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三国病弱谋士那些年》 1. 洛阳风云 四月的洛阳天气尚未完全回暖,昨夜甚至降下了霜雪。 此刻虽已接近正午,但阳光洒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的暖意。 大臣们身着朝服从宫室内鱼贯而出,四周气氛压抑沉闷,只能听见鞋底碾压地面发出的摩擦声。 以张角为首的黄巾军引发的叛乱尚未完全平息,此时的汉室已无可用之兵,于是下诏全国兴兵讨贼,时局形势之动荡导致人人自危。 灵帝驾崩后,大将军何进挫败宦官拥立刘协的图谋,扶持皇长子刘辩即位,与太傅袁隗共同辅政。 外戚与宦官双方阵营彻底撕破脸,开始了相互攻讦,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但崔瑜此刻却大剌剌地躺在挚友的官舍里,手里抓着一小袋饴枣,低着头,吃得不亦乐乎。 房间里摆放着取暖的炭盆,点燃后暖意散开,惹人出神。 崔瑜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不知何缘由来到汉朝成为了负责政务文书类工作的一名郎官,这人还和他同名同姓。 脑海中存放着两段记忆,崔瑜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崔瑜,字鹤卿,出身于清河崔氏,也算是个世家公子。 原主本人不仅面容白皙、眉目舒朗,同时也饱读诗书、富有才干,通过“举孝廉”的方式入朝为官,只可惜身体不怎么好。 这具身体再次苏醒后,灵魂已经换了个人。 可怜的原主一直梦想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这么早早地死去当真是可惜。 既然他崔瑜来到了这具身体里,他一定要替原主实现成为当代名臣的夙愿,如此方不辜负这上天恩赐的奇迹。 他出神地想着,咀嚼饴枣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时官舍的房门被推开,来人身着填充着丝绵的素色直裾袍?子,脚上穿着加绒的鞋履,行走之间衣带飘香,看见崔瑜时微微一怔,随即向他大步而来。 崔瑜抬头,只见面前之人面容清秀通雅,视之有王佐之风。 没错,崔瑜的挚友正是荀彧,他本人此刻也正躺在荀彧的官舍里。 原主与荀彧因为是同一年入仕为官,平时的工作内容也常有交集,再加上二人都相貌不凡且饱读诗书,在志趣相投下便结为友人。 但原主已经不在了,这种好事只能便宜了崔瑜,毕竟与赫赫有名的颍川才子结交成为友人可没那么容易。 而且,崔瑜自己也有私心。 他本人穿越前是个三国爱好者,非常喜欢诸国的各谋士,其中他最喜欢最崇拜的就是荀彧。 他平时只要有空就会搜集各种有关荀彧的各种资料和物料,属于是死忠粉。 原主和荀彧是至交好友这件事对崔瑜来说简直是来了瞌睡有枕头,他都想给原主磕几个响头了。 本来原主和荀彧只能说关系尚可,但自从崔瑜穿过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崔瑜不停地投荀彧之所好,二人之间的友谊因此迅速升温,如今已经是关系极为亲密的朋友了。 也正因此,他此刻才能大剌剌躺在荀彧的官舍里,还吃着荀彧买的饴枣。 荀彧一进门,就看见好友在自己的屋舍内毫无形象地倚靠而坐。 他是个极为讲究礼节的人,这也就是崔瑜了,换另一个人此刻早就被他给赶了出去。 “鹤卿?你身子近来不大好,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荀彧快步走近,神色关切地问道。 崔瑜闻言假装不经意放下手中的饴枣,面上浮起一抹笑:“今天休沐没什么事,便想着来你这坐坐。” 看着荀彧一脸的关切,崔瑜有心逗逗他,便假装叹气:“守宫令大人屋里的炭盆可是暖得很,哪里是我这等小吏那里比得上的呢?” 荀彧在崔瑜对面坐下,目光一扫就发现了他手边吃剩的饴枣,崔瑜见状下意识将饴枣往旁边藏了藏。 荀彧见他这副顽童般的样子无奈道:“我又不喜甜食,这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只因你前两日咳喘方才收了起来。” 他话锋一转:“好不容易休沐还专门来我这,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吃点东西吧。” 崔瑜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形象,而且他今天过来也确实也不是专门来偷吃的。 崔瑜本身嗓音清亮,此刻却压低了声音: “文若,如今朝中形势复杂,外戚与宦官之争愈演愈烈,我总是有些忧心。” 荀彧轻叹一声:“是啊,大将军与十常侍如今势同水火,洛阳城只是表面平静,背地里可是暗流汹涌啊。” 崔瑜闻言点头,但他此刻只觉喉咙发痒,急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以帕抵唇不住地咳嗽着。 荀彧见状微微倾身,为崔瑜倒了杯茶并推至他面前:“鹤卿可是旧疾又犯了?若需要休息,我可以代为告假。” 话毕,他低头看了眼桌案上剩下的饴枣,心中懊恼不已:“是我的错,明知你有咳疾却还是由着你吃这么多。” 崔瑜喝茶压了压喉咙里的痒意:“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只是……” 崔瑜放下茶杯,他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平时看人总是笑盈盈的,此刻却是十分严肃: “文若你想过没有,大将军虽得袁氏等世家支持,又握有兵权,但其人刚愎少谋。反观十常侍,他们侍奉两代帝王,背后的根基让人难以想象。若双方当真以命相搏,只怕会惹出塌天大祸啊。” 荀彧静静地听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是不慌不忙地给崔瑜续上热茶。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鹤卿所虑我也思考过。黄巾之乱方歇,天下疲敝,朝廷威信已然受损。此时内斗,轻则朝纲进一步崩坏,重则恐予外镇强臣以可乘之机。” 崔瑜没有想到荀彧竟与自己想到了一处,他顿时来了精神。 “文若既然也知道其中利害,你为何还能如此镇定?” 荀彧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如今你我不过区区小吏,看得出当下局势凶险又能如何?” 崔瑜被问得一噎,其实这话说得倒也真没错。 如今的他们虽已入朝为官,可说到底不过是天子身边的小吏,别说左右朝局叱咤风云了,便是想在那帮大人物面前说上一句话都难。 更何况…… 崔瑜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荀彧,心中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再过不久,何进便会召董卓入洛阳。 这位大将军大概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试图借外兵诛灭宦官,宦官未除却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何进死于泄密,袁绍等人杀尽宦官,董卓率兵进入都城。 董卓倒行逆施导致民怨沸腾,各路诸侯纷纷兴兵讨贼。 从此之后,汉室的命运便会彻底走向另一个方向。 如果只是这些,崔瑜或许还不会如此在意。 真正令他无法释怀的是荀彧也会因董卓政权上台而弃官归乡。然后辗转颍川、冀州等地,最终投奔曹操。 崔瑜穿越之前读过那么多关于荀彧的史料,他忽然有些不甘心。 有人说他是王佐之才,有人评价他是汉室最后的孤臣,也有人为他最终的结局扼腕叹息。 崔瑜绝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向自己早已知晓的结局。 “文若。” “嗯?” “倘若有一日天下当真大乱,你会如何?” 荀彧微微一怔,他沉吟片刻道:“尽人事,听天命。” 崔瑜忍不住笑话他,“你这话倒是像极了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荀彧抬眸:“那 鹤卿以为如何?” “我吗?” 崔瑜从小袋里掏出一颗饴枣,漫不经心地扔进嘴。 “我觉得天命这种东西不太可靠。” 荀彧见他这副懒散的样子眉梢轻挑。 崔瑜却一本正经说道:“若真有天命,黄巾军为何会叛乱?若真有天命,先帝又为何会驾崩?既然天命不能保天下太平,那我们凭什么要信它的?”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荀彧看着他,眸中闪过异色:“鹤卿慎言,哪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也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崔瑜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 荀彧望着面前的好友,心中却莫名想起方才那句话。 “既然天命不能保天下太平,那我们凭什么要信它的?”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可仔细想来却有几分道理。 天下大势,从来不是凭几句天命便能决定的。若当真有天命,大汉何至于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鹤卿,你今天来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崔瑜手上动作一顿,他就知道瞒不过荀彧。 荀彧这个人看起来端方温雅,实际上心思极为缜密。若非如此,后世也不会将他称为王佐之才。 “哪怕大将军与十常侍他们主动向你示好也不要站队。” 荀彧沉默片刻:“鹤卿,你我身为汉臣,若朝廷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崔瑜摆弄着衣袖:“你想站在大汉那边还是天子那边都可以,但大将军与十常侍嘛……” 荀彧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看着崔瑜,神情逐渐变得郑重。 “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崔瑜心中一跳,他早就知道荀彧聪明,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何进虽掌兵权,却没有足够的政治手腕;十常侍虽看似势弱,却经营宫中多年。彼此之间早已经没有退路,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然后呢?”荀彧追问道。 崔瑜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蘸茶水在桌案上写了个“乱”字。 荀彧的脸色变了,因为他知道崔瑜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更何况,这位好友虽然平日里喜欢插科打诨,看起来没个正形,可真正涉及正事时,却常常能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崔瑜说了这么半天只觉口干舌燥,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茶水。 荀彧看着他,沉吟片刻开口:“鹤卿,今日这些话若被我传出去,你会惹火上身的。” 崔瑜一杯茶水下肚只觉浑身舒畅,笑着答道: “我相信你。” 荀彧有些错愕,良久他才轻轻点头。 看着荀彧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崔瑜知道他这样应该是听进去了。 只是不知道何进究竟哪天会召董卓入京,自己知道的时间点还是太宽泛了。 想到这里,崔瑜忽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饴枣。 “文若。” 荀彧疑惑:“又怎么了?” 崔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扬扬手里的小袋:“这枣还有吗?” 荀彧看着他,原本凝重的神色终于维持不住:“没有了。” “那我方才吃的难道是……”崔瑜顿时一脸痛惜,早知道就省着点吃了,好不容易吃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荀彧见他这幅样子忍俊不禁:“鹤卿,你方才还忧心家国大事,如今却只惦记一袋枣?” 崔瑜理直气壮:“那当然,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话音刚落崔瑜又没忍住咳了起来,荀彧忙不迭轻拍后背给他顺气,只是说出的话非常无情: “咳疾未痊愈之前鹤卿你还是先饿着吧。” 崔瑜:…… 2. 洛阳风云 崔瑜回到自己的官舍后果然明显感觉身体不太舒服,便拜托荀彧替他向上面告假。 上司本来就因崔瑜总是头疼脑热请假很是不满,刚想发难却发现帮崔瑜请假的人是荀彧,碍于荀彧的出身只能连连陪笑,并让崔瑜身体完全好转再来上差。 崔瑜没想到这上级这次这么好说话,心里暗暗感激了荀彧一番,果然还得是高级公子哥。 崔瑜待在官舍的这几天也没闲着,他取出纸笔努力梳理着自己对于这段历史的记忆以及现在所处的时间节点。 也多亏了原主的出身以及本人勤勉好学,被判定为潜力股,不然他只能和那些同僚一起住在类似于现代多人寝的官舍里了,哪还能住上单间。 随着墨水在纸上勾画,时间线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汉朝如今的君主是由何进拥立的汉少帝刘辩,而且此时外戚与宦官的关系已经明显恶化,加之此时仍在灵帝的丧期之内。 崔瑜暗自思忖:现在是四月末,而何进被宦官集团杀死大概是在八月,还有三个多月的太平日子。 整理完思绪后崔瑜看着桌案上自己的手稿,还好自己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以为是鬼画符。 为保险起见他还是把手稿给收到了格子最下层,这种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崔瑜收拾完旋即几步走到榻边躺回去,原主留下的这具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弱,三天一咳五天一喘都是常态。 这具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病,只是先天不足,体质比常人要弱不少。他现在也想不明白原主是怎么死的,毕竟穿来的时候除了偶尔觉得身体乏力,除此以外没什么不自在的。 崔瑜此刻舒舒服服地半躺在榻上,俨然一副柔弱病美人的样子。因为请假休息所以只穿着常服,也没有梳髻。穿过来这么久他还是不太习惯扎头发,也不太喜欢梳髻,总觉得头皮痛。 因此独处时总是将头发散开,只偶尔用布条轻轻束起。 今天也是,崔瑜柔软顺滑的墨色长发随意披散,轻轻地垂在身后,这个样子恍若神仙中人。 该说不说原主长得是真的很出彩,说是面如冠玉也不为过。崔瑜第一次拿起铜镜端详的时候当真吓了一跳,多看几眼感觉都要自恋了。 怪不得原主在家的时候深受家里长辈和兄姐们宠爱,毕竟谁会不喜欢既听话懂事又学业优异,同时还长得漂亮的孩子呢。 崔瑜真的很想跟原主的父母说那句:你们的孩子可以当童模!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简直都要被原主的盛世容颜闪瞎眼。 一边休息一边白拿俸禄的日子过得很快,崔瑜又要去上差了。 就在他休养的这几天,荀彧传来消息: 大将军正式提出召外兵入都城的想法,这一举动引发了朝堂上的激烈争论。 崔瑜听到消息后长叹一声,历史的车轮还是按照原定的轨迹运转了。 尽管陈琳、郑泰、卢植,以及身为西园八校尉之一的曹操都在朝堂上明确表示出了反对。甚至曾和董卓打过交道的卢植还直言董卓表面和善实则心狠手辣,一旦进入京城必然会生出祸患,也没能阻止何进的一意孤行。 何进最终还是采纳了袁绍的建议,同时征召了包括董卓在内的多路地方将领率军向洛阳进发。 荀彧起初认为何进虽然鲁莽,却未必真的会走到这一步。但看着一封封诏令从洛阳发出,荀彧也逐渐意识到局势已经失控。 二人私下在崔瑜官舍里讨论入京勤王的外兵时,荀彧对董卓这个名字表现出了明显的警惕。 “鹤卿,大将军此次召强兵入京,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崔瑜颔首:“没错,董卓此人手握凉州大军,又久经战阵。一旦率军进入洛阳,就不是何进说了算了。” 荀彧此时仍是不解:“大将军明明手握兵权,诛杀宫廷内的宦官简直是易如反掌。那帮人不过乌合之众,只要除掉首恶剩下众人一定会溃败,根本没必要引狼入室,大将军的做法我着实想不通。” 崔瑜腹诽,其实他也不太明白何进的脑回路。 何进与袁绍二人天真地以为只要大军压境,宦官势力就会屈服,作为宦官势力保护伞的何太后也会迫于压力允许他们除掉宦官。 可惜他们根本没这个能力,何进本人优柔寡断且自我意识特别良好。袁绍更是以为天下所有人都会怕自己“四世三公”的出身。 二人自以为能驾驭猛兽,最后却双双被反噬,属于是打肿脸充胖子,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最后只能落下个一死一逃的结局。 “鹤卿,鹤卿?” 荀彧的声音将崔瑜发散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拉回。 “你这段时间总是为大局忧心,这样下去病如何能好起来?” 荀彧一边说一边打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食盒,里面放着一碗满满当当热腾腾的黑褐色药汁。 “这是我专门求名医为你熬的补药,快喝了吧,对你的身体大有好处。”荀彧说着将这碗黑乎乎的药推到崔瑜面前。 崔瑜:什么情况,怎么就到喝药这步了? 崔瑜面露难色,张张嘴试图拖延时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真没什么事……” 荀彧一脸我还不了解你小子的表情看着崔瑜。 “文若啊,这药看着有点烫,我过会再喝,过会再喝……” 但荀彧此刻就像铁面无私的包青天,今天他一定要亲眼看着崔瑜喝下才能放心。 “凉了就没有药性了。” 荀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崔瑜,他还不了解自己挚友的性子?要是让他把这个岔给打过去,这碗药也不用喝了,八成得奉献给土地。 “看来,鹤卿是想让我喂你?” 荀彧慢条斯理地端起碗,大有一副真要喂崔瑜的架势。 崔瑜见他这副样子只能豁出去,他颤颤巍巍地端起药碗,摆出要英勇就义的架势。这样子就好像他面前这碗不是普通的药,更像是穿肠散。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喝的时候崔瑜还在想,包拯好像是北宋的…… 崔瑜一口气喝完简直要晕过去了,他以前不是没喝过中药,但这碗简直苦得要命,不知道放了什么名贵药材,苦得人舌根发麻。 崔瑜被苦味刺激得眼圈泛红,这幅模样让人看着真是我见犹怜。 荀彧也是第一次看见挚友这幅模样,忙不迭给他倒了杯茶。 崔瑜一口下去眼前一亮:“文若,这个茶好喝,有股果子的味道。” 荀彧颇为得意:“这是我最近新研究的,将桃子晒成干后用来泡茶,味道不错吧?” 荀彧又仔细看了看崔瑜因为刚喝完苦药而发红的脸色,欣慰道:“名医开的方子果然神效,鹤卿你的气色一下子就好多了。” 崔瑜人都要麻了,他真的很想咆哮,这脸红明明是被苦药憋得,仙丹起效也没有这么快吧。 但崔瑜硬是什么话都没说,这毕竟是荀彧的一片心意,而且这碗补药看着就很贵重。 “大夫说了这个要每天喝,鹤卿你一定要坚持服用,想必不日就会见效。 ” 荀彧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在崔瑜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外焦里嫩。 这么苦的东西还要每天都喝?这还不如宰了他…… 崔瑜试图讨价还价,试探着问荀彧能不能两天一次,被荀彧的眼刀子给打回去了。 崔瑜心里还颇有些不服气,明明各自在家里都是排行老幺,凭什么自己只能乖乖听荀彧的话。 虽然他们二人年岁相仿,要是细究起来崔瑜甚至比荀彧还大那么几个月,但二人平时相处完全是反过来。 荀彧就像是可靠的兄长,崔瑜则更像是爱闯祸的弟弟,这大概也和先天性格与后天的成长环境有关。 此时虽已是四月下旬,但昼夜之间温差还是很大。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盛,连带着官舍里的温度都暖和了不少。 崔瑜和荀彧二人又分析了一会当前的局势,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落下,此时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荀彧起身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炭火:“今天就先到这吧。” 崔瑜点了点头。 二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崔瑜只觉嗓子发干,拿起桌上剩下的桃子茶一饮而尽。 微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人舒服了不少。 崔瑜忍不住感叹:“文若,你这茶若是拿出去卖,只怕能赚不少钱。” 荀彧失笑:“你这脑子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崔瑜伸了个懒腰,理直气壮道:“谁会嫌钱多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此时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荀彧知道自己是时候回去了,但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叮嘱一句: “明日记得喝药。” 崔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 接下来的几日,皇城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崔瑜看着,心里总会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他虽然知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能做的东西却极为有限,只能顺着时代的洪流前行。 接下来的几日,洛阳城内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崔瑜上差的时候却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征召地方兵马的诏令越来越多,往日偶尔才能见到一次的快马,如今却几乎每日都能在宫道上撞见。 就连平日里那些喜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同僚,如今也都收敛了许多,下值之后便各自匆匆离去。就连宫门附近的守卫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崔瑜抱着一摞文书从宫道上经过时,偶尔还能看见披甲的士卒列队而行,沉重的脚步声落在青石地面上,一声接着一声。 他站在长长的宫道尽头,抬头望了一眼天际。 远处的宫阙依旧巍峨,朱墙金瓦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看起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崔瑜心里却很清楚,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记忆中的那个时间节点,也正在一点点逼近。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曾经因为距离何进之死尚有数月而暗自庆幸。 那时的他甚至觉得三个多月已经足够他提前做些什么,也许自己能够改变一些历史。 可现在看来,不过短短数日,局势便已经悄然变了模样。所谓的三个多月太平日子,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风从宫墙深处穿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崔瑜下意识拢紧了手中的文书,他不知道这场风究竟会从哪里刮起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走多远。 他只知道,留给洛阳的太平日子,已经不多了。 3. 洛阳风云 何进与十常侍之间的矛盾,终究还是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自从他以大将军的身份下令征召董卓等地方兵马入京之后,洛阳城里的气氛便一天比一天紧张。 往日还能在宫门附近看见三三两两的朝臣停留议论,如今众人却都变得谨慎起来,下朝之后便匆匆离去,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卷进这场外戚与宦官的争斗之中。 崔瑜对此倒没什么感觉,毕竟他如今不过一个郎官,既没有左右朝局的能力,也没有参与党争的资本。 只要自己和荀彧能够平平安安熬过这段时间,等董卓进京、洛阳大乱之后再想办法离开便是。 可惜事情往往不会按预想那样发展。 这日午后,崔瑜正在案前整理近日积压的文书。 桌案上堆着一摞摞竹简与帛书,内容大多是各地送往京中的奏报以及朝廷下达的诏令。 如今朝廷调兵频繁,文书的数量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崔瑜看得头昏脑涨,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早知道做官这么累,当初还不如去考个清闲差事。” 旁边的同僚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这话若是叫你家中长辈听见,只怕要好生训斥你一顿了。” 崔瑜干笑两声,没有接话。 他正准备将手里的文书归档,目光却忽然停在了一封关于地方兵马调动的文书上。 内容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大意是催促某处兵马按照此前诏令尽快向洛阳方向行进。 崔瑜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就在准备放下的时候,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这个日期好像不太对……? 崔瑜重新将那封文书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仔细一看却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上面的日期,与另一份调兵诏令存在明显的出入! 前一份文书下发于十日前,而这份文书上却写着兵马在三日前才接到了相关命令。 也就是说如果这份文书没有写错,那么对方至少提前了七日得知调兵的消息! 崔瑜盯着那几个日期看了许久不免胆寒。 他不认为这只是普通的笔误,哪怕朝廷如今混乱,但调动兵马这种事情牵涉重大,尤其是在外戚与宦官已经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任何一道诏令都不可能轻易出错。 而且按照史书上的记载,何进的死期就在这个月。 如今看似只是调兵文书上的出入,实际却是箭在弦上,只等有人先发。 他没有声张,而是将那份文书暂时压在案下,又取来前后几日的调令重新核对。 这一查,果然又发现了几处问题:有几份文书上的日期虽然没有冲突,可其中一两处驿站传递的时间却明显不合常理。 若是按照正常速度传递,绝不可能这么快送达。除非这些消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崔瑜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或许想得太简单了。 何进召董卓入京的确是一个错误,可错误本身未必是最可怕的。 真正可怕的是有人正试图将局势推向更加危险的境地。 崔瑜没有再继续查下去,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工作直到下值。 下值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官舍,而是第一时间去找荀彧。并将自己的发现讲了出来,顺便将自己偷偷誊抄的副本递给他。 荀彧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接过崔瑜带回来的几份文书并逐一翻看。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空气仿佛凝结,荀彧越翻脸色越难看。 他指了指桌案上的几份文书:“这些文书若只是其中一份出了问题,或许还能解释为抄录有误,可如今好几处都对不上。” 荀彧眉头紧锁:“莫非有人在故意推动局势。”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崔瑜其实早就想到这一点,只是这句话从荀彧口中说出来时,他心里仍旧沉了一下。 历史上的何进之死,看起来像是一场由多年积怨最终引发的血案。 何进与宦官集团之间并非一开始就不死不休,若非有人推波助澜。 崔瑜低头看着桌案,他前世读相关书籍的时候,看到的只是短短几行文字: 何进入宫后遇刺身亡、袁绍等人率兵入宫尽诛宦官、董卓进京。 短短几句话,便将整个洛阳数日之内发生的巨变一笔带过。 可如今真正身处其中,他才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历史从来不只是轻飘飘的几行字。 每一行字背后,都可能是成百上千条人命。 崔瑜第一次感觉这么无力,但最终还是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 无论幕后究竟有没有人推波助澜,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都是保护好自己和荀彧。 至于其他的……他暂时还没有没有能力管。 两人一直讨论到深夜,直到荀彧准备离开时,崔瑜仍旧坐在案前出神。 “鹤卿。” 荀彧停在门口看着崔瑜,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叮嘱他早些休息。 房门合上之后,崔瑜独自坐了许久。 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犬吠,崔瑜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又过了几日,洛阳城的戒备明显加强了。 宫门附近的士卒数量骤然增加,原本负责巡查的禁军也变得神色凝重。 崔瑜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直到傍晚时分,他终于等来了那个消息: 大将军何进入宫了。 崔瑜写字的手停住了,墨汁顺着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团漆黑。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心脏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 历史上的那一夜,终于到了。 崔瑜起身的动作太急,撞翻了桌上的砚台,他却顾不上收拾,抓披上外袍便往外走。 他必须要找到荀彧。 洛阳的街道此时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闹,行人匆匆,守在道路两侧的士卒面色冷峻。 不远处的宫门紧闭,偶尔有快马从其中驶出,马蹄声在长街上回荡。 崔瑜此刻完全冷静不下来,因为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何进会被宦官集团杀死、袁绍后面会杀光所有宦官、董卓很快就会成为这场混乱之中最大的赢家。 他终于在宫门附近找到了荀彧,荀彧显然也刚刚得知消息,正准备往大将军府的方向去。 看见崔瑜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明显愣了一下。 “鹤卿,你这是……” 崔瑜根本没有解释的心思,只一把抓住荀彧的手腕,将人往回拉。 荀彧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崔瑜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别去。” 荀彧没有挣开,他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好友,意识到崔瑜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咚”的一声,沉闷的鼓声骤然从宫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响传来。 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原本井然有序的士卒开始出现骚动,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宫城深处发生。 有人快步向宫门跑去,有人高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崔瑜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因为他知道何进独自进宫,此刻应该已经被宦官杀死了。 下一刻,宫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的声音,宫里的其他人四散奔逃,混乱几乎是在一 瞬间蔓延开来。 “跑!” 崔瑜猛地拽住荀彧,两人迅速向安全的地方跑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太远,前方已经冲出了一队慌乱的士卒。 “大将军遇刺了!” 短短几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人群之中炸响。 哪怕早已经知道这个结果,可真正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崔瑜依旧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这段历史的旁观者,可亲身经历后才意识到,现在在他身边的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他无法再做一个简单的看客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知道未来,就至少能够阻止一些事情。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既没有兵马也没有权力,甚至连靠近何进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何进的死亡也只是接下来一切混乱的开始。 很快,洛阳城内便彻底乱了。 袁绍闻何进死讯后立刻率领兵马向宫中杀来,宫门处火把连成一片,喊杀声越来越近。 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卒已经彻底失去了章法。 有人奉命追捕宦官,有人四处寻找天子。 崔瑜和荀彧被裹挟在人群之中,根本无法离开。 一名士卒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面。 崔瑜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现场,忽然看见不远处倒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但胸口插着一柄短刀,死不瞑目。 崔瑜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 他曾经在书上看过无数关于这场动乱的记载,可没有哪一本书告诉他,这些人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表情。 也没有人告诉他,一个普通士卒的死亡,对于他的父母、妻儿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崔瑜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荀彧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鹤卿,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 此时的宫城内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宫门内外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冠,便抓住附近的士卒厉声询问。 “陛下呢?陛下现在何处?” 那士卒面色惨白,只顾着摇头,没有人知道天子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何太后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崔瑜听着四周混乱的声音,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一定会成为所有人争夺的目标。 到时又将是一阵腥风血雨,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崔瑜拉着荀彧避开迎面而来的乱兵,两人一路跑到宫城附近一处僻静的巷道中。 直到确认暂时无人追来,二人才停下脚步。 荀彧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宫城,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 崔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洛阳。 大将军何进被杀,袁绍等人率兵要诛灭宦官,宫中此时大乱。 有人甚至说自己亲眼看见宦官挟持天子与陈留王逃出宫城,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就在所有人都忙着寻找天子的时候,城外忽然传来了情报:西凉军已经行进至距离洛阳几十里开外。 崔瑜听见这个消息时他正站在昏暗的巷口,抬头望向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 董卓,终于要登场了。 4. 洛阳风云 何进死后,袁绍以及手下的士兵秉持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原则,冲进皇宫诛杀宦官。 这一举动在宫廷里掀起了腥风血雨,有不少中下层官吏只因为外表相似就惨遭杀害。 袁绍下令屠尽宦官并不是单纯为何进复仇,而是有自己的政治考量。 长期以来宦官为了维持自己的实力就大肆打压士族,制造党锢惨案。 而袁绍出身汝南袁氏,本身就代表士族阶级,自然对宦官群体积怨颇深。 而且现在何进已死,外戚势力元气大伤,如果能够顺便把宦官们铲除,就再也没有宫内势力制衡世家大族,以袁氏为首的士族集团就能够称霸朝堂了。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袁绍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他现在做的一切都给董卓做了嫁衣。 董卓率西凉军进入洛阳后迅速权倾朝野。他收编了何进留下的军队,还利诱吕布,诱使他杀掉自己的义父丁原,吞并吕布带领的并州军,牢牢握住了洛阳全部的兵权。 董卓擅自废立皇帝,而且毒杀少帝与太后。 后自封相国,给予自己“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地位凌驾百官之上。 他手下的士兵更是残暴至极,公然穿行坊市,名为“搜牢”,闯入民宅抢夺财帛,掳掠妇孺。 昔日繁华的京畿街市,如今人人闭门,路上行人寥寥,偶有哭声隔墙传来,听得人心中发寒。 董卓俨然成为了大汉王朝唯一的话事人,如今朝廷的诏书名义上是献帝下达,实际全部出自他个人的意志,一时风头无两。 董卓此等倒行逆施之举很快引发了士人的广泛不满,大批有识之士纷纷弃官出逃。 此时已是深冬,正值数九寒天,寒风凛冽,吹到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冷意。 洛阳的冬天比崔瑜想象中还要冷。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都关了门,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今不见踪影,只偶尔有人推着板车匆匆走过,丝毫不敢在街上过多停留。 偶尔有西凉军策马经过,街边的百姓都会下意识避让。 整条街上只有马蹄与冻得发硬的地面相接触发出的“咔哒”声。 崔瑜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何进死去到董卓入京,再到现在,前后不过短短几个月,那个原本繁华的帝都洛阳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鹤卿。”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崔瑜回过头,不知道荀彧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段时间以来,荀彧清瘦了不少。 他仍旧穿着整齐的官服,神色也依旧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一抹怎么都掩盖不住的疲惫。 看着这样的荀彧,崔瑜脑子一热,二话不说冲上去握住他的手: “文若,我们跑路吧!” 荀彧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崔瑜,脱口而出: “鹤卿你也要走吗?” “废话。” 崔瑜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 “你文若都要跑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荀彧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再说了,董卓此人和他的手下这么凶残,谁知道他们哪天又发疯?” “我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被当成漏网的宦官可怎么办?” 崔瑜这一番话下来,室内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凝重。 荀彧失笑:“你怎么会被当成宦官?” 崔瑜理直气壮:“这谁说的准,万一他们嫉妒我长得是如此清秀迷人,硬说我是宦官可怎么办?” 荀彧:我的挚友太不着调怎么办? 他轻咳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崔瑜凑上前一看顿时了然:“原来是你家里催你回去了啊。” 荀家毕竟是颍川大族,洛阳如今又是这么个形势,他们自然不会放任自家子弟继续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更何况,荀彧本身就是荀氏年轻一代中极为出色的后生,是荀氏的明日之星,要真出了什么意外,这可是整个荀氏的损失。 荀彧对着崔瑜点点头: “我前段时间申请的外调已经批准了,朝廷下令让我出任亢父县令。” “不过……” “你不打算去,对吧。”崔瑜说得斩钉截铁。 荀彧摇摇头,神情严肃: “自董卓掌权以后,朝廷就已非昔日之朝廷。此时去亢父上任,我分不清这是为大汉尽忠还是为董卓卖命。” “如今董卓倒行逆施,迟早会被人讨伐。而颍川距离洛阳太近,很容易遭受战火波及,正巧我的同乡韩馥如今是冀州牧,所以我打算劝宗族以及乡人们前往冀州避难。” 其实早在董卓进京之后,荀彧就已经动过离开的念头。只是那个时候洛阳虽然混乱,却还没有乱到如今这种彻底无法收场的程度。 荀彧看着面前的崔瑜,忍不住问他的后续的打算: “我可以借申请外任的名义脱身,但鹤卿你呢?” “我吗?” 崔瑜挑眉:“我打算直接辞官,和你想的一样,为董卓掌权的朝廷卖命没什么意思。” 崔瑜说着话锋一转:“咱们两个一起走吧,你要回老家转移族老和乡邻,正好我也没去过颍川,我们顺路。” 听着崔瑜这么说,荀彧放下心来,毕竟崔瑜的老家远在清河,二人一起走路上还有个照应。 两人话毕,很快便各自开始收拾东西,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崔瑜本人在洛阳待的时间并不长,身边的 物件大部分都是原主添置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 因此很快便收拾得七七八八,行囊里装好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书册,还有荀彧之前送给他的一些小物件。 崔瑜忽然停住,开口道:“这个也得带。” “这是什么?”荀彧探头看了一眼。 崔瑜一脸严肃地把那几包药材塞进行囊:“你拜托名医给我开的药,可不能浪费。” 荀彧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逐渐变得欣慰。 “你终于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崔瑜眼神躲闪,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药挺贵的。” 荀彧:……算了,不和他计较。 两人收拾好行囊后,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正常上差,毕竟想要离开洛阳,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尤其是如今董卓掌控朝政,城门盘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 几日后,崔瑜正式递上辞表。 如今董卓眼里只有权力,他根本没有心思关注一个小小的郎官。 朝堂之上的官员,哪怕位列三公贵不可言,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 正如崔瑜所预想的,辞官的事情很快便办了下来,荀彧也顺势一起离开洛阳。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两人便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 洛阳城的城门此时也还没有完全打开。 城外一片灰蒙蒙的,远处的天空泛着一层压抑的惨白。 崔瑜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自己生活了许久的城池。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其实他也没有多舍不得,毕竟这里给他留下最多的回忆,就是整理那些数不清的文书。 但也不能说一点留恋都没有,毕竟这是他穿越之后生活过的第一个地方。 崔瑜靠在车壁上,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马车缓缓地驶出城门。 就在洛阳城逐渐被抛在身后的时候,崔瑜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往外看去,只见几名骑兵飞驰而过,马上的兵士行色匆匆,好像是在传递什么紧急的情报。 崔瑜放下车帘,安静地坐回车里。 他们二人此去将前往颍川,但最终的目的地却是冀州。 按照原本的历史结构。荀彧会先投奔韩馥,后再转投袁绍。 直到曹操官拜东郡太守,荀彧才会真正加入。 但有崔瑜这个人形挂在,这次他要帮助荀彧提前加入曹操阵营,少走袁绍那个弯路。 马车一路向东,寒风卷起路旁的枯草,只见天地间一片萧瑟。 二人一路无话。 崔瑜靠在车壁上出神:此去一别,下次再回来洛阳不知是何年何月。 他和荀彧,也终于走上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道路。 5. 洛阳风云 离开洛阳之后,二人一路都没有再说太多话。 马车行驶时车轮时不时陷入泥泞,又重新驶出。 道路的两旁荒无人烟,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见被烧毁的房屋残骸。 偶有流民拖家带口从远处慢慢走过。 他们衣衫褴褛脸色麻木,有的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仅剩的家当;有的人背后背着嗷嗷待哺的婴孩,身后却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幼童。 每当马车经过,这些人都会下意识往路旁避让,生怕冲撞了贵人。 崔瑜掀开车帘看了一路,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忍不住感慨几句。 马车越向前行驶,这种景象就越多。他越看越沉默,最后直接放下帘子,不再四处观望。 这一路上,他们从洛阳东南方向出发,经过轘辕关,再经阳城,最终前往颍阴。 越是靠近颍阴,崔瑜越能感觉到荀彧明显放松下来。 毕竟这里是荀彧的故乡。 崔瑜莫名有些期待,毕竟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的荀氏宗族,他激动得根本睡不着觉。 说起来穿越也有段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要真正接触这个时代的士族。 以前待在洛阳的时候,他虽然也接触过不少世家子弟,可洛阳毕竟是天下中心。那些世家子弟大多在朝中任职,平日里来往也十分讲究分寸。 可如今来到颍川,才算是真正走进了士族的根基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终于在外面喊了一声: “公子,我们到了。” 崔瑜闻言立即掀开车帘,朝外面张望。 颍阴并不算特别繁华,来往行人虽然不多,却也不像洛阳那般人人神色惶恐。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马车终于停在一处大宅门前。 荀彧率先下车,崔瑜紧随其后。 站在门前,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荀家住在颍阴县城内的高阳里,是聚族而居的高门大院。门庭并没有崔瑜想象中的奢华,却也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显得沉稳而不张扬。 门前两侧立着石兽,门楣上悬着荀氏匾额。 崔瑜不由得暗暗感慨,真是好生气派。 原主的本家在清河也颇有名望,居住的宅邸原也是称得上典雅二字的。可跟眼前这种真正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相比,还是略显寒酸。 荀彧刚走进门,里面便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叔父!” “文若回来了,快去禀报家主。” 原本安静的宅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有几位年长者迎了出来。 众人上下打量荀彧,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一位年长者拍了拍荀彧的肩膀。 荀彧向众人一一行礼:“让长辈们担忧了。” 众人说着话,忽然有人注意到了站在荀彧身后的崔瑜。 那是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袍,模样看着倒是机灵。 他盯着崔瑜看了半晌,忽然凑到荀彧身边。 少年用自以为别人听不到的音量问道:“叔父,这位姑娘是谁啊?” 此话一出,周围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那少年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满脸好奇地盯着崔瑜。 “她长得可真好看,是婶婶吗?” 崔瑜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来自现代社会,对于这种事情倒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更何况这张脸也确实容易被误会。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荀彧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严肃: “住口,不得无礼。” 少年顿时缩了缩脖子,扎进人堆里当鹌鹑去了。 荀彧这才对着族中众人郑重介绍道:“这是清河崔氏崔瑜,字鹤卿,与我是至交好友。”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此次自洛阳归来,他会在府中暂住一段时间。还望诸位长辈与族中子弟以礼相待。” 荀彧停顿片刻,周围还有长辈在场,他这番话说得是相当不客气了。 “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周围众人都面面相觑,崔瑜也有些意外地看着荀彧。 他没想到荀彧竟然会如此直接。毕竟在这个时代,朋友和挚友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尤其是荀彧这样的世家子弟,能够当着整个家族的面承认一个外人为自己的挚友,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有了荀彧的态度做背书,荀家的几位长辈看向崔瑜的目光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原来是鹤卿啊,既是文若的好友,那便是自家人了,快请进。” 崔瑜连忙拱手回礼,礼数也做得周全,这让在场的人对他更加满意了。 而刚才那个闯祸的少年也悄悄来到崔瑜身边,小声道: “抱歉,方才是我失礼了。” 崔瑜笑眯眯地看着他,故意顿了顿:“没事,不过……” “我真的有那么像姑娘吗?” 少年闻言认真打量他一番,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荀彧在旁边看着二人有来有回说着不着调的话,终于没忍住清了清嗓子:“还不快走?” 少年闻言一溜烟跑了。 崔瑜笑得很是开怀,荀彧睨了他一眼。 崔瑜挑眉:“谁让我长得这么好看呢?” 荀彧无奈地摇了摇头。 很快,荀家便为崔瑜安排好了住处。吃穿用度更是按照贵客的规格准备。 “文若,你们家平时都吃这么好吗?” 崔瑜看着面前摆满的饭菜,陷入了沉思。不过不得不说,荀家的饭菜确实不错。 几日下来,崔瑜甚至觉得自己比刚离开洛阳的时候胖了不少。 而随着他住进荀家的消息传开,颍川当地的士族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位来自清河崔氏的年轻人。 有人来拜访荀彧,自然也少不了顺便见一见崔瑜。 崔瑜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以前对于这个时代的士族社会其实了解得非常有限。 大家族之间的姻亲、门生故吏、同乡关系错综复杂。 一句看似简单的客套话背后,往往还隐藏着弦外之音。 好在原主毕竟也是清河崔氏出身,哪怕只是在地方有些地位,但从小接受的教育并不差。 再加上崔瑜本身脑子转得快,因此应付起来倒也不算太困难。 更重要的是,他这张脸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年纪,只要见过他几次,基本都愿意多聊几句。 几天下来,崔瑜甚至已经和几个年轻士子混熟了。 对此荀彧只有一个评价:“你倒是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 崔瑜施施然喝了一口桃子茶,表情有些小傲娇:

“那当然,人缘好也是一种本事。” 荀彧笑笑不说话,但他其实也不得不承认崔瑜确实有一种很特殊的亲和力。 不会让人觉得曲意逢迎,总能让旁人与他相处得十分舒服。哪怕是那些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很容易放下戒备。 这大概也是自己当初会这么快与他成为朋友的原因吧。 几日休整之后的某日清晨,他荀彧忽然派人将族中几位长辈请到了主宅。 等到众人陆续落座,荀彧才缓缓开口: “今日请诸位长辈过来,是有一件事情想与大家商议。” 荀彧将近日收到的消息一一说出: 董卓如今在洛阳权倾朝野,各地诸侯与士人已经开始对其产生不满。关东诸侯一旦起兵,战火很可能迅速蔓延。 而颍川距离洛阳并不算远,一旦洛阳战事扩大,颍川很难独善其身。 荀彧看向众人:“所以我的意思是…” “迁族。”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迁族并不是一件小事,一个家族在一个地方生活了数代。祖坟、田产、宅院、人脉全部在那里。说搬走就搬走谈何容易? 有人忍不住道:“文若,如今局势虽然混乱,可颍川毕竟不是洛阳。我看未必就会打到这里啊。” 荀彧闻言没有反驳,而是继续分析: “所以我们现在才有时间离开,若等战火真正蔓延至颍川,再想走只怕就晚了。” 几位族老低声交谈。 最终经过一番商议,荀家还是同意了荀彧的建议。决定举家迁往冀州。 然而荀彧并没有因此松懈。因为荀家能够做出决定,并不意味着其他乡人也会跟着离开。 这些人与荀家世代相邻。在这个时代,乡土情结远比崔瑜想象得更加深重。荀彧不忍看着他们被可能到来的战火波及。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荀彧几乎每天都在外奔波。 哪怕荀家在当地极为有威望,哪怕荀彧更是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依旧有许多人舍不得离开故土。 傍晚时分崔瑜在门外等到荀彧,此时荀彧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 他眉头紧锁:“鹤卿,我已经把利害讲得很清楚了,可他们还是……” 崔瑜很明白荀彧此刻的无力,乡人们大多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他们不明白现在的洛阳已非昔日之洛阳。 董卓掌权后,洛阳周围已经不再安全了。 但这些事情如今尚未发生,哪怕荀彧才华横溢,也不会有人能轻易把一家老小的未来托付给一个年轻人做出的决断。 在崔瑜住在荀家的几天里,荀彧又多次出门劝导乡邻,直到出发那天仍然有一少部分选择留在颍阴。 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挥泪送别即将离开的亲友。 荀彧一路上都兴致缺缺,显然是还在想留在家乡的那些乡邻。 崔瑜也没多言,只是安静地陪他在马车里坐着。 历史上只有荀家本家迁往冀州,如今队伍里多了很多乡邻,行进的速度慢了很多。 沿途又遇上几次流民潮,导致队伍不得不绕路。 好在荀氏家大业大,提前准备了足够的粮食与车马,一路上倒也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只是比原定计划晚了一段时间。 等大部队终于浩浩荡荡来到冀州时,却从路人的嘴里得到消息: 冀州如今已经变成了袁绍的地盘。 6. 初入曹营 浩浩荡荡赶了许久的路,崔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冀州。 只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却得知冀州易主的消息。 冀州已经落入了袁绍手中。 他们原本以为到了冀州之后,便可以借韩馥的关系迅速安顿下来,却没想到寥寥数日,局势变化便远超预料。 韩馥已经在半逼半迫下让出冀州牧之位。如今整个冀州易主,说了算的人已经变成了袁绍。 好在荀家本身就是颍川名门,在士族之间颇有声望。 荀家举族迁徙的消息早已经传开,因此他们刚抵达不久,便有人前来迎接。 一名族人快步走来:“文若,袁公派人来传话说要见你。” “知道了。” 说完,荀彧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马车里休息的崔瑜:“鹤卿。” “嗯?” 崔瑜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因为赶路而略显疲惫,却依旧十分出众的脸。 荀彧看着他:“随我去见袁公。” 崔瑜一愣:“啊?我吗?还是算了吧……” 毕竟他对袁绍可没什么兴趣,在现代读书的时候就不是很喜欢他。哪怕穿越过来能见到本尊,崔瑜也没什么反应。 现在的袁绍,虽然已经占据冀州,麾下也有不少人才,可在崔瑜看来,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结交的人物。 然而荀彧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你与我一同来的,自然应当一起去。” “而且你如今人生地不熟,若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崔瑜表情微妙,他忽然觉得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长辈带着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可明明自己比他还大几个月! 但看着荀彧认真的神色,崔瑜最终还是妥协了。 于是两人便一同前往拜见袁绍。 袁绍的确很重视荀家的到来。 如今群雄并起,士族门阀的影响力依旧巨大,能够得到荀家这样的名门支持,对于他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 很快,崔瑜便见到了这位名震天下的袁本初。 只见袁绍身形高大,仪表堂堂,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华贵衣袍,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世家大族独有的气度。 不得不说,在外貌与气势方面,袁绍确实称得上出众。 也难怪当年许多人都觉得此人有雄主之姿。 只是崔瑜很快就发现,袁绍身上的那股气度里,似乎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倨傲。 袁绍看见崔瑜,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到了荀彧身上。 “文若,远道而来辛苦了。” 袁绍笑道:“洛阳周围如今局势不明,荀氏乃名门望族,若愿留在冀州,我自然会妥善安置。” 荀彧拱手:“多谢袁公。”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寒暄了几句。 话毕,袁绍这才装出一副刚看见崔瑜的样子:“文若身旁的这位公子是?” 荀彧还没有开口,旁边便有人笑着说道: “听闻荀公子此次离开洛阳,是与一位好友同行,想必便是这位了。” 袁绍上下打量了崔瑜一眼。目光在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如此年轻,又长得如此俊秀,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有真才实学。 袁绍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但那一瞬间的神情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崔瑜自然也看出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位袁本初看人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遇人不问能力先看出身和相貌。 荀彧的脸色悄然冷了几分,毕竟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以貌取人的做派。 更何况崔瑜是他亲口认可的朋友,袁绍当着自己的面如此揣度,多少有些太过失礼。 但碍于宗族乡邻今后还要住在袁绍的地盘,荀彧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平静介绍道: “这是清河崔氏子弟,崔瑜,字鹤卿。他与我同年入仕,亦是我的挚友。” 挚友二字一出口,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因为谁都知道荀彧性情端方,对人一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能够让他亲口承认是挚友的人可是寥寥无几。 袁绍也怔愣一瞬,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笑容,对崔瑜说话的声音声音也掺了几分热情: “原来如此,既是文若好友,那便也是贵客。” 这一幕落在荀彧眼里,更让他心中对袁绍的好感降低了不少。 不过真正让荀彧失望的,而是他们离开之后所看到的一幕。 街道之上,几名袁绍麾下的士卒正在驱赶百姓。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只是因为动作慢了一些,便被士卒一脚踹倒,菜篮子也倒在旁边,里面的瓜果蔬菜散落一地。 “滚开!” “耽误你军爷办事,老东西活腻了不成!” 四周百姓看着这种公然欺凌孤老的行为,脸上的表情却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袁绍如今刚刚入主冀州,便已经出现了军纪败坏的问题。 崔瑜在旁边小声说道: “看来这位袁公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啊。” 荀彧没有回答,只是过了一会等士兵走远才淡淡道: “此非明主。” 崔瑜挑了挑眉,荀彧对袁绍的评价已经很低了。 事实上,袁绍对荀家确实十分礼遇。不仅安排了住处,还派人帮忙安顿迁来的族人与乡邻。 可也正因为如此,荀彧才越发觉得袁绍并非能够成就大事之人。 礼遇士族善待名门,这些当然都是优点。 可若只知道笼络士族,却不能约束麾下军队,不能真正安定百姓,又如何能够成就天下大业? 荀彧没有再多说什么,面对后来袁绍有意无意的拉拢也只是佯装不知,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而就在荀家众人逐渐安顿下来之后,一个消息传到了荀彧耳中。 曹操如今正在东郡,出任东郡太守。 荀彧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还是决定前往东郡。 崔瑜自然也跟着他同去,毕竟荀彧可是在曹操那里的时候才展现出了更多的才能,他一直很期待荀彧的蜕变。 更重要的,崔瑜自己真的很想见识下这位一代枭雄的真容。 两人一路赶往东郡。 等真正见到曹操的时候,崔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眼前之人身形并不算高大,容貌也没有袁绍那般俊朗,甚至第一眼看过去还有些普通,可那双眼睛却格外的锐利。 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曹操见到荀彧的第一眼,便大笑着迎了上来。 “文若!” 曹操上前握住他的手,脸上的喜色毫不掩饰。 “自洛阳一别,我便一直想再见你,没想到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他仔细打量荀彧片刻,感慨道: “当初在洛阳时,我便知道文若绝非池中之物。” 说到这里,曹操忍不住笑道:“吾之子房也!”【1】 崔瑜听到这里,心中忍不住感叹:曹操这评价可谓是极高。 不过荀彧倒是没有表现得多么激动,只是谦逊行礼。 “明公谬赞了。” 曹操大笑道:“若你都当不起这个评价,那天下还有谁当得起?” 荀彧选择了留下,曹操大喜,当即任命他为奋武司马。 崔瑜这边的情况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夏侯惇和夏侯渊站在一旁,看着崔瑜的目光多少有些怀疑。 尤其是夏侯惇,他一脸狐疑的看着崔瑜:“你便是文若口中的好友?” “在下崔瑜,字鹤卿。”崔瑜拱手道。 夏侯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也不像个能打仗的啊。” 夏侯渊在旁边更是毫不留情: “别说打仗了,就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连马都未必会骑吧。” 崔瑜嘴角抽了抽,这两兄弟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他不过是长得好看了点、皮肤白了点、身材消瘦了点,至于这么怀疑吗? 而且自己的定位可是智囊团啊,谁家用军师上阵挥舞大砍刀的? 曹操虽然没有直接附和,但眼中也透露出几分审视。 如今正值乱世,这样一个出身不显、年纪轻轻,而且长得过分秀气的少年。 这样的人突然被荀彧如此看重,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 荀彧自然看出了曹操的疑虑,他郑重说道:“鹤卿绝非无能之人,我愿以性命担保。” 此言一出,曹操神色微变,他沉吟片刻。 “既然文若如此说,我自然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看向崔瑜:“你可知如今东郡是什么情况?” 崔瑜沉默片刻,其实他早就知道曹操如今面临的问题。: 东郡虽处中原腹地,可此时并不太平,周边盗匪横行,地方豪强也是各自为政。 更重要的是,曹操虽然名义上是东郡太守,可真正能够调动的兵力并不算多。 外有贼寇、内有豪强,加之粮草和兵力都不充足,地方官吏也未必肯真正听命,可以说是内忧外患。 曹操看着他:“若你真有本事,不妨说说看。” 崔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东郡最大的问题,并不在于贼。” 夏侯惇的脾气不太好,他眉头一皱:“不是贼?你什么意思?他们天天烧杀劫掠,你说这不是大问题?!” 崔瑜示意他稍安勿躁:“贼可以剿,兵也可以练,可若是地方官府本身便无法控制局面,即便今日杀尽贼寇,明日也会有新的贼寇出现。” 一番话说完,曹操的表情由刚才的漫不经心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崔瑜继续道:“如今东郡最大的麻烦,其实是人心。” “官府缺粮,军队缺饷,百姓又因为连年战乱而流离失所。地方豪强手中有粮有人,却未必愿意真正听从太守号令。” “这种情况下,明公若只想着出兵剿贼,恐怕治标不治本。” 曹操有些急切:“那依鹤卿所言,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7. 初入曹营 面对曹操略带急切的问询,崔瑜却是话锋一转:“明公莫急——” 他一副从容姿态,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有数策,足以解决明公眼下的困境。” 曹操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实际大脑里飞速运转: 东郡是他的第一块正式地盘,但这里俨然是个烫手的山芋。 黑山军等部十余万人经常下山劫掠东郡,前任太守王肱抵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攻势。 袁绍因此让他管理东郡,完全是把自己放成了抵御黑山军的屏障。 而且这里是典型的四战之地,地处平原完全无险可守,敌人从任意方向都能打进来。 连年战乱不休百姓流亡,田地荒废,郡内粮草产出有限。自己军队的粮草供给压力很重。 且有大量流民在周边游荡,他们要么投奔黑山、黄巾,要么劫掠郡县。这些人既可以是兵源,也可能会变成祸患。 曹操看着面前自信的青年:或许自己可以信任他?他的到来也许真的会给东郡带来转机? “鹤卿请快说吧,我等得心焦不已啊。” 崔瑜眼见曹操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便不再卖关子。 他清了清嗓子:“先前进到城内,我观军中的投石机老旧粗笨,需要兵士数人合力才能催动,但投掷出的距离却并不理想。” “我有一方法,可使投石机在同等木料、同等人力的情况下将射程提升三到五成。” 曹操眼睛一亮:“此话当真吗?” 崔瑜点点头。 “投石机之所以射程有限,主要是因为杠杆的比例以及蓄力方式不够合理。” “明公可以让工匠将投石机的支杆重新调整,在抛石的一端缩短,在配重的一端加长,同时将绳索固定的位置稍作改变。” “如此一来,虽然投石机整体大小变化不大,但能够借助杠杆之力,将石块抛得更远。” 曹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他虽然不精通这些工匠之术,但也能听出来,这并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 曹操当即拍板:“去,把城中最好的工匠全部找来!” “诺!” 没过多久,几名年纪不一的工匠便被亲兵带到了厅中。 为首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看着就很有经验。 他们原本还有些忐忑,毕竟平时在城中接触的都是负责军械的官吏,很难有机会直接面见曹操。 曹操将崔瑜方才所说的方法复述了一遍。 那老工匠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可随着曹操说下去,他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这……” 他激动地掏出怀里的木棍,就这么蹲在地上飞快比划起来。 “府君,这方法确实可行!” “若是重新调整支杆与绳索的位置,再改变配重比例,射程至少可以增加三成!” 说到这里,老工匠已经彻底来了兴趣:“若是材料足够,甚至还能继续改进!” 曹操闻言大喜,看向崔瑜的眼神里的欣赏已经无法掩饰: “鹤卿果然有本事。” 崔瑜摆摆手:“只是一些小技巧而已。” 一旁年轻些的工匠则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崔瑜,他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自然最清楚崔瑜此刻只是在谦虚。 夏侯惇和夏侯渊二人也忍不住对视一眼。 他们原本对崔瑜还有些轻视,但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居然真的有几分本事。 先前萦绕在崔瑜周围的怀疑眼神一下子变成了敬重,毕竟能够改良军中器械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被人轻视。 更何况东郡如今正是战事频繁的时候。 崔瑜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而是继续说道: “投石机只能解决守城的问题,却解决不了东郡如今的缺水与缺粮。” “明公如今真正头疼的,应该是这两个问题。” 曹操神色一肃:“愿闻其详。” 崔瑜沉吟片刻道: “先说水吧,东郡地处平原,许多地方虽然有河流,但百姓取水不便。若遇旱灾,军民用水都会成为问题。” “我有一法,其原理其实并不复杂。” “可以利用竹管或者木管连接水源,再借助高低落差,将低处的水引到高处。若地形允许,还可以修筑蓄水池。” “如此一来,便能解决部分百姓取水以及灌溉的问题。” 曹操皱着眉思索:“可东郡战乱多年,百姓哪里有余力修筑这些东西?” 崔瑜笑道:“所以要由官府组织。眼下东郡有大量流民,他们没有田地,也没有活计,只能四处游荡。” “明公若是能够给他们提供部分食物,让他们修渠、挖沟、整治荒地,便可以用很小的代价解决两个问题。” 曹操看崔瑜的眼神更加热切了:“既能解决流民,又能修水利?” 崔瑜话锋一转: “但真正重要的是第三件事,东郡需要屯田。” 他缓缓说道:“战乱导致大量百姓逃亡,东郡最大的麻烦不是没有土地,而是大片田地荒废根本没人种。” “明公完全可以将流民编户,让他们开垦荒田。由官府提供种子、农具,甚至可以让军队参与耕作。” “所得的粮食,按照相应比例分给百姓。如此一来,流民有了活路,荒田重新得到利用,明公也能获得稳定的粮草。” 曹操原本以为崔瑜所谓的数策,只不过是一些临时应急的办法。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东郡的问题。 曹操忽然开口:“那黑山军呢?” 崔瑜看了他一眼。 “黑山军不过是因为乱世之中无田可耕、无粮可食,才不断劫掠。” 他顿了顿:“当然,其中也有真正的贼寇。但明公若是能够让一部分流民安定下来,再招募其中青壮入军,便能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 “至于那些真正的贼人……” 崔瑜不带感情的笑了。 “等明公兵强马壮之后,自然可以慢慢收拾。” 曹操心中掀起波澜,这个崔瑜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先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一开始他还有些怀疑。可经过方才的一番交谈,这份怀疑已经变 成了惊喜。 就在这时,那名老工匠忽然开口。 “府君,若这位先生所说的办法真的能够实行,东郡的许多问题确实都能得到缓解。” 曹操点头说好,他站起身来: “立即按照先生所说的方法改造投石机。” “另外,召集各县官吏,统计流民人数以及荒废田地。修渠、屯田之事,也一并开始。” “诺!” 众人纷纷领命。 等工匠们离开之后,厅内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夏侯惇第一个走到崔瑜面前,这位身材魁梧的武将挠了挠脑袋,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尴尬。 “崔先生……”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他性子直,先前没把崔瑜当回事也是觉得对方只是荀彧带来镀金的世家子弟,长得又过分秀气,怎么都不像有本事的人。 如今亲眼见识崔瑜的能力,他哪里还敢小看呢? 夏侯惇粗声粗气地说:“之前是我说话难听了,我这人是个粗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只是担心主公被人蒙骗,所以才……” 他抱拳:“请先生千万别放在心上。” 夏侯渊也走了过来:“我也是如此。此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先生见谅。” 崔瑜看着二人,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二位将军也是为了明公,既然如此,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夏侯惇见他如此大度,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先生果然是个爽快人。” 说完,他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先生看起来确实不像能折腾出这么多东西的人。” 崔瑜:“……?” 果然武将的道歉也和武将本人一样耿直。 荀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就知道,鹤卿绝不会让人失望。 哪怕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候却总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曹操同样在上首打量着崔瑜。 片刻后,他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崔瑜郑重一礼。 “操今日得遇先生,实乃幸事。先生若是不嫌弃,往后便留在我身边吧。” “东郡如今百废待兴,操正缺一位能够替我出谋划策之人。” “我愿以军师之礼待先生。” 崔瑜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想到曹操居然这么直接。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是,曹操此人敢用人,也敢放权。 只要认定对方有本事,便不会因为出身或者年龄而过分拘泥。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会有那么多人才愿意投奔曹操。 崔瑜没有犹豫,便拱手说道: “既然明公不嫌弃,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 曹操顿时大笑:“今日我得文若,又得先生。此乃上天助我!” 荀彧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而崔瑜却看着面前的曹操,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本来只想着在这个乱世中保住性命,顺便借荀彧的大腿鸡犬升天。 可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成为了曹操的军师! 8. 初入曹营 自从那日向曹操献上数策之后,崔瑜在曹营中的地位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曹操倒也说到做到,完全用最高规格来安排了崔瑜的衣食住行。 原本要分给崔瑜的只是城中的一间普通的屋舍,如今已经换成了独立的小院,虽然比不上那种高门深宅,却也算得上清静雅致。 崔瑜对此表示很满意,很符合他打造出来的清冷谋士的形象。 而且就连每日的餐食也有专门的人来按时送到他的住处。 崔瑜简直高兴坏了,没想到在古代也能吃上外卖。 曹操后来听荀彧说崔瑜身体不好,还把专门给自己看诊的医生拨了过来,交代他们务必尽心尽力为崔瑜调养。 崔瑜在屋檐下发呆时还在想: 抱大腿这种事情还是得抱对人,要是留在袁绍那,自己恐怕连菜汤都吃不上。 他觉得自己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而且曹操这个老板,目前来看还是相当大方的。 当然,真正让崔瑜在曹营中站稳脚跟的,还得是他之前提出的那些办法。 投石机改造之后,东郡的城防能力得到了明显的提升。 当黑山军又一次袭来时,原本还紧张兮兮的守城士卒,如今已经能够从容不迫地应对。 经过改造的投石机,无论是射程还是准度都大幅提高。 巨石呼啸着被机器投射出去,砸得敌人们哭爹喊娘。 一块块石头从高处砸落,黑山军的攻城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等到敌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靠近城墙,守军早已经严阵以待。 狼狈的黑山军面对严阵以待的守城将士,结果可想而知。这一仗甚至没有持续太久,敌军便不得不退去。 城中的士卒顿时士气大振,毕竟这还是第一次赢得这么轻松。 而更让曹操高兴的,是崔瑜提出的屯田之策。 大量流民被重新登记造册,年轻力壮的男子有的被编入军中,有的则被安排开垦荒田。 老人和妇孺也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官府给他们提供粮食和农具,让流民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原本聚集在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少。 那些整日游荡在街头,靠偷窃抢劫维持生计的人,也渐渐消失。 城内的治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就连曹操都忍不住感慨:“先生这几条计策,当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崔瑜听完却只是谦虚地摆摆手。 “明公过奖了。”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真正实施起来却十分麻烦,若不是明公愿意支持,光凭我一个人哪怕磨破嘴皮子也没有用。”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 “先生说话真是实诚。” 话虽如此,他看向崔瑜的目光却越来越欣赏。 如今整个东郡上下,已经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年轻人。 就连夏侯惇和夏侯渊兄弟,也早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态度。甚至夏侯惇有时候遇到什么事情,还会专门跑过来问崔瑜的意见。 当然了,他问的问题大多都比较奇怪。 “先生,你说这投石机还能不能再扔远一点?” “材料充足的情况下可以。” “那能不能直接让石块砸中敌军主将?” “?” 崔瑜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将军,你不如让工匠为你造一架床弩,把石头当成弩箭射出去。” 夏侯惇顿时来了兴趣:“当真可以吗?先生可莫要骗我。” 崔瑜:“……”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不过总的来说,曹营的工作氛围还是非常不错的。 荀彧本就是曹操极为倚重的人,而崔瑜又是荀彧亲自认可的挚友。 再加上崔瑜本身确实表现得可圈可点,久而久之,曹营的其他人也渐渐认可了他。 一时间,崔瑜在东郡混得可谓是风生水起。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东郡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如今的形势不会给人太长的喘息时间。 果然没过多久,天下局势便再次发生变化。 长安那边,董卓的统治越来越严酷。 当初那个权倾洛阳的董卓,如今已经将整个朝廷带到了长安。 他手握兵权,控制天子。而且朝廷中的大小事务,几乎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说他已经成为大汉真正的主人也不为过。 而随着时间推移,董卓与关东诸侯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各地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 董卓麾下的李傕、郭汜等人也在关东一带不断活动。他们所过之处,劫掠百姓,烧毁村落的事情经常发生。 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大汉王朝,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另一边的袁术也没有闲着,他占据南阳之后,势力迅速扩张。 为了争夺荆州,袁术派遣孙坚攻打刘表。孙坚勇猛善战,一路势如破竹,可惜最终还是中了埋伏。 一代江东猛虎,就此战死。 孙坚一死,他麾下的兵马顿时失去了主心骨。 袁术趁机接管孙坚的余部,将这支精锐力量收入麾下,随后退守南阳。 天下局势越发混乱。 北方黑山、黄巾等势力也没有因为官军的围剿而消失。 恰恰相反,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加入,他们的规模反而不断壮大。 大批的难民,他们没有土地与粮食,更没有可以活下去的办法。 在这种情况下,加入黄巾或者黑山军,反而成了不少人的选择。 这些人原本只是为了有口饭吃,哪怕加入贼寇后可能没有明天,他们也毅然决然。 可当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之后,逐渐演变成了一股足以威胁地方州郡的力量。 某天,曹操正在府中处理公务,忽然有一名士兵匆忙赶来。 “报!” “兖州急报!” 曹操闻言放下手里的竹简。 “说。” 士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兖州刺史刘岱……战死了。”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曹操眉头紧皱:“刘岱死了?怎么回事?” 士兵喘着粗气:“青州黄巾大举攻打兖州,刘刺史率军迎战,却兵败身亡。” 曹操沉默。 刘岱此人一死,兖州现下群龙无首。 而青州黄巾人数众多,一旦继续向兖州腹地推进,整个兖 州都会陷入战乱。 曹操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兖州地处中原腹地,人口众多,土地肥沃。若能掌握兖州,自己的势力便不再局限于这小小的东郡。 不久之后,以鲍信为首的兖州当地官吏联合修书,表示他们希望曹操能够前往兖州主持大局。 “请曹公出任兖州牧!” 信件传来的时候,曹操正在与荀彧、崔瑜商议军情。 曹操读完信,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后看向二人: “文若,你怎么看?” 荀彧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思索片刻道: “兖州虽乱,却也是机遇。若明公能够平定青州黄巾,便可据兖州而立。” 曹操点头,又看向崔瑜。 “鹤卿呢?” 崔瑜暗爽,自己终于成为了历史的参与者。 历史上的曹操,就是从这一时期开始,逐渐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东郡只是起点。 崔瑜清了清嗓子:“我也觉得可以去。” “只不过他们如今请明公,一是为了有人主持大局,二是借明公手下兵力削弱黄巾势力。” 曹操眼神微动:“是啊,所以我也在考虑。” 崔瑜继续说道:“刘岱刚死,兖州内部人心不稳。” “地方官吏各有自己的算盘,明公即便接任兖州牧,也未必能立即掌握整个兖州。” “所以此去最重要的是树立威信,只有让兖州上下都知道只有明公有能力保住他们,他们才会真正愿意听命。” 荀彧也开口:“明公,切莫错失良机。” 曹操见身边的二位谋士都这么说,于是大手一挥开始集结兵马,向兖州出发。 临行前,崔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逐渐集结的军队,心情却有些复杂。 如今,他似乎已经一步步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不知道后世的史书会不会有自己的只言片语。 这些曾经只存在于书本上的名字,如今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自己,也已经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军队列阵离开东郡,向兖州进发。而此时的兖州,早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青州黄巾大军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沿途百姓纷纷逃难。 村庄因此荒废,田地也无人耕种。 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也变得人心惶惶。 曹操骑马立在军队最前方,他望着远处滚滚烟尘,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起来。 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不再是先前黑山军那样的地方势力,而是有着数万之众的青州黄巾。 此战,必须胜! 此时的崔瑜在一旁骑马正高兴,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家老板此刻正心潮澎湃。 其实曹操先前点名要他也一起上战场的时候,他无疑是无语的,自己这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上了战场也是累赘。 可自家老板点名让自己随战为他出谋划策,崔瑜也只好应了下来。 他的袖子里现在还揣着把扇子,还是他出发前在城中现买的。 荀彧见状很是不解。 崔瑜则是非常理所当然地表示:“我听他们说,当谋士的人手里大多都拿着把扇子,我这也是想装一把隐世高人。” 荀彧:…… 9. 入主兖州 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缓缓向东而行,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曹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夏侯惇、夏侯渊等心腹将领。 崔瑜则与荀彧同乘一辆马车,他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的景象。 与刚来到东郡时相比,如今曹军的气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虽然算不上装备精良,但士兵们一个个精神饱满,行军之间也颇为整齐。 尤其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和作战,曹操麾下的军队已经逐渐形成了一股属于自己的气势。 崔瑜看着外面的士兵,心里忍不住感慨: 如今这个看起来还只有数千兵马的曹操,未来竟然会成为北方最强大的诸侯。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名斥候策马赶来。 “报!” “前方发现鲍将军的军队!” 曹操闻言,当即勒住缰绳。 不多时一支军队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正是鲍信。 鲍信见到曹操,立刻翻身下马。 “孟德!” “允诚!” 两人快步上前,互相致意。 鲍信拍拍曹操的肩膀说道:“许久不见,孟德如今可真是威风了。” 曹操闻言谦虚道:“我不过是勉强保住东郡而已,倒是允诚你,这一路辛苦了。” 两人寒暄片刻,很快便将话题转到了兖州局势上。 崔瑜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鲍信。 他对鲍信的印象并不深,毕竟此人在历史记载里下线太早了,但如今看来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崔瑜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只要鲍信还活着,很多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众人汇合之后,继续向寿春方向前进。 而就在他们行军的同时,在遥远的长安也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大事。 初平三年五月,董卓在长安被吕布杀死。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将整个大汉朝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西凉军阀,最终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部将手中。 吕布持戟入宫将其一击毙命,随后董卓的尸体被弃于街市,董氏一族亦遭到诛灭。 消息传到曹操军中时,众人都有些震惊。 “董卓死了?” 曹操看着手中的军报,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他虽然早就料到董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真正听到消息时还是让人有些感慨。 夏侯惇闻言冷哼一声:“董贼倒行逆施,成日搜刮民脂民膏,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死有余辜。” 旁边的夏侯渊也是不住地点头:“但没想到杀董卓的人竟然是吕布,吕布可是他的义子啊。” 崔瑜沉默地坐在一旁,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外一个地方: 郿坞,那座董卓曾经无比得意的坚固堡垒。 当初董卓曾对人说过:“吾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1】” 可如今董卓死了,郿坞也随之被攻破。 昔日金碧辉煌的建筑,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董卓苦心经营的一切最终全部化为了泡影。 抵达寿春之后,曹操开始着手整合周围的兵马。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曹操从东郡带来的士卒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人数有限。 而兖州本土军队虽然数量不少,来源却也十分复杂: 有地方郡兵、豪强私兵,还有不少临时招募起来的青壮。 这些人现在虽然名义上都归于曹操麾下,但实际上各有各的头领,执行的军令不一,甚至彼此之间还有些互相看不顺眼。 曹操见状并没有慌乱,他先是将各部军队重新编制,统一粮饷和军械,再逐步调整各级将领。 经过一番整合之后,军队总算勉强形成了统一的指挥体系。 但此时出现了一个问题:他们如今兵力虽然增加,但对于敌人的情报却几乎一无所知。 青州黄巾军正在向兖州境内活动,且人数众多。 而且这些黄巾军并不都是普通的流民,其中有大量久经战阵的老兵。 更麻烦的是,对方行动飘忽不定,根本无法确定主力究竟在什么地方。 曹操站在地图前沉思良久:“若能知道黄巾军主力的位置,便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他沉吟片刻:“如今军中刚刚完成整合,坐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我打算率数百精骑前去探查。若能找到黄巾军踪迹最好,找不到也能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崔瑜听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历史上的曹操正是这次率兵侦查遭遇黄巾埋伏,导致鲍信死亡,引发出后续一系列的混乱。 他当即毫不犹豫地出言反对:“明公不可!” 曹操微微一怔:“为何?” 崔瑜指着地图:“如今敌暗我明,明公贸然带兵出去,极有可能遭遇埋伏。而且如今明公刚刚接掌兖州,正是军心未稳之时。” “若明公出了意外,整个兖州必然大乱。到那时候,别说对付黄巾军,只怕连如今的局面都保不住啊。” 曹操皱起眉头:“可若一直留在这里,也无法知道敌军动向。” 崔瑜强忍焦急情绪,好声好气地劝曹操:“明公下令多派几队斥候向四周探查即可,搜查情报之事没必要主帅亲自上阵。” 这时候,鲍信也开口了:“孟德,我觉得此言有理。如今你才刚刚接掌兖州,确实不宜亲自冒险。”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你是兖州的主心骨,万万不可轻易涉险。” 曹操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便依你们。” 崔瑜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曹操给劝住了。 很快数队斥候被派了出去。 然而仅仅过去了半日,第一批斥候便狼狈逃了回来。原本二十余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十余人。 剩下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曹操脸色骤然一变。 领头的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回禀主公!我等在前方发现敌军踪迹,本想靠近探查,却突然遭到伏击!” “对方人数太多,我等拼死突围,这才逃了回来!” 曹操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些狼狈 不堪的士卒,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站着的夏侯兄弟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崔瑜之前说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曹操缓步走向崔瑜,向他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出言劝阻,否则我今日恐怕就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崔瑜连忙阻止曹操的动作:“我也只是推测,谨慎些行事总没有坏处,明公不必太放在心上。” 曹操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更多的是对他巧思的欣赏,现在则变成了敬重与信赖。 此人不仅能够提出屯田、改良军械之法,如今对于战场局势也有如此敏锐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他敢在自己准备亲自出兵的时候直接站出来劝阻,这份胆识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 崔瑜此人,实乃不可多得的奇才啊! “操得遇先生,乃上天恩赐的缘分。” 崔瑜尴尬地挠挠头:“明公谬赞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得到认可,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这就是成为得到主君信任的高级谋士的感觉吗? 接下来的几日曹操更加地谨慎了,他一边派人继续探查敌军动向,一边整顿各部兵马。 如今真正让他头疼的并不是黄巾军,而是兖州内部。 曹操毕竟是外来者,虽然被鲍信等人推举为兖州牧,但兖州本土士人对他并没有多少信任。 有人认为曹操出身宦官之后,担心他只是借着平定黄巾之名将兖州变成自己的地盘。 甚至还有一些地方豪强对曹操的命令阳奉阴违。 曹操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可他如今根基未稳,也不可能直接对这些人动手。 这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好在还有鲍信,无论其他人如何怀疑,鲍信始终坚定站在曹操这一边。 甚至在一些士人在背后说酸话质疑曹操的时候,鲍信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他打抱不平。 “如今兖州危急,诸位不思如何平定黄巾,反倒在这里争论这些?难道诸位以为如今的兖州是什么香饽饽吗?” “若连这个时候都不能同心协力,等贼人杀到城下,我们大伙就可以一起下黄泉了。” 鲍信这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不少人虽然心里不服,却也只能暂时闭嘴。 曹操神色复杂地看着鲍信的背影。崔瑜站在曹操的身旁,也同样看着这一幕。 原来鲍信是如此坚定的相信着,支持着曹操。还好自己成功劝阻了他,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鲍信那天对城中士人的怒骂起了作用。 鲍信官居济北相,在兖州官僚里面颇有名望,经过他一番担保,还真有不少人决定暂时相信曹操。 曹操也真的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他依靠东郡带来的精锐,再加上逐渐整合起来的兖州兵马,组成了一支强劲的队伍。 这支队伍开始不断袭扰黄巾军的粮道和后方,消耗着黄巾军的战斗力。 而随着一次次胜利,原本对曹操心存疑虑的兖州士人,也慢慢改变了态度。 整个兖州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发生变化。 10. 入主兖州 兖州军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游击战不断地消耗着青州黄巾的实力。 军营中的士兵们也因连日获得的多场大捷而士气正盛,日常的训练都更卖力气了。地方上的百姓也积极主动帮助军队运输粮草。 就连原本彼此之间仍有隔阂的各方势力,也开始拥有了一致的目标: 大家心向一处,只为打败黄巾一雪前耻。 崔瑜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忙碌的士卒,心里不免也有些感慨。 兖州的形势目前正逐步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段时间以来,兖州军多次与青州黄巾交锋。虽然兖州方面有部分损耗,但黄巾那边付出的代价却更大。 黄巾军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已经被不断地拆分成小块。 而且他们并没有固定的落脚点,粮草等战时资源补充乏力,而且有相当一部分人员是老弱妇孺,这大大削弱了他们的战斗力。 他们居无定所,甚至日常的吃喝都要受限,而兖州军这边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士气正是高涨的时候。 两相对比下来,这样的队伍又该如何跟兖州军抗衡呢? 曹操站在地图前,看着各处传来的军报,那张因连日处理军务而略显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黄巾那边的势头已经被压下去了,短期内应该不会主动进攻。” 荀彧分析后也觉得有理:“照如今的情况发展,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支撑不住。” 但好景不长。 曹操毕竟是外来的掌权者,哪怕有本土的鲍信等人为他站队并出言支持,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兖州士人看不惯他。 边让就是这群人里最为活跃的头领。 其实曹操对兖州本土士人非常礼遇,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本想着与人为善。可奈何他们并不领情。 曹操想着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倒不如相敬如宾,只求能够安稳度日。 但边让此人自诩兖州名士,看不起出身于宦官家庭的曹操,竟多次在大庭广众下出言侮辱。 最过分的一次,在曹操召集当地名士共同商讨如何振兴兖州之时,他竟直接开口辱骂。 “我兖州乃是清流名士聚集,文脉传承之地,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曹孟德这种人来当家?你坐兖州牧的位置简直就是鸠占鹊巢,辱没此地斯文!” 室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在场其他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没料到边让竟然敢直接辱骂州牧长官。 曹操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他盯着边让,缓缓站起身:“你说什么?” 曹操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是似笑非笑,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感到胆寒。 边让显然也没有想到曹操会是这种反应,但他话都已经说出口,自然不可能当众服软。 他冷哼一声:“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曹孟德,你不过是宦官之后,如今却窃据州牧之位,难道还不许别人说了?” 这句话一出口,曹操彻底沉下了脸。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摸向腰间,二话不说掏出宝剑,剑锋直指边让。 在场众人顿时脸色大变,谁都没有想到曹操竟然真的动了杀心。 边让也是一惊,他刚才敢当面辱骂曹操,仗的就是自己在士人中的名望。 在他看来,曹操刚刚接掌兖州,即便心中恼怒也不可能真的对自己动手。毕竟此时正是他拉拢当地士人的时候。 但边让显然低估了曹操的脾气。 曹操手持长剑,一步步朝边让走去,大有让他血溅当场的架势。 “孟德且慢!!” 鲍信脸色骤变,连忙拦在两人中间。 曹操停在鲍信面前,手里的剑却没有放下,他的嗓音冰冷: “允诚,此人当众侮辱我,难道你也要替他求情吗?” 鲍信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他自然明白曹操为什么如此愤怒。 换作任何一个人被当着满堂士人的面如此羞辱,恐怕都很难咽下这口气。 更何况曹操本就出身特殊,如今边让当众揭开这块伤疤,还狠狠踩了一脚。 曹操没有当场失控,已经算是极为克制了。 可鲍信更清楚现在绝对不能杀边让。 曹操刚刚接掌兖州。 如果今天曹操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边让,消息传出去之后,兖州士人必然人人自危。 到时候原本就不稳固的人心,只怕会立刻分崩离析。 鲍信试图劝他:“孟德啊,此人言语确实无礼。但如今黄巾未平,兖州正是用人之际。” “你若杀了他,只怕会让许多人寒心。” 曹操冷冷看着鲍信:“那依允诚之见,我便要任由他继续辱骂?” “自然不是。”鲍信连忙说道。 “此人虽然言语刻薄,却罪不至死。”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兖州大局,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坏了大事?” 曹操闻言沉默,他觉得也是,这么一个蝼蚁还不值得他动怒。 边让见状以为曹操畏惧自己的名声,在一旁添油加醋: “州牧大人若是觉得……” “闭嘴!” 鲍信猛地回头呵斥他,边让这才悻悻地住口。 曹操收起长剑,连眼皮都没抬,向边让下达逐客令: “滚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边让,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不杀你,但从今往后也不必再让我看见你。” 这句话说完,曹操就直接转过身去,仿佛边让是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都是痛苦。 边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原本他以为自己当众羞辱曹操,多少能够让对方失了面子。 可现在看来反倒是自己落了个狼狈离场的下场。 最终边让什么也没说,转身拂袖而去。 鲍信长长松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曹操。 “孟德……” 但被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 “允诚不必多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局。” 曹操忽然苦笑一声:“只是这口气确实憋得难受。”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兖州,不少人都以为曹操必然会杀了边让。 毕竟边让当众辱骂州牧,换作其他人,只怕早就 将他拖出去砍了。 可最终曹操不仅放过了边让,甚至也没有牵连他的家人。 这让不少原本对曹操心存戒备的士人都大感意外,他们议论纷纷: “曹孟德竟然真的没有杀他?” “听说还是鲍允诚劝住了。” “你这话说的,若曹孟德铁了心想杀边让,又有谁能拦得住?” “如此说来,曹孟德此人并非不听劝诫的人啊。” 一时间,兖州士人对曹操的看法悄然发生变化。 以前他们觉得曹操出身不好,又是外来之人,根本没有资格掌管兖州。 可如今看来此人胸襟倒还算宽广,毕竟边让都已经当众把他骂成这样了,他最终还是选择忍了下来。 这件事情过后一些原本只是观望的兖州士人,也开始主动与曹操接触。 这一切崔瑜都看在眼里,但相比起这些大事,他最近的日子倒是过得十分悠闲。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军营里看看那些经自己改良后的投石机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如今东郡的屯田也已经逐渐步入正轨,随着流民不断被安置下来,原本荒废的土地也重新有了生气。 有时候崔瑜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军师干的事情似乎有些奇怪。 别人家的军师不是研究兵法,就是研究怎么打仗。 到了自己这里怎么就变成了不是研究怎么种地,就是研究百姓怎么才能喝上水,偶尔他还得操心一下城里的治安情况。俨然变成了兖州后勤部部长。 不过他对此倒也没有什么不满。 毕竟在乱世之中能够安安稳稳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他本人也一向知足常乐。 下午没事的时候崔瑜便经常去荀彧那边乱逛,二人边饮茶边对弈,偶尔也会讨论一些天下局势。 只是大多数时候都是荀彧讲崔瑜听,毕竟要论真正的政治眼光,他还是比不上荀彧。 某天崔瑜正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偷懒,手边摆着热茶和糕点,整个人惬意极了。 荀彧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鹤卿。” 崔瑜从点心香茶里抬起头:“文若来了?” 荀彧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笑道:“你倒是会躲清闲。” “那不然呢?”崔瑜摆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如今大战又不用我亲自上阵,我自然得好好享受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崔瑜咬了一口糕点,顺便把碟子往荀彧那边推了推。 “人活一世,总不能天天操心。” 荀彧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天空,此时天色渐晚,远处的天空上挂着绚丽的晚霞。 如今的兖州依旧没有真正安定下来,四周仍然战火纷飞,黄巾军也依旧盘踞在各地。 至少他们和刚刚来到兖州的时候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原本松散的人心也正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来。 军队士气逐渐高涨,地方士人逐渐接受曹操这个外来州牧,百姓也重新对生活燃起希望。 只是不知道这份安稳还能维持多久。 11. 收服黄巾 在兖州的日子过得很快,时光流转,如今已是初冬。 这段时间以来黄巾方面并没有什么动作,想来是正为了过冬物资发愁,兖州这边倒也乐得清闲,没有主动出击。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黄巾那边已经是强弩之末。因此曹操只是下令派斥候进行日常侦查。 城外的黄巾安安静静,城内的崔瑜也是特别“悠闲”。 毕竟他如今身为曹操帐下的军师,自然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干。 只不过相比于每天要处理军中大小事务的曹操,崔瑜更多时候都是处理一些后勤以及民政方面的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崔瑜对此颇为不适应。 虽然他穿越之前好歹也是个社畜,但好歹不用每天面对竹简。 如今倒好,好不容易从洛阳那个文书地狱逃出来,结果兜兜转转又干回了老本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工作量比之前少了不知道多少。 崔瑜如今身份不同,倒也没人真敢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全塞给他。 忙完之后,他偶尔也会捧着手炉四处乱逛,这是他最近新养成的习惯。 荀彧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阵。 “鹤卿,你在做什么?” 崔瑜懒洋洋地答道:“这是必要的运动,毕竟每天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荀彧看着他,欲言又止:“可是府衙里还有不少事情。” 崔瑜理直气壮:“知道啊,我已经处理完了。” 荀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来懒散的人竟然是自己? 荀彧也不得不承认,要论处理事务的速度,他还真比不上崔瑜。 这家伙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可一旦认真做起事来速度却快得惊人。 荀彧有时候都怀疑崔瑜是不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偷懒上。 想到这里,他无奈地摇摇头。 “罢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崔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他发现荀彧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自己的行事作风了。 换做刚认识的时候,恐怕早就皱着眉训斥自己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习惯成自然吧。 想到这里,崔瑜继续践行着自己的老大爷散步养生法,多么悠闲的一天。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一月后。 兖州城外的旷野上,寒风卷着枯草呼啸吹过,只见天地之间一片萧瑟。 经过连续数日的不断交锋,青州黄巾军被兖州方面的队伍一点点消耗,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早已变得疲惫不堪。 前些日子的蛰伏只是幌子,实际上黄巾军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们既没有稳定的粮草来源,也没有固定驻地。只能一路行进,一路征战。 虽然人数众多,但如今也早已经是强弩之末,队伍难以为继, 最终,在兖州军不断地施压之下,大批黄巾选择了投降。 当消息传到曹操耳中的时候,他正在营帐里处理军务。捏着手里的军报,他沉默了片刻。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终于在这乱世之中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从当初孤身前往东郡,到如今手握兖州兵马,前后不过两年时间。但这一路走来,也实在是不容易。 东郡本就是四战之地,时常遭受黑山军以及黄巾军的轮番袭扰。后来又碰上士人的反对,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好在一路上有鲍信的支持,还有荀彧和崔瑜等人的忠心辅佐。 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不过曹操并没有因为黄巾投降就彻底放松下来,这些黄巾军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全部遣散,他们很快便会重新成为流民。而在如今这个世道,流民与盗匪之间往往只有一念之隔。 今天是百姓,明天可能就会拿起武器。更何况其中还有大量青壮年。 若是能够将这些人收为己用,无疑可以极大增强自己的实力。 曹操很快便做出了决定:从投降的青州黄巾之中挑选身体强壮、年轻力壮之人编入军队。至于剩下的老弱妇孺,则尽量进行安置。 这个决定很快便得到了执行,原本混乱不堪的黄巾营地开始逐渐恢复秩序。 一批又一批青壮年被挑选出来,他们大多数衣衫褴褛,身上甚至还带着伤。 不少人对于自己即将成为官军的一员,心里仍然带着几分忐忑,毕竟他们过去可是官府眼中的反贼。 如今突然摇身一变成为曹操麾下的正经士卒,任谁都需要一些时间适应。 不过曹操并没有过多为难他们。对于这些刚刚加入麾下的人,他没有急着派他们上阵,而是重新整编、给这些人进行系统化训练。 军队人数暴涨导致城内军用物资一下子出现了短缺,但曹操大手一挥: 武器不够就想办法补充,衣甲破旧就进行修缮。军中粮食虽然紧张,却也尽可能保证他们能够吃饱。 渐渐地,这些原本属于黄巾军的士卒也开始发生变化,他们不再是过去那群为了活命而四处逃亡的流民。 而是逐渐成为一支真正的军队。 曹操麾下的兵力也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扩充。 这支后来名震天下的青州军,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逐渐成形。 崔瑜对此倒是没有太大的意外,毕竟这本就是他所熟知的历史。只是如今亲眼看到这一切发生在自己面前,感觉还是有些奇妙。 他自己从只能通过历史文献记载才能略窥一二的者,变成了能参与决策改变结果的参与者。 崔瑜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正在接受训练的青州降卒,心里忍不住感慨: 乱世就是如此,前些日子还是敌人,如今却成了并肩作战的同袍。 曹操忽然转过头:“鹤卿,你看着觉得如何?” 崔瑜这下才回神,回答道:“明公的想法没有问题。” “这些人虽然出身黄巾,但如今已经投降,若是能够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会珍惜。” “而且这些人常年在战场上厮杀,只要稍加训练,想必战斗力一定不会弱。” 随着青州黄巾投降,兖州最大的外患终于暂时解决。 百姓们听闻这个消息,也纷纷松了一口气。过去那种随时担心黄巾军杀进城里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只是没过多久,朝廷的使者便带着诏书来了。来人名叫金尚,朝 廷任命他为兖州刺史。 当这个消息传到曹操耳中的时候,曹操正在吃饭。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朝廷派人来做兖州刺史?” “是。”来报信的人低着头。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好啊,真是一副好算计。” 如今的兖州是什么情况?黄巾刚刚投降,整个兖州上下的军政大权几乎都掌握在曹操手里。 朝廷这个时候突然派一个刺史过来,明摆着就是想摘桃子。 李傕和郭汜如今把持朝政,连皇帝都只是他们手中的傀儡。 这样的人下发的诏书,曹操自然是不会遵旨的。 “这金尚现下身在何处?” “已经到了衙外。” 曹操点点头,让士卒把人带上来。 “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金尚便被带到了曹操面前。 此人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身穿官服,手持诏书,看上去颇有几分官威。 仗着手里有诏书便一脸高傲,只是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人。 金尚大摇大摆展开诏书: “朝廷已经任命我为兖州刺史,日后还望曹州牧能够配合本官共同治理兖州。” 曹操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站起身,慢慢踱步到金尚面前: “这位远道而来的金刺史,你可知道如今兖州是什么情况?” 金尚皱眉:“自然知道。” 曹操继续发问:“那你可知道这兖州是谁打下来的?” 金尚一时语塞,憋得满脸通红。 曹操也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自问自答: “黄巾军是谁率军击败的?是我。” “兖州的百姓是谁保护的?是我。” “如今这城里的军队又听谁的命令?还是我。” 曹操一连三个问题,问得金尚脸色难看,他很清楚曹操这是在向他示威。 可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官员,自然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低头。 “曹州牧,这些事情我自然知道。” “但朝廷既然已经下旨,我奉诏而来,难道你还敢抗旨不成?” 此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曹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站起身: “好一个奉诏而来啊,只是可惜这兖州,是我说了算。” 金尚脸色骤变,他厉声质问:“曹操,你想做什么?你难道想抗旨吗?” 曹操懒得再和他废话,直接挥了挥手示意士兵送客。 门外的士卒看到召唤立刻走了进来。 金尚气得脸色通红:“曹操!你这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曹操甚至没有回头,大声道: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们,我曹孟德不接受——” 金尚被人一路送出了府衙,说的好听是送出去,其实就是把他拖了出去。 直到被带出大门,金尚仍然满脸怒色。可他也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和曹操抗衡。 于是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崔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曹操如今已经越来越有一方诸侯的气势了。 12. 间章 冬日里的长安已经冷得很厉害了。天空灰蒙蒙的,寒风裹着细碎的冰雪,吹得人脸颊生疼。 长安城中的树木早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也显得冷清了许多。 百姓们大多裹着冬衣行色匆匆地走过街道,偶尔有几辆运送柴薪的车子缓慢经过,车轮碾过地面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对于百姓而言这个冬天并不好过,城外局势混乱,粮价时涨时跌,许多人连能不能安稳过完这个年都不知道。 曹操强硬地让人把金尚赶走后,消息传到长安,引起了轩然大波。 私下里有人向李傕提议要不要向兖州出兵,给曹操一个教训,却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蠢货!你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形势,曹操那厮连天子诏令都不听了,还出兵?” “出你妈个头啊!” 李傕越想越气,直接抬脚就朝面前的幕僚踹去。所用的力道之大,直接把可怜的下属踹得跌坐在地上。 这时钟繇上前,他的语气沉稳而又恳切: “我有一言,还望将军鉴纳。” “如今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纷纷起兵,没有一人遵从朝廷号令,全都独断专行割据一方。放眼整个关东,也就只有曹操一人算得上心向汉室了。” 李傕闻言神色略有松动,他迟疑道: “你所言倒是有理,只是这曹操私自占据兖州,前些日子还把派去的刺史给赶了回来,若贸然承认只怕……” 钟繇拱手道:“将军所言甚是,依我所见倒不如顺水推舟,由朝廷下诏正式承认曹操兖州牧的地位,也算卖他一个人情。” “这样一来不但能彰显将军的容人之量,而且还能让曹操心怀感恩,老老实实地替将军镇守一方,何乐而不为呢?” 李傕听完非常满意,当即采纳了钟繇的提议。 几日之后,一道诏书从长安发出,正式册封曹操为兖州牧。 消息传到兖州的时候,已经是年关将近。 曹操看着手中的诏书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笑得格外畅快,口中连道三个好字: “好!好!好!” 费尽心思争来的兖州,如今终于得到了朝廷名义上的认可。 虽说天下人都知道如今的朝廷早已经不复往日威严,但名正言顺这几个字在如今这个世道依旧非常的重要。 从今往后他曹孟德便不再是鸠占鹊巢,而是名正言顺的兖州牧。 消息传开之后,就连平日里一向沉稳的荀彧,他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夏侯惇更是高兴得直接拉着几个亲近的将领去喝酒。 “这大喜的日子谁都不许扫兴,大家不醉不归啊!” 夏侯渊坐在旁边,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兄长你其实只是想找人一块喝酒吧……” 夏侯惇恼怒地瞪了自家弟弟一眼:“你这是什么话?主公如今被正式封为兖州牧,这么大的喜事我喝点酒怎么了?!” “而且马上就过年了,自然得好好喝上一顿。” 夏侯渊想了想觉得自家兄长说的也有道理,便没再自讨没趣。 营地里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气氛也比平日轻松了许多。伙房里杀鸡宰羊,炊烟一股股地升上天空。 士卒们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丰盛的东西,但如今粮草充足,又刚刚经历了一连串的胜利,脸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不少。 几个士兵围在火堆旁边吹水,有人吹嘘自己当初在战场上厮杀时是如何如何英勇,让敌人闻风丧胆,吓得屁滚尿流。 一旁的其他人也不惯着他,把他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只见吹牛的那人闹了个大红脸。 与此同时城中的百姓也开始准备年货,毕竟身处乱世之中还能够活着过年,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街道上虽然依旧比不上太平年月,却也终于有了一些过年的气息。 商铺重新摆出了不少货物。百姓们买肉买酒,还有人咬牙买一小块的布料,准备给家里的孩子做件新衣服。 大街小巷偶尔还能听见孩童嬉闹的声音。 这一幕落在崔瑜眼里,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电子设备和出门需要骑马或者坐马车的日子。 甚至他连平日里吃饭的时候,也已经不会再下意识寻找手机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边的生活。 可如今看着城中百姓的阖家团圆,看着家家户户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他心里总归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过年是一个属于团圆的节日。在现代社会,每到这个时候,家里人总会想办法聚在一起。哪怕平时工作再忙也总要抽出时间回家。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总结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可是自己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父母有没有发现他突然消失?会不会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会不会满世界找自己? 想到这里崔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每一问都像是在他心坎上划刀。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毕竟自己这一走可能就是永远。 现代社会的家人不可能知道他去了哪里,而自己也再没有办法回去看看他们。 寒风吹过院墙,带来一阵刺骨的冷意。 崔瑜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有风来他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 “鹤卿?” 崔瑜抬起头,只见荀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面前。 荀彧看了看崔瑜,只觉崔瑜情绪有些不对,于是小心翼翼道: “你怎么了?” 崔瑜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荀彧显然没有相信,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在崔瑜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片刻后,荀彧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家了?” 崔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荀彧会这么说。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如今身在兖州,而清河距离这里并不算近。 过年时思念家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崔瑜没有解 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虚虚地落向眼前的地面。 荀彧见状也没有再多问:“我也有些想念家中父母了。” “等局势稳定一些,你若是想回清河,我陪你一起回去。” 崔瑜听着这句话,心里感觉暖暖的。 虽然荀彧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让他觉得格外温柔。 崔瑜笑着看向荀彧:“好啊。”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但没过多久,夏侯惇的大嗓门便从院子外面传了过来。 “先生!” 崔瑜抬头一看,只见夏侯惇手里拎着一坛酒,大步走了进来。 “先生你在这干什么?” 崔瑜无奈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夏侯惇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显然也看出了他的情绪不对。 但他不会像荀彧一样细腻,只见他直接把酒坛放到桌上,大大咧咧说道: “心情不好就来喝点酒吧,天下这么大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现在咱们主公已经是兖州牧了,咱们这下也算有了自己的地盘,往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说着他拍了拍崔瑜的肩膀:“先生你可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来,喝酒啊!” 崔瑜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心里的那点失落一扫而空。 “我又不是你,天天就知道喝酒。” 夏侯惇顿时不乐意了:“喝酒怎么了?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痛快?” 二人正斗嘴,没想到曹操路过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从外面走了过来。 “你们几个倒是热闹啊。” “主公。”夏侯惇连忙站起来。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扭头看向崔瑜,他看出崔瑜此刻心情似乎不太好,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拍拍崔瑜的肩膀,转头让夏侯惇赶紧倒酒。 崔瑜带着感激看着面前的荀彧、夏侯惇和曹操三人。 明明他们都不知道他真正想念的是什么,但都用各自的方法笨拙地关心着自己。 这一刻,崔瑜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暖意。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意外闯入历史的人。没有亲人,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这些人竟然让他慢慢有了一种家人的感觉。 崔瑜低头笑了笑:“如此良辰吉日,那就喝一杯吧。” 夏侯惇豪迈地说道:“这才对嘛!” 院子里很快便重新热闹起来,酒香混着饭菜的香味弥散,也算是有了年夜饭的感觉。 远处的街道上也逐渐亮起新年的灯火。 这一年,乱世依旧没有结束,各地也仍然战火不断。 可至少在这个冬夜里,兖州终于有了一点难得的安宁。 对于曹操等人来说,这也是他们来到兖州之后,真正意义上可以安心度过的第一个年关。 至于崔瑜心中那份再也无法触碰的思念,也只能暂时藏在心底。 毕竟日子还要继续,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