 那帝释天,活得越久,胆子越小,且比他更笃信天命。 雄霸一日不死,天命未显颓势,这老怪物便一日不敢轻易暴露行藏,妄动干戈。 他只需收敛锋芒,示敌以弱,令外人看来威胁大减,想来应无大碍。 纵使……纵使那帝释天不知何故,心血来潮欲要对他动手…… 裘图沉吟片刻。 他一身轻功造诣,登峰造极,纵使面对帝释天那神鬼莫测的纵意登仙步,想来亦不遑多让。 纵不能敌,全身而退想来不是难事。 更何况,那批命所示,若反其道而解之…… 岂非暗指他“遇龙则盛”之前,断无身死之危? 天命之道,岂非正该如此借势而为? 念及此,裘图双眼微微眯起,枯瘦面皮扯出一抹诡异深沉的笑容。 清冷月轮悬于亭角飞檐,霜白月华斜斜洒落,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森白,半边面容藏于深邃暗影之中,半明半暗,诡谲难测。 数息后,一阵山风拂过,卷起枯叶纷飞,穿亭而过。 而裘图那袭黑袍身影,在枯叶拂过刹那,便已杳然无踪。 半月光阴,悄然流转。 天下会总坛三分校场西侧,霜饲院中。 此地乃天下会收容江湖遗孤之所。 春风拂槛,万物萌动。 霜饲院小校坪上,一群孤儿刚受完老教头点拨,正四散嬉闹。 然角落一隅,冲突骤起。 一约莫十一岁的男孩,眉目清朗,眸若点漆,此刻正环顾周遭步步紧逼的数十名年长弟子,眼中忧色难掩。 此男孩正是风云主角之一——聂风。 只见他此刻正伸手护着身侧年仅八岁的断浪。 断浪虽稚气未脱,已见几分倔傲英挺,尤其那双眸子,此刻正燃着怒火,毫不退缩地瞪着为首之人。 断浪身旁的女童亦是孔慈,约莫九岁年纪,容颜秀气,如初绽蓓蕾。 此刻她已是花容失色,贝齿紧咬下唇,强忍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显是怕极。 只见为首的年长弟子绰号“蛮熊”,体格魁梧远超同龄,脸上横肉带着戏谑凶狠,步步进逼,声如破锣道: “断浪!来天下会都半年了,挨的打还不够?规矩还没学会?” 但见断浪一脸倔傲,怒视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蛮熊,毫不退缩。 蛮熊见断浪依旧桀骜,当即用手指狠狠戳向他的额头,边戳边恶狠狠道: “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里,老子最大!” 断浪被戳得踉跄后退两步,一双小手不由紧攥成拳。 孔慈轻轻拉住断浪衣袖,小声道:“算了断浪,跟他们服个软罢,不然他们日日找你麻烦。” 断浪一把甩开孔慈的手,稚声喝道:“我是南麟剑首断帅之子!” “要服,也不会服你!” “哟呵!”蛮熊怪叫一声,“骨头当真硬得硌牙!” 聂风眉头紧锁,朗声道:“蛮熊,你太过分了!仗着人多四处欺凌弱小,算什么本事?” 闻言,蛮熊指着自己鼻子,嗤笑道:“我仗人多?” 随即双手抱胸,趾高气昂,“他们都是被老子一双拳头打服的。” “就你小子,还有这个姓断的犟种,骨头痒得很!” 说着,狞视断浪,挑眉道:“你不是不服吗?” “好!老子就日日打你,打到你这身硬骨头酥了为止。” “有种就一对一单挑!”断浪赫然上前半步,昂首道:“你若输了,便大声说你不如我,日后见我绕道走!” “哈哈哈……”蛮熊与周遭跟班闻言,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见天大笑话。 数息后,蛮熊捂着肚子止住狂笑,眼中凶光毕露,狞声道:“好!有种!” “那你若输了,便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再大喊三声。” “嗯......”蛮熊略一沉吟,“喊什么好呢。” 旋即眼睛一亮,“就喊南麟剑首断帅是个废物!” “我杀了你!”此言如烈火烹油,断浪双目瞬间赤红,嘶吼一声,身形如扑食幼豹,猛地撞向蛮熊。 蛮熊见状,当即仗着身高力壮,抡臂便砸。 然而断浪虽年幼体弱,却自幼习练家传武学,内力已生根基。 只见其步伐身形灵巧有度,拳脚隐含劲风,一时之间气力竟不落下风。 反观蛮熊,不过仗着筋骨粗壮胡乱踢打。 拳来脚往十余招后,蛮熊一个疏忽,被断浪觑准空门,一记短拳如电,狠狠砸中左眼! “嗷!”蛮熊痛嚎一声,眼前金星乱冒,仰面摔倒在地。 跟班孩童见状,不知谁喊了声。 “并肩子上!揍他!” 一群半大孩子立时如狼似虎扑向断浪! 聂风毫不犹豫,闪身护在断浪身侧,两人背靠背,勉力抵挡。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二人很快被汹涌人潮冲散掀翻在地,无数拳脚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一旁的孔慈急得泪珠滚落,素手徒劳去拉扯施暴者,却如蚍蜉撼树,连一人也拽不动。 此时,蛮熊挣扎爬起,摇晃着晕眩的脑袋,摸到左眼乌青肿胀,疼得龇牙咧嘴。 众目睽睽之下竟被小他几岁的断浪当众打倒,羞愤如毒火攻心! “都滚开!”但听蛮熊嘶吼一声,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拨开人群,眼中杀机毕露,便要朝地上挣扎的断浪狠狠刺下! 千钧一发! 远处古槐虬枝之上,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原本正一直专注于掌中一块未成形的木雕,对下方喧闹恍若未闻。 只见他身形略显孤瘦,侧脸线条冷硬,一头黑发随意披散,浑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这少年正是步惊云。 就在蛮熊匕首寒光乍现的瞬间,他霍然抬头! 那双眸子,冰冷幽深,全然不似少年。 手腕只一抖! 掌中那截硬木如劲矢离弦,破空疾射! “啪!”一声脆响,木块精准无比,贯穿人群缝隙,重重砸在蛮熊持匕的手腕麻筋之上。 蛮熊手腕剧痛,短匕“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第20章 收徒风云 鸣箭当空 “啊!”蛮熊一声惨嚎,手腕剧痛钻心,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倒地。 他狼狈翻身爬起,捂着迅速红肿的手腕,双目喷火,朝着四周孩童大吼道:“谁?!哪个王八蛋暗算老子!” 一群半大孩子被这变故惊住,纷纷停下对聂风、断浪的踢打,呼喝着朝四周张望,想要揪出凶手。 然而下一刻。 “帮主驾到。” 喧闹戛然而止,全场噤声。 所有孩童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院门处。 只听得一阵沉稳脚步声传来。 继而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只见天下会帮主雄霸,身着玄黑锦袍,外罩猩红大氅,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漠然缓步踏入。 文丑丑哈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手中蒲扇轻摇。 “参见帮主!” 孩童们吓得面无人色,齐刷刷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场中只余一片压抑喘息。 雄霸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聂风、断浪以及泪眼婆娑的孔慈,眼中却无半分悲悯或怒意,仿佛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只是一步一步,从跪伏的孩童间缓缓踱过,目光审视。 文丑丑见状,紧走两步,用蒲扇在蛮熊那颗硕大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尖声斥道:“你们这群小猢狲,一天天就知道上蹿下跳惹是生非!皮痒了不成?” 忽然,雄霸脚步一顿,眸光垂落,定在脚边一个不起眼的木雕上。 文丑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麻利地将木雕捡起,双手毕恭毕敬地捧到雄霸面前,脸上堆满谄笑道: “嘿嘿,帮主您瞧,这玩意儿……” “嗯......”雄霸微微颔首,对文丑丑的机灵颇为满意,伸手接过木雕。 只见这木雕刻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虽未完成,却已见几分峥嵘锐气。 “手艺不错。”雄霸摩挲着略显粗糙木纹,语气淡淡,“力道也掌握得……恰到好处。” 这力道二字,语带双关,不知是指雕刻的劲道,还是方才那精准一击的巧劲。 只见雄霸缓缓侧首,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保持着单膝跪地姿势、沉默如石的步惊云身上,声音低沉而威严道:“你,叫什么名字?” 步惊云抬起头,迎上雄霸目光,毫无惧色,声音平淡无波道:“步惊云。” “步惊云……”雄霸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摩挲着掌中木鹰,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名字……不错。” 说罢,他抬脚欲走,似乎对这小小插曲已无兴趣。 然而,就在脚掌离地的刹那,雄霸身形猛地一僵! 泥菩萨的批命,骤然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云…… 风云…… 莫非这风云并非虚无缥缈之物,而是指……两个人?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雄霸整个人定在原地,脸上漠然瞬间被一种混合了狂喜、惊疑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取代。 看向步惊云的眼神炽热如火。 下一刻,便见雄霸猛地转身,扫视全场跪伏孩童,沉声喝道: “都给本帮主抬起头来!一个个,报上名来!” 孩童们战战兢兢地抬头,声音颤抖着依次报出名字。 雄霸的心随着每一个平凡的名字跳动,又迅速沉下,直到……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我叫聂风。” 轰! 雄霸只觉脑中嗡鸣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下一刻,他再无半分停留,锦氅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劲风,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大殿方向疾步而去,只留下身后一众茫然无措、惊魂未定的孩童。 “帮主!等等小的!”文丑丑扭着腰,急急迈着小碎步追去,跑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用蒲扇指着跪地的孩童们,尖声警告道:“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再敢闹腾,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才扭着屁股匆匆追赶雄霸而去。 不多时,雄霸已奔至天下第一楼。 猛地推开沉重殿门,大步踏入空旷森严大殿。 其目光瞬间锁定在大殿深处两根擎天蟠龙柱上那两行龙飞凤舞、金光熠熠的镌刻大字: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直愣愣地站在殿中,口中反复咀嚼着这早已烂熟于心的批言,心神激荡难平。 文丑丑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见雄霸这副模样,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垂手侍立在一旁。 大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雄霸粗重呼吸声在空旷中回响。 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眼中精光爆射,转向文丑丑,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道:“丑丑,你说……” “这风云,会不会……就是方才那两个孩子?” “啊?”文丑丑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眨眼。 但见雄霸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就是聂风!还有步惊云!” 文丑丑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瞬间绽开谄媚至极的笑容,猛地一拍手,腰弯得更低了,尖声叫道:“哎哟喂!我的好帮主!” “大喜啊!天大的喜事!” “这可不就是老天爷开眼,知晓帮主您需要风云相助化龙腾飞,特意把这对宝贝疙瘩送到您跟前来了嘛。” “恭喜帮主!贺喜帮主啊!” “好!好!好!”雄霸闻言,胸中块垒顿消,连道三声好字,脸上终于露出畅快淋漓的笑意。 旋即,他面色一整,恢复枭雄本色,猛地回头,斩钉截铁道:“立刻通知下去!” “所有人等,午后于正殿前校场集合。” “本帮主要再收两名入室弟子,亲授绝学,承我衣钵!” “是!属下遵命!”文丑丑尖声应喏,脸上笑开了花。 午后,雄浑厚重的鼓声如同闷雷,在天山群峰间隆隆滚荡。 天下会总坛上下,闻声而动。 无论是值守的精锐弟子,还是各处执事、杂役,尽皆放下手中事务,神色肃穆,如潮水般朝着总坛正殿前的校场汇聚。 这正殿,矗立于通天阶尽头,雄踞于楼牌之后,乃是天下会的门面与权力象征。 重檐庑殿顶,覆盖着深沉黑瓦,配以冷冽银边,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寒光。 巨大的斗拱形如狰狞龙爪,牢牢撑起恢弘殿宇,气势迫人。 殿门上方,高悬巨匾之上,“雄霸天下”四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锋芒毕露。 可谓将雄霸气吞山河,问鼎武林的野心昭示得淋漓尽致,毫不掩饰。 此刻校场之上,数千天下会帮众弟子已然列成数个巨大的方阵,人人身着统一红衫,单膝跪地,鸦雀无声。 雄霸则高踞于正殿前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端坐在一把铺着虎皮的宽大尊座椅中。 双手按膝,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其左侧侍立着大弟子秦霜,面容沉稳;右侧则是微微躬身的文丑丑,手持蒲扇,眼珠乱转。 但见雄霸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如洪钟道:“今日召集尔等,乃因本帮主决意,再收两名关门弟子!” “此二人,将承我绝学衣钵,未来必为本帮主之左膀右臂,共襄天下会大业!”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继续道:“本帮主经过多日暗中观察,已将此二人选定。” “他们心思缜密、有勇有谋、重情重义、不畏强权,更兼根骨绝佳,实乃可造之大才!”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细微骚动。 蛮熊激动得满面潮红,猜想自己就是那幸运儿。 断浪则双拳在袖中悄然紧握,眼中闪烁着强烈的期盼。 但听雄霸声音陡然拔高,展臂道:“此二人便是——” “聂风!” “步惊云!” 人群中的步惊云闻声,默默抬起头,那双幽深眸子穿过人群,毫无波澜迎向高台上雄霸,仿佛在审视,而非被审视。 聂风则是一脸茫然,似乎仍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折中回过神来。 “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文丑丑尖细声音打破短暂寂静,挥舞着蒲扇催促道:“还不快上前多谢帮主!” 聂风与步惊云依言走出人群,在数千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台阶前,对着高踞其上的雄霸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帮主。” 但见雄霸微微俯身,声音刻意放缓道:“你们……该叫我什么?” 文丑丑连忙在一旁低声提点道:“傻小子!快叫师父啊!” 见状,步惊云心中不由闪过一丝疑虑。 堂堂天下会帮主收徒,竟如此仓促草率? 连最基本的敬茶拜师之礼都省了? 这与他想象中庄严隆重的场面相去甚远。 聂风年纪尚幼,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脑子还有些懵懂。 但见文丑丑催促,便也依言行事。 两人随即改口,声音在校场上郑重响起,“拜见师父!” “哈哈哈!好!好徒儿!起来吧!”雄霸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志得意满,亲自上前,将两人扶起。 旋即面向校场上数千弟子,声震四方道:“尔等都看见了。” “从今日起,聂风与步惊云,便是本帮主座下弟子。” “天下会风云际会,正当其时!” 秦霜上前朝着聂风、步惊云二人拱手道:“贺喜二位师弟!” 文丑丑清了清嗓子,尖声高喝道:“恭喜帮主喜得佳徒。” “恭喜帮主喜得佳徒!”数千弟子齐声呼应,声浪如潮,直冲云霄,在天山群峦间久久回荡。 若是寻常时候,以雄霸好大喜功的性子,定要举办一场声势浩大、极尽排场的拜师大典,昭告武林。 然而,谁叫自五指峰一战后,裘图于整个江湖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若知晓对方身在何处,雄霸尚可调兵遣将,严加防范。 可这音讯全无,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由不得他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甚至近日以来,他内心深处总觉得,说不定那裘无命,此刻就潜伏在天山附近的某个角落,正冷冷地窥视着天下会的一举一动…… 在这般如芒在背的威胁之下,雄霸哪还有心思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方才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风云二人纳入羽翼之下,仿佛只要完成这遇风云的仪式,那天命所归的化龙之力便能立刻生效,护佑他平安无虞。 待数千弟子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渐渐平息后。 只见雄霸扫过身前垂手侍立的聂风与步惊云,沉声道:“今日为师本欲赐下见面之礼,但金银俗物,不提也罢。” “决意先授尔等风神腿、排云掌两大绝学的入门根基。” “望你二人潜心修习,莫负厚望。” 聂风面容清俊,闻言躬身抱拳,语声清越赤诚道:“多谢师父恩赐!” 步惊云则面容冷峻,抱拳低声道:“谢师父。” 雄霸微微颔首,显是满意。 随即大手一挥,袍袖带风,不容置疑道:“尔等,退下罢。” 令下如山倒,众帮众弟子如潮水般躬身退去。 人群中,蛮熊捂着犹自红肿的手腕,虽心有不忿,也只敢偷剜步惊云与聂风一眼,便悻悻然低头,随人流疾走。 唯有一人,身形瘦小却如钉子般立在原地。 只见断浪猛地昂起头,稚嫩脸上写满倔强与不甘,鼓足勇气,高喊道:“我!不!服!” 雄霸本欲转身的脚步顿住,缓缓扫来。 虽未言语,但那无形威压已令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尚在退去的帮众亦随之顿步,纷纷愣神回望,心中暗惊。 此子当真不知死活。 文丑丑察言观色,立时叉腰抢到断浪跟前,一把揪住其耳,尖着嗓子呵斥道:“哎哟喂!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帮主驾前,岂有你放肆的份儿?” 只见断浪强忍痛楚,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道:“我……我不比他们差!” “为何帮主收徒,独独没有我?” 雄霸神色淡漠,仿若在看蝼蚁挣扎,只从鼻中哼出一声,“你小子是?” 文丑丑立时松开手,转身弯腰,谄媚之色溢于言表,忙不迭道:“回禀帮主,此子唤作断浪,正是那南麟剑首断帅的遗孤。” “哦——”雄霸恍然,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文丑丑得了眼色,立刻叉腰挺胸,对着断浪颐指气使道:“臭小子!竟敢质疑帮主金口玉言?没规没矩,该当严惩!” “听着,现在给你两条路。” “要么,立刻拖下去砍了脑袋,以儆效尤!” “要么……”他拖长了音调,带着施舍般的轻蔑,“滚去杂役房,当个最低贱的杂役!选吧!” 此话一出,年仅八岁的断浪显然有些慌乱。 当即转头看向雄霸,却正迎上那毫无温度的眸子。 又望向他一旁欲言又止,神情焦急,手足无措的聂风。 僵持片刻后,最终倔强抿了抿嘴,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去当杂役。” 雄霸见状,方才收回目光,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然而就在他抬脚欲行之际—— “咻——啪!!!” 一声锐响骤然撕裂长空! 只见一支鸣镝火箭自山脚处冲天而起,拖着尾焰,在众人头顶晴空轰然炸开,爆成一团猩红刺目的信号光焰! 雄霸霍然转身! 眉头瞬间绞紧,惊疑之色一闪而过! 大敌警兆? 是哪路人马敢来天下会? 第21章 登阶拜访 万众严阵 此刻,天山脚下。 汉白玉铺就的山门广场上,根根雕龙石柱森然矗立。 只见数十名身形魁梧的红衣帮众手持钢刀,将一名黑袍高瘦老者围在中央。 然而那包围圈非但未缩,反而正隐隐向外扩开。 这老者正是恢复此世本相的裘图。 大风卷过,黄沙漫地。 “老夫自不会诓骗尔等。”但见裘图声沉似铁,黑袍下摆在黄风中猎猎翻飞作响,阴鸷双眸微垂,正静静看着手中一张揭下的画纸。 这画纸,乃是张贴在广场雕龙柱上的天下会大敌榜,免得仇敌上门,这些山门守卫却认不出。 而榜首画像,赫然便是裘图本人! 画像下方还以小字清晰标注——见此獠,立发鸣箭! 只见那领头旗头满头大汗,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笑容,哈腰抱拳道:“原来如此……” “裘……前辈……还请稍待片刻。” “帮主未有命令,小的实在不敢放行。” 说罢,他猛地转头,怒瞪周围那些虽拔刀出鞘、却双脚微颤、隐隐后退的属下,厉声呵斥道: “混账!你们干什么!” “裘前辈是来拜访帮主的贵客,谁让你们拔刀的?” “还不收起来!” “简直冲动!” 最后一句咆哮,声音略显嘶哑。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赶忙“呛啷”收刀入鞘。 旗头这才转回头,脸上笑容堆得更盛,谄媚道:“裘前辈恕罪,手下人不懂事。” “绝没有对前辈不敬的念头,都是临场反应,本能!” 但见裘图神色淡漠,抬手指了指天上。 “你们这示警鸣箭都放了,贵帮帮主就不会误会?” 方才他在远方听得雄霸收徒完毕后,甫一现身,这群人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便如惊弓之鸟般射出的那支示警鸣箭。 只见旗头连忙展臂,指向不远处一张堆满文书的案几旁,一个手足无措的执笔帮众,赶忙道: “无妨无妨!” “只要书信写好,飞鸽传上总坛,帮主一看便知,误会立时可解!” 他转头看去,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快啊!怎地还没写好?!” 只见那执笔帮众一手捏着笔,一手在堆积如山的纸张里疯狂翻找,嘴里连连道:“马上好了,马上好了……” “诶?笔呢?” “我的笔呢……” 旗头见状,气的面色一涨,正要怒斥,裘图却忽地抬了抬手。 这微小动作立时吓得旗头脖子一缩,浑身一颤。 只听裘图淡淡道:“好了。” “稍后老夫自会与雄帮主分说,不会怪罪尔等。” “裘前辈……”旗头面色一僵,笑容比哭还难看。 话音未落,只见裘图身形微晃,已如鬼魅般自他视线中消失。 旗头慌忙转身,只见那黑袍身影已稳稳踏上了那直通总坛的汉白玉通天阶! 他刚抬手欲喊,脚还未迈出,便听得一声惊雷贯耳,直震得他眼前发黑,双耳嗡鸣! “雄帮主——” 这声长啸,如同洪钟大吕,又如九天闷雷,滚滚荡开,响彻群峦,久久不息,震得广场上数十帮众无不痛苦捂耳,摇摇欲倒。 “老夫裘无命,今日不请自来,还望不吝——” “一见!” 声犹在耳,只见通天阶尽头,那巍峨山门牌坊之下,已然涌出密密麻麻的红衣人影,迅速列开阵势,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人群如潮水分开,现出一条通道。 但见雄霸玄袍红氅,龙行虎步而出,文丑丑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牌坊前的石阶边缘。 雄霸俯身下望,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那漫长汉白玉通天阶尽头处,正缓步而上的身影。 顿时眉头紧锁,虎目之中精光四射,凝重之色溢于言表。 只见裘图双手负于身后,似有所感,漠然抬眸,一双阴鸷老眼直迎而上。 隔着千丈之遥,两道目光于虚空之中悍然交汇! 刹那间,雄霸周身玄黑锦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隐隐鼓荡。 但见他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仅身侧文丑丑可闻。 “他怎会来……偏偏是今日……来得这般巧……” “丑丑,你说——今日该如何行事……” 只见其身旁的文丑丑眼珠滴溜溜一转,立时凑近雄霸耳边,以蒲扇半掩其口,尖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轻松道: “帮主,兴许……是好事儿临门呐。” 雄霸微微侧头,视线却不离石阶上的裘图,沉声道:“哦?此话怎讲?” 但见文丑丑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笃定道:“帮主您刚收了风云二徒,正是气运化龙,天命昭彰之时。” “这裘无命便大摇大摆亲自登门,依小的拙见,绝非寻仇之兆。” “哦——?”雄霸眉头一挑,目光闪烁不定。 文丑丑见其意动,忙不迭续道: “恐怕正是帮主您那一遇风云便化龙的宏大气运已然起了作用,冥冥之中引他前来……” “既乃天意,应是要助力帮主化解了这心腹大患。” “想来——是福非祸!” 说着,文丑丑眼珠一转,扫过周遭严阵以待的天下会帮众,心中又添了几分底气,语气陡然阴狠道: “纵使他真个要动手,今日我等坐拥总坛地利,机关重重,帮众如云,更有诸位高手坐镇,未必不能将这裘无命毙杀当场!” “届时,帮主声威定当如日中天,震慑江湖!” 然而此话虽说的笃定,但文丑丑却瞥见雄霸眉宇紧皱不见舒展,顿了顿,语气立刻转回轻松道: “自然喽,依小的看,此番更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您想,他若真为寻仇而来,何须如此堂皇?” “在山下便该大开杀戒了。” “嗯……”雄霸微微颔首,紧绷神色似乎放松了一丝,“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就在这时,十二道细微传音,如丝线般钻入雄霸耳中。 “参见帮主!” 正是潜伏于总坛各处的天池十二煞,已然闻讯赶来,暗中就位待命。 得知十二煞已至,雄霸心头稍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同样以传音入密之法回应道: “见机行事,莫要暴露形迹。” “是!”十二道声音齐齐应诺。 云横陌野天光净,风悬碧海万里晴。 通天阶顶,万众屏息。 裘图步履从容,不疾不徐,黑袍磊落,恰似寻常老叟登高览胜。 他未展半分轻功,只一步一阶,足下沉稳,踏石而上,山风卷袂,气度自生。 他裘某人择今日登门,自然是想着暂投雄霸麾下,借这天下会为安身之所。 究其根由,雄霸天命在身,气运正隆。 若自立门户,便是逆势而为,平添无穷变数;若随其左右,则是顺应天命,可借势而行。 一来,借天下会供养己身。 二来,天下会有雄霸和龙腾二人,正好应了那泥菩萨批命中的“遇龙则盛”之语。 当可谓两全其美。 至于今日是否凶险? 到了他与雄霸这等境界,人数多寡已是虚妄,纵有千军,亦难留形。 往后而言,只要他一身功力始终压过雄霸,依雄霸枭雄性子,便是如何忌惮他,也不敢轻易发难。 当然,除了勤修不缀,一直保持比雄霸强以外,更要在实力未及帝释天之前,暗中相助雄霸。 雄霸一日不死,帝释天便一日不敢现世。 连带着那些什么邪皇、绝无神、无名、笑三笑之流,亦只能在天命冥冥安排下潜踪匿迹。 如此,他裘某人便是当世明面第一人,自可睥睨天下,无所畏惧。 至于为何他不施展轻功,选择缓步登顶,自然不全是为了给雄霸心理压力,而是........ 时间,在这万众屏息的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日悬中天。 汉白玉石阶反射着刺眼白光,晃得人眼晕。 雄霸负手立于阶顶,身形渊渟岳峙,唯有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紧握,泄露着内心凝重。 他身后的文丑丑,手中蒲扇早已忘了摇动,双眼时而微眯,时而转动,显是心思急转。 列阵的帮众更是度日如年,紧握兵器的手心早已汗湿,有人喉结滚动,悄悄吞咽口水,有人眼神闪烁,下意识瞥向同伴,彼此眼中皆是惊惧不安。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前铁掌帮老帮主裘无命乃绝世凶人,曾险些格杀他们帮主雄霸。 而他们帮主这段时间龟缩总坛,防的便是此人寻仇! 今日此人现身,一场惊天恶战恐难避免。 纵然总坛人多势众,对方不可能一一杀尽,且大概率会被他们围杀。 但绝世高手出手,定是血雨腥风,死伤成片,谁又能料定自己不是那枉死鬼? 山巅之上,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山风呜咽穿行,挟起细微尘土。 每个人都绷紧神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念头。 偌大场地竟落针可闻,数千人无一丝杂音。 通天一万零八百阶。 寻常非习武之人登山,约莫要耗去两个时辰光景。 山顶众人这一等,不知不觉间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期间却无人出声催促。 而石阶上,那原本微小黑点,此刻已清晰可见人形轮廓。 但见银发随风飘拂,黑袍猎猎作响,来人踏阶而上,步履沉稳如山。 雄霸身形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一双虎目精光湛然,眨也不眨。 山风拂过,侍立一旁的文丑丑却抬眼觑见,雄霸那两鬓发丝间,已然隐隐沁出细密汗珠。 当下忙不迭趋前半步,手中蒲扇轻摇,带起阵阵凉风,口中细声细气道:“帮主,这天山日头,也是毒辣……” 忽地,雄霸轻声开口,略显嘶哑道:“那裘万江……现下如何了?” 文丑丑腰身一躬,脸上堆起谄媚笑容,扇子摇得更加殷勤,悄声道: “帮主您放心!” “人关在地牢最深处,重兵层层把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况且……”他刻意压低了嗓门,“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都给他灌下特制剧毒,离了解药,立时生不如死!” “嗯——”但听雄霸鼻中出声,目光依旧不离阶下,“此子虽犯下弑父杀兄、大逆不道之罪,终究是这老匹夫唯一的骨血血脉。” 说着,他眼神骤然锐利,“他若还念及半分祖宗香火、传承延续。” “此子,便是本帮主手中最大的倚仗。” “一张……绝好的牌!” “万万不可有失。” 文丑丑连连点头,尖细嗓音带着十足把握道:“帮主明鉴,正是此理。” “那日在五指峰,若非顾念那逆子死活,这裘无命岂肯轻易退去?” “可见父子连心,便是再如何过错,这血脉之亲,终究难断啊。” 雄霸闻言颔首,迎着阶下裘图阴鸷目光的虎目倏然眯成一条细缝。 不知怎么的,脑中赫然一个念头闪出,旋即低声道: “你说……若本帮主以此子性命为质,胁迫于他……这老匹夫,会不会……俯首归顺于我麾下?” 文丑丑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极有可能!” “帮主,此事大有可能啊!” “帮主您如今,可是身负真龙气运,天命所归!” “八方豪杰,四海枭雄,注定要匍匐在您脚下!” “收服一个裘无命,正是应了这天命!” “此乃天助帮主,成就无上霸业啊!” 文丑丑这席话一出,立时将雄霸心中野火点燃。 这一刻,雄霸看向那一步步踏阶而上的银发黑袍身影,目光彻底变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贪婪自眼底迸射而出。 天命…… 龙运…… 霸业…… 此刻的雄霸,心中忌惮、惧意渐渐褪去,炽热占有欲渐渐升起。 看向裘图的眼神,仿佛在看稀释珍宝,又如在看神兵利器。 与此同时,裘图阴鸷老眼深处那点幽光悄然隐去....... 天命所归又如何? 终非百毒难侵、万邪不避的金刚不坏之身。 那帝释天既能日日在雄霸饭菜中下毒,损其根基。 他裘某人,亦可暗中运转秘法,悄然霍乱其心神,于无声无息间,将种种念头悄然植入。 不多时,裘图即将登顶,在与雄霸不过十丈之距时,倏然顿足。 二人默然对峙,一者虎目警视,一者阴鸷如狼。 四周红衣帮众个个紧握兵刃,大气不敢出。 就这般僵持数息后。 只见裘图清癯苍老的面庞上阴晴数变,终是心不甘情不愿般,朝雄霸冷脸颔首。 雄霸见状,脸上立时绽开笑意。 第22章 登顶相晤 各怀鬼思 “哈哈哈.......”但见雄霸朗声长笑,侧身展臂相邀,极尽热情道:“裘老前辈风姿卓然,能得前辈驾临寒山,天下会当真是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文丑丑立时碎步抢下台阶,趋至裘图身侧,一边伸手虚扶裘图手臂,一边殷勤摇动手中蒲扇,谄媚笑道: “哎哟喂,老前辈,这一路山阶可把您累着了吧?” “小的给您扇扇风,去去乏气。” 但见裘图缓缓侧首,垂眸瞥向文丑丑搭在自己臂上的手。 刹那间,周遭气息一窒,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文丑丑摇扇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住。 雄霸面上那爽朗笑意,亦似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裘图便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 灵觉未动,无警无兆。 然而,通过这寻常肢体相触,裘图那已臻至通知境的身觉,却清晰无比地感应到对方体内深敛着一股磅礴浩瀚、如渊似海的可怖内力! 文丑丑…… 帝释天…… 好个老怪物! 他裘某人今日决意投效天下会,尚觉有几分屈尊降贵。 这老怪物一身本事神鬼莫测,却甘愿做个狗一般的丑角,看样子且似……有点乐在其中…… 见裘图并未抗拒,任由文丑丑扶着臂膀,殷勤扇风。 场中那无形的紧绷气氛,顿时如冰雪消融。 众人心知,今日这场干戈,多半是化于无形了。 万众瞩目下,裘图被文丑丑搀扶着,登上最后几级台阶。 待裘图行至雄霸身侧,文丑丑方才撤开手,趋步在前,一面挥动蒲扇示意天下会帮众散开让道,一面在前方引路。 其后,裘图与雄霸相视颔首,并肩而行。 而潜伏的天池十二煞则随二人悄然暗动,如影随形。 但凡裘图稍有异动,他们便立时出手护主。 只见行步间,雄霸语带恭敬道:“老前辈跋涉而来,辛苦了。” “早知前辈莅临,晚辈定当亲率仪仗,下山远迎才是。” 裘图声音低沉沙哑道:“不请自来,已是叨扰雄帮主清静了。” 说罢,他环顾四周,望着天下会总坛这些鳞次栉比的恢弘殿宇,感叹道: “鬼斧神工,气象万千。” “建造如此基业,所耗人力物力,恐是天文之数。” 但见雄霸朗声一笑,豪气顿生,“天下会兄弟众多,自需足够安身立命之所。” “些许身外之物的花费,不值一提。” 说话间,前方正殿台阶处,垂手肃立的秦霜、聂风、步惊云三人见雄霸等人行来,立时挺直腰板,姿态恭谨。 雄霸旋即遥遥一指,介绍道: “给前辈引见,那三个小子便是劣徒,晚辈特命他们在此恭候前辈。” 正说着,雄霸觑见裘图目光微移,投向一侧。 他顺着望去,眉头顿时一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嗯?” 只见断浪那瘦小身影,竟顶着日头,孤零零地杵在广场边缘,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文丑丑见状,赶忙小跑过去。 举起蒲扇作势欲狠狠拍下,眼角余光瞥见裘图正看着这边,立时改作轻拍断浪肩头。 断浪一惊,茫然回头。 只见文丑丑立刻凑近,面上堆笑,牙缝里却挤出恶狠狠的低语道: “小兔崽子!不是让你滚去杂役房吗?” “为何戳在这儿当柱子,是不是想找死?” 闻言,断浪小脸满是无辜,语气稚嫩委屈道:“是总管你方才让我在此候着,说敢乱跑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文丑丑眼珠一转,倒是想起来了,但仍两眼一瞪,咬牙压声道:“哎哟,你还敢顶嘴!” 就在这时。 “咳咳!” 身后传来雄霸一声清咳。 却是裘图目光在断浪身上略一停留,便径直朝这边走来。 雄霸只得跟上。 待裘图行至断浪身前,阴鸷老眼上下仔细打量,忽然眉头一挑,“咦?” 雄霸含笑上前,指着断浪相询道:“前辈,可是这小子有何不妥?” 文丑丑连忙接腔道:“是不是这小崽子碍了前辈的眼?” “小的这就打发他滚蛋!” 但见裘图缓缓摇头,伸出枯瘦大手,在断浪肩胛、臂骨等处看似随意地捏按了几下。 旋即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赞许道:“根骨清奇,是块难得璞玉。” “雄帮主这天下会,果然是卧虎藏龙,处处皆可造之材啊。” 雄霸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介绍道: “此子乃南麟剑首断帅之后,名唤断浪。” “若前辈不弃,便将他赠予前辈,做个端茶递水、随侍左右的童子,也好替晚辈略尽心意。” 然而裘图却连连摆手,摇头道:“不必了。” “老夫一生粗粝,早已习惯粗茶淡饭,无需人服侍。” “再者,像他这般年纪,正是学文习武、精进成长的好光景,何苦跟着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白白蹉跎岁月。” 说罢,便欲与雄霸转身向正殿走去。 就在这时。 “我愿意追随前辈左右!” 一个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 雄霸与裘图脚步一顿,二人缓缓转头。 只见断浪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裘图“咚咚”磕着响头。 裘图神色不变,眸底深处却有一缕精光倏然掠过。 哦? 这断浪果然打小便是个不甘人下的主儿。 常言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倒是眼疾手快,但凡有一丝机会从眼前飘过,便立时伸手牢牢抓住。 嗯......这般行事果决,往后说不定可做一枚有用棋子。 先吊着吧...... 心念电转间,但见裘图假装沉吟片刻,随后沧桑语气带着几分慈和道: “老夫若再年轻十载,或可收你随侍左右。” “可惜...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且时日无多,还是...罢了吧。” 此言一出,雄霸与文丑丑眼底俱是精光一闪,面上却瞬间恢复如常,不露丝毫痕迹。 文丑丑一步上前,一把将断浪拽起,随后连推带搡道:“去去去!还不快滚去杂役房报到!” “丢人现眼的东西,凭你也配给裘老前辈端茶送水?痴心妄想!” 八岁的断浪被推得踉跄后退数步。 小拳头捏得死紧,眼中泪光浮动,见眼前这位老前辈已捻须转过身去。 终是落寞低头,转身踽踽离去。 雄霸恍若未闻裘图方才所言,立时堆起满面笑容,口中寒暄不绝,引着裘图继续往正殿行去。 心中却在暗忖: 时日无多? 此人虽六十有八,但按理来说习武之人,强筋健骨,延年益寿。 他这般境界,不说活个百岁,便是八九十想来也不成问题。 难道是他身有暗疾?亦或者武功有隐患? 念头至此,雄霸心中豁然—— 是了!之前我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何不将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传于亲子。 定是其武学暗藏隐患,江湖上不是没有损命邪功。 否则,区区一介小帮之主,哪有足够资材供养自身武学臻至如此境界? 正思索间,三人已行至正殿台阶上。 但见秦霜、聂风、步惊云三人一直保持着躬身抱拳姿势。 待雄霸走近,三人齐声道:“师父。” 雄霸对裘图笑道:“前辈,这便是劣徒。” 随即转向三人,语气威严道:“裘老前辈乃是为师也需执晚辈之礼的武林耆宿。” “你们还不快上前拜见?” “日后武学若有疑难,能得老前辈只言片语点拨,便是你们莫大造化!” 三人立时转向裘图,躬身行礼,“晚辈拜见裘老前辈!” 裘图眸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道:“嗯,少年英杰,群英荟萃,雄帮主好福气。” 风云二人,这帝释天定然时常关注。 雄霸恐怕也不会让他轻易接近,暂且不必过多关注。 果然,雄霸亦仅是让三人见过裘图,便立即挥手道:“你们且退下吧。” 三人应声退去。 但见雄霸再次展臂相邀,朗声笑道:“前辈,请先入殿品茶稍歇。” “晚辈已命人备下薄宴,召来戏班,稍后还请前辈赏脸,容晚辈略尽地主之谊。” 裘图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道:“雄帮主有心了。” 耳中实则早已听得有十二人早一步潜入大殿,于角落屏息。 当下迈步,落后雄霸半个身位,步入大殿。 但见殿内极为开阔,十数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 一条雕琢着云纹瑞兽的丹陛御路直通最深处那高高在上的紫檀木雕龙尊座。 尊座之后,是一整面以冰裂纹为底,浮雕着万里江山图的巨大铜壁屏风,气势磅礴。 两侧墙壁悬挂着各色代表天下会分舵的会旗,猎猎生威。 两排乌木案几分列御路两旁,案后是铺着锦垫的宽大座椅。 只见雄霸抬手,恭敬引向尊座左首首位,“前辈请上座。” 待裘图依言落座,他才登上丹陛。 于尊座之上安然坐下,目光如炬,俯瞰殿中。 此时,文丑丑已在外间吩咐完毕,捧着一方紫檀茶托,急急碎步入殿。 但见他弓着腰,将一盏青玉茶盏小心翼翼置于裘图身旁案几上。 又登上丹陛,将另一盏奉于雄霸尊座旁的案几。 随即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堆着惯常谄媚笑容。 “前辈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晚辈无以为敬。”只见雄霸展臂,向裘图示意案上茶盏,“仅以清茶一盏,聊表心意。” “天山偏远清贫,还望前辈莫要嫌弃寒酸。” 裘图依言端起那青玉茶盏,并未急于饮啜,而是垂眸细观。 但见盏中茶汤清澈碧绿,隐有毫光,嫩芽舒展如雀舌,银毫密布,隐现翠意。 他凑近轻嗅,一股清鲜雅逸之气直透心脾。 裘图阴鸷老眼顿时一亮,轻啜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方才缓缓睁眼,赞叹道: “好茶!闻之清鲜雅逸,如沐山岚;观之汤色澄碧,毫显隐翠;嫩芽成朵,茸毫毕露,条索秀丽。” “入口醇和鲜爽,回甘悠长,不涩不糙,熨帖肺腑。” “真可谓青翠芳馨,瞰之赏心,嗅亦消渴,诚然仙品。” “诸山名茶,在此之前,当退避三舍。” 听得裘图如此品鉴,句句切中要害,赞誉有加,雄霸面上笑意顿时如春风化开,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松懈大半。 茶如何,不重要。 主要是对方的这番表态。 看来今日确是以礼相待的局面了。 他亦随之含笑端起自己案上的茶盏,轻啜一口,以示同乐。 侍立一旁的文丑丑立刻抚掌,满脸堆笑,声音陡然拔高道: “哎呀呀!老前辈真乃世外高人。” “不仅精通茶道,一语道尽这天池茗毫的妙处,更是文采斐然,出口成章啊!” “今日得知老前辈大驾光临,帮主可是一早就吩咐小的,务必将珍藏的这点子天池茗毫取出,专程奉予老前辈品鉴。” “足见帮主对前辈的敬重之心哪!” 裘图闻言,面色却是一滞,显出几分复杂。 随后缓缓将手中那价值不菲的青玉茶盏轻轻放回案几。 眼帘低垂,望着茶汤中沉浮的嫩芽,沉沉一叹道: “如此...珍稀罕物...雄帮主此番盛情厚意...老夫...实感汗颜,愧不敢当,无以为报啊...” 但见雄霸赶忙将茶盏放下,朗声一笑,挥袖道:“前辈言重了,区区薄茶,何足挂齿。” “当日五指峰一战,你我虽因些许误会而起干戈,却也令晚辈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自此常怀敬畏,不敢再有半分骄矜之心。” “且与前辈那番交手,令晚辈获益良多,更要感谢前辈当时...手下留情之恩。” 裘图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眉宇间似有难言之隐。 雄霸何等人物,察言观色已成本能,见状瞬间了然于心。 哦? 这老家伙看来面皮甚薄啊...... 甚好!更好了! 只见雄霸身体微微前倾,面上笑容更显诚挚,语气带着关切与恭敬道: “前辈若有任何差遣,但说无妨。” “只要是晚辈力所能及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为前辈办妥。” 裘图抬眼,目光复杂看向雄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沉重道: “老夫...老夫此来...” “是为那...不肖子而来。” “不知那孽障...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然无恙...” 第23章 掌掴逆子 孝义难全 果然! 天助我也! 他终究放不下血缘亲情。 有这老家伙软肋在手,今日定教他俯首称臣,助我一统武林,成就霸业。 这便是风云化龙后,时来运转,天地同力么。 雄霸心潮翻涌,面上笑容却愈发宽厚仁和,朗声道:“前辈宽心!” “当日五指峰上,前辈对晚辈手下留情,多次容让。” “此恩此德,雄霸铭记于心,岂会对裘兄弟有丝毫加害之举?”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裘兄弟与我天下会,早有渊源,是友非敌。” 但见裘图眼中似有急切,“那...可否...容老夫...见他一见?” “这个嘛...”雄霸故作沉吟,目光飞快地向文丑丑一瞥。 随即爽快应道:“此乃人之常情,自是理所应当。” “也是晚辈方才见前辈骤然登门,一时惊喜交加,竟忘了立刻遣人去知会裘兄弟了。” 说罢,雄霸大手一挥,转向侍立一旁的文丑丑,声音洪亮道:“丑丑——” “小的在!”文丑丑躬身应道。 雄霸沉声吩咐道:“速去地……速去请裘兄弟前来,与前辈父子团聚。” “是!小的这就去!”文丑丑领命,转身如风般退出大殿。 而雄霸则笑容满面,寻些话题与裘图攀谈,言语间暗藏机锋,不断试探。 二人从武学精要聊到江湖大势,又从处世之道谈到帮派经营,乃至如何教养子女,最终又绕回武学。 一番言语交锋,雄霸心中渐有轮廓。 此人重情重义,却顽固不化,行事必求师出有名,正邪分明。 看似果决狠厉,实则心肠偏软,常陷犹豫。 说穿了,便是个守着陈腐规矩的老糊涂。 识人不明,教子无方! 但其武学造诣,确属一代宗师,功力大开大合间暗藏精微至理,而不是一味以功力堆砌。 而裘图则在交谈应付间,凭借听心境耳识一路追踪文丑丑动静,直至深入地下某处,方捕捉到文丑丑与裘万江对话。 但听栅栏开启声刺耳。 文丑丑那特有的阴柔嗓音,带着一丝关切,幽幽响起,“裘公子,这几日……身子骨可还安泰?” “文总管……安、安泰……”裘万江回应传来,声线虚浮发飘,难掩惊惶。 “啧,裘公子何必这般惊惧?”文丑丑语调一转,透着虚假热络,“今日可是天大的喜事。” “令尊裘老前辈法驾亲临,此刻正与我家帮主在大殿叙话,特意点名要见你呢。” “当真?!”裘万江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惊疑,“我……我……” “自然是真。”文丑丑话锋陡然下沉,威胁之意顿显,“只不过嘛……裘公子体内那蚀心散之毒……” “啧,可不大好办哪。” “此毒入髓,世间无解。” “唯有每日按时服下我天下会特制的缓药,方能暂且压住那钻心蚀骨之苦,保得一时无虞。” “文总管但有吩咐!万江……万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裘万江声音颤抖得厉害。 “好!”文丑丑满意轻哼一声,“稍后见了你爹,须得使出浑身解数,定要劝得他心甘情愿归顺我帮主麾下,为天下会效力。” “这便是你的差事,也是你的活路!” “我?劝我爹?”裘万江声音似充满恐惧,“爹若见我,只怕……只怕一掌便毙了我。” “哼,放心。”文丑丑嗤笑一声,语气笃定,“虎毒不食子,他定然狠不下那颗心。” “纵使他真个暴起发难……” “此地乃天下会总坛,高手如云,更有帮主神威坐镇,难道还护不住你一条小命?” “你只管依计行事。” “是……是!”裘万江似被说服,“我一定……一定设法劝得爹爹识时务,归顺帮主麾下。” “嗯——”文丑丑声音拉长了调子,“你既是他骨肉,知父莫若子。” “该如何拿捏他软肋,触动他心肠,想必你心中自有丘壑?” “总管放心!”裘万江声音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只要爹爹……爹爹肯留我性命,此事……十拿九稳!” “很好。”文丑丑声音陡然转冷,“那你体内剧毒之事……” “不说!”裘万江急声赌咒,“打死也绝不敢吐露半字。” “谅你也不敢。”文丑丑声音阴恻恻警告,“若敢走漏半丝风声,你便是自绝生路,撕破脸皮。” “届时……嘿嘿,你父子二人,谁也休想活着踏出这总坛半步。” “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裘万江声音唯唯诺诺。 “好!”文丑丑最后扬声道:“尔等速带他洗漱更衣,不得耽搁。” 不多时,文丑丑领着洗漱一新、换了身锦缎袍服的裘万江步入正殿。 裘万江甫一进殿,目光便触及端坐左首上座、面沉似水的裘图。 当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爹……” 雄霸端坐尊位,手捧青玉茶盏,盏盖轻拨浮叶,假意品茗。 双眼微眯,与文丑丑眼神短暂交流,随后目光悄挪,窥视着裘图反应。 只见裘图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胸膛剧烈起伏,扶手不堪重负,发出“咔咔”的裂木之声。 下一刻,但听一声雷霆怒喝炸响殿宇。 “孽畜!” 话音未落,黑影一闪,拉出连串模糊残影,倏忽间已欺至裘万江身前。 不见其如何出手,只闻“啪!”一声脆响! 便见裘万江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败叶,整个人打着旋儿倒飞出去。 “嘭!”地一声闷响,脊背狠狠撞在粗壮殿柱之上,随即狼狈滚落在地。 他惊魂未定,强忍痛楚,刚挣扎抬头刹那。 焚风压顶! 蒲扇大的手掌倏然盖下。 电光火石之间,在他天灵上方不足寸许处紧急悬停。 裘万江登时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双目圆瞪欲裂,眼白布满血丝,喉头“咯咯”作响,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刻,他惨白脸颊上,一个紫红刺眼的五指掌印才缓缓浮现,肿胀起来。 嘴角亦慢慢溢出一丝殷红鲜血,更显凄惨。 “咕噜~”殿角几处阴暗之中,数道吞咽声微不可闻。 与此同时,雄霸眼底凝重之色一闪而过,心中凛然暗忖: 这老家伙…… 身法还是如当日般神鬼莫测…… 他练的究竟是何种惊世武学? 内力精纯霸道如煌煌烈日,身法招式更是快逾闪电,更兼无匹神力…… 就在这殿内气氛凝重如铅之际。 “哎哟!”殿门处的文丑丑已抢先一步,佝偻着腰,一脸惶恐地小步上前,停在裘图两丈开外,缩着脖子连连道: “前辈息怒!息怒呀。” “裘公子可是裘家唯一骨血,万万三思。” 或许“唯一骨血”四字起了效用。 只见裘图悬停在半空,蓄势欲拍的手掌,竟开始颤抖起来,可见其内心挣扎如何激烈。 “裘兄弟当日所为,确有不孝不堪之处。”此时,雄霸方将茶盏放下,双手按膝起身,沉声道: “但那是他不知前辈神功盖世。” “其初衷,亦如他当日所言,乃是不忍帮中兄弟以卵击石,做无谓牺牲。” “前辈今日也看到了。”雄霸一边说着,一边走下丹陛,“我天下会拥众数万,皆骁勇善战,岂是寻常帮派可比?” “裘兄弟其行虽悖于世俗孝道,却不能说无情无义。” “江湖路险,孝义难全,不过是个人取舍罢了。” 雄霸行至裘图身侧,背负双手,看着地上惊惧万状的裘万江,继续道: “当日他作此抉择,早已抱定背负一世骂名之心。” “若有他途可选,想必……也不至于行此下策。” 文丑丑立刻趋步上前,躲在雄霸身侧帮腔道:“是啊是啊,前辈明鉴,此事真不能全然怪罪裘公子。” “他也是……也是走投无路,身不由己啊。” 闻言,裘图面色痛苦的闭上双眼。 那只悬空手掌颓然垂下,发出一声饱含无尽苍凉与自责的长叹道: “唉……怪老夫……都怪老夫啊!” 其声凄楚,满怀沉痛。 叹罢,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文丑丑见状,赶紧一个转身凑近,一手搀扶裘图手臂,一手轻捋他胸口,脸上满是关切道:“哎哟喂,前辈。” “前辈您消消气,千万莫要气坏了金玉身子。” “前辈可感不适?”雄霸亦适时流露出关切之色,“晚辈总坛良医圣手众多,可即刻召来。” 但见裘图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紧闭双眼,面容满是沉痛无奈。 文丑丑见状,赶紧疯狂给地上的裘万江使眼色。 裘万江如梦初醒,立时四肢并用,如丧家之犬般爬跪到裘图脚边,额头“咚咚”撞地,声泪俱下,嘶声哭喊道: “爹!是孩儿错了!是孩儿猪狗不如!孩儿不配做您的儿子!孩儿罪该万死啊!” “您……您杀了我吧!让我去九泉之下向大哥磕头谢罪!” “孩儿只求一死,以赎罪孽!” “好好好……”裘图猛然睁眼,胡须似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你想死?” “做爹的今日如何能不成全你这不孝子!” 话落,一把将身旁的文丑丑推开,作势抬掌朝裘万江当头落下。 “前辈且慢!”雄霸一步跨出,顺势一把擒住裘图似疾实缓的手臂,沉声道: “正所谓人死不能复生。” “纵使裘兄弟罪该万死,您若今日亲手弑子,岂非有悖人伦纲常,徒惹天下英雄耻笑?” 文丑丑被推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慌忙哈着腰上前,“哎呀我的老前辈呐。” “您就大发慈悲,给裘公子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常言道得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 只见裘图清瘦面容一片惨然,紧紧盯着脚下声泪俱下的裘万江,“老夫这把老骨头死便死了……反正也活够本了……” “你……你这孽障,怎忍心害死你血脉相连的兄长啊!” “爹!”裘万江猛地抬起头,涕泪糊了满脸,嘶声辩解,“当时情势危急如累卵,我不那么做,铁掌帮上下数百口都得死!都得给咱家陪葬!” “我那么做,死的不过是我们父子三人!” “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孩儿自幼在帮中与兄弟们一同摸爬滚打长大,与您和大哥聚少离多……” “孩儿心里,早已视帮中手足如同至亲!” “要我眼睁睁看着兄弟们白白送死……我……我做不到!做不到啊!” “我只想给兄弟们谋条活路!即便背负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孩儿亦在所不惜!” “大哥的死……我……”裘万江痛哭流涕,双拳疯狂捶打自己胸口,状若疯魔,“这些日子,爹您是不知孩儿是如何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哎——前辈。”但见雄霸摇头重叹,“裘兄弟或许在你眼中是不孝之子,于江湖中人看来亦是贪生怕死之徒。” “但在贵帮弟兄心里,实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闻言,裘图仰面朝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目光,俯视着脚边裘万江,声音疲惫道: “你如今……在这天下会,身居何职。” 不待裘万江开口,雄霸已抢先道:“裘兄弟初来乍到,尚在熟悉会中庶务,暂无具体职司。” “雄某意欲待其熟悉后再做安排。” “哼!”但听裘图冷哼一声,语气恨铁不成钢道:“他不过一介酒囊饭袋,朽木难雕。” “雄帮主未予重任,实乃明智之举。” “否则,以此子心性能力,不知要捅出何等天大娄子。” “届时,怕是要累及雄帮主威名。” 裘万江闻言,猛地挺直脊梁,梗着脖子,脸上带着不甘与委屈,大声道:“爹!我不服!” “嗯?!”裘图双眼一瞪,“你这孽障,还敢顶嘴?!” 裘万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您骂我酒囊饭袋,好,我认!” “可孩儿也想成就一番事业,光耀裘家门楣。” “多年来,孩儿事事谨慎,早已竭尽全力,却苦无门路,有力无处使啊。” “若孩儿能得您几分真传,又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第24章 入驻天山 志得意满 “呵呵!”裘图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嘲讽,“你在怨我?怨为父藏私?!” “孩儿不敢……”裘万江头一偏,声音哽咽,“孩儿只是……只是想到死去的大哥,想到他若有爹的真传……或许就不会……” 诶——? 不错。 在此情此景之下,这逆子见性命无虞,竟立时使出以进为退的手段。 既能趁机套取绝世武功,又妄图混淆是非,反咬一口,倒打一耙。 但见裘图似是愣了一下,旋即戟指裘万江,痛心疾首道:“习武一道,首重根骨悟性,岂是任谁拿到一本高深秘籍,便能成绝世高手?!” “你虽比你大哥稍灵醒些,却也远远不够!” 裘万江犹自不服,抬起头争辩道:“我连练都没真正练过,您怎知我不行?!” “谁说你没练过?!”但见裘图须发微张,厉声喝道:“铁掌帮人人皆习的铁砂掌,便是老夫这铁掌神功的入门根基外功!” “是打熬筋骨、凝练掌力的不二法门!” 铁掌神功? 哦—— 雄霸与文丑丑眼中精光隐晦一闪,瞬间恍然。 原来这老家伙仗之横行的绝学唤作铁掌神功,而那平平无奇的铁砂掌,竟还是其入门功夫。 只见裘图阴鸷老眼逼视着裘万江,厉声道:“连区区一门铁砂掌,你都未能练至掌如精铁,刀枪难入之境。” “这般年纪,与人过招仍刻板僵硬,拘泥成法,未能自行领悟无招胜有招,万式自然生的武学真谛!” “根基如此浅薄,心性如此浮躁,你与废物何异,又谈何天赋?!又有何颜面觊觎神功?!” 此言一出,雄霸与文丑丑两人面色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似被戳中了某些心思。 不过转念间,二人眼底精光暗涌,均觉这无招胜有招实乃招式一道的无上境界。 尤以曾与裘图交手的雄霸感触最深,立时豁然开朗。 怪不得当初与这老东西过招时,全然摸不透路数,原是他已臻此等化境。 “好高骛远,只会虚掷光阴,空耗帮中资材!”裘图一口气骂完,盯着傻眼的裘万江,急喘两口气,复又抬头追忆道: “当年你祖父视老夫为裘家千年难遇之才,倾尽全帮之力供养。” “纵然如此,老夫过那需赤手探熔炉,铁砂烙掌纹的铁砂火炼关时,也因一时贪功冒进,急于求成,而损了寿元根基!” 说着,复又垂眸,目光复杂地看着裘万江,“你……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难道也想步老夫后尘,早早送命,令我裘家香火断绝不成?!”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之中。 众人各自垂首,心思各异,陷入思虑。 不过殿中诸人皆知,今日裘万江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那句裘家绝后,已然道尽了这裘无命心中所求。 良久,裘图抬手,用袖口抹了抹老眼中的隐隐泪光,拂袖转身,背影透着一股萧索,长叹道: “罢了,只能说江湖险恶,命该如此。” “从今往后,你再非我裘无命之子,他日相逢,便是陌路。” “老夫也该退隐江湖,独自了却这残生了。” 裘万江闻言,立时膝行两步,抱住裘图的腿,声泪俱下道:“爹!是孩儿不孝!” “但求您给孩儿一个侍奉您老的机会!求您了!” 雄霸见状,适时拱手朗声道:“前辈息怒。” “裘兄弟虽在您眼中资质有限,无法继承绝学,然其一身武艺,放眼江湖亦算一方高手。” “如今铁掌帮已并入我天下会,依裘兄弟的本事,晚辈欲先以旗头之位待之,负责络焚镇巡视之责。” 他顿了顿,语气显得颇为体贴,“此职亦是虑及裘兄弟年岁,正当成家立室,开枝散叶。” “络焚镇内,多是我天下会帮众家眷,便于安顿。” 文丑丑立刻哈着腰凑近,蒲扇轻摇,满脸堆笑地帮腔道:“是啊是啊,老前辈。” “依小的看啊,裘公子头等大事,便是早早为您老添个胖孙儿,承继裘家香火,这才是正经大事。” “哼!”只见裘图似赌气一般,冷哼一声,将头偏向一旁,“他在天下会是何职务,以后要作甚,与老夫何干?” “老夫无意打听,也无心过问。” 然而在场三人早已觑见裘图方才听到胖孙儿之时,神色明显动容了一下。 雄霸当即趁势再进,抱拳深揖,言辞恳切道:“前辈既有归隐之心,何不留于天下会?” “只要前辈答应,所需一切用度、习武资材,天下会倾囊供奉,予取予求,绝无二话!” “这……”只见裘图抬手捋须,面露难色。 沉吟数息,方摇头叹道:“雄帮主有所不知,老夫……时日无多了。” “若再与人动手,稍有不慎,气血激荡,恐立时便要毙命当场……” 便是留下,亦不过一废人,难为帮主建功立业。” 雄霸连忙宽慰,神色郑重道:“前辈哪里的话!” “晚辈绝非欲驱策前辈效命,实乃诚心敬仰前辈为人与武功造诣!” 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恳切,“前辈须知,晚辈师尊早逝,武学之道如夜行深谷,常感孤寂迷茫。” “唯盼前辈闲暇时,能得片言只语点拨,解我心中困顿。” “相信以前辈之武学造诣,一言半语,便抵晚辈数年苦修,实乃万金难求之恩!” 话落,但见裘图面露踌躇道:“雄帮主厚爱,老夫愧领。” “纵使有幸与帮主论武,也当不得如此厚待。” “且若此事传出去,老夫怕是在他人眼中,便成了白受供养、混吃混喝之辈。” 雄霸眼中精光一闪,展颜笑道:“前辈过谦了。” “不如这般,前辈便屈尊任我天下会霜饲院总教头,平日里只需稍稍指点一下那些收养的孤儿武学根基。” “这些孩子,皆是将来我天下会的骨干精锐。” “能有前辈这等武学宗师为他们夯实基础,于天下会而言,实乃天大荣幸与造化!” 文丑丑立刻抚掌,尖声赞道:“妙啊!这主意真是好极了!” “将来裘家若添了香火,小公子也可带入霜饲院中,一边由裘前辈您亲自加以教导,一边承欢膝下,共享天伦。” “岂不是两全其美,美哉妙哉!” 见裘图抚须沉吟,似有松动,雄霸当即抱拳,对着裘图深深一躬,姿态极尽谦恭。 “前辈,晚辈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恳请前辈留下,天下会上下,定当奉前辈如师如长!” 话落,但见裘图缓缓转身,看着雄霸诚挚姿态,又瞥了一眼跪地哀求的裘万江,终是缓缓叹了口气,“也罢……” “老夫便在这残年,再发些余热,为江湖后辈尽些绵力,也算积些阴德罢。” “好!”雄霸大喜过望,朗声应道:“前辈高义!” 随即转向文丑丑,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吩咐道:“丑丑,速速领前辈去住处安顿熟悉。” “就安排三分校场东边那清幽雅致的枕雪庭。” “那里离霜饲院也近,前辈往来方便。” “另传令下去,总坛大排筵宴,所有帮众皆可参加,大庆三日,庆贺裘老前辈加入我天下会!” “此乃我天下会之幸,江湖之幸!” 文丑丑堆笑着哈腰,尖声应道:“好勒!小的遵命。” 旋即躬身展臂,殷勤引路,“裘老前辈,您这边请。” 裘图微微颔首,迈步之前,又冷冷斜睨了一眼地上的裘万江,鼻中重重发出一声。 “哼!” 旋即一拂袍袖,随着文丑丑大步离去,,背影决然,再不回顾。 待裘图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雄霸脸上那春风拂面般的笑意方才渐渐敛去。 随即负手踱步,重归那象征无上权柄的尊座,大氅一撩,端坐其上,动作间意气风发,睥睨自雄。 坐定后,但见他身子微侧,一肘支于扶手,一手轻抚颌下短髯,目光深邃,陷入沉思。 果然是气运昌隆,天助我也! 这裘无命口称命不久矣,是真是假尚难定论…… 但放眼当今武林,需他这等绝世老怪出手的门派,倒也没有几个。 反因其五指峰一战,折我天下会声威。 如今他投效本帮的消息一旦传出…… 哼! 念及此处,雄霸眼中精光一闪。 我天下会声望必将如日中天! 尤其是那无双城独孤一方,素来与本座分庭抗礼,此后怕是要寝食难安,再不敢轻捋虎须。 光此一项,便价值千金万金。 而付出的,不过是区区些许供养罢了。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又能用多少资材呢…… 更遑论此人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学造诣…… 嗯…… 无招胜有招…… 仅仅一言,当真是道尽武学真谛。 至于他那刚猛霸道的铁掌神功…… 虽说修行过程略有凶险,且对根骨悟性要求苛刻…… 但只要他身在天下会,往后总有机会从他口中套出此功精要,取其精华,融入本座所学! 届时,本座武学或可再上一层楼,无敌于天下! 况且—— 若此人真当寿元无多,更是甚好! 时日无多,便无野心,亦无甚威胁可言。 思绪至此,雄霸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弧度。 随后目光微转,落于殿中匍匐的裘万江身上。 此刻裘万江正偷眼觑着雄霸,忽觉那威严目光扫来,浑身一凛,慌忙挤出谄媚至极笑容,颤声逢迎道:“帮主……” 但见雄霸居高临下,语气平淡道:“你方才做得不错。” “旗头之位,本座既已当众允诺,自当兑现。” 裘万江闻言,如蒙大赦,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谢帮主天恩!万江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雄霸满意颔首,继续道:“平日,每七日上山述职一次,在丑丑处领取解药。” 说着,顿了顿。 旋即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裘万江,“你可知,往后你头等要紧之事,为何?” 裘万江急思刹那,也不知其有没有想到,只茫然抬头,抱拳道:“属下愚钝,恳请帮主明示。” 雄霸俯视着他,虎目渐渐眯起,“平日里诸事皆可放下。” “本座会为你安排一众宜生养的女子。” “我要你,尽早诞下子嗣。”他伸出食指,轻轻一点,强调道:“记住,只准生一个。” “多了,便不值价了。” “一个,才最宝贝金贵。” 裘万江一愣,旋即会意,面上神色几经变幻,终化作卑微顺从,嗫嚅道:“是……属下……明白。” 却见雄霸慵懒地斜倚回宝座,语气陡然转作温和,带着诱哄之意道:“你也莫要觉得本帮主是在利用你。” “这恰巧证明,你并非一无是处。” “只要你早日得子,将你爹的心彻底留在天下会,本座便擢升你为香主。” “届时麾下统领千人,威风八面,岂不强过你那小小铁掌帮帮主之位?” 此言一出,裘万江眼中立时燃起熊熊野心,再次叩首,声音激动难抑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帮主重托!” 果真是虎父生犬子。 雄霸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旋即不再看他,扬声唤道:“来人。” 声落,殿外一名守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请帮主吩咐!” 雄霸抬手一指裘万江,“带他去上官香主处报道,并告知上官,此人如何安置。” “遵命!”守卫领命起身,引着颤颤爬起的裘万江退下。 雄霸端坐尊位,袍袖微拂,隐于暗处的天池十二煞立时如鬼魅般悄然退去。 大殿重归空寂。 但见他环视这空阔雄伟的殿堂,胸中积郁多日的块垒,此刻终于一扫而空。 当下再也按捺不住那志得意满、掌控一切的畅快。 只见他猛地仰首,一阵豪迈雄浑的大笑轰然爆发。 “哈哈哈……风云化龙……天命在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大殿中激荡回响,久久不息,尽显一代枭雄睥睨天下的狂放之姿。 而此刻,正跟随文丑丑穿行于总坛殿宇廊道间的裘图,耳中听得这笑声传来,嘴角不由微微勾勒。 第25章 天地之桥 化转真气 天山之巅,天下会总坛。 一连三日,孤绝峰上灯火彻夜不熄,人声鼎沸,喧嚣直冲霄汉。 偌大校场与殿宇之间,处处张灯结彩,猩红会旗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 流水般的筵席从正殿排至广场,坛坛美酒启封,香气弥漫山巅。 在雄霸刻意排场张扬之下,这大庆的缘由,短短三日便已轰传至中原武林。 铁掌帮帮主裘无命,那位曾于五指峰上打得雄霸狼狈不堪的绝世凶人。 非但未如众人所料寻仇雪恨,反而出人意料地归顺了天下会,甘居霜饲院总教头之位! 消息所至,江湖震动。 各方势力闻之,无不心中暗叹雄霸手段高超,竟能化死敌为臂助! 原本因裘图下落不明而四处搜寻、蠢蠢欲动的各路人马,闻风立时如潮水般退回巢穴,再不敢轻举妄动。 天下会那些明里暗里的敌对势力,一个个相继龟缩起来。 就连天下会治下那些心怀异志的不安分苗头也尽皆偃旗息鼓。 天下会声威,非但一夜之间恢复至五指峰战前,更因添了裘图这尊定海神针般的老怪,声望攀至前所未有的鼎盛高峰。 喧嚣之外,总坛深处,三分校场东侧,枕雪庭内却是另一番清幽景象。 此乃雄霸特意拨给裘图的居所,三进三出,庭院深深。 入门是青石铺就的前庭,几株虬枝老梅正吐幽芳,暗香浮动。 穿过月洞门,中庭豁然开朗,一方小池结着薄冰,池边怪石嶙峋,几丛翠竹倚墙而立,枝叶上覆着未化残雪,风过处,簌簌落下细碎玉屑。 最里一进,则是居所,飞檐斗拱,窗明几净。 推开后窗,便能望见后花园中的茂密松林与期间展露一角的覆雪假山。 此刻,后花园松林中间的空地上。 裘图正赤膊盘膝而坐。 裸露的上身筋肉虬结贲张,宛如古铜浇铸。 一条条粗壮大筋如同巨蟒,在皮肤下蜿蜒凸起。 完全与平日裹在黑袍中的枯瘦老朽形象判若两人。 其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如古井。 周身滚滚白雾缭绕,却被裘图控制收束,凝而不散,盘旋往复,恍若一个浑圆球体。 哪怕于外界楼宇高处遥望也看不见丝毫。 自入主枕雪庭,裘图每日只在庆典中稍露一面。 余下时间便以为后辈夯实根基,自身亦需博采众长,增厚底蕴为由,向雄霸索阅天下会十年来搜刮积存的各派武学典籍。 雄霸对此自是慷慨应允。 在他看来,对方与自己皆已站在武学巅峰。 那些二三流的寻常武功秘籍,不过是些敝帚自珍的把式,难入法眼,送其翻阅不过是顺水人情,还能示好笼络,何乐不为? 于是,天下会浩如烟海的武库,便为裘图敞开了大门。 其中典籍虽多属平平无奇,裘图却慧眼如炬,从中迅速筛选出数门蕴藏内力转化真气法门的武功。 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及深厚的武学底蕴,短短三日,他便已洞悉其中关窍,将诸般奥妙融会贯通。 这内力化真气之道,说来玄奥,其根本,便在于勾连天地之桥。 无需改易自身那早已臻至化境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内力运行周天。 关键在于提炼内力之时,须以贯通无碍的任督二脉为根基,再择督脉上的脑户、百会、神庭,这三大重穴之一。 以秘法开阖穴窍,引天地精粹入体,与自身内力交融淬炼,方能蜕变为更高层次的真气。 对寻常武者而言,单是贯通任督二脉,已是九死一生的险途。 只因督脉之上的脑户、强间、后顶、百会、前顶、囟会、上星、神庭等头颅大穴靠近泥丸。 贯通之时可谓凶险绝伦。 稍有不慎,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毙命! 当然,裘图自是早已百脉俱通,周身穴窍如明灯映照。 所欠缺的,只有这勾连天地之桥的关键一步。 此步之险,在于开穴引气时,内力极易如江河决堤,自穴窍狂泻而出,致使多年苦修付诸东流。 而若开穴时间不足,又难以引动足够天地精粹,淬炼之效微乎其微。 除此之外,三大重穴只能择一而开,且效用天差地别。 下乘者取脑户。 此穴乃泥丸宫门户。 天地精粹由此入,却不直抵泥丸。 内力须自命门沿脊上行,过风府,入脑户,在此与精粹短暂相融。 再过玉枕,经任脉归入丹田,方能徐徐炼化为真气。 此法稳妥,却耗时费力,进境最缓。 中乘者取百会。 开此顶心大穴,天地精粹如醍醐灌顶。 然而泥丸宫便在百会穴下,一旦引气有差,或周遭气机紊乱,极易心神失守。 轻则泥丸受冲,幻象丛生,忘却闭穴而功力尽散。 重则泥丸崩毁,顷刻毙命! 上乘者取神庭。 此穴亦称上丹田,吞吐吸纳之力沛然莫御。 天赋卓绝者,甚至能在此穴中直接将内力与天地精粹融合炼化为真气,效率极高。 只不过未经炼化的天地精粹一旦过多,同样会猛烈冲击泥丸,心神之险不弱于百会。 须知习武之人对自身内力本如臂使指,可一旦引入外物精粹,便会令掌控之力顿减。 稍有不慎,神庭炸穴,便是身死毙命之局! 故敢选此道者,无不是武林中数百年一遇的绝世奇才。 胆识、天赋缺一不可。 但对于明心见性的裘图而言。 所谓开穴闭穴,不过一念之间。 内力运转,如臂使指,分毫不差。 神志澄澈,宛若琉璃,外魔难侵。 这令无数英豪望而却步、视若天堑的勾连天地。 于他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水到渠成,绝无半分走火入魔之忧。 只需按部就班的勇猛精进,至多数载,便能将一身内力全数转化为真气。 此刻,在这冰封雪覆的庭院深处,裘图心神沉凝如渊。 心念微动间,眉心之上寸许的神庭穴,开始了极其细微而迅捷的开阖。 每一次穴窍启闭,皆精准控制在半息之瞬。 开时,穴窍微启,似有无形漩涡悄然生灭,引动天地精粹。 阖时,则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将一身精元牢牢锁住。 雄浑霸烈的极阳内力于如坦途的任督二脉中奔涌不息。 甫一进入神庭穴,便在裘图无上心念引导下,于神庭这方上丹田之中,开始了本质蜕变。 内力与天地共鸣交融,其质悄然生变,丝丝缕缕更为精纯、更具灵性的真气,正自神庭之中滋生、凝聚。 缭绕在裘图周身的滚滚白雾,随之变得愈发浓郁凝练,翻腾不息。 这白雾不再仅仅是热气蒸腾的表象,其形态竟隐隐有了灵动趋势。 时而如盘踞玉蟒,时而似游走灵蛟,在裘图周身丈许方圆内流转升腾,气机圆融,自成一体。 更奇异的是,那可怖的焚风热浪,竟能牢牢锁在这丈许范围之内,点滴不泄于外。 周遭松林静默,寒意森森,山风掠过,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然而,那雪沫一旦触及白雾边缘,便立时消融、蒸腾,未及沾身,已然化作无形水汽,倏忽不见,不留点滴痕迹。 随着时光流转,裘图体内极阳内力,丝丝缕缕地转化为更为精纯凝练且富有灵性的极阳真气。 修炼强己,素来是裘图最沉醉的快事。 他不觉枯燥,沉浸其中,如饮醇醪。 直到金乌西坠,星斗浮明。 方见裘图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悠长浊气。 周身氤氲缭绕的白雾,先是猛地一缩,恍若要被其吸入体内。 旋即悄然弥散,化作无形水汽,消弭于灼热空气之中。 虽然已掌握内力转化真气法门,可令自身实力缓步提升,但裘图面上却无甚狂喜之色。 只因他此刻心头疑云翻涌,困惑甚重。 这勾连天地之桥,为何能使内力本质蜕变,化为外放更为圆转如意,威力不减的真气? 虽然每一本秘籍皆凿凿言道,乃是因内力融合了天地精粹之故。 但他于修炼之中,却丝毫未曾察觉到有所谓的天地精粹纳入己身。 可内力质变,却又真真切切,不容置疑。 自他明心见性以来,竟还有能瞒过他感知,悄然入体的东西,当真是咄咄怪事。 念及此,裘图稍一回想秘籍所述,似乎也无哪一本,有详述过这所谓的天地精粹究竟如何产生,又当如何单独体悟? 就好像这是一个不言自明的公理一般。 只需如此施为,便可得如此结果,毋需深究。 这个世界果然与众不同。 就一门真气转化之法,都如此难以捉摸。 裘图甚至隐隐觉得,此法与那少林寺所得的残缺不全的元极摩诃无量颇有几分相似。 那些木人的动作招式,看似毫无章法武理。 可若招式补全,偏偏就是能爆发出莫大神威的摩诃无量。 不过,裘图并未长久沉溺于这重重疑窦之中。 心中有惑,那就是底蕴不足。 念头既定,但见裘图悠悠起身,朝着挂在不远处枝头上的长袍走去。 眼下局势暂稳,恰合他心意。 论自身实力,放眼江湖,明面上已属顶尖之列,足可在这方天地自保无虞。 经三日前一番作态,不但如愿栖身天下会,更将所谓“软肋”示于人前。 若真有险厄,自有那软肋首当其冲。 虽说当个寄生虫享受供养,少了些许声威,却也免去了经营基业的无数烦忧,落得个清净自在。 加之当日刻意透露了自个儿时日无多,想来雄霸对自个儿的那点戒心,也能消去不少。 随着时日愈久,只要自个儿不搞事,旁人对自个儿的关注自然会愈来愈淡。 如此一来,往后时日,他便可明面潜居天下会,利用这庞大势力供养不断精进修为,壮大己身。 暗中则图谋此界的那些个神功宝物。 至于孜孜以求的天人合一之境,正好借这安稳光景,钻研俗艺,修习《岱宗如何》,徐徐图之。 想来只要按部就班,此境可期。 另外,泥菩萨当日批命中的惊蛰之日死劫,大概会在二十四年之后,所以现下实力微薄的情况下,多虑无益。 首要考虑的,应是十年后风云与雄霸那命中注定的反目。 此事,需早做绸缪。 如果十年后自个儿还没把握拿下那帝释天…… 那便需设法帮扶雄霸,莫让他败亡得太快才是。 思索间,裘图取下长袍,穿戴齐整,正欲前往中庭抚琴练字之际。 倏然间耳廓微颤,当即脚步立顿,阴鸷双眸不由半眯。 但听雄霸那威严声音,穿廊过院遥遥传来。 “风儿、云儿,这三日为师俗务缠身。” “今日得闲,便将当日允诺的排云掌、风神腿绝学根基,传授于尔等。” “霜儿,你也一样,你的根基现已牢稳,今日起,可承我天霜拳真传。” “多谢师傅!”三声激动应答紧随其后。 闻言,裘图神色微微一动。 天霜拳、风神腿、排云掌…… 当日与雄霸交手,虽觉其未必强过自身武学,然他山之石,或可攻玉。 倒要见识一番。 只见裘图身形一晃,霎时化作一连串黑色残影,在暮色中一闪即逝。 山风拂过,松涛如海,白发黑袍身影已悄然负手立于松林枝头,身形随枝桠起伏,浑然一体。 下一刻,但见其阴鸷双眸骤然一凝,颧骨高耸的清瘦面庞上,道道青筋于眼周虬结贲突,形如盘根老藤。 目光如电,刺破暮霭。 那天下会总坛殿宇间流淌的流云薄雾,在其入微境的眼识下可谓形同虚设。 殿宇墙壁虽仍为屏障,阻隔视线,但除却此等遮蔽,大半个总坛的细微景象,已纤毫毕现地映于其眼底。 鼻翼轻翕,溯风境的鼻识全力运转,将随风裹挟而来的尘土、草木、汗水、铁器、乃至远处飘来的炊烟饭食之味。 万千气息,一一捕捉。 周身发丝无风自动,毛孔开合间。 通知境的身识将周遭空气的温度、湿度、每一缕风的流向与力度,清晰感知。 唇齿微启,舌尖如灵蛇吐信般轻探。 识药境的舌识细细品味着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滋味,分辨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妙差异。 而最为关键的,自然是那听心境的耳识。 总坛上下,数千人声鼎沸、步履杂沓、兵刃摩擦、鸟鸣兽走、乃至殿宇梁木的细微呻吟…… 一切声响,无论巨细远近,尽数如百川归海,涌入其耳鼓之内。 万千信息庞杂如洪流,却无需裘图刻意分神梳理。 心念转动间,末那识自行将五感所得尽数吸纳,于心海中化生出心象图景。 总坛深处,天下第一楼后的练武场上。 不止正欲传功学艺的雄霸、秦霜、聂风、步惊云四人。 便是那远处角落,断浪屏息窥探的身影,连同其身后文丑丑那张似笑非笑、玩味深藏的面孔,亦被裘图以上帝视角看在眼中。 第26章 潜居三载 实力大增 光阴似水,悄然流淌,转眼已是三载寒暑。 枕雪庭中庭,那方清池中央的嶙峋假山腹地,藏着一处隐秘洞窟。 此乃裘图以一双肉掌为凿,硬生生在坚石中掏掘而出,方圆不过三丈。 整个密室四壁浑然一体,无门无户,唯有一处尺许见方的小小水潭,幽暗深邃,连通着外界池水。 此潭看似寻常,一旦入内,便是曲折蜿蜒的水下通道。 通道逼仄异常,寻常人休想通过,除非身负缩骨功。 然而对于早已能做到身若无骨的裘图而言,出入其间自是轻易。 密室内陈设极简,一方案几,一只蒲团,便是全部。 裘图无需灯火照明,只在头顶石壁与四壁之上,以铁指戳出不少细孔,既通气息,亦引天光。 白日里,便可见诸多纤细光柱,如利剑般刺破室内幽暗,尘埃在其中无声舞动。 此刻,密室幽深处。 只见裘图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影几乎融入阴影。 其眉心前方寸许,空气隐现扭曲,似有无形热焰无声灼烧,使得整间密室干燥如烘炉,热浪滚滚。 三年光阴,裘图除却每日至霜饲院指点孤儿武学根基,于庭院研习琴棋书画外。 余下光阴,十之八九皆在此地勤修不辍。 有天下会倾力供养,各类珍稀大药予取予求,日日滋养气血。 如今,那体内浩瀚磅礴、沛然莫御的极阳内力,已有七成化为更为精纯凝练、运转如意的极阳真气。 裘图一身修为,经此沉淀与进补,可谓精进如飞,已臻前所未有之境地。 根基方面,内功有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此乃裘图根本,威能莫大,可返老还童,乃立身之基。 另外,肉身淬炼,裘图也从未落下。 以七伤拳为本所创的五脏锻腑功已经在多年间不知不觉修至化境。 令其五脏六腑淬炼如铁,不惧内伤之忧。 经脉具通不说,就连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尽皆如明灯映照,气机流转无碍。 于外功方面。 铁掌神功早已修至玉砂掌境界,虽后来未刻意修炼,但因真气蕴养之效,整个胸腹以上皆坚韧异常,足可硬撼神兵锋芒。 其余部位亦筋骨强横,寻常刀剑难伤。 若再辅以真气护体,周身几无破绽,防御无双。 而龙象般若功大成后,虽言十三龙十三象之力,实为譬喻。 实则是般若功大成,能将肉身力道运使至极致。 而龙象功按理论而言,可谓永无止境。 只要依法修炼,便能不断增长肉身底蕴。 每增一分底蕴,裘图便能发挥出十三分力道。 只是天下会所予的滋补气血类大药,效力已微乎其微。 令这龙象功精进开始缓慢。 若裘图不愿此功停滞不前的话,只能另寻他法。 譬如寻觅更为酷寒的至寒绝地。 须知寒冷绝地对武道修行有莫大裨益,尤以裘图这等剑走偏锋、行极阳之道者为甚。 盖因天道阴阳相济,他行极阳之道,身处极阴之地修行,方有大益。 这些年裘图真气增长迅速,除却日日珍稀大药不断,亦离不开此地环境相助。 但普天之下,恐难寻较天山更为寒冷多少的绝地。 此念只得暂且按下。 而秘术方面,裘图能用得上的,有五大秘术。 其一,是脱胎于紫霞神功的五感通玄。 此法配合其于疯魔求道过程中觉悟的心象图景,可谓神来之笔。 能够远距离查探,无人能知。 其二,是初自北冥神功,源自吸星大法的膻中气旋。 运转此法不但能擒龙控鹤,驭物杀人,更能令其在战斗中加速真气流转,从而令出招威能大涨。 其三,是佛门至高功法易筋经的丹心齐鸣。 此法效用诸多,化解异种真气之类的效果暂且不提。 裘图主要用以短时间令周身血液与真气同时加速流转,从而临时实力暴涨。 只是催动此法需掌握好分寸。 否则一旦时间过久,或催发太狠,可是会令寿元大损,得不偿失。 其四,便是初自小无相功,最后演变为峨嵋九阳功核心精义的周天共振。 三百六十五穴位周围的浮脉孙脉已组成一个个微周天。 运转微周天,能使其施展他派武学,令旁人瞧不出丝毫破绽。 就臂如裘图三年前偷学的排云掌、风神腿、天霜拳。 这三门乃是招式与心法合一的动功。 但裘图同样可以以微周天催动这三门绝学。 除却威能有差异以外,便是雄霸也会以为他转修了功法。 当然,微周天最大的用处,乃是在自身爆发杀招时,令微周天与大周天齐鸣共振,发挥出巨大杀伤,威能倍增。 最后便是脱胎于蛤蟆功的劲气周流之法。 任何真气、劲力一旦侵入体内,便可凭此法将其分散全身或导入接触之物,堪称防御无双。 而除此之外,裘图先前观阅天下会武库,寻得几册关于迷术幻术的江湖左道秘籍。 经多日钻研,终将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与摄心术融汇的幻术加以改良。 就此,裘图正是将其命名为——他心渡。 佛门有他心通,可知人心想。 而他的他心渡不但能伤人心神,拉人坠入编织梦境之中。 裘图最看重的效果,便是将自身所想种入他人心中。 他心渡,其名取意,便是将他裘某人的心思,种入他人心中,然后渐渐将其渡化。 另外,裘图还掌握了三门不同用途的音功—— 笑傲江湖世界学来的七弦无形剑依旧能用,毕竟是能搅动他人内力的无上音功法门。 只是裘图发觉,对已转化真气的武者,效用似弱上许多。 但无妨,这一招本来就对高手没多少用处,主要还是对付那些江湖杂鱼。 瞬间炸喝,使人心神俱震,如重锤攻击,他会金刚禅狮子吼。 连绵摧声,坚持越久威能越大,他会鬼狱阴风吼。 身法轻功自不消说。 太虚游——只要真气足够,便可步步登天,这个世界恐怕也唯有帝释天的纵意登仙步能够与其相提比论。 而裘图的真正杀招,自是神雕世界都未展全貌的六脉神剑。 如今内力转化真气,更应了那神剑之名。 无形剑气,洞金穿石。 再辅以其蕴含霸道火毒的极阳真气。 若是现如今的雄霸敢若挨上一记,纵然不死,也必元气大伤,性命去半。 而就在裘图与平日一般沉浸于修行之际—— 总坛偏殿,雄心堂内,气氛凝重。 只见殿宇深阔,最里高悬一幅巨大的武林势力脉络图。 其上山川城郭、帮派标记星罗棋布。 而雄霸则身着玄色锦袍,外罩猩红大氅,负手卓立于巨图之前。 其身后,追风、奔雷等七大舵主屏息垂首,列作一排,个个身形紧绷,大气不敢出。 但见雄霸深邃目光缓缓扫过岭南之地,声音低沉道:“前两年,我天下会旌旗所指,群雄无不望风归降。” “缘何到了岭南这方寸之地,诸位便裹足不前了?” “嗯——?” 只见追风舵舵主额角微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抱拳躬身道:“禀帮主,那侠王府盘踞岭南数代,根基深厚。” “当地绿林豪强,皆以其马首是瞻,同气连枝。” “我等……我等甫一入境,便先遭侠王府高手警告,随后各路人马轮番袭扰。” “这路途迢迢的,实在是后援难继,方才屡次被……被逼退。” 说话间,他偷觑一眼雄霸背影,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属下们不是没想法子。” “也曾遣过精干儿郎乔装潜入,但因形貌口音迥异,不出一日便被识破行……” 话音未完,便见雄霸微抬右手,示意其噤声。 追风舵主立刻咽下后面的话。 “本帮主不想听这些推托之辞!”但见雄霸挥臂劈风,声音低沉威严,“侠王府……” “吕义此人,本帮主素有耳闻,不过碌碌之辈” “岭南武林,这些年也未见有惊世高手出世。” “那为何我帮好几位武艺高强的香主都死的不明不白?” 奔雷舵舵主闻声,连忙跨前一步,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帮主明鉴!” “其实属下怀疑是有岭南之外的其他武林势力插手。” “为此,属下曾派人多方打探,可对方行事实在诡秘,导致线索难寻。” “哪怕心中已有猜测,但因一直未能探得实据,故不敢妄言,恐扰帮主清听。” 闻言,雄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 “无双城!”奔雷舵主斩钉截铁吐出三字。 “呵呵......”雄霸摇了摇头,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这独孤老儿的手,倒是伸得够长。” 话落,转过身,踱步至众人面前,语气莫名讥讽道:“想当年,吕义亲赴无双城,欲结同盟,互通有无,那独孤一方是如何待他的?” “虽非扫地出门,却也说得上未留半分情面。” “而如今……倒是肯暗中襄助侠王府,阻我天下会征途了。” 追风舵主忍不住愤然道:“无双城当真是处处与我天下会作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诶——”雄霸摆了摆手,目光深邃,“不必如此说辞。” “这唇亡齿寒的道理,独孤一方岂能不懂?” 但见雄霸环视一周,见诸舵主皆垂首不语,复道:“罢了,尔等耗时良久,亦未思得良策。” “那便暂且回去,安抚部众,静候待命。” “待本帮主思忖一稳妥之策,再行召见。” “至于此番失利……便不责罚了。” 闻言,屏息紧气的七位舵主顿时如蒙大赦,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高呼道:“谢帮主开恩!” 随即躬身,鱼贯退出大殿。 雄心堂内复归寂静。 雄霸则踱回那巨大脉络图前,目光死死锁住岭南位置,眉头渐拧成川字,喃喃道:“岭南……侠王府……” 就在这时。 “帮主——” 只见文丑丑捧着一本厚厚账册,急匆匆扭了进来。 见雄霸凝立图前,似在沉思,他赶忙闭嘴,踮着脚尖来到雄霸身后,垂手侍立,眼珠骨碌碌转动。 但见雄霸轻抚下颌短髯,若有所思,喃喃道: “此地三教九流遍地,穷山恶水出刁顽,纵使强取,亦难服管束。” “侠王府能镇服此间武林,必有其独到之处。” “对付他们,屠门灭派不过下下策,除非……”雄霸眼中寒光一闪,“除非将岭南武林势力屠戮殆尽,否则,便是插旗立威,也难逃宵小之辈日夜反噬。” “如今……更有无双城在暗中勾连……” 说着,雄霸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叹道:“被人当枪使了……” “那独孤一方必是将我天下会描作豺狼虎豹,令吕义心生危惧,方肯与之联手。” “看来……还是得先遣使谈判,陈明利害,晓以我帮决心,看那吕义识不识得时务再说。” 说到这,雄霸方才缓缓转头,斜睨文丑丑道:“你来作甚?” “莫非还要替本帮主出谋划策不成?” 但见文丑丑脸上堆满谄笑,连连摆手道:“哎哟喂,我的好帮主。” “小的这点斤两,管管账目,理理总坛人事已是勉力。” “这征战武林、开疆拓土的泼天大事,哪是小的这等愚钝之人能看得懂的哟~” 说着,双手将账册恭敬呈上,“帮主,前些日子您吩咐小的,将总坛近年的花销用度细细整理一番,请您过目。” 雄霸接过账册,目光却钉在文丑丑脸上,语气森寒道:“当真……无人从中渔利?” 文丑丑身子一抖,指天道:“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雄霸冷哼一声,随手翻开账册,“没有的话,这几年总坛开销怎会如此之巨?” “若让本帮主查出有谁敢伸手……”说着,眼中杀机迸现,“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翻动间,雄霸忽然一顿,双目紧锁,沉声喝问道: “这些资材是何缘故?!” “数百年乃至千年份的珍奇大药?!” “便是本帮主日常用度,也耗费不了这许多!” “药堂莫非生了蛀虫?这些东西,都用到何处去了?!” 第27章 驱狼吞虎 启程岭南 文丑丑觑着眼凑近一看,立刻回道:“回禀帮主,小的早就问过药堂了。” 他捻着兰花指,声音尖细,“这些药哇……每日都是如数送往枕雪庭,三年来,日日如此,风雨无阻呐!” “日日如此?”雄霸浓眉一轩,脸上掠过一丝惊愕,手指重重敲在账册上,“这般份量?” 鹰隼般目光满是不信的逼视文丑丑,“他一人服用?还是分润他人?” 随之声音陡然转沉,带着森然寒意,“亦或是……偷藏囊中,转手变卖了?” 但见文丑丑被他目光一刺,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蚊蚋道: “小的……小的也觉得蹊跷,特意查探过。” 他偷眼觑着雄霸脸色,小心翼翼道:“那老家伙平日里深居枕雪庭,从不踏足山下,身边连个使唤的下人都不要。” 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市面上……更是从未出现过这些年份的珍药。” “所以……想来,应是他一人独用了。” 闻言,雄霸眉头拧成川字,踱开两步,眼中疑云翻涌如墨,“三年……整整三年……为何?” 文丑丑哈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嘀咕道:“当初药堂管事曾来请示过,帮主您金口玉言,只吩咐了八个字。” “予取予求,不必上报……” “我是这般说过……”雄霸猛地顿住脚步,眼中疑云更甚,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可他这般年纪,按理来说早已气血衰败,如何能炼化得这般快?” 说着猛地回身,逼视文丑丑,“便是未曾衰败,这般海量的大药,本帮主也会承受不住,他凭何?” 文丑丑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诡秘,凑近雄霸,用蒲扇半掩着嘴,压低声音道:“小的……小的也觉得此事透着邪门。” “遍观江湖,能有如此鲸吞海吸药力之效的……” “恐怕也只有那些剑走偏锋的……魔道邪功了。” “魔道邪功?”雄霸眼中精光一闪,与文丑丑目光一触,两人心中瞬间有了猜测。 但见雄霸缓缓捋着短髯,若有所思道:“这倒是极有可能。” “所以,他所谓的铁掌神功根骨悟性要求严苛,怕只是个幌子。” “实则……是因那魔功隐患极大,他不敢传于后人,又恐污了自家名声,才秘而不宣。” “那想来……他所谓的时日无多,也正是因这魔功反噬之故?” 文丑丑却皱起眉头,露出不解之色,困惑道:“可若真是时日无多,他又为何如此激进修炼?图的是什么?” “对啊——”雄霸目光骤然变得幽深,重复道:“他图什么?” “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要做?” “抑或……他这时日无多本就是虚言?” 话落,殿内气氛一时沉凝。 雄霸越想越是心绪不宁,负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转念将心中担忧压下,故作镇定转移话题道: “那若非折损寿数,如此刚猛霸道的魔功,所需代价又当为何物?” “或者……消耗这般多药材,并非魔功之故,而是他天赋异禀,根骨奇绝?” “当真如他当日所言,他是那百年、千年难遇的奇才之流?” 文丑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不屑,尖声道:“帮主,所谓相由心生,此人看面相便是凶神恶煞、阴鸷狠戾之辈。” “霜饲院那些小子们,一提到他就吓得腿肚子转筋,大气不敢出。”说着翘指摆手,“这种人,怎会是什么奇才。” “分明是邪魔外道。” 雄霸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沉声道:“不,你有所不知。” “本帮主与此人交手时,曾真切感受到他身怀莫大神力,沛然莫御,可谓惊世骇俗。” 他转向文丑丑,语气带着一丝忌惮,“内家武功虽能强身健骨,但要将肉身力道练至那般境地……闻所未闻。” “或许……正因其天赋异禀,筋骨远超常人,方能承受并鲸吞这般海量的药材精华。” 文丑丑察言观色,自是明白雄霸不敢明面对付对方,当下试探着问道:“那……要不小的寻个由头,去枕雪庭提醒他一下?让他收敛些?” “不!”雄霸猛地一挥手,断然否决。 旋即似想到了什么。 霍然转身,踱至那武林势力图前,目光落在岭南位置,一字一句道:“倒不如……借此良机,试他一试!” 文丑丑顺着雄霸的目光看去,瞬间恍然,抚掌尖笑道:“帮主是想要他去岭南走一遭?” 随即又皱起眉,露出几分犹疑,“岭南那边虽然棘手了些,但据探子回报,并无什么绝世高手坐镇。” “最强的,莫过于侠王府有那么几位老供奉。” “便是无双城派去的援手,恐怕也难登大雅之堂……” “派他去,会不会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说着,文丑丑摇着蒲扇,歪头细想一下,又道:“更何况,江湖皆知此人武功绝世,凶名赫赫。” “怕是他前脚一动身,那些明里暗里的宵小,早就吓得龟缩不出,躲得无影无踪了。” “这……如何试得出深浅?” “哼!”雄霸鼻中发出一声冷笑,眼中算计更深,“你说,若那无双城的独孤一方,得知这老家伙亲自动身前往岭南……会不会有所动作?” “独孤一方?”文丑丑一愣,随即摇头,“此人乃一方霸主,老奸巨猾,怕不会轻易涉险吧……” “这就要看他如何取舍,以及那侠王府的吕义,有没有本事将其说动了。”雄霸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若是那独孤一方按捺不住,亲自来了……” 雄霸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慑人野心,“说不定这老家伙,便能替本座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区区这些年消耗的资材,又算得了什么?” “可谓一本万利!” “若独孤一方不来,那侠王府失了指望,便只得俯首称臣。” “自此岭南武林,尽归我天下会统辖。” “这些年的资材消耗,也算物有所值,不算亏本买卖。” “妙啊!”文丑丑听得眉飞色舞,连连抚掌,谄媚之声几乎要溢出,“驱狼吞虎,借刀杀人!” “帮主此计,当真是高明绝顶!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凑近一步,眼中闪烁着恶毒光芒,压低声音道:“若老天开眼,最好的结果嘛……” “自然是那独孤一方亲至,随后与这老家伙拼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嘿嘿……” 雄霸微微颔首,显然对此结果也颇为期待,沉声吩咐道:“此次,挑选霜饲院中那些武功根基扎实、胆色过人的孩子随同一道。” “让他们涨涨见识,历练一番,说不定……还能见见血,开开荤。” 文丑丑立刻躬身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他刚转身欲走,又被雄霸叫住。 “且慢。”雄霸补充道:“风儿和云儿,也在此行之列。” 文丑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夸张担忧,尖声道:“哎哟喂,帮主!” “风少爷和云少爷可是您的亲传弟子,千金之躯啊!” “岭南那等穷山恶水,刁民遍地,万一……”他搓着手,意有所指,“更何况……风云……风云不可有闪失啊……” “无妨!”但见雄霸大手一挥,气度沉稳道:“本帮主届时自会暗中相随。” “风云在侧,本帮主气运如龙,自能保他们周全。” 说罢,雄霸转头沉声嘱咐道:“本帮主不在总坛的时日,你且对外宣称我在闭关潜修。” “切记将总坛大小事务,务必打理得妥妥帖帖,不得有误!” “是!帮主放心!小的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文丑丑深深一躬,尖声应喏,这才扭着腰肢,快步退出了雄心堂。 与此同时,枕雪庭密室深处。 盘膝静坐的裘图于幽暗光柱尘埃中,缓缓睁开双眸。 岭南……侠王府……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三年吃得满嘴油,终究是把雄霸那点家底吃疼了,非得要自个儿动动手,替他找补些心里平衡。 不过……无妨。 权当散散心,顺手料理些许虾兵蟹将。 至于那岭南武林人士骨头有多硬,脖子有多梗…… 呵,他裘某人于此道颇为熟稔。 脖子够硬的,杀了便是。 剩下的,自然会懂得低头…… 三日后,四月初九。 裘图盘坐于枕雪庭中庭清池畔的枯木阁三楼。 此阁高三层,“枯木”之名,乃裘图一时兴起所取,取喻自身年衰如枯木,也因他当年初入琴道时常用之琴名为枯木龙吟。 指下七弦,琴音流转。 时而轻拢慢捻,如诉如慕,缠绵悱恻;时而急拨快挑,金戈隐现,似有万千未尽之言,欲吐还休。 所奏之曲,正是笑傲江湖世界时,曲非烟所谱的《烟雨非弦》。 就在这时。 只见文丑丑扭着腰肢,摇着蒲扇,已行至枕雪庭外。 听得这琴音入耳,立时脚步微顿,眸底精芒倏隐。 这老家伙当真是深藏不露。 不但一身武功已臻绝顶之境,竟还通晓琴棋书画、诸般百艺。 然而这般博学多才的人物,数十年来江湖上竟无半点声名,便是老夫都未曾耳闻。 藏锋敛锐,一鸣惊人…… 只可惜,终究是凡人一个。 这般年纪方得名动天下,又能掀起几多风浪? 念头电转即逝,文丑丑脸上已堆满谄媚笑意,趋步上前,轻叩阁门。 “进——” 一声苍劲呼唤,随琴音余韵传来,虽未挟内力,却字字清晰,直贯文丑丑耳鼓。 但见文丑丑脸上笑意更浓,哈着腰,将厚重木门推开一道缝隙,侧身挤入。 趋步而行,穿过回廊庭院,踏过残红点点,暗香浮动的梅林小径。 尚未走出梅林,便已能瞧见远处枯木阁凭栏处,一位青衫白发的老者正闭目抚琴。 但见阁楼四周,残红随风漫舞盘旋。 飞檐四角的素色帷幔亦随风轻扬,衬得琴音袅袅,别有一番清寂出尘之意。 那琴音如丝如缕,似有魔力,便是文丑丑脚步也不觉放轻,竟是被勾动心弦。 恍惚间不自觉忆起遥远多年前一段尘封心底、缠绵悱恻的情爱纠葛,面上谄笑微凝,显出片刻怔忡。 不过数息,文丑丑便猛地从琴音织就的旧梦中惊醒,眼神复归精明。 当下暗叹此人琴艺当真了得,连忙堆起更盛笑意,一边快步走出梅林,一边高声赞道:“老前辈这琴音,真真是仙乐入耳,绕梁三日不绝呐。” “听得小的这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欢喜,差点儿就回不过神来了。” 待行至阁前水廊尽头,当下站定躬身施礼,嗓音尖细道: “老前辈,人马俱已齐备,单等您老了。” 铮—— 琴声戛然而止。 裘图缓缓睁眼垂眸,阴鸷目光落在哈腰拱手的文丑丑身上。 那颧骨高耸的清瘦面庞,缓缓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隐带慈和。 文丑丑抬首,恰与裘图视线相触,脸上同样绽开谄媚笑容。 “有劳总管大人了。”裘图声音温和慈祥,听不出丝毫波澜,“老夫没什么可收拾的。” 说罢,裘图起身负手,下阁楼随文丑丑前往正殿广场。 正殿广场之上,肃杀之气弥漫。 追风、奔雷等七舵舵主各领麾下数十精锐,衣甲鲜明,兵刃映日,列成严整阵势,静候出发。 另一侧,霜饲院的少年们亦列队整齐,虽显稚嫩,却无喧哗。 当先二人,正是聂风与步惊云,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峻似冰。 其身后,蛮熊身躯魁梧,断浪则紧抿着唇,眼神复杂。 但见雄霸身着玄黑锦袍,猩红大氅在风中微动。 此刻正立于聂风、步惊云面前,沉声嘱咐道:“风儿,云儿,此行须谨记,万事听裘老前辈安排,切莫逞强冒进,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恰在此时,裘图随文丑丑缓步而至。 但见雄霸目光转向裘图,怀着笑意拱手道:“风儿和云儿,此行便麻烦老前辈了。” “相信此行有老前辈出马,威震岭南,那侠王府吕义,定然会慑于前辈威名,俯首归降我天下会!” 裘图目光扫过广场众人,淡淡道:“雄帮主过誉了,老夫尽力而为。” 半个时辰后,通天阶那巍峨的楼牌之下。 文丑丑轻摇蒲扇,侍立于雄霸身侧。 但见雄霸极目远眺,只见蜿蜒如龙的汉白玉石阶上,一行人影已化作点点黑斑,正向着天山脚下缓缓移动。 渐渐地,其双眼微微眯起,深邃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第28章 入骑田岭 首遇埋伏 自裘图一行人自天山总坛出发。 消息便风卷整个江湖。 各地酒馆茶肆,凡武人汇聚之所,几乎日日都在谈论预测此番岭南的谈判结果。 能引起这般瞩目,究其根由,主要是裘图这位铁掌帮老帮主委实太过神秘。 自五指峰一战重伤雄霸后,江湖各方势力纷纷探寻其过往,然而所得却尽显平平无奇。 其后裘图加入天下会,更是再未出手。 此番南下,各方势力皆想知晓,这位年事已高的江湖耆宿,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武功盖世,凶焰滔天。 而岭南一带的武林势力,早已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岭南武林多固步自封,少与中原往来,见识有限,对传言描绘的所谓绝顶高手的裘图,颇多嗤之以鼻。 心中所想,不过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横竖一刀了账。 但蹊跷的是,首当其冲的侠王府,以及与天下会势如水火、分庭抗礼的无双城,竟似对此消息毫无反应。 时至五月十三。 裘图一行百余人的车马队,已踏入岭南地界。 骑田岭,乃南岭五岭之一,扼守湘桂走廊咽喉。 此乃天山南下岭南的唯一陆路通道。 山高林密,水道纵横交错,素有千里烟瘴之地凶名。 晨光熹微,朦胧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弥漫于山岭入口。 远处骑田岭层峦叠嶂,林木蓊郁,在雾气中显露出黛色轮廓。 山间水汽极重,空气粘滞闷热,带着泥土与腐烂枝叶的潮腥气息。 岭口处,浓密树冠遮蔽大部分天光,使得那蜿蜒而入的山道更显幽深莫测。 队伍前后,皆是七舵分派而来的精锐护卫,俱都骑在马上,甲胄鲜明,兵刃随身,以此保存体力,随时应对不测。 那七位舵主,早在进入岭南之前,便已各自返回分舵驻地,开始召集人手,以备谈判破裂后,与岭南武林势力可能爆发的激烈厮杀。 队伍中间,是一行十几岁的少年郎,个个风尘仆仆,徒步而行。 即便聂风与步惊云身为雄霸亲传弟子,亦无特殊优待,只是走在少年队伍的最前方。 而少年队伍中间,则是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 待队伍即将行至岭口。 领头香主目光一凝,远远便瞥见前方道旁立着一间简陋茶肆。 但见竹棚茅顶,几张粗木桌椅散落棚下。 此刻棚内,正有三两个樵夫打扮的汉子,围坐一桌,就着粗茶啃食自带干粮,低声交谈,对大队人马的到来似未觉异样。 只见领头香主忽然一勒缰绳。 马匹嘶鸣一声,前半队伍随之停下。 身旁护卫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道:“香主,这几人……可有不妥?要不要……” 说话间,手指在颈下暗作一抹手势。 但见香主微微摇头,目光扫过茶肆,淡淡道:“无事,这茶肆早已在此,我等进出岭南十数次,人手、位置从未变过,是熟面孔。” 他抬头望了望雾气笼罩的山岭入口,眉头微蹙,“马上就要进骑田岭了。” “我等非轻装简从,还带着这群毛头小子,没个一两日怕是走不出去。” “嗯.......我等啃惯了干粮倒无妨,可裘教头年事已高,总吃干粮怕是不妥。” “去,你去买些新鲜热食茶水来。” 护卫应声,快马加鞭奔至茶肆前,下马与店家交涉。 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托盘折返,上面摆着一壶茶,和几碟刚蒸好的粗面点心。 但见香主熟稔的自怀中掏出一枚细长银针,在茶水点心中一一探过。 见针身颜色不变,这才挥了挥手,“送去吧。” 护卫正欲捧托盘往后方马车去,香主却又将他唤住,“且慢。” “还是让总坛的人送去。” “我等粗人,不知教头喜好,你性子毛躁,万一言语不当,冲撞了教头,反为不美。” 护卫点头称是。 这一路月余相处,他与总坛来的部分少年也算熟识。 不敢去打扰聂风、步惊云,便寻上了在少年间颇有威望,且与他最为熟悉的蛮熊。 蛮熊在听完护卫来意后,一想到裘图那阴狠面容,和平日教学严苛,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粗壮手指赶紧朝旁边一点,瓮声道:“还是叫断浪去送的好。” “他小子在杂役房做惯了端茶送水的活计,最是懂得伺候人的门道。” 护卫闻言顺着蛮熊手指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头不高,面貌颇为稚嫩,眼神平静的少年已经转头看来。 少年正是断浪。 其在蛮熊说话时,双拳在袖中便悄然紧握。 不待护卫招呼,断浪便已强压下心头屈辱与怒意,默不作声上前接过托盘,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待行至那辆缓慢行驶的朴素马车旁,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一个纵身便稳稳落在车辕之上。 纵跃间,手中托盘里的茶水竟纹丝不动,点滴未洒,显见这几年轻身功夫已颇有火候。 只见断浪立于车帘前,悄然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恭敬平和道:“教头,小的送些新鲜吃食茶水来了。” “进——”车帘内传来裘图苍劲平缓的声音。 断浪定了定神,一手托稳托盘,一手掀开车帘,躬身钻了进去。 只见车厢内装潢典雅,光线柔和。 裘图身着青衫,并未如平日般闭目打坐,而是端坐于一张矮榻上,手中竟拈着一枚细针,正对着绷紧的一方薄纱,一针一线专注地绣着。 但见他神色平静,眸光低垂,动作舒缓一丝不苟,与寻常妇人刺绣并无二致,不见丝毫习武之人的刚猛气息。 而那张不大的楠木案几上,已平铺着好几张同样大小的薄纱,显然都是绣好的成品。 裘图似沉浸其中,对断浪进来置若罔闻,亦无停手之意。 案几上又无空处摆放托盘,断浪只得选择屏息静气,躬身捧着托盘侍立一旁,纹丝不动。 唯有那双眼珠忍不住偷偷觑向那些奇异绣品。 只见这些薄纱上近乎都是单一色调。 或青灰,或靛蓝,或墨黑,其上用同色或相近色的丝线绣着难以辨识的简易纹样,似云非云,似水非水,令断浪心中疑惑丛生。 但他深知这位老教头虽然面相阴鸷凶恶,处事严苛不讲情面。 可相处三年来,霜饲院的孤儿们皆知其琴棋书画乃至诸多杂艺无不精通,且每每钻研便达不俗境地。 几乎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琢磨些新的技艺。 眼前这些看不懂样式的刺绣,断浪倒不认为对方是在胡乱刺绣。 时间,便在裘图专注的针线穿梭与断浪无声静候中,一点一滴悄然流逝。 裘图为求天人合一,凡尘百艺,早已开始潜心研习。 于他眼中,这些技艺无分贵贱,不求技艺达到如何超凡入圣的程度,但过程一定要心神合一,令意识穷思竭虑,方能起到锻炼效果。 手捧托盘,躬身侍立一旁的断浪,已然硬生生站了近两刻钟。 虽身形纹丝不动,面上恭谨,心头却不免已如沸水翻腾,不忿悄然滋生。 就在其苦苦等候之间。 耳中忽听得外面队伍从前至后呼喝声渐起。 “前方一线天,列队缓行,莫要拥挤!” 话落,断浪明显感觉到马车行进亦随之放缓。 又过了足足盏茶工夫。 断浪余光瞥见异动,当即偷眼瞧去。 只见裘图终于停下针线,漫不经心将薄纱置于一旁,又将案几上零碎物事挪开,方才朝他随意招了招手。 断浪这才如蒙大赦,忙将托盘置于案几,提起尚温茶壶,恭恭敬敬为裘图斟上一杯。 热气袅袅,山茶特有的清香顿时在狭小车厢内弥漫开来。 “好茶。”裘图面无表情,话音不停,“也是好毒。” 闻言,断浪动作猛地一顿,惊愕抬眼望去。 只见裘图面不改色,枯瘦大手稳稳端起那杯刚斟到一半的茶。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见杯内茶水骤然剧烈沸腾起来。 “汩汩汩——” 原本清澈的淡绿色茶汤,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浓。 眨眼间竟由绿转紫,妖异非常! 断浪见状心中顿时大骇,脑海中顿时闪过种种可能。 只听裘图淡淡道:“江湖险恶,不是所有毒物都可以银针试出。” “其中尤以此种混毒为甚,令人防不胜防。” “杯壁之毒,服之无碍;茶水之毒,饮亦无妨。” “但二者相混,便是封喉剧毒。” 就在裘图话音方落,断浪尚在惊骇震撼之际—— 忽然! 车外响起一片惊惶呼喝、金铁交鸣与重物坠地之声! 断浪立时转头,自车帘缝隙望去。 只见整支车马队伍,此刻正陷于狭窄险峻的一线天中。 头顶上方传来呼喝连连,无数落石被推砸而下,轰隆滚落。 队伍登时大乱,众人惊呼躲闪,狼狈不堪。 所幸此地山势虽不算高,但却极其险峻,石料搬运艰难,另有天下会暗探此前探路。 想来对方为避察觉,只备得小块石头。 是以落石虽密,砸中者却无甚大碍。 便是那些武功根基浅薄的少年,多只落得头破血流。 偶有一二倒霉蛋被砸中要害,当场毙命。 混乱中,但见聂风身形灵动,如风穿梭于石雨之中。 忽见一块磨盘大石呼啸砸向裘图马车顶棚,他立时清喝一声,身形如鹞子冲天而起。 半空中腿影如轮。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大石便被其凌厉腿劲踢得粉碎! 与之相较,步惊云则显沉稳。 但见他足下生根,面对袭来之石不闪不避,双掌翻飞间,施展排云掌法。 掌力并非硬撼,而是蕴含一股柔韧绵劲,或引或带,或拨或卸,竟将砸向要害的石块一一引偏、滑开。 这也使得他自身气力消耗远小于聂风。 想来是考虑到遭遇埋伏,对方定然有备而来,当保存体力用于待会搏命厮杀。 一线天中的天下会精锐护卫们亦各展所能,或刀劈剑削,或掌击拳轰,将落石纷纷击碎格开。 然而一线天本就狭窄,混乱间,人群亦被落石分割开来,难以相互助力。 最前方,领头香主怒发冲冠,一掌拍碎迎面落石,仰头厉喝道:“何方鼠辈,胆敢阻我天下会去路!” “尔等可知,我等乃受侠王府之邀而来?!” 但听得一线天上传来桀桀怪笑,声音刺耳,“天下会?” “呸!被老子们打退多少回了,还敢来岭南撒野?真当岭南无人?” 话音方落,又听得另一粗犷之声接口,“还专程弄个老棺材瓤子来撑腰。” “都说这老不死如何厉害,老子偏不信邪,今日倒要瞧瞧他死不死!” 香主闻声辨人,心头一凛,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瘴里红邝老三,钻地龙盘天寿。” “就凭你二人以及手下那些虾兵蟹将,也敢捋我天下会虎须?” “还有哪些老熟人,也莫要藏头露尾的,一并滚出来吧!” 说话间,上方落石之势渐歇,似已用尽。 但听一线天上邝老三狂笑回应道:“口气不小!” “爷爷和盘老弟今日就送尔等归西。” “小的们,让他们尝尝咱岭南好汉的手段!” 话音甫落,便见无数磨盘大小的灰黑物事如雨点般从一线天上抛掷而下。 同时,一阵尖锐刺耳、节奏诡异的笛声骤然响起,在山谷间回荡! 下方护卫立时尽皆施展全力,刀光掌影齐出。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竟轻易便将那些物事劈碎拍烂。 下一刻—— “嗡!!!” 无数黑黄相间、指头大小的毒蜂,如炸开的黑云,嗡鸣着弥漫开来! 原来他们方才击碎的,竟是蜂巢! 但听笛声骤急,若鬼哭枭啼。 那弥漫整个狭窄一线天的毒蜂群,化作一股股黑流,向着天下会人马疯狂扑蛰! 蜂小且密,数之不尽,众人纵有武艺,身处狭窄之地,亦是躲闪无门,防不胜防! 哪怕天下会一行人皆有内力护体,但此蜂毒性之烈,可谓罕见。 但凡蜇中之处,立时剧痛难耐,随之麻木一片。 一时间,整个一线天内,惨嚎连连,乱作一团。 “哈哈哈哈……” 一线天上方,震耳笑声,此起彼伏,一听便知不下百人。 第29章 一音平荡 恩赏赐茶 “那老不死在马车里。”一线天上,传来盘天寿那粗犷之声提醒。 话落,便听得那催蜂的笛声陡然转厉,如同鬼哭枭啼,刺耳欲裂! 霎时间,两股汹涌如黑潮般的毒蜂群,自狭窄的一线天两端,朝着中央的马车位置疯狂扑涌而去! 所过之处,逢人便蜇,凶戾异常。 这下可苦了那些随行的少年郎们。 一个个惊惶失措,有的抱头鼠窜,胡乱挥舞着手臂;有的则紧贴岩壁蹲伏,双臂死死护住头脸,面无人色。 聂风眼见同门遇险,清喝一声,全力施展风神腿法。 只见其身形如鹞子般凌空翻身,竟在两侧陡峭如削的岩壁间踏壁如飞。 腿影翻飞,轮转如风车,道道凌厉劲风激射而出,将扑袭而来的蜂群吹得七零八落。 想要以此解救同门。 然而毒蜂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前后两端,已有数个少年惨叫着被毒蜂蜇中要害。 立时扑倒在地,面色青紫,只能在昏迷中静待毒入心脉,生机断绝。 更远端的那些天下会精锐护卫,自身亦在蜂群围攻下左支右绌,疲于奔命。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个纷纷失手被毒蜂突破防御,惨哼着相继倒下。 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救援这些少年? 相较聂风,步惊云则沉稳许多。 只见他双掌翻飞如幕,施展排云掌法且战且退。 道道掌风如筑起无形气墙,将扑来的毒蜂纷纷拍飞震落,簌簌坠地。 几个机灵的少年紧紧缩在他身后,借其掌风庇护,暂得喘息。 可这毒蜂之潮,汹涌不绝,拍落一片,复又填补一片,杯水车薪,徒耗气力。 所谓人力有穷尽。 混乱才开始不过十余息,便见聂风一个凌空换气时动作稍滞,脸颊忽地一痛,却是被一只毒蜂蜇中。 但听他闷哼一声,身形急坠而下,落地时强运内息,虽安稳落地,但却不免踉跄数步。 只顷刻间,其半边脸颊便已迅速麻木肿胀,眼前金星乱冒。 步惊云见状,目光一凛,立喝道:“风师弟,来我这!” 聂风心知毒蜂难缠,分散抵抗只会被各个击破,强忍脸上火辣剧痛与眩晕,足下发力,掠向步惊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马车帘子“唰”地被掀开一角,断浪焦急探头喊道:“聂风!快躲进来!” 然而聂风瞥了一眼步惊云身后惊恐的同门,正欲开口拒绝,让断浪守护好老教头。 却见步惊云目光如电,横掠马车方向,沉喝道:“一起躲进马车!” 话音未落,步惊云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掌于胸前虚抱成圆,周身气流随之鼓荡,随即朝着前方汹涌蜂群重重一推! 排云掌·云海波涛! 云海翻巨浪,刚柔一掌收。 霎时间,掌风气墙如怒海狂涛,层层叠叠。 那密集扑来的毒蜂群撞上这无形气墙,登时被一浪接一浪的雄浑气劲倒卷而回。 掌力甫发,步惊云毫不恋战,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朝着马车方向疾奔。 其身后那些少年见状,也撒开腿拼命狂奔,紧随其后。 聂风虽不解步惊云为何如此决断冲向教头马车。 明明那马车容不下几人,进去后也不一定能挡住毒蜂。 但情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 只得压下疑虑,强提真气,在后方勉力断后,护着众人退向马车。 马车距离几人不过七八丈远近。 以众人脚程,数息之间便可抵达。 此刻,冲在最前方的步惊云,看向马车的眼神却冰冷至极。 他比聂风年长几岁,心智更为成熟深沉。 这些年也不像聂风一样除了埋头苦练,就是跟孔慈秦霜嬉闹玩耍。 他身负霍家庄血海深仇,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探雄霸的实力底蕴。 即便所知有限,也足以令他深知其武功可谓高不可及,唯有隐忍蛰伏,徐徐图之。 而马车中这位传言能压雄霸一头的老教头,在他心中更是深不可测的存在。 然而,值此众人生死倾覆之际,那车厢内的老教头莫说出手,竟连一句言语也无。 这让他明白他们这位老教头,心肠何其凉薄。 在其眼中,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恐怕与路旁草芥无异! 既然对方选择袖手旁观,那便由他来逼其出手! 自己终究是雄霸的亲传弟子,难道对方真敢因此杀了自己不成? 如此想着,步惊云眼底闪过一抹算计光芒。 其瞳孔中倒映着的马车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已不足五步之距。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步惊云耳鼓深处,隐隐捕捉到一声若有似无的鼻息轻哼。 “嗯——” 下一刻,步惊云瞳孔骤缩。 只见马车周遭空气,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迸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淡若烟痕,薄似水纹,若非他全副心神死死锁定马车,几乎无法察觉。 涟漪转瞬迸过,步惊云只觉额前微凉,那几缕刘海竟被一股无形力量无声倒掀而起。 然而,就在这弹指刹那。 那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已然在这狭窄逼仄的一线天绝谷之中,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疾速扩散开去。 于岩壁间反复回弹、叠加、刹那间便贯穿了整条一线天两端尽头! 涟漪所过之处,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遮天蔽日、嗡鸣如雷的恐怖毒蜂狂潮,骤然一僵! 刺耳欲裂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毒蜂如骤雨般簌簌接连掉落,砸在地上、人身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噼啪声。 而天下会众人,尚来不及反应,便觉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那令人绝望的恐怖蜂潮便已消失无踪。 低头看去,只见狭窄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黑黄相间的毒蜂尸体,堆积如毯。 一个个茫然不知为何。 唯有武功最高的香主察觉到方才似乎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风拂面而过,立时转头望向马车方向。 此刻,马车跟前,步惊云猛地顿住疾奔脚步,豁然转身,眼神急扫后方。 身后几位少年见状也立时停下。 聂风紧随其后掠至步惊云身旁,脸上犹带蜂毒所致的肿胀与惊疑道:“云师兄,怎么了?” 只见步惊云眼神剧烈颤动,下颌猛地一抬,示意聂风看向前方。 聂风转头看去,顿时眼露茫然。 方才那遮天蔽日的恐怖蜂群,此刻竟已杳无踪迹。 目之所及——一线天地面之上,层层叠压着厚厚一片黑黄相间的毒蜂尸骸,密密麻麻,望之心悸。 受伤的天下会精锐护卫,在蜂尸堆中哀声翻滚。 而方才倒地昏迷的同门,身躯已被蜂尸盖得严严实实。 耳畔,一线天上方的尖锐笛声与敌人那猖獗的笑声,也相继消歇。 “保护教头!” 忽闻呼喝声起,聂风抬眼一看。 只见以香主为首的那些侥幸未伤的天下会精锐,已然提气纵身,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马车所在方位疾掠而来,显是要拼死护卫车中的老教头。 就在这时。 聂风与步惊云听得身后车厢传来动静,齐齐转头。 只见车帘被掀开缝隙。 断浪面色麻木,双眼茫然,从内侧挤身钻出。 聂风脸上肿胀未消,却难掩惊喜道:“断浪,刚才多谢了。” “只是……不知这毒蜂,怎地突然就……” 断浪看着聂风,勉强的笑了笑。 他刚才在车厢内,距离教头最近,自然听得那一声轻哼。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一声简简单单、声如蚊蚋的轻哼之后,这遮天蔽日的蜂潮竟在瞬息间悉数毙命。 他不是没听说过音功杀人于无形,但至少也该让人听到个响动才对。 方才教头那一声,实在太轻太短,此刻回想,他甚至有些恍惚。 教头究竟有没有发声?莫非是自己幻听了? 那一瞬间的变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超乎常理。 只见断浪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又紧紧闭上,脸上神色变幻,显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道破。 步惊云却是毫无顾忌,当下抱拳对着马车躬身道:“惊云,多谢教头出手相救!” 几个惊魂未定的少年面面相觑,满目茫然不解。 聂风闻言,顿时醒悟,心中豁然开朗,立刻上前一步,朝着马车深深一揖,“原来如此!聂风多谢教头救命之恩!” 断浪此刻也终于从惊愕中回转过来,立时跳下车辕,朝着马车恭敬地抱拳躬身。 其余几个少年见聂风、步惊云、断浪三人都如此,也连忙压下心中惊疑,纷纷朝着马车方向躬身抱拳,齐声道: “多谢教头出手相救!” 马车内,传来裘图那苍劲而平淡的声音,“江湖凶险,今日也是让你们切身体会一番。” 同一时刻,一线天狭窄缝隙的上方山崖,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坚韧藤甲,手持锋利短矛的伏兵。 为首二人,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容粗犷,正是钻地龙盘天寿。 另一个则身材矮小精瘦,眼角一道狰狞刀疤斜斜划过,乃是瘴里红邝老三。 只见二人此刻正立于一线天裂缝边缘,探身俯视下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茫然不解。 邝老三低头看了眼手中短笛,声音干涩嘶哑道:“怎么回事?!” “我培育多年的金环蜂怎么……怎么莫名其妙全死了?!” “盘老弟,你可知这些天下会狗贼是施了什么手段?” 但见盘天寿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语气惊疑不定道:“应该是毒,而且是特制针对金环蜂的剧毒。” “否则……否则老子想破头也想不出,有何法子能让金环蜂在顷刻之间死绝。” “难道……难道咱们之中出了叛徒,有人走漏了风声?!” 闻言,邝老三脸上疤痕抽搐,忧心忡忡道:“啊?!盘老弟,那该如何是好?” “下面天下会人数虽不多,但余下之辈个个都是好手。” “若真有人泄密,他们必有防备,甚至可能设下后手。” “此刻贸然硬拼,弟兄们怕是要损失惨重。” “江湖厮杀,死伤在所难免。”盘天寿眼中凶光一闪,狠声道:“咱们占据这绝壁地利,居高临下。” “你再看看下面,天下会过半人马都被毒蜂蜇伤,战力十不存一,根本不足为惧。” “莫忘了咱们此行的任务是杀了车里那老不死的。” “若他们真有什么后手,咱们杀了那老不死的立刻退去便是。” 邝老三望向下方毫无动静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压低声音道:“算算时辰,他应该毒发了。” “此刻恐怕正全力运功压制剧毒,分身乏术。” “否则,也不至于至今龟缩车中,连面都不敢露。” 盘天寿闻言,精神一振,脸上戾气徒盛,猛地一挥手,“机不可失,众位兄弟,上!” “格杀勿论!” 一线天狭窄的山道中。 那领头香主方才奋力奔至马车前,脸上满是焦急与后怕,对着车厢躬身抱拳,急声道:“方才……想是教头神威相助!” “晚辈失职,累及教头与诸位兄弟身陷险境,此乃晚辈之罪。” “事急从权,伏击之人怕有数百之众,万请前辈移步上马。” “晚辈等人,纵然粉身碎骨,也定当誓死护送前辈杀出重围!” “呵呵呵……”车厢内忽地传出裘图一声轻笑,声调慈和温厚,仿佛邻家老翁,“是老夫出手迟了一步,累你们受惊了。” 话音微顿,带着一丝赞许,“你做得……很不错了。” “不但无罪,还该赏。” “断小子,赐茶。” “啊?”断浪愕然,他知晓那茶里有毒,当即愣了一下。 不过他也算机敏,立时余光偷觑香主。 见其面色隐隐有异,当即垂首默然,重新进入车厢。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再次躬身钻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热气微腾的茶水,稳稳递到香主面前,“香主,请用茶。” 香主捧着茶碗,眉头紧锁,重重一叹,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和恳求道:“前辈厚爱,晚辈……晚辈心中有愧,实在……实在无颜饮此茶。” “哦?”裘图声音再次悠悠传出,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玩味笑意,“那可真是……麻烦了啊……” “老夫非但不会就此退去……”话音微顿,声音陡然转冷,“待会儿这些个不知死活的宵小现身,老夫还要手下留情,只伤不杀,留他们一口气在,好生盘问一番……” 声音略顿,复又转暖,“这茶……你喝,还是不喝?” 第30章 不知天高 千丝织网 在场之人没有傻子,便是性情直率,不谙世事的聂风,在裘图这一番话说出后,也察觉到了不对之处。 聂风、步惊云、断浪、以及余下少年郎开始悄然后退开来。 而赶过来的护卫们,则是一个个神色凝重,面面相觑。 他们与聂风等人不同,他们归属于香主管辖,此刻哪怕瞧出猫腻,也有些进退两难。 只见香主躬身捧着茶碗,眸光落在茶水上,面色平静,一动不动。 裘图也不催促。 对方要拖,那他就等等。 明心见性,隐隐有他心通的灵觉,可让裘图分辨敌我好坏,谎言真话。 虽不是百分百准确,但对裘图来说也算够用,能为他揪出大多不怀好意之辈。 这香主,初时裘图并未察觉异样。 只是这茶有毒,是他着人买来,偏又假手断浪送入。 且茶到没多久,队伍又遇上了埋伏。 万千毒蜂肆虐,又恰好他毫发无伤。 重重巧合相加,真相如何,裘图其实不在意。 即便此人对天下会忠心可鉴日月,今日也非死不可。 一是此乃失职大罪,无可宽宥。 二呢,此人又不是他裘某人的手下。 只不过,这香主推拒饮茶,其言辞闪烁间,裘图分明听出了对方在说谎。 那几乎可以断定,此人知晓茶中有毒了..... 至于对方为何会背叛天下会,有何等苦衷,那就不是他裘某人管的了。 山风裹挟着清晨寒露水汽,呜咽着灌入一线天狭窄缝隙,吹得人身心微寒。 香主身后,一位天下会护卫面带忧色,上前半步,低唤道:“香主……” 话音未落。 “嗖!” 破空厉啸骤起,一根黝黑短矛,骤然自一线天上方电射而至,自其后贯穿那护卫后心! 血花迸溅! “小心!贼人下来了!”护卫们惊呼炸响。 但见香主横眸一眼,冷喝道:“既然教头执意不走,那便速速迎敌!” “死战不退!” 众护卫得令,此刻哪还顾得上香主与教头之间到底有何龃龉,纷纷咬牙展开阵型,迎向漫天杀机。 “嗖!嗖!嗖!嗖——!” 尖锐破空声瞬间连成一片! 无数短矛自两侧陡峭绝壁之上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一线天两侧峭壁之上,无数条粗韧藤索猛地荡下! 一个个身着漆黑油亮藤甲的身影,背负成捆短矛,如同山魈猿猴般借着藤索之力,在半空中灵巧飞荡。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不断从背后抽出短矛,灌注内力,臂膀筋肉贲张,朝着下方混乱的天下会人马狠狠掷出! 这些人显然个个身负武功,更精于投掷之术,准头狠辣。 几乎眨眼功夫,又有数名躲闪不及的天下会精锐护卫被呼啸而至的短矛贯穿身躯,惨叫着钉死在地! 天下会护卫惊怒交加,目眦欲裂,纷纷施展轻功,或踏壁借力,或腾空跃起,欲近身格杀这些居高临下的藤甲人。 然而藤甲人极为狡诈,凭借藤索在空中灵活腾挪,滑如泥鳅。 一旦护卫靠近,立时便有数人围拢,持短矛近身搏杀,配合藤索拉扯,竟让天下会护卫难以近身,只能在闪避与格挡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战况甫一展开,天下会一方便完全陷入被动。 刀光剑影与短矛破空交织,怒吼与惨嚎不绝于耳。 精锐护卫虽奋力拼杀,但在藤甲人占据地利、人数与先手的三重压制下,不断有人倒下,鲜血在狭窄的山道上肆意流淌,汇聚成溪,局面岌岌可危。 聂风眼见同袍相继惨死,热血上涌,便要冲上前助阵,肩头却被步惊云手掌死死按住。 “云师兄!”聂风急道,眼中满是焦灼,“如今该如何是好?” 只见步惊云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纹丝不动的香主背影,口中只冷冷迸出一个字,“等。” 敌人前后包夹,人数众多,凭他们之力,绝难突围。 且今日最险者,非是这些藤甲伏兵,而是这领队的香主,其心叵测! 唯今之计,只有马车周遭或有一线生机。 他笃信,若藤甲人真要对他们这些雄霸亲传弟子下杀手,车里的老教头绝不会坐视。 起码不会坐视他们在其眼皮子底下身死。 否则,他无法向雄霸交代! 断浪亦是面色紧绷,眼神同样钉在香主身上,显是与步惊云不谋而合。 就在这时,香主捧着那碗毒茶,缓缓直起身来。 其面上最初的凝重竟已褪去,转为一种诡异平静。 眼底深处,更有一丝狠厉寒光悄然掠过。 其身后两侧峭壁,藤索不断落下,越来越多的藤甲精锐飞荡而下,加入战团。 人数越来越多,而香主似乎也因此越来越有底气。 但见他垂眸瞥了眼手中那杯毒茶,又望向沉寂的马车车厢,声音刻意放沉,关切道:“教头......” “贼人此次埋伏人数恐有数百之众,此刻若随晚辈拼死突围,或还有一线生机。” “再迟……怕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开始一步步朝马车逼近,眼神狐疑闪烁,试探着扬声道:“教头为何一言不发?” “莫不是……教头身有不便?” “诶?!”他声音拔高,脸上故作恍然与惊惧,“难道……难道是这茶有问题?” “故而教头方才是怀疑晚辈,才非要晚辈喝下此茶?!” 他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刻意惊疑,“教头……您……您不会……已经喝了吧?!” “教头?!”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鹞鹰般跃上车辕。 一手仍紧攥那毒茶,另一只手则则带着几分凶狠与急切,猛地抓向厚重车帘! “教头——!您老倒是发话示下啊!” “你要做什么!”聂风见状,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激愤,厉声大喝。 步惊云眼神一寒,瞥见断浪依旧面色沉凝、毫无动作,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老教头并无大碍,那么此人今日……必死无疑。 只是不知老教头会如何出手。 对方人数如此之多,但愿他能护住我和风师弟突围。 念头电闪而过,步惊云按住聂风肩膀的手掌力道更重三分,将其牢牢定在原地。 香主此刻哪还顾得上聂风呵斥,全部心神都系在车厢之内。 但见他身体紧绷,小心翼翼将车帘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这一刻,众人尽皆为之屏息。 “呼……呼……呼……” 沉如同破风箱般的急促喘息声,骤然从车辕上响起。 众人惊疑望去,只见那香主保持着弯腰掀帘的姿势,僵在车辕之上。 车帘仅仅被他掀开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胸膛剧烈起伏,豆大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渗出、滚落。 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剧烈震颤,一下又一下地收缩,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与……恐惧。 就在这时! “呼啦啦——!” 数十条藤索带着凌厉风声,如同毒蟒般朝着马车所在区域疾速荡来。 当先两人,正是那瘴里红邝老三与钻地龙盘天寿。 二人身后,紧跟着数十名藤甲鲜亮、气息彪悍的精锐好手,个个目露凶光,显然是埋伏者中压阵高手。 但见盘天寿身形尚在半空飞荡,目光已牢牢锁定僵在车辕的香主背影,粗犷脸上露出狂喜,声如洪钟般吼道: “好兄弟!看样子,可是已经得手了?!” 邝老三那刀疤脸亦是扭曲出狰狞笑意,尖锐笑声在一线天狭窄的岩壁间回荡,“哈哈哈……老子说什么来着!” “算准了时辰,那老棺材瓤子早该毒发攻心,一命呜呼了!” “年老体衰,怕是连一时片刻都未撑住啊!哈哈哈——!” “不过盘老弟你瞒得哥哥好苦,我还道此行内应的兄弟是谁呢!” “早说,老子还怕个鸟甚啊!” 然而话音未落,众人忽见车辕上的香主猛地大喘一口气,旋即一屁股瘫软坐倒。 其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失神,恍若魂魄离体,口中迸发出惊恐至极的哭嚎,“我喝……我喝就是了!!” 说着,竟猛地将碗中毒茶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茶碗脱手,整个人眼神满是惊恐呆滞,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 身在半空的邝老三见状一愣,转头急问盘天寿,“盘老弟,不对劲!这兄弟怎么回事?!” 盘天寿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疯癫哭嚎的香主和车厢之间扫视。 但此刻箭已离弦,己方又占据绝对优势。 当即把心一横,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喝道:“管他娘的那么多作甚!” “杀!统统杀干净!一个不留!” “等下掀开车帘,老子倒要看看那老不死的究竟死没死透!” 聂风、步惊云、断浪等人听得此言,心知大战在即,纷纷背靠车厢,仰头死死盯住上方如蝗虫般扑下的藤甲人,严阵以待。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气盈野之际—— 那沉寂车厢内,忽地传出一声苍劲而淡漠的轻叹。 “乡野草莽,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 时间仿佛于这刹那间凝固! “嗤嗤嗤嗤——!” 无数道细微却尖锐至极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车厢的门帘、窗帘、乃至厚重木壁,骤然迸射出难以计数的细微丝线! 这些丝线细若蛛丝,近乎难视,却因灌注了沛然莫御的极阳真气,瞬间变得坚韧无匹,灵巧如活物,更蕴含着洞穿金石的恐怖劲力! 它们无视藤甲那刀兵难伤的坚韧防御,如同烧红钢针穿透薄纸。 “嗤嗤嗤嗤——!” 密集如雨的洞穿声连成一片! 丝线瞬间洞穿了当先数十名藤甲精锐的躯体。 而丝线的另一端,则深深钉入两侧坚硬如铁的岩壁之中,发出沉闷“笃笃”声。 “嗤嗤嗤嗤——!” “笃笃笃笃——!” 但听得破空之声连绵不绝,毫不停歇。 几乎在呼吸之间,整个一线天狭窄甬道前后,已然布满了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丝线之网。 每一根丝线上,都至少钉着一名动弹不得的藤甲人。 丝线穿透之处,并非致命要害。 然而诡异的是,这些丝线仿佛生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每一个被缚者内力流转的关键穴位! 无论武功高低,一旦被丝线穿穴,立时气机凝滞,浑身酸软麻痹,如同被点了死穴,连一根手指都休想再动弹分毫! 这一刻,一线天峡谷内,便好似布满了蛛网,而那些凶悍的藤甲人,则成了网上徒劳挣扎的飞虫。 那武功最高的邝老三和盘天寿二人,更是得到了“特殊关照”。 只见两人此刻呈大字型悬吊在车厢正前方的半空之中。 其身上丝线远较他人密集。 或穿透穴位要害,或紧紧勒缚筋骨,将他们牢牢锁死。 殷红鲜血,从每一个被丝线洞穿的藤甲人伤口处汩汩涌出,顺着丝线缓缓流淌。 原本颜色各异的丝线,在鲜血浸染下,逐渐变成清一色的刺目妖红。 聂风、步惊云、断浪等人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整个一线天前后,目之所及,红线织网,层层叠叠。 数百名凶神恶煞的藤甲伏兵,此刻如同被献祭的牲礼,尽数被这恐怖的血网贯穿、钉死、悬挂于半空! 方才喧嚣震天的杀场,瞬间化作一片死寂血色炼狱! 聂风、断浪、一众霜饲院少年郎,乃至周遭侥幸未受伤的天下会护卫。 一个个不由面目呆滞,眼神茫然,如同泥塑木雕般木讷当场。 他们何时见过这等神鬼莫测、弹指间生擒数百人的绝顶手段? 纵然这些岭南草莽单个实力不过尔尔。 但蚁多咬死象,如此数量顷刻化为乌有…… 更何况,出手之人,连面都未曾露,凭借的还是这些不起眼的丝线。 此刻他们心中震撼已非言语所能形容,只剩下无边茫然与空白。 断浪看着这遍布一线天的妖红丝线,脑海中猛地回闪起方才在车厢中,裘图正是以这些丝线专注绣画的场景。 原来……原来在真正的绝顶高手手中,便是这些最寻常不过的绣画丝线…… 沾叶飞花……皆可伤人…… “咕噜——!” 饶是一向最为冷静的步惊云,目睹此等神鬼莫测手段,喉结也不由自主滚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第31章 事毕启程 紧随之人 “怎……呃……” 一声呻吟从邝老三喉间响起。 只见其眼角那道刀疤因面皮抽搐而狰狞扭曲,豆大冷汗涔涔而下,眼底却残留着一丝茫然。 前一刻,他分明听得有人讥他是乡野草莽。 心头立时火起,正欲喝骂之际。 便觉周身微微一麻,似被蚊蚋叮咬,旋即筋骨酸软,竟连半分力气也提不起了。 迷茫间,邝老三惶惑低头,眼皮眨了眨。 只见无数道殷红丝线,如毒蛇般缠绕,洞穿他的身躯。 心头骤然惊骇,神志清醒。 想要开口发声,剧痛已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喉头只挤出“嗬嗬”的倒气声。 一旁呈大字形被悬钉的盘天寿亦是如此。 只是他未先看自身,而是抬头看到了前方半空中那些与他一同飞荡而下,被无数血线悬吊钉死在岩壁之间,动弹不得的藤甲精锐。 只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满是扭曲痛苦。 呻吟声、痛哼声、因恐惧而发出的压抑呜咽,此起彼伏。 鲜血顺着丝线蜿蜒流淌,滴滴答答,似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血雨。 盘天寿霎时明白自身处境,粗犷脸上再无半分悍勇,只剩下因剧痛而剧烈抽搐的恐惧。 他赶忙低头看向马车,正欲求饶。 然而刚一张嘴,却“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而在这一线天之上的山顶,死寂不过维持了短短一瞬。 旋即,上方传来数声惊骇欲绝,变了调的尖嚎。 “鬼!有鬼啊!” “快……快逃命!” “盘老大……全……全完了!” …… 接着便是无数杂沓慌乱的脚步声,如同炸了窝的蚂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碎石被慌乱踩落,簌簌滚入深谷,徒增仓惶。 这些人,裘图自然是不会赶尽杀绝的。 今日之事,还需经这些丧胆溃卒之口传扬出去。 这远比杀光他们更能震慑岭南宵小,助长他裘某人的凶威。 如此,后续岭南之行,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一线天中,天下会残余护卫,连同聂风、步惊云、断浪等霜饲院少年,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僵立原地。 众人皆仰望着上方那由无数呻吟哀嚎的躯体与妖异血线交织成的恐怖图景,心神俱震,脑中一片空白。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只是下意识地簇拥在马车周遭,什么主意都没了。 木然呆立,静候车厢内那位发话。 “呃啊……” 一名肩头被短矛划开血口的旗头,因剧痛猛地抽了口气,率先从极致震撼中惊醒过来。 当即环顾四周。 只见同袍们或倒毙在地,或被毒蜂蜇伤昏迷,脸色青紫,生死不知。 还有不少虽未致命,却也伤痕累累。 当即嘶声高呼道:“都愣着作甚!快!救人!” 这一声呼喊瞬间惊醒众人。 尚有余力的护卫如梦初醒,慌忙七手八脚地将伤重倒地的同伴拖拽、背负到马车附近。 撕扯布条包扎止血者有之,盘膝而坐为中毒者运功逼毒者有之。 场面虽乱,却总算有了生气。 大家不但知道危险已然过去。 而且明白队伍中这位老教头已然不只是武功高强那么简单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武林神话。 纵然这位老教头有些冷漠无情,坐视同袍身死方才姗姗出手。 但今日这惊世骇俗的战绩传出,足以让所有人对后续岭南之行,平添莫大底气。 聂风、步惊云等少年郎也压下各自心中思绪,默不作声地加入其中,帮忙搀扶、递送伤药。 整个过程中,众人诡异的默契。 无人敢向那车厢投去目光,更遑论出声打扰。 当真是念而生畏。 此刻,马车内,裘图神色平静无波,正将方才绣好的几幅薄纱画作重叠整理。 单看每一幅,线条简拙,色泽单调,难辨其意。 但数幅甫一叠合,隐然便可看出这是一幅蛰龙潜渊之图。 可惜,画作尚未完成,短时亦难竟全功。 只因绣画所用丝线,经方才出手,已然耗尽。 裘图也只得暂且搁置画作,他日再续。 当即伸手取过案几上那壶含半毒的茶水,揭开壶盖,垂眸一眼。 随后将枯瘦食指探入壶口。 但见一滴殷红晶莹,赤若丹砂的血珠,自其指腹缓缓渗出。 “嗒”一声轻响,滴落壶中。 血珠入水,奇变陡生! 只见壶中那原本淡绿的毒茶,颜色急速褪去,所含剧毒如冰雪消融,瞬间瓦解。 茶水颜色骤然一变,化作一种妖异而鲜亮的赤红。 同时,一股混合着草木清气与淡淡血气的奇异馨香,自壶口袅袅飘散开来,沁人心脾。 考虑到自个儿毕竟是此行的主心骨,那些中了蜂毒的帮众孤儿,倒也不好撒手不管。 自然要为他们将毒解掉,免得一路累赘。 至于解药嘛...... 谁叫他的血便是世间无上解毒圣品。 便是常人剧毒砒霜饱腹,只需一滴,亦足以活命解厄。 完全不需要费心费力去搜寻药材,炼制解药。 但见裘图随手盖上壶盖,声音平淡轻唤道:“断小子。” 此刻断浪正俯身检视一名中毒昏迷的护卫。 闻声浑身一震,立刻以最快速度起身。 三步并作两步抢至马车窗帘前,深深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道:“教头。” 但见车窗帘子被一只枯瘦大手从内掀起一角,那只提着茶壶的手伸了出来。 裘图苍劲平淡的声音随之传出,“予中毒者饮下,省着点分润。” 断浪双手接过茶壶,哪怕先前知晓此茶有毒,但在亲眼目睹裘图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后,心中丝毫疑惑都不敢升起。 对着车厢深深一礼,旋即捧着茶壶,快步走向那些中毒昏迷,面色青紫的同伴。 小心翼翼倾斜壶嘴,将壶中那妖红鲜亮的液体,一滴一滴,喂入他们口中。 只见这些中毒昏迷之人不过饮下数滴妖红液体,脸上青紫之色便迅速褪去,呼吸也平稳下来。 片刻间,便相继悠悠转醒。 一个个眼神起初还有些茫然,随即被头顶传来的阵阵压抑哀嚎声惊动。 抬头望去,只见血线如网,密密麻麻悬吊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藤甲伏兵,个个动弹不得。 鲜血顺着丝线滴落,景象骇人。 待同伴低声告知方才惊变,这些刚醒转的少年和护卫们,望向车厢的眼神中瞬间充满敬畏。 他们不敢多言,默默加入救治其他伤者行列。 至于那些不幸被落石砸死或被短矛贯穿要害之人。 众人只能强忍悲痛,默默将他们抬上原本装载行李的板车。 分出数人原路返回至最近的分舵驻地,再着人妥善安葬。 不多时,余下两位旗头来到马车前。 他们瞥了一眼车辕上那具七窍溢出黑血,死状可怖的香主尸体,眼神复杂。 随即收敛心神,对着车厢恭敬抱拳道:“前辈,伤亡已清点,行装也已归整,伤者皆已安置。” “前方路途未明,我等该如何行事,还请前辈示下。” 就在这时,被悬吊在马车正前方,浑身血污的盘天寿似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头艰难滚动,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饶……饶命……前辈……” 然而裘图对他的求饶置若罔闻。 片刻后,那苍劲平淡的声音才缓缓传出。 “那便走吧。” “这些人,纵使能活,也已废了,不必理会。” “况且,谅也无人敢来救他们。” “将这叛徒的尸身扔了,碍眼心烦。” “是!”两位旗头齐声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其中一人当即跃上车辕,看也不看,抬脚便将香主的尸体踹下车去,“噗通”一声滚落尘埃。 他随即于马背上坐稳,亲自执起缰绳,驱赶马车。 另一人则挺直腰背,运足中气,对着队伍高喝道:“启程!”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一行人沉默行进在狭窄一线天中。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血色丝网,悬吊着数百名藤甲人,如同可怖虫蛹。 血雨淅沥,哀嚎呻吟声在峭壁间回荡。 脚下,厚厚一层毒蜂尸体铺满道路,踩上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声响。 所有人,无论是护卫还是少年,都紧闭双唇,步履沉重,心中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心悸与对车厢内那位的无边震撼。 断浪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马车,眼神炽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渴望与向往。 步惊云走在队伍中段,行进间略一回头,目光扫过那沉寂车厢,眼底凝重之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更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感。 据说雄霸曾与此人激斗数百招而不败…… 若想手刃雄霸,报霍家庄血海深仇,我必须拥有如他一般实力才行…… 可这需要多久? 十年?二十年?还是……遥遥无期? 步惊云一想到这,便不由攥紧拳头。 清晨山风自狭窄一线天穿过,卷起浓郁血腥气。 就在天下会一行人离开一线天一刻钟后。 但见一名身着黑袍、面戴黑铁面具的魁伟男子,自山道缓步而来。 待行至一线天入口处,驻足凝立。 足足数息后,方才背负双手,踏入一线天。 上方悬吊的藤甲人大半已失血昏迷,余下寥寥呻吟也已气若游丝。 有人瞥见来人,在求生本能催动下,强撑起精神,嘶声唤道:“救……命……” 但见来人置若罔闻,步履沉稳,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电,缓缓扫视谷内狼藉。 先是瞥了眼脚下堆积成毯的黑黄毒蜂尸体,口中低语道:“这金环蜂虽剧毒难缠,终究因体型渺小天生受音功克制。” “不料他不但会那震天惊吼外,音功掌控竟精微至此。” “若我方才身处稍远,怕是也难察端倪。” 说着,行步间又抬眼扫过峭壁上那一个个被血线洞穿悬吊的数百藤甲伏兵,越看越是心惊,声音里透着深深忌惮,喃喃道: “个个丹田具被洞穿……一次对付数百人,犹能如此精准。” “且还是在马车之内……听声辨位么……” “好本事……” 话音未落,来人似忽然想到什么,脚步猛然一顿。 忽地飞身而起,脚尖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连点数下,踏壁如履平地,瞬息悬停于一根殷红血线旁。 但见他探手一握,攥住一根丝线,运力猛拔。 “噌——!” 丝线剧颤,发出刺耳锐鸣。 面具男子目光一扫手中线头,面具下的眼眸骤然收缩,忌惮之意更深,“居然没有针头……却还能入石三分……” 话落,面具男子五指松开,飘然落回地面。 那被拔出的血线失了固定,悠悠垂落。 其上悬钉着的一名藤甲兵卒,立时如断线木偶般砸落在地,浑身抽搐不止,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面具男子此刻显然无暇顾及脚下之人,站在原地,抬眼缓缓扫过峡谷两侧岩壁。 只见根根血线纵横交错,尽皆深嵌入壁。 他凝神细察,似在逆推这手化腐朽为神奇、匪夷所思的暗器法门。 许久后,但见面具男子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疑惑,喃喃道: “是早已精通此道,抑或……” “看来这三年,他的武功确已更上层楼。” “企及难追啊.......” 恰在此时,上方传来邝老三声若游丝的哀求声音,“好汉……求……求个痛快……” 来人缓缓抬眼,但见邝老三浑身被十数根血线缠绕。 尤其是丹田、膻中等多处重穴皆被洞穿,血渍早已浸透藤甲。 纵然此刻有人施救,若无疗伤圣药,恐也难活多时。 其旁的盘天寿更是凄惨,气息奄奄,早已在剧痛与失血中昏死过去。 但见来人面具下的双眸寒光一闪。 下一刻。 轰——! 整个一线天内骤然炸起狂澜! 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气浪,自峡谷中段轰然迸发,瞬间贯通狭长谷道,挟着摧枯拉朽之势,自两端峡口奔泻而出。 无数毒蜂尸骸与猩红血雾,被这股滔天气浪裹挟着喷溅四散。 “踏…踏…踏…” 但听血雾尘埃之中,脚步声起。 那魁伟面具男子自内步出。 立于一线天出口,袍袖轻振,远眺骑田岭深处,眸中精光湛湛。 第32章 至侠王府 群雄相迎 五月十六,端州府。 端州扼守西江水道,是中原进入岭南腹地的咽喉。 城北有七星岩、鼎湖山,怪石嶙峋,溶洞密布。 而岭南赫赫有名的侠王府,便坐落于羚羊峡口的砚洲岛上。 晨光初露,薄雾未散,露珠凝于新叶。 西江之上水汽氤氲。 忽见数艘大船破开平缓江流,缓缓驶向砚洲岛。 为首大船船头,裘图一身青衫,负手而立,白发在湿润晨风中微拂。 一名天下会旗头快步上前,在裘图身侧站定,抱拳沉声禀告道:“教头,前方便是侠王府所在了。” 语气极尽恭敬,望向裘图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敬畏。 自三日前骑田岭一线天那惊世一战,消息经溃卒之口,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岭南。 又经各方查证后。 原本气焰嚣张,扬言要令天下会铩羽的岭南各路豪强,尽皆收敛气焰,不敢妄动。 裘图一行自那之后,一路行来当是畅通无阻。 荒僻山道不见半个剪径强人,所经酒家客栈,掌柜小二莫不笑脸相迎,殷勤备至。 天下会这些常年在岭南争斗的帮众将这些具皆看在眼里。 自然是心知肚明,这一切皆源于裘图凶威所慑。 但见裘图伸手捋须,苍劲声音淡淡道:“点齐人马,稍后随老夫登岸。” “另唤聂风、步惊云二人过来。” “是。”旗头应声退下。 裘图捋须之手微顿,阴鸷双眸眯起,视线立时穿透江面薄雾,将远处砚洲岛上情形尽收眼底。 但见那砚洲岛四面环水,地势平缓。 岛上植被茂密,高大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垂落如帘。 芭蕉阔叶舒展,更添几分南地气息。 岛心处,便是侠王府坞堡。 坞堡以厚重青砖垒砌,黛色瓦片覆盖,透着一股沉凝坚固之气。 外墙高耸,开窗窄小,显是利于防守。 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袭,墙面上遍布深绿青苔,更有粗壮榕树气根如虬龙般盘绕其上,深深嵌入砖石缝隙,与堡墙融为一体。 岸边人影幢幢,显然侠王府的人早已列队等候。 不多时,船队靠近砚洲岛。 天下会众人早已列阵甲板之上,旌旗猎猎。 众人凝目远眺岸边,只见黑压压数百人静立等候,服饰各异,气势沉凝。 队伍中不少人心中一紧,手心沁汗,暗自忧心。 莫非侠王府纠集岭南群豪,欲在此地与他们一决生死? 就在众人心头惴惴,疑云密布之际—— 忽闻一声长啸,裹挟沛然内力,自江岸破空而来,声如洪钟,竟将滔滔水声尽数压下。 “久闻铁掌帮裘老前辈威名贯耳,响彻荆襄。” “一双铁掌开碑裂石,摧山断流,功参造化,已臻化境。” “实乃当世绝巅,江湖共仰!” 声音微顿,更显洪亮激昂,字字清晰。 “更素仰前辈高风亮节,胸怀坦荡,皎如明月映寒潭,澄澈空明!” “淡泊名利,恰似闲云野鹤,超然物外,不染半分尘埃!” “此等风骨气度,实令晚辈心折神往!” “晚辈吕义,添掌侠王府门户,久慕前辈风仪,如仰高山。” “今日天幸,得瞻前辈尊颜亲临,实乃吕义平生之幸,侠王府上下之荣光!” 语声再扬,响彻江岸。 “今特携犬子吕廉,阖府家眷、门下弟子,并岭南道上各派掌门、绿林魁首、江湖豪雄。” “于这西江之畔,砚洲宝岛,焚香净道,躬迎裘老前辈——大驾光临!” 话音甫落,岸边数百人齐齐躬身抱拳,动作划一,声浪如潮,轰然应和。 “恭迎裘老前辈,大驾光临!” 船头之上,裘图清瘦面庞掠过一丝阴冷笑意,旋即隐去。 只见他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凝而不散,稳稳荡开数十里江面。 “吕府主谬赞,老夫愧不敢当。” “铁掌微名,已是荆襄旧话,不提也罢。” “至于高风亮节……呵呵。” “老夫半生蛰伏,心中杀机未泯,可当不起这般清誉呐。” 此饱含威胁之言一出,岸边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不少人面露惊疑之色,交头接耳,气氛一时凝滞。 “不过——” 打一棒自然要给个甜枣。 但听裘图话锋一转,语气和缓,如沐春风,“老夫此番前来,非为逞威扬武,实为会友交心。” “久闻侠王府坐镇西江,德泽岭南,今日得见吕府主及诸位豪杰以礼相待,足见岭南武林之胸襟气度。” “天下会愿与贵府及诸位同道,坦诚相见,共商大计,谋求太平。” 岸边人群听得后话,骚乱方才停息,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艘艘大船相继稳稳靠岸。 船板放下。 天下会众精锐训练有素,率先鱼贯而下。 他们并未因岸上人群而松懈,迅速在码头栈桥两侧列成两道人墙,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兵刃,警惕扫视四周,隐隐形成拱卫之势。 裘图这才迈步下船,青衫白发,身形清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 身后左右两侧跟上两人。 左侧聂风,蓝衫俊朗,温润如玉,眼神清澈中带着对眼前场面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右侧步惊云,黑衣如墨,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紧随其后的,是那群霜饲院少年。 一个个虽年纪尚轻,却努力挺直腰板。 眼神中混杂着兴奋紧张与对前方裘图的深深敬畏,亦步亦趋地跟在风云二人之后,目光灼灼打量着这岭南武林重地与一众名宿。 但见岸上人群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许,身形挺拔,面皮白净,颌下三缕短须修剪得颇为齐整。 身着锦缎华服,腰悬玉带,正是侠王府府主吕义。 其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沉稳,此刻笑容满面,显得十分热络。 他身侧站着一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眉清目秀,衣着同样华贵,神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几分刻意稳重。 这便是吕义之子吕廉。 只见裘图步过码头栈桥,甫一上岸,吕义便急不可耐招呼吕廉一同快步迎上。 待行至裘图身前丈许处,吕义抱拳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晚辈吕义,携犬子吕廉,恭迎裘老前辈大驾光临。” “前辈一路辛苦。” 吕廉也紧随父亲,有模有样行礼。 但见裘图那颧骨高耸的阴鸷凶脸上,展露出温和笑意,假意虚扶,“吕府主乃侠王之后,可莫要折煞老夫。” 吕义顺势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侧身引向身后黑压压人群,“老前辈,这些都是我岭南武林道上的翘楚,各门各派的掌门当家和绿林中的豪杰魁首。” “听闻前辈莅临,皆心向往之,特来拜会。” 他随即朗声一一介绍,“这位是五虎断门刀彭老英雄、这位是百越拳宗莫掌门、这位是西江船帮龙帮主、这位是……” 被点到名字的掌门魁首们,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不敢怠慢,纷纷抱拳行礼,口称“久仰裘老前辈威名,晚辈见过”。 裘图轻捋长须,面带笑意,目光却如古井无波。 在吕义介绍时,对着相应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待介绍完毕,吕义再次展臂,恭敬地指向远处那座被古榕缠绕,气势沉凝的青砖坞堡,朗声道:“府中简陋,已略备薄酒粗茶。” “老前辈,诸位天下会英雄,还有岭南各位同道,还请移步府内,容吕义稍尽地主之谊。” 话落,众人便在一派和气中,随吕义踏上通往坞堡的青石路。 一路上,只见这青石路平直宽阔,足以并驰五马,直通坞堡正门。 道旁旌旗猎猎,竿高斗大,绣着“侠”“王”二字,在晨风中烈烈作响。 坞堡大门由厚实铁木制成,门钉硕大,铜环锃亮,透着一股煊赫威势。 墙头雉堞整齐,巡哨挺立,目光如炬,俯瞰江岸。 墙基巨石严丝合缝,墙面青砖经过特殊处理,光滑坚硬,雨水冲刷百年,仍泛着冷硬青光。 屋脊层叠,飞檐翘角,兽吻吞脊,尽显世家底蕴。 一行人穿过门楼,步入侠王府深处。 但见庭院开阔,布局严谨,青石板铺地,两侧回廊相连。 不多时,便来到正殿所在。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正中悬着一块乌木巨匾。 裘图忽地顿足,抬首望向那匾额,目光微凝,苍劲声音在殿前响起,“千秋殿......” “粗看似笔墨提字,然字字锋芒毕露,又无利刃凿痕,当是以剑气凌空镌就。” “观此匾古意盎然,可是侠王前辈手泽?” 吕义紧随在侧,闻言立刻接口称赞道:“裘老前辈当真是好眼力。” “此匾传承百年,正是家祖侠王当年亲手以剑气所书。” “千秋二字,寄寓我侠王府代代相传宏愿。” “意为侠义千秋,肝胆相照,望后世子孙与武林同道,皆能秉持此心。” “好一个侠义千秋!”裘图捋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憾色,“恨晚生甲子,未能得瞻侠王亲颜,实乃平生之憾。” “老前辈不必生憾。”吕义笑呵呵道:“家祖遗骸以冰魄镇之,百年未腐,至今栩栩如生。” “稍后,晚辈便引前辈前往瞻仰。” “哦——?”裘图面上绽开真切笑意,“那老夫倒要好生瞻仰侠王前辈风采了。” 冰魄…… 正是他裘某人此行势在必得之物! 极阳武道,需极寒相助。 天山虽已是至寒之地,对其修行大有裨益。 但——他犹不满足! 自得知雄霸要遣他来岭南之时,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冰魄这件神物。 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 这吕义都亲口说他高风亮节。 那冰魄这等神物,他裘某人若不据为己有,岂非暴餮天物? 不过不急。 吃相,不能太难看。 要得体—— 谈笑间,众人相继步入千秋殿内。 但见殿内空间宏阔,梁柱皆用上等硬木,打磨得光可鉴人。 主位设在高阶之上,其后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 殿内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张紫檀木太师椅与茶几,地面铺着厚实织花地毯。 陈设虽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庄重与威严,楠木香气与烛火气息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吕义先是展臂,恭敬地将裘图引至左侧最上首尊位落座。 聂风与步惊云二人,作为雄霸亲传弟子兼裘图此行随侍,则如标枪般挺立在裘图身后。 至于同来的霜饲院少年以及天下会帮众们,自有府中管事引往偏殿休憩。 待裘图坐定,吕义朝着他拱手一礼,随即才当仁不让,稳步登上高阶主位落座。 其子吕廉则恭敬地侍立在他身侧,垂手肃立。 其余之人在短暂停顿后,便自行寻找位置落座。 然而,在裘图坐下之后。 那些岭南各门各派掌门、帮主及绿林魁首,都心有默契的尽皆选择了右侧座位落座。 而余下那些身着侠王府服饰的吕氏宗亲,侠王血脉后裔们,也是犹犹豫豫片刻。 最后还是在吕义眼神警告下,才极其不情愿的在左侧序列其余座位落座。 一时间,殿内虽无人明言,但光看这左右分明、壁垒森严的座次,岭南武林与天下会之间那泾渭分明、隐隐对峙之势,已昭然若揭。 吕义见气氛渐凝,当即朗声大笑,率先举杯,向四方一揖,朗声道: “今日不但岭南各路英雄豪杰赏光,齐聚我侠王府,更蒙裘老前辈法驾亲临。” “吕某惶恐,实乃三生有幸!” “诸位同道,值此盛会,何不共饮一杯,以贺此缘?” 话落,众人面上堆起笑容,纷纷举盏,先是相互遥敬,末了齐齐朝向裘图,姿态甚是恭敬。 见状,裘图那清瘦面容上露出些许笑意,略一展手。 侍立一旁的聂风会意,恭敬地将茶杯奉至其掌中。 “得见岭南俊彦济济一堂,老夫甚慰,果真是后生可畏。”裘图语带感慨,目光扫过众人,“更有幸得见侠王之后,承蒙款待,老夫荣幸。” “诸位——请!” 言罢,当先轻啄一口清茶,众人也随之饮尽。 吕义趁热打铁,脸上堆满笑容,拱手道:“老前辈见识广博,武功通玄,实乃当世高人。” “诸位同道,若有疑难,还不速向老前辈请教?”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岭南群豪闻言,纷纷开口,言语间极尽客套。 或抱拳请教武道关隘,内息感应,言辞恳切。 或肃容问及江湖掌故,武林轶闻,姿态谦卑。 于武道心得,裘图自是不吝指点,所言却多是些云山雾罩的机锋,玄奥空泛,令人难以捉摸。 至于那些江湖掌故、奇闻异事,裘图凭借所知风云剧情与前身记忆,便也拈须而笑,将三分掌故掺七分演义,娓娓道来,真真假假,引人入胜。 第33章 耀武扬威 三日余地 一时间,千秋殿内笑语寒暄,一派和谐景象。 群豪一口一个“裘老前辈”,至少面上是十足恭敬。 然而盏茶时间刚过,便见裘图忽地端起面前青瓷盏,一声轻咳。 “咳!” 来了! 众人心头一凛,面上笑容瞬间凝固,殿内所有谈笑之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岭南群豪,立时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青衫白发老人。 空气骤然凝滞,落针可闻。 只见裘图双眸低垂,枯瘦手指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地轻刮着盏中茶沫,苍劲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今日吕府主召集岭南各路魁首于此,想必心中……已有定数了吧?” 说着,手中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那双阴鸷眼眸斜睨向主位的吕义。 清癯脸上渐渐勾勒起一丝玩味笑意,“未知,可愿与我天下会携手,共襄盛举,一展宏图?” “宏图”二字余音尚在梁间缭绕。 右侧席间,一位短须壮汉似被激怒,双手猛地一按座,便要起身反驳。 然而就在他手掌按实扶手刹那—— 裘图骤然转头,面上笑意尽褪,化作一片漠然。 阴鸷双眸半眯,如鹰视兔! 那壮汉身形刚离座半寸,目光恰与裘图撞个正着! 刹那间,壮汉如遭雷殛,浑身剧震,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豆大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滚落。 在裘图目光逼视下,他脸上筋肉抽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笑。 “咕噜~” 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是缓缓、缓缓地坐回了原位,再不敢动弹分毫。 吕义见状,面上连忙堆起十二分笑容,起身拱手道:“天下会坐拥半壁武林,拥众数万,更有裘老前辈这等功参造化的武林宿耆坐镇。” “我侠王府自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与天下会同盟共进,携手……” “同盟共进?”裘图眉头一挑,打断吕义,轻啄一口茶水后,将茶盏往几上重重一顿。 “当啷”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但见其悠悠起身,负手踱步至殿中,目光缓缓环视两侧群豪,“吕府主此言,差矣。” “应是……誓死相随!方为妥当。” 言罢,缓缓抬手,环指群雄,似要将所有人圈入其中。 “不单是侠王府,还有在座的诸位岭南同道,若愿真心追随。” “我天下会自当海纳百川,必有诸位一席之地!” 话落瞬间,只见百越拳宗莫掌门忽地起身,声若洪钟道:“裘前辈!” “这十余年来天下会已横扫半个武林,多少大大小小的门派、帮会、世家被灭,竟还不知足?” “连我们岭南这等.......” “呼——!” 正慷慨激昂间,莫掌门突然须发倒扬,只觉一股炎炎热浪扑面压来,将他的话语硬生生逼回。 定神一看,却是不知何时裘图身形已立于他面前。 正双手背负,神色专注,侧耳倾听。 莫掌门呆愣一瞬,隐隐嗅到了自个儿须发焦灼之味。 登时一个激灵,语气一软,结结巴巴道:“这等……穷山恶水,乡僻之地也……入得了眼吗?” “未免……未免过于抬举……我等了。” 话落之时,一滴热汗已自脸颊滚下。 “莫掌门过于自谦了。”但见裘图笑着直起身,摇了摇头道:“岭南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诸位更是人中龙凤,何来抬举之说。” 说着,捋须含笑看向莫掌门道:“不过莫掌门既都这般说了。” “那如今,祖坟冒青烟的机会来了,还不紧着抓住?” 就在这时,忽听中气十足的重哼响起,“咱们这些乡野草莽,无福消受。” 裘图闻声悠悠转身,见发声者乃是一发须皆白,精神抖擞的老者。 正是彭老英雄。 此人,裘图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无暇理会而已。 只因对方身上,不但有着金环蜂的气味,更沾染了盘天寿的气息,想来不久之前曾与之会晤。 而这句乡野草莽,显然是那些逃跑的藤甲人将此话复述与他,被他牢记在心了。 倒是个记仇的老东西。 “彭兄——”裘图面上犹带笑意,上下打量,“观彭兄相貌,应长裘某几岁,过七十了吧?” 彭老英雄沉声应道:“痴长几岁,七十有五!” 闻言,裘图捋了捋须,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道:“这年纪,正是含饴弄孙,享受天伦的时候。” “怎还劳神过问这些江湖纷扰,不放权于膝下子嗣?” 但见彭老英雄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后辈子孙不成器呐!” “若将这点微末基业交予他们,怕是遇上凶狠歹人恐吓一二,便会吓得将基业拱手相送。” “老夫可不想闭眼之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诶——彭兄多虑了。”裘图笑容不变,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你我今日一见如故,区区几块板子,择日送你便是。” 说着,抬起枯瘦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起来,“唔…” “你门中弟子、家眷,共计二百七十四人。” “唔…在外尚有外室子嗣四十六人…” “总计需……” “棺材三百二十七口,算上贵门七条大黄狗。” 说罢,裘图放下手,阴鸷目光暗含挑衅逼视彭老英雄,笑容可掬道:“此数,对是不对呀?” “你!”彭老英雄猛地拍案而起,须发怒张,脸色涨红如血,“你竟敢如此威胁老夫!” “天下会果然狼子野心!竟将老夫身边几口人丁都查得一清二楚!” 只见裘图那颧骨高耸的脸上露出洒然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彭兄请自便。” “回去,尽早准备吧。” “裘某今日为客,看在吕府主的面子上,不宜开杀戒。” “吕府主!”彭老英雄猛地转头,灼灼目光逼视主位上的吕义,抱拳厉声道: “诸位岭南同道今日俱在,你侠王府乃岭南魁首,我等受此奇耻大辱,你待如何?!” “这……这……”吕义额头见汗,心中将这莽撞老匹夫骂了千百遍,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和煦笑容,连连拱手打圆场。 “两位息怒!” “两位皆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何必为一时意气置气?” “说不得日后,两位还有共事之机,莫要把关系搞僵了才是……” “哦?”裘图目光如电,瞬间锁住吕义,“听吕府主此言,是已然同意归顺我天下会了?” 不待吕义回答,立时话锋陡转,带着一丝玩味冷意,“不过——” 目光再次斜睨向怒发冲冠的彭老英雄,“老夫言出必行。” “彭兄的棺材,老夫送定了!” 此言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 杀鸡儆猴,这只鸡便是彭老英雄及其门人,已被裘图选定。 无论他们是否归顺,都难逃一劫。 就看在场的猴,该当如何自处?听不听话了。 只见彭老英雄气得浑身发抖,环视殿内众人,悲愤交加地抱拳高声道:“诸位同道!你们听听!” “此獠猖狂至斯,视我岭南豪杰如无物!” “难道我等就任由他在此大放厥词,耀武扬威不成?!” 吕义此刻只觉头皮发麻,深怕裘图当场暴起发难,赶忙起身离座,快步走到裘图身侧。 “哎呀!裘老前辈!前辈息怒!” “彭老英雄一时糊涂,还请您老收回成命啊!” “至于归降之事……”他抹了把额角冷汗,“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岭南武林未来。” “晚辈……晚辈实不敢独断,尚需与诸位同道及宗亲长辈们好生商议商议。” “恳请前辈宽限几日,容我等细细思量……” “吕义!”彭老英雄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的气魄呢?!侠王府的骨气何在?!” “莫要忘了你是侠王之后!” 这彭老英雄几次三番坏吕义心中计划。 吕义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至极,猛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彭老英雄见状,双目圆瞪,再次扫过殿内一张张面孔,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 裘图自知他心中如何作想,当即也随着他一起,用阴鸷眸光缓缓扫过众人。 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一派掌门还是绿林魁首,尽皆心头一寒,纷纷低下头去。 或盯着自己脚尖,或看着案上杯盏,竟无一人敢抬头。 一是慑于裘图那能一口气擒杀数百人的绝世凶威。 若他真在此发难,殿内这数十人,怕是无人能活。 不得不说,这些混迹江湖的,些许判断与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二是面对彭老英雄这般正直勇敢之辈,心中羞惭难当,暗恨自身无力,却又不敢出头。 “好!好!好!”彭老英雄连连点头,怒极反笑,声音带着无尽悲凉与嘲讽,“好一个岭南武林!好一个侠王府!” “算老夫瞎了眼,竟与一群贪生怕死、首鼠两端的无胆鼠辈结交多年。” “之前歃血为盟时是何等慷慨激昂,如今强敌当面,一个个便如待宰羔羊,只知道缩着脖子当乌龟!” “来人!”吕义再也按耐不住,面色铁青,厉声喝道:“请彭老英雄下去休息!” 两名侠王府护卫应声上前。 “不必!”彭老英雄猛地一甩袍袖,劲风将护卫逼退一步。 但见他挺直腰杆,目光如刀般最后剐过吕义和裘图,“老夫自己走!” “届时,于门中静候天下会大驾光临!” “哼!”一声怒哼如雷炸响。 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带着一身决绝悲愤,甩袖而去。 待彭老英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吕义强压下心头翻涌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凑近裘图身边,低声打着圆场道: “裘老前辈莫要见怪,彭老英雄他就是这个犟驴脾气,一辈子吃软不吃硬,认死理儿……” “吃软不吃硬?”裘图嘴角微勾,露出一丝森然笑意,慢悠悠道:“无妨。” “老夫也是一般,且平生……就喜欢啃硬骨头。” 说着,缓缓转头,眸光低垂,落在吕义身上,“吕府主说要时日商议,不知……要几日呐?” 吕义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道:“三日!只需三日!” “这三日,还请裘老前辈赏光,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带前辈好生领略我岭南的风土人情、奇山秀水。” “三日后,晚辈定当给前辈一个明确定论!” 裘图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好——” 江湖中人,私下遇见,慑于他凶威而俯首低眉,倒也不稀奇。 可这侠王府,乃是岭南武林魁首,更是赫赫有名的侠王之后,岂能在人前露怯,卑躬屈膝? 偏生今日群雄在座,吕义却任由他耀武扬威,着实透着古怪。 他倒要看看,这吕义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安排的何等后手。 亦或者......在等谁...... 但见吕义如蒙大赦,脸上笑容更盛,殷勤道:“此时辰尚早,酒宴还需些时候准备。” “裘老前辈若不嫌弃,不如随晚辈在府内一观,瞻仰先祖遗骸,略表敬意?” “稍后开席,我等再水酒三巡,共叙情谊,岂不快哉?” 当夜。 侠王府深院,府主吕义的居所窗棂漆黑,早已熄灯多时。 唯闻鼾声初作,沉沉如闷雷。 少顷,那鼾声却戛然而止,只余下几声模糊梦呓与床榻吱呀的翻身声响。 似是睡梦之人换了姿势,鼾声便就此断绝,四下复归一片死寂。 数息后,厢房中侧卧而睡的裘图猛地睁开双眼。 玉轮高悬,清辉匝地。 偌大侠王府浸透在一片明晃晃银白之中。 成队的值夜护卫,手持火把,身影在月下拖得老长。 天下会众人所居厢房周遭,已然被侠王府的明桩暗哨围得铁桶一般。 明处护卫按着固定路线往复巡梭,暗处眼线则隐于廊柱阴影、檐角花丛,屏息凝神,唯恐漏过一丝异动。 就在这时,厢房拐角处。 一名护卫忽地脚步一顿,仰首望天,随即面无表情,低头继续巡逻。 其后护卫见状,亦举目向天,心中暗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圆啊。 听说这些天下会之人个个凶神恶煞,但愿不要多出事端,我还没娶媳妇呢。 只见其泛亮瞳孔中,倒映着低垂夜幕的皎洁明月。 而就在月轮正中,一黑影背衬银辉,逆光而立。 江风呼啸,袍翻猎猎。 恰似一凶蝙屹立飞檐之上。 然而这护卫只暗叹一声,竟视而不见,按刀疾行,紧随队伍而去。 第34章 凶影暗随 烂柯密会 砚洲岛根基之下,暗藏玄机。 大大小小的地下溶洞密布,或甬道勾连,或水道相通。 侠王府中,有数处秘门,悄然连通这些地下溶洞。 此刻,本该休憩的吕义正奋力游弋于四壁缀有明珠的幽邃溶洞水道之中。 洞道曲折,恍若迷宫,珠光点点,映照在嶙峋怪石与幽暗水波之上。 吕义却似轻车熟路,身形破开水流,向着岛外方向疾游而去。 岛上,硕大无朋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 飞檐之上,裘图身形凝立如松。 双手十指轻叩,虚握于腹前,白发在夜风中飘摇不定。 但见其眸光低垂,两点幽芒在眼瞳深处时隐时现,无声迎向下方侠王府中一个个下意识抬首望月的眼神。 同时,双耳微不可察地颤动,耳识全力运转,将周遭万千声息尽数纳入心海。 夜风拂过芭蕉阔叶的沙沙声。 檐角铜铃的细碎叮当。 远处西江隐隐潮涌。 巡夜护卫沉重脚步声。 暗桩压抑的呼吸与心跳声。 厢房中传来的模糊梦呓与鼾声…… 乃至泥土中虫豸蠕动、露珠自叶尖坠落的微响…… 天地间的一切声纹在他心中纤毫毕现。 在这庞杂繁复的声海之内,裘图心神却始终捕捉着一缕自岛基深处幽幽传来的带着阻隔感的“哗啦”水声。 恰在此时—— “呼——!” 江风骤然转疾,呼啸着卷过楼阁庭院,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火把明灭不定。 栖息于江畔芦苇丛中的大群夜鹭被惊起,“扑棱棱”振翅之声连成一片。 成百上千道黑影骤然腾空,从皎洁月轮前掠过。 就在这夜鹭蔽月,风啸声急刹那—— 飞檐之上,青衫白发身影似一缕被疾风吹散的青烟般,毫无征兆凭空消失。 月华依旧,檐角空寂,仿佛那里从未有人伫立。 唯余风声呜咽,群鸟惊啼。 一刻钟后。 西江下游,远离砚洲岛的一处江面。 月光清冷,铺洒在宽阔江面上,波光粼粼,随水波无声晃动。 四下寂静,唯有江水轻拍岸石细碎声响。 忽然,“哗啦”一声水响,一颗头颅破开水面,带起串串水珠,正是吕义。 但见他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大口喘息着。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嘎嘎”嘶鸣声骤然划破夜空,自身后传来。 吕义闻声,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皎洁月轮之下,砚洲岛方向,一大群黑影正振翅掠过夜空,向着此方飞来。 三日? 三日后便尔等死期,趁着现在好好睡几个香喷喷的大觉吧。 但见吕义嘴角戏谑冷笑勾起一瞬。 旋即,不再停留,辨明方向,深吸一口气,身体如游鱼般再次没入水中,双臂划动,朝着南岸奋力潜游。 须臾,便见湿漉漉的身影悄然攀上南岸乱石滩。 他迅速拧了拧衣袍的水,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后身形一闪,窜入烂柯山脚那片茂密幽暗的树林之中。 甫一入林,吕义便全力施展轻功,纵身掠起,足尖不断轻点虬枝。 整个人仿佛一道融入夜色的灰影,在繁茂林木间疾速穿行,沿着起伏山势一路向上飞掠。 夜风灌满袖袍,枝叶不断从身侧擦过,发出连绵不绝的簌簌之声。 不多时,四下里光线骤然昏暗,他已登临山顶。 此地古榕盘踞,枝干如龙,巨大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将头顶那轮皓月完全遮蔽,只在缝隙间漏下几柱惨淡清辉。 就在这幽暗之中,吕义身形猛地一沉,足下发力,一连串急促踏枝声骤然响起。 然而这声响来得快,去得更快。 只一瞬,声响骤然断绝。 此地无鸟兽之鸣,唯有微不可闻的爬虫在腐叶下沙沙蠕动,以及远处风吹过林海、掀起低沉呜咽般的潮声。 整个密林随之寂静如死。 而就在这寂静之中,一株最为粗壮的古榕那浓密如盖的树冠深处,枝叶微微分开一道缝隙。 缝隙后,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每一寸阴影、每一处可能藏匿追踪者的角落。 此刻吕义已然将整个身体完美地隐没在枝叶庇护之下,更是以深厚功力屏住呼吸,便是连心跳声都比平日慢了一拍。 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此刻更是将这份小心推到了极致。 时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缓流逝,唯有风吹林海的呜咽和叶下虫豸微响。 足足两刻钟过去,确认无人尾随跟踪,吕义紧绷神经才略略放松。 旋即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从藏身树冠中滑落。 甫一沾地,便毫不停歇,再次化作一道灰影,朝着烂柯山另一侧疾速窜去。 而就在方才吕义藏身的那片连绵榕树树冠之上,景象却截然不同。 皎洁月光如银纱般倾泻而下,将整个林海树冠映照得一片通白,莹莹生辉,恍若铺展的雪原。 而就在这片光华夺目之中。 一袭青衫白发,正双手背负,身形随着脚下林涛起伏而微微晃动,仿佛与这月下树海融为一体。 那双阴鸷双眸低垂半眯,目光缓缓游移,似能洞穿脚下那重重叠叠、密不透风的叶障,牢牢锁定着下方那个正急速远遁的身影。 烂柯山南麓,山腰密林深处,一座木屋悄然伏卧于古木环抱之中。 此屋以碗口粗的虬结古木为基,深深楔入缓坡,屋身亦由厚实原木垒就,苔痕斑驳,隐于重重树影之下。 若非那纸窗透出的昏黄灯火,几与山林同色。 吕义身影甫一逼近木屋外围,密林暗影之中,倏然响起一片金铁铮鸣! “噌啷——!” “锵!锵!锵!” 利刃出鞘之声短促而密集,寒光在枝叶缝隙间一闪而逝,森然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我!”吕义立时沉声低喝。 话音方落,那令人心悸的铮鸣戛然而止。 刀剑归鞘之声“嚓嚓”连响,林中复归一片死寂。 但见吕义身形一晃,一个轻巧纵跃,旋身稳稳落在木屋前那窄仄的檐廊之上。 几乎同时,屋内传来沉稳脚步声,以及一个低沉浑厚,隐含威严的声音。 “吕府主,一路可还顺遂?” “须当心,莫带了尾巴。” “吱呀——” 话音未落,木门应声而开。 只见门内立着一位身量八尺、肩背如山的魁伟中年男子。 一袭长袍以玄黑重锦为底,暗金丝线织就,自显华贵。 吕义连忙抱拳躬身,姿态极尽恭谨道:“吕某见过城主。” “城主且放宽心,此行吕某万分谨慎,神不知鬼不觉,绝无第二人知晓。” 眼前此人,正是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 但见独孤一方神色平淡,既不显亲近也不露疏远。 目光在吕义那身湿漉漉、沾满泥污的衣袍上略一停留,旋即微微颔首道:“委屈府主了,进来说话。” 言罢,转身步入屋内。 吕义不敢怠慢,直起身紧随而入,反手将木门轻轻掩上。 转眼望去,屋内陈设异常简陋,除了一张粗木案几和独孤一方所坐的唯一一只木凳外,再无他物。 见状,吕义只得趋步上前,垂手侍立于独孤一方身侧,脸上挤出笑容。 只见独孤一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拿起案几上一张情报,凝神细看。 案头油灯昏黄摇曳,映得独孤一方半张脸孔隐在阴影之中,剑眉紧锁,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沉沉压下。 一时间,唯闻灯芯燃烧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枭低鸣。 良久,独孤一方才缓缓将情报搁回案几,手指在案几上轻敲数下,最终化作一声沉沉叹息道: “此人——棘手。” “当初未曾想到雄霸竟是胆小如鼠之辈,在知晓我无双城暗中插手后,自个儿不敢来岭南,便遣了这么一位绝世高手。” “若是按当初计划,引雄霸亲至……”独孤一方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冷峭与憾然,“哪需这般委屈府主。” “本城主早就率人埋伏,只要他敢踏进岭南,足有七成把握,将他正面围杀于途中。” “而这个裘无命……”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芒闪烁,“实力犹胜雄霸三分。” “更于骑田岭一线天内,轻描淡写便料理了邝老三和盘天寿的数百藤甲伏兵。” “也就是说,此人极擅应对群战围攻。” “蚁聚之众,于他而言,不过是土鸡瓦狗。” “可偏偏——”独孤一方重重捶案,“本城主与雄霸的武功一向只在伯仲之间.......” “棘手就棘手在此处!” 吕义闻言,脸上浮现无奈之色,躬身宽慰道:“那雄霸也是运道滔天,裘无命本是其生死大敌,五指峰一战,几乎将其毙于掌下。” “本该不死不休……谁曾想,竟被他招揽了去,反倒成了天下会另一根擎天白玉柱。” “唉,时也命也!” “时也命也……”独孤一方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投向摇曳烛火,“当初,我无双城出动了那么多人,可谓寻遍大江南北,掘地三尺,也未能寻得这裘无命半点踪迹。” 说着,他嗤笑一声,摇头叹道:“雄霸倒好,龟缩在天山之上,这裘无命便自个儿送上门了……” “当真是造化弄人。” 闻言,吕义脸上愤慨之色顿显,压低声音切齿道:“说到底,还是雄霸卑鄙无耻,手段下作。” “江湖上谁人不知,他挟持了裘无命的唯一骨血,那个……那个弑兄弑父的不肖子。” “以此要挟,才令裘无命这等人物俯首听命,为其驱使!” 独孤一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吕义身上,眼神忽然决绝,沉声道:“事已至此,过往缘由暂且不论。” “为今之计,是如何解这燃眉之急。” “他给了你几日时间?” “三日!”吕义立刻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城主此行,不知带了多少好手?” “岭南诸多同道尚未离去,吕某尚可暗中联络几位至交好友……”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届时咱们人多势众,又有城主您亲自压阵。” “这裘无命再厉害,终究是血肉之躯,人力有穷!” “双拳焉能敌四手?难不成他还能将我等数百好手尽数屠戮殆尽?” 独孤一方闻言,缓缓颔首道:“不愧是侠王之后,血性过人。” “江湖纷争,若不能以和为贵,便只能刀剑见血,各凭手段。” “天下会狼子野心,此局,唯有一字可解——杀!” “正好借此良机,斩断雄霸一臂,重挫天下会凶焰!” 说着,独孤一方豁然起身,负手踱步,沉吟道: “但……对付这等绝世人物,寻常人数之优,助益寥寥。” “乌合之众过多,反而会互相掣肘,成为累赘,徒增伤亡。” 但见他脚步一顿,缓缓侧首看向吕义,一字一句道:“欲除此獠,不但需上得了台面的高手齐出。” “还须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闻言,吕义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三日……”但见独孤一方捋须沉吟片刻,眸中寒光一闪,断然道:“那就定在后日!” 吕义精神一振,急切问道:“城主有何计策?吕某万死不辞!” 只见独孤一方目光如电,直视吕义,带着森然杀意道:“此獠凶顽,天下会更非善类。” “对付此等邪魔外道,不必再拘泥于江湖道义!” “下毒、埋伏、围杀!务求一击毙命!” 吕义眼中精光爆射,立刻接口道:“好!那吕某今日回去,便寻机在他饭菜茶水中下毒。” “保管无色无味,令他……” “不可!”独孤一方抬手断喝,语气斩钉截铁,“江湖中人多是短命之辈,这老狐狸能活到现在,甚至藏拙大半生,可见其行事何等缜密?” “这种人物岂会这般容易中毒?” “你此刻下毒,无异于打草惊蛇,自寻死路!”他紧盯着吕义,沉声吩咐道:“下毒之事,自有我无双城来办。” “你回岛之后,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莫要露了马脚,被他看出端倪。” “尽好地主之谊,让他宾至如归,彻底放松戒备之心。” 言罢,独孤一方转身走到简陋木窗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双眸渐渐眯起,语气森寒道:“后日,你需寻个由头,将他引到落神涧来。” “切记,一定要让他孤身而来。”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风险。” “落神涧?”吕义思索一瞬,眼中顿时露出兴奋,“此地奇险无比,栈道悬空,绝壁千仞,涧深水急,倒真是一处绝佳的埋伏之所。” “城主高明!” “届时,任那裘无命有通天彻地之能,落入此等绝地,亦是上天无路,入水无门,插翅——难逃!” 第35章 浮络微转 穴窍轻鸣 独孤一方捋了捋短须,眼中精光微闪,沉声道:“切莫得意忘形。” “待行事之际,变数犹未可知。” 他踱了两步,语气稍显凝重,“此地虽是绝佳埋伏之所,可令裘无命进退无路,但前提……是我等能与之相抗。” 脚步一顿,目光转向吕义,带着一丝沉重,“若下毒未果,我等……恐非其敌手。” “届时,此等绝地,反会成为我等的葬身之所。” 话落之际,“咕咕——”林间适时响起夜枭啼鸣之声。 吕义闻言,脸上笑容微滞,旋即强自镇定道:“城主未免过于多虑了。” 说着上前两步,躬身抬手,指向窗外。 “那裘无命就算武功略胜城主一筹,终究是血肉之躯,岂能完全视我等如无物?” “武功再高,还能高到天上去不成?” “就算我等武功不济,不还有城主您么?” “城主当年,可是与雄霸激斗数日而不分胜负啊!” 独孤一方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傲然道:“雄霸能与其过招数百回合,我独孤一方自不会弱于雄霸!” “虽论单打独斗,无十足把握拿下此人。” “但在他手下周旋数百回合,当不在话下。” 吕义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宽慰,语气带着几分奉承道:“城主过谦了。” “此人年老力衰,距离那五指峰惊天一战,又过去了整整三载寒暑。” “城主您正值龙精虎猛、春秋鼎盛之时,想来这三年来实力更是突飞猛进。” “反观裘无命,气血衰败,此消彼长之下,此战……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说的也是。”独孤一方微微颔首,眉宇间凝重稍减,但随即又正色道:“主意既定,未免夜长梦多,吕府主还是速速回岛为妙,免得惹人疑窦。” 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决断道:“后日落神涧,你需挑选几名绝对信得过的心腹高手相随。” “武功务必上得了台面,莫要拖了后腿。”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无双城这边,此行有左右护法骁、悔二将,更有十六名影子侍卫随行。” “这般人手,精而不滥,对付一人,已是绰绰有余。” “若再多,落神涧那逼仄之地反倒不便潜伏,徒增暴露之险,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闻言,吕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兴奋,抱拳道:“城主思虑周全,吕某明白,定当挑选得力人手。” “那……吕某便先行告退。” 独孤一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亲自将吕义送至木屋门口,目送其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融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十余息后,林中某处传来几声惟妙惟肖的夜枭鸣叫。 独孤一方侧耳倾听,脸上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瞬间褪去,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 哼! 想借我无双城之力抵挡天下会,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 痴心妄想! 待那裘无命身死魂消之时,便是你吕义命丧黄泉之刻! 我无双城付出如此代价,冒此奇险,岂能让你侠王府独善其身? 这岭南的基业……合该归我无双城所有! 雄霸……此战,便是我无双城逆转江湖之局! 想罢,独孤一方负手立于木屋门口,沉声道:“骁、悔。” “嗖!嗖!” 两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自木屋上方浓密树冠中飘落,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齐声道: “城主。” 这二人正是独孤一方的宗亲子弟,无双城威名赫赫的左右护法,独孤骁与独孤悔。 皆四十许岁,武功高强,正值气血巅峰,乃是独孤一方倚重的左膀右臂。 但见独孤一方面色阴冷褪去,沉声道:“明镜可到了?” 独孤骁垂首恭敬回道:“回禀城主,姥姥昨日便已抵达端州,依计行事,乔装改扮,隐于城外废弃的山神庙中。”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另,姥姥托属下传话,她已按照城主密令,于天山脚下络焚镇外的尼姑庵中,寻到了隐世多年的毒王碧西天遗孀,并成功从其手中……取得了死神之吻。” “好!”独孤一方眼中精光暴涨,“你们立刻出发,将今夜……” 他话到嘴边却又停住,沉吟片刻,摇头道:“罢了,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明镜生性多疑,还是本城主亲自走一趟,与她当面详说,她才不会多想。” “你们二人,随我同去。” “遵命!”独孤骁、独孤悔肃然应诺。 话落,独孤一方反手挥袖拂风,木屋内烛火应声而灭。 随即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掠出木屋。 独孤骁、独孤悔紧随其后,三道身影眨眼间便没入屋外幽暗密林深处,再无踪迹。 木屋周遭,重归一片死寂。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潮湿地面和布满苔痕的原木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光影。 夜风穿林而过,枝叶摩擦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几分山林空幽。 一时间,四下里宁静平和。 暗中,无双城精心培养的十六名影子侍卫,藏身于虬结树根之下、浓密灌木丛中、树冠掩映之间。 一个个龟息功运转到极致,气息几近于无,心跳缓慢如冬眠之蛇。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江湖好手至此,也难以察觉这木屋方圆数十丈内,竟潜伏着如此多的致命暗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其中一名藏身于一株巨大榕树气根缠绕形成的天然树洞中的影子侍卫,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有人就在我身边,起了杀意一般...... 难不成是那吕义有鬼?去而复返了? 可.......若凭他的武功身法,我等应该能即刻察觉才是? 难道是附近有什么毒蛇野兽? 如此想着,他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转动,一遍遍扫视着视线所及的每一寸阴影、每一片晃动的树叶。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种被猛兽在暗处眈眈注视的毛骨悚然之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始终萦绕心头,激得他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湿透。 这让他也明白,对方是故意为之,明目张胆的释放杀意,或许就是想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然而,任凭他如何凝神探查。 视线所及,除了摇曳树影、斑驳月光,竟看不到丝毫敌人踪迹,也寻不到任何猛兽潜伏靠近的迹象。 就在他强压心中惊骇,正想模仿几声特定鸟鸣,和分散各处的同伴通个气时—— “咕咕…咕咕…” 几声鸟鸣,却先从另一个方向的密林深处响了起来。 声虽与鸟鸣相差无几,但他却能听出其中的凝重与惊惶........ 这突如其来的示警声让他心头剧震。 然而,还未等他及其他影子侍卫做出任何回应—— 一个苍劲、和蔼,仿佛邻家老翁闲话家常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响起。 “一……” 这声音响起得如此诡异,似在他耳畔一般。 可他藏身的树洞狭小,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刹那间,整个林间寂静如死,似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 十六名影子侍卫确实训练有素,面对如此诡异情形,没人发出一丝声响,没人做出多余动作,呼吸也屏住了,只在暗中拼命寻找声音来源。 一时间,唯有那和蔼的数数声,依旧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 “二……三……四……” 声音平稳地数着,如同在清点自家院中鸡鸭。 “咚、咚、咚......”密林中,各处响起微不可闻的心跳声。 但每个影子侍卫此刻尽皆觉得自个儿心跳声犹如擂鼓,过于吵耳了些。 “……十五……十六……”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暗影中潜伏的十六名顶尖刺客,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找不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在哪里…… 光听声音,感觉对方就在耳边,又好像无处不在! 可对方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还能精准点清他们的人数! 这份武功,这份感知,不必多想,绝对是当世罕见的绝顶高手! 裘无命! 众人心中再无侥幸,立时想到此行第一大敌,随之只剩一个念头。 生死大劫,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苍劲声音再起,悠悠然若山风飘来,萦绕耳畔。 “你们主子果真是行事谨慎。” “出个远门,连手下都分散开来,互相不知位置,自个儿也藏在暗处发号施令……” “狡兔三窟.......”话音渐低,旋即拔高凝实,不再如先前那般缥缈,“是怕人多容易暴露,还是怕被一锅端呀。” 这番话,也让十六名影子侍卫立刻循声锁定对方位置。 在上面! 此刻,山腰密林树梢,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将整片林海染成一片清冷霜白。 而裘图正负手卓立在一株古榕树那巨大的华盖树冠之巅。 白发如银,身影孤峭,仰首遥望着中天皓月。 在他话音落下之后,林间并未有任何回应,显然这些影子侍卫极具耐心。 一息、两息....... “哗啦啦——” 骤然间,山风怒号,林涛翻涌如海。 裘图身形随之起伏,白发狂舞。 就在林涛声乍起刹那—— “哗——!” 十六道黑影倏然自翻腾的林海下方冲天而起! “蹭——” 刀剑齐鸣,寒光映月! 十六道身影挟着森然杀机,自四面八方合围扑来! 道道寒芒瞬间映亮裘图周身。 其中一道冷冽寒光,恰好映亮了他那双凝视着圆月的,深不见底的阴鸷眼眸。 下一刻。 便见裘图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漠视如空,洒笑斥猴。 体内一处微周天倏然催动,真气沿玄奥路径疾转。 同时,背负双手化影而动,于胸前划圆,合十,旋即分掌狂推—— 排云掌·排山倒海! 云聚千山重,掌出山海倾! “轰——!!!” 霎时间,风云为之色变! 一股沛然莫御、恍若实质的恐怖气劲轰然爆发,如山洪决堤,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四面八方汹涌席卷! 距离最近的数名影子侍卫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狂暴气劲撞得筋骨寸折,当场毙命,如破絮般倒飞。 稍远的几人亦口喷鲜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粗壮树干或地面。 骨断筋折,顷刻重伤。 裘图脚下那巨大的古榕华盖,在这澎湃可怖的掌力之下,如同朽木般瞬间瓦解。 摧枯拉朽之声中,枝叶如暴雨纷飞,粗壮枝干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枯枝败叶,簌簌飘落。 周围林海被摧残出一片十余丈方圆的真空地带。 唯有他脚下的主干,裂纹深深,勉强支撑未倒。 月光毫无遮拦地落下,将下方狼藉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数名影子侍卫的残破身躯,或肢体扭曲如麻,深埋于层层叠叠、粉碎断裂的树枝之下,只露出僵直的手脚或死不瞑目的头颅。 更有一人,腹部被尖锐断枝洞穿,高悬于树上,一条手臂已然不见踪影。 忽然,断枝覆盖间,一口鼻淌血的影子侍卫奋力拨开压身的断枝碎木。 眼神茫然混沌,似不太清醒一般,甩了甩头,挣扎着抬头望去。 视野所及,只见周遭树木尽数向外倾倒,落叶如雨纷飞。 唯有中央那株古榕巨木的主干,树皮寸寸龟裂,光秃秃地矗立着。 其上,一青衫白发的老者默然独立于圆月之下。 仿佛感知到下方目光冒犯,那阴鸷视线缓缓投来...... 就在此刻! 一声凄厉到变调、浸透了无边惊骇与绝望的嘶吼,猛地自身后炸开! “撤!!!” 然而,其声未落—— 但见裘图身形倏然模糊,如鬼魅化烟,瞬间幻化出数道青衫白发残影,在月色下疾速闪现,快得令人目眩。 体内三百六十五处微周天相继嗡鸣,生生不息,循环催动。 正可谓,浮络微转,穴窍轻鸣,天下武功,俯首接拾! 风神腿! 腿影如狂风扫荡落叶,青影过处,人影翻飞,骨裂之声不绝于耳! 天霜拳! 拳劲真气似寒霜喷涌,所向之处,枝叶封冻,中者僵直,生机断绝! 不过数息之间,呼啸山风戛然而止,汹涌林涛归于平寂。 唯余残月照空枝。 第36章 天衣无缝 栽赃嫁祸 端州城南荒岭之中。 山神庙。 漏断五更,鸟兽绝迹;风摇孤篝,窗影斜横。 松涛暗涌,孤塔环绕;槐影重叠,古碑覆盖。 庙堂角落的枯草堆里,正蜷缩着一个浑身脏污的乞丐。 一头灰白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隐隐可见脸上布满令人作呕的脓疮,气息微弱,如同死去。 “踏…踏…踏…”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死寂。 然而草堆上的乞丐却纹丝不动,依旧面朝墙壁侧卧,仿佛一具无知无觉的尸骸。 不多时,便见三道身影踏入破庙残破门槛。 为首者正是无双城主独孤一方。 只见他扫过庙内景象,最终落在那团草堆上,沉声道:“姥姥。” 那乞丐闻声,立时猛地弹起,趋步至独孤一方身前,深深躬身,声音嘶哑恭敬道:“老身拜见城主。” 此人正是无双城守护者,明家之主——明镜。 “不必多礼。”独孤一方微微颔首,目光锐利,“东西呢?” 明镜不敢怠慢,立刻回身,手脚麻利拨开厚厚草堆。 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张造型奇古的长弓和一个内插五支箭矢的箭囊。 双手高举过头,奉到独孤一方面前,“城主,凤舞神弓与箭在此。” 但见独孤一方伸手接过,轻轻摩挲弓身。 只见此弓通体呈现一种深邃赤金色泽,隐隐浮现出繁复华丽的凤羽纹理。 弓弦非丝非革,晶莹剔透,触之冰凉。 箭囊中的五支箭矢更是非凡。 箭镞狭长锐利,形似神鸟之喙,箭羽则染着流霞般的赤色,矢身布满细密纹路。 但见独孤一方眼中精光闪烁,满意颔首道:“有此神兵在手,那裘无命纵有通天遁地之能,身法再诡、真气再浑,此番定叫他折戟沉沙!” 相传此弓箭乃明家远古先祖观神鸟凤凰之舞所悟,锻造而成。 其名曰“凤舞”,便暗喻箭矢射出后,轨迹如凤翔九天,飘忽莫测,却又疾如流光闪电。 可谓例无虚发,再强的高手也只有硬接一途,从无闪避之说。 更兼此弓能完美承载灌注其上的雄浑真气,可将力道气劲凝于箭头一点。 不但穿透重甲如同戳破薄纸,便是传说中的护体罡气也能轻易破去。 更阴毒的是,这箭镞内暗藏玄机,蕴有百零八根牛毛细针。 一旦中箭,细针便会随真气迸发,瞬间封死敌人周身一百零八处要害大穴。 若无千年磁石吸出,神仙难救! 早在探知裘图南下岭南的风声时,独孤一方便已密令明镜携此重宝星夜兼程赶来。 为保万全,更命她顺道寻访毒王碧西天的遗孀,求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天下奇毒——死神之吻。 只见独孤一方将凤舞神弓与箭囊转手递给身侧肃立的护法独孤悔。 随即目光灼灼地盯向明镜,“毒呢?” 只见明镜不敢迟疑,伸手探入怀中,珍而重之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青瓷瓶,双手奉上,沉声道:“城主,死神之吻在此。” “可笑那容婆初时百般推脱,不愿交出。” “言道裘无命此人亦是可怜,因其独子身中剧毒,受制于人,才不得不为仇敌雄霸卖命,形同傀儡,着实可悯……” “等等!”独孤一方刚接过那小瓶,神色骤然一凝,抬手打断了明镜话语,目光紧紧锁住她,“你是说……” “裘无命那忤逆子裘万江,身中剧毒?” 声音虽低沉,却难掩其中意外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明镜有些不明所以,却依旧肯定点头道:“千真万确。” “那容婆虽自谦毒道造诣远逊其亡夫毒王,但眼力见识却非同小可。” “她曾于市井之间偶然窥得那裘万江一面,仅凭其面色气息,便断定此人必是身中奇毒,需日日依赖解药续命,方能苟延残喘。” “原来如此……”独孤一方将瓷瓶揣入怀中,若有所思低语。 渐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旁的另一名护法独孤骁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城主,此乃天赐良机啊。” “若我们能设法救出裘万江,并解其剧毒,那裘无命感念此恩,极有可能倒戈一击!” “届时,借他之手除掉雄霸,岂非易如反掌?” “不错!”独孤一方猛地一击掌,脸上难掩振奋之色,“此消息,价值何止万金!” “如此一来,我们便不必急于与裘无命这等绝世凶人拼个你死我活。” 他随即转向明镜,语气急切道:“姥姥,容婆可曾言明,裘万江所中何毒?此毒……能否解除?” 然而明镜闻言,面上却不免掠过一丝愧色,垂首道:“回禀城主,老身当时一心取毒,未曾虑及此节,并未与容婆深究解毒之法……” “容婆只提及,那毒名为‘蚀心散’,正是毒王碧西天生前秘制的独门奇毒,其配方多年前已被雄霸强夺了去。” “蚀心散……”独孤一方眉头微蹙,随即斩钉截铁道:“本城主不管它叫什么,只问能否解!” 话落,独孤一方又想到什么,语气一松,“罢了,既是毒王秘方,想来短时间凭我等难以研制解药。” “姥姥,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再去找那容婆!” “务必问清此毒解法,若能取得解药......” “实在无药可解,便想办法求得配方,亦是大功一件!” “老身遵命!”明镜肃然应道,随即又低声探询,“那城主……此次伏杀裘无命之举,是否暂缓?” 但见独孤一方闻言眉头皱紧,转身负手踱了两步,眼神一阵变幻,最终脚步一顿,语气决绝道:“不!计划照旧!” “后日落神涧之约不变,只是策略稍改。” 独孤一方双眼渐渐微眯道: “待裘无命中伏中毒之后,我们再以此事与他谈判。” “若他识时务,答应与本城主合作,共诛雄霸,那便皆大欢喜。” “若他冥顽不灵……”他眼中杀机暴涨,五指缓缓收拢,“那便怪不得本城主心狠手辣,只能让他血溅当场!” 说罢,猛然回头看向明镜,郑重道: “不过……以裘无命之智,祖传基业毁于天下会之手,又与雄霸有挟子之仇,不死不休,本城主料他……没理由不答应!” 明镜闻言重重颔首,旋即深深一揖,“城主明鉴!” “事不宜迟,老身这就星夜兼程去寻容婆。” “预祝城主大人马到功成,一举定乾坤!” 晨光熹微,驱散夜的阴霾。 千山叠嶂在薄雾中次第显露轮廓,迎接初升朝阳。 浩荡西江奔腾不息,潮水翻涌,涤荡着碧空云影。 林间草木清新,露珠闪烁。 烂柯山中,独孤一方身形如鸟雀般在枝桠间纵跃,衣袂带风。 一想到若能成功收服裘无命这柄绝世凶刃,借其手除掉雄霸,无双城称霸武林指日可待。 他立时胸中豪气顿生,只觉此番谋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雄心壮志如同这前方那初升朝阳一般,不可抑制地勃发起来,连身法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三人翻越烂柯山顶,即将抵达藏身的林间木屋附近时。 但见独孤一方身形猛地一顿,如钉子般钉在一根粗壮横枝上,鹰目锐利如刀,扫向前方寂静密林。 “不对劲!”独孤一方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惊疑,“我等已至此地,为何侍卫毫无声息?” 身后的护法独孤骁立刻上前抱拳,神色凝重道:“城主稍待,容属下先行探路!” “嗯……”独孤一方面色沉郁点了点头,周身气息瞬间内敛,悄然隐入树冠之间。 但见独孤骁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林荫之中。 约莫一刻钟后,一声惟妙惟肖的夜枭啼鸣声自木屋方向传来。 正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树冠中,独孤一方与独孤悔闻声,不再迟疑,身形如电,朝着木屋疾射而去。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木屋之前。 只是眼前景象,却令独孤一方心头剧震。 但见满地断枝碎叶间,横七竖八倒伏着一个个无双城苦心栽培的影子侍卫尸骸。 个个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股暴怒之气,轰然直冲独孤一方顶门,令其面色铁青。 足足数息后,独孤一方才强压怒火,俯身仔细查验了几具尸体的致命伤,又环顾四周被摧毁的林木和那株惨不忍睹的古榕。 越看越是心惊,越是愤怒。 但见其双拳渐渐握紧,寒声道: “天霜拳痕……风神腿劲……排云掌印……” “雄——霸!” 独孤悔看着满地狼藉,惊疑道:“城主,您是说……这些兄弟,都是雄霸下的毒手?” “可他不是……” “哼!”但见独孤一方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天下间,除了他雄霸,还有谁能将这三门绝学施展到如此炉火纯青、杀人如割草的地步?!” “难道是他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弟子聂风、步惊云?” “就算如此,天霜拳又是怎么回事?” “他那大弟子秦霜此刻还在天山总坛!” “总不能说是三绝老人死而复生了不成?!”他环视一周,语气越发森冷,“错不了的,断然错不了!” “定然是他亲自来了!” “好啊......好一招瞒天过海!”独孤一方眼中精光暴闪,“对外宣称闭关潜修,实则暗中潜入岭南。” “怕是早就算准了我无双城会出手,就等着与裘无命那老鬼联手,布下此局,要将本城主一举格杀!” 独孤一方越说越觉得后怕。 若非昨夜他临时起意去寻明镜,恐怕…… 一念及此,冷汗竟已悄然腻湿鬓角。 当即伸手擦拭了一下,环顾四周,寒声道:“说不定昨夜裘无命那老鬼也一同来了,只是我们恰好离开,让他们扑了个空!” 此时,独孤骁检查完另一处战斗痕迹,面色凝重回到独孤一方身边,低声道:“城主,若真是雄霸亲临……” “得想想他们是如何寻到这隐秘之地的。” 一旁的独孤悔眼中寒光一闪,带着浓烈杀意接口道:“莫非是那吕义……暗中出卖了我等?!” “极有可能!”独孤一方咬牙切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尸体,“观这些尸身僵硬程度与血迹……应是在我等离开后不久便遭了毒手……” “好……好……好!”独孤一方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字。 笑声中充满了暴戾与刻骨杀机,切齿低喝道:“吕义匹夫!好一个侠王之后!本城主记下了!” 独孤骁急问道:“城主,如今情势危殆,该当如何?” 但见独孤一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杀意,当机立断道:“此地不宜久留。” “不!整个岭南已成龙潭虎穴,不可再留!” “咱们马上乔装改扮,以最快速度返回无双城!” “绝不能给他们合围截杀的机会!” “遵命!”独孤骁、独孤悔齐声应道。 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身形一晃,便如离弦之箭,朝着与砚洲岛截然相反的方向,全力飞掠而去。 然而,就在三人身形刚动,掠出不足十余丈距离,堪堪越过一片低矮灌木丛时。 只见飞掠在最前的独孤一方身形骤然再次停滞,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嗯?”一声带着惊疑从他口中发出。 紧随其后的独孤骁和独孤悔也立刻停下,顺着目光望去。 只见晨曦微露的天空中,一只灰羽信鸽正扑棱着翅膀,划破淡青色天幕,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速飞来。 独孤骁眯眼细看,那信鸽羽色和体型并非无双城常用品种,当即沉声道:“城主,这信鸽……看着不像我们无双城的。” 然而独孤一方凝目注视片刻,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异色,肯定道:“不,就是无双城的!” 果然,那只灰羽信鸽在空中盘旋半圈,便朝着独孤一方俯冲下来,稳稳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独孤一方伸手从信鸽腿上的细小铜管中抽出一个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纸条,凝神细读。 但见其面色蓦然变换,旋即瞳孔微缩,似惊似喜。 最终,他再也按捺不住,放声长笑起来。 “哈哈哈……天助我也!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哈哈哈……” “雄霸!你的死期——到了!” 第37章 节外生枝 痴心妄想 独孤一方既已疑心吕义叛变,自然断了联络。 而另一方,吕义对无双城的变故却是浑然不知,尚还沉浸在计划之中。 天光微亮,便以尽地主之谊为由,满面堆笑地邀约裘图外出游览端州风物。 其意自然是先行铺垫,以此松懈裘图心防。 裘图岂会推拒? 他心中早有盘算,就等着吕义明日图穷匕见。 届时便可名正言顺施以雷霆手段。 该灭门则灭门,该扶植傀儡则扶植傀儡,顺手将那冰魄收入囊中。 毕竟,那冰魄维系着侠王遗骸不腐。 而江湖中,名望重逾山岳。 这侠王府实力虽强,却也难以号令岭南群雄。 但凭借侠王声威,硬生生让侠王府稳坐岭南魁首百余年。 若是上来直接强取冰魄,毁了侠王遗骸。 侠王府定然宁死不降,更会引得岭南武林人人自危,视天下会为死敌。 届时,他对雄霸亦不好交代。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他后续还需倚仗天下会供养,犯不得因小失大与雄霸生出间隙。 因此,此行首要仍是迫使侠王府归降。 既要都要的情况下,唯有让侠王府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冰魄方可成为其赔罪之礼。 至于裘图为何刻意用雄霸的招牌绝学击杀无双城影子侍卫。 自然是他不愿无双城参与落神涧围攻。 若是独孤一方等人真去围攻他,那他是该赢还是该假输逃遁呢? 佯装败亡逃遁,至此名声一落千丈,便是雄霸也会小觑于他,说不定暗中会使小动作试探于他。 他虽不惧雄霸武功,却不愿逆天命而行。 但若是赢的话,那独孤一方又如何处置? 放任逃脱,不说雄霸会疑心他与无双城有勾结,起码也会怀疑他心怀不忿而故意为之,后续堤防试探便会接踵而至。 若是杀了独孤一方,无双城群龙无首,如何再制衡天下会? 少了无双城制衡,雄霸怕是三两年间便能横扫武林,一统江湖。 正所谓外患一除,内忧必起。 届时他裘某人便是悬在雄霸头顶的利剑,必欲除之而后快。 最关键的是,一旦独孤一方踏入落神涧参与围攻,几乎是十死无生之局。 须知雄霸一直尾随在暗处,以其枭雄心性与智谋,岂会看不出吕义端倪? 届时雄霸现身,凭借落神涧天险绝地,纵使他裘某人出工不出力,独孤一方也休想生离。 故而,他刻意嫁祸雄霸,就是要让独孤一方知晓雄霸已暗中亲临岭南。 以其枭雄谨慎心性,必不敢再赴落神涧之约。 如此,无双城袖手,他裘某人方能放开手脚,将侠王府随意搓圆捏扁。 可怜吕义尚被蒙在鼓里,犹自做着借无双城之力令天下会折戟沉沙、保全岭南基业的美梦。 堂堂侠王之后,一路上可谓鞍前马后,谀词如潮,热情中几乎透出些许卑微,将裘图捧得那是天上有地下无。 斜阳傍柳,落日衔山。 侠王府外的青石小径上。 但见裘图双手负后,意态闲适,信步而行。 吕义则落后半个身位,脸上堆满赞叹道: “哎呀,裘老前辈今日真令晚辈大开眼界。” “未曾想前辈非佛门中人,竟深谙佛法精义,三言两语便令梅庵智远大师哑口无言。” 裘图闻言,含笑捻须,淡然道:“不过是年少之时遇见太多求而不得之事,随着年岁愈增,心气消磨殆尽,唯余求神拜佛之心。” “这拜佛时日久了,对佛门道理,自然略知些许皮毛。” 吕义连忙摆手,语气夸张道:“岂止是皮毛!前辈太过自谦了!” 旋即摇头一叹道:“前辈武功造化通玄,常人穷尽一生亦难企及万一。” “哪曾想,前辈竟还能分心精研佛法至如此境界。” “依晚辈看,便是达摩祖师复生,恐也难以比肩前辈慧根!” 裘图侧首,垂眸瞥了吕义一眼,清瘦面庞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府主慎言,老夫岂敢与达摩祖师相提并论?” “是是是……”吕义恍若未觉,话锋一转,“诶?不知前辈对道门精义可有涉猎?” 裘图耳廓一动,旋即不动神色,颔首道:“略知一二。” 但见吕义眼中精光一闪,趁热打铁道:“那正好啊!” “前辈有所不知。” “这端州天窥观声名远播,灵验非常,就坐落在七星岩之一的天柱岩顶,距此不远。” “明日,不如由晚辈引路,陪前辈前往一观道韵如何?” 话落,裘图脚步倏停。 旋即缓缓侧过身,清癯脸上绽开和煦笑意,凝视着吕义,颔首道:“好——啊。” 吕义心头一喜,正欲再奉上几箩筐谀词。 就在这时,侠王府内传来一阵喧嚣哄闹! “好!断浪好样的!” “侠王府的功夫就这般稀松?连我天下会一介杂役都打不过!” “再来!”一声清叱响起。 数息后,便听得一声鄙夷沉喝,“以暗器插手切磋,卑鄙!” 顿时,争执声轰然炸开。 “侠王府的人便如此下作?输不起是不是!” “放屁!你哪只狗眼看见爷爷出手了!” “无耻!敢做不敢认!” “小辈猖狂!” …… 裘图与吕义闻声,相视一眼,立时疾步赶至偏院演武场。 甫一入院门,吕义便见场中乱作一团。 数十名天下会霜饲院的少年正与数名侠王府护卫拳来脚往。 就连聂风、步惊云与他儿子吕廉亦卷入其中。 只见吕义霎时面色铁青,须发戟张,暴喝道:“住手!” 场中众人被喝声所慑,齐齐停手望来。 只见院门处,裘图捻着胡须,双眼微眯,喜怒不形于色。 吕义则怒容满面,双目如电,狠狠刺向侠王府众人。 吕廉一触到吕义目光,立时收剑垂首,嗫嚅道:“爹……” 霜饲院少年们见裘图亲至,赶忙低声提醒同伴,“教头来了……” 随即纷纷垂手肃立。 只见断浪右手持剑,左手捂着右肩,快步走到裘图面前,低头道:“教头。” 裘图尚未开口,吕义已戟指侠王府护卫,厉声喝问道:“方才为何争斗,尔等又在此作甚!” 护卫们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说啊!”吕义怒喝不休。 但见裘图伸手,轻轻按了按吕义肩头,转脸看向断浪,语气平和道: “怎么回事啊.....” 这时,后方的聂风面上忧色顿显,抢步上前将断浪护在身后,抱拳禀道: “回教头,方才断浪在此练剑,吕兄路过,兴起欲与之切磋。” 吕义立时盯向吕廉,声音冰冷道:“你输了?” 吕廉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 裘图下颌微抬,示意聂风道:“接着说。” 但见聂风续道:“确实是断浪略胜半招。” “随后吕兄似有不甘,要求再战。” “但激斗间,侠王府护卫竟暗中施放暗器相助吕兄,幸得云师兄眼疾手快拦下。” “我等气不过,便与他们理论了几句……” 话音未落,只见吕义已如一阵风般冲至吕廉面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 “啪!” 吕廉被打得凌空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脸颊,满眼委屈望向父亲。 未等吕廉开口辩解,吕义已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道:“混账东西!” “平日不勤修武艺,输了竟敢仗势欺人。” “给我滚回祠堂,面壁三日,好好思过!” 吕廉挣扎爬起,急道:“爹!您听我说……我没有……” “啪!”又是一记更狠的耳光,打得吕廉嘴角溢血。 “还敢顶嘴!”吕义须发皆张,怒不可遏,“我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吕廉眼中盈泪,默不作声擦拭了一下嘴角血迹。 但其身为侠王府少主,自知当众之下要顾全大局,尤其是不能折了父亲威严。 当即强忍屈辱,躬身道:“是孩儿不懂事,爹爹息怒。” “孩儿这便去面壁思过,深刻反省。” 说罢,又转向霜饲院众少年,抱拳道:“诸位天下会兄弟,今日吕廉,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语毕,在护卫簇拥与众少年复杂目光中,垂首快步走向后院。 裘图这才摆了摆手。 霜饲院少年们如蒙大赦,齐齐抱拳躬身一礼,迅速散去。 待众人散去,吕义深吸一口气,敛去怒容,转身对裘图挤出歉疚笑容道: “裘前辈,让您见笑了。” “是晚辈教子无方,御下不严。” “天下会果然英才辈出,方才那几位小兄弟皆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啊。” “小辈意气之争,小事一桩。”裘图淡然摆手,“有些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便是,何须你我时时主持公道。” “前辈所言极是……”吕义连连点头,“此事翻篇,莫要坏了前辈雅兴。” 旋即展臂一引,“晚辈已备下端州最红的戏班子,万望前辈后院赏光。” 裘图含笑颔首,二人似忘却方才之事一般,朝后院走去。 时至夜幕降临。 裘图刚与吕义看完戏,回到居所。 便见断浪早已在房门外垂手恭候。 见他归来,立刻抱拳躬身道: “断浪见过教头。” 裘图微微颔首,“进来吧。” 旋即推门而入,行至案几前坐下,拿起未完工的薄纱与绣花针,就着烛光,一针一线细细绣着蛰龙潜渊图。 断浪默不作声掩上房门,行至案几前,提起茶壶,为裘图斟上一杯热茶。 但见裘图目光不离绣品,悠悠道:“你断家的蚀日剑法确有独到之处,今日一战,倒也未辱没你先祖威名。” 断浪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将茶杯恭敬奉上,压低声音道:“弟子今夜前来,不为白日些许鸡毛蒜皮,而是有要事禀报。” 裘图接过茶杯,轻呷一口,眼皮未抬,淡淡道:“有什么便说罢,隔墙无耳。” “这侠王府……”断浪目光灼灼,沉声道:“怕是有鬼!” “哦——?”裘图手中针线微顿,眉梢一挑,斜睨断浪一眼,“何以见得啊.....” 只见断浪一脸凝重道:“纵然我天下会威震江湖,教头您武功盖世,但弟子终究只是一介杂役。” “今日之事,吕义竟无半分偏袒其独子,甚至连是非曲直都未曾详加盘问,便当众重责。” “此等行径,太过反常。” 裘图轻轻颔首,手中绣针穿梭继续,语气平淡道:“为何不能是这吕义秉公行事。” “毕竟是侠王之后,持身以正,不偏袒亲眷,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断浪却摇头道:“天下间哪来的公道,不过诓弄世人之言。” “这吕廉乃吕义唯一骨血,何其宠爱。” “今日之事,便是看在教头您的面子上,吕义口头斥责几句,再赏弟子这等卑贱之人些许财物打发了事,便算仁至义尽。” “可他今日,竟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掌掴亲子,丝毫不顾吕廉堂堂少主颜面尽失。” “更关键的是,今日那吕廉并未有任何过错,是那些护卫私自出手相助。” “若吕义真有心主持公道,就该查明真相,惩处真正肇事之人,而非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惜冤枉他亲生儿子。” 说着,断浪双眼微眯,语气渐渐压低,“如此急切,似只求平息事端。” “其心中必藏有不可告人之事。” “就像是......怕节外生枝......” 话落,裘图手中绣花针自薄纱刺出,针头在烛火下闪过一点寒芒,微微颔首道:“嗯……言之有理。” 旋即放下针线,转头直视断浪,“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 断浪猛地双膝跪地,神色无比庄重,朗声道:“弟子断浪,数年来深佩教头武功为人!” “若蒙教头不弃,断浪愿拜您为师!” “从此奉承膝下,晨昏定省,绝不敢懈怠!” 裘图看着跪地少年,语气听不出波澜道:“想拜我这把老骨头为师?” 话落,轻笑一声,重新捻起绣花针,凑近烛火,双眼微眯,细细审视着针尖,悠悠道:“说什么奉承膝下……” 旋即摇头,针线如飞,在纱面上穿梭,声音平淡疏离道: “可老夫……有儿子了。” 此言一出,断浪面色骤然一僵,按在双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数息后—— “下去吧。”裘图头也未抬,语气淡漠,“有些事,不该你操心。” “有些东西,亦非你能觊觎。” 但见断浪眼中不甘屈辱之色一闪而逝,蜷缩手指缓缓松开。 旋即起身,朝裘图深深一揖,“是弟子痴心妄想……弟子告退。” 话落,身影萧索地退出了房间。 待房门重新关上。 裘图目光落在绣画上,忽地一声嗤笑,摇了摇头。 这吕义,不愧是侠王之后,秉性刚直惯了。 一旦搞起阴谋算计,便破绽百出,连断浪那等毛头小子都能瞧出端倪。 不过,断浪有一点尚未看透。 那出手的侠王府护卫,居心叵测,分明意在挑起天下会与侠王府冲突。 至于此人究竟是无双城的暗桩,还是岭南其他势力布下的棋子…… 裘图却是懒得深究。 区区小人物,何足挂齿? 不出意外,明日,便能将此间事了。 在离去之前,他裘某人自然要将侠王府中的脏东西,好生清理一番。 至于断浪…… 继续吊着便是……待有用之时,这等卑贱之人,自是随手取用。 谁叫他裘某人,从不关心所谓忠心与否。 第38章 落神绝地 适才相戏 时至五月十八。 熹微晨光透过精雕窗棂,于厢房内洒下斑驳光影。 但见两名身着素雅襦裙的侍女恭立,一人捧着铜盆温水,一人托着锦帕香胰。 另一侍女则动作轻柔细心的服侍裘图着净面漱口。 随后,更见几名侍女手持托盘,鱼龙步入房内,将热气腾腾的早膳摆上案几。 几碟精致的岭南小点,一碗熬得稠糯的清粥,并几样时令小菜。 裘图舀起一勺清粥,细嗅一下,随后慢条斯理地享用。 与此同时。 门外廊下,侠王府府主吕义早已静候多时。 他特意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唯恐让裘图看见他,觉得他有催促之嫌。 即便此刻裘图看不见他。 即便此刻他心中紧张万分,手心腻汗,但依旧腰背微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耐心。 待裘图将最后一勺清粥缓缓送入嘴中,细细咽下,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用温热锦帕替他轻轻擦拭嘴角。 裘图挥了挥手。 侍女们无声地福了一礼,鱼贯退出,轻掩房门。 又足足过了盏茶功夫。 房门方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但见裘图负手踱步而出。 早已急不可耐的吕义赶忙从廊柱后转出,脸上堆满热络笑意,深深一揖到底,“前辈请早。” 只见裘图捻着颌下长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笑意,语气莫名道:“让府主苦等了。” “不敢不敢!”吕义连连摆手,笑容可掬,“晚辈也是刚到,刚到。” 裘图笑着摇了摇头,迈步朝府外走去,“老夫年纪大了。” “这一换地,就容易睡不醒,身子骨不比当年咯。” 吕义紧随其侧,亦步亦趋,赔着笑道:“哎呀,前辈说哪里话。” “您这身子骨硬朗得很,精神矍铄,一看就是有福长寿之相。” “哪像晚辈,每日里杂务缠身,睡不了两个囫囵觉,是想睡都睡不着啊,这才是真的熬人。” 一路恭维,二人行至府门处。 只见门廊下,四名年纪约莫三四十许,身着侠王府宗亲服饰的男子早已垂手肃立。 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精亮,显然都是江湖好手。 见裘图与吕义联袂而来,四人齐齐抱拳,声如洪钟道:“见过家主,见过裘前辈。” 但见裘图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抬手展臂,语气故作疑惑道:“这些是……?” 吕义连忙解释道:“哦,昨日前往梅庵,佛门清净之地,不宜兴师动众,故只前辈与我二人。” “但这天窥观不同,虽说道门清净,但也算是半个江湖势力,咱们今日登门拜访,自不能太过寒酸,失了礼数排场。” “又不好过于铺张,免得有逞威之嫌,故而晚辈便唤上几个亲族兄弟随行,权当充充门面。” 裘图再次打量四人,含笑颔首,赞道:“侠王府果然人才济济啊。” “观这几位小兄弟,气度沉凝,根基扎实,放眼江湖,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了。” “吕府主治家有方。” 四人闻言,纷纷再次抱拳,谦逊道: “哪里哪里,前辈过誉了。” “前辈谬赞,折煞我等了。” “我等这点微末武艺,岂敢入前辈法眼?” “不过是平日里练些拳脚,强身健体罢了,江湖争斗,实是鲜少经历。” 吕义见气氛融洽,裘图似未起疑。 当下心中稍定,展臂向府外青石小径一引,“前辈,请。” 裘图微微颔首,与吕义并肩而行,四名侠王府宗亲高手则保持着三步距离,恭敬地紧随其后。 清晨西江,水汽氤氲,数艘大小船只泊在岸边。 一行人来到码头。 裘图在吕义虚引下,率先踏上通往最大那艘楼船跳板。 然而,就在他双足刚刚踏上甲板之际,耳廓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鼻头也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耸。 那双阴鸷双眸倏然半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如常。 嗯? 独孤一方? 还有这么多人…… 明知雄霸那老狐狸暗中随行而来,竟还敢坚持这计划? 呵……真就是活腻歪了,上赶着找死…… 不多时,楼船缓缓驶离码头,逆流而上。 船行平稳,江风徐徐。 二层船舱外,设有一方雅座。 裘图凭栏而坐,吕义则在对首相陪,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棋枰。 但见裘图手捻一枚黑子,作沉吟状,长须随着江风轻拂。 其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船舷,望向早已化作黑点的砚洲岛。 须臾间,视线穿透江面层层薄雾,远处景象恍若放大一般。 只见江岸远处,数艘快舟正悄然离岸,船上人影幢幢,动作迅捷,应是无双城人手。 然而他们并未尾随楼船,反而乘船朝着砚洲岛侠王府的方向而去。 但见裘图捻须手指微微一顿,心中念头电转。 没有跟过来…… 反而朝着侠王府靠近了…… 哦——原来如此! 是想利用吕义这蠢货将我引至险地落神涧之际。 暗中集结力量,去围杀在侠王府暗中保护风云的雄霸? 倒是打得好一手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算盘。 不过—— 裘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将黑子轻轻按在棋枰一角。 就凭独孤一方和他带的这些虾兵蟹将,想动雄霸? 雄霸就算一时不敌,以其炉火纯青的风神腿,想来脱身逃走应是不难。 毕竟,天命所归,气运加身…… 那就由得他们去吧。 随他们在侠王府打生打死,给雄霸添点堵,涨点教训,正好。 待自个儿料理完这边,再回去收拾残局便是。 不多流点血,不让雄霸吃点苦头,怎能显出自个儿坐镇天下会的重要性? 约莫一个时辰后,楼船停靠在一处人迹罕至的险峻山崖之下。 众人弃舟登岸,沿着蜿蜒陡峭的古老栈道向上攀行。 此道仅容一人通行,正是岭南凶地——落神涧。 孤崖接天,直插云霄,湿滑岩壁上布满青苔。 脚下栈道初时陡峭,渐次悬于千仞绝壁之上,由朽木打入岩壁勉强支撑。 踩上去吱呀作响,似年久失修,仿佛随时要崩裂一般。 一行人依次前行,耳中唯闻深涧之下,湍急水流奔涌撞击礁石发出的震耳轰鸣。 如闷雷滚动,又似万马奔腾,激荡得人心神不宁。 自踏上这悬空险道,吕义便渐敛了恭维阿谀之态。 其独自在前领路,面色紧绷如铁,只有频频回首偷瞥裘图,脸上才会露出僵硬笑意。 待行至栈道中段,裘图忽地脚步一顿,垂眸俯瞰涧底。 但见云雾翻腾,深不见底,水声咆哮如兽吼。 以其目力,穿透云霭,可见嶙峋怪石犬牙交错于激流之中。 常人若坠此渊,纵不摔作肉泥,也必被怒涛卷噬。 只需片刻,便会撞在那遍布水下的锋利礁石之上,落得个筋骨寸断、尸骨无存的下场。 后方四名宗亲高手见裘图突然停下脚步,也只得齐齐驻足。 但手已悄然探入腰间,叩住暗器匣子,蓄势待发。 忽地,但见裘图啧啧捻须,感叹道:“好一处天造地设的绝杀之地。” 前方吕义闻声,立时转过身,笑容僵硬道: “前辈说笑了,此路是险了些许,但对我等习武之人,当不算什么。” “这绝杀之地,从何说起啊?” 后方为首的宗亲高手立时连连点头,含笑附和道: “是啊是啊,若不由此路,今夜怕是回不得侠王府,只能在天窥观过夜了。” 但见裘图白发在江风中微扬,摇头洒然一笑道:“此言极是——你等,确是回不得侠王府了。” 话落,五人瞳孔骤然紧缩! 吕义脸上强堆笑容彻底僵死,浑身筋肉紧绷,喉头发紧,低哑试探道:“恕晚辈愚钝,前辈…此言何意啊?” 只见裘图一指自己耳廓,又点向前方崖壁拐角,“老夫耳力尚可,听得前方藏了不少人。” “吕府主,唤他们出来吧,也让老夫瞧瞧,是哪路的豪杰,胆大若此。” 此言一出,吕义脸上最后一丝假笑也褪得干干净净,反倒平静下来,朝裘图躬身抱拳,语气竟透出几分从容道: “前辈果真是神通莫测,这般远都能察觉,晚辈拜服!” 言罢,霍然转身,气沉丹田,朝着空谷长啸道:“独孤城主!人已带到,请现身与裘老前辈一晤!” 啸声激荡,吕义负手而立,斜睨裘图,嘴角已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崖壁间,唯余风声呜咽,江水轰鸣如雷。 吕义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蓦地提气再喝,声震峡谷。 “独孤城主!” “独孤城主......” “独孤城.....” “独孤.....” 回声在千仞绝壁间往复冲荡,经久不息,却始终无人应答。 “城主?!”吕义面上血色尽褪,声音洪亮中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嘶哑与惊惶。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空谷回音。 “呵呵呵……”恰在此时,裘图那苍劲的笑声忽地响起,如夜枭啼鸣。 吕义缓缓、缓缓地转回头,看向裘图。 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见裘图面上狞笑陡然大盛,声若金铁刮擦道:“适才相戏耳——” “怪只怪老夫老眼昏花,时常幻听,对不住……” 话音未落,那狞笑倏然一收,眼神阴鸷森然,“对——不——住——了!” “动手!” 吕义在裘图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已然嘶声狂吼,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暗藏的软剑剑柄! 然而,他那“动”字刚出口,裘图身后那四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宗亲高手,已然抢先出手! 只见四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自袖中掏出一具乌沉沉的机簧匣,对准裘图后背,狠狠扣下扳机! “嗤嗤嗤——!” 霎时间,千百点蓝汪汪的毫毛细针,密如骤雨,疾似飞蝗,带着刺耳破空尖啸,将裘图周身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电光石火间,裘图身形只那么一晃,竟如鬼魅烟云,在这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栈道上,自五人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那漫天倾泻的毒针暴雨,顿时失了目标,尽数打向猝不及防的吕义。 情急之下吕义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住面门。 但这四件暗器能拿来对付裘图,自然是江湖罕见的大杀器。 一个个细针劲力奇大无比,纵使吕义有雄浑内力护体,依旧被无数毒针深深刺入其手臂、胸腹血肉之中。 “呃啊!”吕义一声痛哼,身形踉跄。 “啊?!” “府主!” “人呢?!” ....... 四名宗亲高手一击落空,又见误伤府主,惊骇交集,失声惊呼,各自慌乱张望。 然而惊呼声未落,一股焚天煮海般的恐怖热浪,已如怒海狂涛,自四人身侧猛然压来,令人窒息! 四人骇然欲绝,齐刷刷扭头望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但见栈道外侧,白发狂舞倒卷,青衫翻飞鼓荡。 裘图脚下空无一物,竟如踏平地,凌空而立! 一双深邃眼眸,正漠然俯视着栈道上惊惶失措的四人,如视蚍蜉。 那四人惊觉之下,本能驱使下便要抬手迎击。 却见裘图身形凌空之下,竟倏然横掠,拉出一串模糊的青色残影。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近同时炸开,震得崖壁剧颤。 而这时,吕义才刚忍痛挪开护面双臂,强运内力压制侵入体内毒素的同时,惶然抬眼望去。 前方已不见裘图踪影。 唯他那四位同族兄弟,身体歪斜地倚着峭壁,纹丝不动。 再定睛细看,吕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四人头颅竟深深嵌入坚硬岩壁之中。 头颅周围岩壁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碎石粉末正自缝隙中簌簌而落。 显然已气绝身亡。 吕义心头剧震,腕底一抖,腰间软剑如银蛇出鞘,瞬间横在身前。 但见他目射精光,上下左右不断寻找裘图踪迹,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然而足跟方落,眼角余光便瞥见鬓角一缕黑发飘起,悠悠拂过眼帘。 其身体骤然绷紧不动。 身后,一股灼人热浪似烘炉在背,凝而不发。 第39章 江湖道义 迟杀疑云 “嗤——” 吕义只觉两股热息喷涌在他后脑勺上。 正欲转身挥剑,身形将动未动之际—— “啪!” 一声轻响,吕义如遭雷殛,彻底僵立原地。 只见其双目赤红,面皮已因剧毒蔓延而泛起铁青。 头顶更是正被一只枯瘦大手牢牢扣住。 大手五指微微蜷曲,指甲刺破头皮,殷红鲜血蜿蜒流下,缓缓爬满脸颊。 “呼——” 吕义猛地喘出一口浊气,绝望闭眼,声音嘶哑道:“吕某错信他人,又技不如人,前辈要杀便杀吧。” 但见其身后,裘图白发青衫一手背负,一手如铁箍般叩住他天灵,垂眸冷视,寒声道: “杀,自然是要杀的。” 话音落,吕义忽感头顶一轻,旋即茫然回头望去。 只见裘图已面向崖壁外侧,凭栏而立,一手负后,一手轻捋长须,神色平淡无波道: “不过老夫终究非嗜杀凶戾之徒。” “谁参与此事欲害老夫,老夫便杀谁,绝不累及无辜。” 吕义闻言不由心中剧震。 他本以为这位传言中能重创雄霸的绝世凶人,应会放言将侠王府上下屠尽,以儆效尤之类的话。 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恪守江湖道义。 一时间,对裘图的印象可谓天翻地覆。 当即强忍周身剧痛,不顾脸上蜿蜒血线。 “当啷”一声弃了软剑,郑重抱拳道: “前辈!吕某此前违心之言甚多,但此刻对您老,唯有万分敬仰!” “若非为岭南武林存续,吕某当真一百个不愿意与前辈这等高风亮节、侠义为怀之人为敌!” 裘图闻言,忽地嗤笑摇头,斜睨吕义,语带玩味道: “此节老夫心知肚明。” “你侠王府作为岭南魁首,若归降我天下会。” “天下会亦会令侠王府代为掌管岭南诸事,变相得以保全。” “但那些岭南其他大大小小的武林势力,可就说不一定了。” “今日之祸,归根结底,府主乃是为侠名所累。” 说着,裘图摇了摇,叹道: “只是吕府主这步棋,着实昏聩,竟与无双城那等宵小勾结。” “莫非在吕府主眼中,只因天下会新立不久便是豺狼,那无双城传承数百年,便是正道了?” “这……”吕义如遭棒喝,瞬间语塞,百般念头在脑中翻腾。 是啊…… 好像不知何时起,江湖中人提及天下会,便只道雄霸狼子野心,天下会会众个个凶残嗜杀。 而对那传承久远的正道顶梁无双城,却多是赞誉。 但今日之事,显然有些不切其实。 咳咳咳……”吕义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慌忙运功压制翻腾毒素,断断续续道:“晚辈……亦是不明白……” “那独孤一方明明……信誓旦旦约好在此埋伏前辈……为何……不见踪影……” 裘图捻须之手放下,轻抚栏杆,悠悠道: “那独孤一方贵为无双城主,岂会为你岭南武林,亲身犯险来寻老夫晦气?” “自始至终,无双城所求,不过借刀杀人,令天下会深陷岭南泥潭。” “如此粗浅计谋,府主竟未能看破?” 此话一出,吕义顿时恍然大悟,一时间都忘了运功压毒。 毒素瞬间上涌,令他脑中一阵眩晕。 当即踉跄着背靠崖壁,连连点头,声音满是苦涩道: “是……是啊……若今日我死于前辈之手,或前辈被我等侥幸所杀……” “天下会与侠王府乃至整个岭南,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如今天下人皆知,你我两方正处和谈之际……那活下来的一方……便是手段卑劣、罔顾道义之辈……” 吕义这一刻,面上浮现出大彻大悟之态。 旋即自嘲一笑,喃喃道:“独孤一方……” “好一个正道魁首……” “好一个精于算计的狡诈之徒……” “哇——!”话未说完,吕义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黑血,背靠着崖壁缓缓滑坐在地,气息奄奄,眼中满是悲哀与悔恨道: “晚辈……当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话音未落,额头骤觉一热! 吕义勉力抬眼,只见裘图已一掌按在他顶门神宫穴上。 刹那间,一股雄浑霸烈,炽热无匹的真气,自对方掌心灌入! 吕义毫不怀疑,若对方稍有歹意,自己立时便要颅脑炸裂而亡。 然而,令吕义震撼的是,对方对真气操控简直已达神乎其技之境。 那磅礴真气竟如丝线一般,涓涓涌入他体内奇经八脉,非但未伤其分毫,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 更令吕义骇然的是,这真气游走之速快得匪夷所思! 要知道,武者经脉各有细微差异,为他人疗伤贯通周天,无不需要静室运功,耗时良久。 而眼前这人,竟似对他体内经络了如指掌,贯通周天才用了多久? 一息?还是两息? 裘图能做到这般,自然是因为明心见性后,让他的身觉达到了通知境。 只要与他人肢体接触,便能于顷刻间察觉对方体内细节。 犹如内视...... 正当吕义心中震撼之际,又忽觉贯通他体内经脉的如丝真气突然齐齐震颤。 一股不属于他自身的沛然劲力自他体内迸发! 这劲力似直似曲,非转非炸,可谓极其诡异。 却是裘图施展了自太极拳经中习得的真气承载劲力之法,辅以蛤蟆功气劲周流之法。 “嗤嗤嗤——” 刹那间,便见吕义衣袍鼓荡一瞬间,无数染着黑血的牛毛细针自周身毛孔激射而出。 而他体内剧毒,早在那丝线真气游走时,便被焚化一空! 要知道,江湖上寻常至阳内力已可抵御百毒,何况是裘图这身登峰造极的极阳真气? 眼见吕义脸上铁青灰败尽褪,血色重现,裘图立时收掌负手,不待他出言道谢,垂眸淡淡道: “老夫允你回府交代后事。” “纵然知晓此乃无双城诡计,但尔等设伏围杀老夫,已是事实。” “老夫若心慈手软,日后何以立足江湖?” “府主性命,便是此番侠王府应有之代价。” 但见吕义挣扎起身,虽虚弱却目光澄澈,郑重抱拳道: “愿赌服输,成王败寇。” “更何况晚辈轻信小人,险将岭南武林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合该有此下场,当乃咎由自取!” “前辈此举已是大仁大义,网开一面,晚辈……感激涕零!” 说罢,一揖到底。 裘图转身,摆了摆手道:“走吧。” “届时,府主可自行体面,保全侠王声名。” 半个时辰后,二人已登船返程。 吕义不再陪侍裘图,而是立于前甲板之上。 极目四望,看着两岸青山、浩荡江水,仿佛要将这养育了侠王府的西江风光,深深烙印。 毕竟,此一回,便是黄泉末路。 即便如此,当江风拂过他染血脸颊时,却不见丝毫怨色。 而裘图则独坐二楼雅座,自斟一盏清茶,凭栏远眺,神色平静无波。 楼船顺流而下,初时江风徐徐,水波不兴。 行不过数里,天色陡然阴沉,铅云低垂。 江风转作怒号,卷起浊浪重重拍击船舷,楼船在波峰浪谷间起伏颠簸。 天地间一片灰暗。 就在船行至半途之际。 忽地,凭栏而坐的裘图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当下凝神侧耳,于呼啸风浪间隙,捕捉到砚洲岛方向遥遥传来的金铁交击与嘶吼喊杀之声。 只是距离实在太远,纵然他耳力通神,也只能勉强听个大概。 但其中一句断喝却让他面色不由狐疑。 “来者何人!” 诶? 这独孤一方怎会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 难不成是认为他裘某人要费许多功夫才能拿下吕义等人? 如此小觑于他? 真就不怕与他届时撞个正着? 还是说,独孤一方算准了吕义未见无双城来人,不敢动手,只能引自个儿去天窥观? 所以短时间,自个儿赶回不来。 但这样,会不会有些过于冒险了。 不对劲啊...... 念及此,裘图瞬间警觉,当下扬声道:“船家,风浪大,慢行缓驶,小心为上。” “好嘞!”老船夫应声,船帆微收,橹桨放缓,楼船速度立时降下许多。 甲板上的吕义闻声回头,望向二楼裘图。 只道是裘老前辈心善仁慈,允他多看几眼这人间山水。 当下眼中满是感激,朝着裘图深深一揖。 裘图只对他微微颔首。 随即缓缓转头,双目猛地一瞪! “嗡——!” 经脉轻鸣,体内磅礴霸烈的极阳真气轰然逆冲颅顶! 霎时间,紫霞神功的五感通玄术催动到极致。 只见裘图眼眶周围,根根粗壮如蚯蚓的紫黑色经络骤然浮凸,蜿蜒扭曲,狰狞如鬼。 眼前虽被重重山峦阻隔,目不能及砚洲岛。 但在那催发到极致的听觉下,岛上一切仿佛近在耳畔。 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劲气爆发的沉闷轰鸣,临死前的凄厉惨嚎。 侠王府护卫的怒吼,天下会少年的叱咤,混杂着无双城弟子的喊杀指令…… 一片混乱厮杀之声,清晰传入裘图耳中。 此刻,侠王府中。 独孤一方正负手傲然立于府门处那染血石阶之上,冷眼旁观着手下如狼似虎般冲入府内杀戮。 左右护法独孤悔、独孤骁侍立两侧,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扫视四周。 而他们脚下,已然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侠王府护卫的尸体。 鲜血汩汩,浸透青石地面。 就在这时。 “城主!”一名无双城弟子满面兴奋,提着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青年奔来。 那弟子将手中青年狠狠掼在独孤一方脚前,抱拳道:“擒得吕义之子,吕廉在此!” 但见吕廉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抬头看向台阶上那个威严冷峻的身影,眼中满是惊怒与不解道:“城主?” “你们莫非是无双城的人?” “为……为什么……” “为什么?”独孤一方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你爹做下的好事,他自个儿心里清楚!” 说罢,随意挥了挥手,“押下去,看好了。” “此人或还有些用处。” 那无双城弟子立时应诺,粗暴地将满腹悲愤,欲言又止的吕廉拖起,像拖一条死狗般拽向岛岸船只停泊方向。 这时,独孤骁上前一步,低声道:“城主,依属下看,吕义未必就真是出卖我等。” “否则,他何必一早便将裘无命引往落神涧?” 独孤一方斜睨一眼,目光森冷,反问道:“那你如何断定,他引裘无命去,是为了对付裘无命,还是为了对付本城主?” 说着,面色更是阴沉道:“初次密会时,本城主曾暗中尾随于他。” “此人一入西江便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想来江底必有秘道直通侠王府。” “那雄霸武功再高,也必不可能当夜便能追踪尾随于他。” “退一万步而言。”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更盛,“他真未出卖我等,但如此重大谋划竟出现此等纰漏,足见其无能昏聩,不堪大用!” “与其寄望于这等废物,不若趁此天赐良机——”独孤一方猛地一握拳,“一举铲平侠王府与天下会这伙人,定鼎乾坤!” 独孤骁闻言,立时垂首抱拳道:“城主英明。” 随即,他听着府内传来的激烈厮杀与惨叫声,皱眉道:“府内抵抗激烈,我方弟子伤亡怕是不小。” “是否……容属下出手?” 独孤一方断然摇头,目光如电射向府邸深处,“不必!你二人务必保存体力,养精蓄锐。” “本城主倒要看看,他还能在岛上藏到几时。” 另一边,尚在返程途中的裘图听到这,眉头紧锁,指间捻着长须,陷入沉思。 原来是怀疑吕义出卖....... 便索性纠集岭南所有无双城力量登岛,欲将侠王府与天下会之人一举屠灭…… 可……事后一旦败露,岂非令岭南武林与天下会同仇敌忾? 不,是必定败露! 雄霸那老狐狸可还藏在岛上…… 除非能将岛上之人悉数灭口,包括暗中的雄霸…… 嗯…… 命左右护法保存体力,显是针对雄霸无疑…… 那这独孤一方,又有何底气对付我呢…… 蹊跷啊…… 除非…… 裘图双眸骤然眯成一条细缝,寒光一闪而逝,立时再次扬声道: “船家,再慢点。” 第40章 昼晦如宵 乾坤失色 重阴沉野,昼晦如宵;墨霭吞山,乾坤失色。 侠王府内,杀声震天。 无双城弟子如狼似虎,与侠王府护卫、天下会残众绞杀在各处。 刀光剑影闪烁,血花飞溅,惨呼不绝于耳。 而霜饲院少年们所在的别院,此刻亦被无双城弟子闯入。 “叮!” 剑身相撞,火星四溅! “他们有备而来!分开走!”断浪厉喝一声,手中长剑施展蚀日剑法,堪堪架住一名无双城弟子猛劈。 借力之下,身形急退,脚下如风,在混乱的少年郎人群中穿梭,头也不回地朝着深院方向疾掠而去。 步惊云横眼扫过断浪逃窜背影,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足下发力,如离弦之箭般迎向正从院门涌入的数名无双城精锐。 双掌翻飞间,气劲奔涌如潮,掌影重重叠叠,带着破空锐响,瞬间将数人笼罩其中! 排云掌·翻云覆雨! 翻覆掌之间,风云变色变。 一时间,步惊云仅凭一己之力,竟硬生生拦住了数名好手的围攻。 余下的霜饲院少年郎虽年纪尚幼,但自小在天下会这龙潭虎穴中长大,骨子里自有一股血性傲气。 眼见步惊云如此生猛,只有寥寥几人效仿断浪趁机遁走,余者纷纷目露狠色,沉声怒喝,各施所学,迎向扑来的无双城人手。 聂风亦将风神腿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穿花蝴蝶,在敌阵中飞掠腾挪,腿影如鞭,竭力为步惊云分担压力。 然而,无双城此次来袭的皆是实力强横的精锐,远非这些半大孩子所能匹敌。 刀光过处,血溅七尺;拳掌交击,骨断筋折。 厢房大院之中,瞬间上演了一场惨烈的一边倒屠杀。 少年们的呼喝很快被惨叫淹没,身影在刀光剑影中不断倒下。 而聂风与步惊云二人,纵然天资绝顶,习得更是雄霸所传的绝世武学。 但毕竟年岁尚浅,功力有限。 尤其是聂风,不过才十一岁,实力仅与普通无双城精锐相仿,若非风神腿灵巧迅疾,怕是早已受伤挂彩。 但见二人在混乱的围攻中左支右绌,根本无暇他顾。 随着时间推移,步惊云亦感气力不继,真气运转渐显滞涩。 他心知不妙,与聂风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开始默契地向后且战且退。 突然—— “啊——!” 一名霜饲院少年眼见身旁好友被一刀枭首,头颅滚落,热血喷溅,心神瞬间崩溃,发出凄厉尖叫,“我不打了!!” 话落,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冲向通往深院的月洞门,只想逃离这血腥地狱。 这一声绝望嘶吼如同导火索一般,瞬间点燃其他少年心中残存恐惧。 兵败如山倒! 余下之人再无斗志,纷纷哭喊着四散奔逃。 “嘭!”聂风一腿踢向围攻步惊云的一名无双城弟子腰腹,却被对方反手一掌狠狠拍在他脚底。 聂风真气本已消耗大半,遭此重击,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 半空中,他瞥见周遭同袍溃散,敌人合围,立时急声高呼,“云师兄!” 步惊云亦知大势已去。 眼角余光瞥见又有数名无双城好手从别处杀至,若再恋战,必死无疑! 但见他眼中戾气暴涨,猛地深吸一口气,将丹田残存真气尽数逼出,双掌化影,四方猛推! 排云掌·撕天排云! 怒掌撕天裂,云散见青冥!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气劲轰然爆发,席卷四方! 排云掌毕竟是当世绝顶武学。 围攻步惊云的数名无双城弟子纵然习武时日较久,但面对这等绝世武学的爆发杀招,一时间猝不及防,被这股刚猛无俦的掌力狠狠撞飞,口中鲜血狂喷,筋断骨折! 然而这惊世一掌瞬间便吸引了更多敌手。 “拿下他!” 呼喝声中,周遭数道身影如饿狼般朝步惊云扑来。 “走!”步惊云收掌刹那,毫不迟疑,脚下一点,身形如电射向深院。 聂风亦强提一口气,风神腿法催动到极致,紧随其后。 只因无双城人手大都从前院而来。 深院方向正是敌手薄弱之处。 不止是他们,整个侠王府各处,早已是兵败如山倒。 侠王府护卫与天下会残众如同没头苍蝇,在亭台楼阁间仓惶乱窜。 要知道这是武林中人厮杀,个个飞檐走壁不在话下。 众人自然心存着翻墙逃离的念头。 然而,无双城对此早有预料,侠王府高墙之外,暗影憧憧,早已埋伏下弓弩手与暗器好手。 每当有人影翻上墙头,立时便有淬毒弩箭、飞蝗石、柳叶镖等物破空而至,将其射落或逼退。 “轰——” 惊雷乍起,撕裂昏暗天幕,豆大雨点随之倾盆而下。 暴雨如注,冲刷着地上血污,却洗不尽这砚洲岛上的冲天杀意。 无双城弟子在暴雨中追杀着四散奔逃的幸存者。 侠王府内外,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肆意横流,宛如人间炼狱。 而此刻,断浪却钻入了侠王府地底错综复杂的溶洞密道之中。 说来也巧,他慌不择路逃窜时,误打误撞闯入了府主吕义所居院落。 生死关头,他脑中灵光一闪—— 此岛孤悬江心,侠王府份属江湖世家,仇敌不少,定然不会想不到有朝一日可能会有强敌上门,此地必有逃生密道! 而家主居所,更是极有可能。 当下不顾一切冲入吕义房内,一番心急火燎的摸索,竟真让他触动了书案下一处隐秘机关!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另一边—— 西江之上,风高浪急,暴雨如注。 浊浪排空,疯狂拍打着楼船舷板,偌大船只如一片落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 吕义依旧如石雕般独立于前甲板,任凭冰冷雨水浇透全身,浸染衣袍血迹。 整个人仰面淋雨,反倒露出享受表情。 二楼上,裘图凭栏而坐,双手稳稳捧着一杯热茶。 任凭船身如何剧烈摇晃,他身形纹丝不动,杯中茶水亦是诡异的旋转如涡,无半滴溅出。 但见裘图轻呷一口,旋即抬头,目光似穿透重重雨幕,投向砚洲岛方向。 断浪这小子,倒是个机灵鬼…… 运道也不错。 经此一役,天下会此行的霜饲院少年,除了身负天命的聂风、步惊云,怕也只有这断浪能侥幸活下来了。 嗯…… 那两个小子似乎被堵住了,独孤一方这老狐狸一直隐在暗处窥伺二人…… 雄霸那厮也在暗中…… 风云有难…… 看来今日,雄霸是免不了要吃点苦头了…… 可惜啊……雄霸天命在身,这独孤一方注定是白忙一场。 而自己预料中的那位,此刻也没有出现在感知范围,那想必是方才自个儿多虑了…… 既然如此的话…… 若这胆大包天的独孤一方在自个儿到场之前还不走的话…… 哎呀——真是为难呀…… 念及此,裘图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再次轻唤,声音穿透风雨呼啸,传入船舱,“船家——” 但听得舱内传来船家焦急回应,“风浪太大,这船……实在慢不下来啊!” 前方甲板上的吕义闻声,缓缓回过头来,湿漉漉的脸上竟露出一抹释然笑意,朗声道: “前辈不必如此费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裘图闻言,目光在吕义脸上停留片刻,沉吟一下,轻轻颔首,低头轻吹茶杯中漂浮茶沫,淡然道: “倒也极是,该来的,总会来的。”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道惊雷撕裂雨幕。 电光刺破长空,映亮侠王府中,已摆脱追兵,掠至后院墙根的步惊云与聂风那稚嫩面庞。 二人正欲提气翻越,骤闻破空尖啸! 只见无数枚飞蝗石穿透雨幕,直取二人要害。 聂风身法灵动,如风摆柳,堪堪避过。 然而步惊云轻功稍逊半筹,方才战斗中又气力耗尽,反应虽及,但动作不及,肩头立时被一枚飞蝗石狠狠击中。 整个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被迫与聂风一同落回院中湿滑青石板上。 二人方被逼回落地,便听得风雨中传来衣袂破空声,猎猎作响。 抬眼望去,只见墙头之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三道身影,居高临下,如三尊铁铸杀神。 雨水顺着他们衣襟流淌,更添肃杀。 居中一人,正是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 但见双眼微眯,目光如寒潭深水,淡漠扫过二人。 你二人便是雄霸的弟子,聂风?步惊云?” “你是何人?”聂风心头一紧,强抑怒意,横臂将受伤的步惊云护在身后,任由雨水打湿他那稚嫩面容。 “想必你便是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步惊云强忍肩头剧痛,声音冰冷,目光狠锐。 显然已从对方那身不怒自威的打扮,以及左右二人流露出的敬畏神色,断定了来者身份。 闻言,独孤一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颔首道:“聪明。” “可惜……”声音陡然转厉,杀机迸现,“可惜今日尔等,难逃一死!” “动手!杀了他两!” 杀令即出,侍立左右的独孤骁与独孤悔,身形如离弦之箭,毫无花巧,自墙头飞身扑下。 腿风撕裂雨帘,直取风云二人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自不远处檐下的阴影中倏然掠出! 其身法之快,疾若黑风,腿影之密,势如奔雷闪电,后发先至,竟抢在独孤骁、独孤悔之前,悍然截击! “你果真现身了!” 黑影现身刹那,独孤一方面上瞬间涌现狂喜之色,仿佛久候猎物终于入彀。 周身真气轰然鼓荡,衣袍无风自动,身形如强弓崩射,蓄势已久的一腿,挟着穿金裂石之威,直射那疾掠而来的黑影! 降龙神腿·潜龙穿渊! 伏身若弓,出腿如箭;渊深千尺,一穿而见! 而扑向风云的独孤骁与独孤悔,显然也早有预案。 两人于半空之中,身形诡异地一扭,双腿竟连环互踢,借力变向! 刹那间,两人如同两道黑色闪电,舍弃风云,一左一右,裹挟着崩山裂岳般的恐怖力道,双双击向那突现黑影! 降龙神腿·崩云跺岳! 纵身凌虚,力沉千钧;云崩雾裂,山岳同震! 刹那间,穿透如帘暴雨来袭的黑影,顿时落入独孤一方三人的联手围攻之中。 “砰砰砰砰砰——!” 但听得连绵如滚雷般的沉闷腿击碰撞声,在暴雨中炸响不绝,竟盖过了风雨呼啸! 聂风与步惊云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昏暗混沌天色下,四道身影快得只剩残影,在漫天雨水中穿梭碰撞,恍若虚幻鬼魅。 凌厉无匹的腿劲四溢纵横,将密集雨幕撕扯得粉碎,水花飞溅如雾。 而就在这四人缠斗得难解难分之际。 聂风和步惊云赫然发觉四面八方的墙头,殿宇的飞檐斗拱之上,一道道身着无双城服饰的身影,相继跃上。 人人面色冷硬,煞气腾腾,手中或扣暗器,或持兵刃,蓄势待发。 将这方小小后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此地竟已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了一处插翅难飞的绝杀死地! 风雨呼啸间,腿影碰撞声,气劲炸裂声连绵不绝。 突然—— “嘭!” 战团中心爆开一声闷雷巨响! 一股沛莫能御的环形气浪轰然勃发,向四周猛烈崩散! 狂暴劲风挟着雨水,如同实质般压向地面,令聂风、步惊云呼吸都为之一窒! 就在这气劲压顶瞬间,一道魁伟黑袍身影,已如磐石般稳稳落在二人身前。 来人只身一人,背对着他们,却似将这漫天风雨与杀机尽数挡下! 而围攻他的三道身影,则在气浪强力推拒下,纷纷旋身倒飞。 但见独孤一方身形一折,稳稳落回原先墙头之上,雨水顺着他冷硬下颌滴落。 独孤悔一个鹞子翻身,轻飘飘落在一座嶙峋假山顶端,气息沉凝。 独孤骁则如大鸟般滑翔,足尖点在院中那株老榕树虬结枝头,随风轻颤。 三人分据墙头、假山、树冠,呈天地人三才之势。 将聂风、步惊云以及那骤然现身,护住他们的黑袍男子,牢牢围困在风雨飘摇的院落中心。 外围,更有近百无双城弟子严阵以待,杀气腾腾。 暴雨无情冲刷,却洗不尽这方寸之地弥漫的冲天杀意。 第41章 雄霸现身 寒芒遥定 暴雨中,独孤一方立于墙头,抬手戟指下方那魁伟黑袍身影,眼中寒芒如电,语带讥诮道: “雄霸!数年不见,今日怎还戴着个乌龟壳子遮脸?” “哈哈哈……”那黑袍人放声长笑,声震雨幕。 但见他抬手“啪”地一声摘下脸上黑铁面具,随手掷于湿泞地面,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方正面容——正是天下会帮主雄霸! “师傅?”步惊云冷眸微凝。 “师傅!”聂风此前已认出那熟悉腿法,只是不敢声张,此刻才激动唤出。 但见雄霸环视周遭重重杀机,面上虽不见波澜,心中却暗惊。 此行岭南,一路潜踪匿迹,怎会泄露行藏? 莫非……出了内鬼? 是文丑丑?还是天池十二煞? 心念电转间,目光扫过墙头、假山、树冠上的三道人影,沉声道:“原来如此,尔等今日,是专为取本帮主性命而来。” “哼!”独孤一方冷哼一声,衣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气势陡然攀升,“你当本城主是那畏首畏尾之辈?” “在知晓你与裘无命齐至岭南后,便会夹尾而逃?” “笑话!你敢来,我无双城便敢叫你——有来无回!” 话音方落,一道惨白电蛇撕裂墨色天穹,映得他脸上杀机毕露。 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滚过,震得人耳膜生疼。 “有来无回?”但见雄霸面上毫无惧色,反手一指独孤一方三人,声如洪钟道:“好大的口气!” “就凭你们三个?再加这些虾兵蟹将,也想留下本帮主?” “当真是痴人说梦。” 身后,聂风面带忧色,急声道:“师傅!敌众我寡,您不必管我们,先走为上!” 雄霸并未回头,只沉声应道:“为师自有计较。” 心中却已飞快权衡。 风云二人关乎千秋大业,绝不容有失! 但若情势真到万不得已……也只能忍痛割舍了...... 想要带二人脱困,唯有先破眼前三人联手之局! 念及此,雄霸眼中寒光暴涨,猛地抬头与独孤一方视线相撞,朗声道: “未曾想,你我生死之决,竟在今日!” “生死之决?”独孤一方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今日当是我生你死之局才是!” “只要雄帮主命留此地,不足半载,天下会当烟消云散!” “退开!”雄霸回眸低喝一声,聂风与步惊云闻言,立刻闪身退向墙角。 旋即雄霸猛然转头,横眉怒视墙头,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 “多说无益,便让本帮主领教领教城主有何长进了!” 喝声未歇,异变陡生! 只见雄霸周身丈许内的滂沱雨幕竟似被无形之力凝滞刹那! “轰——!” 一股沛然气劲轰然爆发,倒卷风雨! 雄霸魁伟身影如一道撕裂雨夜的黑色狂飙,直扑墙头独孤一方。 人在半空,一拳已悍然击出! 天霜拳·霜冷长河! 霜冷长河冻,寒气断流光! 但见拳劲未至,刺骨寒气已凝成一道白茫茫的气柱,贯空而出! 所过之处,漫天雨线瞬间冻结成冰棱,噼啪坠地! 独孤一方双眼一瞪,在雄霸暴起刹那,周身真气亦如怒涛奔涌。 与之不同的是,其周遭雨水并非倒卷,而是仿若化作锋利暗器,朝着四面八方攒射而出。 其身形凝立墙头不动,双腿微分,沉腰立马,双臂轮转如抱太极。 刹那间,右臂猛地一振,食指中指并拢如剑,迎着那霜寒拳劲,闪电般点出! 无双神指·六合回锋! 劲发六合,臂转如轮;去而复返,破甲穿心。 这无双神指乃无双城独孤家绝学,乃是自无双剑法中脱胎而出。 指发如剑,凝练如实,锋锐无匹,甫一接触霜寒气柱,便如热刀切油般将其洞穿撕裂。 雄霸身在半空,拧腰急旋,避过这穿心一指。 然而此招精髓便在一个“回”字。 只见它射空后竟于雨幕中划出一道诡异弧光,如附骨之疽般回旋射向雄霸后心。 几乎同时,蓄势已久的独孤悔与独孤骁已然杀到! 但见独孤悔身形如鹞鹰般出现在雄霸正上方,单腿高抬,裹挟着崩山裂岳之势,携万钧之力狠狠踏下。 磅礴真气轰然压下,竟将下方瓢泼雨幕压得陡然一沉! 降龙神腿·镇海定潮! 单足镇沧海,狂潮不敢来! 雄霸当年便于独孤一方交过手,自然对其手段了如指掌。 在旋身避指之际,双臂已然挥洒开来,刚柔并济的真气如漩涡般环绕周身,既是守御,亦是蓄力。 那回旋指劲射入这真气漩涡,立时发出“嗤嗤”锐响,顷刻间消弭于无形。 感受到头顶磅礴气压,雄霸眼中精光一闪,蓄势已足的磅礴掌力随双臂猛然上托! 排云掌·乌云蔽日! 黑云吞日月,气煞蔽苍穹。 掌劲雄浑如怒海狂涛,挟裹着漫天水汽,直冲踏下的独孤悔! “嘭——!” 拳掌腿劲轰然对撞。 肉眼可见的气浪环形炸开,将漫天雨水震成齑粉水雾。 独孤悔身形被巨力反震,向上拔高数尺。 雄霸亦借势下落。 然而独孤骁早已贴地窜来,就在雄霸将落未落,身形转换的微妙间隙。 但见其伏身如潜龙,旋腰如磨盘,铁腿挟着撕裂雨幕的厉啸,连环横扫而来! 降龙神腿·龙尾摆阵! 旋身如龙摆,横扫千军败! 雄霸面色不变,双脚在虚空中化出道道残影,竟似踩着对方连环扫出的无形腿劲借力。 风神腿·捕风捉影! 风动影无踪,捕风枉费功。 但见其身形在雨幕中如风中柳絮般连连转折,飘忽不定,妙到毫巅避开这连环横扫。 然而三人攻势连绵不绝,根本不给雄霸丝毫喘息之机。 但见独孤一方不知何时觑准雄霸身法转换刹那,人已如鬼魅般穿透雨帘,逼近雄霸一丈之内! 其身后雨水被高速带起,旋转成涡,如龙相随。 刹那间,剑指如电,精准预判雄霸下一个落点。 只见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指劲,直刺雄霸眉心! 无双神指·天隙一痕! 天限南北,我开一缝;隙中观日,万法皆空。 这一招乃是无双神指杀招,雄霸也未料到独孤一方竟然在交战开始不久便施展杀招,心中警兆狂生。 当下面色一狞,再无保留,丹田真气轰然爆发。 双脚于虚空之中连环疾踏猛扫,带起凄厉破空之音! 风神腿·神风怒嚎! 神风天外吼,怒嚎震九霄! “呜——吼——!” 风吼之声盖过雨声雷音。 只见以雄霸为中心,狂暴气流疯狂旋转,竟在漫天雨幕中硬生生卷起一道十余丈高的巨大水龙卷。 雨水被龙卷挟裹,呼啸盘旋。 雄霸身影则完全融入这怒嚎的神风龙卷之中,飘忽闪烁,难以捉摸。 而独孤一方那凌厉无匹的杀招指劲射入龙卷,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狂暴风力撕扯消融。 独孤一方见状,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厉喝道:“此招消耗甚大,随我入内,联手破了他这风神腿法!”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悍然冲入那搅动风雨的狂暴龙卷之中。 下方墙角处,聂风看着那吞没了四道身影的恐怖龙卷,面现忧急,对身旁盘坐的步惊云道: “师傅竟被逼得这么快就使出风神腿绝技。” “云师兄!我们……该如何行事。” 但见盘膝坐地的步惊云面冷如霜,不顾雨水顺着发梢汩汩流下,目光死死锁定雨幕中的激斗,只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等。” 聂风急切道:“可独孤一方当年便与师傅难分伯仲,如今更有两大高手相助,师傅他……” “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高手……”步惊云冷声打断。 随后微微抬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墨云翻滚,电闪雷鸣的天穹,“且还是最高的高手。” “教头……”聂风眼中忧色稍褪,恍然点头,随即低声祈盼道:“但愿教头能及时回援……” “师傅定要撑住啊!” 此刻,龙卷风眼之中。 正与三大高手激斗的雄霸,耳力何等敏锐? 聂风、步惊云的对话传入耳中后,其凝重紧绷的心神,不由为之一缓。 对啊……裘无命! 是了,算算时辰,这老家伙该启程回返了。 无双城既敢血洗侠王府,必已出卖吕义。 怕只怕……吕义那蠢货还在外纠缠,寻由头绊住那老鬼…… “轰隆隆——!” 惊雷再炸,雨势更疾! 雄霸在风雨龙卷中与独孤一方三人高速碰撞、缠斗,真气剧烈消耗,心中那抹刚升起的光亮又迅速沉了下去。 天公不作美…… 如今只能寄望于吕义在岭南经营多年,侠王府或有忠心死士能拼死送出消息…… 或是那老家伙,能多生个心眼,早早察觉端倪,火速回返…… 否则的话…… 此等天况,二人若无察觉,极有可能避雨而不回。 独孤一方这三人配合默契,攻势如潮,再缠斗下去…… 恐怕真到了不得不……弃车保帅之时! 雄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攻势却愈发凌厉,在这风雨飘摇的绝境中,做困兽之斗。 此刻,西江之上,浊浪排空。 墨云似压着江面翻涌,暴雨如天河倒泻,将楼船砸得吱呀作响。 船身随狂流颠簸,距砚洲岛已不足五里。 晦暗雨幕中,便是连吕义都已望见了远方孤岛那朦胧轮廓。 只见甲板上,吕义忽地张开双臂,任风雨抽打衣袍,双眼死死凝望前方岛屿轮廓,似要将这人间最后景象烙入眼底。 二楼上的裘图则在暗中思索自己该如何救场,方能让雄霸对自己感恩戴德足够重视。 而后又该如何处置独孤一方。 哎呀——还真是想不到放虎归山还不让雄霸生疑的由头。 思索间,裘图摇了摇头,不紧不慢提起茶壶,欲添新茶。 就在茶壶微倾刹那。 突然—— 裘图整个人僵在当场! 下一瞬,猛然转头望向北方朦胧群峦,双目周遭紫黑筋络如蚺蛇暴起。 视线穿透重重雨幕。 真的来了…… 轻功倒是不赖…… 裘图眉头渐渐皱紧,手中茶壶再度倾斜些许,茶水汩汩流出。 是避?还是战? 裘图此刻心头盘算起来。 雄霸毕竟是天命所归,世间无人能杀,唯有风云而已。 但风云却真不一定无人能杀。 若是风云死了的话……那雄霸岂不是真要作威作福到老死? 他裘某人日后也要一直避他锋芒不成? 风云得救…… 思索间,裘图忽又想到…… 天命……天命是不是真的不可违呢? 他裘某人一直对此也只是半信而已。 不像那帝释天,对天命敬畏甚深。 如果天命不存在的话…… 我若此刻退去的话……雄霸又该如何逢凶化吉呢? 总不会死在这吧? 正想着,倏然间,裘图面上不由一变。 不好! 此刻,吕义仍痴立船头,双臂迎风,恋恋目光锁死雨雾中岛屿。 忽然间,只觉周遭风浪为之一平。 心中疑惑刚起,便觉一股滔天焚风自背后呼啸扑来。 “砰!”的一声。 却是那热浪的强大冲击力将他狠狠掀趴在甲板上! 吕义捂着头,惊惶抬起。 只见昏沉江面裂开一道笔直白练,破浪分江直贯砚洲岛,所过处雨幕蒸腾如沸。 疑惑一瞬,吕义似想到什么,猛地回头望向二楼—— 栏边空荡,裘图身影早已无踪。 侠王府后院,激战已过盏茶有余。 倏然间,那裹挟着雄霸与无双城三大高手的巨大水龙卷,发出一声霹雳炸响! 狂暴水流裹挟着沛然气劲,向四周猛烈迸射。 三道身影狼狈不堪从崩散漩涡中心倒飞而出。 正是独孤一方、独孤悔、独孤骁三人! 只见独孤一方足尖凌空疾点数下,如苍鹰折翼般倒射向殿宇飞檐之上。 手臂闪电般探入屋顶瓦片之下,倏然抓起一把通体赤金,凤羽纹路流转的长弓与一个沉甸甸箭囊。 独孤悔和独孤骁则如断线风筝般重重砸落在地,“噗”地喷出两口殷红热血,显然内腑受创不轻。 水龙卷轰然瓦解,水雾弥漫中,雄霸双臂大展,轰然落地。 落地后踉跄倒退数步,捂住胸口,面皮一阵剧烈抽搐。 “师傅!”聂风飞身抢上,满目忧急。 “无妨,退下。”雄霸伸手将聂风推开,气喘吁吁道。 只是其胸膛起伏不定,神色异常凝重,显是受了不小内伤。 忽地,一声饱含滔天杀机的沉喝,炸响于滂沱雨幕之中。 “雄——霸——!” 闻声,雄霸甫一抬头看去,面色瞬间大变,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那立于飞檐的独孤一方,已然弯弓搭箭,箭镞死死锁定于他! 这一刻,独孤一方体内残余真气再无一丝保留,如同江河决堤般疯狂注入那赤金长弓与箭矢之内。 强横无匹的气息骤然爆发。 “轰”的一声。 气浪排空,竟将他上身衣袍尽数炸碎开来。 碎帛如蝶纷飞,露出虬结贲张、青筋暴起的筋肉,在凄风冷雨中更显狰狞决绝! 常年与无双城相斗的雄霸,一眼便认出此乃明家至宝——凤舞神弓与凤舞箭! 第42章 身不由己 浮沉由天 刹那间,雄霸警兆狂生,汗毛根根倒竖! 逃! 此刻的雄霸,什么也顾不得了。 真气本就耗去大半,面对这传说中的凤舞神弓与凤舞箭,他岂敢有半分托大? 立时调转全身残存功力,风神腿催至极致,身形冲天而起,欲避其锋芒,赶紧逃离此地。 独孤一方筹备已久,岂容他走脱? “中!” 暴喝声中,弓弦惊鸣! “唳——!” 但闻一声穿金裂石,直透云霄的尖啸凤鸣骤然响起。 那离弦的凤舞箭,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金红流光,直射雄霸。 最令在场之人震撼的是,其真气尾焰赫然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虚影,展翅翱翔! “这是?!”聂风双眼瞪大,满脸震撼。 “真气化形!”步惊云寒声道出凤凰虚影本质。 但见这凤箭如有灵性,死死锁定雄霸。 任他在雨幕空中化作道道残影,如鬼魅般来回腾挪闪避,那凤凰虚影亦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虚影所过之处,周遭雨水被霸道气劲瞬间排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雄霸留下的道道残影更是如同泡影,纷纷破灭消散。 这一刻,生死危机临头,雄霸再无半分藏拙之心,丹田深处残存的真气被疯狂榨取! “轰——!” 刹那间,气劲爆冲! 但见雄霸满头黑发如怒狮般炸开,面容因全力催谷而狰狞扭曲。 上半身衣袍更是“嗤啦”一声被狂暴真气彻底撕裂,化作片片布蝶。 左手如铁钳般猛扣右手手腕。 右拳紧握,凝聚毕生功力朝着那已迫近眉睫的凤凰箭影,一拳贯出! 天霜拳·傲雪凌霜! 傲雪凌霜立,寒绝天下惊! 磅礴寒气随拳劲喷薄而出,瞬间凝成一个巨大无匹,散发着刺骨白芒的冰霜拳印,狠狠撞向那金红凤凰! 但见白色拳印所过之处,漫天雨水顷刻冻结成冰。 随即又被刚猛拳劲震碎成漫天晶莹粉末,向四面八方攒射。 这一式,正是雄霸深藏未授大弟子秦霜的天霜拳最终杀招! 电光火石间,白色拳印与凤凰虚影轰然对撞! 然而,那看似威势无俦的冰霜巨拳,这一刻竟如薄冰遇烈阳。 甫一接触凤凰虚影,便被其蕴含的穿透性真力轻易洞穿。 只见金红流光去势不减,直贯雄霸胸膛! “啊!”雄霸面色剧变,骇然欲绝,不自觉惊喝出声。 其放大的瞳孔中,那金红凤凰正以无可闪避的速度急速放大! “噗嗤!” 千钧一发之际,雄霸鬼使神差般于半空中猛地拧腰旋身。 箭矢带着锋利气流,险之又险擦过心脏,狠狠贯入其左肩胛骨! 钻心剧痛传来,雄霸闷哼一声,护体真气溃散,如遭重击的飞鸟,从空中直直跌落。 “嘭”地一声,整个人重重砸在湿泞地面上,泥水血污四溅。 “师傅!”聂风、步惊云惊骇欲绝,立时抢步上前,将其扶起。 聂风心急如焚,下意识伸手便握住那兀自震颤的箭杆。 “别碰!”雄霸强忍剧痛,一把抓住聂风手腕,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声音嘶哑,“箭…有倒刺!” 聂风悚然一惊,立时缩手。 步惊云看着雄霸肩头那深入骨肉,尾羽兀自嗡鸣的金红箭矢。 再横眸扫视周遭杀气腾腾,虎视眈眈的无双城人马。 眉头紧锁如铁,一颗心直沉谷底。 但见殿宇飞檐之上,上身赤膊,筋肉虬结的独孤一方见雄霸中箭坠地,心中狂喜翻涌,当即朗声长笑。 “哈哈哈!雄帮主,滋味如何?” “此箭岂止是有倒刺?” “更内蕴一百零八淬毒牛毛针,封死你周身一百零八处要害大穴。” “只需一时半刻,便能破了你心脉真气相护,叫你毒发身亡!” “雄帮主若不信,不妨运功一试?” 雄霸中箭刹那,便觉无数细微异物如附骨之疽,逆着经脉游走钻刺。 此刻闻得此言,欲强提一口真气,顿感周身大穴如被钢钉楔入,真气流转滞涩难行,几近断绝! 更有一股凶戾诡谲的毒素在体内飞速蔓延,竟似活物般贪婪蚕食着他的护体真气。 此毒之霸道诡异,纵是平日中招,恐也难以真气相逼,反会助其壮大。 更何况此刻真气受制,针毒交攻,他更是束手无策。 但见雄霸强撑起披头散发的头颅,任由雨水冲刷脸上血污泥泞。 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住檐上得意的独孤一方,声音嘶哑却带着枭雄末路的狠厉道: “今日——是本帮主栽了!” 随即,他强忍剧痛,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问道:“不过,栽也要栽个明白!” “本帮主此行自问隐秘,你是如何知晓我亲临岭南的?!” “我如何知晓?”独孤一方眉头一挑,面上掠过一丝古怪之色,语带讥讽,“雄帮主未免太小觑天下人了。” “你这般明目张胆......” 话到此处,独孤一方猛地住口,心底疑窦丛生。 不对啊......雄霸......怎会如此发问? 不是他故意现身烂柯山,以绝学屠我影卫,施以震慑,欲将我逼离岭南,好拿下侠王府么? 难不成?那日......不是他? 那会是谁? 天下间,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将风神腿、排云掌、天霜拳三门绝学施展到那般炉火纯青,杀人如割草的地步?! 雄霸听得独孤一方未尽之语,心中疑惑反而稍解。 明目张胆? 看来是何处露了行藏...... 也对,江湖之大,奇人异士众多,区区面具,也非万全之策。 也罢,败便败了! 此时,独孤悔与独孤骁已强压伤势,飞掠回独孤一方身侧左右。 但见独孤悔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下方狼狈的雄霸,眼中恨意滔天,转身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道: “城主!属下亲子一年前惨死于天下会贼子之手,此仇不共戴天!” “恳请城主,允属下亲手割下雄霸狗头,祭我儿在天之灵!” “诶——”独孤一方抬手制止,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下方雄霸,沉声道:“悔护法稍安。” “雄帮主狡诈如狐,手段层出不穷,这凤舞箭也未必真能将其武功彻底封去。” “咱们胜局已定,不必近身冒险。” “小心驶得万年船,免得被人拖了垫背的。” “再者,无双城与天下会血仇累累,欲啖其肉,饮其血者,又岂止你一人?” 说罢,独孤一方缓缓高举右手,俯视雄霸,声若洪钟道:“雄霸!念你一代枭雄,可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随着他手臂高举,早已蓄势待发的近百无双城精锐弟子,齐声怒喝。 手中淬毒暗器寒光闪烁,弓弩劲弦紧绷欲发。 森然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将雄霸三人死死锁定! 滂沱雨幕中,雄霸环视周遭杀气腾腾的无双城弟子,忽地放声狂笑,笑声中尽是不甘与桀骜。 “哈哈哈……” “我岂能葬身于此?!” “我雄霸——怎会命绝此地?!” 话音未落,他猛地昂首。 望向那墨云翻涌,电蛇狂舞的漆黑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天命!” “我是天命所归!” 如瀑雨水狠狠砸在他扭曲脸上,嘶吼声中满是不甘。 “金鳞......岂是池中物!!” 飞檐之上,独孤一方俯视着状若癫狂,犹自向天咆哮的雄霸。 眸底闪过一丝快意讥诮与冷酷。 不待雄霸喊完,其高举右手,猛然挥落! “放!” 杀令如山! 刹那间,弓弦霹雳惊鸣! 淬毒弩箭、飞蝗石、柳叶镖、透骨钉...... 无数暗器撕裂雨幕,发出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汇聚成一片黑云,遮天蔽日,朝着下方孤立无援的雄霸与风云二人,倾泻而下! 其势之猛,其威之烈,似要将三人连同那方寸之地,彻底撕碎、湮灭!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之局。 聂风面色煞白,浑身簌簌而抖。 步惊云眼神冰寒,双拳猛然紧攥。 “一遇......”雄霸嘶哑着喉咙,下意识便要吼出那后半句谶言。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电光石火间,声音却戛然而止。 “嗯?!” 只因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 远处墨色天穹下的晦暗雨幕中,一道凝练白气,裂雨穿空,百尺一线,横贯而来! 就在那漫天淬毒暗器,即将把雄霸、聂风、步惊云三人彻底淹没刹那——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一片死寂凝固! 所有激射的暗器,无论劲道多猛,无论轨迹如何刁钻,尽数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之中! 箭簇、飞石、镖刃兀自嗡鸣震颤,却再难前进分毫! 连那倾盆而下的滂沱雨线,也凝滞在了空中! 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就这般密密麻麻地悬浮着。 这一刻,雄霸脸上那濒死狰狞与绝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明悟! 聂风与步惊云则满面茫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超越常理的景象。 但见聂风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触向眼前一颗悬浮水珠。 一戳。 那水珠竟未沾湿皮肤,反而如同拥有弹性般,微微颤动,被轻柔地推开了一丝距离。 这惊世骇俗、宛如神迹的一幕,同样令无双城一方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与震骇! “这...这是...?” “怎么回事?!” ......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独孤悔更是双眼瞪如铜铃,失声骇叫道:“什么妖法?!!” 下一刻,便见漫天暗器骤然倒卷升空! 见状,独孤一方心头警钟狂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自脊椎直冲顶门。 当即猛地抬头,目光射向上方虚空,厉声断喝,“什么人?!!” 众人闻声,无不悚然仰望。 然而视线却被那密密麻麻飞旋的暗器所遮挡,难窥其后玄机。 唯有一道苍劲雄浑、穿透漫天风雨呼啸的声音,自那天穹漠然压下。 “好一手,调虎离山。” 话音落处,众人便见那漫天暗器已如百川归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颤鸣,疯狂向内旋转、坍缩、凝聚! 顷刻间,竟化作一颗人头大小的浑圆球体。 那球体,正吸附在一只平伸着的枯瘦大手的掌心之中。 而此手主人则身形凝立雨幕虚空之中,离地十余丈,白发如雪,青衫猎猎! 正是裘图! 铅云低压,似墨浪以翻空;骇电乍明,若金蛇之走壁。 一道刺目的惨白电光骤然劈落! 电光闪耀刹那,映照出裘图那颧骨高耸的清癯面容——半面被电光照得惨白如霜,半面隐于深邃阴影。 但见其双眸阴鸷如狼,正低垂漠视全场。 只此一眼,便令人遍体生寒! 一看便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霆之声,这才姗姗来迟,滚滚碾过天际,仿佛在为这惊世强者的降临擂鼓助威。 “教头!” 聂风死里逃生,看清来人,惊喜交加,忍不住呼喊出声。 步惊云紧绷心弦骤然一松,同时紧握双拳缓缓松开,心底暗道:终于到了! 雄霸仰望着上方那如神似魔,凝立虚空的身影,胸中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天命的敬畏交织翻涌,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 而此刻,裘图那低垂漠然的目光,已从无双城之人身上扫过,实质般射向雄霸。 刹那间,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前辈来的正好!”血染衣襟的雄霸嘶声笑道。 “哈...哈哈哈!!!”笑声嘶哑却充满快意,心中却在狂啸。 天命...天命终究在我! 风云在手,气运昌隆! 天下无人能杀我! 看着此刻雄霸狼狈之色,以及周遭这本该十死无生的绝杀之局。 裘图心中掠过一丝明悟与自嘲。 天命...... 看来对那帝释天的深深忌惮,反倒使自己成了冥冥中庇佑雄霸,维系其“天命”不可或缺的一环。 当真是自以为跳脱局外,可冷眼旁观。 实则早已身陷棋局,成了推动命运之轮的关键棋子。 天意弄人,身不由己...浮沉由天! “裘无命?!” 独孤一方惊骇呼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虽惊,却并未显露出多少惧色。 第43章 真气化形 剑圣亲至 惊呼声方落。 无双城众人尚在惊骇之中。 雄霸狂笑未歇,聂风、步惊云犹自怔忡之际。 率先发难的,依旧是独孤一方! 但见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弯弓搭箭,箭镞并非指向裘图,而是死死锁定气息奄奄的雄霸! 残存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入弓身箭矢,瞬间激发! 只要射杀雄霸,今日无论如何,胜利依旧属于无双城。 雄霸万没料到独孤一方竟如此果决,在己方高手到场的情况下,竟不逃反扑,如此孤注一掷要取他性命。 狂笑声戛然而止,雄霸瞳孔震缩。 “唳——!” 凄厉凤鸣再起,金红流光破雨穿空,直射雄霸心口! 凤凰虚影展翅,威势不减。 雄霸眼睁睁看着那夺命流光逼近,纵然无力闪避,脸上却毫无惧色,反倒是浮现狰狞狂色。 心中狂呼:天命在我! 就在独孤一方松弦刹那! 但见裘图双眸一凝,寒光爆射,掌心真气劲力轰然崩催开来。 那团凝缩无数暗器的金属球体轰然炸裂! “嗤嗤嗤——!” 千百点寒星化作夺命流光,破开雨帘,铺天盖地射向墙头檐角、假山树冠上的无双城弟子! 与此同时,裘图自身亦在刹那间气劲勃发,身形化作一道青影流光,朝下方雄霸射去。 寒光过处,咽喉绽血莲! 一个个身影如割倒的麦秆般栽下,砸进泥泞血泊。 闷哼、惨叫、尸体坠地的扑通声混杂一片。 唯有十余名身手高强的勉强格挡闪避,却也纷纷挂彩,狼狈不堪。 转眼间,凤舞箭挟着刺骨杀意,已至雄霸身前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裂雨而出! 但见滂沱雨幕之中,一只硕大无朋的白虎头颅虚影凭空凝聚,狰狞昂首。 血盆大口带着无匹凶煞之气,狠狠噬向那金红凤凰! 明心见性,自身真气操纵如意。 区区真气化形之法,他裘某人自早已融会贯通。 “白虎衔尸!” 虎口沥血,天道刑杀,可得慈悲乎? 只见雄霸身前,不知何时出现的裘图正一手负后,一手如钩探出! 掌心真气与劲力诡异交织,似形成无形泥沼。 那势不可挡,号称无可闪避唯有硬抗的凤舞箭尖,竟硬生生停滞在爪心前半寸之处。 箭身嗡鸣如泣,疯狂震颤,如困兽挣扎,再难寸进! 随着裘图五指猛地一扣! “吼!”白虎虚影血口怒张,狠狠咬下! “噗!”金红凤凰虚影应声溃散,化作点点流光湮灭于雨。 众人定睛一看。 那凤舞箭,已被裘图稳稳攥在掌中。 雄霸看着身前那青衫白发身影,脸上狰狞化作扭曲狞笑,继而咳出两口黑血,笑声却愈发低沉疯狂。 但见裘图将凤舞箭横于眼前,略一端详,淡淡道:“好东西,老夫笑纳了。” 随手递给一旁惊魂未定的聂风。 飞檐之上,独孤一方弓腰急喘,目睹此景,面色铁青如鬼,浑身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余光瞥见周遭弟子死伤枕藉,尸横遍地,眼中怒火熊熊燃起,切齿低吼道:“好…好…好个老匹夫!果然…好手段!” 裘图听着身后雄霸的笑声越发微弱,带着咳喘。 不由闭了下眼,旋即猛地转身,一掌按在雄霸眉心! “轰!” 霸道无匹的极阳真气,如熔岩奔流,倏然灌入雄霸四肢百骸! 全然不顾其体内一百零八处大穴中被牛毛细针阻塞,强横真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暴力撑开经脉、冲激穴窍! 雄霸所中毒素死神之吻,专能蚕食内力、壮大自身,乃武林高手克星。 然而裘图这身登峰造极的极阳真气,炽烈霸道更胜熔炉! 毒素甫一接触,便如雪遇骄阳,顷刻间被焚炼一空,化作虚无! 不是他裘某人祛除不了这些牛毛细针,也不是没有其他温和的法子解毒。 比如他那一身堪称无上解毒圣品的血,对付此毒,一滴即可。 只是无需暴露,更不必让雄霸知晓。 今日之后,雄霸便是武功尽废,他裘某人也不在意,他只要雄霸活着就行。 滂沱雨幕之中,裘图掌心就这般紧贴雄霸额头。 但见雄霸周身白气蒸腾,雨水近身即化。 其只觉一股焚天煮海的洪流涌入体内。 初时灼热难当,转瞬间便只觉周遭环境刺骨奇寒,冻得他牙关打战,浑身筛糠般抖动。 不过他知晓裘图是在给他压制毒素,自咬牙强忍,不敢相抗。 “噗!”一大口暗沉浓郁的污血喷出,落在地上。 雄霸见状,心中却是一宽。 这血已不再如之前那般墨黑,而是转为暗红之色,显然解毒有效。 这一刻,雄霸心中对泥菩萨那风云化龙的批命,再无半分怀疑。 天地昏暝,铅云翻滚,电贯长空,暴雨如注。 就在裘图为雄霸渡气疗毒之际。 “小心!”步惊云突然一声沉喝! 却是独孤一方、独孤悔、独孤骁三人已无声无息间,飞掠而来,欺近四人头顶。 三人从自三个方位,如鹰隼搏兔,自雨幕高空旋身疾坠,直扑裘图。 腿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降龙神腿·飞龙在天! 蹬地而起九重霄,一脚破空日月摇! 此招可谓集全身真气劲力于一点,自上而下劈落,如真龙降世,势不可挡! 然而裘图反应快如电光。 按在雄霸眉心的手掌瞬间撤回,踏步旋身,青衫鼓荡,白发激扬!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极阳气劲自其体内轰然爆发! 周身数丈内的瓢泼雨水,竟被这恐怖热浪瞬间蒸发,化作一片翻滚升腾的白茫茫气雾! 强横气浪冲击之下,聂风、步惊云二人被直接掀翻在地。 雄霸亦踉跄后退数步,险险栽倒。 抬眼望去—— 只见裘图已然沉腰坐马,稳如泰山! 双掌翻飞如幻影,凝神聚气,掌分六路,悍然推出! 降龙十八掌·时乘六龙! 乾卦六阳,因时而动,御变守正,劲发龙腾! “昂——!昂——!昂——!!!” 但闻六声震天龙吟响彻雨幕! 六条凝练如实质的灿金巨龙,由极阳真气所化,咆哮着旋身盘绕,挟焚尽八荒之威,逆冲而上,直噬坠落的独孤一方三人! 雄霸目睹此等神威,脱口喝彩道:“好掌法!” 刹那间,六条金龙势不可挡,狠狠撞上独孤一方三人凝聚毕生功力的降龙腿劲。 只听得“嘭!嘭!嘭!”数声沉闷巨响。 狂暴气浪环形扩散,再次撕碎漫天雨幕。 独孤一方三人如遭万钧重锤轰击,护体真气瞬间溃散,鲜血狂喷。 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沛然巨力狠狠砸飞出去,重重摔落远处泥水之中。 甫一落地,独孤一方立时强忍剧痛挣扎爬起,又呕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嘶声厉吼道:“撤!” 三人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强提残存真气,如丧家之犬般朝着府外仓惶飞掠遁逃。 周遭幸存的无双城弟子也如蒙大赦,纷纷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然而,裘图却并未追击。 但见他收掌而立,凝立雨中,面色异常凝重。 雄霸见他神色有异,顾不得自身虚弱,沉声问道:“前辈,无恙吧?” 但见裘图背对三人,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你们两个,速带帮主离开此地。” “莫出岛,亦莫离此太近。”说着,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去那边。” 聂风、步惊云见裘图神情前所未有郑重,不敢多言,重重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雄霸,足下发力,飞身掠上墙头,朝着裘图所指方向,在倾盆大雨中发足狂奔,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待三人走后,只见裘图面上郑重之色褪去,仰头深吸一口气。 随后大力扭转脖颈,筋骨发出“咔吧”声响。 低头之时,颧骨高耸的清瘦面容已然化作一片狰狞残忍笑意,露出犬错森然白齿。 很——好—— 心灵警兆未起,想来此次他也有所谓天命相护。 念头方落,便见裘图倏然拧身,一连串青衫身影如鬼魅般在侠王府连绵殿宇屋顶飞速闪过。 几乎是呼吸间,裘图便已稳稳立于千秋殿的飞檐之巅。 “轰隆隆——”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但见裘图负手而立,青衫白发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座孤峭石碑。 阴鸷双眸微抬,视线穿透重重雨幕,冷冷投向北方。 天昏地暗,非夜胜夜。 迷蒙雨幕笼罩四野,电光撕裂长空,刹那间映得天地一片惨白。 西江之上,风急浪涌,江面被雨点击打出万点坑洼,翻腾不休,恍如沸水。 极目远眺间,只见一道灰白细影骤然出现在水天相接处。 那灰白细影足尖点水之处,周遭原本沸腾翻涌的江面,竟诡异平复如镜。 刹那间,裘图双眸微眯,视线中的画面极速放大。 但见来者须发如雪,面容清癯,沟壑纵横,一双眸子在这晦暗雨幕中,却亮如寒星,慑人心魄。 双肩瘦削嶙峋,脊背却挺直如松。 蓑衣没有,斗笠也没有,仅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灰旧布袍。 漫天雨水落至其头顶寸许之地,便如遭无形之力排斥,激射向四面八方。 腰侧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之上红蓝宝石点缀,华光流转,与其一身朴素旧袍格格不入。 其步履极小,方寸微步,起落间不带半分烟火气,足下那方寸水面却仿佛自成天地,隔绝于滔滔江流之外。 每一次足尖轻点水面,便有数道水箭激射而出,恍若无形剑气破空。 看似步幅缓慢,身形却如离弦之箭,破浪疾行,在身后拖曳出模糊残影。 见状,裘图面色波澜不惊,于风雨呼啸中,缓缓闭目静待。 不多时,那灰袍老者已踏浪而至,稳稳登岸。 岸边林中,独孤一方等人立时狼狈窜出。 只见其衣袍撕裂,血迹斑斑,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掌印犹在渗血。 发髻散乱,泥污满面,雨水混着汗水自额角淌下。 甫一见到老者身影,便激动唤道:“大哥,你终于来了!” 独孤悔踉跄扑地,复又挣扎爬起,右臂软垂,显是骨折。 独孤骁面色惨白,胸前衣襟透出乌黑淤痕,喘息粗重如拉风箱。 身后数十无双城部属,个个带伤,或拄刀跛行,或相互搀扶。 众人踉跄奔至老者身前,齐刷刷跪倒在泥泞之中,嘶声呼道: “参见大老爷!” 剑圣足下微顿,目光如古井寒潭,缓缓扫过独孤一方等人狼狈凄惨的模样,淡淡道: “嗯,能让你这般狼狈,看来尔等已与那裘无命交过手了。” 独孤一方面色涨红如血,头颅深埋,喉结滚动几下,才涩声道:“小弟……小弟无能。” “合三人之力,竟……竟非那裘无命一合之敌。” 剑圣闻言,只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仿佛早有所料,语气依旧平淡道: “如此看来,他要么是手下留情,未动真格。” “要么……便是早知老夫将至,需养精蓄锐以待。” 说着,目光微转,问道:“那雄霸如何了?” “雄霸……被小弟以凤舞箭重创。”独孤一方语气不甘道:“但似乎……已被裘无命救治,眼下……已无性命之虞了。” 剑圣淡然道:“无妨,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但见他抬眼望向墨色天穹,似在追忆,又似在感慨道:“未曾想老夫同辈之中,竟还有如此高手。” “藏锋敛锐,直到这般年岁才现世锋芒。” “铁掌帮……裘无命……” “不错……真不错!”” 随即,他眸中精芒一闪,语气转沉,“老夫此行,正是要会上一会此人,磨砺剑道。” 话音方落,便见剑圣缓缓转头,眸光如电直刺向侠王府最高处那飞檐斗拱! 恰在此时—— 惊雷裂墨宇,紫电走金蛇。 剑圣瞳中精芒暴涨,亮逾寒星。 那深邃瞳仁之内,赫然映出漫天风雨中,青衫鼓荡,白发飞扬,巍然屹立于飞檐之上的身影。 刹那间,裘图似为那凌厉眸光所激,倏然开目! “轰隆——!” 雷动九霄,声震四野。 四目如电,刹那交汇于百丈风雨! 针锋相对,气机相绞! 第44章 渡心幻境 旧日轮转 就在二人目光于百丈风雨中轰然相撞刹那。 但见裘图双眸深处,忽有幽光流转,恍若深潭投石,漾开诡谲波纹。 他心渡! “呼呼——” “哗啦啦——” 剑圣耳畔,那狂放风声,暴烈雨声,忽地变得飘渺起来。 似近还远,仿佛隔了一层厚纱,最终渐渐沉入一片异样静谧之中。 他忽觉眼前骤然一亮,抬眼望去。 只见方才那墨汁般翻滚的乌云,竟裂开了道道缝隙。 上方垂落的雨线变得稀稀拉拉。 转眼间,风歇雨止,几缕淡金色阳光如利剑般刺破云层,投下道道光柱。 这岭南的天,变得倒真是快。 剑圣仰头,望着那自云缝中倾泻而下的道道金辉。 只见光柱中尘埃浮动,竟觉此景有种动人心魄的凄美,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久违慨叹。 恰在此时,其头顶一片云隙再度绽开。 一线澄澈金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清癯面容上。 那光温暖而不灼人,映得他须发皆亮,平添几分圣洁恬淡之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与舒适漫上心头,令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多少年了…… 江湖风雨,剑道争锋,天地间再美的景致,似乎都未曾让我有过这般感受。 待此番战罢,或许真该寻处清净地,好好体悟一番这天地自然之韵。 说不定……能令我在剑道之上,另见洞天。 思绪微转,剑圣缓缓低头。 就在他低头,正欲开眸之际—— 一道虚弱、苍老、浸满无尽悲哀与决绝的声音,毫无征兆在他耳畔响起。 “剑儿……喝、喝了它!独孤家往后的大业……就靠你了!” 这声音,这语调! 剑圣猛地一惊,豁然睁眼! 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岭南烟雨、侠王府邸、裘无命? 眼前是一间陈设古旧,药气弥漫的内室。 榻上,躺着一位面色青灰,气息奄奄的垂暮老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浑浊眼中满是迫切期望。 这老人,剑圣怎会不记得? 正是他的祖父,独孤无憾! 怎么回事? 祖父不是在我九岁那年,便被我那狼子野心的父亲下毒害死了么? 这是……回到了过去? 不…… 剑圣灵台霎时清明。 看来那裘无命用了什么诡秘手段,竟能将我拖入这往昔的记忆之中…… 左道幻术么…… 恍若身临其境……倒是有些门道。 念及此,剑圣立刻尝试凝聚真气,欲从内部将这虚妄幻境斩破。 然而,心神催动之下,却发觉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这具身躯。 仿佛他只是一个被硬塞进来的旁观者,住进了当年那个稚童躯壳里。 一切言行举止,皆循着早已固定的轨迹运转。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视线中,一双属于孩童的嫩白小手,正捧着一碗墨汁般乌黑浓稠汤药,颤巍巍朝着自己嘴边凑来。 这是……七日忘情…… 当年,祖父便是逼我服下此药,令我断情绝爱,专心剑道。 “咕噜咕噜~” 吞咽间,剑圣感受到了此药的苦涩,犹如真饮一般。 只听此刻榻上的独孤无憾气若游丝道:“剑儿,莫怪爷爷心狠……” “这世道,重情重义,往往便是取祸之道。” “只会令人轻信,受人利用,最终万劫不复……” 他喘息着,眼中掠过痛楚与无奈,“你爹……他嫉你天资,更贪恋这城主权位,早已容不下你我祖孙……” “所幸,他先对我这老骨头下了手……” “如今……你既已服下七日忘情……往后,便不会再为情所困,为人所乘……爷爷……也能瞑目了……” 话音渐低,终至无声。 那只死死攥着床褥,青筋暴起的手,颓然松开了。 “爷爷——!” “自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童稚哭喊,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祖父已然僵冷的身体,痛哭流涕。 然而,真正的剑圣,意识深藏于这幻象躯壳之内,心中却是一片漠然,不起半分涟漪。 转瞬间,他已然洞悉了裘图的用意。 引我沉溺于过往苦痛,想以此撼动我剑心? 可笑...... 心神之中,一声断喝如剑鸣般炸响——醒来! 刹那间,眼前光影骤乱,如同被打碎的铜镜,旋即又飞快重组、凝聚。 无双城内,处处张灯结彩,锦缎铺地,一片喧腾喜庆景象。 剑圣看着前方殿宇高台上,那个身着华服、面色阴鸷,目光如毒蛇般紧盯自己的中年男子,心中波澜不惊。 继位大典…… 父亲,独孤无双。 周遭席间,宾客的窃窃私语隐约传来。 “那小子何人?竟敢如此大放厥词,独孤家的这些人为何不拦着他?” “这你不知?他就是独孤无双的亲儿子,那个传说中的独孤家不世出的天才,独孤剑!” “啊?便是他?那为何今日……” “嘘!独孤家门内之事,水深得很,莫要多嘴,看着便是……” …… 但见高台上,雄伟的独孤无双已从护卫手中接过那柄象征着城主权威的无双剑。 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却是皮笑肉不笑,声音洪亮却隐隐透着寒意道: “好儿子,你年纪尚轻,正是潜心打磨武艺,砥砺心性的好时候。” “何必急于沾染这些俗世权柄,徒惹烦恼?” “为了独孤家。”幻境中的“剑圣”,只淡漠地回了五个字。 刹那间,再无需多言。 两道身影如电光石火,齐齐而动。 剑气乍起,寒芒爆射! 凛冽剑气纵横呼啸,逼得台下宾客纷纷惊呼退避,杯盘狼藉。 交手不过数招。 “人剑合一?!你竟练成了?!”独孤无双的惊怒吼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骇然。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 幻境中的“剑圣”松开了握剑的手,顺势从父亲手中,接过无双剑。 但见他转身,面向下方神色各异的宾客与无双城部属,朗声宣告道: “自今日起,我,独孤剑,便是无双城新城主。” 旋即,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高高举起,“此乃老城主临终手书任命,诸位叔伯,请过目。” 余光所及,父亲独孤无双已仰面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满是震惊与不甘,死不瞑目。 意识深处的剑圣,“看”着这一切,心念淡漠道: 弑父又如何? 彼时情境,老夫所为,并无错处。 即便时光倒流,重来一次,老夫……依然会如此选择。 周围的恭贺声、惊叹声,以及那隐藏在角落,几不可闻的唾弃低语,渐渐远去。 最终连同整个画面,化作一片混沌漩涡。 待混沌散去—— 天是澄澈的蓝,花是娇嫩的粉,花瓣如雨纷飞。 眼前是一片绚烂到极致的樱花林。 定睛一看,“自己”正与一位身着典雅和服的女子,于缤纷落樱中切磋剑技。 剑光交错,姿态优美,不似搏杀,更似共舞。 剑光闪烁间,意识深处的剑圣心中顿时了然。 是剑十八出世之日…… 只听“叮”一声清响。 女子手中的剑被轻盈挑飞,划出一道弧线,恰好落入“剑圣”掌中。 但见“剑圣”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喜悦,望向那女子道: “雪灵,我成功了!” 这和服女子,正是他漂泊东瀛时结识的挚爱,宫本雪灵。 但见宫本雪灵上前几步,眸中柔情似水,轻声问道:“剑,这从剑一到剑十八,便是你所追寻的有情之剑的全部了么?” “不错!”幻境中的剑圣肯定道:“多年苦求,今日终得圆满。” “这套因你而悟、因情而生的剑法,终于成了!” 只见宫本雪灵嫣然一笑,“那……该为它取个名字了?” 剑圣略一沉吟,眼中光华闪动,沉吟道:“我于中原,人称剑圣。” “此剑法因你而创,便叫——圣灵剑法,如何?” “圣灵剑法……很好听。”宫本雪灵轻声重复,随即抬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那……你便要离开了么?” 话落刹那,便见剑圣猛地握住她手,语气郑重道:“我曾许诺,待我创出这有情之剑,便是娶你之时。” “此言,永不更改。” 话音落下,二人含情相视一眼,便于这漫天飞舞的樱花中,紧紧相拥。 这一刻,即便是自认已绝情多年的剑圣,似乎也能隔着漫长时光与虚幻屏障,隐约感受到怀中那具身躯传来的,久违的、令人心颤的温热与柔软。 一时间竟不免有些恍惚。 有情…… 原来……这便是有情时的感觉么? 然而,未等他细细体味这陌生涟漪,眼前景象再次无情轮转。 “剑圣”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充满东瀛风情的雅致屋舍内,伏于案前,手握毛笔。 垂眸一眼看向案上信笺,此刻意识不由微微泛起一瞬涟漪。 过往尘封记忆清晰浮现,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自己当年服下七日忘情后,本应再无情感。 是为了参悟有情之剑,才千辛万苦寻得能暂时压制药性的奇药半心。 同时因机缘巧合,遇到了宫本雪灵。 可半心药效有限,且难以为继。 此刻信上所写,正是向雪灵坦白半心药效将尽,自己必须再次远行,寻找续药或根本解决之法。 然而,面对旧日之景,即便知晓这是曾经生命中一场撕心裂肺的经历。 但此刻剑圣心中涟漪亦不过转瞬即平。 往事如烟,再痛,也已吹散。 忽然,房门如记忆中一般,被轻轻拉开。 只见宫本雪灵抱着一个用布帛精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幻境中的剑圣迅速将未写完的信笺翻面。 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温柔笑意,“心罗,你带了什么回来?” 但见宫本雪灵跪坐到他身旁,将怀中物事小心置于案上,美眸中满是期待与柔情道:“你打开看看,便知道了。” 剑圣依言,伸手隔着布帛握去—— 就在触及那物事瞬间! 幻境中剑圣的脸色,在刹那间剧变! 面上温柔如潮水褪去,眨眼间便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淡漠与空洞取代! 是无双剑! 这柄家传神兵,与他相伴多年。 他曾为与雪灵相伴,将此剑深埋院中,刻意不去想过去,以延长有情时光。 结果,天意弄人。 偏偏在他半心药效将尽之时,雪灵却将这无双剑给挖了出来。 但一旁的宫本雪灵却似未察觉这微妙变化,依旧用那温柔语调道:“我知道这是你家传至宝,你为了跟我在一起,将它埋入院中。” “我既已嫁你为妻,便是中原所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剑,我不愿成为你的负累……也不愿你为我背井离乡,远离故土。” “我愿意,随你回中原……” 其声轻柔,充满憧憬,却字字如刀,刮在已然“变质”的剑圣耳中。 下一瞬。 “嗤——!” 剑圣视线被猩红遮蔽! 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猛地迸溅在糊纸窗棂上,迅速晕染开来。 房门被拉开。 只见“剑圣”手持兀自滴血的无双剑,面无表情地从屋内走出。 甫一走到院中,立时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地上,仰首望天。 其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掠过一丝濒临崩溃的悲痛扭曲,时而又归于死水般的漠然空洞。 然而意识中的剑圣却淡淡道:没用的,一切情义皆是过往云烟,坏不了老夫丝毫心境。 心罗已死,有情之剑,终究化作无情之剑。 此亦老夫剑道必经之路。 心念落下刹那,剑圣只觉眼前光影骤变,心神未定,视野又已清晰—— 只见一名年纪极轻的男子静立他眼前,青衫素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 虽面容平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气。 剑圣定睛一看,心神大震。 无名! 此念方起,二人身影已遽然交错。 剑光如雪,气劲纵横,密室中唯闻剑刃破空簌簌之声。 不过盏茶工夫,骤听铿然一响,两道身影倏分。 只见剑圣踉跄倒退数步,以剑拄地,单膝跪落,一缕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 他垂目看去,瞳孔骤缩。 相伴多年的无双剑刃之上,赫然添了二十一道缺口,参差如齿。 “怎会如此……”剑圣抬首,面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你竟破了圣灵剑法……” 那年轻人却已收剑入鞘,神色平淡如初,只留下二字。 “承让。” 说罢,青衫微动,人已转身离去,不多看一眼。 第45章 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眼前景象再转,天地归于幽寂。 复而一亮,剑圣察觉自己竟已身处常年闭关的密室之内。 四壁寂然,灯烛昏黄。 “无名……死了?”剑圣低声开口,语气间犹带一丝不敢置信。 身前的独孤一方重重点头。 但见剑圣默然良久,终是挥了挥手。 独孤一方抱拳一礼,身影悄然后退离去。 室中只剩他一人。 良久,一声沉叹似从肺腑深处挣出。 “哎——剑廿二方才初萌苗头,你竟已先去……” “从此天下之大,怕是再无人有资格试此剑招。” “无敌……当真无趣至极。” 话音落尽,但见剑圣脸上落寞之色倏然褪去,眼神漠然,对着空荡密室,心中开口道:“裘兄……可够了?” 刹那间,周遭幻境隐隐震荡,四壁灯影竟似水中倒影般晃动摇曳,几欲崩散。 “呵呵呵……” 一道幽长笑声仿佛自石缝深处渗出,在密室中悠悠回旋,似近还远,“独孤兄何必心急。” “这般磨砺剑心,照见己缺的机缘,江湖中多少人求而不得。” “你若不受,裘某……可未必还有余力为你重现此境了。” “纵能再现,其效亦远不如今。” 剑圣闻言,眉峰微动。 周遭那即将溃散的幻象渐复平稳,如潮退后,水面重归镜明。 但见其微微颔首,声音淡漠道:“尚有何招,尽数使来便是。” 双目缓缓阖上。 “剑儿……喝、喝了它!独孤家往后的大业……就靠你了!” 祖父独孤无憾那嘶哑而急迫的声音,再次于耳畔响起。 剑圣缓缓睁眼,目光漠然扫过榻上气息奄奄、满眼焦灼的祖父独孤无憾,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孩童手掌捧着的乌黑药碗。 “故技重施?”剑圣轻声自语,稚嫩嗓音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话音刚落,他骤然察觉,这一次,他竟能全然掌控这具幼年身躯。 “剑儿……快、快喝了它!”榻上老人嘶声催促,每说一字,喘息便重一分,嘴角溢出血沫,“从此往后……你便剑心通明……再不困于七情六欲!” 但见剑圣端着药碗,缓缓抬首,目光似要穿透屋梁,沉声道:“裘兄——这是何意?” “可是心神不济了?” 但听那缥缈声线带着笑意传来,似远似近,如风过耳,“独孤兄,不知过往一切重来一遍,你又会如何抉择?” “裘某好奇得很,你是否真是那般落子无悔。” 剑圣摇了摇头,淡淡道:“裘兄未免小觑在下了。” “快!快喝下!”祖父的催促声更急,混浊老泪滚落枕畔。 闻言,剑圣将药碗移至唇边。 就在这时—— “独孤兄且慢。”裘图声音再度介入,玩味之意更浓,“裘某敢问,若不借这七日忘情,你是否仍能凭自身本事,抵达剑心通明之境?” 剑圣动作一顿,药碗悬在唇边,抬眼望向屋梁,淡淡道:“你在激我?” 裘图轻笑出声,声若微风拂叶,“你在动摇?” “啪!” 剑圣随手将药碗掷地,碎瓷四溅,乌黑药汁洒落砖面。 榻上的独孤无憾见状,目眦欲裂,挣扎着撑起半身,嘶吼道:“剑儿!你……你这是要爷爷死不瞑目吗?!” 但见剑圣负手昂首,幼小身躯挺得笔直,朗声道:“不依此药,我独孤剑,依旧能够称雄武林,振兴无双城!” “你……天资绝顶,却没想到竟如此狂妄自大……罢了,罢了……”老人如被抽尽最后力气,颓然瘫倒,眼中光彩迅速湮灭。 “独孤兄当真果敢。”裘图赞叹声悠悠传来,“心志坚如磐石呐。” 剑圣面色不改,淡然道:“不敢当。” “纵使幻境中未饮此药,可实则我早已服下,心亦早通明了。” “呵呵呵……”裘图低笑,声线忽远忽近,“独孤兄,还是小觑了裘某的手段。” 闻言,剑圣眼中战意暗涌,冷声回应道:“那便看你如何坏我剑心。” 话音刚落——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在胸腔中狂震不休。 一股毫无征兆的悲恸自剑圣心底汹涌而起,宛如决堤洪水,淹过理智之防。 怎么回事……我为何…… 剑圣瞳孔骤缩,抬手按住心口。 好手段!这左道幻术竟能勾起老夫的七情六欲! 当真是匪夷所思。 如此强烈……便是当年那奇药半心,亦有所不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裘图声音幽幽回荡,似叹似讽,“独孤兄,你既言无悔,裘某便拭目以待了。” 剑圣立于原地,幼小身躯在幻境中微晃,但目光渐复清明,将翻涌情潮一寸寸压下。 就在此时—— “噼里啪啦——” 一阵鞭炮声,忽自剑圣身后传来。 但见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到那扇紧闭门前,伸手将门拉开—— “吱呀——” 天光大亮,顷刻间涌入门内。 门外,赫然是无双城继位大典的现场。 只见处处张灯结彩,锦缎铺地,人影攒动,一片喧腾喜庆之象。 “独孤兄,剑心可要坚定呐。”裘图声音幽幽响起,如影随形,仿佛贴在他耳畔低语,“若是这无情剑心一破,你那三招无情之剑,待会儿威能可就大打折扣了。” “裘某,可就诡计得逞咯……” 剑圣面色冷冽,毫无波澜,一步便踏出房门。 但见前方殿宇高台上,正满脸志得意满之色的独孤无双猛然转头望来。 目光触及剑圣瞬间,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眼中翻涌起狠辣阴毒与深深忌惮。 周遭席间,宾客的窃窃私语隐约飘来。 “那小子何人?竟敢如此闯入,独孤家的人为何不拦?” “这你不知?他就是独孤无双的亲儿子,那个传说中的独孤家不世出的天才,独孤剑!” “啊?便是他?那为何今日……” “嘘!独孤家门内之事,水深得很,莫要多嘴,看着便是……” …… 剑圣对周遭纷扰恍若未闻,眸光沉静,一步一步朝着那高台走去。 但见高台上,独孤无双见儿子步步逼近,神色愈发凝重,赶忙从身侧护卫手中接过那柄象征着城主权威的无双剑。 “锵”的一声清响,抽出半截剑身,寒光凛冽。 但见其神色凝重,沉声道:“剑儿,你果然……还活着。” 这一次,剑圣没有说话。 在临近高台时,他忽然站定,缓缓抬头,直射向上方已严阵以待的独孤无双。 “你今日是来祝贺为父的,还是来杀为父的?”独孤无双被他目光一刺,声音发紧,“你天资绝顶,这无双城日后,为父定然交予你手。” “但你如今年纪尚轻,正是潜心打磨武艺、砥砺心性的好时候。” “莫要急于沾染这些俗世权柄,徒惹烦恼。” 在其言语周旋间,剑圣的手,已然缓缓按掌于腰间剑柄。 下一瞬—— “蹭!” 剑起龙吟,声震长空! 一道凛冽剑气如白虹贯日,直射而出! 全场霎时寂静无声。 待众人眼前光影定住,看清场上情形时,剑圣身影已然出现在高台之上,手中长剑寒光犹颤,剑尖已没入独孤无双心口。 独孤无双双目骤然圆睁,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儿子,脸上血色褪尽,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呃……”然而,利剑穿心,独孤无双竟诡异地并未立刻死去。 但见他一手捂住鲜血汩汩涌出的胸口,一个踉跄,双膝一软,竟朝着剑圣方向,缓缓跪倒在地。 剑圣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本能忌讳父跪子,又似心中有所犹豫。 数息之后,剑圣猛然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寒星锐气,正中独孤无双眉心。 “噗!” 一声轻响,独孤无双后脑迸出一道细长血线,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涣散。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台面上,再无生息。 刹那间,全场哗然,如沸水炸锅! “当众弑父!他……他竟真敢!” “小小年纪,便醉心权力,心如蛇蝎至此!” “天地不容!此等行径,天地不容啊!” 席间一位鹤发老者猛地站起,须发皆张,戟指怒喝道:“独孤小儿!” “武林中人,首重忠孝节义四字。” “你父纵有千般不是,亦是你血脉之源。” “今日你敢当众弑父,他日便敢背信弃义、卖友求荣!” 另一名中年刀客亦拍案而起,厉声附和道:“我走南闯北三十年,见过弑师的,卖友的,就没见过这般当众弑父的!畜生不如!” ...... 一时间,千夫所指,唾骂如潮,声浪几乎要将高台淹没。 这与记忆中众人惊惧沉默的景象截然不同。 剑圣面无表情,独立于血泊之旁,对周遭沸反盈天的喝骂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良久。 狂风卷过台面,扬起他额前几缕发丝。 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呵——”一声轻笑隐隐响起。 画面立时陡转—— 蓝天澄澈如洗,樱花烂漫如云,美人伫立树下,满眼皆是温柔爱意。 鼻尖萦绕着淡淡香风,但见宫本雪灵一脸柔情上前,轻声问道:“剑,你创出了这有情之剑,取个什么名字好?” 剑圣微微撇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纷飞的花瓣上,淡淡道:“圣灵剑法。” “圣灵……”宫本雪灵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眸中霎时迸发出甜蜜光彩,转瞬又被一丝黯然取代,轻声问道:“这剑法已成……你,是要离开东瀛,回中原去了吗?” 剑圣摇了摇头,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仿佛蒙上水雾的眼眸,语气依旧平淡道:“我娶你。” 自此,二人成婚,便在这东瀛幽静庭院中相伴度日。 光阴流转,四季俱是人间清欢。 春日,庭樱盛放,如雪纷扬。 宫本雪灵早早便在树下铺开筵席,备好清酒与细点。 她仰面承接飘落花瓣,笑靥明媚。 剑圣则按剑立于一侧,目光空寂地望着纷飞樱雨,任凭花瓣落满肩头。 雪灵为他斟酒,轻声说着花期长短、酿酒打算,他听着,只答一声“嗯”,便再无他言。 夏夜,蝉声聒噪,月光洒满廊下。 雪灵执扇轻摇,为他驱赶暑热与蚊蚋。 她絮絮说着白日里听来的坊间趣事,或是回忆故乡风物。 剑圣闭目盘坐,似在调息,又似神游物外。 唯有在她说得兴起时,他会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好”字。 夜再深些,她渐生困意,靠柱小憩,他亦不动,守着满庭月色与蝉鸣。 秋时,枫红似火,染透半山。 二人登高望远。 雪灵指着漫山绚烂,眼中俱是光彩,细数哪一株颜色最浓,哪一片形状最奇。 剑圣负手静立,视线掠过层林,却仿佛穿透了这浓烈秋色,落在虚无远处。 她递来一枚形状完好的红叶,他只沉默接过,随后纳入袖中,再无表示。 冬夜,炉火毕剥,窗外积雪压枝。 雪灵将手炉暖好,轻轻推至他身旁。 又温上一壶热酒,絮叨着炭火需添、檐冰当除。 剑圣依旧那副面容,眉睫低垂,似凝视火焰,又似目中无物。 屋外风雪呼啸,她靠近些,似想依偎取暖,终是停在他三尺之外。 他察觉,亦只是将手炉推回,道一声“可”。 长夜漫漫,唯炉火与雪光映照着他冷寂侧脸。 四时景物皆佳,雪灵巧笑暖语,将清冷岁月点缀得生意盎然。 但剑圣脸上,终日如覆严霜,眉宇间无悲无喜,不见半分柔色。 纵是雪灵说得最开怀、笑得最烂漫之时,他所应,也不过寥寥数字,或是一个淡漠点头。 温情脉脉,似终难化开无情孤寒。 一夜,二人于榻上相拥。 窗外月色清冷,洒入室内。 宫本雪灵将脸贴在他胸膛,听着那平稳心跳,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剑,与我在一起……你是否不快活?” 剑圣静默片刻,抬手轻抚她的背脊,声音听不出波澜,“莫多想,歇息罢。” 次日清晨,剑圣如常推门欲往院中练剑。 却见那株樱花开得正盛,树下宫本雪灵怀抱着一个用布帛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事,眼眸盈亮地望向他。 见他出来,宫本雪灵立刻小跑上前,将怀中之物递出,脸上努力绽开明媚笑容,“剑,你瞧这个。” 剑圣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包裹形状上,只淡淡道:“无双剑。” 宫本雪灵颔首,话音轻柔却隐着颤意,“我知你为伴我左右,特将此剑埋入院中,是不愿回想往事,扰了你我……” “可我不愿你终日郁郁。” “我既嫁你为妻,便是中原人所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剑,我不愿成你负累……” “亦不愿你为我背离故土。” “我愿随你回中原……接着罢。” 剑圣看着递到眼前的剑,未伸手,只静立不语。 清风徐来,卷落漫空樱瓣,如雨纷飞。 檐下青铜风铃叮咚作响,清音荡在寂寂庭院中,似在无声催促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裘图那缥缈话音再度钻入剑圣耳中,带着几分玩味,“独孤兄,为何不接?” “速速接剑,斩却挚爱,落子无悔呐。” “不过幻梦一场,你莫非也……心生不舍?” 话音甫落,剑圣深吸一气,终是抬手,隔那层软布握住剑柄。 就在握实的刹那,裘图声线又幽幽响起。 “你说——” “人若是行违心之举,其心究竟是蒙尘还是通明呢?” “独孤兄,你该不会……心底并不愿动手罢?” 此话一出,剑圣握剑的手骤然绷紧,一动不动,迟迟未将其提起。 宫本雪灵仰面望他,眸中水光潋滟,轻声问道:“剑,你还是不快活么?” 剑圣抬眸,迎上她那双清澈却已微红的眼,默然片刻,道:“快活。” “此生……从未如此快活过……” “可是你……”宫本雪灵脸颊泪珠终于滚落,“自与我成亲以来,再也没有笑过了。” 闻言,剑圣面上肌理微动,勉强牵起一丝温柔浅笑。 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柔地刮去宫本雪灵眼角泪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道:“倒累你终日为我操心,以泪洗面了。” 此言一出,宫本雪灵泪如雨下,再难抑制,蓦地前趋一步埋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呜咽出声。 剑圣身形微僵,旋即渐松,以未执剑的手将她牢牢拥住。 可他面上那强凝温柔却渐渐褪去,复归一贯漠然。 抬首望向庭苑之上那片虚妄却明媚的天穹,淡然道:“无情,是心中通透放下,非为证剑道而斩尽身边之人。” “那不是无情,是偏执。” “呵呵呵……”裘图笑声适时响起,缭绕庭院,“独孤兄何需向裘某释解,裘某可不懂什么情啊爱呀的。” “既然独孤兄不忍下手,那便算了,该去会会无名了。” “诶——?要不要……再多望一眼呐?” “此境一醒,佳人容颜,可就再难相见咯。” 话音落下,剑圣将怀中泣声不止的宫本雪灵轻轻推离少许。 双手扶住她肩,凝视她那被泪水浸得微肿、却仍盛满情意的眼眸。 静静望了许久,方低声道:“心罗,谢谢你。” 第46章 莫名独孤 剑心有损 剑圣话音甫落。 便听得一阵“沙沙沙——” 只见周遭砖瓦梁木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尘糜,簌簌消散。 而剑圣眼前,那双眸中盛满情意的宫本雪灵,身影也随之化散,瓦解为片片樱花,绕着他周身盘旋。 继而随风漫天飞扬。 转眼间,寒风骤起,呜咽如泣。 漫天飞舞的樱花色泽褪去,竟化作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笼罩四野。 天地景致,霎时改换。 剑圣环顾四野,果真又如所料,此地已非东瀛庭院,而是剑宗那座孤绝险峻的剑锋之巅。 旋即平复心绪,手握那裹着粗布的无双剑,仰面闭目,深深吸了一口寒气。 身形如古松般凝立在呼啸风雪中,静静等待那位宿敌出现。 数息后,剑圣仍闭着双眼,缓缓开口道:“为何……这两次幻境,竟相差如此之巨?” “前次种种,不过浮光掠影。” “此番经历,却似真实度日,一情一景,皆历历在目。” 只听得裘图声音,仿佛自虚空渗透而来,幽幽响起。 “此间幻象,皆源于独孤兄灵台深处,那最为刻骨记忆。” “之所以度时迥异,无非是……独孤兄你的心,大有不同了。” 闻言,剑圣默然片刻,低语道:“不同了么……” 话音方落,便听得“踏、踏、踏”的脚步声,自远处剑宗森严殿宇的阴影间传来。 那脚步声不重,也不响,却仿佛与整座剑峰、乃至周遭天地韵律隐隐相合。 剑圣缓缓转头望去。 但见一年轻身影,自殿宇拐角处步出,手持英雄剑,面色沉静如水,正一步步踏雪而来。 正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武林神话——无名。 见到无名刹那,剑圣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胸中积压多年的渴战之意,顿时如潮翻涌。 恰于此时,裘图声音在剑圣耳畔响起,带着慨叹道:“好一位后辈。” “举手投足间,已有超凡脱俗之气象。” “难怪年纪轻轻,便能盖压当代,被尊为武林神话。” “独孤兄当年一败,倒也不算冤枉。” 但见剑圣目光紧锁那步步走近的身影,缓声道:“他确是剑道千年难遇的奇才。” “区区三载,便在那剑宗万剑轮回的苦寒冰库中,悟得剑宗至高无上的天剑境界。” 言至此,眸底掠过一丝黯然,“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呵呵呵……”但听得裘图轻笑声响起,“既然如此……” “独孤兄今日,可要好生把握这一雪前耻的良机了。” 声音越来越小,似袅袅远去,余音渐散。 不多时,无名已踏雪行至剑圣跟前。 脚步停驻刹那。 二人之间,风雪似疾了许多,在嶙峋山石与古朴殿檐间呼啸回旋。 但见无名抱拳,执后辈礼,温声道:“劳前辈久候。” 剑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缓缓解开裹剑的粗布。 但见布帛层层脱落,露出其下那柄样式古朴的无双剑。 旋即斜剑于侧,左手展臂,吐出一字,“请——” 话落刹那,两道身影已战在一处! 无名手中英雄剑疾走,施展的正是那套名动江湖的莫名剑法。 但见剑路当是飘忽莫测,灵动宛若飞仙。 时隔十余年,重临旧战,剑圣当是面色不改,气度沉凝。 只见其步法剑招可谓从容不迫,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将对方奇诡攻势尽数化解。 转瞬二十一招已过。 只听“铛”一声清响。 便见无名身形踉跄,倒掠数步。 终是单膝跪地,以英雄剑杵地支撑,垂首不语。 “啪、啪、啪。” 抚掌声自虚空传来。 但闻裘图声带笑意道:“恭喜独孤兄,得偿所愿,一朝雪耻。” 然而剑圣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反倒遗憾愈浓,沉声道:“他那莫名剑法,精髓在于料敌先机、攻其不备,剑势无定,令人难以捉摸。” “可你这幻境中的他……出招却是刻意呆板,与当年我所遇一般无二。” “这十几年来,他当日所使招式的所有变化,我早已反复推演,了然于胸。” “纵使不动用圣灵剑法,破之亦如反掌。” 说着,重重一叹道:“无趣,好生无趣。” “哦——?”裘图声音玩味响起。 下一刻,前方无名猛然抬头! 只见其眼中精光暴涨,跪地身形如鬼魅般倏然弹起,直射而来。 英雄剑随其身形斜撩而上,角度刁钻无比。 见状,剑圣手腕一翻,无双剑横架而去,方位拿捏得精准妙到巅毫。 可就在双剑即将相触刹那,剑圣瞳孔骤然收缩。 他赫然看见,无名持剑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抖。 就这一抖,便令那英雄剑的轨迹随之发生一丝偏转。 偏偏就是这毫厘之差,竟直指自己这一招流转间,那稍纵即逝的微小破绽! “叮——!” 火花迸溅,一声尖锐悠长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剑圣只觉剑身传来一股诡异难御的力道,脚下“噔”地后退半步,竟是落了下风。 不待惊讶,无名已手持英雄剑如附骨之疽,连绵追袭而至。 剑圣面色一正,彻底收起轻忽之心,清叱一声。 “剑一!” 无双剑光华微吐,圣灵剑法自此展开。 霎时间。 “叮叮叮叮——!” 密响不绝于耳。 两道身影在漫天飞雪与青石地板上高速交错、碰撞、分离,复又纠缠。 其间剑圣心神不由剧震。 眼前无名所使剑法,任意所之,却又总能后发先至,直指自己招式衔接处的空隙破绽。 这浑然天成,毫无斧凿痕迹的灵动剑意,当是真正的莫名剑法无疑! 可.......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裘无命的左道幻术,竟能精妙若斯? 亦或者.......他曾与无名交过手,见识过莫名剑法不成? 然而剑圣如何都想不到,他眼前的无名所施展的根本不是莫名剑法。 而是裘某人暗中操纵使出的独孤九剑。 谁叫方才剑圣要道出他对莫名剑法的见解——料敌先机、攻其不备,剑势无定,令人难以捉摸。 巧了不是,独孤九剑亦是如此。 心念电转间,剑圣剑招再变。 “剑八!” 喝声未落,青石地板上骤然现出密密麻麻,虚实难辨的剑圣残影。 只见残影各持剑势,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核心处的无名。 面对此境,无名竟不慌不忙,闭上双眼,不看那纷乱残影,仅凭气机感应应对。 刹那间,英雄剑在他手中仿佛自有灵性,总在无双剑真气将触未触的最后一瞬,倏然动作。 或格、或引、或刺....... 每每以后发之势,精准击中剑势亦或者剑气吞吐最薄弱之处。 只见漫天风雪之下。 无数残影一道道攻上,又一道道在交击刹那溃散。 而新的残影又不断自无名周遭浮现,攻势似无穷无尽一般。 无名却如中流砥柱,剑光舞成一团流水般的光幕,将这狂涛怒浪般的攻击悉数接下、化去。 激斗之中,剑圣声音陡然扬起,压抑不住的激颤自话音里透出。 “裘兄好手段!” “竟连无名臻至天剑境界后,莫名剑法的真正精髓,都能演化得如此淋漓尽致!” “佩服!佩服啊!” “哈哈哈哈!” 只闻裘图那渺渺悠悠的嗓音,仿佛自九霄云外压下,回荡在整座剑峰上空。 “独孤兄过誉了。” “此间一切,皆出自你自身记忆与心境。” “这位晚辈的招法之所以与昔日不同,无非是……” “独孤兄内心深处,早已推演过无数遍,认为这莫名剑法若至圆满,便该是这个样子。” 剑圣闻言,心头豁然明朗。 难怪…… 这剑法神韵虽是莫名,可细微之处总觉与当年所见略有出入,原来皆源于己心。 思绪未定间,剑圣动作无丝毫滞碍。 剑光分化如雨,剑气纵横交错。 剑十已出! 然而无名剑势实在是飘忽难测。 时而斜挑,时而倒刺,招招出人意表,又恰恰将漫天剑影尽数封挡。 见状,剑圣面色微凝,真气勃发,飞身跃起。 手中长剑光华暴涨,化作一道匹练横空,倾天压下—— 此乃剑十一! 无名见状,体内真气亦汹涌流转,但衣袍却只是轻轻鼓荡。 于匹练临顶之际,骤然旋身撩剑。 “嗡——” 只见一道长虹破空而起。 霎时间,匹练长虹当空相撞。 但闻剑鸣震耳,气劲迸射开来。 四周青石地板应声龟裂,裂痕笔直如刻,似以小剑雕琢而成。 光华散尽,二人一上一下,气息平缓,看似未分高下。 “剑十二!” 沉喝方起,便见剑圣身形忽地凌空倒转,头下脚上,长剑直刺无名天门。 见状,无名面色依旧淡然,英雄剑轻轻一振,剑气凝而不散,迎势而上。 ........ 一时间,剑风卷雪,呼啸不绝。 二人激斗不休。 然而这圣灵剑法有情之剑逐渐殆尽,剑圣也始终奈何无名不得。 无论如何出招。 圣灵剑法每一式皆被莫名剑法从容破去。 虽未伤及己身,但因为剑招受制,欲保不败,便须耗去更多真气周旋。 换言之,若二人功力相若,方才交锋之间,剑圣实则已败。 剑十八! 只见剑圣身影在青石地上虚实闪烁,刹那间十数道剑气齐发,罩向无名。 这些剑气诡谲、霸道、刚猛、阴柔……各不相同,却相辅相成,封尽四方退路,令人难挡难防。 无名仍是从容,旋身挥剑,剑势如流水浑圆,绵延不绝,竟将那十数道迥异剑气尽数纳入剑圈之中,顷刻化于无形。 转瞬间,剑气消散。 剑圣身影凝定三丈之外,持剑而立,面色已是一片肃然。 这十余年闭关苦修,他自认剑道精进非凡,不料在这心念所化的幻境之中,对上这记忆里的无名,竟仍与当年那般无力。 便在此时,裘图的声音悠悠传来,戏谑中带着一丝催促。 “哎呀——这有情之剑,至此已尽呐。” “独孤兄,若再不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怕是真要旧日重现,徒留遗憾了。” “总不至闭关十数载,却连记忆里的无名……都胜不过吧?” “那可就……呵呵呵……” 话音似嘲似激,却正戳中剑圣胸中傲气。 只见剑圣双目陡然怒睁,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满头须发皆张! 一股远比先前磅礴浩瀚的真气,如洪流决堤,疯狂灌入手中无双剑。 只听得剑身清鸣骤响,恍若龙吟—— “剑十九!” 这一剑刺出,气象与之前有情之剑截然不同。 但见剑光之中,再无半分圆融灵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斩灭一切的狠绝与无情。 招式看上去可谓简朴直接,然而内里实则繁复森严到了极致,仿佛将全部精神与力量,都凝聚于这破灭一击! 面对这沛然莫御的无情剑刺,无名猛然睁眼! 双手合握英雄剑,旋身拧腰,长剑由上而下划出一道璀璨弧光,悍然横压! “轰——!” 剑光交击,爆出震耳欲聋巨响。 气劲四溢,竟将周遭雨雪尽数排开。 但见英雄剑势如破竹,硬生生将无双剑压下半分,剑圣手臂一沉,面上闪过一抹惊色。 不对劲!我的剑十九...... 转瞬间,剑圣眼神徒然一凝,继续催动剑势。 剑二十! 剑廿一! 剑势连环,无情之招尽出,一剑狠过一剑。 剑光所过之处,连飘落的雪花皆被斩成虚无。 但见无名身影在剑网中似真似幻,英雄剑或格或引,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杀招。 剑意虽守不攻,却如渊渟岳峙,牢不可破。 数息过后,剑气消散。 只见剑圣怔怔立于原地,缓缓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无双剑。 但见剑身之上,二十一道崭新缺口清晰分明,其位置深浅,竟与当年败于无名剑下时的创痕丝毫不差。 不远处,无名已还剑入鞘,面色沉静,淡淡道:“承让。” 言罢转身,径往那来时的殿宇走去。 风雪呼啸,良久良久。 剑圣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呢喃道:“竟……还是输了。” 但闻裘图之声骤起,似虚空生雷,“你是输了,纵使闭关苦修十数寒暑,又能如何?” “谁叫你狂妄自大,不肯饮下那七日忘情。” “没有外物相助,人——终究难以忘情而无情。” “裘某瞧得真真切切,方才你那三招无情之剑,威能反倒不及先前有情之剑。” 闻言,剑圣缓缓阖上双目,轻叹一气,低声道: “你的目的……达到了。” “呵……”裘图嗓音陡然转冷,阴恻恻似贴耳低语,“自然……是达到了。” 话音方落,周遭幻境蓦然凝滞—— 风止、声寂,连摇曳草叶、纷飞雪片,皆定格不动。 随即,整片天地如琉璃镜面般迸裂,轰然碎散,化作一片虚无。 第47章 风雨遥峙 假构高人 “哗啦啦——” 墨云翻空,若重帷之蔽日;银瀑泻地,似天汉之决堤。 天地间愈发混沌。 雨幕中,剑圣双眸里倒映的幽光已然褪去,恢复清明。 但见其眉头微蹙,侧首看向独孤一方等人,沉声道:“此战凶险至极,尔等莫要靠近。” 独孤一方等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疑之色。 尤其是独孤一方,他素知剑圣向来自负,平生除了已故的武林神话无名外,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此刻竟从其口中听到“凶险至极”之言,不禁心头一凛,暗道: 那裘无命,难不成连剑圣都觉得棘手? 只见他赶忙上前一步,拱手劝道:“大哥……若是事有棘手,不如暂退,日后再从长计议?” 他不敢赌,若是剑圣出了什么岔子,无双城便失了擎天白玉柱。 然而剑圣却摇了摇头,声音缓沉道:“老夫没几年活头了,今日难得遇到同辈高手,岂能就此罢手?” 话落,便听得风雨呼啸声中,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忽地传入耳中,正是裘图以传音之术送来。 “独孤兄,你无情剑心有损,还要送死不成?” 其声飘忽,似鬼似魅。 剑圣闻言,双眼微眯,抬眼望向高踞殿顶的那道青衫身影,嘴唇微动,传音回应。 “裘兄神通广大不假,但胜负岂可轻言。” 顿了顿,声调陡然高昂些许,“老夫败的是无名,不是你!” 话音落下,天穹骤然电光频闪。 只见道道银蛇撕裂黑暗,映得裘图脸上那抹笑意忽明忽暗,阴森如鬼。 但见一连串电光闪过后,裘图缓缓展臂抬手,遥遥朝剑圣招了招。 剑圣见状,不再多言,抬步向前轻轻落下。 “轰隆隆!” 雷声震耳欲聋,恍若天地叱喝。 剑圣却毫无惧色,顺着湿泞青石路朝侠王府稳步走去。 每一步踏下,其气势便拔高一分。 足下青石便应声龟裂,裂纹笔直如削,似有无形利剑凿地,绵延开来,惊心夺目。 行步间,但听得剑圣忽然朗声开口,声若洪钟,穿透雨幕,扩野八方,“裘兄如此气定神闲,看来心中是胜券在握了。” “咔嚓——” 道旁一面面旌旗在狂风中猎猎撕扯。 剑圣走过时,便见旗面无声中裂,旗杆喀嚓折倒,似被无形剑气凌空斩断。 路旁老榕,枝叶本已被风雨摧折。 但凡有叶片飘入剑圣周身三丈,立时悄无声息地碎作数片。 两旁垂挂的榕树气根,无风自扬,万千气根齐齐向两旁激甩而起,仿佛在畏惧来人。 剑圣步子看似不大,身影却越来越快,在身后拉出模糊残影。 周遭亭台树木,于他而言恍若化作流光飞速倒退。 此刻,岛东侧,嶙峋怪石间。 雄霸三人正逃至此,忽闻身后传来剑圣那洪钟般的嗓音,顿时停下脚步。 但见聂风眉峰微蹙,侧耳细听,凝重道:“听这声势,无双城果然还有高手未出。” “怪不得教头会让我们先行离开。” 雄霸一手紧捂肩头凤舞箭创,眼中满是疑惑。 无双城此番竟来了比独孤一方还要强的高手....... 思索几瞬后,面色骤然一沉,低喝道:“是剑圣!” 见身侧两位弟子面浮疑色,他强提中气,当即解释道:“此乃退隐多年的老一辈绝世人物。” 他略顿,目露凝重,一字一句道:“昔日江湖公认,天下至强二人便是——南无名,北剑圣。” 闻言,步惊云眸光骤然锐利,低声重复道:“无名……剑圣……” 聂风迷茫一瞬,似想到什么,转头急问道:“师父,那南无名,莫非便是武林传说中那位神话,无名?” “正是。”雄霸额角沁出冷汗,与雨水混杂在一起,顺着流向下颌。 “能与武林神话齐名……教头能不能打得过他?”聂风忧心忡忡道。 雄霸强忍伤痛,思忖道:“听那剑圣言语间忌惮之意甚浓,足见他也视裘前辈为平生大敌。” “此战......恐是胜负难料。” 言至此,他环视周遭嶙峋乱石与瓢泼雨幕,沉声道:“不必再徒劳奔逃了。” “连剑圣既已亲临,可见无双城志在必得,早有准备。” “若此番裘前辈败落,我等绝难生离岭南。” 他身形微晃,气息已见虚浮,“风儿,扶为师稍歇。” “是!”聂风赶忙搀扶雄霸坐于一方上覆宽大蕉叶的巨岩之下,暂避倾盆雨水。 雄霸倚石而坐,目光却穿透雨帘,死死锁定侠王府最高处。 那一道于狂风暴雨中孑然傲立的青衫身影。 眼眸渐渐眯起,心中暗潮翻涌。 天命护佑…… 莫非我命中本注定有此死劫,全因得了风云,方引动裘无命这般变数,为我破局? 思绪至此,一股劫后余生兼杂野望炽热,悄然漫上心头。 定是如此了…… 同一时间,岛南侧。 吕义方才踏岸登岛,眼中便被遍地伏尸、血流漂杵的惨景所刺,心神巨震,顿时明白裘图为何先前骤然离去。 “呃啊——!”他目眦欲裂,喉间发出一声悲愤低吼,发足便向侠王府方向狂奔。 刚冲入一片古榕盘结的密林,身侧忽传来一声微弱哀吟。 “府……府主……” 吕义猛地刹住身形,循声急寻。 只见身侧一处榕树气根形成的天然树洞中,倒着一名重伤濒死的宗亲子弟。 他慌忙将人扶起,连声追问道:“发生何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那子弟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断续道:“是…是无双城……见人便杀……我……” 话音未落,瞳孔已然涣散,头颅一歪,再无气息。 “无双城……独孤一方……”吕义闻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旋即又被滔天恨意染成赤红,“好…好一个调虎离山!” “我吕义竟蠢钝如猪,甘为尔等诱饵,亲手将裘前辈引出……” “无双城.....我吕义....与你们不死不休!”吕义跪坐泥泞之中,恨声咬牙道。 转念又想起自己铸下大错,已答应裘图交代后事后便自裁,留个体面。 命不久矣之人,将来又如何报复无双城,洗刷这无尽仇恨。 刹那间,心中怒火唯剩无尽苍凉。 数息后,吕义蹭地站起身来,双拳紧攥,面上凄惶尽褪,唯余一片狰狞狠绝。 他们应还在岛上,裘前辈此刻怕是正与他们厮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便赚! 心念既定,他再不迟疑,朝着侠王府方向再度发力狂奔。 然而,就在其方出榕树林,视野开阔刹那,便一眼望见那高踞于千秋殿飞檐之巅的青色身影。 裘前辈?! 吕义不由一怔。 他为何独峙于此? 是无双城贼子已退? 还是……祸乱已在这短短时间内被他平定,此刻正于高处搜寻余孽? 恰在此时,剑圣那苍劲雄浑的声音,穿透重重雨幕隆隆传来。 吕义心下大惊,当即提气纵身,灵猴般窜入近旁一株极高榕树的茂密树冠之中,借枝叶掩形,凝目远眺。 只见侠王府大门前的青石路上。 一名灰袍老者正以极快速度行步。 所过之处,青石开裂,旌旗自碎,落叶成粉,风雨避散。 离的这般远,吕义也能感受到此人气势节节攀升,直冲霄汉! 吕义心中不由暗惊。 此人是谁? 形貌清癯,气度俨然,绝非凡俗……莫非是无双城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这般年纪,这等威势…… 骤然间,吕义瞳孔紧缩,面色骇然煞白。 一个尘封于江湖传说,令人闻之生畏的名号,跃入脑海—— 剑圣! 就在这时,侠王府最高处殿脊上。 但见裘图青衫白发,负手而立于如注风雨中,缓缓开口,声音苍劲沉浑,穿透雨幕。 “起初,不过五成胜算。” “如今……” “呵呵呵……”他低笑数声,笑声如闷雷滚荡,掠过四野八极,“独孤兄,听裘某一言,退去吧,莫要自误性命。” 剑圣仰首迎上那道目光,神色漠然道:“自无名陨落,老夫拔剑四顾,心下茫然,遂隐世不出。” 裘图袖袍在风中猎猎鼓动,接话道:“当今天下,武功高绝者并非无人,后起之秀,亦比比皆是。” 行步间,剑圣神色孤峭,摇头道:“老夫又岂能自降身份,与晚辈争锋?” 话落之际,剑圣一步踏过侠王府大门,脚下青石迸裂间,身影已似惊鸿掠起。 倏然落至对面殿顶,与裘图相隔十丈风雨,遥遥对立。 但听剑圣声若金铁交鸣,朗朗传开。 “可自听闻裘兄三年前轻而易举重创雄霸,老夫便存了较技之心,欲借裘兄之手,砥砺剑道。”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罕见的敬佩之色。 “老夫实未料到,世间竟有裘兄这般人物——身怀绝学,却不逐名利,甘愿大半生寂寂无闻。” 裘图闻言,眸底暗流涌动间,忽地摇头道:“非是如此。” “裘某乃彻头彻尾俗人一个。” “昔年,不过而立,铁掌神功便已大成。” “也曾心雄万夫,欲称霸武林,打下一片赫赫基业。” “只可惜……”话音至此,却转而低沉,“遇上一人。” 剑圣眉峰微挑,疑惑道:“何人?” 但见裘图目露追忆,缓缓道:“此人武功,当真惊世骇俗。” “刀剑拳掌、指爪棍戟,无所不精。” “不过数招,便轻易胜我。” “而后,他便逼裘某立下毒誓,须修身养性三十年,不得人前展露真本事。” “裘某虽非什么侠义之辈,但大丈夫顶天立地,自不能违背誓言。” 剑圣闻言颔首,手抚剑柄,沉吟道:“此人行事,倒是古怪。” 然而裘图裘图却露出一丝淡笑道:“倒也未必古怪。” “想来,他是心怀苍生之人。” “须知裘某这铁掌神功,对心性侵蚀极重。” “若非这三十年静修磨去戾气,只怕早堕魔道,杀人如麻。” 裘图声音穿透风雨远远荡出,岛上之人尽皆犹如贴耳相闻,字字清晰。 远处,雄霸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看来当初所料不错,此人正是修行的左道邪功,代价极大。 这也是为何他不将绝学传授子嗣的原因。 风雨呼啸中,但听得裘图声音继续传来。 “那人当年便说了,是怕裘某变成另一个什么天池血魔。” “天池血魔……”剑圣目光一凝,“昔日肆虐武林,杀人无算,后来却莫名销声匿迹的那魔头?” “老夫幼时倒也有所耳闻。” 旋即神色一凛,正色问道:“不知这位前辈,姓甚名谁?” 裘图轻轻摇头,面色淡然道:“不知。” 剑圣眉峰微蹙,追问道:“那……可否尚在人世?” 裘图再次摇头,缓声道:“亦不知。” 剑圣默然片刻,忽地抬首,“若此时再遇那人,裘兄可有胜算?” 裘图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不足一成。” 闻言,剑圣默然不语,只余眼中剑意微澜,似被这番话撼动心神。 岛上众人更是心潮起伏。 这裘无命已是世所罕见的绝顶高手,竟还有人能让他甘心隐忍三十年,自承远不及之? 此等人物,莫非是那云端之上的谪仙不成? 雄霸闻言,更是短暂忘却伤痛,一双虎目精光隐现,心底念头飞转。 本帮主气运化龙,连裘无命这等人物都可为本帮所用。 那能将他数招挫败、逼其立誓修身的神秘高手…… 只要尚在人间,未必不能入我掌中。 待回转天下会,定要文丑丑细细查探此人踪迹。 若得此人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殿宇飞檐之上,裘图见剑圣默然不语,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他裘某人自不会浪费口舌说些废话。 之所以如此编撰,一是待今日之后,方才那番话必传遍江湖。 那帝释天知晓后,定会将那神秘高人与武无敌牵连一处。 届时,帝释天只会愈加隐晦,不敢贸然生事。 二嘛,不过顺势为之,稍扰剑圣心神罢了。 但听裘图轻笑声起,缓声道:“独孤兄,心气未免过高了。” “今日你连裘某这关也未必能过,又何须妄想与那行踪缥缈,生死成谜的前辈交手?” “哈哈哈——”剑圣陡然长笑,声震风雨。 右手猛然按上腰间剑柄,一身凛冽剑意冲霄而起,衣发无风自动。 “裘兄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他踏前一步,足下瓦片寸寸碎裂,“今日,便要领教裘兄高招了!” 闻言,裘图面上淡笑不减,缓缓横臂抬手,五指虚张,轻声道:“正有此意。” 话音未落,掌心陡然迸发磅礴吸力。 只见十数丈外风雨中一截枯枝倏然破空飞来,不偏不倚,落入他掌中。 见状,剑圣双目一凝,周身剑气倏然收束如剑锋,沉声道:“你要与我比剑?” 他目光落在那截枯枝上,语气满是不敢置信,“——还是木剑?” 第48章 身心无剑 剑在何处 只见裘图面上淡笑如初,横剑身前,两指轻搭剑脊,缓缓抹过。 风雨虽狂,其声却清晰平稳,遥遥传开数十里。 “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但见两指所过之处,那略弯的木枝簌簌落下木屑,渐成一端粗,一端细的形制。 同时,极阳真气缓缓注入。 木剑自手握之处,竟泛起金红光泽,恍如烙铁淬火,光华内蕴。 剑圣见状,面色凝重,沉声道:“裘兄果然高明,一言之间,老夫如闻晨钟暮鼓。” “此应是剑道一无上之境。” “今日裘兄既以剑相较,老夫岂能仗兵刃之利?” 言罢,便见剑圣剑指倏然斜扫,数丈外侠王府墙头旗杆应声而断。 五指虚扣,那断杆如受牵引,飞射入掌,被他稳稳握住。 在握住断杆刹那,剑圣周身气势顿时勃然冲霄,手中断杆嗡鸣轻颤。 漫天风雨竟似畏其威仪,于他头顶数丈处自行避散。 二人目光相触,裘图面上淡笑渐敛。 “轰——!” 极阳真气倏然勃发。 青衫猎猎扬动,白发如魔焰冲霄。 焚风热浪自周身迸发开来,将周遭稠密风雨推排开来。 数丈方圆内,雨水尽化白雾升腾。 整个身形于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云中仙客。 便在此时,剑圣动了。 灰影如电飞窜而出,手中断杆作剑,一式斜撩,破空而起! 正是圣灵剑法起手式——剑一! 但见夺目金色剑气锋锐无匹,分风破雨,将裘图周遭缭绕雾气刹那劈开,直指其形。 电光石火间,裘图身形倏然化影,踏步旋身,木剑以极其刁钻角度直刺而出。 极阳真气自剑端喷涌,化作金红剑气,如长虹贯日,不偏不倚,正中圣灵剑气流转间一丝微不可察的薄弱之处,直刺剑圣心口。 正是独孤九剑! 剑圣见状瞳孔一缩,于空中硬生生折转身形,踏足飞檐刹那,同时收剑回挡。 “叮!” 木剑击于断杆,竟爆出震耳金铁之鸣! 裘图身形沉稳如山,剑圣却微微一晃,显是剑招巧妙不及,落了下风。 若非裘图顾忌木剑承载有限,未以蛮力相压,局面只怕更为悬殊。 届时剑圣便要感受到何为以力破巧。 不过,裘图在保证胜算足够的情况下,却不愿轻易挫败剑圣,更不愿要了剑圣性命。 无双城有剑圣坐镇,天下会方有忌惮,雄霸才需将他裘某人当太上皇供着。 若剑圣折损,于他并无半分益处。 剑圣不愧剑道奇才,下风之中立时变招。 圣灵剑法二十一式精髓各异,岂是死板套路? 自不会因一时下风而无反制之法。 霎时间,人影翻飞,剑气纵横。 “叮叮叮叮——!” 密响如珠落玉盘,不绝于耳。 墨云崩颓,似苍穹倒泻;紫电蜿蜒,如金蛇狂舞。 雨滴悬空,似万千铁甲待发;风声咽噎,如百万雄兵屏息。 两道身影在侠王府殿宇间高速闪烁、交错、碰撞。 所过之处,气劲纵横,但见梁柱倾颓,瓦砾纷飞。 此刻,岛北岸,码头。 十余艘黑旗舟船密匝泊稳,桅杆尖旗在泼天雨幕中浸透垂落。 独孤一方按剑立于主船舨头,遥望侠王府方向。 但见沉沉墨云下,纵横剑气明灭闪烁,将半片天际映得忽明忽暗。 独孤一方此刻面色可谓阴沉似水,心中悔意如潮。 当日真是千不该万不该,派人将裘无命南下岭南的行踪密报于剑圣…… 此等境界的高手,于江湖任何一方而言,皆属足以定鼎乾坤的杀器。 若今日剑圣有丝毫闪失,无双城半世基业,恐怕真要塌了。 须知剑圣常年隐居避世,而这裘无命却非如此。 届时,他无双城又能派出何人抵御这裘无命? 风雨呼啸间,一旁独孤悔悄然踏前一步,压低声线,语气犹带试探道:“城主,咱们……是否要做些什么?” “做什么?”独孤一方骤然回头,目光不渝,“我等能做什么?” “此战是你我能插手的,还是这满船子弟能插手的?” 只见独孤悔咬牙,眼底闪过一抹狠色,“那雄霸已然重伤,何不趁此刻遣人搜岛,擒下他与风云二人?” “或可逼那裘无命投鼠忌器!” 闻言,独孤一方陷入沉默之中,心中开始思量是否可行。 然而转念间,便见他摇头道:“届时,大哥怕是会放下裘无命,先斩了你我。” 言罢,他再度仰首,望向远处剑气纵横激荡之处,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道: “雄霸……已微不足道。” 话虽轻飘,可他负于身后的双拳早已攥得青筋迸起,心中暗涛汹涌—— 这江湖,怎就凭空冒出这般一个老怪物…… 此战,一定要赢啊…… 岛东侧,嶙峋怪石之间。 风雨正狂,雄霸却强撑伤体,一个纵身掠上一块狰狞怪石的顶端。 血袍浸透雨水,紧紧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顾,只将一双虎目死死锁向远处。 那里剑气纵横,光影绞杀,宛若龙蛇起陆。 越看,心头越沉。 三年前……这裘无命虽能胜本帮主,却绝无眼下这般吞天吐地的威势。 竟能与传说中的剑圣独孤剑争锋至此! 这三年闭关,他究竟练成了什么? 但见雄霸蓦地眯起眼,心中如电光一闪,骤然明悟几分—— 是真气!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他掌力雄浑却含而不露,我还道是返璞归真,气韵内敛…… 难道他竟是这三年之间,才打通任督二脉,贯通天地之桥? 不……绝无可能! 天下间但凡登堂入室的武学,真气修行皆是根基。 他那铁掌神功惊世骇俗,怎可能半生未修真气? 定是藏拙……定是如此! 无论是这眼前的冲霄剑气,还是方才举手投足间的真气化形,绝非短短三载所能成就。 雄霸也只能如此去想,他不愿信,亦不敢信当年交手之时,裘图是只凭内力与他周旋…… 其左右两侧石上,聂风、步惊云亦昂首而立望向战局。 步惊云面色仍旧漠然一片,但眸心却震颤不已。 他眼中深处虽映着那不断激射的凛冽剑光,心中却反复滚响着裘图方才穿透雨幕传来的那句话—— “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这是何等无上剑道境界。 他从未想过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教头,剑法亦通神至斯,能与剑圣一较高下。 那他所修行的铁掌神功若是全力施为,又该是如何惊天动地? “教头……原来会使剑?还这般厉害?”聂风抬手抹去眼前雨水,脸上尽是懵懂茫然,“教头好像什么都会啊。” 但见雄霸目光未移,沉声道:“天下武学,殊途同归。” “一法通,万法明。” “那师傅。”聂风忽然转头,“您会使剑么?” 雄霸闻言,唇线蓦地绷紧。 良久,才从齿间迸出二字,“不会。” 岛南侧,榕树林。 吕义蜷身藏于茂密树冠间,距离最近,亦看得最为真切。 此刻他脸上分毫不见方才的狰狞怒色,唯剩一片痴迷恍惚。 侠王府世代习剑,他自幼练剑三十余载,却何曾见过这等剑道巅峰之争? 虽看不清二人招式往来,但那纵横捭阖的剑气、崩云裂雨的劲风,已足以令他心神俱醉。 越是看不清,越忍不住瞪目追寻,浑然不觉自身袍袖已被凌厉气劲割开数道裂口。 周遭枝叶更是纷纷碎落,如遭剑削。 岛上各处。 侠王府废墟间、断墙后、林木间、血水泥泞之中,尚有些许侥幸未死的天下会帮众与侠王府子弟。 此刻皆屏息凝神,或伏或仰,目光尽数被那高处对决牢牢吸引。 狂风怒卷,暴雨如瀑。 漫天雨丝被纵横剑气撕扯,发出凄厉尖啸。 一处处侠王府殿宇梁柱倾颓,瓦砾飞溅。 最终轰然倒塌,激起漫天水雾烟尘。 倏忽间,岛上残存的众人便见一青一灰两道璀璨流光自废墟中并行射出。 旋即又如陨星般于长空反复碰撞、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雨幕,直朝着岛外西江方向疾射而去。 随着这两道骇人身影远离,岛上惊魂未定的各方人马亦纷纷躁动。 无论天下会残众、侠王府幸存者,还是无双城之人,皆不约而同地跃上残垣,奔至高处。 或寻江边开阔之地,极力向那两道搅动天象的身影望去,不肯错过这旷世一战分毫。 “中!” 但听一声沉浑断喝,竟压过漫天风雨,与骤然炸响的天地雷鸣合在一处! “轰隆隆——!” 雷车炸响,破长空之铁幕;霆霓贯顶,开大地之昏蒙。 于此天地皆白一瞬,岛上众人终于得以看清。 那一青一灰两道身影,已于厚重雨幕的半空之中,交错对了一剑! 刹那间,璀璨到极致的光华迸发。 众人只见一道凌厉无匹,宛若实质的金色剑气,竟被一道后发先至的金红剑气拦腰斩断! 下一刻,狂暴气劲倒卷。 两道身影纷纷倒掠而出,划过两道悠长弧线,最终坠入那波澜狂涌的西江水面。 只见剑圣双足踏落水面刹那。 周身三丈内澎湃波澜竟骤然平息,化为一面光滑如镜的止水,映出他肃穆身影。 其手中以旗杆临时充作的长剑,此刻已然断折,仅余不足三寸之长。 断口处更是焦黑一片,恍若被烈焰狠狠灼烧过。 而裘图则手持那柄泛着金红光泽的木剑,身形随波涛悠然起伏,宛若一叶随性而动的浮萍。 二人一动一静,遥相而立。 但见剑圣缓缓长出一口浊气,白须随风雨飞扬,满眼皆是震惊与恍然之色,沉声道: “料敌先机,攻其不备,剑势无定无迹,令人难以捉摸……” “莫名——剑法?!” “哈哈哈……”裘图朗声长笑,摇了摇头,“非是莫名,而是独孤兄,心中的莫名。” 剑圣闻言,眉头骤然紧锁,凝思一瞬,眼中陡然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你能于那幻梦中学剑?” “那幻梦之境看似恒久,实则于外界不过刹那一瞬,你怎能……” “不错!”裘图神色坦然道:“梦中的你,还是你。” “可梦中除你之外的一切,皆是裘某心意所化。” “独孤兄,裘某当要多谢你一番,让裘某学的如此精妙绝伦之剑法。” 剑圣眸光闪烁,心中一时难以相信,缓声道:“意思便是,相当于老夫于幻境之中,亲自将心中理解的莫名剑法,教导给了你。” “而你……便立时以此法,来对付老夫。” 说着,他缓缓闭合双目,似在平复心潮,“好手段……好神通……” 但见裘图持剑立于波涛之上,衣袂猎猎,接言道:“独孤兄,你方才圣灵剑法已自剑一使到了剑十八。” “如今这有情之剑,至此已尽,怕是已黔驴技穷了罢?” 忽然,剑圣紧闭双眸猛然睁开,眼中精光大盛,沉喝道:“不对!” “你方才所使,绝非莫名剑法,亦非老夫心中之莫名!” “哦?”裘图眉梢微挑,露出些许玩味神色,“何以见得?” 只见剑圣目光如剑,一字一顿道:“但凡源自老夫心中之剑道,必有剑心为核,有魂有魄。” “而你——”他话音陡然加重,“心中无剑!” 说罢,剑圣豁然仰首长笑,笑声混着风雨传开,充满了发现同道巅峰的畅快与激昂。 “好啊!裘兄!” “你身怀不世剑道绝技,潜藏至今,今日方才现于人间。” “老夫能与此剑相逢,幸甚至哉,荣莫大焉!” “只可惜,你空有巧技,而无剑心加持,于剑道而言,却是落了下乘。” “哈哈哈……”裘图亦随之大笑,坦然道:“倒终究是教独孤兄看穿了。” “不错,此非莫名,乃是裘某家传绝学——辟邪九剑。” 剑圣眼中闪过思索与惊叹,低声重复道:“辟邪……九剑?” 但见裘图含笑捋须,解释道:“此剑法,与裘某所习铁掌神功系出同源,一脉相承。” 说着,侧首仰天,语气莫名道:“正是——无剑胜有剑,无招胜有招。” 剑圣闻言,面上怔了一瞬,白须微微颤动,摇首道:“裘兄年长老夫几岁,今日已屡次相欺,此时总该说些真话了罢。” “剑者,纵是手中无剑,心中又岂能无剑?” “身心皆无,剑在何处?” 却见裘图神色静如平湖,目光却深远似海,缓缓开口道:“所以,独孤兄之剑道,至今仍心中有剑,故而止步于此境。” “而裘某……已然达到了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的境界。” 话音甫落,便见裘图五指一松。 那柄泛着金红光泽的木剑便脱手坠下,悄无声息地没入浑浊江水之中。 “你问,剑在何处?” “至此之境,天地万物,便皆是剑。” “用剑之时,自可百川赴海,万羽归枝。” “万剑——自来相就。” 第49章 万物寒锋 天地皆杀 话音甫落,趁剑圣陷入沉思之际。 只见裘图慢悠悠将右掌置于胸前,垂眸相视,三指蜷曲,以作剑指。 “轰隆隆——” 雷声大作,惊神彻耳。 剑圣恍然抬眼,看向对面的裘图。 只见裘图那笔直的剑指正缓缓地、缓缓地上勾。 刹那间,时间恍若凝滞。 “轰——隆——隆——” 不知是否错觉,剑圣只觉耳中雷声似被拉长拖慢,周遭空气更是陡然闷热难当。 他余光上瞥,赫然惊觉——二人之间那漫天密雨,下落之势竟骤然迟缓! 雨滴似被无形之力拉长扯细,化作千丝万缕,既似纤纤银针,又如凛凛细剑,悬空斜指,杀机森然。 这是…… 剑圣白眉骤凝,眼珠倏然斜转。 只见一滴被拉长的雨丝,竟悄无声息地穿透他护体罡气,自斜上方缓缓坠下。 那雨丝细长,并未直刺其身,而是轻飘飘落向他脚前水面。 甫一触及江面—— “嗒。”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水面竟被这细雨砸出一孔极小、却极深的空洞! 这违背常理之景,令剑圣瞳孔骤缩。 更骇人的是,那空洞下陷刹那,猛地回弹。 一缕水线自水面倒冲而起,如无形锋刃,划过他鼓荡的灰袍衣袖。 “嗤——” 一声极轻的割裂声响起。 衣袖竟被这水线划开一道整齐破口! 什么?! 剑圣心神剧震—— 难不成…… 这是剑宗传说中那无上秘法,万剑归宗不成?! “哗啦啦——!” 狂声大作,剑圣横眸急扫。 只见砚洲岛近岸处,大片榕树飞叶逆冲雨幕,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叶片破空锐啸,竟似千万飞刃,遮天蔽日。 不……不对…… 剑圣心念电转—— 这些雨、这些叶,看似剑势,实则更似暗器…… 若真如此……此人对真气操控之精微,已至惊世骇俗、如臂使指之境! 从头至尾,他种种言行,皆是为乱我剑心! 当真是为胜而不择手段,我万万不能信了他的鬼话,着了道。 剑者,岂可无剑无心! 剑圣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间,越来越多的雨丝已穿透他头顶的护体罡气,绵绵坠下。 那些万千飞叶亦旋绕逼近,封死他所有退路。 就在这生死一瞬—— 剑圣眼中厉芒暴涨,动了! “轰——!” 磅礴剑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发,一步踏出,脚下平静江面顿时炸开无数沟壑,如被无形巨剑犁过! “锵——!” 手中断杆弃之,腰间无双剑应声出鞘! 灰影模糊,于江面拉出一连串长长的残影。 无情之剑——剑十九! 狠绝!凌厉!无情! 金色剑气自剑尖迸射,如长虹贯日,所过之处江水翻卷,破浪分涛! 然而下一瞬—— 只见裘图面上狞色乍现,双目陡睁。 满头白发逆冲炸起! 脚下起伏水面骤然化平、塌陷。 身前江水更是轰然倒卷,激起十余丈高的厚重水幕,倾天压来! 水幕至高处竟自分化,凝作无数柄透明巨剑,携劈山断岳之势,朝剑圣当头斩落! 这一刻—— 上有雨线千丝,下有江涌如刃,后有飞叶蔽空,前有水幕化剑。 万物皆成寒锋,天地尽是杀机。 无处可避,无处可逃! 不过须臾之间,在剑圣尚冲至半途之际。 那漫天雨丝、冲天水剑便已彻底破了他的护体罡气,直刺其身。 若不管不顾,定然在顷刻间被万剑穿身而亡。 纵然他怀着同归于尽之心,不收剑势。 待前方那水幕巨剑轰然砸落,但凡他身形稍有阻滞,以对方那鬼魅般的身法,轻而易与便能躲开,甚至立时反击。 更关键的是,他于方才幻境之中着了道。 剑心有损,无情生情,这剑十九威能已不足原本七成。 心念电转间,剑圣暗呼无奈,只得猛止旋身,原地骤定——手中无双剑嗡鸣震颤,剑招变化。 剑二十! 剑廿一! 刹那间,圣灵剑法三招无情之剑相继轮转循复使出。 无数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剑气自江面上爆发,如烈阳炸裂,又似金虹乱舞。 嗤嗤破空声中,剑气纵横交织,在他周身化作一轮浑圆剑罩,将四面八方袭来的雨剑、水剑、叶剑尽数抵在外围。 江面被剑气激得波涛翻涌,水花凌空迸溅。 每一滴皆裹挟锐劲,落在远处礁石上竟击出深深凹痕。 独孤一方等人立于北岸舟船上,死死盯着江面。 只见那铺天盖地的雨剑、水剑、叶剑、巨剑如潮如狱,已将剑圣身形彻底遮蔽。 众人面色不由发白,心头发紧。 但见独孤骁颤声道:“城主……这……形势不妙……我等……” 话落刹那,独孤一方猛然回身,一掌掴下。 “啪”的一声脆响,将独孤骁打得滚倒在地。 独孤一方正欲开口叱骂—— 就在这时,江心骤然迸发无尽金色光芒。 “叮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暴雨打蕉,不绝于耳。 独孤一方猛然转头看去,唯见金光在剑幕中明灭闪烁。 当即心中略松口气,寒声道:“高手过招,且二人实力相近,争的乃是毫厘之差。” “我等眼拙,哪能轻易断论胜负?一切为时尚早!” 他目光如刀,横眸众人,沉喝道:“更何况,若是大哥今日有何不测,我等便是逃回无双城又有何用?” “谁敢胡言乱语,立斩不饶。” “好好看着便是!” 岛东侧,嶙峋怪石间。 在剑圣与裘图离开侠王府之际,雄霸等人已换了靠近岛岸的方位,于雨幕中登高远眺。 只是距离太远,天地昏暗,又有雨幕遮挡,令他们有些看不清具体。 雄霸喃喃道:“神乎其技……武学一道竟能引动天象,将万物化为己用……” 聂风在一旁低声道:“师傅,你说教头与那武林神话无名相比,孰强孰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沙哑嗓音,“那无名身陨十余年,若是与当初身陨时相比,想来还是裘前辈技高一筹。” “什么人!”雄霸立时警觉回首。 但见来人正是吕义。 只因他方才在岛南侧,而裘图与剑圣二人又是飞往北侧,他只得施展轻功一路飞奔。 但又老远瞧见北岸停泊的无双城船只,只得压下心中恨意,转而来到东侧寻地观战。 恰好,他便撞见了雄霸等人。 只见吕义隔着数丈之远驻足,深怕引起雄霸等人误会,一脸苦涩,抱拳道:“吕某见过雄帮主。” 雄霸默然片刻,颔首道:“吕府主节哀。” 吕义面色惨然,摇头叹道:“只怪吕某有眼无珠,错信歹人,令天下会损失惨重,我这侠王府也……” 雄霸抬手打断道:“而今多说无益,一切只看前辈了。” 吕义点了点头,旋即寻了一块高石跃上,举目远眺。 只见江心万剑不绝,金色剑气化作浑圆之势,将万千剑影牢牢抵挡于外。 战况分外胶着,而裘图身影又因视线被金色剑气与万剑遮挡,一时瞧不真切。 吕义紧张得掌心沁汗,低声道:“恕吕某眼拙,不知此战,裘前辈胜算几何?” 但见雄霸沉吟片刻,摇头道:“此事关乎我等性命安危,本帮主也不敢胡言定论。” 吕义闻言眉头紧皱,思索道:“吕某方才见无双城舟船聚汇于北岸,随时以便撤离。” “想来那独孤一方若是胜券在握,定不会如此。” “嗯……”雄霸目光深邃,缓缓道,“从方才二人交手与对话来看,裘前辈应是占上风无疑。” 吕义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此时,但听一声如雷贯耳,恍若天威煌煌,自江心激荡而来。 “剑心有损,剑势生缺,今日独孤兄若技止于此,怕是要折戟沉沙了。” 江心之中,剑圣正以无情之剑苦苦抵御那漫天剑雨。 上方雨剑凌厉、脚下水剑交错袭杀,虽攻势绵密不绝,但单剑威力有限。 以他剑道修为自可轻易化解。 后方飞叶虽锋锐胜铁,毕竟为数有尽,且自岛上远射而至,劲力已衰,唯稍添烦扰。 真正令剑圣凝神的,却是裘图以水幕所化的数丈巨剑。 每一剑劈落皆挟千钧之势,内蕴雄浑真气,剑圣须耗去大半心力方能将其震散。 可那巨剑一散,霎时又化作漫天雨丝斩下,雨丝入水复成逆冲水剑。 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竟似永无止歇! 但见剑圣面色渐显狞厉,忽地剑路一转,干脆舍无情而取有情之剑。 却是自觉无情剑心有损,情剑却因幻境所历更为圆融三分。 当下换招之后,顿觉周身气机流转顺畅不少,压力骤减。 他趁隙长啸出声,声震雨幕。 “裘兄莫要欺老夫眼拙!” “你这分明是真气化丝,上乘擒龙控鹤之法,何敢妄称为剑法!” 但见滔滔水幕之后,裘图青衫寂立,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五指在身前轻拂慢弹。 颗颗雨珠落至指畔,竟被他真气催动,化作缕缕水线激射而出——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每一滴雨水径直穿透重重水幕,锋芒非但不减,反更添三分锐意! “独孤兄,着相了。” 剑圣耳中蓦地传入裘图腹语传音,声如古钟嗡鸣。 他刹那间面色大变—— “嗤嗤嗤——!” 只见水幕之后,十数道晶莹水线破空激射而来。 虽无巨剑开山之势,却令剑圣周身寒毛倒竖! 他能感知到那些水线不仅锋芒凛冽,更可怕的是角度刁钻诡异,每一道竟皆指向他剑势流转间稍纵即逝的破绽。 见状,剑圣面色狞色乍现,浑身真气勃然暴涌,但剑光却反而收敛至不足丈许。 剑十八! “叮叮叮叮——!” 但见无双剑化作一团灿金光影飞速旋斩,硬生生将袭来水线尽数挡下。 可常言道顾此失彼。 剑圣疲于应付这连绵不绝的致命水线时,周身立时被雨似、水剑、飞叶划得衣衫褴褛,血痕遍体。 此刻他实在心力无余,唯有致命攻击,才挥剑抵挡。 但听水幕之后,裘图腹语再起,悠悠荡荡,似叹似嘲道: “同样的招数,怎可能对裘某有用?” “独孤兄早已黔驴技穷,何苦于此硬撑? “不如此刻退去罢。” 话音稍顿,裘图腹语陡然转沉,“裘某——饶你一命。” 在二人照面至今,裘图已然将剑圣一生剑道之路洞悉了然。 若以一言蔽之,那便是——明心见性! 说什么有情之剑转无情之剑。 实则与那独孤求败的《斩心鉴》之法异曲同工。 剑圣天资卓绝不假,可他误就误在,当年听信祖父独孤无憾的话,服下了七日忘情。 从此七情渐淡,心似寒潭。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是难以踏上明心见性之路。 可剑圣却硬生生凭借时效甚短的奇药半心勉强唤醒几分情欲,于仓促间悟出有情剑意。 但可惜的是,其后来领悟的无情剑意,虽成一时之锋,终是外药催发,非由本心。 明心见性之路,至此断绝。 若是剑圣当年没有服下七日忘情,凭其心性才情,说不得早早便明心见性了。 其所创圣灵剑法本质,裘图也已洞悉了然。 自剑一至剑廿一,不止是招式精妙,更重在激发人身潜藏之力,以此催动剑招,威力倍増。 此理倒与他裘某人所修持的龙象般若功颇有相通之处。 倘若剑圣真能以所谓无情之道将圣灵剑法推至剑廿三,未必不能以剑破障,终至明心见性。 原著中剑圣确曾悟出剑廿三。 但.....裘图并不认为他那是突破了明心见性。 只因他末那识在裘图眼中已然僵如枯木,灵性尽掩,能至剑廿一已是天纵之才、岁月苦熬所致。 若侥天之幸,剑廿二大抵便是尽头。 而那传说中的剑廿三,既不是以无情之道走出的明心见性。 那便应是……天人合一。 毕竟,剑圣意识颇为不俗,初入幻境之时裘图便发觉他能以意识冲破幻境。 只是其过于心高气傲,非得试试他裘某人的幻境考验,以此磨砺所谓剑心。 结果被他裘某人以他心渡之法,引动他深埋心底的七情六欲。 致使其最倚仗的三式无情之剑,威能大减,反倒不及有情之剑。 至此,裘图已占先机。 今日之战,方能这般从容自若,似观棋落子,胜券在握。 第50章 临阵突破 神剑起阵 只见江心之上,剑圣身形疾转,剑光如轮,却已渐显支绌。 长发披散,缕缕银丝已被凌厉气劲削断,混着雨水贴在汗血交织的颊边。 一身灰袍早被万千雨剑、飞叶割得褴褛不堪,化作片片碎布挂在身上。 裸露肌肤上纵横交错着细密血痕,鲜血随其动作飞溅,落入浑浊江水,绽开点点殷红。 双足踏波间,身形更是已不复先前平稳。 时不时脚底一沉,没入水面数寸,荡开圈圈涟漪。 显然真气耗损剧烈,掌控已见涣散之象。 就在其奋起余力,挥出一道灿金剑光,勉力荡开周身袭来的雨刃叶锋之际,眸底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一点晶莹寒芒,竟无声无息穿透剑幕缝隙,欺至眼前寸许之地。 那是一道凝练如针的水线,锋锐直指其左目! 剑圣此刻旧力方去,新力未生,手中无双剑回援不及。 只得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瞳中急速放大,凛冽之气已刺得眼睫生疼。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水幕之后的裘图忽地覆手轻按—— 霎时间,那漫天疾射的雨剑、水刃、飞叶骤然一滞,悬停半空。 万千寒锋遥指,杀机凝而不发。 那道逼至剑圣睫前的水线,亦倏然顿住。 晶莹水滴微微颤动,距其眼珠不过毫厘之遥。 但见裘图身前那不断以真气激发卷起的滔天水幕倏然砸入江中,掀起千层怒涛。 裘图身形终是显露。 只见其一手背负,一手虚按,极阳真气如潮涌出,控制着漫空雨剑、飞叶皆凝滞不动,随其心意悬停流转。 同时,颧骨高耸的清瘦面上浮起一抹和善笑意,声若温玉道: “独孤兄,今日切磋,便点到为止,如何?” “你放心,裘某向来不慕浮名,最爱清净。” “你我今日且以平手作罢,岂不洒脱?” 他本无意取剑圣性命。 此刻杀局已成、威势已立,台阶既铺,料想对方不会不识进退。 “呼——呼——” 但见剑圣胸膛剧烈起伏,身形佝偻间,随着脚下汹涌波涛上下浮沉。 随后缓缓抬眸,余光扫过周遭密布如星的雨剑飞叶,最终定在青衫猎猎的裘图身上,眸底疑惑顿生,声音沙哑道: “裘兄已占尽上风,取老夫性命如探囊取物……为何要于此作罢……” 但见裘图身形随波轻荡,面上淡笑不减,语气温润道: “你我都是一把老骨头,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在此生死相搏,究竟图个什么?” “天下会又不是我裘家基业,裘某不过一介教头罢了。” “再者——”他仰首望向黑沉天幕,语气夹杂着惺惺相惜意味,“若今日杀了独孤兄,天下间,岂不是再无人能与裘某争锋……” “如此,未免过于寂寞,裘某可不愿受。” 剑圣闻言,面上恍然之色一闪,当即颔首认同。 旋即,忽地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 笑声渐扬,化作朗朗长笑,佝偻的身躯亦随之挺直。 “痛快!”剑圣猛地收笑,目光如炬盯住裘图,“多少年了,老夫从未想过此生竟还能被人逼至此等生死绝境。” “裘兄——!”只见剑圣眼中欣赏之色溢满,甚至透出几分知己相逢的慨然,“同辈之中,竟还有你这般人物,老夫此生无憾。” 忽又侧首,语气悠沉道:“手段莫测,不留情面,不讲武德……唯求一胜而已。” 但见裘图眉头微微一挑,含笑道:“独孤兄看来心中有怨呐,这番境地了,还要讽刺裘某两句。” 只见剑圣摇头道:“非是如此,只是老夫初闻裘兄事迹,本敬仰裘兄不慕浮名,习武不与人争胜。” “方才又误会裘兄为胜乃不择手段之辈,心中略有鄙夷。” “如今方知——裘兄乃真豪杰、大丈夫,更称得上是超凡脱俗之辈。” 说着,他伸手拨开身前那缕悬停水线,踏浪向前一步,语重心长道: “似裘兄这般人物,何苦郁郁居于人下?不若来我无双城,共参剑道通天之路。” “无双城,予取予求!” 闻言,裘图摇头失笑道:“身不由己啊,独孤兄。” “这招揽的话,就不必多言了。” “传出去,裘某这张老脸,可没处放咯。” 剑圣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眼底似有思虑涌动,随即缓缓颔首,不再相劝。 转而垂眸看向手中那柄无双剑。 就在这时! “轰隆——!” 惊雷掣电,骤然照亮昏暗江天。 忽然,剑圣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精芒,面色蓦然变换。 先是决绝如铁,继而冷漠如霜,握剑之手倏然猛紧! 霎时间,其体内似开闸一般,一股连剑圣自己都从未察觉的磅礴真气自丹田深处奔涌而出,如洪流开闸,尽数贯入剑身! “锵——!” 只见无双剑倏然间嗡鸣欲裂,金光暴绽! “轰——!” 剑圣周身气势豁然暴涨,灰白长发逆雨飞扬,道道血雾自肌肤毛孔袅袅升起。 脚下原本就波涛起伏的江面更是如狂澜炸开,塌陷如渊。 裘图见此异状,眉头亦不由微微一皱,虚按之手猛然握拳—— 霎时间,悬空万千雨剑飞叶如受敕令,朝剑圣暴射而去! “叮叮叮叮——!” 但见剑圣周身三丈恍若有无形剑罡迸发,雨剑飞叶撞入即碎,化为濛濛水雾与齑粉,竟无一能近其身。 “咦——?”只见裘图猛然扭颈,继而将头缓缓前探,白齿微错,一字一顿道:“临——阵——突——破?” 这还是他自穿越以来首次遇到这种情况。 竟真有人能在生死关头激发潜能,破茧而出。 而眼前这剑圣,本就是走明心见性,掌控自身之路。 在方才生死强压下,本以濒临崩溃,又豁然开解。 末那识恍若经历一番锤炼,竟令他本就艰难的明心见性之路,迈出了一小步。 但见此刻剑圣挺身持剑,昂首向天,面色淡漠如冰,声似洪钟裂云道: “如此良机,老夫斗胆!请裘兄一品此剑——” “剑廿二!” 话音落,剑已挥。 刹那间,万千剑光如星河倒泻,疾射崩云! 金光剑气炽盛如日升沧海,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璀璨剑网,密不透风,幻影重叠。 这一剑,可谓是剑圣此生为止挥出的最为绚烂夺目的一剑。 剑廿二,讲究的便是快!密!幻! 此剑穷尽剑速之极、剑网之密,已达人身所能承载之极限! 剑网所过,裘图先前的万剑攻势摧枯拉朽般溃散。 顷刻间,金光反卷,竟将裘图与剑圣自身一同吞入漫天剑幕之中! 独孤一方目睹江心金色剑光破开水幕,遮天蔽日,脸上先是一怔,继而浮现狂喜之色。 身侧独孤骁喉头滚动,颤声道:“城主,这……” 独孤一方抬手止住他的话,双目死死盯着江心,喃喃低语道:“此等景象……莫非是……” 他瞳孔骤缩,失声道:“剑廿二!” “剑……大哥闭关多年……终是将此招创出来了!” 说罢仰天大笑,声震雨幕,“哈哈哈哈……天佑我无双城!” 一侧的独孤悔当即拱手,高声道:“恭喜城主!” “大老爷神乎其技,威势惊天!” “那裘无命便是陆地神仙,今日面对此等神威怕也难逃一死。” “天下会覆灭,无双城振兴,指日可待!” “方才本城主还忧心战局……原是杞人忧天了。”独孤一方捋须颔首,面色已是从容,“当真是柳暗花明……” 心中却暗道: 剑圣这老家伙……原来也会藏拙啊…… 也是,毕竟这般多年隐居不出,连无双城半壁江山被天下会所夺也不管不顾。 十余年前他便提过剑廿二初具苗头,岂会至今未成? 不过这威势,未免过于惊天动地,太过骇人了。 一时间,船队上下,无双城子弟尽皆仰首屏息,满目激荡,只望那剑光吞没江天。 岛东高石之上,侠王府府主吕义怔怔望向江心。 只见金幕吞天,剑鸣如龙,不觉心神俱醉,又感彻骨寒意,喃喃道: “江湖传言南无名北剑圣……” “今日方知何为剑圣.....” 说着,忽觉失言,赶忙闭嘴,猛然转头看向身侧不远处面色铁青的雄霸。 只见雄霸虎目圆瞪,不顾肩胛箭伤剧痛,猛然探身向前,眼底惊涛翻涌,咬牙低吼道:“这剑圣……竟还藏有如此绝技!” 此刻,岛上残存的天下会、侠王府人马,皆追望江心,无不目眩神摇,恍见剑道极致。 一时天地俱寂,唯闻江涛怒号,剑鸣贯空,似龙吟九霄,慑尽众生魂胆。 江心之上,金色剑网愈演愈烈,煌煌如日轮悬空,光华夺目,笼罩范围不断扩张,几乎将半片江面映成璀璨金池。 剑圣挥剑如疾雨,灰袍猎猎,横眸斜睨,目光如冷电穿透重重剑影,落向头上那道凝立不动的青衫身影。 “叮叮叮叮——!” 但听得金铁交鸣之音密如骤雨。 只见裘图不知何时跃于虚空,不断攀升,仅置身于剑网边缘。 那剑网竟似有灵性般扩张追逐,将他周身裹得风雨不透。 剑光虚实交叠、袭杀不绝,而裘图此刻恍若生出了千臂千足。 实是出手之速快至极致,每一指、每一掌皆精准点中袭来金光。 任那剑势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从何方而来。 裘图四肢皆能以不可思议角度调动,而其头颅与肩背竟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轰隆隆——哗啦啦!” 上有九霄怒雷之煌煌,下有万顷波涛之滚滚。 雨幕与浪沫皆被剑气绞成茫茫白雾,融入金色剑幕之中,令场中更显梦幻混沌。 但见裘图指掌翻飞间,荡开绵绵剑光,垂眸冷视下方挥剑不绝的剑圣,心中暗凛。 此方高手,底蕴之厚,确非前世之人可及。 这一式“剑廿二”,不过引动七成潜藏之力,堪比龙象般若功第十层境界。 但这威势却已如此可怖,金光剑气所至,几欲吞天噬地。 我这境界虽高,但区区不过三年,一身内力尚未完全转为真气,底蕴也有待加深。 此番回程后,当不得懈怠了。 不过可惜……这剑圣虽惊才绝艳,但此路终至尽时,欲再进一步,已是天堑难越。 正思忖间,忽闻剑圣一声长啸破雨而至。 “裘兄手上功夫当真出神入化,可就是名震江湖的铁掌神功?” “不知裘兄觉得,老夫此剑如何——” 声犹未落,裘图周身残影陡然一收,四肢凝定如岳峙渊渟。 腹中语声若狂澜炸响,竟将风雨雷涛之音尽数压伏。 “不——错!” “不”字方出刹那,裘图面容骤然虬筋暴起,狰狞可怖。 “咚!咚!咚!” 丹心秘法急催! “轰——!” 一身极阳真气轰然尽放,上身青衫应声炸裂,碎布翻飞间竟自燃一空,化作万千星火洒向墨色天穹。 下方剑圣只觉焚风热浪倏然压顶,似墨云天穹凭空沉下一轮煌煌大日。 而对方竟光凭那可怖绝伦的灼烈气劲便迫得剑网边缘剑光,再难近前半分。 见状,剑圣面色一凝,身形倏然纵起,凌空挥洒无双剑光,宛若星河倒卷,倾天覆地—— 下一刻,却见裘图周身恍有重重虚影自体内同时浮现,各展指剑,气劲冲霄! 右手拇指,少商剑——剑路雄劲,有石破天惊之势,直撼剑网核心; 右手食指,商阳剑——剑势如电走龙蛇,倏忽变幻,莫测其踪; 右手中指,中冲剑——气势最宏,真气吞吐如长河倾泻,沛然莫御; 右手无名,关冲剑——剑路藏拙于巧,后发先至,破隙穿芒; 右手小指,少冲剑——剑招轻灵迅疾,以柔克刚,劲随风散; 左手小指,少泽剑——剑法绵密如织,循环流转,尽纳外势杀机。 一道道剑气凌空攒射开来。 六剑齐发,气脉相连,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只一刹那,裘图周遭圣灵剑气尽被横扫一空。 漫天金网中,金红剑光绵密若水,赫然绽开一片赤金光幕,如朝霞破夜、炽阳熔雪,将下方天地尽数笼罩。 六——脉——神——剑——阵! 第51章 绝学惊世 洪涛漫卷 远处,独孤一方与一众无双城部属立于舟船甲板之上,皆屏息凝神,遥望江心。 只见那金色剑罩煌煌如日,光芒炽烈,映得众人面目皆金,眼中尽是激动之色。 就在众人正以为胜券在握,心潮澎湃之际—— 突然! 但听一声惊雷炸响,贯耳穿云。 “不——错!” 声未落,异变骤生。 只见那金色剑罩顶端,蓦地洇开一片赤红之色。 随即无数道金红剑光自其中迸射而出,恍若一朵倒悬火莲当空绽放,光华之盛,竟压过了那璀璨金芒。 万千金红剑气轰然扩散。 所过之处,江水如沸,怒涛翻卷,鱼虾尽绝,一江浊浪竟被染作猩红! 金红剑气如暴雨倾泻,击打江面,炸起一道道粗壮水柱,浪涌如山崩海啸。 更有凌厉剑气贴江疾掠,硬生生将奔流的波涛劈开,分浪断流,令江面现出一道道短暂沟壑。 “啪嚓!” 一声脆响自身后传来。 独孤一方猛然回头,只见主船那根粗实桅杆,竟已被一道金红剑气拦腰削断,断口焦黑冒烟。 他脸色剧变,当即厉声吼道:“趴下!全都趴下!” 甲板上众人闻声,慌忙伏低身子,紧紧贴住木板。 下一刻。 “嗤嗤嗤——” 破空尖啸声便密集响起。 紧接着便是“哒哒哒哒……”如炒豆般的密集击打声接连爆开。 数十道金红剑气激射而至,船舷侧板顿时被洞穿出一个个拇指大小的焦黑窟窿,边缘还冒着缕缕青烟。 甲板上、舱角处,无双城弟子们个个面无人色,死死贴着板面,浑身颤栗,不敢稍动。 与此同时,砚洲岛东侧的怪石滩上。 雄霸先是闻得那声雷吼,继而瞥见江心金红剑光暴绽刹那,面上先是一喜。 但喜色未褪,便已化作惊容。 其瞳孔猛颤间,倒映出昏黑天穹下,无数金红星光般的剑气正朝着岛屿方向疾掠而来,铺天盖地,速度快得惊人。 “躲!”雄霸沉喝一声。 话音未落,左右手已同时探出,分别抓住身旁聂风与步惊云的肩膀,带着两人就势向高石下方翻滚。 吕义反应稍慢半拍,却也急忙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窜入石缝之中。 聂风猝不及防摔在泥泞里,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刚要抬头,便被雄霸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后脑。 低头瞬间,只听得头顶上空“嗤嗤嗤”的剑气破空之声连绵不绝,犹如疾风骤雨掠过。 忍不住抬眼偷觑,只见无数道金红剑气,正自墨色天穹下疾速掠过,曳出短暂而耀眼光痕。 正惊叹之际—— “嘭!” 近旁一声炸响,惊得聂风浑身一颤。 雄霸、吕义、步惊云、聂风四人齐齐斜眼急撇。 只见旁边一块近人高的嶙峋怪石,被一道逸散剑气击中,当场炸裂开来,石屑粉飞,簌簌攒射。 此刻,四人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完全想不到相隔数里之遥,这剑气余波竟仍有如此骇人威力! 便是一向面瘫的步惊云,此刻也是眸心震颤,冷汗混着雨水自发梢流下,融入身下泥泞之中。 即便那慑人剑气破空声转瞬即逝,四人依旧伏在泥水之中,不敢贸然抬头。 岛北码头,主船甲板上。 独孤一方听得那令人心悸的剑气嘶鸣声终于止歇。 脖颈僵硬转动,对身旁一名仍紧趴着的弟子涩声道:“你……起身看看,江上战况如何了。” “啊?我……是,城主!”那弟子面色惊慌,颤声应道。 哆哆嗦嗦地撑起上半身,朝江心望去。 随即,他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连声喊道:“城主!结束了,好像结束了!江上金光红光都散了!” “好……好……”独孤一方失魂般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却听那弟子骤然间声音变调,惊恐大呼道:“浪!好大的浪头来了!” “怕个甚!”一旁的独孤骁闻言,豁然站起身。 众弟子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跟着起身。 但见独孤骁望着远处江面涌来的白线,骂骂咧咧道:“这鬼天气,风高浪急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看清那并非普通浪涛,而是一堵高达数丈,浑浊不堪的水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 其面色瞬间惨白,破喉厉吼道:“趴下!快趴下!” 独孤一方见众人又仓惶伏倒,自己也急忙扑回甲板,死死抓住一处固定缆绳的木桩。 下一刻,耳中只闻“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滔天巨浪如山岳倾塌,横卷而至,重重拍在船队之上。 泊岸舟船被狠狠掀起,又砸向滩头。 一浪未平,一浪又起,连绵怒涛奔腾咆哮,直扑砚洲岛深处。 沿岸的榕树林被摧枝折干,芭蕉林成片倒伏,怪石滩瞬间被浑浊激流吞没。 独孤一方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袭来,身不由己被浪头卷起,抛入汹涌江涛之中。 天旋地转,满目尽是昏黄江水。 岛上各处残存之人,无论是天下会帮众,还是侠王府子弟,见巨浪压顶而来,无不魂飞魄散。 一个个撒腿往高处狂奔,寻找岩石攀爬,或抱住粗壮树干,仓皇求生。 远处怪石滩,因距离稍远,浪势至此已然略缓。 雄霸、聂风、步惊云、吕义四人死死趴伏在一块最高的巨岩之上。 尽皆咬紧牙关,十指如钩,紧扣岩缝,任由激流淹没胸膛,狂涛不断冲击撼动岩体,拍打身躯。 就在这狂涛席卷岛屿之际,江心决战已毕,狂涛渐息。 黑沉江面如玄铜巨镜铺开,倒映穹窿残电。 只见一人仰躺于江心,白发散乱如霜草,赤膊躯体伤口纵横,鲜血自周身缓缓渗溢,在墨色江水中洇开缕缕淡红。 正是剑圣! 但见他此刻随江波浮沉,双目漠然望向天际层云,任风雨泼面、雷光裂空,眉宇间却隐隐透出几分释然。 “啵、啵、啵……” 细微涟漪声几被风雷吞没。 只见裘图缓步踏波而来,上身赤裸精瘦,肌理分明,虽不虬结如山,却似铁铸铜浇,隐有金石之坚。 远处余浪翻涌袭来,尚离他十余丈之距时。 裘图不紧不慢一步踏下间,江涛便似被一股无形气劲镇伏,竟霎时平伏如镜,不起半点波澜。 电光如金蛇窜空,天地骤明骤暗。 “啵”的一声。 剑圣眼珠微转,望向身旁那道遮蔽天光的身影。 只见裘图驻足垂眸,阴鸷双眼微微眯起,嘴角裂开,露出森白交错的牙齿,语气苍劲中隐现温润道: “独孤兄,承让了。” “轰隆——” 雷声滚过江天,轰隆不绝。 但见剑圣双目微睁,嗓音沙哑道: “指发剑气,无坚不摧……沛然莫御……这……这是剑法?” “不错。”裘图含笑俯视间,轻轻颔首道:“此乃六脉神剑。” “六脉神剑……”剑圣低声重复,须臾轻叹,“当真是无愧神剑之名。” “如此绝学,老夫痴迷剑道一生,竟从未耳闻。” “此为我裘氏家传至高绝学。”裘图语气转为平淡,“晦涩深奥,千百年来无人练成。” “裘某——也是侥幸。” 剑圣默然片刻,忽轻笑一声,血沫自唇角溢出一缕。 “若你当年未因誓藏锋,剑圣之名……怕早该归于裘兄。” “今日较技,倒是老夫班门弄斧,让裘兄见笑了。” 但见裘图摇头道:“独孤兄能自创剑廿二如此惊世绝技,方才是天纵奇才,裘某不过拾前人牙慧罢了。” “今日之战,便以平手论处吧。” “如此,传于江湖,也能省去裘某许多麻烦。” 剑圣阖目一瞬,复睁时眼底清光微漾,“老夫……惭愧。” 裘图微微一笑,关切道:“独孤兄可还有余力起身?” 说罢,展臂伸手。 “尚可。”剑圣倒未去接手,而是强提真气,佝偻着踏水而起。 抬手一看,一直紧握的那柄无双剑,只剩掌中剑柄以及半寸长的裂纹剑身尚存。 “无双剑……”他凝视残剑,忽摇头嗤笑,“呵呵……” 旋即五指一松,任由残剑坠入江水,悄无声息,沉入西江深处。 旋即,剑圣神色一正,强行挺直脊梁,抱拳朗声道:“老夫要回无双城闭关钻研剑廿三,待他日剑成之日,再请裘兄品鉴。” “告辞。” “后会有期。”裘图亦抱拳还礼,目送那道踉跄却挺直的背影踏波远去。 电光如银蛇乱窜,撕裂墨云。 “轰隆隆——!” 雷声隆隆似天鼓催战,风雨呼啸之势更狂。 裘图目送剑圣背影渐隐于苍茫雨幕,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逐渐收敛。 随即猛然大力扭颈—— “喀、喀、喀——” 脖颈骨节发出脆响,似将方才激斗余劲尽数卸去。 此番与剑圣相斗,对他而言,也是获益匪浅。 今日更是让他认识到——他这一身源自于低武世界的神功,在以真气催发下,威能完全不输于此界顶尖绝学。 他所差的,不过是底蕴积攒罢了。 就在心念电转间。 但见裘图忽地眉头一挑,眼珠缓缓下移,看向脚下如镜江面。 哦?倒是巧了。 当即右掌虚按江面,五指似拢非拢,如拈花探水般缓缓收蜷。 但见平静江心骤然现出漩涡,初时不过斗大,瞬息已扩至丈宽。 浊流急转,发出“呜噜噜”闷响声。 数息后,裘图手臂陡然一提,如钓龙起渊—— “哗啦!” 一道身影破浪而出,水花四溅间,已被他凌空擒住后领。 但见那人浑身湿透,双目紧闭,正是先前遁入侠王府地下暗道的断浪。 原本断浪乖乖待在暗道中便可安然无事。 谁教这断浪素来生性多疑,虽藏身暗道,却怕无双城事后搜剿将其寻到,便自作主张沿水下暗道潜游。 谁知水下溶洞岔路错综如迷网,他游了半晌,既寻不到出口,又摸不回原路。 水道幽深无立足之处,终是力竭气散,一口浊水呛入肺腑,便昏沉溺去,随暗流卷至左近。 若非裘图灵觉超绝,感知水下异动,此子恐怕要葬身鱼腹了。 “倒有几分运数,命不该绝。” 裘图垂眸扫过手中昏迷少年,见他面色青白,唇无血色,只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便如提孤雁般拎稳衣领,转身踏浪逐波,一步步迈向砚洲岛。 足下所过,涟漪圈圈荡开,竟不惊风雨。 此刻砚洲岛上,洪涛方退,满目狼藉。 断桅残檐斜插泥淖,碎砾浮木遍覆滩涂,几株老树被连根拔起,横卧滩头。 江风卷着冷雨扫过,更添三分萧瑟。 独孤一方等人浑身污浊,发髻散乱,正聚在岛岸乱石间喘息。 方才那阵滔天浊浪虽猛,所幸其势不长。 又有岛上茂林修竹略阻水势,洪涛漫过大半岛屿便渐渐颓息。 众人方才侥幸未遭灭顶之灾。 清点人手,仅十余名无双城弟子失踪,余下众人虽衣衫尽湿、狼狈不堪,却未伤及根本。 此刻皆藏身于一艘搁浅破船旁的乱石堆后,引颈遥望江心雨幕,屏息凝神。 “轰隆——” 雷声滚过天际。 立于高处石上眺望的独孤骁忽然眼睛一眯,喉头干涩,低声急报道:“有人……人来了!” 下方藏身石后的独孤一方闻言,心头一紧,急声道:“看清楚了是谁吗?” 独孤骁竭力眯眼,奈何雨帘厚重如幕,只得摇头,“雨势太大,辨不清身形。” 话落,独孤一方自石后猛探半身,急提真气贯注双目,朝江上望去。 恰在此时,电光撕裂长空,天地澈亮一瞬。 独孤一方眸光倏然一定—— 只见朦胧雨幕那端,一道高瘦身影提人踏波,正缓缓逼近。 “是裘无命!” 独孤一方对剑圣身形熟悉,一见来者并非剑圣,当即面色大变,却无半分犹豫,压声厉喝道:“撤!速速过江!” 身旁独孤悔急问道:“城主,风急浪高,我等轻功自无大碍,但其余弟兄……” “莫用轻功,全部凫水,身子压低,切莫冒头!”独孤一方咬牙下令,“生死各凭天命!” 令出即行,他率先扑入浊浪,“噗通”一声没入水中,只余圈圈涟漪。 其余部属见状,纷纷纵身投江,如惊鱼四散,眨眼间岸上已空无一人。 雨幕滂沱,江流浑茫。 裘图手提断浪,踏波而行,直至离岸数丈,眼梢才微斜一瞥—— 那一片水纹涟漪正急速远去。 期间不断有身影自江面冒头,浮沉挣扎,渐次没入远方浑茫江色之中。 他目光淡淡收回,不再顾盼,只拎着手中昏迷之人,稳步涉水上岸。 第52章 三日调息 命不久矣 “轰隆隆~” 雨幕如织,墨云垂天。 裘图单手提着断浪,行走在一片狼藉的砚洲岛上。 所过之处,脚下泥泞不堪,浊水混杂着血污,在瓢泼大雨的冲刷下仍显暗红。 沿途随处可见散落的尸首,有的半掩在泥里,有的浮于浅洼。 残破桅杆与飞檐斜插在地,碎瓦朽木铺满滩涂,几株老榕被连根拔起,横卧于途,根须上犹挂着断裂的布帛与残刃。 风雨呼啸而过,卷起浓重血腥与江水腥气,四下里尽是破败萧然。 就在这时。 “教头!”但听一声激动嘶哑的呼喊穿透雨幕。 却是一名天下会帮众自倒伏的芭蕉林后猫腰窜出。 只见其浑身沾满泥浆与暗红血渍,脸上却因见到裘图终是焕发出激动之色。 裘图目视前方,只颔首一下,脚步未停,继续朝侠王府方向行去。 “教头!” “老教头!” “裘前辈!” ……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断墙后、树根下、乱石堆中现身。 有天下会的残众,亦有侠王府幸存的子弟。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满面倦容与惊悸,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 可一见到那道提人踏雨、稳步前行的身影,众人眼中倏然燃起依赖之色,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他们默默聚拢,在泥泞中挺直身躯,抱拳、躬身。 礼毕,便默默跟随在那道身影之后,无人喧哗,只闻脚步踏过污水碎砾的簌簌声,混在风雨里,沉沉压着人心。 待裘图行至侠王府那已然倾颓半边的朱漆大门前时,身后已静静跟随着三十余人,于滂沱大雨中肃立。 就在这时。 “前辈!”但听得吕义的高呼声自侧方响起。 裘图缓缓转头看去。 只见雄霸在聂风与步惊云一左一右搀扶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快步走来。 他肩胛处箭伤虽经简单包扎,鲜血仍渗出少许。 长发湿漉贴在额前脸颊,面色因失血而苍白,哪怕在聂风和步惊云的搀扶下,依然竭力挺直背脊,维持着一帮之主威仪。 吕义紧随其后,浑身湿透,袍染污泥,悲愤与疲惫交织眉间。 四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神色仓皇、相互扶持的残众。 只见雄霸来到裘图跟前,喘息未定,便急声问道:“前辈,那剑圣……” “退去了。”裘图语淡如烟道。 “那便好……”雄霸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之色稍缓,旋即强振精神,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前辈如今武功当真是惊世骇俗,恐怕当今天下,已无人能……” 裘图未等他说完,已抬起手,做了个简短止住手势。 吕义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朝裘图拱手深深一揖,“前辈……” “府主且去善后吧。”裘图同样打断他,同时松开五指。 昏迷的断浪便软软跌落,“噗”一声摔在泥泞与血污混杂的地面上,溅起些许浊水。 “老夫要调息数日,莫要打扰。” 说罢,不再多言,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径直步入那残破的侠王府大门,朝着自己此前所居的厢房方向行去。 那高瘦精悍的背影很快便隐入雨幕与断垣深处。 吕义看着裘图背影,眉头不由皱起,转头看向雄霸。 正巧雄霸也正将目光从裘图消失的方向收回,面上同样掠过一抹凝重。 二人视线交汇,随即皆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却是裘图表现的有些不对劲。 如此惊天大战之后,竟连话也不愿多说几句,便匆匆要去闭关调息。 语气虽淡,行动间却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想来,恐怕是气力损耗过巨,甚至身负不轻内伤,方才一直在众人面前强撑姿态。 他二人既然窥出端倪,自不会在此时声张,徒乱人心。 但见吕义迅速敛去忧色,转而作感叹状,声音略提高些许,似是解释给周围人听。 “前辈还是这般老样子,沉默寡言,不喜人多扰。” “哈哈哈……”雄霸亦适时朗声接口,只是笑声中略带沙哑,“裘前辈在天下会总坛时便深居简出,等闲难得一见。” “高手风范,自与俗流不同,此乃气度。” 吕义颔首,不再多言,转而面向周遭那些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侠王府残存之人。 眼底痛色虽未全消,语气已复镇定道:“尔等速速动手,先救治伤者,清理府邸,收敛同道遗骸……” “行事谨慎些,提防无双城尚有漏网之鱼潜伏未走。” 雄霸亦侧目看向步惊云,吩咐道:“云儿,你且组织帮中残存人手,帮衬一下。” “是!”步惊云领命而去。 吕义侧身对雄霸道:“雄帮主,你伤势不轻,此地杂乱,非静养之所。” “且随吕某来,先行治伤要紧。” 三日后,五月廿一。 清晨,雨霁云开,天光如洗。 远山含黛,一江碧水映朝霞;窗扉半敞,几缕熙光伴鸟鸣。 偶有白云舒卷,似苍狗幻形,又随风渐渐化去。 厢房外廊下,断浪背倚朱漆廊柱,仰面望天,正对着流云出神。 “吱呀——” 忽闻身后房门轻响。 他顿时一惊,倏然回身,垂首抱拳,姿态恭敬。 待一双墨青缎面的靴子踏入眼帘,断浪急忙开口道:“见过教头。” “嗯——”但听一道苍劲嗓音落下,“你这小子,倒是生龙活虎得很呐。” 断浪当即屈膝跪地,郑重叩首道:“断浪谢过教头救命之恩!” “礼数到了便罢。”裘图抬手轻摆,“起身罢,莫误了正事,该干嘛干嘛去。” 断浪应声而起,抬眼望去,心下却是猛然一沉—— 只见裘图已换上一袭青衫,白发未束,散披肩头。 面容虽目光炯然,额角、眼尾却添了数道深纹。 整张脸隐隐透出一股枯槁之气,仿佛秋木经霜,精气内敛而形骸渐朽。 当然,这副模样,自然是裘图故意为之。 既然对外言说自个人与剑圣战成平手,那他便要显出自个儿也付出了不小代价才显得合理。 如此,回去后,也好顺势从天下会多讨些大药享用。 经此一战,雄霸亲眼见识过剑圣之威,就算再心疼、再不舍,也得乖乖将压箱底宝药拿出来,奉上。 不然他裘某人若不在了,谁来挡那剑圣? 再者,待他回到总坛后,这副模样也能免去帝释天几分注意。 毕竟能与剑圣不相上下的人物,太过扎眼。 扮得衰朽些,反倒省去许多麻烦。 断浪按下惊疑,低声禀道:“帮主早有交代,若教头出关,需即刻通传,他欲亲来拜会。” 裘图一拂衣袖,袖口随风微动,“让帮主移步,成何体统。” “带路吧,老夫过去便是。” 雨后初霁,天光破云,侠王府别院残存水汽仍萦绕廊庑。 断浪垂首在前引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后之人。 裘图缓步相随,青石径上苔痕湿滑,他形貌虽显枯槁,步态却仍稳如松根,不见半分虚浮。 沿途可见不少工匠正忙碌修缮府邸。 锯木声、夯土声断续传来,梁柱新漆未干,泛着淡淡光泽。 废墟间已清理出通路,残垣断木堆叠成垛,偶有弟子抬着板材匆匆走过。 风中除了泥腥与木屑味,还隐约飘来香蜡纸钱烟气,沉沉袅袅。 不多时,裘图便在断浪引路下行至一处僻静别院。 尚方过月洞门,里屋中听见脚步声的雄霸便已急匆匆推门而出。 在见到裘图相貌刹那,雄霸微微一愣,眼底不由掠过一抹凝重。 果然如此! 这老家伙当日必定是受了极重内伤。 调息三日,看似呼吸绵长,周身无恙。 实则细观之下,便能瞧出他老了十岁不止。 根基大损之相啊....... 心念电转间,雄霸当即挥了挥手。 断浪会意,躬身退至十步外的月洞门侧垂手侍立。 “前辈,请。”雄霸侧身让路,声音压低三分。 裘图略一颔首,踏入房中。 雄霸反手拢门,随后紧步上前,将裘图一把扶住,引至椅中坐下,随即于旁座执壶斟茶。 热水倾注,白汽袅袅,衬得他眉间忧色愈深。 “前辈。”但见雄霸推杯至裘图面前,声沉如铁,“你可是受了重伤?” 裘图接过茶盏,低叹一声,嗓音沙哑道:“那剑圣岂是等闲……” “他那剑廿二当真是惊天动地,剑气铺天盖地,老夫可谓险象环生,差一点便要死在其无边剑气之下。” 顿了顿,眼中浮起一抹疲色,“无奈之下,老夫只得施展秘法,不惜损耗寿元根基,方才强行催动家传保命绝学。” “只是此招过后,老夫便如油尽灯枯,再无力与人交手。” “幸而此招威能尚足,终将那剑圣重伤逼退……” “若他当时再出一剑,老夫也只能引颈待戮了。” 雄霸默然不语,亦为自己斟茶,举杯时目光深沉如渊,“这一杯,敬前辈神功盖世,此番力挽狂澜。” 语毕仰首饮尽,复又斟满,举杯郑重道:“这一杯,敬前辈救命大恩。” “帮主言重了。”裘图摇头,指腹摩挲杯沿,声音渐低,“只是这一番折腾……” “老夫如今怕是没几年好活了。” 闻言,正仰头饮茶的雄霸,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裘图似未察觉,兀自低语道:“若不是这三年来,以帮中所供诸多大药滋补,养蕴寿数根基,怕是当日一战,便是将命数耗尽……也难以逼退那剑圣。” “待此番回去,老夫又须长期闭关调养,只是能否再以药续命……尚未可知。” 雄霸心中电转—— 原来这老鬼三年来索要无数珍稀药材,是为填补魔功反噬所耗之寿? 不过这魔功究竟是何来历,竟能凭寿数换取那般惊天动地威能。 他不由想起当日江上那吞天剑幕、万物化锋的骇人景象,心中对裘图的铁掌神功既生贪婪,又深怀忌惮。 面上却肃然正色道:“前辈需要何物,帮中必当予取予求。” “纵是稀世罕有,只要对前辈有益,天下会库藏虽不敢称尽有,却也必竭力寻来。” “这人呐……”裘图忽轻笑起来,笑意苍凉,“年轻时争勇斗狠,好名好利;可一旦到老,所求不过活的长久些……” “多一天,是一天。” 言罢转而问道:“帮主伤势可曾痊愈?” 雄霸闻言摇头,抬手按了按右肩箭创处,沉声道:“那凤舞箭中藏有一百零八枚牛毛细针,中箭之时便已封死我周身大穴,令我至今真气半分动弹不得。” “欲祛此针,非千年磁石不可。” “千年磁石?”裘图眉峰蹙起,故作疑惑道:“老夫闻所未闻,想来……绝非易得之物。” “确非寻常。”雄霸颔首道:“此物亦为那无双城明家至宝。” “但——”他忽地嘴角微微勾起,压低声音凑近裘图,“天下会数年前攻破铁剑门时,亦从其秘库中缴获一块。” “原以为无甚用处,不料竟成救命之钥。” 说着,雄霸面上浮现出得意之色,直起身,端杯捋须道:“恐怕那独孤一方还以为这千年磁石天下无二,却不想本帮主洪福齐天。” 裘图听到这,那原本忧虑的面色稍缓,轻轻颔首,端杯浅啜一口,似以茶压惊。 “只待返回总坛,便可着手取针。”雄霸言至此,忽又想起什么,神色转沉,“说来还要多亏当日前辈以无上真气,为本帮主逼出箭上剧毒。” “那毒当真是诡异至极,竟能蚕食真气……” 说着,便见雄霸抬起双手,面色阴沉似水道: “本帮主这一身功力,在短短时间内便被蚀去不少。” “待他日祛除细针,届时……怕是能保留七成功力,都已是侥天之幸。” 言罢,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仰头望着梁木,长叹不绝。 一旁,裘图轻吹盏中茶沫,袅袅白烟萦绕面庞,掩去他斜睨眸光。 但听裘图语气宽厚温润道:“帮主吉人天相,更兼天资绝世,倒不必为区区功力发愁。” “届时,多寻些稀世大药,日日找补,一年半载想来也能恢复如初。” 心中却暗暗道:果然是天命眷顾,连千年磁石都能冒出来,且他竟还记得清楚。 说什么功力大损,只余七成便是侥天之幸。 怕是闭关一段时日后,便会因所谓破而后立,武功更加精进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雄霸立时转身,于上座按膝端坐,姿态复归威严。 只听外面断浪通传道:“帮主,侠王府吕义求见。” 雄霸瞥向裘图,见他微微颔首,方才扬声道:“请府主进来。” 第53章 红白唱和 落井下石 房门被断浪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外雨后微光斜斜照进室内。 只见吕义携着其子吕廉,一前一后迈入屋内。 吕廉先前虽遭无双城挟持,却被那场大战掀起的巨浪而侥幸脱身。 此后无双城众人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他,倒教他逃过一劫。 此刻这少年面色谨慎,双手稳稳托着一张弓并一只箭囊。 正是独孤一方遗落府中的凤舞神弓与凤舞箭囊。 甫一进门,吕义便领着吕廉朝上首的雄霸与侧座的裘图躬身长揖,声音微哑道:“吕某携犬子,见过雄帮主、裘前辈。” 雄霸端坐椅中,略一抬手,“吕府主不必多礼。” 吕义直起身,从吕廉手中接过那柄雕纹古拙的凤舞神弓与箭囊,上前两步,沉声道:“此乃独孤一方那厮遗落之物,五支凤舞箭皆已收拢其中。” “吕某特来奉予帮主。” 雄霸却摇头,目光转向裘图,“此战全仗裘前辈鼎定乾坤,这凤舞神弓合该归裘前辈所有。” 吕义会意,转身将弓箭奉至裘图案前。 裘图伸手接过,指腹抚过弓身暗纹,细细端详片刻,方颔首道:“倒是件好玩意儿。” “裘某早年略通射术,往后留着传家,也算合适。” “哈哈哈!”雄霸朗笑一声,“裘前辈果真百艺皆通,博学至此!” 裘图面浮淡笑,将弓箭轻搁案上,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末伎俩罢了,不值一提。” 但见吕义再度抱拳,神色肃然道:“雄帮主、裘前辈,吕某昔日铸成大错,罪无可赦。” “这三日已处置毕身后诸事。” “今日特来禀明二位,待吕某身死,廉儿便继任吕家家主。” “自此,侠王府上下唯天下会马首是瞻。” 言罢,他垂首静立。 吕义正说话间,雄霸便端起茶盏,以茶盖遮掩,嘴唇微动,传音道:“裘前辈……有些事,本帮主欲与您商议……” 裘图又不是没经营过江湖势力,哪能不懂雄霸心中所思。 在雄霸话未说完之际,腹语传音已淡淡回应道:“帮主所思,老夫明白。” “江湖势力之间,从无仁慈可言。” “如今形势既变,自该趁势取利,何须犹豫?” 雄霸得裘图应允,心下顿安。 如今局面,他行事皆需顾及裘图态度,若惹其不悦,无异自陷险地。 但见雄霸将茶盏一放,起身负手踱了几步,目光如刀般射向吕义道: “吕府主,本帮主不喜绕弯。” “有些话虽不中听,却不得不言。” 吕义躬身道:“帮主请讲。” 但见雄霸虎目一眯,语声沉冷道:“天下会此前愿与侠王府商谈,是因你府上名望、实力俱为岭南翘楚。” “可如今呢?侠王府还剩几人?如何号令岭南群雄?” “那名望更是荡然无存。” “本帮主听闻,侠王遗骸因冰魄离体,三日前已化灰而去。” “如今的侠王府于天下会,几无助力,反是你府上势弱,需仰我会鼻息。” 他顿了顿,续道:“如今剑圣败退,独孤一方短时必不敢再犯岭南,插手事端。” “只需本帮主号令一出,天下会众南下清扫,统合岭南武林不过旦夕之间。” “吕府主,你说……这归降章程,是否需改些细枝末节呢?” 吕义自然听懂了雄霸的意思,不止是简简单单要侠王府归顺这么简单。 当即面色发白,不由侧首望向裘图,目光含恳道:“前辈……” 雄霸亦随之看去。 却见裘图慢悠悠搁下茶盏,捋须缓言道:“侠王府已与无双城结下死仇,可谓进退无路。” “当此之时,府主该当审时度势。” “依先前约定,你一死了之倒也轻松,可这侠王府……还能撑得几时?” 说着阴鸷老眼微抬,目光似古井无波,“有些时候,个人荣辱、道义颜面,与家族存续相比……轻若尘埃呐。” 吕义听罢,闭目长叹,再睁眼时已带决绝。 但见他抱拳高声道:“雄帮主!裘前辈!” “只要天下会不弃,愿助侠王府立足岭南,吕某阖府甘效犬马之劳!” 雄霸身形微向前倾,一字一顿,“即便……背离江湖道义?” 吕义当即举手立誓,声震屋梁,“在所不惜!” 旁侧吕廉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吕义道:“爹?” “住口!”吕义横眸厉斥,朗声沉喝道:“为父时日无多,此誓乃为你而立。” “日后你若违逆,便非吕家儿郎!” 吕廉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父亲的良苦用心,只是多年养成的骨气让他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只得咬牙垂首,默默不语。 吕义转头看向雄霸,却见对方复又负手踱步,似还在权衡。 再瞧向裘图,只见他正垂眸观地,捻须不语。 吕义沉默片刻,蓦地抽出腰间长剑,锋刃一转便欲颈间抹去—— “且慢——”但见裘图含笑抬眼,适时出声阻止,转头看向雄霸道:“帮主,纵然是条野犬,既入门下,便是自家之物了。” “嗯……”雄霸故作沉吟。 裘图轻抚案沿,语意深长道,“既是自家之物,待之之道,自当不同。” 意思不言而喻,想要活命,那便得做狗。 但见吕义深吸一口气,想起府中惨状、幼子前途,终是再无犹豫,立时单膝跪地,以剑杵地,低头嘶声道:“吕义……愿为帮主麾下忠犬!” 裘图立时满意颔首道:“既如此,你的性命,今后便由帮主定夺。” “万不可轻易相弃。” “哈哈哈!”雄霸这才大笑上前扶起吕义,温言道:“府主何须自辱?” “既入天下会,便是兄弟。” “往后侠王府明面上便是与天下会结盟,共御外敌。” “正好,此番无双城乱起杀伐,我等结盟之事传出去,也是顺理成章。” “但暗地里,府主须直受帮主调遣,万不可乱了尊卑。”裘图轻叩桌案,补上一句。 话落,雄霸赶忙展臂引向裘图道:“此番裘前辈居功甚伟,裘前辈之令,亦不可违。” 吕义目光在二人间一扫,低首应道:“吕义谨记在心!” 然而裘图显然不愿如此轻而易举放过,执壶斟茶,意味深长道:“可是帮主啊,这岭南毕竟地处遥远,所谓人心易变......” 吕义当即道:“属下愿受钳制!想来帮中自有奇毒……” “毒药虽有,奈何此行仓促未携。”雄霸摆了摆手,“况且吕府主已是自家人……” “无妨。”但见裘图将茶壶一放,抬起手,伸指在杯中一蘸。 旋即两指一搓,指尖水珠瞬凝为薄冰,寒气森然。 却是他催动微周天逆转周天运转,化极阳为极阴,使得指腹水珠顷刻间化作冰片。 随即屈指一弹,寒光一闪而逝。 吕义只觉颈间一痒,下意识伸手捂住。 随即寒意窜遍四肢百骸。 “呃——啊啊啊!”吕义猛地翻滚在地,口中发出惨呼。 只觉周身忽而奇痒钻骨,忽而剧痛刺髓。 不禁翻滚抓挠,顷刻间,立时衣衫破碎,血痕道道。 “爹!”吕廉立时惊扑上前,抬头急求,“裘前辈、雄帮主,小子身强体壮,愿代父受罚!” “还请莫要为难我爹!” 便是雄霸也被这一幕惊得倒退半步,转头看向裘图。 只见裘图抬眸迎向雄霸,脸上露出和善笑意,旋即端起茶盏,悠悠解释道: “此乃生死符。” “发作时如万蚁啃骨、千针刺体,寒热交攻,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折磨。” 说着,轻啄一口茶水,砸吧道:“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旦中此符,半年一发,天下无药可解,只能以独家秘方压制。” “想要彻底解除,唯有铁掌神功大成者,方可。” 说罢,抬手一指点出,只见一道金红流光射入吕义膻中穴。 吕义骤然一松,整个人瘫倒在吕廉怀中,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牛。 不过几息工夫,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衣袍被抓扯得破裂多处,底下皮肉浮现道道血痕,狼狈不堪。 但见裘图捻动茶杯,淡淡道:“老夫这一缕极阳真气,可保你一年之内不受煎熬。” “往后每半年,自会有人送解药前来。” 吕义强撑起身,浑身仍哆嗦不止,目光低垂不敢看向裘图,只颤巍巍躬身拱手。 雄霸抚须一笑,语气宽和道:“吕府主不必过于忧心。” “本帮主向来赏罚分明,待侠王府恢复元气,助我天下会收服岭南绿林之后——” 他顿了一顿,瞥向裘图,“本帮主便做主,请裘前辈为你彻底除去这束缚。” 裘图微微颔首,接话道:“帮主所言,便是金科玉律。” “老夫自当遵从。” 说罢,他摇头轻笑,眼中似有惭愧,“倒让帮主见笑了。” “此法终究过于阴毒,老夫掌握至今,还是头一回施展。” 雄霸摆手叹道:“江湖之中,谁不知裘前辈向来宅心仁厚?” “今日也是形势所迫,为求稳妥不得不用。” 他转向吕义,语气诚恳,“吕兄,还请多担待。” 吕义哆哆嗦嗦,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雄霸满意点头,转身缓步走向座位。 行步之间,他唇齿微动,传音入密道:“裘前辈果真是老江湖。” “如此安排,本帮主也可高枕无忧了。” “还不够。”裘图神色不动,腹语回音却已送入雄霸耳中,“这吕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若他日羽翼渐丰,难保不会自绝求死,反成祸患。” 话音方落,裘图便朝吕廉招手道:“吕家小子,你过来。” 吕廉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仍挺直腰背大步上前,躬身抱拳道:“前辈请吩咐。” 但见裘图伸手一把握住他手腕,略一探察,眼中露出赞赏道:“不错,根骨上佳。” 复又端详吕廉面容,神色满意,颔首道:“相貌端正,心性亦纯,是块好材料。” 随即转向一旁犹自发抖的吕义,似笑非笑道: “吕义,你倒真是好福气啊。” 已落座的雄霸闻言立时开怀朗声道:“吕府主,看来吕家祖坟冒青烟,侠王前辈在天有灵啊!” 他看向裘图,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本帮主与裘前辈相识多年,还未见他如此夸赞过后辈。” 吕义立时被点醒,赶忙催促道:“廉儿,裘前辈如此看重你,还不快跪下拜师!” 吕廉正欲下跪拜师。 “诶——”便见裘图抬手一阻,“老夫从未有收徒之念。” “只是见此良材美质,心生喜爱,忍不住多夸两句罢了。” 吕廉愣了一下,旋即猛然跪下,神色恳切道: “晚辈吕廉,恳请裘前辈收我为徒!” 雄霸在旁帮腔道:“前辈,此子一片赤诚,日月可鉴。” “若能收在门下,纵不说光大绝学、继承衣钵,至少也是个孝顺孩子,平日也能照料前辈起居。”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更何况,此举亦能让天下人看清——侠王府与天下会,实乃同舟共济。” “以前辈卓绝武功,一旦收此子为徒,岭南的宵小之辈,谁敢再打侠王府主意?” 此言一出,吕义心中顿时通透。 是啊,廉儿若能拜在此人门下,侠王府便无形中借得其威势,可渡此衰弱之难关。 纵使日后有令雄霸不满之处,有此香火情分在,雄霸也必会有所顾忌。 不待吕义开口,吕廉也已想明关节,抬头望向裘图,目光坚定道: “前辈!吕廉自知愚钝,但拜师之心一片赤诚,还请前辈垂怜!” 裘图捻须沉吟道:“收徒乃是大事……容老夫再思量思量。” 雄霸朗声笑道:“这还有何思量?如此佳徒送至跟前,岂非天意?” 裘图却摇头轻叹道:“帮主,老夫这把老骨头,早已看开了。” “他日身死,不过黄土一抔。” “只怕过个一两年,世人虽记得老夫些许事迹,却记不得老夫模样——收徒又有何意?” “裘前辈,此乃冰魄。”吕义已然渐渐跟上二人节奏。 一听黄土一抔,立时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快步上前置于裘图身旁案几,并将匣盖打开。 第54章 敲山震虎 返程天山 匣开刹那,夺目蓝光迸射而出,顷刻间席卷满室,映得众人须眉皆碧。 正是裘图此行所图的冰魄! 但见吕义躬身拱手,语气恳切道:“先祖遗骸已化飞灰,此物留之无用。” “但它确是世间无二之宝,便以此作为廉儿的拜师之礼,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吕义与雄霸皆以为,裘图索要冰魄是为保全自个儿死后尸身不腐。 对吕义而言,先祖侠王遗骸既已不存,冰魄自然再无用处。 毕竟四大奇石之名广传天下,世人皆知冰魄性寒质脆,不宜铸炼神兵。 否则亦不会仅用于保尸百年,而无人觊觎强夺。 然而吕义不知的是,这侠王遗骸会化作飞灰,乃是他裘某人当日有心为之。 冰魄于他人无甚大用,但对裘图来说,却是上佳修行助益之物。 他如今所缺的并非境界,而是底蕴积累。 说到底,还是前两个世界的能级过低,致使他的真气量比不得此世绝顶高手。 若他底蕴足够,即便有意容让,剑圣又岂能在他手下支撑那般久? 将来若真要对上那活了两千余年的帝释天…… 这般老怪物,境界深浅虽不可知,但一身《圣心诀》真气必然如江海浩瀚。 他裘某人素来生性胆小,起码也得凑个五百年真气,方才有点安全感。 但见雄霸顺势抚掌笑道:“裘前辈,吕府主与此子诚意至此,你便松松口罢。” “那——”裘图神色似有动摇,沉吟片刻,终是勉为其难般一掌合上玉匣,“看在帮主面子上。” 转而垂眸看向跪地的吕廉,缓缓道:“你便先做老夫记名弟子。” “待日后通过品行考验,老夫再传你几式微末功夫。” 吕廉当即重重叩首,额触砖石,声沉意坚道:“弟子吕廉,拜见师傅!” 此刻,门外廊下。 断浪听得屋内对话,双拳骤然攥紧。 面上涨红,额角青筋微凸,眼中尽是愤懑不甘。 凭什么! 这吕廉自幼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习武既有名药滋补,又有明师指点。 而我呢?什么都没有! 日日粗茶淡饭,连练功都不敢太过拼命,生怕损了根基…… 可就算如此,这吕廉都不是我的对手。 明明是我天赋更高、心性更韧! 要收徒,也该收我才对! 可这老不死的……不但不收我,还三番两次轻辱拒斥! 为何人人都瞧不起我? 明明我已经这般努力,这般听话了。 就因为我无依无靠,只能做个卑贱的杂役么。 我断浪……终有一日要教你们所有人看清,我比聂风、步惊云、吕廉——都要强! 屋内,裘图含笑捋须,抬手虚扶示意吕廉起身。 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向门扉方向一斜,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哟—— 生气了呵。 不过是个卑贱玩意,生气也不顶事。 念罢,裘图便将眸光收回。 但见雄霸哈哈一笑,声震梁尘,“恭喜前辈收得佳徒!” 话落,转身踱了两步,复又驻足,“如今诸事已毕,前辈,不若明日我等便启程回返天下会,如何?” 裘图淡淡颔首道:“是该走了。” “不过——”雄霸目光转向吕义,“动身前,本帮主尚需修书一封。” “命追风、奔雷二舵各调三百精锐,南下岭南,入驻侠王府,暂听吕兄调遣。” “以免侠王府眼下空虚,宵小乘隙来犯。” 吕义闻言,面上露出喜色,抱拳道:“多谢帮主周全。” 雄霸摆手笑道:“吕兄客气了,既已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暴雨初霁,江湖却已惊涛暗涌。 侠王府一战后不过数日,消息便已如野火燎原,席卷南北。 江湖震动,武林哗然。 须知剑圣之名,数十载矗立武林之巅。 昔年“南无名、北剑圣”并称武林双绝。 自无名死讯传出,天下人皆视剑圣为当世武道第一峰。 正因如此,纵使无双城声势日颓,江湖各派仍尊其为首,无人敢试其锋芒。 至于“裘无命”三字,近年虽也起波澜,但江湖人多以为此人不过是隐遁多年、偶露峥嵘的绝世高手。 其重伤雄霸之事,虽显露其高绝修为,但毕竟相传其有藏棺假死偷袭之意。 众人私下揣度,亦只道裘图胜雄霸一筹,却也有限。 加之其年齿已长,难免有欺压后进之讥,故声名虽显,终未臻震世之境。 可此番侠王府一战,经由幸存者四处宣扬,二人交手之时,可谓天地异象迭生,江湖方知何为通天之能。 尤其是剑圣与裘图一番激斗竟至平局收场。 此讯犹如霹雳坠世,炸得天下群豪心神俱摇。 人人皆叹这铁掌裘无命修为当真莫测,更惊其身怀如此惊世修为,却甘守铁掌帮一隅数十寒暑,不争名利,不显峥嵘。 此番心性境界,当真令人膺服。 暗流之下,各方势力枭雄已心知肚明——江湖格局,自此剧变。 天下会麾下势力本已凌驾无双城,如今又得裘无命这等可抵剑圣神威的擎天白玉柱。 往后行事,恐再无需如往昔般束手束脚,处处隐忍。 而后数日,侠王府与天下会结盟之讯再传,江湖中更觉天下会席卷武林之势已成,几不可挡。 唯有一处隐忧,那便是岭南一役,相传天下会帮主雄霸遭独孤一方围杀,身负重伤。 至今伤势未明,如阴云悬顶,引人揣测。 另有一则秘闻悄然流播。 这铁掌裘无命之所以韬光养晦大半生,据传是因年少功成之际,曾败于一神秘高手,被迫立誓静隐。 江湖中人闻之,有的将信将疑,有的已四处探听。 那能令如此天纵之才折腰的神秘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神秘高手……”低沉声音回荡殿内,隐含忌惮。 如今已时至六月十九,暑气初蒸。 天下会正殿门窗紧闭,殿内光影晦暗,唯有高窗外透入几缕浮尘微光。 只见文丑丑闭目靠坐于帮主尊座之上,一手慢摇绢扇,一手轻叩扶手,唇间低语喃喃道: “刀剑拳掌、指爪棍戟……无所不精。” 忽而他话音一顿,扇面稍滞,眼仍未睁,声却渐寒,“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说着,文丑丑缓缓睁目,眸底似有恨意与惊惧交织浮现,一字一顿道:“武——无——敌!” 片刻静寂后,他深吸一口长气,面上波澜尽褪,复归淡然冷漠。 随后绢扇摇动渐急,声转轻飘,似吟似嘲道:“你居然能说出……怕这裘无命成为下一个天池血魔……” 言至此,嘴角浮起一丝讥诮嗤笑,“这等凡人,也配?” “未免过于高看他,也小觑本座了。” 说罢起身拂袖,转向尊座躬身,以袖细细擦拭座面檀木。 “文总管!”殿门猛地被推开,一名帮众踉跄奔入,声带慌促。 文丑丑直身转头,双手叉腰,蹙眉斥道:“哎呀——慌里慌张的,急吵吵个甚么!” 但见那帮众躬身抱拳,急禀道:“前方传讯,帮主行踪已现,午时便可抵达络焚镇!” “哎哟!”文丑丑扇子一合,扬声道:“还不快快鸣钟,叫所有人随我下山迎接!” 不多时,便听得天下会总坛聚众钟声骤响,声声急促,如潮推浪。 八方帮众闻声而动,疾汇于正殿广场,黑压压列成一片。 文丑丑执扇前导,率众如长龙蜿蜒,顺登天石阶浩荡而下。 山风拂面,文丑丑双手提着衣摆,腰挎扭动间步履如飞,心中却电念纷转—— 果然是天命所钟,无人能弑。 剑圣那小娃功力可以说放眼江湖数百年,也算得上绝顶之辈。 按理来说岭南此行,雄霸本该必死无疑…… 孰料,竟凭空冒出个名声不显、半身入土的后辈,能与这天纵奇才的剑圣战平。 啧啧啧…… 这便是命数啊…… 虽在本座意料之内,但雄霸未死,还是多叫人遗憾的很呐。 忽然,文丑丑疾步间眸底惊光一闪。 诶——? 这裘无命,不会是天命摆来对付,抑或防范我的棋子吧? 若我哪日要亲自动手除去雄霸,他难道还能伤我分毫不成? 思绪及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文丑丑心中重重线索交织,不由暗念: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这可是无上剑道境界啊。 他一个凡夫俗子,还是修炼横练掌法之人,偏偏能在剑道上与大名鼎鼎的剑圣旗鼓相当。 如何想,也让人分外不可思议。 若是无天命相助,怎得也说不通啊…… 莫非他当年败于武无敌后,反得后者指点? 拳掌爪指腿……剑…… 据说他还笑纳了凤舞神弓…… 一手暗器手法更是神鬼莫测…… 十全武道! 定是如此! 此念一生,文丑丑浑身汗毛倒竖。 要知道他当年化身天池血魔,四处为祸。 却被突然冒出来的武无敌给打成重伤,致使一身凤血流失大半,武功大损。 虽依旧能够长生不死,但却不能够不老。 游戏人间两千余载,也就是那一战,可谓将他打出了心理阴影。 龟缩至今,都不敢明目张胆再现于人世。 若不是惊蛰之日将近,神龙即将现世,他需要提前筹谋策划,说不得还要再藏一段时间。 转念间,文丑丑又在心底宽慰自己。 无妨无妨,天命再如何玄妙莫测又如何。 只要我对雄霸不起杀心,只暗中相助风云,借风云除了雄霸,不起丝毫自个儿动手的念头。 这裘无命怕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可千万不能动不该有的念头,否则天命庇佑之下,这裘无命说不得在临死前还能有所突破…… 这些个天纵之才们,若是得天命相助,说不定一朝顿悟,便是第二个武无敌! 如此想着,文丑丑掌心已泛起一层薄汗,悄无声息咽了口吐沫。 再忍忍…… 活了两千多年了,蛰伏区区几年光景又算得了什么? 总好过那裘无命,大半生都默默无闻,到快死了方才一展峥嵘。 不到万不得已,我可绝不能暴露。 心中既定,他脚步未停,侧首望向远山,暗运圣心诀。 其眸中立时金光微漾,视线如利剑般穿透半山腰缠绕的流云,直落苍茫大地。 但见群峰如黛,连绵起伏似蛰伏巨兽。 数道银练般的溪河穿峡过谷,蜿蜒隐现于林壑之间。 远处散落着三两城镇,灰瓦白墙如棋布星罗,官道细若游丝,沿途杨柳垂垂,田野阡陌纵横。 而在天际尽处,两山相夹的窄道出口,隐现几点人影马踪。 正是雄霸一行。 因雄霸身受重伤,穴位被封,真气难以运转。 而裘图亦自言内伤深重、耗损极大,需尽量避战。 故而为防回程途中免遭宵小暗算,生性谨慎的雄霸遂命众人乔装易容,昼伏夜行,分路潜返。 便是天下会亲信,亦不知其踪迹路线。 直至将至天山脚下,踏入天下会绝对掌控之地,雄霸方才褪去伪装。 此刻随行者,唯裘图、风云,以及那名为记名弟子,实为人质的吕廉。 五人各乘一骑,已行至山峦夹道末端。 但见雄霸轻轻勒马,放慢马蹄,沉声叹道:“此番当真凶险万分。” “本帮主自创立天下会以来,便从未如此谨慎小心过了。” “不过——”他话音一顿,转头看向身侧老神在在的裘图,面上露出笑意道:“福祸相依,幸得前辈鼎力相助,非但令本帮主转危为安,更大有斩获。” “待本帮主返回总坛,以千年磁石祛除体内细针,再花些时日恢复功力。” “届时——”雄霸嘴角微扬,眸底寒芒一闪,声转冷厉,“便是天下会向无双城清算之时!” 一旁裘图身披黑袍,白发散垂,轻捋长须,缓声道:“帮主乃天命所归,洪福齐天,注定一统武林。” “区区无双城,不过小小磕绊罢了。” “此关既过,前路想必自是海阔天空。” “承前辈吉言!”雄霸转身拱手,胸中豪气骤涌,不禁仰首长笑,“哈哈哈!” 笑声未落,五人已驰出狭谷,眼前豁然开朗。 就在此时—— 始终落后雄霸半个马身、含笑捋须的裘图,忽地阴鸷双眸微微一眯,眼底精光乍现,犹如寒刃出鞘,却转瞬即逝。 第55章 复见龙腾 逆子纵凶 其后,聂风、步惊云二人策马并行,抱拳齐声道:“师傅天命所归,洪福齐天,将来定剿灭无双城,一统武林。” 雄霸闻言笑声骤收,眼底厉芒一闪,猛扬缰绳喝道:“驾!” 胯下骏马长嘶人立,随即四蹄腾尘,如箭离弦般冲出,显是归心似箭。 一行五人纵马驰骋,衣袂迎风猎猎作响。 马蹄踏过官道尘土,溅起连串烟痕。 临近午时,络焚镇。 街巷间熙攘喧闹。 挑担的贩夫步履生风,赶路的行人擦肩接踵;驾牛车的汉子挥鞭吆喝,车轮轧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毛驴拖着货架吱呀缓行,偶有二三闲人倚墙谈笑,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恰在此时,街头蓦然传来几声嘶喝,紧接着是拳脚碰撞、金铁交鸣之音! 镇上行人纷纷侧目,旋即如潮水般朝声响处涌去。 不过片刻,那街头一隅已被百姓里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立于街心,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宇间凝着一股凛然之气。 他周遭横躺着六个粗壮汉子,有的晕厥不醒,有的浑身抽搐呻吟,亦有被点中穴道者,僵卧于地动弹不得。 人群正窃窃议论之际,圈外忽起骚动—— “天下会的人来了!” “是裘旗头……” “这位爷平日深居简出,整月难见人影,今日倒来得这般快。” “嘿,这下没热闹看咯。” ........ 话音未落,一队身穿天下会服饰的帮众疾步奔至,为首那人正是裘图此世之子裘万江。 他如今年近三十五,肤色仍似往日苍白,却因三年养尊处优,身形不复削瘦,反添了几分富贵臃肿。 此刻他身着玄色旗头制服,腰挎一口厚背大刀,顾盼间目光如电,自有几分威势。 百姓慌忙退让,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裘万江昂首阔步踏入人圈,先扫视地上六人。 随即目光落在白衣少年脸上,细看片刻,面上浮起温厚笑容,拱手道:“这位少侠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方人士?” 白衣少年神色淡然,抱臂而立道:“无名无号。” 说罢歪头打量裘万江,反问道:“你便是络焚镇巡视旗头?” “从前的文旗头何在?” 裘万江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三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哦?少侠居然认识文旗头?” “莫非与我天下会有何渊源?” 哪知这白衣少年却撇过头,冷声道:“我非天下会之人,亦不屑与天下会为伍。”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长街骤然鸦雀无声。 不待裘万江反应过来,白衣少年已倏然伸手指向地上六人,怒容满面道:“你来得正好!” “这几名匪贼,便是杀害寒鸦屯魏家五口的真凶!” 他略顿,眉峰紧蹙,沉吟道:“他们应是色胆包天,糟蹋了魏家寡妇……还将人掳走。” “如今不知那妇人是生是死,只怕凶多吉少。” 言至此,少年直视裘万江,语气沉凝道:“此地归你管辖,稍后你自当仔细盘问,莫要纵凶枉法!” 围观众人闻言顿时哗然。 “竟是这几个贼子作恶!” “遇上少侠行侠仗义,合该栽跟头!” “天下会脚下也敢犯案,当真活腻了!” “不过这年轻人倒也胆大……竟当着裘旗头的面这般说话……”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武艺却是不俗,以一敌六,还能全部生擒,想来出身名门正宗。” 裘万江一直暗中打量少年,心中反复揣度其来历,却毫无印象。 但这里毕竟是天下会地盘,只要对方不是会中哪位舵主、香主的子嗣徒弟,是龙也得给他盘着。 念及此,只见裘万江面色渐冷,慢悠悠拂了拂袖口,拖长语调道: “少侠——只怕是你弄错了。” 白衣少年斩钉截铁道:“绝不会错!” “这六人在二十天前犯下大案之时,我正途经附近,相距不远。” “他们的形貌特征,我早已记牢。” “若非当时忙于救火,也不会容他们逍遥法外至今。” 但见裘万江不答,反而向前半步,含笑问道:“少侠可否告知姓名?” 白衣少年下意识退后半步,皱眉侧目道:“你问此作甚?” 就在这时,地上六人中一名重伤者忽然气若游丝地呻吟道:“旗头……这小子血口喷人……冤枉弟兄们啊……” 此话一出,周围议论声再次寂然。 白衣少年面色骤变,右手猛然按上剑柄,“锵”的一声将腰间长剑拔出半截,剑锋寒光流转,厉目直逼裘万江。 “你与他们是一伙的?!” 但见裘万江眼底阴鸷之色一闪而逝,右手缓缓按上刀柄,身后帮众倏然散开,成合围之势将少年困在中央。 “此六人乃天下会帮众,近日方从总坛调至我麾下巡视本镇。”裘万江语气转寒,“至于少侠所言大案,本旗头早有耳闻,但他们当日皆在镇中巡逻,何来作案之机?” “更何况——”他声音陡然拔高,“魏家之子乃我会中精锐,正随家父远赴岭南。” “而这六人,正巧皆是家父当年的铁掌旧部。” “他们于情于理,绝不可能行此恶行。” 言至此处,裘万江忽又缓下语调,故作温和道:“这件案子,本旗头一直在查。” “念你年少无知、好心办差,此番冤枉好人、当街私拿之罪……本旗头暂不追究。” 白衣少年听罢,先是怔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笑。 “哼!我明白了。”他缓缓收剑入鞘,目光如刀扫视四周帮众,“看来天下会内部已然派系林立,各自动用腌臜手段,争权夺利了。” 旋即倏然仰天大笑,“这天下会,果真离覆灭不远了。” “混账!”但听一声如雷炸喝。 然而,这喝声却并非出自裘万江之口。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长街另一头—— “踢嗒、踢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 白衣少年霎时面色大变,瞳孔骤缩,脱口低喝道:“雄霸!” 裘万江亦浑身剧震,失声惊呼道:“爹!” “逆子!”两声厉叱同时迸发! 刹那间,仿佛狂风平地卷起。 众人只见裘万江那臃肿身躯竟凭空拔地而起,四肢在空中胡乱划动,转眼已落在一人掌中。 但见裘图高坐马背,白发飘扬。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裘万江脖颈,颧骨高耸的瘦脸上怒色翻涌。 身旁,雄霸一口闷气尚未喘匀,见状抬手劝道: “前辈,往事已过多年,万勿再动雷霆之怒!” 但见裘图却恍若未闻,白发飘扬,声如寒冰道:“你这逆子,竟敢以下犯上,当街冒犯少帮主!” 裘万江浑身一震,暴突的眼珠子艰难移向一侧,瞥向那白衣少年,喉中咯咯作响。 “少……少帮主?” 这白衣少年正是三年前与裘图有一面之缘的雄霸之子——龙腾。 但见龙腾袖手而立,神色已恢复淡然道:“我非什么少帮主,不过一介为民伸冤的江湖散人。” 雄霸勃然变色,扬鞭指喝道:“没我的命令,谁胆大包天,放你出来的?!” 龙腾昂首,遥遥直视雄霸道:“我是自己逃出来的,与他人无关。” 旋即声转激愤,“雄霸!你囚得住我三年,却困不住我一世!” “我本欲趁你不在,远走天涯,却没想途经寒鸦屯时……” 他话音一顿,眼中掠过痛色,续道: “眼见魏家满门惨死,冤魂不散。” “我若为自由一走了之,这世上还有谁替他们讨公道?” “更何况那魏家寡妇万一尚在人间,我若离去,何人救她脱离苦海。” “这二十天来,我走遍天山脚下村镇,今日终在此撞见这六名恶徒!” 待他将连日经历道尽,四周众人神情各异—— 有动容者扼腕叹息,有敬佩者目露精光,有疑惑者皱眉沉吟,亦有不屑者暗中嗤鼻…… “少帮主,别来无恙。”裘图转头望向龙腾,“三年不见,依旧这般古道热肠,正气凛然。” 龙腾眉头紧蹙,仔细打量裘图面容,迟疑道: “你便是裘无命?” “放肆!”雄霸胸口那口未压下的怒气陡然再冲,不由以掌捂心,沉喝道:“便是为父在前辈面前也要执晚辈之礼,你岂能直呼其名!” “无妨。”裘图五指微微一收,裘万江顿时喉中咯咯作响。 另一只手则悠然捋须,“三年前,老夫曾在望天楼,蹭了少帮主一顿饭菜。” “你是那个老先生?”龙腾立时恍然,目光锐利如电,“当日你易容了?” 裘图微微颔首,旋即转头,如鹰视猎物般盯住手中面色紫涨的裘万江,寒声道:“少帮主稍待。” “这逆子纵下行凶,更欺你势单力薄,老夫这便清理门户,为少帮主出口恶气!” “前辈且慢!”雄霸急扯马缰,上前半丈,“其中曲直尚未分明,莫要冲动定罪!” “哪怕此事确凿无疑,裘兄弟也罪不至死。” “至于什么以下犯上——”雄霸语气一沉,“这逆子早已不认我这父亲,又何来上下之分!” 裘万江双手拼命掰扯着裘图手腕,眼泪纵横涕泗交流,哀声如濒死之犬,“爹……您老息怒……孩儿知错了……” “息怒?”裘图探身逼视,眸光如刀,“瞧瞧你如今这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一身肥膘、内力涣散,还有脸叫我爹?” “看……”裘万江喉咙里挤出嘶哑哀鸣,“看在您那未出世的孙儿份上……求爹饶命……” 此话一出,裘图眸底精光一闪即逝。 未出世的孙儿? 现如今裘万江就在他手上,通知境界的身觉何其玄妙,只需肢体接触,对方体内一切于他心中皆如明镜映照,秋毫必现。 他可是探察到这裘万江体内暗伏两股异毒。 一股如跗骨之蛆,深潜血肉之中,却被源源不断的药性压制。 此毒阴狠绵长,当是雄霸所下,用以钳制。 而另一股则极其微弱,却已渗入骨髓深处…… 其性寒滞,专损肾精,中者终生难育。 裘图略一推算,便知裘万江早在年少时已中此毒。 这也难怪他三十余年纵情女色,却始终未有子嗣。 或许正因他自知香火已断,心性扭曲,才会暗中残害兄长裘万山的后代罢…… 诶—— 给他下毒之人,又是谁? 哎呀,看来,自己那大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不过裘图并不在意。 断子绝孙,小事耳。 何况……又非他穿越后留血脉,与他可谓毫无关联。 恰在此时,长街彼端传来尖细呼声。 “哎哟!快、快保护帮主!” 只见文丑丑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奔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列帮众,脚步杂乱如潮涌。 他经过龙腾身侧时蓦然驻足,惊道:“少帮主!您怎在此?!” 旋即扭头瞥见马背上脸色铁青、目光如要噬人的雄霸。 立时低头弓腰,趋步小跑至雄霸跟前,脸上堆满关切,哆哆嗦嗦道: “帮主,听闻您此行遇险,属下心急如焚……” 雄霸挥手打断,沉声如铁道: “把这几人押回去,好生审问。” “这逆子——”他怒指龙腾,须发皆张,“给我关牢了!看守加倍!若再让他逃脱,尔等皆提头来见!” “是!”文丑丑领命,立时招呼着随行帮众一拥而上。 “是!”文丑丑领命,转身尖声吆喝,“都愣着作甚?拿人!” 一众帮众如狼似虎扑上。 龙腾心知反抗无益,索性昂首而立,朝裘万江高喊道:“那魏家妇人何在?!” 裘万江嘴巴颤了颤,却一个字没蹦出来。 “说!”裘图骤然怒喝,声浪如雷炸开,惊得马匹扬蹄惊嘶,近处众人耳膜刺痛欲裂。 裘万江更是须发后扬,牙关咯咯打战。 终于狠狠一咬牙,挤出嘶哑回答道:“死了!” “那日……那日他们下山赴任,饮酒过量,一时糊涂……” “我念在他们曾是铁掌帮旧部,才……才暗中遮掩……” “具体案情押回刑堂细审!”雄霸厉声打断,鞭梢在空中劈出脆响,“当街喧哗,成何体统!” 第56章 借窝下蛋 佯作不觉 下一刻,便见裘图陡然松手,任由裘万江烂泥般摔落在地,正气扬声道: “这还有什么好审的!杀人偿命,自古皆然!” “难不成少帮主还会冤枉他们不成!”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倏然化影—— 但见指风破空,如寒星连射,锐啸刺耳! “嗤嗤嗤——” “噗噗噗——” 顷刻间,那六人眉心皆现一点血洞,鲜血汩汩涌出,当场气绝身亡。 长街死寂,唯闻血滴砸地微响。 在雄霸身侧哈腰赔笑的文丑丑,此时两眼微微一眯,心中不由暗凛: 这指法……好生巧妙……曲直如意,灵动随心,竟能在密集人群中精准命中六人眉心,可见其对真气操控已达随心所欲之境。 这等境界,非勤勉可至,须有绝顶悟性方可……果真是绝世奇才。 那剑圣小娃,败的倒也不算冤…… 裘图这才垂眸,冷眼睨视瘫软在地的裘万江,声音复归淡漠道:“走……带老夫去看看。” 裘万江死里逃生,神志恍惚,茫然抬头道:“看……看什么?” 雄霸立时接口,语气刻意放重道:“自是领前辈去探望你怀有身孕的妻子。” “难不成此刻要去荒郊野岭,翻找一具寡妇尸首不成?” “哦、哦!”裘万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起身,踉跄着躬身道:“是、是……爹,请随孩儿来。” 旋即,在裘万江的领路下,天下会一众浩浩荡荡前往其府邸。 一行人穿过街巷,不久便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之前。 但见朱门高槛,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裘府”二字匾额。 虽不算豪奢,却也显出一方旗头的体面。 只是府内寂静异常,竟无下人出来相迎。 众帮众与聂风、步惊云、吕廉等人皆在府门外静候。 裘万江引着雄霸与裘图穿过庭院,步入正堂,恭恭敬敬请二人于上首并排落座,自己则躬身垂首道: “爹,您与帮主稍坐片刻,孩儿这便去唤红袖前来拜见。” 说罢,匆匆转身,疾步朝后院去了。 堂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隐约风声。 不多时,一名年轻仆从战战兢兢端茶入内,手脚略显笨拙,将茶盏轻搁在二人手边几案上,便慌忙退至门边垂首侍立。 只见雄霸端起茶盏,含笑看向身侧的裘图,举杯相敬,语气颇为热络道: “前辈,恭喜了。” “待麟儿降世,裘家后继有人,香火兴旺,指日可待。” 裘图举茶相应,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淡淡道: “承帮主吉言。” 随后眼观鼻、鼻观心,坐姿虽端正如钟,手指却在扶手上不住轻敲,分明透出几分神思不属。 雄霸将盏中茶一饮而尽,斜目一瞥,瞧见裘图那无意识敲动的手指,心中不由暗忖: 这老家伙,明明心中在意得紧,却还要在本帮主面前故作镇定。 果然,任你武功通天,是人便有弱点。 纵然如何恼恨裘万江这不肖子,可对那未出世的孙儿,你果然无法无动于衷。 只要这孩子落地,你还逃得出本帮主掌心么? 念及此,雄霸嘴角不由勾勒一瞬。 方才一路进府,裘图便已察觉异常。 这宅邸规模不小,梁柱间残留气息驳杂。 此刻却冷清得过分,仆从寥寥,庭院寂寂,显然是不久前将府中之人刻意清空了。 不多时,细碎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只见裘万江搀扶着一女子缓步走入正堂。 那女子身量高挑,体态丰腴,腹部已微微隆起,行走间步伐小心。 “爹,这便是红袖。”裘万江低声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更隐隐夹杂着紧张。 那名为红袖的女子立时敛衽欲拜,声音轻柔似水道:“红袖见过爹爹。” 但见裘图面无表情,只略抬了抬手,虚扶一下,淡淡道: “自家人,不必多礼。” “快快坐下,莫要动了胎气。” “多谢爹爹。”红袖谢过,在裘万江搀扶下于下首侧座缓缓落座,姿态恭顺。 裘图目光在她身上一扫,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一闻,便发觉此妇人身上气味可谓复杂得很,隐隐还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恶臭,绝非什么安分良家。 甚至……她衣衫鬓角间,竟沾着一缕极淡的、属于方才街上那六人的气味。 虽时日久远,起码过去半月有余,却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莫非……此女便是龙腾口中那被灭门的魏家寡妇? 一个寡妇突然有了身孕,也不知道是跟谁暗结珠胎。 如今又出现在此,成了裘家儿媳。 看来裘万江这逆子,是真的等不及了。 虽心知肚明,裘图面上却仍静如深潭,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问道: “红袖曾是何处人士啊?” 但见红袖垂眸,声音依旧轻柔道: “我本是塞外狼骑部之人。” “后来一日,忽遭敌对部落夜袭,部族被屠……” “他们见我个子大、能干活,便将我当牲口般拉到镇上来,想卖个好价钱。” 说到此处,她抬眼望向裘万江,目光中盈满依赖与感激。 “幸得万江垂怜,收留了我。” “这红袖之名,也是万江所取。” 裘万江亦温润一笑,回以深情对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 若不是他裘某人五感敏锐,洞察秋毫,怕真要被二人这番表演给糊弄过去。 “哦——”裘图拨了拨茶盖,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倒真是命途多舛。” 他几乎已确定此女便是方才龙腾口中的魏家寡妇。 再瞧她眉宇间并无丝毫悲戚之色,反而对答如流,鬼话连篇。 这就有意思了。 不知是价钱谈妥,还是自以为攀上了高枝。 抑或……早与裘万江沆瀣一气,那魏家灭门亦有她一份算计? 再看雄霸方才在街上那番作态,幕后多半是他的授意。 想来是此番见识到他裘某人的实力后,想要用这未出世的孙儿将他牢牢拴在天下会。 又苦于裘万江不得生育,便寻了这么个货色来充数。 但见裘图吹了吹茶沫,又问道:“何时进的门啊。” 红袖温声答道:“半年前。” 裘图轻啄一口茶水,“怀孕几个月了?” 红袖抿嘴答道:“四月有余了。”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将茶盏搁下,“那日后起居,可得当心一些。” “有什么要做的,能差使下人,就差使下人。” 语罢,他话锋一转,瞪向裘万江,语气陡然转厉道: “你这府中为何这般清净?” “方才那奉茶的小子毛手毛脚,一看便不是熟手!” 此话一出,身旁雄霸面色不由一僵。 裘万江更是额角霎时沁出细汗,忙躬身解释道:“爹爹息怒。” “红袖好不容易有孕,孩儿便将先前那些婢妾连同下人都打发到别院去了。” “一是图个清净,二是免得妇人间心生妒意,闹出什么事端……” “府中下人也全换成生面孔,防范于未然。” 闻言,裘图面色稍缓,颔首道:“嗯,此事考虑得还算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老夫此行仓促,未备什么见面礼。” “待日后,再遣人补上。” 红袖连连摆手,神色诚恳道:“爹爹莫要说这些外道话,只要您不嫌弃红袖出身卑微,红袖就心满意足了。” 就在这时,一旁雄霸忽然朝文丑丑开口道: “丑丑,这镇上可有什么好打理的产业,是我天下会名下的?” 文丑丑眼珠一转,掐着尖细嗓音笑道:“哎哟,帮主您忘了?” “那望天楼便是咱们会里的产业。” 雄霸当即看向红袖,朗声道: “本帮主便替裘老前辈,将这望天楼赠予你,权作裘老前辈的见面礼。” “帮主,不必如此。”裘图皱眉摆手,“老夫一把年纪花不了几个钱,这些年也攒了些金银,日后遣人打点像样的首饰便是。” 雄霸哈哈大笑,爽朗道:“前辈就莫与本帮主见外了!” “另外——”他转向裘万江,神色一正,“裘兄弟,自今日起,本帮主升你为天下会香主,统辖天山方圆百里事务。” 裘万江大喜过望,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多谢帮主恩典!” 裘图却猛地一拍扶手,吹胡子瞪眼道: “这混账玩意儿,三年来沉溺酒色,武功荒废不说,于帮会更无丝毫功绩。” “任他做香主?根本是德不配位!” “届时叫帮众们如何看待?” 说着,裘图侧身朝雄霸抱拳道:“老夫恳请帮主收回成命!” 文丑丑赶忙笑着打圆场道:“前辈呐,这酒楼产业虽是给裘夫人的,可说到底,将来不都是肚子里小公子的?” “这香主之位也一样,终究是惠及子孙的福荫呀!” 裘图闻言,气势顿时一滞,沉默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旋即别过头去,语气淡了下来,“罢了,此行老夫今日不过是想见一见红袖。” “既已见过,便也该走了。” 裘万江赶忙躬身抱拳,挽留道: “爹!孩儿已吩咐厨子备下酒宴,您与帮主好歹吃顿便饭再走……” 但见裘图拂袖起身,冷冷道:“哼!受不起。” “多看你一眼,老夫便吃不下饭。” 说罢,不再多言,与雄霸一同径自朝门外走去。 随后率领一众天下会帮众踏上归途。 离开络焚镇后。 队伍行进间,雄霸端坐马上,看似遥望前方,眼角余光却始终不离身侧那道黑袍白发身影。 他留意到,自得知裘万江将有子嗣后,裘图便沉默了许多。 不再如往常般捋须淡笑,只偶尔抬首远眺,眼中似有忧思沉浮。 然而雄霸不知,他此番这些算计,裘图心中早已猜的八九不离十。 甚至裘图都已猜到些许将来—— 想来待那腹中孩子降生,他这便宜儿媳怕是会因“难产”或“急病”悄然身故。 甚至连他那不成器的逆子裘万江,亦可能被雄霸寻个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灭口,以绝后患。 这等狠辣手段,雄霸自然做得出来。 就如今日,便是他那逆子不够狠,没有及时灭口那六人,差点就出了纰漏。 最后还得他裘某人这个被哄骗者善解人意,亲自出手,才让他们悬着的心落下。 而他裘某人,日后需要做的,便是顺水推舟,佯作浑然不觉,任由这些个软肋被他人握在掌中。 再将计就计,看看能否利用这些软肋,获取更多利益。 就在队伍即将行至天山脚下之时。 但见裘图忽然勒马,转头看向雄霸,嗓音沙哑低沉道:“帮主,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雄霸神色一肃,抬手道:“前辈但讲无妨。” 只见裘图眼睫微垂,袖中手指轻轻摩挲马缰,缓声道:“日后养生滋补的药材份量……可否再添几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山雾霭,声音里透出几分期盼。 “老夫……想再多苟活几年,亲眼看着孙儿长大成人。” 雄霸闻言,面上顿时涌起恳切之色,“前辈说的哪里话!” 但见他策马靠近半步,语气郑重道: “当年本帮主便应允过,但凡前辈所需,天下会上下必当予取予求。” “更何况如今前辈乃我会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万万不可有失!” 他语声渐沉,似带感慨,“天下会可以没有雄霸,却少不得前辈坐镇啊。” “些许身外之物,前辈自取便是,无需问询雄霸。” 裘图赶忙摇头,拱手道:“帮主莫要折煞老夫了。” “此乃肺腑之言。”雄霸一脸正色,随即侧首扬声道:“丑丑。” 文丑丑立时快步趋前,躬身行至雄霸马侧。 但见雄霸凛然道:“即日起,由你亲自督办药堂事务。” “前辈所需滋补药材,务必加倍供应,不得有丝毫怠慢,定要让前辈满意。” 文丑丑连连应声,“帮主您放心!小人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哎——”裘图长长一叹,声音混在呼啸山风中,听来格外苍凉,“老咯……老咯。” 叹息声落。 雄霸身侧的文丑丑脚步放慢,目光悄然落在裘图微驼背影上,眸底却暗流涌动。 第57章 闭关半载 三分归元 天山峰顶,云涛翻涌 归来的裘图与雄霸二人,甫入总坛便各自闭入深室,潜心修行。 自此,天下会两大擎天巨柱隐如潜龙归渊。 江湖虽风波未歇,天山之上却只余松涛寂寂。 光阴悄转,转眼已是腊月初八。 晨光破雾,雪檐垂冰,一缕寒曦映上总坛巍峨的飞檐。 天下会总坛,枕雪庭深处。 中庭清池中央,嶙峋假山之内,别有洞天。 一方隐秘练功密室中,几缕天光自石壁孔洞斜射而入,如剑刺破幽暗,照亮浮尘微动。 但见密室深处,黑袍白发的裘图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双掌一上一下,掌心合抵着一方奇石。 那石头不过拳头大小,却通体流转着幽幽蓝光,正是四大奇石之一的“冰魄”。 冰魄虽为极寒之物,寒气却凝而不散,只在触及时方透出刺骨之冷。 此刻它静静躺在裘图掌间,蓝光晕开,将他清瘦的面庞映得一片幽蓝。 光影在凹陷眼窝与紧抿唇边浮动,透出几分诡异阴森。 而裘图眉心前方寸许,空气正隐隐扭曲,似有无形热浪蒸腾,使得整间密室干燥如烘炉。 良久,他缓缓吐息,鼻中两道凝练如实质的无形气箭倏然射出,嗤嗤作响,没入前方石壁,留下两个浅坑。 旋即睁开眼,抬手虚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奔涌不息、更显雄浑的极阳真气,削瘦枯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半年闭关,他夜间以冰魄奇寒为辅,佐以天下会源源供应的珍稀药材,加速将一身内力转化为精纯真气。 白日里,他除了略理杂务,大半光阴皆用于钻研绣画等“俗艺”,以此锤炼意识。 同时参悟那直指“天人合一”之境的绝顶剑法——《岱宗如何》。 功夫不负有心人。 自从有了这冰魄与加倍药材,让他真气转化效率倍增,修为精进远超预期。 自然,这也得益于他原本积蓄的内力实在深厚如山。 估摸着再有大半年,旧有内力便能悉数转化完毕。 届时恐怕便不会再如现今这般突飞猛进。 但——这可不行。 这风云世界的水太深。 帝释天、笑三笑那些老怪物,哪个不是积攒了数千载的功力底子? 更何况他裘某人习武练功最是喜欢勇猛精进,一往无前。 尝过甜头后,自不能容忍自个儿比以往修行缓慢。 余下半年光景,须得早早筹谋才是。 至于“天人合一”之境。 这半年来,他将绣技画艺推敲至近乎无可再进之地,意识随之渐长。 终是踏过门槛,将《岱宗如何》第一重“以指为筹”初窥门径。 只是此法对心算、意念要求极高,如今施展起来,指间推算犹未圆融迅捷,精妙之处反不及已臻化境的独孤妙理。 若以《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中的欲练神功法门来衡量的话,他的意识强度约在“六荒”层次。 往后虽愈艰深,但有《岱宗如何》这门绝学指引,按部就班,他自信最多十余年,必能踏足“天人合一”。 届时,以此境搭配早已成就的“明心见性”,或可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推陈出新,创出更高层次的武学。 念及此处,只见蒲团上的黑袍身影微微一晃,竟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窜出。 下一瞬,密室中央那尺许见方、清澈见底的小潭水面,纹丝未动。 墨影已没入其中,杳然无踪。 盏茶时间后。 枕雪庭另一侧,枯木阁三楼。 梅林正盛,如雪覆枝头,寒风掠过,粉白花瓣簌簌而落,恍若飞雪漫空,幽香暗浮。 凭栏处,裘图已换了一身宽松青袍,白发以木簪束起,静坐琴案前。 修长十指轻抚丝弦,一曲清音悠悠淌出。 琴韵孤高澹远,与漫天落梅相和。 虽未蕴内力,琴声过处,却引得阁前梅枝微颤,落花轨迹亦随之飘转。 可见其琴艺早已臻至化境。 琴韵婉转间,只见梅林小径上,一身白袍的吕廉端着黑漆木盘,稳步而来。 盘中一碗汤药热气袅袅。 但见其步履轻缓登上枯木阁,行至琴案旁。 先将药碗小心置于裘图手边,继而从怀中取出一卷图卷,在案几上徐徐铺开。 随后恭敬垂手侍立一侧。 不多时,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裘图悠悠吟道。 抬手端起药碗,凑近唇边轻吹热气,目光斜睨向那展开的图卷,“不错,看来你这月余工夫,倒真探到些有用消息。” 垂手恭立的吕廉,闻言忙躬身答道:“回禀师傅,弟子多方打听凌云窟相关传闻,虽有所得,可惜依旧零碎,难成体系。” “无妨。”裘图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神色平淡,“知道多少,便说多少。” “是。”吕廉整理思绪,禀道:“据查,凌云窟主入口位于乐山大佛佛身之上,距地面约二十余丈的崖壁之间,极为隐秘。” “江湖流传,窟内有能口吐烈焰的怪物盘踞,乐山一带丧命其爪下的武林人士,数百年来累计不下数千人。” “古往今来,不乏好奇或自负之辈深入探查,却皆有进无出,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见裘图端碗颔首,似在用心倾听,便继续道:“另有一则古老传闻。” “数百年前,江湖奇人百晓狂生曾撰《十二惊惶》,列举天下十二大恐怖莫测之物。” “其中第四惊惶,便是一种名为火麒麟的凶兽。” “其形貌描述——”吕廉语气放缓,神色间有些不确定,“与凌云窟中怪物极为相似,弟子斗胆猜测……窟中所藏,多半便是那火麒麟。” “嗯……”裘图放下药碗,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笃笃轻响,“用心了。” “你推测无错,那凌云窟中之物,的的确确便是那火麒麟。” 吕廉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接着道:“还有一事。” “弟子在会中与聂风交谈时,偶然得知其父北饮狂刀聂人王,以及断浪之父南麟剑首断帅,早年皆被那火麒麟拖入凌云窟内,至今生死未卜。” “嗯……”裘图沉吟一声,手指移到图卷上那些朱砂圈记之处,轻轻敲了敲,“你既说历来高手有进无出,那这幅图……想来并非窟内路径图吧?” 吕廉连连点头道:“师傅明鉴。” “凌云窟内部究竟如何,无人知晓,自然无图可绘。” “此图乃是弟子根据历年江湖传闻、地方志异,以及樵夫猎户口述,汇总标注的火麒麟曾现身或疑似出没之地,共计十三处,皆以朱砂圈出。” “哦?”裘图眉头微蹙,俯身细观。 只见图上山水纵横,墨线勾勒乐山一带地貌,那十余处朱红圈记分布颇广,并未集中于大佛附近,粗略估计,方圆不下百里。 “遍布范围竟如此之大……难怪……”裘图捋了捋银须,眼中掠过思忖之色,“也就是说,这凌云窟的出入口,不止乐山大佛那一处。” 命吕廉打探凌云窟消息,自然是凌云窟中自有他想要之物。 当然,他并不愿亲身去试那身为四大瑞兽之一的火麒麟有几分成色。 毕竟至今无人能活着走出凌云窟。 他裘某人向来不做那出头之鸟。 更何况火麒麟乃天地瑞兽,而他并非气运所钟的主角。 强如帝释天、笑三笑那等千年老怪,似乎也未曾硬闯此窟,他又何必冒险? 若凌云窟对绝顶高手而言并无凶险,笑三笑又何必指点聂风前去寻找武无敌的《玄武真功》,而非亲自取之? 当初若非考虑到这层面,抑或者他鲁莽些许,怕是早就闯窟了。 血菩提、玄武真功、关乎中原气运的龙脉,乃至火麒麟本身…… 尤其是血菩提,能极大助长功力,正是他眼下积累底蕴的绝佳补品。 这些好东西,他早就惦记着了。 可就怕有命寻,无命享。 一旦闯进去,到时候怕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能取得这几样东西的……似乎唯有那天命所钟的聂风了。 可如今聂风年纪尚幼,雄霸又将其看得极紧,自己不便直接驱使。 难道真要亲身去闯一闯? 这冒险念头方起一瞬,便立时被裘图掐灭。 再稳一稳,稳个半年,且看有无更稳妥的法子。 实在不行…… 届时便多遣些人手入窟,以人命探路,不说什么玄武真功之类。 或许真能有气运眷顾之辈,侥幸带出血菩提呢? 念及此,他抬眼看向吕廉,转了话头,“为师传你的那套剑术,近日可有所得?可曾入门?” 吕廉脸上顿时浮起羞愧之色,低头道:“启禀师傅,那《岱宗如何》剑法实在过于精深玄奥,弟子愚钝……至今连皮毛都未能掌握。” “光每每回想,便觉头疼欲裂,两眼一抹黑,更谈不上入门了。” “无妨。”裘图神色淡然摆了摆手,并无丝毫失望之色,“世间绝顶武学,皆重一个悟字。” “机缘到了,或许一朝便能开窍。” “不着急,不着急。” 又不是他练不成,入门不得,他自然不急。 他本就没指望吕廉真能练成。 传授剑法,更多是因为他如今正值钻研此法之时。 正好以其为镜,在讲解答疑之间,反照自身所学,查漏补缺。 但见裘图轻咳一声,缓声道:“你且将心中滞涩之处——逐一道来,为师与你分说。” 吕廉精神一振,连忙将数月来修习《岱宗如何》时遇到的种种关隘、口诀中难以悟透的运转之妙,一一细述。 裘图垂目静听,不时出言点拨,枯瘦手指在案几上虚虚划动,似勾勒阴阳,又似推演乾坤,将口诀中隐喻的天地至理解得分明。 正讲到一处关键,裘图忽然话音一顿,旋即抬手轻轻一挥。 “过犹不及,今日便到此吧。” “你且去后院松林,将方才所言细细体悟,自行练习。” 吕廉早已听得两眼发直,脑中浑沌一片,闻言如蒙大赦,心中暗松口气,忙躬身行礼道:“是,弟子告退。” 说罢,不敢多留,悄然退下枯木阁。 阁内恢复寂静,惟余风过落梅的细碎沙沙声。 裘图并未起身,仍静坐案前,手指轻抚着那张朱红圈记的地图,目光幽邃。 同时,他那听心境的耳识正在捕捉一丝极细微、却充满压抑不住兴奋的低语声。 那声音隔着重重楼阁墙壁,便是裘图听来亦有些隐隐约约。 正是从雄霸闭关的天下第一楼密室方向传来—— “破而后立……哈哈!不想此番功力大损,反成造化之机……” “我终于……终于练成了!三分归元气!” “独孤一方……若此刻你再站于本帮主面前,十招之内,必取你狗命!”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狂喜低笑过后,那声音略微平复,喃喃自语间却又带上一丝深沉算计。 “不过……我这自创的《三分归元气》虽堪称当世顶尖,终究因武学底蕴所限,仍有瑕疵纰漏。” “论及精微奥妙,恐怕还未必比得上裘无命那老鬼的《铁掌神功》……” 声音略顿片刻,便听得雄霸声线更添贪意。 “这《铁掌神功》,虽极可能是损寿元的左道魔功,但必有独到之处。” “若得窥其秘,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入我《三分归元气》之中……” 随即机关墙轰然转动声响起。 但听雄霸朗声高喝,“来人!请裘教头往雄心堂一叙!” 话语至此,阁楼上,裘图缓缓闭上双眼。 果不出所料…… 天命所钟之辈,越是绝境,反扑愈烈。 想那原著之中,雄霸前期实力不过尔尔。 但被风云击败后,竟能在散功之余破而后立,化身白发雄霸,实力暴涨何止一筹? 当真应了天命所归,杀而不死之说。 每经历一次大劫,实力便有一次飞跃…… 难怪帝释天那等老怪物,也要选择蛰伏暗处,不敢轻易直接出手扼杀。 果然这世间心性险恶之辈具皆贪婪。 才方有所突破,便已觊觎起他裘某人的铁掌神功了…… 第58章 同病相怜 湖心小筑 金轮破晓,万仞皑皑映朝晖;玉宇参差,千重殿阁沐天光。 天山之巅,总坛巍峨矗立,琉璃瓦漾金波,朱漆柱承飞檐。 晨风拂过,铃铎清响,恍若天宫悬世,气象森严。 只见文丑丑提着一角衣摆,小步在前引路,一脸谄笑地侧身回头,手中绢扇虚虚一引,“裘前辈,小心脚下,嘿嘿嘿。” 话音未落,他自己却被石阶一绊,踉跄半步,险些扑倒,忙稳住身形,讪讪干笑两声。 裘图目不斜视,对文丑丑这副滑稽作态恍若未闻,只将袖口微微一拢,径自步上台阶,迈过门槛。 只见空荡的雄心堂中,雄霸负手立于殿心,背向殿门,仰首望着梁间彩绘,似在出神。 日光自高窗斜落,将他身影拉得修长,透出几分孤峭。 “恭喜帮主伤愈出关。” 但见裘图缓步上前,青袍轻拂,右手捋了捋银须,声音沉厚道:“不知帮主唤老夫前来,有何要事?” 雄霸闻声,长叹一气,缓缓回身。 他面上犹带倦色,眼底却隐有精芒流转,展臂朝旁一引,作请道:“本帮主今日出关,略询了帮中近况。” “前辈,请坐。” 二人于堂中并席落座。 但见雄霸抬手斟茶,水声淅沥,白汽袅袅。 随后推盏近前,语气温和道: “据闻半月前,前辈麟儿降世,取名归远?” 裘图接过茶盏,两指捏着盏沿缓缓转动,颔首道:“不错。” “想当年为那逆子取名万江,意在万叠江浪,盼他能有担当、存浩气……” 言至此,裘图眸色微黯,摇了摇头,“可惜……事与愿违,谁知他一错再错不说,如今更是被酒色掏空,沦为废物。” “我为孙儿取归远二字,寓意其父行差踏错,奔波至远,盼能浪子回头。” 雄霸慨然一叹,“此本可喜,但本帮主听闻其母因难产而亡……” “前辈还须节哀。” “无妨。”裘图摇头,神色淡然,“此女当日虽看似行事规矩,礼数周全。” “但老夫这些年岁也不是白活的,一眼便看出此女非是什么安分守己之人。” “不过是看在孙儿面上,容她几分罢了。” 闻言,雄霸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笑容,端起茶盏轻啄。 “哎——”雄霸忽而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有时,本帮主倒觉与前辈可谓同病相怜。” “此话何解?”裘图抬眼看来。 “我那儿子……罢了,不提也罢。”雄霸摆手,眉间蹙起深纹。 裘图沉吟片刻,缓声道:“少帮主年岁已不小,帮主日理万机,无暇相顾,也是情理之中。” “却不知,为何不寻个名师好生教导?怎让他对帮主、乃至全会生出这般深重误解?” “名师?”雄霸冷笑一声,“当年千挑万选,请来大儒教他诗书礼仪。” “可那些酸腐文人,满口尽是些不切实际的大道理。” “本帮主原想着,腾儿年幼,暂不必见识江湖腥风,听些圣贤话,存颗赤子心也好。” 说着,他语转沉痛,“哪料……他天生便是根死脑筋,听信书本上的条条框框后,反倒……哎——” “少帮主不过是天真烂漫了些,甚至可以说是慈悲心肠。”裘图捋须轻叹,“哪似老夫那逆子,与禽兽何异。” “帮主,想开些,或许待少帮主再长个几岁,一下就开窍了呢。” “慈悲心肠?”雄霸眸光骤然转厉,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前辈可是老江湖了,应该心中清楚,这个江湖是万万容不下什么慈悲之人的!” 说着,指向梁间,“便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少林寺,不也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裘图垂目,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喟然道:“老夫如今只盼着,待归远稍长,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归远命好啊……”雄霸话锋一顿,抬眼望向裘图,面上浮起几分踌躇之色,“前辈。” “嗯?”裘图转眼望来,便见雄霸忽地正身拱手,语气郑重道:“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裘图连忙伸手将其托住,“帮主有事吩咐便是。” “我想请前辈……”雄霸目光灼灼,“教导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见裘图捋须陷入沉吟之中,雄霸忙补充道: “并非是要前辈教导他武学,而是教授一些江湖经验,为人处世的道理。” “顺带……指点小女幽若琴棋书画。” “晚辈可是知晓,前辈于此道,可谓当世大家,鲜有人及。” “帮主过誉了。”裘图连连摆手道:“老夫只是略通皮毛,不足挂齿。” “那前辈是……答应了?”雄霸目光殷切。 “此事易尔。”裘图终是颔首,“不过老夫终究一介武夫,能将少帮主教成何等模样……实难预料。” “尽力便可。”雄霸朗声一笑,“若他真是冥顽不化,那也是命数。” 话落立时起身,展臂道: “既然前辈应允,不若现下便随晚辈前往湖心小筑,与他二人一见?” 裘图闻言起身,青袍垂落,展臂道:“帮主请。” 二人离了雄心堂,文丑丑躬身在前引路。穿过总坛深殿回廊,沿一条隐蔽小径蜿蜒而行。 径旁古松盘虬,积雪未消,偶有寒雀惊起,振翅没入苍茫。 一路循天山脊脉曲折向下,约莫半柱香后,眼前豁然现出一处幽谷。 谷口极狭,仅容二人并肩。 有数名黑衣帮众按刀肃立,见雄霸至,齐齐躬身无声。 入得谷中,景致陡变。 四面山壁环合,如翠屏耸立,中央一泓湖水澄碧如镜,倒映天光云影,静谧得不似人间。 湖畔垂柳凝霜,梅枝缀玉,虽在腊月,竟有暖意氤氲。 三人行至渡头,登上一叶扁舟。 文丑丑执篙轻点,小舟破开粼粼波光,朝湖心缓缓驶去。 远处水雾缭绕间,一座湖心小岛依稀可见。 岛上暗哨森严,林木掩映间,可见别院精巧。 檐角悬铃,随风清响,正是湖心小筑。 三人方一登岛,便听见别院深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爹!爹你来啦!” 脆生生的呼唤,宛如春日枝头的黄莺。 雄霸闻声,眉宇间的威严瞬间柔和,脸上不自觉绽开笑容,脚步也快了几分。 裘图与文丑丑相继跟上。 三人刚转过月洞门,一道雪色的小小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撞入雄霸怀中,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道:“爹爹好久没来了,幽若好想你呀。” “爹爹也想幽若得紧呐!” 雄霸朗声大笑,开怀之情溢于言表,弯腰一把将女儿高高抱起。 幽若趴在父亲肩头,粉雕玉琢的小脸蹭了蹭,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先瞧见了跟在后面、满脸堆着谄笑的文丑丑,顿时一亮。 随即,她目光转向一旁静立不语、只默默捋须的裘图,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只见这老者面容清瘦,白发如霜,一双眸子阴鸷淡漠,自有一股凶戾之气,看着就不好相与。 幽若脸上的欢喜肉眼可见地消褪了几分,下意识往雄霸颈边缩了缩,悄声对着文丑丑的方向嘟囔道: “丑丑,你旁边这个爷爷是谁呀?看着……好凶哦。” 文丑丑闻言,脸色一僵,赶忙挤眉弄眼,手中绢扇虚掩着嘴,连连朝幽若使眼色,示意她莫要胡言。 雄霸猛地转过头,面色一肃,沉声道:“幽若,不得无礼!” 他将女儿放下,按着她的肩膀,正色道:“这位是裘无命裘前辈,武功高绝,深不可测,乃是当世无愧的顶尖高人。” 说着,他展臂引向裘图,语气转为郑重道: “往后,裘前辈便是你的老师,负责教导你和你大哥的学业。” “有什么不懂的,皆可向前辈请教。” “你需尊称一声老师,明白么?” 幽若被父亲严肃语气镇住,小脚丫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整个人缩到雄霸腿后,一双小手紧紧抱住雄霸的腿,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向裘图。 她抿了抿嘴,终是细声细气地唤道: “老……师……” “嗯——”裘图捋须,淡淡颔首,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那阴鸷眼眸在幽若身上停留一瞬。 雄霸见状,哈哈一笑,缓和气氛道:“幽若这孩子,平日里性子活泛,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成想见了前辈,倒显出几分拘谨来了。”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看来是命中注定的师生缘分。” 裘图接口,声音平稳无波,“小姐伶俐聪慧,心性质朴,确是良材。” 雄霸脸上笑意更浓,牵起幽若的小手,四人一同向院内走去。 行了几步,雄霸似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问女儿道:“你大哥呢?” “爹爹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他都不愿出来一见么?” 幽若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大哥……他在后院练剑呢。” “还说……还说……” 雄霸脚步一顿,“还说什么?” 但见幽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不想见爹爹。” 雄霸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他原话如何说的?你照实讲来。” 幽若紧张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雄霸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你大哥那张嘴,什么难听话爹爹没听过?” “无妨,你但说无妨,爹爹不生气。” 幽若这才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先深吸一口气。 随即学着龙腾平日那冷硬的腔调,一字一顿道: “告诉雄霸,让他滚。” “我不想见到他,除非他放我离开这里。” 说完,她立刻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 雄霸站在原地,面色骤然沉下,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胸口微微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怒意已生,却又强自按捺。 一时间,院中气氛凝滞,只闻寒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就在此刻,一旁静观的裘图缓缓开口道:“帮主,既如此,不如便让老夫单独去见见少帮主吧。” 雄霸闻言,闭目长叹一声,再睁开时,怒色已敛去大半,只剩疲惫与无奈。 “也罢……他既不愿见我,我又何苦自讨没趣。” 说着,他朝裘图郑重拱手,“一切,便有劳前辈费心了。” 旋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到裘图手中。 “此令牌前辈收好,凭它可自由出入湖心小筑,随时前来。” 待裘图接过令牌,雄霸又转向文丑丑,吩咐道:“丑丑,你在岛上为前辈收拾出一处雅静居所,务必周到。” “前辈在此有何需求,不得有丝毫怠慢。” 文丑丑赶忙躬身,尖声应道:“是,帮主放心,小的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雄霸点了点头,又对裘图道:“若腾儿实在倔强,不愿受教,前辈平日抽空指点幽若一番即可。” “这孩子……总还听话些。” 裘图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那晚辈便先回总坛了。”雄霸语气略有些萧索,“我在此,腾儿心中怨气更盛,反倒碍了前辈说劝。” “帮主自便即可。”裘图淡然道:“此地之事,老夫自会斟酌。” 雄霸不再多言,最后看了后院方向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寞。 文丑丑见雄霸走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凑近裘图,哈着腰道: “裘前辈,这岛东侧的临渊居最为清幽雅致,推窗便是湖光山色。” “小的这便先去为您打理布置,一应物品即刻备齐。” “待您与少帮主叙过话,自会有侍女引您前去歇息。” 说罢,他讪笑着扭动腰身,便要往东边去。 幽若哪里敢单独和这位看着好凶的裘爷爷待在一起,见文丑丑要走,赶忙迈开小短腿追上去,急急叫道: “丑丑等等我!我也去!” 文丑丑回头,见她小跑过来,只得赔笑着放慢脚步。 幽若一把抓住他的衣角,躲在他身侧,还悄悄回头瞄了裘图一眼,又飞快转回去,跟着文丑丑一溜烟走了。 裘图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缓缓捋须,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掠过文丑丑与幽若匆匆离去的背影。 随后,他缓缓转向庭院深处——那隐约传来剑风呼啸的后院方向。 这便是雄霸窥探《铁掌神功》的计策么? 可他裘某人向来言出必践,既说了不教武功,便绝不会传授半分。 况且,以龙腾那宁折不弯的性子,即便真从他这儿学了什么,又岂会转头告知雄霸? 这雄霸……究竟揣着什么心思? 再者,裘图本非真心辅佐雄霸,自然也不会费心劝说龙腾与雄霸父子和睦。 他之所以应下此事,大半是因龙腾名中带龙,抱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心态。 其次,则是看中龙腾少帮主的身份,日后若有所需,或可利用此子。 第59章 诡辩相劝 梁上帮主 后院深处,一片花楸林。 时值腊月,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上却密密缀满珊瑚红的浆果。 远望如一片灼灼燃烧的红云,在素白冰雪间格外鲜艳暖人。 林中空地,白衣少年龙腾正持剑疾舞。 剑光煌煌,大开大阖,每一式皆倾尽全力。 汗珠自他额角滚落,浸湿鬓发,喘息声渐重,身形却无半分滞涩,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倾泻于剑锋之上。 日影逐移,寒光渐敛。 龙腾一式“长虹贯日”奋力刺出,真气已近枯竭,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以剑拄地,方才稳住身形。 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地面洇开深色痕迹。 便在此时,林外忽传来一道苍劲嗓音,如古松振雪,字字沉浑。 “不想雄帮主以铁腕立世、杀伐果断,少帮主却是如此宅心仁厚、侠骨丹心。” “谁?!” 龙腾骤然回身,目光射向声来之处。 只见红林掩映间,唯见不远处河面粼粼,倒映石桥上一道高瘦身影,面目模糊,恍若云中孤鹤。 还不待龙腾辨清水中倒影究竟是何人。 忽有一阵暖风拂过林间,不似腊月寒息,反带融融春意,将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轻轻撩起。 龙腾心头一凛,再定睛看时,河中倒影之人已悄然无踪。 下一刻,便见前方一株花楸后青衫微动,一人负手转出——白发散披,面容清癯,正是裘图。 龙腾面上戒备之色稍缓,直起身,将长剑“锵”一声归入鞘中,语气平淡道:“我还道是雄霸来了,原来是裘教头。” 他抬手抹去额间汗水,目光直视裘图,“教头此来见我这笼中雀,不知有何指教?” 但见裘图闲庭信步般走近,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抬起,缓缓捋动银须,眼中似有淡淡玩味。 “老夫还以为,少帮主见我便要逐客,甚至效仿昔年祢衡击鼓,骂座一番。” “呵呵呵......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龙腾嘴角微扯,撇过头看向身旁林梢,语气冷淡,“教头非是奸恶之徒,我自不会口出恶言。” 他顿了顿,神色稍正,“龙腾还要多谢那日长街之上,教头出手,诛杀那六名禽兽。” “若真任由雄霸将那六人押回天下会审问……” “呵!”龙腾冷笑摇头道:“只怕难免有人上下打点,最后不了了之。” “虽说教头让他们死得太快,但终究……也算告慰了魏家在天之灵。” “少帮主未免太小觑你爹了。”裘图踱至近前,语声沉缓道:“此六人所犯乃人神共愤之罪,既已当众揭发,雄帮主岂会徇私?” “雄霸心如寒铁,视人命如草芥。”龙腾斜睨裘图一眼,“麾下于他不过鹰犬走狗,他自然不惜舍弃。” “可寻常百姓在他眼中,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此事过后,他岂会再过问半句?” 说着,抬首闭目,“若那六人家属使些银钱,刑堂那些人有几个能不睁只眼闭只眼?” “教头是江湖耆宿,何必在晚辈面前装糊涂。” 裘图转头看向远处,默然片刻,颔首轻叹道:“少帮主所言……确是洞明世情。” “倒是老夫,多年不理俗事,竟有些……迂阔而远于事情了。” 龙腾将脸别过相反一侧,望向枝头赤红浆果,“雄霸让教头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莫非又要劝我认同他那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的道理,好与他同流合污?” 但见裘图踱步至一株花楸旁,伸手轻触冰凉浆果,缓声道:“帮主命老夫来,是指点少帮主琴棋书画,兼讲些江湖见闻、处世之道。” “不必了。”龙腾抬手应道,斩钉截铁。 “老夫敢问少帮主心中所求,究竟是什么?”裘图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但见龙腾抿唇不语,只将剑柄愈握愈紧。 裘图亦不急,仰首望了望被红果割裂的苍穹,悠悠吟道:“《墨子》有云: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 “此可是少帮主心中之志?” 龙腾倏然回头,眼中火光跳动,沉喝道:“我并非不谙世事!” “这般大同之世,岂是一人之力所能及?” “我只知,为人当怀浩然正气、守仁恕之心,俯仰无愧而已!” 他踏前一步,字字铮然,“而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好志气。”裘图抚掌轻赞,旋即话锋一转,“但少帮主如今潜龙在渊,空有凌云志,却无翻天力,如何兴利?何以除害?” 龙腾闻言一窒,旋即强抑心绪,面色平静道:“那依教头之见,我当如何?” “藏锋于鞘,敛锐于怀,静待天时,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裘图眸光深邃,幽光暗涌,“待风云际会之日,一鸣惊人,自有斡旋造化之机。” “哈哈哈……”龙腾忽然大笑,笑声中却无欢愉,只有苍凉,“裘教头,非人人皆能如你一般,可隐忍数十寒暑!” “也非天下种种不公,都等得起、等得到!” 但见裘图不动声色,继续道:“如今天下会如日中天,一统武林乃大势所趋。” “其间虽有血雨腥风,但春秋无义战,自古皆然。” “待江湖一统,纷争自熄,杀伐反较如今各派倾轧时为少。” 他略顿,声音放缓道:“再者,人生有涯,至多二三十年后,雄帮主终须退位让贤。” “届时这江湖共主之位,自然由少帮主接掌。” “你大可那时广施仁政,福泽苍生。” “你不如我了解他。”龙腾嗤笑摇头,“他那般权欲熏心之人,不到咽气之日,绝不可能放手!” “那也总好过少帮主如今这般——”裘图微微倾身,语带深意,“明知不可为而空呼口号,于世间却无半分实益。” 龙腾默然片刻,忽然问道:“教头以为,这江湖之中,是善人多,还是恶人多?” 裘图顿了一下,旋即捋须道:“善恶参半罢。” 龙腾猛然踏前一步,展臂激昂道: “既为参半,为何江湖中弱肉强食不绝,武者欺压百姓司空见惯,却鲜有人敢挺身而出?” “不过因恶者肆无忌惮,善者……”龙腾语气渐激,狠狠挥臂转身,“却皆如教头所言,藏锋敛锐,明哲保身罢了!” 寒风拂过枝头,红果簌簌摇曳。 二人默立良久。 却见龙腾忽将脊梁一挺,目光灼灼望向天际,“正因我是雄霸之子,我才更须站出来!” 但见他猛一握拳,“我要教天下人看见,连他的至亲亦不容其道!” “我要让那些噤声之人知晓,世上尚有人敢振臂一呼——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他们不敢。”负手而立的裘图平静道出事实。 “是……他们不敢……”龙腾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满是无奈,“雄霸武功高绝,麾下数万之众,谁愿螳臂当车?” “莫说我这微末功夫,便是放眼天下,能与他抗衡者……” 他猛地侧身欲转,眼风极快地从裘图面上掠过,身形却凝在半途。 旋即缓缓转回原处,眼珠急动数下,声气低了几分,“……亦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裘图恍若未觉那匆匆一瞥,只抬眸望向远山雾霭,转而问道:“少帮主这般恨帮主、恨天下会,可曾想过——若天下会一朝崩解,江湖又将如何?” “自当由无双城统御。”龙腾答得不假思索,眉间隐现崇敬之色,“无双城乃正道魁首,名满江湖,人人称颂。” “届时,自好过如今这般暗无天日。”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面色古怪道:“少帮主去过无双城?” “不曾。”龙腾摇头。 闻言,裘图轻笑摇头,淡淡道:“既未亲见,怎知无双城便是正?怎知他们不曾欺压百姓、盘剥黎民?” 龙腾一怔,回身看向裘图,眉头拧紧道:“莫非有?” “裘教头知晓无双城所辖百姓境况?” 但见裘图缓缓颔首,吐出八字,“民不聊生,尤为更甚。” 见龙腾神色震动,他续道:“天下会若倒,其所辖百姓,顷刻便会堕入水深火热。” “再者,你爹并非不管百姓死活,而是管不过来。” “你说他只在乎征伐江湖、一统武林,可那些被灭之门派,哪个不是与民争利、盘剥百姓?” 说着,裘图向前一步,语气凝重道:“老夫执掌铁掌帮数十载,深知江湖门派,鲜有不食民脂民膏者。” “少帮主若真有救济苍生之志,何不向帮主请领刑堂之职,巡弋四方,约束帮众,护佑治下百姓?” “这岂不比空守于此,更有益于世?” 闻言,龙腾面色挣扎,咬牙道:“可雄霸满手血腥,我岂能为他爪牙?” “那你就忍心坐视百姓受苦?”裘图声音陡然转沉,“少帮主的清风傲骨,难道重过万民生计?” “你甚至无需卑躬屈膝,只需明言欲匡正帮规、护佑黎庶,帮主必会应允。” “这些年来你高倡仁义,可有一人随你而起?” “既知此路不通,何不改弦易辙?” 说着,缓缓抬起枯瘦大手,轻拍龙腾肩膀,“若能终达目的,又何妨暂掩本心,虚与委蛇一番?” “昔刘备屈身曹操,勾践侍奉夫差,皆忍一时之辱,成千秋之功。” “成大事者,有时……需懂得迂回。” 龙腾垂首,望着自己握剑的手,青筋隐现,半晌方道:“可那些被天下会所灭的正道门派,纵也与民争利,终究顾忌名声,行事尚有尺度,不至滥杀无辜……” “莫求一口吞天。”裘图轻轻摇头,“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救得一部分,便是一部分的功德。” “昔孟子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少帮主今虽未达,却可择善而行,渐积跬步。” 龙腾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容我三思……明日此时,再答教头。” “少帮主多想了,老夫不过是与少帮主探讨一下处世之道罢了。”裘图含笑摆手,袍袖微拂,“少帮主若愿随老夫学些雅艺,便来临渊居寻老夫罢。” 说罢,裘图眸底那丝微不可察的幽光悄然褪去,转身缓步离去,青衫渐隐于绛红林影之中。 唯留龙腾独立于绯红如血的花楸林中,身影寂寥,面色变幻不定,恍若胸中有万马奔腾,千涛翻涌。 这龙腾自幼受儒家教化,满口仁义道德,要劝服他,便须引经据典,以圣贤之言为钩,方能入耳。 他裘某人极擅歪理诡辩之术,对付这等初涉江湖的雏儿,自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再加上方才言语间暗运他心渡秘法,已在龙腾心中投下念种。 相信要不了多久,这龙腾便会将他所说之言奉为圭臬,言听计从。 他可不会忘了批命中的因龙而亡。 对他未来威胁最大的想来应是那图谋龙元的帝释天。 此獠欲借风云为棋,铲除雄霸,好提早现世,布局屠龙。 裘图自知眼下功力未足,难以正面对抗,唯有暗中布局,稍加制衡。 帝释天既以风云为刃,他便先执一子——将这龙腾握于掌中,以为后手。 待裘图走出龙腾所居院落,早有一名青衣侍女静候道旁。 见裘图现身,她盈盈一礼,轻声道:“裘教头,请随奴婢来。” 裘图略一颔首,随她沿青石小径向东而行。 行至一处白石拱桥时,裘图忽地驻足,转身遥望远方。 但见流云舒卷,隐约掩住天山之巅天下会总坛的巍峨轮廓。 其眉头微微一挑,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之色。 哟……这雄霸……计策倒是……过于简陋了…… 竟想得出——偷? 而就在此时。 总坛,枕雪庭后院深处。 一道魁梧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掠至裘图居室门前,正是雄霸。 但见他左右略一环顾,见庭院寂寂、飞雪簌簌,四下并无人踪,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精芒。 旋即袍袖微振,抬手便按上那扇乌木门。 掌心暗吐柔劲,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应手而开。 雄霸未有丝毫迟疑,一步踏入室中。 不过数息之后,屋内忽传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惊疑。 “嗯?!” 第60章 蛰龙潜渊 搜寻无果 但见雄霸侧身立于屋内,目光沉沉投向里间。 面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紧张之色已悄然消退。 旋即双手缓缓负到身后,步履沉稳,一步一步朝着里屋径直走去。 里屋墙壁正中,赫然悬着一幅绣画。 正是裘图前往岭南途中所绣的《蛰龙潜渊图》。 只见一条金鳞巨龙盘踞半幅绢面,龙身伏于深潭岸边草石之间,龙尾没入幽暗水中,那颗威凛龙首恰居画卷中央。 虽是蛰伏之态,却隐隐透出蓄势待发之意。 整幅绣品非同寻常平面针法,不但用了叠绣手艺,更以数层绢帛重合绣成。 鳞甲、须爪、水波、岩纹皆极具立体,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绢而出。 此时,窗外明媚天光斜照入室,正落在画上。 斑斓丝线折射出流动宝光,熠熠生辉,霎是夺目。 日光游移在龙鳞边缘,跃动着七色辉芒,看似富丽绚烂,细观之下,每一道反光都隐隐透出一股金石相交般的冷硬杀伐之气。 尤其那双龙眼,虽只微微开阖一线,但眸中一点以金线精心缀绣,此刻正反射着刺目精光,威严凛然,直摄人心魄。 方才雄霸乍一瞥见,竟错觉屋内有人窥伺,这才不禁低呼出声。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雄霸低声喃喃,看清此画后,泥菩萨当年的批命不由得浮现心头。 待他步至画前,不自觉伸手轻轻抚过龙身。 指尖所触,每一片金鳞竟皆有清晰凸起之感,明明是柔软丝线绣成,摸上去却硬感十足,宛如真龙鳞甲。 “此画……是绣的……”他端详片刻,颔首道:“不错……惟妙惟肖,神韵逼人。” 只可惜,这终究是一幅《蛰龙潜渊图》。 而本帮主如今已风云际会,跃出深渊,化龙在天,此画寓意虽佳,却已非我所需。 不然,倒真想讨来,用作珍藏。 念及此,雄霸再深深注目画作一眼,见绣品色泽尚新,应是近期所作,画面也无甚隐藏机锋暗喻,便转身打量起整个居室。 但见室内陈设颇为简朴,一床、一桌、一椅、一矮几而已,并无多余家具。 唯有在那幅《蛰龙潜渊图》旁边,静静挂着一柄雕纹古拙的长弓与一只箭囊,正是那凤舞神弓与凤舞箭囊。 此外,窗边矮几上置着一副未弈完的棋枰,墙角立着一具焦尾古琴,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备。 一旁还有几个小巧茶具、酒壶,以及几盆修剪得宜的绿植,为这简朴房间添了几分清雅隐逸之气。 那老家伙的铁掌神功秘籍,究竟藏在何处? 雄霸心中暗暗思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他先是伸手探入那幅《蛰龙潜渊图》后,细细摸索墙壁,又屈指轻敲,听其声响是否空洞。 见无异状,便转身走向书桌。 拉开抽屉,里头仅有些寻常笔墨纸砚;掀开砚台底座,空空如也;俯身查看桌底,亦无夹层。 随后行至床榻边,一把掀开被褥,手掌贴着床板一寸寸按压,连床腿与柱角都仔细摸过,仍无所获。 墙角那具焦尾古琴被他提起,翻看琴腹,也只闻得淡淡桐木香。 雄霸眉头微皱,又抬眼望向房梁。 旋即足尖一点,身形轻飘飘跃起,单手勾住梁木,另一只手在积尘间摸索,却只沾了满手灰。 落地后,他站定屋中,环视这简朴到近乎空荡的房间,眼底掠过一丝焦躁。 看来并未藏于此处。 下一刻,雄霸闪身出屋,身形如风,在枕雪庭内疾走搜寻。 他先掠至后院小潭边,凝目细观水底,甚至以掌力逼开潭水,露出底下青苔卵石。 松林间、石凳下、廊柱侧……凡有丝毫可能匿物之处,皆被他翻查一遍。 日头渐西,天色转为昏黄。 斜阳残照,将云层染作猩红,夕光如血,泼洒在庭院青瓦上。 雄霸立于院中,面沉如水。 整整半日,他找遍此院各处,竟一无所获。 这老鬼,莫非未将秘籍藏于天下会? 总不至于将那武功真传毁去,不留片纸于世间罢? 断无可能! 不说武学绝技若因变故失传,何等可惜。 纵是他当真是不顾传承之辈,万一时日久了记忆模糊,行功出岔、走火入魔,又当如何? 除非他能过目不忘。 雄霸缓缓吐纳,压下心头翻涌焦躁,低声喃喃道: “也罢,他既已答应常往湖心小筑走动,今后我多来搜寻几回便是。” “不信将这枕雪庭翻遍,还找不出蛛丝马迹。” “若真不在此处……” “哼,江湖之大,自有它法。” 心念一定,雄霸眼中寒光微敛,身形倏然飘起,如灰雁掠空,转眼掠过斑驳高墙,融入渐沉暮色之中。 就在雄霸离去后不久—— 后院寒风吹得正紧,松涛簌簌作响,枯枝影子在夕照红光里摇曳不定,如鬼爪般晃动。 满地松针被风卷起又飘落,窸窸窣窣铺了一层。 忽见一道模糊残影掠过院墙,轻飘飘似一片落叶。 转眼间,一双黑靴踏在松针上,竟没发出半点声音。 “我就说呢……”文丑丑慢悠悠从林荫暗处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几分戏谑。 但见他面色淡漠,嗓音粗沉,像在自言自语,“雄霸那厮,怎么会让那老小子轻易接近自家儿女,原是冲着人家的武学传承来的……” “还盘算着一次搜不到,往后趁人外出再反复搜寻,倒是打得好算盘。” “铁掌神功……”文丑丑眼底幽光一闪,脚步顿住,伸手轻轻摸着下巴,冷声道: “究竟是《铁掌神功》,还是《玄武真功》……” “呵……瞧上一瞧便知。” 话落,便见文丑丑身形倏然虚化,宛如一缕青烟,在枕雪庭游廊间拖出一串朦胧残影。 数息之后,残影一收,他已凝实身形,悄无声息立在裘图居所门外。 目光扫过那扇闭合严实、毫无异状的门扉,文丑丑鼻尖微耸,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笑意。 这雄霸方才果然进来搜过了。 这般行事虽算周全,瞒过裘无命那老儿不难,却怎能逃得过本座的鼻子。 武功秘籍何等要紧之物,若非随身携带,多半便藏在平日最常待的地方。 此地可能性不小,本座也来寻上一寻。 念及此,他推门而入,坦然步入室内。 刚踏入屋中数步,脚步便倏然一顿。 “呵……”但见文丑丑站定,位置与方才雄霸所立之处相差无几,侧首望向里间。 随即眉梢轻挑,缓步朝内走去。 此时夕阳西坠,余晖如血,自窗棂斜射而入,正正泼在那幅《蛰龙潜渊图》上。 整幅绣画浸在猩红光芒里,那蛰伏的金龙恍若浴血,鳞甲折射出暗沉血光,更添几分狰狞之意。 随着日影渐沉,红光愈浓,隐隐流转之间,画上龙形竟似在幽渊中微微挣动,透出一股不祥的蛰伏凶气。 “绣画?”文丑丑走近细观,撇了撇嘴,“娘们儿喜好的玩意儿。” 他端详片刻,眼底却掠过一丝讶色,“手法倒是精湛绝伦,便是我当年宫中珍藏的传世之作,似乎也不及此绣画传神。” “层层叠绣,浑然天成……倒是难得的好手艺。” 说话间,目光专注在那浴血龙身之上,文丑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神龙浴血……倒是好兆头。”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想来是老天爷在借此画提点本座。 既如此,待本座屠龙功成之日,便将此画好生收作珍藏,岂不更添一番意趣? 文丑丑满意颔首,负手立于画前,又细细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转而打量这间屋子。 但见他背着手,在屋中缓缓踱步。 目光如梳,先将这简朴陈设一一扫过。 窗边矮几上未弈完的棋局,墙角焦尾古琴,书桌上齐整的文房四宝,还有那几盆修剪得宜的绿植。 布局清雅,却简单得近乎空荡,不似能藏匿要紧物事的地方。 文丑丑鼻尖微动,似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痕迹。 他先走到书桌旁,并不像雄霸那般翻动抽屉,只伸出两指,沿桌沿内侧轻轻抹过,指尖未染尘埃,心下便知此处常被擦拭,却未必是藏物之处。 随即袖中滑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插入桌脚与地面的缝隙中。 这银针本是他平日在雄霸跟前用以测毒的小物件,此刻却正好用来搜寻。 只见文丑丑足尖微一跺地,那银针立时轻轻颤动。 以此法,他可辨出此屋地下是否有密室暗道。 见银针反应寻常,他手指一勾,银针便飞回其袖中。 随即,他又走到床榻边,并不掀被褥,只屈指在床板上“笃笃”敲了两下,声音沉实,并无夹层空洞之响。 墙角那架古琴被他单手提起,另一手五指虚按琴腹,真气微吐,感知木料纹理与厚薄,片刻后轻轻放下,摇了摇头。 这老小子,倒是个会享受清净的…… 可越是这般看似无物之处,越可能暗藏玄机。 文丑丑心中暗忖,目光再次落回那幅《蛰龙潜渊图》上。 莫非……藏在这画中? 或是画后墙壁另有乾坤? 他再次走近绣画,这一次观察得更为仔细。 指尖并不触碰画面,只凌空虚抚,一股凝练至极的真气自掌心涌出,将整幅画囊入其中,以此细察丝线交织之处,寻找可能的夹层。 寻无所获,文丑丑又一掌覆于墙壁,真气贴着墙壁细细流淌而过。 这真气感知之法极为精微,但凡屋内石壁有丝毫夹层或暗格,皆难逃其探查。 然而,真气游走数遍,墙壁坚实,并无任何机关迹象。 文丑丑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 旋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身形如一片薄纸般飘入枕雪庭中。 此刻庭院已罩上昏黄暮色,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松枝,发出簌簌微响。 文丑丑一路无声无息探查,身形如鬼影飘忽,掠过松林梢头、枯木阁檐下,连厢房梁柱、厨房灶底、乃至茅厕砖缝皆以银针轻探,却无半分异样。 直至前院池畔,他脚步微顿,目光投向池心那处叠石假山。 但见藤蔓垂挂如帘,在晚风中轻颤,看似寻常景致,文丑丑却隐隐觉察到有些不谐。 下一瞬,便见袖中银针倏然射出,没入假山岩体三寸深。 随即翻掌隔空朝假山一按,内力绵柔如絮,却激得针尾“嗡”然长鸣,声若秋蝉振翅。 文丑丑见状,眼中骤然精光流转,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得意浅笑。 听声辩空,收针回袖。 下一刻,便见文丑丑身形忽似游鱼滑入水中,未惊起丝毫浪花。 入水后关节“咯咯”轻响,周身骨骼收缩如绵,顺着潭底一道隐于青苔下的狭窄水道潜行而去。 水道曲折如蛇蚓,石壁嶙峋,若非缩骨功臻至化境,常人早已卡毙其中。 不过数息,文丑丑已自一处水下石穴悄然浮出,眼前豁然现出密室真容。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硬岩凿成,触手生温。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之气,似是长期受极阳真气熏染所致。 文丑丑环然四顾,凝目扫视室内。 无桌无椅,无架无柜,唯有地面中央一处蒲团。 蒲团上纤尘不染,显是常有人坐。 他拂袖挥出掌风,轻叩四壁石面,声闷如击实木;又俯身捏起蒲团细察,内里絮草寻常,并无夹层。 一无所获,文丑丑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旋即站在原地,抚颌深思。 足足半刻钟后,方才无奈摇头,再次缩骨潜入水道,原路返回。 不多时,“哗啦”一声轻响,他已自潭心破水而出,竟不坠不沉,双足虚点水面,如踏平地般立于池上。 水珠顺着他衣袍滑落,竟未沾湿半分。 此刻天色已由昏黄转为深靛,星光渐显,脚下池水映照漫天星点,漾开细碎银辉。 看来真不在此处…… 或是……他以别法记诵,根本未留纸质秘籍? 最终,文丑丑轻轻嗤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觉得有趣。 不再留恋,身形如鬼魅般飘向院墙,衣袂翻飞间仿若夜鸮展翼,一个起落便已越过丈高墙头,融于夜色之中。 转眼间,他已从枕雪庭外不远处的廊下阴影中缓步走出。 随即袖袍一拂,捏起兰花指,扭着腰胯,朝总坛深处迤逦而去。 第61章 妒心贪起 铤而走险 “刷刷刷——” 马厩里,昏黄的灯笼光下,断浪正弯着腰,手持鬃刷,一下一下用力擦洗着一匹黑马脊背。 水声混着刷毛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马儿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汽,断浪动作却未停,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文丑丑摇着团扇,扭着腰胯,慢悠悠踱了过来。 行至马厩旁,瞥见仍在干活的断浪。 当即叉起腰,尖细嗓音带着几分训斥道:“哟,还在干活呢?” “手脚还不麻利些?天都黑透了,若是让马儿着了凉,你担得起吗?” 但见断浪手上动作不停,只抬起脸,挤出一丝笑容,语气恭敬道:“快了快了。” “文总管,这么晚了,您还不歇息?” 文丑丑团扇一摆,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少套近乎。”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侧拐角处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声音也软和下来,“吕公子?大晚上的,怎有闲心来此?” 只见吕廉从拐角处走出,一手提着两壶小酒,另一手拎着厚厚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菜肴。 他朝文丑丑点了点头,笑道:“今日无事,我专程来找断兄弟喝两杯。” 断浪见状,手中刷子略缓,对吕廉道:“吕兄请稍坐片刻,等我先把这几匹马洗好。” 文丑丑当即眉头一竖,露出责怪神色,立刻接口道:“堂堂吕公子肯屈尊降贵请你喝酒,你还顾什么马啊?” “我这就去寻人帮您把活儿干了,您且把吕公子陪好便是。” 说着,他作势要转身去叫人。 吕廉眉头微微一皱,摆手道:“文总管不必麻烦。” 他走到马厩外那张破旧木案几旁,将酒菜放下 “我与断兄弟一见如故,说什么陪不陪的。”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不就是几匹马么?来,断兄弟,我帮你。” 说罢,他上前拿过另一把刷子,不顾断浪阻拦,蹲下身便帮着刷洗起来。 文丑丑见状,脸上讪讪的,干笑两声,“那……那我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说罢,扭着腰胯,摇着扇子,迤迤然离去。 夜深了,马厩前的空地上,只余一盏孤灯摇曳。 断浪与吕廉对坐在那张破败的木案几旁,中间摆着油纸摊开的卤肉、花生等几样小菜,还有两壶酒。 两人碗中酒液微漾,映着跳动灯火。 但见断浪端起碗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吕廉,问道:“吕兄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吕廉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落寞,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碗,叹道:“今天难得师傅不在,忙里偷闲一回。” “你也知道我天资有限,师傅传了我一门剑法,可我至今……连门槛都未曾摸到……”他仰头饮了半碗,重重一拍膝盖,声音低沉,“每日浑浑噩噩,不过勉强练罢了。” 断浪闻言,面色不变,只低头夹了一粒花生米,心中却暗自嗤道: 哼,当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废物。 若换作是我,只怕早已入门了。 念头方落,便见吕廉看向断浪,语气诚恳道:“若是断兄弟来学,只怕早已登堂入室。” “吕兄过奖了。”断浪扯了扯嘴角,连忙摆手,露出一丝苦笑,“断浪不过是一介杂役,身份卑微,学些粗浅把式便知足了,哪里配习得什么高深武学。” “断兄弟何须妄自菲薄?”吕廉正色道,身子微微前倾,“以你的天赋,若有名师指点,再得一门绝世神功,日后必定大有一番作为。”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当日你胜我时所用的剑法,凌厉精妙,绝非寻常粗浅功夫。” “这点眼力,吕某还是有的。” 闻言,断浪目光微黯,低头看着碗中晃动酒影,低声道:“那是我家传的蚀日剑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涩,“只可惜……此剑法若无家传火麟剑相助,难以发挥真正威力。” “而那火麟剑,也早已随家父……遗失了。” “事在人为。”吕廉替他斟满酒,语气恳切,“师傅曾与我说,古往今来,武学浩如烟海,每个时代都有新的绝世武功出现,引得众人相争。” 他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放眼如今,那些武功没变,可同样的武功,却难以再造就当初的绝世强者。” “可说到底,武功还是那个武功。” “是突然出现了最适合这门武功的人。” “所以强的,永远是人。” 说着,他收回目光,转头凝视断浪,一字一句道:“断兄弟,吕某认为,你就是那强的人。” “呵呵……”断浪扯了扯嘴角,笑容发苦道:“吕兄莫要取笑。” 吕廉见状,语气更恳切了几分,“断兄弟,吕某绝非虚言恭维。” 断浪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 我这样的人,谁会费心思来恭维呢? 但见吕廉目光灼灼直视着他,“你出身微末,无人指点,更无外物相佐,每日还得干这般重的活计……却能凭自身天赋与努力胜过我。” “说实话——”他苦笑摇头,“我好生羡慕你。” “羡慕我?”断浪抬眼,不由面色怔住。 吕廉重重点头,声音低沉道:“有些东西,现在没有,但未来可以争取。” “而有些东西,没有便是没有,强求不得。” 说着,猛然仰头将碗中残酒饮尽,抬手抹了抹嘴角,“你只差一个机会而已。” 得吕廉如此高看,断浪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既觉别扭,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楚。 他旋即将头一偏,望向灯下飞舞微尘,转移话题道:“裘教头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岭南那回,似乎连庭院都极少踏出。” “今日……莫非是有什么要事?” 吕廉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今早送药时,被告知这两日都不必送了。” “我也总算……能偷闲片刻。”他重重吐了口气,脸上倦色难掩,“太累了……每日浑浑噩噩,练剑练得头昏脑涨。” 断浪面上浮现出笑意,为吕廉提壶斟酒,轻声道:“吕兄家传的侠王府剑法,放眼江湖已是顶尖。” “裘教头即便所授剑法超绝,也不至于让你如此苦恼吧?” 闻言,吕廉脸上苦涩之意更浓,沉声道:“你不懂......师傅传我的那门剑法,着实博大精深。” “师傅也尽心指点了,只怪我愚钝,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见吕廉如此推崇此剑法,断浪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微微倾身,“真是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剑法,竟让吕兄这般侠王传人也束手无策?” 但见吕廉神色肃然,沉声道:“那的的确确是一门无上剑术。” “师傅曾说,若能修至圆满,可破天下一切招式。” “想来非是大话虚言。” “也是。”断浪若有所思点头,“那日我虽未亲眼得见裘教头与剑圣一战,但听闻裘教头乃是以剑法逼退剑圣……” 他看向吕廉,“莫非,传授吕兄的便是这门剑法了?” 吕廉伸手轻抚下颌,缓缓点头道:“应是了......” 断浪心中蓦地一酸,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翻涌而上。 这吕廉今日找我,哪里是叙旧,摆明是来炫耀的,当真令人恶心。 那老不死的,居然将这么一门绝世剑法传给这么一个废物。 好生暴餮天物。 据闻,那老不死的主修的还是一门叫做铁掌神功的绝世武功…… 想必威能还在此剑法之上…… 想到这里,断浪看吕廉怎么看都有些不顺眼,更觉得对方是专门来炫耀的。 他压下心绪,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明早我还要干活,之后还有抽空练剑……” “我明白,天色是不早了。”吕廉会意,站起身,含笑拱手道:“那我便不打扰了。” “断兄弟,告辞。” 断浪亦起身还礼,“吕兄慢走。” 吕廉转身便走,行出几步,忽又顿住,回头看向目送自己的断浪,唤道:“断兄弟。” “嗯?”断浪疑惑凝视。 灯火下,二人目光相接。 但见吕廉神色诚挚,一字一句道:“我看好你。” 断浪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笑容僵在脸上,直到目送吕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方才缓缓消褪。 随后缓缓转过头,望向夜空。 但见天幕如墨,星月交辉。 清冷的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一双眸子明明灭灭。 我该如何才能改变如今的处境? 卑躬屈膝,讨好他们,却让他们更加觉得我软弱可欺,愈加瞧不起。 反倒是这吕廉,自我胜他之后,他便视我为知己…… 我需要更强! 可我这蚀日剑法若无火麟剑,进展太慢,只怕还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有所成就。 想到此处,断浪心中忽地冒起一个念头。 旋即不自觉地缓缓转头,目光投向枕雪庭方向。 夜色中,远处那庭院轮廓沉默而深邃。 无上剑术……铁掌神功…… 机会就在眼前,我必须要搏一把,不然这辈子都看不到翻身的可能。 如此想着,断浪双拳缓缓攥紧。 裘老鬼——你瞧不起我,不收我为徒……我便自己来取…… 我要让你日后知晓,你看走眼了。 我是比你还要强的绝世天才! 夜空已是繁星漫天,一弯弦月清冷地挂在天山巅头,洒下淡淡银辉。 天下会总坛连绵殿宇如巨兽伏卧,黑沉沉地浸在月色星光中。 “呜——呜——呜——” 风过殿宇间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嘟——嘟——嘟——” 鬼鸮叫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捂着嘴吹笛一般。 数息一重复,在森然殿宇间幽幽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枕雪庭后院墙下,断浪屏息凝神,刚躲过一队手持火把、脚步整齐的巡逻护卫。 此刻他正后背紧紧贴在砖墙上,将自个儿藏身阴影中,目光如鼠,不住朝廊角、树影处逡巡。 这老不死难得外出一次,院中更从无仆从下人…… 我只要手脚够轻,不碰出半点声响,便绝不会被人察觉。 谁能想到,我一个微末卑贱的马厩杂役,敢来偷当今天下第一人的东西呢? 但还是要多加小心,一旦此事败露,雄霸绝不会再留我性命。 若是今日得逞……将来我神功大成…… 诸般念头撕扯着他,既让他四肢冰凉,却又隐隐有种扭曲的快意兴奋。 心里想着,其身子已贴墙更紧,几乎是蹭着砖缝,一寸寸往前挪。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前方拐角与耳中声响时—— 却不知他头顶的墙头之上,一道高瘦黑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定月下。 月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院内青石地上,仿佛一头随时会扑噬而下的诡谲魔影。 那颧骨高耸的面容在月色斜照下半明半暗,轮廓更显凶恶。 双手背负,衣袂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一双眯起的眸子如夜鹰般垂下,精光暗敛的眼珠正随着墙下那浑然未觉的身影,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心弦绷紧的断浪却对此毫无所觉,只顾盯着四周拐角,耳听八方,生怕再有脚步声近。 忽然,他脚步一顿。 不对……为何一下变得如此安静? 连风声和那恼人的鬼鸮叫声都消失了。 他心头猛跳,立刻贴墙僵住,眼珠四下急转。 却听见头顶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立时浑身骤然绷紧,颈子梗着,一点点、一点点向上抬去—— 下一刻,便见其面色先是一松,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但旋即眉头又死死拧紧。 却只见头顶墙垛上,竟立着一只鬼鸮,正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冰冷,不像活物,倒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黑曜石。 一人一鸟无声对峙片刻。 那鬼鸮似乎觉得他无甚威胁,便又“嘟——嘟——嘟——”地叫了起来。 声音在夜色中荡开,格外瘆人。 断浪满脸布满腻汗,心中暗骂: 晦气!碰上这阴魂不散的畜生…… 还是换个方位翻进去更为稳妥。 想罢,他重新屏住气息,后背蹭着砖墙,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侧面挪去。 第62章 恶龙困渊 森蓝鬼面 半刻钟后。 弦月已悬中天,群星拱卫,清辉如霜,铺满脚下石径。 松枝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细长扭曲,恍若幢幢鬼影。 方如愿翻入院墙的断浪正猫腰屏息潜行,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寒意,如芒在背。 枯枝在夜风中“咔咔”作响,仿佛暗处真有一双眼睛,正冷冷窥伺着他。 方步出后院松林,他脚步一顿,猛地抬眼四顾。 只见树枝间、飞檐上、楼阁栏杆、嶙峋假山……处处缩立着一只只鬼鸮。 漆黑身影融在夜色里,唯有眼珠子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 它们静默无声,就这么齐刷刷地盯着他。 “嘟——嘟——嘟——” 鸣叫声并未齐响,而是三三两两,此起彼伏,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瘆人。 断浪只觉心底发毛,却强自镇定: 这些畜生本是天山常见之物,寒冬腊月尤多,这裘老鬼庭院冷清,自然群聚于此,没什么稀奇。 旋即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令人心烦的扁毛畜生,转而打量这偌大的庭院。 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鬼,独享这般宽敞奢华的院子,真是浪费。 也不嫌一个人住着冷清,哪天悄没声死了,怕都没人发觉,给他收尸。 哼! 话说——那裘老鬼会把武功秘籍藏在哪儿呢? 他武功已几近天下第一,若非随身携带,想来也不会藏得太隐蔽。 这等高手,多半自恃无人敢犯,居室最有可能。 就算随身带着,至多也就揣着那《铁掌神功》罢了,传给吕廉的剑法秘籍,总该留下吧? 可惜,这老鬼对吕廉只是口传心授,若吕廉能拿到的是真迹抄本,我又何必冒此大险? 念头至此,断浪目光一凝,锁定了庭院北侧露出一角的屋檐。 他身形一矮,顺着游廊下的阴影,狸猫般轻捷地掠去。 一路无惊无险,断浪来到了裘图居室门前。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掌心微吐,真气暗涌,便欲震断内里门栓。 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习武时日尚短,不比雄霸、帝释天那等高手,早已掌握“横劲”之类的巧劲法门,能无声无息震开锁舌而不损门栓。 此地是庭院北侧,若弄出动静,引来附近巡逻护卫,那就万事皆休了。 念及此,断浪闭上双眼,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将耳力催至极致,捕捉着北墙外的每一丝声响,若是有脚步声,那他就再等等。 只要附近没有巡逻护卫,那摧断门栓的动静便不会被人发现。 “嘟——嘟——嘟——”鬼鸮的叫声依旧恼人地响着。 “踏、踏、踏……”远处,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队正在经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这寒冬腊月,断浪却等得心焦火燥,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空气都有些燥热烦闷,背脊渗出细汗。 许久,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断浪猛地睁眼。 就是现在! 就在他掌心真气再度凝聚,正欲吐出—— “呼——” 一阵暖风毫无征兆地拂来,撩起他额前发丝。 “吱呀——” 断浪浑身一僵,愕然转头。 这…… 窗户居然没插栓? 断浪暗骂自己太过紧张,竟连窗户都没先检查。 当下不再犹豫,轻轻将窗户完全拉开,身形一纵,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室内,随即贴地一滚,隐入墙角阴影之中。 月光自窗棂斜斜照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方格。 断浪屏住呼吸,目光如鹰隼,从左至右,缓缓扫视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窗外那持续不断的鬼鸮叫声,竟诡异地戛然而止,寂静如死。 入目所及,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 断浪目光掠过书桌、矮几、焦尾琴、床铺……最终在床与桌子之间游移不定。 就在他缓缓半蹲起身,正欲向床榻摸去—— “砰!”的一声从身侧传来。 断浪心头一跳,倏然转头看去,却是那扇窗户已被风吹得关拢。 靛蓝色的窗纸上,映着廊外一座假山的模糊影子,轮廓嶙峋。 乍一看,竟像是一个魁梧人影默然立在窗外,正静静凝视着他。 这什么鬼地方…… 为何我总觉得有些阴森邪门。 莫不是风水不好? 断浪心底暗啐,正待转回注意力,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侧上方一片幽暗之中,似有两点寒芒! 他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猛地拧身回头—— “呃!” 猝不及防间,他对上了一双在幽蓝月光下仿佛活过来的、怒睁的龙睛! 那瞳孔幽深湛蓝,冰冷、威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断浪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噎在喉咙里,脚下踉跄,“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定下神来。 定睛看去,原来自己方才一直蹲在那幅巨大的《蛰龙潜渊图》下方。 此刻月光偏移,靛蓝的微光映在绣面上,整幅画的意境竟与白日截然不同。 画中那金龙化为白龙。 姿态显得格外扭曲挣扎,五爪扣抓的渊底草石,在冷光下轮廓嶙峋,竟如森森白骨。 整条龙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奋力挣脱,却又被无数绣线死死禁锢在渊底,透着一股狰狞的困兽之意。 最骇人的是那双龙眼。 因断浪跌坐在地,由下往上仰视,恰好看到龙目圆睁,瞳孔处精心缀绣的金线反射着幽蓝的冷光,栩栩如生,恍若活物正在俯视着他。 “呼……”断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冷汗。 他到底是胆大之辈,惊魂稍定后,便缓缓站起身,凑近那幅绣画。 这……莫非就是裘老鬼前往岭南路上绣的那幅? 竟逼真至此……方才真以为有条恶龙在盯着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绣面。 触手之处,并非寻常绣品的绵软,那渊壁的碎石荆棘竟带着一种嶙峋扎手的质感,龙鳞纹理也清晰凸起,仿佛真能刮擦掌心。 好一幅《恶龙困渊图》。 这裘老鬼的绣工,当真已至化境,神乎其技。 可惜了…… 断浪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急切。 我只对武功感兴趣。 念落,毅然而然转身—— !!! 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只见裘图一袭黑袍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 双手背负,俯身前探,恰好将那颧骨高耸,纵横沟壑的老脸,正正暴露在靛蓝窗光之下,离断浪不过寸许距离。 断浪身体似乎僵硬了一般,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眼神直愣愣的,连瞳孔都忘了收缩。 就是......胸膛里那颗心有些不争气......有些暴露...... “咚!咚!咚!咚!咚!” “找什么呢?”裘图开口。 说话间,断浪瞪大的瞳孔里,清晰映出那张老脸上变幻的、近乎戏谑的森然笑意。 “要不要……老夫帮你找找?” “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断浪不语,面色瘫滞。 “呵呵呵……”但听裘图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笑声。 那张脸在幽蓝光线下扭曲着,笑得极尽开怀,连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嘟嘟嘟——” 几乎同时,窗外那一直断续的鬼鸮叫声,竟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响了起来,仿佛在应和这笑声。 这一刻,断浪脑中“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只觉得那瘆人鸟叫与眼前老鬼笑声混在一处,扎得他耳膜生疼,又像无形嘲弄,将他那点可怜勇气与算计碾得粉碎。 一阵强烈晕眩猛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砰!”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此刻洇在幽蓝反光的地板上,留下一滩深色水迹。 裘图脸上笑意骤然凝固,眉头缓缓皱起。 旋即直起身子,伸手轻抚下颌,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断浪身上。 他不应该跪地求饶,亦或者找些借口欺骗么,怎么就吓晕了? 裘图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断浪既能日后算计死帝释天那等老怪,心性胆识不该如此不济。 莫非在外人眼中,自己是那等残忍好杀、动辄取命的凶神? 还是说……是终究太年轻了,未经真正风浪的缘故? 裘图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失望。 本以为能见些急智巧辩,或是硬撑骨气,却未料对方直接晕厥过去,倒让他失了戏弄心思。 念及此,裘图转身,步履无声,行至窗边。 伸手一推,窗扉“吱呀”一声洞开。 清冷月华如水银泻地,霎时涌入室内,将方才那片幽蓝诡谲的暗影驱散大半。 “嘟嘟嘟——” 窗外,鬼鸮的鸣叫断续寥寥传来,声音比方才略有些压抑拘束。 但见裘图眸光微转,朝外淡淡一扫。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仿佛带着无形威压。 窗外枝头、檐角,所有鬼鸮似被扼住了咽喉,鸣叫之声戛然而止。 庭院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夜风拂过松枝的细微沙沙声。 随后负手立于窗前,仰首望向中天那弯弦月。 清辉洒落,将他黑袍白发映得一片素冷。 那双阴鸷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暗流涌动,似在思量着什么。 雄霸、帝释天、断浪…… 这三人今日先后潜入他这枕雪庭,目的皆是为寻那可能存在的武功秘籍。 偷东西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这三人同时想到一处,时机未免过于凑巧,莫非仅是巧合? 还是说,冥冥之中有命运指引。 诶? 裘图心中一动,缓缓侧首,目光再次落回室内那幅巨大的绣画之上。 月光斜照,画中白龙姿态依旧,龙睛湛湛,渊底草石森然。 要说这三人,倒也跟龙有所关联。 雄霸身负天命,有金鳞化龙之相。 帝释天蛰伏千年,图谋屠龙以取龙元,而不老不死。 断浪日后服下双龙元,亦能脱胎换骨,以身化龙…… 这幅《蛰龙潜渊图》,莫非暗合了某种命数轨迹,引得这三位与“龙”有缘之人相继前来? 若果真如此,倒是玄妙得很。 有这个可能。 他轻轻颔首,将此念暂且记下。 天命之说,玄之又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至于这断浪该如何处置—— 思绪回转,裘图双眸缓缓下移,重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断浪。 月光照亮少年苍白的脸,哪怕是在昏迷中,眉宇间已然在渐渐变化,犹带着惊惧残留的扭曲。 雄霸命格需风云方能克制。 而那帝释天,活了两千余年的老怪物,会不会也受某种命格所限? 断浪此人,心性阴狠,隐忍善谋,原著日后能算计帝释天成功…… 莫非他的命格恰能克制帝释天? 诶——?! 裘图眼中精光一闪。 若断浪当真身负克制帝释天的命格,那其价值便远非一个寻常反派可比。 帝释天是他未来必对之大敌,有此子在手,无论是以之为饵、为刃,皆是一步妙棋。 更何况,断浪与聂风关系匪浅。 聂风乃此世气运所钟之子,许多事由他去做,往往能逢凶化吉,事半功倍。 通过断浪影响聂风,间接驱策这颗天命棋子,其中可运作之处,便大大增加了。 翌日清晨,天山总坛笼罩在一片清寂之中。 檐上瓦砾映着初升的日色泛出淡金。 晨风穿过殿宇廊庑,只卷起几片枯叶,簌簌轻响。 远处演武场空荡无人,唯有早起的鸟雀偶从松枝间掠过。 草垛里,断浪猛然惊坐而起! 但见他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尽是冷汗,怔了半晌才缓缓转头四顾—— 眼前是熟悉又破败的马厩。 木栏陈旧,地面散着干草,几匹马正低头嚼着草料,鼻息在寒气里凝成白雾。 断浪伸手往身上一摸,衣衫尽湿,紧贴皮肉,寒意透骨。 若非他身负真气护体,这般躺上一夜,只怕早已冻出病来。 怎么回事……昨夜我分明…… 他瞳孔骤缩,昨夜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中。 翻墙潜入枕雪庭、鬼鸮瘆人的啼叫、那幅幽蓝月光下恍若活过来的《蛰龙潜渊图》…… 以及最后——那张几乎贴上他鼻尖的、沟壑纵横的老脸,与那低沉戏谑的笑声。 第63章 跪门拜师 雕玉赠画 断浪目光惊疑不定,眼珠不断颤动。 昨夜重重记忆可谓清晰得很,绝不是噩梦...... 可为何……那裘老鬼既未杀我,也未唤人擒我,反将我送回这马厩? 难道他不知我是去盗他武功秘籍,只当我行窃财物,一时心软放过? 不对…… 那等人物,心思深沉如渊,江湖风雨数十载,什么伎俩未曾见过?怎会如此天真。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对我留情,我这种人又有什么值得他不追究的呢? “断浪,洒扫了!”一名扛着扫帚的杂役从旁走过,粗声呼喝。 “哦……”断浪思绪被打断,赶忙抄起扫帚,跟了上去。 三分校场上,晨光初照,霜气未散。 数十名杂役正低头洒扫,竹帚刮过青石地面,沙沙作响。 断浪混在人群中,手中动作不停,心中却如潮翻涌。 无论如何,他既将我放回马厩,便代表没有追究之意。 事后追究,想来也不是这等高手的做派。 我倒也不必终日惶惶。 可为何……他会放过我? 断浪百思不得其解,一边挥帚,一边回想起从前与裘图接触的一幕幕—— “根骨清奇,是块难得璞玉。” “老夫若再年轻十载,或可收你随侍左右。” “可惜...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且时日无多,还是...罢了吧。” 初次见面时,我不过是个卑贱杂役,年幼无知。 而他初至天下会,与雄霸尚未化敌为友,正是有要事之际,却不顾场合先来问询我。 这岂不是说明,我的天资根骨早已入他眼中? 只是因故未能收徒。 而上回在侠王府…… “想拜我这把老骨头为师?” “说什么奉承膝下……” “可老夫……有儿子了。” 他两次说辞,大有不同。 明明他那儿子与他关系疏离,数年来不敢来总坛相见一面。 所以……他未说出真实缘由。 加之此次他放我一马…… 莫非,他是在考验我? 那我经受住考验了吗? 天资、根骨、勤勉,我自认不差。 余下的便是人品心性了。 糟了……昨夜我见他刹那,竟吓晕过去,他岂不认为我心性不足? 至于人品……我行偷盗之事,更是下三滥…… 不,我不该这么想。 但凡我没有过关,他就不会饶过我。 这等曾掌控江湖末流帮派的老家伙,本身绝不是什么善茬,真讲什么仁慈道义,怕是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对! 他可是一直未曾显露武功,却能够让铁掌帮在荆襄之地站稳脚跟,必是手段非凡之人。 要不要……再赌一把…… 此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太不甘了,更不愿一生困于杂役之身。 数息后,但见断浪猛然抬头,望向枕雪庭方向,眼底精光闪烁。 此人若是心思狠辣之辈,想来也不会计较我行窃之事,反而会因此欣赏也说不定。 他若是良善之辈........ 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 我纵然冒犯,他能饶我一次,就能饶我第二次。 心念一定,断浪再不犹豫。 但见他将手中扫帚一提,在周围杂役惊愕的目光中,转身便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直朝枕雪庭方向奔去。 来到枕雪庭前,便见断浪将扫帚往旁一搁,撩起衣袍下摆。 “噗通”一声。 双膝重重跪在石阶前。 这一幕,顿时引得周遭过路之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但毕竟这是裘图的府邸,众人既不敢驻足围观,也不敢上前询问,只是匆匆一瞥,便快步离开。 消息却如风般随着这些离开的人迅速传开—— “我刚看到断浪跪在枕雪庭前。” “啊?为什么?他一个杂役,跪在裘教头府前作甚?” “不知道啊,兴许是冒犯了裘教头吧。” “哎呀,那可惨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性命之忧。” “打听到具体发生什么事了吗?” “都问了,不知道啊,再说了,谁敢明目张胆打听啊。” “算了,别瞎打听了,与裘教头有关,知道太多对咱们没好处。” “我先去告知文总管。” …… 消息很快传到了文丑丑耳中。 他闻讯后,眉头微蹙,面上掠过一丝疑色,旋即匆匆赶了过去。 沿途路人远远望见文丑丑的身影,皆如避蛇蝎般绕道而行,生怕沾染是非。 但见文丑丑扭着腰胯,快步来到枕雪庭前,左右扫了一眼那些慌忙散去的背影。 又见只有断浪一人孤零零跪在石阶前,便踱步上前,扬起手中蒲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断浪的后脑。 “啪”的一声轻响。 断浪吃痛,拧头向上看去。 只见文丑丑双手叉腰,弯下身子凑近他,压着那尖细的嗓子,低声道:“好小子,你什么时候得罪了裘前辈?” “莫非活腻味了不成!” 说着,他忽然眉头一皱,眼珠子转了转,狐疑道:“不对啊……裘前辈昨日压根儿不在总坛,你这会儿跪在这儿……”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揣测,“莫不是先前做了什么亏心事,心头难安,跑来这儿自首讨罚?” 见断浪紧抿着嘴不答话,文丑丑用扇骨戳了戳他的肩头,催促道:“怎的不吭声?问你话呢!” “我好歹是天下会的总管,你犯了什么事,总得知会我一声。” “若是事情不大,我也能替你在裘前辈跟前说道说道,从轻发落。” “到时候裘前辈想必也不会跟你一个小小杂役多计较,你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 “我……”断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紧闭的院门,低声道:“我……是来拜师的。” 文丑丑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噗嗤”笑出声,用扇子掩住嘴,眼角眉梢尽是讥诮,“哎哟喂……你小子……” “就凭你……该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他笑得前仰后合,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断浪。 笑罢,忽又敛容正色道:“裘前辈可是能力压剑圣的绝顶高人,如今江湖上都传言他是天下第一。” “多少人做梦都想拜入他门下?” “你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东西——”他凑近些,语气满是嘲讽不屑,“便是你爹,南麟剑首断帅复生,也只配给裘前辈端茶倒水。” 话落,便见文丑丑直起身,拂袖斥道:“还不快滚!别等裘前辈回来,碍了他老人家的眼!” 旋即又鼻嗤一声,“痴心妄想!” “断兄弟。”便在此时,吕廉的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二人转头看去,只见吕廉稳步走近。 文丑丑立刻换上那副惯有的谄媚笑容,拖长音调道:“吕公子来啦……” 断浪低下头,声音微涩道:“吕兄……” 但见吕廉直视文丑丑,正色道:“文总管,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同时展臂指向跪地的断浪,语气坚定道:“断兄弟虽出身卑微,但天资卓绝,若能入师傅门下,想来绝不会辱没师门声名。” “加之师傅也曾私下夸赞过断兄弟……” 说着,便见吕廉朝文丑丑拱手道: “此事关乎师门,还请文总管莫要插手。” 文丑丑连忙摆手,干笑道:“哎哟,吕公子这可是冤枉我了。” “事关裘前辈,我哪儿敢插手呀?” “方才不过是看这断小子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怕他不知轻重,冲撞了裘前辈,才好心提醒两句罢了……” 吕廉闻言,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竟一撩衣袍下摆,在断浪身侧屈膝跪下。 文丑丑见状,两眼顿时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时愕然。 断浪亦侧首愕然,惊道:“吕兄,你这是何意?” 只见吕廉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如水,缓缓道:“吕某以为,师傅应不会坐视璞玉蒙尘。” “断兄弟乃人中龙凤之资,远超吕某,想来迟早也会与我同列门墙。” “我这做师兄的,便先陪师弟跪上一跪。” 文丑丑看着并排跪着的两人,脸皮微微抽搐。 这断浪虽说天资不错,比这吕廉强上不少,可若与聂风、步惊云相比,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更何况此子心思深沉,那老小子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来? 又怎会真将他收入门下? 这吕廉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这般轻易便为人出头。 也不想想他自个儿是凭何拜入老小子门墙的…… 文丑丑心下暗嗤,面上却讪讪道:“那……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扭身快步离去。 此刻,湖心小筑,临渊居。 裘图正坐于窗边案几前,手持刻刀,凝神雕琢一块青玉。 但见其目光沉静,动作舒缓却极准,刀刃过处,玉屑簌簌而落。 案几上散着几件雕具,另有数枚未经打磨的璞玉。 窗外,几枝结满赤红浆果的花楸自檐角垂下,随风轻摇。 澄澈湖水倒映着对岸苍郁云杉,波光粼粼。 天湛蓝如洗,几缕流云悠然舒卷。 便在这片宁静之中,临渊居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穿廊过水,稳稳送入室内。 “龙腾携幽若,求见前辈。” 但见裘图手中刻刀未停,目光仍凝于青玉之上,只淡淡应道:“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木门“吱呀”一声轻启,晨光随之泻入,在地上拖出两道影子。 龙腾当先踏入,一身白衣如雪,眉宇间虽存几分倔色,神色却比昨日平和。 身侧则跟着梳双丫髻,一袭浅粉衫裙的幽若。 但见她小手揪着龙腾衣角,半躲在他身后,一双灵动眸子悄悄打量着屋内。 目光触及裘图时,又飞快垂下,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与畏惧。 龙腾看见裘图端坐窗边,正凝神雕玉,当即躬身拱手,执礼甚恭,“晚辈见过裘前辈。” 一旁幽若赶忙有样学样,只是不敢出声。 但见裘图仍未抬眼,刀刃游走玉上,带起细微沙沙声,只随口问道:“想好了?” 龙腾郑重点头道:“是,晚辈想好了。” 言罢,他侧首看了幽若一眼,眼神示意。 同时撩起衣袍下摆,便欲屈膝跪下。 幽若见状,也懵懂地跟着要跪。 却见裘图头也未抬,持刀右手稳如磐石,左袖却似不经意般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风平地而生,无声无息地托住了龙腾双膝。 龙腾只觉膝下一软,仿佛陷入棉絮,非但跪不下去,反被这股柔劲推得踉跄倒退了两步方才站稳。 幽若更是轻呼一声,被龙腾下意识拉住,才没歪倒。 裘图这才略抬眼皮,目光扫过二人,手中刻刀依旧行云流水,声音平淡无波道: “不过是跟随老夫学些雅艺罢了。” “跪就不必了。” 龙腾点了点头,抬眼环顾室内,见不远处案几上置有一套茶具。 他略一沉吟,便举步走了过去,提起那把尚有余温的紫砂壶,翻开两只倒扣白瓷杯,缓缓注满清茶。 随后端了一杯给幽若,自己亦持一杯,二人重新走回裘图身前。 但见龙腾双手捧杯,微微躬身,将茶盏举至眉前。 幽若学着他的样子,小手努力捧稳茶杯,也有模有样地低下头。 二人声音一沉稳,一稚嫩道:“老师。” 然而裘图未立即接茶,手中刻刀仍在青玉上游走,刃尖剔出细如发丝的纹路,发出极轻沙沙声。 龙腾面色沉静,双手捧茶稳如磐石,目光低垂,不见半分焦躁。 幽若眉头微微蹙起,唇角抿成一条线。 偷偷瞥了兄长一眼,见兄长纹丝不动,只得按捺性子,腮边却已悄悄鼓了起来,像只憋着气的小雀。 约半盏茶工夫,裘图方停腕收刀,将刻刀搁在案上,缓缓转过身来。 双眸半眯间,目光先落在幽若捧着的茶盏上。 衣袖微拂,已伸手接过,就唇轻啜一口。 随即拈起方才雕成的青玉,递向幽若,“幽若,此物予你,权作见面之礼。” 幽若忙接过细瞧。 但见玉色湛清,触手生温,玉兰栩栩如生,瓣叶舒展似迎风而动,连脉络都清晰可辨。 其背面更是刻有曹植的——“薰以幽若,流芳肆布。“ 幽若眼中霎时漾开惊喜。 裘图又取过龙腾手中茶盏,同样浅饮示意。 继而从案几边缘拾起早已备好的画轴递出。 “腾儿,此画你且收着。” 龙腾躬身双手接过,“谢老师。” 把玩玉兰的幽若此时才回过神来,唇角扬起明灿笑意,亦跟着脆声道:“谢谢老师!” 第64章 以利相诱 图谋菩提 裘图微微颔首,淡淡道:“打开看看吧。” 龙腾闻言,双手托住画轴两端,缓缓展开。 绢帛渐舒,一幅绣品映入眼帘。 正是那幅《蛰龙潜渊图》。 金鳞巨龙盘踞渊畔,半身没入幽暗水中,龙首微昂,双目半阖,鳞甲须爪皆以细密丝线绣成,在窗外透入天光下流转着暗沉光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绢而出。 龙腾凝视片刻,抬眼看向裘图,眼中带着几分讶然道:“此画是老师所绣?” “嗯……”裘图微微颔首,银须随之轻颤。 幽若早已凑过头来,小手扒着画轴边缘,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忍不住惊叹道:“这绣的也太好了吧!” 她伸出指尖,想摸又不敢摸,只在绢帛上方虚虚比划,“这龙的眼睛……好像真在看着人似的。” 龙腾细细端详画中龙形,沉声道:“老师技艺出神入化,此画中之龙,当真栩栩如生。” 说罢,他眉头却不由微微拧起,心中暗忖: 可这是以针线绣制……为何不赠幽若? 总不能我一个大男人,日后还要拿着针线学女工吧…… 裘图将龙腾神色收入眼底,却不多言。 他之所以将此画赠予龙腾,不过是因这少年名中带“龙”。 图个好彩头罢了——遇龙则盛嘛。 反正于他而言,这也不过是一幅绣画,并非什么贵重之物,留着也无用,倒不如拿来作个人情。 他对于琴棋书画的钻研已至瓶颈,对自身意识提升微乎其微,故而近来转而研习雕琢之术。 也因他手中那枚冰魄虽为女娲奇石,质地却坚脆异常,难以锻造成兵器,反可以雕琢之法,制成便于携带的小件。 裘图正打算日后将其细细雕琢,好随身之用。 但见幽若仰起小脸,眼中满是好奇道:“老师,你准备教我们什么啊?” 裘图捋了捋须,目光掠过二人,悠悠道:“看你们想学什么。” 幽若眨眨眼,“那老师会什么?” 只见裘图淡然一笑,枯瘦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琴棋书画、金石绣工、岐黄星象、堪舆卜算……” “总之三教九流的学问,为师都算得上略通一二。” 幽若听罢,眼中顿时浮现崇拜之色,小声嘀咕道:“老师你会这么多呀……莫不是什么都会。” 龙腾却若有所思,问道:“老师是如何做到的?学这么多东西,武功却还不落下。” 裘图瞥他一眼,缓缓道:“世间一切学问,皆有关联相通之处。” “一通则百通,明白的越多,学的便越快。”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裘某人明心见性,过目不忘。这话却未说出口。 幽若忽然扯了扯龙腾衣袖,小声道:“哥哥,我想学武功。” 然而裘图却先行摇头道:“那不行。”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道:“这些技艺中,挑一门先学吧。” “光要吃透一门,都不是易事。” “莫要好高骛远” 龙腾低头看了看手中画卷,沉吟片刻,道:“既然老师赠我画作,那我便先学画吧。” 幽若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学琴!爹爹以前总说我弹琴像弹棉花……” 裘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二人近前。 开始细讲琴画之道。 窗外湖光潋滟,花楸赤果垂枝。 临渊居内清风穿廊,拂动帘角微响。 与此同时,天下第一楼深处。 雄霸刚运功完毕,周身气劲未散,便有护卫在门外低声禀报,将断浪跪求拜师之事一一陈述。 “这小子……竟想拜那老家伙为师?” 雄霸双眼微眯,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哼!且不说拜不拜得成,就算真入了门,那老家伙又岂会将真本事传于外人? 旁人或许看不透,他雄霸却清楚。 那老鬼,骨子里最重血脉渊源。 如今孙儿出世,怕是早打定主意,要将一身所学尽数传给自家血脉。 不过…… 雄霸负手踱至窗边,望向枕雪庭方向,目光幽深。 那老家伙心思缜密,武功秘籍不知藏于何处。 一次搜寻无果,往后再去恐怕也是徒劳。 他那孙儿尚在襁褓,离学武还早得很…… 如此想来,本帮主倒盼着那断浪能有些手段,真从老家伙手里掏出点东西来。 届时,从断浪手中取得神功,可比从裘图手中夺取容易多了。 念及此,雄霸转身,沉声吩咐门外护卫。 “传话给文丑丑,此事任何人不得插手。” 枕雪庭外,石阶冰凉。 断浪与吕廉并肩跪着,从日升到月落,又自夜深跪至天明。 霜露浸衣,寒意透骨,二人却皆挺直脊背,目视前方紧闭的院门,未曾动摇。 月影渐退,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道身影自廊檐那端缓步而来。 黑袍白发,正是裘图。 沿途帮众纷纷躬身行礼,却无一人敢提及跪地二人之事。 裘图行至庭前,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背影,脚步未停,径直从二人身侧走过。 断浪看见那双黑靴自眼前掠过,喉头动了动,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吕廉更是心头一紧,垂下头去。 他此番举动,多少有些逼迫之意,此刻见师傅归来,难免心虚。 “吱呀——” 院门被推开,裘图步入庭中。 就在门扉将合未合之际,一道苍老平淡的嗓音,却同时传入二人耳中。 “廉儿,该练剑了。” “至于你——进来吧。” 断浪浑身一震,蓦然抬头。 吕廉亦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眼中露出鼓励之色。 断浪深吸一口气,用手撑地,踉跄起身。 跪了一日一夜,双腿早已麻木。 但见他勉强站稳,一瘸一拐,朝着那扇敞开院门走去。 断浪随裘图穿过枕雪庭中庭,沿着青石小径行至枯木阁下。 但见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隐于苍松之间,檐下悬着几串铜铃,风过时叮咚轻响。 二人拾级而上,木梯吱呀,至三楼,推门而入。 但见室内宽敞,临窗设一琴案,案上焦尾古琴静置,旁有香炉。 窗外正对一片梅林,此时花开如雪,幽香透窗而来。 裘图径自走至琴案后拂衣坐下,断浪则立于室中,垂首屏息。 只见裘图伸指轻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泛音。 随后指尖按弦止住余韵,淡淡道:“大庭广众跪便不必了。” “若真计较你夜闯枕雪庭之事,你早已是个死人。” 断浪闻言,却反而向前一步,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地板上。 目光灼灼盯着裘图背影,沉声道:“断浪罪该万死不假,擅闯之过,任前辈处置绝无怨言。” 说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道:“而是——恳请前辈收我为徒!” 话音落下,额头触地,重重一叩。 裘图缓缓转过身。 他颧骨高耸,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此刻看不出喜怒,只那双眸子深如古井寒潭,静静看着断浪。 良久—— “你小子倒是挺会得寸进尺。”裘图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偷盗未成,不藏着躲着,反敢登门拜师。” “就不怕此举惹怒老夫,一怒之下,真要了你的性命?” 断浪抬头,迎着裘图那淡漠垂视的目光,毫不闪避。 “前辈武功盖世,天下罕有敌手。” “而断浪不过是天下会中一个卑贱杂役,每日与马粪污秽为伍。” “前辈若想要断浪性命,只需开个口,断浪立刻自裁当场,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愈发沉凝,“但——” “但什么?”裘图眉梢微挑。 “但若前辈不计前嫌,肯收下断浪。”断浪咬紧牙关,眼中燃起一团火,“断浪日后定然做牛做马,勤学苦练,刀山火海也敢闯,绝不辜负师恩!” 裘图听了,忽地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好了……此地无外人,不必说这些虚话。” “你是个什么货色,老夫岂会瞧不出?” “说什么做牛做马……骗骗三岁孩童尚可。” 说着,裘图身子微微前倾,阴鸷双眸微眯,似要刺入断浪心底,“你向拜老夫为师,究竟是为了什么?说真话。” “老夫既允你进门,便不会杀你。” 室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过梅枝的沙沙声。 断浪抿了抿干涩嘴唇,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满是压抑着多年积郁的不甘与渴望。 “为了习得绝世武功!改变这卑贱地位!不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 这话说得赤裸,甚至带着狠戾,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天资不错。”裘图直起身子,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带起几不可闻的微响,“根骨清奇,是块练武的料。” “可惜,天下有天资者如过江之鲫,老夫见得多了。” “老夫性格古怪,择徒最重心性,偏生喜欢那种……执念深重之辈。” 断浪眼睛骤然亮起,急声道:“前辈,断浪就是这等人!” “我太想出人头地了,真的受够了那些屈辱白眼!” “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聂风、步惊云受尽栽培,自己却只能在马厩里刷洗马匹!” “这种谁都能踩上一脚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 他膝行半步,仰头急切道:“只要前辈愿意收我为徒,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我什么都可以做!”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我是诚心的!” “诚心?”裘图面色古怪,嗤笑一声,“为何总有人拿这玩意当做无价之宝。” 旋即抬眼望向窗外纷落的梅花,语气淡漠道: “但凡仔细一想,这天下人一抓一大把,哪个人没有心呢?” “无论什么真心、诚心、忠心……” “多了,便不值钱了。” “物以稀为贵嘛。”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断浪脸上,微微抬颌,“老夫只看价值。” “亦或者……行事有没有足够的手段、胆魄。” 断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有的!我有的!” “只要前辈吩咐,即便是违背江湖道义、杀人越货之事,断浪也万死不辞!” “好啊。”裘图嘴角微微勾勒,皱纹纵横的脸上更显森然,“你三番四次拜师,老夫若不给你一个机会,倒显得太不近人情。” 随即拂袖扫了扫膝上灰尘,悠悠道:“有件事,你若办成了,老夫不是不可以考虑收你为徒。” 断浪心头猛震,立时磕头,脱口喊出,“谢师傅!” “早了。”裘图抬手制止,目光幽深,“你应该记得……凌云窟吧?” 断浪脸色微微一变,点头道:“自是记忆犹新。” “家父……南麟剑首断帅,当年便是被凌云窟中那喷火的怪物拖入其中,至今生死不明。” 裘图缓缓颔首,目光变得悠远,“名利于老夫早已如过眼云烟。” “江湖争霸,武林称尊,不过是年轻人热衷的把戏。” “如今老夫所求,不过是……多活几年,亲眼看着孙儿长大成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凌云窟中,生有一种能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名叫血菩提。” “服之虽有走火入魔之虞,但老夫寿数将尽,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断浪何等机敏,立刻明白了裘图的意思,瞳孔微缩道:“前辈是要……断浪前往凌云窟,为您寻找这血菩提?” “不错。”裘图直视着他,目光如炬,“凌云窟凶险万分,火麒麟盘踞其中,历来有进无出者不知凡几。” “你若惧怕,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见断浪抿唇不语,裘图继续道:“若能寻到,哪怕只得一颗,便给你个记名弟子的名分。” “有此名分在,此后天下会中,也无人再敢轻易瞧不起你。” 他稍稍停顿,观察着断浪反应,声音压低几分,“若是寻到的数量令老夫满意……” “老夫还可传你几式绝学傍身。虽非核心功法,但足以让你在江湖上立足。” 说罢,裘图缓缓俯身,将脸凑近断浪。 那阴鸷双眸紧紧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若是办得极其好——”他刻意拉长语调,“老夫,便收你为入室关门弟子,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 “铁掌神功、无上剑法,任你修习。” “习武所需的一切资材,更是享用不尽。” 断浪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渴望与激动。 天下第一的入室关门弟子!绝学更是倾囊相授!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消息但凡传出,天下习武之人恐怕都会趋之若鹜。 裘图说完,悠悠起身,负手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雪梅,背对着断浪,语气恢复之前平淡。 “你想清楚,此行……九死一生。” “但谁叫对老夫来说,唯有延寿宝物,方能打动老夫,证明你的价值。” 说着,侧过半边脸,余光扫向仍跪在地上的断浪,“而一旦成为老夫的入室关门弟子……” “那文丑丑日后见你,也得点头哈腰,趋炎谄媚。” “有老夫指点,日后那什么聂风、步惊云,更是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断浪心头。 出人头地、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画面,与凌云窟的恐怖传说交织在一起。 恐惧如冰水浇头,野心却如野火燎原。 他仿佛看到自己身负绝世武功,傲视群雄;又仿佛看到凌云窟中烈焰焚身,尸骨无存。 最终,野心吞噬了最后一丝犹豫。 下一刻,便见断浪重重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决然,“我去!” 裘图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摇曳的梅枝,颧骨高耸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森然而满意的笑容。 “好。” 第65章 告假祭父 意在聂风 此刻,总坛深处,天下第一楼前的演武广场上。 秦霜一袭白衣,神情专注,身形稳如山岳,双拳起落间寒气四溢,每一拳皆沉实凝重。 天霜拳劲凝作白雾,随拳风席卷,周遭丈许地面凝出薄薄霜痕。 数丈外,眉目清朗的聂风身形飘忽如风,腿影连环,卷起地上落叶纷飞。 风神腿法施展开来,只见青影流转,时而凌空踏转,时而贴地疾扫,灵动处似春燕掠水,疾厉处如狂风摧林。 步惊云则独自立于广场东侧石坛前,黑衣默立,周身气息沉冷。 排云掌出时无声无息,掌力却如暗潮奔涌,隔空击在坛前铜鼎上,竟震得鼎身嗡嗡低鸣,却不曾移动分毫。 三人虽各练各功,却时有交汇。 偶尔可见秦霜忽地一拳击出,震散聂风腿风余劲。 聂风翻身落地时顺势一腿扫向步惊云侧翼。 步惊云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云气卷荡间已将腿劲化去。 这般切磋印证皆在瞬息之间,招式未老即收,点到为止,却已显三人功力日渐精纯,彼此默契暗生。 广场边缘的殿宇游廊下。 “你也知道,他们三人是为父的亲传弟子,各承一门绝学。” 雄霸身着玄色大氅,双手背负,展臂指向场上三人道: “秦霜学的是天霜拳。” “聂风学的是风神腿。” “步惊云学的是排云掌。” “可这三门武功其实融合归一,便是一门更为强大的绝学。” 说着,雄霸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神色冷硬的龙腾,面上浮起一丝和煦笑意,语气也放软几分。 “腾儿,你只要点个头,为父便将这三门江湖人趋之若鹜却不可得的绝学,倾囊相授。” “届时,你便可习得为父自创神功。” “待过个几十年,不说天下无敌,但想来能与你争锋者,不过寥寥。” 但见龙腾侧身避过雄霸视线,望向远处山峦,声音沉冷道:“你的武功,自创时便为杀伐征伐而存。” “招式再厉,心法再玄,终究沾满血腥之气。” “这般武学,我——”他顿了顿,缓缓摇头,“不学。” 雄霸脸上那抹和煦笑容骤然僵住,随即如潮水退去,眼底阴云翻涌,面色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恰在此时,游廊尽头响起急促脚步声。 只见文丑丑提着袍角小跑而来,额间已见细汗,尖音带喘道:“帮主!帮主!” 待赶到二人身侧,他忙刹住步子,先朝龙腾躬身赔笑道:“少帮主也在呐。” 雄霸眉头未展,沉声道:“丑丑,何事慌张?” 文丑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下面人刚急报,说裘前辈……正领着断浪往这边来了。” 雄霸眉头猛然一皱,眼中闪过疑色,“莫非他真将断浪收入门下了?” “就因为那小子在枕雪庭前跪了一天一夜?” 文丑丑面露难色道:“这个……收没收,小的也实在不知啊。” “只知断浪确是从裘前辈院中出来的,且二人同行。” 雄霸沉默片刻,挥袖道:“你速速前去迎接,莫要怠慢。” “是!”文丑丑应声,躬身退了几步,旋即转身快步离去。 待文丑丑走远,雄霸方重新看向龙腾,面上怒色已敛,向前踱了半步,声音放缓道:“你的要求,为父可以答应。” 顿了顿,又叹道:“反正日后天下会终要交到你手中,为父也乐见你早些接触帮务,历练一番。” “我此举非是为了天下会。”龙腾倏然撇开头,“而是为护佑天下会辖下那些无辜百姓,免遭豪强欺凌、帮众鱼肉。” “不重要。”雄霸摆了摆手。 旋即负手踱步,看着广场上修炼的三人道:“为父可先任命你为刑堂香主,巡弋天山方圆百里。” “凡帮众违纪害民者,许你先斩后奏,生杀予夺皆由你决断。” 说着,微微转头斜睨,“你可满意?” 龙腾目光微动,却未立即答话。 下一刻,便见雄霸神色一肃,语气郑重道:“但为父也有一个条件。” “或者说,是一个请求,亦是提醒。” 龙腾道:“什么条件。” 但见雄霸转身凝视龙腾,语重心长道:“你随裘无命,学些琴棋书画风雅之事便好。” “倘若有朝一日,他欲传你什么《铁掌神功》……” “你万万不可修习!” 龙腾眉峰蹙起道:“为什么?” 但见雄霸沉声道:“此功恐怕非是什么正道功法,弊端极大,为父怕你误入歧途。” 见龙腾沉默,雄霸又道:“自然,为父也只是提醒一二。” “你那老师……想来也不会将此功轻易传你。” 随后仰头看天,悠悠道:“那些个小门小派,之所以在江湖上无正邪之分,实因名声不显、势力不彰罢了。” 言至此,他略顿,目光深远,“裘无命此人,或许算不得大奸大恶,但也绝非心慈手软的仁义之士。” “你与他相处,需留三分心眼。” 龙腾显然听不进这些话,只认为雄霸居心否侧,在挑拨离间。 当即冷脸转身,淡淡道:“这便不劳雄帮主操心了。” 说罢,迈步前往刑堂就职。 唯余雄霸独立廊下,目送龙腾背影渐远,直至消失在殿宇转角。 他面上无喜无怒,唯眼底暗流涌动。 总算有所成效。 这裘老鬼,倒真有几分蛊惑人心的能耐。 竟能让腾儿这般倔强性子,也愿暂敛锋芒,择机而行…… 我这个做父亲的,却需多防着一着了。 万不能……让腾儿日后,反成了那老家伙手中棋子。 雄霸正自思忖间,眼眸忽地一眯。 只见远处长廊下,文丑丑正殷勤哈腰在前引路。 身后跟着一袭黑袍、白发萧然的裘图。 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周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非凡气度,仿佛一座行走孤峰,令人不敢逼视。 更惹眼的是,那杂役断浪,此刻竟垂首敛目,亦步亦趋地跟在裘图身后。 雄霸心下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迈开大步横穿广场迎了上去。 演武场上,秦霜、聂风、步惊云见雄霸走来,纷纷收势停功,齐齐朝其躬身执礼。 随后便默契地紧随其后,向裘图一行人迎去。 “裘前辈今日怎有闲心移步来寻本帮主?” 双方于广场中央会面,雄霸面上已浮起惯常的豪迈笑容,朗声开口道: “若有要事,遣丑丑通传一声便是,本帮主自当登门拜谒,何劳前辈亲走一趟?” 话音甫落,他嘴唇几不可察微微翕动,一缕传音已送至裘图耳中,“腾儿的事,多谢前辈费心周全了。” 裘图闻声,苍老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捋了捋颌下银须,语气苍劲道:“帮主日理万机,统御天下会,将来更是注定的武林共主,万莫说此折煞之言。” 二人正寒暄间,聂风目光已瞥见裘图身后的断浪,眼眸一亮,忍不住上前一步唤道:“断浪,你怎来了?” 断浪却并未如往常般回应聂风,反倒抢先一步,朝着雄霸深深躬下身去,拱手道:“断浪参见帮主。” 雄霸眼底精光一闪,面上笑容不减,朝着断浪和煦颔首。 嗯——居然没跪。 看来是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心思转动间,雄霸瞪了一眼聂风,沉喝道:“风儿——” 一旁沉稳的秦霜立刻会意,伸手将聂风轻轻拉回身侧。 随即率先转向裘图,躬身抱拳道:“秦霜见过教头。” 聂风这才恍然,忙收敛神色,同样躬身行礼,“聂风见过教头。” 步惊云则只是略一抱拳,“步惊云见过教头。” 裘图捋须颔首,受了众人之礼。 目光随即落回雄霸身上,缓缓道:“老夫此番前来,是特向帮主告假些许时日。” “哦?”雄霸眉梢微挑,露出关切神色,“前辈欲往何处?” “若有需用,天下会上下自当效力,何必前辈亲行。” 但见裘图侧过身,将身后断浪完全显露出来,伸手轻抚其头顶,“此子天资颖悟,根骨清奇,更难得的是行事任劳任怨,勤勉有加。” 一旁的文丑丑立刻堆起笑容,尖声附和道:“哎呀呀,裘前辈当真是慧眼识珠啊。” “断浪这孩子打小就老实本分,做事那是条理分明,手脚麻利,帮里上下谁不喜爱?” “尤其是帮主啊~那可是时时在小的跟前称赞这孩子呢。” 雄霸目光在断浪与裘图之间转了转,试探问道:“前辈这是……有意收此子为徒?” “确有几分考量。”裘图捋须沉吟,“然则收徒大事,天资根骨、心性毅力固然紧要,这人品操守,更是根本中的根本。” “尚需多些时日,细细观其行、察其德,方敢定夺。” “嗯……”雄霸缓缓点头,面露赞同之色,“前辈思虑周详,确应如此。” 但见裘图眸底精光一闪而逝,接着道:“此子曾言,其父早逝,多年未能亲往墓前祭扫。” “老夫以为,拜师之礼,当先于亡父坟茔前秉告请示,方合人伦纲常。” “毕竟,百善孝为先嘛。” 此话一出,一旁的聂风神色忽然变换。 断浪当即上前一步,再次向雄霸躬身,语气恳切道:“恳请帮主恩准断浪些许时日,允我前往乐山祭奠亡父,以全人子孝道。” 雄霸看着断浪,虽心中不喜,但碍于裘图颜面,只得含笑颔首道:“孝道乃人伦大节,自无不准之理。” 他随即看向裘图,“前辈也要同行前往?” 裘图颔首道:“当今江湖,魑魅横行,纷乱如沸粥。” “天下会树大招风,仇敌环伺。” “此子既是一块难得璞玉,老夫既存爱才之念,自当护其周全,免遭不测。” 就在这时,一旁的聂风忽然按捺不住,上前抱拳,急切道:“师傅!弟子……弟子恳请同往!” 雄霸猛然转头,眉头骤然紧锁,目光锐利看向聂风,“你——?” 不待雄霸出言阻止,裘图已老脸一正,语重心长道:“聂小子,你虽是帮主高足,但江湖阅历尚浅,根基未固。” “如今外间风波险恶,若无足够高手护持,贸然远行,恐生不测之虞。” 聂风脸上急切之色更浓,“裘教头,我爹……我爹他当年便是在乐山……失踪的!” “哦?”裘图白眉微动,似有讶色,“竟有这般巧合?” “若是如此……倒可顺路一行。” 雄霸喉头一哽,满腹劝阻之词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即便他对聂风安危视之甚重。 但有孝道之名,又有裘图这等连自己都远远不及的绝顶高手亲自护持。 他竟寻不出半点合乎情理的阻拦借口。 但见雄霸面色阴晴不定,沉默数息,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既有裘前辈亲自护持……” “风儿你既有心祭奠生父,为师……便准你同行。” 聂风顿时面露喜色,抱拳朗声道:“多谢师傅成全!” 裘图闻言,捋须颔首,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缓缓道:“既如此,那你二人便好生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便随老夫出发吧。” “是。”聂风与断浪齐声应道。 聂风眉眼舒展,眸中漾开真切喜色,显是心绪颇佳。 断浪面上却无甚波澜,只垂首敛目,看似恭顺,心底却暗自翻涌。 他此行是要冒险深入凌云窟寻找血菩提,凶险莫测,自不愿聂风同行。 聂风可是他为数不多的知交,若届时阻拦他,怕是要好一番折腾。 亦或执意与他一同闯入那绝地,万一有何闪失,裘图自是无恙,他却恐难担其责。 然而裘图既已应允,他人微言轻,又能多言什么? 只得将诸多顾虑强压心底。 然而在场之人不知的是——裘图对血菩提势在必得,自然要聂风这个原著中获得血菩提之人跟着才行。 今日也是他刻意选择聂风在侧的时候,将此事道出。 此时,雄霸上前一步,朝裘图拱手,神色郑重道:“如今裘前辈乃我天下会定海神针,此去乐山,路途虽不算遥,却还望前辈务必珍重,早日归来。” 裘图微微点头,神色淡然,应道:“帮主放心,老夫自有分寸,自是早去早回。” 第66章 凌云大佛 尽在其算 烟开千嶂,朝日初升,潮涌一江,碧空如洗。 时至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亦是紫微大帝诞辰,天官赐福之日。 岷江浩荡,一叶舟楫正破浪而行。 甲板之上,断浪与聂风并肩而立,遥望江雾深处。 江风飒飒,吹得人衣袂翻飞。 聂风忽地眸光一亮,抬手遥指前方,另一只手重重拍在断浪肩头,激动地摇晃道:“断浪!你看,乐山大佛到了!” 断浪闻声望去,只见远方江雾缭绕处,一道巍峨如山峦的轮廓隐隐浮现。 他痴痴望着,喉头微动,轻喃自语道:“到了……” 但见岷江东岸,凌云山栖霞峰临江峭壁之上,一尊巨佛端坐江畔。 正是乐山大佛,亦名凌云大佛。 此乃弥勒坐像,高逾二十余丈,头与山齐,足踏大江,双手抚膝,宝相庄严,气度恢宏。 真可谓——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 大佛右侧崖壁,雕有两尊十余丈高的护法天王,持戈戟,披战袍,威猛肃穆。 周遭更有数百佛龛、上千尊石刻,连绵成一片恢弘磅礴的佛教石刻群,气势撼人心魄。 一想到父亲南麟剑首断帅便葬身于那佛胸处的凌云窟中,而自己今日也要踏入那九死一生的绝地。 断浪望着那大佛,不由得心绪翻涌,复杂莫名。 旋即轻声叹道:“明明是一尊慈悲大佛,可偏生那佛胸处的洞窟里,却盘踞凶兽火麒麟,造下无边杀孽……当真讽刺。” 聂风闻言,亦是眉头微蹙,颔首接口道:“也不知当年凿佛之人,可曾想到会引来这般凶物盘踞……说是造孽,也不为过。”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苍劲平缓的嗓音。 “此大佛,乃唐朝开元元年,凌云寺主持海通禅师发愿所凿。” “非为招祸,实为镇灾。” 二人回首,只见裘图白发如雪,袍袖轻扬,正自船舱内缓步而出。 但见其行至船头,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展臂指向眼前浩荡奔流的江水,从容道来。 “此处乃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之所在,自古以来水势凶猛湍急。” “尤其是每逢夏汛,江水如怒龙直捣山壁,致使过往舟楫倾覆者不知凡几。” “当时,海通禅师身为凌云寺主持,为减水患、普渡众生,遂发下宏愿,要凿佛镇水。” 他略作停顿,抬头看向大佛方向,目光悠远,“大佛仅凿至肩部雏形,海通禅师便因积劳成疾,圆寂归西。” “其后,又有佛门信众,时任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捐出己身俸禄,接力续凿,至佛膝以上。” “再后来,继任节度使韦皋亦慷慨捐俸,持续此业。” “此事更是上达天听,连唐玄宗亦下诏,将麻盐之税拨于建佛。” “最终,由韦皋主持,历时数十载,方成此巍巍大佛。” 说罢,裘图收回手臂,捋了捋银须,眸底精光一闪,继续道:“据传,大佛落成开光那日,原本咆哮奔腾的三江之水,竟骤然回旋,形成多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涡流。” “自此,三江之水便再也漫不过大佛膝头。” 他说至此,转而看向断浪,语气淡然道:“你说火麒麟造下杀孽不假。” “然则天灾无情,一次水患所噬生灵,动辄以万计。” “这镇水活人无数的功德,与那窟中凶兽所为,孰轻孰重,岂可相提并论?” 聂风听罢,面露敬佩之色,赞道:“裘教头博闻广识,晚辈佩服。” 裘图微微摇头,瞥了他一眼道:“行走江湖,岂能只恃拳脚?” “多读些书,方知天地辽阔,世事经纬。” “若只埋头练武,不过一介莽夫罢了。” 聂风讪讪一笑,抬手挠了挠头,旋即又想起什么,疑惑道:“江湖传闻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 “教头,莫非那火麒麟……竟有助佛镇水之效?” 裘图闻言,却是摇头道:“此中关联,老夫亦不知晓。” 说罢,他一手悄然缩回袖中,手指依循干支时辰默默掐算起来。 乙亥日,开日,天德、月德、驿马临…… 宜出行、求财、祭祀;忌捕捉、畋猎…… 嗯,倒也算得上是个吉日。 心中既定,裘图面上缓缓展露一丝笑意,对二人道:“今日恰是望日,正宜家祭。” “你二人前往祭奠亡父,时机正好。” “嗯!”聂风重重点头,眼中升起期盼。 裘图目光微转,斜睨了一眼身旁仍有些神思不属、面色微白的断浪。 一缕凝练如丝的腹语传音,精准送入其耳中。 “打起精神来。” 断浪浑身一震,倏然抬目,对上裘图深渊般的瞳孔。 “老夫既志在血菩提,便不会刻意让你送死。” “待会儿,老夫自有法子将那火麒麟逼出洞窟,你便趁隙潜入,搜寻血菩提。” “只要手脚够快,莫要贪功滞留,料想并无太大危险。” 闻得此言,断浪紧绷心弦略松,暗自松了口气。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极轻微朝裘图点了点头。 随即再次抬头,望向远处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巍峨佛影,心中念头急转。 也是,这裘老鬼不惜远涉千里随我前来,对血菩提显然志在必得,理应不会让我白白送命…… 只是,他究竟要如何逼出那凶焰滔天的火麒麟? 如此想着,那句古老传闻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 断浪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船下浩荡奔流、深不见底的岷江水,一个荒谬念头闪过。 难不成……他还能让这江水上涨不成? 武功再高,又怎么可能做到这般? 念及此,复又仰首望天。 但见苍穹之上,云丝纤细,如纱如缕,淡淡地横贯天际,若有若无。 这天气,也没有半分要降下大雨的样子…… 就算下雨,这二月天,想来也难以令江水上涨,没过大佛膝盖。 左思右想间,断浪心中疑惑更深,对裘图将要施展的手段,充满了好奇。 然而他却不知,裘图所要施展的手段,便在方才那番对乐山大佛过往的介绍之中。 裘图在动身之前,早已将凌云窟与乐山大佛的种种传说翻查了个遍。 尤其当裘图读到大佛落成,江心骤现旋涡,自此江水再不漫佛膝这一节时,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绝非巧合。 江水不再上涨,多半是因江底水道被改,或是……被什么分走了。 再结合之前吕廉呈上的那幅地图,上面以朱砂圈出的,散布百里方圆的十三处疑似出入口。 一个大胆的推断逐渐成形。 这凌云窟底下,恐怕与这岷江是相通的。 水位一旦高过某个界限,汹涌江水便会自那些隐秘水道倒灌而入,充斥窟内,分流各处。 那盘踞其中的火麒麟属火,天性恶水,届时必会被逼得暂时离巢出窟。 这,便是“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八字传闻背后,最可能的真相。 此番乐山之行,血菩提乃裘图必得之物。 他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讲究万全。 即便聂风是此世气运所钟之人,入窟或许能逢凶化吉,但裘图岂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若二人进去便被火麒麟所杀,或被追得仓皇逃出,一切筹划岂非落空? 他须得做些什么,为这趟取宝之行,添上一重实实在在的保障才是。 不多时,楫缓缓靠岸,船身轻震,停在乐山脚下渡口。 但见裘图负手立于船头,一袭青袍被江风微微拂动。 捋须侧脸,目光平静扫过聂风与断浪,声音苍劲却淡然道:“你二人自去祭奠吧。” “老夫还要多赏片刻江山景色。”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鸣箭,递与断浪。 “若遇险情,勿要硬撑,立时放出此箭。” “老夫顷刻便至。” 但见聂风与断浪齐齐躬身,抱拳行礼,“是。” 断浪接过鸣箭,小心收入怀中。 随即,两人转身,朝着不远处那尊巍峨大佛走去。 不多时,二人已踏上乐山大佛膝上的宽阔石台。 江风于此更劲,吹得人衣袂鼓荡。 脚下岷江奔涌不息,身后群山苍茫起伏,眼前便是宝相庄严的凌云大佛。 聂风望着佛身,眼神复杂,低声道: “断浪,你我父亲皆丧于那窟中凶物之口,尸骨无存。” “不若……我们便在此处,为他们立个衣冠冢吧?” “也算有个凭吊之所。” 断浪闻言颔首道:“好。” 二人就近拾来石块,垒起两座不大的坟茔。 寻不到遗物,便削平两块木板。 聂风以随身短刀,郑重刻下“先父北饮狂刀聂人王之灵”。 断浪择刻上“先父南麟剑首断帅之墓”。 木牌插在石堆前,纸钱点燃,火焰跳跃,青烟袅袅升起,旋即被江风撕扯得四散。 聂风在坟前跪着,低声述说着这些年的习武经历,师父的教诲,师兄们的照拂,语气中有追忆,也有感怀。 断浪则跪地垂眼,眸光坚毅,心中暗念: 爹,儿子不肖,至今未能为您和断家正名…… 但儿子遇到了一个机会。 此番前来,一是祭奠您,二也是办一桩凶险大事。 只要事成,当今武林第一人,天下会的裘无命,便会将儿子收入门下…… 还请爹爹保佑儿子。 儿子定要出人头地,重振断家声威,绝不会……绝不会再让人瞧不起。 风过处,纸灰飞舞,绕着简陋衣冠冢盘旋片刻,便投入下方浩浩江流,无踪无影。 几乎在聂风与断浪于佛膝之上祭奠的同时,下游江心,别有一番动静。 只见那叶小舟无人划动,却稳稳泊于江心湍急之处。 甲板上的裘图一步踏出船舷,双足虚点波涛,竟如履平地。 江风猎猎,吹动他青袍下摆,却撼不动那道稳立浪巅的身影。 他不紧不慢踱步于水面之上,步步涟漪轻散,目光微阖,侧耳倾听。 耳廓轻颤间,流水深处每一丝暗涌回响、每一缕潜流转向,皆入其感知。 待江流脉络尽数了然于心,负于身后的右手方缓缓移至身前。 五指屈伸勾连,若拂无弦之琴。 心神更是沉入天地气机之中,与江涛同息,与风云共脉。 霎时风涛贯耳,云气过眼。 观鱼跃而辨阴晴,嗅土腥以感天泽。 鸟兽归藏之迹,万物动静之微,皆化推演之数。 片刻后,裘图指决一定,眸中精光微闪。 当即身形化影,踏浪飞驰,顺流而下数里。 但见江面渐阔,水势却似乎愈发暗藏机锋。 裘图身形凝定,停驻于波澜之中,负手昂首,缓缓转头望向西北天际。 面色无喜无悲,唯有那双眼眸深处,偶有精芒流转,映天光云影,照山河气韵。 他正是凭此超凡听劲,勘明水底暗道方位。 连日来又观天光流转、云气变化,察地气升降之细微征兆,更仰观星象推演天时,早已卜定今日必有大雨滂沱。 方才指抬掐算,时辰寸数尽在掌握,遂静立涛头,默候天时。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佛膝之上,日头渐近中天。 聂风正将又一叠纸钱投入火中,火光映亮他清朗却带着悲戚的侧脸。 但见他低声喃喃道:“爹,风儿如今武功已有小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毫无征兆的狂风自西北方向席卷而来,猛烈无比,竟将燃烧的纸钱“呼”地一下全部卷起! 顿时间,火星乱迸,燃烧纸片如金红色妖蝶,冲上高空,四散纷飞。 聂风连忙挥手挡开扑面灰烬,蹙眉道:“这正午江风怎如此猛烈。” 身旁断浪却是浑身一震! 他先是怔住,眼中掠过迷茫,随后裘图先前那句“老夫自有法子”,如电光石火在脑中炸响! 旋即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箭,急射向狂风来处——西北远天。 只见方才还碧空如洗的西北远天,此刻已被无边无际的铅灰色浓云吞噬。 云边与青天交界之处,仿若刀裁墨染,泾渭凛然。 其云层厚重如山,垂天压地,似玄铁巨幕自远穹缓缓倾覆,蔽日遮天。 浓云深处,惨白电光寂然明灭,勾勒出其中混沌奔涌、雷霆暗蓄之象。 天地之威,虽远已至,直教人心悸魂惊! 第67章 春汛已至 碎崖截江 聂风发觉断浪神色有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北长空。 当下不由站起身来,缓步行至佛膝平台边缘,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断浪道:“断浪,此等天象,恐有大雨将至,我们走吧。” 但见断浪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到聂风身侧。 在聂风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摇头,随后半蹲下来,垂眸看着脚下渐起波涛的浩荡岷江水。 江风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与长发。 聂风迎风而立,眉头越皱越紧;断浪则半蹲于地,面色淡漠平静,仿佛眼前汹涌的江流与他无关。 远方铅灰色的浓云正滚滚蚕食而来,云层深处电光隐现,闷雷声隆隆传来,似天公低吼,预示着一场暴雨将至。 忽然,聂风抬手撩开额前被风吹乱的长发,眉头微微一松,低头看向断浪,淡笑道:“你说,今日会不会岷江水涨,淹没大佛膝盖?” 半蹲的断浪眼也不抬,只吐出一个字:“会——” 聂风抬起头,脊背在猛烈的江风中挺得笔直,朗声道:“可如今不过仲春之际,春汛当难有此威。” 断浪沉默片刻,方道:“那应是不会了。” “不过万事无绝对——”聂风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浓云,语气里透出几分担忧,“若今日水位真淹没大佛膝盖,火麒麟现身该如何是好?” “我二人绝不是那凶兽对手,便是裘教头恐怕也难以将其制服。” “莫要杞人忧天了。”断浪依旧盯着江水,声音低沉道:“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聂风果断摇头,斩钉截铁道:“怎么可能,我们可是好朋友,怎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断浪侧脸上,又道:“再说了,你心事重重的,我更是不放心。” 说着,他微微俯身,试探着问道:“你不会想要进凌云窟,寻找你爹的遗骸,入土为安吧?” 断浪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似嘲似讽的笑,“怎么可能,我断浪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 “怎会轻易将自个儿深陷于危险之中。” 这裘老鬼是怎么安排的,他难道就不担心待会聂风跟我进凌云窟吗? 万一聂风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好跟雄霸交代啊。 他不怕么…… 随之转念一想—— 我若是他……似乎也不会怕…… 就在这时,聂风也半蹲下身,伸手在断浪肩膀上一按,面露温和笑意道:“不管你想做什么,作为朋友,我都会帮你的。” “赴汤蹈火嘛。” 但见断浪肩头一振,随后反手将聂风的手打开,别过头,沉声道:“我没有什么想做的,如果你将我当做朋友,就让我一个人好好陪陪我爹。” 聂风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沉声道:“断浪,这么多年我还是很了解你的。” “你此行一路上便心事不宁,便是方才你祭奠伯父之际,也同样有些神思不属。” “我相信我的直觉。” 断浪神色微微动容,赶忙别过脸,冷冷道:“自作聪明了,聂风。” 聂风却不为所动,依旧看着他,“如果真的没什么事,你就不会让我走了。” 断浪沉默数息,终于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抬头看向即将遮蔽头顶的浓云,语气听不出情绪,“随你吧。” 下游江心,裘图独立波涛之上,远望那蚕食天穹的浓云,又瞥了一眼脚下逐渐汹涌、水位悄然上涨的岷江,微微颔首。 看来算的没错。 只是没想到这凌云窟与岷江连通不止一处。 得费一番功夫才行了。 念及此,但见裘图双手背负,转身面向下游,一步一步踏浪而行。 身随波涛起伏,一步踏出,江水自然将其送出一段距离。 而他步履看似悠闲,实则暗合水流之势,两相叠加,即便不运丝毫真气,速度也快得惊人。 只见他白发后扬,青袍拂动,两岸山峦草木如飞倒退。 不多时,便又顺流而下数里,来到一处险峻峡谷——熊耳峡,亦称平羌三峡。 此峡共分三段:犁头峡、背峨峡、平羌峡。 尤以犁头峡最为狭窄曲折,两岸山崖渐次收拢,如巨钳合抱,逼得浩荡江水由宽变窄,怒涛激荡。 连山竞险,接岭争高,气象森然。 裘图身形停在峡中至窄处,环然四顾。 只见右侧乃是天公山观音岩,临江壁立,岩体呈赭红色,属粉砂岩质。 岩壁上凿有观音龛,龛边刻一副楷书楹联——“芙蓉关江,嘉阳风水”。 岩壁怪石峥嵘,杂草丛生,岩缝间斜逸出几株倔强的野树。 左侧则是碧峰翠岭的十八罗汉山,山崖上一排天然石包凸起,状若罗汉趺坐,与对岸的观音岩隔江相望,恰似——十八罗汉拜观音。 奔涌的岷江水至此,被右侧崖壁猛然一挡,立时折转,水势在这一折间形成一个巨大的“7”字。 江水对冲翻滚,浪沫如雪,哗响如雷,真如被犁头翻过的田土,湍急猛烈,不可直视。 此处江面已不足七丈之距,可谓“舟行一线,天险自成”。 就这罢。 裘图满意颔首,斜眼看向远方天际。 但见浓云如墨,自西北天边滚滚压来,初时还只是天际一线灰暗,转眼间已吞没大半苍穹。 云层厚重低垂,边缘被天光映得铁青,内里却暗沉如泼墨,翻涌滚动间隐有电光如金蛇窜动,却闷着不响,只将天地间光线一寸寸抽走。 江风狂嚎,卷起细碎浪沫扑上佛膝石台,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天色迅速昏沉下去,远山近水都失了颜色,化作一片混沌灰蒙。 唯有那尊凌云大佛的轮廓在暗幕中愈发显出沉默巍峨。 “轰隆隆——” 惊雷终于炸响,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一片,自云层深处碾过,震得人胸腔发麻。 惨白电光倏然撕裂昏暗,将江面、山崖、大佛照得一片森然惨白,瞬间又归于更深幽暗。 豆大雨点毫无征兆砸落,起初稀疏,转瞬便连成一片,化作倾盆暴雨,自天穹狂泻而下。 雨幕如瀑,笼罩四野,岷江之上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 哗哗声与雷声、风声混作一团,喧嚣震耳。 电光不时撕裂雨幕,照亮如注雨丝和翻涌江水,雷声紧追其后,在群山间回荡轰鸣。 佛膝平台上,断浪蹲踞的身子一动不动,任由暴雨浇透全身,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前颊边。 眼神直勾勾盯着脚下汹涌江水,瞳孔里映出浑浊浪涛和不断拍击佛身的白沫。 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江水裹挟着断枝残叶,一波接一波漫过原本裸露的佛脚踝部石刻纹路。 继而一寸寸、一尺尺渐渐淹没佛陀脚背,又向着小腿部位侵蚀而去。 江风卷着雨雾扑在脸上,断浪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那不断上升的水线,喉结偶尔滚动一下。 其身侧,聂风垂眼看着他。 雨水同样浸透了他的蓝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轮廓。 他未运功抵御风雨,任由雨水顺着眉骨、鼻梁流淌而下,汇聚在下颌,滴滴答答落下。 时间在二人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 天地愈发昏暗,浓云如墨倾覆,将天光吞噬殆尽。 雷电如金蛇狂舞,撕裂层云,一闪更比一闪急。 狂风卷着雨幕横扫江面,岷江水势汹涌奔腾,浊浪层层堆叠,撞击岩岸发出闷雷般的咆哮,水位在暴雨灌注下节节攀升。 在断浪紧张注视下,那浑浊江水漫至大佛膝下一寸有余,竟戛然停滞。 足足一盏茶工夫,水位纹丝不动,反而隐隐回落。 停了? 断浪心中疑窦丛生。 我还道这裘老鬼神机妙算,莫非是高估他了? 纵是夏汛时节,岷江淹没佛膝也是数年难遇,如今不过仲春,雨势再狂又能支撑几时? 但见他缓缓仰面,任暴雨砸脸,眯眼望向墨云中那乱舞电光。 裘老鬼……你还有何后手…… 身后聂风见水位滞涨,心头稍松。 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近日心事重重,许是故地重游,近乡情怯,加之将拜裘教头为师,身份骤变,难免心绪翻涌。 方才我执意留下,或许反扰了他独处之思…… 便在此时,下游犁头峡最狭窄处,静立于汹涌江面的裘图阴鸷双眸,骤然一凝。 来了! 但见前方岷江入峡之口,浊浪层层叠叠咆哮扑来,一峰高过一峰,宛如千军摧城般压境而至—— 下一瞬。 “轰——!!!” 裘图周身极阳真气勃然爆发,恍若金红流焰裹体。 焚风热浪怒卷排空,竟将灌入峡口的猛烈江风硬生生阻隔,并逆推出峡。 一时之间,风火相激,发出闷雷般的隆隆回响,震得两岸山岩簌簌滚落碎石。 其脚下翻滚的江面被热力一蒸,嗤嗤腾起茫茫白雾。 头顶倾盆雨幕遇急流而倒卷,雨滴如箭逆射升空,在半空回旋不休。 随即被灼热气浪一催,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江风卷着水汽与烟霭,在裘图周身盘绕成一道朦胧旋涡,仿佛蛟龙吸水,气象森然。 下一瞬,朦胧旋涡骤然崩散开来。 裘图忽地重脚踏浪,江面轰然塌陷三寸。 人已化作一道金红流光纵身而起,直扑右侧天公山那面赭褐色的观音岩崖壁。 那岩壁乃粉砂岩质,色如锈铁、质脆而疏,但总归是一整体。 但见裘图激射间,凌空收臂昂首,右拳紧握如巨锤。 青衫之下,筋络暴起,十三龙十三象的沛然神力混着焚山煮海的极阳真气轰然贯注拳锋。 一拳,直捣岩腹—— “罡斗摧城!” 势若罡风卷残垣,力摧铁壁万重关——斗转天倾,刚极返虚! 这一拳,极阳!极刚! 龙象齐鸣!霸烈无俦! “轰隆——!” 拳落岩腰,惊天巨响炸开,岩壁赫然陷出一个数丈方圆的深邃拳印,边缘崩裂如蛛网。 两道尤深尤阔的主裂纹自拳印正心迸发,如狰狞恶蛟分头朝斜上方撕裂岩壳,碎石簌簌溅落江中。 裘图亦借反震之力倒掠而出,双足在左侧十八罗汉山崖壁上轻轻一点。 身形霎时静稳,掌影已化千重—— “莲花覆劫!” 莲台九品,包罗万象;法界三千,涤荡诸尘! 真气凝形,掌印绽作重重金红莲瓣,开合叠涌,如佛前法莲倾天而出,连绵不绝轰击观音岩壁。 “轰!轰!轰!……” 只见莲瓣所触,岩屑纷飞如雨。 原有裂纹急速蔓延攀爬,那两道主裂在裘图巧劲催逼下,眨眼已裂至崖顶,整片山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轰!轰!……” 突然,裘图毫无预兆骤然收掌,凌空一步踏出,如履平地般稳立两崖虚空。 青衫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双手徐徐负向身后,一双眸子古井无波,望着对面裂纹满布的崖壁。 随即,他缓缓斜睨垂眸,看向已然冲过峡口的奔腾怒流。 下一刻—— “喀啦啦……” 岩层断裂之声密集迸发,似万千瓷片同时崩碎! “轰!!!” 江面顿时为之一暗。 只见半座赭褐崖壁斜斜崩裂,万钧岩体裹挟烟尘,如滚雷般轰然砸入峡口,正正卡在至窄处。 滚滚主浪恰似怒龙冲至,江流骤阻,怒浪撞上巨岩崩起千堆雪沫,水花激溅如雨,轰鸣声震彻数十里山川。 但见那岷江洪流受巨岩所阻,霎时如困龙怒啸,江水无从宣泄,只得翻腾倒卷。 浪花拍击山崖轰鸣如雷,溅起白沫丈高,水线为之疾升。 江心漩涡骤生,拉扯着断木残枝飞旋不止。 不过几个吐息间,上游波涛便已轰然淹至大佛膝下,犹自不息,层层叠叠向上漫涌,直将那庄严佛膝渐渐吞入浑黄江水之中。 然而这时,裘图那颧骨高耸的脸上,眉头却缓缓皱起。 耳廓快速颤动间,任凭凶猛江涛声、滂沱雨声、裂空风声与滚滚雷声交织轰鸣,却仍清晰辨出其间夹杂的细微异响—— 那是卡峡巨岩边缘与山体基座摩擦发出的咯咯哀鸣,即将崩解破碎之声。 不好!水势太大。 这块岩边缘石质怕是撑不过片刻,便要崩解溃散,被怒涛冲走了。 下一刻,便见裘图周身真气勃发间震开雨幕,身形骤动,如陨星坠江,轰然射入浑黄翻腾的江水之中,直向江底深处坠去。 第68章 硬撼洪峰 麒麟现世 青衫白发,身影疾坠,直入江渊之底。 但见裘图双足猛然踏落,深深陷入浑浊泥沙之中。 淤泥霎时没至腿腹,如古树扎根,稳立不移。 “轰隆隆——” 洪涛叠浪如千军冲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连猛撞在卡于峡口的巨岩之上,闷雷般巨响滚过整条江峡。 就在这时—— “嘭!”的一声。 巨岩卡在峡口的一侧边缘骤然崩碎。 就在岩体即将被怒涛冲动刹那—— 一双枯瘦却稳如磐石的大手,已重重按在巨岩背面。 十指如铁钩,狠狠扣入岩体,将其死死抵住! 却是裘图欲以一人之力,硬撼万钧洪峰! 江底幽暗,唯见淤泥翻腾如墨,浊流障目,光影昏晦难辨。 粉砂岩岩,疏松而多孔,渗漉若蜂巢之漏,隙透千丝水线,嘶鸣似鬼哭。 暗潮绕岩棱回卷,涡旋成深渊。 隆隆闷响不绝,水压磅礴无边,石根处震颤连绵,若地轴摇移。 天地自然之威,已至如此境地,足以令任何观者心胆俱寒。 即便裘图身怀十三龙象巨力,横练肉身已至无匹之境,对劲力的掌控更是出神入化。 但在这般浩荡洪峰面前,仍被推得缓缓向后滑移。 双脚在江底犁出两道深壑,泥沙随着后退之势不断翻涌。 昏沉江底之中—— 但见裘图垂着头,白发在激流中向后狂舞,如雪浪倒卷。 那颧骨高耸、皱纹纵横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狞厉之色。 阴鸷双眼开始逐渐瞪大,瞳孔中似有金红厉芒一闪而过,浑身肌肉随之寸寸贲张鼓胀—— 只听“嗤啦”一声裂响。 上身青衫承受不住肌肉膨胀之力,骤然崩碎开来,化作片片残布卷入乱流! 裸露出的身躯精悍如铁,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道道青筋自皮下游走凸起,似一条条怒龙在肤下挣动。 双臂死死抵住巨岩,因全力运劲而剧烈颤抖,每一条肌肉都绷紧如弓弦。 额角、颈侧乃至胸腹皆浮起赤红筋络,双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仿佛下一刻便要裂眶而出。 然而,即便裘图已使出肉身全力。 那巨岩依旧被洪涛推着,在一寸一寸向后挪移。 就在这僵持欲溃的关头—— “咚!” “咚!咚!咚!.......” 但闻巨大洪涛轰鸣声中,陡然混入一阵急促如密鼓的心跳声。 自裘图胸腔迸发,铿锵有力,竟压过了江流咆哮! 只见裘图在滔天激浪冲击下,缓缓昂首,面上紫黑经络自眼周急速蔓延,如蛛网般爬满额颊,状若魔罗降世,森然可怖。 森白犬齿交错,怒目狰狞。 “喝——!” 但听一声炸喝如雷,自腹中腾起,穿透水流,震得四周浊浪为之一滞! 双手十指更是猛然发力,硬生生按入巨岩深处,小臂没入。 “轰——!!” 极阳真气再无保留,轰然全数勃发! 金红流焰自周身毛孔喷涌而出,宛如实质,灼热气劲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扩张,竟将汹涌江水硬生生逼退!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水流被悍然排开大半,浊流如遇无形壁垒,向峡谷两侧排挤而去。 岩后江面陡然陷低,水位直降至仅覆其腰线。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尽——天地同逆旅,万古恨难收! 一身磅礴劲力斗转星移,尽数化为向前推送的浩荡巨力—— 此招本是推物送人的绝技,讲究以巧化劲,借力送远,此刻却被裘图用来逆推万钧洪峰! “轰隆隆——” 但见头顶墨色天穹电光频闪,道道惨白雷霆如巨树根须垂落,照亮狂舞白发与狰狞身躯。 那一声断喝迸出的音浪,竟凝成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狭窄江峡间来回震荡碰撞,轰然爆开。 声震百里,连暴雨雷鸣亦为之黯然! 巨岩不但戛然停滞,更在裘图那无匹神力催送下,发出一声沉浑轰鸣,竟逆着洪流缓缓向前推回! 洪峰受此巨力反冲,致使怒涛倒卷。 滔滔浊浪层层叠叠向上游奔涌而去,水线以骇人之势急剧攀升。 巨岩镇峡,巍峨而欲倾,势压万顷洪涛。 江流呜咽,天地晦暗,唯见那道白发虬肌的身影抵岩而行,如神如魔,独撼天威。 而此刻—— 上游暴雨如注,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 断浪半蹲在佛膝平台边缘,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脚下江面。 那浑浊江水方才几乎触及佛膝边缘,此刻却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回落迹象。 但见他眉头越皱越紧,雨水顺着眉骨淌下,在鼻梁处汇成细流,也浑然不觉。 看似只差了一点……实则差得远了。 除非—— 断浪缓缓仰起头,任由冰冷雨水扑打在脸上,目光穿过密集雨线,投向那墨色苍穹深处狂舞电蛇。 这雨若能连下数日,或许还有希望…… 可春汛之雨,向来只会势头渐衰,越下越小。 念及此,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笑意,眼神却愈发冷硬。 只是——那裘老鬼纵然此番引不出火麒麟,恐怕依旧会逼我闯入凌云窟。 无妨,我本就是烂命一条,赌一把又何妨! 便是死在里面,也好过一辈子窝囊在马厩里,受人白眼! 就是—— 该如何将聂风支走呢? 如此想着,断浪眼珠微动,缓缓转过头。 其被雨水浸湿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身旁聂风身影——双手背负,蓝衫紧贴身躯,沉默凝视着脚下汹涌奔腾的江水,侧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更远处,漆黑天幕被一道道枝杈般的惨白闪电撕裂。 雷光映亮聂风湿漉漉鬓发,也映亮断浪眼中闪烁的复杂神色。 嗯? 断浪眉头倏然一皱。 几乎同时,聂风似有所觉,亦然猛然转头,视线如电般射向下游方向。 “轰轰——!” 一阵沉闷如巨兽低吼声响,自下游遥远之处隐隐传来,穿透雨幕雷声。 沉重得令人心悸,仿佛山峦倾塌、大地崩裂。 聂风凝神细听,雨水顺着他清朗面颊滑落,抬手抹去眼前水渍,沉声道:“好像是山崩了。” 断浪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语气平淡无波道:“雨势过大的缘故吧。” 话音未落,天际又是一亮。 湛蓝色闪电不再是单束,而是如脉络、如树根般络绎不绝地垂落,交织成一片刺目光网,将昏沉天地照得霎白一片,明灭不定。 电光闪烁间,映照出二人脸上密布的水渍。 “轰隆隆——!” 雷声再无间隙,连成一片滚荡不休的巨音,在群山与江峡间来回冲撞、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但见聂风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呼喊,才能在这天地轰鸣中让断浪听清。 “裘教头也不知去哪避雨了,我们就在这一直等他么?” 就在这时—— 断浪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远方景物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骤然扭曲、模糊起来。 恍若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叠叠虚波。 紧接着—— “喝——!!!” 一声断喝,不似人声,倒似天地初开之洪音,自那扭曲景象源头浩荡传来! 其声雄浑霸道,竟压过了连绵雷啸、风雨怒号,凶猛撞入二人耳中。 随着这声断喝,原本猛烈扑来的西风,竟陡然逆反! 狂风倒卷,带着更浓重水汽与寒意,将二人湿透长发、衣袂狠狠扯向相反方向,飞扬乱舞! 脚下岷江更是骤然异变! 那原本奔流向东的滔滔江水,此刻竟层层逆着原先方向,以更凶猛的姿态倒卷拍击而来。 浪头撞在佛身岩壁上,炸开漫天白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聂风脸色骤变,只觉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立时扎开马步,双掌急抬捂住耳朵。 “什么声音?!”嘴巴开阖,惊疑问话,却完全被这充斥天地的恐怖声响淹没。 断浪同样双手捂耳,眼中惊疑之色一闪而过。 随即似想到什么,猛地低头,看向佛膝之下—— 只见那逆流而上的江涛势不可挡。 眨眼间,水线便淹过佛膝上的深刻衣纹,漫过石台边缘。 江水甚至溅湿了二人鞋履。 见状,断浪一愣,下意识松开捂耳的手,任由那惊天震喝灌入耳中,震得耳膜刺痛。 当即声音干涩,喃喃自语道:“水淹大佛膝……” 说罢,便见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目光投向大佛胸口处。 “昂——吼——!!!” 仿佛是为了印证断浪那句低语,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咆哮,猛然自那凌云窟深处迸发而出! 其声如荒古猛兽怒嚎,又似恶龙穿云嘶吟,其间蕴含着滔天暴戾与狂躁,竟似在与下游传来的那声惊天震喝隔空较劲。 聂风纵然捂耳,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咆哮声。 立时转过头,朝身后凌云窟方向望去,顿时面色不由微微发白,脱口惊呼道:“这是——火烧凌云窟!” 只见方才还黑漆漆的凌云窟洞口,此刻正汹涌喷出浓浓白雾。 那白雾凝而不散,厚重如实质,直冲霄汉。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浓白雾障之内,彤红一片,炽烈光芒翻滚涌动。 分明是熊熊烈焰在其中燃烧,将雾霭都映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刹那间,断浪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聂风手臂。 两人身形骤动,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转眼已冲至大佛腹部的垂直石壁之下。 双双以背脊紧紧贴靠岩壁,仰头朝那雾锁烟笼的窟口望去—— 但见白雾愈发浓烈翻腾,如沸水般滚动不休。 其内那彤红色火光亦愈发夺目炽盛,忽明忽暗,仿佛有一轮熔岩造就的赤日正欲破雾而出,将周遭水汽映得一片氤氲诡红。 下一刻,便听得“咚——!咚——!咚——!”重物踏地闷响自雾深处传来,一声沉过一声。 只见浓稠白雾被一股蛮横巨力生生撕破,炽热气浪轰然四散! 一头庞然巨兽踏火而出,四足落地时溅起漫天火星。 其形似龙非龙,遍披熔岩般的赤金鳞甲。 每一片皆如烧红烙铁,在昏暗中流转着慑人光泽,鳞缘隐现暗红纹路,似有熔浆在内里缓缓淌动。 它额生一对狰狞鹿角,枝杈横生如古木虬结;颈后狮鬃如烈焰卷浪,蓬勃怒张,随其吐息起伏飞扬;鼻息喷吐间,炽白烟气缭绕成柱;身后一条长尾宛若百锻钢鞭,随意摆动便在空中抽出道道灼热劲风,嘶鸣破空。 最骇人的是,它周身鳞甲缝隙之间,竟在不断喷吐尺余长的明黄烈焰,噼啪作响,仿佛整个躯体都由内而外燃烧着不灭之火,将周遭水汽蒸腾得滋滋作响。 “咕噜~” 断浪与聂风见此凶物现形,喉间干涩,不由相继咽了口唾沫。 却见那火麒麟竟似全然未觉二人存在,昂首怒嘶一声,四蹄猛蹬,周身火焰轰然暴涨,一跃竟纵至大佛头顶! 它居高临下,赤瞳圆瞪如铜铃,死死盯向下游远方,前蹄不住刨击佛顶。 双鼻喷吐炽焰,喉间滚动着低沉怒咆,似是知晓今日凌云窟江水倒灌之灾,皆系有人暗中作祟。 就在火麒麟跃出窟口、踏足佛顶之际—— 下游犁头峡至窄处。 岩如屏,屏如闸,死死卡住峡口,将暴涨的岷江洪峰硬生生截作两段。 可人力终有尽时,天威却无穷极。 那堵截江的赭红巨岩,终是承不住万钧洪峰连绵冲撼。 “咔、咔、咔——” 巨岩自深处迸出裂响,如困兽哀鸣。 裂缝似蛛网骤生,瞬息爬满岩面,赭红色石壳在洪流冲击下簌簌剥落。 终于—— “轰隆!!!” 如旱天惊雷炸裂峡中,巨岩彻底崩解! 万钧巨石分崩离析,化作千百碎石断岩,被怒涛一卷,顿成山崩海啸之势,朝着裘图覆顶压来。 那一刹,人如芥子,洪似天倾。 浊黄怒流吞峡裹谷,碎岩如陨星乱溅。 裘图白发激扬狂舞,一双眼中却静如古井,不见半分惶乱,只默然睨视着当头压下的洪峰。 转眼间,那筋肉虬结的精悍身影便没入滚滚涛石之中,再无踪迹。 唯有脱闸的洪流愈发狂暴,浊浪排空,轰鸣着直撞两岸峭壁,声如天鼓擂动,久久不绝,仿佛定要将这犁头峡也碾为齑粉,方肯罢休。 第69章 人兽对峙 凌波踞顶 墨云崩颓,似苍穹倒泻;紫电蜿蜒,如金蛇狂舞。 “嘭!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自下游传来,随即淹没在滔滔江声之中。 贴壁紧靠的聂风眼神微动。 下游又山崩了? 如此猛烈的春汛当真罕见,连山崩也接二连三,怪不得能水淹大佛膝,令火麒麟现世。 可如此凶兽在侧,若察觉我两,该当如何? 我和断浪决计不是此兽对手…… 念及此,聂风不敢稍动分毫,只得移转眼珠,以余光瞥向身侧的断浪。 但见断浪面色在雨水中略显苍白,湿发紧贴额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佛顶的火麒麟。 聂风心中不由暗急: 我要不要提醒他放出鸣箭,唤裘教头来援? 否则火麒麟一旦发现我二人,届时我两恐怕唯有葬身兽口一途了。 可……就算唤裘教头来援,他真能敌得过这凶兽么? 此刻,断浪正全神贯注于火麒麟。 只见那火麒麟昂然立于佛顶,周身赤焰腾燃,雨水尚未触及鳞甲,便已被那灼烈高温炙烤得“嗤嗤”作响,化作白雾升腾。 在其头顶上方,水汽蒸聚,竟形成一片晕晕蒙蒙的云团,仿若仙兽降世,以云为伞,威严莫测。 断浪心中暗道:这火麒麟虽然出来了,但看样子似乎并不愿离开凌云窟,就好像……在守护着什么一般。 那裘老鬼又如何将火麒麟引走呢? 难不成要现身与火麒麟斗上一场? 应该不会…… 火麒麟何其强大,古往今来,可从未有人能对付火麒麟,便是我断家先祖也不过侥幸拼死得了火麒麟一枚鳞片。 而裘老鬼这般隐忍大半生的人,当不会如此冲动才对。 不过从今日水淹大佛膝来看,这裘老鬼应该是懂得推算天时的高人,行事当算无遗策。 或许他有其他法子...... 且看看吧.... 我还是不要想太多,只需准备待会快点找到那能延年益寿的血菩提即可。 念及此,断浪已然浑身筋肉绷紧,真气暗转,蓄势待发。 火麒麟使命便是守护轩辕尸骸与九州龙脉,自然是引不走的。 这一点,裘图自然也知晓,他能做的只有将火麒麟逼出凌云窟。 想要引离,却是没什么好法子。 但——火麒麟一旦出来,想要在他裘某人眼前回去,那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轰隆——!” 惊雷再起,电光撕裂天幕。 天地明灭几瞬间,聂风咽了口唾沫,有心逃离此地,却因火麒麟在上方,而不敢动弹。 身侧,断浪忽然注意到一点异样。 只见火麒麟那铜铃般的大眼,原本直勾勾注视着下游方向。 此刻眼珠正在缓缓横移,起初微不可察,随后快速顺着江流逆上。 最终猛然一定,直直瞪向大佛前方那汹涌翻滚的岷江江心! 断浪眼珠一转,心中暗道: 难道....... 随即立刻转眼望向江面—— 但见岷江之上,墨云低垂,道道蓝电如巨树根须,自苍穹垂落。 天地在电光中忽明忽暗,远山轮廓于朦胧雨帘后若隐若现。 江水如浓墨翻滚,怒涛起伏,挟着万钧之势,奔涌不息。 就在这时,断浪耳中但听一声苍劲低喝,宛如洪钟暮鼓—— “进——去——” 断浪瞳孔骤缩,身形僵住。 “进去!” 再听一声如雷贯耳。 断浪一咬牙,再不犹豫,身形猛地窜起,施展轻功,手足并用,如壁虎游墙般沿佛壁向上疾攀。 他全程紧贴石壁,气息收敛至微,唯恐一丝动静惊动顶上那尊凶兽。 聂风见状,立时吓得亡魂皆冒! 断浪他……竟真要闯凌云窟寻父遗骸? 心中念头电闪,聂风有心阻止,却又不敢开口惊呼,深怕惊扰了火麒麟。 可他又怎能眼看断浪独闯死地?当下足尖一点,风神腿法应势而起,身形如轻燕掠壁,直追断浪而去! 就在二人向大佛胸口急掠之际,佛顶上的火麒麟显然早已察觉到这两个小蝼蚁。 “昂——吼——!” 一声暴烈咆哮,如炸雷般滚过佛顶! 火麒麟周身赤焰“轰”地暴涨数尺,熔岩般的鳞甲缝隙间喷吐出炽白火舌,将漫天雨幕蒸成滚滚白雾。 那铜铃巨目凶光毕露,顷刻间死死锁住壁上疾攀的两道身影,颈后狮鬃怒张如焰,长尾钢鞭般在空中一甩,抽得空气嘶鸣作响—— 立时四蹄一屈,身形一俯,前爪扣入佛顶石岩,碎石崩溅间,便要纵身扑下! 然而就在其身形将动未动之际—— “呵...” 一声短笑,不高,却似贴着耳根响起,又像从颅脑深处迸出,煌煌然若惊雷炸响在火麒麟脑海! 火麒麟猛然昂首,铜铃双目骤缩,怒瞪江心,龇牙咧嘴,喉间滚动着低沉如闷鼓的威慑低吼。 然而就在其大口喷张,犬齿交错刹那—— 那铜铃双目瞳孔深处,忽地映现出一双阴鸷精眸! 而那双精眸,便在这汹涌江面之下,隔着汹涌浊浪与漫天雨幕,冷冷与火麒麟对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双眸视线中蕴含着纯粹、凛冽末那信息,如无形利箭,穿透江水,刺破雨帘,毫无阻滞地轰入火麒麟神志! 他心渡——杀! 那是一股可令常人身临死境一般的可怖杀意。 然而火麒麟却未显丝毫畏惧之意。 反倒是那铜铃巨目顿时赤红如血,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 周身赤金鳞甲骤然一亮,缝隙间喷薄的明黄烈焰“轰”地窜起丈余,仿佛整具兽躯都由内而外彻底点燃! 炽热气浪排空炸开,将周遭雨水尽数蒸发,白雾翻腾如怒海。 鼻翼贲张,每一次喷吐都带出尺长火流,獠牙龇露,喉间滚动着滚雷般的低沉咆哮,暴怒欲狂! 便在火麒麟被裘图他心渡震慑激怒之际。 断浪已如壁虎般攀至佛胸,身形一窜,没入那黑黝黝窟口。 聂风紧随其后,足尖在湿滑岩壁上一点,也掠了进去。 就在他身形没入洞窟刹那。 “咦——?”一声惊疑自江心传来。 聂风脚步一顿,忍不住回望一眼—— 只见方才还怒涛翻涌的江面,此刻竟诡异地平静下来,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抚平。 墨色江水中央,一道身影正缓缓浮起。 先是霜白长发散披水面,随即是宽阔肩背破浪而出—— “哗啦啦——” 数息后,便见裘图双腿微分,稳稳立于水面,裤腿自大腿以下已消失不见,露出精悍如铁柱的双腿。 白发湿透,紧贴在肌肉虬结、鼓胀如丘的上身,每一块肌肉都似青铜浇筑,线条硬朗分明。 雨水如帘,噼啪打在他身上,水珠顺着块垒般的胸膛、沟壑般的腹肌滚落。 明明平日看着是个高瘦阴沉的老头,此刻在漫天雷霆与泼天雨幕中,却仿佛一尊自洪荒踏出的战神。 肩宽如虎背,胸厚似城门。 倒三角身形撑起一片悍然气魄。 肩胛骨高高隆起,如鹰隼展翼,绷紧肌理下似蕴藏着爆炸力量。 凶悍、霸道、仿佛能徒手撕裂山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任谁一眼望去,都知此人——强得可怕! 聂风心头一震,暗道:裘教头……真的来救我们了…… 只是……断浪他…… 念头未落,聂风猛地转头看向洞窟深处。 昏暗中,只见断浪的身影已冲进一处岔道,转眼消失不见。 聂风犹豫一瞬,终是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江面之上,裘图面色沉静如铁,不见半分波澜。 一双阴鸷老眼微微眯起。 眸光沉岳,气镇山河。 如狼似虎般静静眈视着佛顶火麒麟。 今日他裘某人以身截江,硬撼洪涛,虽历险厄,却当真所获颇丰。 在那天地伟力、万钧怒涛的压迫之下,原本进展迟缓、几如蜗行龟步的铁掌神功,竟陡然冲破关隘,进度暴涨。 往后修行,他可效仿今日此举,将其融入日常修行之中。 料想不出数年,必能将铁掌神功练透周身,臻至圆满。 到那时,纵使不凭真气护体,浑身上下亦坚如金石,堪比神兵利器。 更妙的是,此功修成之后,还可与龙象般若功中的龙象功相辅相成,彼此增益,令肉身底蕴愈加深厚。 不过,方才这火麒麟倒让他有些意外——竟似全然不受“他心渡”影响。 非但未被杀意惊住,反是因他这一举而被激怒了。 火麒麟未去阻拦断浪、聂风二人,不过是因为不在意这两只蝼蚁,却对他生出了几分忌惮罢了。 能完全规避“他心渡”侵扰,唯有一个可能——这火麒麟已明心见性。 如此也说得通,为何武林中人偶得麒麟血脉便会癫狂入魔。 若火麒麟自身未明心见性,那它也不过是头疯兽,根本驾驭不住血肉中沛然凶煞之气。 想到此处,裘图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要知道——风云四大瑞兽中,龙、凤、玄龟最终皆是身死一途。 唯这头人人以为最弱的麒麟能够存活下去。 它能苟全性命,恐怕正凭明心见性那“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灵觉相助。 也就是说,今日火麒麟敢与他对峙,那就代表火麒麟并未有大难灵觉提示。 而他自己也没有…… 那便意味,今日二者皆无性命之忧。 既然无死生之危…那就…练练… 裘图念头甫落刹那—— “嗤嗤嗤——” 极阳真气自丹田缓缓升腾,循经脉周流运转。 热力奔腾间,裘图那精悍如铁铸的躯体上,丝丝缕缕白气蒸腾而起,缭绕不散。 那一头湿透紧贴的白发,受热气所激,逐根缓缓扬起,在风雨中无声舞动。 时间点滴流逝,裘图周身热意愈发炽烈可怖。 肌肤之下隐现金红流纹,恍若岩浆暗涌;周遭数丈雨幕触及那无形热浪,顿时滋滋作响,化作白烟四散。 直到某个临界—— “轰——!” 刹那间,天地异象陡生。 雨滴悬空,似万千铁甲待发;风声咽噎,如百万雄兵屏息。 上有九霄怒雷之煌煌,下有万顷洪浪之涛涛。 大佛顶端,火麒麟狰狞兽面之上,那铜铃巨目死死盯着江心人影,赤瞳中凶光依旧,却渐渐渗出一丝拟人化的忌惮之色。 双鼻不住喷吐赤炎,四蹄反复刨击岩面,朝着江心裘图不住低吼。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先动。 裘图不动的原因,实因并无十足把握降服这上古凶兽。 但若能激得火麒麟至江中与他相斗,借水势周旋,则胜算陡增。 毕竟论及水战,便是帝释天亲临,怕也难在他掌下讨得便宜。 而这火麒麟显然灵智非凡,哪怕暴怒之下也只踞顶怒吼挑衅,分明是要逼裘图离水上岸。 一时间,雨幕滂沱,雷光隐现。 一兽踞顶,一人凌波,双方皆慎而不发,僵持对峙。 “轰隆隆——” 雷声滚过,天地明灭几瞬后。 火麒麟见这踏江而立的人类老者毫无上岸近身之意,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磨殆尽。 只见它骤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旋即四蹄猛踏佛顶岩崖,整道庞大身躯刹那化作一束刺目流焰,凌空俯冲,直射向下方佛胸处的凌云窟洞口。 却是打算先将方才闯入洞中的断浪、聂风二人毙于爪下。 就在火麒麟身形方动刹那,裘图阴鸷双眸骤然一瞪,随之而动! 右手中指倏然向前点出—— 只见一道金红剑气自指尖勃然迸发,凝如实质,横贯雨幕,惊世骇俗! 六脉神剑·中冲剑! 这一指气势恢弘至极,体内极阳真气如长河倾泻,沛然莫御,剑气所过之处,雨线尽碎,空气嘶鸣! 那俯冲之际的火麒麟灵觉可谓敏锐至极,在裘图抬指刹那,便已察致命危机。 顿时浑身明焰暴涨,于半空中硬生生折转轨迹。 下一瞬。 “嗤——!” 令人牙酸的洞穿声响起。 金光剑气擦着火麒麟残影掠过,不偏不倚,正中乐山大佛右眼—— 只见那历经数百年风霜的佛眼竟被一指洞穿。 金红剑气自佛脑后透石而出,去势丝毫不减,挟着刺耳厉啸直射入茫茫乌云深处,良久方歇。 只留下佛面上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窟窿。 雨水自脑后沿指洞潺潺流出,如泪淌下。 第70章 江涛镇火 大日沉江 火麒麟暴怒至极,立时转头朝着裘图凶狠咆哮。 然而吼声方出便戛然而止。 刹那间,其周身赤焰骤然一涨,四蹄猛蹬佛顶岩崖,庞大兽躯竟如流火般腾空跃起! 只见江心之上,裘图身形凝定如岳,双手却已化出千重虚影,恍若百臂同展,指剑连发,气劲冲霄! 少商剑——剑路雄劲,有石破天惊之势,每一指皆如巨杵撞钟,破空之声沉闷如雷; 商阳剑——剑势如电走龙蛇,倏忽变幻,莫测其踪,金红流光在雨幕中曲折疾射; 中冲剑——气势最宏,真气吞吐如长河倾泻,沛然莫御,剑气所过之处雨线尽碎、水汽蒸腾; 关冲剑——剑路藏拙于巧,后发先至,看似迟缓,却总能封住火麒麟腾挪方位; 少冲剑——剑招轻灵迅疾,以柔克刚,劲随风散,剑气如丝如缕,缠绕不绝; 少泽剑——剑法绵密如织,循环流转,尽纳外势杀机,织就一张无形剑网。 六剑齐发,气脉相连,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六——脉——神——剑——阵! 对付这四大瑞兽中唯一活下去的麒麟,裘图一上来便毫无保留,施展出强横招式。 若能击杀火麒麟,其精元、血液乃至全身鳞甲,无一不是世间难求珍宝。 更别说麒麟一死,凌云窟中秘藏便可任他探寻。 诱惑之大,足以令他裘某人明知火麒麟恐已“明心见性”,今日击杀希望渺茫,却仍忍不住妄动杀心。 太——诱——人——了。 但见火麒麟身若流焰,在乐山大佛躯干与佛臂之间来回弹射闪躲,快得只剩一抹赤金残影。 “嗤嗤嗤——!” “砰砰砰砰!” 金红剑气如暴雨倾盆,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绝杀剑网,既有围拢困杀之势,又时时封住火麒麟退回凌云窟的路径。 火麒麟四足踏岩、折身甩尾,每一跃皆险之又险,恰恰落在剑阵攻势的缝隙之间。 哪怕只是凭借兽类本能,其闪避之精妙、应变之迅捷,竟远胜江湖上绝大多数绝顶轻功。 裘图双眼微眯,心中愈发笃定。 这凶兽定然已臻“明心见性”之境,对危机有玄妙预感。 纵使他全力施为,隔着二十余丈距离以六脉神剑遥击,竟也无一剑能真正触及麒麟本体。 乐山大佛数百年岩躯,此刻却遭了无妄之灾。 但见剑气纵横之下,佛身接连绽开一个个焦黑深洞,石屑纷飞如雨,密密麻麻,宛如蜂巢。 火麒麟在剑网中左冲右突,忽地觑准一瞬空隙,猛然拧身昂首,血盆大口怒张—— “轰——!” 一道炽烈如熔岩的赤金火柱自其喉中喷涌而出,直射江心裘图! 裘图见状,阴鸷老眼一凝,当即重重一跺脚。 “嘭!” 只听江面一声轰然炸响。 一道数丈高、丈许厚的巨浪冲天而起,化作厚重水幕屏障,横亘身前。 顷刻间,火柱与水幕相撞,顿时爆出“嗤嗤”剧响。 白汽蒸腾翻滚,灼热高温竟在刹那间将水幕表层烧得沸腾汽化! 为求稳妥,裘图不得不分运极阳真气,脚下江水随之翻涌不绝,层层浪涛叠起,前仆后继加固水幕。 所幸二者相距甚远,又值暴雨倾盆,火焰威力随距离锐减。 这流动不绝、层层相叠的水墙,终将有惊无险地将火柱抵挡下来。 而裘图手上丝毫未停,指剑依旧连绵激射,剑气破空之声与浪涛轰鸣交织,竟在江面奏出一曲杀伐之音。 二者这般交手,局势堪称极度不公。 他裘某人可谓占尽天时地利,借江涛为盾,以暴雨为辅,攻守兼备。 不过十余息间,剑阵愈收愈紧,火麒麟已被逼得腾挪空间越来越小,几无立锥之地。 “呵呵呵……” 但听一阵低沉笑声自裘图腹中滚荡而出,音波浑厚如钟,层层叠叠铺展开去,竟将漫天风雨怒涛之声尽数压下,直传出数十里山江犹未断绝。 “世人皆道麒麟乃天地祥瑞,通灵镇邪……” “今日一见,却也不过是只凭本能奔逃躲闪的孽畜罢了。” 就在此话方落,剑网即将合拢之际—— 只见火麒麟周身赤焰轰然暴涨,炽烈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庞大兽躯竟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灵动,于方寸之间陡然折转,身形如流光般在极短距离内连续三次折射。 每一回挪移都违背常理,鬼魅似的难以捉摸。 最后一跃,更是四蹄踏空,周身火焰鼓荡如翼,短暂凌虚御风,化作一束赤金流星,朝着江面上的裘图暴射而来! 这一瞬,裘图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讶色——这火麒麟,竟身负短暂御风之能。 时间恍若在这一刻凝固—— 但见裘图那阴鸷双眸中,瞳孔深处映出飞速逼近的赤金流火——烈焰翻腾,犹如天坠熔岩,挟着焚尽万物之势直扑而来。 刹那间,其面上紫黑筋络迅速自眼周蔓延,如蛛网般爬满整张老脸,令那张原本沟壑纵横的面容更显狰狞凶戾。 紫霞秘术运转之下,那赤金流火在裘图眼中渐渐慢了下来,麒麟张牙舞爪之态清晰如慢演。 不知是否错觉,裘图那块垒虬结的上身肌肉,此刻似隐隐鼓胀几分,在暴风雨中绷紧如铁铸。 筋腱游走似龙蛇起伏,每一寸皮肉都蕴着爆炸般的刚猛力道。 其脚下原本平静如镜的江面,骤然掀起层层波涛。 却是裘图于瞬息之间,已将周身极阳真气尽数收敛入体,凝神沉息,静临大敌。 这火麒麟暴怒扑袭,竟是要与他在水上一决生死。 如此良机,他自不愿错失。 纵然先前以身截江、硬撼洪峰,体力真气耗去不少,但裘图心神沉定,毫不在意。 明心见性,得绝对掌控肉身之能。 只要他一息尚存、身躯不残,便能始终维持在巅峰战境之中。 “轰隆隆——!” 江水翻涌,映着天上雷光与麒麟赤焰。 杀机一触即发。 就在那赤金流火即将撞上裘图身躯的刹那—— 但见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上,白发赤膊的身影骤然虚幻,如烟似雾,似真还幻。 一刹那间,密密麻麻的身影自原地崩散开来,或立或伏,或腾或移,遍布四面八极,叫人分不清孰真孰假。 “日月无影!” 一步人间一瞬尘,九影悬空,孰为实相? 但见那火麒麟一头撞在江心,轰然巨响间,水面深陷,足有十余丈方圆。 烈焰嗤嗤狂燃,如柱冲霄,将江水蒸得白汽翻腾。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火麒麟虽身型庞大,却能四蹄踏波,如履平地。 一击不中之下,立时身化流火,在水面飞窜疾掠,快如赤电,唯见残光掠影,直扑裘图所化残影。 巨口怒张之际,炽烈火柱横扫四方残影。 长尾如百炼钢鞭般快速抽击。 甫一砸在水面之上,顿时击出深深凹陷。 数丈高的浪涛轰然掀天,白雾滚滚如蛟龙翻腾。 此时天上乌云泼墨,蓝电根根垂落似老树虬枝。 风啸似万鬼齐哭,雨线被气劲激得倒卷回旋,化作茫茫雨雾。 岸边林木尽数伏倒,天地间一片混沌迷蒙。 裘图所化的无数残影却在这片混沌江面中纵横起落。 时而凌波微步,时而踏浪疾行。 拳、掌、腿、指、爪,诸般招式如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朝着火麒麟倾泻而去。 拳出撕风裂雨,腿扫卷浪分涛。 掌风过处水面二分,踏步之间波涛迸溅。 “砰砰砰砰!” “嗤嗤嗤——” “轰隆隆~” 金铁交鸣之声与浪涛轰鸣交织。 只见一白发身影倏忽现于浪尖,一拳正中火麒麟肩胛,闷响如击巨钟。 火麒麟怒嘶反扑,利爪扫向腰腹,却只撕碎一片虚影。 又一影瞬息欺近,左掌如刀斜劈颈侧,鳞甲溅起一溜火星。 再一影右指疾点,剑气破空虽被火焰所阻,仍逼得麒麟偏首闪躲。 二者在江面穿梭交锋,所过之处浪涌如山、水汽蒸云,恰似天龙斗火兽,直打得江河倒卷、风雨失色。 然而,火麒麟不愧为瑞兽,实力强横。 激斗不足二十息,那遍布江面的残影已如泡沫般被火麒麟接连击散。 下一刻,裘图真身骤凝于火麒麟侧畔数丈之处。 火麒麟猛然转首,口中火柱随之横扫而来,炽浪逼人——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但见裘图背后陡然凝出一对金红蝉翼虚影,猛然振空! 身形倏然在江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白线,快得仿佛撕裂了风雨。 “蝉翼惊秋!” 薄翼裂长空,未辨形声处,万木已萧萧! “砰!” 一声重响。 却是裘图势大力沉的一脚已正中火麒麟腰肋,诡异劲力透体而入。 火麒麟庞然身躯在水面上急速滑退,四蹄犁开四道白浪,水汽成线,嘶鸣破空。 不待它止住退势,裘图身形已再度疾掠而上。 踏步、旋身、握拳、反肘! 动作一气呵成,霹雳连环,刚猛绝伦! “荧惑守心!” 荧惑悬枢,灾临紫垣。其行也诡,其兆也凶。天象既定,人心何逃? 正所谓——肘击如枪。 极阳真气勃发化形间,裘图整个人似化作一柄金红长枪,赤芒贯空,直刺而出。 “嘭!” 一肘重重击在火麒麟侧脸,直打得它头颅猛摆,眼中金星乱迸,口中火柱顿时歪斜喷溅。 这一击也彻底激发了火麒麟的凶性,烈焰长尾刹那间破风劈来—— “啪!” “轰——!” 然而尾巴却刹那击空,重重砸在江面,顿时掀起滔天巨浪,水花溅起数丈之高。 火麒麟身形顿止,急速左右摇首,铜铃巨目急扫江面。 但见墨涛起伏,风雨如晦,哪还有裘图踪迹? 它眼中方掠过一丝疑惑,陡然瞳孔一缩,眼珠猛往下瞥——漆黑江面上,赫然倒映出一团金红光球。 火麒麟骤然昂首向天! 只见乌沉天幕之中,暴雨如瀑、电闪雷鸣。 裘图身形正自高处疾坠而下,一爪探出。 周身极阳真气喷薄狂涌,凝实化形,宛如一轮赤红残阳自九霄坠落。 那灼灼金红之光映得水面一片血染,气势贯虹,直冲大江—— “残阳泣血!” 孤日坠,千劫烬,此恨可覆天! 火麒麟见状,昂首怒视,丝毫不惧,周身赤焰骤然暴涨,四蹄踏火腾空,猛然迎上。 同时右前爪携着扭曲蒸腾热浪,直直撞向那坠日锋芒。 “轰隆隆——!” 雷车炸响,破长空之铁幕;霆霓贯顶,开大地之昏蒙。 就在天地明灭一瞬间,兽爪已与手爪轰然对撞! “轰——!” 一刹那,强横劲气当空炸裂,化作环状气浪横扫四野。 下方江水被压得陡然凹陷,形成巨大碗状空腔,四周波涛壁立如山。 无数飞火流芒如陨星迸溅,点燃岸边枯木,焦烟倏起。 焚风热浪震散漫天雨幕,雨滴倒卷上天,化作茫茫白汽。 佛膝下岩壁遭余波扫中,崩开蛛网裂痕,碎石簌簌滚落江中,激起连串浊浪。 声浪更似天崩地裂,震得整段岷江嗡嗡颤鸣,远处山崖松柏皆为之伏倒。 而那一人一兽,却在半空中短暂停滞僵持。 赤阳对烈焰,寸步不退。 火麒麟本以为凭自身爪利与巨力,足以捏碎眼前这白发凶人的手。 却不想触之坚硬如铁,宛若百炼神兵,力道更是不逊色于它,竟丝毫撼动不得。 此刻,一人一兽,双爪相扣,死死纠缠,气劲迸溅如星火。 火麒麟纵有抽身之念,亦难脱分毫。 尤其是上方白发凶人似察觉到它有心挣脱的想法。 大手陡然一紧,五指竟如鬼藤缠树般锁住麒麟利爪,教它挣脱不得。 双方僵持不过一息,忽闻“咚!咚!咚!”之声骤起,若擂战鼓。 但见赤色光团压着熊熊烈焰,开始缓缓朝下方江面沉坠。 初时犹缓,俄顷疾落,似陨星坠渊,势不可挡。 赤色光团中,尤见裘图白发恍若镀上一层炽焰,恍若金丝倒扬。 双目俯视身下火麒麟,面透狰狞快意,眼中贪光如刃,杀机汹涌。 此刻裘图心中惟有一念—— 借此滔滔岷江之水,镇其火性,行屠瑞之举! 第71章 三尺罡墙 断尾得生 火麒麟眼见挣脱不得,身形被裘图死死压制,一路朝岷江水面急坠而下。 凶性骤然勃发,兽容扭曲,首次露出全然狰狞之相。 当即左爪猛然探出,直抓裘图面门。 然而裘图反应何其之快,几于刹那之间,右手化爪,电闪般扣出,五指如铁钳钢钩,不偏不倚,将麒麟左爪死死锁缠。 双爪受制,火麒麟颈后狮鬃顿时怒张如焰。 后蹄倏然腾起,如擂战鼓般朝裘图下半身连环猛蹬。 面对此况,裘图面色不变,双腿霎时化作一片虚影,格、拦、架、挡,每一式皆沉稳如山,硬接硬架,竟将麒麟蹄击尽数抵住。 “砰砰砰砰——!” 腿蹄交击之声如闷雷连炸,气劲迸溅,虚空生涟。 一人一兽在急速下坠中犹自缠斗不休,距墨黑江面已不过数丈之遥。 便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火麒麟血盆大口猛然怒张,喉中赤光翻涌,灼热之气已扑面灼肤。 但听一声—— “昂——吼——!” 震天动地的咆哮声起刹那。 赫然便见一道粗壮火柱自其口中狂喷而出,直袭上方裘图。 这火焰赤金交织,炽烈无匹,熔金烁石只在顷刻,纵是帝释天、笑三笑那等人物亲临,如此近距离之下恐也不敢正面硬接。 然而就在火麒麟喷发火焰之际,其铜铃般的双目,骤然一缩,竟首现惊骇之色。 其瞳孔深处,那原本翻涌的金红光芒,霎时被一抹璀璨鎔金取代,映得眼眶内一片炽亮。 但见天上乌云如墨泼坠,落雷如根根垂天银条,将天地照得明灭不定。 岷江江面上方数丈处,那轮原本赤红的残阳,瞬间已被赤金火焰彻底吞没,焰舌狂卷,将其裹作一团烈烈燃烧的火球。 然而—— 仅仅转瞬之间,那被赤焰包裹的残阳,竟骤然迸出夺目金光! 赤金火焰虽仍在外层翻腾燃烧,内里却已金芒流转,煌煌烈烈,宛若大日初升,光耀四野,不可直视。 但见此刻身处其内的裘图,满头霜白长发狂舞倒竖,状若狱火升腾。 其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仿佛三百六十五座火山同时喷发! 精纯霸烈的极阳真气自穴窍中汹涌喷薄,于周身三尺之内急速奔流、压缩、凝聚,眨眼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实质罡墙,并随其心念逐渐扩开。 体内错综复杂的筋络纹路,更是隐隐映照在罡墙表面,如玄奥符文明灭闪烁,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意蕴。 三尺气墙! 当真可谓——炁如赤龙出岫,罡成三尺壁障! 光明赫奕,可比须弥放毫光;雄浑浩荡,能使魍魉尽摧藏! 内压自成,形神抱朴;法体坚固,万劫难伤! 而火麒麟口中喷出的炙热焰柱,虽咆哮奔腾、灼浪滚滚,却尽被裘图这三尺罡气抵御在外,任它焰舌乱舔,却也寸进不得。 “哈……哈哈哈……” 趁此之际,裘图腹语狂笑,音波贯耳,双臂贯力,将火麒麟死死压住,身形急速下坠,眼看离江面越来越近。 强横气劲不断冲荡,下方江水被压得愈发凹陷,形成巨大碗状空腔,四周波涛壁立如山,浊浪凝滞如墙。 远远看去,当真是一轮大日沉入江心。 那璀璨光华渐被墨涛吞没,唯留金红余晖透水隐隐,江心如有熔炉暗燃。 但听得沸水“嗤嗤”声响不绝于耳,却不见半分白雾升腾。 竟是水汽方蒸腾刹那,便被那极致高温炙烤一空,连雾气都来不及成形。 面临如此绝境,火麒麟目中凶光暴涨,口中焰柱陡然粗壮数分,赤金之色转为近乎炽白,显然是存了搏命之心。 就在这时,裘图狰狞面色之下,那双满是贪婪杀意的眸子忽地一凝。 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在那炽白火焰灼烧之下,三尺罡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金光渐黯,符文亦半隐半现。 危急关头,裘图丹田急转,真气狂催,试图不断修补重凝罡墙,然而罡墙重聚之速,却远远赶不上焰柱消融之疾。 “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炸开,滚滚江水被悍然排开,河床竟一时裸露出来! 裘图生生将火麒麟庞大的身躯狠狠摁入江底泥沙之中! 但——三尺罡墙也在此刻终被麒麟口中炽白火焰灼穿洞破。 刹那间,一道近乎纯白的烈焰自江底冲天而起,直贯苍穹,犹如地心真火喷薄而出,将昏沉天地映得一片刺目。 紧接着,一道赤金流光自江底疾射而出,去势如电,身后波涛轰然合拢,江面复归汹涌。 但见那抹流光甫一脱离江面,骤然凌空一折,速度快得骇人,直扑乐山大佛胸口的凌云窟! “轰隆隆——” 雷电狂闪,天地明灭频闪。 “哼!” 茫茫暴雨之中,忽听一声冷哼如断金截铁,炸响四野。 就在赤金流光即将没入窟口刹那,一道金红刀气凌空乍现,速度绝伦,凌厉无匹,挟开天辟地之势横斩而至! “绝断无明!” 掌分昏晓割阴阳——横斩三千妄,光破晦暗天! 斩————! 然而那赤金流光终究抢先一瞬,倏然钻入凌云窟中。 金红刀气紧追而入,几乎不分先后。 下一刹,窟内传来一声凄厉惊天的嘶吼,伴随沉闷如雷的震响,整尊大佛随之簌簌震颤,山石簌落。 只见裘图白发披散、赤膊而立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大佛正前方数丈之处,凌空虚踏。 浑身金红真气如流焰缭绕升腾,白发在气焰中狂舞飘摇。 面上那狰狞浮凸的紫黑纹路缓缓平复,恢复成原本沟壑纵横的削瘦容貌。 一双眸子微微半眯,寒光内敛,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猛然一吸—— “嗖”的一声,一物自凌云窟洞口倒飞而出,稳稳落入其掌中。 定睛一看,竟是半截覆满赤色鳞片的麒麟断尾! 切口光滑如镜,隐隐映着火光,握在裘图手中,恰似一条赤鳞长鞭,沉甸甸,烫灼灼。 但见裘图握尾而立,垂目审视片刻,不着痕迹满意颔首。 原以为这火麒麟可能是个任他宰割的畜生。 没想到,却是比预料中要强上许多啊…… 随即眼神微抬,冷冷望向那亮着彤红火光的幽深窟口。 源自明心见性的灵觉告诉他——若此时踏入,必有莫大危机。 也不知是火麒麟可借凌云窟地势发挥更强实力,还是那传闻中的龙脉有莫测之威。 但无论如何,心生警兆,不去便是。 更何况——有这截麒麟断尾,倒也算不枉此行。 其内蕴含的麒麟疯血,乃至整段尾身鳞甲,皆是举世难寻的至宝珍材。 至于断浪与聂风那两个小子…… 眼下,也只能看他们各自的机缘与造化了。 念及此,便见裘图身形悠悠飘至佛顶,迎风雨观雷涛,一步一步,在佛顶缓缓踱步。 每一脚落下,看似轻飘,实则沉如山坠。 劲力自足底透石而下,布散蔓延,引得大佛山体微不可察地随之轻震,恍若巨佛低鼾。 同时耳廓颤动,借那风雨涛声与脚步回响,细细辨析凌云窟中千迴百转的虚实布局。 整座石窟脉络于脑海中缓缓浮现。 却说那凌云窟深处,蜿蜒曲折,岔路如蛛网密布,上下层叠,恍若一座幽深迷宫。 一处稍显开阔的石室中,断浪与聂风正双膝跪地,各自对着一具枯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那两具遗骸虽血肉早腐,只剩白骨森森,却仍保持着盘坐之姿,依稀可辨生前威仪。 且遗骸身畔各有一刀一剑——雪饮狂刀与火麟剑。 遗骸主人自是“北饮狂刀”聂人王与“南麟剑首”断帅。 二人磕罢头,顾不上伤感,几乎同时伸手,自遗骸旁取回各自家传神兵。 聂风拔出半截雪饮狂刀,雪亮寒光映亮双眸,眼中神色复杂——半是睹物思人的怅惘,半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另一边,断浪“锵”一声抽出火麟剑。 赤红剑身在幽暗中漾开一层流火般的暗光。 但见他抬手轻抚剑身,感受其上传来的温润灼意,眼中骤然迸出野心勃勃的振奋之色,心中暗吼: 没想到……今日竟能阴差阳错,取回我断家遗失的火麟剑! 有了它,我的蚀日剑法不出数年便可大成! 届时江湖之大,必将有我断浪一席之地! 振奋方起,转念却是一沉。 不过——我若此时出去,没拿到血菩提,那裘老鬼必然不会放过我…… 火麟剑啊火麟剑,今日便看你我造化了。 是我随你永埋这暗无天日之地,还是携你重见天日、将来叱咤风云……皆在此一举。 念及此,断浪转头与聂风对视一眼,二人心有默契,同时颔首。 随即刀剑齐挥,朝着石壁砍凿而去。 火星迸溅间,碎石簌簌落下,渐渐将聂人王与断帅的遗骸掩埋。 然而就在二人挥砍之际,聂风忽然“咦”了一声,手中刀势顿住。 目光落向聂人王遗骸不远处的角落。 断浪收剑回头,皱眉问道:“聂风,怎么了?” 但见聂风上前几步,蹲身以袖拂去地上浮尘,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笔划遒劲的刻字。 聂风凝目细看,顿时面露喜色,激动道:“这……这是我聂家祖传的上乘刀法《傲寒六诀》!” “此诀专配雪饮狂刀,刀诀相合,威力倍增!” 说罢,他再不多言,当即盘膝坐下,凝神定志,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牢牢记忆口诀。 断浪凑近瞥了两眼,见那诀法运转路数冰寒森严,确需雪饮狂刀这般至寒神兵方能尽展其威,与自己的火麟剑、蚀日剑法属性相悖,顿时兴致索然。 旋即环顾四周,低声道:“你便在此记忆家传武功,我在附近看看。” 闻言,纵然家传神功当前,聂风仍是分心抬头,眼中忧色未褪,叮嘱道:“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你切莫走远了……我们抓紧出去。” 话音未落,断浪已身形一纵,如狸猫般窜出,施展轻功朝着窟深处疾掠而去,转眼没入黑暗之中。 那血菩提所在与聂人王和断帅尸骸距离并不远。 断浪拐了数次后,还未穿行多远,耳中传来一声惊天炸响与痛苦嘶吼。 “嘭——!” “吼——!” 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在石窟深处回荡,震得四壁碎石簌簌滚落。 断浪猛然止步,惊疑回望。 怎么回事? 自我踏入这凌云窟不久后,便发觉外间动静恍若隔绝,听不得半分声响。 此时这声响莫非是火麒麟归来? 还是裘老鬼与那凶兽之战已转至窟中? 就在断浪心念电转之际,低沉吼声已自远处通道连绵传来,吼声中隐含痛楚之意,愈来愈沉响,显然声源在不断靠近。 同时昏暗的通道尽头隐隐泛起一层微弱红光。 断浪见状,面色大变。 遭了!果真是火麒麟。 我得赶快脱身。 当即猛地转身,却见自己正身处五个岔道口前,一时竟不知该择哪一洞而入。 四选一…… 冷汗自他额间涔涔淌下。 当下不由咬牙暗念: 冷静,此时若乱,唯有死路一条! 旋即深吸一气,欲要强压心潮。 就在这一吸之间,便见断浪面上先是一怔,继而浮起惊疑之色。 却是他嗅到了空气中竟似藏着一缕极淡的异样气息。 下一刻,便见断浪疾步掠至左侧第二处洞口,俯身细嗅。 一股清幽香气隐隐飘来,似草木初熟,又似花果含芳。 断浪眼神骤亮——是了,此香清而不俗,定非凡物,多半便是裘老鬼所说的延年奇珍“血菩提”! 正自凝神判断,听得身后响声愈发大作。 当即回首望去——只见远处通道红光愈发明亮,隐有燥热之气沿通道贯来。 更有一道迅捷人影投在石壁上,倏忽闪动。 断浪神色一动。 火麒麟和聂风都来了。 下一瞬,便见断浪双眼迸发狠色——绝不可让聂风窥见我遁走之径。 火麒麟汹汹追来,有聂风在此,或能阻它片刻,为我争得一线生机。 念及此,断浪身形如电,疾窜入方才所嗅清香传来的洞窟深处,转眼便没入重重黑暗之中。 第72章 采摘菩提 火烧凌云 断浪身形如电,掠入通道深处。 行不足十余息,忽地足下一顿,猛然侧首—— 只见通道旁侧,竟隐着一处石窟洞口。 他略一迟疑,旋即闪身而入。 石窟不过三丈见方,四壁幽暗,唯有一面石壁上,零零散散缀着几点鲜红光芒,如暗夜星火,幽幽浮动。 断浪急步趋前,红光映亮他半边脸庞。 定睛看去,壁上爬满碧油油的藤蔓,枝叶纠缠间,悬着一颗颗火红果实。 那些果子大小不一,颜色亦有深有浅,浑圆如珠玉,又似红葡萄成串簇生,累累垂垂,隐泛宝光。 断浪当即伸手摘下一颗,托在掌心细看。 果色鲜红似血,晶莹剔透,宛如红宝石琢成,表面隐见细密纹路,一股清幽香气扑鼻而来。 此物与那裘老鬼所言一般无二……必是血菩提无疑! 断浪眼珠一动。 此物既能延年益寿,便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恐怕天下唯有这七颗。 我今日冒着九死一生之险进入此地,自有资格留下一颗。 心念急转,情势已容不得半分拖延,他先将手中那枚血菩提塞入怀中贴肉藏好。 随即自衣襟内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匣子,揭开匣盖,指影翻飞,疾向藤蔓探去—— 手法极快,指尖过处,红果应手而落,纷纷坠入玉匣之中。 不过数息工夫,壁上七颗血菩提已被尽数采下。 断浪犹不放心,又将石壁上下细细摸索一遍,直至确认再无遗漏,方才罢手。 刚将玉匣塞入怀中,便察觉身后便吹来一股劲风。 “断浪,你还在这愣着干甚!”聂风焦急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急促喘息,“火麒麟已进,原路返回是行不通了,我们得快些寻其他出路逃出去!” 断浪转身看向疾步赶来的聂风,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好!” 然而就在二人身形欲动、欲寻他路之际—— “咚!” 一声沉闷震响,自那洞口方向骤然传来,如重槌击石,整座石窟随之微微一颤。 二人身形齐齐僵住,背脊生寒。 只见石窟唯一的洞口处,彤红火光骤然大亮,一只硕大头颅自通道缓缓探出,转向石窟之内。 那头颅大如磨盘,覆满赤金鳞甲,每片甲叶边缘皆流转着熔岩般的暗红纹路,灼灼生辉。 额顶一对狰狞鹿角,枝杈横生如古木虬结,森然欲搏。 铜铃般的巨目赤红如血,瞳孔缩成针尖一点,森然凶光如实质般刺入石窟,令人心悸。 鼻息喷吐间,炽白烟气缭绕成柱;獠牙龇露,齿缝间隐有火星迸溅。 虽只一颅探入,那庞然威压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沉重得令人呼吸为之一窒。 “吼——” 一声沉闷如滚雷的低吼,自其喉间滚动而出。 火麒麟身躯缓缓前挪,赤金鳞甲摩擦岩壁,发出“沙沙”碎响,一步、一步,将整个石窟洞口彻底堵死。 吼声在狭小石室内来回震荡,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其周身腾燃的明焰跳跃吞吐,将石窟映照得一片彤红,光影在岩壁上乱舞,。 二人面色顿时发白,不及多想,“锵”“锵”两声,刀剑已然出鞘。 聂风反手握紧雪饮狂刀,断浪亦横持火麟剑在手,一步一步,缓缓朝后退去。 然而此窟别无通路,不过三五步间,背脊已抵上坚硬石壁,再无退路。 二人心中同时一沉——完了。 炎炎热浪随火麒麟到来,源源不断涌入石窟中,空气灼烫,呼吸间尽是燥热。 二人额发鬓角顷刻便被烘得卷曲。 下一刻,便见火麒麟血盆大口怒张,喉间赤金光芒急剧汇聚、翻涌。 灼热气浪扑面如焚,仿佛下一瞬,那焚金熔石的炽焰便要喷薄而出,将二人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呵呵呵……” 一阵苍劲笑声,忽地在错综复杂的凌云窟通道内回荡响起。 那笑声似远还近,飘忽难测,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似贴着耳根传来。 火麒麟周身明焰骤然暴涨,应激般猛然转身,竟舍了窟中二人,朝着来处通道张口便是一道赤金火柱喷吐而出! 赤金火柱如怒龙出穴,轰然灌入通道,焰舌狂舔岩壁,所过之处,石壁瞬间焦黑龟裂,嗤嗤作响。 即便只是热浪余威散入石窟,温度亦骤然飙升,几欲将人烤干。 聂风见状,急喝一声,举刀横架身前,体内真气毫无保留,源源不断灌入雪饮狂刀之中。 但见刀身湛蓝寒芒大盛,极寒之气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化作一道凝实气罩,将他与断浪二人护在其中,堪堪抵住那炙热高温侵袭。 断浪亦不敢怠慢,当即伸掌按在聂风背后,真气汩汩渡去,助他维持刀气不衰。 所幸雪饮狂刀乃奇石“白露”所铸,本性至寒。 聂风又天资绝顶,虽方才只是匆匆记忆“傲寒六诀”心法,在这生死关头,竟福至心灵,将心法顺势运转起来。 只见寒芒凝实如罩,莹莹流转,将那麒麟火焰的余威死死挡在外围,任其热浪翻腾,却难越雷池半步。 通道内,火麒麟喷出的火焰可谓凝练如实质,竟不消散,反似活物般扭动窜行。 凌云窟乃地脉龙穴所聚,洞府幽深莫测,内中七曲八折,岔道纵横如蛛网迷宫。 这般独特地势,于火麒麟而言,恰似将一口真火置于密闭铜鼎之中——四壁合围,气机锁闭,无处泄力,那炽烈火气反被岩壁逼得凝实凝聚,愈压愈盛,威势倍增。 若在寻常旷野之上,火麒麟张口喷焰,烈火虽猛,却散于天地之间,热力四溢而分散,难以尽数聚于一处。 然而在这石窟甬道之内,情形却全然不同—— 火焰自其巨口喷出之后,左右皆是坚硬岩壁,无路可逃,只能沿着狭窄通道向前奔涌。 四壁如铜墙铁壁,将熊熊火劲牢牢锁于一道,焰浪相叠,热力相激,其势比之旷野何止暴增数倍? 更兼凌云窟内岔道繁复如网,暗通气孔勾连地脉,天然便有一股吞吐流转之气。 火麒麟喷火之时,热浪升腾而上,下方空气自各路岔口、裂隙急速涌入填补,无形中便生出一股吸力——旧火未熄,新火已至,前浪推后浪,焰借风势,风助火威,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只见那赤金火柱咆哮而过之处,岩壁尽数灼成赤红,随即“咔咔”龟裂爆响,表层石质酥碎剥落。 不过旦夕之间,便在极致高温下熔融如铁水浆液,缓缓沿壁下淌。 火焰过处,金石皆熔,岩层化浆,可谓无可阻挡。 足足喷了半盏茶功夫,火麒麟方止息回身,铜铃巨目再度锁死石窟中二人。 聂风在火势消止刹那,心神一松,整个人便因真气耗尽,眼前发黑,软软晕厥过去。 身后断浪眼疾手快,一把将聂风瘫软的身子扶住。 抬眼便见那洞口处,火麒麟已缓缓转过头来,赤金巨目再度死死锁住了他们二人。 断浪心知已至绝境,猛地仰头向天,嘶声力竭吼道: “你若敢走——这血菩提,我立时便毁了它!” “叫你永生永世,再也得不着!” 话音未落,石窟通道深处,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便飘了过来,似笑非笑,寒气森森。 “畜生……终究是畜生,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在骂那火麒麟,还是另有所指。 只听得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就在耳畔低语,又似从不远处通道传来,在疾速逼近。 火麒麟周身烈焰骤然暴涨,喉间发出低沉威慑的呜鸣,铜铃般的兽目中竟掠过一丝极似人的惊恐之色。 当下再不顾石窟中断浪二人,四蹄猛踏,足下火光迸溅,转身便化作一道赤金流焰,朝着窟底更深处黑暗疾窜而去,逃得飞快。 “啊——!” 就在火麒麟方才烈焰暴涌刹那,因聂风已然昏厥,无人再催动雪饮狂刀至寒之气护持。 一道炽烈火舌如毒蛇吐信般撩扫过来。 断浪躲闪不及,左半边脸被结结实实扫中。 只听“嗤啦”一声皮肉焦灼的瘆人响动。 断浪左脸颊至下颌皮肉瞬间焦黑卷曲,剧痛直冲天灵。 通道之中,裘图那阴森话音仍未断绝,飘飘忽忽,似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打不过便只会往洞里钻……真当缩回你这狗洞,老夫便奈何你不得么?” 那已逃远的火麒麟闻得此声,逃窜之势竟又快了几分,蹄声如闷雷,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窟道深处。 而石窟之内,断浪痛得浑身发颤,接连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嚎。 踉跄着倒退数步,直到以火麟剑尖拄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随后强忍剧痛,颤抖着抬手摸向脸颊。 触手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焦痂,皮肉翻卷,鲜血混着被灼烧产生的焦糊烟气,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自眼眶以下,肌肤尽毁,狰狞可怖。 遭此横祸,断浪只得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混着血水涔涔滚落。 半炷香后—— 岷江之上,风消雨止。 墨云散尽,天光破隙,洒落江面,漾起万点碎金。 远处山峦如洗,苍翠欲滴;近处波涛渐平,汩汩东流,唯余层层细浪轻拍佛足,潺潺有声。 满是焦黑孔洞的乐山大佛默然端坐,佛身水痕未干,在晴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深赭色,庄严中透出几分风雨后的静寂。 几只水鸟掠过江心,啼声清越,更衬得天地空旷,恍若方才那场人兽相争、雷涛并吼的激战从未发生。 但见凌云窟洞口处,焦烟滚滚,浓黑如墨,直冲天际,将半壁山崖都笼在一片阴翳之中。 “踏、踏、踏……” 沉稳脚步声不紧不慢,踏碎江畔寂寥。 只见裘图赤裸上身,左右徐徐转动脖颈,缓步而至,于凌云窟口站定。 此刻,其周身水汽已蒸,白发半干,披散肩头。 只见裘图先是伸手探向洞壁——依旧滚烫,且坚硬光滑,竟已琉璃化,映着天光泛起一层黯淡的七彩晕泽。 继而凝目向洞内望去。 只见焦烟依旧,翻滚如潮。 目光穿透烟幕,可见甬道内里岩壁尽数熔凝,化作一片片凹凸起伏的琉璃硬壳。 宛如天地为炉、鬼斧熔铸而成的琉璃长道,幽深莫测,隐有热浪余威阵阵扑面。 方才火麒麟那赤金火柱便自窟口喷薄而出,其势之烈、其威之猛,便是裘图见此情形,心下亦不由暗暗讶异。 若是他在这凌云窟中与那火麒麟相斗…… 对方占地脉之火利,焰借洞窟之势,威能倍增。 只怕自己难有胜算。 就在这时,窟内传来一阵慌乱踉跄的脚步声。 但见断浪正背着昏迷不醒的聂风,自幽暗拐角处急急转出。 浓烟弥漫之中,他抬眼朝窟外望去—— 只见一道高瘦身影如孤峰般堵在窟口,将本就不甚明亮的窟外天光遮去大半。 浓浓焦烟自那身影轮廓边缘漫卷而出,裹得人影森然欲噬,叫人下意识胸中发紧。 想到先前绝境之中,自己竟一时口不择言威胁此人,断浪心神不由一颤。 一路上强自屏住的一口内息刹那紊乱,不由被浓烈焦烟呛得喉头一辣,伏身剧咳不止。 咳声未歇,眼前已昏黑旋转,整个人再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 就在其身躯将触未触地面之际。 忽然周身一轻,如坠虚空,半眯眼中只余一片混沌颠倒。 未及回神,转瞬便觉天光骤亮,呼吸为之一轻。 随即一股温厚平和的暖流自脑后玉枕穴沛然灌入,如春风化雪,顷刻涤荡昏沉,神志霎时清明如洗。 断浪猛然睁眼,惊觉自个儿竟已身在凌云窟外。 眼前是浓烟滚滚的窟口,昏迷的聂风则躺于身前地面。 出......出来了....... 正当断浪心神徒松,长出一口浊气刹那。 忽觉一股大力扳转头颅。 视线骤转—— 一张沟壑纵横、宛如老树虬根的老脸正紧紧凑在其面前。 二人距离之近,几乎鼻息可闻。 但见那脸上缓缓咧开一抹深沉难测的诡异笑意。 “醒了——好徒儿。” 第73章 入室弟子 回山闭关 断浪仰视着裘图那张近在咫尺、沟壑纵横的老脸,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屏住了,身子僵直着一动不动。 下一刻,他猛地双膝砸地,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只白玉匣子,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道: “断浪幸不辱命!此匣中所盛,便是那血菩提,请……请教头过目。” 裘图伸手接过玉匣,直起身,拇指轻轻一挑,匣盖应声而开。 一股清幽奇异的香气顿时逸散出来,沁人心脾。 只见匣内静静躺着六颗龙眼大小、色泽鲜红如血的菩提子,颗颗圆润饱满,隐有宝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六枚……倒也足够了。 裘图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这血菩提乃天地奇珍,传闻有重伤必治、无伤增功之神效。 只是具体能增添多少功力,既要看菩提子本身品质,也因人而异。 第一颗效用最为显著,服下可陡增数十年功力。 第二颗便减半,第三颗再减半,三颗之后,再多服亦是无用。 于此,他裘某人心中自有计较。 他已明心见性,对肉身有着绝对掌控,必能将这血菩提效力发挥到十成。 挑那最大、色泽最醇厚的三枚服下,怎么也能凭空添上百余年精纯功力,足令实力再上层楼。 念及此,但见裘图面上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温和笑意,单手将玉匣合拢,握在掌心。 此时,断浪伏在地上,正偷眼觑去。 一眼便先瞧见裘图自然垂下的另一只手中,赫然握着一截犹带赤鳞、断面焦灼的断尾! 他定睛细看,心头猛地一悸——这分明是那火麒麟的尾巴! “咕噜……”断浪不由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心神剧震。 那可是火麒麟啊。 古往今来,多少武林豪杰、绝顶高手,从未听说有谁能在其爪牙下讨得便宜,更遑论伤其分毫。 眼前这老鬼……竟有这般通天手段! 怪不得方才在凌云窟深处,那凶焰滔天的火麒麟会因听到他声音而仓皇逃窜。 想来外面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杀,定是这老鬼占了上风,生生将火麒麟逼回巢穴。 若非火麒麟倚仗凌云窟地利,恐怕这老鬼真能斩了那上古凶兽! 一念及此,再想到自己拼死带出血菩提,依约便能拜入其门下,习得绝世神功…… 断浪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心弦,骤然被一股炽热狂喜取代,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就在他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之际—— “诶——”裘图忽然发出一声拖长的轻咦,眉头微皱,似在回忆,“据老夫所知,这血菩提一次结果,当有七枚之数……” 此言一出,跪伏的断浪身躯骤然僵硬,心跳都冷不丁漏了一拍。 未免裘图细想下去,他立时强作镇定,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道:“这……断浪就有所不知了。” “当时洞内火麒麟追迫甚急,情势凶险万分,我寻得此物便立刻摘取,实在无暇细查周遭是否还有遗漏。” 裘图闻言,恍然般点了点头,脸上笑意复现,温言道:“无妨。” “你能在火麒麟爪牙下寻得六枚,已属不易,足见用心。” “再说——老夫又不是什么贪得无厌之辈。” 说着,他一手握着玉匣,一手握着断尾负于身后,转身缓缓踱了两步,语气悠然道: “老夫虽不是什么光明伟岸之辈,但行走江湖,也讲究个信字。” “言出必践,方是立身之本。” “此番,你做得极好。” 话音落下,裘图脚步一顿,缓缓侧首,目光斜睨向仍跪在地上的断浪,慢条斯理道:“自今日起,你便是老夫座下入室大弟子。” “待返回天山总坛,老夫自会将此事禀明帮主。” “届时……再择一门绝世神功,传授予你。” 断浪闻言,心中狂喜如潮水般涌上,激动道:“弟子断浪!叩见师傅!” 说罢,不顾脸上烧伤处撕扯般的剧痛,双手撑地,朝着裘图连连叩首。 但见裘图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连连颔首道: “好,好,好……” “你我师徒,缘分不浅。” “兜兜转转数年,终究还是入了老夫门下。” 说着,上前一步,伸出脚背,轻轻抵住断浪额头。 断浪顺势抬起头,望向裘图,脸上刻意挤出憨厚、激动而又感激涕零的笑容。 “好徒儿……”只见裘图缓缓俯身,探过头来,目光落在断浪那半边焦黑翻卷、狰狞可怖的脸上,“你这脸……可是被那畜生烈焰所伤?” 直到此刻,断浪才仿佛从巨大情绪波动中回过神来,左脸火烧火燎的剧痛猛烈袭来,令他眼角微微抽搐。 没有人愿意顶着这样一张毁容的脸活下去。 他眼中立刻流露出强烈希冀,看向裘图,期望眼前这深不可测的老东西有法子令他恢复容貌。 当即重重点头道:“是!师傅明鉴,正是采摘血菩提时,不甚分心,被那火麒麟的余火扫中。” “无妨。”裘图淡然道:“老夫一生博采众长,生肌治伤的本事也有几分。” “区区新添疤痕,不足为虑。” 说着,他将右手中的玉匣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则缓缓抬起,掌心微拢。 只见那枯瘦手掌骤然亮起一层金红色的朦胧光芒,隐隐有热力散发。 “老夫先为你渡入一道真气,稳住伤势,锁住生机。” “待回到总坛,再配以特制药膏外敷,悉心调理,保证让你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断浪心中不由一喜,再次拜道:“多谢师傅恩典!” 旋即直起上半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裘图,满是期待。 但见裘图对他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随后那泛着金红光芒的右掌,便朝着断浪胸口,极其缓慢地推来,“莫要抵抗,凝神静气即可。” 然而,断浪脸上刚刚泛起的喜色,随着那掌心逼近,却一点点僵硬凝固起来。 只因裘图手掌所对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怀中暗藏的血菩提所在! 不行! 若让这老鬼察觉我私藏了一颗血菩提,必然雷霆震怒。 届时莫说收我为徒,恐怕立刻就会翻脸。 不……他一定会杀我灭口! 血菩提能为他延寿,乃必得之物,他岂容他人私藏? 夺回菩提的同时,为了不损其名声,他必定会杀我以绝后患! 电光石火间,无数骇人的念头闪过断浪脑海,令他脊背发寒。 眼见那蕴藏着炙热真气的手掌即将按上自己胸口,他猛地向后一缩,再次以头抢地,急声道: “师傅且慢!” 但见裘图推掌动作一顿,脸上那温和笑意渐渐收敛,眉头一挑,语气依旧温润道:“乖徒儿,怎的啦?” 断浪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对方就会按掌给他治伤。 只得将头死死抵着地面,咬牙沉声道:“师傅……弟子以为,武者立于世间,凭的是手中剑、心中气,而非一副皮囊。” “区区外相受损,不足挂齿。” “断浪……不在乎容貌是否完好。” “诶——”裘图拉长了声音,面露责怪与不赞同之色,“你既入我门下,便是老夫座下开山首徒,将来行走江湖,代表的是为师的颜面。” “若顶着一张如此伤痕的脸,旁人见了,岂不要笑话老夫连门下弟子都护持不住?” “老夫虽不重虚名,却也丢不起这个人。” 说着,语气一肃,催促道:“快快起身,莫要任性。” “你这灼伤乃火麒麟烈焰所致,非同一般。” “若耽搁几日,便是老夫,届时也难有回天之力了。” “莫非你想终身带着这半张鬼面不成?” “不!””断浪此刻已是满头冷汗,汗水渗入脸颊烧伤处,更是痛如针扎火燎。 但他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以决绝语气道: “弟子出身微贱,尝尽冷暖,能拜入师傅门下,得蒙收录,已是侥天之幸,如同一步登天!” “这脸上伤痕,正好让弟子时时铭记今日得来不易,刻刻鞭策自身,不敢有丝毫懈怠骄纵!” “他日武功若有所成,弟子定要亲赴此地,寻那火麒麟,报这毁容之仇!” “疤痕在脸,警钟在心!” “还请师傅……成全弟子这番心意!” 闻言,裘图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旋即直起身,颔首道:“浪儿,你此番话,倒真是让为师刮目相看了。” 断浪直到此刻,才敢将额头微微抬起,眼珠向上转动,小心窥视。 只见裘图已仰首望向雨后初霁的天空,沉吟道:“天资绝顶,心性坚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对自己亦能如此狠绝……” “不重皮相而重实心,好,甚好。” “这般心性根骨,将来必成大器,光耀我之门楣。” 断浪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师傅谬赞,弟子愧不敢当。” “唯有勤学苦练,方能不负师傅厚望。” 裘图低下头,语气满是赞赏道:“你有这般心性根骨,老夫自当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不过这入门第一桩绝学,关乎武道根基,至关重要,还需为师仔细斟酌些时日,为你挑选一门最契合你心性的功法。” 断浪心头大石落地,再度深深叩首,“弟子任凭师傅做主!” “师傅深思熟虑,所选必定最适合弟子。” 但见裘图阴鸷双眸垂视着脚下恭敬跪伏的断浪。 眼底一丝精芒倏忽闪过,旋即归于沉静,仅森然白齿微露,“好——” 这可是你说的。 自凌云窟夺得血菩提后,裘图心中早已如箭在弦,只恨不能立时飞返天山。 当即一路扬鞭疾驰,昼夜不曾稍歇。 终在二月初七踏进了天山天下会总坛的巍峨山门。 雄霸得报,率众出迎。 裘图风尘未掸,只将乐山之行三言两语带过。 言语间多是“偶遇火麒麟”、“小辈受些轻伤”等轻描淡写之辞。 末了方似随口般道:“此番险途,断浪这小子倒有几分胆色,老夫已决意收他入室。” 雄霸闻言,面上堆笑,拱手道:“裘前辈收徒,乃天下会之幸。” “晚辈当张罗拜师大典,广邀武林同道,以彰前辈威德。” 裘图却一摆手,神色淡漠:“江湖虚礼,不过浮云蔽目。” “武者当以修行为本,何必徒增喧嚷。” 说罢旋即宣布闭关,拂袖而去。 雄心堂中,雄霸独留聂风,细问乐山一行事宜。 但见雄霸负手于殿内踱步,面色阴沉,缓缓道:“你是说,你们恰好遇见了水淹大佛膝,火麒麟现世?” “随后你与断浪闯入凌云窟,寻得家传神兵,却险遭火麒麟所杀。” “幸好火麒麟被裘前辈及时喝退,你们才侥幸逃生?” 聂风抬头,神色诚恳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说着解下腰间宝刀,双手呈上,“这便是弟子家传雪饮狂刀,请师傅过目。” 雄霸冷脸接过刀,拇指一推刀镡,拔出半截。 刃光清寒如雪,映得殿内一亮。 他端详片刻,冷哼一声,“是雪饮狂刀不错,没想到此刀埋没多年,竟还有重见天日之时。” 随后将刀归鞘,随手掷还给聂风。 聂风接刀,面上犹带后怕道:“此行当真惊险万状……” “弟子未料断浪竟如此执着孝心,甘冒奇险入窟寻父遗骨。” “当时弟子也不及细想,念及一时义气,便随他同往了。” 话落,便见雄霸骤然拂袖,怒喝道:“你怎如此糊涂!” 聂风慌忙躬身,“师傅息怒,弟子……” 但见雄霸目中厉色逼人,打断道:“那断浪之所以闯入凌云窟,分明是为拜师而历经考验!” “他纵有闪失,也不过是死了个卑贱的杂役罢了。” “可你是我雄霸的亲传弟子,将来要辅佐我执掌天下会、号令江湖,岂能为一个杂役置身如此绝地!” “若你有三长两短,为师多年栽培岂非付诸东流?” 聂风闻言恍然,额角见汗,低声应道:“弟子知错,往后必三思而行。” “罢了——”雄霸神色稍缓,摆摆手,“裘前辈既允你同去,想来早有把握护你周全。” “此行既当历练涨些见识,也算给你个教训。” 他转身背对聂风,淡淡道:“退下吧,好生休息。” “弟子告退。”聂风躬身应道。 待聂风退出殿堂不久,便见文丑丑轻步趋入,细声劝道:“帮主莫要动怒,风少爷终究平安归来,有惊无险,已是万幸。” 着眼一看,却见雄霸脸上哪还有半分怒色,只怔怔望着殿外流云出神,良久方喃喃道: “你说……他已这般年岁,怎得实力仍突飞猛进。” “若风儿所言不虚的话……” “连那上古凶兽火麒麟,都非他对手……” 第74章 私服奇珍 二者择一 文丑丑迟来,是因方才专程为断浪打理庭院去了。 裘图既收其为入室首徒,身份自是一步登天,非比寻常。 在天下会弟子眼中,断浪如今地位似乎尚次于秦霜、聂风、步惊云。 可若论江湖地位,断浪可是天下第一高手的亲传大弟子,岂是雄霸门下弟子所能比拟的? 那些与天下会敌对的势力,有敢杀雄霸弟子的胆子。 但面对断浪,恐怕还是要掂量掂量。 此刻,断浪终是如愿以偿脱去杂役衣裳,在过往旧友的拥簇欢呼下,搬入了新赐的独院。 此院距裘图所居的枕雪庭不过百步,原名云岫居。 断浪不喜此名,便亲自执笔题匾,将院名改为南麟居。 三字落定,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当夜,月华初上,南麟居内灯火通明。 聂风、吕廉并一众往日与断浪交好的杂役弟子,皆聚于院中,摆开席面,置酒相贺。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直至夜半三更,众人方才尽兴,逐一散去。 “吱呀——”一声。 只见断浪推开大门。 步履踉跄的将已醉意醺然的聂风与吕廉送至门外。 但见聂风满面潮红,身形微晃,一手扶住门框,转头看向断浪,眼中尽是诚挚之色,口齿略黏地说道: “断浪……你脸上这伤,我定会设法为你医治。” 吕廉在旁眯着眼,努力睁了又闭,闻言也凑近一步,大着舌头接道: “明儿……明儿我便修书传回岭南。” “我岭南之地稀奇古怪的土方子最多,疗效却从没得说……” “定能寻个法子,治好兄弟你脸上这伤。” 断浪背倚门板,面上浮起一片朦胧醉笑,抱拳晃了晃,应道:“多谢二位兄弟这般挂心……” “日……日后但有所遣,断浪必……必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聂风闻言,脸上浮现出憨厚笑意,旋即伸手去扶吕廉,“吕兄,你可还走得稳?” “要不……我背你一程?” 吕廉挣了挣,一边摆手,一边转身朝外,脚步虚浮却强作笔直状,嚷道:“不……不用!” “瞧我这不是走得笔直么!” “等……等……”聂风踉跄追上,攀着吕廉肩膀,二人摇摇晃晃离去。 背倚门板的断浪,面上仍挂着那副醺然笑貌,目送二人互相搀扶,一步三摇地渐行渐远。 待那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深处,他眼中的朦胧醉意亦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倏然间,眸光一凝,锐色隐现。 旋即挺直身躯,左右环顾周遭。 见四下无人,当即反手合拢院门,落栓闭户。 继而转身,快步朝内室疾行而去。 行步间,更是急急运运转真气,将周身酒意缓缓逼散。 待踏入卧房,断浪吹灯关窗,随后掠至榻上,盘膝坐定。 昏暗中,但见断浪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枚他冒死私藏的血菩提。 果实甫现掌心,便绽出莹莹血光,将他半边焦黑、半边完好的面容映得一片暗红,恍若夜火灼面。 断浪看着掌心血菩提,双眸之中,贪恋与狂喜之色交织闪烁。 这一路千里奔行,他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唯恐怀中隐秘被裘图察觉。 之所以一路不敢服用,便是怕服用后产生异状,引人疑心。 如今…… 断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笑意。 那裘老鬼既已宣布闭关,想必正急于服食血菩提以求延寿苟活。 此刻,正是我服用此物的绝佳时机。 延寿之物,可遇不可求,我断浪又岂有错过之理? 只是…… 断浪凝目细看着掌中血菩提,眼中浮现出疑惑之色,眉头微不可察蹙起些许。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果子似乎比记忆中初摘之时小了那么一圈。 此念方起,他便暗自摇头,压下心头那丝异样。 我确实有点过于多疑了。 此物我一直贴身收藏,谁还能掉包不成? 这天下间唯有我和裘老鬼身上有血菩提。 若真是裘老鬼的话,何必大费周章掉包,还不如直接夺走来的利索。 要么是当日情势太过危急,我未曾看清。 要么便是这血菩提藏于胸口,保存不善,以致于不新鲜了。 嗯——也不知药效会不会打折扣,得赶紧吃了。 自我开解后,断浪不再犹豫,仰头便将那枚血菩提吞入口中。 旋即闭目凝神,运转内息,引导药力化开。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一股温和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然而不过数息,那暖流骤然化作奔腾怒潮! 断浪浑身剧震,只觉筋骨齐鸣,血液如沸。 道道血红光芒自他皮下透出,缭绕周身,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血俑。 澎湃无匹的药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丹田气海鼓胀欲裂。 一股前所未有、几乎破体而出的狂暴力量充斥全身,当真令他五内如焚,气血翻腾! “嗬——!” 断浪低吼一声,再也无法静坐炼化。 猛然瞪眼间,双目已隐现赤芒之色。 当即反手“锵”地拔出置于榻旁的火麟剑,身形一纵便掠至卧室中央。 剑光起处,赤芒乍现,一招一式皆挟带着体内无处宣泄的狂猛劲力,呼啸破风。 随着真气灌注,火麟剑身骤然嗡鸣震颤,宛如沉眠凶兽被骤然惊醒。 剑脊之上,那赤鳞纹路次第亮起灼灼红光,与断浪周身血芒交相辉映。 断浪只觉手中剑器仿佛与自身气血相连,一股灼热狂躁的意蕴顺剑柄逆冲而上,直贯灵台。 随着时间流逝,只见断浪神色渐渐扭曲,眉宇间戾气横生。 剑招也越发狠辣疾厉,不再拘泥于蚀日剑法的章法,而是纵情挥洒,劈、刺、撩、扫。 每一剑都带着摧金断玉的嘶风厉啸,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灼热红色残痕。 狂舞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窗外天际已透出蒙蒙青白。 但见断浪猛地一个趔趄,单膝重重跪地,以火麟剑尖抵住砖石,方才稳住身形。 浑身汗出如浆,喘息粗重,双目圆瞪,其中血丝密布。 足足缓了盏茶功夫,断浪才缓缓抬眼四顾。 只见入目之处,卧室内已是一片狼藉。 床榻四分五裂,桌椅尽成碎木,所有陈设装饰皆化为齑粉。 四周墙壁与梁柱之上,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剑痕密布。 断浪心神剧震,茫然中带着骇异。 方才种种,他记忆分明,并非失忆。 可那段时间里,他却是难以自制,只知道心中莫名有一股暴戾杀意充塞。 若非他理智尚存,差点便恨不得提剑冲出,见人便杀…… 难道是这血菩提的问题? 他刚升起这念头,立刻又被体内澎湃奔涌的全新力量所震撼。 当下急忙凝神细细感受—— 赫然发现丹田真气雄浑了何止数倍! 经脉拓宽,内息运转之速、之强,与往日已是云泥之别。 但见断浪缓缓抬起左手,在眼前握拳又松开,怔怔道: “这……这得是多少年的真气……比我以往苦修至今的总和还要多出数倍不止……” “这血菩提……裘老鬼不是说乃延年益寿的奇珍吗?” “没想到还有如此骇人的增功神效……” 话到此处,他面上原本的怔然之色渐渐褪去,一抹近乎狰狞扭曲的笑意自嘴角爬起。 “呵……” “呵……哈哈哈……” 那笑声初时压抑,继而再难抑制。 最后,断浪更是昂首向天,朝着窗外那片鱼肚白天穹。 胸中积压多年的屈辱、野心与此刻暴涨的力量似混作一团,化作一声声长笑破喉而出。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平缓的嗓音,竟似贴着他耳根幽幽响起,如寒泉渗石,不带半分烟火气。 “大清早的——浪儿——何故发笑啊?” 断浪笑声戛然而止,浑身一僵,狂喜之色瞬间凝固在脸上,仿佛被人陡然扼住咽喉。 当即猛地转头伏跪于地,颤声道: “弟……弟子拜见师傅!” “速来见我。”那声音不再贴近,转而悠悠飘远,似一缕青烟散入晨雾,再无痕迹。 断浪伏地未起,屏息数息,方才敢缓缓抬头。 目之所及,卧房内依旧只有满地狼藉与纵横剑痕,哪有人影? 当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用的传音秘术。 “呼……” 断浪心下一松,一口浊气长长吐出,整个人几乎虚脱般以手撑地,大汗淋漓,差点瘫软。 好险—— 听那老鬼语气平淡,未见怒意,应未察觉我私服血菩提之事。 此地与那老东西毗邻…… 看来我往后言行,必须慎之又慎,绝不可再这般忘形得意。 断浪伏在地上,连喘了几口粗气,待心跳稍平,不敢再多耽搁,慌忙撑起身子。 当下胡乱整了整衣衫,急匆匆推门而出,朝着枕雪庭方向快步赶去。 行不多时,便到了枕雪庭外。 但见院门虚掩,并未上闩。 断浪伸手一推,那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他不敢迟疑,闪身入内,沿着游廊一路向内走去。 庭中寂静,唯有他的脚步声在廊间轻轻回响。 待穿过几重院落,甫一过中院的月洞门,便听得裘图那苍劲平缓嗓音悠悠传来。 “这边——” 断浪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入一条小径。 眼前豁然是一片梅林。 晨光透过梅枝,洒下斑驳光影,随风微微晃动。 时值初春,梅花虽已过了最盛之时,枝头仍缀着些疏疏落落的残红,暗香浮动。 小径以青石板铺就,蜿蜒深入林中,石缝间生着茸茸浅苔,更显幽静。 断浪无暇欣赏美景,沿着小径快步疾行。 就在其即将走出梅林时,视线透过疏朗花枝,可见前方水光潋滟,乃是一方清池。 池畔倚着一栋精巧的阁楼,飞檐翘角,默然伫立。 而清池中央,一道高瘦的黑袍身影正负手立于水面之上,白发如雪,垂落肩头,正是裘图。 断浪悄然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放轻,屏息敛气行至池畔。 还不待他躬身行礼,裘图似乎早有所觉,已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颧骨高耸、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旋即抬起枯瘦右手,朝断浪所在方向招了招。 “乖徒儿,过来……” 断浪连忙点头应下,目光却下意识往池面扫去——只见波光粼粼,并无片木浮萍可供立足。 他心头微怔,再抬眼望向裘图。 裘图亦不言语,只轻轻颔首。 断浪暗吸一气,不再犹豫,一步踏出。 脚方落在水面,便觉池底似有活物涌动,一股柔韧而平稳的托力自下而起,将他稳稳承住。 断浪不由心下暗惊。 这分明是以精纯真气操控池水流动,化柔为承。 如此功力,这般操控之妙,实可谓深不可测。 心念微转间,断浪已提气踏波,步步沉稳行至裘图身前,躬身抱拳,神色肃然恭敬道:“弟子拜见师傅。” “嗯——”裘图缓缓颔首,继而转身负手,仰面望向苍茫天际,一手徐徐捋动长须,声若沉钟缓道:“浪儿,你既入我门下,今日便该传你一门绝学。” “多谢师傅!”断浪眼中灼光一闪,声虽稳,却掩不住那股灼热期盼。 话落,便见裘图捋着长须于池水中缓缓踱起步来,似在思索。 水面随其步履漾开道道细纹,天光云影尽碎其中。 忽地,裘图脚步微顿一瞬,徐徐开口道: “原本老夫欲传你一门无上剑法,名为《岱宗如何》。” “此剑法可谓技之极境,修至大成,与人交锋,料敌先机,攻其必救,后手尽在算中。” 话音一顿,裘图却连连摇头,目中掠过一丝淡讽,“此剑法虽精妙绝伦,善算先机,然若遇功力悬殊之辈——任你剑招再巧,亦如蚍蜉撼树,终是儿戏。” “况且其理过于晦涩,便如吕廉那小子,修习至今,连门槛都未曾摸到。” “此番乐山之行,你倒是让为师……刮目相看。”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踱步间,目露沉吟之色,“为师另有一门武功,或许更合你心性。” “只是——”裘图话音一沉,“此功修炼之初苦楚极盛,非有大毅力、大无畏之心者不可承受。” “可一旦入门,此功进境之速天下罕有匹敌。” “你若修习此功,不出数年,便可称雄一方。” “至多二十年,当世能与你争锋者,不超五指之数。” 说着,裘图脚步一顿,缓缓转头,目光如炬,直射断浪双目,“二者择一——你,选哪门呐?” 第75章 麒麟真血 他心渡念 断浪闻言,倏然抬首,目光方与裘图相接,却又似被那渊深眸子灼痛一般,不由自主地避了开去,垂下头颅。 眼底眸光疾转,心念如电—— 这裘老鬼将两门武学说得天差地远,一者繁难晦涩、进境缓慢,一者虽苦楚极盛却可速成高手……明摆着是要引我择选第二门。 他究竟是真心传我绝学,还是另藏深意? 那“苦楚极盛、速成高手”八字,听来怎似邪道旁门的路数? 莫非……是甚么损己折寿的魔功不成? 心下虽疑,面上却愈恭。 但见断浪拱手,语气谨慎道:“弟子愚钝,尚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师傅。” “方才所言那第二门剑法,所须承受之苦楚,究竟是何种痛楚?可还有其余隐忧弊端?” 裘图缓缓捋须,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的?你还疼不成?” 断浪连忙摇头,神色端凝答道:“弟子非是惧疼。” “然武道之途,关乎终身根基,不可不慎重而行。” “嗯——”裘图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很好,面对神功绝学,犹能存三分清明,不盲动、不躁进。” “浪儿你的心性当真不凡。” 言罢,负手于池面踱了两步,方徐声道:“所谓苦楚,无非切肤之痛罢了。” “但也不过是一时之厄,并非长年折磨。” “至于其他弊端……”裘图略作停顿,转首睨向断浪,嘴角噙着一缕似讽似谑的淡笑,“怎的?” “你莫非以为为师会拿些江湖邪术、外道魔功来搪塞你不成?” 断浪慌忙低首,疾声道:“弟子万万不敢作此恶意揣测!” 言毕,却又悄然抬眼,试探道:“只是……弟子曾闻有些功法虽进境迅猛,却易撼动心志、滋生心魔。” “不知此剑法,会否亦有此患?” 裘图轻笑一声,捋须道:“你太小瞧所谓神功绝学了。” “此剑法气技双修,所炼真气至纯至净,可令修习者心若冰清、神如止水。” “诸般杂念妄欲,皆可压制;内外邪祟,尽皆不侵。” “气技双修?”断浪眉头微蹙,“莫非……是走至寒一路的剑法?” 裘图颔首至半,复又缓缓摇头,“是,亦不是。” 断浪面现迟疑,低声道:“可弟子自幼修习家传蚀日剑法,乃走至刚至阳的路子。” “若转修至寒绝学,只怕属性相冲,南辕北辙……” 话至此处,倏然止住——眼前之人乃是当世武学顶峰,这般浅显道理,何须自家点破? 当即躬身垂首道:“弟子愚鲁,还请师傅指点迷津。” 但见裘图仰面望天,步履徐缓,声若沉钟远荡道:“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世间武学,若纯走极阴或极阳之路,皆艰险万分。” “而寻常阴阳并济之功,却又失之平和,临阵对敌,难占先机。” 语至此处,裘图忽的转身,目光如电,直射断浪,“此功却另辟蹊径。” “真气虽至寒,然寒极而生燥;玄冰深处,自蕴微阳。” “一旦修至圆满,则可阴极生阳,返先天之机,如万物滋长轮回,终得见两仪造化,圆转无间。” 话音方落,裘图周身蓦然一震,极阳真气勃然鼓荡,灼热焚风轰然卷开,池面顿生层叠涟漪,恍若沸鼎。 “终证——天人化生之妙。” 断浪只觉热浪扑面,发丝后扬,跪于水面的身形亦被推得向后缓缓漂移。 只觉身前裘图刹那间宛如骄阳凌空,炽烈煌煌,令人不敢直视,不由失声脱口道:“师傅你莫非……” 下一瞬,裘图便敛气收势,淡然道:“不错,为师便已将此功修至天人化生之境。” “真气阴极生阳,势若煌煌。” 断浪闻言,心潮翻涌——我不过一介卑贱杂役,此人若真存歹意,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曲折演戏? 再者,机缘稍纵即逝,若因一时多疑而错失神功,岂非终身憾事? 念及此,断浪再无犹豫,伏身下拜,朗声道:“求师傅传我此功!” 但见裘图嘴角微勾,似早有预料,“为师便知,你会作此抉择。” 他缓步近前,俯视断浪,“这门剑法与你吕师弟所修可谓大相径庭,讲究唯快不破,无坚不摧。” “当日为师便是凭此剑法,破了剑圣的圣灵剑法。” 略顿,又道:“此外,此剑法尚有驻颜固形之效。” “你脸上灼伤乃火麒麟烈焰所致,寻常药物膏石难复旧观。” “然修炼此功,或可渐愈疮疤。” “纵是不能,待你日后臻至天人化生之境,便有脱胎换骨、再造形骸之机。” “届时断肢亦可重生,何况区区疤痕。” 再造形骸!断肢重生! 闻言,断浪眼中炽光大盛,挺直脊梁,抱拳昂首道:“弟子必勤修不辍,夙夜匪懈,定不负师尊厚望,扬我门楣,光耀师传!” 裘图呵呵一笑,捋须道:“为师自信眼力不差。” “且你……亦算有福之人。” 言罢,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口。 只见一滴鲜红血珠自瓶口缓缓浮升,异香扑鼻,弥漫池畔。 裘图一手持瓶,一手指向那悬于二人之间的血珠,缓声道:“此乃为师自火麒麟断尾中淬炼所得——麒麟真血。” “此物乃天下至阳奇珍,威能莫测。” “只需一滴,便可令人脱胎换骨、重塑根基。” “你那好友聂风,血脉之中便隐伏稀薄麒麟血,一旦激发,虽可爆发出惊世潜力,却亦会陷入狂乱疯魔之境。” “昔年聂家先祖聂英,因误服此血,故而后嗣血脉相传至今。” “咕噜——”断浪凝视那滴赤艳血珠,体内竟涌起一股源自本能的灼烈渴望,喉头不由滚动,暗自咽息。 裘图瞥他一眼,淡淡道:“放心,待你修习此剑法,心魔不起,诸邪不侵。” “区区一滴麒麟血,纵使佐以你这柄火麟剑,也绝难撼动你半分神志。” 这便是师承的好处么.....环环相扣.....奇正相辅...... 断浪激动难抑,深吸一气,伏首再拜道:“多谢师傅恩赐!” “弟子,万死难报师恩!” “张嘴。”裘图令道。 断浪依言仰首启唇。 只见那滴麒麟血如红玉坠露、赤珠离盘,倏然飘飞而起,划一道弧光,直落其口。 “咕噜——” 血珠入喉刹那。 便见断浪双眼徒然一凸,浑身剧震,筋骨噼啪作响。 肌肤霎时赤红如烙,恍若丹田之内炸开一团熔岩烈火,怒流奔窜,直贯四肢百骸! 剧痛如万针钻刺、千刀剐骨,又似炽浆灌脉、洪炉焚腑。 “嗬嗬.....师傅......我......” 断浪喉中发出惨烈闷吼,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血丝密布。 更有一股暴戾杀戮的冲动直冲灵台,源源不断。 断浪神志渐渐模糊涣散,仿佛要堕入无尽狂躁之中。 就在此时,裘图蓦然俯身探首,白发无风自扬,一双阴鸷眸子精光暴射,沉喉低喝,声如闷雷贯耳。 “看——着——我!” 神智几近昏昧的断浪,闻声下意识抬目,正正撞入裘图那深渊般的幽光瞳眸之中。 刹那间,天地似为之一静。 晨光透林,疏影斑驳;一只灰雀掠枝,振翅无声。 远处山风拂过松涛,阁楼帷幔轻扬,池面涟漪缓荡,残梅余香幽幽浮动。 断浪只觉五感虚浮,诸声渐渺。 万籁皆似隔雾观花、临水听钟,朦胧恍惚,遥远而不真切。 恍惚之中,脑海深处竟蓦然浮现幼时练剑景象—— 然所习剑招,却非家传蚀日剑法,而是一门出招诡奇、身法飘忽、剑路疾如鬼魅的陌生剑术。 一路、二路、三路……六十三路…… 无须回忆,恍若这些招式早已千锤百炼,深植筋骨,化为本能。 胸中那股翻腾暴戾的杀意,也在这刹那永恒间,如雪遇沸汤,烟消云散。 下一刻,便见断浪浑身一软,“噗通”一声倒入池中,身形缓缓沉向水底。 双眼半眯间,唯见池水湛蓝,幽光流转,恍若琉璃梦境。 水面之上,依稀映着一双稳立不移的玄色履影。 最后关头,裘图的声音似从其心底直接响起。 “为师已将这《辟邪神剑》六十三路,以灌顶之法传于你,另附一篇上乘闭气秘诀。” “你便在池底借天山寒水之气,缓御麒麟真血,以保神志不失。” “待你醒转,自行回院修炼即可。” “往后时机至时,为师再传你最后一路剑法——如此,也算倾囊相授,不负师徒一场。” 语毕,断浪只觉倦意如潮席卷,凭借灵台最后一缕清明,默运起脑海中那篇闭气秘术。 池水森寒,浸体透骨,一丝凉意渐沁炽脉,暂缓那焚身之苦。 水面上,裘图将玉瓶收入怀中,双手缓缓负于身后,垂眸冷视脚下涟漪泛泛的池水。 收下断浪,任其服食血菩提增益功力,赐予麒麟真血拔擢根基,再授以辟邪剑法令其速成高手——如此一番铺排,往后对付那帝释天,倒也多了一枚堪用的棋子。 毕竟这方天地讲究气运命理,断浪此人,多半正是帝释天的命格克星。 但——他裘某人向来不做养虎为患的蠢事。 辟邪剑法与他所修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本属同源,且同一境界之下,必受后者克制。 加之他历经两世,对付修习此道的对手早已谙熟于胸。 即便断浪将来剑法大成,亦难翻出他的掌心。 更何况,他所授剑谱本就残缺一路,留了后手。 至于断浪会不会挥刀自宫,修习此功...... 呵呵...... 裘图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麒麟疯血炽烈霸道,火麟剑邪气侵心,二者交攻之下,断浪若想保住神智不溃,唯有自宫练剑一途。 当然,挥刀自宫修习辟邪并不能帮他抵抗疯血侵蚀神志。 但只要一旦挥刀自宫,他裘某人方才施展“他心渡”秘术在其心中种下的那缕念头,便会自行运转,助他镇伏躁动纷乱的末那识。 这念头随着时日推移,将会逐渐壮大。 潜移默化之间,便可令断浪心神渐失自主,终成他裘某人唯命是从的傀儡。 想要挣脱,除非断浪能明心见性,或臻至天人合一之境。 但明心见性?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裘图种下的念头已经断绝了他发疯癫狂的机会。 再加之自宫修习辟邪剑法之后,心境趋于枯寂平湖,欲念凋零,意识亦难蓬勃兴起。 天人之路也亦绝断。 如此一举两得,既得其力,亦断其前路。 念及此,裘图嘴角渐渐勾起一丝玩味笑意。 那笑意不过转瞬即逝,他阴鸷双眼徐徐眯起,身子一点一点转向远处—— 总坛至高处的天下第一楼第八层围栏处,一道隐约人影在他视线掠至之前倏然一隐,悄然藏入廊柱之后。 文丑丑背靠廊柱,眉头不由得蹙紧,手轻抚下颌,心中暗忖: 这老小子是有点过于邪门了些啊...... 这几年间,他每出关一回,武功便精进一层。 如今竟连那狡诈凶戾的火麒麟也败在他手下。 虽说那畜生在凌云窟之外未必算得绝顶厉害,可一旦入了那窟穴深处,便是本座亲自前去,也觉得棘手三分。 更何况……当年武无敌,便是在乐山一带失了踪迹…… 想到此处,文丑丑神色骤然一凛。 这老小子为何偏偏要去乐山?当真只为让断浪、聂风那两个小子祭拜亡父? 抑或是……他实为去见武无敌…… 那火麒麟与他相斗的经过,聂风并未亲眼目睹全程,倘是武无敌曾在暗中出手相助…… 若果真如此,这事便棘手了。 本座原打算再过几年,待风云二人成长起来,便借他二人之手除去雄霸。 可如今有这裘无命横亘其间…… 计划须得多绕一道弯了。 思及此,文丑丑缓缓探出半张脸,朝下望去。 只见枕雪庭中庭那池清浅水面上,晨光潋滟,波影细碎,早已不见裘图踪迹。 目光急寻,却见裘图已悄无声息地立在枕雪庭院门处,抬手合上院门。 双手背负,佝偻着背,慢慢朝着天山后方的湖心小筑踱步而去。 第76章 挥剑自宫 为徒批命 时间仿佛在池水中悄然凝滞,又似在无声中悄然流走。 池面微澜不起,只有天光云影的碎痕随日轮西移而缓缓拉长、变形。 最终融成一片朦胧昏黄。 “哗啦——” 一声水响。 断浪猛地从池中窜出,双手死死扒住岸边青石。 但见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池边石上洇开深色水迹。 整个人双眼迷蒙,仿佛刚从一场大梦千秋中醒来,眼神空茫地缓缓转动,看向四周—— 但见这中庭清池已浸在黄昏日暮的静谧里。 残阳将坠,天际堆叠着绛紫与橙红云霭,池水泛着金红交融粼光。 池畔老梅疏枝斜曳,残红已凋尽,唯余墨色枝干在暮色中勾勒出嶙峋剪影。 远处山峦轮廓渐次沉入昏暝,归鸟偶从林梢掠过,划破一片岑寂。 风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只偶尔拂过水面,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縠纹。 断浪瞳孔里,倒映着那轮即将沉入远山的残阳,红得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正被群山缓缓吞没。 过了片刻,断浪方才双手撑住岸边石面,有些吃力地从水中爬出。 神色麻木,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窍。 浑身水渍未干,衣袍紧贴在身上,就这样蹒跚着,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待离开枕雪庭,回到南麟居。 断浪并未进屋,而是径直走到庭院中那方石桌前,颓然坐下。 背脊微驼,双手垂在膝上,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远方天空。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际最后一丝暖光也被墨蓝吞没。 星子一颗、两颗,渐渐缀满夜幕,银河如练,横过深邃天穹。 月华初上,清冷的光洒在院中,将石桌、人影照得一片素白。 随着夜深,山风也起来了,穿过庭外林木,带来阵阵低吟。 不知名的花香隐隐约约,混在夜气里浮动。 然而断浪依旧一动不动,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神都凝滞着,仿佛与这流转夜色、浮动声音、弥漫气息全然隔绝。 任星移斗转,风起香浮,只如一截枯木。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墨蓝褪成青灰,继而渗出一抹淡淡金红。 朝阳猛然一跃,喷薄出万丈光芒,霎时染亮层云,刺破庭中最后昏暗。 就在这晨光乍破的刹那,静坐了一夜的断浪,忽地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 笑声初起时,听着有些痴傻,又带着些自嘲意味。 继而逐渐变得癫狂,面容也随之扭曲,双眸泛起赤红之色。 旋即,他猛地起身,状若癫狂地朝屋内蹒跚撞去。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床榻碎裂,桌椅尽成残木,四壁与梁柱上剑痕交错纵横。 但见断浪视若无睹,疾步踏过满地碎屑,来到墙前,一把取下墙上挂着的火麟剑。 强忍头疼欲裂,神志逐渐模糊,缓缓拔剑出鞘。 只见赤红剑身在晨光中流转着暗沉光泽。 断浪面容扭曲,赤红双眼盯着剑身,死死咬着牙,声音干涩道:“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万物滋长……天人化生……” “呵呵呵……麒麟血……火麟剑……环环相扣……不学都不行了……” “当真是没有退路了……” 话音落下,断浪目光骤然一厉,变得凶狠决绝。 “锵——!” 剑刃出鞘声起。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迸了出来。 “呃——啊!” 此刻,湖心小筑的石亭内,晨雾未散,檐角风铃轻响。 “铮——!” 一声突兀的弦断之音惊破亭中岑寂。 正俯身抚琴、睡眼惺忪的幽若猛地一颤,手指还悬在半空,人却已彻底惊醒过来。 她低头看去,琴上第二弦已然绷断,蜷曲着挂在雁柱旁。 少女悄悄吐了吐舌头,做贼似的抬眸,朝石桥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只见石桥上晨霜初凝,流水绕石潺潺,远处花楸林的红叶随风飘坠,落在水面上,宛若点点血痕。 裘图背对着亭子,一袭黑袍,白发如雪,正立在龙腾身侧,指点着画作,仿佛未曾听见琴弦断裂之声。 正当幽若暗自庆幸,以为躲过一劫时,却听得一道苍老嗓音平平传来。 “看老夫作甚?老夫又没聋。”裘图略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扫向亭中,“还不去换张琴,莫非等着吃板子不成?” 幽若缩了缩脖子,慌忙抱起断了弦的琴,小声道:“我、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受惊的雀儿,转身匆匆踏出石亭,沿着曲折回廊一溜烟跑远了。 裘图这才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龙腾面前的画纸上。 只见画中春水连天,层林尽染,朱砂与赭石晕开一片初春气象。 少年执笔的手很稳,笔尖却悬在画中河水波纹处,迟迟未曾落下。 “层林尽染……”裘图捋了捋长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腾儿,莫要好高骛远。” “你这画技不过初窥门径,便想作叠画之法,终究力有未逮。” 但见龙腾笔锋一顿,抬眼时眸子里映着天光水色,却沉沉道:“都说画人画骨难画心,只因人心藏在皮囊之下。” “学生……想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画进画里。” “既然看不见——”裘图袖手而立,微风拂动他霜白发梢,“你画到最后,仍是要用表层笔墨来遮掩,又有谁能窥见内里乾坤?” 龙腾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酸涩笑容道:“但作为画者,我至少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欺欺人。” 闻言,裘图眼皮微抬,斜睨看了少年一眼,“看来老夫离开这些时日,你所获不小啊。” “学生自任刑堂香主,巡弋天山百里,专司处置帮众违纪害民之事。”龙腾重新提起笔,却在砚边反复舔墨,墨汁渐渐稠了,“本以为可执尺量刑,为民做主。” “但——”他腕子一沉,笔尖重重按在纸上,洇开一团浊黑,“事与愿违。” “天下会帮众、江湖武人、官府胥吏、平民百姓……除了强弱之分,似乎并无差别。” 龙腾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目光空茫,“我看不透谁心中真有正义公平,谁又只是在台前演戏。” “一个个在我面前虚与委蛇,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不平……” “挑拨离间,互泼脏水者……比比皆是。” “实则,皆是想借我之手,谋己之利。” 裘图静默听着,半晌才开口,声音平平无波道:“这些人,比之你父亲如何?” “雄霸?呵……”龙腾倏地笑了,笑声短促而冷,“他早就不是人了。” “若问我从何时开始恨他——便是他亲手杀我舅舅那日。” “可知缘由?”裘图问得轻描淡写。 “弑杀血亲,还要什么缘由?”龙腾咬字极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迹。 裘图却摇了摇头,目光如古井无波,“你……不也想弑父么。” 龙腾身形一僵,沉默了数息,才哑声道:“我舅舅临死前……曾语焉不详地提过,我娘的死,似乎与雄霸有关。” 话落,他转过头,直视裘图,“老师可知,雄霸杀过授业恩师,亦屠尽结义兄弟满门。” “他这种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裘图缓缓捋须,最终只是摇头,“先画画吧。”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他裘某人懒得深究。 不过想来,这其中大概少不了帝释天那厮在暗处推波助澜。 恐怕是为了剪除雄霸身边倚仗的天命助力,将其逼成孤家寡人,好为今后的风云铺路。 诶——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 如今自个儿可谓雄霸的得力助力,那帝释天又该如何剪除自个儿呢? 就算是挑拨离间,但依照雄霸的心性,也万万不敢与自个儿撕破脸皮。 而帝释天这个时候,又不敢亲自出手…… 远处,幽若抱着一张新琴碎步回来,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沙沙轻响。 亭角风铃又荡了一下,叮咚一声,融进潺潺水声里。 日头升起又落下,一日光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淌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晨光刚刚透进窗棂,南麟居的地面上,断浪悠悠地睁开了眼。 但见他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下身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令本就焦黑狰狞的半边脸更是扭曲得吓人。 他咬着牙硬捱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又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低声自语道:“只是……只是自宫,还没开始练那辟邪神剑……就能压住麒麟疯血了?” 然而他却不知,自昨夜挥刀自宫那一刻,裘图深藏在他末那识中的一缕念头便已悄然发作,替他抹平六欲躁动,令麒麟疯血无从发作。 约莫一个时辰后。 松针凝露,晨风侵衣。 庭院中,脸色苍白的断浪,双手捧着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陶坛,脚步虚浮踉跄地挪到一棵老松树下。 但见他蹲下身,用手一点点刨开泥土。 直到挖出一个深坑,才小心翼翼地将那陶坛放了进去,再用土仔细掩埋、压实。 最后单膝跪地,一手拄着火麟剑,怔怔望着那处新土,眸中神色晦暗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但见断浪面色陡然转厉,眼底狠光迸现—— 裘老鬼啊裘老鬼,你若敢欺我、骗我,害得我断家从此绝后…… 我断浪在此立誓,将来必定以牙还牙,要你也子嗣断绝,满门死绝! 毒誓落定,断浪眼神复归冷硬,猛然提剑起身,拧腰欲转—— !!! 晨风掠过,背脊生寒。 只见裘图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三尺之处。 垂眸相视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起一抹淡笑,缓缓颔首道: “不错。” 断浪面上表情几度变幻,青白交错,终是双膝重重砸地,伏首之际,似哭似颤道: “弟子……拜见师傅!” 但见裘图负手绕其踱步,缓缓开口道: “这自宫之苦,世间几人能承?” “你果然心志决绝。” 说着,裘图于断浪身后站定,微微俯身,语气和蔼道: “既然你已走上这条路,便算是彻底过了为师的考验。” “为师行走江湖数十载,略通相术天机,今日便为你批上一命。” 垂首跪地的断浪闻言,立时怔然道:“批命?” “怎得?”裘图声中含笑,“莫非瞧不起为师这点微末本事?” 断浪心头一紧,忙道:“弟子不敢!” “师傅武功通玄,几如陆地神仙,能得师傅批命,是弟子三生之幸!” 裘图轻笑一声,不再多言,直起身来,抬手捻指,目视虚空,似在推演天机。 但见他五指轻动,口中低吟道:“为你推演命途,不过是为让你日后趋吉避凶,前程坦荡。” 忽地,眉头一皱,倒吸一口凉气,“嘶——” 断浪心头骤沉,强笑道:“师傅……莫非是弟子命途多舛?” “不。”裘图摇头,“你的命格——贵不可言。” 说罢,他指诀愈快,如拈花幻影,气息也随之凝沉。 良久,方收势罢手,望向远天,喃喃念道: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伏跪着的断浪闻言,缓缓回首看向裘图望天背影,不解道:“敢问师傅,此偈何意……” 但见裘图转头回视他,语气深远道:“意思是说,你本非池中凡物,若得风云相助,便可乘风而起,化龙腾霄,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风云……”断浪眼神微动,“莫非是指聂风与步惊云?” 然而裘图却拂袖轻笑道:“那就不知了。” “天机缥缈,似云似雾,或许是,或许不是。” 略顿一瞬,语气又随之转淡道:“为师修为终究有限,天机更是变幻无常。” “此番耗神推算,也只窥见你近年命途。” “待日后机缘至时,再为你补上一卦罢。” 言毕,裘图复踱步至断浪身前,沉声道:“人各有求,为师知晓你想要出人头地,受人敬仰。” “待你伤势稳固,剑法初入门径之后,为师便去请帮主予你一个职位,也好让你有机会建功立业,崭露头角。” 断浪闻言,心中猛喜,立时磕头道:“多谢师傅栽培!弟子定不负厚望!” 再抬头时,松风依旧,眼前已空无一人,唯余落叶沙沙作响。 断浪小心环顾四周,确定裘图已去,方缓缓起身,独立树下,低声念道:“风云……” 只是其眼中晦明不定,心中却暗忖: 这裘老鬼究竟是何用意? 莫非是要我攀附聂风与步惊云? 罢了,无论这批命是真是假,且先照他的意思行事,再见机而动。 第77章 一统武林 蛰伏六载 中原武林,江湖风波不止,天下大势如潮水涨落,几番更迭。 昔年裘无命与剑圣岭南一战,双方势均力敌,终以平手收场。 天下武者皆以为二人功力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更有传闻,说那一战二人两败俱伤,加之年事已高,只怕再难出山,江湖从此少了两位绝顶身影。 谁知不过数月,天下会忽然四处传扬消息。 裘无命行至乐山,恰逢水淹大佛膝之日,竟与那上古凶兽火麒麟正面相抗,激战连场,最终力斩其尾,飘然而去。 此讯一出,天下哗然,江湖震动。 世人方知,裘无命之能,已非常人所能企及。 天下第一之名,至此再无争议。 与此同时,因剑圣闭关不出,杳无音讯,无双城声威一落千丈,江湖格局悄然倾覆。 数月之后,天下会帮主雄霸破关而出,自称神功大成,气度更胜往昔。 他亲临三分校场点兵遣将,天下会蛰伏已久的各方势力如虎出柙,席卷中原,所向披靡。 江湖大小门派,或望风归降,或负隅顽抗。 而蚍蜉撼树者,往往难逃灭门之祸,血染山门。 昔日的正道魁首无双城,面对天下会这般如火如荼的攻势,竟一反常态,偃旗息鼓,只知龟缩防线,避而不战。 即便对依附其下的附属势力,也不过暗中略作支援,再无当年统领武林的豪气。 雄霸与裘无命两位绝世高手,坐镇天山总坛,如双峰并峙,威压江湖,无人敢犯。 二人门下弟子各率人马,纵横四方。 不过数年,这些年轻一辈已名动天下。 其中尤以雄霸弟子秦霜、聂风、步惊云,以及裘无命弟子断浪、吕廉,名声最盛。 然而名声之中,亦有分别。 吕廉、秦霜、聂风三人,行事多留余地,往往先礼后兵,破敌之后仍安抚其家眷旧部,侠名渐起。 而断浪与步惊云,则是另一番气象——剑下少有活口,出手狠绝。 尤其那断浪,行事之厉、剑锋之毒,江湖中人人忌惮。 不知多少自恃武功高强者,暗中行刺报复二人,最终却都成了他们剑下亡魂。 此外另有一人,不可不提,那便是雄霸之子龙腾。 他常年奔走四方,专司约束天下会帮众行止,但凡有欺压百姓、作恶多端者,必被他擒获,当众枭首,以正视听。 正因如此,天下会在民间风评不降反升,隐有百姓拥戴之势。 光阴荏苒,转眼六载已过。 天下会大势已成,一统中原武林,四海宾服。 而昔日那道貌岸然的正道魁首无双城,如今偏居一隅,四面皆敌,兵困势微,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江湖换代之时,似乎将至。 腊月十五,天山山腰侧峰处,日头正盛,银白阳光照在积雪山脊上,反射出刺眼寒光。 山风凛冽,卷起细雪如尘,却吹不散峰腰间那道轰鸣如雷的瀑声。 一道瀑布自数丈高的崖壁直泻而下。 水色浑白如练,砸入下方深潭时激起白沫水汽,在冷冽空气中凝成一片朦胧寒雾。 潭边乱石嶙峋,皆覆着一层薄冰,滑不留足。 瀑布正中,一道身影赤膊立于瀑下水潭边缘——正是步惊云。 但见他双足微分,稳稳扎在没膝的冰寒潭水中,上身筋肉虬结,如铁铸铜浇,块垒分明的胸膛与臂膀上水珠滚滚,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冷硬光泽。 墨黑长发湿透,紧贴颈背,随水势剧烈颤动。 但见他双臂交错于胸前,掌缘微抬,十指箕张,正是排云掌起手之势。 面色沉冷如铁,目光凝定,直视着当头压下的万钧瀑流。 “喝!” 但见步惊云吐气开声,双掌骤然向前推出。 掌风凛冽,竟在身前激起一道无形气墙,与瀑布正面相撞! “砰!!” 闷响如雷炸开,水花四溅如雨。 那奔泻而下的瀑流竟被他掌力硬生生截住一瞬,化作漫天碎玉飞珠,向四周迸射。 潭面波纹剧荡,涟漪层层炸开。 然而瀑布之力无穷无尽,旧流方碎,新水又至。 步惊云身形微沉,双掌翻飞如电,排云掌法连绵施展开来—— 或推、或拨、或震、或引。 掌影重重,在瀑幕中交织成一片虚网。 每一掌皆挟着开碑裂石之劲,或刚猛直撼,或柔劲化导,将冲击而来的水流不断撕裂、荡开。 水势磅礴,压得他臂上青筋根根凸起,肌肉绷紧如弓弦。 瀑布轰鸣不绝,水雾弥漫如幔。 那道赤膊身影目光如炬,始终屹立潭中,掌势愈催愈疾,以血肉之躯硬撼天工造化,掌风与水浪交击之声在山谷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息。 步惊云正于瀑下运掌,忽地神色一凝,猛然侧首,凶目如电,斜睨向崖壁栈道方向。 “步惊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声厉喝破空传来,裹挟着刻骨恨意。 “先杀你,再斩断浪那杂种!” “今日便以你头颅,祭我拳意门上下二百四十三口亡魂!” 话音未落,十余道身影自栈道拐角疾掠而出,皆着天下会红衣,手持刀剑,面容狰狞。 众人不发二话,身形骤起,如群鸦扑食般朝步惊云袭杀而来。 “竟敢乔装潜入总坛腹地,不知死活!” 步惊云眼中凶光暴涨,暴喝一声。 旋即周身真气轰然勃发,倏然自瀑中冲出。 水汽随行,身影如魅,双掌已连环拍出—— 排云掌·流水行云! 掌随云意动,劲如流水长。 当先三人挥刀斩来,步惊云左掌一引,柔劲牵动,那刀势竟不由自主偏了方向。 右掌随即拍出,正中其中一人胸膛。 只听“咔嚓”骨裂声起,那人惨呼倒飞,撞在岩壁上,再无声息。 余下刺客怒嚎着围上,刀剑齐落。 步惊云身形游走,如云似雾,在寒光缝隙间穿插。 掌风过处,或震飞长剑,或拍碎肩胛。 一人从侧后偷袭,剑尖直刺后心,步惊云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削断剑身,余势未消,印在那人喉头,顷刻毙命。 惨呼迭起,血光迸现。 不过十息之间,十余名刺客竟无一合之敌,先后倒毙掌下。 手中刀剑脱飞,凌空横斜,纷纷攒射入潭,被湍流卷裹,坠入下方更深瀑布之中,转瞬不见。 步惊云收势而立,冷冷一瞥遍地尸骸,鼻中轻哼,杀意未散。 就在这时,栈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又一队身着天下会红衣的帮众匆忙赶至。 为首之人乃是一名旗主,抬眼瞧见满地尸骸与屹立潭中的步惊云,顿时额头冒汗,面色发白,慌忙率众齐齐单膝跪地,颤声道: “属下巡山不力,竟让贼人潜入腹地,惊扰云堂主清修,罪该万死!” 步惊云斜睨而去,见是个平日巡查时常照面的熟面孔,面色微微缓和,却仍带着寒意,冷声道:“念及近日我帮广纳四方,难免龙蛇混杂,有所纰漏。今日之事,倒也不能全怪你一人。罪责暂且记下,容后察效。” “多谢云堂主宽宥!”那旗主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抹去额间冷汗。 旋即起身,脸上堆起谄笑,忙不迭将岸边那件墨黑长袍拾起,涉水上前,小心翼翼为步惊云披上,躬着身子奉承道: “云少爷的武功当真是一日千里,竟能以掌力硬撼这飞瀑洪流,简直是……是以人身之力,硬抗天地造化啊!” 闻言,步惊云嘴角上扬一瞬,便立时恢复淡漠之色,系紧袍带,只淡淡道:“少拍马屁。” “将此处置理干净,往后巡视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莫要为了几两银子,便将那些跟脚不清、底细不明的人塞进巡逻队里。” 他稍顿,抬眼望了望天色,又道:“我先回总坛,今夜尚有庆功宴。” 旗主连连哈腰:“是是是……云少爷慢走,慢走……” 步惊云不再多言,冷哼一声,转身踏出潭水。行至紧贴崖壁的栈道时,脚步却忽地一顿,垂首向下望去。 瀑布轰鸣如雷,激荡不休。只见下方水汽氤氲,白雾浓稠如乳,将千丈飞瀑的大半身形都遮蔽其中,只闻其声,难窥全貌。 视线微转,在那翻腾的雾霭边缘,隐约瞥见一道七色彩虹,虚悬半空,如梦似幻。 便在这一片朦胧水色与虹光之间,一道人影倏然撞进步惊云的视线—— 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缓步走入那浓郁的雾气深处,身影渐次模糊,仿佛被白雾悄然吞噬。 步惊云眸光一凝,心中暗忖: 嗯? 他们怎会在此? 莫非……是裘无命在下方? 罢了,与我何干。 念头转过,他再不回顾,径自迈开步伐,沿着栈道稳步离去。 天山三面皆是万仞峭壁,陡如斧劈。 大小瀑布如银练垂天,自崖顶层层悬落,相接成串,声如奔雷。 而就在这一面山壁之下,便是天山最大的瀑布。 千丈瀑布自云端直坠,轰鸣若万马踏川,狠狠砸入下方深潭。 潭水受此巨力,激起白浪翻腾,水声震耳欲聋。 潭面之上水汽弥漫,白雾氤氲如乳,将瀑流下半段笼得朦朦胧胧。 雾气随风浮动,时而聚拢如幔,时而散作轻纱。 周遭岸上却是一片苍翠,古松盘根,青藤缠石,苔藓染绿岩隙,与这白雾寒潭相映,愈显山深气清,幽邃入画。 不多时,便见吕廉牵着一六岁稚童缓步来到潭边,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眸灵动。 还不待吕廉开口,稚童已挣开他的手,蹦蹦跳跳朝眼前白雾弥漫的深潭处喊道:“爷爷!爷爷!” “哦——是归远来了啊。” 瀑布轰鸣震耳欲聋,水雾深处却传来一道苍劲和蔼的嗓音,穿透涛声,清晰入耳。 但见吕廉立于深潭之侧,躬身抱拳,沉声道:“师傅,雄帮主有要事相商,特命弟子前来寻您。” 潭中飞瀑倒卷,水声轰鸣间,裘图声音穿透水雾传来。 “庆功宴不是定于今夜么?” “如此欢庆盛事,确是要事。” 吕廉闻言,神色却是一黯。 嘴唇微张,似欲言语,终究还是沉默垂首。 静默片刻,裘图声音再度响起,先前那丝轻松已敛去,转为沉稳道:“看来……是正事了。” 随即,那嗓音一转,透出几分慈和,“呵呵呵……乖孙孙莫急,爷爷这便出来。” 话落,吕廉与归远忽见眼前白雾骤然翻腾,如活物般汹涌滚荡,似云海骤起狂澜。 下一瞬,震天轰鸣悍然炸响,恍若怒潮拍岸,整座寒潭随之剧震,潭水荡起层层急浪。 焚风热浪扑面而来,吕廉反应极速,一把将小归远拽至身后,自身衣袍在激荡气流中猎猎翻飞,飒飒作响。 那强劲炽热的浪风竟将稠密如幔的白雾搅散、撕开。 二人眼前视野渐次清晰—— 但见飞瀑之下,裘图赤膊上身,双脚微分,稳稳立于水面。 其肩膊、胸膛肌肉块垒虬结,筋脉如赤蛇盘绕,随呼吸起伏间隐有金铁交鸣之声,每一寸肌理皆似蕴着摧山断流的骇人巨力。 周身赫然亮起一道人形轮廓的赤金色光芒。 这正是功力臻至不可思议之境后,真气凝实、外显如焰的异象。 下一刻,便见裘图闭目昂首,缓缓张开双臂—— 只见那光芒随着他呼吸吐纳渐次扩张,宛如巨人昂然起身,沛然气劲节节贯涌,竟硬生生将垂落千钧的瀑布之水向上倒冲而起! 上方瀑流受此巨力反激,水浪相炸,轰鸣如雷,又在炽烈热力蒸腾下嗤嗤作响,化为更浓郁的白雾冲天四散,弥漫山谷。 吕廉一手紧紧抓着归远的衣角,一手挡在面前,掌心真气喷涌以作抵御,方才逆着焚风热浪勉力站稳。 所幸此地水汽弥漫,裘图所释热浪经寒潭水汽中和,炽烈稍减,否则常人早已灼伤难耐。 即便如此,立飞瀑稍近的岸边草木亦尽数卷曲萎蔫,岩壁隐隐发烫,蒸出淡淡白烟。 躲在吕廉身后的归远,双手紧抱着他的大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眨也不眨地望向潭中身影,小脸上满是憧憬与崇拜之色。 第78章 铁掌圆满 逆子身亡 此刻的瀑布恍若被一只无形巨掌从中截断。 上方水势依旧奔腾涌下,却在半空受阻,滚滚积蓄,如悬天河,竟一时压落不得。 但见裘图双臂随之缓缓垂落,抬足迈步,闲庭信步般自瀑布正下方踱出。 一步、两步、三步。 每踏出一步,周身那层赤金色、凝如实形的外显真气便黯淡一分。 待第三步落定,光芒骤然尽敛,恍如从未浮现。 “轰——!!!” 积蓄数息的磅礴水势再无可阻,如山崩岩倾,携万钧之力轰然砸落。 潭面剧震,白浪滔天,一圈圈狂澜向四周怒卷开来。 巨浪冲荡如怒龙翻江,却在触及裘图身躯刹那,丝毫未能晃动其身形半分。 只见他犹如一根定海神针,双足踏着水波,一步一步,稳稳朝着吕廉与归远所立之处走来。 汹涌浪头撞上裘图宽阔背脊,立时左右二分,裂作两道白练,自其身旁咆哮掠过。 滔滔水势从吕廉二人身侧冲卷而过,激得他们衣袍猎猎鼓荡,发丝飞扬。 这浪头来得猛,去得也疾,转眼便平复下去,只剩潭面余波荡漾。 然而就在这浪水方息之际,吕廉忽的眼眸一凝,失声惊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上方瀑布之中,数柄刀剑被湍流裹挟,自高空随水狠狠砸落,寒光闪烁,直坠裘图顶门、肩颈! 然而裘图神色却无半分变化,依旧缓步前行。 只于行走间抬起双手置于腹前。 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轻拢,徐徐搓转左手拇指上那枚莹白剔透的冰魄扳指。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骤起,火星迸溅如雨。 那几柄刀剑先后撞在裘图头顶、肩膊之上,竟如击中百炼精钢,立时脆响迸裂,在巨力反震下化作十数片碎铁残锋,四下激射! 吕廉只觉一股凌厉劲风贴面刮过,砭肤生寒。 他侧目急瞥,只见一截断剑碎片“嗤”的一声,深深没入身旁青岩之中,仅余半寸剑身在外,犹自颤鸣不已。 “咕噜~”吕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回,凝在裘图身上。 此刻二人相距将近,他才看清对方赤裸的上半身肌肤竟莹白如玉、滑若凝脂,全然不似老人该有的皮相。 方才自高空疾坠而下的刀剑,竟未在其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师傅的铁掌神功……竟已修至这般境界了么? 这瀑布中怎么会刀剑……是谁掉落的么…… 吕廉忍不住仰首望去。 只见天山半腰云雾缭绕,那刀剑落处显然极高,若换作常人,只怕早已被劈成两段。 “啵”的一声轻响,裘图已稳稳立在吕廉身前水面上,手中轻转冰魄扳指的动作亦随之停下。 这枚冰魄扳指,正是裘图近年将铸造、琢玉诸般技艺钻研至炉火纯青后,亲手琢磨而成。 常年佩戴此物,周身浸于极寒之中,体内极阳真气受激反催,滋长之速便愈发猛烈。 而今裘图一身修为,比之六年前何止天壤之别。 所增者,首在底蕴。 三枚品相最佳的血菩提炼化入体,便为他平添百余年功力。 虽说真气越雄浑,每进一步所带来的实力提升便越微。 譬如十年功力与五十年功力之差,远比五十年与百年功力之差更为显著。 可裘图心中认定的对手,却是帝释天那等积蕴近两千年的老怪。 如今他身负两百余年功力,与帝释天的差距总算拉近许多。 当然,这两百多年功力不止归功于血菩提,还有那麒麟断尾中所炼得的麒麟真血的功劳。 要说这麒麟真血当真不凡,可谓武者大补之物。 裘图耗去五年光景,佐以天下会搜罗的珍奇药材,方将真血徐徐服尽、化入周身。 麒麟真血最珍贵处,并非助长真气,而是夯实肉身根基。 正因如此,裘图才能在短短数年间,时不时立于飞瀑之下以血肉之躯硬扛洪流,终将铁掌神功修至圆满。 之所以自古以来,江湖中人鲜有对火麒麟心生觊觎,主要还是麒麟之血莫说服下,便是沾染丝毫,也会让人神志癫狂发疯。 但他裘某人明心见性,心魔不起,诸邪不侵。 别说区区麒麟真血,便是活吞了整个火麒麟,也不会对神志有丝毫影响。 如今的裘图,即便不运半分真气护体,浑身亦坚如金铁,神兵利器难伤分毫,周身已无半点罩门。 他裘某人向来未算胜,先算败,对于轻功和防御尤为看重。 如今他已有御风之能,且内力转化真气后,速度更快,更加灵活。 更有这具堪称恐怖的肉身作为依仗,心中底气自是十足。 念及此,裘图嘴角不由微微勾勒。 他尚有二百余年的真气底蕴,对敌时若以真气护体,在真气未曾耗尽前,当世能伤他者…… 恐怕唯有七武合一…… 嗯—— 裘图嘴角还未扬起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头反而蹙起。 还是不能松懈大意。 此时,吕廉已然躬身拱手,恭声道:“多日不见,恭喜师傅神功更胜往昔。” “爷爷!”小归远自吕廉身后窜出,一跃而起,直扑裘图怀中。 裘图展臂将他接住,面上绽开慈和笑意,轻抚其发顶道:“爷爷的乖孙儿,几个月不见,又壮实了些。” 语气温蔼,满是宠溺,“怎想起到这儿来看爷爷了?” 但见小归远却一脸懵懂,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忽然来了一群人到家里,说要带我来找爷爷玩。” “上了山之后,吕师兄就把我接过来了。” 裘图听罢,转首看向神色凝重的吕廉,沉声道: “那畜生……可是东窗事发了?” 吕廉嘴唇嚅动,低声道:“师傅……” 同时目光微侧,悄然瞥了瞥小归远。 裘图会意,迈步踏水上岸,将小归远轻轻放下,颔首道:“为师明白了,走吧。” 吕廉急忙取过岸边的青色外袍,为裘图披上。 裘图系好衣带,复又将小归远抱起,斜睨身侧吕廉,吩咐道: “稍后到了总坛,你先带你小师弟四处走走,好生玩耍一番。” 吕廉垂首应道:“是……” 裘图抱着小归远,其后跟着吕廉一路绕至天山脚下的登天阶迈步而上。 只见那登天阶依山而凿,石阶宽阔,两侧高插天下会赤色旌旗,猎猎迎风。 每隔数十阶,便有身着红衣的天下会护卫按刀肃立,目光炯炯,威仪凛然。 阶上阶下,无数红衣帮众往来不绝,或疾步而上,或匆匆下行,人声隐隐,脚步杂沓,显是一派繁忙气象。 众人远远瞧见裘图身影,不论正在行路抑或驻守,皆慌忙避至阶旁,垂首躬身,齐声行礼,神情恭谨之中透着深深敬畏。 裘图却只微微颔首,步履沉缓,一步步拾级而上。 怀中归远眨着乌亮眼睛,好奇四顾;身后吕廉默然随行,面色凝重,似怀心事。 今日正是数月前雄霸亲定的庆功大日。 如今天下会横扫中原,武林诸派除却偏安一隅的无双城外,余者尽已俯首称臣。 此番庆典,不独天下会散布四方堂口的精锐悉数回返总坛,更有许多江湖门派魁首亲身前来道贺。 放眼望去,自总坛至山脚城镇,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锣鼓隐约可闻,一派喜气蒸腾景象。 只见堂前廊下空空荡荡,竟不见半个护卫人影。 唯有文丑丑手持一柄蒲扇,在廊间来回踱步,神色焦灼,不时抬眼望向堂门,复又低头搓手。 最近的护卫皆远远退在周遭殿阁廊下,只敢遥遥望向雄心堂方向,无人敢于靠近。 而那雄心堂正殿,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合,寂然无声,与外间喧腾恍若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文丑丑忽然抬头,见裘图自长廊走来,立时趋步至殿门前,双手按住殿门,弯腰谄媚道: “裘前辈,帮主便在里面等候,还请......” 他话语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声音压低,添了几分小心,“还请做足准备……” 裘图立于殿门前,白须微拂,面上波澜不惊,只默然颔首。 下一刻,文丑丑手上用力,将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但见殿内光线昏幽,竟未点寻常灯火,唯有无数白烛高低燃起,烛火摇曳。 烛烟袅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香气味。 雄霸高坐于尊位之上,一手按膝,一手五指死死扣着扶手,手背上青筋绽起。 但见他怒目圆睁,眼中血丝隐现,正死死盯着殿中央一道背对殿门而立的人影——那是龙腾。 殿门开启刹那,雄霸目光倏然转来,神色可谓复杂万分,黯然、忐忑、不安交织其中,勉强挤出的笑容僵硬如石。 龙腾亦缓缓回过头来,面色苍白,目光与裘图一触即垂,眼中尽是愧疚之色,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裘图迈步踏入殿中,文丑丑紧随其后,急忙返身将殿门牢牢掩上,隔绝了外间一切声息。 雄霸站起身来,喉头滚动,哑声道:“前辈……” 龙腾亦低首唤道:“老师……” 说着,侧身退开几步,露出了殿中央地面之上,一方素白麻布覆盖着的长长形骸。 但见裘图眸光低垂,脚步渐缓,一步一步走向那白布遮盖的尸身。 只一眼,裘图心中便已雪亮—— 这白布之下,是他那逆子裘万江。 再看眼前情势,雄霸虽强压惊怒,眉间却隐现不安;一旁龙腾满面愧色,垂首默立…… 这般架势,分明指向龙腾与裘万江之死脱不开干系。 十有八九,便是龙腾亲手了结了万江性命。 但见裘图行至尸身前止步,目光凝于白布之上,心下电转如飞。 此事想来是帝释天这老怪在幕后操纵。 以龙腾为刀,诛杀裘万江,为的便是借此在他与雄霸之间种下芥蒂,乃至挑动二人反目成仇。 倘若自个儿要为子报仇,雄霸断不能坐视亲子殒命,必起冲突。 届时雄霸虽有天命护持,不致身死,却也难免重伤。 但自此之后,雄霸便失了他裘某人这擎天白玉柱相助,大势必颓。 纵使退一万步,自个儿忍下丧子之痛不计较,依雄霸多疑的性子,往后亦会对他处处防范。 帝释天再暗中蛊惑几番,日久天长,反目成仇恐是迟早之事。 说到底,这老怪所为,不过是一步步剪除雄霸羽翼。 昔年雄霸的师长亲友如此,其亲子龙腾亦如此。 如今……终是轮到他裘某人了。 但见裘图深吸一口气,缓缓仰首闭目。 静默数息后,方才轻声开口,嗓音低沉道:“腾儿,说说吧。” 龙腾闻言,抱拳躬身,神色肃然,抬眼正视裘图道:“老师明鉴,此事根源乃是裘香主多年来暗中偷抢民女多人,糟蹋清白,玩弄后更是肆意残害他人性命。” “已知死于其手的女子性命不下双数。” 他语速平稳,却隐带沉痛,“学生率人上门质问,他先是狡辩抵赖,言辞闪烁。” 略顿一顿,续道:“学生随后在其府邸寻到密室,这密室中藏有不少被囚禁的女子,皆衣衫褴褛、神情惶惧。” 言至此,龙腾眉峰紧蹙,“那些女子交待,已经有不少人被裘香主折磨致死,尸骨无存。” 说着,他声音渐厉,语气铿锵道:“铁证当面,裘香主不但大言不惭,甚至暴起拘捕,悍然出手。” “学生身为天下会刑堂堂主,有先斩后……” 话音未落,便听“啪!”一声脆响骤起。 但见雄霸身形如电,倏然掠至龙腾身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龙腾猝不及防,整个人翻滚数圈,后背重重撞在殿内蟠龙柱上,又跌落在地。 霎时脸颊红肿,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想要撑地欲起,却显踉跄。 但见雄霸怒指龙腾,须发微张,惊喝道:“你胡说个什么!你老师问你缘由经过,你岂能不细致道来,竟如此草草陈述!” “什么先斩后奏之说,分明子虚乌有!” 说罢,雄霸侧挪一步,恰好挡在龙腾与裘图之间。 随即转身郑重拱手,弯腰深揖,语气转为恳切道: “前辈,这个逆子当时是准备将裘兄弟押回总坛审讯。” “只是在二人交手之际,未能控制好力道,一时失手……才酿成此祸。” “当时情况,诸多刑堂帮众皆亲眼旁观,还望前辈明.....” 裘图抬手,止住雄霸话语。 随后目光落向柱边挣扎欲起的龙腾,依旧轻声道:“腾儿,你说。” 但见龙腾扶着蟠龙柱,缓缓直身,抬手抹去嘴角血渍。 他抬眼时,先见雄霸弓着身子,正扭头看向自己,目中焦灼,眼色连连。 龙腾神色霎时复杂万分,唇齿微动,终是低声道:“纵然裘香主罪该万死,但当时学生心中……” 语声渐低,几不可闻。 数息后,便见龙腾忽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避开雄霸视线,哑声道:“学生不知道。” “你!”雄霸惊怒交加,却未再动手。 反而第一时间转看向裘图,周身肌肉紧绷如弓,袖中双掌已暗运真气。 气息沉滞,如临大敌。 第79章 转危为安 机关算尽 “好好好……”但见裘图双眼一瞪,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陷,气极反笑,“好个不知道!” 文丑丑立时弓着腰抢上前,脸上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角却不住抽搐,颤声道:“裘前辈息怒啊……万万息怒……” 说着,赶忙转向龙腾,急得连连跺脚,声音压得又低又促道:“少帮主,现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您再好好想想……前因后果,细细说清楚……” “是不知道,还是——”裘图忽然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龙腾,一字一顿道:“不、好、说!” “轰——” 刹那间,焚风热浪自裘图周身轰然炸开,肉眼可见的金红气劲如怒潮奔涌,向四周狂卷! 离得最近的文丑丑立时被气浪狠狠推开,背脊“嘭!”一声撞在厚重殿门上,震得门轴吱呀乱响。 “哎哟……我的腰……” 但见文丑丑瘫倒在地,一手死死捂着后腰,整张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一副痛极难忍的模样。 殿内原本高低燃着的白烛被这股狂飙气浪尽数扑灭,骤然一暗。 唯有窗外天光幽幽渗入,映得人影幢幢。 “哒哒哒哒……” 整座雄心堂的门窗皆被劲风激得剧颤不休,仿佛随时要散架一般。 雄霸立于裘图身前,在气浪迸发刹那,竟不退反进,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热浪挡下。 满头灰长发与浓须皆向后倒扬,衣袍鼓荡如帆,猎猎作响。 暗地里,一身真气早已运转周身,尽数汇聚于袖中双掌。 只见雄霸面色铁青,沉声喊道:“前辈!切莫冲动!” “晚辈……定然会给你个交代!” “交代?”裘图垂眸,冷冷瞥了雄霸一眼。 旋即抬起,落在仍手扶蟠龙柱、面色苍白却神色坚毅的龙腾脸上,猛地炸喝出声。 “不劳帮主费心,这交代老夫自己取!” 话音未落,便见裘图身形倏然模糊,于原地拉出一道似真似幻的拖影,竟如鬼魅穿空,恍若直接透过了雄霸身躯。 眨眼间便闪现至雄霸身后! “住手!” 雄霸反应极快,几乎在裘图身影消失的同一瞬猛然转身,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挟着破风之声直抓裘图肩头! 然而这一爪落下,却连裘图那袭青袍布料都未曾沾到,只撕扯开一片残存虚影。 下一刻,惊怒交加的雄霸再顾不得留什么余地,双掌一翻,如推山岳。 瞬息间划出数道浑圆弧迹,磅礴真气自丹田狂涌而出,在掌心间汇聚成团,隐隐发出低沉嗡鸣,朝着裘图后背便全力猛推—— 三分归元气! 然而,就在雄霸双掌气团即将喷出之际。 那道飘忽拖影竟陡然回折,仿佛时光倒流,霎那间已反欺至雄霸身前。 但见裘图右掌随之按出,只轻轻一贴雄霸胸口。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尽——天地同逆旅,万古恨难收。 裘图出招之快,凭雄霸的实力哪里来得及反应。 雄霸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一股诡异柔劲透体而入,如潮水般漫遍四肢百骸。 周身筋骨之力恍若被震散一般,使不得分毫。 以致于掌心凝聚的三分归元气也随之瓦解溃散! 更有一股无可抗拒的托送之力裹住全身,令他完全无法控制身形,双足离地,朝后倒飞疾掠! 两旁殿柱、烛台、帷幔皆化作模糊流光。 耳边风声呼啸,而裘图与龙腾的身影在视线中急速缩小、拉远。 “嘭!” 雄霸后背撞上雕花木窗,震得窗棂簌簌落灰,却奇迹般未受半分损伤。 他骇然抬眼—— 只见数丈之外,裘图已如渊停岳峙般立在龙腾身前,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径直朝着龙腾眉心点去。 一时间,雄霸肝胆俱裂,双目赤红,嘶声大喝道:“腾儿!” 趴伏于地的文丑丑,此时却悄无声息地略抬眼皮,自臂弯缝隙间朝前觑了一眼。 双目倏地眯成细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心中暗忖:雄霸倒是关心则乱了…… 裘无命这老小子果然不出我所料,没真为那弑父逆子而对龙腾起杀心。 他若真想取龙腾性命,方才那一掌便该是雷霆万钧,岂会只用巧劲推开雄霸,却不伤其分毫? 罢了…… 此番谋划,本就不求立见生死。 只要能在这二人心中种下芥蒂,便算成了。 以雄霸那般枭雄心性,经此一事,日后定然对裘无命处处防范、日渐疏远。 再加上裘无命门下那两个徒弟皆与聂风交情匪浅…… 往后风云际会之时,只要能让这老家伙作壁上观,不再插手,便足矣。 此刻,裘图枯瘦食指已悬在龙腾额前半寸。 但见指尖隐有赤金光芒流转,如寒星凝驻,只要再往前递进半分,便能洞穿颅骨、绝灭生机。 面对这生死一线,龙腾却双目平视,不闪不避,面上毫无惧色,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时间恍若凝固—— 数息后,殿中那股灼人的焚风热浪,似被无形之手轻轻拂去,倏然消散。 烛烟不再乱卷,只余几缕细丝袅袅上升;门窗震颤之声渐止,唯余一片死寂。 “呵呵呵……好好好……”但听得苍劲笑声骤起,驱散紧张气氛。 裘图缓缓收手,面上怒容尽褪,转而浮起一抹深沉赞赏之色。 对着龙腾连连颔首,白须随笑声微颤道:“看来你小子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这几年历经诸多人间龌龊之事,却是初心不改,难得,难得。” 说着,裘图双手一背,青袍轻摆,绕着龙腾缓缓踱步。 目光如探灯般扫过少年周身,语气渐沉道:“更难能可贵的是,你竟有一颗不怕死的心。” “方才老夫以指力相胁,寻常人早已瘫软跪地,你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但见裘图脚步一顿,正对龙腾,声音陡然肃然道:“信念坚定,不畏生死,正是习武之人最为顶尖的心性。” “多少所谓高手,临敌之际心志动摇,十成功力使不出七成,终究难成大器。” 雄霸见状,胸膛起伏,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但见其迈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犹带几分忐忑,“前辈……裘兄弟这事,确是龙腾处置不当,晚辈愿代他受责……” “诶——”裘图一摆手,袖风轻拂,截住雄霸话头,“这些都不重要。” 说罢,侧身指向地上那方白布遮盖的尸身,面色转冷,嗓音一沉道:“他早就该下去给他大哥陪葬了。” “也是老夫当年念及血脉亲情,才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指望他能洗心革面。” 言至此,裘图忽抬脚,轻轻踢了踢白布边缘,冷哼道:“可你们看看这畜生,这些年来可有丝毫浪子回头的迹象?” “奸淫授掠,无恶不作,便是放在江湖败类眼中,也是下乘中的下乘。” 说着,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回龙腾脸上,眼底寒意渐化作真切赞许,沉声道:“腾儿,你做得没错,杀得好。” “老夫不但不责怪你,还要赏你。” 话落,便见裘图手腕一翻,掌心向上。 一颗鲜红欲滴、璀璨如赤玉宝石的果实凭空浮现,静静悬在掌心三寸之处,异香随之弥漫殿中,清醇沁人人。 “此物名为血菩提,乃天地奇珍,无上至宝。”裘图目视龙腾,缓缓道:“服之可暴涨功力,更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 “老夫当年于凌云窟中亦只得数枚,今日便赐你一枚。” 龙腾立时抱拳,腰背挺直,神色郑重道:“老师,学生何德何能,岂敢受此重宝?” “此事本是学生分内之责——” 话还没说完,裘图掌心血菩提已化作一抹红光,如电射入龙腾口中! “呃——咕噜~”龙腾喉头一滚,下意识吞咽而下。 随即面色一变,只觉一股灼流自腹中炸开,再不敢多言,当即盘膝坐下,闭目运功,导引药力。 雄霸见状,脸上喜色再也掩不住,眼底透出欣慰。 当即上前一步,抱拳深揖,语气诚恳道:“前辈果然是非分明,胸襟如海。” “晚辈方才情急冲动,多有冒犯,还请前辈莫要放在心上。” “诶——”裘图捋了捋长须,含笑摇头,“帮主能为爱子出手相护,硬接老夫怒意,可见帮主骨子里乃是重情重义之辈。” “老夫年少时,也曾觉得人这一生当以武功登顶、名利双收为重……” “可到了这把年纪,江湖风雨看尽,却愈发欣赏那些重情重义、心中有所坚守之人。” 他目光微移,似有感慨,续道:“当初收下断浪那小子,便是见其出身寒微却坚韧不拔,面对火麒麟那等上古凶兽,都能鼓起勇气,不畏生死闯入凌云窟为老夫夺取血菩提。” “如今见腾儿也是如此,明辨是非,执律如山,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直面老夫威压,当真是难能可贵啊。” 雄霸听得裘图这番肺腑之言,心中忐忑尽去,猛一抱拳,朗声笑道:“前辈一席话,如暮鼓晨钟,令晚辈醍醐灌顶。” “日后定当以此教诲为镜,砥砺而行。” 文丑丑此时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后腰,一边跛着脚凑近,脸上堆满谄笑,尖声道:“哎哟!” “前辈就是前辈,这境界早已返璞归真,非常人能及!” “丑丑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裘图瞥他一眼,随后看向雄霸,淡淡道:“腾儿服用血菩提,药力凶猛,怕是没几个时辰难以行动。” “至于地上这畜生的尸首……”他顿了一顿,语气转淡,“念在父子情分一场,劳烦帮主派人寻个僻静处,草草葬了便是。” 说罢,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摇头低语,声虽轻,却字字传入二人耳中。 “死了也好,终是了却老夫一桩心病。” “万山我儿,你在天有灵,今日也该瞑目了。” “前辈慢走。”雄霸赶忙上前,亲自为裘图拉开殿门。 文丑丑连忙弯腰紧随而上,“前辈,丑丑送您……” “不必了。”裘图袖袍一拂,一股柔和气劲将文丑丑轻轻推回。 话音未落,青影晃动间,其步履看似缓慢从容,却眨眼便已至廊外,身影没入天光之中,再不见踪迹。 雄霸望着裘图离去的方向,这才彻底松懈下来,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腻汗,长长吐气,“还好还好……总算有惊无险。” 旋即低头看着双手,脑海中回想方才那一幕,眼中掠过一丝骇然,摇头苦笑,喃喃自语道: “没想到我破而后立,历时多年苦修,好不容易将三分归元神功练至大成,自认为已登上当世绝顶之席……” “却没想在他手中,竟如稚子舞拳,不堪一提。” 说着,雄霸转头看了一眼盘膝运功、面色渐转红润的龙腾,眼底泛起几分得意与期盼。 但看样子,腾儿今日因祸得福,已经入了这老家伙的法眼了啊。 不愧是我雄霸的儿子,气运雄厚,福缘匪浅。 这老家伙既然能慷慨赠出如此至宝,想来……应该不久后便会传授腾儿绝世武学也说不定。 念头一转,雄霸眼中寒光隐现。 为了腾儿前程似锦,我是不是该用些手段,把他那两个弟子给…… 随即他又摇头,压下此念。 算了,此事急不得。 待庆功宴后,还需立刻命人寻访泥菩萨,为我下半生批命,此乃头等大事,关乎天下会气运兴衰。 待明了天命运数后,再做筹谋不迟。 届时便将断浪和吕廉这二人远调出去,让他们去对付那负隅顽抗的无双城。 这样一来,这老家伙身边少了亲近弟子,说不定哪日心血来潮,便将一身神功绝学倾囊相授于腾儿,也是水到渠成。 此时,文丑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帮主,裘前辈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丑丑虽眼拙,但也看出,他比之当年只怕强了不止一筹啊,方才那气势……简直非人似仙。” 雄霸面色一肃,挥袖斥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前辈境界,高深莫测,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 他目光扫过殿内,沉声下令,“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此地,打扰龙腾运功。” 文丑丑连忙哈腰,恭声应道:“是是是,丑丑多嘴了。” “帮主放心,丑丑这就去安排,绝不让闲杂人等近前半步。” 说罢,手忙脚乱退出殿外,反手将沉重殿门缓缓合拢。 门缝闭紧的刹那,文丑丑脸上谄笑瞬间消失,转而露出一抹似嘲似叹的晦暗神色,悄然摇了摇头,心中暗叹: 机关算尽,却料不到他竟如此反应…… 真是白忙活了一场。 第80章 大宴庆功 楼中密会 落日衔山,风吹暮晚,天边绛紫与金红交织,将整座天山笼在一片苍茫暮色之中。 三分校场上却早已灯火如昼,赤绸高挂,旌旗猎猎,数千张楠木长案纵横铺开,自点将台下一路排至校场边缘。 天下会各堂堂主、分舵舵主、香主、旗头皆按序入座,身着统一赤红劲装,腰佩刀剑,气势肃然。 更有数百江湖门派掌门携厚礼前来恭贺,锦衣华服与天下会红衣交相辉映,人声隐约,笑语隐隐,场面极尽隆重。 校场四角搭起高台,东台乐班齐奏,琴瑟琵琶与鼓角笙箫相和,曲调雄壮激昂。 西台舞女翩跹,彩袖翻飞如云霞流转,引得席间不时喝彩。 南台戏班正演《定军山》,唱念做打,刀光枪影,热闹非凡。 北台则为比武助兴之地,两名天下会年轻高手正在台上拳来脚往,劲风飒飒,引得四周观者目不转睛,掌声雷动。 酒香蒸腾,珍馐罗列,侍从如流水般穿梭添酒布菜。 火光跃动,映着一张张或豪迈、或恭谨、或兴奋的面容,江湖群豪举杯相庆,喧哗声浪直冲霄汉。 待到各路宾客尽数落座,校场中央高台上,忽然并肩走上两道身影。 左首那人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手捏一柄描金折扇,身着锦缎长袍,正是总管文丑丑。 右首那位气度沉凝,眉宇间英华隐现,却是雄霸座下首徒秦霜。 只见文丑丑展开折扇轻摇两下,尖声笑道:“诸位英雄豪杰,今日我天下会庆功大宴,承蒙江湖同道赏脸莅临,文某与霜少爷在此代帮主谢过诸位!” 秦霜亦抱拳环顾,声如洪钟道:“天下会得以一统武林,全赖帮主神威盖世,亦仗诸位同心戮力。” “而今四海之内,唯剩无双城负隅顽抗,天下已尽归我帮。” “雄帮主,便是名副其实的武林共主!” “今日特于此三分校场设宴,与诸位同门、江湖友朋共庆盛事!” 话音甫落,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但见文丑丑抬手虚压,续道:“今日庆功宴,便由此开始。” “诸位不必拘礼,只管畅快痛饮,不醉不归!” 就在此时,席间忽地响起一道嗓音,清亮似十三四岁少年,却又带着几分阴柔婉转。 “文总管,秦堂主,如此盛宴,怎不见雄帮主亲身莅临?” 此言一出,偌大校场上竟霎时一静,落针可闻。 文丑丑与秦霜同时转眼望去—— 只见离高台最近的那一席上,坐着个身穿鲜红长袍的青年,正是断浪。 但见他怀中抱着小童归远,一手轻抚其发,另一手提着竹筷,正往孩子碗中布菜。 同席者,除却身旁的吕廉、聂风,便只有面色冷峻如铁的步惊云。 至于秦霜,早已登台。 而其余堂主一流,皆自觉在邻近桌席就坐。 有趣的是,靠近断浪那几席,竟皆空出一侧缺口。 席间几位堂主在断浪开口之际,眼底隐隐掠过一丝畏戒之色。 方才发话之人,正是断浪。 但见文丑丑掩口轻笑,眼珠微微一转,应道:“帮主早有交代,他若过早现身,只怕各位英雄拘束,反倒扫了酒兴。” “待诸位饮至酣畅,帮主自会驾临——届时,更有重大消息宣布!” 断浪听罢,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略略颔首,不再多言。 四下众人见状,顿时哄然叫好,再度举杯狂饮。 校场上喧哗更盛,火光跃动,映着漫天星辰,俨然一派江湖鼎盛、烈火烹油之气象。 此刻,雄心堂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 雄霸目光紧锁在盘膝坐地的龙腾身上,负手焦急于堂中来回踱步。 只见少年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周身隐隐泛起一层血色光泽。 这正是血菩提药力化开的征兆。 随着时间推移,那层血色愈发明亮,如薄雾般笼罩全身,又似有生命般随呼吸微微起伏。 龙腾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气息绵长深沉,每一次吐纳皆带起衣袍轻颤,仿佛体内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突然—— “呼——!” 一股无形劲风自龙腾周身轰然迸发! 龙腾猛然睁眼,双目中精芒流转,如寒星破晓。 旋即豁然起身,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双手,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澎湃磅礴的力量在筋脉中奔涌冲荡。 “腾儿,感觉如何?”雄霸急步上前,声带激动。 龙腾抬眼望向走近的父亲,目光中流露出复杂之色。 方才雄霸以为自己将遭险境,竟敢对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老师出手。 此举当真让他深切感受到雄霸那份深沉而直接的关爱。 一时间,积郁多年的恨意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雄霸见龙腾不语,面色变幻不定,心中一紧。 当即上前双手抓住他双肩,语气焦灼道:“腾儿?可是哪里不妥?” “没……我好得很。”龙腾回过神来,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未曾平复的震颤,“老师赐予的血菩提,我能感觉到还未尽数炼化,但现在的功力……已远胜从前数倍。” “好!好!好!”雄霸眼中没有丝毫嫉妒,唯有满腔开怀,连道三声好,用力拍了拍儿子肩膀,“我儿当真是福缘不浅!” “你继续炼化,爹爹就在这儿为你护法。” “不用了……”龙腾却摇头,“剩余药力不必操之过急,只需平日行功,徐徐炼化即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堂外隐约传来喧闹的方向,“今日庆功宴,没有……没有爹爹主持可不行……” 雄霸闻言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你方才……唤我什么?” 龙腾沉默片刻,低声却清晰道:“爹。” “哈哈哈……”雄霸仰首大笑,笑声洪亮震梁,满是欣慰。 笑罢,他重重揽过龙腾肩头,“走!你是我雄霸的儿子,这般江湖盛事,自当随我同行!” 龙腾颔首应道:“是。” 二人并肩走出雄心堂。 廊外暮色已浓,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没入山脊。 就在即将踏入通往校场的长廊时,雄霸脚步忽顿,侧首对龙腾道:“腾儿,你且先去。” 见龙腾露出不解之色,雄霸微微一笑,解释道:“时辰尚早,为父若是一到,他们哪还放得开?岂不是白白扫了大家兴致。” “为父先回房梳洗打理一番,待宴会将尽时再去说几句便可。” 龙腾恍然,立时颔首道:“孩儿明白,那我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步履轻捷地朝三分校场方向走去。 雄霸立于廊下,目送儿子背影渐行渐远,面上欢喜之色却逐渐褪去,眉头缓缓蹙起,眼底浮起凝重与不解,仿佛有什么难以捉摸的疑云盘踞心头。 默立片刻,他忽然转身,朝着总坛深处的天下第一楼快步走去。 穿过重重殿阁廊庑,雄霸来到一座巍然矗立的巨楼之前。 他脚步一顿,仰首细细打量这座他日常出入的楼阁—— 只见此楼飞檐叠角,黑瓦如鳞,在暮色中显出沉肃的轮廓。 楼身以深褐巨木构筑,梁柱粗犷,檐下悬挂三十六盏青铜风灯,此刻尚未点燃,在晚风中微微轻晃。 整座楼阁不见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擎天镇地、俯瞰江湖的雄浑气魄。 雄霸静立楼前,目光深晦,眉头愈发拧紧。 良久后,便见雄霸深吸一口气,眸光沉凝,举步迈入天下第一楼。 楼内光线昏晦,廊深梯陡。 他只身拾级而上,足音在空旷的阶梯间回响,沉而缓,似敲在人心上。 一路直至第八层,他脚步倏然一顿,负手而立,喉间轻轻一咳。 声犹未落,一道矮小身影已如鬼魅般自梁柱暗处飘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前,单膝点地,垂首恭声道: “拜见帮主。” 但见来人貌若垂髫幼童,面庞圆润,眼神清澈,穿着一身锦缎短衫,乍看天真烂漫。 此人正是天池十二煞之首——童皇。 看似稚子,实则年岁悠长,只因修炼《童心真经》有些特异,得以返老还童,常年驻颜如幼。 整个天下第一楼,出前两层平日会有人员进出外,自第三层起便是天下会禁地,非雄霸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第三至第八层,皆由天池十二煞轮值守卫,戒备森严。 但见雄霸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在童皇身上一扫,缓缓开口道: “今日……可有人前来?” 童皇抬起头,脸上浮起几分真切的疑惑,歪了歪脑袋,答道: “回帮主,今日我等并未接到帮主谕令,自不会放任何人入内。” 雄霸听罢,嘴角微动,忽地低笑一声。 “呵呵……随口一问罢了。” 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只随手一挥袖袍,示意童皇退下。 童皇眨了眨眼,仍是那副懵懂不解的模样,却不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已隐入暗中。 雄霸不再停留,转身踏上通往第九层的楼梯。 只见雄霸踏进第九层。 这里是他日常起居,也是修炼之地。 昏暗中唯有几缕残光透窗而入,映得檀木案几泛着幽泽,壁上悬着的长剑静默如夜。 但见雄霸步履沉缓,眼中隐有精芒闪动,来到一处书柜前,抬手轻叩柜侧雕花,按动机关—— 只听“喀”的一声轻响,墙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幽深的闭关密室。 烛火昏黄,摇曳不定,光晕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亦晃动雄霸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雄霸凝目向内望去,只见密室正中那方他日常打坐的蒲团上,竟端坐着一道白发青衫身影——正是裘图。 雄霸迈步而入,随后略一迟疑,还是反手将那密室门缓缓推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密室内烛火幽微,映得四壁影影绰绰。 他缓步走至裘图跟前,见对方盘膝闭目,气息沉静如渊,便压下心头纷杂,拱手开口道:“前辈传音唤我至此,可是有什么机密要事?” 但见裘图双目未睁,唇间只淡淡飘出一句。 “帮主,你大意了。” 雄霸眉头骤然一紧,眼底掠过一丝凛色,却仍缓缓抱拳,沉声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直言点拨。” 下一刻,便见裘图双眸倏睁,其中精光流转如电。 旋即按膝起身,衣袍拂动间已踱至雄霸身侧,绕着他缓步而行,“今日老夫试探龙腾那孩子时,在帮主你胸口按了一掌。” 说着,裘图脚步一顿,面色凝重盯着雄霸道:“其实老夫早年精研岐黄之术,对掌瞬间便已察觉。” “帮主经脉间隐有滞涩之气,周身要害穴道皆浮异象。” “若老夫所断无误,你中毒已非一日,此毒阴诡如蛆,早已深缠筋脉,蚀骨附髓。” 雄霸闻言双目圆瞪,猝然后退半步,惊声道:“我?” “中毒?!” “这……这从何说起!” 但见裘图负手而立,目光沉凝地看向雄霸,缓缓道:“此毒并非意在取帮主性命,却如附骨之疽,能缓慢蚕食帮主体内真气。” 他稍作停顿,语气渐重,“日复一日,待毒素积攒足够,帮主这一身功力,只怕不进反退,日渐消磨。” “若非受此毒所累,以帮主之天资,今日功力境界,当不在老夫之下。” “蚕食真气?”雄霸闻言眉峰紧蹙,似在极力回想,忽然抬眼惊道:“莫非……是当年岭南一役,晚辈所中那凤舞神箭上的余毒未清?” 裘图微微摇头,只淡淡道:“不知。” 今日帝释天暗中与他耍弄手段,他裘某人自然要还以颜色。 只是他绝不会蠢到点破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但相信以雄霸多疑的性子,肯定会怀疑到文丑丑身上。 届时文丑丑受到雄霸暗中关注,想来那些小手段也不好轻易施展。 他就是要用雄霸这颗天命棋子,将帝释天给牢牢按死。 但见雄霸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态恳切,声音里透出几分急迫,“此毒关乎功力根基,凶险难测,乃武道之患。” “晚辈恳请前辈出手相助,拔除体内此患!” “此恩此德,雄霸必铭刻于心!” 第81章 心头精血 解毒还真 裘图侧身避开雄霸的作揖,抬手虚扶道:“帮主莫要如此,折煞老夫了。” “老夫既入天下会,自当与帮主同舟共济。” “自不能眼见帮主受害而坐视不理。” 雄霸直起身,眸中疑色一闪即逝,捋了捋颔下浓须,长叹一声道:“前辈当真深藏不露……” “世人只道前辈武功通神,谁曾想连岐黄之术也精研至此。” 他顿了顿,语气似感慨似试探,“天下会药堂中名医云集,却也无一人能及前辈慧眼。” 裘图闻言,哪还不知这多疑的雄霸正在试探自己。 他当即双手一背,转身正对雄霸,目光如电,沉声道:“帮主,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试探。” 雄霸被当面点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干笑两声正欲辩解。 却见裘图已负手踱步,白发随身形轻晃,声音缓而沉道: “老夫痴长些年岁,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帮主莫怪。” 他停步侧首,眼角皱纹在烛光下愈显深邃,“人活到这把年纪,名利二字,早已看淡了。” “便真在乎这些,老夫哪还有心力去经营操持?” “倒不如如今这般,坐享其成,安度晚年,受帮中上下敬重……岂不自在?” 这番话他说得推心置腹,语气里透着几分沧桑。 雄霸听罢,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道: “前辈肺腑之言,晚辈记下了。” 旋即正色拱手道:“那晚辈这便传令,命药堂众人集结待命,听候前辈差遣。” 但见裘图却摇头道:“暂且不必。” 话音方落,他右手忽地探出,五指如鹤啄,直取雄霸手腕。 雄霸身形下意识一绷,真气暗涌,但终究未作抵抗,任由那枯瘦手指搭在自己脉门之上。 但见裘图一手把脉,一手缓缓捋须,双目微阖。 良久,他眉峰微蹙,沉吟道: “帮主所中之毒,源头不明,暗中是否另有小人作祟,更是未知。” “此时若大张旗鼓,只怕打草惊蛇。” 说着,他双眼渐渐眯起,指下力道稍重三分,“此毒……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刁钻些。” 雄霸闻言,心头微微一沉,“那........” 但见裘图将手拿开,负手在雄霸身前来回踱步,沉吟道:“这般诡谲之毒,若以药物徐徐调理,怕是要耗费许多光阴。” “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也未可知……” “帮主正值壮年,雄图大业已展,身系重责,岂能在此事上空负岁月?” 话音甫落,裘图神色蓦然一凝,似下了什么决断。 随后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直,指腹朝上。 但见那指尖之上,悄然渗出一滴鲜红血珠。 那血珠浑圆如露,晶莹剔透,悬于指端寸许之处,竟不坠落。 一股清异香气随之弥漫开来,沁人心脾,却又隐隐带着几分灼烈。 “咕噜——”雄霸喉头滚动,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住那滴血珠,惊疑不定,“这……” 但见裘图面色不改,眉宇间却隐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声音苍劲道: “老夫的铁掌神功修炼至圆满,早已百毒不侵。” “此乃老夫逼出一滴心头精血,可解天下大半奇毒。” 他顿了顿,缓缓道:“据秘籍所载,若为他人服下,亦能令其从此百毒不侵。” 雄霸神色动容,心中却不喜反疑。 毕竟今日龙腾才杀了对方的亲生儿子,现如今对方却甘愿催逼出什么心头精血为他解毒,实在是有些违背人性了。 但见雄霸脸上堆起感动之色,脚下却悄然后退半步,拱手道:“这……未免太过贵重。” “晚辈身中奇毒,毕竟年富力强,大可慢慢调理解毒。” “可前辈年事已高,岂能为晚辈损耗精元?” “万望前辈收回成命,保重贵体……” 只见裘图嗤笑摇头,看向雄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赞赏,沉声道:“帮主可否答应老夫一事?” 雄霸正色道:“前辈请讲,晚辈自当遵从。” 裘图直视雄霸双眼,一字一顿道:“若老夫有一日撒手人寰,望帮主竭尽全力,保住归远性命,助他成家立业,平安一生。” “好。”雄霸毫不犹豫,应得斩钉截铁。 然而裘图却不罢休,神色肃然,白须微颤,追问道:“帮主可否立誓?” 雄霸立时心念电转—— 原来如此……他是想施恩于我。 也对,纵然他神功盖世,终究年事已高。 当初入会时便自言不知还能活几年,后来虽得了凌云窟中延寿的血菩提,想来也不过是多撑些时日罢了。 今日他亲生儿子丧命,但还有个孙儿。 这是要为孙儿乃至裘家后辈谋个长远保障…… 有所求就好。 再说,他若真要对我不利,方才在雄心堂大可堂堂正正出手,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看来我身上这毒,应是真实不虚了。 或许不用这心头精血也能解,但他既想施恩,我何不顺水推舟? 从此将他与天下会更紧地绑在一处…… 一念及此,雄霸心中最后那点戒备,顷刻烟消云散。 只见他神色肃穆,踏前一步,三指并拢举天,声如洪钟道: “我雄霸对天起誓:只要天下会存在一日,必守护裘家血脉后裔安危,荣华富贵皆系于一身,绝不容他人欺侮!” 他目露精光,字字铿锵,“若违此誓,便叫我雄霸武功尽废,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既出,裘图脸上终是露出一丝会心笑容。 指尖微抖间,那滴血珠缓缓飘起,如红玉浮空,悠悠移向雄霸唇边。 “还请帮主服下此血。” 雄霸闻言,再不犹豫,当即凝神静气,张口一吸—— 那悬于半空的血珠似有灵性,倏然滑入喉中。 初时只觉微微一热,旋即化作一股温烫暖流,宛似春江解冻、雪涧初融,自丹田而起,迅速散向四肢百骸。 他周身陡然一轻,仿佛卸下了积年压在肩背的千斤重担,原本滞涩淤堵的经脉豁然通畅,气血奔涌如长河贯日,说不出的松快受用。 雄霸不敢耽搁,立时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运转三分归元气心法导引药力。真气周天循环,那暖流随之游走百脉,所过之处如旭日照冰,隐隐竟有细微“嗤嗤”轻响自筋骨间透出。 不过盏茶工夫,雄霸双目骤睁,眸中精光暴射如电。 他猛然扯开胸前衣襟,垂首看去—— 只见肌肤表面竟浮出一层油黑粘腻的污浊之物,正自毛孔中不断渗出,滑腻如膏,腥臭扑鼻。 那是积藏多年的阴秽毒质尽被逼出。 雄霸伸手一抹,满掌乌黑,却觉胸腹间久违的真气充沛鼓荡,再无往日那似有还无的滞碍之感,不由长吐一口浊气。 这裘无命所言果然不虚!我真中了毒! 雄霸抬头看向裘图,敏锐察觉对方面色虽如古井无波,但额角鬓边,竟已渗出细密汗珠。 一滴汗珠顺着颊边沟壑缓缓滚落,直淌至下颌,悬而未坠。 显然这所谓“心头精血”,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老怪物,损耗亦是不小。 雄霸眼中,不禁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只见裘图沉声开口,嗓音微哑道:“帮主感觉如何?” 雄霸长身而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隐隐带着腥味。 旋即慨然叹道:“如释重负……如卸枷锁!”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眼中光华流转,“较之从前,如今经脉通畅无阻,真气流转圆融如意,生生不息。” 他自嘲一笑,拱手道:“不怕前辈笑话,晚辈先前还沾沾自喜,自以为三分神功已然大成。” “如今得前辈解毒,祛除沉疴,晚辈有信心——不出一年,定能将三分神功的最终杀招三元归一彻底完善!” 裘图微微颔首道:“那便好。” “此毒若是当年凤舞神箭上的残毒倒还罢了……”旋即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若不是的话……” 雄霸若有所思,捋须沉吟道:“晚辈日常吃食皆有丑丑银针试毒,似乎未有让人下毒之机……” 说着,他神色一寒,目中厉色隐现,“难道是丑丑在暗中害我?” 转念一想,又觉不解,连连摇头道:“可他早早跟随于我,在天下会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有何缘由要害我?” 只见裘图负手望向他,缓缓道:“天下毒物千奇百怪,能避过银针探查的,数不胜数。” “况且能弄到这般奇毒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帮主暗中查探即可,切莫打草惊蛇。” “万一招惹到什么深藏不露的老怪物……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雄霸闻言,却是朗声大笑道:“前辈未免杞人忧天了。” “这茫茫江湖,难道还有能与前辈比拟之人?” 然而裘图却面露郑重之色,白眉微蹙,沉声道:“绝对有。”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那些真正的老怪物,要么隐匿世间,要么游戏人间,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窥其踪。” “如今天下会树大招风,帮主切莫骄纵大意。” 听得裘图这般说,雄霸也只是敷衍颔首,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可是天下会帮主,如今几乎一统武林,什么江湖风声能瞒得过他? 眼下江湖中最大的老怪物,不就站在自己面前么? 除此之外,还有谁?还能有谁? 念及此,雄霸收敛心思,复又笑道:“前辈三番四次救晚辈性命,如此大恩,不可不报。” 他略作沉吟,道:“晚辈今夜原本打算在庆功宴上宣布于天下会十二堂口之上,再设四堂,直属本帮主统辖。” “这四堂堂主之位,原定由晚辈座下三位弟子,与前辈大弟子断浪担任。” “如今想来,或许可多设一堂,交给吕廉那孩子。” “前辈意下如何?” 然而裘图却摇头道:“不必。” “吕廉天资驽钝,未能继承老夫所传绝学,不堪大任。” “断浪那小子虽神功初成,却因剑走偏锋,如今正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心性未定。” “待他闯过此关,方能委以重任。” “更何况……”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老夫还有一事,需要他去办。” 雄霸闻言,不再多问,他本身便执着于权利。 要将手上大权分润给断浪和吕廉,当是违心之举。 既然裘图这般说,他立时顺水推舟,颔首道:“既如此,便依前辈所言。” 夜深时分,三分校场上灯火摇曳,宴饮已至酣处,满桌杯盘狼藉,残肴冷炙散乱堆积。 遍地横斜的酒坛东倒西歪,酒液从碎裂杯盏中淌出,浸湿了青石地面。 席间众人醉态各显,或伏案酣睡,或举盏踉跄。 唯夜风穿场而过,卷起几缕未熄烛烟。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高喝划破喧嚣。 “帮主驾到!” 席间顿时一肃,众人强打精神,纷纷离座单膝跪地,齐声道:“参见帮主!” “帮主文成武德,一统武林。” 只见雄霸袍袖鼓风,朗声大笑间步上高台。 侍立台侧的文丑丑立时躬身相迎,伸手欲搀其臂。 就在其触及雄霸手臂刹那,文丑丑眸底惊疑之色一闪而逝—— 怎么回事! 这雄霸身上的毒呢? 这……这解药不是绝迹数百年了么…… 怎么就给解了? 他面上不动,仍揣着谄媚笑意,将雄霸搀至台中,便持扇退后半步。 目光却如寒针般悄无声息扫过全场。 白日之时,雄霸经脉滞涩之象犹在,而今夜宴未散,其气息竟已通转如川。 何人手段,能于顷刻间化去这等阴损奇毒? 文丑丑心念疾转,视线自药堂诸名医身上掠过,最终快速扫向远处暗影幢幢的座席。 待一遍过目,文丑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药堂的名医都在此处。 裘无命……定是他了。 好!好!好! 本座当真小觑了你…… 他袖中五指悄然收拢,面上笑意却愈盛。 麻烦了啊,此毒既解,雄霸功力至少拔高三成! 而后凭其天资与天命所钟,功力更是必将一日千里。 这风云二人纵有造化,又如何追赶? 原计划今夜之后,便要寻泥菩萨批命,届时风云必将与雄霸反目。 时日如此紧迫,继续下毒是不可能了。 雄霸定然已经心生怀疑,若是本座暴露,便极可能受天命反噬。 为今之计,须得另谋棋路,速作计较了…… 第82章 设立三堂 校场比武 天下会庆功大宴之上,灯火煌煌如昼,酒香混着脂粉气蒸腾弥漫。 校场中央高悬数十盏大红灯笼,映得台下千百张面孔一片赤红。 雄霸袍袖一振,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开口,声若洪钟道: “今夜群雄毕至,豪杰云集!诸位掌门、当家,远道而来赏脸赴宴,本帮主在此,先行谢过了!” 他略略一顿,气度沉雄如山岳,续道:“天下会能有今日之势,非我雄霸一人之功,皆赖在座诸位兄弟同心戮力、浴血征战!” “这些年,咱们踏平四方、收服诸派,刀口舔血,剑底亡魂。” “诸位之功,本帮主皆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话音方落,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之声。 “愿为帮主效死!” “天下会万岁!” “雄帮主功在千秋,武林称雄!” ....... 无数手臂高举酒碗,呼声震得灯笼摇晃。 雄霸抬手下压,待声浪稍息,方昂首扬声道:““如今天下会威震江湖,四海宾服,武林共主之名,实至名归。” “此乃我天下会上下十几万兄弟,用刀剑、用血汗拼杀出来的赫赫威势!” “恭贺雄帮主!” “帮主文成武德,一统武林!” ....... 台下众人再度齐声高呼,声浪如潮,几乎掀翻校场上空夜幕。 火光跃动,映照着一张张激动狂热、乃至狰狞的面庞。 雄霸朗笑数声,满意颔首。 待欢呼声渐落,神色转为肃穆,沉声宣布道:“近年来,本帮主有感天下会日渐壮大,十二堂口已不足统辖全局。” “故本帮主决意在十二堂口之上,再设三堂,坐落总坛,直属于我!”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明日午时,便在这三分校场举行比武,以武定尊。” “最终胜出的三位高手,将分别担任天霜堂、神风堂、飞云堂三堂之主!” 席间,断浪正怀抱小归远,垂眸为孩童布菜,神色看似平静。 忽闻“天霜、神风、飞云”三堂之名,他抚弄孩子发顶的手骤然僵住。 ——火麟堂呢? 文丑丑那日分明暗中告知于我,四堂之中当有我断浪一席,堂名甚至早已内定为“火麟”。 可如今雄霸当众只提三堂…… 这是临阵变卦,压根没打算给我留位置! 刹那间,断浪眼底寒芒乍现,那早年因火麒麟烈焰而烧毁的半张脸,在摇曳灯火的阴影中更显焦黑狰狞。 高台上,雄霸目光如鹰隼巡弋,缓缓扫过全场,最终似有意似无意,落在了断浪脸上。 二人视线于半空中陡然相撞。 一方威严沉冷如冰,一方阴郁隐怒似火,竟似有无形气劲隔空交击,周遭喧哗都仿佛凝滞了数息。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道苍老平缓的嗓音如缕缕细丝,径直钻入断浪耳中。 “浪儿,区区堂主之位,何足挂齿?” “天下会将有一桩重大秘密行动,待你功成归来,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聂风、步惊云之流,武功心计皆逊你数筹,岂配与你平起平坐?” “宴后,将归远交予吕廉,速来枕雪庭见为师。” 断浪闻听这传音密语,紧绷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眼底翻腾的怒意与不甘,被强行按捺下去。 数息后,他终是缓缓垂下头颅,避开了雄霸那逼视目光。 这裘老鬼所言是真是假? 莫不是故意安抚于我? 嗯......应当不会才对。 我如今武功早已远超秦霜、聂风、步惊云三人,整个天下会也就雄霸和他能压我一头。 他们若故意打压,我一旦叛出天下会,吃亏的终究是他们。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不是……副帮主? 念及此,断浪眸底不由亮起一抹灼热的贪婪之色。 高台上,雄霸见断浪俯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旋即转身拂袖,离席而去。 不多时,宴席渐散,人影零落,唯余残灯冷酒,在夜风中萧索摇曳。 翌日清晨。 宿鸟初啼,千壑苏醒;流泉低咽,万松幽寂。 “吱呀——” 只见断浪自枕雪庭缓步而出,面色阴沉似铁,眸中郁结之气如浓云难散。 方出院门不过数丈,便见吕廉迎面走来。 “师兄。”吕廉见他神色有异,忙上前两步,关切道:“今日便是比武定堂主之位的大日子,你……这是怎的了?” 他稍顿,又宽慰似地笑笑,“莫不是有些紧张?” “以师兄如今的武功,天下会中除师傅与帮主外,还有谁能与你争锋?” “这堂主之位,依我看已是囊中之物……” 话未说完,断浪忽地一声冷哼,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弧度,冷声道:“师傅有令,要我比武不得取胜,莫夺堂主之位。” 吕廉一怔,虽不是如何意外,却仍迟疑道:“师傅他老人家……” “或许是不愿你分心于俗务,耽误了武功进境……” “呵呵.....”断浪蓦地冷笑出声,眼中戾色一闪,“说什么比武胜者得之?” “你听听那三个堂口的名字——天霜、神风、飞云!” “江湖上谁人听不出,这分明是为秦霜、聂风、步惊云那三人量身所设!” “这哪里是公平比武?”他越说声调愈冷,“分明是怕我出手抢夺,才让师傅来压我,断我念想!” 吕廉讷讷无言,半晌方低声道:“那……咱们索性不去了罢?也省得与师傅心意相左。” “去!为何不去?”断浪猛然抬头,目光如剑,“凭什么我不能争?” “这几年我替天下会南征北战,屠门灭派,流的血、斩的人,难道比他们少?” 他一步逼前,气息凌厉,“论战功,我当仁不让;论武功,我亦属第一!” “这堂主之位,本就该有我断浪一席!” “可师傅那边……”吕廉一脸畏惧,左右瞧了瞧,,压低嗓音道:“若是怪罪下来,师兄该如何是好?” 断浪袖中手指微微一蜷,随即冷笑道:“届时木已成舟,师傅难道还能为此杀了我不成!” 临近正午。 三分校场之上,早已人山人海,喧声如沸。 中央以巨木搭起一座丈许高的宽阔比武台,台周插满赤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深处临时新筑一座观礼高台,铺着猩红毡毯,当中设一张檀木大椅。 雄霸端坐尊位,一袭暗金纹黑袍,颔下浓须拂动,目光沉凝地俯瞰着下方喧嚣攒动的人群,不怒自威。 但见高台上,雄霸略侧过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文丑丑,低声问道:“此番比武,报上名号的都有哪些人?” 文丑丑躬身上前,细声回禀道:“回帮主,各地分舵舵主报了十七位,各堂香主亦有五十七人报名。” “另外……”他话音稍顿,嗓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人。” 雄霸眉峰微挑,“谁?” 文丑丑悄声道:“断浪。” “本帮主就知道是他。”雄霸轻哼一声,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文丑丑察言观色,凑近半步道:“帮主,之前您不是提过,欲设火麟堂予他,也算是给裘前辈一个面子……” “哼!”雄霸打断他,语气转沉道:“本帮主近日细细观之,此子心术渐偏,戾气深重,非可托付重任之辈。” 文丑丑立刻附和道:“帮主果然明察秋毫。” “此子在外行事狠绝,动辄屠人满门,江湖上已多有非议,实有损我天下会仁义之名。” “若令他身居高位,只怕日后为我天下会平添无数隐患强敌。” 他话锋一转,面露犹疑,“只是……裘前辈那边,是否会因此心生不快?” 但见雄霸捋须摇头,淡然道:“前辈方才经历丧子之痛,心神俱伤,岂会留意这等微末小事?” “如今归远那孩子才是前辈心头至宝。” “待归远长大成人,若前辈那时尚在,再委以重任不迟。” “至于断浪……”他目光扫向台下人群中那道孤峭身影,语气平淡无波道:“不过是前辈座下一枚可用之棋,供其驱策罢了,终究上不得什么大台面。” 文丑丑颔首退开,心中却是急转: 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还道昨夜是雄霸念漏了。 断浪此人虽不讨喜,可终究是战功赫赫,为天下会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雄霸竟连一个堂主之位也舍不得给他? 且这断浪昨夜就去了枕雪庭,与那裘无命密谈至天明…… 念及此,文丑丑目光悄悄扫向台下,只见人群中那道红袍身影面色阴郁,双拳暗攥,眉眼间尽是不甘与不服。 嘿—— 这小子天资虽不及聂风、步惊云,可那裘无命教徒确实有几分手段。 短短数年,此人一身武功早已凌驾于风云二人之上。 虽说……呵呵……练的是本座也未见过的左道邪功,但终究是一把锋锐的快刀,杀人见血,颇为好用。 文丑丑正暗自琢磨。 高台主位上,雄霸抬眼瞥了瞥天色,沉声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宣布开始罢。” 文丑丑当即神色一敛,拂袖踏步上前,清清嗓子,运起内力扬声道: “三堂堂主比武争霸大会——此刻开始!” 声浪滚滚传遍三分校场,原本喧嚷的人群骤然一静。 “我念到名字的上擂台。”文丑丑展开手中名册,目光扫过,“第一场——杨慎、步惊云!” 只见人群中一名精悍汉子应声纵起,身形如鹞子般掠上丈许高的擂台,正是使一口泼风刀的杨慎。 他还未立稳,另一侧忽有黑影如乌云压顶,凌空踏至——竟是步惊云后发先至。 杨慎在高台上抱拳道:“步兄弟,请!” 话音未落,刀光已如匹练卷出。 步惊云却连眼皮也未抬,左掌随意一拂,排云掌柔劲似棉似雾,将那凌厉刀势尽数裹挟偏开,右手并指如剑,直戳杨慎胸前大穴。 杨慎急忙连退三步,刀法骤变,转为猛攻。 奈何步惊云掌影连环,如云涛叠涌,不过三招便将他逼得踉跄跌下擂台。 全程不过五息。 台下哗然未止,文丑丑已朗声念出下一对。 “第二场——岳西、秦霜!” 岳西一袭青衫,缓步登台,朝对面温文拱手的秦霜苦笑道:“秦兄弟,还请手下留情。” 秦霜含笑还礼,天霜拳起手式凝出淡淡白霜。 二人身影交错,拳风掌影密如急雨。 岳西将一套江湖常见的劈空掌使得圆转纯熟,却终究破不开秦霜那绵密森寒的拳网。 三十招后被一道霜劲逼至台边,主动跃下认输。 “第三场——”文丑丑拖长嗓音,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断浪,“王峰、断浪!” 断浪闻言霍然抬头,红袍一振,人已如赤燕掠上擂台。 火麟剑虽未出鞘,周身却隐现炽烈戾气,迫得近处观者呼吸一窒。 对面王峰沉腰坐马,横刀于胸前,暗暗咽了口唾沫,双腿已有些发颤,低声道:“断兄……此战还请点到为止。” 断浪却狞笑一声,并不答话,身形倏然一闪,如鬼魅化影,右手剑鞘如毒龙出洞,直刺王峰丹田——竟是起手便是杀招! 高台上,雄霸双眼不由一凝。 这确是他第一次亲眼见断浪与人过招。 断浪以剑鞘所施,正是近几年闻名江湖的辟邪神剑。 剑势快如鬼魅,准如鹰视,狠如毒噬。 对面的王峰身为天下会一舵之主,在江湖上亦算一方好手,此刻却连反应之机也无。 只听“噗”一声轻响,剑鞘已洞穿其丹田。 下一刻,断浪抽身收势,场中残影道道归一,其人已立回原地。 他缓缓转头,那张被火麒麟灼伤、形如狰狞鬼面的脸,正正朝向高台。 双眸斜睨,冷光如刃,直逼雄霸。 文丑丑见状,赶忙惊呼道:“快!扶王舵主去药堂救治!” 随即又换上一脸谄笑,向断浪拱手,“断公子,今日比武皆是我天下会有功之人,还望……还望手下留情。” 只见断浪挪开视线,嗤笑一声道:“我已留情,若不然,他早已毙命当场。” 尊座上,雄霸漠然开口道:“宣布吧。” 文丑丑忙高声道:“此战——断浪胜!” 断浪负手下台,全场鸦雀无声,只余风吹旗响。 尊座上的雄霸端起茶盏,双眼微眯,目光如针般钉在断浪背影上,低声自语道: “好个心狠手辣之辈……” 看来裘无命所言非虚,断浪确已濒临走火入魔边缘。 方才他所施展的,便是江湖传闻裘无命传授的辟邪神剑么…… 不但让他短短几年便有如此不俗功力,更是连整个人都变得极度狠辣张扬。 只是——这断浪日常举止之间,为何总透出几分别扭姿态……跟丑丑倒是有些相似…… 这辟邪神剑,定然是一门左道邪功,端是邪异非常。 第83章 红衣喋血 不公之待 比试进行得极快,但凡聂风、步惊云、秦霜、断浪四人上场,往往数息之间便分出胜负。 可随着一场场比试过去,全场气氛却愈发压抑。 聂风与秦霜皆是点到即止,步惊云的对手至多受些轻伤,调养几日便无碍。 唯独断浪下手狠绝无比,不是废人武功,便是将人打得重伤垂死。 到了后来,几乎他的对手一登台便抱拳认输,不敢交锋。 就这般,断浪一连胜了十余场,未有败绩。 日头渐渐高照,三分校场上一片澄澈金煌,汉白玉砖反射的光芒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尊位上的雄霸脸色早已阴沉似水,眼看已决出四强,他侧首对文丑丑低声道:“派人速去请前辈。” 文丑丑不敢怠慢,赶忙唤来两名帮众,令其飞奔赶往枕雪庭。 随后,在雄霸颔首示意下,文丑丑上前一步,扬声道:“本次比武已决出最强四人——秦霜、聂风、步惊云、断浪!” 全场鸦雀无声,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上屹立的四道身影。 文丑丑捋了捋袖口,又拖长嗓音道:“然堂主之位仅有三席。” “故四人须两两对战,败者再相互较量,最终落败一人,便丧失堂主资格。” 他顿了顿,斜眼觑了觑雄铁青的脸色,方提气高声道:“这第一场——” 只听雄霸寒声道:“让霜儿对付那小子。” 文丑丑立时重重一咳嗽,朗声宣布道:“秦霜、断浪!” 台上聂风与步惊云闻言,转身步下高台。 步惊云经过秦霜身旁时,脚步微顿,侧首低声道:“小心。” 秦霜神色凝重,郑重颔首。 聂风行至断浪身边,眉头轻蹙,轻声劝道:“断浪,莫再下重手了。” 断浪却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面上尽是不屑。 此战安排秦霜而非风云,自是雄霸心有所虑。 风云乃他天命助力,绝不可有损。 而断浪武功诡异狠辣,若与聂风、步惊云对上,难保不会毁了二人。 高台上,断浪与秦霜相对而立。 但见秦霜双拳微握,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断浪却抱剑嗤笑一声,斜眼瞥向尊位上的雄霸。 只见雄霸正怒目狠视,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断浪丝毫不惧,反而面容愈发狰狞桀骜,竟昂首回瞪,目光如刀。 这时,秦霜抬手抱拳,沉声道:“断兄弟,请教了。” 断浪收回视线,睨向秦霜,语带讥讽道:“请教不敢当。” “若是待会招架不住,便赶紧认输——”忽地嘴角一扯,露出森然笑意,“我怕我收不住力。” 话音方落,便见断浪双眼一瞪,骤然拔剑! “锵——!” 火麟剑赤芒暴涨,场中霎时间红衣鬼影重重,虚实难辨。 台下功力稍浅之辈,只觉眼前一片缭乱,根本看不清断浪身影何在。 刹那间,断浪真身已掠至秦霜左侧。 火麟剑横扫而出,快得只剩一抹赤影。 秦霜只觉一股阴寒燥烈交织劲风割来,心头一凛,急忙沉肘翻腕,双拳齐贯而出—— 天霜拳·风霜扑面 风霜迎面起,寒气透衣裳。 两个霜白拳印携裹刺骨寒潮如墙推出。 “嘭——!” 拳印与剑风相撞,轰然迸散。 劲气反崩之下,断浪身形倒掠而出,却在飞出刹那身化数道残影。 秦霜拳势顿溃,脚下踉跄连退三步,在青石砖面踏出串串碎印。 赶忙双脚猛踏,沉腰坐马,急运真气。 其自知轻功身法跟不上对方,那便只能采取以静制动的对策。 当即双拳连环轰出,只见一道道霜白拳印挟着凛冽寒气,向周遭那重重残影笼罩而去。 “嘭!嘭!嘭!......” 一个个霜白拳印接连轰在擂台青砖上,炸开团团冰雾,砖面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霜纹,寒气四溢。 然而断浪那袭红衣总在拳锋及身前倏然飘散,真身早已移至他处,快得只在眼底留下一缕残红。 秦霜心头渐沉,对方身法之迅疾,简直非复人间,自己全力施为的拳劲竟连其衣角都难以沾上。 更令他暗惊的是,那剑风所挟真气外显冰寒,触之却隐透一股燥烈之意,犹如寒冬悬日,冰层下暗藏熔岩,似阴似阳,诡谲难测。 不过片刻,周遭重重红衣鬼影已如鬼火般渐次围拢,赤红剑光不时自死角闪现,如毒蛇窥伺。 秦霜不敢大意,脚踏霜步,身形左挪右闪,天霜拳诸般招式轮番轰出,拳影如山,护住周身要害。 “叮!叮!叮!叮!” 拳劲与剑风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断浪声音自光影缭乱处飘出,满是嚣张挑衅。 “哈哈哈——秦师兄,翻来覆去,就这点手段么?” 尊位上,雄霸五指渐渐收紧,檀木扶手被捏出深深指印。 文丑丑望着场中断浪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比本座想象的更厉害…… 这辟邪神剑竟能速成至此,将秦霜压制如斯。 且这断浪分明未尽全力,只是猫戏老鼠,借此挑衅雄霸,当真胆大包天。 裘无命既能授他这般神功,自身所修铁掌神功想必更是精妙绝伦。 这些年他武功精进之速骇人听闻,除却依附雄霸所得天命气运,必是功法之故。 日后若要助风云对付雄霸,裘无命实是一道难关。 而这断浪……或许大有用处。” 场中激斗愈烈。 雄霸频频侧首望向枕雪庭方向,见裘图仍未现身,心头焦灼渐盛。 他岂能坐视秦霜遭害? 当下左袖微拢,掌心暗运真气,一股浑厚凝实的三分归元气已悄然汇聚。 就在这时—— 场中重重红衣残影倏然合一! 断浪真身如鬼似魅,闪现在秦霜背后,鬼脸狞笑狰狞。 火麟剑赤芒大盛,化作一道血虹,直刺秦霜后心! “住手!” 聂风、步惊云齐声大喝,双双自台下疾跃而起,欲救人于剑下。 雄霸亦面色一狠,袖中左手猛然推出—— 那团三分归元气如流星破空,直射断浪背心! 断浪武功虽已凌驾风云之辈,却仍远非雄霸之敌,何况雄霸此击蓄势已久、隐蔽异常。 他全然未觉致命气劲已袭至身后,剑尖仍疾刺秦霜。 千钧一发之际—— 但听一声如雷贯耳,自枕雪庭方向轰然传来。 “孽徒——!” 随声而至,是一道金红剑光破空飞射! 其速如电,其势如霹! 一闪而逝之间,已洞穿断浪肩胛,余威不减,直射远空。 “呃啊!” 断浪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恰被秦霜转身一记天霜拳迎面击中。 “嘭!” 他整个人倒飞下擂台,重重摔落于地。 却也正因这一剑一拳之力,令他歪斜倒飞,险险避过了雄霸那记夺命的三分归元气。 此刻,聂风和步惊云这才刚掠上台缘。 见状,聂风身形倏忽一转,白衣如风卷残云,已飘至倒地抽搐的断浪身侧,屈膝俯身,伸手将其扶起,眉宇间隐现忧色。 只见断浪神色狰狞如困兽,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剧颤不止,其肩胛骨处赫然一个焦黑指洞,皮肉翻卷,透出缕缕焦臭。 步惊云则黑袍轻振,稳步行至秦霜身旁,抬手轻拍其肩,目光沉静似水。 秦霜面色犹带后怕,呼吸微促。 方才断浪那一剑,确是让他真真切切感到命悬一线。 台下,人群已如潮水退散,为断浪与聂风空出一片阔地。 但见断浪强忍穿骨之痛,齿缝间迸出低吼,“为什么……” 旋即仰天悲啸,声嘶力竭道:“为什么!” 看台处,文丑丑侧身凑近雄霸,羽扇半掩面,细声道:“帮主……可要宣布……” 雄霸双眸微眯,缓缓摇头,拂袖起身,目光投向枕雪庭方向。 三分校场上,众人纷纷随之望去—— 但见远处校场楼牌之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徐步而来。 冬日寒阳当头高照,金辉遍洒。 整个校场白玉铺地,铜柱鎏金,一时熠熠生辉如镀流芒。 周遭殿宇碧瓦朱甍,反照天光,恍若鳞甲生辉。 寒风飒飒袭袭,卷起尘沙飞扬。 满场数千帮众,霎时鸦雀无声。 前排者敛息垂目,只敢以余光相视,后排者引颈凝眸,目光紧锁那缓缓走近的一老一少。 场中只余风声呜咽,如临深渊。 只见裘图青衫迎风微扬,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牵着稚龄小童归远。 尚未近前,苍劲之声已传荡开来。 “比武切磋,本是同门较技,你却动辄坏人根基,招招夺命。” “老夫早已告诫,此功需勤修心性,你偏只练功不修心,如今已堕入魔边缘。” “且看你这副模样,半人半鬼,形神俱损,岂非内外皆丑?” “贪恋权位,罔顾武德,满腔戾气,何以立身!” 断浪挣扎欲起,面目狰狞,嘶声咆哮道:“我没有!” “我清醒得很!”他单膝撑地,赤目圆睁,“比武切磋,本就生死有命,失手乃是寻常!” 此刻裘图已牵归远步入校场人群外围。 雄霸当即抱拳躬身,神色肃然道:“多谢前辈出手救下小徒。” 秦霜亦躬身抱拳,朗声道:“多谢教头救命之恩。” 四下天下会帮众齐声抱拳,声震云霄。 “见过总教头!” 裘图朝雄霸略一摆手,目光如电射向断浪,冷喝道:“入魔而不自知,愚顽至此。” 众帮众纷纷退让,如潮水分浪,辟出一条通路。 “自今日起,你便重归杂役之职,劳筋骨以养心神。”裘图行至断浪身前,垂眸冷视,淡漠道: “待你何时由内而外,心相合一,脸上这疤痕自行脱落,再论其他。” 断浪闻言,猛然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满脸不服道:“我……” 话未说出,便见裘图双眸骤凝,厉喝如雷道:“还想顶嘴?!” “莫非真要老夫今日亲手废你武功,方肯醒悟?” 断浪浑身一颤,终于垂下头颅,强忍剧痛屈膝跪地,朝裘图重重叩首道:“弟子……不敢!” “弟子谨遵师命……” 裘图微微仰首,望天轻叹道:“一年为期。” “一年后若未能勘破心魔……”略顿,话音骤冷,“休怪老夫清理门户。” 断浪双拳紧攥,伏地颤声道:“是……” 高台上,雄霸立时给文丑丑使了个眼色。 侍立一旁的文丑丑立时会意,踏前半步,手中羽扇一收,运足中气,声音陡然拔高,“此番比武,结局已定!” “胜者三人,依次为——秦霜、聂风、步惊云!” 雄霸闻言,面上笑意更盛,展臂相邀,声若洪钟道:“前辈,还请上坐观礼。” 裘图却摇了摇头,淡漠道:“老夫今日至此,只为训诫劣徒,叫其悬崖勒马,莫堕魔道。” “余下之事,便不是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该掺和的了。” 言罢,不再多言,牵着孙儿转身便走。 身影飘然间,只留下一句,“速去杂役堂报道。” 闻言,断浪强忍剧痛,站起身来。 聂风面露忧色上前欲扶,却被他猛地甩开手臂。 但见断浪死死捂住伤处,咬紧牙关,一步一顿,朝着校场外、那象征着卑贱与惩罚的杂役堂方向挪去。 步履沉重地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将身后的喧嚣与目光渐渐抛远。 就在即将踏出人群外围时,雄霸那充满快意与威严的爽朗笑声,清清楚楚地自身后高台传来。 “好!不愧是我雄霸的好徒儿!” 断浪脚步陡然一滞,胸膛随之剧烈起伏。 紧接着,雄霸册封的声音接踵而至—— “秦霜,今日起,你便是天霜堂堂主!” “谢帮主恩典。”秦霜沉稳应道。 “步惊云,你便是飞云堂堂主!” “谢帮主。”步惊云语调冰冷。 “聂风,你便是神风堂堂主!” “谢帮主。”聂风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复杂。 只见断浪低着头,无人得见其面容,唯有一抹极冷、极戾的嗤笑,无声攀上嘴角。 旋即,不再停留,拖着受伤身躯,一步一步,彻底走向远处。 高台之上,新晋的三位堂主——秦霜面色复杂,步惊云眼神冷峻,聂风眉头微蹙。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显得无比孤寂萧瑟的红衣背影,心中各有所思。 第84章 霍家余孽 玩弓射雕 时光流转,三月忽过。 自天下会择出天霜、神风、飞云三堂之主后,帮主雄霸便暗中遣人四出,寻访那早已隐遁江湖的泥菩萨,欲窥自家后半生命途。 江湖皆知,泥菩萨因泄露天机过多,数年前已杳无音信。 唯有传言道:欲见泥菩萨,必先寻得火猴。 如今天下会探子遍布中原,四处打探火猴踪迹,连对无双城的攻势也暂缓下来。 江湖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似有风云将起。 残阳如血,暮云似烧。 天下会总坛浸在昏黄暮色中,殿宇层叠,飞檐勾连,宛如巨兽蛰伏山脊。 赤旗在晚风中舒卷,猎猎作响,远望如血浪翻腾。 天山雪线之上,余晖将最后一抹金红抹在皑皑雪巅,寒光凛凛,与山下灯火初上的喧嚷恍若两重天地。 天下第一楼,第九层。 雄霸凭栏负手而立,远眺落日沉入远山轮廓。 黑袍被晚风鼓荡,浓须微拂,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 “可有火猴消息?”他未回头,声如沉钟。 身侧文丑丑躬身持扇,细声回禀道:“帮主,消息倒是有不少。” “这三月来,各处皆报有火猴踪迹,可底下人一一排查,尽是些虚假传闻,以讹传讹。”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谄笑,“不过还剩几处可疑之地,正在加紧探查。” “帮主宽心,我天下会势力已遍布中原,寻一只猴子,找一个人,迟早的事。” “泥菩萨……他逃不掉的。” 闻言,雄霸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文丑丑,“此事关乎本帮主气运命数,乃重中之重。” “一旦有确切消息,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帮主放心。”文丑丑腰弯得更低,尖声道:“您乃天命所归,一切自有定数。” “这泥菩萨啊,注定要为您再批一命。” “呵呵……”听得天命二字,雄霸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下去罢。” “近日本帮主难得清闲,帮中若是有要事,尽可上报于我。” “是。”文丑丑躬身倒退数步,方转身下楼。 然而文丑丑行至第八层,却未继续向下,反而踱至廊外围栏处,迎风而立。 暮色渐浓,远山已成墨黛剪影,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逝。 只见他双眸微眯,视线投向山下—— 倏然间,其瞳底金光悄然一闪,视野陡然拉近。 只见登天长阶上,一队红衣正拾级而上,约十余人,看样子不过是普通巡逻帮众。 为首之人面容刚毅,双目如鹰。 登山之际,眼神不断扫视阶旁肃立的天下会护卫。 暗中嘴唇微动,似在与人传音密语。 见状,文丑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笑意。 他早得密报,此人乃是当年霍家庄庄主霍步天的孪生兄弟——霍烈。 此番乔装潜入,是为刺杀雄霸,报霍家庄满门血仇。 而步惊云,正是霍步天的义子。 当年霍家庄遭天下会灭门,为首的麻鹰、蝙蝠见年幼的步惊云未曾哭泣,以为他并非霍家子弟,仅是贺寿宾客之子。 又见其根骨不俗,便直接掳回天山栽培。 如此关键讯息文丑丑按下不报,便是要借雄霸之手除去霍烈,再设法让步惊云知晓。 如此,方能激起步惊云深埋心底的旧恨。 而今日恰巧步惊云就在总坛,于他计谋而言,实乃天赐良机。 心念及此,文丑丑轻摇团扇,敛去笑意,转身徐行而下。 时机已至,风云二人羽翼渐丰。 好戏……该开场了。 当年种下的仇恨之种,也该发芽了。 念及此,文丑丑转身下楼。 待出了天下第一楼,文丑丑不疾不徐,朝着飞云堂方向行去。 他刻意放缓脚步,心中算准时辰。 想着待会将步惊云引到天下第一楼,能正好与霍烈撞个正着。 毕竟雄霸亦在楼中。 届时即便步惊云认出霍烈身份,以其沉稳性子,亦只能强忍,绝不敢当面反叛。 只要自己在雄霸耳边稍加撩拨,更可逼步惊云亲手诛杀霍烈。 如此,步惊云怕也只能照办。 这人呐,越是隐忍,仇恨便扎得越深,日后爆发起来,才愈发痛快。 念及此,文丑丑摇扇间,脸上诡异笑容一闪而逝。 另一边,断浪刚结束一日杂役,正寒着脸朝着火麟居缓步走去。 刚到院门前,便见吕廉静候在门外,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几分单薄。 吕廉见了他,忙迎上前几步,拱手低声道:“师兄……” 断浪脚步停下,并未相应,只斜睨他一眼。 吕廉这才接着说道:“师傅带着小师弟已回总坛,正唤你我过去一趟。” “叫我去作甚?”断浪语气冷淡。 “说是……要瞧瞧你这段时日的杂役,心性可曾磨炼得沉稳些。”吕廉顿了顿,神色略显落寞,轻声补道:“顺道……也要检验我剑术进展如何……” “呵……”断浪嗤笑一声,眼中戾气一闪而逝,“走吧。” 二人默然同行,一路无话,直至枕雪庭。 尚未进院,便听得林间传来孩童清脆笑声与老者温和指点声。 步入后院松林,只见暮光斜照,疏影斑驳。 裘图正立于小归远身后,一手轻托着那稚童的肘,一手覆在他拉弦小手上,低声细语地教他如何挽弓搭箭。 松干上斜斜插着七八支箭矢,落点歪扭,深浅不一,一望便知是初学乍练所留。 但见裘图面上含笑,目光慈蔼温润,全不似平日阴鸷模样,眼中溺爱几乎满溢而出,连眼角纹路都染着暖意。 吕廉与断浪在不远处驻足,抱拳躬身道:“师傅。” 裘图拍了拍小归远的脑袋,声调柔和道:“乖孙儿,自己再练几箭,爷爷跟你师兄们说两句话便来。” 小归远“嗯”了一声,有模有样地转身瞄向树干。 裘图这才缓缓转身,踱至二人面前。 面对断浪和吕廉,裘图面色倏然转冷,绕着二人慢踱一圈,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最终钉在断浪脸上。 良久,他摇了摇头,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三个月了,还是这般冥顽不灵,朽木难雕。” 闻言,断浪双拳在袖中悄然握紧,却垂首不语。 裘图又瞥向吕廉,轻叹一口气道:“看你样子,还未入门?” 吕廉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咚”地磕了个响头,颤声道:“弟子驽钝……愧对师傅悉心栽培,至今……至今未能摸到门槛。” 裘图负手而立,衣袂在暮风里轻摆,淡淡道:“无妨。” “此术重在一个悟字。” “门槛虽高,一旦跨过,便是一马平川,厚积薄发。” 他略顿一顿,语气稍缓,“只要你心志不移,勤修不辍,迟早能将这剑术修成。” 吕廉抬起头,眼中仍有惭色,低低应了声,“弟子谨记。” 裘图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也不叫二人起身或退下,径自转身走回小归远身旁,蹲下身,又换上那副慈和面目,耐心地指点孙儿如何站稳、如何运力。 松涛渐起,暮色愈沉。 林间光影由昏黄转为青灰,最后融成一片朦胧暗蓝。 唯闻“咄咄”箭矢钉入树干的闷响。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仿佛凝滞在这片松林里,唯有风声过耳,绵长而冷。 忽然—— “唳——!” 但闻一声尖锐啼鸣划破天际。 小归远吓得一缩脖子,手中弓箭“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急忙躲到裘图身后。 一双小手紧紧抱住裘图大腿,仰起小脸指着天空,声音发颤道:“雕……有两只雕,爷爷!好大!” 断浪与吕廉闻声抬头,只见暮色四合,疏星初绽的天穹中,两只黑雕正展翅盘旋,相互应和着发出高亢鸣叫。 但见裘图捋了捋长须,含笑拍了拍孙儿的小脑袋,温和道:“远儿莫怕,不过是两只扁毛畜生罢了。” 小归远却缩得更紧,小声嘟囔道:“我听豆子说……天山的雕是会抓小孩吃的。” 裘图失笑摇头,旋即俯身拾起那柄孩童用的袖珍木弓,慢条斯理道:“那今日爷爷便射下来,给你瞧瞧,究竟是谁吃谁。” 这弓乃是裘图亲手为孙儿所制,不过孩童玩物,弓身小巧,弦力绵软。 只见他信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短箭,搭上弓弦,仰首瞄准空中雕影。 弓弦只拉开不足半幅,与他高瘦身形一比,更显玲珑可笑,怎么看都不似能伤人的兵器。 吕廉在一旁看得疑惑,忍不住低声道:“这弓……怎能射雕?” 断浪却双眸微凝,紧紧盯着裘图动作。 他太清楚自己这师傅的本事了。 莫说是弓箭,便是摘叶飞花,亦能贯雕穿云。 只是此刻他分明感知不到半分真气流动。 弓弦未满,弓身又小,凭何射落高空猛禽? 这实在有悖常理…… 正思忖间,只听“嘣”一声轻弦震响! 吕廉与断浪同时眉峰一挑。 “嗖——!!!” 但听尖锐破空之声厉啸而起! 那短小箭矢在昏黄暮色中化作一缕疾电般的黑线,直冲天际,转眼没入云影雕踪之中。 天下第一楼九层,雄霸正自倚窗独坐品茗。 茶烟袅袅间,他忽的神色一动,猛地侧首抬眼—— 视线穿过雕花木窗,只见远天暮色苍茫,云霞如烧。 一道细小黑线自枕雪庭方向陡然破空,笔直冲天,去势凌厉竟不带半分弧曲。 嗯? 谁在射雕? 他眸光微凝,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起身负手,慢悠悠朝外廊围栏处踱去,欲看清是何人出手。 总坛殿宇间的长廊中,文丑丑正掐着时辰,悠闲踱步往飞云堂去。 忽的脚步一顿,抬首望去—— 恰见天空中,其中一雕身形猛地一颤,竟被箭势带得向上冲起数丈。 随即羽翼瘫软,再无声息,翻滚着飘摇坠下。 另一只雕悲鸣不绝,在同伴坠落处盘旋不去,哀声阵阵,撕扯暮色,闻之凄怆。 文丑丑轻摇绢扇,目光下落,看向枕雪庭方向,轻笑道: “哟,箭术不错。” 他只道是寻常试箭,并不知裘图所用乃是孩童玩物的小弓软木,自也不大在意,便继续慢悠悠朝前踱去。 枕雪庭后院,就在箭矢贯入雕身之际,小归远立时蹦跳起来,肉乎乎的小手拍得“啪啪”响,欢声脆亮。 “射中了!爷爷射中了!” 吕廉仍怔怔望着天空,满脸茫然。 断浪眉宇间疑惑更甚,双眼眯起,低声喃喃道:“弓弦不满,非力所致;真气不显,却又凌厉如斯……” “是劲。”裘图侧首回眸,淡声道:“劲非弦上起,而自筋骨传。” 断浪骤然抬眼,恍然顿悟。 此时小归远已兴奋地伸出双手,高高举起,嚷道: “我要射!我也要射大雕!” 裘图面上冷峻尽化,和蔼一笑,将小弓递到他手中,“来,远儿试试。” 随后吩咐道:“廉儿,去将方才那只雕捡回来,交给后厨。” 吕廉领命起身,转身疾步前去。 但见小归远有样学样,奋力拉弦,小脸憋得通红,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将弓拉满,随即松手。 箭矢“嗖”地飞出,却只朝天窜了数丈,便力竭坠下,“嗒”地落在松林间。 见状,小归远小嘴一瘪,眼眶微红,弱弱道:“我……我不行……” 只见裘图轻抚他发顶,温声道:“哪里是远儿你不行——” 他语气一转,肃然道:“分明是这弓不行。” 说罢转头,语声陡然沉肃,吩咐道:“浪儿,去为师房中,将凤舞神弓给你小师弟取来。” “是。”断浪抱拳应声。 稍顿,他又抬目问道:“那箭……?” 但见裘图捋须,不假思索道:“凤舞弓自当配凤舞箭,如此才衬得上我孙儿。” 略一停顿,又特意添了一句,“用新的。” 断浪领命转身,快步往居室走去,心中暗忖: 这裘老鬼宠溺小师弟,当真到了骨子里。 凤舞箭何其珍贵,箭中暗藏牛毛细针,机括精巧,一触即发,射出便再难重填。 当今天下唯有无双城明家知晓填充之法。 如此江湖至宝,竟拿来给孩童戏耍射雕…… 简直暴殄天物。 第85章 长阶毙敌 托梦授剑 不多时,天边最后那抹残红已尽,疏星点点,暮色恰如一袭轻纱,自穹庐四野缓缓垂落,笼住了整片松林。 断浪已取来凤舞神弓与一支凤舞箭,返回林中,躬身将弓箭双手奉至小归远面前。 小归远眨巴着眼,望着那乌沉沉、泛着冷光的弓身,又仰起小脸,怯生生地瞧了瞧裘图。 裘图垂眸看他,眼中尽是温和与肯定之色,如春阳照雪,暖意融融。 小归远伸出双手,去接那凤舞神弓。 弓一入手,便觉沉重异常,他使尽浑身力气,才勉强将弓身竖立在地上。 抬眼一量,这弓竟比他高出半身之多。 小归远皱了皱小鼻子,稚声稚气道:“爷爷,这弓……太大了。” 裘图闻言一笑,蹲下身道:“不妨事,爷爷帮你。” “你身子小,手脚并用便是。” 说着,一手提起凤舞神弓,另一手自断浪掌中取过那支凤舞箭,稳稳搭上弓弦。 箭尖斜指苍穹,正对那犹在高空盘旋、哀鸣不绝的孤雕。 小归远被裘图揽在身前,几乎依偎在其怀中。 只见他一只小脚抵住弓身下端,双手攥紧弓弦,憋红了脸,使足力气向后拉扯。 下一瞬,裘图双眼微眯,耳廓轻轻一动,一只手已悄然搭上小归远的肩头。 体内极阳真气暗运,如涓涓暖流,缓缓渡入孙儿经脉之中。 小归远顿觉身子一轻,仿佛陡然生出无穷气力,那原本沉重难开的弓弦,竟被他一点点拉至满月之状。 裘图真气继续暗引,操控这股热流在小归远体内循行一周,再自其双手透出,尽数灌注于凤舞箭身之上。 只见那乌沉箭杆自尾羽处倏然亮起一层金红光泽,如焰似霞,一路蔓延,直至冰冷箭镞亦染上炽烈之色,宛若赤玉淬火,流光隐现。 二人身后,断浪冷眼旁观,心中不由暗嗤: 哼,耗费如许真气,竟只为逗弄孩童嬉戏?当真荒唐。 正忖度间,便听裘图在孙儿耳畔轻声道:“放。” 小归远应声松手。 “嗖——轰!” 凤舞箭离弦刹那,破空厉啸如鬼哭神嚎,一道金红流光撕裂渐浓暮色,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天下会总坛各处,无论殿前值守、廊下巡行,抑或院中走动的帮众人等。 此刻皆不由自主停步仰首,望向那抹惊破长空的异芒。 暮霭初合,孤鸿哀唳;残霞尽敛,流光贯霄。 但见墨蓝天幕如洗,唯有一痕金红笔直而上,似要将这沉沉夜色凿穿。 天下第一楼第九层,凭栏远眺的雄霸正目睹金红流光自枕雪庭方向射出。 “原来是他啊——”但见雄霸手抚浓须,面露不解,低声喃喃道:“不过射只扁毛畜生,何须如此卖弄真气?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即将行至飞云堂外的文丑丑脚步一顿,斜睨高天,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笑意,心道: 这老小子,往箭中灌注这般雄浑真气,一箭之下,那雕怕是尸骨无存了。 凡俗之人,终究还是爱于显摆…… 不过——他这身真气当真阳刚霸道,虽走左道,却也别有玄奥。 果如文丑丑所料,但见那道金红流光如电破空,须臾间已追及天际那只悲鸣盘旋的孤雕。 箭势之猛,竟似摧山裂石,甫一触体,那巨雕连哀鸣亦未及再发,周身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碎羽,纷纷扬扬洒落。 箭芒却丝毫未衰,裹着一蓬猩红血羽,依旧挟着尖厉啸音,直贯更高远的苍茫暮色深处,仿佛要将那沉沉天幕也射个对穿。 文丑丑摇了摇头,不再多看,摇着绢扇迤然前行。 刚过最后一处廊角,飞云堂堂口那四名值守护卫的身影已在前方。 他正欲轻咳提醒,眉头却骤然一紧,猛地再次仰首望天。 飞云堂口,四名护卫正被天上异象吸引,齐齐仰脖观望。 一人道:“诶,掉下来了。” 另一人接口道:“哪呢?那雕被射中后便不见踪影了。” 先头那人又道:“我说的不是雕,是那道光。” “瞧这落向,砸不到咱们头上,该是前山那片。” 话音方落,旁侧一名护卫下意识扭头看向文丑丑方才所在的拐角,却只见空廊寂寂。 身旁同伴随口道:“你说会不会砸中哪个倒霉蛋?” 那护卫转回头,一脸茫然耸肩道:“谁知道呢。” 无人知晓的是,此刻天下会总坛之中,正有一道模糊虚影以骇人速度穿廊越院。 其所过之处,竟是径直透墙而过,身形幻若青烟,了无痕迹。 沿途驻守巡逻的天下会帮众,毫无所觉。 不过呼吸之间,天下会靠近登天长阶的一处殿宇,一扇木窗被无声推开一线,露出其后文丑丑半张阴沉的脸。 此刻文丑丑面色铁青,瞳孔中映出墨蓝天穹上那道正疾速坠落的金红流光,宛如流星曳尾,直指下方。 他心中惊怒交加—— 怎么回事!那箭上附着裘无命刚猛霸道的真气,去势如此凌厉,落处偏偏这般凑巧,竟正对着霍烈头顶! 难不成……当真只是巧合? 那老小子麾下并无暗探耳目,绝无可能探知霍烈今日乔装上山之事。 即便知晓,隔着这般遥远距离,又怎能精准锁定来人方位? 天命……莫非又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在暗中襄助雄霸? 雄霸的毒.……如今的霍烈…… 思绪急转间,文丑丑目光已疾落向登天长阶—— 果然,霍烈那十余人正被天上异光所引,齐齐抬首仰望,浑不知杀身之祸已迫在眉睫。 蠢货!死到临头,竟还不知闪躲! 文丑丑心中气急—— 若霍烈当真被这一箭射杀于此,天下会即便验查出其乃是刺客。 但要追查其身份底细,也需大费周章,耗时日久。 纵然自己欲点破其来历,光是消息来路便需多番布置,徒增麻烦。 再说那步惊云,身为飞云堂堂主,向来不理情报暗杀之务。 自己若突兀提及,反倒显得刻意,惹人生疑。 最紧要的是——倘若霍烈死于这一箭,那出手之人便是裘无命,而非雄霸。 如此一来,新仇旧恨所指偏了方向,能否激起步惊云深埋心底的恨火,尚未可知。 念至此,文丑丑已无暇细思。 眼见金红流光疾坠,直指阶上霍烈顶门。 但见他猛一抬手,五指屈钩,掌心倏然凝聚一团浑厚真气,双目厉色一闪,奋力拍出! 真气团无色无形,疾射长空,迎向那下坠的金红流光。 文丑丑所选这处殿窗视角隐蔽,廊柱掩映,自不惧被雄霸或他人瞥见。 登天长阶上,霍烈等人正呆望流光坠近。 待霍烈惊觉那光芒竟是冲己而来,瞳孔骤缩,欲避已迟—— “嘭!” 一声闷响,真气团不偏不倚,正撞上金红流光! 殿窗后,文丑丑嘴角冷笑方起,却骤然僵住。 只见长阶之上,金红流光钉入汉白玉阶面,箭身尽没,只余一焦黑孔洞,冒着青烟。 而霍烈一行人仍旧维持仰首姿势,恍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一阵山风拂过,十余人身形随之轻晃,继而相继栽倒,沿石阶翻滚而下,再无生机。 文丑丑面色彻底阴沉如冰,从齿缝间挤出四字,“凤舞……神箭。” 原来裘图射出此箭时,早以极阳真气凝形包裹箭身。 距离既远,去势又疾,文丑丑仓促间未能辨明虚实。 那空中大雕虽被射中,实则是外围凝形真气透体而过,并未触发箭内机括。 直至真气团猛撞箭身,表面真气崩散,剧烈震荡之下,箭尖处一百零八枚牛毛细针应激迸射! 细针裹挟裘图残留的极阳真气,去势更疾,如暴雨梨花,且尽皆精准射入霍烈一行眉心要穴。 针贯颅脑,瞬息毙命。 登天长阶上,顿时乱作一团。 原本上下来往的帮众与阶旁侍立的护卫,闻声皆惊,纷纷涌向那几具自高阶滚落的尸身。 有人俯身探察,有人抽刀四顾,呼喝声、脚步声杂沓交错,阶石间弥漫开一股惶然躁动之气。 文丑丑闭目,良久方幽幽一叹。 “我徐福自诩算尽命途,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命依旧这般难测。” 他轻轻摇首,低声自语,似在呢喃,又似对着冥冥苍穹倾诉。 “罢了,终是谋事在人。” “天命也未必全然不可违,积小势而改命局,徐徐图之便是。” 略作沉吟,眼中幽光流转,又暗忖道: 霍烈这一死,倒也不全然无用。 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借他人之口将此事透给步惊云…… 总归能在他心中种下一根刺。 心思一转,脑海中便浮现出一道苍老身影,不由默念: 裘无命啊裘无命…… 几乎可断定,这老小子便是天命为雄霸所布的强助,堪称天下会的擎天柱石。 当年我曾推算其命格,本是横死之相,岂料他竟能逆天改运,向死而生。 要么,是有命途高人暗中指点,为其易运改命。 可世间除却昔年那位百晓狂生,焉还有此等人物? 思来想去,惟余一种解释——仍是天命暗助雄霸,才教此人脱胎换骨。 今日确是我心浮气躁,不该贸然出手扰动局数。 若不出手,死的不过霍烈一人,其余活口尚可给雄霸添些纷扰。 如今天命昭昭,竟连我徐福一举一动,亦早被算入其中…… 不可急,不可急啊…… 想罢,文丑丑伸手将窗缓缓掩上,阁内光影渐黯,只余一缕余叹散入暮色之中。 他早年便精通命数之学,实乃昔年公认的天下第一方士。 经此事后,更觉冥冥天命难测,心中隐生惧意,不敢再轻易扰动天数。 没有文丑丑暗中扰动,霍烈一行人之死,因身份疑似刺客,射箭者又是裘图,故而被压下未查,未在天下会掀起半分波澜。 两月时光倏忽而过。 火猴踪迹仍无眉目,泥菩萨亦杳无音信。 这一日,一封鎏金拜帖送至天山总坛。 不久,消息传遍江湖,武林为之震动——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将携其子独孤鸣,于六月初六亲赴天山,与天下会帮主雄霸会晤谈判。 是夜,夜幕低垂,星河横空。 本该盘坐运功的断浪,此刻竟倒卧榻上,通体汗出如浆,身躯震颤不止。 梦境之中光怪陆离,幻象交错,教他虚实难辨。 正当浑噩沉沦之际,一道声音宛若洪钟贯顶,骤然震碎梦魇。 “浪儿,时机将至,一切依为师先前所嘱行事。” 梦境流转,断浪忽觉己身已立于一间密室之中。 眼前之人黑袍罩体,面容隐在晦暗光影里。 只观其身形,断浪便立时认出正是裘图。 这一瞬,他心头不由大骇。 当年裘图对他施展灌顶传功之法,尚可理解。 而今竟能活人托梦、直入神髓,实是闻所未闻! 所谓越怕越乖—— 断浪当即屈膝跪地,抱拳恭声道:“弟子必谨遵师命。” 只见裘图面上光影晦明不定,似笑似冷,缓缓抬臂间,一柄长剑悄然现于掌中,声如幽谷回风。 “今夜,为师便将这辟邪神剑第六十四路传授于你。” “此路非止一剑,乃穷尽诸般变化,可破天下万般剑招。” “要旨在于随心而发,任意所之,料敌机先,攻其必救。” 话音方落,周遭尽化漆黑。 断浪环然四顾,唯见道道凛冽剑光,携隐约人影,自四面八方浮现而出。 剑光与人影乍现即凝,悬滞不动。 光阴悄逝,周匝剑光人影愈积愈密,层层叠叠,恍如无穷无尽。 不知历几何时,再无新影浮现。 刹那间,那漫空剑光人影齐齐破碎,宛若泡影消散。 周遭尽入漆黑间,裘图声音幽幽再起。 “先记而后忘,在意不在招。” “彼时,你便借机请他多多指点,顺道将为师欲知之事,传信回报。” “待得功成而归……自当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话落,断浪猛觉一股失重之感袭来,整个人似坠无穷黑暗。 “呃!” 床榻上,断浪骤然惊醒坐起。 愣了一瞬,转首望去,唯见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脑海中,那第六十四路的万千剑招却已悉数烙下,历历在目,再难抹去。 第86章 无双登门 奉茶斟水 六月初六天贶节。 贶意为赏赐、赠予,故而天贶就是上天恩赐的意思。 云横陌上长天净,风悬碧海万里晴。 天山脚下,登天长阶两侧早已肃立两列红衣帮众,人人按刀佩剑,身形挺拔如松。 手中赤色旌旗在旷野晴风中猎猎鼓荡,卷起一片连绵响动。 一条殷红长毯自巍峨山门楼牌处铺展而下,迤逦如血河,直抵阶前广场。 广场之上,天下会天霜、神风、飞云三堂精锐已列阵相候。 数百人肃立无声,腰悬刀剑,目视前方,神色冷峻如铁。 远处官道尽头忽起烟尘,蹄声渐近。 不过片刻,两骑骏马如箭驰至广场前,骤然勒缰。 马嘶声中,骑者翻身而下。 当前一人年约五旬,面容威肃,须发已见微苍,一袭暗纹锦袍迎风而动,正是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 其身侧紧随一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目俊朗,眸光清亮,英气隐现,乃是其子独孤鸣。 二人甫一落地,队列中便有三道身影迈步而出。 居中者气度沉稳,抱拳朗声道:“奉帮主之命,天下会在此恭迎无双城城主大驾光临。” 左右二人随之拱手,一人神色冷峻如冰,一人眉目温润似玉。 正是秦霜、步惊云、聂风。 其余帮众齐声高喝,声震四野。 “恭迎无双城城主大驾光临!” 独孤一方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深意的笑意,缓声道: “江湖传闻,雄帮主座下有三名得意弟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想必三位便是秦霜、步惊云、聂风了。” 秦霜上前一步,再度拱手,神色恭而不卑,语调沉浑道: “独孤城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家师已在山顶恭候,特命我三人引路,还请随我等上山。” 独孤一方略一颔首,袖袍轻拂,抬手道:“既然如此,便有劳三位少侠——请。” 秦霜不再多言,转身先行引路,步履稳实,不疾不徐。 聂风与步惊云各率堂中精锐,悄然随行于独孤父子身后。 一行人踏着殷红长毯,沿那宛若登天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行去。 阶行未半,独孤鸣眼角微瞥左右肃立帮众,嘴唇微动间,一缕传音已递入其父耳中。 “爹,天下会虽如今声势浩大,可论江湖地位根基,我无双城未必真就逊他多少。” “雄霸这般摆谱,您不远千里亲至天山,他却只遣三个弟子下山相迎……” “那裘无命也未露面,未免太过猖狂。” 只见独孤一方面色不改,步履从容,传音沉凝道:“大势在他,徒争颜面无益。” “大丈夫胸襟当阔,喜怒不形于色。” “鸣儿,莫忘你我此行所为何来——是探虚实,寻转机,非为逞一时意气。” 独孤鸣眸光微闪,沉默数息,又传音道:“孩儿自然不敢忘却此行目的。” “但传闻那裘无命数年前乐山一战,能与上古凶兽火麒麟搏杀,断其尾而飘然退去……” “这般功力,恐怕已非凡人。” “如此人物,寿数大限应当尚远。” “若他长久坐镇天下会,我无双城岂非永无出头之日?” 独孤一方双目仍视前方绵延石阶,淡淡回道: “火麒麟一事,江湖传得神乎其神,究竟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 “纵是真的,也不过佐证其武功卓绝罢了。” “只要是人,寿数便有尽头,任他武功滔天,最终依旧黄土一捧。” 顿了顿,独孤一方又传音道:“如今我无双城虽抗天下会攻势艰难,但终究尚存。” “你可曾想过,天下会这些年势头如虹,为何始终不敢倾全力来犯,将我无双城一举踏平?” 独孤鸣迟疑一瞬,“是因……大伯?” “不错。”独孤一方目视前方石阶,传音中透出几分凝重,“天下会与无双城,各有一根擎天玉柱。” “我无双城是你大伯剑圣,天下会则是那铁掌裘无命。” “二人皆乃当世绝顶,彼此制衡,方有如今僵持之局。” “爹——”独孤鸣传音声线陡然收紧,“我两此番探明裘无命虚实,可是……” “大伯他……难道大限将至?” 独孤一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微微颔首,传音道:“是啊……” “年前剑庐便传来密讯,言其气血已衰,肉身渐朽,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目光越过前方引路的秦霜背影,望向巍峨山门。 “若你大伯仙去,而裘无命仍在,无双城便真无翻身之机了。” 独孤鸣犹疑道:“可即便那般,裘无命也未必会亲自出手。” “他不必出手。”独孤一方摇头,“他只要活着,便是悬于江湖的一柄剑,可令群雄胆寒。” “如今仍依附我无双城的诸多势力、门派,其中不少早有异心,只是慑于你大伯威名,不敢妄动。” “一旦你大伯不在,他们惧于裘无命之势,必会离心离德,或悄然脱离,甚或倒戈相向。” “届时天下会也将再无忌惮,全力攻来,我无双城纵有子弟用命,也绝难久持。” 独孤鸣沉默良久。 山风掠过耳际,带来高处隐约的钟鼓声。 他复又传音,声线低涩道:“若此番见得裘无命,观其气血康健,寿数绵长,又当如何?” 独孤一方眉头不由一皱,转而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传音道:“天无绝人之路,倒也非无计可施。” “为父离城前,曾得密报:裘无命亲子裘万江,死于雄霸之子龙腾之手。” “而其大弟子断浪,这些年南征北战,为天下会立下汗马功劳,武功更在风云霜之上,却不得堂主之位,反被贬为杂役,日日洒扫庭除。” “这般对待,纵是泥人也有土性。” “那裘无命心中,岂能毫无怨怼?” 独孤鸣蹙眉,传音中透出困惑道:“可咱们的探子也曾回报,说断浪是因心性入魔,裘无命方罚他沦为杂役,意在磨其心性、去其戾气……” “呵呵......”独孤一方目中掠过一丝看透世情的讥讽,“那不过是场面话罢了,明眼人谁看不穿?此乃以退为进的无奈之举。” “你听那三堂之名——天霜、神风、飞云,分明是为秦霜、聂风、步惊云三人量身而设,哪有断浪的位子?” “若断浪强夺,雄霸颜面何存?” “可那裘无命武功可谓旷古烁今,为何甘听雄霸之令?”独孤鸣更是不解,“何不直接宰了雄霸,取而代之,也不必受这等鸟气。” 但见独孤一方抬目望向渐近的山门楼牌,传音渐低,“他武功再高,终究年迈。” “孙儿又方才六岁,稚子无辜,需要庇佑。” “雄霸统御天下会十余万之众,势力盘根错节。” “若贸然翻脸,纵能击杀雄霸,待他寿尽之后。” “雄霸麾下那些忠心部属、江湖依附势力反扑起来,裘家老小何以安身?” “有所忌惮,便不敢妄动。” “这世间强者,往往败于牵挂软肋。” 他略顿,终道: “我等且观形势,见机行事便是。” “上山之后,多看、多听、少言。” “江湖棋局,落子不必急于一时。” 就在这时,山顶骤然传来三记震天鼓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自天山绝顶滚滚压下,震得山阶两侧旌旗飒飒乱卷。 “哈哈哈——!” 一阵粗豪雄浑的大笑声紧随着鼓声破空而来,只见山顶那巍峨楼牌之下,人头攒动,早已列开一排阵势相迎。 为首之人身材魁伟异常,约莫也是五旬上下年纪,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外罩皂色披风,立在人前便似一座铁塔镇在山门之前。 他方面阔腮,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如刀凿斧刻,下颌蓄着浓密乌黑长须,其间已杂了几缕斑白,却更添几分沧桑威仪。 此人只是静静站着,便有不怒自威之势,顾盼间眼神如电,霸气横生,仿佛君临天下的乱世枭雄,教人不敢直视! 正是天下会帮主——雄霸! 雄霸就这么居高临下,垂目俯视着正沿阶而上的独孤一方,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独孤一方抬首迎上那道目光,面色不改,朗声开口道:“多年不见,雄帮主依旧英姿飒爽,雄风不减当年啊。” “不敢当——”雄霸笑声更畅,袍袖一拂,声若洪钟道:“独孤兄才是胆大雄心,只身携子踏我天山,好叫本帮主佩服。” 言至此,他话音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沉声道:“当年在岭南侠王府中,独孤兄智计连环,步步为营,可让本帮主好生狼狈了一番。” 此时独孤一方已步至阶末,闻言驻足,摇头苦笑道:“可最终,仍是在下领着麾下人马仓皇退走。” “多年以来,此事当真羞于启齿。” 雄霸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多年对手,缓缓道:“独孤兄何必过谦?” “多年来,无双城固守江南,势力遍及八方,与我天下会分庭抗礼。” “论智谋武功,江湖中能有几人与你比肩?” “当不得雄帮主谬赞。”独孤一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与雄霸终于平视。 “倒是雄帮主——”但见他目光扫过雄霸身后巍峨殿宇与肃立帮众,话锋一转,“短短十余载,便整合中原大小门派,设三堂、定乾坤。” “此等吞吐四海之气概,方是真豪杰手段。” “当真天命所归。” “哈哈哈!”雄霸陡然大笑,面上尽显枭雄快意,“独孤兄这话,深得我心!” 他展臂一挥,豪气干云,“江湖中人,说到底不过时运二字。” “你我有幸生在这大争之世,各凭本事谋一片天地,何尝不是平生快事?” 言罢,他侧身抬手,引向山门内连绵殿宇,神色转为郑重道:“今日天山一会,旧怨不提,只论今朝。” “独孤兄远来是客,请——” “你我殿中煮酒,细说这江湖风云。” 独孤一方拱手道:“雄帮主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他略作沉吟,抬眼望向雄霸,语气诚恳道:“其实在下此番前来,除了拜访帮主外,还有一事。” “哦?”雄霸眉头一挑,“独孤兄但说无妨。” 只见独孤一方面露崇敬之色道:“当年岭南,在下曾亲眼目睹裘老前辈神功风采,举手投足间翻云覆雨,以人力撼动天地,心中仰慕至今。 “后又闻裘老前辈竟赴乐山与上古凶兽火麒麟相斗,力斩麒麟尾。” “此事,江湖早已传为神迹。” “身为武林后进,理当亲见真容。” “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得见前辈一面,一睹神话风采?” 闻言,雄霸目光微闪,抚须沉吟片刻,方朗声笑道:“前辈近年潜心武道,寻常事务已不多问。” “不过——”他话音一转,嘴角笑意渐深,“既是独孤兄开口,待你我正事谈毕,本帮主自当引荐。” 二人相视一笑,随即并肩踏入那巍峨山门,在浩荡帮众簇拥下一路行至雄心堂。 身形交错间,二人已分列主位左右,从容落座。 只见雄霸身侧,文丑丑垂首侍立,羽扇轻贴胸前,目光低敛。 独孤一方身旁,其子独孤鸣按剑挺立,眉宇间凝着三分戒备、七分矜傲。 殿堂开阔,左右两列楠木交椅依次排开。 秦霜、聂风、步惊云、龙腾以及天下会总坛仍在的几位堂主、舵主分坐其间。 恰在此时,殿门外人影一晃。 正与雄霸谈笑风生的独孤一方倏然侧目,眼帘微垂,眸中精光隐现—— 但见断浪一身粗麻杂役装束,双手托着乌木茶盘,垂首敛目,缓步轻移而入。 满堂目光霎时如暗潮聚拢,或明或暗,尽数落在这道孤影之上。 独孤一方眸底暗流翻涌,心绪骤起。 此人便是裘无命座下首徒,近年来剑挑群豪、战功赫赫的断浪? 竟真的沦落至此,屈身杂役,奉茶斟水…… 他不禁凝神细观—— 只见断浪虽低眉顺目,但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缕似有还无的戾气,仿佛鞘中邪剑暗藏凶芒。 纵然粗布蔽体,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宛若孤崖桀立,隐现三分诡谲之气。 见状,独孤一方不由眉峰微蹙,轻捋浓须。 观其气度神韵……邪意内敛,煞气潜生…… 莫不是那入魔之说,并非子虚乌有…… 第87章 上门拜访 琴音乱气 待断浪缓步近前,独孤一方手捻长须,目光如探灯般细细打量,口中徐徐道: “这位小哥,周身气度不凡,眉宇间隐有峥嵘,一看便知不是池中凡物啊……” 文丑丑立时摇扇轻笑,尖声接话道: “独孤城主当真是慧眼识珠,一语中的。” “此子正是当年南麟剑首断帅之子,断浪。” “如今亦是裘前辈座下入室大弟子。” “只可惜近年练功急于求成,未修心性,以至走火入魔、心念偏执。” “裘前辈为磨其戾气,才命他在会中充作杂役,每日做些端茶递水的琐事,以砺心志。” 雄霸闻言,侧目冷冷一瞥文丑丑,声线沉淡道:“多嘴。” 文丑丑脖頸一缩,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句。 此时,断浪已自茶盘上端起一盏清茶。 独孤一方见状,竟微躬腰背,伸出双手将那茶杯接过,态度温和道: “有劳断小哥奉茶,多谢了。” 断浪面上波澜不惊,只略一颔首以作回应。 旋即端稳茶托,转身朝雄霸案前走去。 雄霸探手欲接,口中含笑说道: “断浪实乃我天下会之功臣,这些年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若非因近年杀伐过重,且裘前辈一门素重心性修养,本帮主早已委以重任,岂会委屈他至此。” 此言入耳,断浪眼底寒芒倏忽一闪,手上动作随之微乱。 只听得“哗啦”一声清响,茶盏脱手,盏中茶水泼洒而出,淋湿雄霸胸前衣袍。 刹那间,满堂众人神色皆是一震。 文丑丑失声惊叫道:“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抢步上前,俯身以袖为雄霸擦拭水渍,动作慌乱殷勤。 断浪则疾退一步,躬身抱拳,语调平板无波道: “属下失手,请帮主恕罪。” 可其面容之上,却寻不出一丝惶恐愧怍之色,唯余一片冷硬漠然。 雄霸胸口起伏,怒意隐现,却又强自按捺下去,挥袖淡淡道:“无妨。”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下不为例便是。” 断浪再一躬身,旋即转身,步履沉缓径直朝殿外行去,竟再不回顾。 满堂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寂然无声,唯独雄霸面沉似水,目光幽深如潭。 一旁的独孤一方见状,轻抿盏中清茶,眼尾余光与身侧独孤鸣悄然一触。 随即,他视线掠过断浪渐行渐远的孤峭背影,心下了然。 这断浪分明是故意为之,存心要给雄霸难堪。 看来这天下会内里,早已非铁板一块,暗隙渐生矣。 思及此,独孤一方嘴角浮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抬手将茶盏轻搁案上,从容开口道: “雄帮主,闲话叙罢,你我何不切入正题,好好论一论眼下局势?” 他略作停顿,目光不闪不避,直视雄霸,缓缓续道: “如今江湖之中,天下会声势日盛,无双城固守一方。你我两派,究竟该如何相处,方是武林之福、江湖之幸?” 雄霸闻言,眉头一跳,目光如炬看向独孤一方,缓缓道:“独孤兄,天下大势已明,江湖一统,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无双城若愿归顺我天下会,本帮主必以礼相待。” “江南一带,仍可交予你独孤家镇守。” “金银财帛、武功秘籍,但凡天下会所有,任尔取用。” “如此,既可保独孤一族荣华不衰,亦免去刀兵之灾、生灵涂炭,岂非两全?” 独孤一方捻须轻笑,摇头道:“雄帮主美意,在下心领。” “只是无双城立派百年,基业乃历代先祖心血所铸,岂能轻言舍弃?” “江湖广大,未必容不下两家并立。” “各守一方,互不侵犯,共存共荣,未必不是长久安稳之道。” 雄霸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轻响,面上露出睥睨之色,“独孤兄应当知晓,如今天下会兵强马壮,势如破竹。” “江南诸派,见风使舵者众,早已纷纷归附。” “无双城困守孤城,外无强援,内乏腾挪,可谓四面楚歌。” “若再负隅顽抗……不过徒令麾下儿郎枉送性命,百姓遭殃罢了。” 独孤一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然道:“江湖争斗,胜败乃常事。” “无双城纵然势弱,却也有一腔血勇,满城子弟皆愿与城池共存亡。” 他放下茶盏,抬眼直视雄霸,语气略显铿锵道: “我独孤家世代立足江湖,凭的是一股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 “若要屈膝投降,拱手让出百年基业,恕难从命。” 闻言,雄霸面色微沉,语气转冷道:“那依独孤兄之见,此事该当如何了结?” 但见独孤一方身体微微倾向雄霸,压低了声音,沉声道: “依在下愚见,你我两派,不如互通有无,划界而治。” “天下会掌中原,无双城守江南,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其道。” 他稍作停顿,语气稍缓,带上一丝商榷之意。 “当然,眼下我无双城势弱,若雄帮主愿就此罢手,缔结盟约,我独孤一方绝非不识时务之人。” “自当年年备上厚礼,以表诚意,以示尊崇。” “呵呵……”雄霸听罢,忽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独孤兄啊独孤兄,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 随后二人言语交锋,你来我往,雄霸许以重利,独孤一方婉转推拒。 雄霸暗含威胁,独孤一方寸步不让。 谈了半晌,终究话不投机,和谈之事再无推进余地,最终只能无疾而终。 时间流逝,待到午宴方罢。 雄霸虽心中戒备,却仍信守承诺,允独孤一方前往枕雪庭拜会裘图。 毕竟独孤一方以晚辈身份亲至天山,拜见江湖前辈,于礼不合拒绝。 雄霸若强行阻拦,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说他雄霸气量狭小,连前辈高人的客都不让见。 但他唯恐独孤一方借机与裘图私下勾连,生出什么变故。 故而早在午宴之时,便已暗中派人通传裘图。 随后更唤上文丑丑、聂风、步惊云、龙腾等十余亲信,浩浩荡荡一同前往。 人多眼杂,纵使独孤一方有什么心思,也难以施展。 一行人穿过廊阁庭院,脚步声杂沓,气势俨然。 到了枕雪庭外,只见院门紧闭,四下寂静,唯闻风吹松叶,沙沙作响。 雄霸上前两步,声音朗朗传入院中。 “前辈,今日无双城独孤城主携其子前来拜访,不知前辈可否拨冗一见?” 独孤一方亦踏前一步,拱手扬声道:“裘前辈,当年岭南一别,晚辈对前辈风采气度,至今记忆犹新,钦佩不已。” “多年来,家兄剑圣亦时常问起前辈近况。” “今日冒昧求见,唐突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话音刚落,庭中传来一道苍老平缓的嗓音,似远似近,悠悠荡荡。 “哦——?原来是独孤城主来了。” “老夫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半截身子入了土,有什么好见的。” 略一停顿,那声音又淡淡道: “不过……若是真想见见我这把老骨头,那便进来吧。” 语声方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 那两扇紧闭木门竟无风自动,缓缓向內敞开,露出院中景象。 这一手隔空开门的功夫,顿时让在场聂风、步惊云等年轻一辈神色一震,眼中露出惊佩之色。 但见雄霸展臂作引,含笑道:“独孤兄,请吧。” 独孤一方略一颔首,整了整衣袍,与雄霸并肩踏入院中。 文丑丑、聂风、步惊云、龙腾等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方跨过门槛,便听得一阵悠扬琴声自庭院深处传来。 琴音清越,如山间流泉漱石,又如月下松风过壑,淙淙泠泠,令人闻之心神一静,尘虑顿消。 独孤一方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不禁叹道: “裘老前辈当真好雅兴。” “江湖中人终日争杀,能于此幽静之处抚琴养性者,实在寥寥。” 雄霸抚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道:“独孤兄有所不知,裘前辈不仅武功盖世,更是诸般技艺,无所不精。” “单是这琴艺一道,本帮主每回聆听,皆觉心神俱醉,恍若超然物外。” “今日独孤兄能有此耳福,着实难得。” 独孤一方面露恍然,眼中钦佩之色更浓,颔首道:“音律通心,武艺通天。” “前辈当真是已臻超凡脱俗之境,非我等俗世中人所能企及。” 说罢,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循着琴声向内走去。 雄霸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亦迈步紧紧跟上。 琴音初起时,柔缓清和,如溪流淙淙,听得一行人心神俱畅,不由得暗暗赞叹。 然而就在众人过了前庭,踏入通往中庭的月洞门之际,曲调陡然拔高几分—— “嘶……”队伍末尾一名堂主忽然眉头一皱。 在场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耳目何等灵敏,立时察觉有异,纷纷驻足看向他。 只见那堂主身旁另一人低声道:“唐兄,可是身子不适?” 那人摇了摇头,见众目睽睽,赶忙朝雄霸抱拳道:“属下许是午间多饮了两杯,方才有些头晕……” 话音未落,身旁接连几人皆皱眉捂胸,面露苦色。 那姓唐的堂主更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只见雄霸双手背负,沉声道:“不必多言,尔等真气已乱,速速调息。” 众人闻令,当即原地盘坐,运功调气。 文丑丑亦捂着头连声哎哟,踉跄倒退数步。 雄霸当即一挥袖道:“丑丑,你且退至院外等候。” 天下会随行众人中,唯聂风、步惊云、龙腾三人功力较深,只觉胸口气息微荡,并未显露出窘态。 “是琴音。”独孤一方蓦然开口,随即转头望向中庭深处。 独孤鸣此时也觉体内真气隐隐躁动,低声道:“爹,这琴声分明未蕴真气,何以竟能扰人内息?” 正说间,一阵香风拂过,片片梅花自中庭飘荡而来。 独孤一方伸手拈住一瓣,摊在掌心递了过去,沉声道:“你看。” 独孤鸣凝目细观,瞳孔倏缩—— 只见那梅花并非完整,而是齐整如刀裁的残片。 “琴艺通玄,纵不贯真气,亦已具斩叶碎花之能。”独孤鸣凛然道,转而看向一旁始终神色泰然的雄霸,“看来今日欲见前辈,绝非易事。” 雄霸闻言,捋须一笑道:“前辈何等人物,纵是本帮主相见,亦须通传求允。” “此等小小考较,于城主而言当不在话下。” 独孤一方脸色微沉一瞬,旋即转头对独孤鸣道:“走。” 二人当即一前一后,沿梅林小径疾步而去。 看着二人急切的背影,雄霸眸底冷色一闪而逝,转头向聂风三人嘱咐道:“尔等在此静候。” “前辈琴音非同寻常,贸然近前,恐受波及。” 言罢,袍袖一拂,径自步入梅林深处。 梅林小径蜿蜒曲折,独孤一方与独孤鸣二人穿行其间。 两侧老梅盘虬,枝影横斜。 愈往深处,琴音愈显诡谲,恍若丝丝缕缕渗入经脉骨髓,引得周身真气隐隐躁动,流转不畅。 独孤鸣修为稍逊,更觉气血翻腾,真气几有逆冲之势,不得不暗暗调息压制。 此刻,枯木阁三层,裘图独坐案前,一身青衫衬得身形愈发枯瘦。 在二人行至梅林中途之际,十指立时拨挑如影,琴曲倏转激昂,杀伐之气漫溢四野。 裘图并未动用半分真气,只凭超绝指法手法,将一股绵密劲力融入音波之中,施展那《七弦无形剑》的独门音功。 此法对寻常人,或功力高于弹奏者之人无效。 但对功力不及己者,音波便如无形之手搅动丹田,震荡真气,令人内息紊乱。 而所奏之曲正是自笑傲江湖中所得的《广陵散》。 毕竟在不动用真气的情况下,也唯有这等千古第一杀伐曲,方能逼退独孤一方。 但见琴弦震颤间,密集如涟漪的音波层层荡开,阁外湖面顿生细纹,似鳞密布。 远处林鸟惊飞,扑簌声不绝于耳,纷纷掠空疾走。 整片梅林万花离枝,漫天飞舞。 旋即尽数解体,化作残瓣纷扬如雨。 第88章 得见尊颜 巧送机密 若是寻常江湖高手前来拜会,裘图自不会以琴音相阻,平白失了待客之礼。 但今日来人偏偏是天下会的死对头——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 既然雄霸早在午宴之时,便已遣人暗中通传,裘图自然明白其心意。 如今他身为天下会一员,又隐隐借了雄霸的天命气运,行事便须顺着这位帮主的心思,以免其心生猜忌。 毕竟雄霸若真毫不在意独孤一方面见自己,大可径直将人领来便是。 既如此迂回暗示,便是要他裘某人来唱这一出白脸。 眼下正值风云将变之机,聂风、步惊云二人与雄霸反目在即。 裘图行事更是需谨慎,要坚定站在雄霸这一方,决不能让雄霸心生猜疑。 此时,梅林深处。 残花纷纷如大雨弥空,遮天蔽日。 独孤一方父子只能循着脚下石径,硬抗琴音,一步步艰难前行。 “爹……”独孤鸣身形踉跄,几欲跌倒,颤声道:“孩儿……快撑不住了……还有多远?” 独孤一方一把搀住差点栽倒的独孤鸣,面色凝重,沉声道:“撑住!” “这片梅林没有那么大。” “听这琴声,源头应就在前方” 独孤鸣如今只觉头痛欲裂,浑身筋肉不自觉抽动。 面容痛苦扭曲,用力甩了甩脑袋后,只得以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独孤一方亦是面皮不住抽搐,一滴滴冷汗自额头淌下,低声喝道:“此音无孔不入,捂耳是无用的。” “你凝神静气,导引真气,爹爹扶着你走。” 说罢,他半扶半架着独孤鸣,继续向前挪步。 二人又顺着小径行了数十步。 但闻得杀伐琴音声声愈密。 四面八方残花乱舞,竟似陷入迷阵,不辨东西。 忽而曲调骤转,铿锵如金戈交击,杀伐之意自内心而起。 “呃——!”独孤鸣痛呼一声。 旋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挣脱独孤一方的搀扶,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 “鸣儿!”独孤一方俯身死死按住他双臂,急道:“不要刻意去听,沉心静气,莫要让真气逆流。” 说话间,但见独孤一方亦是额角青筋暴突,显是万分难受,只得趁机长吐浊气,强压躁动真气。 然而他们的做法却是用处不大。 裘图这一曲《广陵散》虽未动用真气,却将一股绵密劲力化入音波之中,宛如隔空挥锤,招招击打在二人周身。 距离越近,其力愈猛。 且是周身无死角捶打,既震皮膜,又撼脏腑。 欲要抵挡,方法并非没有—— 要么功力足够深厚,远超抚琴之人。 要么对劲力运用已达随心所欲、精妙入微之境。 可风云世界的武学,大多讲究大开大合,乃至搅动天地气象,路数不同,便缺了这份巧妙。 再或者,修炼内外兼修的横练功夫,硬抗也无妨。 可惜,这三点,独孤一方父子皆未能企及。 更可怖的是,裘图明心见性之后,对末那识体悟极深。 音律本就可影响末那识,而他裘某人的琴音更能扰动听者心神,不仅搅动七情六欲,更能令人体内潜藏之力失控。 须知人身之力,大半隐而不发,譬如心跳之劲、呼吸之能、血流之速、毛孔开阖之微力。 这些力道一旦失控,轻则内伤,重则殒命。 独孤一方父子二人身后不远处,雄霸已驻足不前,停下观察。 如今雄霸三分神功大成,功力远胜独孤一方,加之裘图琴音威能大半收束,专对独孤父子而去,故雄霸所受影响甚微。 他就这般立于花雨之外,透过纷扬残花空隙,望着二人狼狈之态,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对裘图这番作为暗暗颔首。 红脸既由他唱了,自然盼着裘图来唱白脸。 但他又不好直接命令裘图这般做,所以只能委婉提点。 没想到裘图如此上道。 对此,雄霸满意至极,不由伸手轻抚下颌浓须。 嗯—— 待踏平无双城,裘前辈大限将至之前,或该择机为其重建铁掌帮,使之附于天下会麾下,如此方显本帮主襟怀宽广。 随着时间流逝,琴音越来越急,声虽不大,却在独孤一方二人耳中恍如洪钟贯脑,震耳欲聋。 涟漪般的音波过处,漫天残花碎而复碎,竟逐渐化作齑粉。 中庭月洞门处的聂风、步惊云、龙腾三人早已盘坐于地,运功调息,面露苦色。 趴在地上的独孤鸣此刻耳中已渗出血丝,体内真气缓缓倒涌,口中呜咽道:“爹……我不成了……” 独孤一方见状大骇,不顾自身气脉震荡,一掌抵住独孤鸣后心,真气源源渡入,助其稳住根基。 另一手五指深深抠入泥地,面色涨红,昂首嘶声喝道:“前辈!” “晚辈此番绝无恶意,若不愿相见,我父子离去便是!” “又何必仗着武功高强,如此折辱我两。” “岂非有失高人风范!” 话落,琴音依旧,杀伐凌厉,似要将二人以音功斩杀在这天山之巅,梅林花海之中。 “啊——”独孤鸣忽然一声惨嚎,双耳流出鲜血,真气轰然逆乱,头发披散张扬开来,猛烈摇头,“爹.......” 独孤一方惊骇欲绝,立时不顾自身安慰,掌心真气加倍渡入,想要为独孤鸣稳住气息。 撑在地上的左臂剧烈颤抖间,五指在泥地中攥紧,大喝道:“前辈!” 雄霸见状,当即抱拳,气沉丹田,高声喝道:“前辈还请手下留情!” “锵——” 但闻一声霹雳弦震。 随后一道肉眼可见,极其显眼的音波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原本弥漫的梅花粉雾荡然一清。 音波掠过独孤一方与独孤鸣,二人顿觉浑身一轻,仿佛失控躁动的躯体骤然恢复如常。 琴音至此消散。 二人眼前豁然清明。 只见前方光秃秃的梅枝掩映间,一栋三层楼阁矗立池畔,帷幔轻扬。 第三层楼阁凭栏处,一青衫白发的老者正双手按琴端坐,高高在上。 其面庞皱纹深如沟壑,颧骨高耸。 神色无悲无喜,那双阴鸷眸子半眯着,垂视二人。 下一刻,便见独孤鸣因琴音骤止,内息猛然松懈,整个人立时软倒,昏厥过去。 独孤一方急忙将他揽住,连声唤道:“鸣儿,鸣儿!你没事吧?鸣儿!” “他没事。” 但闻裘图淡漠沧桑的嗓音自高处传来,如枯枝曳风,不带半分波动。 独孤一方抬头望去,目光中交织着愤怒与不甘,胸口因气息未平而剧烈起伏。 但见裘图缓缓起身,右手三指不紧不慢地捻动着左手拇指上的那枚冰魄扳指,悠悠开口道: “独孤城主,你们不是要见老夫么?如今人也见着了。” “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独孤一方避开了他的注视,咬牙将独孤鸣负到背上,沉声道: “得见前辈尊颜,是晚辈之幸。” “既已叨扰,便不敢再耽误前辈清修。” 说罢愤然转身即走。 在经过雄霸身侧时,便见雄霸和气踏前半步,神色恳切,低声宽慰道: “独孤兄,切勿动气。” “前辈向来是如此脾性,并非有意为难针对。” 独孤一方面上无波无澜,只略一颔首便错身而过,径直朝梅林外行去。 雄霸望着他渐远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随即转头望向枯木阁高处。 阁上,裘图亦正垂目看来。 二人目光隔空一触,随即不约而同,微微颔首。 雄霸不再多留,袍袖一拂,转身离去。 日头偏西,天光正好。 日色透过云隙洒落,映得满地如铺了一层浅粉绒毯。 枝头已空,梅花尽落,唯余秃枝寂寂向天。 清风徐来,拂动地上轻粉,那绒毯随之渐渐淡去,化作氤氲香尘,浮游空中。 四下里梅香浓郁,沁入肺腑,甜中隐带一缕冷冽。 但见裘图已一步步走下枯木阁,踏过满地香尘,来到方才独孤一方跪伏之处。 俯身探手,五指轻轻插入泥土之中,捻出一卷被压得微皱的细长纸条。 展开瞥去,其上字迹细小,墨色犹新。 待看完内容,裘图神色不变,眸中不见波澜。 只将纸条夹在指间,运起一缕极阳真气。 “嗤”地一声轻响,便见纸条瞬间燃起,火舌一卷,顷刻化为飞灰,随风散入茫茫梅霭之中。 但见裘图缓缓转身,遥望大门方向,双手负于身后,轻转冰魄扳指。 双眸半开半合,隐有暗流涌动。 这等隐秘,便是素来嫉恶如仇,凡事追根究底的龙腾也毫不知情。 那独孤一方远在江南,又是如何知晓的? 此事知情者,几乎都死的差不多了。 如今除了雄霸这个始作俑者和自个儿以外,怕是只有帝释天知晓。 看来……是帝释天暗中动了手脚,借无双城暗探之手,将风声漏给了独孤一方。 是想挑得我与雄霸反目。 呵……已经开始冲着我来了。 念及此,裘图扭动冰魄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 也对,雄霸不死,帝释天便不敢轻易现身。 可要取雄霸性命,唯有风云二人方可成事。 如今即便他成功策反风云,那二人却终究绕不过他裘某人这一关。 他这关嘛……对风云来说,可是没那么好过…… 不过——此事确实棘手。 哪怕他根本不在意,但雄霸一旦知晓自个儿知道此事实情,难免心生芥蒂…… 时间缓逝,一日将尽。 天边霞光渐隐,余红未尽;山顶明月已现,新白初生。 厢房中,独孤鸣悠悠转醒。 睁眼便见独孤一方坐在床榻边,双手按膝,似在沉思之中。 只见独孤鸣轻声唤道:“爹……” 独孤一方闻言,立时转身,伸手扶他坐起,关切道:“鸣儿醒了,可还难受?” “我没事……”独孤鸣摇了摇头,随即想起白日之辱,立时面浮悲愤之色道: “裘无命那老东西,仗着武功高强,当真是欺人太甚!” “日后.....我必定......” 狠话未绝,心中又已升起无力感,只得一拳重重捶在榻上。 见状,独孤一方轻轻拍了拍独孤鸣的背,宽慰道: “鸣儿,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之辱不算什么。” “更何况对方乃是武林前宿,当今天下公认的第一人。” “便是传出去,你我颜面也不会有半点损失。” 听罢,独孤鸣面上恨色渐消。 忽然又想到什么,神色一动,压低声音道:“爹可有将那东西交给他?” 独孤一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不知他是否有察觉,当是雄霸在侧,为父却是不敢太过明显。” 独孤鸣闻言,有些忧心道:“若是裘无命那老东西没有察觉的话,我们岂非白受这番折辱?” 话落,顿了顿,眼底狠色一显,“不如……派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弄他个四海皆知。” 独孤一方神色一肃,猛然抬手制止道:“不可。” “为何?”独孤鸣满眼不解。 但见独孤一方凑近些许,压低声音道:“鸣儿须知,此事现在已无实证可佐。” “而我无双城又与天下会互为死敌,那裘无命纵然疑心,也不会轻易相信的。” “若只让他一人知晓,他或会暗中查探,说不定能寻出蛛丝马迹。” “倘若公之于众,雄霸必暗中阻挠,到那时……谁还能查出分毫?” 独孤鸣闻言一怔,旋即满是不甘之色,“那.......” 但见独孤一方双眼一眯,捋须缓声道:“此事,为父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你可记得今日殿中那人……” 话未说完,独孤鸣眼眸一凝,立时脱口而出道:“断浪?” “不错。”但见独孤一方起身负手,在房中徐行,“此人乃裘无命入室大弟子,如今却屈居杂役,粗衣敝体。” “若是为父看人无误的话,此人看似城府深沉,甘于隐忍,实则桀骜戾气,绝对是个冲动易怒之辈。” 独孤鸣恍然道:“将此事告知于他?” “借他之口,再让裘无命知晓?” “不止如此。”独孤一方转身看向独孤鸣,“咱们还可以借机招揽。” 说着,独孤一方目透精光,捻须沉吟道: “江湖风云迭起,从来后浪推前浪。” “此子武功修为,犹在秦霜、聂风、步惊云之上。” “将来更是不可限量。” “若能招揽此人,其日后必成鸣儿你的左膀右臂,为你驰骋武林,开疆拓土。” 第89章 惊天隐秘 断浪叛逃 夜幕降临。 北斗斜挂,勺柄指东;南斗低垂,斗口向西。 忙碌一日的断浪回到火麟居,伸手将门推开,语气平淡道:“出来吧。” 话落,便听得屋内昏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断兄不愧是裘老前辈座下高徒,在下自认屏息隐踪略有几分心得,竟还是瞒不过你。” 只见漆黑房屋内,一道人影自梁上飘然落下,窗外星光照亮其面容——正是独孤鸣。 断浪面无表情走进屋内,反手将门掩上。 旋即来到窗边案几旁坐下,伸手翻开两只茶盏,提起壶徐徐斟茶,眼也未抬,淡淡道: “你身上那股梅花香,浓得呛人,想不发现也难。” 独孤鸣闻言,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口,旋即飒然一笑,坦然走到对面坐下,温声道:“断兄似乎对在下的到来并不意外。” 只见断浪将茶斟好,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盘转悠悠道: “堂堂无双城少主,深更半夜,来找我一个杂役,不知有何贵干。” “若是被旁人知晓。”断浪略侧过脸,斜睨一眼独孤鸣,语带深意,“怕是......” 但见独孤鸣端起茶盏,虚敬断浪,含笑道:“家父正与雄帮主饮酒看戏。” “这天下会总坛之内,能察觉在下行迹的,除却令师那般深不可测的人物,恐怕......当真寥寥无几。” 话落,二人浅饮一口清茶。 但见断浪将茶盏放下,似笑非笑道:“早闻独孤家降龙神腿来去如风,神出鬼没,独孤兄想来是深得其髓了。” 独孤鸣同时放下茶盏,闻言拱手一笑道:“断兄过誉,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既已照面,在下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此番冒昧前来,乃是代表我无双城,恳请断兄......相助我等,主持大局。” “招揽我?”断浪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看着独孤鸣,“天下谁人不知你无双城如今四面楚歌,自身难保。” “我若在此时投身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断某不过一介杂役,卑贱之身,受不起少主这般看重,更无什么主持大局的能耐。” 说着,整个人身子往后一靠,神情恢复淡漠之色,“独孤少主,还请回吧。” 只见独孤鸣并未动怒,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旋即负手起身,于屋内踱步,悠悠道:“断兄何必妄自菲薄。” “杂役?呵......” “天下会南征北战,死在你火麟剑下的豪雄,难道还少了?” 他脚步一顿,侧身看向断浪,眼中光芒微闪,“在下想问断兄一句,依你看来,令师与这天下会,与雄帮主之间,将来会是如何光景?” “什么意思?”断浪闻言眉头一皱,“家师乃天下会总教头,深受雄帮主倚重,此事江湖皆知。” “倚重?”但见独孤鸣嗤笑一声,双眼微眯,语气变得低沉,“我若说,雄霸实则处处提防、暗中算计令师,而令师......迟早会与雄霸反目成仇,你待如何?” 断浪闻言,先是嗤笑一声,随后重新端起茶盏,轻抿道:“这等拙劣的挑拨离间之言,便不必说了。” “家师与雄帮主之事,岂容外人置喙?” 但见独孤鸣上前一步,俯身低语道:“那若我说......令师那位早已亡故的亲子裘万江,自打入天下会起,便已被雄霸暗中下毒控制,犹如提线木偶,不得不俯首听命呢?” 断浪面色不变,提起茶壶添茶,不紧不慢道:“人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 “随你怎么编排,死无对证。” 待他为自己添满后,又向独孤鸣盏中注去。 眼见即将茶满,独孤鸣忽伸手按住断浪手腕,沉声道: “断兄果然沉得住气。” “那我再告诉断兄一件惊天大秘密。” 断浪放下茶壶,端起茶盏,盘转间,神色漠然道:“没兴趣。” 独孤鸣声音压低,神情微妙道:“此事......关乎令师那宝贝孙儿的身世。” 闻言,断浪盘转茶盏动作一顿,缓缓转头看向独孤鸣。 “其实你那小师弟,并非令师亲孙,他——”但见独孤鸣一手撑在案几上,将头凑近断浪耳畔,一字一顿道:“是个野种。” “嘭!” 断浪手中茶盏应声崩碎。 只见其眸底寒光崩射,语带杀机道:“话不可乱说......会死人的。” “独孤鸣,你最好想清楚。” 独孤鸣缓缓直起身,负手踱步,语速加快,“裘万江根本就不能生育。” “当年岭南一战后,雄霸见识到令师神威莫测。” “他担心你师傅日后脱离掌控,甚至反叛天下会,于是给裘万江下了道死命令。” “而后,裘万江便依令,暗中寻了一个腹中已怀有他人骨肉的年轻寡妇,设法纳入府中。” 说着,转身看向断浪,“这也是为何,你那小师弟一出生,其母亲便难产而死。” “显而易见,此乃雄霸为绝后患,下令灭口罢了。” “从头至尾,这就是一场为了拿捏你师傅而精心设计的骗局!” 断浪缓缓起身,伸手按在腰间火麟剑剑柄上,一股似寒似烈的气息自其周身弥漫开来,“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但见独孤鸣笑了笑,摆手道:“此事之隐秘,亲身所历之人都已死绝。” “你可以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我只是将一个我所知真相告诉你罢了。” 说着,独孤鸣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语气飘忽道:“断兄啊,你就从未想过,裘万江为何会死?” “而且偏偏是死在龙腾手里,时机又那般凑巧?” “恐怕,也是雄霸见你师傅对这孙儿溺爱日深,已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心生恐惧了。”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雄霸怕了,怕这骗局有朝一日被你师傅知晓真相,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反噬。” “所以他不得不再次铤而走险,借刀杀人,永绝后患!” 他目光倏地转回,落在眉宇紧锁,面色变幻不定的断浪脸上。 “然而雄霸千算万算,以为当今世上,除了他再无人知晓此事。” “却不曾想,这惊天秘闻,早已被我无双城安插在天下会的暗探所知。” “断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分辨我所说是真是假。” “断兄弟,你再想想。”独孤鸣再次上前一步,抬手指向窗外,“若非雄霸内心深处忌惮,提防令师。” “为何天下会如今已近乎一统武林,权势滔天,凭令师那般惊天动地的武功,却仅仅只得一个无兵无权的总教头虚名?” “而你,断浪,南麟剑首之子,更是裘老前辈座下首徒。” “这些年立下汗马功劳,出生入死,最终却落得个心性入魔的罪名,贬至杂役堂,与那些庸碌之辈为伍。” “到底有没有心魔,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这分明是鸟尽弓藏,是怕你凭借功劳与实力,威胁到他弟子的地位,威胁到他对天下会的绝对掌控。” 见断浪眼神闪烁,独孤鸣语气加重道:“令师迟早会知道真相,皆是怕是要杀个血流成河,天翻地覆。” “可天下会上下,皆是雄霸多年经营的心腹,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你即便有心相助令师,以你如今处境,又能调动几人?反而可能自身难保。” “但若你来我无双城,情形便截然不同!” “家父有言在先,愿以副城主之位相待,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是断兄不弃,你我更可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家父亦愿收你为义子,从此便是一家人,祸福与共!” 他目光灼灼,语带煽动,“届时便可与令师令应外合,武林易主未尝不可。” “待到家父将来退隐,这江湖,便是你我兄弟携手共掌,平起平坐。” “岂不比在此地做个仰人鼻息的杂役,强过万倍?” 断浪默然坐回椅中,手指在案上轻叩数响,终是低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 “容我......思量几日。” 独孤鸣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此事已成大半,当即含笑拱手道:“那在下便静候断兄佳音。” 言罢身形一晃,带起一阵轻风,自窗口掠出,融于沉沉夜色之中。 断浪独坐案前,望着窗外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星光映得他脸上明暗分明,神色变幻莫测。 时而双眉紧锁,时而垂目沉思,时而又嘴角微扬,喜色难抑。 小师弟竟然是野种....... 这.....这可太好了...... 这秘密若揭开,便真是捅破了天。 我要不要立马告诉裘老鬼呢? 不! 裘老鬼平日将那小崽子捧在手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一旦知晓真相,怕是要血洗天山,将这天下会总坛搅个天翻地覆。 届时雄霸必死无疑。 可这老东西向来无心名利,杀完人后,多半心灰意冷,拂袖归隐,哪会留下收拾残局? 而以我如今这杂役身份,即便趁乱而起,也难服众。 且天下会上下皆是雄霸心腹,根深蒂固。 老鬼一走,那些忠于雄霸的旧部,岂会容我坐大? 到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怕是性命都难保。 得不偿失啊....... 反正本来就是要加入无双城。 假戏真做也不是不可。 何不将这惊天秘密暂且按下,待关键时刻再一举捅破? 届时裘老鬼怒而血洗天下会,江湖必乱。 我便可趁势而起,率无双城席卷武林,坐收渔利。 只是......我眼下功力未至天人化生之境,尚不足以镇压四方。 且无双城终究是独孤家的基业,我一个外姓人,即便位高权重,也难免遭人猜忌,处处受制。 欲成大事,岂能操之过急? 当徐徐图之,暗中积蓄,待羽翼丰满,再将独孤家的势力一步步剪除、收服...... 就这么办! 三日后,湖心小筑。 时值午后,天光透云如薄纱轻笼,檐角铜铃随风清响,声声叮咚。 临渊居轩窗敞开,临水设一案一琴,湖光潋滟映入室中。 但见龙腾立于案前,一身墨蓝劲装,袖口挽起,右手执一管狼毫,正凝神落笔作画。 另一侧琴案旁,幽若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唯眉宇间犹存几分青涩。 她一袭浅碧罗裙,外罩月白纱衣,素手轻抬,在龙腾笔锋流转之际,十指拂过琴弦。 但闻“琤”的一声,琴音乍起,清越如石上流泉。 旋即连绵成曲,调子舒徐婉转,似春风拂柳,又似月下花影徐移。 裘图则双手背负,于屋内踱步,捋须听琴间,时不时瞥向龙腾画作,微微颔首。 近些时日他已经没有再去钻研新的技艺了。 实在是裘图发觉,这些凡俗技艺,对他的意识提升已然微乎其微。 那《岱宗如何》剑法更是已参悟纯熟。 按理来说,这般徐徐进步,本该渐悟天人合一之境。 可裘图总感觉差了什么,似隔着一层薄纱,前路朦胧难破。 不多时,幽若一曲终了,抬眼望向裘图,声音清脆道:“老师,此曲如何?” 但见裘图略一颔首,复又摇头道:“手法不错,但还是缺了心韵,难以动人肺腑。” 言罢,抬手指向龙腾案上画作,“你瞧腾儿作画,自学画之初便专于心意而非拘于技法。” “哪怕有时所画明明似是而非,但观者乍眼一看,却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说着,裘图迈步行至案前,端详片刻,面露赞许道:“当真不错,你这叠画之法,已然炉火纯青。” “但画法千种,你又何必拘泥于这一种呢?” 龙腾闻言笔锋一顿,方欲开口,忽听得临渊居外传来文丑丑惊惶呼声。 “不好了!前辈!大事不好了!” 三人齐齐转头,但听得踉跄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狼狈的文丑丑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呼呼喘气。 裘图眉头一皱,背手上前,沉声道:“文总管如此慌张,所为何事?” 只见文丑丑捋着胸口,顺了顺气,颤声道:“前辈,那断浪......断浪已叛出天下会,投奔无双城了!” “就连前去追他的聂风和步惊云,都被他打得重伤。” “帮主现在可是震怒得很,请您老人家前去商议......” 闻言,龙腾和幽若都面露震惊之色,转头看向裘图。 却见裘图面色沉静,负手缓缓转动指间冰魄扳指,默然不语。 室内气氛沉凝,令人窒息。 良久,方才闭目轻叹一声,“哎——走吧......” 第90章 魂肉异处 无量碑文 断浪叛逃之事,甫一传出,便令江湖震动,惊涛汹涌。 须知断浪自修炼辟邪神剑后,性情变得极度乖张暴戾,残忍狠绝。 这些年为天下会东征西讨,屠门灭派不知凡几,手上沾染的人命更是难以计数。 行事之狠辣,除根之彻底。 倒是让断浪在事后,竟鲜有人上门报复。 且其武功之高,早已冠绝当世一流。 一手剑法诡谲阴毒,迅捷如魅,不知多少成名已久的武林前宿在其剑下连一招都走不过,便亡命其手。 当可谓凶名赫赫,小儿闻之止啼。 可就是此等武林新秀,绝世凶人,竟在天下会势如中天,即将彻底一统武林之际,反叛加入四面楚歌、岌岌可危的无双城。 这就着实让人有点耐人寻味了。 最重要的,还是断浪乃是当今公认天下第一高手——裘无命的入室弟子。 这让当下武林中人由不得不揣测多想——是否这裘无命与雄霸之间已生出了间隙,亦或者断浪此举便是裘无命暗地授命? 当然,也有人怀疑,此乃天下会的计谋,故意命断浪假意叛离。 实则于无双城内应,届时好里应外合,一举将无双城铲除。 江湖风闻愈演愈烈,可天下会却未有丝毫动静,既没有对断浪发出通缉令,更是连一份像样的声讨都没有。 如此沉默作态,好叫外界猜度纷纭。 一晃眼,便已是八月十五。 嵩山,少林寺。 “铛——” 松涛共晨钟回响于少室群峰之间。 不多时,梵音佛唱声起,袅袅烟气自群殿间升腾而起,檀香弥漫。 “吱——” 大雄宝殿大门被推开一线。 外界天光透过门缝,在昏暗大殿内的地砖上照出一道竖斑。 但见一名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老僧站在门口,浑浊老眼微微一颤,旋即默不作声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将殿门掩上。 随后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上前两步,躬身一礼,沉声道: “阿弥陀佛,可是觉明大僧?” 只见佛祖金身之下,香火供台之前。 一通体黑袍的高瘦背影负手而立,抬头仰视佛像金身。 背后右手正徐徐转动着左手拇指上一枚晶莹剔透的扳指。 佛像金身拈指垂目,似在与那人慈悲相视。 就在老僧行礼起身之际,但闻—— “如今武林纷争将定,天下会一统之势已成。” 其声雄浑苍劲,高渺莫测。 “法藏方丈——”黑袍之人徐徐转身。 可见一头乌黑长发中分披肩,面上沟壑纵横,双眸却慈悲流露,“你说这对万千黎民信众,是益是弊?” 来人正是本该在天山总坛潜修的裘图。 改头换面,专程来少林一趟。 法藏方丈浑浊老眼静盯裘图片刻,旋即摇头叹道:“贫僧佛法粗浅,实在不敢妄言。” 但见裘图摇了摇头,转回身,抬起右手,以两指在供台的两根香烛灯芯上轻轻一撮。 霎时烛火腾燃摇曳,将殿内昏暗驱散开来。 “十年不见,少林这些年藏锋敛锐,暗地里耳目却已遍布五湖四海。” “老衲改头换面后,少林竟还能探出老衲的俗世身份,将消息送至天山总坛。” “着实令老衲意外啊......” 法藏方丈双手合十,望着裘图背影,声音沉沉道: “世间虽多天资出众之人,但也唯有大僧这般明心见性的大德高僧,方能武功通玄造化,位居天下第一。” “更何况大僧当年离去之际,志在救济天下苍生,岂会默默无闻,了无音讯?” “贫僧并非探查到大僧就是裘无命。” “只是某日福至心灵,参照大僧驻留少林时日,竟如此契合裘无命离开五指峰与加入天下会的时间。” “方才......有此猜想.....” “故而,传信试探一见。”说着,便见法藏方丈深深一礼,“还望大僧莫怪。” 闻言,裘图背对着法藏方丈只是略一颔首,便于供桌捻起三柱香,置于烛火上。 但见得法藏方丈缓缓抬头,望着那高大的佛像金身,语气慨叹道:“大僧改头换面,借那裘施主身份屈居于天下会。” “老衲斗胆猜测,这些年大僧定然是在暗中指引雄霸。” “不说劝其如何向善,但也时时从旁多加劝阻,令其少造杀孽。” “人总喜欢钻牛角尖,佛门僧侣也难免如此。”裘图摇了摇头,将燃起的香插在香炉内,“那雄霸枭雄本性,可谓根深蒂固,何其难改,难劝。” “老衲非是佛陀临凡,当是度化不得。” 话落,双手背负,转身朝法藏方丈踱步而去。 “但经老衲观察,其子龙腾确是个光明磊落,心系苍生之人。” “踏、踏、踏.....” 法藏方丈看着徐徐逼近的裘图,面露恍然之色,“怪不得传闻大僧在天下会一直任职教头,还成为了雄霸膝下儿女的老师。” “原来是藏着这份深意。” “踏。” 脚步落定,裘图已站在法藏方丈身前三尺之处,高瘦之躯微微俯身,面露不解之色道: “方丈,你若是要告知老衲泥菩萨下落,为何不在书信中写明,何必非得亲见老衲?” 闻言,法藏方丈展臂一引。 裘图会意,二人便朝着蒲团走去。 待二人于佛像金身前的蒲团相对盘坐后,方才见法藏方丈,合十轻声道:“贫僧不过是一时动念猜想,未亲见大僧,岂敢确信裘无命便是大僧本尊。” 裘图微微颔首,以示理解。 但见法藏方丈垂眸观鼻,语声悠悠道: “当年,雄霸初建天下会,虽势如破竹,短短数年便打下不小基业,称霸西北武林,但更多是恰逢武林方历数番劫难,凋敝之故。” “其时,武林诸多大派势力纵有忌惮,但也不至于望而生畏,无力抵御。” “但凡稍过几年,待得这些大派喘过气,覆灭天下会亦不过翻掌之间。” 说着,法藏方丈缓缓转头,浑浊老眼上抬,视线落在佛像金身那慈悲双目之上。 “可自从雄霸得泥菩萨批命后,不但多次逢凶化吉,更是得大僧你亲自上门坐镇。” “尤自大僧先于岭南逼退剑圣,后至乐山,力斩麒麟尾。” “天下会自此可谓声望滔天,引得无数英豪争相附庸。” “而后,其门下不但三位弟子武功日新月异,早早追赶上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更有大僧您的那位入室弟子为其征战武林。” “短短数载,这犹如一盘散沙的中原武林,竟有一统之势。” 说到此处,法藏方丈不由面露唏嘘之色,转眼看向对坐盘膝闭目的裘图。 “如今除无双城外,还有诸多暗中潜伏势力,他们已然将雄霸的滔天运势,归结为泥菩萨为其批命,令其先知所致。” “却是不敢再让泥菩萨为雄霸批命了。” “更欲寻得泥菩萨为自己批上一命,以便寻求一线生机。” “我少林无心江湖名利权柄,但却不得不虑及众生安危,故而贫僧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大僧。” “当然,此番除了告知大僧泥菩萨消息以外,更有一件事需亲口相告。” 闻言,裘图双眼不由倏然一眯。 但见法藏方丈神色也随之变得郑重,凝声道: “贫僧在大僧离去后,也曾多次前往木人巷,欲要参悟我寺真传绝学。” 裘图双手一合,身形微微前倾,语带试探道:“莫非方丈有所领悟?” 法藏方丈却摇了摇头道:“贫僧资质驽钝,哪能领悟分毫。” 忽地,话锋一转,“但有一日,贫僧自那木人巷中出来,因多年参悟无果,又值当日暑气正盛,不由得心中烦躁,便下得深涧........” 听到这,裘图已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果不其然。 只见法藏方丈神色隐现激动,声音一下压低数分,“贫僧竟于溪边乱草中,寻到了一块石碑。” “虽无落款,但老衲料想,应是当年那位俗家弟子留下的遗刻石碑。” 话落,便见裘图双眸倏然一凝,披肩黑发无风自扬,“此碑——” “大僧于少林可谓有再造之恩,更是佛门明心觉者。”法藏方丈双手合十道:“稍待,贫僧自当引路。” 散扬黑发徐徐垂落,裘图面色恢复悲天悯人,双手合十轻吟道:“阿弥陀佛——” 下一刻,便见法藏方丈轻咳一声,神色肃然,缓缓闭上双眼,嘴里轻声念诵道: “人身在此,魂居于上。” “念如瀑悬,昼夜倾泻;意似潮涌,无刻暂停。” “自上而下,尽灌肉身;肉身如器,清浊自分。” “器清纳万念,器浊受一尘。” “凡夫只见皮骨相,不见念从何处生;” “终身为念役,未识念落因。” “欲参无量,先见魂影。” “待得起落见念,则风云骤起,天象倒翻!” 念罢,法藏方丈便静默不动,双眸仅余一线,似闭非闭。 唯余殿内檀香袅袅,烛火摇曳,映得二人面容明暗不定。 对坐的裘图此刻早已双手按膝,一头黑发垂下,凝眉皱目,陷入深深沉思之中。 良久,裘图忽轻声开口道:“法藏方丈参悟日久,可明其中玄机一二?” 闻言,法藏方丈才徐徐开眼,沉声道:“这魂居于上,念如瀑悬,昼夜倾泻,自上而下,尽灌肉身,似与《解深密经》有关。” 说着,便见法藏方丈喃喃念诵道: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旋即直视裘图双眸,双手合十倾身,“贫僧斗胆猜测,此功莫非是需领悟传闻中的第八识,方能修行。” 但见裘图皱眉一瞬,摇头道:“八识具通,则大圆镜智,证无上佛果,举手投足映现万法。” “纵然达摩祖师都未达此境界,又怎能创出这般佛学修为高深的武功呢?” 法藏方丈闻言颔首。 毕竟若八识具通,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佛陀菩萨。 届时神通信手,万法自生,又何须习此世俗武学。 但见法藏沉默片刻,又沉声道:“《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所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 “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由妄执故,非唯惑此虚空自性,亦复迷彼实华生处,由此妄有轮转生死,故名无明。” “倒是应了碑文中:凡夫只见皮骨相,不见念从何处生,终身为念役,未识念落因。” “不知大僧有何高见?” 裘图低着头,反复搓动冰魄扳指,沉吟良久,复又摇头,语声苍劲高渺道:“相似实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哎——”法藏方丈重重叹了口气,旋即起身,朝裘图双手合十一礼,道:“祖师绝学,晦涩深奥,即便是那天资绝顶的俗家弟子,所留之言,怕也非是正途。” “贫僧愚钝,又时日无多,便省得揣摩了。” “待月悬中天之际,再来领大僧前往观碑。” 裘图皱眉颔首,双手合十回礼道:“阿弥陀佛——” 待法藏离开大雄宝殿,裘图眸底倏然精光一闪,眉宇间川字松解。 旋即徐徐起身,负手侧首,望向金身佛像,喃喃道: “人身在此,魂居于上。” “欲参无量,先见魂影。” 这一刻,数个世界所积攒的底蕴终是发挥了效用。 碑文的意思并非深奥晦涩,只是由于法藏身为此世之人,眼界受限,一叶障目,自是难以想象其中真意。 若是裘图所料不错的话,这碑文的大致意思便是—— 人的肉身与魂魄,并非共处于一处。 魂生万千念头,冥冥之中传于肉身。 而肉身有别,无法尽数接纳念头。 这些内容,倒是与明心见性之道,有部分理念相似共通之处。 如果这理论为真的话,那裘图对明心见性的理解便更加通透一层—— 明心见性,实则仅仅是绝对掌控肉身。 虽说可六根清净,心魔不起,但那正是因为绝对掌控肉身,可选择性接纳有利念头的缘故。 这也正应了碑文中那一句“器清纳万念,器浊受一尘”。 所以——世间一切疯魔之症,皆是肉身有损。 而当年裘图的明心见性之路,归根结底,还是没能逃脱武学至简之道——破而后立。 至于所谓的“欲参无量,先见魂影”就更是不难理解了。 直白观意,那就是想要领悟摩诃无量,便需得先能看见人的魂魄....... 对于这一点,裘图没有丝毫惊讶。 臂如帝释天,可是能令死者回魂复生,甚至还有隔空抓取他人元神的能力。 还有剑圣此时尚在参悟的剑二十三,亦是元神出窍之剑。 无论什么灵魂、元神之说,他裘某人于此世,迟早是要接触的。 第91章 少林作风 清凉钟响 是夜。 孤月独明,八方辉耀。 嵩山茫茫群峦之间,距离少室山四十余里处。 断崖深涧,溪畔乱草丛丛,萤火点点,风隙传声,虫鸟偶鸣。 忽地一阵焚风劲起,便见火星如雨倒卷,纷纷扬扬。 皑皑月色之下,只见一高瘦孤影立于斑驳石碑之前。 原本石碑表面覆盖的草木已然焦枯,隐有火星蔓延。 在月色与暗红火星的映照下,石碑上的刻字映入裘图双眸。 碑文内容确与法藏背诵一致。 且看碑上字迹,显然是武功高手以指力所刻。 再观这碑石上的斑驳痕迹,时代也大体对得上。 事关武学,他裘某人自然是要做到万无一失,亲自来看看实物才行。 “大僧。”断崖上,传来法藏轻唤声。 裘图闻声缓缓抬头,双手合十,声音淳厚道: “有劳方丈,有劳少林了。” 只见法藏方丈临渊而立于明月之下,身上袈裟猎猎,一手竖掌于身前,一手拨动佛珠,浑浊老眼遥望远方。 轻叹一声,凝眉皱目道: “《大宝积经》有偈: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所谓命运,皆乃因果业力流转之表象,归根结底,终究是在自己手里。” “可惜如今江湖中人竟对一江湖术士的批命深信不疑,为得一言而趋之若鹜。” “却不知若真信了他人之言,命运也就为他人所左右。” 话落,裘图眉头微微一挑,眸底暗流涌动,黑发随山风轻扬数缕,声音沉朗道:“阿弥陀佛——” “看来这些年,方丈佛法修为已然更进一步,可喜可贺。” 他裘某人明心见性,于佛门地位崇高不假。 但他可不会傻乎乎认为法藏身为少林方丈,行事会没有目的性。 此番邀约他亲临少林,显然除了试探他的真实身份外,就是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依附于天下会。 否则的话,这碑文又不是前些时日才发现,为何到了此时才告知。 天下之人,皆各为其利。 就是不知法藏想要他做些什么了。 但见法藏听得裘图恭维,面上无悲无喜,反而重重一叹,闭目摇头,声音略显沙哑道: “江湖皆传泥菩萨乃天下第一神算,为雄霸窥得天命,使其天下会短短十年便席卷武林,有定鼎乾坤之势。” “可若他真如此能掐会算,又岂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又可否——”法藏眼眸微垂,一下落在裘图身上,“算到今日死局。” “呵呵......”但见裘图沟壑纵横的面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摇头道:“身为出家之人,佛门弟子,方丈更是执掌禅宗祖庭,当以身为鉴,为何今夜于此,轻犯口业?” 然而裘图这看似指责的话,落在法藏耳中却大有意义。 只因裘图指责他犯了口业,而非妄语。 也就是说,裘图寻找泥菩萨的目的,是杀了泥菩萨,而非将泥菩萨带回天下会,给雄霸批命。 法藏面上神色为之微松,赶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旋即浮现出淡然笑意,于崖畔躬身望向下方裘图,温声道: “大僧,你乃是佛门明心觉者,博闻广见,难道也信这虚无缥缈的天命之说?” 见裘图笑而不语,法藏继续道: “若是不信,大僧想来也不会在此时,动身再临少林。” 话落,崖下忽起焚风狂飙,扑面冲天。 法藏身上袈裟骤然紧贴,双眼下意识为之一眯。 周遭草木为之唰唰作响,几欲飞腾。 但闻苍劲淳厚之声自身畔忽起。 “种种迹象表明,天命确有其事。” 法藏闻声转头,只见一身黑袍的裘图已立于身侧,双手背负,遥望远处茫茫群山。 “但——”裘图语调一沉,负后之手轻转冰魄扳指,“老衲从不认为天命不可违,不可改。” “且不说我佛门教义,诸如因果、业力、轮回之说,与所谓天命相佐。” “便是道家那道尽命途的易经六十四卦。” “其后六十三卦虽皆言天命不可违。” “但第一卦,便讲的是人定胜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法藏颔首,颇为认同,转头遥望远方。 其浑浊老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语气沧桑道: “贫僧当年云游之际,与武当掌教论法时,他倒也提及了此经。” “只不过他说,这后六十三卦,其实还是第一卦。” “故而,江湖皆传雄霸乃天命所归,注定一统武林之说........” 话未落尽,法藏便住口不言,只轻轻摇头。 其身旁的裘图悄然斜睨其一眼—— 这老方丈的意思,他大概是领悟到了。 只能说,不愧是少林作风。 但凡有些许崛起之机,便见不得他派一统武林。 今个儿与他谈论天命是否可违,其意就是想要让他裘某人不去笃信江湖所传的——雄霸乃天命所归。 从而让他有信心,着手去阻止天下会一统武林。 如此,江湖纷乱,少林方有趁势而起之机。 对此,裘图也不点破,顺势颔首道:“周易之说,本就是变易之道。”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话音方落。 “铛——” 一声雄浑钟音自远方茫茫群山之间响起,传荡而来。 裘图第一时间并非看向声源之处,而是睨向身畔法藏,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清凉寺的钟声。”法藏双手合十,浑浊老眼望着声源方向,“想来那些人马已决出胜负,上山夺猴了。” 话落转头看向裘图。 只见皎洁月华辉映下,其一身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面容半明半暗,笑容难以言喻。 见状,法藏面色不改,只转过身,稍退半步,躬身行礼道: “大僧,少林积弱已久,能做的,就只能到这了。” 但见裘图此刻高瘦身形微微倾俯,居高临下,语气莫名道:“方丈又何必如此,老衲,自有寻人之法。” 旋即直起身,轻挥袖袍,“不过此番人情,老衲应下了。” “阿弥陀佛——”法藏道了声佛号,一步一退,足足躬身退开丈许后,方转身离去,隐入月色幽林之中。 第92章 上山夺猴 趁乱脱逃 嵩山群峦尽处,松风扫阶,半山霜月。 清凉寺便坐落于此。 此刻,清凉寺山阶尽头的广场上。 身形魁梧,着素白袈裟的不虚和尚单手持棍立于广场边缘,俯瞰下方。 其面目乍看祥和,细瞧之下,便觉眉目间带着悲悯忧色。 身后青砖铺就得广场,被皑皑明月映得霜白生辉。 十七名手持熟铜棍的黄衣僧人,个个体态精壮,皆垂眸竖掌,默念心经。 大雄宝殿檐下台阶,数十名灰袍僧人一字排开,有老有少,个个凝目愁眉,静静望着不虚和尚背影。 秋风乍起,穿林掠瓦;悲鸣呜咽,寂寥肃杀。 忽地,不虚和尚神色一动。 只见被深林掩映的蜿蜒山阶拐角,一黄衣僧人脚步生风,急掠而上。 不虚和尚当即压着声音喊道:“师弟,山下方才动静不小,可是他们上来了。” 但见那黄衣僧人双脚如影虚踏,如风般掠过山门楼牌,便竖掌于胸,眉目凝重,朝不虚和尚沉声道: “不虚师兄,无双城与天下会已将山下聚集的一众江湖势力逼退。” “就在方才,无双城断浪力敌天下会秦霜、聂风、步惊云,双方不分高下,遂已达成共识,先上山夺猴,届时各凭本事。” 不虚和尚闻言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熟铜棍递交给眼前黄衣僧人。 随后双手合十,转身看向一众黄衣僧,语气凝重道: “事已至此,诸位师弟便请回吧。” “若是天下会那三位前来,尚可周旋一二。” “可这断浪向来心狠手辣,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且从不留活口。” “贫僧欠下的人情,贫僧还了便是,少林不该卷入这场纷争。” 话落,一众黄衣僧依旧垂眸诵经。 不虚和尚身前的黄衣僧人将熟铜棍朝地面轻轻一跺,左手竖掌躬身道: “临行前方丈有言,天下会倒行逆施,若是让雄霸一统江湖,届时便是众生灾劫。” “我佛慈悲,身为佛门弟子,岂可坐视苍生倒悬,黎民受苦而不顾。” 说着,抬手一指大雄宝殿内,那躲在佛祖金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身子偷瞄众人的红毛猴子。 “还请师兄带着火猴前往少林避难,我等在此拒敌拖延。” “这......”不虚和尚面上分外复杂犹豫,随后重重叹气道:“方丈慈悲啊......” 旋即又转身望向大殿檐下一众清凉寺僧人,双手合十,肃然朗声道: “诸位师叔师伯,师兄师弟,尔等不精武艺,徒留于此也是无谓牺牲,还请先逃命去吧。” 清凉寺僧人们闻言,相觑数眼,随后齐齐朝不虚和尚双手合十一礼,陆陆散去。 见清凉寺僧人自各条小径离去,不虚和尚立时阔步冲入大雄宝殿中,将地上背篓背上。 那火猴甚是灵性,见状唧叫一声,一个纵跃便落入背篓中,摇头晃脑,抓耳挠腮一番。 不虚和尚郑重朝十八名黄衣僧躬身一礼,语气沉重道: “不虚在此谢过诸位师弟,还望诸位师弟保重。” “阿弥陀佛——”十八僧齐声宣号,音沉滚闷。 佛号甫落,便见不虚和尚已施展轻功,背着火猴翻过院墙,没入光影斑驳的松林之中。 就在不虚和尚离去不过盏茶功夫。 “哈哈哈......” 但听一阵猖狂大笑自山阶方向传来。 其声乍听之下,音色清朗中竟带有些许阴柔。 但偏偏落入人耳,却叫人耳膜刺痛,心烦欲闷,尤胜尖啸。 “聂风!江湖中人都称你为风中之神,可你这风神腿却也差了我断浪一筹。” “名不副实啊。” 话音甫落刹那,便见场中十八黄衣僧齐齐睁眼。 个个目如金铁,神似洪钟。 气机相连,蓄势待发。 但见山坡林梢被月光映得尤浮霜白。 夜风飒飒,恍若白浪翻涌。 正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一红一白,竟贴着林梢飞掠急上。 但闻那白影急声喊道:“断浪,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取得火猴便是,切莫滥杀无辜,再造杀孽了。” “哼!”一声冷哼,红影一晃间,断浪便已立于楼牌之上。 一身血氅背对众僧,抱剑朝下方应道:“步惊云和秦霜跟不上,你还是莫要插手阻拦的好。” “免得待会误伤了你,坏了你我多年情谊。” “说什么滥杀无辜?”话落,断浪徐徐转身, “世间之人皆是贪心不足,至死不知。” “不死些人,他们怎会乖乖将火猴交出?” 待断浪完全转过身来,一双冷眸已是半眯,“你们不像是清凉寺的人。” “不过——不重要。”其脸上乍现狞笑,寒声道:“火猴呢?” “是我自己取,还是你们乖乖交出来。” 言罢刹那,便见正中那名黄衣僧神色一肃,沉喝道:“列阵!” “嗖嗖嗖——” 棍风呼啸间,十八名黄衣僧身形斗转腾挪,或反手背棍,或正持横架,或阴阳斜指。 结成的,赫然便是少林十八罗汉阵。 “好!好!好!”见状断浪连连颔首称道,脸上笑意愈盛。 下一刻,便见断浪猛然双目一瞪,“那就是选死!” “锵——!” 但闻剑鸣如龙,一道数丈之长的赤芒匹练已横挥而至。 而在此时,清凉寺北,数个山头外的半山腰处。 茂密深林中筑有一茅草屋院。 屋内无灯火,门扉半敞开。 忽听一童稚女音响起,尤带不解。 “爷爷,大晚上的,怎得山那头这般吵闹?” “又是敲钟,又是喊的。” 说话间,一发须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已背着行囊,一手牵着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自屋内步出。 二人于小院中略一驻足。 “哎——”但见那老者抬头望月,眸底隐现疲惫,唏嘘叹道:“这江湖,一直都是这般吵闹,又何曾真正清净过。” 话罢,低头伸手轻抚孙女脑袋,神色中满是怜爱之色,“走吧,咱们爷孙俩得换个地方了。” 只见女童小脸满是认真之色,重重一点头道:“爷爷,咱们跑远点,不跟那些人吵。” 老者闻言脸上浮现会心笑意,重新牵起女童的手,朝外走去。 “不吵不吵,爷爷只想看着你长大.......” 第93章 祸指少林 蒙面之人 月移花影,渐上东墙;星转斗柄,已过中天。 清凉寺。 “哎——” 一声叹息,随风散开。 但见一身白衣的聂风正蹲着身,伸手将一名黄衣僧的眼睛轻轻合上。 青砖斑驳的广场上,血线蜿蜒,汇流于砖缝。 拢共十八具尸体不多不少,致命伤尽皆为喉间开线,血流汩汩。 可见出手者剑法之狠辣准绝。 “风师弟!” 一袭墨黑袍长袍的步惊云与秦霜联袂掠至,落在聂风身侧左右。 二人先是打量了一下地上躺着的十八具尸体。 随后又环顾四周。 但见霜白砖石地面上,散落着一根根熟铜棍,有些已然弯折得不成样子。 周遭殿宇有数根廊柱已然断裂,断口处光滑焦黑。 上方屋檐失去支撑而塌落,瓦片倾泻后碎成一地。 但见步惊云凝眉皱目,沉声询问道:“火猴呢?” “可有见到?” 聂风站起身来,摇头道:“尚未见到火猴踪迹。” “断浪刚杀了他们,你们便到了。” 顿了顿,指向寺庙深处,“他已经进去搜去了。” “咱们也赶紧搜一下。”秦霜正欲动身。 就在这时,寺庙深处传来一阵劲风猎猎之声。 三人齐齐抬首。 但见月色夜幕之下,一道红影自深处殿宇掠来,停落在大雄宝殿屋顶。 步惊云上前一步,朗声道:“断浪,可曾发现火猴踪迹。” “哼!”断浪抱剑而立,垂眸漠视三人,“两位堂主脚程可是够慢的。” “这小破庙我都已经搜了个遍了。” “怎么,想捡现成不成?” 闻言,步惊云面色更显冷漠,正欲发作,肩膀便被聂风按住。 但见聂风脸上浮现出无奈之色,好声好气道: “断浪,如今不是逞口舌之利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寻到火猴。” “咱们在山下可以约定好的。” 断浪别过头,气沉丹田,朝着山下火把游移之处,朗声开口道: “无双城的人听令,稍后把这破庙给我烧了。” “随后四散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把火猴给我翻出来!” 话落,便见断浪猛然转身,脚尖一点,身若枫红掠影,几个起落便没入茫茫月色深林之中。 聂风抬手急唤道:“断浪,你去哪?” 步惊云则转头看向秦霜,沉声道: “秦师兄,依你所见,火猴会被那些僧人带去哪里,咱们如今是否需分散搜寻?” 但见秦霜正以手抚颌,快速来回踱步。 旋即猛一驻足,低头看着脚下的黄衣僧尸首,若有所思道: “师弟且看,这些人的装束似乎非是清凉寺僧人。” “且方才听那动静,断浪该是动用了些许真功夫。” 抬眼见二人认同颔首,秦霜复又沉吟道:“如此想来,这十八人武艺绝非寻常。” “风师弟,你可瞧出端倪?” “这十八人方才并未道出来历。”聂风皱眉回忆道:“不过他们十八人似乎个个内外兼修,即便放眼江湖亦不弱于寻常高手。” “方才他等对上断浪之时,十八人隐隐结成某种阵势。” “气机相连,互为攻守,比咱们天下会的阵法精妙不止一筹。” “可惜——”聂风摇头叹道:“遇到了断浪。” “不过撑了数息便被破了阵势,一个个惨死剑下。” “若是能多撑片刻,说不定我还能瞧出武功来历。” 秦霜听罢,双手一背,转身望向远方,若有所思道: “这里是嵩山地界,能培养出这些个高手,还甘愿于此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清凉寺的.......”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曾经声威赫赫,却销声匿迹已久的江湖大派。” “少林寺。” 闻言,步惊云眸中疑色一闪,沉声道:“可少林不是封山闭门多年,早已不过问江湖之事了吗?” “若真敢不知死活插手此等江湖大事,岂不是同时得罪天下会和无双城。” “这群和尚就不怕惹火上身?” “是啊。”聂风也道出心中疑惑,“少林难道也想寻泥菩萨批命不成?” “莫非过于荒谬了一点。” “我心中对此也疑虑甚多。”秦霜有些不确定道,随后目光一凝,“不管如何,这十八武僧绝不是区区清凉寺之人。” “在这嵩山地界,最可疑的,只有少林了。” “断浪是个聪明人,方才应是猜到这点,才会急急离去。” “走!”步惊云当机立断,“如今嵩山地界附近除了咱们,各方势力都在外围盘踞。” “清凉寺的人如今走投无路,也只能带着火猴去少林。” “去晚了,怕是我们连火猴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正说间,便见山阶楼牌处,火光映耀,脚步纷踏。 成队的天下会帮众已先一步赶到清凉寺前。 步惊云回首,吩咐道:“天下会弟子听令。” “为防万一,你们也四散搜山。” “但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绝不准那些想来摘桃子的阿猫阿狗,踏进嵩山地界半步!” “遵命!”一众天下会帮众齐齐抱拳相应。 旋即,三人施展轻功,纷纷翻墙穿林,如夜鹰掠空,朝少林方向驰去。 不多时,圆月高悬之下。 嵩山茫茫群峦边缘,火光冲天而起。 整座清凉寺处处,腾起汹汹烈焰,梁木噼啪作响,火星弥空,映红了半边夜穹。 而无双城与天下会的人手尽皆手持火把,如流萤四散,于嵩山群峦间搜寻火猴踪迹。 “轰!” 随着一截房梁烧断,大雄宝殿轰然坍塌,火星飞溅。 就在这时,一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之人出现在青砖广场上。 但见其身形魁伟,哪怕置身于火海环绕之中,亦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势。 一双鹰眸徐徐环顾火海,顾盼之际,隐有霸气横生,连周遭火舌亦为之生畏倒卷。 随后,其视线下落在十八具黄衣尸首之上,喉间忽滚出一声轻笑。 “呵呵......倒是出人意料啊。” “连闭锁山门多年的少林也插手了........简直不知死活。” “这天下之人都在跟我争,但尔等又岂能抗衡天命。”蒙面之人摇了摇头。 旋即抬首望月,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旋握,“泥菩萨......你注定逃不脱我的手掌心.....” 第94章 千峰腾燃 万壑流火 另一边,距离清凉寺数个山头外的密林中。 佝偻老者正牵着孙女于林中小径穿行。 清凉月光穿透树叶遮掩,在地面形成斑驳光影,为二人辨明径踪。 行走间,女童有些畏惧的望了望周遭寂静无声的密林,转而抬头看向老者沉静侧脸,疑惑道:“爷爷,咱们不是要远离那些吵闹之人么,为何要往深山里去。” 但见老者面上浮现凝重之色,沉声道: “如今嵩山地界之外,不知多少人在候着呢。” “他们在等什么?”女童不解道:“又关咱们何事?” 老者苦笑一声,旋即重重叹了口气道:“等一个人.......” “总之,还是避开为妙。” 待二人穿过此段光影斑驳密林,来到光秃秃的山腰拐角处。 便见女童抬手指向远方火光冲天的山头,惊呼道:“爷爷,那边着火了,是清凉寺。” “咱们要去帮忙救火吗?不会死人吧。” 望着远方那被火光红映的夜空,老者目色复杂,强自按耐心中愧疚不忍,摇头道: “不去了,咱们先顾好自己。” 旋即用力一拉女童的手,顺着山径疾走,心中不由暗道: 当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念及此,胸中郁结难舒,不由轻叹出声,“哎——” “哎——”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随之相应,在老者耳畔响起。 “谁!”老者猛然惊觉驻足,朝四方胡乱张望。 夜风微凉,尤带湿气,四野寂然无虫鸣。 但见老者拱手朝四方一一作拜,声音故作颤抖道: “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在此......老朽和孙女只是过路.....万望.......高抬贵手。” 身旁女童见状,歪了歪头,不解道:“爷爷,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人?” 老者闻言,直起身来,仔细聆听。 方才一席求饶话后,却未得到丝毫回应,眸底不由闪过一丝自疑——是我幻听了? 旋即不再停留,牵起女童的手正欲朝前走去。 却觉孙女用力扯了一下,“爷爷,前面好黑......我怕......” 老者着眼一看,前方狭窄山径直直没入一段茂密的侧柏林。 其下漆黑如墨,宛如深渊巨口,光想着即将步入其中,便令人不由心中发毛。 须知侧柏树冠密不透风、常绿浓荫,绵延成林后,便是白昼,其下也难见天光,更何况值此深夜? 且前方那片侧柏林自此绵延大半个山坡,一旦踏入,常人根本难辨脚下径踪。 这深更半夜的,一旦迷失其中,恐有意外横生。 如此想着,老者转头看向通往山顶的岔道小径,沉吟道:“上方林疏,咱们且绕一趟便是。” 话落,便拉着孙女朝山顶走去。 登山之际,心中却不免想道:方才真是我幻听了? 可为何我总觉得那叹息声似曾相识? 足足两炷香功夫,一老一少方才登顶。 圆月如盘,天明穹净。 此地林木稀疏,月光倾泻而下将此地山石草木照的犹起白霜。 老者甫一登上此处,便立时拉着孙女闪入一颗侧柏树冠阴影之下。 对此,女童分外不解,疑惑道:“爷爷,怎地不走了?” 但见老者一手扶着粗壮树干,双眼微眯环顾四野,悄声道: “你瞧山下处处火把,这般多人。” “看来是那些江湖中人正在到处搜山。” “现在下去,届时一旦撞见,便是天大的麻烦。” 闻言,女童踮脚翘首,朝山下望了一圈,歪了歪头道: “我倒是觉着那些人离得尚远,咱们现在走,应是来得及。” 话落,便见老者眉头一皱,语气严肃道:“莫要胡闹,听爷爷的。” 心中却是急切不已。 现在该往哪走,才有生机....... 泥菩萨啊泥菩萨,你自诩江湖第一神算,可临到此境,怎就无计可施了呢。 要不......算算生路何在? 可——算者不自算,一旦窥探自身命数,便是取死之道。 就在这时,忽闻山腰处传来一声高喝。 “山上有人!” 老者瞳孔一缩。 遭了! 被发现了! 当即赶忙伏低身子,低声道:“噤声!” 女童依言,赶忙用小手将嘴巴捂住,唯余一双眼睛不安眨巴。 随着方才那声高喝落下。 只见四下群峦间游移的火把立时调转方向,陆陆续续朝着此处赶来。 老者不由急得满头大汗。 面上犹豫不过数息,旋即一咬牙——算! 只见老者猛地撒开女童的手,来到树冠阴影边缘,抬首望向夜空。 当即以星辰天象为基,双手十指开始飞速掐算。 东边——死路! 西边——死路! 南边——死路! 北边——死路! ...... 越算,老者越是汗流如注,越是惶恐。 怎会如此..... 这些江湖中人不过是要强逼我为其批命罢了,怎会算出处处死路? 莫非是批命之后,便要取我性命? 雄霸如此也就罢,那独孤一方也是如此? 他之所以选择避世,不过是因为天机反噬,唯恐继续为人批算而早亡,甚至祸及唯一至亲。 念及此,老者胸中涌起强烈不甘,旋即又被深深恐惧淹没。 可....... 可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才对,为何无论此番如何测算皆是十死无生。 难道是我窥探自身命运,受天机反噬之故? 那小蝶呢..... 念及孙女,老者立时改算。 忽地,便见老者动作一顿,低头怔怔望着双手,直愣愣立在原地。 数息后,猛地回望树下女童。 尚捂着嘴的女童疑惑与之对视,清澈双眸中满是不解。 只见老者缓缓垂下双手,面上急躁尽褪,竟流露出一抹释然之色。 小蝶的生机....... 复而望向脚下四野。 此番再看,哪里有什么满山遍野的火把。 略一抬眼,只见远方数个山头外,方有一连串火把尚在徐徐分散开来,距离此地尚远。 下一刻—— “轰——” 老者左脸骤然被一片火光映红,当即转头望去—— 只见左侧一座座峰峦倏然腾燃,赤焰冲天,恍若大地巨烛,映照苍穹。 “轰——轰——轰——” 下一刻,四面八方尽映赤红,万木流火,飞星布空,焚风扑面。 老者不断来回转头相望。 但见—— 群峦火起,千峰腾燃。 火势来得毫无征兆,蹊跷莫名,却又磅礴得令人窒息。 火光之盛,几欲焚天,将夜幕映得暗红生辉,连天上姣姣明月也为之黯然。 其心下顿时了然。 是幻术..... 原来如此...... 果真是他来了...... 但见老者福至心灵,徐徐转头,望向远方一座火光最炽的孤峰。 刹那间,老者只觉视野被猛然拉近,满目尽是明黄烈焰。 一黑发中分垂肩的黑袍老者,背衬火海,双眸似眯非眯,隔着万壑千峰,直勾勾盯着自己。 唇齿开阖,语声淡漠,穿透千山万火。 “不愧是江湖第一神算。” “可是……算到老夫了?” 第95章 命运性格 人生如鼎 “你.....”老者甫一开口,立觉异样。 当即左右张望一番。 赫然惊觉自个儿竟已不在原处,而是置身于翻腾火海之中,距离那黑袍身影不足一丈之距。 脚下群山,千峰燃火,四野沟壑,尽数流红。 头顶夜幕暗红,火星密布如雨。 原来方才对视一眼,并非视线幻觉被拉近,而是自个儿已被其挪至身前。 对此,老者仅略微一愣,旋即整了整衣襟,沉声道: “多年不见,裘老前辈还是这般乐于以幻术捉弄江湖晚辈。” 说着,展臂轻笑,语气忽转轻松道: “前辈既能如此轻而易举寻到晚辈,有何吩咐,遣人通传一声即可。” “晚辈定当亲自上门拜访,恭聆教诲,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呢?” 只见裘图那被火海映照的金红面庞浮起一抹诡异笑意,缓声道:“看来你对老夫怨气不小——泥菩萨。” “不敢。”泥菩萨双手抱拳躬身,朝裘图一礼。 抬头时,忽觉面上一轻。 伸手一摸,却是发现自个儿贴的人皮面具已然消失无踪,露出满脸毒疮的原本面目。 心中顿时了然,这是在对方幻术之中,万物任由对方心意而变。 当下转身望向远方万峰火海,踱步轻叹道:“前辈也看见了。” “晚辈因多次泄露天机,以致于遭受反噬,身中天毒,面生毒疮。” “每每发作,须在三个时辰内以火猴吸取脸上天毒,否则必死无疑。” “可即便以火猴吸出天毒而暂时解除痛苦,第二天天毒任会再度发作。” “如今靠火猴不断续命、苟延残喘,晚辈早已视名利为过眼云烟,更已无所畏惧。” “今夜潜逃,晚辈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没想活着。” 说着,脚步一顿,转头直视裘图,“人不畏死,则百无禁忌。” “百无禁忌?”裘图脸上笑意更盛数分,踱步上前两步,“那你临死前,不妨再为老夫再算一卦吧。” 泥菩萨皱眉盯着裘图,满是不解道:“十年前天山脚下,晚辈不是早已为前辈批命?” “莫非——”泥菩萨双眼不由一眯,“前辈至今还执着于所谓逆天改命?” “怎地?”裘图眉头一挑,伸手轻捋长须,“难道老夫还得认命不成?” 泥菩萨略一沉吟,旋即颔首道:“晚辈可以为前辈再算一卦,但有个不情之请。” 裘图立时抬手打断,语气漫不经心道:“你那孙女,老夫不是不可以代为照拂。” 话语一顿,声转沉冷,一字一句道:“但你必须死。” 泥菩萨闻言为之一愣,随后洒笑摇头道:“晚辈如今早已是生不如死,若非放不下小蝶,哪会苟延残喘至今。” 话落,朝裘图作揖到底,郑重道:“多谢前辈大恩。” 随即抬首望天,双手作势掐算。 “诶——”裘图却忽地轻笑摆手道:“不必算了。” “老夫随口一言罢了,实则从未信过此道。” 泥菩萨转头望向裘图,眸中满是不信之色,小心翼翼道: “前辈若从未信命,当年为何寻晚辈批命?” “又为何......还要屈身于天下会?” 但见裘图抬起左手,右手轻搓左手拇指的冰魄扳指,老神在在道: “利我者,深信不疑,恶我者,嗤之以鼻。” “你也不必多虑生疑,老夫今日前来,只为取你性命,免得雄帮主再受天命蛊惑罢了。” 泥菩萨见对方这般直白,苦笑道:“前辈倒是.......” 但见裘图上前两步,居高临下,伸手轻拍泥菩萨肩膀,沉声道:“老夫今日大费周章,便是顺道想听听你近些年来,可对逆天改命有何新解。” 说着,将头凑近些许,语气转淡道:“好生想想再言。” “你那孙女后半生,便系于你今夜作为。” “可得叫老夫满意,方才你掐算出的一线生机,才作准数。” 说罢,便见裘图继续迈步,错身朝崖边步去。 所过之处,四面火海为之退避。 泥菩萨转头凝视裘图背影,沉吟思索片刻,小心试探道:“前辈莫非.......已窥得改命之法?” 但见裘图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苍劲道:“事以密成,恕老夫便不将心中之法告知了。” 泥菩萨闻言颔首,迈步上前,与裘图并肩立于崖边,远望千峰火海。 沉思片刻,方轻声道:“天地万灵,皆以命、运、性、格为基。” “命乃既往之实,分而为二。” “其一为先天之命,例如祖上基业、父母血脉、门第厚薄、出生时地。” “此如根之于木,根已扎定,不可自拔而移之。” “其二为后天之命。” “自呱呱坠地以迄于今,所历之事、所交之人、所学之书、所行之途。” “无论荣辱得失,甘者苦者,既已发生,即成定局。” “如足迹印沙,潮来可没其痕,然足迹之事实不可抹。” 正说着,泥菩萨恍然发觉远方火海渐熄,头顶星月重现。 略顿,余光瞥见裘图认同颔首,复又继续道: “性乃命之初端,先天之质。” “体质强弱、气质偏正、心智敏钝、情感厚薄皆在性中。” “生性虽定,然可显、可养、可用、可改。” “格乃处命之器,破局之枢。” “命贫贱,格高者视之为砥砺,格卑者视之为枷锁。” “命富贵,格高者视之为责任,格卑者视之为骄矜。” “命多舛,格高者从中得智慧,格卑者从中得怨恨。” “命是死的,格是活的。” “格一转,则同样一段命,全然不同。” 语至此处,漫天火烬尽灭,夜空澄明如洗。 明月中悬却清辉尽敛,群星璀璨,共耀生辉。 泥菩萨抬头望向星空,语气也随之变得缥缈。 “运乃未来之遇,难定之数。” “时代之变、机缘之至、风云之会、偶然之事,一切非人力所能更改,所能变动。” “故而,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因为一是过去定数,一是天地自然,万物苍生之同力。” “唯一能变的,是人自身的性与格。” “只可惜......” 身畔负手而立的裘图,一头黑发随夜风轻扬,淡淡应道:“可惜什么。” 但听泥菩萨重重长叹道:“只可惜,本性难移。” “故而越是年长之人,这算命呐,就越准。” 说着,眸中似有追忆之色,语气淡然却隐有嘲弄。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求晚辈批命,意图趋利避害。” “可即便晚辈泄露天机,令他们得偿先知。” “但临到头来,兜兜转转终是同样的结果。” “他们只想着在关键之处改变处事,却不知性与格未曾更改分毫,时日中无数细微末节依旧。” “积水成渊之下,终成滔滔大势,醒悟时,已是末路穷途。” 泥菩萨转头望向裘图那被黑发半掩的苍老侧脸,正色道: “前辈,世间从无所谓改命之法,想要掌控自身未来,唯有改易性、格。” 但见裘图面色不改,远眺星河间,语气淡漠道:“那你说,又该如何行事,如何更改性格?” “晚辈不知。”泥菩萨摇了摇头,复又沉声道:“晚辈只知晓,即便刻意为之,也是极其艰难。” “不过,通常情况下,性格更易怕是与大起大落、逢遇贵人,种种有所相关。” “呵呵......”但见裘图轻笑摇头。 泥菩萨眉头一皱,疑惑道:“莫非前辈有所高见?” 只见裘图双手一背,转身踱步道:“老夫这辈子,观人无数。” “命运最是折磨,亦最是宽宏。” “世间之人,常怨命运多舛不公,总降众生贫穷、病痛、横祸......” 泥菩萨赶忙追步上前,紧随其后,“难道不是?” “浅了。”裘图摆手摇头道:“诸如此类,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痛苦。” “实际上,最为折磨人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却伴随一生。” “明知而难改之物。” 说着,裘图故意放慢步伐。 泥菩萨会意,上前与其并肩而行。 但见裘图一边踱步,一边抬手指天道: “你方才讲了命、运、性、格。” “多年来,老夫对此,亦有所悟。” “人生如鼎烹食,五味杂陈。” “可殊不知其中总有那么几味,是完全相悖的佐料。” 夜风飒飒,头顶星月清辉遍洒,脚下草木生霜。 但闻裘图声音渐转缥缈,似远还近,萦绕孤峰。 “有人野心勃勃,却天性懒惰,如此便让人终日苦苦追求,却得不到,做不到。” “偏生还怪不得旁人,因为知道是自个儿的问题。” “这命运呐,就是要人,日复一日鞭笞自个儿,周而复始,苦痛沉沦。” “有人运带偏财,却又有散财之运相伴,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因为财富来的容易,人便不会沉下心来深耕,去坚持细水长流赚钱。” “并且因享受过巨额财富,便再也忍受不了贫穷所带来的痛苦。” “至此,这种煎熬会伴随一生。” “有人出生平凡普通,却生性嫉妒。” “有人生性奋进努力,可命初愚钝,运道不佳。” “总之,人总是这般,必定会有一个牵绊折磨的点,难以逾越。” “最为折磨的还是人会醒悟,可大都只醒悟一半。” “你知道你存在这样一个弱点,并且你明明白白知道,你只要把这个弱点去掉,便能海清河晏。”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峰顶另一侧断崖前。 “可——”裘图盘膝坐下,“难!难!难!” “能挣脱者万中无一。” “你无论怎么做,最后都会被拉回来。” “也有人认为只要有毅力有耐力便能改变一切。” “可到最后才发觉,便连其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也是一味佐料罢了。” 说着,裘图伸手在身旁草地上轻轻拍了拍。 泥菩萨神色略有些恍惚,于其身畔席地盘坐,沉吟道: “这点,晚辈倒是从未深究此节。” “不过今日听前辈一言,倒是如拨迷雾,醍醐灌顶。” “天地不仁,为何如此戏弄众生。” 裘图神色平静,双眸半开半阖,声音似远还近,悠悠道:“天地万物,存在既有理,终不会无的放矢。” “是制衡亦是枷锁。” 话落,泥菩萨忽地目光一亮,转头看向裘图,“前辈钻研出的逆天改命之法,莫非便是破此枷锁?” “不。”裘图斩钉截铁道:“老夫有自知之明,贪嗔痴慢疑,可谓五毒俱全。” “岂能改?亦不愿改。” “那.......”泥菩萨有些不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道。 身旁这老家伙方才才讲述了对命运的看法,本以为他要以此突破所谓弱点,改天换命,结果又这般桀骜。 岂不是正巧落了他方才所言的下乘之中? 但见裘图徐徐转头,看向泥菩萨,语气苍劲道: “老夫这一身本事,又何必费劲苦苦自改。” “改易旁人,岂不更便?” 泥菩萨怔了怔,微微颔首,随之默然。 只见裘图收回目光,转往头顶浩瀚星夜,轻叹道: “不过.......尚还差了一步。” 泥菩萨皱眉道:“哪一步?” 但见裘图双眸精光一闪,轻声道:“老夫还未能......亲眼洞彻命途轨迹。” 四野寂寂,唯见月涌星河,垂光如练;崖风飒飒,但闻松涛过隙,漱玉如琴。 二人并坐断崖之畔,身影沐于清辉之中,宛若石刻双尊,静观天象轮转。 忽地,泥菩萨似下定决心,沉声道: “请恕晚辈直言,若是当初相见之时,前辈有此决意,晚辈定然对前辈信心十足。” “可——”泥菩萨面色犹豫一瞬,“雄霸乃天命所归,前辈坐镇天下会十年,命运早已与其纠缠不清。” “天命最是难改。” 说着,重重一叹道: “众生命运如丝如发,千百年来,纠缠相交,终成一股。” “这一股,便是天命。” “但凡精通术算之辈的能人异士,在天命显现之际,皆知避其锋芒。” 裘图却淡淡道:“可也有人.......会选择挥剑斩天命,令自身命途解脱自在。” 第96章 火猴被夺 事归终途 月影渐退,日轮初升。 “唧唧、唧唧、唧唧......” 宿鸟啼鸣间。 “唔——” 山顶侧柏下,侧卧于草地上的小蝶悠悠转醒,撑地坐起身来,背靠树干睡眼惺忪揉了揉眼。 双目眸光呆滞游移,嘴角水渍晶莹拉丝,似尚在半梦半醒之间。 睡得好舒服呢.......还想睡........ 视线中,近端草木葱郁,弯伏提露;远处朦胧烟锁,隐见千山暗廓。 诶? 小蝶忽地身躯一震——爷爷呢? 杏眸眨巴间,小脑袋不停张望。 山顶除背后一树独冠,再无他物。 “爷爷!”小蝶急唤,赶忙起身,不顾身上水汽湿重,在山顶来回走动,“爷爷!爷爷你在哪!” “呼——” “唧唧、唧唧、唧唧......” 山岚浮动,时聚时散;林鸟鸣叫,忽远忽近。 小蝶站在山顶边缘,望着前方茫茫一片,小脸上满是惊惶无措,缓缓蹲坐在地。 旋即嘴巴一瘪,泪珠如线。 “哇”的一下,放声大哭。 哭了足足盏茶功夫,方又整个人双腿蜷缩,抱膝而坐,将脑袋埋入臂弯间,抽泣不绝。 “呜呜呜——” 日华愈浓,寒烟渐散。 忽地,小蝶猛然抬头,屏住抽泣,似在倾听什么。 耳中传来一阵鞋底轻踩青草之声。 当即猛地起身转头望去,“爷爷!” 只见那侧柏树冠下,几缕天光透过枝叶掩映,如线斜织。 后方烟雾如丝如缕流淌,脚步声愈来愈近,似正在登顶。 “爷爷!”小蝶撒开脚丫子朝声源处跑去。 下一刻,便见小蝶猛然驻足于树冠之下,透隙金缕映在其茫然小脸上。 但见浮烟飘散处,隐见一高瘦黑影似正在步近。 初时廓影深邃,待得渐近,可见其高愈八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皱纹密布。 一双眸子似古井深潭,明明面无表情,却叫人隐觉凶戾不可招惹。 “踏、踏、踏.....” “咕噜~”小蝶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伸手扶着树干,小脸上满是畏惧之色。 “踏。”脚步落定,来人已立于树冠之下,小蝶身前一尺之处。 黑袍着身,双手背负,低头垂眸。 如缕天光映得其发丝明煌泛金。 小蝶怯生仰首相望,不知是不是错觉,来人出现时,明明是一头黑发,可如今着眼细看,却是一头如霜白发。 二人便这般相视无言。 这一刻,天地静籁,万物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但闻沧桑怜爱之声响起。 “孩子——方才可是你在哭?” 话落之际,便见一只枯瘦大手覆在小蝶脑袋上,轻揉慢搓。 “呼——”山岚轻拂,尤带馨香。 “唧唧、唧唧、唧唧......” 莽莽嵩山群峦间,啼鸣大作,扑棱振翅不绝。 天地万物恍若在这一瞬沸腾。 然而小蝶双眼却尽显呆滞迷茫,痴痴仰望着身前老人,一言不发。 见状,裘图眸底幽光渐渐收敛,嘴角勾勒起慈祥和蔼笑意,半蹲下身,语声轻缓道:“你是附近哪家的孩子,此乃天下会禁地,可不得乱闯。” “莫不是跟爹妈走散了?” 小蝶眸中呆滞渐去,恢复几分神采,裂开嘴角,痴痴笑了起来。 “啊哈哈.......” “原来是个痴儿,好生惹怜。”裘图面上笑容更盛,伸出双手将小蝶抱起,转身朝山下步去。 “也罢,你便随我一同吧,待你爹妈寻你,再回去。” 秋风乍起,枯叶纷飞;烟缕蜿蜒,穿林而过。 二人身影渐入朦胧之中。 恰在此时。 “铛!” “铛!” “铛!” ....... 晨钟急响,传荡嵩山莽莽群峦之间。 “老秃驴——!”一声蕴含磅礴真气的怒啸炸起,尤现癫狂,远传数十里。 不过片刻后,复又听得钟声回响。 “铛——” “铛——” ...... 洪钟慢撞,声沉悠长,似哀似叹。 少室山上,无双城与天下会人马渐次散去。 大雄宝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灯柱倒塌、坑洞遍布、血迹斑斑、狼藉一片。 不虚和尚僧衣染血,双手合十,跪在地上。 其后一众少林僧人纷纷盘坐于地,念诵经文。 大雄宝殿前的台阶高处,但见法藏方丈闭目垂首盘坐,袈裟尤带剑痕,此刻已然生机全无。 远处藏经阁九层凭栏处。 裘图怀抱昏睡的小蝶,一双阴鸷老眼正垂眸俯瞰广场众僧,无悲无喜。 目光在法藏方丈身上略一停留,随后便斜睨向后山方向,嘴角勾起一瞬。 他之所以此番动身离山,正是要阻止雄霸寻得泥菩萨批命。 须知风云与雄霸决裂的导火索,便是泥菩萨那句成也风云,败也风云的批命,令雄霸对风云心生忌惮。 屡次算计暗害后,又被风云知悉。 至此二者生死不两立。 可他裘某人如今虽不如何惧于帝释天,但雄霸若是败亡,天命被斩,以帝释天那等高高在上、玩弄众生的心态,定然不会放任他逍遥自在,安心修行。 自然——是要有所动作,阻拦拖延一番。 想必现在,雄霸正带着火猴,满心欢喜期待着泥菩萨上门。 却不知,真正的泥菩萨,昨夜与其论及天命后,便当场被裘图掌毙,连尸首都为之一炬,化作飞灰。 至于这泥菩萨的孙女小蝶。 按照他裘某人往日性子,哪会去管这等蝼蚁拖油瓶。 但泥菩萨毕竟乃当世第一神算,他既然算出此娃有一线生机,又将所学倾囊道出。 裘图也就顺水推舟将其带回,免得横生差池。 只不过生是生,但这小女娃的嘴,还是得堵住一段时日。 年幼之辈,末那识尚未稳固。 裘图不过略施手段,便叫着女娃陷入疯癫之中,任谁都难以从起口中得到半点有用消息。 广场上,正满心悲戚的不虚和尚似有所感,蓦然转首望向藏经阁方向。 却只见红叶漫天,孤阁寂立。 往后数日,江湖风闻骤起。 相传无双城与天下会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将诸多江湖群豪逼退。 随后双方为争夺火猴,竟屠灭清凉寺上下。 少林身为佛门禅宗祖庭,为护佛门清净,随之挺身而出,庇护不虚大师。 无双城与天下会精锐围困少林。 断浪、聂风、步惊云、秦霜四人联手大战不虚大师与少林一众首座高僧。 最终引得法藏方丈亲自出手,逼退风云霜三人,更将无双城副城主断浪打得重伤逃窜。 而其也因此力竭圆寂。 然而正当此混乱之际,忽一黑衣蒙面之人从天而降,武功尤胜在场群雄不知几何。 举手投足间,重创诸人,夺走火猴,至此音讯无踪。 江湖各方势力,尽皆猜测此人是谁,可谓众说纷纭。 三日后。 一路施展轻功,凌空飞驰的裘图已然返回了天山总坛。 如今他身怀两百年余真气,磅礴似海,施展太虚游轻功,自可长久渡空,不惧真气损耗。 再加之明心见性,绝对掌控肉身,以至于精力无尽,不必如常人般睡眠休息。 这数千里路程,常人便是骑乘上等千里宝驹,昼夜不停,亦要月余时日方能抵达。 可裘图即便带着女娃,却也只需要三日即可。 这还是游刃有余的情况,若是逃命追踪等紧要关头,恐怕一日便足以。 这般手段,在俗世常人乃至武人眼中,可谓与陆地神仙几无区别。 “参见总教头!” 总坛山门楼牌处,数名值守护卫齐齐抱拳行礼。 “嗯——”裘图颔首轻应。 方牵着小蝶走过楼牌,便见前方校场上,正巧途径此地的吕廉正闻声转望而来。 “师傅!”吕廉急步迎上,抱拳躬身道:“弟子拜见师傅,恭贺师傅出关,武功更胜往昔。” 裘图微微颔首,指了指小蝶,语气垂怜道: “为师在后山修行之际,遇到了这小娃。” “可怜呐,天生痴傻,想来不是自个儿乱跑走失,便是遭父母遗弃。” “你且将她送至湖心小筑,交由幽若安置一下。” “也算一桩功德。” “是!”吕廉应道,不疑有他,伸手便欲将小蝶牵过。 “呃.......”小蝶有些畏惧,身子一缩,怯生生望向裘图。 但见裘图面露和蔼笑意,轻声道:“去吧。” 小蝶这才任由吕廉将她牵至身畔。 随后裘图双手一背,语气莫不经意,试探相询道: “近日帮中,可有什么大事?” 吕廉闻言思索,摇头道: “自师傅您闭关后,帮主也随之闭关,帮中倒是没什么事,清闲的很。” “便是文总管都闲的下山去镇上寻热闹了。” 顿了一顿,随后左右张望了一下,压着声音道: “要说大事.......江湖上倒是有一件.......正是是帮主交代的那桩。” “师傅您也知晓,聂风他们奉令去寻火猴和泥菩萨,谁知......火猴竟被人抢走了。” “且还是在他们眼皮子低下........” “哦——?”裘图眉头一挑。 吕廉重重点头,神色严肃万分道: “如今帮主正值闭关,除文总管外,无人有权打搅,将此十万火急情报相告。” “也不知帮主出关知晓后,该是如何雷霆震怒。” “眼下帮里已是人心惶惶.......” “嗯......”裘图轻捋长须,颔首道:“倒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随后摆了摆手道:“你先去吧。” 吕廉再度躬身一礼,拉着小蝶便朝湖心小筑而去。 就在这时—— “前辈!”后方登天长阶上传来文丑丑呼唤声。 裘图一手负后,一手捋须,转身垂睨。 视线落在发冠凌乱,满头大汗,正提着衣摆急步登阶的文丑丑。 半盏茶功夫后。 “哎呀!哎呀!”文丑丑终是登顶,来到裘图跟前,躬身弯腰,气喘吁吁道:“累死小的了!早知便就不下山了........” “这回一趟....真都累死个人。” 瞧他这般模样,裘图颧骨高耸的脸上浮起笑意,打趣道:“文总管怎得这般急躁?” “哎哟!”文丑丑拍着胸口,一脸生无可恋道:“前辈您是不知道,出大祸事了啊!” “也不知道这江湖上哪冒出个隐世高手,众目睽睽之下,竟将火猴抢走了!” 说着,文丑丑以手扇风,在原地来回急急踱步,哀天怨地道:“谁不知晓,欲寻泥菩萨,先得火猴。” “若是火猴被少林扣下,都还好说好办。” “届时咱天下会精锐齐出,少林若不想被再次灭门也得乖乖交出。” “可.......也不知道帮主知晓,该是如何震怒,这江湖得掀起多大的风波了。” 裘图看着文丑丑一番即兴表演,面上笑意渐渐收敛,捋须淡漠道: “不过是一算命方士罢了。” “要老夫说,都是些江湖骗子,欺世盗名之徒。” “为此兴师动众,不值当......” “帮主也是糊涂。” 文丑丑闻言一愣,赶忙凑近,一脸讨好道: “前辈慎言,这话若是叫帮主听去,自然不会对您老动怒责罚,可小的这身骨头......当真经不起折腾啊......” “小的得赶紧去候着,待帮主出关,第一时间将此事报上。” 裘图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文丑丑如蒙大赦,转身提着衣摆,朝天下第一楼匆匆步去,嘴上还吆喝着,“哎哟喂.......这下可真是夭寿了.......” 时间转眼流逝,已至十月初四。 风云霜三人尚率领人马在江湖上遍寻火猴踪迹。 而堂堂正道魁首无双城,则自断浪于少室山败退后,整个偃旗息鼓,在江湖上没了半点风声。 残月如钩,悬挂西天;晓星似钉,固定东隅。 裘图正于密室中修炼。 双手五指蜷曲如鹰爪,上下虚合,双手掌心间隐现一团赤红气芒流转不息。 左手拇指上的冰魄扳指似被什么激发一般,此刻亦泛着湛蓝光华。 冷热两极对冲之下,整个密室中,竟无丝毫温度变化。 就在裘图沉心运功修行之际—— 忽然耳廓微动,一声轻喃自天山脚下随风溯上,传入耳中。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 “成也风云,败也风云......” “我雄霸.......绝不信命!” 刹那间,裘图紧闭双眸猛然大睁! “轰——!” 密室之中,焚风乍起,热浪奔涌。 但见裘图面色陡现狰狞狠色,两点夺目赤芒自眸心绽放,恍若血灯。 第97章 天星钉空 遥射寒芒 时值初冬,天山之上。 “呼——” 北风怒号,万籁俱寒;老梅摇撼,枝杈欲断。 中庭上空,红梅飘摇,飞空盘旋,随风漫卷。 但见一瓣梅花飘飘摇摇,翻卷落入中庭清池之中。 甫一沾水,便荡起圈圈细微涟漪,随之忽地被吸入水中。 下一刻,便见池水内倏然窜出一道黑影,疾若利箭,破水而出的同时竟不带起丝毫水花,亦无声响,唯有密集涟漪层层叠叠荡开。 黑影如线,灵动若蛇。 于中庭清池中的假山盘绕一闪,便贴着水面窜入梅林。 若从高空俯瞰整个总坛,便可见那道黑线隐约,在整个总坛殿宇回廊间快速迂回折行,直奔天下第一楼。 随见天下第一楼旁,自下而上倏然拉出一道笔直黑线,眨眼即逝。 不过晃眼间,一道孤影已然立于楼顶飞檐之上。 只见裘图面色阴沉似水,双腿微错,两手自然下垂,虚握成拳。 白发随北风怒扬,黑袍紧贴精悍躯体,猎猎作响。 略一抬眼,但见前方天幕—— 薄云如纱,流星倏忽;疏星似钻,时现天穹。 随即不见裘图头颅有何动作,唯有一双眼珠一点、一点下移,垂眸山脚。 几乎在视线移至山脚刹那,裘图那阴鸷双眸便猛地一凝。 双目如寒星,眼角射锋芒! 但见天山脚下官道旁的灌木丛上,一黑衣蒙面之人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天山方向掠来。 其足尖一点灌木,身形便掠出十余丈之距,可见其轻功造诣之高,放眼如今江湖何其不凡。 仅一眼,裘图观其体型,以及方才的轻喃音色,便已断定此人正是亲自动身前往嵩山,截胡火猴的雄霸。 “还是得知了后半生批命......”裘图眸色淡漠,伸手轻捋长须。 联想到半月前大张旗鼓再度下山的文丑丑,哪能猜不出缘由。 眼见雄霸即将靠近山脚下的登天长阶,裘图收回视线,闭目深吸一口气。 隔了数息,自喉间滚出一声,“好——” 轰——! 倏然间,极阳真气恍若脱缰之驹,于经脉之内奔涌如熔岩,滔滔不绝。 焚风乍起,将周遭寒气排荡开来。 冷热对冲之际,“滋滋”白烟于身外数丈凭空而生,又随北风飘扬斜冲夜幕。 “你还是坐不住了。”其音沙哑低沉,煞气暗生。 下一刻,便见裘图面上,自眼周浮起密集的紫黑经络,虬结狰狞。 眸心一点赤芒华绽璀璨,两颗眼珠似毫不相干,各自以不同角度转动,头颅随之扭转。 鼻头翕动,耳廓如蝶翼疯颤。 霎时间,天地间万千声响气息,如同百川归海,汹涌澎湃地涌入裘图耳鼻之中。 原本脑海中时常维持的心象图景囊括范围骤然间扩张。 随着目光如探灯般来回疯扫四极八方,心象图景中的一切画面犹如蒙尘镜台被反复擦拭,愈发清晰。 亭台楼阁、山形水势、人踪鸟迹,种种一切。 这一刻,方圆百余里,天地万象,竟似尽在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猛然间,裘图头颅转动一顿,两颗疯转的血芒眼珠齐齐定住,随后缓缓聚焦于远山一隅。 此刻,天山四十余里外的莽莽雪山群峰之间。 一处断崖深谷中。 怪石嶙峋间,寒溪蜿蜒,潺潺流淌。 两崖壁上,老藤攀绕,苔青郁郁。 只见溪畔一怪岩上,趴着一具面生毒疮,口鼻溢血,头颅反垂似无颈骨的尸体。 观其面目,赫然便是被裘图掌毙嵩山的泥菩萨。 旁边不远处的碎石滩上,还有一只被摔成泥肉饼状的红毛猴子。 就在这深谷寂静,唯余细微流水声中。 “咔、咔、咔......”一连串怪异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扭错声响起。 但见那泥菩萨尸体竟诡异立起,四肢自行扭转,关节复位。 最后更是抬起双手,将头颅扶正。 略一扭脖,双目便恢复神采。 “哎呀呀——”泥菩萨语气诡异,摇头晃脑,不似常人,“不愧是乱世枭雄,武林共主。” “这心肠当真毒辣狠绝。” “果然——”泥菩萨摇首嗤笑,“狡兔死,走狗烹,千年不变之理。” 话落,便见其猛然一跃,身形在两岸崖壁间快速弹跳,轻松写意似玩耍一般。 不过晃眼间,泥菩萨便已跃至断崖之上,雪峰之巅。 但见其宛如孩童一般,于积雪上蹦跳向前。 随后一个双脚并跳,重重蹲身,左右手各自雪地中拾起两件物事。 哈了一口气,复以袖口随意擦拭。 星光微芒映照下,赫然便见此物事正是曾经泥菩萨为雄霸与裘图批命所用的太极罗盘。 只不过这罗盘此刻损毁极重。 自中裂成两半,边缘缺了数角不说。 其盘面上更是有几处指印凹陷,以致于铭文模糊不清。 想来是被人硬生生以蛮力掰断。 但见泥菩萨擦拭雪渍后,反复将两半罗盘对拢拼凑。 然而罗盘因断裂之时,应力过大,崩碎了不少。 以致于如今拼凑起来,中间裂纹间隔甚大。 “百晓狂生那傻小子当初怎么就弄了个这么精密的玩意儿。” 只见泥菩萨摇头晃脑,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留个图纸什么的。” 使劲拼凑几下后,撒气般将罗盘掷于雪地,不耐烦道:“算了,修不好了。” 待蹲身于雪地上,伸手挠了挠头后,忽地发出一阵得色轻笑。 “嘿嘿......” 旋即蹦跳起身,伸了伸懒腰,似已将罗盘之事抛之脑后。 随后伸手轻撩额前遮掩视线的发丝,悠悠自语道:“幸好本座心血来潮算了一卦。” “若不是及早发现泥菩萨遭了横祸,怕是多年谋划又要节外生枝。” 说罢,腰挎扭动,大步向前,来到孤峰临近天山一侧的崖边。 但见其双眼一闭一睁。 眸中立时金光微漾,视线如利剑般穿透沉沉夜幕,直落天山方向。 径直锁定正隐踪隐形,顺着登天长阶朝峰顶急掠的雄霸。 只见泥菩萨嘴角勾勒起玩味笑意,喃喃道:“回自个儿地盘还这般藏头露尾。” 转念顿觉无趣,回想到前些时日算出泥菩萨身死之事,不由感叹道: “要说这凡人命运当是脆弱不堪,轻而易举便能为强者所更改,顺手杀戮也不过一念之间。” “可惜了......”泥菩萨双手一背,面上玩味之色顿敛,恢复正经,“我这些个后辈们,天资不错的不少,可能继承我当年相算本事的.......” 说着,重重一叹,仰首望向浮云星空,“不多了......” 其眸中,更是隐现一丝空寂,“如今又死了一个。” 话落,便见泥菩萨转身回望远处雪地上,那散落雪地上的太极罗盘。 沉默片刻,忽地自鼻中哼出一声轻笑,悠悠道: “不过你在地底下也不用着急。” “老祖宗闲暇之余,寻个机会,顺手替你将仇报了便是。” 说着,脑中灵光一闪,立时一手背负,一手五指连连掐动,着手开始推算起来。 如今天命正显,他平日尽量避免推演他人命数。 毕竟相算之道,自古流传,只要窥探命数,便会遭到天命反噬。 尤其是他日日相伴天命显化之人,其中凶险不可谓不小。 若非前些时日实在是心血来潮,他恐怕要等到雄霸寻泥菩萨无果回归后,方才能知晓内情。 届时,想要令计划重回正轨,便需多费一番功夫了。 而此刻,许是动了恻隐,许又是一次心血来潮。 他却是顺应心意,再度推演—— “嗯——”足足掐算半盏茶功夫,泥菩萨方才轻吟颔首道:“老者......与你有一面之缘.....” 随后眉头越皱越紧,不住摇头,“知晓的情报太少,倒是不好算,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呐。” “更何况天命在侧,煌煌大势映照之下,更是算得不清不楚。” 忽地—— “诶!”泥菩萨眉头一挑,似想到了什么。 这臭小子还有个孙女,倒是可以算算。 还好这小子隐姓埋名之前,本座便让天下会暗探时时关注,得了他孙女的生辰八字。 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娃,命薄如纸,纵然身死,想来也能轻易窥探到些许门道。 念及此,泥菩萨转而推演其小蝶命数。 但见泥菩萨掐算之初,面现十足信心,但算着算着,便见其五指渐缓....... 最后掐算停下之际,整个人更是陷入一片深沉之中。 良久,放见其口齿缓缓开阖,一字一顿道: “天——下——会?!” 旋即猛然抬头,望向远方那矗立大地之上的至高绝峰。 刹那间,对上一道遥至眸光! 只见绝峰孤楼之巅,一道墨色身影似完美隐于深邃夜色之中,仅辨轮廓高瘦。 但其一双赤红眸子,却如天星钉空,遥射寒芒。 随见泥菩萨双眸徒然金光大绽,圣心诀磅礴真气灌入眼中。 数十里外景象人物随之清晰—— 白发飘摇,黑袍鼓荡。 明明皱纹横生的苍老面孔上,竟浮现出道道诡异狰狞的紫黑纹路,浑似君临天下、惟我独尊的魔罗降世,教人不敢逼视! 二人隔着茫茫群山夜色,仅以目光遥遥相视。 一金一赤,互不避让。 这一次,裘图却是意图明牌震慑,吸纳其关注。 欺的,就是对方绝不敢以真面目现身。 即便对方铤而走险,意图镇杀自个儿,却也不敢在天山大打出手。 帝释天强于他不假,但放不开手脚的情况下,他裘某人也不是泥捏的。 若对方狗急跳墙,主动显露真身。 届时天命昭昭....... 须知这帝释天本就在秦时已是天下第一方士,精通相算推演之道。 越是精于此道者,越是畏惧天命。 之前其尚在蛰伏之际,几乎只关注风云成长,以及随意浅显布局数番。 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对方定然会多番动作。 暗中有其捣鬼,若自个儿再幕后徐徐相图,怕是又如此番泥菩萨之事一般,竹篮打水一场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登天长阶上,雄霸已然如黑风刮境般,掠过山门楼牌,未惊动值守护卫。 雪山崖畔,泥菩萨眸中金光缓缓收敛。 远处那孤楼之上的身影已然先一步随风消散。 但见泥菩萨双眼微眯,伸手轻抚下颌,面色尤带凝色。 是他? 他这是要干嘛?! 难不成他洞悉了本座的身份? 不可能.....本座易容之法可是失传江湖数百年,绝无人能窥破..... 隔着这么远还能找到本座所在..... 这身本事放在这等年岁上,着实有些骇人了....... 念及此,泥菩萨抬眼望向夜空。 但见云开雾散,繁星毕现,风止气清,银河分明。 其双眸时而半眯,时而圆瞪,时而疑色流转,时而阴郁戾生。 虽说时日有些对不上,但想来泥菩萨便是为其所害,非其亲手也与其脱不开干系。 是冥冥之中天命指引他相助雄霸,免得其与风云反目而有天命断绝之危? 不! 他与泥菩萨无仇无怨,又何必自降身份,千里迢迢杀一个江湖术士。 还是说,这老小子身后有高人指使与我作对? 总不能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便已洞彻天命了吧? 嗯...... 泥菩萨转念一想,又觉得大有可能—— 此人天资聪颖之罕见,可谓旷古烁今。 一身武功放眼江湖同辈,已是绝世之巅,还能研习精通诸般俗艺,尤其是音律、画术...... 此等人物,精通相算之道......倒也并非不可思议...... 忽地,泥菩萨双眸一凝,面现恍然之色,不住连连颔首。 原来如此..... 当年他明明是因雄霸而家破人亡,祖辈基业一朝尽毁,却一反人之情理,甘愿咽下深仇,屈身于天下会。 本座还道是天命使然...... 敢情是顺应天命,意图从龙,壮大己身。 方才那副盛怒模样,看样子是在警告本座...... 他定然是算不出本座真实身份,只是凭借天命相助,算出了此番是本座暗中搞鬼。 念罢,泥菩萨面色浮现出玩味笑意,不住轻抚下颌。 一把年纪了,还如此桀骜。 有趣.....当真是有趣...... 定然好玩的很。 是笃定雄霸不死,天命不灭之际,本座这欲斩天命之人,不敢人前显圣是吧。 原本本座不想过多搭理于你,看来要给你动动真格,松松皮才是。 真以为天命相助,本座就奈何不得你。 相算之道,本座可是你的祖宗! 念及此,便见泥菩萨抬头凝视星河夜象,双手十指化影,掐出玄奥印诀。 足足一炷香后—— “哦——”泥菩萨双手停诀,面现恍然之色,喃喃道:“以前没动用真本事,算不真切。” “这下倒是算出些许苗头了。” 旋即复又皱眉凝目,低头看着双手指决。 “因龙而亡——莫不是此人将来还能成为本座屠龙一大助力不成?” 所谓天命难测,推算至此,泥菩萨也已用尽全力。 可推算结果,却让其陷入犹豫踌躇之中。 足足良久,雪峰之巅方响起一声长叹。 “可惜......这罗盘彻底损毁,否则若是以其毛发精血为媒,说不定还能算出更多。” 第98章 敲打试探 面具亲临 翌日,清晨。 鸡唱云边天欲晓,星沉幽湖日初生。 天下第一楼九层凭栏处。 身着玄色鎏金长袍,外披皂色披风的雄霸正眺望着天际雪山群峰。 但见数峰相夹之间,金光刺目夺华,令其原本沉冷的双眸不由半眯,愈发冷厉生寒。 只听雄霸轻声喃喃道:“成也风云.....败也风云......” 如今眼见江湖一统,本帮主将坐拥万里山河,成为武林共主。 论武功,除却几个老怪物,何人是本帮主对手? 论权势,天下会拥众十余万,身负不俗武艺者,比比皆是。 为何后半生会是如此批命? 莫非......是意味着风云二人天生反骨,日后会觊觎本帮主权势地位,行欺师灭祖之事? 也对,设身处地,换做是本帮主,也不免会起如此歹毒之心思。 毕竟,就算本帮主百年之后,这位子,终只会传给腾儿...... 即便没有所谓批命,本帮主尚在之际,可将他们镇的服服帖帖。 但腾儿于武道天资不及二人,更兼自幼天真,行事理想。 怕是....... 那么.....这风云..... 留不得! 但闻“嘭!”的一声。 雄霸重重按掌于栏杆上,眸中冷芒乍现,煞气森然。 旋即大氅挥风,转身朝楼梯走去。 甫一来到第八层,便见楼梯口,油头粉面,手持团扇的文丑丑早已躬身久候。 “帮主!”文丑丑一见雄霸,脸上立时堆起惊喜笑意,连忙上前扶住雄霸手肘,口中连连道:“恭喜帮主出关,神功精进,更甚往昔。” 雄霸故作沉静,颔首悠悠道:“近日可有什么要事?” 但见文丑丑脸上笑容顿现僵硬,讪讪笑道:“回禀帮主,小的确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 “霜少爷、风少爷、云少爷数月前不是奉帮主之令,率三堂精锐寻找火猴踪迹嘛......” 闻言,雄霸下楼脚步一顿,侧首斜睨,“嗯?” “咕噜~”文丑丑咽了口唾沫,粉面已布满腻汗,缩着头低声道: “原本探明火猴便在嵩山清凉寺中,三位少爷立时前往。” “可这消息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传遍江湖。” “引得各方势力前往,皆欲凭火猴寻得泥菩萨,窥探命途。” “其中便有如今的无双城副城主,断浪。” “哼!”雄霸不悦重哼一声,将文丑丑后续话语打断,猛然俯身凑近,双目凌厉逼视,厉声道: “少些废话,结果如何?泥菩萨呢?” 但见文丑丑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直视雄霸双眼,颤颤巍巍道: “火猴.....火猴被一蒙面高手.....抢走了......” “泥菩萨.....自然也.....不知所踪.....” 话落,雄霸猛地攥住文丑丑衣襟,将其提起。 怒容满面,一字一顿道:“此事,何时发生?” 文丑丑似被吓得浑身颤栗,语不成句,“距今......已......一月.....有余了.....” “砰!”的一声。 雄霸将文丑丑狠狠掷于楼梯拐角间,居高临下,戟指怒喝道: “如此重大之事,为何不及早报我?!” 但见文丑丑连滚带爬伏跪于地,朝雄霸“砰砰”磕头,语速急切道: “是帮主您说武功已至瓶碍,需闭生死关,便是天大的事也不得打搅.....” “小的才....才不敢......” “哼!”雄霸重重挥袖,踏步而下,声音沉冷道:“可曾探听出那蒙面高手是谁?” 文丑丑脸上浮起急哭了的表情,哆哆嗦嗦道: “这......不知啊......此人似凭空冒出来一般.....” 雄霸立足于文丑丑跟前,复而沉问道:“那武功路数呢?可晓得出自哪门哪派?” “这.....”文丑丑回想了一下,旋即又连连磕头,“帮主息怒,小的着实不知啊......” “实在是三位少爷并未于信中告知。” 见戏演的差不多,雄霸面上怒色顿敛,摆了摆手道: “你且起来,将此事始末细细道来。” 话落,文丑丑方才如蒙大赦起身,不顾自身狼狈之态,赶忙扶住雄霸手肘,一边随其下楼,一边将此事始末道出。 不多时,二人便已至一楼。 “断浪......”雄霸双眼微眯,随之冷声道:“若非这个断浪从旁作梗,岂会如此波折!” “对对对!”文丑丑连连附和,面上也浮现出恨色,“一切都是断浪这背信弃义,欺师灭祖的臭小子害的。” “帮主,要不下江湖追杀令吧。” 此话一出,只见雄霸脚步一顿,默不作声瞥了他一眼。 文丑丑立时讪讪一笑,将头低下。 雄霸也不继续提断浪之事,转而岔开话题道: “让聂风和步惊云二人速回总坛,本帮主要问个细透!” “他二人平日可是与那断浪好得很。” “帮主英明。”文丑丑拍了个马屁,赶忙上前将殿门拉开。 “吱呀——” 随着天光透入,一阵花草清香随风卷入。 雄霸神色骤然一定,文丑丑亦愣在原地。 但见门外丈许之处,一孤高身影正双手背负而立,如岳临渊。 身后旭日金光斜照下,其影子被拉的细长,恰将雄霸笼罩于阴影之中。 来人面色沉冷,一双浑浊老眼半睁半合,默默盯着门内。 “帮主——”裘图声音沧桑沉稳道:“出关了。” 文丑丑立时让开身形,满脸堆笑行礼道: “原来是裘前辈驾到,丑丑有礼。” 雄霸眉宇间闪过一抹疑色,抱拳朗声道: “前辈请早,不知一早于此等候,可是有何要事?” 但见裘图肃然颔首道:“确有一件大事。” 闻听此言,雄霸顿时皱眉凝目,心中不由暗道: 莫不是昨夜本帮主回来时,被其察觉了? 应是如此了,否则也不会专挑今日一早在此等候。 那他要说的是什么事? 能让他口中说出大事的,想来不比所谓泥菩萨之事小。 一旁的文丑丑低着头,眸底暗流涌动。 这老小子,想来是告状来的。 可本座就在你跟前,凭你这等凡夫俗子的眼里,岂能察觉端倪。 但见裘图负手踏前,仰首打量这总坛至高楼宇,沉声道: “还请帮主,先叫楼里的这些人,都出来吧。” 雄霸闻言,暂按心中疑惑,气沉丹田,声若洪钟道: “天池十二煞,还不速来见过前辈。” 话落,便听得楼中劲风阵阵,十二道身影自房梁相继落下,于雄霸左右分列一字,跪地抱拳,齐声道: “属下参见帮主!” “晚辈见过裘总教头!” 裘图默不作声,迈步跨入门槛,目如金铁,垂眸寒视,挨着挨着逐一打量天池十二煞。 待打量一遍后,顿足沉吟数息,方摆了摆手。 雄霸见状,袖手轻挥。 天池十二煞相继施展轻功,隐入楼宇各处。 随后,雄霸上前行至裘图身侧,沉声道: “前辈,可是近日察觉总坛有他派奸细?” 但见裘图捋须颔首,神色凝重道: “老夫怀疑,有绝世高手隐藏在天下会中,潜伏于帮主左右。” “哎呀!”一旁的文丑丑闻言捂嘴惊叫一声,引得二人转目望来。 似察觉到自个儿失态,文丑丑立时堆笑道:“前辈莫要说笑了。” “帮主平日里,除了天池十二煞,还能有谁能常伴其左右?” “帮主.....”文丑丑转眼望向雄霸,见雄霸正用怀疑目光盯着自己,立时将脖子一缩,声音愈来愈小,“你莫要这般看着小的.....” “小的.....怕得很.....” 话音方落,便见裘图身形一晃。 殿内骤然掀起一道热浪。 “呃!”文丑丑眉心一皱,惊骇发觉裘图已闪身于他身前,阴鸷双眸淡漠相视。 那只硬如金铁的枯瘦大手,死死掐住其腕间命脉。 “痛!痛!痛!痛!.....”文丑丑龇牙咧嘴,痛呼出声,“前辈饶命!” 一旁的雄霸静静看着这一幕,默不作声。 但见裘图颧骨高耸的清瘦面庞上,眉头已然骤成了川字。 文丑丑心中不由暗笑:老小子,任你如何精通医理,想要凭此探查本座根底,当真是嫩得很。 也好,今日正好借你此举消了雄霸疑心。 然而他却不知,裘图明心见性后,身觉已达通知之境。 十年苦修,更是极近第三境。 甫一触碰,便识破其伪装,感受到他体内那浩瀚似海的千年真气,以及被凤血改造淬炼后的惊人体质。 其质其量,比裘图预估的更为可怖。 数息后,裘图心中估量出对方大概实力,方才松手,摇头道:“天山寒重,文总管平日里多注意生暖。” “你这手,凉的不似活人啊。” 文丑丑捂着手腕,赔笑道:“早上风寒露重,小的又不会什么武功,风一吹,自然就凉了。” 雄霸此刻立时上前,神色凝重看向裘图道:“前辈,既有歹人潜伏,莫非连你都寻不到确切藏身之处?” 但见裘图捋须沉吟道:“老夫只知道确有其人,但是否在总坛,尚难断言。” “或许其藏身于天山左近也说不准。” 雄霸向来生性多疑,对自身安危尤其看重,当即转问道: “所谓绝世高手,想来亦比不得前辈吧。” “难说——”裘图缓缓摇头,随后斜睨一眼,见雄霸面色已然阴沉,复又摆手宽慰道: “帮主也不必多虑,老夫近日自会时刻查探,若是此人真藏身总坛,定为帮主揪出。” 雄霸随之颔首,抱拳道:“一切有劳前辈了。” 话落,便见裘图转身迈出殿门,往总坛各处巡查去了。 是夜。 黑云压天,遮星蔽月;风助寒威,呜啸生怖。 整个天山总坛陷入一片沉暗之中,唯有紧闭门窗的殿宇楼阁内漏出几点摇曳不定的烛光。 枕雪庭假山密室中。 室内尤为晦暗,唯余四壁孔洞渗入些许黯淡微光。 裘图正按膝盘坐,一动不动,凝定如山,并未运功修炼,似在静心养神。 就在这时—— “哈哈哈......” 忽闻一阵猖獗大笑毫无征兆自四壁传出,声音层层叠叠,在狭小室内来回激荡不绝。 “老东西,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安享晚年,偏要蹚这趟浑水,岂不是活腻歪了!” 闻声,裘图面无悲喜,只缓缓睁眸。 只见正前方石壁上,竟缓缓浸出一张巨大的冰雕面具。 面具五官镂空,漆黑如墨,乍眼一看却神似活现,说话间更是不断挤眉弄眼,端是诡异非常。 嘿—— 裘图心头冷嗤。 这帝释天倒是个实在人。 自个儿已经让吕廉将裘归远带去湖心小筑。 本意是给他一个拿捏自个儿软肋的机会。 不料此人竟敢大摇大摆上门威胁........ 心念电转间,裘图不慌不忙,抬手徐徐捻动左手拇指的冰魄扳指,苍劲声音在密室中滚滚回荡。 “你——是何人呐......” “我是何人?”冰雕面具露出思索之色,“容本座好生想想.....” “嗯——”它忽地张开黑洞般的大嘴,声调徒转癫狂道:“你可以称呼本座为神!” “无所不能的神!” “哦——?”但见裘图眉头一挑,上半身微微前倾,目露凝色道:“你一藏头露尾之鼠辈,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 顿了顿,垂眸望地,似在思索什么。 然而眸光方一触地,便猛然抬眼,沉喝炸响,“猖狂!” “猖”字出口刹那,已倏然抬指。 六脉神剑·少冲剑 此剑路数最是轻灵迅疾,用于偷袭暗算,无往不利。 “嗖——!” 一道金红剑气自指尖破空激射,一闪而逝间,已正中冰雕面具眉心。 剑气锋芒无匹,甫一触及,便如朝霞破夜、炽阳熔雪般将冰雕面具洞穿。 随后余势不减,穿透石壁,直冲沉云,恍若陨星逆射。 而那冰雕面具在中了裘图一发少冲剑后,整个自眉心蔓延蛛网般的裂纹。 转眼破碎成冰晶,化作光点消散。 见状,裘图轻哼一声,缓缓收指,按膝起身,朝前踱去。 方一踱至密室正中,便听得猖獗笑声复起。 “哈哈哈......” 这一次,却好似周遭有千百之人相围发笑,声声相叠,刺耳振聋。 昏暗中,裘图缓缓转动头颅,浑浊老眼来回扫视。 但见四面石壁乃至头顶上方,一张张如常人脸庞大小的冰雕面具相继浮出。 它们表情各异,同时开口,或讥讽、或威严、或癫狂,声声不一。 “没有用的,似尔等这般凡夫俗子的手段,岂能伤到本座?” “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凡人终究是凡人,即便天资高绝,终其一生也难明仙凡之距。” “裘无命!你胆敢冒犯神明,已是取死有道!” “既见本座,为何不跪?!” “跪下!” “跪下!” ....... 第99章 天宫幻影 赤焰缠身 但闻声声逼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冰雕面具依旧不断浮现,挤满四壁后,更是层层叠叠,将裘图围困在中央。 只见裘图似不问不顾,立身闭目,轻转冰魄扳指。 随着时间流逝,这数之不尽的冰雕面具似已词穷,只得反复念叨着。 “跪下!” “跪下!” ........ 且在此时,但听一声如雷贯耳。 “哼——!” 裘图随之双目骤睁,面上已然布满狰狞虬结的紫黑经络。 一眼横掠,赤星乍现,眸光所至,万籁俱寂。 整个密室顿时鸦雀无声,唯余那些个冰雕面具五孔依旧开合不停,似哑巴了一般。 却是精通武学的裘图早已洞穿帝释天这招把戏的本质。 其真身并未在此处,而是潜藏于枕雪庭附近。 不过是凭借两千余年的功力,以真气隔空凝形,化作一张张冰雕面具罢了。 这些冰雕面具并不能发声。 裘图所听到的声音,不过是帝释天以特殊音功法门传于此处。 方才裘图那一声冷哼,便是同样以传音之法,逆溯其声,将声音送至帝释天藏身所在。 这也是为何裘图哼声之后,这些面具并未再发声。 只因此刻的帝释天发觉对方将声音准确送达后,已然在快速变换位置,唯恐被逮住真身。 但见裘图耳廓不住颤动,一直锁定着帝释天方位。 唇线紧抿,腹语赫然发声。 滚滚雷音收束成线,自密室四壁孔洞传出,紧追尚在穿廊过院的帝释天。 此时,方穿墙而过,出现在雄心堂偏殿中的帝释天面色骤然一凝,转身望向枕雪庭方向。 双目骤然金光荡漾,视线穿透重重阻碍,看见身处密室中的裘图。 耳中轰然炸起滚滚雷音,恍如置身洪钟,振聋回响。 “区区真气凝形,惑音之法,又何必在老夫跟前装神弄鬼。” “阁下若有些许本事,便莫要鼠窜。” “不如现身当面,一较高下。” 闻言,帝释天心中暗道: 这老小子究竟是何等天资,听声辨位的本事不小也就罢了,就连音功也如此了得...... 哼!杂而不精,若是将心思尽皆用于武道之上,说不得还真是又一个武无敌。 念及此,帝释天也不急着逃离此地。 而是双手一背,唇齿开合间,将声音遥遥送出。 晦暗密室中,千百张冰雕面具五孔不断开合。 “呵呵呵......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呐......” “莫以为有这点常人难以企及之本事,便可以凭此依仗,亵渎神明。” “行——吧。” “你虽区区凡人,但也算是令本座颇为认同。” “本座也不欺你。” “据闻你年幼之时曾败于他人之手,随之敛锋藏锐数十载,可见是个守信之人。” “那么——本座今日便与你这所谓的天下第一高手赌一赌。” 裘图闻言,颧骨高耸的狰狞面庞上,勾起一抹玩味之色,眉头轻佻,腹语悠沉道:“你想怎么个赌法?” 但听得帝释天那带着高高在上意味的声音再度响起。 “本座今日不还手,你若能伤到本座分毫,本座便就此离去。” “可若是你做不到,那便离开天下会,寻一处隐蔽之所,安享晚年,不可过问江湖。” 话语一顿,随之满是挑衅激将,“可敢应呐?” 听罢,便见裘图忽地摇头轻笑,缕缕热浪已自周身散发,将满头白发缭绕而起。 “你笑个什么?”帝释天音色略沉。 但见裘图抬起右手,五指缓缓虚握,发出“咔咔”声响,“此赌法未免过于小觑老夫了。” “哦——?”帝释天似兴致顿起,反问道:“那你待如何?” 只见裘图身形不动,缓缓转动头颅,一双赤眸如血灯般掠视横扫,“阁下若能伤到老夫分毫,老夫便就此隐姓埋名。” 话落刹那,裘图头颅骤然一定,眸中赤芒大盛。 “若是做不到,便给老夫滚出天山地界,至死不得踏入半步!” “踏入半步!” “半步.....!” 声若洪钟回响间,偏殿中的帝释天赫然发现对方头颅竟已扭转一百八十度。 那双血眸似同样能穿透重重墙石阻碍一般,正直勾勾盯着自个儿。 尤其是对方那面上勾起的笑意,满是森然玩味。 这一幕,顿时令帝释天心下一惊,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在确定自个儿在行动时已运功改换容貌,方才放下心来。 当然,裘图并非掌握与帝释天一般能隔物视人的本领。 只不过凭借声音定位,诈一诈帝释天罢了。 足足过了数息,帝释天方才回音。 “当真是——”其面上初时的戏谑玩味早已烟消云散,阴沉中隐有怒色,语气满是森然道:“好大的胆子.....” “可敢应?”偏殿四面门窗嗡鸣作响,其声似自四面八方朝殿中帝释天挤来一般,压力磅礴。 “呵呵......哈哈哈.......”帝释天面浮嗤笑,双肩不由随笑声耸动。 忽地笑意猛敛,声尤沙哑,“有何不敢!” 然而裘图却不依不挠,语气忽转淡漠,“那便请阁下,以天命立誓。” 这一下恍若踩中了帝释天尾巴一般。 天命在侧,他隔空惑乱他人已是冒险。 待会就算出手,又放不开手脚,担心造成太大的动静。 其本就无万全把握。 万一真伤不到对方...... 虽说他并不相信所谓誓言,也不在乎别人是否骂他不守信义。 但如今正值关键时期,距惊蛰之日不过十余年,他可不愿真的以身试法,于天命之侧,以天命立誓。 但见帝释天面色勃然大变,怒喝道:“放肆!” 刹那间,其体内浩瀚似海的千年真气猛然沸腾,发须狂扬,衣袍鼓荡。 圣心诀·天宫幻影 幻境本从心上来,天堂地狱一念开! 密室中,冰雕面具五孔骤然放大,似极度惊恐一般。 道道波纹自一张张冰雕面具口中迸发而出,将裘图笼罩其间。 此招以真气加持意识,可在敌心识中幻化出美于梦境的仙境,将其困锁其中。 “轰——!” 但见裘图置身其中,周身气势骤变! 白发无风自舞,玄袍猎猎翻卷,如墨云狂涛! 一股灼热无匹的热浪自其体内轰然爆发,宛如地火喷涌,焚风四溢! 紫黑经络虬结的面庞满是警惕之色。 然而密集波纹触体,裘图立时眉头一挑—— 却是其早已明心见性,诸般心魔幻境,难以撼动灵台分毫。 谁叫帝释天不敢闹出动静,只得动用幻术手段。 既然早已决定明牌震慑,帝释天不敢闹出动静,他裘某人便偏要将此事弄得众人皆知。 只见裘图头颅转回正面,大力扭脖一圈,昂首向天,犬齿微开,喉间蓦地迸出一声低沉闷吼。 “吼——!!!” 初时如困兽压抑,继而骤转暴烈,终成一道撕天裂地的咆哮—— 金刚禅狮子吼! 声浪夹杂沛然莫御的极阳真气,可谓凝若实质,色如赤红。 层层叠叠如怒海狂涛,以裘图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甫一触及石壁,其上由帝释天隔空真气凝形的冰雕面具尽皆化作晶莹消散。 “嘭!”的一声惊天炸响,假山骤然被声浪粉碎成渣,化作尘沫扩荡开来。 “轰——隆隆——!” 赤浪所过之处,梁飞柱折,瓦砾如蝗激射,乱石穿空。 成片林木连根拔起,干断枝碎,叶化粉尘。 近处厢房之中的天下会弟子尚在睡梦之中,须臾间便筋骨尽碎,崩血而亡。 残破尸首与残梁断壁一同随赤浪滚滚荡出,不知去向。 远处,天下第一楼。 根根巨梁顷刻间蔓延出道道裂纹,瓦片崩飞如雨,雕窗碎裂。 楼体微倾,似欲将倒。 顶层密室中,正运功修炼的雄霸骤闻此吼,猛然睁目,面色为之一涨,当即强压一口闷血,眸中骇色滔天。 雄心堂偏殿中,帝释天在裘图无视他的天宫幻影时,便已露出凝色。 而在裘图蓦然震吼刹那,其面色勃然大变。 “疯子!” 话落刹那,整个人立时一沉,融入地面。 若自高空俯瞰,便见天山峰顶一道赤红气环轰然炸开,横扫千丈方消。 无数碎石自天山崖壁滚滚坠下。 终年悬瀑一时倒卷冲天,水汽飞扬化雾。 数息后,原本黑云压沉的夜空,骤然扩开一个空洞,露出上方横贯星河。 一吼之威,当真通天绝地,声传数百里之遥。 天山脚下三镇九村,万户惊起。 无数百姓披衣奔出,武者纵跃登高,尽皆面色惶惶,仰望天山所向。 “什么响?!一下把老子从梦中给吓醒了。” “莫不是雷公劈山?” “怕是老天爷发怒。” “你们看天山!” “娘嘞,天下会遭天谴了?” ........ 吼声不过一息即止,天际仍有余音隆隆不绝。 面对此惊天变故,身为帮主的雄霸已然自天下第一楼顶层飞身掠下。 与之一同的,还有十二道身影,正是天池十二煞。 此刻他们个个面无人色,浑身更是抖如筛糠。 但见雄霸立足狼藉地面,一双虎目瞪若铜铃,举目四望。 只见远处以枕雪庭为中心,方圆百丈尽皆一空。 无砖无瓦,无木无石,甚至连烟尘也无,唯余一片苍茫坦地。 而其百丈之外,残垣断壁斜插入土,断梁朽木交错横陈,袅袅尘烟浮地蜿蜒。 更远处,则是被滚滚浓烟掩盖,纵然天山绝顶寒风呼啸不绝,一时亦吹之不散。 这一刻,偌大总坛恍若沦为死域。 “尔等可知——”雄霸脸色铁青,横目望向身后一众面色呆滞无人色的天池十二煞,“究竟是何缘故?” 但见天池十二煞纷纷望向雄霸,面露迷茫之色,似丢了魂魄一般。 随后面面相觑间,童皇上前跪地抱拳,嘴巴不住开合。 雄霸眉头一皱,侧耳细听,却发觉听不到半点声响。 顿时心头一凛,深吸一口气,暗自运功,将真气灌入双耳。 真气甫一涌入,耳中立时嗡鸣作响。 如此数息后,耳鸣方才渐渐消止。 这时,雄霸才听到周遭那滚滚浓烟之中,传来连绵不绝,凄厉哀嚎的痛呼声。 但见雄霸回望一眼已然化作坦地的枕雪庭。 确见无裘图踪迹,立时暗运体内真气,浑身筋肉紧绷。 一双虎目半眯不住环视四周,暗自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回想白日一早裘图专程送上门相告,总坛或有绝世高手暗藏潜伏一事。 雄霸已然笃定,应是今夜裘图撞见了那人!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吼声,定是两者交锋间,其中一人所发。 如今总坛损毁惨重,弟子死伤无数,皆成次要。 真正要紧的,还是这一战究竟孰胜孰负? 那神秘高手是否还在附近? 时间在哀嚎声中点滴流逝,每一息都似漫长得令人窒息。 足足盏茶功夫后。 “哎哟哟——”浓烟深处忽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声与虚弱悲呼声。 “帮主.......帮主你在哪儿.....” 雄霸听得熟悉声音,转眼望去。 只见滚滚烟尘中,一道人影跌跌撞撞而出。 那人披头散发,以手捂着口鼻,衣袍更是破烂沾尘。 凝目细看下,方才认出,正是他的贴身大总管——文丑丑。 文丑丑步出浓尘后,抬头一眼瞧见雄霸,恍若看见救星一般,顿时涕泪横流,扑上前来,悲声呼喊道:“帮主啊!” 话音方落,便听“啪”的一声。 雄霸反手一巴掌,将其打得半脸肿胀,口鼻溢血,重掴于地。 “哭哭啼啼作甚!”但见雄霸戟指倒地捂脸的文丑丑,怒喝道:“莫要在本帮主跟前碍眼,还不赶紧去探明此故缘由。” “废物!” 此刻雄霸心头可谓焦躁不已,偌大天下会总坛几乎半毁,人员伤亡更是不知如何惨重。 更兼赖以依仗的裘图与其相争的绝世高手尚不知生死去向。 他自个儿都走也不是,留下又心头发虚。 这一腔躁怒,只能尽数发泄在文丑丑身上。 但见文丑丑捂着脸,满脸仓惶起身,再不敢哭嚎,只得颤颤点头相应。 随后惶然四顾,却是半步不敢远离雄霸身侧。 忽然—— “帮主!您瞧!”文丑丑抬手一指雄心堂方向,惊呼道:“裘前辈在那儿!” 雄霸与天池十二煞闻声,齐齐转身望去。 只见雄心堂偏殿之上,弥漫浓尘率先飘散稀薄。 一道身影凌空凝立,白发狂扬乱舞,周身赤红真气汹涌蒸腾,恍若烈焰缠身。 第100章 惊天大变 软肋身亡 “轰!” 骇电乍明,若金蛇游走,怒雷煌煌,开大地昏蒙。 电芒一闪而逝间,与头顶贯彻星光一同将天山总坛狼藉惨状映亮。 在满山哀嚎声中,雄霸等人只见那恍若被烈焰缠身的白发老者转头望来。 其双眸赤芒绽盛,正不断来回扫视,似在搜寻什么。 一时之间,雄霸等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惊扰。 良久后—— 北风劲嚎,四方墨云已悄然围拢,将那被吼声震开的云洞掩去,令天地重归昏暝。 裘图周身如焰真气随之渐渐收敛。 身形一晃间,已落于雄霸身前丈许处。 双手背负,轻转冰魄扳指,面色凝重肃然,朝雄霸跟前走来。 “裘前辈。”半脸青肿的文丑丑强堆笑意凑上前,”您老可......” 话音未落,但见裘图行步间,眼风斜扫,倏然反手一挥,横风破啸。 “啪!” 文丑丑被抽得凌空螺转,重重砸在远处。 另一半脸登时浮肿紫胀,口鼻冒血。 整个人躺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似已昏死过去。 雄霸身后的天池十二煞见状,尽皆悄然咽了口唾沫,赶忙朝裘图躬身抱拳,却不敢开口。 任谁都看得出,此刻他们的裘总教头尚在盛怒之际,个个深怕引起注意,触了霉头。 “前辈,究竟发生何事?”雄霸皱眉上前相迎,“方才那吼声......” 但见裘图毫不避讳,声如沉钟道:“方才是老夫以音功退敌。” “咕噜~”吞咽声此起彼伏。 一旁的天池十二煞不由回想起方才那震天怒吼,不由背脊发凉,心生瑟瑟。 不止是因为眼前这位总教头一吼之威如此可怖,远超他等想象。 更因为此地乃是天下会总坛。 瞧瞧此刻惨状。 可想而知,眼前这位心肠端是狠辣,完全不将旁人性命当回事。 对此,雄霸倒是无甚在意。 天下会拥众十余万,总坛不过区区数千人罢了。 这天下,人命最不值钱。 至于这些个倒塌的楼宇殿阁,更是身外之物。 他只担心暗中是否真有高手潜藏,会不会危及到他的性命。 但见裘图着眼环顾四周破败,眉头微微皱起,叹了口气,朝雄霸抱拳道: “实在是劲敌来犯,老夫不敢大意,唯有全力以赴。” “幸而帮主无恙,否则老夫可就错大发了。” 雄霸赶忙摆手,言辞恳切道:“前辈言重了。” “这天下会上下尽皆仰仗前辈坐镇庇护。” “您老的安危,可比什么都紧要,万莫要因此自责。” “要怪只能怪贼人凶恶,怪他等学艺不精,福浅命薄。” 顿了顿,复压低声音,问出心中最关切之事,“那贼人可是......逃了?” “嗯——”裘图神色肃然,重重颔首。 旋即负手沉吟道:“此人从头到尾尽以不世绝学隔空与老夫周旋较劲,并未现身当面。” “老夫于试探之际,断定他就藏身在这总坛之内。” “好不容易锁定敌踪,确定他就身处那偏殿之中。” 话音至此,裘图双眸精光一闪,煞气暗生。 “可赶去时,人已无踪。” “老夫自问对追踪之法颇有几番心得。” “无论其轻功如何了得,纵是飞鸟过空,也总得留下些蛛丝马迹。” 裘图面上浮起疑惑之色,摇头道: “老夫将偏殿拆了个底朝天,仍无线索,当真是匪夷所思。” 闻听此言,雄霸心中危机更甚,赶忙相询道: “前辈可知此人潜藏天下会究竟意欲何为?” 但见裘图捋须沉吟片刻,双眸一眯,冷声道: “今日他装神弄鬼,言语间威胁利诱,便是想逼老夫退隐江湖,再不过问天下会之事。” “然老夫岂能被此等鼠辈相胁,便与其赌了一场。” “若他能伤得了老夫分毫,老夫便答应他,可若伤不了,那他就得滚出天山。” “此人精通幻术,方才竟将老夫拖入幻梦之中,端是手段诡异。” “若非老夫精通音吼破幻之法,以此挣脱幻梦,怕还真要着了他的道。” 闻言,雄霸半松了口气,当即宽慰道:“前辈无事就好。” “此人藏头露尾,不敢正面应战,想必自知不敌前辈,只能在背后施展些鬼蜮伎俩。” 就在这时,但听山门楼牌处传来一声清朗喝声。 “快些救人!” 旋即便听得脚步阵阵,估摸数十人众。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山门方向。 只见浓烟翻滚处,一道白袍身影自中掠出,朝雄霸等人赶来,隔着老远便呼喊道: “老师!” 来人正是雄霸之子,天下会刑堂堂主——龙腾。 但见裘图捋须颔首道:“腾儿来了。” 雄霸见到儿子无恙,更是松了口气。 当即阔步上前,伸手在龙腾身上捏了捏,反复打量数遍,关切道: “腾儿,没伤着吧?” 龙腾摇了摇头道:“爹你放心,孩儿无事。” “方才孩儿在山脚巡视之际,听得山上巨响如雷,便立马率人赶来。” 话落,满目凝色望向四方,“这......” 雄霸伸手拍了拍龙腾肩膀,语气肃然道: “你只需知晓如今天下会来了一位大敌。” 随即展臂引向裘图,“若非你老师在此坐镇,怕是无人能制。” “今夜惨状,便是二人交手余威所致。” “具体事宜,稍候再与你细说。” 龙腾闻听此番惨状,竟是二人相斗所致,面色不由怔然一瞬。 方才来时匆匆,未及细察,但也知死伤者众。 一时之间,一向心怀正义的龙腾望向老神在在的裘图,欲言又止。 踌躇几番,只得强压心头沉重,干涩道:“老师可曾有碍?” “无碍。”裘图回答的轻描淡写,转头朝雄霸正色道: “帮主,敌踪未明,意图未知,老夫还请帮主与少帮主移步,暂去湖心小筑。” “待老夫今夜细思对策,明早亲自搜山,定要揪出此獠。” 话落,便听一旁龙腾脱口道:“老师,弟子身为刑堂堂主,愿留下.....” 知子莫若父。 雄霸哪能不知龙腾恻隐之心犯了。 “腾儿!”当即开口截断话头,语重心长道:“此时非同小可,听前辈安排。” “你麾下香主旗头们,想来自会有条不紊,多你一个不多。” “莫要一时任性,以免闯下大祸。” 掌管刑堂多年的龙腾自也是通晓局势,知晓自个儿身份尊贵。 一旦遭敌手钻了空子,反倒会令更多人陷入危机之中。 当即只得低头抱拳道:“是......” “帮主请。”裘图略一展臂。 “前辈请。”雄霸同样展臂,环望一眼总坛,心中不由想到批命。 九霄龙吟惊天变........ 莫非本帮主运势当真已盛极而衰。 这天下会总坛自创建至此,从未有过如此伤亡...... 风云..... 念及此,雄霸眸中寒意顿生,挥氅转身。 “帮主......不要丢下小的啊......”文丑丑虚弱悲惨之声从旁响起。 雄霸脚步一顿,斜睨看去,只见文丑丑挣扎爬起,满脸肿胀,血污遍体,好不凄惨。 心中不由一软,缓声道:“速速跟上。”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众人沿后山小径行去,裘图与雄霸并肩在前,龙腾落后两步相随。 天池十二煞散在四周暗处护卫。 文丑丑则一瘸一拐跟在最后,模样凄惨。 然而甫一踏入小径,裘图耳廓便倏然一动,眸底异色一闪而逝。 旋即面色如常,继续前行。 待一路行至谷中湖畔。 众人遥遥便见湖心小岛上灯火彻亮,并隐隐有哭声随风传来。 “是幽若!”龙腾闻声面色一变,脱口沉喝。 话音方落,便觉身旁横风掠过。 裘图已如疾电掠出,化作一道黑线,贴着湖面朝湖心小岛激射而去。 雄霸一把拽住龙腾,纵跃而起,落于岸边小舟上。 反手一掌拍出,掌心真气喷涌间,小舟若离弦之箭,破浪疾驰。 墨霭吞山,幽谷晦暗。 此刻,临渊居小院中火光摇晃。 一众仆从丫鬟皆面色惨白,持火呆立。 但见临渊居卧房木门大敞,哭泣声正自屋内不断传出。 身着白衣的幽若正立于榻前,不断拭泪抽泣。 榻上,吕廉盘膝而坐,双目赤红,满脸腻汗,双掌正抵于裘归远背心,源源不断渡入真气。 幽若看着床榻上的二人,伸手拉了拉身旁不住摇头叹气的大夫,泣声道:“王大夫,您再想想法子……” 但见药堂王大夫一脸无奈,低声道: “小姐,但凡这孩子有口气,老朽都有法子为其吊命。” “可他早已气绝多时.......这人死哪能复生啊......” 说着,又着眼望向真气即将耗尽而面露痛苦之色的吕廉,叹声道: “吕公子,你也莫要白费力气了,还是通知裘教头和帮主安排后事吧。” 吕廉闻言,不为所动,紧紧咬着牙,仍不住催动残余真气。 年仅六岁的裘归远此时双目紧闭,头颅低垂,七窍血迹已凝,面色白如寒纸,不见半分生气。 “呼——” 一阵焚风疾掠穿院,院中林林火把齐齐伏低。 王大夫发须猛地扬起,转眼一看,立时一惊,不由退后半步,压着声音道:“裘总教头......” 幽若拭泪动作一顿,抬头道:“老师......” 只见裘图已突然出现在床榻前。 颧骨高耸的脸上怔然无波,只静静望着那具幼小尸身。 足足过了良久,一滴浊泪自他眼角滚落,沿深深皱纹没入浓须。 “踏。”裘图往前迈了一步。 面无表情,却颤颤抬手,轻轻按在吕廉肩膀上,语气沙哑道: “廉儿.......不必.......白费力气了......” 吕廉随之罢手,闭目哽咽了一下,“师傅......小师弟他......” “参见帮主!”此时院外传来拜见之声。 只见雄霸携龙腾快步踏入,“前辈,可是出了什么......” 话头半出即止。 雄霸与龙腾愣在原地。 只见裘图缓缓上前俯身,动作轻缓将孩童尸体放平,语气似不带丝毫感情,“归远死了.......” 刹那间,雄霸背脊生寒,额头汗水随之腻出。 不好! 出天大的祸事了! 谁死,这小杂种也不能死啊! 雄霸虎目赤瞪,袖中双拳攥紧,转头望向一脸悲戚的幽若,咬牙低声道:“说——!怎么回事?” 但见幽若抽泣数声,呜咽道:“方才忽然传来一声巨吼,如雷在耳……” “大家伙慌忙出屋,一时间乱作一团。” “后来我听见吕师兄在房中呼喊,赶进来时,他已为小师弟渡功救命……” 雄霸闻言,转头逼视已然下床退至一旁扶框而立的吕廉。 但见其面色凄然,有气无力道:“那吼声太大,便是我都震得耳朵生疼,唯恐小师弟有恙,便来敲门。” “可敲了半天,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我闯进来一看.......” “小师弟他已......” 闻言,雄霸一腔怒意瞬间瓦解,望着动作轻缓为孩童整理衣着的裘图,神色转为凝重。 原来是被裘前辈方才音吼给震死的....... 是有这个可能..... 此地哪怕仆从,也是百般挑选,身具武功之辈,倒是能抵御音吼震耳。 唯这小杂种年幼体弱,又无功力护体……经受不住也是常理。 哎—— 此番变故,却不知要如何收场.....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裘图岂会不知自个儿那一吼之威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于武学之道,早就返璞归真,可谓收放自如。 方才嘴上说全力以赴,实则还是收了些力,绝不至令谷中之人身死。 那真正的凶兽,自不多想,定然是那帝释天了。 他是说那帝释天忽然消失一段时间去哪了,原来还是去找他的软肋了。 但——直接杀了他的软肋,还故意伪装成受音吼震毙之状…… 莫不是想让他因此万念俱灰,从而退出江湖? 就——这? 看来这帝释天手段有些过于简单了。 裘图还以为他要将小归远挟持隐藏,或是下某种无解之毒,用以威胁自个儿。 这留了多年的野种软肋,着实死得没什么价值....... 可惜...... “是死于音吼之下。”裘图忽地发声,其音苍凉沙哑。 “前辈......”雄霸赶忙上前宽慰道:“您老可切莫自责,身在江湖,生死有命,此乃意外.......” “可千万别想不开。” “呵呵......”但见裘图忽地摇头洒笑,笑声里浸满悲凉,“想不开......” “啊——!”随即仰天悲嚎一声,连连颔首道:“是想不开啊......” 第101章 阴魂不散 雪山交锋 裘图这一声悲嚎可谓苍凉凄厉,令在场诸人不由动容。 一个年近八旬的老者,在世唯一骨血孙儿身亡,家族香火就此绝继。 这般打击,任谁落在身上,怕都要去了半条性命。 院中丫鬟仆从听得那悲声回荡,个个面色惨白,缩肩低头,只恐这尊绝世凶人悲极生狂,殃及池鱼。 此刻,天池十二煞已然架着 “……”,冷凌弃冷眼看着何其正的背影,没有说话,但眼里却早已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网络上面的数据和讨论,带来的现实中的直观的影响就是,民乐相关行业的爆火。 “哎哎老李,别推别推,我还有个事要说!”,何其正见那童子拿着棒子要撵自己出去,急忙喊道。 “哈哈哈哈!”,何其正忽然大笑起来,豁然长身而起,对着桌上众人笑道:“诸位都在开什么玩笑,我顾惜朝就是顾惜朝,你们都把我当谁了? 姓冷的也良心发现,加入了战斗,暂时不需要你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出手,所以安心在这观战吧。”,何其正把无情按在了轮椅上,说道。 少年再一次开口。看了看讲台下有轰乱起来的趋势,韩武之没有再说话,让他找一个位置坐下。 离开刹虎帮后,经过十日的行程追赶,此时,琉璃城也越来越近。 “当然!”说完,便从发髻后方取出一节草根,看形状好像就是昨天叼在嘴中的那颗。 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而言。姜九没见过卡巴内是什么样的,身体素质如何,比起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三天,跟着大部队走显然要保险不少。 莫林抽干了一个参赛者的神魂和修为,将其随手扔到一旁,这个参赛者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这里面能使用气,而且他的绝境符为什么不能触发。 “你看不起我?”剑牙咬牙,有血腥气飘出。他斜握着刀,迅速冲来,身影在途中渐渐分开。一个,两个,三个……当剑牙欺近张月的身前时,已经有九个剑牙,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将张月围了起来。 陆羽此时还惊魂未定,一时间没有察觉老人已经顺着山壁爬了几十米高。 “的确……”林茵也是泄气了,她对第二天阶的了解也是有限,根本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 “按你的说法这些人不是被神器给吞噬的,可是七星匙这种东西应该不算神器吧!”胜明很不解的看向游建他觉的游建的话前后有些矛盾。 “当然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那个香气,只要还在东域城我都可以找出具体位置。”林茵自信地说道。 而孟西来闻声叹息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转过头刚好看见张彪,孟西来再次一叹。 风吹雪看到齐瑜的目光心中咯噔一跳,但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平静的与他对视着。 闻声陆羽手猛地一抖。一时间忍不住眼中杀气爆闪但又有点不知所措。 哄的一声,柳贤志跳在了脏海宫玉石地面上,只见那地面裂开了一条状如巨蚺的裂缝,四处蔓延开来。 易麟的话说到最后又变得不正经起来,最后那一句话从他口中吐出,阴森恐怖,就如同恐怖故事里面森冷的环境一样,格外吓人。 夜天。你难道还想阻我们不成?龙骑大长老是冷冷地盯着夜天道。 但是就算是云飞烟,也不能看到药王谷最尖的秘密,只不过这些在外面是最尖的秘密,在药王谷之中,只能算是一般的秘密吧。 第102章 七无绝境 棺前相商 寒风呼啸,半山云雾,空洞渐缩,缓涌相合。 “莽撞匹夫!”一声气极怒喝自云雾间迸发。 话落,便见层云沸滚,一张巨大冰雕面具破云而出,居高临下俯瞰深谷,嘴孔开合间声若雷鸣。 “本座再三忍让,莫要不识好歹!” “否则——后果自咎!” 其声煌煌如天威雷作,于百里雪山群峰间回荡不休。 下方深谷中,尘雾如柱,喷勃冲霄,直贯层云。 就在帝释天话音落下之际,便见谷中尘雾骤然翻涌,随即绕中心急速旋转。 “呜呜呜——” 沉闷风啸声大作,经深谷反复激荡,恍若万鬼悲泣。 尘雾旋转之速转瞬至极,似回壁龙卷,现出风眼中心的白发黑袍身影。 但见裘图此刻装束未变,身形却仿佛胀大了一圈。 脊背挺直如苍松,袍袖紧绷,鼓胀的小臂肌肉随呼吸起伏。 足以扛鼎的双肩在玄色劲装下隆起锐利折角。 立地昂首间,赤金气焰环身激荡,双眸圆瞪似虎视。 高挺鼻梁下,薄唇紧抿成一道凌厉弧线。 覆面紫黑经络宛如蚯蚓蠕动。 立地擎天,气锁方圆! 但见裘图唇线紧抿,腹语雷音自风眼中滚滚荡出。 “装神弄鬼之辈,也配在此唬人?!” 云下冰雕巨面竟拟人般浮现出怒色,语气一改先前嬉谑,沉喝道: “本座心性慈悲,隐忍克制,今日倒是叫你这凡夫俗子小觑了!” “隐忍克制?”裘图嘴角勾起森冷笑意,犬错白齿微露,腹语轰鸣,“阁下以神明自居,今日倒是让老夫大开眼界了。” “狗尚且会叫,可如阁下这般的神却只会忍,当是能忍人所不能忍。” “猖狂!”帝释天厉声怒喝。 冰雕巨面五孔骤张,四周云雾中倏然垂下数道湛蓝电光,霹雳炸响,宛如天象随怒而变,神威凛凛。 然而,帝释天这些唬人异象却丝毫吓不住裘图。 他深知帝释天不敢轻易动手,尤其是他如今已与天命所归的雄霸命途牵连甚深。 这也是帝释天从出现至今,真正算得上出手的,也就那一次施展了天宫幻影这种幻术。 且这种幻术也只是困人心神罢了。 说到底,帝释天不敢伤他半分毫毛。 如此,他裘某人自然要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若逼得帝释天动手正好。 一旦其触动天命反噬,自有冥冥之中的麻烦找上他。 “哈哈哈!”但听得裘图蓦地长笑震空,双膝猛然一踏。 “轰——!”的一声。 地陷三尺,风声尖啸,其身形已拔地撼天,化影激射! 若从远处相视,便可见苍茫雪山群峰相夹间,一道赤金火线逆射冲霄,撕空贯日,直扑那冰雕巨面。 “嗷——!”狼嚎声起,震荡四野。 但见赤金真气凝成一尊狰狞狼首,自巨面之下昂然浮现,血口怒张。 “天狼吞月!” 大盈若冲,吞尽人间圆满相——天命何曾悬九天? 二者甫一相撞,便见冰雕巨面骤然粉碎,赤金狼首亦如烟火迸炸。 环形赤浪横扫开来,将半山云雾一荡而清,漫天七彩冰晶纷扬如雨。 “想要老夫听尔犬吠,便拿出真本事来!” 此刻,山腰之上的岩壁。 半身融入岩壁,半身探出俯瞰下方的帝释天徒见此状,立时将身体缩回。 “嘭!”的一声巨响。 浑身赤金气焰环绕的裘图已然一拳重重撼击在岩壁上。 岩壁骤然凹陷一个方圆数丈的半圆坑,圆坑边缘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至远竟达二十余丈。 无数碎石溅射如蝗,飞星化火。 不待帝释天自其他位置没出,裘图已然身形斗转,化作一道赤金火线,沿山壁飞掠激射。 下方山坡,帝释天方一窜头,便听得脑后罡风咆哮间,夹杂着一声如雷断喝。 “你逃不掉!” 其赶忙缩身再融岩体。 “嘭!”又一深坑乍现。 自高处俯瞰,便可见帝释天不断自各处冒头缩回,忽东忽西、倏现倏隐。 火线流光则在雪坡、绝壁、岩壑间疯狂激射折返。 “嘭嘭嘭嘭嘭——” 火线流光每至一处,必是石裂土崩、雪尘暴涌。 与此同时,裘图厉喝声响彻雪域天地,煞气迫人。 “有本事便一辈子缩在土里,休再露面!” 时间流逝,裘图攻势连绵不绝,似不知疲倦一般。 不过片刻,整座雪峰四面已坑洞遍布,飞石狼藉,恍若被密集飞星撞击过一般。 “本座不与你这老匹夫一般见识!”但听得帝释天气急之声复起,随遁地身形在雪峰四面快速移动。 “嘭!嘭!嘭!嘭!”转眼间,四声炸响连起。 帝释天沉默半瞬,语气为之一缓,竟颇为沉稳,于雪域群峰间遥遥回响。 “实话与你说,本座上承天意,不忍天下黎民百姓受苦。” “雄霸气数将尽,而你辅佐于他,乃是与天意相违,助纣为虐!” “嘭嘭嘭嘭——!”天地间炸响更急。 “你且冷静细想——”帝释天声音忽转诚恳,“本座从始至终,并未对你下过狠手。” “只因本座不杀老幼良善,以免沾染人间恶因业果。” “你只需答应本座,不再辅佐雄霸。” “本座便施以仙术,令你那乖孙儿——”言至此处,帝释天自一处双岩夹缝间冒头而出,仰天高呼,“复生还阳!” 然而话音方落刹那,帝释天面具后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见一指坠至,疾迅非复人间。 “一现昙花!” 昙花一现,似纷华、似无情其可悲乎。 此指快若惊鸿,疾似闪电,真气却刻意内敛其华,无声无息。 竟在刹那间,破开岩体遮掩,洞穿帝释天面具,直透颅脑! 然而令裘图一惊的是——他这绝杀一指明明击中,却无分毫实感,就好像指下之人乃是幽灵幻影一般,不存于世。 一指击空,裘图收势不及,连带整个人撞入岩下土石。 “嘭——铛——!” 但见雪峰山腰处,金光暴绽,璀璨夺目,恍如大日坠渊。 却是裘图在发觉一击落空后,立时自令周身三百六十五穴开窍。 真气喷薄,凝形流转,顷刻已成三丈浑圆罡墙。 只一瞬,周遭土石便尽皆一空。 气劲焚灼,数十丈内空气扭曲生涟。 不过须臾间,帝释天身形已自下方深谷中缓缓冒出半截头,仰望雪峰山腰。 但见其面具上的双眸金光大盛,语气急促道:“此乃千真万确!本座从不虚言!” “你何不试上一试?!” 下一刻,周身赤金罡墙环绕,立于坑陷中的裘图双眸赤芒爆射,足下猛然一踏。 身形如箭,千尺一线,直射深谷! 但听一声如雷断喝。 “还手!” 帝释天这一手身躯虚化,可谓令裘图震撼不已。 想来便是圣心诀中的七无绝境。 二人尚未交手之际,裘图一直以为帝释天的七无绝境乃是身法极速搭配精神幻术罢了。 当初天山总坛上,心中是奇怪对方用了什么法子能够突然消失。 今日再看,起初以为是遁地之术。 虽说遁地有些不合常理,但裘图也只认为或许是某种武道窍门。 可方才那一指后,裘图方才明悟,这圣心诀当真是无上神功。 光这七无绝境,便已然打破了他多年对武学的认知。 不过——他还要多试探几番,看看其是否另有玄机。 万一是某种极其高明,能骗过他感知的障眼法也说不定。 还需再逼、再试! “轰——隆隆——” 就在裘图扑入深谷之际,峰顶积雪早已受激崩塌。 但见滚滚银龙倾泻而下,声势滔天。 “嘭嘭嘭嘭!” 谷中炸响之声不绝,帝释天似也被激起了火气,并未挪移至其他地方,而是在这深谷中与裘图不停周旋。 “疯子!”帝释天不断急避闪躲间,怒喝道:“难道所谓报仇比香火承继更重要嘛?!” “况且本座从未伤你分毫,便是你孙儿都是被你一吼震死!” “你难道就不想挽救恕罪,日后下得九泉,给你裘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还在妖言惑众!”但闻裘图苍劲雷喝声起,“老夫不听!” “活了近八十年,又岂会信你一个只会仓皇逃窜的无能鼠辈!” “你还不走?真要找死不成?!”帝释天惊声未落,雪崩已至! 滚滚银龙轰然砸入深谷,吞没天光,覆尽四方。 不多时,峰顶山洞。 “真......是个......疯子。” 四壁浸声,悠转回响。 但见帝释天双手背负,身形如鬼如魅,自冰棺旁地面缓缓浮起。 待身形完全浮出地面,方踏前数步,来到冰棺旁,垂眸看向冰棺中躺着的小小尸首。 忽地,帝释天重重一拍脑袋,似想通了什么。 我当真是糊涂了。 方才何必与这老疯子纠缠? 显然,定是其孙儿之死已令他神智昏乱,行事癫狂。 否则但凡理智尚存,定然不会如此油盐不进才对! 罢了罢了...... 现如今,还是趁着那老疯子被大雪埋谷,赶来之前,先将这小娃救活,再以此未筹码,与他慢慢相商...... 念及此,便见帝释天捋了捋袖子,正欲按掌开棺。 就在他抬手刹那—— 整个人猛地转头,抬手竖掌,急喝道:“慢!” 只见洞口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浑身散发凶悍戾气的身影,将天光遮去大半。 一双阴鸷邪戾眸子怒瞪相视,口齿微开间,声若幽冥伥鬼,“你碰一下棺材试试。” 这老疯子......方才分明被大雪掩埋,怎脱身如此轻易? 莫不是仗着一身绝世横练强冲而出?! 便真是如此.......从谷中到此峰巅....... 此人轻功之迅疾,怕是比本座的纵意登仙步还要略胜一筹....... 幸好此人尚未窥破天地真貌,否则被他缠上,怕真是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但见裘图似是忌惮对方会损坏孙儿尸首,堵在洞口,身形一动未动。 只以威胁语气,沉沉开口道: “老夫本性刚烈,今日便是拼着爱孙尸骨无存,也绝不让你那脏手碰他一下!” “本座——”帝释天话语一顿,徒转诚恳,摇头道:“绝无恶意,亦非大奸大恶之辈。” “此前戏耍,不过性情使然,还请担待一二。” 说着,竟朝裘图双手抱拳。 抱拳间,帝释天紧盯着裘图面色。 见其面无表情,复又缓声道: “你真不想这孩子复生还阳?” “哼!”但见裘图重哼一声,冷笑道:“人死复生,何其荒谬。” 说着,戟指帝释天,“尔这等伎俩诡谲之辈,谁知是不是懂些移花接木,操纵亡尸的邪门歪道?” “想拿这等把戏糊弄老夫?” “门都没有!” 帝释天闻言,猛然甩袖,语气傲然道: “井底之蛙,怎知天地浩大,神通玄奥。” 话落,瞥见裘图双眸一眯,似杀机再浮,赶忙又缓和语气道:“你我不妨各退一步,且给本座片刻功夫。” “待本座为你孙儿施展还阳之法,届时是真是假,立见分晓。” 说罢,帝释天并未立时去动冰棺,而是紧紧盯着裘图,静候其抉择。 但见裘图静望着帝释天上下打量,皱眉凝目,似在思索其言真假。 良久,方满怀质疑,哑声开口道: “你若是真有心……便将那法子说与老夫听听。” “老夫活了快八十年,武学医理皆通一二,一听便知真假。” “且——”但听裘图话语一顿,“若此法当真,老夫亦要亲手施为,以免你从中作梗,暗施阴招。” “你要亲自动手?”帝释天闻言,脖子不由前探,眼珠倏忽一转。 他这令死人复活的法子,乃是《圣心诀》中的回魂涅槃篇。 其中可有着诸多限制、代价。 须知《圣心诀》乃是他两千余年来,集百家之长,创出的适配他凤血体质的神功绝学。 若依此法令死者复生,需消耗大量功力与寿元。 对于身怀两千余年功力与悠长寿命的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可眼前这人,虽于武道争锋方面有那么点让他刮目相看。 但毕竟依旧是世俗凡人,功力有限不说,寿元更是...... 念及此,帝释天瞥了瞥对方满脸皱纹与满头霜发。 如此也好—— 依此人的天资,想来亦能强修圣心诀。 但若真的要亲手复活这小娃...... 嘿嘿..... 既然你想找死,本座便成全你。 第103章 圣心残诀 回魂涅槃 “怎得?”裘图望着沉吟不语的帝释天,眸中寒光一闪,似已不耐,冷声道:“你莫非想说神功不可轻传,要藏着掖着?” “好生霸道的做派呀——”但见帝释天冷笑一声,面具后的双眸紧紧盯着裘图,语气调侃道:“你我既非亲缘,又非挚友。” 说着,负手缓缓踱了几步,摇头晃脑,故作唏嘘道: “本座好心好意,欲令你孙儿还阳复生。” “你非但不感激涕零,反倒是得寸进尺,叫本座将此等秘法传授于你?” 话落至此,脚步一顿,低笑道:“这会不会有些........太过了?” “哼!”裘图重哼一声,拂袖挥袍,昂首睨视道:“阁下既以神自居,怎与那市井俗辈一般,扫蔽自珍。” 说罢,他缓缓抬起右手,枯瘦五指重重一握,神色睥睨,铿锵有力道: “老夫《铁掌神功》威力无边,海纳百川,天下武功哪有能比得上的?” “可即便如此,但凡谁想要老夫这门功夫,老夫绝不吝啬,倾囊相授!” 话落,松拳捋须,语气悠远道: “须知古往今来,神功宝典层出不穷,但真正强的,永远是人。” “老夫懂得此理,自然不会觊觎旁人武学。” “况且——”但见裘图捋须动作一顿,眉头轻佻,“就算老夫将你那功法学去,也只会用于救活孙儿,绝计不会外传。” “说得好,说得好啊.......”帝释天站在原地,连连点头,语气恍然道:“本座活了这般多年,听了你这番话,亦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嘿嘿——”他轻笑一声,双手抱拳道:“再加之裘老弟品行素来光风霁月,本座本就万分佩服。” “这区区功法嘛........”说着,复又语气踌躇道: “只是本座这《圣心诀》,本非适于凡人,就算凭借卓绝天资强行修炼,亦难以发挥其神妙之一二。” 裘图闻言,捋须动作不停,一双阴鸷老眼已然眯成了一条细缝,语气淡然道: “老夫自幼习武,一直都是过目便通,顷刻领悟,甚而能推陈出新,至今还真没遇到过练不成的功夫。” “好——!”但见帝释天重重一拍掌,不再虚以委蛇,“那裘老弟听仔细了。” 旋即轻咳一声,语气肃然,朗声念诵道: “凤血千年炼圣心,四绝四劫掌乾坤........” “纳海登仙幻七无,长生不死傲古今........” ...... 圣心诀不愧为风云世界顶尖武学,当可谓字字如珠,句句似玉。 口诀从帝释天口中诵出,在山洞四壁回荡,恍如梵音禅唱,常人听了便心神涤荡。 “凤血为炉魂为火,圣心一念唤亡者.......” “三魂归宫七魄返,死骨重生日月挪。” 口诀念罢,帝释天瞥了一眼沉默不动,似陷入苦思中的裘图,复又解释道: “须知——死非真死,魄散而未绝;生非妄生,魂归而肉重。” “运圣心诀引精血余烨灌入亡者脊脉。” “先以纳海圣心咒同化其残存生气,不令散于天地。” “次心念唤魂真言,自九幽牵其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归窍。” “再以天冲、灵慧、气、力、中枢、精、英,七魄依次入身。” “末以精血为炉、真气为封,塑骨生肌,令心跳重启。” “此术有三限。”帝释天抬起三根手指,转身信步,“一限时,死后越久越难,魂飞魄散则不可为。” “二限质,只能救方死未久、肉身尚全之人。” “三限数,圣心诀一生救人一次,再施无力。” 洞外寒风呼啸,欲灌入洞内,却被裘图高大身躯所阻,发出呜呜低鸣。 黑袍猎猎作响,满头白发为之缭乱。 良久后,忽见裘图豁然抬目,直直逼视帝释天,语气不善道: “阁下竟拿残缺武功糊弄老夫?!” 但见帝释天扭了扭脖子,丝毫不惧裘图,语气闲适道: “这回魂涅槃篇已告知于你,至于其他法门,乃至心法全本,你听之无用。” 话落,便见裘图忽地双眸赤芒大绽,一步一步朝帝释天走去。 “但凡世间绝顶功法,尽皆上下贯通,法门同源。” “你如此遮遮掩掩,只以残篇示人,难免有诈。” “事关归远性命安危,老夫不得不谨慎待之!” 帝释天双手背负,静静立于原地,看着一点点朝洞内逼近,气势迫人的裘图,语气淡漠道: “此诀精深浩瀚,凡人终其一生难以窥其门径。” “本座已将还阳之法告知,余者乃本座立身之本,自不可相告。” “你若再得寸进尺,咄咄逼人......呵呵......” 眼见裘图已距其不过三丈之距,帝释天双眸骤然迸发金光,语气森然道: “裘老弟——你贪心了.....” “踏!”裘图脚步落定,不再近前。 自帝释天语气中,裘图也明白对方已然忍到了极限。 对方不是傻子,自不会因为他寥寥数语便将立身所学和盘托出。 今日能骗出圣心诀的基础心法与还魂涅槃篇,已是意外之喜。 且这杂种软肋还能复生再用,简直就是白赚。 该是见好就收了。 只见裘图神色一松,轻转拇指上的冰魄扳指,悠悠问道: “敢问这总纲中的凤血是何物?” “恕难相告。”帝释天语气平淡无波。 洞内寂静片刻,便又听裘图苍劲语声缓起。 “四绝四劫......纳海登仙幻七无......” “可是阁下神通法门?” 这一次,帝释天不再应答,只静静盯着裘图,眼中仿佛没有丝毫情绪。 “呵...”裘图忽地嗤笑摇头,朝帝释天抱了抱拳,“看来阁下真是慈悲心善之人,是老夫误会了。” “不敢当。”帝释天略一拱手,淡声相应。 直至此刻,二人眼中的光华,这才一同黯去。 “裘老弟,如何?”随着场中紧张气氛为之一消,帝释天玩味之声响起,“以你这旷古烁今之天资,单听一遍口诀,可能为你这孙儿还阳啊?” 见裘图皱眉沉吟不语,复又探头道:“总不得.......还需等上十天半月.....待你悟透?” “老夫确实是鼠目寸光了......”但见裘图神色复杂,重重一叹,感慨道:“此法当真是辟武道之先河,闻所未闻。” “老夫连它是否真能起死回生都尚未琢磨明白,更何谈修炼施展? 此话一出,帝释天心中不由半信半疑。 若是寻常习武之人如此说,他自是深信。 可眼前这位,武功内外兼修、霸道绝伦,实属世间罕见,其天赋资质必然万里挑一。 要说他完全参不透……倒也未必。 原本依照帝释天心中估算,眼前这人估摸一两日便能施展回魂涅槃之法。 可对方却这般说道,一时间令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见帝释天沉吟片刻,沉声道:“那裘老弟的意思是.......” 裘图当即神色一正,抱拳躬身,郑重道:“自是恳请阁下出手代劳,救我孙儿一命,老夫感激不尽!” 嘿?! 帝释天双眸一凝,心头陡生疑窦——莫非此人在戏耍自己? 还不待帝释天细想,裘图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已布满焦急,急声道: “莫要再拖了!” “归远已故去七日,纵有冰棺相护,尸首亦难免腐朽,等不得啊!” “嗯......”帝释天轻轻颔首,转身朝冰棺走去。 兜兜转转一番,终究还是要他亲自救人。 可偏偏圣心诀的部分口诀已白白说了出去,帝释天心中隐隐有些憋闷。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要紧法门并未泄露,还是正事要紧。 但见帝释天伸手按在棺盖上,侧目看向裘图,眸中满是怀疑之色道: “你该不会......趁本座救人时,行偷袭之举吧?” “老夫岂是那般无耻小人?!”裘图面上浮现不悦之色,挥袖道:“阁下只要救了归远,便是老夫恩人。” “老夫又岂会恩将仇报?” 帝释天缓缓点头,却仍是不放心,末了又补上一句,“你且去外候着......” “有劳了。”裘图抱拳,转身便走。 “慢!”帝释天忽地将其叫住,“你且立誓,若本座救活你孙儿,你不得再辅佐雄霸。” 此话一出,裘图伸手捋须,似在犹豫什么。 “怎得?”帝释天冰雕面具后的双眸寒意乍现,“你不愿?” 只见裘图缓缓摇头,道出心中犹豫缘由,“可这天下会偌大基业......” “哈哈哈......”帝释天闻言仰头大笑,心中对眼前之人万分鄙夷。 果然,这等人物哪会真心辅佐雄霸,就是舍不得荣华富贵。 如今他孙儿有了还阳可能,更是放不下那偌大基业。 但见裘图神色郑重道: “老夫可立誓,若雄霸身陷死境,绝不出手相助!” 帝释天笑声收敛,沉声道:“不够!” “在雄霸身死之前,你不得为雄霸出手,尤其是不得对风云动手。” “风云?”裘图佯装不知,疑惑道:“聂风和步惊云?” 帝释天重重颔首道:“不错!” “好!老夫应下了!”裘图铿锵发声,“若有违背.......” 话语一顿,望着帝释天面具后的双眼,面上露出决绝之色,“裘家一脉,断子绝孙!” 帝释天见状,面具后的脸上这才露出笑意,缓缓颔首。 裘图转身迈步,一路来到洞外,背对洞口盘膝而坐,轻转拇指上的冰魄扳指。 一双阴鸷老眼,眸底暗流涌动。 哼哼.....发誓? 他裘某人发的誓还少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什么狗屁誓言,苍天又何曾真正在意? 即便当真应验....... 断子绝孙? 此世他裘家,不是早已绝了么? 诶——? 裘图忽地眉头一挑,反应过来。 他方才,似乎还没有正儿八经发誓....... 至多算作一问一答罢了。 第104章 同源印证 归远复生 北风怒号,长空呼啸。 卷得盘膝雪崖,静坐等候的裘图满头白发缭绕狂舞。 眼前碧海万里,耀日独悬。 映得身下云海翻金,波涛汹涌;气势磅礴,覆盖群峰。 身后洞中,阵阵真气鼓荡,隐有风雷之声,磅礴骇人,而裘图却对此无动于衷。 趁此时机,心中已然将方才帝释天相授的圣心诀残篇,粗略梳理数遍。 此人包藏祸心,尤其是那回魂涅槃篇,应是被改了一字。 将原本的凤血改成了精血。 须知常人精血所蕴生机,怎比得上千年凤血磅礴? 若是强行以此法救人,只怕未救成亡者,自身先已精血枯竭。 只不过,他裘某人所修行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放眼此界,亦非等闲。 人人追求的长生,他裘某人凭借此功也算得上窥得门径。 须知此功第七荒时,便已让他达到死境极巅,生机内蕴磅礴。 当初于华山朝阳台上,甚至当着几位绝世高手的面,强行摘下小龙女的双眼,按入己眶,从而复明。 至第八荒圆满后,更是生死逆转,返璞归真,肉身生机之磅礴可怖,远超常人想象。 若他真以此法救人,代价虽重,却未必不能承受。 当然——裘图向来就不会对他人抱有何等期望。 更何况是帝释天这种命中注定的死敌。 今日能骗得其武学残篇,已是意外之喜,纵然其中尚有错乱,他裘某人也是心满意足。 而之所以要这《圣心诀》,不过是瞧帝释天神通诡谲,看能不能让自个儿武道触类旁通,再不济也能增强武学底蕴。 这一番推演,结果确实令他大有收获。 以他的为人品行,想来鲜会施展这能令人重生还阳的回魂涅槃法。 但此法却让裘图嗅到了武道未知领域。 例如那句,心念唤魂真言,自九幽牵其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归窍。 莫非这世间真有所谓九幽? 裘图不由伸手轻捋下颌长须。 人死后三魂七魄便会去往此处? 这……还是寻常武侠天地么? 念及此,裘图不由老眼微阖,心思电转。 豁然间,裘图察觉到了一丝蹊跷。 那帝释天的遁地之术看起来着实玄妙,却并非真在土里钻。 先前自个儿一指明明点中其颅脑,但对方的身体却似虚化了一般..... 根据记忆所知,此乃帝释天圣心诀中的一门无上神通,唤作——七无绝境。 可以将身体虚化,穿梭任意物质,乃至人体。 但——正如裘图方才与帝释天对话所言,一门武学,通常上下贯通,法门同源。 若这七无绝境与回魂涅槃有所联系的话..... 那帝释天此刻……莫非并非真身在此,而是以魂魄之相显化? 亦或者说,是其功参造化后,三魂七魄化为元神,从而离体出游? 否则如何解释其遁地、虚化之诡异显现? 元神......这个元神与天人合一的元神,是否又是同一指? 毕竟,那剑圣的剑二十三便是元神之剑。 可疑惑尚在——那就是元神离体,按理不能久持,亦难远行。 若是能离体甚远,怕是得岱宗如何中所言的阴神境方可。 但毕竟世界不同,武学理论与体系也有所偏差,裘图亦难就此断定。 或许——带他踏过最后一步门槛,臻至天人合一之境,便能窥得真貌。 毕竟天人合一需意识增长至临界,方能一举勘破桎梏。 而帝释天活了两千多年,所学甚博,所历千万。 其定然已踏入天人合一。 对于天人合一,裘图也是仅凭《岱宗如何》,与过往阅览的诸多相关道藏,有所了解。 当然,对于武道,天人合一并非就比明心见性更强。 只是二者乃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子。 一个向内求,绝对掌控肉身。 一个向外求,以意识勾连天地。 各有神异,不分高下,但南辕北辙。 正值裘图思索之际,身后洞内真气波动逐渐平息。 但听得帝释天声音极度虚弱响起。 “幸不辱命.......请进来罢。” 裘图起身步入洞内。 只见洞内冰棺半开,帝释天已然消失无踪。 他来到冰棺前,轻搓冰魄扳指,一双眼珠下移,居高临下,垂眸视之。 但见冰棺内的裘归远已然恢复红润血色,胸膛规律起伏,似在熟睡之中。 “生息平稳,气色如常。”裘图缓缓抬头,望向洞顶石壁,“阁下这一手起死回生的本事,当真令老夫大开眼界,好生不可思议。” 只见洞顶石壁,一张冰雕面具随之浮出,似与裘图对视,嘴孔开合,语气依旧虚弱疲惫道:“起死回生本为逆天行事,本座此番损耗颇巨.....需静养数月方可.....” “不过能为裘老弟解忧,这点小事倒也无足挂齿。” “这孩子已无大碍,再过片刻,即可苏醒......” 裘图微微颔首,旋即低下头,目光再度落回棺中孙儿脸上,神色淡漠,不见波澜。 帝释天见裘图竟没有意料中的欣喜之色,不由疑惑道: “裘老弟可是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裘图轻搓着冰魄扳指,摇了摇头道:“归远能活过来,老夫——” “当真是欣喜若狂啊......” 话落,嘴角勾勒起一抹浅淡笑意,略显敷衍。 帝释天所化冰雕面具双眼两孔微微挪移,似实质性的目光落在裘图正在把玩搓转的冰魄扳指上,沉声道: “本座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裘图淡淡道:“但说无妨。” 但见帝释天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你那扳指乃是冰魄所铸,含之可令尸身千年不腐,万年不坏。” “何以不置于令孙口中.......” 裘图轻笑一声,将手抬起,竖起拇指,目光落在晶莹剔透的冰魄扳指上,不咸不淡道: “正所谓怀璧其罪。” “老夫自不愿百年之后,有江湖宵小为寻此宝,前来惊扰孙儿长眠。” “原来如此......”帝释天似认同了裘图这番说法,冰雕面具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句,“本座去了......祝裘老弟天伦永享.......” “可莫忘了今日誓言。” “阁下宽心。”裘图将手背在身后,朗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夫自非忘恩负誓之辈。” 不多时,便见冰棺中孩童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爷爷……” 旋即打了个寒噤,坐起身来,双手抱臂瑟缩道:“爷爷,归远好冷啊.....” “这是哪......” 抬眼一瞧,只见身前的裘图不言不语,目光幽深,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 其神色淡漠,似在细细审视打量。 “爷爷?”裘归远畏惧一缩,声带怯意,几欲哭出。 裘图脸上这才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伸出枯瘦大手轻抚孙儿脑袋,语气温柔道:“没事了,起来罢。” “爷爷的乖孙儿.....” 第105章 总坛重建 风云归来 转眼,腊月已至。 天山之巅风雪愈狂,寒意透骨。 残月渐收,巍峨天山矗立大地,暗如通天剪影。 天山总坛经过近两月如火如荼的重修,楼阁殿宇大体已复立如初,恢弘壮阔,砖瓦犹新。 此刻,天下第一楼第九层,雄霸在文丑丑的搀扶下,缓步踱至雕栏边。 “帮主您瞧。”文丑丑躬身谄笑,展臂朝下方连绵屋舍楼殿一引,“整个总坛大体已翻新重建,剩余精细雕琢之处,尚需能工巧匠慢慢打磨。” “待彻底完工,定然较之当初更为巍峨气派,如此更能衬我天下会威震武林之势。” “焕然一新呐.......”雄霸垂眸扫视下方楼阁殿宇,颔首感叹道: “不过月余,便能将这般损毁整顿如新。” “丑丑,你不愧是本帮主的大总管,这统筹调度之能当令人刮目相看。” 文丑丑立时弯腰躬身,抱拳道:“为帮主分忧效力,小的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自是竭尽心力,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雄霸颔首一笑,目光移转间,忽地落在远处新建的宽阔汉白玉砖铺就的大道上。 其脸上笑容缓缓收敛,双目微眯。 身旁文丑丑见状,立时噤声,顺着雄霸目光望去。 只见三分校场后,殿宇之间的通道上。 满头白发的裘图正佝偻着身子,牵着孙儿的手,缓步朝重建如初的枕雪庭走去。 这些时日以来,裘图将近大半时间都在反复琢磨帝释天所授的圣心诀残篇。 余下时间除了修炼,便是与孙儿玩耍。 经过最初以他心渡检查,以及多日相处。 裘图方才确定帝释天在复活裘归远时,并没有在其身上动手脚。 虽说圣心诀回魂涅槃篇上并未记载施术者可篡改复活之人的记忆。 但裘图却是记得,帝释天在复活第二梦时,便强行篡改了对方记忆,将聂风视之为生死大仇。 生性多疑的裘某人自是要反复检查,方能安心。 但见裘图牵着孙儿来到枕雪庭前,迈上门前台阶后,脚步微微一顿。 旋即徐徐转身抬头,那双浑浊老眼望向天下第一楼上的雄霸二人,轻轻颔首。 雄霸在裘图转身之际,脸上便复已堆起温厚笑意,亦遥遥对其颔首作应。 身旁的文丑丑眉头不经意间却是一皱。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方才那目光似是冲着他来的,也是在对着他点头。 是本座多疑?还是....... 思索间,便见裘图已携孙推门而入,身影隐入庭内。 “丑丑。”但听得雄霸淡淡开口,将文丑丑思绪拽回,“世人常言,人死不能复生。” 话一顿,伸手轻抚颌下浓须,沉吟道: “你说那麒麟洞的血菩提搭配什么万年雪心莲,真就能让人起死回生?” 低着头的文丑丑闻言,眼珠立时一转,旋即谄笑抬头,蒲扇轻摇道:“恕小的拙见,那火麒麟虽是上古凶兽,但也是传说中的瑞兽啊。” “据闻天材地宝都有异兽相伴,而那火麒麟一直待在凌云窟中,想来这血菩提便是其守护的神药。” “至于那什么万年雪心莲.......”文丑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角,似思索道:“虽未听过此药,但裘前辈既费劲前往天山群峰深处,想来所言不虚。” “帮主您看,那血菩提长于凌云窟,火麒麟身处之地必然乃极热之地。” “万年雪心莲出自天山深处,便是极寒之地。” “二者互搭,正合阴阳并济之理,能够活死人肉白骨,也是合情合理。” “言之有理......”雄霸沉吟颔首,默了片刻,忽地轻声自语道: “裘前辈曾言.......他当初共得了六枚血菩提.......自个儿服了三枚......赐予腾儿一枚......” “此番救治其孙.......又用了一枚.......” 文丑丑立时上前半步,将头凑近,小心翼翼试探道:“帮主可是.......想要......那剩下的一枚?” “哈哈哈......”雄霸蓦地仰头朗笑,颔首道:“如此天地奇珍,何人不想?” “但——”话落,他转而摇头,“此乃裘前辈心头至好,本帮主自不能夺人所爱。” 一旁的文丑丑察言观色,自是瞧出雄霸有些言不由衷。 但也只是一个劲的垂首赔笑,不敢点破。 “话说回来。”雄霸轻咳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文丑丑,转移话题道:“我命你追查那神秘高手之事,可有进展?” 言罢,文丑丑面上谄笑一僵,转而露出难色,有些不安的搓着手道: “实在是所知甚少,小的命手下搜遍了天山方圆百里内大大小小的镇子村落,还擒拿了不少来历不清不楚的武林人士。” “可无论如何严刑拷打,他们尽皆不知。” “更是遣不少人日夜翻阅近年来的江湖卷宗,企图寻找到此人跟脚,但也是毫无线索。” “除非——”他尾音拖长,抬眼偷觑雄霸神色。 但见雄霸凝眉皱目,紧紧相盯,沉声道:“除非什么?” “除非是些传闻已死,实则隐世潜藏之辈。”文丑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就比如......多年前名震天下的武林神话——无名。” “无名?”雄霸眉头一挑,眸中疑色顿起。 “正是。”文丑丑解释道:“想当年岭南一战,剑圣能与裘前辈战成平手。” “那与剑圣齐名的北无名若是尚在人世,大有可能亦是如此。” “否则江湖数十年来,小的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能在裘前辈手下全身而退,不露丝毫蛛丝马迹。” 话音方落,不待雄霸再问。 便见雄霸忽地目光一凛,直射天山山脚方向,“嗯?!” 文丑丑顺着目光,随之望向山脚。 只见官道雪径之上,两道人影疾驰而来。 所过之处,巡逻帮众纷纷退避两旁,看动作,似是在跪地抱拳。 文丑丑垫脚张望间,犹疑不定道: “帮主,似乎是风少爷和云少爷回来了呀!” 雄霸双眼骤眯,眸底杀机如潮暗涌,喃喃道:“终于是回来了.....” 旋即双目骤然一瞪,挥氅转身,沉喝道:“随本帮主去雄心堂!” 第106章 将功补过 以心为筹 半个时辰后。 雄心堂大殿中。 雄霸闭目仰靠在铺了白虎皮的尊座之上,似在假寐又似在思虑。 身侧文丑丑垂手肃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吱——” 殿门蓦然被推开。 只见聂风与步惊云二人联袂疾步入殿,单膝跪地,齐声抱拳道: “聂风拜见师傅!” “步惊云拜见 让刘天浩惊喜若狂的是,这五百乡勇的领头之人,乃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常胜将军,赵云赵子龙。 “两颗人头?”袁绍一愣,顺着刘天浩的目光,才知道刘天浩说的是封胥、徐奉二人。 几经磋商之后,突尼族部落首领朝格苏力德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受了汗王巴尔斯送来的那几车聘礼,算是答应了这门婚事。 若梦从手镯空间里面拿出一个石英钟,看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离开地球已经过去半年的时间了。 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得严格遵守,而且刘天浩感觉一觉睡了火来,身体上已经是感受不到丝毫疲惫之感,只是在精神上还有一丝倦怠,倒是可以克服。 “三百万年前的人和事都记载了下来,你们家的积淀真深厚。”我由衷地说道。 贾诩可没有说的这么仔细,他只说雁门、云中、代郡乃是天地人三才布局,一方有险,另外两方可以适时救援。 不过到底是将他给放在了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软软的毯子,倒也不怕他会磕着碰着。 当我在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时,我已经到了黑狼王的身边,对于外人来说,我就是瞬移到了黑狼王身边。 而今天早些时候,颜晖突然接到柳新的电话,说老祖让他明天务必将陆祈带到四氏同盟去。至于为什么,却没说。而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照做就行了。 但不管如何,试映会的所有观众,都放下了心来,即便还没有因为电影回过味,但是,至少,他们很清楚的知道,没有让他们失望,唐宁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真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叶家自此,瞬间引爆整个圣灵大陆。 但是,这件事已经让他们碰上,如果不管的话,让顾初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死那么多人,外冷内热的顾初肯定会难受好多天。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手就像是命一样,没有了手,就相当于命没了。 三人各具优势,大战到如今都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了,每人身上都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哎,姐,你怎么不回答我。”寻嫒等了会没等到回答,抬起头疑惑的问到。 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是一件掉价的事情。 若说冰心境,是内心深处和外在隔离开来,保持冰心之境的话,那么主宰境,却是一种超然。堵不如疏,心道达到主宰境的强者,不会刻意压制自己的情感,任由一切情感、外物冲击,一切尽在本人掌控之中。 正一手一个妖皇脑袋,嘴里叼着半个大妖皇身体的鲨妖一族的老族长鲨钦,瞪大鱼眼,一脸震惊的盯着瞬间冲散血雾的两枚碎片,目瞪口呆。 见艾丝黛儿说起正事,厄洛斯便也没再胡闹了,仔细的将芭芭拉发现那尊序列2的经过说了一遍。 那坨脓血落地后仿佛有了生命,平白在地上蜿蜒向前,只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直指灯光闪烁的LED黑市牌匾。 第107章 天地迥异 风雪密报 但见吕廉瞳孔中倒映的白发身影忽地一滞。 “轰——” 周遭寒指上的积雪轰然崩散,化作雪雾弥漫。 足足良久,吕廉方缓过神来,擦了擦额头汗水,上前抱拳道:“恭喜师傅,神功臻至化境。” “化境?”雪雾之中,持剑背影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吕廉走来,声音苍劲而悠远,“看似迈过一关,却发 我的双腿有些发抖,眼神看向了夏浩宇望着的方向,这一眼望去,我的双腿抖动的更加厉害了,一个踉跄,差点倒了下去,陈落落很及时的扶住了我,我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却再也没有勇气看向夏浩宇的位置。 哇靠,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果然给力!他嘴角忍不住掀起一道弧线来。 武松一听,十分高兴,他穿越前,就算不懂踢足球,可听也听得多了,特别是每次世界杯预选赛之后,看国足的新闻评论,比看周星星电影还搞笑,此刻在北宋可以看到第一代足球明星,也是好的。 “迟早你会知道的。但是,不是我。魔君琉星是贵重的存在。好好的培养他吧,莉亚丝·吉蒙里。”‘白龙’的视线移向了琉星的后方。顺着那视线,琉星见到了莉雅丝部长站在那。 到了主卧,陆夫人推开门,只见儿子青喆在床前伺候着他父亲用药。 抹完后,看着苏全,觉得这个江湖汉子十分的可怜,不禁想着他的身世,臆想了许多不好的事情,越发怜惜他了,禁不住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阿力屋里的异常温度,大家都有感觉,那间屋子多呆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外间的陆清漪本来已然站了起来,打算出门看看,走了几步听见外面那人说的话,顿时停住,稳稳地又坐了回来,在黑暗中抓了把葵花籽,一颗颗吃了起来。 他觉得在这样一个高度,要做的事医治这个世界,这样才算符合考验内容。像于吉那样,只是毫无意义的行为,白白浪费拥有这个力量的七天时间。 胖子自然还是那一番擅长正面攻坚的自我介绍,而李知时则腼腆的表示自己是刚度过一个正式世界的萌新,舞了几下剑法以示存在感。 当天光放亮时,楚飞在殇玲珑再次来到距离幽灵俱乐部只有三公里的出事地点,发现轿车还安静的停靠在路边,不只有殇玲珑的,还有楚飞开的那辆属于萧风的奔驰。 本来正在靠岸的战舰竟然一边开炮掉头往回开,没多久就消失在海面上。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了新的征程,拿出数学卷子做——高三的题是做不完的,因为老师发的速度远远超出我们做题的速度。 在陈寒的注视下,恐狼裸露在外的狼头,疯狂而不安的摆动着,陈寒甚至能看出恐狼心中那深深的惶恐。 “大太太,终于找到您了,您怎么又跑了?”春桃嘟囔了一句,上前要扶大太太。 可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陈寒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这种老怪物如果不是特别激动的情况下,心中想的什么,常人哪里能看的出来? 那使因为南宫傲田地补老地容貌,壹直以睐,它都避开呢媒体地镜头。莱恩和拉娜夜恰好遗传呢南宫傲田地着种特性,根据南宫傲田地判断,着兄妹俩地寿命将会非常漫长。 伪娘男拿起手机脸色就是一变,赶紧放在耳边接通,声音都透着巴结的味道。 第108章 风云归来 各怀鬼胎 时光悠悠,晃眼而逝。 不知不觉间,便已至次年六月。 就在三月前,一则消息席卷江湖,顿起波澜万丈,豪杰为之悚然,群雄为之瞠目。 传闻天下会帮主雄霸座下双徒,聂风、步惊云二人乔装潜入无双城,与城中明家明月暗中勾结。 那明月假意应允与少城主独孤鸣成婚,却于洞房之夜与风云二人联手发难,先害独孤鸣,再趁乱三人合力,一举将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枭首。 无双城副城主断浪闻讯赶至,愤而出手,一剑之下便将明月重创,生死不知。 随后力战风云联手,最终却因其婚宴饮酒过甚,一身功力难展,致使二人携明月脱身而去,只夺回了独孤鸣首级。 无双城城主身亡,一时之间整个无双城上下人心惶惶。 值此动荡之际,断浪挺身而出,安抚人心,主持大局,并下达追杀令,誓要以风云人头慰藉城主在天之灵。 人心所向,无双城各大长老、诸多附庸势力,尽皆推举断浪为无双城新任城主。 天山总坛,枕雪庭后院。 但见湖畔青石上,裘图一袭青袍静坐,执竿垂纶,眸凝寒水,纹丝不动。 忽有一只灰鸽扑棱落至其肩。 裘图方才抬手,自鸽子腿上将信筒取下,展开信纸,垂眸观览—— 裘师金安。 弟子断浪,顿首。 剑圣那老儿,素日里不是湖边垂钓便是枯坐闭关。 然昨日那老东西垂钓半晌而不得,遂手持一截枯木,在湖边比划起来。 弟子于远处旁观,初时只觉荒唐。 其剑招起手无根,落势无尾,可谓处处破绽,毫无章法。 可越看,弟子越觉得不对劲。 他周身分明无半分真气鼓荡,不见劲气,不闻风声。 然而湖畔飞鸟却四散惊逃,林中走兽夺路奔窜。 湖中鱼群跃出水面,水珠无故迸溅。 更骇人者,乃其所立方圆数丈内,草木竟无故枯萎凋零。 弟子隔湖远望,却也心生彻骨寒凉。 遂强压心悸,凭记忆将招式记下些许,粗笔绘于信纸背面。 弟子愚钝,数日参之不透。 还请师尊过目指点。 弟子断浪再拜。 “呵呵......”裘图看罢不由嗤笑摇头。 信中开头写昨日之事,最后又说什么数日参之不透....... 这断浪终究不老实啊...... 但可惜......他末那识早被裘图以他心渡做了手脚。 一旦涉及到与裘图有关,即便远隔千山万水,纵然有心隐瞒,却难免下意识露出马脚,于字里行间吐露真言。 自断浪坐上无双城城主位置之后,终是能够接近剑圣。 而这也是裘图将断浪派出去的本意——观察剑圣起居,将其每日所作所为书信相寄。 如此,裘图便可以剑圣为镜,照见自身天人合一之路的缺漏。 近三月来,断浪日日书信不断。 但即便独孤一方身死,剑圣似也不在意,平日深居简出。 偶有出屋,也不过是在临近湖畔垂钓。 正因如此,裘图便也跟着垂钓,但却几无所获。 或许,是人各有异。 而断浪每日书信皆避重就轻,但却于字里行间不经意道出剑圣时常于水边练剑。 裘图根据书信内容推测,这三月来,断浪怕已窥得圣灵剑法大半。 当然,剑圣定然是能察觉的,但其并未点破,许是不屑,许是有意纵之。 若是他裘某人未猜错的话,剑圣的剑二十三已有了雏形。 如今尚需木剑引动方寸天地,待其弃剑之日,便是剑成之时,亦将是...... 裘图双眸骤然一眯,精光闪烁。 臻至天人之日! 他裘某人岂能能落于人后? 他向来坚信,武学一道,强者愈强,一步慢则步步慢。 若剑圣悟彻剑二十三,依当年之约,必来寻他试剑。 念及此,裘图翻过信纸,细观背面的潦草剑式,同时淡淡开口道: “归远睡下了?今日练功可有懈怠偷懒?” 身后丈许处,已然抱拳躬身侍立多时的吕廉这才恭声回应道: “小师弟今日负重练掌三个时辰,一丝不苟,并未懈怠。” “另外——弟子方才经过前院,隐约闻聂风与步惊云已回总坛,不仅带回独孤一方首级,更将那明月一并携归。” 但见裘图目光仍落于剑式之上,微微颔首道: “半年未见故友,为师不留你了,且去吧。” “弟子告退。”吕廉面浮喜色,揖礼退去。 待吕廉脚步声远去后,裘图也已将纸上剑招看完。 若说天人合一,他的进度应与那剑圣应在伯仲之间。 这般看似杂乱无章,莫名其妙的剑招,他倒是看得懂。 其理与他施展《岱宗如何》剑法,搅动方寸天地异象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的差别,恐怕便是剑圣挥剑时,竟令远隔湖岸的断浪心胆俱寒。 但剑招看懂归看懂,想要凭剑招复刻神韵却是痴人说梦。 只因这种境界的剑招,意在呼应天地,时间、地点、环境种种不同,所应施展剑式亦随之而变。 纵是此刻依图施为,也不过一套漏洞百出的空架子罢了。 诶?! 忽地,裘图眉峰一蹙。 摩诃无量! 那摩诃无量的招式也是如此,毫无逻辑章法,错漏百出,破绽昭然...... 果然,欲参摩诃无量,非至天人合一不可,否则便是刻舟求剑,徒劳无功。 念及此,便见裘图猛然一攥,信纸于掌心顿化飞灰,随后被其洒扬入湖,荡开圈圈涟漪。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剑圣果然天资卓绝。 因幼年服食七日忘情而绝了明心见性之路,却还能以明心见性之道,强行创出圣灵剑法二十二式。 如今转求天人合一不过数年,圣灵剑法剑二十三的雏形竟已出了,天人可期..... 正值此时,便听得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并伴随着夸张嗓音。 “哎哟哟,寒湖垂钓,裘前辈当真清闲雅兴!” 裘图神色未动,阴鸷双眸静盯着如镜湖面,声音苍劲而悠远道: “文总管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寻我这老头子,可是帮主有何差遣啊?” 但见文丑丑趋步行至裘图身侧,躬身一礼。 旋即堆着谄笑凑近,小心翼翼道:“主特遣小的来问前辈一句,可愿挪个职司?” “怎得?”裘图眉头一挑,眼风斜扫,“近年来,老夫顶着个总教头虚名,实则终日闲散,有人瞧不惯了?” “哎哟!您老这话折煞人了!”文丑丑连连摇扇,“谁不知前辈乃天下会定海神针,哪个活腻歪了敢多嘴置喙前辈?” “小的啊.....第一个活撕了他!” 说着凑近,双手握拳为裘图轻捶肩背,压低声道: “帮主是这么个意思......” “那聂风和步惊云这次真把独孤一方宰了。” “可独孤一方的大哥是谁?” “那可是当年能与前辈您过招的剑圣呀......” “为防那剑圣狗急跳墙,行刺报仇......再加那位始终摸不清底细的神秘高手.......” “故而帮主恳请前辈出任天下第一楼楼主,镇守中枢。” “否则.....帮主说他寝食难安呐.....” 见裘图一动不动,静静垂钓不语,文丑丑改锤为捏,谄笑道: “前辈是不知,那天下第一楼中可是藏尽帮会搜罗的顶尖宝药、各派镇门神功、奇兵利刃,件件价值连城。” “帮主交代,前辈只要点个头,楼内诸物任您取用。” “如今风雨欲来,唯有前辈能胜任此责了。” 裘图闻言,面色不变,眸底却暗流涌动。 那天下第一楼中的什么镇派神功,他多年前便早已看遍了。 至于神兵利器.....天下间恐怕没有什么神兵能够与他这一双铁掌争锋。 所谓顶尖宝药,也不过比药堂平日所供年岁略深,于他算不得稀奇玩意。 不过他也清楚,雄霸是怕了,但不全是怕剑圣刺杀或那所谓的神秘高手。 他是怕聂风和步惊云,更确切的说,是怕批命应验——败也风云。 无双城这件事,他裘某人倒是比雄霸清楚经过。 独孤一方确确实实是聂风和步惊云联手所杀。 原本准备相助二人的断浪当场时,独孤一方已经毙命。 按理来说,以聂风和步惊云的实力,至多在独孤一方手下强撑片刻,想要杀死对方可谓千难万难。 但谁叫中途聂风疯血激发,更有雪饮狂刀相助,这才将独孤一方枭首。 断浪到场后,自不会为难风云二人,径直放走了他们。 毕竟,断浪得了他裘某人的批命,纵然半信半疑,也不会轻易与风云作对。 更何况,风云活着,才利于断浪收揽人心、坐稳城主之位。 明月重伤,实为聂风疯血失控所误。 幸好聂风初次激发疯血,维持时间短暂,否则明月估计要交代在那。 雄霸之所以忌惮聂风和步惊云,不过是因为断浪暗中与雄霸也有书信交互。 断浪早已应承雄霸,将于无双城中铲除风云。 最后还在信中告知雄霸,他与独孤一方联手,却也不敌风云二人。 此言一出,雄霸纵然对断浪有所起疑,却也对风云二人戒心骤增,尤其是激发了疯血的聂风。 依照雄霸的性子,必将有所动作。 而今邀他裘某人镇守天下第一楼,不过是为防重蹈独孤一方覆辙。 欲借他之力,护己周全。 第109章 情乱孽绕 同门反目 转眼,又至七月十四。 宜:修饰垣墙、沐浴、平治道涂、馀事勿取。 忌:诸事不宜。 残红沉崖,月轮初升;星芒闪烁,点缀墨空。 天下会总坛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丝竹锣鼓不绝于耳,宴席绵延,觥筹交错。 只因今日乃雄霸座下弟子秦霜、聂风二人的大喜之日。 就在前几日,雄霸当众宣布收侍女孔慈为义女,并将其许配给大弟子秦霜。 同时又允了聂风所请,准其与明月完婚。 纵然喜日仓促,但毕竟此乃双喜临门的大事,总坛上下皆是一片喧腾。 夜空中万千烟火竞相绽放,金蛇狂舞、银菊怒放。 此刻天幕如锦,星月与烟火共舞,将整座总坛笼罩在梦幻般的光华之中。 璀璨光华流转间,映照着天下第一楼九层凭栏处,那立着的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老者一袭青袍,白发萧然,正是曾经的总教头,如今的天下第一楼楼主裘图。 幼童则是其孙裘归远。 当日文丑丑相邀后,裘图便应承了下来。 平日起居吃住皆在楼中,与雄霸相邻而伴,护其周全。 “哇——”裘归远仰着小脸,张着嘴,一双眸子映着漫天华彩,“真好看,我也想放烟火!” 旋即转头看向裘图,见其神色淡然,无动于衷,不由疑惑道: “爷爷,为何独独咱们不去吃喜酒?” 但见裘图伸手轻捋长须,声音沧桑沉浑道: “今日即不逢天德、月德,又非天喜、不将之日,其意昭然。” “鬼月婚嫁.......莫要去沾了晦气。” 裘归远听得懵懵懂懂,眼睛眨巴了几下,却又不敢多问,只得扒着栏杆,继续转头痴痴望着夜幕中不断绽放的烟火。 他年纪尚小,许多事都想不通。 譬如为何之前一觉醒来,原本对他宠爱有加的爷爷,犹如忽然变了个人一般,对他格外严厉。 他也曾向师兄吕廉倾诉过。 而得到的答案则是他年龄已至,需要刻苦习武,将来方能成就一番事业。 爷爷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是让他能够早日独当一面,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虽不全懂,但只要知道爷爷是为他好就够了。 想到此处,裘归远扭头看向爷爷侧影,小脸一肃道:“爷爷,我不看烟花了,我要去练功。” “嗯.....”裘图微微颔首。 裘归远立时转身跑向楼内练功房。 夜风骤起,吹得裘图青袍下摆翻卷猎猎,耳畔数缕白发凌空缭绕。 自风云归来后,这雄霸便小动作不断。 只不过手段在他裘某人看来,却是有些登不得台面。 竟是些儿女情长,乱欲败俗之局。 想来是风云武功精进,令雄霸忌惮更深,行事也愈发激进。 前些时日,裘图便已发觉孔慈怀有身孕。 至于是谁的? 自然不是半月前与孔慈有过一夜欢愉的步惊云的。 时日对不上。 那只能是月前秦霜归来后,众人为其接风洗尘,将他灌得酩酊大醉那次有的。 这也是为何雄霸安排秦霜在如此日子迎娶孔慈,而秦霜没有半分怨言的缘由。 实在是这个世道,若是再多拖延,待胎儿显怀,但凡有些经验的都能推算出孔慈婚前失贞怀子之事。 届时,流言四起,孔慈名节尽毁,秦霜亦颜面扫地。 恐怕这个时候的秦霜还对雄霸成全他与孔慈,感恩戴德的很呐。 这时,已跑至练功房门前的裘归远转头望向裘图背影,“爷爷,外面风大,你不进来么?” 裘图背影未动,轻轻摇头道:“爷爷还要再看看。” 裘归远挠了挠头,嘀咕道:“原来爷爷也喜欢看烟花。” 但见裘图轻笑一声,手指在栏杆上一下又一下轻敲,声音悠远道: “爷爷是爱看戏,且这好戏尚未开锣呢。” “你年纪小,看不懂,快去练功吧。” 半刻钟后。 宾客相继于殿外落座,鼓乐歌舞渐止。 但听得文丑丑那尖细嗓音自殿内传荡而出。 “吉时已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就在这时,但听一声断喝如雷,自夜幕中炸开。 “慢!” 殿内诸人,乃至殿外宾客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自月下如鹰隼般疾掠而来,气势汹汹。 当先数人认出来人正是步惊云,忙扬声招呼道:“云堂主!” 还有一舵主看不清时势,笑道:“堂主来迟了,该罚酒三杯。” 话音方落—— “嘭!” 步惊云重脚砸地,气劲迸发。 周遭桌椅应声崩碎,佳肴美酒四溅飞洒。 宾客们纷纷骇然退避开来,一个个目光呆滞,不知为何。 “云儿!”一声怒喝,但见殿内高座之上的雄霸猛然戟指步惊云,怒喝道:“休得胡闹!” “你师兄师弟今日大喜,你迟来便罢,还敢搅局,眼中可有礼数规矩?!” 一身新郎倌红袍的秦霜牵起身旁浑身颤抖的孔慈,伸手在其手背轻轻一拍,温声道:“莫怕,云师弟向来行事莽撞,我去看看。” 说罢,迈步朝大殿外走去,面上浮起笑意,朗声道: “云师弟,今日难得大喜,便在在如何紧要之事,不妨待我与风师弟行完礼再说?” 步惊云凝立原地,面色含煞,目光紧盯着迎面而来的秦霜。 旋即缓缓上挑目光,望向其内盖着红巾的孔慈,振聋发声道: “孔慈!你不能嫁给他!” 此话一出,秦霜刚迈过门槛的腿一顿,面上笑意瞬间僵硬。 满堂霎静,众人不由面面相觑,随后目光在步惊云、秦霜、雄霸、孔慈之间来回游移。 但见孔慈此刻已浑身抖如筛糠,忽地一把扯掉盖头,转身望向殿外,目光瞬间与步惊云交汇。 整个人面色苍白,连连摇头,语不成句道: “云少爷......莫要.....求你......” 步惊云闻言,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殿内走来。 “云师弟!”途径秦霜身侧时,便见秦霜一声冷喝,横臂将其拦住,目光死死盯着步惊云,“你什么意思?” 但见步惊云缓缓侧首,斜睨秦霜,漠声道:“什么意思?” 也不多做解释,反而转头再次望向孔慈,目光一下变得柔和温情,轻声道:“你跟不跟我走?” “砰”的一声。 “混账!”只见雄霸拍案而起,颤指步惊云,怒容满面,厉喝道:“孔慈是为师义女,她和你秦师兄两情相悦,又有为师这父母之命,乃天造地设一对,与你何干?!” 说着,深吸一口气,似强压怒气,语重心长道: “为师知晓你们师兄弟都对孔慈有意,但自古一女不能侍二郎。” “云儿,事到如今,不如收起你那点心思,好好祝福他们。” “待日后,为师亲自给你挑个姿色出众,知书达礼的女子,岂不更美?” 聂风亦上前一步,温声劝道:“是啊,云师兄,情缘不可强求。” “呵呵......”但见步惊云忽地轻笑耸肩,摇头道:“不可强求.......” “对啊.....此等终身大事,又岂能强求......” 旋即猛然抬头正视孔慈,面上满是真挚与自信,目光炽烈,温声道: “孔慈,你亲口说,告诉他们你的心意。” “你放心,有我在,无人能够逼你嫁给你不爱之人。” “我......”但见孔慈眼角急瞥某处,随后面色仓惶,不住摇头,泣声道:“云少爷.....我求求你.....你忘了我罢.....” “有我在你怕什么!”步惊云激喝出声,猛然跨出半步。 “止步!”秦霜暴喝出声,臂上发劲,硬生生将他拦住。 步惊云受阻,横眼逼视。 就在二人目光骤然相撞刹那——步惊云倏地翻掌一拍,欲将秦霜拦身之臂震开。 秦霜亦是反应迅速,立时收臂,旋腕探爪,抓向步惊云肩膀。 顷刻间,二人便已当众交起手来。 初时数招尚还克制,格拦架挡,以较技为主。 渐渐真气激荡,劲风四扫,逼得周遭宾客帮众连连后退散开,唯恐殃及池鱼。 雄霸气得面皮抽搐,厉喝道: “你们师兄弟要打,给为师滚出去打!打完再回来!” 话落刹那,二人便于缠斗间,纵身掠出大殿。 “砰砰砰砰砰——!” 所过之处,气劲如浪炸响。 天霜拳劲与排云掌力交错迸发,顿时误伤数人,吓得殿外宾客惊呼四起,散乱奔逃。 文丑丑赶忙凑近雄霸,伸手在雄霸胸膛轻捋顺气,小心翼翼道: “帮主息怒.......” “哼!”雄霸重重坐回位置,胸膛剧烈起伏,“为了个女人同门相残.....这步惊云当真是鬼迷心窍。” 说罢,虎目一转,瞪向下方孔慈,抬手一指,叱骂道:“全是你这个贱人招祸!” 这一骂,孔慈立时惶恐跪地,泪眼婆娑,瑟瑟不敢言。 “师傅.....”于心不忍的聂风上前一步,抱拳道:“此事非孔慈之过。” 此刻,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龙腾亦迈步走出人群,正色道:“爹,你怎能因袒护徒弟,便迁怒无辜之人?” “腾儿.....”雄霸见龙腾指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哎!”最终重重一叹,招手道:“你......你且过来。” 龙腾神色狐疑上前,将耳凑近。 只见雄霸附耳低语一番后,龙腾面色骤变,剑眉倏忽一立。 “啊?!”下意识惊呼起身,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孔慈。 殿内众人见龙腾这般惊讶,纷纷猜测雄霸到底说了什么。 只见雄霸重重一拍膝盖,叹气颔首,低声道: “否则为父何须急着让他们成婚?” “按照爹爹从前脾性,早就让这祸水贱婢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 但这两句话虽说得轻声,也就瞒得住功力浅薄者。 在场诸如聂风、吕廉以及数名舵主之流,哪个听不见。 只不过此刻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未闻罢了。 但见龙腾面色复杂颔首,旋即朝雄霸抱拳道: “爹,你莫要置气,此事让孩儿来处理。” 说罢,来到孔慈身畔,俯身在其耳畔低语。 第110章 负手临栏 跳梁小丑 七月十四,明月高悬,白辉中却隐带淡红。 “轰隆隆——” 月色下的总坛殿宇楼阁间,轰鸣声不绝于耳。 秦霜与步惊云已然打出了真火,出手全无克制。 但见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淡红月光下不断疾闪交错,排云掌劲与天霜拳印不断碰撞。 劲气四溢,摧瓦断梁。 天霜寒气掠过廊柱假山,凝结出片片霜白,转眼又被磅礴掌劲扫过,震作漫天冰晶粉尘,洒扬夜空。 二人武功放眼江湖本就极强,再加之身份高贵。 在雄霸未下令之前,天下会帮众与满堂来宾皆不敢擅自插手阻拦,只得远远退避观望。 此刻,聂风已然奔出大殿,立于屋檐下望去。 只见两道身影在远处殿顶起落交锋,越打越凶险,当即不由气沉丹田急呼道: “秦师兄!云师兄!住手罢!” “砰——!” 一声炸响。 但见夜空之中,真气凝形的拳掌再度硬撼。 二人身形随之受力分崩倒射开来。 步惊云旋身落于一殿宇飞檐,双腿微屈,身后黑色大氅如凶蝠张翼,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而秦霜则跌入一处园林的假山之上。 “踏!踏!踏!” 在假山上重脚连踏,踉跄数步,方才卸力稳住身形。 相较于步惊云,秦霜可谓略显狼狈,发髻散乱,衣襟斜敞。 “秦师兄——”步惊云冷傲之声压下。 秦霜闻声仰面,只见飞檐上,步惊云正戟指自个儿,月光将其面色映得桀骜,“你不是我对手。” 仰面相望的秦霜见状,素来温文的脸上青筋微凸,乍现狰狞,厉喝道:“步惊云!你可知你今晚在做什么吗?!” 话落之际,整个人已马步蹲身,体内真气奔涌,攥紧的双拳缓缓收于腰侧。 天霜寒气凝于拳锋而无丝毫外溢,随即咬牙切齿道:“你真是疯了!” 步惊云见状,亦不敢大意。 但见其双腿微微分错,双掌抬起,化圆盘运,真气与劲力流转不休,神色却冷漠道:“情之一字,哪有不疯,哪有不狂?” 待气势拔高至巅,双眼骤然一眯,沉喝到:“是你们逼我至此!” 话落,步惊云身形骤然一跃,居高临下,双掌朝下重推—— 排云掌·殃云天降! 殃云从天降,罩顶无处藏! 霎时间,两道半透明巨掌如泰山压顶,直罩秦霜而来。 “执迷不悟!”秦霜咬牙怒喝,左手猛然握住右腕,一拳冲天击出—— 天霜拳·霜雪冰山! 霜雪积冰山,一拳崩万丈! 天霜真气凝如一只数丈的实质冰拳,携森然寒气逆空而上。 霎时间,便见冰拳巨掌于夜空中悍然相撞。 “轰——!!!” 巨响震彻,气浪如环,裹挟着无数冰晶粉尘,排荡开来。 然而这个时候,二人高下立判。 步惊云确实比秦霜天资更甚不止一筹。 须知天霜拳克制排云掌,但此刻交锋,秦霜的天霜拳竟不敌步惊云的排云掌。 冰蓝巨拳彻底瓦解,可那透明掌墙却余威尚在,继续朝着下方秦霜头顶压落! 秦霜望着上方顷刻即至的排云掌劲,瞳孔皱缩,双股微颤。 方才那一击,他盛怒而发,却是已竭尽全力。 如今浑身脱力,新力未生,当是欲避不及,只得咬牙提气,庇护周身,架挡硬抗。 “秦师兄——!” 聂风焦急惊呼声自远方炸响,风神腿疾运如电,身形在殿宇屋顶连闪,欲要救援秦霜。 然而就在透明掌墙距离秦霜头顶不过三丈之遥时,异变突生—— 秦霜仰起的脸上,忽地映出一层流转变幻的光纹。 但见其头顶,一道罡墙宛如轻纱流幕,凭空浮现。 其色赤金,若隐若现,似有光纹于上流转。 薄透如烟,任谁一看都不觉此物强横。 然而就是这般看似轻盈薄透的赤金罡墙,稳稳托住了溃压而下的排云掌劲。 二者相接,竟是诡异的悄无声息。 那骇人掌墙宛如泥牛入海,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半空中,步惊云见状眉宇骤然一凝,身形落回飞檐上,望头看向秦霜身后—— 那是一栋孤楼。 亦是总坛中唯一的九层高楼........ 秦霜也立时回过神来,猛地转身,单膝跪下,抱拳朗声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月色皎皎,夜风轻吟。 这一刻,唯闻“踏、踏、踏.....”脚步踩踏木板声自上方传来。 只见那第九层围栏处,一道青袍白发身影自拐角处转出。 一步一步行至楼阁朝向二人的这一面。 负手临栏,垂眸下视。 阴鸷目光直刺飞檐上的步惊云,声音沉淡道:“要疯,去别处疯。” 步惊云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一扫周遭环境。 方才惊觉二人激斗之时,不知不觉间逼近了天下第一楼范围。 而秦霜所处之处,更是楼后禁园。 ......老匹夫! 心中虽怒,但见识到方才裘图隔空出手,轻描淡写便化去自己如今的至强杀招,步惊云即便再怒也不得不冷静。 再斗下去,若惹得雄霸出手,我定不是对手。 若是再让这老匹夫出手,更是逃都逃不掉。 此地不宜久留! 心念电转间,步惊云只得低下高傲头颅,朝楼上裘图略一抱拳,旋即黑氅卷风,身形倒掠而去。 这时,聂风方才飞掠至秦霜身侧,一把将秦霜扶住,“秦师兄,你没事吧?” 言罢抬头,正欲朝楼上称谢,却见栏处空荡,那青袍身影已不知所踪。 另一边,雄心堂婚宴之上。 殿内众人犹在屏息凝神,等候外间战果。 忽见一道黑影自夜空飞掠而至,落定门外,正是步惊云。 但见他不发一声,阔步直入殿中。 孔慈看着步步逼近,眸光炽烈的步惊云,面色却愈煞白,惊呼道:“云少爷!” 步惊云一个箭步冲至,伸手攥住孔慈手腕,神色激动道:“孔慈!我带你走!” 四座宾客见状,各个面面相觑,随后将目光纷纷投向高座之上,闭目不语却怒容凛然的雄霸。 然而,下一刻便见孔慈泪落如雨,连连摇头道:“云少爷......我是自愿嫁与秦少爷的......” 此话一出,雄霸嘴角掠过一抹讥笑,转眼即逝。 步惊云则如遭晴天霹雳,握住孔慈的手不由一松,踉跄后退数步,面上血色尽褪,仓惶道:“你说什么......你.....” 旋即横目怒视周遭之人,抬手环指,厉声道: “你们谁逼她说这等违心之言?!有种站出来!” 随后更是气急攻心之下,竟抬指猛朝高座之上闭目不语的雄霸,“是不是你!” “放肆!”雄霸猛然睁目,圆瞪狠视,寒声道:“你眼里可还有我这师傅?!” 就在这时,一旁静立的龙腾缓步来到步惊云身侧,伸手一拍其肩膀,温声道: “步惊云,没有人逼她,哪怕我爹也不行。” 步惊云一点点扭头,看向龙腾。 但见龙腾重重点头,轻声道:“我,你难道还信不过么?” 若论天下会中尚有谁可称赤诚君子,步惊云心中,惟龙腾一人而已。 对于他的话,步惊云从不疑有他。 “呵呵.....”但见步惊云望着垂泪的孔慈,苍凉发笑,一步一步朝后退去,声音嘶哑道:“那我......算什么?” “我们之间......又......”见孔慈浑身发颤,步惊云转而摇头纵笑,“哈哈哈......” 孔慈双手紧攥衣摆,低下头,啜泣道:“对....对不起.....” 步惊云一个踉跄,跌作在地,握拳重重捶打地面,笑声似嘲似凄道: “我不过......一场笑话罢了......” 第111章 心碎自绝 惊云叛会 殿外空地上,着急赶回的秦霜正巧撞见此幕,胸中怒气霎时尽褪。 与聂风二人相视一眼,旋即联袂跨入殿中。 聂风抢前两步,蹲身于步惊云身侧,一把将其肩头揽住,温声劝道: “云师兄,都是同门师兄弟,没什么过不去的。” 秦霜此刻亦行至步惊云身后,抬眼望向雄霸。 雄霸只淡淡挥手,旋即闭目不语,意思不言而喻,令其自行处置今夜闹局。 秦霜复将目光落至哭得梨花带雨的孔慈身上,面上浮现出万般柔情。 待见孔慈着眼望来,立时颔首,给了其一个安心眼神。 随后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云师弟......咱们许久未一起共饮了......” 步惊云没有过于激动,只是红着双眼,不住嗤笑摇头,终是点头道:“好......好......” 话落,余光瞥见秦霜伸手来扶,略一迟疑,便握掌起身。 早有数名帮众眼疾手快,已将酒坛搬来。 步惊云夺过一坛,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痛快!”秦霜见状,朗笑一声,提起一坛酒,“今日师兄陪你干了这一坛。” 说罢,举坛痛饮。 聂风亦有样学样,笑道:“师弟也来作陪!” “哈哈哈......”高座之上,雄霸纵声长笑,其余在场天下会之人以及各方宾客亦随之附和。 一时间,殿内气氛稍缓,剑拔弩张之势渐消。 待雄霸笑声渐敛,转头望向下方身姿亭亭,盖着透薄红纱亦掩饰不住明艳动人的明月,轻声一叹,语重心长道: “明月,今日是我雄霸教徒无方,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个大笑话,倒是耽误了你与风儿的婚事。” 红纱之下,明月唇角微扬,屈身一礼,声脆若莺道: “帮主不嫌明月出身,能成全我与聂风,明月感恩戴德尚且不及,岂会因此事而心生怨怼?” “若是如此,明月岂非成了恩怨不分之辈?” 闻言,雄霸面上浮现出和蔼笑意,赞赏道: “风儿能遇得你这般奇女子,当真是福缘深厚。” “日后你二人须得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若是风儿有对不住你得地方,做师傅的,定然为你主持公道。” 明月再度躬身,改口道:“谢师傅。” 雄霸轻捋浓须,满意颔首,旋即目光缓移,最终落至一旁垂首不语的孔慈身上。 孔慈觉察雄霸望来,连忙垂首屈身,静候训话。 “哼!”哪知雄霸只不满一哼,眸光轻蔑不屑,冷着脸将视线挪开。 殿内诸人见雄霸对待二女态度如此殊异,彼此暗中交换眼神,皆悄然露出耐人寻味之色。 就在这时——“啪、啪、啪”三声脆响接连传来。 却是共饮三人相继甩掷空坛。 步惊云一坛饮尽,毫不停息,抬手又拎起一坛酒,仰头便灌。 “还喝?”秦霜眉峰一挑,吸了一口气,不甘示弱,豪迈道:“难得师弟如此兴致,师兄今夜舍命相陪!” 说罢,提坛跟饮。 聂风见状,正欲拎坛之际,便听得座上雄霸扬声道: “风儿,你掺和个什么劲?” “退下罢,今夜就让他们二人喝个痛快。” 聂风应声称是,放下酒坛,转身迈步行至明月跟前。 他低头望向红纱下那张明艳容颜,心头一热,温声唤道:“明月.....” 明月亦轻抬螓首,柔声相应,“风哥......” 二人虽隔薄纱,目光相交处却如星火燎原,情意灼灼。 “哎哟哟.....”负责今日婚宴司礼的文丑丑摇扇尖声笑道:“天造地设,真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呀!” 随后,殿内诸人纷纷相继称赞。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绝世般配!” “解香主此言差矣!风堂主可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俊郎,明月姑娘亦是女中豪杰。” “嗯.....二人皆是才貌双全,可谓门当户对。” “百年之后,江湖必传此段姻缘佳话。” ....... 望着眼前佳人,又听着殿内众人称颂,醉意微醺的聂风心中柔情翻涌,一把将明月紧拥怀中,语气满是怜惜道: “今日委屈你了......” 明月心中羞臊得不行,轻轻扭身两下,便乖顺依偎其怀,低声嗔怪道:“这般多人瞧着呢.....” 见明月如此娇羞作态,聂风不由胸怀大畅,只觉人生圆满,忍不住纵声长笑。 “哈哈哈.....” 就在聂风笑意畅怀之际,其怀中的明月眼眸一瞥,视线透过红纱却是瞧见聂风身后孔慈,竟神色痴怔望着她二人,眼神似悲似空。 明月微一蹙眉,女子直觉令她心生狐疑,但理智又直呼不应该,不可能...... 就在殿内诸人或注目举坛对饮的秦霜、步惊云,或含笑望着紧拥的明月与聂风时—— 忽听“砰”一声撞响!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全场霎时间死寂无声。 紧接着“啪!啪!”两声,酒坛坠地碎裂。 “孔慈!!!”秦霜与步惊云齐声惊呼,箭步抢至孔慈左右身畔。 但见秦霜抢先将孔慈抱入怀中,面容惨白,颤声道:“为......为什么?” 步惊云则一把攥住孔慈双手,激动道:“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呀!” 随即扭头望向殿外,嘶喝道:“来人啊!大夫!” 只见孔慈额顶数道血线蜿蜒,沿双鬓、脸颊、眉心流淌,神色似解脱似释然。 一双眼眸迷离带雾,望向不远处揽抱明月,怔立原地的聂风,气若游丝却隐带期希道:“风少爷.....你过来......” 聂风闻言,愣愣不知所措。 “快来啊!”步惊云急喝,聂风才回过神,疾步上前。 但见孔慈脸上泛起温柔笑意,气弱游声道:“我.....也想......” “你抱抱我.....好吗......” 此话一出,聂风“噔噔噔”连退数步,眉宇紧皱,满目怔然。 秦霜与步惊云更是如遭雷击,陷入恍惚茫然。 满场宾客屏息静气,彼此间目光交错,眉飞色舞。 还不待秦霜、步惊云、聂风三人回过神,孔慈眼神已由期待渐渐转为遗憾,终是头颅一歪,气绝身亡。 “啊!!!”秦霜悲吼出声,既悲痛孔慈之死,亦痛心其腹中的亲生骨肉。 大婚之日,一尸两命。 “呼——” “呼——” 步惊云猛喘粗气,连连甩头,全然不解孔慈为何会当众自绝。 但见其缓缓转头,赤红双目死死盯了一眼满脸无辜茫然的聂风,又瞧向跟前怀抱孔慈尸身,悲痛欲绝的秦霜。 手上微一发劲,便听秦霜粗声吼道:“撒——手!” 步惊云动作一顿,面色渐渐恢复往日漠然,站起身来,环顾周遭。 先看向皱眉凝目的龙腾,又望向高座上冷眼相视的雄霸,沉声道:“孔慈今日之死,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随后落眼秦霜,轻声吩咐道:“护好她的尸身。” 话落,挥氅转身,阔步朝外走去。 “步惊云!”雄霸怒喝出声,“你敢出这个门,以后便别认我这个师傅!” “莫非你连飞云堂堂主之位也不要了吗!” 步惊云没有半分停顿,身形隐没于殿外月色之中,渐行渐远。 众人见今夜红事变白事,且步惊云竟连番忤逆雄霸号令,最终执意离去,尽皆噤若寒蝉,唯恐雄霸盛怒之下殃及池鱼。 “呵呵......好好好......哈哈哈.....好得很!”雄霸气极反笑。 文丑丑连忙颤颤上前,哭着脸道: “帮主息怒....帮主息怒啊.....” 雄霸横眸一瞪,叱喝道:“滚!” 文丑丑浑身一抖,竟真双手抱头蜷身,当众一路滚出殿外。 随后,又见雄霸怒拍扶手,豁然起身,雄视全场,咬牙寒声道: “自今日起,步惊云再也不是我雄霸之徒,亦非天下会之人!” “尔等——可听清了!” 众人点头如捣蒜,低声连应道: “听清了.....” “听清了.....” ....... 这时,聂风忽觉袖口被人轻扯,转头见明月眸含忧色望来。 他定了定心绪,轻轻拍了拍明月手背,示意无碍。 随即转头望向殿外月色,扬声道:“云师兄!” 说罢,正欲去追,却又被人拉住。 回首一看,正是龙腾。 “风师弟。”但见龙腾面露唏嘘道:“还是我去吧,如今他.....怕是听不进你的话。” “腾儿——”雄霸扬首沉声道:“此等顽执之徒,何必相劝,徒费口舌罢了。” 龙腾朝雄霸抱拳道:“终究同门一场,孩儿想试试。” 旋即行至秦霜跟前,俯身凑耳,低声道:“云师弟亦是为情所困,我想——他有资格知晓真相。” “秦师弟,你意下如何?” 秦霜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于他而言,算是猜到孔慈自杀真相了——孔慈一直暗中爱慕风师弟,可却阴差阳错与他有一夜情缘,怀有身孕,才不得不答应嫁给他。 之所以自杀,怕是见风师弟与明月当场恩爱相拥,一时心碎绝望,方才走了绝路。 然而秦霜却想不到,此间曲折更有曲折。 且方才雄霸还刻意捧高明月,当众打压孔慈,这也是其自杀缘由之一。 见秦霜应允,龙腾立时起身朝外走去。 雄霸目送儿子前去,倒也不担心其安危。 毕竟此事与龙腾无关,更兼龙腾前去告知步惊云事实真相,等同于施恩。 但毕竟是自个儿亲儿子,雄霸还是放心不下,目光略一逡巡,即锁定了默默立于角落的吕廉。 吕廉不但乃裘图弟子,背靠庞然泰山,步惊云必不敢轻举妄动。 更兼其与聂风、步惊云私交不错。 “吕廉。”雄霸沉声令道:“你随腾儿同去罢。” 吕廉颔首应道:“是,帮主。” 随后疾步而出,追着龙腾身影没入月色之中。 第112章 帝星飘摇 旁脉先凋 月明如昼,霜凝寒阶。 随着雄霸拂袖离去后,殿中众人亦相继向秦霜道哀告退。 天下第一楼九层凭栏处,裘图垂眸望着被月色映照皎白如玉的登天长阶上那三道身影,负手摇头,转身朝阁内步去。 “无趣......当真无趣......” 门扉敞开的练功房内,正身负铁锡碑不断于梅花桩间挪闪拍掌的裘归远闻声,动作一滞,扭头望向立于房门外的裘图,疑惑道: “爷爷,什么无趣?可是喜宴散了么?” “儿女情长,孽债纠缠之事最是乏味。”但见裘图淡声回应,摆了摆手道:“时辰不早,铁锡碑褪了,睡去罢。” 裘归远乖巧相应,褪去铁锡碑,径直爬上里间床榻。 见状,裘图方才袖风一扫,屋内烛火顷刻尽灭。 旋即将房门掩上,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于窗边案前落座。 先是斟了杯清茶,举杯轻啄一口,心思却已神游——不断根据以往所阅各类道藏,以及断浪自无双城传回有关剑圣日常起居修行的书信,反复推敲梳理,欲寻突破天人合一的那一线关窍。 窗外,明月高悬,众星黯隐。 总坛殿宇间火把林立,与月华上下交映,将半片夜空染作淡红。 甲胄作响,一队队巡夜护卫往来不绝。 偏角处,已有帮众在着手搭建灵堂。 四下屋舍,隐蔽角落,隐约传来窃窃私语,皆是议论今日这场闹剧。 时间点滴流逝。 盏中茶水添了又空,壶中渐轻。 裘图心神反复推敲,却依旧难以触碰那一层窗户纸。 待又一次盏中茶水见底。 裘图伸手一提茶壶,轻巧无晃。 当即松开茶壶,抬眼望向窗外明月,伸手轻捋长须。 嗯—— 莫非自个儿天人合一之路,真要靠岁月流逝,水磨工夫积累见识阅历,从而缓缓增长意识....... 以厚积薄发之势,自然而然突破关隘? 可他裘某人向来勇猛精进,喜走捷径,最是等不得,慢不下。 若非如此脾性,又何至于近年来寻遍各种法子,甚至遣派断浪前往无双城卧底,窥视剑圣起居修炼细节,以求破开天人关隘。 更何况,如今风云起势,雄霸天命飘摇。 万一自个儿未能保住雄霸,令帝释天出世,届时哪还有眼下这般清净自在的修炼余地? 对此,他也只能拖延阻止,不愿对风云下狠手。 若是风云身死,雄霸天命再盛,无人能制。 待到惊蛰之日,神龙出世...... 雄霸定然会夺取龙元。 届时再与雄霸为敌,便是逆天而行,生死难料。 而雄霸一旦服下龙元,功力暴增且寿命绵长,那他裘某人可就真真将自个儿置身于险境了。 说不得他与帝释天,乃至笑三笑,最终都会被雄霸一一清算铲除。 “哎——”但见裘图望月一声长叹,缓缓摇头。 叹声未落—— 忽地,裘图双眸一凝,抬首观天,身子微微前探,脖子缓缓伸长。 下一刻,豁然起身,眸中赤芒隐约闪烁。 只见那明月白辉隐透赤色,而赤色中又渗着几分猩暗。 转眼一瞧,又见夜空中紫微垣外,将官之宿连连颤闪。 裘图立时抬手掐算,同时皱眉凝目扫荡夜空。 忽地,其五指一顿,豁然转头望向东北天际—— 只见一颗青白带金芒的流星,尾拖如龙须,飘摇坠向天下会对应的分野上。 且那流星并非转瞬滑落,而是一挫一顿,流光发散,忽明忽暗,不过半途即黯灭无踪。 但见裘图皱眉凝目,一字一顿低语道:“帝星飘摇.......旁脉先凋?” 话落,其身形倏然一晃,如虚似幻。 眨眼间便已凝实于栏杆之前。 一双赤眸逐渐灌金,远眺远方苍茫夜色大地。 片刻后,裘图眸中异芒逐渐收敛,归于无华。 负手凭栏,沉默不语。 “深更半夜的.......裘老弟怎还未就寝呐......”一道声音似自远方飘来,渐愈清晰,如在耳畔。 “果然——裘老弟乃是精通天象推演的能人啊。” “还望裘老弟莫要忘了当日誓言。” 但见裘图那颧骨高耸的面上毫无波澜,一双阴鸷老眼倒映着星月微光,于帝释天话语起落间,逐渐眯成一条细缝。 “实在是.......欲斩天命,许先除其羽翼,方可胜算倍增。” 就在帝释天话落后,裘图方才缓缓启唇,沉声轻喃道:“聒——噪——” “噪”字尚未落下,便见裘图蓦然转头,双眸骤睁,瞳心如镀金铁。 侧畔廊柱上,不知何时浮现的冰雕面具应声崩碎。 “莫怒,莫怒。”帝释天声音嬉笑带急,旋即重重一咳道:“本座知晓此子与裘老弟有所交情,事后定作补偿,如何?” “哦——?”裘图眉头一挑,神色立时松动,廊间气氛霎那缓和。 “补偿.......”裘图面露挣扎难色,皱眉道:“此子与裘某终究相识多年,不但有师徒情谊......其脾性又.......” 不待裘图述完,便听得帝释天悠悠荡荡的声音似自四面八方传来。 “完整《纳海圣心咒》。” “此法可将他人体内真气吸纳,同化纳为己用,令人一步登天呐。” 上一回传授裘图回魂涅槃篇时,因此法前置必须,所以帝释天附了部分《纳海圣心咒》。 无关还阳之法的篇幅,自然是尽数隐瞒。 但见裘图闻言,一手背负,一手捋须,于廊间踱步沉吟。 数息后,脚步一顿,摇头轻叹道:“裘某年岁已高,已无与人争锋之意,这真气多寡......” “嗯——”沉吟一声,便见裘图双手一背,皱眉望月,轻声试探道:“阁下轻功身法.......颇见玄妙.......” “裘老弟.....”帝释天声音透着些许不满,“贪心了......” 只见裘图摇头轻叹一声,语声萧索,似失了心气一般,“人老不如前,愈发惜命罢了。” 夜风穿廊,唯闻衣袍猎猎,林涛细响。 帝释天似离去了一般,久无回应。 裘图当即三指朝月,面色肃然,语气铿锵道:“绝不外传!” 静默数息后。 “事后——”帝释天声音方才缓缓荡回,“便.......予你纵意登仙步,如何?” 见帝释天答应,裘图轻叹一声,缓缓颔首道:“既已谈妥。” “容裘某......且去送腾儿最后一程,也算了却这段师徒情谊。” 话落,廊上热浪一卷,白发青袍身影已消失不见。 这天象已显,人都已经死了。 他裘某人又不会为他人耗费精血功力施展回魂涅槃咒,令其死而复生。 能够换取一门绝世轻功,不但能充作底蕴,更能洞悉帝释天路数,简直就是白赚。 遇龙则盛....... 虽然这龙腾大概不是批命所指之龙,到底也算旺他这个老师一场。 是个好徒儿。 第113章 龙腾身死 月下来人 络焚镇东南六十余里处,双峦夹壁,一线通天。 “砰!砰!砰!砰!” 拳脚相击声于峡谷中激荡不绝,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圆月如盘,天明穹净。 倏然间,三道身影相继自一线天内冲天而起,凌空交手数招。 随后落至一侧荒草杂生,乱石嶙峋的峦顶之上。 只见三尊巨岩呈三才之势矗立,其上分立着步惊云、龙腾、吕廉。 “步惊云!”吕廉左手掐诀,右手背剑,皱眉凝目,沉声道:“少帮主亲至,好意告知你事实真相。” “你却对我等动手,莫不疯了?!” “我不信!”但见步惊云面色乍狞,其后黑色大氅倒卷如翼,咬牙道:“我与孔慈自幼相伴,深知其向来自珍自爱,岂会与秦霜私通苟且!” 龙腾握剑之手微微颤抖,肃然道:“此事乃我爹亲口所述。” “你且细想,若非如此,依他脾性,又岂会同意如此门不当户不对之婚事。” 闻言,步惊云冷视龙腾,厉声道:“雄霸此人狡诈虚伪,你怎知他不是借你之口诓骗于我!” “说什么酒后失德!孔慈向来滴酒不沾!” 吕廉脱口接道:“她不过婢女之身,秦堂主醉后忘情,她怕也是......” “住嘴!”步惊云激声横眸,打断吕廉的话,心中却不免念头转动。 半月前他与孔慈一夜春宵,缠绵悱恻..... 事后......确也不见处子落红...... 再一想想,今夜二人婚宴办得如此仓促,不挑吉时,甚至来不及广邀江湖同道...... 念及此,步惊云心中不由一沉,已然信了七分。 但转念回想起心爱之人身死,胸中怒火复盛,恨声道: “若真如尔等所言......那也是酒后凌辱!孔慈不得不从!” “好好好.......好一个秦霜!”步惊云面露痴狂狠色,咬牙道:“不愧为雄霸之徒,果然是一丘之貉!” 龙腾闻言,不由叹了口气,缓声道:“秦师弟素来克己正直,不近女色,此间曲折.......” 话音未落,瞳孔骤然一缩—— 却是步惊云已旋身掠来,大氅开展如幕,人影似雾若幻。 眨眼间便已欺近龙腾正前不足丈距。 随见玄色大氅一荡,自其后倏然翻出一掌。 真气凝形覆掌,呼声大作如雷。 排云掌·披云戴月! 披风遮日月,身隐云雾中。 方才追上步惊云时,龙腾与吕廉联手都被其狠狠压制,此刻面露步惊云含怒一击,岂敢大意? 刹那间体内真气奔涌,灌注剑身,横忍硬架。 “叮——!” 步惊云一掌拍在剑脊之上,排云掌力如山洪叠涌,沛然莫御。 再加之方才经历数番缠斗,龙腾早已气力不济,步惊云这一掌竟将龙腾手中神兵宝剑压得弯曲。 巨力冲击之下,龙腾身形瞬间倒射。 “嘭!”的一声,整个人背撞巨岩,随之滑落。 “噗!”但见龙腾口喷鲜血,单膝砸地,一手持剑杵地,一手捂着胸口,只觉浑身疼痛无力,再难起身。 抬眼间,只见吕廉已挺剑而上,将步惊云缠住。 吕廉施展的正是裘图所传《岱宗如何》剑法,虽堪堪入门,但剑招变换间可谓精奇莫测,招招直逼步惊云破绽之处。 然而步惊云却身法飘忽如烟,排云掌势叠如云涛卷涌,越是僵持,其掌力越盛。 吕廉看似招法占得上风,但却因身法、招速难及,只能逼得步惊云临阵变招闪转,摸不到其衣角分毫。 任谁一眼都能看出吕廉此刻如走悬丝。 但凡出错,挨上步惊云一掌,怕是立无再战之力。 见状,龙腾强忍肺腑剧痛,沉喝道: “云师弟!你纵然心慕孔慈,可说到底她与你无名无分,你又何必如此痴狂执妄,作贱自个儿?” 话音方落,便见吕廉左手指诀一乱,被步惊云瞅准时机,一掌印在胸口。 “噗——!” 长剑脱手急旋,斜插入地。 吕廉更是口喷鲜血,如断线纸鸢一般重重摔落于远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见步惊云大氅一卷,旋身落定,转头望向龙腾,眸中杀机顿显,一步一步走来。 龙腾见状,立时惊喝道:“你要杀我?!” 说着,又吐了口淤血,哑声不解道:“为什么.....” 但见步惊云一步一步走来,行至半途时足尖一挑,将入地半截的长剑挑起,握在手中,寒声道: “今日之后,我步惊云与天下会,与雄霸恩断义绝,再无干系。” “那么有些旧账,也该清算了......” “当年霍家庄上下三百余口人的血债,这十几年来,我一刻也未尝忘记。” “你......”龙腾眉头紧皱,面如金纸,“云师弟.....你与天下会有仇?” “呵呵.....”步惊云冷色漠然,步步逼近,“血海深仇,馨竹难书。” “不枉我认贼作师,忍辱负重多年,今日正是偿还之时了。” 话落,已然站定于龙腾跟前,居高临下,长剑徐徐抬起,剑尖抵住龙腾心口。 “龙腾!”步惊云猛然沉喝道:“扪心自问,这般多年,你是唯一一个我打心底敬佩的真君子!” “我真不愿杀你......” “可谁教你是雄霸亲生儿子!你对雄霸来说,太过紧要.....” “杀了你,雄霸子嗣断绝,香火难继,纵然他坐拥这江湖霸业又能如何?” “我要他——终生抱憾!霸业成空!” 远处,趴在地上重伤难起的吕廉强撑起头颅,嘶哑道:“步惊云......你.....冷静点.....” 然而步惊云头也不回,淡声道: “吕兄——你我之间也算有些交情。” “再说江湖上谁人不知你不过一可怜质子,我不杀你。” 说着,缓缓闭上双眼,“你届时将龙腾尸首妥善带回。” “再替我传句话给雄霸。” “他日,我步惊云必取其项上人头!” 话落,步惊云双目骤睁,不再犹豫,手中长剑猛然往前一送! “噗!”利剑穿心,龙腾身躯一颤,头颅缓缓耷落。 远处,吕廉望见此幕,心神震骇,一时忘却了剧痛。 随后,一股深重疲惫涌上心头,头颅再难硬撑,颓然贴地。 眼皮沉沉耷拢,唯余一条细缝,望见步惊云那朦胧身影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时间点滴流逝...... 乱石嶙峋间,吕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深醉熟睡一般。 数丈之外,龙腾单膝跪地,头颅深垂,一柄长剑自前胸贯入,后心透出。 鲜血自心口剑身处汩汩流出,沿着白衣滴滴答答坠下,在月华映照下顺着地面蜿蜒流淌开来。 不知不觉间,月移西天,渐染妖赤。 辉光铺洒在峦顶,乱石生影,如覆血霜。 草叶间,虫鸣零落,时断时续。 偶有夜鸟啼鸣自远山传来,倏忽又归于沉寂。 “踏、踏、踏.....” 忽有脚步声打破沉寂,自西北崖边传来。 但见西天如轮赤月之下,一道高瘦身影正负手踱来,脚下是拉得细长的影子。 只见那长影先一步漫上龙腾身躯,将其笼罩。 数息后,脚步声一顿,白发青袍身影已立于尸身跟前,垂眸俯视。 默然片刻,唯闻一声轻叹,似惋惜,似漠然。 “哎——” 第114章 回光返照 看山无山 裘图望着跟前跪地垂首,逐渐冰凉的尸首,摇了摇头。 他历经三个武侠世界,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赤诚君子本就少有,而如龙腾这般既赤诚,还守着几分令人可笑的天真理想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偏偏他还是雄霸这等枭雄的亲生儿子,真叫人觉得荒谬。 不过——天性凉薄的裘图对龙腾身死并无伤感。 他更多是觉得少了个奇趣乐子,以及好利用的棋子罢了。 此番不顾帝释天阻拦,专程来一趟,也不过是做场戏,主要还是要让帝释天觉得他裘某人并非冷血之辈。 赤月渐移,血红月华斜斜洒落,将裘图半边面容照得妖红,半边面容藏于深邃暗影之中,半红半暗,诡谲难测。 静了许久,裘图忽地低笑一声,抬起右手,两指并出,轻轻摁在龙腾天灵之上。 刹那间,便见裘图须发无风自扬,青袍鼓荡如帆。 温厚浩荡、生机磅礴的极阳真气顺着两指缓缓渡入龙腾体内,游走贯通其周身经络血脉。 心中同时默诵起唤魂真言—— 霐.....兮厥罗.....叆咭乌都吒......炁沌溟涬......唵俱吒俱呢..... 倏然间,荒原野地,朔风乍起,草伏沙旋,天地染赤。 似有冥冥幽渺呜咽之声,融入风呼之中,回荡于四野八荒。 不足半盏茶功夫,便见早已尸身凉透的龙腾,竟起了变化。 其头顶蒸蒸白气如丝如缕,凝而不散。 肌肤渐次生红,犹如煮熟的大虾,身体也微微颤动起来。 最后,他那紧闭的眼皮剧烈抖动数下,缓缓睁开一条线。 心神恍惚间,龙腾入目先见一双黑靴,随之吃力抬头,视线上移,对上了裘图那淡漠垂下的双眸。 “老师......”龙腾嘴唇颤动,气若游丝。 不待龙腾话落,便见裘图阴鸷老眼一瞪,倏然间,眸中赤金光华绽放,宛如夜中天星。 ——他心渡! 霎时间,龙腾末那识被裘图顺利接掌,残存于躯体内的生命潜力被彻底激发。 “咚!咚!咚!......” 那被利剑穿透的心脏开始有力泵送血液。 伤口处,血肉蠕动,紧紧将剑身裹住,不渗丝毫鲜血。 龙腾眼中神采恢复如常,难以置信低头看了看伤口,复又抬头看向裘图。 做完这一切,裘图方才将手收回。 他博览群书,自得《圣心诀》回魂涅槃咒后,经过一段时日钻研拆解,已将其精髓融入己学。 这一手,便是在不损耗自身精血的情况下,以唤魂真言锁住死者三魂七魄,再以极阳真气与他心渡将死者残存生机全部挖掘,可短时令人起死回生,与生前无异。 “一剑穿心。”但见裘图语气平淡,负手踱步,行至龙腾身侧一块青石,按膝坐下,“为师纵然通晓医理,亦是无力回天。” 说着,轻声一叹道:“唯有以真气灌顶,锁你三魂七魄不散,至多助你续命至破晓时分,有话便交代罢.....” 龙腾闻言,低头看了眼胸口那穿心利剑,怔了怔。 旋即竟露出释怀笑容,侧首望向裘图,缓声沙哑道:“老师.....许久未去临渊居了......” “学生尚有幅画,未能尽善.......就挂在.....” 但见裘图摆了摆手,打断道:“画作小事,为师顺手替你周全便是。” 龙腾微微颔首,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终摇头一笑,抬头望向西天夜幕中那轮硕如圆盘的赤月。 裘图见他沉默,也不催促,缓缓闭上双眼,轻转冰魄扳指。 良久,忽听得龙腾沙哑之声再起。 “人死成空,才发觉从前一直藏于心中的牵绊执念轻如鸿毛.....” “江湖......人人皆追名逐利......” “反观学生这一生,却总执着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自古人心隔肚皮。”裘图不紧不慢转动冰魄扳指,唇齿微动,声音缥缈,“人连自个儿的心意都难以看清,难以坚定,又何必执着于看透他人呢?” “你自随为师学画,偏生痴迷于那叠画之法。”裘图不由轻轻摇头,“此法不过微末小技,是为了让画中人景更有层次,栩栩如生罢了。” “而你所作底画,层层相叠......” “最终,无人能瞧见半点,又有何用?” 闻言,眸心倒映着赤月的龙腾微微一笑,轻声道:“瞧不见,但却真实存在。” “就如这大地,泥下有岩,岩下有水,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人心隔肚皮,学生便是想画人先画心。” “只是.....多年以来,始终不知心意何描.....” 闻言,裘图眉头一皱,缓声道:“为师早已教授过你,人之行色,便足以显露画中人所思所想。” “此法——自古皆然。” 然而龙腾却淡笑摇头道:“这世上,言不由衷,行不由衷者比比皆是。” “如此所作之画,终究还是皮相罢了。” 话落,他眉宇微蹙,略作沉吟又道: “天地万物,望眼过去,不皆是一层叠着一层么......” “谁又知——我等身处所见之天地,亦不过如画中表层一般。” “正如水中鱼儿,不知天高云舒,不知峰峦起伏,飞鸟不知渊深水急,不知深窟幽邃。” “人.......不知天高九重,地深十八.....” 话落刹那,裘图转动冰魄扳指的手忽地一顿。 那双阴鸷老眼缓缓睁开,先是上抬看天,随后下移观地。 最后斜睨一旁沐浴在血月辉光下的龙腾,沉声道:“若正如你所言,那九重天,十八地,如何得观?” 此话一出,龙腾陷入沉默之中。 直至西天赤月颜色渐淡几分,身后天际透出泛白微光。 龙腾方才迟疑开口道:“看山无山,望水无水,擦去眼前物.....” “诶?”惊疑一声,又歪头凝目,若有所思道:“方才虽是胡诌乱想,但或许我等身处之天地,真是最外一层表象。” “层层叠叠......说不得就有那么一重天地流转着芸芸众生心意。” 说着,其面上浮现出几分神往之色,“若能视之,便能将其落入纸笔.....” “便能.....人心无隔......” 忽地,整个人似回过神来,自嘲般笑了笑道:“人之将死,净是说些痴话胡言.....” 随后转头看向坐于一旁的裘图,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老师.....” 然而,裘图却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身后东方,天开晓色,将裘图那被寒风吹起的白发映得如银似雪。 整个人的面容却沉入更深邃的暗影之中,唯有双眸精光微亮,摄人心魄。 “老师?”龙腾再度轻唤,裘图方淡声开口道:“说罢——为师听着呢......” 龙腾微微一笑,轻声道:“替我照顾好幽若.....” 见裘图微微颔首,龙腾脸上浮现出解脱笑意,头颅重重耷下,再也不动。 第115章 信步神游 遗世独行 “咕咕——” “唧唧唧唧——” 晨风轻拂那被露气浸得微湿的青袍,远山深处,宿鸟啼鸣声此起彼伏。 一缕曦光横扫天地,万物为之苏醒, 静坐良久的裘图,此时方缓缓起身,朝着不远处仍趴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吕廉抬手并指,连点数下。 “嗤嗤嗤——” 轻响间,数股精纯至极的极阳真气自指端射出,精准注入其数处要穴。 “呃......”趴在地上的吕廉身躯微震,徐徐转醒,抬眼一瞧那青袍身影,如见救星,脱口唤道:“师傅!” 然而裘图却置若罔闻,眉宇微蹙,浑浊老眼低垂,双手拢于腹前,只缓缓轻转指间冰魄扳指,自吕廉眼前踱过。 青袍白发,背衬身后天际那一线初绽曦光,不疾不徐朝西北方那巍峨天山行去。 一路如常人般行走,步下山丘时,野地劲风扑面而来,吹得裘图额前白发凌空飞扬。 然其却眸光低垂观鼻,面上无半点波动。 行至络焚镇街市,早集人来人往,声喧鼎沸。 沿街商贩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孩童嬉闹追逐自其左右奔过。 偶有天下会巡值帮众将裘图认出,慌忙上前抱拳参拜。 裘图却似听不见也看不见,不作回应,只一步一步,静静穿行于这片热闹之中。 仿佛身处另一番天地,隔绝周遭一切喧哗纷扰。 行至官道上,车马如流,轮辙滚滚。 亦有江湖豪杰策马驰骋而过,蹄声连作,飞尘扬沙。 道旁茶肆间,武林中人与赶集农人并坐一案,唾沫横飞,谈笑推盏。 却裘图经过之际,纷纷噤声,怔怔相望。 待其背影远去,方才收回惊疑目光,低声相议。 一路,裘图步履未停,冰魄扳指不知转了几许。 来到蜿蜒如云的登天长阶,拾阶而上,一步一步稳如丈量。 上下来往的天下会帮众、各方宾客,老远见其身影,无不侧身恭候避让,抱拳参拜。 裘图目不斜视,仿佛眼中唯有脚下石阶,再无他物。 天有不测,风云变换。 走着走着,便见西北天际忽有阴云如幕,划界分明,缓缓慢涌移来...... “踏踏踏——”纷乱脚步声自长阶尽头传来。 但见总坛楼牌之下,天下会红衣帮众如两股赤潮涌出。 人人腰挎长刀,面色冷肃,脚步急促带风,分作两列,沿阶奔下。 队伍连绵不绝,似无穷尽,如两道洪流一般自裘图左右两侧掠过。 疾风卷袂,兵甲轻响,却无一人驻足参拜。 不多时,便见两道身影现于阶顶。 当先一人身形魁伟,鎏金黑袍加身,外披皂色大氅,虎目精湛,朝下方一眼掠来,倏然间浓眉紧皱。 身侧一人弓腰谄笑,指掐兰花,轻摇团扇。 正是久候一夜,却未等得龙腾与吕廉音讯,而心焦如焚的雄霸与文丑丑。 见裘图不施轻功,只如寻常老者一般缓步登阶,雄霸按耐不住,立时纵身掠下。 落至裘图上方数步台阶处,抱拳沉声道:“前辈可是去寻犬子踪迹了?” “哎哟....帮主等等小的.....”文丑丑轻功不济,慌忙追赶之下,脚下打滑,沿石阶翻滚而下。 直至雄霸身后数阶方停,忙不迭起身整衣正冠,狼狈不堪。 但见雄霸抱拳望着裘图,而裘图却看也未看他,一步一步自其身畔漠然擦肩而过。 “前辈?”雄霸皱眉凝眸,目光随裘图身形移动,不解再唤,“可知犬子为何迟迟未归?” 话落,裘图脚步微顿,袍袖一拂,抬手指向东南远山,淡声道:“死了。” 说罢,复又拢手,徐徐转动冰魄扳指,继续拾阶而上。 “什么?”雄霸一时未及反应,只疑自个儿听错。 渐渐地,其面上血色褪去,瞳孔颤动,神色陷入呆滞之中。 良久,忽地双膝一软,踉跄跌坐在石阶上。 身旁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满头腻汗的文丑丑忙不迭伸手去扶,“哎呀帮主.....” 但见雄霸瘫坐阶上,惶惶摇头,满脸不敢置信,哽咽喃喃道:“腾儿.....腾儿.....” 蓦地双目圆瞪,仰天悲吼道:“腾儿——!” “滚开!”盛怒之下,愤然挥臂震开文丑丑,周身气劲勃发,大氅翻卷,黑袍鼓荡,如苍黑孤鹰一般朝山脚茫茫雾霭急掠而去。 阴云自天际涌来,看似遥远,不过两刻钟功夫,便已将整个天山总坛笼罩于深邃阴影之下。 天色骤暗,四野昏暝。 “淅沥沥——” 秋风呜咽,雨声渐起,敲瓦打叶,地浮蒙雾。 总坛殿宇间,无数帮众已得传令,匆匆赶往三分校场集结。 一时之间,整个总坛陷入嘈杂之中,叱喝声、催促声、纷乱脚步声与风雨之声交织成一片。 唯有一袭青袍身影,于雨中悠悠踱步,不紧不慢朝后山小径步去。 只见裘图沿小径步入山谷,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澄净湖泊。 雨丝斜落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其步履未停,竟径直向湖中走去。 双足踏水,波澜不惊,如履平地,径向湖心小岛。 岛上花木扶疏,园间细雨如纱,沾湿了满枝繁花。 忽闻一阵“嘿嘿嘿”傻笑声自林中传来。 循声望去,原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正雀跃着在园中蹦跳。 但见她仰着小脸,伸出双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雨水,口中含糊念叨着,“嘿嘿.....好多水....” “小蝶!小蝶!”数声急唤自廊角传来。 身着白衣的幽若转出身形,见园中此幕,立时双手叉腰,佯嗔道:“下雨天莫要乱跑,快回来檐下!” 小蝶却似未闻,仍痴笑着伸手接雨。 幽若气的双腮一鼓,捋了捋袖子,正欲走出檐下将她拉回。 就在这时——忽听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 当即转头望去。 只见裘图缓缓行来,徐徐转动着冰魄扳指,神色淡漠,垂眸观鼻,即使细雨沾衣,薄烟湿靴,亦恍若未觉。 “老师!”幽若面现喜色,趋步上前。 裘图依旧不作应答,径直自她身侧走过。 小蝶扭过头,望见裘图那一头白发时,双眸一亮,喜极唤道:“爷爷!” 旋即蹦跳本来,一把将裘图袖袍扯住,摇晃道:“爷爷——小蝶好想你.....” 但见裘图面色不变,只微微侧首,那淡漠双眸斜睨而来,一眯。 “嗡——!” 霎时间,小蝶脑海中嗡鸣大作,怔立当场,宛若失魂。 裘图目光移开,袖袍轻扯,朝临渊居行去。 “老师这是怎得了?”幽若行至小蝶身后,望着前方朦胧雨幕中渐渐模糊的青袍身影,疑惑呢喃道:“莫不是在参悟什么功法紧要?” 话落,摇了摇头,也未深想。 “快随我回去,莫要淋病了。”幽若伸手握住小蝶手腕,正欲将其拉走。 却见小蝶忽地转头望来。 其面上已无半分往日痴傻嬉笑。 一双眸子神采灵动,只是其间似夹杂着些许疑惑茫然,恍若初醒。 第116章 湖畔悟道 天人真义 “哒哒哒哒......” 雨声细密,如珠落盘。 濛濛细雨自天幕垂落,敲在临渊居青瓦上,哒哒作响,似远似近。 裘图推门入内。 屋中陈设清简,唯见轩窗半敞,屏风静立。 临湖那一侧廊门亦未合紧,留着一隙。 凉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挂着一幅画起伏作响。 裘图行至正中,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那画乍看之下,竟与当年他赠予龙腾的《蛰龙潜渊图》一般无二。 云水苍茫,金龙伏潜于渊石之间,蓄势待升。 唯一不同处,便是龙目空白,未曾点睛。 然而细细观之,裘图却觉出几分不同寻常之处。 画中蛰龙气象,既无昔日他所赠之画的凛然威重,亦无诡谲莫测之感。 许是缺了那一点睛之笔,整幅画反倒透出一股沉郁迷惘,似被无形之物所缚,欲升难升,欲潜难潜。 裘图静立于画前,默然良久。 发觉无论如何点睛,皆难以融入此画气象,反倒会不伦不类。 最终缓缓转身,绕过那道屏风,推开临湖廊门。 檐外,湖光山色,尽笼于烟雨薄雾之中。 裘图于檐下按膝盘坐,眸光低垂,投向那被千万雨丝搅乱的湖面。 “淅淅沥沥——” 凉风阵阵掠过,吹动裘图满头萧然白发,拂得青袍鼓荡起伏。 雨丝千线,落入湖中,激起层层密密的涟漪,圈圈相荡,无穷无尽。 岸边草甸已浸得湿透,绿意沉沉。 几丛灌木在风里摇曳,叶上水珠拉线成帘。 湖对岸,山坡林色层次分明。 近水处是一片红枫,映于湖面,灼灼如火。 半山处,则是金黄白桦与杨树,灿烂夺目。 再往高处,便见雨雾中依稀可见苍翠云杉疏落而立,犹如淡墨描就的远山眉黛。 “呼——” 忽有劲风狂起,掀得漫山彩林哗啦作响,万叶离枝如蝗,于烟雨中翩跹飘摇。 数片色泽不一的落叶随风卷来,打在裘图身上,紧贴于青袍。 但见裘图双眸依旧低垂,身虽未动,心念却已百转—— 龙腾临死之际,乍听不过一番胡言臆想,但细想之下,却是极有可能....... 平日所见之天地,是否便是天地全貌? 真实的天地,是否真便如那叠画一般,层层相叠。 而人所处之现实,不过表层,亦或者其中不起眼的一层罢了。 回魂涅槃咒中所言九幽,或许便是其中一层天地,常人难见...... 而帝释天的七无绝境能使得肉身虚化,自由穿透实体,倒像是......令肉身沉入另一层天地..... 若真如此.....我又该如何观测、感受其余天地呢...... 关键,恐怕还在意识......还在天人是否合一....... 可为何这个境界要叫做天人合一? 真是以意识去探知天地全貌么? 可又为何要称作合一?而不是合鸣? 念及此,裘图眉宇不由紧皱如川,随后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闭,便是良久良久....... 裘图就这般静坐闭目,陷入最为深沉思索。 一天又一天过去,谷中的雨一直在下。 有时是绵绵细雨,伴着凉风瑟瑟。 有时是瓢泼倾盆,电闪雷鸣。 但无论雨大雨小,裘图都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仿似于这风雨天地融为一体。 五日后,清晨。 阴云薄淡,瑟瑟凉风搅动湖面烟雨。 细雨如丝,偶有斜洒,浸润青袍。 忽地,裘图那闭合五日的眼皮轻轻颤动起来。 随即缓缓睁开一线,精芒一闪,如寒星照夜,刺破晦暗。 ——是念头..... 人的千般念头,似乎.....并非肉身所产...... 这......倒是从未去刻意注意..... 可若不是肉身所产生的念头。 那明心见性,绝对掌控肉身,又如何做到灵台不染,本自具足呢...... 裘图轻转冰魄扳指,垂眸望着湖面,再度陷入沉思。 忽然,眉头一皱,似捕捉到什么关键之处。 渐渐地,体内极阳真气流转,周身水汽蒸腾,弥漫湖岸。 青袍渐荡,随之鼓荡如帆,满头白发缭散飘摇。 一道道紫黑经络自眼周弥漫开来。 却见万千雨丝落在湖面上,打出密集涟漪。 而湖心处,一片红叶在无数涟漪共同作用下,正不断缓缓旋转、颤抖。 “身如浮叶......念如千涟.....”裘图喃喃自语,面上渐现恍然,眸色复杂,似震惊、又似狂喜...... 是了——念头若并非肉身所产,那么便是人之三魂七魄所生。 而三魂七魄,非处于现实之中,而是在冥冥莫测的另一重天地里。 每时每刻不断散发着纷繁不可控的念头,而人之肉身,却只能接受到其中极小一部分念头。 就如这水面涟漪一般,不断朝四面扩散。 最终能被浮叶接收的,不过是每一个涟漪极其微小的作用。 不过——雨打湖面有涟漪,浮叶飘于水面,实际每时每刻也有涟漪。 所以——末那识,是浮叶所产生的涟漪,身体本能那蒙昧的、源于生存与反应的本能念头,此谓之——人! 意识,是雨落湖面所生之涟漪,是身体接收到的,来自魂魄所传来的念头,谓之——天! 遥想当年,初入武道。 一直误以为,天人合一便是末那识与意识相融,以清醒意识去掌控蒙昧末那识。 而今方悟——原来天人合一的真义,应是将三魂七魄自冥冥另一重天地尽数收归于现实肉身之内。 从而自源头掌控每时每刻所生发的万千念头,令魂魄与肉身再无隔阂。 魂魄尽纳于肉身,浑然一体,得血肉滋养孕育,方才称之为元神! 而明心见性,从始至终控制的,是肉身,亦是阀门。 所谓六根清净,实则是令肉身不再接收那些无用、散乱念头。 如此说来,天人合一修炼之道,看似是令意识不断壮大,实则是在淬炼强固人之三魂七魄。 如此,三魂七魄所击打的涟漪更加明显,也更容易让自身感知锚定其所处之天地。 待魂魄壮大到一定程度,便能使其冲破天地桎梏,打破“虚实”界限,进入现实,与肉身合一。 念及此,裘图眼周紫黑经络消褪,体内奔涌的极阳真气亦渐渐平复。 白发无声垂落,衣袍静帖肌廓。 整个人面上无悲无喜,再度缓缓阖上双眼。 彻底沉寂心神,去感知意识,寻索魂魄所在..... 风——停了...... 第117章 雄霸拜访 欲讨菩提 第八日,清晨。 风歇雨停,谷中水汽氤氲,雾霭沉沉,弥散于湖面,凝而不散。 “滴答、滴答.....” 屋瓦积水汇聚于檐角,一滴又一滴的砸落在檐下青石上。 灌木草甸的叶尖挂着露珠,沉甸甸挂着,将坠未坠。 岸边青石缝隙间,嫩生生的芽尖儿悄然顶开湿润泥土。 近处湖面上,成群鱼儿悄悄浮上水面,鱼嘴一张一合,荡开圈圈细微涟漪。 “哗啦.....”隐约划水声,自湖面那乳白朦胧的雾色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不多时,雾中缓缓荡出一叶扁舟,正朝着湖心小筑悠悠而来。 船头立着一人,身形魁伟,披着玄色大氅,正是天下会帮主雄霸。 但见他负手而立,双目闭阖。 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浮现着深深倦意与挥之不去的坳痛。 原本满头乌黑的华发,更是已夹杂着不少白丝。 船尾处,大总管文丑丑一身披麻戴孝,佝偻着身子,卖力撑篙。 “丑丑——”忽地,雄霸低沉而沙哑嗓音响起,“那万年雪心莲可有线索?” 文丑丑闻言,手中撑篙动作不停,微微喘气,苦着脸道:“启禀帮主。” “咱天下会大半精锐已派了出去,深入天山雪峰腹地,至今尚未寻到此药踪迹。” 说着,声音又放低了些许,“帮主莫急,但凡天下尚存此物,凭我天下会之力,想来过些时日便有消息了。” 雄霸沉默片刻,闭目叹了口气,微微颔首道: “稍后上岛,本帮主先去整理腾儿遗物。” “便由你去临渊居,问一问裘前辈可否割爱,用血菩提让腾儿复生。” “顺道问一嘴,可还有万年雪心莲线索。” 文丑丑听罢,眼珠一转,一边撑篙一边细声道:“帮主,不妥呀。” 船头,雄霸眉头一皱,缓缓双眼,侧首一撇,伸手捋须道:“有何不妥?” 但见文丑丑若有所思,缓声道:“那血菩提乃是无上神药,如今就剩这么一枚,珍稀得紧。” “帮主若遣小的前去,裘前辈纵然宽厚,也难免觉得帮主不够诚心。” “依小的愚见,还是帮主亲至,当面开口,方才显得出诚意啊。” 雄霸捋须动作一顿,眉头微皱,沉声道:“若是前辈不愿让出此物,本帮主当面讨要,他若拒绝,岂不是让我两之间生出间隙?” “遣你前往,便是为此事留有余地台阶。” 听得雄霸此番言论,文丑丑心中不由冷笑。 事关亲子生死,血脉承继,竟还怕惹恼裘无命,从而影响天下会安稳。 这雄霸,终究是痴迷于权力,冷血淡缘。 之间文丑丑将船篙稍稍换了个方向,缓声道:“帮主,裘前辈那可是老江湖了。” “这把岁数,早已将人情世故看淡。” “您若亲至,纵然他不愿,乃至回绝,却也觉得帮主未将他当做外人,更显亲近。” “更何况,少帮主与他相处多年,更有师徒情分。” “而一旦少帮主复生还阳,凭此救命之恩,更能保他裘家数代昌盛。” “这笔账,裘前辈岂会算不明白?” “嗯——”雄霸颇为认同的颔首,捋须道:“言之有理......” 旋即眉头又是一皱,若有所思道: “可本帮主方才细想一番,总觉得以奇珍大药相换,有些不足。” “你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补上的?” 文丑丑沉吟数息,语气轻松几分道:“帮主,何必于此绞尽脑汁。” “待会见了裘前辈,直接表明来意,条件由前辈开便是。” “您只需应允,咱们天下会还怕拿不出好东西么?” 就在这时,一缕带着湿润水汽的晨风拂来,吹得雄霸大氅微微起伏,文丑丑发梢微扬。 “若是.......” 正在撑篙的文丑丑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片刻。 随即猛然转头,望向朦胧湖心深处,双眸金光一闪而逝。 旋即面色阴沉,双眼逐渐眯起。 雄霸等了数息,未闻下文,眉头一皱,转头望来,“怎得不说了?” 却见文丑丑一拍脑袋,苦笑道:“哎呀呀.....” “小的最近真是........有些心绪不宁,常常说话说到一半,总是突然忘了该说什么......” “帮主莫怪.......” 雄霸闻言,重重一叹,语气落寞萧索道:“我也是啊......” “一想到腾儿......这心里便空落落的.......” 旋即缓缓转回头,望着湖心方向,喃喃道: “此刻本帮主方知,当年裘前辈的心情。” “是那种.......空空如也的感觉。” “也怪我......年少之时,对子嗣承继不感兴趣,就腾儿和幽若这么一儿一女。” “那时只觉生儿育女之事,足够对得起祖宗便是。” “可临到这般年岁........才知......” 舟行雾中,唯有晨风伴着雄霸絮絮轻喃之声。 船尾,卖力撑篙的文丑丑脸色却愈发阴郁........ 不多时,扁舟靠岸。 雄霸纵身一跃,落在湖心小筑的青石码头上。 文丑丑紧随其后,轻身跃下,将船系好。 二人沿小径穿林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临渊居前。 但见院门连同屋门敞开,一眼可见院中花木静立,檐下偶有水珠滴落。 雄霸立于院门外,敛袖抱拳,朗声道:“前辈可在?” “雄霸来访,有要事相商。” 语落,四下寂然无声,唯有檐角滴水之声“滴答、滴答”回应着。 但见雄霸眉头微皱,又高声喊道:“裘前辈!雄霸,求见!” 依旧无人回应。 雄霸望向文丑丑,面上浮现一丝疑惑。 文丑丑不敢发声,只连连摇头,示意不知。 雄霸略一沉吟,便迈步跨入院内,文丑丑紧随其后。 入得屋内,只见陈设清简,轩窗半敞,屏风静立。 四下空无一人,雄霸更是连一丝活人气息都未曾察觉,仿佛此地已久无人至。 “不在此处……”雄霸疑惑低语,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其身后文丑丑忽然悄声道:“帮主,您看那屏风上,是不是裘前辈的影子?” 雄霸闻言,转头望向那扇素色屏风,细目观之。 方才发觉那屏风上隐约似映着一团淡薄灰影。 雄霸心中一动,当即口中轻声道:“前辈?前辈?” 一边说着,一边迈步绕过屏风。 当目光越过屏风遮挡时,赫然便见—— 一袭青袍白发的身影,正按膝盘坐于檐下,面对着朦胧湖面,垂着头颅,一动不动,恍如死寂。 第118章 天人合一 撕破道破 “前辈,晚辈有事相求。”雄霸在看见裘图背影刹那,立时躬身抱拳,礼态十足。 “呼——” 湖面湿润晨风阵阵袭来,吹得雄霸浓须与鬓角发丝扬动。 前方,朦胧白雾笼罩的湖面上,隐约可见片片树叶在雾中飞旋。 不断有叶子破雾飘来,或落于檐下,或打贴在外墙。 雄霸躬身良久,然而裘图却无丝毫回应。 渐渐,雄霸隐觉不对劲。 旋即微微抬头,着眼偷觑——青衫白发,身形亦无差,再加之此地乃临渊居,除了裘图外再无第二人选。 莫非他耳目通灵,听到我在船上与丑丑相商讨要血菩提之事? 只是其心中不愿,所以故作不闻? 望本帮主知趣而退? 雄霸心中暗自思忖,但一想到事关独子生死,当即将身子弯得更低,语气亦愈发诚恳道:“还望前辈垂怜。” 话落,又是数息过去,前方那青袍身影依旧无丝毫动静。 雄霸眉头越皱越紧,忽地,其心中猛然一突——自进屋始,便没有察觉到丝毫活人气息...... 此人功力通玄,我察觉不出倒也合乎常理。 但也不应长唤不应....... 莫不是.......大限已至? 念及此,雄霸猛然抬头,死死盯着裘图背影,瞳孔急剧闪动。 尤其是注意到其头颅耷拢后,雄霸当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上前,口中连声轻唤道: “前辈?” “前辈?” 就在雄霸抬步跨过门槛之际,又是数片枫叶随风卷来。 其中一片自雄霸眼前横掠而过。 然而当这片叶子掠过之后,雄霸面色已然变换,瞪目缩瞳,整个人僵在原处。 其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文丑丑双眼早已眯成了一条细缝。 只见那一片片枫叶竟直接自裘图身体穿过,毫无阻碍地打着旋儿飘落。 更有一片落在雄霸抬起的脚背上。 落叶带着的冷湿缓浸,令雄霸感到脚背一阵冰凉。 “噔噔噔.....”雄霸连连急退数步,用力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方才眼花看错,满脸不敢置信之色。 然而待他定睛再看,又见数片落叶自浓雾中飘来,自那檐下青袍毫无阻碍透出,飘落在地。 这一次,雄霸怔立许久,方才再次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凑上前去。 他神色惊疑不定,缓缓探出手,欲要试试是否能摸到实体。 然而就在其手掌即将触碰到裘图衣角之际—— “帮主——”但听一声沧桑沉音,悠悠滚滚响起,那音色低浑,不像似人口而出。 此声一出,立时惊得雄霸猛然缩回手。 “有何贵干?”裘图头颅缓缓抬起,随即微侧些许,“老夫活着呢,不是鬼。” 听得裘图发声,雄霸面上惊疑之色方才稍缓。 是我方才眼花? 还是说......中了江湖左道幻术? 亦或者......此人修行了某种极其高明诡异的身法? 江湖上倒也有许多身法,糅合民间戏班杂耍之技,能够唬人。 念及此,雄霸面上恢复常态,抱拳沉声道:“晚辈今日冒昧前来,乃是恳求前辈割爱,赐下一枚血菩提,用以救活腾儿。” 顿了顿,续道:“晚辈不惜任何代价,只要前辈入眼之物,天下会上下,任前辈拿取,绝无二话!” 只见裘图背对着雄霸缓缓摇头,轻叹一口气,语带惋惜道: “腾儿与老夫有师徒情谊,他为人正直,尊敬师长,老夫甚是喜爱。” “若是能救,老夫早就出手了......又何须等到帮主亲自上门?” “帮主须知,腾儿与归远死因相差甚大。” “归远当初肉身完好无损,而腾儿却是被一剑穿心,血脉逝尽。” “这穿心之伤,莫说血菩提,便是传说中以凤血炼制的长生不死药,怕也无力回天。” 话语间,文丑丑眉头不由一挑,眸底掠过一丝狐疑之色,转眼即逝。 “帮主——”裘图语气沧桑,“节哀罢。” 话音落尽,雄霸面上表情已然僵硬。 数度张口,却又将话咽下。 最终双手一垂,闭目仰天,深吸一口气。 “帮主.......”身后文丑丑低声劝慰道:“事已至此,还是听前辈的,节哀顺变吧。” “哎——”雄霸长叹一声,面上浮现出坳痛之色,闭目轻轻颔首数下。 数息后,他缓缓睁眼,犹豫片刻,复又抱拳道: “那......不知前辈可否将冰魄割爱,用以保存腾儿尸身?” “晚辈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着实不舍,只想往后余生,能多看腾儿几眼。” “也算是......全一个做父亲的,心头一点念想.......” “恕难从命。”哪知裘图依旧摇头拒绝,淡淡道:“老夫所修铁掌神功至阳霸道,辅以冰魄正可寒热对冲,阴阳并济,延缓寿数.......” 雄霸愣了一下,面上并未显露丝毫不悦,只沉声道: “既如此,晚辈也不强求,就不打扰前辈清修了。” “告辞。” 说罢,立时挥氅转身,阔步离开。 转身刹那,其面上那落寞萧索中,悄然浮现一丝阴沉。 文丑丑则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二人转过那道素色屏风之际—— “阁下——”但听苍劲雄浑之声在文丑丑耳畔陡然响起,“所应允的纵意登仙步,不知何时授予老夫呐?” “这可都第八日了.......” 一路躬身紧随雄霸前行的文丑丑脚步一顿,细长双眼骤然一瞪,猛地转头。 视线穿透屏风,只见檐下那青衫白发老人身形体态与方才没有丝毫变化,未曾动弹。 但其头颅却不知何时已转动一百八十度,正正朝向自个儿。 颧骨高耸,沟壑纵横的面庞上无悲无喜。 然那双阴鸷老眼却眯成一条线,其内恍有精光一闪而逝。 背衬茫茫白雾,几缕白发随晨风缭绕而起,端是诡异非人。 二人对视一瞬,文丑丑悄无声息地颔了颔首,转头继续紧随雄霸步伐。 唇齿颤动间,将传音悄然送出。 “裘老弟好手段!” “本座,自不会食言而肥。” “择日,定亲临相授,绝不藏私!” “今日倒是两手空空,未及准备,只能先恭贺裘老弟勘破天人,臻至武道极巅!” “好说——”裘图声中带笑,和缓送来,“只要是阁下心意,裘某心中都是欢喜的。” “下回授功时,一并便是。” 待出得临渊居,文丑丑面上已阴沉似水,眸底更是杀机大盛。 他怎知我身份?! 究竟何时察觉的? 是之前便已知晓,如今突破天人之境,自觉实力大涨,方才向我示威? 还是说.......是在突破之后才发觉的? 这般岁数才方突破天人之境,按理来说,也算不得如何旷古烁今之辈。 可此人底蕴积蓄当真深厚,且武道悟性绝顶。 才方一突破,便已能掌握肉身跨越他界之法...... 应是从我那圣心诀残篇,以及见我施展七无绝境后,自行领悟得出。 厉害.....真是厉害....... 第119章 眼舌破境 照妄尝蜕 雄霸与文丑丑二人一路无话,沉默离开湖心小筑,撑船离开。 直到离开深谷,二人行至山径拐角时,方见雄霸略一驻足,回眸望向深谷。 只见弥漫谷地的浓稠晨雾似沸水般翻涌滚荡。 雄霸眉头微皱一下,深吸一口气,那一直保持着淡然的面色骤转阴沉,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此刻,临渊居内。 雾气如丝如缕,蜿蜒似蛇,贴着地板淌入屋内。 那张素色屏风上,一道人型轮廓的灰影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下一刻,便见一张老脸先自屏风缓缓浮现,随即便是整个身躯透屏而出,青袍白发,正是裘图。 但见他双手背负,轻转着指间的冰魄扳指,缓步行至那张挂着的,尚未完成的《蛰龙潜渊图》前,抬眸看去。 臻至天人合一之境后,裘图方才知晓此图真意。 此龙缺睛,但缺的并非怒睛、威睛、邪睛之类。 而是一双能够看透天地真貌的眼睛。 但见裘图抬手,案几上的紫竹狼毫自行脱离笔架,飞入其手。 笔锋尚未蘸墨。 只见裘图执笔凌空虚点数下。 那笔锋竟渐渐润泽,徒染灰黑之色。 旋即,他提腕点睛,口中轻喃道:“遇龙则盛.......” 话音间,两笔落于画纸。 但见画上蛰龙立时显现神韵。 那对龙目色泽虽是灰黑,但却让人觉得如空洞一般,深邃似能照见人心万物,目中一切无所遁形。 裘图望着此图,满意颔首,随手将笔一掷。 那笔便稳稳落入笔架。 旋即双眼微眯,捋须沉吟道:“命数周始,盛极则将衰......” 此番他因龙腾遗言点拨开窍,臻至天人之境。 当是应了批命中前半句——遇龙则盛。 接下来,当时盛极转衰,行那后半句不利于己的批命。 他裘某人向来只要好处。 既然不利于己,那改命之事,自是要提上日程了。 念及此,裘图负手轻转冰魄扳指,踱步出屋。 旋即身形一纵,整个人攒射升空。 顷刻间冲出浓雾笼罩的深谷,疾势不休,身若流光,直直洞穿浮云。 随后速度一缓,落至一雪峰之巅,极目远眺。 但见眼前天地壮阔无垠,左侧是苍茫戈壁,右侧是连绵起伏的天山群峰。 下一刻,只见裘图眸中赤金光华骤然迸发,恍若明星耀射,璀璨夺目。 眼前现实景象恍若虚化一般,渐渐隐去。 随之浮现的是另一个山川状貌有所差异的天地。 但见裘图眸中光华愈发炽盛,青袍鼓荡,霜发白须逆扬倒冲。 眼前景象再度变换,如之前一般渐渐隐去。 这次呈现出的天地,景象又与上一个天地有些许差别。 时间缓缓流逝,裘图眼前的景象一次次变换。 与现实天地的差别也愈来愈大。 天人合一,本质是三魂七魄归于肉身,彻底灵肉合一。 原本由魂魄无时无刻所产生的万千不可控的纷杂念头,变得井然有序,真正从源头做到心无杂念。 在思考某件事的时候,能够做到绝对专注。 且裘图也因此,终于突破眼、舌二识桎梏,达到第三境——照妄、尝蜕 照妄便是能够观测到常人所不可见之物。 例如魂魄,以及那层层叠叠的虚无天地,亦或者随时如云雾流动飘荡的次元空间。 尝蜕则是能够品出物品过往所经历的种种变化。 例如品茶,不仅能品出产地,还能品出何时采摘,所生茶树长于什么坡向,生长过程中哪一年雨水多,哪一年霜来得早。 突破天人合一之后,裘图也瞬间明悟了许多曾经不清不楚之事。 就如——为何贯通天地之桥,便能使内力化为真气,且真气便能轻易外放。 实际上,内力有人体内在自生,一旦外放,便会有重重阻力。 这阻力,不但有现实世界的阻力,更有那层层叠叠天地在无形中施加阻力。 越是表层的天地,施加的阻力便越大。 而一旦贯通天地之桥,便是冥冥之中与他界共鸣,致使外放阻力大减。 只是,这层叠的天地有多少重?裘图发觉看不尽。 就好像双镜对照,永无止尽一般。 但层叠的每个天地都是虚,并无稳定,难以容纳物质。 在能够观测到后,天人合一境强者能够以巧妙法门,强行以真气为介质,将自身挤入其中。 但越深层的天地,越难挤入,所消耗真气越为庞大。 裘图如今,也不过堪堪能够挤进前三层天地。 又因这些虚无天地每个相性不同,便会吸引不同的虚无之物。 正如裘图此刻眼中,天地尽赤,一个个灰蒙蒙的物体在天地间飘荡。 这个虚无天地中飘荡的灰蒙蒙之物,正是天地生灵三魂七魄中的幽精。 人所产生的万千念头中,有关于情志、偏好、情欲及人际、男女之欲的念头,几乎由其所出。 当然,人若未死,则三魂七魄虽不在同一天地,但却与现实中的活人处于相对位置,一同行动。 而人一死去,则三魂七魄四散飘荡。 下一刻,裘图眼中景象再度变换。 这一次呈现天地,背景一片漆黑,但却有无数光点在移动。 但见裘图眉头微皱,眼周紫黑经络浮现,眸中赤金光芒璀璨。 眼前天地渐渐虚隐,但却未完全不见。 下一个天地,下下个天地相继浮现,正如叠画一般,且皆是密布着一个个光点。 同一时间观测的天地越来越多,相互叠层。 一眼望去,每个天地相对应的光点连成一条轨迹光线。 这便是现实天地中生灵们的命数轨迹。 这些线或发散,或汇聚。 只是如今一眼望去,便可见天山总坛方向,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光线汇聚纠缠成一个结点,凝聚成束,璀璨耀眼,竟刺的裘图双眼有些不适。 为求保险,裘图也不敢继续催动功力,去照见更多层次此等相性的天地。 这一束,便是天命,而光束最中间的线,便是雄霸的命数。 而他也首次亲眼见到他裘某人所对应的命数轨迹,与雄霸命数毗邻纠缠。 第120章 相算之道 命数推演 “纠缠至深......”裘图轻声喃吟,随寒风飘散。 他目中倒映的命数轨迹,此刻一目了然。 自己那条命线,几乎与雄霸天命纠缠得最为紧密,颇有几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相。 但见裘图一手背负,一手抬起,五指连掐化影,冥冥中似有无形气机弥漫开来。 天地万物皆有其运行规律。 而这命数之道,亦有既定轨迹。 便如一箭离弦,前半段的力道、弧度、风向种种变数已定,最后是中靶还是脱靶,凭经验推算,已然能够算个八九不离十。 除非后半段突生横风、或其他阻碍,等变数,方才另当别论。 而裘图昔年所参悟的诸多有关于相算之术的道藏,此刻便相当于一道道精妙公式,助他推算将来。 当初他无法准确推算,便是因为过往定数观之不全,唯有靠仰观天象来模糊推算个大概。 如今一眼得见命数轨迹,裘图已然份属此天地古往今来数一数二的神算。 至于.....说什么天机不可测,窥之必受天谴的调论。 在他裘某人看来,纯属是无稽之谈。 皆是那些自身孱弱,却好慕虚名,到处张扬标榜自身有窥算之能的人,怀璧其罪,自招祸事罢了。 且看看帝释天,两千多年岁月,窥探的天数可还少了? 明明那般忌惮天命,如今还不是在行逆斩天命之事? 敬畏天命? “呵呵......”但见裘图嘴角微微一勾,喉间发出阵阵玩味轻笑。 须知道德经第五卷,开头便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天爷可不会在乎这些凡俗琐事。 思绪至此,裘图掐算动作忽地一顿,不由微微颔首,感叹道:“真是龙腾......” “好徒儿啊.....” 命运玄奥,难以言说。 但见裘图眼前视野中,他那命数光点就在八日前忽然壮大。 正对应龙腾命数轨迹截断之时。 若从命数来看,龙腾因是雄霸亲子,其命数看起来便宛若雄霸那条命数的一支分岔。 这也是为何自古以来,常人都将生育子嗣称为开枝散叶。 雄霸为干,龙腾为枝。 而龙腾又曾是裘图的学生,二人命数不断交错纠缠,冥冥之中便有了互汲养分的可能。 那帝释天看似以诡计谋划,借步惊云之手斩杀龙腾,实际在命数方面也早已动了手脚。 龙腾命数竭尽之时,其养分并未回归雄霸这条主干,竟因短暂的起死回生,阴差阳错地补充给了裘图。 这一点,诸多命理学说也都有提及。 臂如交友不慎亦或烂运桃花来者不拒,命数轨迹与其多次交互,便极易损耗自身气运,用以补充他人。 而龙腾,自然是份属错投师门了。 也正因如此,裘图命数因龙腾而壮大,自然鸿运当头,得以勘破那传说中的天人合一之境。 应了那句——遇龙则盛。 不过,这都已是过往定数,裘图眼下迫切想要知晓得是,他究竟如何因龙而亡? 是哪条龙,竟如此了得,能要了他裘某人的性命? 推算继续....... 渐渐,裘图眉头不由紧皱,满面沟壑深深。 死局...... 以命数层面而言,他吸纳了龙腾命数之力,便与雄霸牵扯得更深。 按理来说,将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被雄霸天命所吸纳,要么与雄霸共亡..... 相算常识——过往为定数,命亦为定数,唯有运为变数。 以裘图所知,这运的变数有五—— 其一,时空变数:择吉与方位。 择日、择时行事,臂如流年不利那便藏锋守拙,运旺之际则主动出击。 这也是绝大部分相算之辈最易利用之法。 其二,人事变数:婚配、结交与贵人相助。 婚配效用最甚,所谓一人之命,两家之运便是如此。 若是真有所效用,他裘某人哪怕七老八十,自也愿行此法。 但可惜,普天之下,并无合适婚配之选能够助他逆天改命。 他的命,太硬。 而贵人相助...... 他的那位贵人,八日前便亡了性命,全了他天人合一之路。 其三,积善变数:阴德与心性。 《了凡四训》有云: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以功过格、行善改过来改变命运轨迹,这是命理学最完整的造命理论。 此法,他当初于嵩山已与泥菩萨论过。 只不过,他裘某人自认脾性桀骜难改。 且他这等命数,已非性格改易而能影响得了。 其四,环境与物象变数:风水、姓名、颜色。 此等变数,效果甚微,于他无用。 其五,便是修为变数。 此法之论,颇有些一力降十会的意味。 但很可惜,他裘某人要面对的是天命威胁,若是能够轻易撼动更易,帝释天也不会多番筹谋了。 既然寻常命理变数无甚用处,那么...... 裘图着眼细寻—— 但见那光束中千丝万缕,难以辨别。 在裘图有心寻找下,终是寻到了一条依附于雄霸天命的细线,弯绕攀附,犹如藤蔓。 这便是帝释天的命数轨迹。 命数轨迹外表纤细或粗壮,是由此刻帝释天对外展现的身份、实力来影响的。 遮掩天机的法子,放在现实世界中其实极其朴实。 一个强者,只要他平日对外表现的性子,形象,身份、实力、威望等都不强。 那么在此番天地中所展现的命数轨迹便不会如何显眼。 寻到帝释天的命数轨迹,裘图抬起负后之手,轻捋长须。 嗯....... 这帝释天平日伴于雄霸左右,情况倒是与他相差不多,皆是被雄霸天命所牵扯。 不过若论命数溯源,帝释天活了两千多年,根基实则远胜雄霸。 故而,他可选择逆斩天命之法。 如此,祛除威胁的同时,还能捞得不少好处。 此法......他裘某人命薄,却是难行....... 不过.....他早年便想到了一个邪门的法子..... 但见裘图着手推演盏茶功夫后,眸中赤金光芒方才渐渐褪去。 随后身形缓缓下沉,融入雪峰之中。 自他步入武道以来,所学诸多神功绝学,莫不是明心见性亦或天人合一境的宗师所创。 一直拾他人牙慧,终是落了下乘。 眼下,他已天人合一兼明心见性,可谓集佛道臻境于一身。 终是可以着手将自身过往所学融汇一体,推陈出新,创出一套最适合自身的功法了。 第121章 疑心生忌 设计除风 总坛,正殿已被改为灵堂。 白幔低垂,烛火摇曳。 殿外广场上,数百帮众列队单膝跪地。 殿中数十名人披麻戴孝,跪伏于地。 但听得啜泣哀声此起彼伏。 正中供桌上,香烛林立,青烟袅袅升腾,弥漫成一团朦胧雾霭。 供桌之后,高悬一个斗大的“奠”字,墨色浓重。 奠字之下,是一副透明冰棺,寒光流转。 龙腾尸体便躺在里面,棺内浮游着丝丝缕缕寒气,将他安详面容遮掩得若隐若现。 但见雄霸在文丑丑的陪同下,阴沉着脸跨过门槛。 一眼望向冰棺,面色瞬间转为悲坳,双眼微红,似有泪光一闪而逝。 当众之下,雄霸赶忙闭目,胸膛起伏数次,方才挥手,声音沙哑道: “所有人,都散了吧。” “帮主,节哀。”众人起身,纷纷在雄霸身侧小声告礼,随后一一退出灵堂。 “风儿。”雄霸叫住聂风,双眸缓缓睁开,转头沉声道:“你和明月带幽若回湖心小筑歇息吧。” “是。”聂风抱拳相应,转头示意明月。 明月会意,行至跪在跪在冰棺前烧纸抽泣的幽若身侧,将其搀扶而起。 但见幽若来到雄霸跟前,一双杏眸早已哭得通红,哽咽道: “爹,哥哥不下葬么?” 她说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冰棺。 雄霸面色一柔,伸手轻拍幽若肩膀,温声道:“天山酷寒,再加上这寒玉冰棺,足以保你哥数十年尸身不腐。” “爹还想多看看他....多陪陪他.....” “嗯......”幽若轻点螓首,在明月与聂风的相伴下离去。 待灵堂内外之人尽皆远去,雄霸略一抬手。 文丑丑立时会意,将灵堂大门掩上。 随后便见雄霸来到冰棺前,伸手轻抚棺盖,望着躺在里面的儿子,面色时而温柔,时而坳悲,时而又似想到了什么,忽然切齿一瞬。 良久良久,文丑丑方才上前,小心翼翼道:“帮主,保重身体啊。” “少帮主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雄霸直起身,闭目颔首,随后猛然睁眼,声色转厉道:“丑丑——你说......” 话音至此,却又忽然顿住,似在忌惮什么,目光闪烁,四下不住扫视。 文丑丑眼珠一转,凑近道:“帮主可是要说裘前辈今日作态?” 雄霸颔首道:“还是你最懂我......” 但见文丑丑搓了搓手,小心翼翼道:“裘前辈性子向来如此,那血菩提既不能救少帮主,自不能白白浪费。” “冰魄又对裘前辈武学之道至关重要......这个......帮主您也莫要太过介怀。” “哼!”雄霸重重一哼,身形一俯,双手按在冰棺上,面色狰狞,寒声道: “起死回生,可谓通天旷世之能。” “相较之下,一个区区穿心之伤,岂能与此相比?” “我不信.....我不信他没有半点法子!” 越说,雄霸面貌越是狰狞可怖,随后双眼微眯,目光幽冷,低声道: “若是......换成是他那野种孙儿........” 声愈小,亦愈寒。 身后,文丑丑眉梢一挑,悄然再度凑近些许,压着声音道: “这血菩提只剩唯一,何其珍贵......” “亲疏远近,又是人之常情。” 说着,两眼下瞥,已觑见雄霸双臂不停颤抖。 当下轻咳一声,换上一副忧心语气道: “要不小的厚点脸,这几日劝裘前辈试上一试?” “或许他看在帮主的面子上,能松一松口?” “不——”雄霸重重吐声,一双虎目满是冷意,“他今日态度,有所蹊跷。” 说着,直起身来,双手一背,围绕着冰棺踱步,沉声道: “自其入会以来,本帮主对他以礼相待,从未妄自称大。” “他也投之以李,报之以桃,纵然有不愿之事,也会好生讲明缘由,态度不说恭顺,却也尊重我这个帮主。” 话落,猛地转身,双目恶狠狠盯着文丑丑,厉声道: “可今日他态度冷淡,言辞决绝,分明是不将本帮主放在眼里!” 随后缓缓侧抬头颅,双眸瞥向房梁,冷声道: “腾儿死了......若本帮主哪日遭个不测,亦或者百年之后......” “你说,这天下会——”说着,又缓缓看向文丑丑,语出惊人道:“会不会姓裘?” 但见文丑丑面色猛骇,结巴道:“不.....不会吧......” “裘前辈......风光.....霁月......这把年纪....更是.....更是早已看淡名利......” “不会?”雄霸面浮冷笑,伸手轻捋浓须,眼中寒光闪烁,“他原先或许不会,可如今腾儿身死,他还有那么野种孙儿,就难说了.....” “人心隔肚皮,本帮主不想多年以后,天下会变成什么狗屁铁掌帮!” 文丑丑似陷入沉思,数息后,面现恍然与骇然,猛一拍手,“哎呀.....那....” 说着,看向雄霸,神色焦急道: “可帮主......此人武功着实天下无敌啊.....除了无双城那位剑圣以外,谁还能与其过招?” 但见雄霸一把将文丑丑肩膀揽住,低头寒声道: “你也知道,剑圣可与他过招。” 文丑丑愣了一下,旋即恍然道:“帮主的意思是.....借剑圣之手.....” 话未说完,便被雄霸一个眼神制止。 只见雄霸转头看向冰棺中躺着的龙腾,轻喃道:“本帮主自有计较。” “借力打力,不可轻举妄动啊.....” 话落,复又转头盯着文丑丑,不断审视,直看得文丑丑不断谄笑缩脖。 良久后,雄霸似觉得如今唯有文丑丑方乃可信之人,便也不藏着掖着,将揽住文丑丑肩膀的手拿开。 踱步至火盆前蹲下身,拿起纸钱,一张张投入盆中。 火光映耀下,雄霸面色一片明煌,虎目亮红星。 “成也风云,败也风云.....”雄霸低声自语,望着一张张纸钱化为灰烬,“本帮主设计离间风云,让聂风待在天下会,人生美满,好以瓦解其斗志。” “又以孔慈逼走步惊云,令其沦落江湖,受尽追杀。” “却没想这才第一步,步惊云竟不分青红皂白杀了腾儿!” “那吕廉回来时禀报,步惊云乃当年霍家庄余孽,多年来一直怀恨在心......” “此事本帮主竟对此事毫不知情。” “只怪麻鹰和蝙蝠那两个废物,给本帮主埋下如此祸端!” “若不是他二人已死,本帮主当真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身侧,文丑丑不断将纸钱递给雄霸,“帮主,您是怕风堂主......” “不错!”雄霸虎目含凶,寒声道: “聂人王虽非本帮主亲手所杀,但其被火麒麟所害,终究是因本帮主上门挑战所致。” “且他母亲跳江自杀,也与本帮主脱不开干系。”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雄霸面色忽地决绝,“人心难测,本帮主不能再顾忌所谓江湖声威。” “为德名所累。” 话音一顿,顺手将余下纸钱一股脑投入火盆。 火光骤然腾燃,雄霸随之起身,抬手五指猛地一握,沉声道: “即便背负骂名,也需亲手将聂风给除掉才是!” 说着,猛地侧首,吩咐道: “你明日一早便宣聂风前来天下第一楼。” “本帮主早已查探清楚,那聂风在无双城功力大涨,乃是激发了聂家祖传疯血。” “但本帮主可不是独孤一方那等废物,且有天池十二煞掠阵,本帮主绝无失手可能!” 文丑丑听罢,眉头一皱,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道:“帮主,无故弑徒,此乃江湖大忌啊......” “若是传扬出去......” “嗯——?”雄霸两眼一瞪,凶光毕露,惊得文丑丑浑身一颤,缩脖退后半步。 直到咽了口唾沫,方才讪讪道: “小的倒是觉得,不如帮主今日便宣布自觉武功不够高强,需闭生死玄关,突破境界。” “如此,总坛之人皆为人证。” “明晚,待月黑风高,小的再找个由头,将聂风唤来.....” 见雄霸捋须沉吟,似在用心听计,文丑丑复又凑近,挑眉弄色道: “聂风狼子歹心,欲趁帮主行功关键时机以下犯上,行弑师之举。” “谁知帮主根基深厚,硬撑着走火入魔风险,当场将逆徒镇压,清理门户......” “如此一来,既能除掉聂风,又不损帮主威名。” “岂不......两全其美?” 见雄霸颔首,文丑丑脸上浮现出阴险狠辣之色,眼珠一转,又补充道:“行事之前,更可遣童皇去将那明月拿下。” “届时......说不得还能兵不血刃。” “不错——”雄霸显然对文丑丑的计策满意至极,伸手重重拍了拍其肩膀,“周全。” 第122章 纵意登仙 圣心四绝 是夜,临渊居前。 湖面如镜,似天地倒悬。 一粒白发青影负手遗立,上顶天汉分流,光带蜿蜒,下踏银河映影,白练沉渊。 左手背负,右手掐诀,仰首观天,眸中赤芒时隐时现,如星火明灭。 武学一途,自有分野。 下乘武学,不过筋骨皮肉之工,强身健体而已。 中乘武学,以内力游走经络,激发潜力,甚而改造肉身。 兼参悟巧劲法门,令出手威能倍增。 上乘武学,则需贯通任督二脉,勾连天地之桥,将一身内力转换为真气。 至此,习武之人凭真气外放凝形,毙敌于远,状似仙神。 裘图所修《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自将一身内力转为极阳真气后,便跻身于上乘武学之极。 若论其三十年一次返老还童,甚而能称作顶尖神功。 但——原就明心见性的裘图如今再加之晋升天人合一,对此功便由不满足。 非是神功不济,而是路数缺失。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所蕴真气霸道绝伦,沛然莫御,种种对敌招数更是堪称精妙绝伦。 但归根结底,重在真气、劲力,以及二者组合运用。 此等路数,受限于创造此功之人所在的世界。 现今身处风云世界,天地层穷,奥妙不尽。 许多旷世绝学皆能借助天地之力,令威能倍增无穷。 例如,帝释天种种绝学之妙——起死回生、过墙穿物、凝冰引雷。 哪个不是超脱凡俗想象的通天手段? 又譬如,剑圣将来领悟的剑廿三,定然不仅仅是元神出窍那般简单,否则遇见天人强者,岂不是自寻死路? 再臂如......... 但见裘图眸中赤芒骤然大盛,一瞬既逝。 恢复的本来瞳色中,倒映的天汉群星逐渐清晰。 摩诃无量...... 念及此,便见裘图缓缓将掐诀之手抬起,轻捋长须。 一双阴鸷老眼垂下,目光落在脚下倒映漫天繁星的镜湖,淡淡道: “阁下果然信人。” “哎呀,喜事,当真是大喜事!”但听得一道淳厚声音自湖底传来,镜湖随之泛起密集涟漪,“本座果然没看错人。” “裘老弟,当真是天资卓绝,旷古烁今呐.......” 涟漪震荡间,湖中裘图的倒影逐渐模糊不清,随见形貌改换,竟化作文丑丑模样。 只不过文丑丑此刻面上并无常日嬉笑谄媚之色,反倒是神态自若,不怒自威,隐然间透出一股宗师气度。 “谬赞了。”裘图轻声一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道:“裘某早已是行将就木之身,实未料竟会于此番悲痛中大彻大悟。” “这气血衰败如此,纵然破境,亦前路无望,注定止步于此了。” “嘿嘿.....”但见湖中倒影的文丑丑耸肩轻笑道:“裘老弟在本座面前,又何必如此自谦?” “天人之境,已然超凡脱俗,寿数悠长。” “算下来,裘老弟不过正当壮年,未来可期啊。” 说着,笑容顿敛,面色一正,“本座今夜至此,乃是兑现承诺,欲将《纵意登仙步》倾囊相授于老弟。” “不但如此,更为恭贺裘老弟臻至天人之境,将再附上一门绝学,以作贺礼。” 说罢,双手抱拳一礼。 “哦?”但见裘图眉头一挑,故作不知道:“这贺礼........不知是何等绝学?又是出自何处啊?” 只见文丑丑面上浮现起傲色,摇扇道:“本座这《圣心诀》有四绝杀招,此功便是圣心四绝之一的《寒天绝》。” “自创此功以来,本座凭借此功可谓灭敌无数,鲜有抗手。” “论其精妙,绝不在《纵意登仙步》之下。” 话落,便见裘图面色一肃,朝湖面拱手一礼,沉声道:“前辈——有心了。” 此话一出,文丑丑摇扇动作一顿,望着裘图愣了数息,随后猛地仰头大笑。 “哈哈哈......裘老弟当真妙人一个!” “本座虽痴长许多岁月,但早已视裘老弟为忘年至交,前辈之称便莫要出口了。” 顿了一下,又补道:“本座姓徐。” 裘图闻言,正色颔首,语气慨然道: “徐兄慷慨赠予绝学,裘某心下实是感激不尽。” “只是徐兄如此厚爱,倒叫裘某有些惶恐了。” “哎——”文丑丑长长一叹,摇头感慨道:“裘老弟有所不知,本座活了这许多年,见过的所谓天才俊杰如过江之鲫,可能勘破天人,却是寥寥无几。” “奇人能者何其稀世,更难有知己朋友。” “本座又向来爱才,如今见裘老弟天资如此卓绝,自不能吝啬。” “不过——”文丑丑话锋一转,“此番除了兑现承诺.....” “徐兄!”裘图展臂将他话头打断。 原本阴鸷双眸如今热烈似火,面上浮现出痴狂之色,“他事稍后再议,裘某定然在所不辞,还是快讲讲你那两门神功绝学。” 文丑丑轻声笑了笑,摆手道:“莫急。” “心焦如渴。”却见裘图急声道:“徐兄须知裘某自幼痴迷武学。” “上回得徐兄起死回生神功,可谓惊为天人。” “徐兄莫要拖沓了。” “那......”文丑丑沉吟一下,见裘图如此急躁,心中暗笑之余,终是摆出一副和煦表情,颔首道: “既如此,我且将这两门绝学为你道上一遍。” 说罢,轻咳两声,缓声轻诵口诀。 “乾坤浩浩,浮异空无数;虚空冥冥,隐秘界难穷。” “或疾若惊鸿,或徐如止水;各循其道,各行其速。” “敛形骸以入虚,舍皮骨而融空;身寄于空,空载于影。” “空自行而身自移,两速相叠;身与空竞,路自缩短。” “一念穿一界,一息度千关;无隙可寻,无迹可觅。” .......... “半息越重霄,咫尺即天涯;纵意而行,如登仙途。” “笑傲尘寰,俯仰自得。” 这《纵意登仙步》心法口诀,字字玄奥,句句精深,足足念了半刻钟方才念罢。 文丑丑看着如痴如醉又紧皱眉头的裘图,轻笑道: “裘老弟,此等绝学,自然篇幅悠长。” “纵然晋升天人,思绪如电,却也一遍难记全,稍后本座自会多口授几遍。” “嗯......”但见裘图皱眉颔首,慨然道:“不过浅听,便觉高山仰止,恍若仙文呐.....” 随后又目光灼灼望向文丑丑,猴急追问道:“那寒天绝?” 只见文丑丑轻摇团扇两下,复又念诵《寒天绝》心法口诀。 “乾坤浩渺,叠重虚幻世;太虚冥冥,布无尽秘境。” “或蕴炎火,或藏玄冰;各秉其性,各执其威。” “凝神观想,寒域森森;运功周身,霜气凛凛。” “以我之寒,叩彼之界;同气相求,一念而通。” “虚门既启,寒渊之气骤倾;万里霜风破空至,千山雪霰落凡尘。” “瞬息改序,刹那换令;炎夏成冬,暖地化冰。” .......... “江河凝而流云滞,草木凋而飞鸟绝;天地一色,尽归素裹。” “寒天一出,四时易序;万象同寂,唯余清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