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救人,晚上殓魂》 1. 序章01-倒霉的开端 传闻中,异界大陆的死神是一只狐狸。 ——《异界怪谈/闻鸦著》 伊布利斯恢复意识时,他的灵魂飘荡在他的尸体旁。 隔着病床站在他灵魂对面的是救治他的医生吴忆。 “对不起啊,”吴忆哭得喘不上气,因为鼻腔堵塞导致她说话的声音变得黏腻,“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什么叫好好的人就死了!是你把我治死的啊!我是一个死神,但凡你把放在原地不动,我都能自愈啊! 伊布利斯的哀嚎作为活人的吴忆是无法听见的。 “你放心,我会用最好的礼仪安葬你。”吴忆说。 最好的礼仪?吴忆家徒四壁,一眼就能看得过来。 整间诊所唯一一抹亮色就是角落里窝在沙发上的白毛狐狸,狐狸睡得很安稳,一动不动。 伊布利斯绝望地看着吴忆用移动病床把他的尸体搬出了屋子。 他跟在后面,可刚一出门,阳光刺得他意识模糊,他不得不退回房间,躲在窗帘后透过缝隙观察他的尸体。 在绝望中,伊布利斯发现,吴忆把他的尸体丢在了房顶。候在屋外的秃鹫迫不及待地享用了它们期待已久的美食。 伊布利斯的尸体宣布阵亡。 没关系的,伊布利斯安慰自己,小女孩是好心,只是办错了事。 尸体没了不是最差的结果,毕竟他是一位死神,每天都和灵魂打交道,只要他再找到一副合适的容器,请冥界的高人帮他把灵魂固定进去就能恢复如初了。 伊布利斯的身体感到疲乏。 没办法,灵魂的生物钟和活人正好相反。 迷迷糊糊地,他栽倒在病床上,睡着了。 虽然他很虚弱,但作为死神的直觉仍在,他感受到有人窥视着他。 可困意太盛。 睡一会儿吧。 没关系的。 晚上就能走了。 夜晚,伊布利斯猛然从床上惊醒,却在起身45度时栽倒下去, 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出现在他脑海里。在屡次尝试无法起身后,他翻了个身,从病床上四脚着地的爬了起来。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爪子。 他的灵魂附身在一只狐狸上了。 伊布利斯崩溃地从病床上栽倒下去,正好掉在了吴忆的怀里。 “小狐狸,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啊?”吴忆手指顺着狐狸毛发的方向轻轻捋过去,狐狸的毛发油光发亮,看着健康极了。 “我吴忆出手,就没有救不回来的人!哦不过你不是人,但是动物也没问题的!” 好的,伊布利斯现在知道这位庸医的名字了。 狐狸挣扎着从吴忆的怀里跳下来,吴忆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她悻悻地说道,“知道你想走,赶紧走吧,我家也不是收容所。” 伊布利斯想飞回冥界,却发现狐狸的身体限制住了他的行动能力,他尝试脱离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却因为灵魂的疲劳而无法做到。 伊布利斯叹气,看来是因为灵魂太过虚弱,求生的本能让他附身这只狐狸。 他努力地去感受这只狐狸的灵魂,却发现这具狐狸身体是具空壳。 狐狸早就死了,没有主人的躯体很快就被伊布利斯完全掌握。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准确来说,它是一只狐狸精。 吴忆那该死的庸医,一神一怪都被她治死了! 愤怒没有让伊布利斯失去理智。作为死神,眼下的情况仍然不算最糟。只要他能回到冥界,就还有救! 他不得不依靠最原始的办法,跑步前往。 昼夜不歇的赶路生活持续了五天,狐狸的脚因为过度磨损伤痕累累。 伊布利斯跛着脚来到冥界入口,他满怀欣喜地伸出脚,却和冥界的结界撞上了。 疼痛激得他后退一步栽倒在地。 做死神的时间太久,他早已遗忘作为生灵的疼痛病伤。 怎么会这样?伊布利斯爬起来,试探性地探脚。 他毫无疑问地被冥界拒绝了。 冥界识别身份靠的是灵魂,每一具灵魂的纹路都不相同,这种独特的纹路被冥界的居民们称为“魂纹”。 静下心来思考的伊布利斯意识到,或许是因为狐狸精的身份导致冥界把他列入了需要防备的行列。 在这片异界大陆,有两股不相容的流派——东方派和西方派。 作为死神的伊布利斯属于西方派别,对于狐狸精这种东方派别的反派产物,冥界防备心重些,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伊布利斯意识到,眼下最重要的是,给自己换一具合适的躯体。 他要去哪里找一具合适的尸体呢? 现杀一个显然不符合伊布利斯的道德观,路边捡一个这种事情又过于依赖运气,不符合他务实的作风。 思来想去,伊布利斯觉得,他应该回到吴忆的诊所。 以吴忆有限的医术,从她那里找到一具尸体不算难事。 伊布利斯不得不再次勉强身体往回走,可狐狸的身体已到极限,在一个宁静的吹着小夜风的夜晚,他在树下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在笼子里了。 关押他的猎户正热火朝天地和买家商量狐皮的价格。 伊布利斯扒住笼子向外看时暴露出腿上的伤痕,买家借着腿上的伤口和猎户反复砍价。 伊布利斯焦急地向外张望,慌乱中他看到了买菜的吴忆。 他猛烈地敲击着笼子栏杆,激情砍价中的卖家和买家丝毫没注意到狐狸的小动作。 直到狐狸带着笼子摔在地上,被砍价砍得心有不悦的猎户才愤怒地喊出一声,“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看!”然后,猎户顺手把笼子摆回原位。 就在这个档口,吴忆注意到了猎户这边的争吵声。她顾不上菜农的惋惜,一把丢下青菜跑过去看热闹。 俗话说的好,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吴忆穿过拥挤的人群里挤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小狐狸,她嘴角一勾,伸手去逗狐狸。 伊布利斯别无他法,他从笼子缝里勉强伸出爪子的一个指头蹭在吴忆的手心上。 “小狐狸,你怎么又受伤了?”吴忆问。 忙着吆喝的猎户看到吴忆喜欢狐狸,竟停止了叫卖,“小吴忆,你认识这狐狸啊?” “李大哥,我前两天刚刚救过他。”吴忆摆出可爱的表情,“李大哥,你要不把这只狐狸卖给我吧,你要多少钱?” “嗨!说什么钱这么客气。要不是你,我当初就死在山里了。你喜欢直接拿走!”猎户倒是爽快,吴忆和他推拉两次后,便心安理得地拎走了笼子。 “小吴忆,用不用我帮你送诊所去啊?”猎户问。 “不用了,李大哥,我放在马车上,和菜一起带回去了!”吴忆将狐狸笼子放在菜上,就这样,狐狸被吴忆又带回了家。 从这天开始,吴忆的人生就变得倒霉了。 吴忆开门,屋顶滑落的瓦片会砸在她脚边; 她去房后挖菜,会掉进穿山甲挖的洞里; 她开柜门能崩自己脸上; 她晾床单能把自己卷起来挂晾衣架上; 她喝水能塞牙,吃饭能硌牙; 这样破破烂烂的日子持续到一周后的中午,新病人上门 为止。 伊布利斯在胸前画了个一个十字架,他不应该去期待一个人的死亡。 作为一名死神,他对待死亡的态度应该是没有态度。 在折腾了吴忆一周后,伊布利斯停止了对她生活的干扰。 他专心地蹲在病床旁边,等待着吴忆医治病人的结果。 吴忆的抢救措施非常简单,她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药片捅进病人的嗓子里,随后她剪断箭矢的一端,将箭拔了出来,鲜血如泉水般从伤口处喷出。 伊布利斯罕见地没有嘲笑她粗暴的医疗手段。从他的视角,他能清晰地看到病人的皮肉、骨骼和血管。 箭矢贯穿了病人的心脏。 以他丰富的死神经验判断:对于普通人类,这是不治之症。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在伊布利斯震惊的目光中,病人的身体以超出人类理解的速度愈合了。 当晚,确认吴忆睡着后,伊布利斯爬上病床检查病人的身体。 病人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在等待尸体的日子里,伊布利斯就这样见证了吴忆将一个又一个和死神招手的病人挽救回来。 有好几次,他甚至看到他的同事提前来吴忆家门口蹲点准备收魂。 不过,这种事在死神的工作中也属正常,几位同事确认病人身体无恙后就离开了。 在这个过程中,伊布利斯确认了两件事: 一,吴忆却有神药,虽然他无法分辨这种药的成分和它起作用的手段,但可以确定的是,吴忆绝非庸医; 二,他灵魂上能证明死神身份的印记消失了,以至于他的同事和他擦肩而过都没认出他。 今天凌晨,吴忆又接受了一名病人。 这名病人是她最不擅长处理的一种病人——怀孕的人。 她丝毫没有对怀孕的人是男人感到意外,反倒是伊布利斯震惊的说不出话。 吴忆下刀果断,从肚子里取出的是红色半透明的蛋。蛋壳很软,被吴忆捏住的部分微微凹陷,又在吴忆松手后,快速恢复至平坦。 孕夫出血的速度远超吴忆的想象,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狐狸蹦上柜子用尾巴勾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罐吴忆常用的药物,蹦到病床上,连盖子都帮她拧开了。 “好狐狸,真及时!”吴忆将药物灌进病人喉咙里,“再去蓝色柜子里把粉末状的药物给我拿出来。” 狐狸照做。 吴忆使用药粉的手段更为粗暴,她用带了手套的手抓了一把伸进肚子里,又混合着血液抹在切口处。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给病人接上生命体征检测仪后,吴忆瘫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月色将伊布利斯的狐狸身影映照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探出爪子去感受病人的灵魂。 虽然他失去了死神的灵魂标志,可死神的能力并没有从他身体里消失,最能证明这一点的是——他的死神通知单还在一刻不停地增加。 失去了身份的象征,却没有失去这个身份带来的工作。 死神通知单,是一种专为死神定制的线上派发任务方式,通过“死了吗”APP可随时查看。 任务完成的越多越好,死神获得的力量越强大。 说到底,伊布利斯现在的困境不怪吴忆。 在吴忆把他捡回来前,他已经伤得很重了,他几乎丧失了死神的全部力量。 他伤重的情景,无论回忆多少次,他都会感到惧怕。 想到此处,背后传来一阵恶寒。 “我说,”吴忆的声音从狐狸背后传来,“你好歹是个狐狸精,不会勾引人就罢了,为什么对我的病人那么感兴趣?” 2. 序章02-死神之镰 事实证明,死神大人哪怕丢失了十分之九的力量,剩下的那十分之一足以让一个平头百姓感到压力。 洗手池里的水凝结成冰,窗户上开出五角形的冰花,就连吴忆身上的汗水都被冻结了,属于夏日的燥热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渗入骨髓的冰凉。 吴忆一改刚刚嚣张的态度,“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狐仙大人,您喝茶吗?” “什么狐仙?”伊布利斯快气昏过去了,“我是死神!收割灵魂的死神!” 吴忆不说话了,眼睛里泛着泪光,呆站在原地。 我太凶了吗?伊布利斯想。 “对不起死神大人,我只是想救死扶伤,没想抢您的业绩,对不起,”吴忆的眼泪砸在地上,瞬间让伊布利斯慌了神,“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您的,我竭尽全力。” “你能怎么帮我?就你这种庸医,少喘两口气才是对世界的贡献!” 一人一神就这样对峙,直到“死了吗”APP的提示音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伊布利斯积压了半个月的订单触发了系统警告,无可奈何地,他问,“难道你能帮我收集灵魂吗?” “怎么收,您教我。”吴忆擦擦眼泪。 这是能教的事吗?伊布利斯头疼,如果随便一个人都能收敛灵魂,那还要死神做什么? “这不是能传授的事情,你至少需要能看见灵魂。”伊布利斯解释道。 “你能看见我的灵魂吗?”吴忆问。 伊布利斯这时才注意到,吴忆的灵魂是透明的,和她本人的身体完全融合,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想到要观察一下她的灵魂。 伊布利斯对吴忆的印象略有改观,或许她只是傻,心思并不坏。 从某种角度来说,拥有这种灵魂的人,很适合担任死神的职责。 伊布利斯对吴忆印象的改观让他多了三分耐心,“有个办法,但你要配合我。” “什么办法?”吴忆拧掉鼻涕问。 “不要把鼻涕蹭在我的尾巴上!”虽然这具狐狸躯体不属于伊布利斯,但洁癖的习惯让他不能接受吴忆邋遢的生活方式。 “我给您擦干净,大人!”吴忆现在的行为堪称狗腿子中的狗腿子。 被哄得顺毛的伊布利斯继续说,“我可以让在我周围的人获得看见灵魂的能力,我负责定位灵魂,你负责抓。”伊布利斯说。 “好。”吴忆说。 伊布利斯对吴忆的配合表示满意,通过完成任务补充死神力量,这样他就能回到冥界了,“我们出发吧!” “现在?”吴忆问。 “当然!现在正是工作的好时候。”伊布利斯说。 吴忆的表情从讨好变为疲惫,“方便问一下你们的工作时间吗?” “太阳下山我们上班,太阳升起我们下班。”伊布利斯答。 “休息日呢?”吴忆问。 “什么是休息日?”伊布利斯问。 “薪资待遇呢?”吴忆问。 “收集灵魂可以提高我们的能力,这算薪资吗?”伊布利斯不耻下问。 “晋升路径呢?”问到这里吴忆已经对死神的工作体制不抱希望了。 “没听说过。”伊布利斯答。 “你们的工作体制不太民主吧?”吴忆说。 “懒惰是十分恶劣的品德,小姐。”伊布利斯说。 “行行行,好好好。”吴忆勉强应下。 吴忆用背篓背着狐狸,遵照他的指挥,在河里捞起一只醉鬼的灵魂,在隔壁村镇捡一位病逝老人的灵魂,最后拐到郊区密林的山洞里收起了一枚新鲜的灵魂。 “接下来把这些灵魂送进冥界就可以了。”伊布利斯说。 吴忆站在男子和孩子的尸体旁边没有挪步。 “你如果继续磨蹭的话,五天的路程就会变为六天,”伊布利斯催促道,“懒惰并不会让生活变得轻松,它只会让你对生活失去信心,小姐。” 吴忆自动屏蔽了伊布利斯的说教,她蹲下将男子的尸体翻面,“他是我救的第一位孕夫。” “生死有命。”伊布利斯说。 “你经常看见会怀孕的男人吗?”吴忆问。 “在你诊所第一次看见。”伊布利斯答。 “你难道都不震惊的吗?”吴忆问。 “你的表情不像好奇。”伊布利斯指出。 “那像什么?”吴忆问。 “变态。”伊布利斯答。 吴忆撇嘴,她就多余问。 “赶紧走。”伊布利斯说。 “死神大人,你们工作会写明死者的死因吗?”吴忆问。 “会。”伊布利斯答。 “那我们不应该分析他的死因吗?”吴忆问。 “比起死因,死亡时间和死亡地点更加重要。”伊布利斯答。 “那很好了,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你看这串脚印。”吴忆说, “你个白痴!那是你留下的脚印!”伊布利斯说。 “哎呀,我说的是旁边这串。”吴忆说。 狐狸从背篓里跳出来后,才注意到吴忆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串有规律的印记,但那很难被称作是脚印。 “一个星期前,我给他接生的孩子,他的孩子能留下这种脚印。”吴忆解释道。 “原来如此,是我搞错了。”伊布利斯说。 “你竟然会道歉吗?死神大——人——。” 伊布利斯从吴忆对他的称呼中感受到了满满的嘲讽,他一个跳跃蹲在了吴忆的头顶。 “死神大人,你好重!”吴忆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是你太少于锻炼了,这样的身体能走五天吗?”伊布利斯问。 “冒昧问一下,你说的走五天,应该包括休息和吃饭的时间吧?”吴忆问。 “当然——,不包括!”伊布利斯答。 “我现在反悔来得及吗?”吴忆问。 “欺骗死神,罪加一等,处以火刑。”伊布利斯答。 “好吧。”吴忆拖着疲惫的身体顺着小孩子的脚印寻找第一案发现场。 脚印在一棵树下停止了,弯腰追踪脚印的吴忆起身时,一阵清风吹过撩起她的马尾,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头顶的伊布利斯就不满地抓她的头发,“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可脚印断了。”吴忆喃喃自语。 “我能闻到灵魂的气味,在西北方向,继续追。 ”伊布利斯指示道。 吴忆瞥了古树一眼,古树枝繁叶茂,在它的周围寸草不生,它遮蔽出的阴影区像是它的领域一般隔离了一切生灵。 不过,即便是这样排外的生灵,也会因为畏惧而收敛,因为它能感受到进入它圈套的两人绝非常人。 顺着伊布利斯的指示,吴忆一路追踪,直到她的诊所出现在两人面前。 “死神大人,您还真是体贴,知道我累了。”不等伊布利斯的提示,吴忆开门就往屋里走。 看到屋内情景的瞬间,一人一狐惊呆了。 诊所的墙壁上趴满了四肢粘墙,头颅扭曲,皮肤粗糙得如同树皮一样的生物。在吴忆开门的瞬间,沉睡的怪物们苏醒了,它们开始缓慢地挪动,在挪动的过程中吸附墙壁的肢体一抬一落间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吴忆的头皮发麻,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湿透了她的背心。 “你手怎么那么快!我刚要提醒你!”伊布利斯炸毛了。 “马后炮有什么用,死神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啊!”害怕让吴忆寸步难行,靠近门口的那只怪物心态很稳,一步一步地向她挪过去,在吴忆闭上眼等死时,一道风从她的眼前划过。 以狐狸的身体操纵死神的镰刀太过勉强,但足以让这些扭曲的产物感到畏惧。 它们的动作突然变得灵活,仿佛开了三倍速一样,齐刷刷地朝远离两人的方向退去。 伊布利斯的胸腔像被撕裂了一般,他硬撑着缓缓将镰刀的刀尖落地,尽量保持死神应有的优雅。 太狼狈了,伊布利斯自嘲地想。 这柄镰刀太长,哪怕狐狸是蹲在吴忆头上持着镰刀,镰刀仍然高处狐狸的头不少。 在伊布利斯强撑的时候,吴忆对着将近她身高二倍的镰刀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死神大人的武器,果然霸气! 僵持的气氛是被屋外回来的孕夫打断的。 自从梅芙回来后,诊所里的怪物们平静了不少,它们一改扒墙形态,都落在地面上,两只后腿蹲坐,前肢佝偻着收起,环绕在梅芙身边。 梅芙起身要给吴忆倒水,被她打断,“哎哎哎,你别过来,就坐那里就好!” “好的,医生小姐,谢谢您救了我的命,还有我孩子们的命。”梅芙笑着说。一股温柔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春风拂面的感觉让吴忆稍稍放松心神。 伊布利斯显然对于这种进度缓慢的寒暄感到厌烦。可他无心抱怨,刚刚挥舞镰刀透支了他最后一丝力量,在感受到来自腰腹上的一股力量后,他就睡着了。 “医生小姐,您的宠物很赖着您呢!”梅芙说。 “是嘛?”吴忆笑着答。 梅芙的手僵在空中,明明医生小姐是笑着说话的,明明她抚摸狐狸毛发的动作是轻柔的,可动物的本能告诉他,这位小姐很危险。 “手怎么抖成这样。”吴忆拖住梅芙手中的水杯,“有个事情需要你和你的孩子们帮忙。” “哎?什么事情?”知恩图报的道理梅芙是懂的,所以即便害怕,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很简单,明天你照着我说的做就好了,”吴忆说,“今天请好好休息吧。” 3. 序章03-关心则乱 伊布利斯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吴忆从床上薅起来。 他蹲在床头一刻不停地向吴忆讲述“懒惰是种恶劣品质”。 用被子蒙住头的吴忆在他持续地骚扰下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说教可不是让人起床的好方式,死神大人。” “哦?那你觉得什么是好方式?”伊布利斯做好了无论吴忆说什么都要反驳的架势。 “您是一只狐狸精啊,当然要用狐狸精的方式。”吴忆说。 “狐狸精用什么方式?”伊布利斯问。 “或许是这本书里写的?”上来送早点的梅芙插话道。梅芙对于狐狸会说话这件事接受程度良好,甚至举一反三地认为狐狸应该看看书,“打扰两位大人了,早饭我做好了。” 刚刚还赖床不起的吴忆瞬间从床上坐起,在她剧烈的动作下,被子被掀翻,一半落在地上,梅芙笑着将面包递过去,然后把被子捡起来叠好摆在床尾,将书递给了伊布利斯。 “两位大人,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梅芙说。 “你身体好了吗?刚生产完的人不能太过劳累哦。”每当涉及到病人安危时,吴忆会罕见地正经起来。这个时候,就连刻薄的伊布利斯都不会再挑剔她的毛病。 一番寒暄后,被吴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梅芙终于迈出了她的诊所大门,他身后跟着的孩子们组成了一整个怪物车队,梅芙骑在为首的那一只身上。 “你的孩子可以当坐骑吗?”吴忆问。 “可能是从妈妈那里继承到的能力吧。”梅芙说。 “它们的妈妈是谁?”吴忆问。 “谁知道呢?”梅芙说,“我只是许愿想要孩子,上帝就赐给了我孩子,或许孩子的妈妈就是上帝吧。” “你们打算去哪呢?”吴忆问。 “去西南方向,我的家乡在那边,我想带孩子见见家人。”梅芙说。 “它们跑的快吗?”伊布利斯插嘴。 “还不错。”梅芙说。 狐狸的尾巴尖轻轻戳了戳吴忆的脚踝。 吴忆皮笑肉不笑,“不介意的话,载我们一程好吗?” “当然了!”梅芙激动地说,“我很乐意,孩子们肯定也是。” 梅芙的孩子们骨骼发育得似乎不是很好,在它们快速奔跑的过程中,总有些奇怪的骨骼摩擦声传来,这让吴忆免不得去担心它们的身体是否健康。 这些孩子们远比吴忆想象中的更通人性,似乎是怕坐在上面的吴忆不舒服,她骑着的这只怪物经常会把头用一个难以理解的角度转过来看吴忆,然后又向前方的梅芙发出一些让人完全听不懂的声音,每当这时梅芙就会回复一句,“好好照顾医生。” 伊布利斯显然没有那么舒服,他缩在吴忆的怀里一动不动。 “死神大人,无聊的话,不如看会儿。”吴忆塞给他一本书。 “什么类型的书?”伊布利斯恹恹地问。 “无非就是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伊布利斯强撑着眼皮用爪子翻了几页就把书丢了出去。 “你不看别浪费了呀!”吴忆说。 “沉迷色欲,罪加二等,处以水刑。”伊布利斯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抬头。 直到傍晚,梅芙喊他们停下休息时,他仍然缩成一团在吴忆的怀里。 死神大人病得不轻。 昏迷中的狐狸被掰开嘴巴,强制塞了三片药片。 伊布利斯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情节十分混乱。 有年幼的他因疼痛抽搐着发抖却死死咬住手指不敢吭声的场景;还有他蹲下来抚摸少年头颅的场景;紧接着,画面跳转到他受重伤的那天,从他脚下生长出的藤蔓捆缚住他的双腿,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将他逼醒。 他大口地喘气,想起身时被狐狸的身体限制住动作,吴忆一边替他顺毛一边念叨着,“乖啊,小狐狸。” 梅芙的孩子们脚力很好,三天后他们抵达了冥界入口。 在靠近冥界边缘时,天色逐渐变黑。等他们到达冥界时,这里已是一片没有白天的区域了。冥界周围被茂密的树林包围,其中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边界是凡人绝对无法跨越的障碍。 作为一名见多识广的医生,吴忆把它称作结界。 “死神大人,我在这里等你可以吗?”吴忆笑着问。 不知为什么,伊布利斯总觉得吴忆没有表现得那么人畜无害,他甚至从微笑中读到了略微嘲讽的感觉。 伊布利斯当然不能暴露自己不能进入冥界的事,好在,为了方便死神们回收灵魂,冥界开发了自动回收装置,就设置在冥界入口,只需要把收集的灵魂投入进去即可。 “你真是无知,这里是冥界,你独自在这里活不过一刻,”伊布利斯翘起尾巴,“这边来。” 伊布利斯叼着它巴掌大小的袋子。很难想象,三个灵魂就这样挤在了一个小袋子里。 吴忆眼看着身材矮小的狐狸蹦了三次才到达邮筒大小的收纳箱上,用嘴解扣子却越解越紧。 “别笑了,快来帮忙!”伊布利斯看见吴忆偷笑后愈发生气了。 “死神大人别生气。”吴忆一扯就把袋子解开了,灵魂从口袋里钻出来向上升腾。 “快把他们塞进去。” 吴忆在狐狸的指挥下一手一只灵魂把它们塞了进去,最后那枚孕夫的灵魂她捏了一会儿才丢进去。 “你在干什么?真是一点家教都没有,真不知道是谁把你教育成这副模样,如果在冥界,是要被关禁闭改造的。”伊布利斯叼着死亡孕夫灵魂的头颅部分,从吴忆手中抢走灵魂丢了进去。 “好软。”吴忆回忆手上的触感,灵魂摸起来冰冰凉,像果冻一样。可是灵魂离开后,她的手上依然干爽,还带着长途奔袭的燥热。 回去的路上,两人明显悠哉许多。 没了坐骑的吴忆和狐狸只能步行前往,吴忆身体不好,走几步就要休息,伊布利斯虽然心急却只能陪着吴忆坐在树下休息。 “死神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可以问吗?”吴忆说。 “不可以,别问。”伊布利斯已经不指望吴忆的嘴里能说出什么符合人类美德的话语了。 “你是萌新吗?”吴忆还是问了。 拜托!我已经拒绝了你的请求啊!伊布利斯绝望地想。 问而不答非君子所为,作为有着良好品德的死神,伊布利斯必须为吴忆示范如何成为一个美好的人。 “不是。”伊布利斯答。 伊布利斯又补充道,“吴忆,我要指出的是,当一个人已经明确拒绝你时,你要学会尊重。” “怎样算是尊重呢?”吴忆问。 “沉默,保持沉默很多时候都能表达尊重。”伊布利斯答。 “好。”清风送来吴忆的回答是如此轻柔,恍惚间,伊布利斯觉得吴忆或许没想象的那么恶劣。 造成她性格差的原因或许是教养她的人过 于粗鄙。 想到这里,他自然地问,“你的老师是哪位?” “老师?”吴忆反问。 “父母呢?谁带你长大的?”伊布利斯问。 “死神大人也有老师吗?”吴忆问。 “当然,成为死神的路格外艰辛,我是经过重重考验才获得这个职位的。”伊布利斯说起这些时格外骄傲。 “不是每个人都有人教养的。”吴忆抚摸着狐狸的脖颈把它搂在怀里轻轻地蹭,很快她就在疲惫中睡着了。 可一旁的伊布利斯显然没有那么轻松。 “不是每个人都有人教养的。”这句话在伊布利斯的脑海里重复播放。 他曾经听过这句话,在他糟糕的童年生活里,一遍又一遍。 一种强烈的被操控的感觉让伊布利斯感到寒冷,他到底没有克服幼年经历带来的阴影。或许这就是他始终不能成为优秀死神的原因吧。 连那个没教养的人类都觉得他是一个新手死神。 夜风送来夏夜的消息,空气中弥漫的青草味里混合着下一个待捕灵魂的气息。 伊布利斯察觉到,刚刚送回去的三个灵魂让他的力量增强了。 从前力量强大,这种略微的能力增长对他来说不足为道。可当力量薄弱时,他才切身体会到每一个任务对他来说多么重要。 死神的任务就是他续命的良药。 他回忆起刚成为死神的日子,他也是这样一步步克服困难完成任务的。 再来一次,他也一定没问题。 想到这里,伊布利斯回头看看熟睡的吴忆。 这里距离冥界入口有些距离了,但以他的脚程抓住灵魂送回去,再回来也来得及,最迟明天中午他就能回到这颗树下。 以吴忆的懒惰程度,她中午都不一定能醒。 镰刀从狐狸的手中出现,瘦小的狐狸推着镰刀在吴忆的周围画了一个圈,才满意地离开。 这次待引渡的灵魂是一株草。 食人草这种东西在冥界边界稀松平常,不过伊布利斯很喜欢它们,灵魂状态的它们比那些能跑能跳的生物更加乖顺。受制于生前只能待在一处诱捕猎物的思维惯性影响,它们往往不会乱走。 狐狸拨开它躁动的叶子,这株草俨然还沉浸在生前的习惯里,它的灵魂还带着根须,牢牢扎在泥土里。 狐狸用爪子按住躁动的叶片,在发出几声低吼后,叶子握住狐狸的动作变得温柔,如果说刚刚它是想谋害狐狸,那现在则变为了爱惜。 这种转变被伊布利斯视为手段。 它没时间和这株草浪费时间,在草抚摸它毛发时,他叼住根部将它连根拔起。 被拔出的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让狐狸的毛都竖起来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没有把灵魂收入袋子里,而是叼着一路跑到冥界入口,直到丢进去的灵魂和筒发出碰撞的声响后才安心离去。 太阳已经爬上来了。 金色的阳光将狐狸的毛发染得五彩缤纷,他踏着轻巧的步伐飞奔回去。 伊布利斯突然觉得如果新手期能有具这样的躯体也不错,这样无论白天夜晚都能工作。 他刚当死神的时候,业务不熟练,经常抓一个灵魂抓到天亮。魂跑了,他只能铩羽而归。 这份雀跃的心情在看到空荡荡的树下时戛然而止。 圈还完整地存在,可人没了。 这绝非人类能做到的,吴忆出事了。 4. 有孕之夫01-堕落 在异世界大陆上,东方和西方的力量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双方各自维持自己的势力范围,进行各自的统治。 在双方势力交接处的村镇里住着一名医生,医生性格温柔,总是面带笑容,且医术高超,全年无休,来求医者络绎不绝。 每个月第三个周四是扎尔西斯固定的复诊日,可他在诊所等了一周都没有见到医生,他腹部的痛感愈发强烈。 “打扰了,医生。”扎尔西斯推开门,探头向里看,医生不在家。 他闻到了一些不属于医生的熟悉的腥骚味。 伊布利斯在他留下的圈里努力地嗅。 圈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甚至连足迹都没有,这说明吴忆一个大活人一动没动凭空蒸发了。 每个灵魂都有味道,这是他作为死神实习生时第一课里学到的——辨识灵魂一共有四种方式:颜色、气味、记忆、魂纹。 在失去强大的力量后,他久违地捡起了这些基础知识,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不记得吴忆灵魂的味道。 如果说哪里能够获取吴忆灵魂的气味样本,那肯定是她家里。 可这里距离吴忆的家还有至少三天半的路程,等伊布利斯来往一次,吴忆的灵魂怕是都转世完了。 伊布利斯仔细地去感受新获取的力量,他需要确认他现在的能力有多少。 确认的结果是:作为死神的能力不多,不过这具躯体自带的能力比伊布利斯想的要多。 狐狸精的躯体上残存着它的记忆,伊布利斯没接触过东方法术,但他的学习能力很强。 他照猫画虎地制作出一张符纸,犹豫着念了一段口诀。 符纸纹丝未动。 狐狸精的记忆却钻进了他脑海里。 夜色朦胧中,狐狸精化为人形爬上了一位人类女性的床,他的尾巴绕着女子的腿盘旋而上,尾巴尖刚好落在大腿根的地方,软软的毛发捉弄得女子身体微微发抖。 “我教你的法术学会了吗?” 狐狸把头埋在女子的胸口,试图用撒娇的方式蒙混过关。 “学不会的话,明天的奖励就没了哦。你要相信你的法术,你的法术才会相信你。” “相信法术。”伊布利斯重复着这几个字。 女子没有露出面容,可他却从女子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 “你要相信你自己。”这是伊布利斯正式成为死神时,老师奥菲利亚写给他的毕业寄语。 伊布利斯回忆着他从武器库中选择镰刀时的感觉。 是的,他需要的是信心。 他捏住符纸,动作变得潇洒流畅,再次念出咒语时,符纸散发的光芒瞬间将他带到了千里之外。 符纸跨越的距离超乎伊布利斯的想象,手上沾染的废弃符纸粉尘令他感到疑惑。 意外地蛮好用的。 就是传送的地方很陌生。 准确来讲,传送过头了。 伊布利斯来到了传说中的东方国度。 民以食为天,是东方国度的人骨子里自带的基因密码。 早上六点的集市里,金黄酥脆内馅丰富的油炸糕刚刚出炉,飘满绿色葱花香菜略带油花的虾米鸡汤小馄饨摊前站满了端着碗的食客,新鲜的蔬菜被整齐地按捆扎好,马车上满载着应季水果任人挑选。 饿了。 伊布利斯饥肠辘辘。 死神不需要吃东西,可狐狸精需要。 集市的地面混合着八方而来的泥土,将狐狸白色的爪子染得黢黑,无处下脚的窘迫让洁癖的伊布利斯被迫接受了这种烟火弥漫人山人海的购物方式。 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伊布利斯在人们的腿缝中穿梭,却发现,人虽多,但实际购买的人没有想象中的多。 大多数人都带着观摩的态度在选购。 在伊布利斯看来,这是十分低效的行为模式。 在人潮的持续推波助澜下,伊布利斯步步后退,直到一双粗糙的手抚摸上他的肚皮。 伊布利斯几乎是瞬间就炸毛了。 “小狐狸精,你把我的饭碗都踩脏喽。”抱着狐狸的是一位带着墨镜、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头,在他背后竖着一幅白色的幡,上面写着“算命先生”。 这位先生的生意显然不太好,他只能看到在人挤人大赛中失败买家的背影。 伊布利斯不满地推开老头的胡子。 真是太失礼了! “小狐狸精,你还没化人形吗?我看看你,嗯?”老头将眼镜往下推,露出浑浊的眼睛盯着狐狸看,“你知道什么是狐狸精吗?” 伊布利斯确实不知道。 “不是你们文化中的精灵哦。”老头将眼镜推回去,“非要拿你们的文化做类比的话,应该是……,是……。” 老头死思索后说,“魅魔吧。” “魅,魅魔吗?”伊布利斯的天塌了。 怎么能是魅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伊布利斯严肃站好,他不可能是那种完全受欲望支配低劣无脑空有美貌的生物。 “你要去哪呢,小狐狸精?你有名字吗?我给你算算命。”老头说。 伊布利斯本已离开,听到这话又调头回来,他在地上用沾了泥的爪子报复性地写下了吴忆的名字。 “吴忆啊,”老头重复着,“无所依,无所忆,无所医。” 伊布利斯无法理解中文的博大精深,在离开满嘴胡话的算命老头后,他再次扎进了人潮中,食物的香气勾得他走不动路。 好饿。 好饿。 好饿。 邪恶的念头从他脑海中出现,但又立刻被他掐灭。 贪欲,他有了贪欲。 这是不对的。 可他身无分文,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换物的值钱物品。 “好可爱的小狗。”伊布利斯被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抱起来,他的泥爪子给女孩的裙子抹上两道泥印。 小女孩的母亲面露无奈,“苗苗,小狗不喜欢你抱着它呢。” “是吗?小狗。”伊布利斯配合着挣扎起来。 “好吧,我本来还想给你吃糖饼呢。”小女孩说。 伊布利斯猛然抬头。 叼着糖饼的这天,伊布利斯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一个人身无分文时,人本身就变成了钱。 狐狸是一个很特殊的身份,人们见到狐狸的时候,天然就会被它们吸引,可真若是让它们作为宠物,人们是排斥的。 看起来,东方世界里的狐狸名声不是很好,伊布利斯想。 离开了集市的伊布利斯根据太阳判断前进的方向。 好在集市距离镇子不远,半天不到的时间,伊布利斯就返回了诊所。 诊所里多了一股新的味道。 这是属于龙的气息, 从气息的感觉判断,这是一只生活在寒冷地带的白龙。 难道吴忆是被恶龙卷走了? 距离边境地带最近的寒冷之地是泽菲尔山脉,该山脉是隔断冥界的一道物理屏障,其主峰常年被冰雪覆盖,传说中那里是远古寒龙的栖息地。 狐狸精的千里传送符纸只能将使用者传送至去过的地方。 可望着天边遥远的山脉,伊布利斯只能选择赌一把。 符纸消散时,伊布利斯眼前出现了堆成塔型的金银珠宝。 看起来,他成功了。 这种面对未知情况只能依靠运气的做选择方式让伊布利斯极为痛苦。 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命运只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称之为命运。 伊布利斯踩着层层叠叠的金银珠宝,向上攀爬,珠宝摞得太高,对于身材短小的狐狸这和攀爬一座高山没有区别。 直到来到钱币山顶,他看到了一只龙。 这只龙比想象中的小很多。 不过这是以龙的标准来说的,实际上,狐狸的身躯和龙的前爪大小是差不多的。 它抱着肥硕的尾巴安眠,翅膀张开将身体裹住,从远处看,龙的睡姿像一颗蛋。 伊布利斯没有发现吴忆的踪迹,正当他准备下去时,龙睁开了右眼。 伊布利斯在它冰蓝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寒意更盛。 求生的本能让伊布利斯软糯地“嗷呜”了一小声。 巨龙抬起爪子在狐狸的头上轻轻抚摸,“小家伙,你也来看我了?这次怎么没用人形?” 伊布利斯忍着恐惧在巨龙的爪子下蹭了蹭,它的爪子很粗糙,摩擦过头顶时伊布利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内掌上坚硬鳞片的形状。 原来巨龙和狐狸认识吗? 化为人形是什么意思? “你还是变成人形比较好看,我还给你准备了漂亮衣服,要不要试试?”巨龙说。 伊布利斯在狐狸的记忆中看过它变为人形的经历,实在是难以启齿。 想到此处,他的耳朵尖变得粉红,那种事情,他做不来的。 “扎尔西斯!你又再嘚瑟什么?”狐狸听到吴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一种得救了的感觉油然而生,“和你说多少遍了?不要睡在钱堆上,对孩子不好!” 伊布利斯在龙的眼睛中读到了快乐的情绪,他不明白,为什么龙会喜欢挨骂? “我把你的主人也叫上来。”龙说完就张开翅膀俯冲向下,翅膀挥动带来强劲的风依然差点掀翻了狐狸。 伊布利斯顺手握住钱堆里伸出来的一个杆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怀孕了不要有这么大的动作!”被龙裹挟而上的吴忆发出抗议后就看到了漂浮在空中的死神,她一个箭步接住掉落的狐狸,将她捧在怀里。 “你的宠物太想你了,自己过来找你了。”龙说。 吴忆嘴角抽搐,我配当他的主人吗?他是我祖宗还差不多。 扎尔西斯显然不是一个善于体察人意的龙,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你能让你的宠物变成人形吗?我给他买了裙子。”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啊?吴忆面如死灰。 “哦对了。”扎尔西斯接下来的话显然更加令吴忆崩溃。 “我的宝宝缺个妈妈,你能把他让给我吗?钱你想要多少可以自己拿。” 5. 有孕之夫02-同盟 在扎尔西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前,巨龙的眼前飞出一柄镰刀,镰刀的末端在小小的狐狸手中,威慑力全无,甚至有些好笑。 伊布利斯气愤地将镰刀尖向龙的眼眶挪近了几分,扎尔西斯这才停下他爽朗到笑声,“你的小宠物怎么转了性?都不可爱了哦。” “那个……,”吴忆食指对着食指转了两圈,尴尬地说,“其实他是死神来着。” “死神?”扎尔西斯更想笑了,“怎么会有这么弱的死神。” 弱吗?吴忆看看龙又看看死神,好吧,她这种战五渣的蝼蚁不配制定强弱的规则。 “死神怎么会沾染上东方的法术,他们都是教条的机器人,”扎尔西斯低头尝试将视线和狐狸拉平,“好吧,看起来,你遇到了些麻烦,我可以替你看看,不过你至少要能和我平视才行。” 扎尔西斯将头在地上放平后,狐狸仍然要仰视他,当他尝试爬上龙头时,扎尔西斯第一次表现出作为龙的攻击性。 伊布利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那副他不喜欢的皮囊。 在一阵浓烈的紫色烟雾消散后,扎尔西斯和吴忆愣在了原地。 伊布利斯并不适应化形的步骤,这导致狐狸的部分特点被保留。狐狸耳朵在茂密的白金头发里微微颤动,耳朵尖儿处的毛发带一点桃粉色,和他白皙得能看清血管纹路的皮肤配合在一起是完美的艺术品。 这具躯体和伊布利斯原本的死神身体很接近,比起过小的狐狸身躯,他显然更善于操作这具身体,这种得意体现在他屁股后面摇摆的长尾上。 “化形没有衣服吗?”伊布利斯的声音随之改变,比起之前粗粝沙哑的沧桑感,现在的声音轻柔漂浮,只是听他说句话就让人产生置身云间。 吴忆给了扎尔西斯一巴掌。 “你打我干什么?”扎尔西斯半起身喊道。 伊布利斯本能地后退了三步,他的身体因为恶龙的咆哮微微发抖,人类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加敏感。 “上帝!”扎尔西斯老实趴下,“甜心别怕,我给你拿几件衣服。” 扎尔西斯拿衣服前瞪了吴忆一眼。 “谢谢。”伊布利斯局促地说。 “谢什么?”吴忆疑惑。 “谢谢你为我出头。”伊布利斯说。 “噗嗤。”吴忆笑喷了。 伊布利斯疑惑地看着吴忆,他不明白他的感谢有什么好笑的。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但又舍不得打我自己。”吴忆说。 被耍了,伊布利斯想。 “是真的话,蛮不错的。”吴忆对伊布利斯的新皮囊慷慨地给予了全方位肯定。 吴忆将伊布利斯从头到脚,前前后后观察一遍时,恶龙才带着衣服姗姗归来。 这些衣服都被伊布利斯丢在钱堆上,他一件都不喜欢。 倒是吴忆,积极地把他丢掉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仔细展开欣赏。 “这件颜色太老气了。”吴忆将一件暗红色的丝绒长裙扔下钱堆。 “这件蕾丝太俗气了。”吴忆又丢。 “这件荧光绿是要闪瞎我的眼睛吗?”吴忆再丢。 就在扎尔西斯一边搬衣服,吴忆一边丢衣服的情况下,恶龙的衣柜很快被搬空。 一龙一人乐此不疲。 “死神大人,你现在的身体很弱,不穿衣服的话会感冒的,”吴忆拎起一件衣服,“我知道,您是觉得扎尔西斯的品味太差了,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喂!我还在这里呢!”扎尔西斯说。 “但是为了您的身体考虑,您还是穿上吧,我给您挑选了最好看的一件。这件衣服颜色简练,布料结实,既不影响工作,又很美观端庄,还保暖,您穿上试试吧。” 伊布利斯就这样穿上了女仆装,毛茸茸的狐狸尾巴顺势藏在了厚重的裙摆里。 长及脚踝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围裙,这确实是扎尔西斯的衣柜中罕见的低露肤度衣服,黑白经典配色让常年穿着黑色制服的伊布利斯更容易接受。 扎尔西斯趴下凑到吴忆耳边说,“你选的这件也太严实了吧?” “你懂什么?死神大人这种刻板的性格就是要是把衣服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好才性感。”吴忆说。 扎尔西斯的眼神里充满了质疑和不屑。 真是一只蠢龙,她想,那就由伟大的审美学家吴忆来给他分析一下这套着装的经典之处! “穿的严实,解开的时候才会更有反差感,而且,你可以让他只穿外面的围裙哦。”吴忆眨眼。 扎尔西斯五体投地,“还得是你!” 伊布利斯体会不到吴忆和扎尔西斯的复杂情绪。 恢复到熟悉的身高后,挥舞镰刀变得更加从容,他顺手将镰刀插在后背腰带的位置,向前几步,站在龙的正对面,“现在你可以帮我看看了吗?” 扎尔西斯俯身,“甜心,你要不要坐在我头上?” 伊布利斯一拳锤在恶龙脸上,“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去?” “嘿嘿,这是美人特有的待遇。”扎尔西斯用龙角轻轻蹭他的狐狸耳朵。 扎尔西斯盯着伊布利斯看的过程让他十分不快。他真是昏了头,才会相信这只好色老龙的玩笑话。 奥菲利亚老师如果知道自己干了这样的蠢事,肯定会以教出他这样的学生为耻。 “你的灵魂被封印了,”扎尔西斯说,“这应该是某种东方的法术。” “东方法术和西方法术原理上有什么不同吗?”伊布利斯问。 “嗨!不是技术层面的不同,”扎尔西斯将伊布利斯放下,懒洋洋地趴着说,“只要是法术,本质都是对能量流动的控制,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个法术是东方的,只从技术层面,没有人能分清。” “那你为什么说我身上的法术是东方流派?”伊布利斯问。 “因为法术不仅是是术,它还包裹着施术者的情感,这种情感,西方流派中很少能够看到。” “你能看到情感?”伊布利斯问。 “准确来讲,我能看到记忆,给你施术的法师带有强烈的牺牲精神,所以即便这是一种顶级限制术,它也没有伤害到你的灵魂分毫,它只是让你忘记了使用法术的感觉,嗯……,”说到此处,扎尔西斯下定结论,“这其实是一种欺骗术。”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忘了我的法术?”伊布利斯甚至可以把他学过的所有法术知识倒背出来。 “这就是这种骗术的高超之处了,或许是它骗过了你的身体,”扎尔西斯说,“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是好事,你没有真的失去自己的能力,你还能使用这把镰刀,也是证据之一。” 伊布利斯反手捏住他的武器——死神之镰,虽以死神之名命名,但不是每个死神都有资格使用这把武器。 死神之镰,可以切开世间所有的实际物体。 这是一把杀伤性极高的武器,只有获得武器认可的人才能使用它。 伊布利斯是现存死神中唯一可以使用它的人。 “别那么沮丧嘛,或许你睡一觉,你的法术就回来了。”恶龙说。 “你真是乐观。”伊布利斯说 。 “他要是不乐观,能意外怀孕还在这里傻乐吗?”吴忆说。 “它是雄龙吗?”伊布利斯问。 “是。”吴忆答。 “它的意外怀孕和之前几个孕夫应该有关系吧?”伊布利斯问。 “他们的经历有一处共同点。”吴忆说。 “什么?”伊布利斯问。 “你还记得我们去取死亡孕夫的灵魂后遇见的那颗树吗?它的周围寸草不生。”吴忆说。 “我就是在树下睡了一觉,就怀孕了!”扎尔西斯听到这里又激动起来。 “话说,医生,你医术高超,就没有办法解开他的封印吗?”扎尔西斯问。 “能解的前提是能看见,我又没有真实之眼,怎么看?”吴忆说,“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我们俩可是才给孕夫收完魂没多久!” 伊布利斯发现,吴忆在龙穴里的性格和在诊所里完全不同。 她身上温柔和善的光辉在充斥着金钱锈味的湿冷巢穴里消失殆尽,但不知为什么,伊布利斯感觉吴忆整个人变得更有生机了。 吴忆有着黑发黑瞳黄皮肤,这是东方领地里非常普遍的长相,但排除共性的地方,伊布利斯仍然觉得黑色和她很搭配,那是属于吴忆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或许是淡漠,或许是薄情。 在她温柔应对病患言语的背后,是她面对昏迷病人的冷漠从容。 伊布利斯再次产生了那个想法:吴忆很适合做一位死神。 “死神大人,”吴忆打断伊布利斯的思绪,“您现在打算怎么办?看起来您的力量比之前恢复了不少,我们还要继续殓魂吗?” 伊布利斯点头,如果他的力量再恢复一些,他就能返回冥界,到时,请冥界专业的医生为他诊病,更为稳妥。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伊布利斯看着长长的死神通知单说。 “我们?”吴忆面露难色。 “当然,医生,你答应过我,要帮我殓魂的,对吧?”来自于狐狸精本能的恶劣情绪在化形后肆无忌惮地钻出来,伊布利斯媚眼如丝,嘴角勾起看向吴忆。 “我可以帮你,死神大人。”扎尔西斯自告奋勇。 吴忆一拳锤在扎尔西斯脸上,“你给我乖乖安胎。” “好吧。”吴忆承认,她确实被伊布利斯的美貌魅惑了。 “我来规划一下路线,我们从山的南面下山……。”伊布利斯说。 “你先等等,”吴忆说,“把起点改到诊所。” “最近的一单马上要超时了,返回诊所来不及了。”伊布利斯说。 “我的病人应该也等不及了。”吴忆从兜里掏出一张千纸鹤,纸鹤飞到空中自行展开,对着吴忆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后,自燃成灰。 “可……。”伊布利斯想,或许他们得分头行动了。 “这很简单,”扎尔西斯说,“我载你们去,说吧去哪?” “孕夫就好好休息。”吴忆说,“真当我是恶魔吗?连孕夫都要上班?” “其实我也想再去那颗树附近看看。”扎尔西斯说。 “刚好,最急的魂就在树附近。”伊布利斯说,“我可以顺路收走。” “在树附近。”吴忆凑过去看通知单,“能看到具体信息吗?” 伊布利斯用难以言说的表情看向扎尔西斯,或许这个情况不应该让他知道。 “死因是难产。”吴忆果断地念出来。 “我应该不会难产吧。”高大的恶龙在两个人类面前变得低眉顺眼。 “谁知道呢。”吴忆两手一摊。 6. 有孕之夫03-树挪活 吴忆的诊所里有些拥挤。 病床上躺着刚流产的修仙孕夫和他的三个师弟妹,沙发上蜷缩着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死神,后院趴着一只怀孕公龙,还栽着一颗千年老树。 吴忆看着家里的牛鬼蛇神,不知道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一切要从一人一神一龙去找树的路上说起。 狐狸的法术比想象的要耗费精神,骑在龙背上飞时,抵不住困意的伊布利斯趴在吴忆背上睡着了。他的头垂在吴忆的颈窝里,呼吸吹起她耳后的碎发,让吴忆的脖颈变得痒痒的。 “扎尔西斯,你们先去树下。”吴忆说。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扎尔西斯问。 “家里那位等不及了。你看住狐狸,别让他被那树搞怀孕了。” 吴忆的本事,扎尔西斯是知道,她随手捏个法咒就能跨越千里,没了吴忆,他正好能和美人好好相处。这种得意的心情让他变得口无遮拦,“吴忆,你刚才还一口一个死神大人,怎么死神睡着了,就改口叫狐狸了。” 吴忆笑眯眯地看着扎尔西斯。 扎尔西斯吓得尾巴一紧,险些失去平衡,“我闭嘴。” “死神大人是四个字,狐狸是两个字,从节约体力的角度讲,还是狐狸的称呼比较方便。”吴忆解释完就捏了个符咒从龙背上消失了。 扎尔西斯望着湛蓝的天空,思索着吴忆的身法,这种符咒的便捷性和丰富性是西方流派里见不到的。 毫无疑问的是,吴忆是一位优秀的法师。 可她的优秀在狐狸面前全都藏起来了,明明狐狸的符咒也是吴忆教授的。 扎尔西斯至今都记得小狐狸在他的龙窟里学法术的日子。 吴忆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丝毫不会被魅惑,只会加班加点地给狐狸上课,只有在小狐狸学会新法术时,她才会象征性地抚摸狐狸的耳朵作为奖励。 偏偏小狐狸就是喜欢吴忆,扎尔西斯拿吃的、穿的、金钱财宝诱惑它,它都不为所动。 真是贱啊!扎尔西斯想。 不过仔细想来,他也蛮贱的。 吴忆敲门。 开门的是穿着道袍的小姑娘,约摸十二三岁的样子,“医生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师兄他好像……。”女孩说道此处,眼泪就流下来了。 “怀孕了是吧。”吴忆说。 女孩咬着下嘴唇,不情愿地点头。 “温柔,别怕。”吴忆摸摸女孩的头,“你不靠谱的二师兄和嘴损的能和熊猫抢食的三师姐呢?” “师兄和师姐回师门取仙丹了。” “你确定是取,不是偷?”吴忆问。 “二师兄说了,救人的事,不能算偷。”温柔说。 “呵呵。”温宙这小子,堪称歪理专业户。 躺在病床上的温宇被汗水浸得黏黏糊糊,新生的头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额头上,昏迷中的他死死抓着床单喃喃自语些听不清的话。 吴忆手起刀落,温宇的道袍被割开一个大口子。肚皮上多出了一个肉袋子,在袋子和肚皮的连接处长着丑陋的疤痕。 疼痛的本能让温宇弓起腰捂住肚子。 “温柔,搭把手。” 吴忆抽出束缚带,温柔的手被温宇捏住,力量的差距让温柔的脸痛苦得变形。 “别怕,谁也不能死在我这里,”吴忆翻身骑在温宇身上,“老实点,吓到妹妹了。” 昏迷中的温宇仿佛听见了这话一般,捏住温柔的手松了力气,变为虚握,趁着这个时机,吴忆拎起他的双手将它们捆在了床头。 “温柔,去把我箱子里的药粉拿出来,抽屉的药片拿出三盒。” 吴忆抚摸过肉袋的表面,选好位置后,一刀插了进去,疼痛让温宇清醒过来,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流淌下来,很快就浸湿了脸周围的床单。 可束缚带随着温宇的挣扎越扎越紧,硬生生将温宇的身体给展平了。 温柔把毛巾塞进温宇的嘴里,防止他咬到自己的舌头。 吴忆伸手进去将躁动的胚胎从肉袋里拽了出来,一刀斩断了它和温宇的联系,“温柔,快把药粉撒上来!” 胚胎被取出后,肉口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像是被榨干了汁水一般,坍缩成薄薄的一层附着在温宇的肚皮上。 吴忆打开药箱,将药片塞进温宇的嘴里逼着他全部咽下去。 她尝试将那块狗皮膏药般的肉皮从温宇身上剥离,可那块肉皮死死扒住他的皮肤和他融为了一体。 肉皮表面沟壑丛生,颜色发暗,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乍一看,这块肉皮更像是树皮。 没错,就是树皮。 多年治病的经验告诉吴忆,这块皮如果扣下来,温宇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吴忆拖着疲惫到身体从病床上下来,“你大师兄已经没事了,你先照顾他,我要出去处理些急事,晚上回来看你们。” “好的,姐姐,我会照顾好他的。”温柔点头。 吴忆抽出三张符纸,“你师兄如果有不适,你就像之前一样捏符纸给我。你有危险的话,也要用。” “好的,姐姐。”温柔将符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吴忆回到树下时,看到了一个有她诊所三倍大的深坑,她甚至能从坑里细密的小洞中推测出老树的根扎得有多深。 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树挪窝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扎尔西斯振翅高飞向诊所的方向飞去。 古树茂密繁盛的粗根成为了它的脚,很难想象,拥有这么多只奇形怪状脚的参天大树竟然可以跑得如此协调、如此之快。 伊布利斯抓着两只龙角,小腿用力才能保证自己在扎尔西斯狂野的飞行中不被甩出去。 为了便于追踪在地面上狂奔的古树,扎尔西斯飞得很低,群山中的树枝和密林里的生物都成了飞行途中的危险分子。 伊布利斯不得不依靠自身的敏捷闪身躲过这些空中炸弹,同时他又给系在腰间用来收纳灵魂的袋子口紧了紧。 他赶在订单超时的最后一刻,才捕捉到这枚灵魂,他险些就要被投诉了! 正当扎尔西斯一路高歌猛进时,古树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诊所后院。 长长的枝条垂下插进泥土地里,吴忆后院的蔬菜在枝条的深挖重埋中全部报销。 在挖出一个满意的坑后,古树蹦了进去,根部在泥土中自行寻找通路,它彻底扎根在了吴忆后院。 骑在龙背上的伊布利斯就没那么幸运了,急刹车将他甩了出去。 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到抛物线后,他精准地落在了古树的树冠上。 扎尔西斯想,不妙!吴忆就委托他一件事,就是看好狐狸,结果他把狐狸送到敌人嘴里去了。 幸运的是,古树对伊布利斯和扎尔西斯都没有兴趣。 折返 回家的吴忆走进后院就看见翻飞的白菜叶和被重新开垦过的泥土,以及古树枝条写在泥土地上的“你好”二字。 还挺有礼貌的啊,吴忆想。 下一秒,扎尔西斯叼住吴忆的领子,阻止她砍树的动作。 恶龙向狐狸不停地使眼色,伊布利斯才不情不愿地揽住吴忆的腰,把她从院子里抱了出来。 被环住腰,腿悬空的吴忆依然没有停止抗争,她张牙舞爪地要去砍树。 伊布利斯看着她闹腾无奈地笑笑后说,“姑且不论你的斧子能不能砍断这颗五人粗的老树,就算你能砍断,万一它的死会影响到孕夫和孩子怎么办?” 扎尔西斯眼泪汪汪地点头,还是狐狸对他好啊。 “它是龙,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掉,”吴忆咬牙切齿地说,“至于孩子,难不成你还真想要这个孩子吗?” 扎尔西斯尴尬地用龙爪扣脸。 吴忆终于从伊布利斯的怀里挣扎出来,“说话!” “你竟然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吴忆震惊。 “本来我没想过孩子的事,但它在我肚子里呆了这么久,我有些舍不得了,”扎尔西斯愁容满面,“你说得对,我的龙窟不适合孩子生活,我要不要把龙窟改造一下呢?小孩子会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吴忆意识到,孕夫们除了生理结构的变化,某些思想也被潜移默化的改变了。 “或许你需要先准备一个婴儿车,还有小孩子的衣服。”伊布利斯说,“宝宝可能还需要胎教。” “胎教是什么?”扎尔西斯问。 “就是宝宝还在你肚子里时,提前学习的一种教育。”伊布利斯说。 “你懂的真多哎!”扎尔西斯说。 “应该说是你懂的太少了。”伊布利斯说。 “好吧。”扎尔西斯垂头。 扎尔西斯的沮丧只维持了三秒,随后他就用长满鳞片的爪子抚摸自己的肚子,“宝宝,你要记得我们龙族的使命哦!” “龙族的使命是什么?”伊布利斯问。 吴忆翻了个白眼,“当守财奴。” 扎尔西斯给出了更加官方的说法,“看守财宝和抢夺公主。” “看守财宝我明白了,”伊布利斯说,“抢夺公主是什么意思?这听起来已经触犯了法律。” “书里都是这样写的啊!”扎尔西斯说。 “我觉得这些书可能需要销毁。”伊布利斯指出。 “那小朋友们就没有书可以看了。”扎尔西斯说。 等等,伊布利斯后之后就,恶龙说的难道是那些童话故事吗? 扎尔西斯眼瞧着伊布利斯的目光从专注冷酷变得犹疑困惑,最后他竟然品出了一丝怜爱的感觉。 扎尔西斯体会不到世界观崩塌的感受,他误以为是伊布利斯对他的好感增加了,他便热络地用鳞片去蹭狐狸的尾巴。 好软好舒服啊,恶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在古树下睡着了。 吴忆收起对扎尔西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算了,先回屋里。” 她刚推开后门准备进屋,侧后方的伊布利斯拨开她将迎面而来的门板劈开。 诊所的门板宣布报销。 在裂开的门板落下后,两人看见了站在正门穿着道袍、背着长剑的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子。 他竖起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大大大大师兄,我们来救你了!” 7. 有孕之夫04-再怀一次 “带医药费了吗?”吴忆问。 “你还要医药费啊!”温宙说。 “废话,你师兄得的病你就是找遍整个异界大陆都没几个人能治。物以稀为贵,我不仅收费,还收得很高!”吴忆拿起一张纸,“看看吧,这是医药账单。” 账单在温宙的持续装看不见下被温和收下了,她完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算盘拨弄个不停。 三十分钟后,耐心消失殆尽的吴忆问,“算清楚了吗?” “算好了,除了动用师傅留下的小金库外,还得把大师兄卖了才能还上这笔账单,哦,对了,”温和适时补上一句,“得是把大师兄拆开卖才行。” “严格来说,只有在经济不景气的地区是这样的,如果你能到某些特定区域,完整的人更值钱,说不定,就不用动用你们师傅的小金库了。”吴忆说。 “我烧柱香问问师傅怎么看。”温和说。 “烧香能远程联络吗?”吴忆问。 “能跨界联络。”温和答。 很快,吴忆就知道了,温和嘴里能跨过去的界,是生死界限。 教出这种徒弟,这师傅也是不能要了,吴忆想。看来今天她注定只能收获一张欠条了,该死!挣钱怎么这么难? “我说,你们要不然先和你们亲爱的师兄交流一下再做定夺呢?”吴忆问。 “啊?”温和抬头露出震惊的表情,“那我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吴忆问。 “我已经找好买家了。”温和说。 吴忆震惊,“这么快?” “对方听说师兄能生孩子,主动给涨了三倍的价格,并表示现在就要提货。”温和说。 吴忆勉强压下想吐的血,又问,“你师傅同意?” “师傅说就当帮大师兄历劫了,等大师兄历完九九八十一劫,他就能得道成仙了,这些都是小事。”温和说。 你这师傅绝对有问题的吧!这真是恶魔在人间,不对,是恶魔在阴间! 算了,有什么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呢? 如果不能就睡两觉。 怀着摆烂的心理,吴忆坠入梦乡。 吴忆的好梦是被踱步声打断的。 吴忆的诊所是很简陋的茅草房,除了地上承担手术室的一层和后院的菜园子外,还有一间作为卧室的地下室。 地上的木板持续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直到她的睡意全无。 她瞪着眼睛掀起被子冲上楼就看见温宇踱步,伴着微弱的哼歌声,他晃着怀里的东西在屋里游走。 “他在干嘛?”吴忆发出疑问。 “哄孩子睡觉。”伊布利斯说。 “他的孩子在垃圾桶里,我亲自取出来的。”吴忆说。 “假孩子。”温宇用床单被子包裹出了一个假的孩子。 病床上失去被子的温宙和温和睡得很香。明明伊布利斯给他们在地上铺好了床铺,为此征用了吴忆库存的好几床被子,可师兄妹两人偏要和温宇一起挤在狭窄的单人病床上。 只有温柔老老实实地坐在地铺上看着师兄失神地在屋里游弋。 从夜晚到白天,从白天到夜晚。 温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始终没有醒过来。 期间,吴忆断断续续地逼着他吃了几次药。 每次吃药温宇都很抗拒,在吴忆的指挥下,伊布利斯强行掰开他的嘴,把药片灌了下去。 “庸医,你不是说给我们大师兄治好了吗?他怎么还是这个鬼样子!”温宙质问道。 “我治的是身体,难不成我还要治他的心吗?”吴忆不满地说道,“你这种不事生产的小鬼哪来的脸指责我?我不是闲人,我要工作的,弟弟!” 吴忆很忙。 除了精神失常的温宇、待产的恶龙和扎根她家的古树外,白天来求医的孕夫越来越多了。 多到伊布利斯那天开门迎接一位孕妇时,他恍惚地先询问的是,“你是男的吗?” 他干脆地迎来了孕妇老公的一巴掌。 吴忆痛失一位客户。 到了夜晚,吴忆还要跟着伊布利斯穿梭于西面辽阔的土地上,将一个个待归的灵魂收集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在学会狐狸的符咒后,伊布利斯可以快速穿梭于冥界和收魂地,他终于从接连不断的“超时提醒”中解放出来,不过距彻底清空积压工作还有相当一段路要走。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伊布利斯背着睡着的吴忆回到诊所时,温柔坐在病床上胡乱地踢着脚,温宇依然抱着被子哄“假孩子”。 “师兄,我能抱抱小宝宝吗?”温柔问。 “她睡着了,不要吵哦。”温宇说。 “好的,师兄。”被子里面被卷起的床单塞满了,温柔抱着根本不存在的婴儿哼起了哄睡的歌。 哼着哼着,温宇哭了。 “啥情况啊?大师兄怎么哭了?”温宙的三观被持续冲击,现在他好像成了最小的师弟,什么都要问两个小师妹。 “师兄以前也这样给我唱过摇篮曲。”温柔说。 “你胡扯!你来咱们师门的时候都八岁了,谁家八岁孩子还得听摇篮曲。”温宙说。 伊布利斯背着吴忆轻手轻脚地往地下室走时,腾出双手的温宇抓住了吴忆的裤腿。 在和吴忆的短暂相处里,伊布利斯发现,她是一个起床气非常大的人。 绝对不要在吴忆睡着的时候吵醒她。 否则,你会看到整片大陆上杀气最盛之人。 伊布利斯尝试夺回吴忆的裤脚,可温宇拽得很死,如果伊布利斯继续向下走,她一定会被吵醒。 他尝试抠开温宇的手指,可不管他抠开几根手指,那些不在他掌控里的手指都会自动抓回吴忆的裤腿。 短短的几个交锋里,伊布利斯满头大汗。 正当伊布利斯束手无策时,睡懵了的吴忆伸腿把温宇踢开了,做完这个动作后,她把脸换了个朝向,睡得仍然很香。 伊布利斯的心放回肚子里,在他继续向下走的时候,温宇抓住了吴忆的胳膊。 “别……。”伊布利斯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心……。”温宇说。 “新什么?大师兄。”温柔凑过来问。 温宇的手指用力,将吴忆从伊布利斯的背上硬扯了下来,“心好痛。” 在伊布利斯 错愕的目光中,吴忆的头着地,“咣当”一声,将破烂的木质地板砸出了一个坑,纷飞的木屑飘起后又落回了吴忆的脸上。 “好硬的头!”温宙说。 现在是感叹这些的时候吗!伊布利斯崩溃。 这些修仙者根本不明白吴忆的起床气有多可怕,只有每天负责叫吴忆起床的伊布利斯才知道。 魔鬼,只能用魔鬼形容此刻的吴忆。 她的怒气具象化为黑色的雾从她背后出现。 这种强烈的杀气让温柔和温宙本能地躲在温宇身后。 只有温和还淡定地站在温宇对面,“大师兄,你心怎么了?” 温宇慢慢地答,“心死了。” 从地上爬起来的吴忆一个箭步抵达温宇面前,明明她是矮小的那一个,可她的气势达到了惊人的一米八,她抬手抓住温宇的领子,向下用力一扯,温宇被迫低头和她对视,“温宇,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想要。”泪水模糊了温宇灰色的眼睛,对孩子的渴求让这位傲人清冷的大师兄变得柔软起来,一旁的三个小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好,我现在就让你再怀一个!” 没有任何行动能力的温宇倒在地上,吴忆抓住他的脚踝拖着他行走。 随着她步伐的节奏,温宇的脑壳和木板发出同频的撞击声,直到进入有着柔软泥土的后院,这种撞击才停止。 温宇的脑壳在泥土里画出一道长长的拖行痕迹。 “我们是不是应该阻止一下?”温柔问。 “主要吧……,”温宙犹豫再三后说,“我确实好奇男的怎么能怀孕。” “跟上去看看。”说完温和一溜烟爬上了楼梯,争取看热闹也能抢到前排。 伊布利斯跟着三位小朋友的脚步来到后院,他听到吴忆对着古树咆哮,“为什么不行?” 树枝在泥土地上开始写字,就这么短暂的间隙里,三个小孩子围了过来。 温和一字一顿地把树写的字读出来,“他不是处男了。” “你还挑上了?”吴忆说。 “不行,必须处男,不然太脏。”树继续写道。 “我请问,他为什么不是处男?”吴忆问。 “因为他怀过孕了。”树写道。 “怀的谁的?”宋梨问。 “我的。”树写道。 “那你嫌弃个毛线球球啊!你要是不让他怀,我现在就攮死你。”吴忆说。 “大人,别生气,我现在就执行。”树写道。 吴忆拎着温宇的后脖颈,“温宇,我再问你一遍,也是最后一次,你把你身体里乱七八糟的激素捋清楚了再回答我,你到底要不要生孩子?” 温宇的目光很呆滞,他失去了对语言的理解力和感知力,但某些被强行灌注进他身体里的药物开始起作用,它精准地清理掉那些外来的干扰情绪。 在过滤之后,属于温宇原本的,更加纯粹的悲伤翻涌上来。 “不要。”他声音很低,却不再颤抖。 “她不喜欢孩子,”他自言自语道,“不要,千万不要。” 泪水混合着汗水,在泥泞的青草地上砸出一小汪水。 8. 有孕之夫05-切割 温宇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从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始终被人群簇拥,捧在心尖上。 他是学堂里背书背得最好最快的学童; 他是童蒙山年纪最小天赋最高的天之骄子; 他是能摆平一切让所有人信服的大师兄; 不对。 已有的记忆成为了纠错机制。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怎么会不对呢?你这么幸福,他们都这样爱你,全身心的爱你,以你为中心,尤其是你的母亲。 不对。 她的人生不应只是围着我转。 她有自己的道。 时光拉回到童蒙山问剑大会。 温宇作为童蒙山的一员承担着维持治安的工作。 现在擂台上的是青霞山长老丹青仙人。 试剑结束后,人群散开。 丹青仙人的粉丝们围绕着她,向她讨教以墨为剑的奥妙。她开创的墨家之道和温宇修习的无情道八竿子打不着。 越过络绎不绝的求知者们,李丹青看见了站得很远的儿子温宇。 她微微点头,略带笑意。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和那天的阳光融为一体。 那光芒照亮了李丹青,也将照亮被她指引过的一代又一代弟子。 那一刻,温宇和世界和解了。 父母和子女总是这样,在反叛情绪作祟下,子女总会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与父母截然不同的道路,却总是在故事的最后理解从前的他们。 当他们回首时,蓦然发现,那条他们以为的完全相反的路竟与父母曾走的路又有重合。 人生总是如此。 生与死,总让感情错位相遇。 “轰隆!”夏日的大雨来得又急又猛。 惊雷落下的瞬间,伊布利斯左手抱起温和,右手环住温柔,镰刀勾着温宙的腰带,将他们仨丢进屋内。 温宙第一个爬起想回到院子,却被伊布利斯按住。 “师兄要渡劫了,我们得上去帮他!”温宙说。 “渡劫?”伊布利斯不明白什么是渡劫。 “温柔、温和,我们要用三心二意功法替师兄护体。”温宙这会儿罕见地有了作为师兄的担当,她们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不过,三心二意功法,是什么功法? 听起来非常的不靠谱,伊布利斯不解,但伊布利斯没有多言。 伊布利斯如他所说的一般,用沉默保持尊重,无论对方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 当三个小孩绕着温宇围成圈坐下,两两双手相接时,伊布利斯意识到,他们是认真的。 雷一道接着一道霹下来。 三个小孩子构成的阵法千疮百孔。 在即将崩坏的时候,一张由枝条编织的大网替他们挡住了一次雷击。 一股焦味儿散发出来,古树把枝条压在地上摩擦,去扑灭雷击产生的火苗。 这次仗义出手的感动仅维持了一秒,古树就快速坍缩,变成了一只多足动物钻到泥土下面。 也对,电闪雷鸣的时候,树下是很危险的。 在古树出手的短暂时间里,三个小朋友再次将阵法布好。 “我说,你们的师傅是真放心你们啊!”吴忆说。 又一道雷划过,伊布利斯想把三个孩子拉进屋里,却被吴忆阻止,“现在过去,你也得死。” 吴忆的目光越过伊布利斯的肩膀,在他背后的镰刀短暂停留后,继续看着三个孩子。 恶龙倒是很淡定,他挪了个窝,继续睡觉。 “二师兄,我坚持不住了。”温柔说。 “坚持不住也得坚持,你总不想大师兄死吧!”温宙说。 “可我也不想死!”温柔说。 “不想死。”温和重复道。 “最后一道了,师傅说过,九十九道天雷就是最高等级了!挺过这一次,以后让大师兄给我们仨当牛做马!” 惊雷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影子破开了天空。 伊布利斯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拉扯着飞上天,他本能地握住镰刀柄的末端,却发现来自上方的一股力量完全代替他掌握了自己的武器。 吴忆握住镰刀刀头,带动伊布利斯完成了这一次出招,鲜血从她的手里流淌下来,很快被大雨冲刷殆尽。 伊布利斯愣在空中。 就在刚刚,吴忆切割了雷电。 大雨之后的天气格外清新,天边挂出一道绚丽的彩虹迎接崭新的一天。 温宙激动地在地上打了三个滚,仿佛飞升成仙的是他本人一般。 到底是细心的温柔最先关心温宇的情况,她把温宇从泥里扒出来。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被泥巴糊满脸的人是得道成仙的天之骄子。 “别担心,这关过去了,大师兄以后的人生都不会再遇到任何难题了。”温和宽慰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真好。”温柔的神色很是疲累,她很久都没有经历过这样刺激的事情了。尽管温宇周身都散发出寒冷的感觉,心力耗尽的她仍然倒在温宇胸膛上睡着了。 渡劫这件事对伊布利斯的冲击有些大。他开始思考,那些被称作“天灾”的气候是否都是因为东方人渡劫而存在。 他需要找个人解答疑问。 此时,他的选择有:昏迷不醒泥马俑温宇、满地打滚亢奋过头的温宙、昏迷不醒做梦吧唧嘴的温柔、致力于用泥巴给三人盖被的温和、休养生息的怀孕恶龙以及挖坑不埋的吴忆。 吴忆顺着逃跑古树留在泥土里的孔洞向下挖掘,她使用的工具是伊布利斯的镰刀。 “你在拿我的镰刀做什么!”伊布利斯召回镰刀,吴忆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发愣。 古树坍缩后变得极为灵活,它在泥土中开辟出的狭窄通路在它离开后迅速被柔软的泥土填补上。 “找到古树了吗?”伊布利斯问。 “你是没见到她跑的有多快。”吴忆答。 在她放弃挣扎决定一屁股坐在坑底摆烂时,伊布利斯俯身伸手去拉她。 还未来得及为伊布利斯的体贴而感动,就听见他说,“我的订单要超时了,我们必须立刻前往圣玛利亚大学。” 吴忆收回手,蹲回坑底,“你还是别拉我了。” 伊布利斯用镰刀将她从坑里勾上来,“出发。” “等等!”被吊在空中的吴忆打断伊布利斯施法,“我刚好有个病人在那里,去见她的话,我必须换身衣服。” 伊布利斯不知道什么样的病人需要邋遢的吴忆精心装扮,不过他必须承认吴忆现在的装扮和这座古典的校园十分相配。 圣玛利亚大学是异界历史最悠久的大学之一,校园内部的建筑均为欧式建筑,据传这里的每一栋建筑使用的材料都是天然材料,没有任何后天加工的成分,是被“绿色教廷”高度赞扬的“环保典范”。 学校占地面积庞大,分为东区和西区。其面积可以与斯特拉尔王族拥有的星辰宫殿相媲美。 头戴宽檐帽,身着繁复装饰连衣裙,拎着小皮箱 的吴忆在砖石路上踏出“噔噔”声。在靴子踩出的有力节奏下,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好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装扮最令她崩溃的是数不胜数的蝴蝶结。在她解开、系上、解开、系上的反复动作后,赶时间的伊布利斯从她手中剥夺了蝴蝶结的整理权,将它们依次扎好后,主动提起小皮箱走出了诊所。 吴忆用符纸比伊布利斯更加熟练,在她的操作下,午饭时间刚过,他们就抵达了校园。 此时天光正好,一群穿着粉领学士服的毕业生们浩浩汤汤地从主街走过。 吴忆的目光追随着他们一路向北,直到他们走出校园,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伊布利斯想,吴忆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他试探性地问,“你想过读书吗?” 吴忆扭过头笑,“我这性格,不适合读书。” “你什么性格?”伊布利斯问。 “但凡有点热闹都必须看的性格,”吴忆笑眼弯弯,“走吗?一起去看热闹。” “毕业生参加毕业典礼算什么热闹?”伊布利斯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毕业典礼,他是死神学校的优秀毕业生,经常回母校为毕业生做致辞,对于这套流程,他都厌倦了。 “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法学生。”吴忆说。 “法学生和其他学生有什么不一样?”伊布利斯不解。 “法学生的毕业典礼不在神圣礼堂,”神圣礼堂是圣玛利亚大学最大的礼堂,“而是在东区和西区之间。” 伊布利斯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他脱口而出,“东区和西区之间是马路……。” 等等,除了柏油马路,那里还有一间法院。 一间这片大陆上历史最悠久的法院。 实际上,这座法院现在已基本不再行使法院的功能,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博物馆,供人参观了解法庭的演变进程。 吴忆正认真欣赏法院墙上的人物海报时,一名女毕业生主动和她打招呼,“吴医生,你也来看法学生大战母校的热闹吗?” 伊布利斯捕捉到了吴忆脸上转瞬而逝的错愕。女生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声“嘘了一下,两人就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吴忆想起了她的身份。 路漫漫,一位被她抢救过的病人。 “墙上这些前辈都是圣玛利亚大学的校友,我们学校很厉害吧?”路漫漫翘起嘴角时,吴忆不自觉地欣赏着她,“吴医生,我带你进去吧,我的室友占了好位置。” 法庭比伊布利斯想象中的小很多,现场的椅子不过十几把,被法官、原告、被告等人占据,来看热闹的学生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后面的空荡处。 炎炎夏日让汗水的气味更加浓烈,他生了退堂鼓的心思,可回头去看拥挤的来时路,伊布利斯知道,他除了旁听完这场庭审,别无选择。 站在他身前的吴忆比伊布利斯更早地失去了精神。 在他们前方的转录设备倒是忠实地将在场所有人的发言记录并转成文字稿。 直到耳边的一声尖叫强行拉回了吴忆的思绪,她从肩膀上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血液顺着她的脖颈向下流淌,将繁复的白色蕾丝花边染成红色。 路漫漫倒在了她的背上。 这是成为医生以来的十年里,第一次有人在吴忆的面前当场死亡。 站在吴忆身后的伊布利斯眼睛瞪得很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至于他反反复复地扫视这间小法庭。 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 路漫漫的灵魂凭空消失了。 9. 香草美人01-临时加班 从警察局出来时,吴忆比平常沉默得多。 “我们分头行动,明天早上,大门口汇合。”吴忆说。 伊布利斯罕见地没有调侃她的懒惰,只是回答,“好。” 凌晨两点,医学院大楼零星亮着几盏灯。 吴忆推开门时,里屋传出了沙哑的女声,“吴医生,舍得来看我了?你说的那株能让男人怀孕的树苗给我带来了吗?” 迎接吴忆的是一位比她穿白大褂时间更久的人,一位把白大褂当家居服穿的大学教授,一只永远对新事物保持好奇心的猫妖。 好吧,辛克莱尔的实验室里站不下这么多生物。 这些都是对辛克莱尔的评价。 比起吴忆,辛克莱尔更关心她的箱子,“东西在箱子里吗?” “当然,这次你打算出多少钱?”吴忆问。 从进入圣玛利亚大学起,一股缭绕不散的腐臭味就充斥着伊布利斯的鼻腔。 当他踏进生物医药学院地下室时,这股腐败味愈发浓烈,身体的自我保护本能让伊布利斯的嗅觉暂时关闭。 “滴答。” “滴答。” 地面潮湿不堪,浅浅的水流没过他的鞋底。 伊布利斯蹲下,水流中混杂的黑色物质在光线缺失的地下室不甚明朗。这种程度的伪装对于经验丰富的伊布利斯来说,小菜一碟。 他确定,这片区域的待引渡灵魂全部变异。 灵魂变异在冥界是一件很普遍的事。 冥界有一个基本共识,即:□□是灵魂的稳定器。 一个脱离了躯体的灵魂是极为脆弱的,在外力破坏下,灵魂极易损坏;除了外因,内因也不可忽视。灵魂自身产生情绪波动时,极易发生变异。 微小的变异和损坏可依靠灵魂的自愈能力恢复,可若是损伤过大,灵魂就只有一个下场——灰飞烟灭。 放任变异灵魂不管,它们会对周边区域的所有灵魂造成负面影响,诱发其他灵魂变异。这种行为类似于“感染”,而灵魂一旦变异程度超过限度,其变异的速度成指数级增加,因而灵魂变异又被冥界称为“灵魂癌症”。 变异严重的灵魂无一例外地会在样貌上发生改变,而改变到伊布利斯眼前所见的这种失去人形的液体状态,便是救无可救的晚期。 不甘、痛苦、质问、怀疑。 复杂的情绪流动在地下室的每个角落。 它们黏稠地挂在墙上,蠕动着游走在地面,从吊灯的装饰花瓣上滴落,在培养皿里肆意疯长。 能力变弱时,对情感的感知力反而增强。 伊布利斯回忆起刚刚成为死神预备班学生时的情景,那时的他总是一遍遍地想:人生公平吗? 奥菲利亚告诉他,唯一公平的是:每个人都会死。 伊布利斯召唤出镰刀,今夜是一场恶战。 吴忆从辛克莱尔的实验室出来时,伊布利斯等在门口。 “下班快乐啊,死神大人。”吴忆故作轻松地说。 伊布利斯蹙眉没挪步,直到走在前面的吴忆懒洋洋地回身望向他时,他才慢半拍地说,“抱歉,我想,我们需要加个班。” 探查灵魂变异的原因也属死神的职责范围。直觉告诉他,这所声名远播的大学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伊布利斯从吴忆的脸上读出了“后悔”的情绪。 “我到底为什么要等你?”吴忆说,“我应该直接回家躺在我舒服的地下室里,一觉睡到自然醒!” “我对你所说的‘舒服的地下室’表示质疑。”吴忆的地下室和桥洞下流浪汉的临时窝点相差无几。 “这是重点吗?”吴忆问。 “你的地下室实在太糟糕了。”伊布利斯说。 吴忆扶额,“死神大人,你好歹也是个神仙,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个普通小老百姓好吗?” “你知道你一个人死了没有灵魂意味着什么吗?”伊布利斯话锋一转。 “魂飞魄散。”吴忆答。 这次轮到伊布利斯震惊了。 吴忆在说出这四个字时的情绪过于平淡,以至于伊布利斯下意识认为那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漠视。 可他转念一想,又有几个活人能懂得魂飞魄散的真实含义呢? 不知者不怪。 “你救过路漫漫,对吗?”伊布利斯问。 “我救过的人很多。”吴忆答。 “你救的每一个人,如果他们不是遇见了你,都再无生还的可能。”伊布利斯说。 吴忆是个神医。 她这辈子唯一的滑铁卢贡献给了伊布利斯。 “你费心费力救回来的人死了,你难道不想知道原因吗?”伊布利斯问。 “刨根问底不是个好习惯。”吴忆说。 “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如果这次我们没有刨根问底,那么在未来的无数次里,你都会想,当时如果再查一下就好了。” “这个假设的前提是:人要有良心。”吴忆说。 “你有。吴忆,你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伊布利斯斩钉截铁地说。 “谢谢你对我人格的认可,希望未来你不会后悔,”吴忆莞尔一笑,“那么死神大人,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吴忆在档案室里睡得很香。 为了防止她的口水把垫头的资料洇湿,伊布利斯抬起她的头铺上了手帕。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吴忆不老实的手就摸到了伊布利斯屁股后面,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地把他雪白柔软的大尾巴抱在怀里揉搓。 伊布利斯的怒火从心脏燃烧到脑壳顶,最终在看到她眼皮下发青的黑眼圈时自行消解了。 吴忆很累。 她是一个普通人类,需要吃饭、睡觉和休息。 说起来,他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吴忆吃饭了。 她常常为了救人,三天不吃不喝做手术。好不容易把人救过来了,她看着碗里凉掉的饭又失去了兴趣,最终都喂了流浪猫狗。 时间久了,吴忆瘦的只剩副骨头架子,倒是附近的猫儿狗儿都肥了起来,经常舔着脸凑到吴忆脚边乞饭。 伊布利斯将身体凑近吴忆,在得到距离上的让步后,吴忆顺势把尾巴放在脸下,柔软的毛发让她的脸微微发痒,睡梦中的她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伊布利斯将死神专属的手机接入档案室电脑,电脑密码随之破解,他很快就找了路漫漫的资料。顺着检索界面的快捷链接,他还进入了大学的内部论坛。 路漫漫,圣玛利亚大学法学生,今年七月本科毕业,已获得保研资格。 在校四年间,她的成绩经历过一次飞升。 大一时她经常教白卷,挂科更是家常便饭。 从大二开始,几乎所有的课程她都能拿到4.0以上的绩点,满分为5.0,最终以平均绩点4.7强势保研。 据传在保研面试现场,她被以严苛著称 的主考官朱利安教授当场看中,并向其他老师放话:这个学生她要定了! 对比路漫漫精彩的大学经历,她进入大学前的经历实在惨淡。她出生的德普西斯洲暴乱不断,枪支泛滥和药物滥用几乎毁掉了整个洲的青年。 伊布利斯的鼠标停留在小学信息一栏里的“格里姆修道院”上。 他去过这间修道院,在五十年前。 他收走这间修道院的所有灵魂残片后,这间修道院就倒闭了。 路漫漫怎么可能在这间修道院进修? 她的身份有问题。 信息不全导致伊布利斯无从下手,或许他需要返回格里姆修道院探查一番。 他尝试将尾巴从吴忆的怀里抽出来,可吴忆的手抓得极紧,在拉扯中,吴忆一把抓住了伊布利斯尾巴根部。 这个举动让伊布利斯跳脚到站在办公桌上发抖。 伊布利斯被自己的敏感震惊到流眼泪。 他对狐狸这种生物的理解太浅薄,以至于他刚刚才知道尾巴根部是他的弱点。 “你们在干什么?”档案室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问。 伊布利斯活了几百年也没经历过被老师抓包的情景,好学生的心思作祟,让他尴尬地红脸低头不知说什么好。 “老师你好,我们是来查资料的。”吴忆恬不知耻地说。 “功夫不用在白天,夜里瞎闹什么?”老头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伊布利斯这位“好学生”是被吴忆这个“坏学生”带偏了。 他举起拐杖指着吴忆鼻子骂道,“不好好学习就滚回家去,不要浪费教育资源!” “老师您说的真是太对了,我现在就滚!”吴忆拉着伊布利斯就往外走,动作太快将办公桌上的书撞倒了。 老头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和他们一起捡书的过程里,吴忆将打印机的资料从伊布利斯的领口塞了进去。 在老头起身时,她将书摞好,“老先生,不打扰您了,拜拜。” 伊布利斯是绿着脸看着吴忆把纸条从他胸口前的缝隙里抽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塞兜里?”伊布利斯问。 “哎呀!这不是事出紧急吗,而且……,”吴忆偷偷瞄伊布利斯的胸口,“你身材蛮不错的!” “别闹了,我看看资料。”伊布利斯的抱怨被噎了回去,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陷阱里,他的喜怒哀乐全盘进入了吴忆的掌控中。 “她怎么在这里?”吴忆的态度转变之快,让伊布利斯都感到震惊,他凑过去问,“谁啊?” 在路漫漫的成绩单里,吴忆看到了熟悉的课程——《从零开始入门制药行业》-100分。 这是辛克莱尔负责的课程,吴忆有幸旁听过。 吴忆几乎是立刻确定,她被算计了。 她和辛克莱尔见面的日子,是辛克莱尔定的。 路漫漫一个法学生,为什么要修习医药课程呢?辛克莱尔是一个相当刻薄的老师,可再刻薄的人,也有心软的时候,这个罕见的100分就是证据。 “我们得从辛克莱尔身上查。”吴忆说。 伊布利斯很快就从内部论坛上找到了关于辛克莱尔的事迹。 比起路漫漫的低调收敛,辛克莱尔的新闻可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比如伊布利斯正在浏览的一张图片,取自一张旧报纸,其头版头条是——惊!猫人的母亲是圣玛利亚大学生物医药学院。 10. 香草美人02-本性 “她的履历太惊人了,简直是坐着火箭在上升。”饶是优秀员工伊布利斯都不禁感叹。 报纸上对辛克莱尔极尽赞美,称她具备人类的智慧、猫的敏锐,是人类和动物基因的优秀结晶。 “最初那批接受动物基因改造的人基本都有严重的后遗症,绝大部分在实验完成后不到一年就死了。”吴忆接诊过几位类似症状的病人,基因改变造成的错乱连她都无法修复。 圣玛利亚大学隐藏了绝大部分失败的实验样品,独独夸大了辛克莱尔这位接受了猫基因改造的兽人,并借此在这个项目上获得了无数轮次的融资。 极尽宣传成功的那一个,努力掩盖失败的大部分,这和诱导人赌博没有区别。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这样看来,辛克莱尔是一个幸运儿。”伊布利斯说。 “哪来那么多运气,”选择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可靠的,吴忆相信,这才是辛克莱尔的人生信条,“配合圣玛利亚大学的这场演出应该就是辛克莱尔走向上层社会的敲门砖。” 让吴忆注意的是,辛克莱尔的出身,是一家孤儿院。 “你还有着急要收的灵魂吗?”吴忆问。 “触发调查任务后,系统会将我的其他任务重新分配,以调查异常事件为优先。”这个机制极大地缓解了伊布利斯的订单压力。 “我们恐怕得去一趟这家孤儿院了,从地图上看,距离我们相当的远。”吴忆说。 “这家孤儿院所在的街区我去过,我们可以先用符咒到附近,再步行前往。”伊布利斯说。 谪北街区的建筑很有风情,宽敞的柏油马路两侧的每一栋建筑都有着精雕细琢的外观,外置阳台栏杆上作为装饰的小天使向行人发射爱心弓箭。音乐喷泉的流水潺潺,时光在此处都变得轻柔缓慢。 “这么繁华的区域竟然有孤儿院吗?”吴忆问。 “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伊布利斯当初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那里是教……,不对……,是警察局?”吴忆看着灰色石墙上雕刻的繁复兽纹以及屋顶上方标志性的十字架陷入沉思。从外观上看,这无疑是座教堂,可大门口牌匾上清楚地写着:这里是警局。 巡逻归来的雷文看见肃穆地站在警局门口的一男一女见怪不怪,他主动上前打招呼,“两位,来报案吗?” 吴忆对伊布利斯使了个眼色,随后接话,“也不能算是报案,我们是想找个人。” “进来说吧。” 吴忆和雷文讨论失踪人口时,伊布利斯混进了警局二楼。找到户籍室后,他从手机后盖里抽出一段黑线,线条脱离手机后自动伸长,末端自适应户籍室的主机接口后,插了进去。 返回一楼大厅的伊布利斯拿起手机就能自如地调阅警局的资料。 吴忆和雷文聊得很愉快,伊布利斯隐约听到她提到失踪姐妹的事情,他掩藏不住笑意。 吴忆的嘴,骗人的鬼。 可怜雷文还拿着本子逐条记录她描述的信息,时不时地还用电脑帮她检索。 临走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伊布利斯从吴忆怀里接下雷文塞给她的特产时,雷文表示要单独和他谈谈。 站在台阶下的吴忆笑眼弯弯,伊布利斯对上雷文的同款笑容感到害怕。 他总觉得吴忆把他卖了。 可雷文开口时,强烈的敌意又让伊布利斯打消了这种念头。 “老兄,刚刚你上楼干什么了?”雷文问。 伊布利斯犹豫,他不喜欢撒谎,但如果目的是好的话,撒个小谎应该不算过错。 他刚要开口,就被雷文打断了话头。 “你要撒谎了,”雷文指着他的嘴唇说,“亲,不要对我撒谎哦,我能看清谎言。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雷文问。 伊布利斯表情严肃,“我只能告诉你,我做的是一件好事。” 雷文一愣,随即大笑,“好吧,我看到了你的真诚,老兄,可以的话,给我写个好评。门口扫码可以写评价,谢谢!” 伊布利斯将信将疑地离开警局,他不确定雷文所说的“看清谎言”能力的真实性。 不过被黄油饼干的渣滓呛得咳嗽连连的吴忆倒是坦然很多。 “你怎么骗过他的?”伊布利斯问。 “啊?”吴忆疑惑。 “他说他能看清谎言。”伊布利斯说。 “那……可能吧。”吴忆歪头思考。 “他要是能看清谎言,他为什么不教育你,只教育我?难不成因为你谎话连篇,连被教育的资格都没有了吗?”伊布利斯问。 用饮料抚平嗓子的吴忆严肃起来,她说,“真话说一半算谎言吗?” “这是诡辩!”伊布利斯说。 “如果算的话,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谎言中,因为没有人能看清全部的真相。”吴忆抬手就要把饼干包装袋塞进伊布利斯的衣服里,被他闪身躲开。 “那边就有垃圾桶!”伊布利斯抗议道。 “抱歉,我眼神不太好,见谅!”吴忆赔笑。 她哪里是眼神不好,分明就是故意捉弄他,伊布利斯咬牙切齿地想。 孤儿院早就不在了,现在矗立在那片土地上的是一座青少年俱乐部。 透过黑色的荆棘栅栏,他们能看到孩子们在精心打理的青草坪上踢球、野餐。 没有忧虑的快乐是极为纯粹的。 吴忆将雷文送她的零食逐个拆包时,伊布利斯在检索孤儿院的资料。 孤儿院毁于一场大火,一场大火让所有的腌臜燃烧殆尽,只留下当年建院十周年时的一张老照片。 孩子们排成三排,透过前排孩子们腿间的缝隙,他们能看到站在后排的孩子们脚下高低不一用来垫脚的废料。 伊布利斯先看到了站在第三排中央的辛克莱尔,她笑得十分明媚,将黑白照片染得五彩缤纷,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的角落时,伊布利斯愣住了,他一把抓住吴忆的手腕,“吴忆,你快看!这是谁?” 站在角落里的路漫漫因为镜头畸变,脸被拉宽拉扁,即便如此,她的美貌仍然透过时光精准地命中了她的心脏,在压制住这三秒的心动后,吴忆看到照片下方的名字列表,“哝,这里写了,她叫周旋。” “路漫漫改过名字?”伊布利斯说,“我们应该去查周旋。” 鼓起腮帮的吴忆努力嚼着饼干,“你为什么那么确定她们是同一个人呢?” “你为什么能确定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伊布利斯问。 “照片上的这位一看就是个死轴的性格,路漫漫可比她柔和多了。”吴忆说。 “死轴……,是什么轴,轴承吗?”伊布利斯略懂一些工业知识,意识到自己被吴忆带跑偏后,他立刻找回话题,“就算像你说的那样,也可能是路漫漫因为人生经历太过坎坷导致性情大变。” 说到这里,伊布利斯觉得自己更占理了。 伊布利斯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连着叹息一起被喷出来的是吴忆还没有嚼碎的饼干渣,这种悲伤刚出现半秒就被邋遢打断的好笑让伊布利斯沉默了。 吴忆的性情超出了他有限的世界观,他懒得教育她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死神预备班上最差的学生老师不会管。 管不动了。 累了。 毁灭吧。 “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的,”吴忆侧身微微仰头看着伊布利斯,她抬起沾满了饼干渣的手,指向伊布利斯,在和他的心脏间隔半个指甲的距离时停下,“那些不会改变的,就是你的本性。” 所以啊,人必须在选择的最初,就找到一位很好很好的人。 一位真诚、炽热但又不会灼伤自己的人。 望着忙得一头雾水,希望找到周旋信息的伊布利斯,吴忆大发慈悲地建议道,“你不如在圣玛利亚大学的学生档案里找找试试。” 伊布利斯看见学生档案中的周旋信息时陷入了沉默,他看看吴忆,又看看手机。 她为什么猜的这么准?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靠运气。 每次、次次,就说明这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又想起吴忆和雷文聊的失踪孤儿院女孩。 那个女孩到底是路漫漫,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拿不准了。 周旋,圣玛利亚大学法学生,十三年前本科毕业,因其优秀的成绩获得直博资格。 她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了当年毕业季挑战法学院的开庭,被认为是历年来最有希望战胜圣玛利亚大学法务部的人。 其起诉圣玛利亚大学的理由为: 原告系被告圣玛利亚大学的在校学生。自原告入学以来,被告长期向在校学生免费供应热水(包括饮用热水和生活热水),该免费供应热水服务已构成学校为学生提供的基本生活保障条件之一,亦是原告选择报考该校及缴纳学费、住宿费时所依据的合理预期。 然而,自XXXX年XX月 起,被告在未提前充分告知、未与学生协商、未履行相应法定程序的情况下,单方面决定开始向学生征收热水费。被告强行要求原告及其他学生按照5.55元/吨的标准缴纳热水费用,否则无法正常使用热水。原告被迫按照被告的要求缴纳了上述费用。 原告认为,被告的上述收费行为缺乏充分的法律依据,具体理由如下: 第一,被告的收费行为违反了教育收费的相关规定……。 第二,被告单方面变更服务内容构成违约……。 第三,被告的收费行为涉嫌违规收费……。 综上所述,被告单方面征收热水费的行为缺乏法律依据,……,特向贵院提起诉讼,恳请贵院依法支持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周旋怎么会选择用这样一件小事去起诉学校?”伊布利斯仔细起诉书时,吴忆的手插在他面前,将大段的文字滑下去。页面停留在周旋的成绩单上。 伊布利斯仔细了一遍,这次没有辛克莱尔的课程了。 吴忆的指节在《法律逻辑学》上敲击两下,这门课的详细成绩单打开。 “这门课有什么问题吗?”这是法学生的基础课程。 路漫漫和周旋都是法学生,她们修习的基础课程完全重叠。 “这门课的老师是朱利安教授,她是路漫漫的研究生导师。” 伊布利斯恍然大悟,朱利安教授为什么在面试现场强势将路漫漫收为自己的学生,是否因为她发现了路漫漫和周旋长得一模一样? “死去的学生亡者归来,听上去能写个头版头条,《异界怪谈》又有新素材了。”在吴忆感叹世事无常时,伊布利斯写好了新符文。 伊布利斯写符文越来越熟练了。他通过反复尝试,逐渐拆解了符文的每一个字节,并推断出它们的含义,甚至自行改造了几款符文。 在吴忆懵懂地准备就地在长椅上眯一会时,伊布利斯拎着她回到了圣玛利亚大学。 遗憾的是,符文只带走了人,没有带走特产。 吴忆愣住,呆呆地站在人工湖旁边。 伊布利斯以为是他改造的符文出了问题,他捏住吴忆的肩膀来回晃动,“你怎么了?” “啊!”吴忆大喊一声,“我要闹了!” “啊?”伊布利斯不解。 “让不让人活了啊!我要休息!我要下班!为什么都到异世界了,我还要加班啊!还想让我再猝死一次吗?这次要是猝死了,我还能穿越到哪里去?宇宙外吗?啊——!”伊布利斯被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牢骚震惊住了,些许的愧意萌生出来,他低着头不说话。 “调查灵魂变异也有时限吗?”吴忆追问道。 “倒是不急,……。”在伊布利斯讲出大道理前,吴忆就打断了他,并指责道,“那你催什么催?” 在吴忆的逼问下,人间大义等理由被伊布利斯抛到九霄云外,他选择了一条对他来说最不重要,但以吴忆的三观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一条,“我想快些恢复能力,这样就不必再麻烦你了。” “你的破能力有什么用,还不如我的符纸好使,哼!”得意让吴忆占领了制高点,事实上,站在人工湖围栏柱子上的她也在物理层面上霸占了制高点,“说起来,你的符文术还是跟我学的。” “是和狐狸学的。”伊布利斯小声反驳。 “狐狸也是我教的啊!呵!本来我想说我算你师傅,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现在已经不是师傅这个辈分能收住的了,我是你师奶奶!来,叫声奶奶听听!” 伊布利斯再抬起头时,吴忆知道,她玩脱了。 伊布利斯最可怕的不是他皱眉的时候,也不是他沉默的时候,更不是他说教的时候,而是他露出一汪浅浅的微笑时。 所谓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这种限定的情感表达,此刻被伊布利斯具象化了。 吴忆心想不妙,刚想逃跑,就被掐住脖颈。 “尊师重道懂不懂啊?”吴忆挣扎着说。 “我尊重的是每一个具体的人,不是身份。”伊布利斯说。 正当吴忆准备蹦到围栏的下一根柱子时,一阵狂风裹挟了她的身体,她失去了重心。 “扑通!”吴忆掉进了水里。 她刚想借此大做文章埋怨伊布利斯,皮肤上就传来刺骨的疼痛,这种疼痛蔓延得极快,当她理好精神时,伊布利斯已经作势要跳下来救她。 “别……。”湖水灌进嘴里,分隔了他们。 11. 香草美人03-知己 伊布利斯是被吴忆用锁链拖出人工湖的。 锁链是一位穿着防护服的人给她的。 在此之前,吴忆被她从水里捞上来。 拉她时,这位神秘人全身都被隔离服包裹,还带了护目镜和防毒面具。 吴忆顾不得避讳,她掏出封装好的药粉,用神秘人杯里的水和成糊状。在扒掉伊布利斯的全部衣服后,给他涂抹这种泥状物。 被烧蚀殆尽的皮肤逆向生长,和湖水的腐蚀形成拉锯战。 吴忆的皮肤很快就打赢了这场战斗,可昏迷中的伊布利斯就没这么幸运了。 皮肤被腐蚀掉后,肌肉的纹理暴露出来,伴随而来的感染和炎症无时无刻不在腐蚀他的躯体。 在吴忆的视角里,伊布利斯灵魂的四肢部分已脱离狐狸躯体,如果不是她留在狐狸心脏处的那根锁魂钉,只凭灵魂和躯体间的脆弱链接,伊布利斯已然灵魂出窍。 吴忆一掌将灵魂推回身体,她带的药粉用完了,接下来,她需要采取一些极端手段。 她抬头,发现对面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面容慈祥,哪怕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吴忆仍没感到冒犯。 从她的脸上,吴忆明白为什么有句话叫“岁月不败美人”。年华不仅描绘了她脸上的皱纹,更丰富了她的气质。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吴忆的金色左瞳太有标志性,哪怕只是匆匆一瞥都让人过目难忘。 “您真是好记性啊,朱利安教授。我在北方科学技术学院兼职时,参与过贵校和北科学院的项目合作,我旁听过您的一节公开课。”吴忆说。 北方科学技术学院,简称北科学院。 第一次听到这所学院的名字时,吴忆本能地产生了抗拒情绪。 这个朴素的名字给人一种图书馆人满为患到因为抢座会将同学挂在表白墙上语言交锋三天最终引来全校围观的既视感。 这种卷生卷死的感觉让她一下就回到了备考的日子里。即便工作多年,即便死后来到异世界多年,备考时留下的阴影仍挥之不散。 而北方科学技术学院,实际是一所培养法师的专科学校。学校内设置法术科、法术法规科、法术侦查科、法术教学科等多个专业。其毕业生的最佳就业方向是于斯特拉尔王族直辖的星辰宫中任职宫廷法师。 “教授,方便借您的屋子用吗?”吴忆问。 “你已经在我的屋子里了。”朱利安教授说。 “我可能需要一些更私密的用法。”吴忆说。 将朱利安请出去后,吴忆翻身爬上床。 过快的自愈速度带来的是成倍增长的痛感,仅仅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动作,她就感觉她的身体快散架了。 吴忆抽出挂在腿环上的匕首,这种小刀切割能力有限。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她勉强在手腕处划开口子,将血液灌进伊布利斯的嘴里。 很快,手腕的伤口就愈合了。 她只能再次划开伤口。左手难以挤出血液时,她又划开右手手腕,继续给伊布利斯灌血。 狐狸躯体的愈合速度终于反超腐蚀速度,躁动的灵魂在锁魂钉的带动下重归体内。 头重脚轻的吴忆倒在病床上。 床好硬啊,她命真苦! 至晚方归的朱利安撬开实验室门时就看见病床上伊布利斯比了个“嘘”的动作。□□的他唯一可以使用的遮蔽物是吴忆。 吴忆在他怀里睡得很香,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梦让她变得不安。慌乱中,她的手在伊布利斯的胸口上留下几道抓痕。 伊布利斯的嘴里残留着血腥味,在切身体会后,他终于明白了吴忆治病的原理。 吴忆的身体具备快速愈合的能力,以她的躯体为原料做出的药物能够短暂地激发服药者的自愈能力。 她就是良药。 朱利安很有眼色地离开了实验室。 第二天清晨,伊布利斯带着早餐回来时,沐浴着晨间阳光的吴忆正在朱利安的小花园里薅菜。 朱利安的实验室很特别,除了一栋两层的配有各种实验器材的小白楼外,她还拥有一大片大棚。 吴忆的胃口很差,新鲜采摘的菜做出的饭她没吃几口,但她乐此不疲地用小铲子挖菜。 身体的虚弱不会骗人,再又一次弯腰、起身后,她眼前一片漆黑。 迷蒙中的她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摸索,被伊布利斯双手接住,“进屋休息一会儿吧,你看起来好累。” 稍坐一会儿后,恢复视力的吴忆把玩着朱利安给她的功能饮料,在她将配料表生产厂家等信息都一遍后,她放下饮料问,“有热水吗?我想喝点热水。” 朱利安动作一顿,“热水要额外收费,还是喝饮料吧,汽水可以吗?你需要补充一些糖分。” “多喝热水,对身体好,您也应该多喝一些,您看起来,湿气很重。”此时的吴忆表现得像一位十足十的贴心医生。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周旋和您说过这样的话吗?” 朱利安放下笔,仔细地看着吴忆,想从她身上找到些答案。 吴忆嘴角勾起问伊布利斯,“你喝热水吗?” “我不喝。”伊布利斯坦诚地答到。 吴忆摸了一把他的腹肌,“多喝点吧,你湿气也重。” “冷空气吗?”伊布利斯问。 “什么冷空气?”吴忆气笑了,“多喝热水,对身体好,这是我们东方的秘笈,不轻易外传的哦!” “你们东方的文化,……很奇怪。”伊布利斯说。 “学明白了就不奇怪了。”吴忆说。 “朱利安教授,您学明白了吗?”吴忆问。 朱利安摇头,“学不会,太难了。” “我看您学的挺好的,反间计都用上了,没少看兵法吧?”吴忆说。 “兵法?”吴忆言语间的信息量过大,导致伊布利斯完全没有跟上她的节奏。 吴忆抽出一张旧告示,“十三年前,是您建议校董会在热水收费事件上先斩后奏,让学校先把用水设备装上收费装置,逼迫学生们接受用水收费的现状。学生们骂您是校董会的走狗,校董会嫌弃您的伎俩太过低端,引发了舆论争议,逼得校董会不得不在学生集体游街后补发声明。” 吴忆长叹一口气,“可谁又知道您的良苦用心呢?作为学生,一名极其普通的学生,在校园里哪有什么真正追求公平的权利呢?无论学校是否提前通知,学生们都只有接受用水收费这一个选择,可您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聚焦在收费本身,而是希望学生们借此重视饮用水。” 吴忆的语气变得沉重,“这所学校里的每一滴水都带着毒。这毒呢,它不多。可随着时间的累积,这些毒沉积在了生活在所校园里的每一个人身上。” “可惜啊,这场风波除了增加学生们咒骂学校的由头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因为这种毒太隐蔽了,它腐蚀的不是躯体,而是灵魂。” 伊布利斯恍然大悟,为什么他在掉进水里后伤得如此之中,因为他现在的躯体并非是他原本的躯体。 每一个生灵的灵魂和天生的躯体间有一条隐秘的链接线,这种线看不见摸不着,除了起到连接作用外,还对灵魂有保护作用。 失去原有躯体的他,自然失去了这种保护,才会在含有微凉毒物湖水的侵蚀下,遍体鳞伤。 “但您遇到了一个知己,她不仅看懂了您的苦心,还用实际行动向您表达了敬意。这就是周旋选择饮用水收费作为起诉学校的原因。她知道,她无法在这件事上赢过学校,她和您一样,想让所有人知道,圣玛利亚大学的水有问题。为了证明 这件事,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朱利安沉默许久,“你知道,周旋为什么能看出我的良苦用心吗?” “她不是人。”吴忆说。 “她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朱利安说。 “那么,朱利安教授,作为正常人类的你,是如何发现这场以全校学生为样品的针对灵魂的魔鬼试验的呢?” “我曾经是他们的一员,”朱利安叹气,“你想过永生吗?哪怕只有一秒,短暂的幻想。” “活那么久的意义是什么?还是说,你们只是出于对死亡的畏惧?”吴忆说。 “谁知道呢?”朱利安笑着说,“不过当年,我真的对这个课题非常感兴趣。如果一个人的灵魂可以取出,那么盛装灵魂的躯体就只是容器,容器坏了可以换,这样就能实现永生。” “那你们知道,灵魂也会坏吗?”吴忆问。 伊布利斯紧张地向吴忆靠拢,他站在她背后。缺糖让她坐着都十分勉强,必须要伊布利斯用手给她提供额外的支撑力,才能维持坐姿。 吴忆竟然知道灵魂变异的事,她真的知道吗?是知道类似的概念,还是明晰变异的含义? 伊布利斯和吴忆接触的时间越久,越能从她的身上发现惊喜。 她是薛定谔的猫、小王子的箱子、星辰宫殿的限量盲盒。 在开盒前,谁也不知道,她心里装的是什么。 “后来知道了。”朱利安说。 “可试验还在继续。”吴忆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发现,这世界上有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存在会修复和清理这些坏掉的灵魂。它们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过了一夜,灵魂坏掉带来的后果就会变清楚。你知道吗?因为我们看不见灵魂,所以当我们分辨不出是学生们的精神先失常了,还是灵魂坏了导致他们精神失常时,我们就会等一天。第二天来临时,看学生们有没有恢复正常来判断到底是哪种情况。” “如果学生死了,那就说明这个灵魂坏过头了;如果学生好了,那说明他灵魂损伤的不重被修好了;如果学生还是疯的,那就是真的精神失常了。”朱利安不像是在对吴忆讲,她只是平静地默默地诉说这些事。 朱利安不知道这种存在是什么,可吴忆很清楚。 治疗和清理变异灵魂的是死神,伊布利斯是他们其中之一,他前天晚上刚刚清理掉一波变异灵魂。 愤怒点燃了旁听的伊布利斯,这种愤怒表现在他用力的指尖上。可转瞬间,他意识到,他不能这样对待脆弱的吴忆,他手松下力气,可怒火没有。 他们利用了死神,这是极大的罪恶。 死神APP忠实地反馈了圣玛利亚大学的恶行。 夜色将至,算起时间来,他的同事们应该到了,就让死神们扫清眼前的障碍吧。 “警告!当前区域出现大规模灵魂出窍情况!” “警告!当前区域出现大规模灵魂出窍情况!” “警告!当前区域出现大规模灵魂出窍情况!” 死神APP秉持着简约高效的设计理念,显少发送重复信息,这意味着当前的情况十分危险。 “初步估计,该区域灵魂出窍数量约3000人,最新统计为3528人,……,3962人,……,5002人,……。”统计数字直线上升,增长速度已超过播报速度。 透过朱利安教授左侧的窗户,吴忆和伊布利斯看见了一幅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 漫天遍野的灵魂脱离□□向上升腾,灵魂初次和□□剥离带来的疼痛让□□本能地去挽留灵魂。在这种拉扯力的作用下,灵魂末端形成了细密的条状拉丝,和□□藕断丝连。部分灵魂表面呈现出局部黑色斑块,那是变异的显性症状之一。 圣玛利亚大学成了灵魂水母的汪洋。 12. 香草美人04-锁魂 死神按照职能可以分为很多种,伊布利斯是典型的战斗死神,因此常常被派遣去解决那些变异到无可救药的灵魂。 遗憾的是,战斗死神对眼前的情况帮助甚少,他们现在更加需要的是疗愈死神。 事发突然,死神系统紧急将附近的所有死神都调往此处。 有一个在死神之间广为流传的共识是:不管一个灵魂有多难搞定,他的影响力都是有限度的,但一群灵魂就不一定了。 脱离□□束缚的灵魂在“绝对自由”的诱惑下会表现出“过度兴奋”,这种兴奋在伴随其他灵魂在场时会异常明显。 以圣玛利亚大学的灵魂密度来看,任何一点变异和骚动都会产生火星撞地球的效果。 堪称灾难中的灾难。 吴忆推开伊布利斯庇护他的手臂,强撑着桌子起身,“朱利安教授,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路漫漫的死是你们设计好的吗?” 和吴忆相处的时间越久,伊布利斯越能感知到她的情绪,现在的她无比认真,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疑问地会影响到她接下来的决定。 “是。”朱利安答。 “你们没有勇气站出来,却选择再牺牲一位学生?”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牺牲,牺牲的牺牲。”朱利安答。 “很好,特别好。”吴忆说完捏碎了她手里的符咒,从伊布利斯眼前消失了。 伊布利斯整个人完全是懵的状态,吴忆的我行我素超出了他的预期,她甚至不愿意和他解释一句。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吴忆生气了。 非常非常的生气。 作为一名死神,即便他现在的躯体不能被任何一位同事认可,他仍要去完成他作为死神的职责——切割。 他召唤出镰刀,将过度变异的灵魂果断切碎。 死神们虽然奇怪伊布利斯的身份,但看到象征死神最强战力的死神之镰时,都安静地闭嘴了。 伊布利斯的行动给他们做出了示范。 他们拿起各自的武器,果断出手。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变异灵魂和非变异灵魂分开,并针对变异灵魂的程度做出分类,同时要保证,灵魂和□□的适配性不会被打乱,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教条在此刻体现了好处,当一套准则被所有参与其中的执行者遵守时,自然不会出现混乱的场面。 衔接灵魂和□□是一件缓慢的工程,实际上,针对灵魂出窍的病症的医疗手段发展极为缓慢,很多时候都是依靠灵魂的自愈能力,死神们更多的是保护灵魂在自愈期间不受伤害。 无数远道而来的死神陆续投入到这场医疗中,可这场异变的情况不好反糟。 灵魂间的勾连现象愈发严重。 这场焦头烂额的抢救工作是在伊布利斯意识到空气变冷时好转的。 吴忆是被温宇扶着回到圣玛利亚大学的上空中的。 伊布利斯只能看到吴忆和他比划了什么,随后,两个校区的气温骤降。 死神之镰的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 “这样大的范围,我维持不了多久。”温宇说,“而且这是西方的势力范围,我们不能太冒失。” “你能坚持多久?”吴忆问。 “一刻钟。”温宇说。 “勉勉强强吧,”吴忆苦笑着说,“我提前交代一句。我这副身体,赶不上扎尔西斯生产了,只能拜托小温柔了。龙需要的药物计量,她应该能懂。” “我会转达给她。”温宇说。 “那么,现在开始吧。”寒风之中,她的嘴唇暗淡无色。 以温宇为核心,散发出的刺骨寒意让整片天空的死神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份敌意还未来得及被消化,吴忆一跃而下,从她十指间飞出数不胜数的透明钉子由近及远地穿过飘荡的灵魂。钉子俯冲的速度很快,在加速度的带动下,灵魂本能地去寻找属于它的躯壳,在归位本体的一瞬间,钉子尖端裂成六瓣,牢牢地抓住躯体,将灵魂的一角锁死。只凭这一处加固点,足以稳住灵魂。 □□是灵魂的容器,也是灵魂的最佳疗愈设施。 有些经验丰富的疗愈死神意识到,那些透明钉子也是灵魂的一部分。 更确切的说,是用灵魂为素材,做出的钉子。 在吴忆口中,这种钉子有专业名字,它们叫——锁魂钉。 温宇看不到灵魂的样子,从他的视角看,吴忆像只小鹿,蜻蜓点水地在空中奔跑、跳跃,被她落在身后的那些倒地昏迷不醒的人陆续醒来。 他们起身时迷茫、犹疑,每个人都带着喝断片的不可置信。 温宇比他想象的撑了更久,直到那些被吴忆落在身后的人群里再也没有新的人站起来时,他收了神通。 无论是温宇,还是吴忆,以及众多的死神们必须承认的是,有一部分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仅是□□上的死亡,他们的灵魂灰飞烟灭。 温宇想从背后接住瘫倒的吴忆时,伊布利斯从她正面伸出双手穿过了她的腋下。 他们的指尖蜻蜓点水地接触后,温宇收手,伊布利斯则牢牢地把吴忆揽在怀里。 眼睛半睁的吴忆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的晶莹碎片,那是灵魂灰飞烟灭后留下的残渣。 月光抚过那些碎片,折射出绚丽的色彩。 无论变异到何种程度的灵魂,在粉碎到这种量级时都会变得清澈透明,宛如新生一般。 尘归尘,土归土。 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死神们默契地低头,向亡者致意。 这份尊重最终被响彻云霄的爆炸声打破。 来自地下三层实验室的热流掀翻地面上二十层的大厦,让整个生物医药学院百年的累积烟消云散。 这场爆炸的新闻很快被压下。 唯一做出报道的是某位不入流的小报记者闻鸦,在她自立门户后发布的《异界怪谈》里报道了这件事。 据她所言,这是一场来自猫妖的蓄谋五十年的复仇。 吴忆在辛克莱尔的办公室废墟里翻找。 无论伊布利斯如何盘问她在找什么,她都不答话。 “吴忆!”伊布利斯加重语气,“你到底在找什么?你的身体很差,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你这样会死的!” 低头阴沉着脸的吴忆没有任何预兆地嚎啕大哭。 伊布利斯心一软,语气缓和下来,“到底怎么了?” “你生气了。”吴忆说。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伊布利斯莫名其妙,“我怎么就生气了?” “呜呜,你肯定会生气的,呜……。”吴忆哭得更厉害了。 无处安放双手的伊布利斯在纠结后捧起了吴忆的脸,“我不生气,说吧,你到底在找什么?” “不可能!”吴忆斩钉截铁地说,“除非……,你发誓!” “ 我发誓!”伊布利斯举手起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你说吧。” “渣男发誓会遭雷劈的,你既然发誓了,就绝对不能违背。”吴忆说。 “所以温宇是渣男?”伊布利斯说。 “哈?”吴忆一愣,差点让她的表演原地破功。 结合温宇这个突然出场的人物,吴忆意识到,伊布利斯把“天谴”和“渡劫”搞混了,但是为了现在的表演,她无心纠正这一点,她继续表演道,“呜呜……。” “所以你到底在找什么?” “一颗树苗。”吴忆说话的声音很小,以至于伊布利斯不确定他是否听错了。 吴忆侧脸不去看他,补充道,“那颗能让男人怀孕的树苗。” “树苗为什么会在这里?”伊布利斯看着穿着华服的吴忆意识到,进入校园后一件不可忽视的东西消失了,是她的小皮箱。 难道那个箱子里装的就是树苗? “你不是没抓到树苗吗?”伊布利斯追问。 “我从来没这样说过。”吴忆举手挡住伊布利斯的脸,“我说的是它跑的快!” 伊布利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吴忆坚持让他发誓不生气后才讲出实情,“你根本不是来诊病的,你把树苗卖给辛克莱尔了!” “哎哎哎!我没撒谎,我确实给辛克莱尔诊病了,她的病只有我能诊!说好了不生气的哦!我没撒谎,你也不能违背诺言。”吴忆此时全然没了刚刚梨花带雨的柔弱感,她甚至因为这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骗到了伊布利斯而兴奋。在这种快乐的感觉下,她的嘴唇都有了血色。 伊布利斯觉得胸口很闷,他完全被耍了! 吴忆就是个坏蛋,大坏蛋! 她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下水道里的蛆虫! “为什么辛克莱尔的病只有你能诊?”伊布利斯问。 提到这里时,吴忆又失去了好心情,“她是只猫妖,原本有九条命。我刚认识她时,她剩三条命,这次我给她诊病时,她只剩一条命了。” 吴忆强撑着起身,“走吧,树苗肯定找不到了。” 在吴忆彻底失去意识前,一个柔软的拥抱包裹了她。 刚认识伊布利斯时散发出的冰冷再也没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暖。 明明是个死神,为什么他的怀抱总是那么暖和? 伊布利斯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在他非黑即白的一生里,很少又像吴忆这样复杂。 每个人都有秘密,尊重每个人的秘密是伊布利斯一直以来奉行的原则。 可是啊,可是。 他还是生出了好奇心,在朱利安教授叫住他的时候。 那是在吴忆消失,伊布利斯召唤出镰刀准备去帮助同事们收割变异灵魂前。 朱利安教授说,“我想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你掉进水里伤得很重时,她伤得也非常重。” 伊布利斯的皮肤剥落严重是因为他的灵魂和躯体不匹配,那么吴忆呢? 具备同样症状的吴忆难道也是这个情况? 吴忆是她的真实身份吗? 伊布利斯无法不去思考这些事。 “重到什么程度?”伊布利斯追问。 “她皮肤的剥落程度比你只多不浅,”朱利安话语一顿后接着说,“不过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救你,虽然我早就离开了灵魂试验项目组,但我的经验仍在,她的灵魂伤得很重。” 13. 香草美人-九死未悔[1] 注释在作话…… “医生,收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圣玛利亚大学了。 我必须承认的是,我利用了你。 很抱歉,把你牵扯到这件事中,可思来想去,只有把你牵扯进来,这件事才能有一个好结局。 想必你已经猜到,导致圣玛利亚大学集体灵魂出窍的恶劣事件是我干的,你肯定不会认同我的做法,但我别无选择。 听说,你在朱利安的教授的小花园里挖了很多蔬菜。 如果可以的话,替我们三个顽劣学生向朱利安教授致歉吧。 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们仨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可以接续往下看……。” 三十年前,一个晴朗的午后,散发着恶劣气味的辛克莱尔被孤儿院院长捡回孤儿院。 工作人员虽然很嫌弃她散发出来的味道,但白捡的孩子,不要白不要。 辛克莱尔以为自己能过上好日子了,至少比她在垃圾堆里翻食物要好得多。 虽然,她是一个猫妖,但她要像人一样生活。 孤儿院的生长环境很恶劣,孩子们必须讨好工作人员才能勉强获得一点吃食。 白天他们要沿街乞讨,晚上将乞讨得来的物品上交,孤儿院就是这样一个以压榨儿童攫取暴利的地方。 不过,在这种困苦的环境里,有人过得很好,那个人是周旋。 院长很信任周旋,底下的人跟随院长的脚步自然不敢刁难她。 “狗腿子有什么好的?”辛克莱尔嗤之以鼻。 可冒失的她很快就在一次仗义援手后被迫受了狗腿子的好。 院里新来个小女孩,她总是讨不到钱,每天都挨饿。 辛克莱尔今天的收成不错,赶在进院前,她将多出的一部分塞进了女孩的帽子里。 多干又不能多得,不如做点好事,辛克莱尔想。 可就是这一份小小的好心,害死了女孩,作为好心的主动方,辛克莱尔被关进了小黑屋。 “猫怎么会怕黑?”辛克莱尔讽刺地想,可她很快就发现,这间禁闭室暗藏的杀机。 猫妖有九条命,她的第一条命就断送在这间禁闭室里。 “天呢,她是个奇迹。”刚刚经历过一次死亡复生的辛克莱尔在被白花花的顶灯剥夺视线时,先听到的是医护人员的感叹。 她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医护人员,那些是试验人员。 他们拿孤儿院的孩子们做实验,一种将人类基因和动物基因混合的试验。 别说辛克莱尔有九条命,就是九百条命也禁不起这样试验。 辛克莱尔第一次产生了“怕”的情绪。 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她想翻过围墙时,周旋阻止了她。 “墙上有法术。”周旋说。 辛克莱尔不信邪。 她飞身一跃,被电击得一动不能动。 求生的本能让她恢复了猫的形态,躲进草丛里。 “是谁在那里?”巡逻的人问道。 “丽芙姐姐,是我,”周旋回应道,“我来替您蹲点了!” “是小旋啊!”丽芙语气温柔但态度却很谨慎,“你怎么到这里了?” “我白天听杰克和詹森说想逃跑,就来看看。”周旋说。 “你怎么不上报院长?”丽芙惊呼。 “这不是没有实证吗?打草惊蛇可不好哦!丽芙姐姐,上次您投诉艾拉姐姐的事,院长现在还经常提起呢。” “院长怎么说?” 周旋应付走丽芙后,她一只手将瑟瑟发抖的猫抱了出来,“胆子怎么这样小?” 辛克莱尔不吭声,真是丢人! 往后的日子里,辛克莱尔发现,狗腿子周旋很有一套。 她灵活地周旋于院长,职工,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并给院里的孩子们提供庇护。 辛克莱尔有样学样,过上了还算不错的日子。 渐渐地,她忘记了逃跑的事。 直到,一个孩子死了。 很快,一个接一个孩子死了。 辛克莱尔对周旋言听计从,唯独在帮助孩子们这件事上产生了分歧。 “你难道忍心看着这些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死掉吗?”周旋质问道。 “你也是孩子!”辛克莱尔说,“况且,如果能跑,我们为什么不跑?大不了,我们带着他们跑,这是我的底线。” 两人的僵持在周旋放跑一个孩子被发现时被打破了。 周旋从前做的所有违逆院长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赶在周旋接下致命一击前,辛克莱尔第一次主动剥离了自己的储备生命,护住了周旋。 辛克莱尔又死了一次。 周旋抱着小猫尸体呜咽时,辛克莱尔复活了。 辛克莱尔用猫爪子糊了周旋一脸。 周旋不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连带着她刚愈合的伤口都崩开了,血液污染了猫毛,气得辛克莱尔骂了她五百句不重样的话。 “好吧,你说的是对的。”辛克莱尔承认,她们不采取措施,她们迟早也会死。 “我有个下策。”辛克莱尔说。 “什么?”周旋问。 “他们不是想要一个动物和人的混合体吗?我们给他们一个不就行了。”辛克莱尔说。 周旋立刻就懂了。 辛克莱尔是猫。 周旋是人。 她们的名字第一次并列在一起,是在实验记录单上。 不过,猫妖不止是猫,还是妖。 虽然辛克莱尔的妖术拙劣,但骗骗这些没见过妖的实验员还是够的。 在实验员们欢呼庆功时,周旋成了黑户。 猫人辛克莱尔的实验结果层层上报,直达天听。 所以,当一位冷静的实验员发现其中不可解释的实验数据错误时,一切都晚了。 这个错误不能是错误。 猫人的成功必须是对的。 为了掩盖这一个错误,从孤儿院,到圣玛利亚大学,到星辰宫殿,所有涉事人员默契地配合了这场演出。 在报道猫人的一年后,孤儿院倒闭。 两年后,辛克莱尔入职圣玛利亚大学。 她成为了生物医药学院的标杆。 周旋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再次重逢时,辛克莱尔功成名就,而周旋已经成为了圣玛利亚大学法学院的优秀学生。 她们的重逢是糟糕的。 “实验根本没有停止,此时此刻,就在医药学院地下三层的实验室里,还有数不胜数的人在接受实验。”周旋说。 “他们是自愿的。”辛克莱尔说。 “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实验意味着什么,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周旋的情绪很激动,“你是被别人叫教授久了,忘了自己是叫兽了吗?” 辛克莱尔把酒泼在周旋的脸上。 < p>“周旋,我不欠你的,你走你的正义之路,我有我的地下水道。” 这次重逢以满桌子的盘子都摔碎告终。 周旋从那之后就老实了,直到她认识了辛克莱尔的老师——朱利安教授。 她们志同道合,这份跨越年龄、阅历、世界的友谊是辛克莱尔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 她偶尔会想起自己还是猫的时候,但她知道,哪怕是那个时候快乐的她们,也绝对无法比肩现在的周旋和朱利安的感情。 如果,辛克莱尔有幸学习一些东方文化,她会知道有一个词比师生更适合形容她们的关系——知己。 辛克莱尔收到周旋死讯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她默默将周旋放在心里,继续着她大学教授的生涯。 她实在是太有天赋。 可这种天赋越是显现,她越是害怕。 她看着学生们面无表情地将药剂注射进实验者的身体里,他们的脸变得麻木,她忍不住去想,她是否也变得麻木了呢? 答案很明显:没有。 在见到路漫漫的那天,她就知道,她没有。 理想主义者的光辉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传承,她们每一个人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燃烧自己,只为了她们理想中的明天。 被周旋救下的孩子里又有人承接了她的意志,除了意志,她还承接了所有的愤恨和不甘,她是怨念的集合体,她以周旋的外貌出现,手段却更为激烈。 那些混合而成的怨念聚集成杂糅的灵魂附身在周旋的尸体上,路漫漫就这样出现了。 路漫漫没有九条命,她消耗的是冤屈者留下的执念。 每死一次,失去一点。 在她以为路到尽头时,被下水道泡得发烂发臭的路漫漫被吴忆捡回了家。 吴忆的医术很好,将她破破烂烂的灵魂修修补补,让她又拥有了一次生命。 这是上天的馈赠吧,路漫漫想,让她能再帮辛克莱尔一次。 这样,完成计划后,辛克莱尔还能剩下一条命。 在法庭的那天,路漫漫安心地离开了。 辛克莱尔教授,接下来的事,交给你,没问题的吧。 ……。 “故事太长了是吗?你不会看睡着了吧?哦!对了,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周旋起的,Sincir,她说是来源于一位叫SaintCir[2]的圣人。有趣吧!她觉得我可以当一个圣人。可惜,东方的语言我始终学不好,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否有特殊含义,我也没机会问她了,所以啊,医生,想说的话一定要尽早说,对吗? 有缘的话,日后再见。 ——辛克莱尔向你致意” “辛克莱尔怎么说?有树苗的消息了吗?”伊布利斯问。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有树苗的消息。”吴忆说。 伊布利斯犹豫后说,“你不开心。” “她又骗了我。”吴忆在信纸上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辛克莱尔死了,连带着那些在地下室里腐朽的欲望,通通和她一起燃烧殆尽。 死鸭子嘴硬。 周旋给你起的名字没错,你是圣人。 “伊布利斯,你之前说想学习东方文化,对吧?”吴忆说。 “你愿意教我了?”伊布利斯问。 “先教你一句诗吧。”吴忆说。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3] 14. 时间汇率01-暂停下班 吴忆昏迷的时间太久,久到扎尔西斯都生产完了,她还没苏醒。 作为吴忆半个徒弟的温柔替她完成了扎尔西斯的接生任务。 在接生当天的现场,一龙一虎的残暴斗争场面让伊布利斯这位死神战栗不止。 他真的很想知道,是谁给温柔起的名字。 一个现出原形后是额头写着“王”字老虎的人,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个背道而驰的名字。 在被温柔彻底震慑住后,扎尔西斯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他顺从地听温柔指挥,经历漫长的痛苦和等待,产下一颗龙蛋。 在此吴忆昏迷期间,伊布利斯始终很忙。 圣玛利亚大学的死神集体之战后,伊布利斯的好友兼同学莫提斯和他取得了联络。带着伊布利斯面临的困难,莫提斯上门拜访老师奥菲利亚。 奥菲利亚,冥界异类。 作为天生就被光明神偏爱的光明精灵,她选择了长居冥界,从事死神的教育培养工作。 莫提斯火急火燎地将伊布利斯躯体死亡、灵魂受伤、被冥界拒绝等问题一股脑地倒给奥菲利亚。 可奥菲利亚一点都不急。 “死了吗”APP忠实地记录着伊布利斯的轨迹和任务完成情况。在刚结束的圣玛利亚大学天空之战中,作为主导事故处理的核心人员,伊布利斯收获了sss级别的高级评价。 他的力量得到了大幅增长。 作为冥界举足轻重的一员,奥菲利亚拥有的权限远高于普通死神莫提斯,她从《圣玛利亚大学灵魂试验结案报告》上找到了她感兴趣的人物——吴忆。 以伊布利斯的敏锐,应当能发现这位女性身上的多处不合理,具体如下: 第一,吴忆的灵魂和躯体并不匹配,她是如何取得现在这具躯体的,是否触犯了冥界法律有待考证; 第二,吴忆高超的医术源自于她能够自愈的躯体,这具躯体必然成为有心之人抢夺的重点目标。作为这具躯体的主人,吴忆显然拥有极强的战力,但她对此讳莫如深,不愿展露; 第三,吴忆拥有看见灵魂的能力。这种能力绝非来源于伊布利斯的分享,而是她个人的能力。甚至以此为基础,她创造性地发明了一种能锁住灵魂的工具,这是冥界灵魂修复史上的重大突破。 可伊布利斯在结案报告中对这些疑点只字未提,只提到了来自东方的一位修仙男和一位女医生为本次事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冥界不应对他们在西方领地的冒失过多追究。 毫无疑问的是,伊布利斯产生了私心。 这份私心让他流连忘返,甚至故意忽略了吴忆身上的疑点。 奥菲利亚认识到,这或许是伊布利斯成长路上的一个机会,于是她说,“莫提斯,通知信息技术部,将死神伊布利斯APP接单优先类别中的‘灵异怪奇’类别提到最高等级,大幅下调他的接单密度,着重增加他单个订单的困难程度。” “可奥菲利亚老师,你曾说过:伊布利斯更适合作战,不适合处理拥有复杂人际关系的事项。”莫提斯不解。 “是的,我说过。我很遗憾,无法帮他补上这个短板。幸运的是,现在有一个能教授他的人了,这样好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虽然他本人还没发现,但是作为他的朋友、同学和老师,我们有义务帮他一把。” “哦,对了,”莫提斯离开前,奥菲利亚叫住他,“这件事不要告诉伊布利斯,关于他身上的神秘东方法术,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他。” 莫提斯别无他法,只能去完成伊布利斯委托的另一件事,取一些冥界特供的“灵魂滋养液”。由于不是伊布利斯本人取得,作为代取人的莫提斯写了五十份报告,才获准拿到滋养液。 在此期间,时间过了一个月。 从昏迷中苏醒的吴忆对怀里冷冰冰、硬邦邦的抱枕感到不满,她刚要丢掉抱枕就听见扎尔西斯压喊道,“别扔我孩子!” “啊?”一颗和陨石一样的椭球形石蛋从吴忆手中滚落,蛋在地上滚了三圈后停在了吴忆床脚边。 扎尔西斯显然清楚刚睡醒的吴忆的可怕程度,可对孩子的爱惜又让他忍不住抱怨,“你轻点啊!” 吴忆蹲在地上,试探性地敲敲龙蛋,“这蛋是实心的,你生了块石头?” “说什么呢?”扎尔西斯也敲了敲,他震惊地用龙爪抓住吴忆,“好像真是实心的,这对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龙,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啊,这得是我妈才能知道!”扎尔西斯反驳道。 扎尔西斯灵机一动,“有了!我去问问我妈!” “把你孩子带上。”吴忆说。 送走了吵闹的笨龙后,本以为能睡个回笼觉的吴忆迎来了又一场暴击。 病床正对着方向的墙壁被强势突破,从缺口处暴露出的钢筋野蛮生长,爆破产生的灰尘糊了吴忆一脸。 一只穿着精致皮鞋的脚从缺口处踏进来,“你好,请问是吴医生的诊所吗?” 带着墨镜的男子用手拨开眼前的灰尘,他首先感知到的是一位跪在病床上的瘦小女子,“打扰了,我是来取货的。” “额……,”男子犹豫后说,“女士,你的家可能需要修理一下。” 吴忆抬手,一根树枝穿透窗户飞到她手中,“我觉得你的脑子可能需要修理一下。” 伊布利斯回到诊所时就看见一位西装革履的男性和穿着睡衣的吴忆交锋。 男子的躯体上打开大小不一的开口,射出带着灼热气流的弹药,这些弹药速度快、杀伤力强。 可吴忆毫不落下风,她以超出死神理解的速度躲避掉全部的攻击,甚至给了伊布利斯一种信心——吴忆还能更快。 诊所被夷为平地。 伊布利斯精心修缮的想等吴忆醒了给她惊喜的房屋外墙消失不见,连带着被他辛勤耕耘过的后院泥土地也被废墟掩埋。 绝望地,伊布利斯喊道,“你们不要再打了!” 伊布利斯的抗议丝毫没起作用,直到阿利斯泰尔被吴忆掐住脖子头朝下按进泥土地里,双脚踩住他裂开的西装下摆,这场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 阿利斯泰尔完全没有为战败感到沮丧,他扭过头说,“女士,你真是位猎鹰般的女人。” 伊布利斯通过给吴忆的嘴里塞煎饼的行为暂时遏制住了她残暴的一面。 她坐在诊所废墟上,翘着二郎腿。因腿部的抖动,摆脱脚部束缚的拖鞋从废墟堆顶滚到废墟底,变得脏兮兮的。 “先生,”伊布利斯先扶起阿利斯泰尔,“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好,遵照主人的指示,我来诊所提货,货物是一位能怀孕的男人。”阿利斯泰尔依然保持了风度 。 轮到吴忆和伊布利斯失态了。 吴忆在心里将温和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后说,“我这里没有那样的男人。” “可导航显示,取货地点就是此处。”阿利斯泰尔展示出电子地图。 “你这个地图不太对,方向不准。”伊布利斯说。 误会得以解开。 作为盲人的阿利斯泰尔遵照导航的错误指示,在敲击诊所的墙壁无果后,采用暴力手段开门,酿成了这场屋毁人怨的悲剧。 “我已经上报位置错误了,以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女士,您的房屋损伤我将全权负责。一个星期后,您会得到一个全新的诊所。” 在阿利斯泰尔和吴忆的对话中,作为旁听者的伊布利斯更好地观察到吴忆的语言艺术。 狭义上说,吴忆从不说谎。 比如她坚称诊所没有这样一个男人,可对于温宇等四人的事,她绝口不提。 正如她所说的:只陈述部分真相,也是一种欺骗。 吴忆显然非常擅长表达这种谎言。 “姑且信你一回!”吴忆恶狠狠地说,“一个星期后,如果诊所没有修好,我打到你老家,带着你和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主人,一起下地狱见阎王!” 送走去找装修队的阿利斯泰尔后,伊布利斯问,“我们怎么办?” “我有个兼职一直拖着没做,既然无处可去,我们就去那里借住一周。” 北方科学技术学院,吴忆兼职校医的地方。 对比圣玛利亚大学的豪华园区,这里简陋了太多,也小了太多。 小有小的好处。 学校小,学生就少,那么作为临时校医的吴忆工作量就小。 此时正是暑期,学生们大多返回故乡,学校里的人更是少下减少。 吴忆在办公椅上一躺就是半天,白天修养好的她在夜晚时精力充沛,这让一同工作的伊布利斯十分满意。 “叮咚!已为您接到最新一单。” 抱着时钟算时间的吴忆看到伊布利斯从病床上立刻坐直身体查看任务清单忍不住笑。 她要是老板,肯定非常喜欢这种员工。 “任务地点在星辰宫殿。”伊布利斯说。 4:57,距离下班还有三分钟。 “别急。”吴忆有节奏地敲击桌面,为下班做倒计时。 就在这时,一名男生走进了校医室。 怀着送葬般的差心情,吴忆咬牙切齿地问,“你哪儿不舒服?” “我哪里都不舒服。”男生像一摊化掉的冰淇淋堆在椅子上。 吴忆掏出几片药说,“吃完没好,再来。” 送走病人后,吴忆正准备下班,却发现还没到下班的时间。 她诊病这么快吗?反正她确实不是一个精心的大夫。 下班前的几分钟是最难熬的,吴忆的四肢都不知道摆在哪里比较好了,她甚至无聊地开始数墙壁上的砖有几块裂开了。 站在她身后的伊布利斯看不得她这种姿态,顺手帮她按摩颈部,吴忆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吴忆拿着手机倒数十秒时,一位女生进了门。 该死啊!该死!吴忆在心里咒骂道。 吴忆拉下脸坐回原位,“你哪里不舒服?” 女生说,“我丢了个肾。” 15. 时间汇率02-321准备恋爱 “我丢了颗肾。”女生说。 不是,等等!把办公椅当跷跷板玩的吴忆险些翻过去。 这是校医院能解决的问题吗?校医院配吗? 校医院的看病原则不应该是:小病靠自愈,大病就转院。 谁还真指望校医院把病看好啊! “你这个情况,挂个急诊转院吧。”吴忆冷静地给出建议。 女生脚步不稳,伊布利斯一把扶住她,她穿着的是北科学院统一发放的黑色法袍。这种法袍几乎只有在重大仪式上才有学生穿。其厚重的面料和过长的下摆,完全不适合炎炎夏日。 “别晕啊,姐妹!”晕了她就又成吴忆的业绩了,为了稳住女生,她说,“你先拍个片。” 十分钟后,吴忆看着超声报告上写的“肾区未探及明确肾脏回声”陷入沉思。 也未必就是缺失,还可能是异位呢? “再做个核磁吧,明天来取结果。”吴忆说。 “还没下班呢,医生。”女生说。 “怎么没下班……。”吴忆拿起时钟,发现时间竟然还停留在4:59。 “怎么了,医生?您是要请假吗?”女生的微笑因为她虚弱的脸色、发紫的嘴唇变得阴郁。 时间停止了。 伊布利斯俯身低声说,“她确实少一颗肾。” 吴忆假装平静,她放下闹钟说,“你先去做个核磁,做完了再来我这里。” 三十分钟后,一张电子报告传到了吴忆的电脑上,女生确实少了一颗肾。 “需要我替你报警吗?你这个状况,还是去中心医院治疗比较好,我可以给你办转院手续。”吴忆说。 “不用这么麻烦了。”女生说。 “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吴忆反驳。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吴忆掏出手机,不止是闹钟,她和伊布利斯的手机显示的时间也都停留在了4:59。 “我需要再检查一下你的身体,躺床上,把衣服卷起来。”吴忆说。 女生很配合地躺在床上,但没有将衣服拉开。 在吴忆出手帮她解衣服的时候,女生突然擒住她的手腕,从她嘴里飞出的细长管状物,被吴忆顺手用匕首切断了。 女生慌乱收回剩下的半截口器,缩在床尾。她的嘴角还带着血,因为紧张,血液含不住,滴落在床单上。 吴忆扯下她的法袍,她身体上有很多疤痕,从疤痕看,下刀的人很业余,经常是反复插入同一个位置才把皮肉切断。 现在,吴忆不觉得她少个肾奇怪了,她甚至觉得,她怎么能只少一个器官呢?她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问题。 时钟显示现在仍然停留在4:59,时间就这样被暂停在下班的前一刻。 吴忆一个眼色,伊布利斯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掰开女生的嘴,鲜血喷射出来,那根被切断的口器可怜巴巴地藏在嘴里。 吴忆顾不上女生嘴里的构造与人之间的差异,她带上手套,将一管子药塞进她喉咙里,逼着她咽下去。 “药吃完了,回去养着吧,有问题再来,我要下班。” 女生走后,吴忆将手套脱下来丢进量杯里用缓冲液泡上。 “到下班的时间了。”伊布利斯提醒道。 时间恢复了流动。 “走吧,我们先去殓魂。”吴忆说。 生长是一种比受伤更痛的感觉。 这个道理只有体会过快速愈合的人才能明白。 李华瘫在树荫下的木质长椅上,汗水将她整个人泡得膨胀。怎么会这么疼?那位校医到底给她吃了什么药?她要死了吗? 不行,她必须得再去找个人交换身体。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用出卖自己的方式换钱了。 有谁能让她换个身体吗? 她的手垂到椅子下方,昏迷过去。 展淼淼吃了吴忆开的药,药到病除,当晚就能跑能跳了。他正准备和室友去球场上分个高低时,看见了长椅上的人,她的手垂了下去。 “展淼淼,别墨迹了,快来!”室友催促道。 展淼淼觉得那不是好兆头,他一想到女生手垂下去的过程,他的心脏就像被攥紧了一样。 室友的声音变得飘远、拉长、放慢,“展——淼——淼……。” 他到底还是丢下球去看了,“同学,你是不舒服吗?” “同学,在这里睡觉容易着凉,回寝室睡吧。” 展淼淼用球服把手擦干净,用食指尖轻轻戳了戳女生的脸,“同学,……!” 李华弹出的口器扎在他脖颈处,血液顺着口器被李华吞咽进去。 好饿,好渴,她要吃饭。 李华的脑海被食欲裹挟。 失去了过多血液的展淼淼意识模糊,他膝盖发软,跪在长椅边,被李华用双腿限制住。 “展淼淼在干什么呢?”远处的室友刚想发火,就看见展淼淼被一名女性搂住脖子亲吻,“靠!谈恋爱就谈恋爱,还非要来哥们眼前秀,服了!不带他了,哥几个,咱们开打!” 李华意识清醒时,展淼淼意识模糊地昏迷在她怀里。 她急忙撤出口器,拔出的动作太干脆,导致展淼淼脖颈上的创口被翻开,血肉模糊地喷出一串鲜血。 比起关注展淼淼的状况,李华发现她的口器长好了,连带着身体里肾脏也长好了。 她欣喜若狂地看着昏迷中的展淼淼,真是谢谢你啊,要不是交换了你的身体,我就要死了。 作为报酬,我给你些报答吧。 李华再次探出口器,想给展淼淼注射一些起迷幻作用的液体。 在李华的眼中,所有人的皮肤都是透明的,她看得见骨骼和血管的分部,正当她准备换一处血管再注射时,她惊讶地发现男生的肾脏还在。 她没有和男生交换身体。 那她是怎么痊愈的? 恐惧让她将男生赶紧推开,可从男生脖颈处流淌的血液始终没有停止的迹象,慌乱中的李华将展淼淼拖到了校医院的门口。 此时吴忆和伊布利斯刚收完灵魂归来。 两人的临时住所就位于校医院的三层。 李华全然没了害怕的意识。 她不知道的是,但凡她遇到的医生不是吴忆,都要被眼前的场景吓昏——一个满脸鲜血像刚吃完生肉的人拖着一个鲜血将上半身球衫都染透了的人。 “把他放到病床上。”吴忆指挥道。 李 华乖乖地把展淼淼丢上床。 “放平。”吴忆说。 李华将展淼淼的四肢展开。 “翻过来,脸朝上。”吴忆说。 李华照做。 “让他把药吃了。”吴忆说。 李华模仿着吴忆喂她吃药的动作将药塞进展淼淼的嘴巴,可展淼淼却没有把药吃下去。 “往里塞。”吴忆说。 满脸鲜血的李华快哭了,“塞不进去。” 最后还是伊布利斯动手,把药硬怼进展淼淼的胃里,才救了他一命。 她看了眼手机,12:09,从他们靠近李华起,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分钟。 “我问你问题,你老实回答。”吴忆说。 李华点头。 “你是人吗?”吴忆问。 李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又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是还是不是?” “我不知道,”李华嚎啕大哭,“我觉得我是人,可是老师说没有人是靠吃人活着的!” “那你老师说的蛮对的。” 吴忆拎起化验单,“从你的基因序列看,你融合了部分不属于人类的基因。” “我不是人。”李华呆呆地说。 “阐述你的生平履历。”吴忆说。 “我叫李华,……,我在北方科学技术学院学习法术,目标是成为宫廷法师,赚很多很多的钱,买很多很多的好吃的,每天吃饱睡好,一直到退休。” “退休之后呢?”吴忆问。 李华眼睛瞪得很大,“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没想过?” “没想过。” “你还是想想吧。”吴忆答,至少她已经想好了退休之后怎么生活,虽然她没有退休的机会。 “我可以问老师。”李华说。 “你老师是谁?”吴忆问。 “闻朝,法术老师闻朝。”李华说。 “床上那个和你什么关系?”吴忆问。 “我的食物。”李华答。 “你为什么要吃他?”吴忆问。 李华沉默,闻朝老师说过,这个事情不能随便回答。 “你应该不想你吃他的事被大家知道吧?”吴忆问。 李华的泪水再次充满了她的眼眶。 “那就老实交代!”吴忆乘胜追击,猛一拍桌子吓得李华差点从椅子上飞起来,连带着伊布利斯都后退了半步。 “我饿了!”李华喊到。 一个食人魔为什么是个爱哭鬼啊?吴忆无语,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反差感,你当你是女主角吗? 被吴忆拍桌子吓到的不止是李华和伊布利斯,病床上的展淼淼也被吓醒了。 李华的听力很敏锐,她侧头和展淼淼的目光相接。 在这一瞬间,狂风卷开了被锁紧的窗户,伴着木质窗框发出的“嘎吱”声,夜风带来了数不清的桃花花瓣,花瓣在狭小的医务室里缓缓飘落,宛如下了一场桃花雨。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配合这场盛大落花演出的是展淼淼和李华的深情对视。 完了,吴忆扶额。 她好像真的误入某烂俗男女主角的世界了。 16. 时间汇率03-时间它又动了! 展淼淼的脸红得和猴屁股没有差别。 李华的眼神中带着清澈的愚蠢。 只有旁观者吴忆看着手机上一分钟都不曾改变的12:09,望下班兴叹。 时钟的秒针都不动了。 如果说李华和展淼淼单独出现时,时间是变慢了,那么他俩对视时,时间干脆死了。 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偶像剧男女主角的待遇吗? 偶像剧的男女主哪怕跳崖也要摆好pose,落水也要化上美美的妆,摔倒要360°旋转对眼。他们相遇的时候,一定是这该死的一年里最美的一天,落英缤纷只能给他们做背景,路人都要驻足感叹一句,“般配”。 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痛苦、四分想死心的吴忆机械地鼓掌并说,“你们真是般配。” 展淼淼的脸红得要炸了。 吴忆的心彻底死了。 既成为骨科医生、妇科医生、心理医生后,她荣升爱情专家。 她想离开,可这片区域像开了自动隔离一样,无论她尝试离开医务室多少次,都会被重新丢回医务室里。 吴忆嘴角抽搐,他们两个的浪漫邂逅为什么非要带上我啊! 啊?! 她为什么要管这种闲事? 为什么! 伊布利斯将切好的西瓜放在办公桌上,“先吃一点瓜吧。” 吴忆化身无情地吃瓜机器,直到把医用机器人头顶的托盘里都吐满了西瓜籽。 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道理。 既然把她和他们圈在他一起,就说明她对于他们两人的故事有重要作用。 遗憾的是,爱情对于吴忆来说是陌生的,她不得不找一些场外援助,“伊布利斯,你觉得男女主相遇后应该做什么?” “做……爱?”伊布利斯答。 “疯了吧你?谁家好人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滚到床上去了?”吴忆吓得西瓜都掉了,“你还是我认识的伊布利斯吗?” “我看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伊布利斯说。 “你看的什么电影?分享给我看看。”吴忆说。 “都是朋友找的。”伊布利斯说。 吴忆一个“哦”字拐出了山路十八弯,“你有一个朋友,对吧?” “我不喜欢看,是我的朋友喜欢看。”伊布利斯解释道。 “明白,是你朋友,绝对不是你本人!”吴忆说。 “嗯。” 在吴忆和伊布利斯斗嘴时,旁边的两人在偶像剧的赛道上一路狂奔。 “是你送我来的吗?”展淼淼问。 李华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张地握拳,她低头用鼻子哼出了一个音,“嗯。” “我好像是中暑了,谢谢你送我来校医院,我叫展淼淼,你叫什么啊?” 等等,吴忆放下瓜,她这个医生还没下诊断呢,您就给自己下诊断了,是吗?你的血都要被她抽干了喂,少年! 再说,你看不见她满嘴的……血呢? 吴忆发现,李华嘴角的血迹消失了,她春光满面,眼睛里散发出不属于这间没开灯医务室里应有的光芒。 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是为什么吴忆这个旁观者也要跟着体验啊? “我叫李华。”李华说。 拜托,你到底在扭捏些什么?你喝人家血时的狂妄呢? 这股恋爱的酸臭味啊,吴忆无语。 “你好像对他们的关系进展有帮助,如果我们想离开这里,恐怕得再推进他们两人的关系,”伊布利斯分析道。 伊布利斯是一个比起抱怨和追责更愿意去想解决办法的人,这种人是工作中最好的伙伴,可这种人自己会非常的累。 伊布利斯接着问,“你觉得接下来他们的故事要如何发展?” “不用我想,你随便去茄子网搜一本标签为校园、一见钟情的言情照着给他们念就好了,”吴忆疲惫地说,“交给你和机器人了,我睡一会儿。” “等等,先别睡啊……。”伊布利斯的声音变得飘远。 吴忆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时,她的手机里已经下载好了《我的食人魔女友》这本。 “伊布利斯,你是活腻歪了吗?把这种脏东西下载到我手机里。”伊布利斯不和刚起床的吴忆计较,默默等待她自己发现问题。 《我的食人魔女友》 作者:希柯斯 女主:李华 男主:展淼淼 标签:校园爱情/一见钟情/情有独钟/人外 靠!吴忆猛地从办公椅上坐起来,身上的毛毯顺势滚到地上,屋内因为关窗气温升高,伊布利斯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两度。 吴忆快速翻阅几页,“这不是一模一样吗?这书还挺受欢迎的啊?这么多订阅。” “你看评论区。”伊布利斯说。 “怎么都是骂的?我看看……。” 诸如“挖坑不填死全家”、“作者快回来填坑”、“这种俗套的都写不出结局吗?”、“作者写的到底是恶魔还是吸血鬼”等指责声不一而足。 吴忆翻到最新章节,最近一次更新是两年前。 “希柯斯。”吴忆念叨着作者的名字。 “这位作者只写了这一本,还是没完结的,她的作者专栏里信息都是空的。 伊布利斯进入内网去追溯她的身份时,发现她用的是虚拟号码。 “希柯斯。”吴忆重复着,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这位作者从不和读者互动,我正在尝试在评论区找是否有她的小号。”伊布利斯说。 “希柯斯,……,夕可死。”吴忆翘起嘴角。 她知道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1] 女主的人设比起食人魔更像吸血鬼。 闻朝,恰好是一位吸血鬼。 两年前,顿首街区下水道 吴忆终于明来了为什么有句话叫“下水道是一座城市的良心”。 她无数次地在下水道里捡起过快要咽气的病人,他们的遭遇千奇百怪,城市的繁华匆匆而过,徒留失意者在阴沟水渠里等死。 闻朝是一个吸血鬼。 她是少数还没被吴忆抢救就享受捆绑待遇的病人。遗憾的是,闻朝并没有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当吴忆给她端来一碗血的时候,她哭了。 心里的厌恶无法阻止身体渴望食物的本能。 闻朝骨头上的伤都是她自己留下的。 疼痛可以压制食欲。 可当她对疼痛的忍耐力越来越高时,饥饿的感觉再也压制不住了。 干涸的血块很臭,她忍着嚼了。 卫生巾的血渍,她舔了。 她形销骨立,精神却愈发好了。 她证明了,食欲是可以被戒掉的,她可以通过摄入和人类一样的食物获取能量。尤其是koko超市售卖的营养剂,它能平等地为所有物种提供能量。 在她的事业节节高攀时,她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爱情。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奉献自己成全别人的感情。闻朝的牙齿插进爱人的脖颈时,整个世界的善意扑面而来。 她日渐沉迷于新鲜血液的味道中,直到被扔进拍卖场的那天,大梦初醒。 吴忆一只脚刚踏进法术科的办公室,迎面而来的女生就拦住了她,“你找谁?” “闻朝老师。”吴忆答。 “我没见过你,你是闻老师的学生吗?” “我是毕业生,毕业十几年了。”吴忆确实毕业很多年了,死前工作三年, 死后穿进异界从事各种工作几十年。 “难怪看你眼生,闻老师去年调到宫里担任公主的法术老师了。你如果不急,明天上午十点去法术科一楼大教室等她,她每周四会教授《法术科学技术概论》。” 学生所说的宫里指的是指斯特拉尔王族的宫殿——星辰宫。 斯特拉尔家族古老却不古板,凭借对法术资源的掌控,其家族逐渐控制了异界大陆的核心产业,其家族的历史甚至比有记载的异界大陆历史还要漫长。 可以说,生活在异界的人注定无法避免和斯特拉尔家族的产业产生交集。 星辰宫占据了160万平方米,其所在地自成一个街区,围绕它的八个街区都以服务该街区为主任务。 对于法师们来说,能在斯特拉尔家族的星辰宫任职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差事。 对于学生们来说,一个只会念三十年前就存在的PPT的老师是常态,在来不来上课、点不点名的博弈中,师生都感到疲乏。 但这些琐碎的小事不会困扰到闻朝,她的课总是在放课的第一时间满员,她永远都在《法概》教师推荐榜的第一名,每一个听过她课程的人,都不会吝啬对她夸奖。 周四的教室里,炎热的夏天没有驱赶走因人满为患只能自备板凳的学生们,伴随着幽默风趣,引古博今的授课方式而来的是学生们的阵阵笑声。 不过,吴忆在第一排睡得蛮香的。 倒是端坐在她左边的伊布利斯,用废弃的医疗记录本记满了魔法知识。 “这位同学,”吴忆的桌子被教鞭敲击,“你对魔法阵为什么多数是圆的而不是方的有什么看法?” 吴忆拨开碎发,露出因长久压在胳膊上而泛红的额头,起身答道,“因为多边形的结构不利于魔力的流通,边角多的结构易造成魔力积压,进而增加魔阻导致魔力利用率降低,且多边结构易造成魔力分部不均衡,易引发魔力失控。客观上来讲,多边结构的缺点可以通过增加魔法阵内部结构进行平衡,不过这既增加了设计难度,又不一定提高设计效果,总得来说效率极低,得不偿失,自然用的人就少了。” 闻朝看清吴忆的脸时,笑容消失了。 直到坐在吴忆右边带着眼镜用三种颜色的笔将本子记得满满当当的女生感叹了一句,“好厉害”时,闻朝才回过神来,“说的不错,请坐。” 课间休息时,伊布利斯走到借口上厕所实则靠在走廊栏杆上望风摸鱼的吴忆身边,“她好像不太喜欢你。” 吴忆轻笑,“好像?她就是不喜欢我,原来死神大人会委婉地说话啊。” “为什么?”伊布利斯问。 “可能……,因为我见过她最落魄的一面吧。”教室的喧闹甚嚣尘上,可吴忆和伊布利斯周围的世界一片死寂。 伊布利斯正想安慰她时,就看见吴忆眯着眼笑,这种充满贼气的目光只有在她想干坏事时才会出现。 果不其然,他听到吴忆说,“既然展淼淼和李华相遇可以暂停时间,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主动暂停时间?” “我们为什么要暂停时间?”伊布利斯问。 “提高完成订单的速度,获得更高的评分,卷死你的同事们,你就能更快地恢复力量。” “不行,这是作弊。” “别这么教条嘛,你这不是有特殊情况嘛?” “任何情况都不是违规的理由。” “好吧,”吴忆妥协,“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李华和展淼淼每次相遇除了会暂停时间,还会把我们困在他们的圈里,除了我们四个外,与他们关系进展无关的人的动作都会被暂停。那如果我们分开行动,他们的相遇会先找上谁呢?” “试试不就知道了。”伊布利斯说。 17. 时间汇率04-睡美男 实践证明,分不开的不仅是李华和展淼淼。 送走取魂的伊布利斯,躺在床上准备狠狠摸鱼的吴忆在凌晨被突然传送至星辰宫。 从天而降的吴忆一屁股坐碎了小王子塔型生日蛋糕上的巧克力标牌——生日快乐。 松软的海绵蛋糕提供不了任何有效的支撑力,在一众王公贵族的注视下,她仰卧起坐失败。 被奶油糊满脸的吴忆摸索支撑点,竟真让她找到一处,“把这么硬的东西藏蛋糕里,也不怕把牙崩了。” 她拨开海绵蛋糕起身,看到蛋糕里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闭着双眼,面色红润,衣服穿戴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吴忆刚刚找到的坚硬支撑点是他的胸部。 这位睡美男选择的长眠之所真是奇怪。 吴忆向下俯瞰,穿着女仆装的伊布利斯腰间别着二皇子的灵魂,他已完成订单。 “皇兄!”站在蛋糕旁边观赏台的小王子最先认出睡美男的身份。 小王子翻越观赏台栏杆,爬上蛋糕,他连滚带爬的动作让吴忆看了心惊,她大发慈悲地拎起小王子把他送到二皇子面前,“皇兄,你怎么又睡着了?快叫阿卡莉亚小姐来!” “殿下,阿卡莉亚小姐今日告假,是她的管家阿利斯泰尔将您的生日礼物带到。” “阿利斯泰尔在哪?”小王子问。 阿利斯泰尔的到来拯救了尴尬的吴忆,虽然她到来的方式不甚礼貌和科学,但在阿利斯泰尔的鼓动下,小王子觉得这是一个很有创意的庆生方式,便大笔一挥,饶了吴忆这位不速之客,还送了她一张临时访客证。 不过,阿利斯泰尔的心情很差。 他对于让大小姐来唤醒二皇子这件事非常抵触,“或许,吴医生可以帮二皇子诊病。” “我?还有我的事?”吴忆说。 “阿利斯泰尔,皇兄的病已经请过无数医生诊过了,只有阿卡莉亚小姐来时,他才会清醒,这也是他们订婚的原因。”小王子说话的口吻很成熟,完全不像八岁的小孩。 吴忆扒开二皇子的眼皮,瞳孔涣散,死得很透。她触摸死者的脸,摸到厚厚一层粉底。死者被画了很浓重的妆,但乍一看又像没化,这是很高级的化妆技巧。 “大小姐已前往东方争取新的需求血液的客户,这也是皇帝的意思。”阿利斯泰尔说。 阿卡莉亚家族,主业为生物医药,和斯特拉尔王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其家族垄断西方派的血液供给及血液相关制品的生产制造。 欧拉·阿卡莉亚,本代阿卡莉亚家族的话事人。她是垄断“大小姐”称呼的新闻女王,人们在提到“大小姐”时,无需提及家族代号,便知道说的是她。 据传,她生活作风糜烂,昼伏夜出,庄园中男妓无数;另一方面,阿卡莉亚家族的权利牢牢地掌握在她手中。在她接手后,其家族产业呈明显的扩张趋势。 “我说,你们要不要先叫个法医来?按照我的经验,他至少死三天了。”吴忆搬起死者的头,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非常明显齿印,他的血液被抽干了。 吴忆准备放下尸体时发现在男子西服扣子下压着一根短发,她偷偷将短发抽走,假装无事发生地塞进兜里。 嫌疑人被抓住时,最紧张的是吴忆。 饥饿的李华完全失去理智,鲜血从她的嘴里流出,两只尖锐的牙齿压在下唇外。 抓捕现场极为惨烈,她被警备员薅住长发按着脖颈踩在脚下。 在场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她就是凶手!”一锤定音。 在混乱的人群中,吴忆蹭到伊布利斯身边说,“苦难来了!” “什么意思?”伊布利斯问。 “如果你是作者,你要怎样让男女主的感情推到高潮?” 结合眼下的情况,伊布利斯试探性地答,“让他们一起面临苦难。” 吴忆鼓掌,“你开窍了!现在就是他们与全世界为敌的时刻。” “有必要把难度搞得这么高吗?我如果是作者,我希望他们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伊布利斯说。 “你触犯了写作的大忌!”吴忆说,“平淡的生活谁爱看呢?” “那应该怎么写?”伊布利斯问。 “按照是否引入外界角色可以分为两种情况。” “详细说说。” “引入外部角色时,感情线就要写出连环套圈的效果。我举个例子,比如你写了a喜欢b,b喜欢c,c喜欢d,d喜欢a,那么当你写到b喜欢a时,就要c喜欢b,d喜欢c,a喜欢d。” “吴忆,你是生活过得不幸福吗?为什么要写这么恶毒的剧情?” “滚啊!”围观群众被吴忆的声音吸引了目光,连带着第一嫌疑人李华也注意到了吴忆。 在震惊的对视中,吴忆摇着头听到李华说,“吴医生,救救我。” 该死,我就非要掺和你们小两口的故事吗? 吴忆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作为嫌疑人同谋被控制起来。 时间被暂停的好处是,只要不涉及李华和展淼淼的剧情,其他人都被静止在原地。 作为这场暂停中的例外者,伊布利斯轻松地进入了地牢。 别在他腰间的二皇子灵魂因为他蹲下的动作导致脸朝地,可这完全没有耽误他的轻浮,“这位小姐,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伊布利斯一拳锤在他脑壳上。 “这位美男脾气好大!” “收起你的渣男言论,”伊布利斯说,“你会为你的轻慢付出代价。”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一对。”二皇子的灵魂说。 “我们不是。”伊布利斯答。 “是。”吴忆坦然地说。 同一时刻,两人的答案截然相反。 空气中静悄悄的。 伊布利斯的耳朵红了。 “这位小姐,我真的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二皇子说。 “你要不把他塞进灵魂收纳袋里吧?”吴忆提议道。 “我是想靠他指路,星辰宫太大了,结界打开后,我用不了法术,只能徒步。”伊布利斯解释道。 “你发现什么了吗?”吴忆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想问你,剧情的第二种写法是什么?”伊布利斯说。 “我都被关进来了,你只关心这个吗?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死神的工资太低,准备发展副业了。实话实说,以你对感情的理解能力,写不是个好副业,你不如试试搞科研,”吴忆细想发觉不对,“你太严谨了,也不适合搞科研。” “严谨为什么不适合搞科研?”伊布利斯的思路被成功带偏。 “搞科研和做法是一样的,太严谨了不行。”吴忆说。 伊布利斯无心和她辩论歪理,“我仔细想了,从我们认识他们起,他们的感情就表现出极大的排他性,在他们之 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第三者,让他们困扰的一直都是李华食人魔的身份,所以我需要知道你说的另一种不引入外部角色的情况。” “那很简答了,伊布利斯,你知道世界上最牢固的同盟依靠的是什么吗?”吴忆问。 二皇子秒答,“是敌人!” “没错,现在全世界都是他们感情的敌人,这场在星辰宫的盛大演出就是剧情的高潮,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帮他们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我们要洗清李华的冤屈。”伊布利斯答。 “非也,非也!你那是推理的思路,我们现在是狗血的思路。” “那你说怎么办?” 吴忆竖起两根指头,“第一让李华脱离被困的环境和展淼淼重逢,第二务必保证李华和展淼淼觉得,他们的重逢是因为他们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必要的时候,多吐点血。” “不太健康吧。”伊布利斯迟疑。 “偶像剧男女主不需要健康。” “我救你出来。”伊布利斯说。 “别!”吴忆拒绝,“他们两个一旦远走高飞,时间就会恢复流动,到时候我成了越狱犯,更没办法洗脱罪名,只能靠你了啊,死神大人!” “原来你是死神!”二皇子答。 伊布利斯最终还是把他的灵魂塞进了收纳袋里。 “你是想偷懒了吗?”伊布利斯问。 “非也非也。我是为了大局考虑,加油吧,死神大人,你可以的!”吴忆说。 伊布利斯站在皇宫街道时总觉得他又被吴忆耍了,她刚刚为什么说“是”呢?可能因为她不想被袋子里的轻浮鬼冒犯吧,他不应该多想。 他把二皇子的灵魂又捞出来。 “老兄,”二皇子热络地说,“我可以帮你搞定刚刚那位美丽的小姐。” “不需要。”伊布利斯说。 “我很擅长这个。”二皇子说。 “有多擅长?”伊布利斯问。 “我谈过的恋爱没有一百,也有八千,我还和吸血鬼谈过恋爱……,唔,你干什么。”二皇子被重新塞进收纳袋。 没了这个吵人的鬼后,伊布利斯终于能静心思考吴忆给出的策略。 首先,他要找到展淼淼。 展淼淼作为李华的随行同伴竟然没有被关进地牢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或许因为他无法被质疑的人类身份。可按照这个逻辑,吴忆不应该被关起来。 涉及到李华和展淼淼的故事里总是有那么多的逻辑谬论。 或许,爱情不需要逻辑吧。 化身狐狸形态的伊布利斯爬上展淼淼客房的窗户时,展淼淼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只会说话的狐狸,并把它奉为被他们爱情感动的神明。 担任神明,伊布利斯很擅长。 对比城市里暗淡的星光,吴忆当晚见证的法术光圈阵足够璀璨。 展淼淼不仅是李华的伴侣,她的精神食粮,更是法术科的优秀学生。 黄色的光圈传送进来的是北科学院数不胜数的同窗,黑色法袍代表的是学生们的共同联盟。 此情此景,让伊布利斯回想起了在死神学校的日子,久违的力量从灵魂中涌现出来。 在他短暂为展淼淼执教的两小时里,他回想起了使用法术的感觉。 当学生们稚嫩的法术炸烟花般地在监牢绽放时,手持镰刀的伊布利斯面对的是铺满整个广场的皇家队列方阵。 18. 时间汇率05-从头再来 死神的法术不以伤害躯体为目标,镰刀横扫过带动的风化为一条刀刃,扫过整面人群。 收到风刃波及的人们失去意识,逐排倒下,陷入沉睡。 这是伊布利斯学习的第一个法术——意识切割。 吴忆闭上眼,风带来的消息如此轻柔。 她第一次见到死神时,吓晕了过去; 第二次见到死神时,她质问死神,为什么不带走那些作恶的人,死神的武器轻轻一挥,她失去了意识; 第三次见到死神时,失去的痛苦让她麻木,她不再害怕,不再质问。在失去意识前,她短暂地观摩了死神; 从第四次开始,她蹲点观察死神; …… 第十次,第三十次,第六十六次,死神的感知是如此的敏锐,她感知的时间很短,只能依靠次数累积; …… 第百次见到死神时,她躲在角落里,看到死神收魂的完整过程;死神察觉到她的存在却转身走了; 这次她遇见了一位心软的死神; 吴忆倒下了。 伊布利斯,你开始取回自己的力量了; 那么,我也能开始学习你的镰刀技法。 对于凡人,学习死神的技法必须专注。 吴忆最专注的时候,就是睡觉的时候。 吴忆醒的时候,一个月过去了,她还躺在地牢里。 “我睡了这么久吗?”吴忆震惊了。 伊布利斯叹气,“我推测这是李华和展淼淼改变时间速度的后遗症。” “我就这样虚度了一个月?”吴忆不可置信。 “权当休息。”伊布利斯说。 “可是从我的体感来看,我好像没有休息。”吴忆说。 “其他人这一个月有什么变化吗?”吴忆问。 “你自己看吧。”伊布利斯将几张报纸递给她。 在这一个月里,老皇帝病逝,由于二皇子被食人魔咬死,小王子年纪尚幼,唯一成年的皇长女欧拉·斯特拉尔成为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其上任后,闻朝法师更进一步,任殿前神圣法师,列诸法师之首; 同时,顺利谈下东方血液制品代理权返回的阿卡莉亚大小姐的企业版图更进一步,在帝国大力推行的人体机械项目研发权上,与龙头企业卡泽尔家族正面交锋; 由欧拉·斯特拉尔、闻朝和阿卡莉亚形成的三角势力粉墨登场,属于西方帝国的全新时代来临。 在报纸堆的最后,一张被揉得发烂又被展开的报纸抓住了吴忆的视线。 这是唯一一份记录了李华和展淼淼爱情的报纸。照片上展开魔族翅膀的李华带着展淼淼飞上天空,背景中的月光穿透她不算厚的羽翼,映出其上绚丽的花纹,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花蝴蝶。 虽然只有这一份报纸记录这份旷世绝恋,但这不影响在此后的百年时间里,两人的故事广为流传。 历经后人的多次改编,这个故事深入人心,其中逻辑不合理的地方在后世的演绎中被以不同的方式填补。 润色故事的人各执一词,但毫无例外的是,每一个重新谱写这段故事的人都会提及这份当时被称作三流报纸的《异界怪谈》中的一段话: “这是最好的时代,我们拥有超越时间的力量,让高尚者不必留下墓志铭; 这是最坏的时代,权利的角逐无时不再施压,让卑劣者延迟被剥夺通行证; 这是最复杂的世界,玄学与科技可齐飞; 这是最简单的世界,历史是老去的今天; 现在是希望的夏天,爱情萌发; 马上是绝望的冬天,万物凋零; 我们曾失去一切,又重新生长; 此界与彼界很像,某些最喧嚣的权威坚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级来形容它。说它好,是最高级的;说它不好,也是最高级的。”[1] 遗憾的是,这个故事的最初版本在此刻被抹去,它的作者希柯斯再也没有发表过。 后世更广为流传的是她用闻朝这个名字发表的难以理解的、成为法术学生梦魇的难以计数的科技论文。 连同藏在吴忆口袋里的短发一起凭空蒸发的是她的嫌疑人身份。 和北科学院学生们一起被免罪的吴忆站在学院门口,学生们经历了昼夜不歇的大战后精神萎靡地赶回学校投入新一天的课程。 只有混入其中的老油条吴忆驻足不动,来往匆匆的学生偶尔会撞到她的肩膀。 伊布利斯跨越层层人海向她走去。 一只蝴蝶停在她的指尖。 隔着人海,吴忆向伊布利斯做了几个手势就消失了。 伊布利斯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回去诊病,他去送魂,诊所汇合。 可不知怎么,伊布利斯的心空荡荡的。 就在刚刚,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莫提斯在冥界入口等待伊布利斯多时,奥菲利亚察觉到伊布利斯恢复了部分力量,让他把解除法术的方法带给他。 以莫提斯的角度来说,他不觉得奥菲利亚给出的是个方法。概括而言,她的方法只有两个字——学习,四个字概括——重新学习。 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重新学习的过程是一次进阶。 他们这次的重逢很短暂,伊布利斯既没有表达对奥菲利亚指导的看法,也没有再提及遇到的困难,就连是否需要其他帮助都是莫提斯主动问的,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他很急切,好像什么东西不赶紧回去就要丢了。 可是还是丢了。 伊布利斯返回诊所看到了一封信。 “死神大人,您在星辰宫殿的表现令人心惊。 虽然对于您波澜壮阔、浩如烟海的一生来说,现在的您还不够强,但对于我这样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您的法力已超过我的想象和理解。 我想,是我这个拖油瓶该退场的时候了。 我的病人在等我。 爱岗敬业的您,必然能理解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我对于诊病的迫切需求。 我已北上前往东方国度,勿念。 如有任何关于医疗的需求,您尽管留言,我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给您答复。 另附三个锦囊,里面有我为您准备的礼物。 礼轻情意重,请您务必在最困难时打开。 记住,千万要是最困难的时候!切记!切记! 祝你天天开心,吴忆” 阿利斯泰尔给吴忆重新修缮的诊所是座三层小别墅,被重新开垦过的后院土地松软潮湿,别墅里面,全新的精密仪器皆被调试好整齐排布,每个机器上还贴心的附上了使用说明。 漂亮砖石构造出的梦幻场景让这座诊所和周边荒凉的村落格格不入。 伊布利斯站在三层的露天阳台上向北遥望,荒凉的土地一望无际。 他突然,他没处可去了。 仰躺在马车上 叼着草哼歌的吴忆很久都没有享受过这种恣意的慢生活了,比起身体上的疲乏,心理上的压力更大。 计划的第一步已顺利完成。 通过她和伊布利斯灵魂间的微弱联系,伊布利斯重新掌握力量的每一步她都感同身受。 当伊布利斯完全恢复力量时,她也将成为一位“死神”,不过是民间版本的。 在进行计划的第二步前,吴忆要为她和伊布利斯之间这段毫无缘分、全靠她算计的关系增添一些波折。 所谓欲擒故纵即是如此。 至于纵的这段时间,她可以好好休息一番,至于休息的地点嘛……。 对于她这样一位杂学流氓,想必只有那个奉行“情通古今,和光同尘”的宗派能接受她了。 想到这里,吴忆继续向北行进。 伊布利斯最近在研究医学。 虽然吴忆的家门上挂着“有事外出,暂不接诊”,可她的病人仍络绎不绝、锲而不舍地拜访她。 伊布利斯重复着地告诉他们,“吴医生有事外出,不知何日能回。” 就这样一遍遍地,伊布利斯劝退着他们。 他一遍遍地看着那些被痛苦折磨得失去尊严、失去希望、失去生命的病人。 其中有几位的灵魂还是他亲自收走的。 这种单调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直到扎尔西斯前来拜访。 扎尔西斯只有头能进入房门,“吴忆云游去了?” “云游是什么意思?”伊布利斯不懂。 “就是到处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这吴忆,什么时候休假不好,偏赶上这时候!” “你有什么急事?” “我的孩子,它一直不出来!”扎尔西斯说。 “不爱出门可能是体质虚弱。” “不是那个门,”扎尔西斯从屁股下面掏出石蛋,把它推进屋里,“它一直在蛋里不出来!” “蛋需要孵化。” “我孵了!我天天孵!它就是不出来,我回家问了我妈,我妈说我小时候不老实,孵半天就出来了。正常的龙孵化期是几天到十几天,这都三个月了,宝宝怎么还不出来啊?我都给它挖好小窝了。你不是死神吗?我记得你们死神是可以看透生命的吧?” “你似乎对你们龙族的能力了解还不够多。” “哦!”扎尔西斯一拍脑壳,“我给忘了,我们龙天生防窥视,还是我们太厉害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伊布利斯抱着龙蛋思索许久后说,“要不先拍个片?” “哎?这设备真神奇,拍的片子是动态的,能看到小宝宝在动哎!”扎尔西斯的头激动地晃。 “你不要乱动,吴忆的房子刚重新装修好。”伊布利斯说。 “你把片子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接过片子的扎尔西斯观摩片子一会儿后突然大叫一声,连带着他的口水喷得满客厅都是,伊布利斯的发丝都挂上了这种粘稠的液体。 “你在干什么?”洁癖的伊布利斯抄起镰刀就要砍它。 “宝宝看我了!”扎尔西斯说。 “打印出来的片子是静止的,和我刚刚给你用电脑看的动态图像不一样。”伊布利斯耐心全无,“胎儿都是闭眼状态,你不要瞎闹!” “真的看我了,不信你自己看!”扎尔西斯举起片子。在和幼龙目光相接间,伊布利斯仿佛听见了一声啼笑。 “咔嚓!”蛋裂了。 19. 龙的使命01-悬赏令 “妖兽啦!伊布利斯!”在伊布利斯的持续棍棒教育下,扎尔西斯学会了用嘴敲门,即便他十万火急,这次也没破坏诊所的门,也没把口水溅到屋里。 转眼间,又一个多月过去了,诊所好像已不是吴忆的家,反倒是伊布利斯的家了,“又怎么了?” 那些病人们在反复拜访无果后,渐渐不再登门,反倒是生了小龙的扎尔西斯经常打扰伊布利斯。 伊布利斯非常会照顾孩子,幼龙十分喜欢他。他说什么,幼龙就做什么。 “莉莉离家出走了!”莉莉是扎尔西斯给幼龙起的名字。 “她平均三天出走一次。”伊布利斯说。 “这次她留了信。”扎尔西斯说。 “她还留过遗书呢,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把你龙窟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扔了。”在照顾幼龙的过程中,伊布利斯的厨艺得以精进,他比扎尔西斯这个父亲还要尽心。 扎尔西斯委屈地憋嘴,眼泪顺着他坚硬的龙鳞缝隙往下流,“已经都扔了。” 伊布利斯无奈,“信里说什么了?” “她说我太无能,不能完成龙族的使命,只能由她亲自完成。” “守财奴,你不是当的挺好的吗?”伊布利斯问。 “她说的是抢夺公主。”扎尔西斯用爪子扣扣脸上的鳞片。 “斯特拉尔王族现存的唯一一位女性皇室成员是皇帝欧拉?斯特拉尔,她十五岁就进入黑暗森林击杀了影魔并全身而退。皇女陛下一向端庄,不会和一只小龙计较。” “西方的地盘我自是不怕,无论遇到谁,我都能摆平,只是……。”扎尔西斯眼泪汪汪。 “?”伊布利斯歪头。 “莉莉记不住路,我探寻了她的踪迹,发现她越过了边界线,往东方去了。” 伊布利斯无语,“扎尔西斯,我记得三天前你刚刚和我夸耀过,莉莉已经学会了飞行。” “是的,莉莉太聪明了,什么都一学就会。” “拥有天空的绝佳视角,到底为什么会飞反啊!”伊布利斯崩溃。 “呜呜呜……,怎么办啊?我这个身份贸然越过边境线恐怕会挑起东西方的战事,可是莉莉还那么小,要是被东方骗子骗了可怎么好啊?呜呜呜……。” “我这个身份也不适合越过边境线啊!”伊布利斯绝望了。 “你还好吧,”扎尔西斯扭扭捏捏地说,“你现在的躯体可是东方产物,狐狸精呢!” 伊布利斯还真被他拿住把柄了。 “而且,我去边境线的时候,好像还闻到了小吴忆的味道。”扎尔西斯吹着口哨不看伊布利斯,只用余光瞥他。 “呜呜……,莉莉还那么小,那么单纯,要是被人骗走了,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啊,要是莉莉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不活了!”扎尔西斯嚎啕大哭,在他的泪泉淹没客厅前,伊布利斯一脚将他的头踹出屋子,不情不愿地说,“等我消息!” 走出家门的伊布利斯指着扎尔西斯的鼻子说,“你!等在门外,不许把你的大脑袋伸进屋里!” “好。”扎尔西斯收起眼泪。 伊布利斯犹豫三秒后问,“吴忆会有危险吗?” 扎尔西斯从鳞片里翻出一条叠好的手帕,“这个上面有小吴忆的味道,上面有字,我不认识,你认识吗?” “是汉字的‘合欢’。”伊布利斯说。 “小伊你真厉害,汉字都学的会。”扎尔西斯说。 “这是死神的基本功。你不懂汉语是如何和吴忆交流的?” “龙族可以用意念交流,”意念交流的方式过于丝滑,导致和他们交流过的物种很少能注意到这件事,“所以我们都是文盲。” “只有你是文盲,你的母亲可是有名的大学者,科罗诺斯的碑文就是她翻译的。”伊布利斯留下这句话后消失了。 看着湛蓝的天空,扎尔西斯想,“小伊现在符文用的真好啊。” 伊布利斯翻阅地图,在交界线上的不周山处有一大波灵魂急需收走,根据死神APP的提示,这些灵魂变异程度极高。 变异度过高的灵魂会自发地产生黑色结界封闭其所在的区域,将被他们隔离的这个区域的灵魂吃掉,这种进攻性极强的结界所围成的区域,被称作「领域」。 领域一旦得到源源不断地灵魂给养,还会向外扩张,某些进攻欲望强的领域还会将周边的健康灵魂拖入其中,危害性极大。 伊布利斯决定清理掉他们再前往东方。 吴忆是一摊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 “吴小忆!懒死你算了!你也不怕把皮泡肿了!”严静望一掌掀起整摊温泉水,骤然失去热水的吴忆被初秋的冷空气包裹后浑身发抖。 “干嘛呀,师姐!人家就想休息一会儿嘛。”吴忆哭丧着脸。 “你都休息三个月了,有什么大病也该休息好了,要是没休息好,就可以直接死了!”严静望操纵水流将吴忆推出温泉池。 像死鱼一样被推到池子边缘的吴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行啊,师姐,我好累。” “起来干活!”严静望说。 “咱们宗门能有什么活?”吴忆抱怨道。 “大公主被掳走了,皇帝陛下下了旨,谁要是能把大公主救回来,赏金万两。” “救人不属合欢宗的业务。” “怎么不属于?我们合欢宗致力于用爱感化世界,用情温暖人间,这件事非常不可爱,我们必须出手!”严静望义正言辞地说。 “强制爱也算爱。”吴忆狡辩道。 “胡说!爱的前提必然是尊重。”严静望一向严苛。吴忆刚进宗门时,就是她带着吴忆吃,给她买穿的,一路带着她修习功法。吴忆见了她,比见到师傅还害怕。 “现在就出发。”严静望说。 “哎!”吴忆叹气,怎么她这个懒人,偏偏遇到的好人都是争分夺秒的勤快人呢? 严静望提着告示来到皇城门,“你好,我们领了营救长公主的任务,需要勘察案发现场。” 卫士检查告示后说,“不知两位道长是哪个宗门的?” 严静望刚说了一个“合”字就被吴忆拦住,她抢话道,“我们是童蒙山的。” “原来是清风派的道长,失敬。那个吧……,最近查的严,二位方便出示下身份牌吗?” “我们两个是今年新入门的,没有身份牌,”说到此处,卫兵警觉起来,“不过我带了师兄的身份牌,可以作证。” “你们竟然是冰清仙人的师妹吗!失敬,失敬!看你们年纪不大,我多嘴几句,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那位带着红缨的卫兵那里,让他带你们进去,可千万不要乱走,皇城规矩多,要是冒犯了哪位大人,就是你们师兄也未必能保你们。” “明白,谢谢卫兵大哥!”吴忆收回温宇的身份牌,拉着严静望就往里走。 “哎,两位!”卫兵伸着脖子喊。 严静望警觉地握住剑柄,吴忆倒是轻松,“怎么了,大哥?” 卫兵不好意思地挠头,“你们能不能帮我要张冰清仙人的签名?我家妹妹特别喜欢他,一直吵着说,想成为像他那样厉害的人。”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吴忆说。 直到进了公主府,等卫兵退下后严静望才开口,“小忆,这样不好。” “别怕,师姐,”吴忆拎着温宇的身份牌晃晃,“他欠我一命,就算是找来了,最多就是把这牌子要回去,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我们门派虽小,但也不必假借他人的名声。” “嗨,这不是图个方便嘛。” “你是觉得我们合欢宗的名声不好,”严静望说,“师姐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们行得正,做得直,不必在乎他人的说辞。” “师姐说的对。”吴忆说。 严静望摇头。打从她认识吴忆起,无论她说什么,吴忆都答应,但是执行与否,难说。 吴忆从腰上别的小口袋里摸出瓜子,边嗑边扔。 “小忆,你看这里,三指爪痕,这里是四指爪痕,像是某种巨蜥类生物留下的,这个抢劫犯留下的痕迹过多,像是个新手。”严静望把现场勘探得差不多后叫来散漫的吴忆。 “前三后四,这是西方龙的特征。”吴忆说。 “西方龙?”严静望问,“我们需要把这件事上报官府。” “别急啊,师姐,你也说了,这龙是新手,一旦上报,双方的局势又会变得紧张,不如我们先跟过去看看。” “也好,我先追踪他的路线。”严静望抬手捏了个符文,捕捉空气中的各种气味后,这些法术线条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追踪过去。一条向边境线靠近,一条向皇宫大殿飞去,“既然是西方龙,我们便先去边境线探查。” 吴忆刚想抽符纸,就被严静望用手压了下去,“坐我的剑去。” 严静望御剑而行,吴忆搂着她的腰站在后面,她把下巴放在师姐的颈窝里,不时还吹几口气和她的碎发玩捉迷藏。 “别闹。”严静望说。 “就闹就闹!”吴忆说。 “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好好好,这次任务完成,师姐再给你买桂花糕吃!” “师姐最好了!” “你这张嘴啊,见谁都是最好,没个实话。” “这句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严静望喜欢往高处飞,比起大多数人选择的依山傍水的高度,她喜欢高于云层的区域。这种高度,过低的气压会将修为不高的人压扁,可她展开的护体真气牢牢地保护着两人,蹭她的剑会给吴忆一种坐飞机的感觉。 “我们快到了,准备下降,你抓紧我。”严静望说。 “咳咳。”吴忆捂住嘴,钻心的疼痛让她站不稳,从刚刚开始一种从灵魂层面来的痛苦持续不断,坚持到降落就好了吧。 严静望回头发现吴忆脸色很差。 伊布利斯,你在搞什么? 难怪灵魂链接是禁术,这链接除了让吴忆可以偷学他的法术,他的痛苦也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她。 “师妹!”严静望带着吴忆快速降落。 “咳。”一口鲜血被吴忆吐了出来。 又让师姐担心了,真是罪过。 20. 龙的使命02-为教父则刚 莉莉?扎尔西斯,全龙族村的希望。 在夜以继日的研究中,莉莉发现目前西方大陆的合法政权里没有公主,进而她得出结论:她只能从东方获得一位公主。 差生一努力,上帝都发笑。 曹木青正在和账本进行艰苦卓绝的战斗时,她的生活中闯入了一只龙。 莉莉用爪子抓住被她踢开的窗框问,“你是公主吗?” 曹木青看了龙一眼低头继续算账,“入赘的去礼部报备,行贿的去户部,亲兵应聘去吏部,抢劫去刑部。” 莉莉听不懂,“就没有一个选项我可以留下来吗?” 曹木青又抬头,“如果你知道怎么能把这座射台修好,我可以允许你越过工部和我聊聊。” “我看看。”莉莉化成人形跳进屋。 莉莉的金色头发,宝石蓝瞳孔一看就不属于东方,不过对于见多识广的曹木青来说,这些还不够独特。 她看着被莉莉拿倒过来的图纸忍不住笑,“别费力气了,我的图纸都被你扯坏了。” 莉莉这孩子呢,别的不怕,就怕别人觉得她不行。她今天必须把这个面子找回来,“我知道谁能看懂。” 曹木青提起兴趣问,“谁?” “我教父,”莉莉说,“他什么都会。” “口气不小啊,你教父知道你在外面替她吹这么大牛吗?” “他知道。”莉莉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 “我帮你搞定图纸,你帮我一个忙。”莉莉说。 “什么忙?” “你要被我抓回龙窟。” “我刚刚说了,抢劫去刑部,我不喜欢重复。” “我不是抢劫,我只是抢你。” “抢我就是抢劫。” “抢公主不是抢劫,这是我们家族的使命。” “抢谁都是抢劫,这和身份无关。”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莉莉沉思,“所以我的家族其实是个犯罪家族吗?” 饶是曹木青这么有阅历的人也没见过社会常识如此缺乏的人,这不怪她,因为作为龙族的莉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身体发育都会大幅领先心智发育。 如果她知道莉莉只是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她会意识到莉莉已经是龙族最聪明的孩子了,堪称龙族紫微星。 莉莉自来熟地坐在曹木青对面,捡起她的杯咽了口水想解渴,可谁想到堂堂长公主的水是馊的,她一口喷了出来,“你是不是不太受宠爱啊?不如和我回龙窟,我家特别有钱!你想用多少就用多少。” “有钱是多有钱?有准确数字吗?”曹木青放下浏览完的账本又拿起新账本。 莉莉没有对钱的概念,她遥望窗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类比物,“我家的钱堆比你们这片区域里最高的那个建筑还要再高一些吧。” 顺着莉莉的目光,曹木青看到的是尽如塔,这是皇宫里唯一一座佛塔,据传其地宫中有一颗舍利子。 “你们抓公主回去做什么呢?”曹木青问。 “嗯?”曹木青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答案,她抬头发现莉莉陷入了困惑中。 “我不知道哎。”莉莉说。 “啊?”接下来轮到曹木青困惑了。 “我得回去问问我爸。”莉莉展开翅膀。 “你等等。”曹木青拦住莉莉,“换个别的理由,我可以去你家坐坐。” “什么理由?” “邀请朋友去家里做客,是很常见的理由。” “行!就按这个来!我们走吧!” “等等,”曹木青再次拦住莉莉,“邀请朋友去家里做客,要先打扫好家里,准备好房间,吃的喝的也都要备好。” “这么麻烦吗?”莉莉后退半步,“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公主了?” “就我一个。” “别无选择啊。”既然如此,莉莉只能迎难而上了。没有难搞定的公主,只有不怕困难的莉莉! “你先回去准备吧,”曹木青说,“你留个地址,两天后我会前往你家。” “也好,”莉莉捡起半杯茶水,在账本上用水泼出一张地图,“这座山的最高处就是我家。” 莉莉刚要走,又被曹木青拦住,她很不高兴,“你有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话说得太急,做判断的时间就不够充足。” “那说明你反应太慢!” “也不无道理,”曹木青笑笑,“我拦住你,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做什么?” “你把我这屋里改造一下,让这屋里的景象能和被你踩破的窗框搭配上就行。” “这太简单了,我每天都在搞破坏!” 看到莉莉回来的扎尔西斯是非常激动的,在头昏脑涨地当完昏君后,他才想起伊布利斯,“你教父呢?” “我没看见他啊,对了,老爹,我真的抢回一个公主。” “啊?在哪?” “她两天之后出发来我们家,我们得把房间收拾好,还要给她准备好多吃的,哎呀,我发现这个公主过得好寒酸,她要是来我们家,肯定就不想走了。” “两天到不了吧,东方皇族的宫殿距离我们这里很遥远呢。” “她是两天后出发。” “哎呀,莉莉,不要急,先休息一会儿,那位公主有什么特殊的法力吗?” “没有。” “那她有什么交通工具吗?” “应该也没有,我看他们的皇宫落后得很,好多人都是架马车赶路。” “那她就是个普通人喽,普通人就不必着急了,我们一个月后开始收拾就来得及。” 三天后,莉莉被从钱堆上抓了起来。 她刚想喷水淹死这个冒失的人,却发现是曹木青来了,“你来啦,公主!” “你收拾家了吗?” 莉莉心虚,龙爪子的指尖对着转,不敢说话。 “为什么不收拾?” “我老爹说一个月之后再收拾来得及。” “不要把责任甩到旁人身上,你也认同了他的观点。” 一大龙一小龙蹲在钱堆下面的宽广平台上蹲坐,接受着面前小小的人类公主的训斥,“懒惰是极为恶劣的品质,你们务必改掉。” 久违的压迫感让扎尔西斯抓耳挠腮。蹲在他旁边到莉莉点头如捣蒜,在曹木青的指挥下,他的家焕然一新。 不过,曹木青本人是完全没动手的,她只负责指挥。 清理完龙窟后,曹木青着手轻点龙族的宝藏。 莉莉将宝物一个个叼到她面前,由她登记造册后再分类摆放。 扎尔西斯心里不是滋味,怎么莉莉除了他的话谁的话都听呢?是他太过严厉了吗? 随着宝物被分类归放,宝物塔到高度逐渐降低,直到降低到快两人高的高度时,扎尔西斯一屁股坐在宝物堆上,任谁说什么都不肯移开。 “老爹!快起来啦,我们马上就轻点完了!” “好了,莉莉,清点工作到这里基本完成,清点的目的是为了让你们对自己的资产有足够的了解,这样你们才能在需要使用这些财宝时,做出清晰的判断。账本你收好,之后无论谁从这里拿走什么宝物都需要登记。”曹木青起身活动身体,同时她也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你之前说的可以帮我建造射台的人在哪?我要见他。” “他叫伊布利斯,老爹,我去找教父了,你好好看家。” 莉莉和曹木青在诊所外等到天黑也没看见伊布利斯,“教父估计是接单去了,我们在屋里等等吧。” “未经允许不要随便进入别人家。” “教父不会介意的。” 两天后 “教父怎么还没回来啊?”莉莉在床上打滚。 “这些都是你教父的东西吗?” “那些不是,这些都是医生的东西。” “医生是谁?” “我也没见过医生,据说是我老爹的好朋友,教父的话,咦,教父好像没什么东西呢。” 一个人在自己家怎么会什么东西都没留下,除非这不是他 家,曹木青感觉不妙,“他平常睡哪张床?” “这个。” 曹木青随手捏了个法术,伊布利斯离开的时间太久,他的气息减淡,不过她还是从这细微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他的大概方向,“你教父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呀,是个死神。” “死神和医生住在一起吗?”曹木青震惊。 莉莉点头。 “一直等着不是办法,我捕捉到他的气息向东方扩散了,我们去找他。” “我背着你去,这样快。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来的我家啊,你走的也太快了!” “一点小法术,不足为奇,走吧。” 龙背上的视野足够开阔。 曹木青顺着残留的气息给莉莉指路,在靠近边界线的位置时,气息变得极为浓烈,“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他在这里停留了很久,所以这里的气息格外浓烈。” “浓烈不好吗?” “太浓烈了反而不能辨别他的移动轨迹。” “没关系,我有办法。” “咳咳,”莉莉清清嗓子,紧接着她腹部发力,“伊布利斯,你在哪啊?” 声波的传播力很广,地动山摇中曹木青抱住莉莉的后肢。 “我们等着就好了,”莉莉坐下,“我敢保证,整片森林的生灵只要是活着的都能接收我的召唤。” “你应该在加一些信息进去,比如你在哪,方便他找到你。”曹木青说。 莉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后说,“伊布利斯会有办法的。” “咳咳。”身处异地但都在昏迷中的吴忆和伊布利斯不约而同地苏醒了。 “莉莉。”陷于梦魇的伊布利斯喃喃自语。 死神柔弱,为教父则刚。 “莉莉……。”笨蛋扎尔西斯怎么能养好孩子啊?还不是要靠他。带着这份保护欲,伊布利斯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精神刺激的作用下他的耳朵和尾巴又露出来了,侧躺的伊布利斯压抑着呻吟的欲望,可频频摆动的尾巴尖将他的痛苦显露无疑。 “啊!”从尾巴根部传来的力量让他浑身发颤。 “叫这么好听吗?死神——大人?” 伊布利斯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魔鬼无数次蛊惑他都以失败告终。 魔鬼低声说,“我本来还想着如何能把你骗进来呢,你就自投罗网了,死神大人,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呢?嗯?” “你这具身体真是太棒了,死神大人。”魔鬼逆着尾巴毛发的方向向上摸索。 “不要。” “不要……。” “不要这样对我。”腿间流出的液体让伊布利斯的屈辱感达到了顶峰。 吴忆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比起在陌生的深山老林里寻找伊布利斯,不如让他振作起来更能解决问题。 严静望从怀里掏出丹药往吴忆嘴里塞,“老李说你身体已经好了呀,怎么会这样?我不应该带你出来的。” “师姐,我发誓,绝对不是我的身体有问题,”吴忆拉着严静望的手说,“但是我确实得睡一会儿,睡醒了就会好,你相信我。” 严静望抱起吴忆,“不找公主了,我带你回家。” 吴忆的手从严静望的掌心滑落时,伊布利斯身上的痛苦消失了。 那些在他记忆深处还没有被抚平的伤疤被短暂地转移走,取代上位的是被他压抑在心里许久的愤怒。 在魔鬼掰起他的头捏住下巴时,镰刀切断了这只无礼的手。 “怎么可能?你……。” “死神伊布利斯,执行任务中遇突发情况。据《冥界刑法第0520版本》,你已触犯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罪及第二百三十七条猥亵罪、侮辱罪。现对你做出拘捕,如有违抗,则触发第二百七十七条妨碍公务罪,视情节轻重程度予相应惩罚。” 在诧异后恶魔发出笑声,“伊布利斯,你这个样子,真是该死的漂亮!哦,对了,你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和我签过契约,你知道吗?” 21. 龙的使命03-逆转悲伤 “小朋友,愿意和我做个交易吗?” “我愿意。” “我不愿意。” 同样的问题,两种答案。 吴忆的异世界生活是从一片漆黑开始的。在她说出“我愿意”时,她的世界变为黑色。 四面八方来的触手将唯一的亲人从怀中剥离,“你不松手,我如何实现你的愿望呢?” “你别无选择,吴忆。她得的是绝症,就算你们的世界医术再发展三十年,她的病也无药可救。” “那你怎么敢答应我救得了她?”吴忆问。 “你听说过灵魂治疗吗?”魔鬼说,“任何生命都由灵魂和躯体组成,躯体坏了,换具躯体就是了,只要灵魂还在,任何生命都可以实现永生。” “永生?”吴忆没那么贪心,只要能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就好了,“代价是什么?” “你得和她一起走。”魔鬼说。 “这听起来,不像代价。”吴忆说。 “呵呵,”魔鬼笑道,“所以,我的交易对你很划算啊。” 熟悉的提问,让吴忆记起了自己的经历。可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魔鬼已经展示出了新场景。 “三、二、一,我来抓你们了。” “下面没有。” “柜子里没有。” “角落没有。” “上面呢……,找到你了。”吴忆抬腿要抓却倒在柜子上,崩掉一颗牙。被找的小孩纵身一跃逃跑,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是跛脚的,爬柜子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只能靠手臂的力量缓慢下去,下降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 这具身体的主人恐高。 吴忆进入了别人的记忆,并且得以用第一视角去体会这份遭遇。 她一次次地找到目标,又一次次地在追逐战站中丢失目标,到最后,目标们甚至不再躲避她,而是嘲笑她,愚弄她。 “来抓我啊!” “快来呀!” “我在这里!” 她只能维持着“鬼”的身份,从白天到黑夜。 她是所有人中的“鬼”。 无论是在工厂内,还是在工厂外。 鬼是无形的。 “我有办法帮你抓住他们,只要你和我做个交易。”熟悉的话语出现,这是魔鬼的交易。 吴忆勾起嘴角。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你面对想拒绝的事时,首先要答应。 吴忆深谙此理,“好啊。” 她甚至提前替魔鬼做好了方案,“把他们都变成石头怎么样?我们改玩‘三二一,石头人如何?” 魔鬼的台词被抢了,一时间语塞。 而且,明明是木头人。 但他不能露怯,“好啊。” 吴忆抬眼。 她看向何处,何处的人就变为石头。 她走过去,拍了下变为石头的孩子,石头碎裂。 魔鬼的交易,分量够重。 当吴忆打算继续体验这个孩子的经历时,她的视角后退一步。 吴忆从第一视角进入第三视角。 客观是一种残忍。 那些卑劣、丑恶比起想象更加实际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跛脚男孩不是伊布利斯。 伊布利斯没和魔鬼做交易,但他看到了别的孩子和魔鬼做交易。 “要和我做个交易吗?孩子,如果你和我做交易,他们就都能活。”魔鬼又出现了。 魔鬼竟然一鱼两吃?吴忆气笑了。 如果伊布利斯答应了,岂不是魔鬼又可以和跛脚孩子再做一次交易? “不。”伊布利斯回答的很坚决。 “你的伙伴刚刚和我做了交易,你现在看到的惨剧就是他和我做交易的结果。” “不。”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不是为了自己,你都是为了他人。” “不。” “他们都在看你啊,孩子,他们在求你。” “……不。” “你要让他们失望了。” 所有的被石化的孩子突然扭转脖子齐刷刷地看向他。 当吴忆以为她已经了解到伊布利斯的全部时,场景又变化了。 她一次次地旁观孩子们和魔鬼做交易。 每个孩子的情况不同,但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魔鬼“解决”了他们的困难。 这是魔鬼交易中最可怕的一点,不论你选择哪条路,魔鬼的选择都对你的心理产生巨大的影响。 选择哪一条路都只会留下无尽的后悔。 而伊布利斯在这场无穷无尽的拷问中始终坚持一个答案,“不。” 有些红线不能被越过,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奖励是什么。 这是伊布利斯从小奉行的规则。 伊布利斯没有在拒绝魔鬼这件事上犹豫过哪怕一次。 他是天生的执法者。 “伊布利斯,恭喜你被死神学院破格录取。” 这是伊布利斯的人生,但现在做选择的人是吴忆。通过灵魂代偿,吴忆替代伊布利斯面对着魔鬼的拷问。 “孩子,要和我做个交易吗?”魔鬼再次问。 “好啊。”吴忆答。 “作为交易的代价,我要取走你的灵魂,别怕,我只是给你的灵魂找个新的躯体,你将获得永生。” 在魔鬼伸出触手靠近吴忆时,原本垂头的吴忆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左眼金瞳。 “你是!”魔鬼紧急撤回一只触手,却被吴忆徒手抓住。 触手光滑湿润,入手冰凉,是十分标准的灵魂触感。 所谓魔鬼,其实是一个庞大的灵魂。 只要是抓得住的实物,就好办。 在魔鬼抽出触手前,吴忆一刀砍断了它的触手。 “嗷呜!”疼痛让魔鬼发出惨叫,断口处的伤口带着灼烧的感觉,这是死神族群才具备的能力,可眼前出现的人又是吴忆这个普通人类。 魔鬼的大脑宕机了。 他到底在算计的是谁? 在魔鬼迟疑的短暂窗口里,吴忆和伊布利斯走出了魔鬼的幻境。 吴忆垂死病中惊坐起,吓得守着她的严静望药没拿稳。她带着师姐的手将撒在空中的中药重新接住,一饮而下。 “哎,师妹醒了!”李文明拍手称快,“我真乃神医也。” 严静望冷脸看他,“药还没喝呢!你个庸医!” 吴忆起身就要走,被严静望拦住,“师妹,你身体的情况还没搞清,你要去哪?” “师姐放心,我身体没问题,我现在必须立刻返回边界线处找个人,他要是死了,我之前的布置就白干了。” “我带你去,老李,你看家!” 伊布利斯周边的场景变回森林的场景。此处散溢的变异灵魂比伊布利斯五天前来的时候更多。 这份异常被死神系统捕捉,在伊布利斯的头顶聚集了许多的伙伴。 他们没有跨过边境一步,专注地打扫着西方势力范围内的变异灵魂。 可变异不区分势力,边界另一侧无法被触及的变异灵魂成为了源源不断的补给。 御剑而行的严静望看到森林中生长出的黑色结界感 到不妙时,环住她腰的手松开了,赶在她拉住吴忆前,吴忆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这孩子。”严静望叹气。 吴忆学功夫走的都是偏门,样样学样样松。偏这逃跑的功夫,她无师自通,谁也抓不住她。 严静望只得降下高度,靠近结界。 她环绕三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可突破的地方。 下降过程中,吴忆抽出心脏的魂针,身体和灵魂剥离。 没了躯体,灵魂轻松跨越结界。 吴忆折枝为剑,开始清扫变异灵魂。 在不周山的上空,吴忆和伊布利斯短暂地重逢,镰刀和树枝分别擦过两人的肩膀击杀了来自对方身后的攻击。 他们的首次作战配合丝毫没有受到分界线的阻挡。 “伊布利斯!”莫提斯在混乱中抓住他,“对面怎么只有一个人啊?” 伊布利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说,“对面的主力军没到。” 他见过对面的”死神”,他们穿着的是统一的黑色长袍,为首的人不总出现。每次出现都会带着黑色的高帽,上面写着“天下太平”。 “对面这人挺厉害啊!我都看不清他的身影。”莫提斯说。 范有救带人赶到时,处于边界线东侧的变异灵魂大半已被吴忆消灭,他将袖中的勾魂锁一甩,轻松荡平剩余的变异灵魂残渣。 变异灵魂被全部清除后,黑色结界从顶端打开,阳光落下,白天到了,死神们和无常们都该退场了。 吴忆反手将树枝插入泥土地里,她深鞠一躬,送那些不平的灵魂最后一程。 范有救遣散部下,拎着吴忆的躯体找到她时,吴忆并不意外,她甚至主动迎上来打招呼。 “吴忆啊,你这是要抢我的工作啊。” 吴忆接过躯体,钻进去,随手捏了根魂针插进心脏的位置,灵魂乖乖的回归体内,她又伪装成了一个假模假样的活人。 “哪敢啊,大人,我这不是为世界和平出一小份力嘛。” “你这力可不小,我的下属但凡有你一半的本事,我也不至于这么累。你上次举报的那处窝点我已经找到了,关于那棵能让男人怀孕的树的研制记录我们也找到了。” “我能看看记录吗?”吴忆问。 “记录保密,”范有救说,“不过和你之前的经历差不多,都是先通过转移灵魂至动物身上,等待灵魂反向影响躯体,这样就能获得杂糅的新造人,不过他们目前还是没能解决杂糅产物不可控的问题,所以他们还在变本加厉的实验。” 吴忆思索时,发现范有救藏在袍子里的手被他刻意背在身后,“你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伤。我想提醒你,他们制作怨种的手段提高了,怨种阵已经成了他们保护实验场地的底牌。你如果执着调查此事,迟早都会遭遇它们。” “怨种?是结合尸骨残渣和灵魂碎片催熟的变异灵魂碎片吗?”吴忆此前遇到的怨种都很脆弱。天气恶劣时,它们甚至会自行消散。 “它们现在使用怨种的方法更系统,特定的怨种排布方式配合禁忌法术威力不小。” “听起来好像炸弹。” “有人来找你了,看见你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怕不是会觉得你精神有问题。”范有救看着奔跑而来的严静望说。 “那你还不快滚啊,无常大人。”吴忆扫扫身上的尘土,抹了把脸,原本是想把脸上弄得干净些,结果反倒是糊了一脸泥巴。 吴忆还未来得及享受和师姐重逢的喜悦就被范有救拉住袖子,她不耐烦地说,“你干什么?别吓到我师姐。” 范有救看得很清楚,他说,“你师姐病得比你重。” 22. 龙的使命04-五五开 吴忆是被严静望御剑背回去的。 剑下面吊着的是昏迷的狐狸。 进了合欢宗的大门,狐狸就被严静望丢给李文明。 “这不是小师妹之前捡回来的狐狸吗?在外面野够了,知道回家了?”李文明顺手撸了几下狐狸,狐狸颤抖着发出细弱的呻吟,“哎呦呦,这小狐狸精叫的我腿都软了。” “自己意志力薄弱,不要总甩锅给别人,”严静望说,“快进来给师妹看病!” 李文明摇头晃脑地把脉,看得严静望干着急,“你到底能不能看明白?你要是诊不明白,我进宫请太医来。” “师妹这身体好的不得了。”李文明说。 “身体好为什么一直昏迷?” “瞧你这话说的,这怎么能叫昏迷呢?这就是困了、累了、瘫了,需要多休息。我还是去看看那只小狐狸吧,他伤得更重。” 晚饭时候,严静望一脚踹开李文明的房门,小狐狸被他抱回房间后,他就再没出门,“李文明,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吧!你是治病呢?还是犯罪呢?” “嘘!”李文明向严静望比了个手势后拉着她出门。 李文明压低声音说,“这小狐狸和你症状差不多。” “他原来是这个症状吗?”严静望问。 “我不知道啊!我是研究你的病才查到灵魂疾病的,那时候吴忆都不在咱们宗门了。而且,这灵魂疾病,必须得用咱师傅的照妖镜才看得出来,我干瞪眼看不出来啊!” “好端端的,你为什么会想到用照妖镜看狐狸?”严静望问。 “我一看见他就流口水,我以为他是不怀好意的妖怪呢!” “你确定你流的是口水?”严静望无语。 “这狐狸是师妹捡回来的,来了宗门后一直跟着师妹混。师妹走了,它也走了。它的情况,师妹肯定清楚。哎!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师妹也照照镜子?” 李文明看了镜子后说,“师妹没病,你放心了吧?” 严静望没说话,但从她的表情能看出她很紧张。 “哎呀,就算师妹和你一样,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们又不会嫌弃她。”李文明说。 “我们当然不会嫌弃她,但是别人会怎样,我们都见识过了,我只是希望她的生活能过得轻松些。” “她还不轻松啊?没有哪个门派像我们这样松散了?你看咱那和木头一样的师傅,啥也不管。你,大师姐,天天就知道给门派里的小屁孩擦屁股;我,大师兄,啥功夫不会,只会治病。得亏咱们师门名声小。这么看来,不火也有不火的好处,没人找茬!”李文明说。 李文明把狐狸塞进吴忆被窝。 “拿出来!”严静望说。 “哎呀,这小狐狸就喜欢咱师妹。俗话说的好,爱情是良药,让咱师妹好好治治它。”李文明一溜烟地就跑了。 吴忆睡了很久。 狐狸倒是先醒了。 严静望进屋时,看见狐狸捧着茶杯给昏迷中的吴忆喂水。 “嗷呜,嗷呜!”伊布利斯想说话,结果一开口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不会说话了? 严静望接过水杯坐在床边,伊布利斯垂头丧脑地蹲在床边,“你很担心她吗?” 狐狸点头。 “我也很担心她,她总是在做很危险的事,但从来不告诉我。”严静望轻轻抚摸狐狸的头,自顾自地讲起了她刚捡吴忆回来的日子。 “她其实和我有一样的病,我就知道李文明是个庸医,诊不出来。我刚捡她回来的时候,她是猫,一只病猫,后来猫的特质从她身上消失了。” 吴忆的灵魂换过不止一个躯体,或许严静望从来没有认识过原本的她。但那没关系,无论她换多少次,只要内芯是一样的,严静望就能认出她来。 平静的生活被长公主的到来打破。 “豁!咱们宗门越来越热闹了啊,连长公主都来了,明天咱们就上头条。惊——!长公主拜访合欢宗是为旧情还是另有隐情?”赶在李文明侃出一座大山前,严静望把他嘴堵上。 “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公主殿下来访,所谓何事?”严静望说。 “找个人,叫伊布利斯。”曹木青盘腿坐在主位的檀木椅子上,“你们这椅子不错,舒服。” “公主见笑了,是我师妹自己雕的。” “手艺不错,伊布利斯是哪位?” “我们宗门虽奇门异士多,但没有西方人。”严静望答。 “莉莉!”曹木青扬手,一只龙从天而降砸在院内。 “我闻到了,教父就在这里!”莉莉说。 严静望慌了神,“公主殿下!” “莉莉,不要破坏他们的住所。”曹木青说。 “好吧。”莉莉化为人形,她第一次来东方,看哪里都觉得好奇,她绕着严静望转了三圈,最后相中了她腰上挂的玉佩。 “莉莉,不要随便拿别人东西。”曹木青说。 “这个不能给你,”严静望将李文明拉过来说,“他房间里还有其他的,你可以随便选。” “不是吧,我……,好吧,”李文明将被拉歪的领子正过来,“您要不去我那里挑挑?” 李文明看着自己的家被拆了只能捂着胸口喊,“不心疼,我不心疼!” “师姐啊,你好狠的心啊,怎么就让这祖宗拆我的窝,不拆你的窝呢?”李文明哭丧着脸说。 “你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严静望说。 “你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难道你背着我藏私房钱了?” “没有。” 李文明抢在严静望前堵住她的去路,“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骗没骗我?” “这里有你教父的味道。”曹木青说。 莉莉拎起李文明的床单使劲儿闻,“真的有哎!我教父怎么跑你床上了?” “等等啊!什么教父?什么就跑我床上了?”李文明慌了神,“我这床,这两天除了一只狐狸,没人上过!我可是很洁身自好的呢!是吧,师姐。” 严静望看着曹木青说,“我不知道。” “不是,师姐!你怎么这么对我啊!我的人品你还不清楚吗!再说了,我是直男!我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啊!”过于吵闹的李文明,在曹木青一个手势下,被莉莉扔了出去。 “我一定会回来的!”李文明发出悲鸣。 “那只狐狸在哪?”曹木青问。 曹木青不仅是曹氏皇族的长公主,她还是清风派归虚仙人的弟子,是严静望和李文明修炼八辈子都打不过的高手。 曹木青推开门时看见狐狸在吴忆怀里期期艾艾地叫着,吴忆正有节奏地抚摸它。 “师妹,你醒了?”严静望抢着进了门,她没有掩饰那颗金瞳,直勾勾地看着曹木青。 曹木青的灵魂和躯体也不匹配。 吴忆下床凑到她身边仔细观察。 “大胆!”长公主的侍卫拦住乱看的吴忆。 “你好香啊。”吴忆说。 “?” 严静望赶紧挡在吴忆身前,“公主殿下请恕 罪,小妹长在山野间,对礼仪之事多有欠缺。” “无妨,”曹木青说,“我是经常用些香药。” “公主殿下的香药真好闻,不是我们这些贫民能见识到的。”话都说到这里了,吴忆就等着公主赐给她些香粉了,可曹木青就像没听见一样转头和莉莉交流起伊布利斯的事情。 原本缩在吴忆怀里的狐狸伸出爪子去抓莉莉,狐狸“嗷呜嗷呜”的叫声吸引了莉莉。 “这只狐狸发情了吗?”曹木青此话一出,伊布利斯当场石化,不要用这种低端的欲望去揣度我! “我用意念看看。”莉莉说。 不交流还好,一交流吓一跳,“啊!教父,你怎么变成狐狸了?” 莉莉拉住吴忆的手,“原来你就是医生吗?教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需要休息。”吴忆说。 “我们赶紧回家吧,医生。”莉莉建议道。 “我们门派的温泉洗髓去尘,最适合休养生息,让他在这里泡几天温泉好的更快。” “我还等着让教父帮我看看公主的射台图纸呢?” “什么射台?”吴忆问。 曹木青从袖子里拿出图纸,“只能看,不能拿走。” 吴忆定睛一看,先是愣住,而后得意地笑了起来,“叫什么射台,怪让人误会的,还是叫发射台更好些吧。” 至此,吴忆确定,曹木青的灵魂和她一样来自外部世界。 眼下屋子里六个人,三个本地人,三个穿越者,还真是一场好戏。 “你懂?”曹木青追问。 “略懂一些,不过我好奇的是,需要发射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动力源是什么?你发射的目标地点是哪?”吴忆说。 “不如你和我进宫一起看看。”曹木青说。 “什么时候去?”吴忆说。 “现在。” “不行,我要先给小狐狸调养身体,他马上就要不行了。”吴忆这就是纯粹欺负狐狸不能说话了。 伊布利斯气得干瞪眼,我好的很,怎么就要死了? “明天吧,如何?”吴忆说。 “明天我找人来接你。”曹木青说。 站在一旁的李文明把严静望拉到角落里小声问,“咱家温泉啥时候有这些好功效了?” 严静望翻了个白眼,“她说的话,你也信?” “我靠!师妹纯骗啊!”李文明瞪大眼睛说。 送走客人后,吴忆将其他人赶了出去,只留了狐狸在屋里。 “伊布利斯,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交流起来太困难了。你只是灵魂太累了,需要休息。” 狐狸用茶水在桌上写,“灵魂累、说话?” “你的躯体不是你原本的躯体,在你灵魂势弱时,躯体就会占据主导,会让你更接近狐狸的本性,比如,……。”吴忆的手顺着尾巴尖摸到尾巴根,伊布利斯颤抖着后肢,失控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努力蹬腿摆脱吴忆对他的侵犯,却因此发出了更加凄婉的叫声。 “大概像这样吧。”吴忆轻飘飘地说。 狐狸是很敏感的,再多几次,怕是失禁都可能了。 此时的伊布利斯只有一个想法:恶魔,吴忆是恶魔。 “哦对了,伊布利斯,”坐在床上的吴忆看着趴在地上物理降温的狐狸说,“既然当了教父就要好好教育孩子,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童话书,少让孩子看。” 伊布利斯有口难言,这话他和扎尔西斯说了不下一千遍了,他不听啊! 23. 为有暗香来01-特派任务 在皇宫地下通道里修了个火箭发射台这种事对于混乱的异世界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吴忆看着脚底下深不见底的发射坑洞想。 不算大事个鬼啊!这很不对吧? 不同于现代的钢铁洪流,塔架上整齐地贴满了颜色各异的符纸,法术符文替代了现代控制模块的功能,同时还实现了能量整合的效果。 这么看起来,曹木青的才华还没完全施展开,如果给她足够的物质基础和时间空间,吴忆相信她能从零建设一所法术工程大学,将东方派的科技树提前点亮六十年。 毫无疑问的是,她是一位很有野心的公主。 “塔架你们测试过吗?”吴忆问。 “塔架的开合基本没问题了。”曹木青答。 “那就是底端的导流有问题喽?”吴忆说。 “底部释放的热量过多无法被消耗。”曹木青答。 “你们地下用的什么材料?”吴忆问。 “我现在手里没有低烧蚀率的材料,你有什么办法吗?”曹木青问。 “导流无非就两个处理方向:制冷和选材。底部的空间能继续扩展吗?” “已经是极限了。” “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么个大杀器放在地下呢?” “我必须一次研发成功,不然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研发什么就成什么那可不是研发啊,”吴忆笑着说,“那是学术不端。” “可至少我们已经知道这个东西是能被做出来的,这就比从零开始要简单很多了。” “那倒是,我觉得你还是得好好讨好一下莉莉才行。”吴忆说。 “为什么?” “莉莉是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孩子嘛,总是天真无邪,愿意相信别人的。每一个成熟的大人都是在无数次的欺骗后才成长起来的,但是作为长辈,我还是希望小孩子们少受些骗,这样他们才能愿意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吴忆抱着狐狸。 伊布利斯自从见到发射架后就很躁动。他第一次见识这样的东西,好奇心让他想多看两眼,他终于是挣开吴忆的束缚跳了下去。 他刚下去就被吴忆硬扯住,一人一狐僵在发射台的地下墙壁上,最后还是曹木青拎着吴忆,把两人拽了上来。 曹木青拽人的方式很特别,她是从脖颈的位置去捞的吴忆,有那么一瞬间吴忆怀疑她想掐死自己。 “如果她那天见到的不是我,她已经被骗了。”曹木青说。 “口说无凭。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殿下,如果莉莉受到伤害,你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吴忆说。 “你不相信我很正常,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没有想伤害她的想法。” “莉莉家所在的泽菲尔山脉上有一种天然矿石,能满足你的要求,挖的时候注意路径,那里有很多座活火山。”吴忆说。 参观的过程中,似有似无的香味总是飘进吴忆的鼻腔里。 到午饭时,这种香味变得更加浓烈。 她仔细地去闻,除了檀香外,似乎还混合着一种非常淡的花香。檀香在前,花香在后,导致这种花香几乎被掩盖了,闻到最后她还能品出一丝苦味。 “长公主,你这里的香真好闻,能不能请殿下赐给贱民一些。”吴忆舔着脸问。 曹木青对于吴忆草率的伪装感到无语,明明刚刚吴忆还在威胁她,现在就能自称贱民了,“没有人应该被称作贱。” “殿下说的是,”吴忆笑嘻嘻地说,“殿下这里的饭也好吃。” 吴忆嘴上说着好吃,大部分菜都被塞给狐狸了。 伊布利斯用爪子把盛菜的勺子推开,他已经吃的很饱了,不想再吃了。 吴忆低头在狐狸耳边说,“学会了没有?” 伊布利斯懵了,学什么啊?他倒是想学如何造发射架,吴忆也不让他看啊! 吴忆继续和狐狸耳语,“这菜太好吃了,你学明白了吗?我回去还想吃。” 堂堂死神被吴忆当保姆用。 算了,堂堂公主还不是被吴忆威胁。 伊布利斯想了想,心理平衡了。 他勉为其难地又吃一口,大概分析出这道菜的做法。这菜的难点不在做法上,而在食材上。 除去那些作为主食材的珍惜动植物外,其中一味香辛料——魔种粉尤其难得。它是取自尚未被授粉的恶魔花花瓣。这种花一旦被授粉后花瓣就会枯萎,植株的全部营养都会供给其果实,即恶魔果。 恶魔果是一种成瘾性极强的致幻剂,任何含有它的药物都是东方明令禁止的违禁药品。 这种植物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多见于峡谷半山腰处这种气候变化剧烈的地方,因此市场上是买不到这种珍惜食材的。 黑市上倒是有,不过黑市假货多,购买条件复杂。伊布利斯分析后觉得还是亲自采更好些。 离开的时候,吴忆从侍女手中拿到了公主的同款香囊。 看起来,曹木青想把这事混过去,奈何吴忆见缝插针地反复提及此事,曹木青一再躲避反而显得心虚。 回到合欢宗时,门前水泄不通,这全赖公主拜访。这几日络绎不绝的游客,倒是让李文明的医术顺势打开了市场,极大地缓解了宗门的经济危机。 伊布利斯见前门人太多就拉着吴忆走后门。 吴忆的心思都集中在香囊上,自然是由着伊布利斯带路。伊布利斯觉得,他现在就是把吴忆从悬崖边推下去,她都反应不过来。 她反复地闻香囊,没想到活得像个乞丐一样的吴忆竟然也有精致的时候。 说起来,自从吴忆回了合欢宗后,她的生活整洁了很多,当然,功劳主要是严静望的。 在师姐身边,吴忆活得难得像个好人。 “你很喜欢这个味道吗?”伊布利斯问。 “你能说话了?”吴忆问。 “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到人形。” “别急,多休息就能好。”吴忆说。 “你很喜欢这个香囊吗?”伊布利斯追问。 “一般,我更喜欢果香。”吴忆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闻?”伊布利斯不解。 “这个香囊不对,你闻闻。”吴忆说。 伊布利斯叼着香囊细闻,“和公主府里的味道差不多,都是檀香和茉莉花香,应该还有一些草木香做后调,中和了甜腻的感觉。不过嘛……。” “不一样对吧?”吴忆追问。 “是不一样,公主府里的茉莉香在后,这个香囊里的茉莉在前。” “这就是问题。”吴忆说。 “香囊有些差别很正常吧?” “我总觉得那股花香是从曹木青骨子里渗出来的,所以在她经常停留的地点,茉莉味道比不常停留的发射台要大。她的府里已经被她腌入味了。” 伊布利斯捏着香囊,“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就在这时,一张传单从眼前飘过,他顺手扯下,扫了一眼。 公主拜访合欢宗果然在头版头条上。 “阿卡莉亚家族的人又来东方访问了。”伊布利斯说。 “大小姐吗?” “不是,是她的 哥哥,莱恩?阿卡莉亚。” “我记得半年前大小姐不是来这里谈完生意了吗?”吴忆问。 “可能还有细节待商榷吧。” 吴忆凑过来看到角落里还有一条“邪教分子已被诛杀的新闻”。 “《异界怪谈》的受众竟然遍布东西方,真是厉害。”伊布利斯看到报纸上所有编辑的署名都是闻朝一个人。 “她那不是卖的好,是大家觉得免费报纸当厕纸很划算。”吴忆将狐狸放下转身向外走。 “吴忆,你又去哪?”伊布利斯追上去。 “去拜访些旧识朋友,你在家歇着吧,师兄,他归你管了。”吴忆向着在前门的李文明隔空传话,然后一张符纸将狐狸送到了李文明的怀里。 狐狸炸毛,用爪子糊在李文明脸上,“不许碰我!” “冤枉啊!是你自己跳到我怀里的!”李文明喜提三个爪子印。 莉莉最近很忙,忙着帮曹木青挑选合适的矿脉。 这天,她终于得空探望病中的伊布利斯。在从李文明口中得知两人在温泉时,她径直飞到后山。 伊布利斯不喜欢泡温泉,他每次都蹲在吴忆的头顶看她泡温泉,防止昏昏欲睡的她倒在温泉里被淹死。 可今天,莉莉飞到温泉见到的确是另一种景象。 教父恢复了人的形态,不着衣缕的他被吴忆揽住腰,吴忆的双腿分开夹住了他的双腿,“快放开我!吴忆。” 吴忆手挪开后,两个清晰的粉色手印留在了他白皙的腰上。 “衣服……,有衣服吗?”伊布利斯欲哭无泪,他没想到,变回人形的过程是不受他控制的。 “莉莉,快给你教父拿件衣服。”吴忆坏心眼儿地说。 伊布利斯回头看见莉莉崩溃地发出一声悲鸣。怎么能让小孩子看到这个场面? “莉莉,你再不拿来,你教父就要熟了,”吴忆调侃道,“从这个门绕出去就有衣服,你教父有洁癖,记得拿新的哦!” 伊布利斯蹲在池子里,只露个头,尴尬地抱住膝盖等着莉莉回来。 “要不我把我的衣服借你穿吧。” “不行!”伊布利斯握住吴忆解系带的手。 “逗你啊,你竟然真信!”吴忆太开心了,用手把温泉水拍起来,溅起的水花落在伊布利斯身上,顺着他肌肉的线条流下,看得她心花怒放。 人果然还是要看美人生活才有力气啊! 伊布利斯只能又尴尬地蹲回温泉里。 “死神大人啊,有没有可能水的透明的呢?”吴忆调侃道。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伊布利斯说。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身体好了的呀。” “你骗人!” 为了缓解这份尴尬,吴忆问,“你最近没有新的订单吗?” “APP检测到我的灵魂状态不好,暂停了派单。” “你们这APP挺人性啊!” 吴忆的感叹声还没落地,就听见一声“叮咚”,“您有新的订单请查收。注意,此单为特派任务,请在执行任务中注意身份保密。” “哎。”吴忆叹气,所以说人一定不要在工作少的时候太狂。 你向领导抱怨工作多,领导大概率听不到,但是你要是抱怨工作少,领导能跨越千里秒解决你的烦恼。 特派任务是什么任务?伊布利斯打开订单详情,里面的信息让他震惊,他顾不上害羞快步走到吴忆旁边将手机递给她,任务地点上赫然写着:长公主府。 待执行灵魂:莱恩?阿卡莉亚。 24. 为有暗香来02-灵魂顶号 “你们可以跨边界工作吗?”吴忆问。 “正常不行。”伊布利斯答。 “属于你们那边的人如果死在了我们这边,怎么处理?”吴忆问。 “按区域收敛魂魄,双方会定期交换归属于对方的魂魄。” “什么时候会出现跨界收魂的要求?” “一般是待收魂魄本身有问题或魂魄主人到死和魂魄受损有关时。”高效派死忠粉的伊布利斯喜欢用行动牵引直觉,“多想无意,我们去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你有通行证之类的能让你在东方自由行走的证件吗?”吴忆问。 伊布利斯摇头。 “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你有意见吗?”吴忆问。 伊布利斯不想答应。 吴忆反手捏肩,“我好像还没休息好哎,再睡一会儿。” 伊布利斯捏住她脖颈,不情不愿地说,“听你的。” “这边也捏捏。”吴忆指着左肩。 伊布利斯的捏肩服务让吴忆很满意,吴忆对他的脾气掌控得很好,在伊布利斯想捏死她之前,她提出了计划,“我们兵分两路,我先按照莉莉进府的路径进去,等我吸引了过路防备后,你再进去。手机拿来。” “干什么?”伊布利斯警惕地说。 “你不觉得我们相互联系很困难吗?”吴忆问。 “嗯。” “我师姐研发了一个APP,可以当电话用,我给你也下载一个。我们有事发短信或者打电话,不过这个东西能传播的距离有限,如果遇到不周山那种强力结界肯定就用不了了,只能算是个辅助工具。好了,我现在试一下。” 吴忆设置好后将手机还给伊布利斯。 对话框里弹出吴忆的文字,“你好,伊布利斯,我是吴忆。” 伊布利斯有样学样,回复她,“你好,吴忆,我是伊布利斯。” 吴忆“咯咯”地乐。 “笑什么?我用的不对吗?”伊布利斯问。 “搞得我们好像刚认识一样。” “我每天见你都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一次。”伊布利斯惆怅地说。 每当他对吴忆有一个新的定性时,第二天吴忆就会用行动推翻他前一天的猜想。她就是这么捉摸不透,一步步地,腐蚀掉他固守的信条。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死神大人。”吴忆背着手靠近伊布利斯说,“你这句话听起来和调情没有区别。” “什么?”在伊布利斯反应过来前,吴忆一个箭步跳上院墙,“死神大人,公主府见喽,你要跟上我的速度哦!” 吴忆跳下墙时,顺手从老树上折了根枝条,那是她的武器。 从吴忆踏入公主府的那一刻起,整个公主府的护卫都动了起来。 这些护卫都带着面罩,他们以统一的旗帜传达指令,很少用言语。 他们是一只沉默的队伍。 此时已是秋天,茉莉花期的末尾。 可花香愈发浓烈。 吴忆顺着花的气味攀岩走壁,公主府的假山山顶成为了她脚下的垫脚石,半个小时不到,她就跑到了待收灵魂处,是曹木青几天前给她展示发射架的地方。 “看起来,是我的护卫们太废物了。”曹木青拎着莱恩的灵魂说。 “废物肯定算不上,在这皇宫里已经算素质高的了,至少比你那顽劣二弟家的护卫好的多,”吴忆说,“你为什么能直接抓取灵魂?” 曹木青的目光微微偏移,在吴忆的脖颈处流连。 从昨天开始,她就对吴忆的脖子表现出过度的好奇心。人总是喜欢用自己去忖度他人,这个行为反倒是让吴忆对曹木青的脖颈产生了好奇。 察觉到曹木青的消极,吴忆不再问询。她主动出击,在她被曹木青升起的防护墙隔离前,树枝掀起的波浪勉强碰到她,飘逸的长发被掀起,暴露出了脖子上略微红肿的鼓包。 本能让曹木青转身捂住后脖颈。 一个不太现实的猜想在吴忆脑海里出选了。 可这个猜想一经证实,带来的会是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 带着怀疑的心,她坚定地问,“你是什么性别?” 在场的卫士哗然。 一个耐不住性子的年轻卫士喊道,“你是在侮辱我们公主吗?” “公主殿下,”每当吴忆想冒犯权威时,她总会把别人的职务完整地念出来,她又问了一遍,“您是什么性别?” 空间中爆发出强烈的茉莉花香,一瞬间让吴忆脚软。 信息素竟然能产生这么强大的影响力吗?看来她从前看得那些把omega塑造得娇娇软软的都是骗人的。 眼前的这个omega强大、有控制力、还敏锐。 曹木青挥手,“去抓在她后面来的那只老鼠,不对……,应该是狐狸吧?” 卫士们退下后,曹木青顺手把死者的灵魂丢进了身后的熔炉里,噼里啪啦的,灵魂成为了养料,供给着下方即将出鞘的火箭。 “灵魂能作为燃料吗?”吴忆诧异地问。 “你还要从我这里套走多少情报?嗯?我是真羡慕你啊,当beta就是好。你为什么和魔鬼做交易?不会是为了成为omega或者alpha吧?如果是那样,真是太好笑了!”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围城。 平庸的beta们希望成为像omega和alpha一样的稀有人类,可omega和alpha却希望能像beta一样不再受信息素的支配。 “既然你做了这样的许愿,为什么还会释放信息素?”吴忆问。 “为什么?对啊,为什么啊!”曹木青笑着笑着就哭了,“所以啊,人还是得靠自己,不是吗?什么父母?什么朋友?什么魔鬼?都指望不上,都是骗子!” “我能治好你。”吴忆说。 “你有病!”曹木青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吴忆不想在她的过往苦难经历上和她纠缠,一旦进入这样的叙事环境,理智就会被淹没。 “你知道灵魂顶号吗?”吴忆问。 茉莉花瓣飘进屋里,这是曹木青的能力,将信息素的控制力和法术结合,配合上她的剑术,整个府里每一片花瓣都成为了她的武器。 吴忆只是躲避,她的轨迹从发射架抵达天花板,从地下室飞到露天花园,她见缝插针地向曹木青科普这一概念。 “不管你和魔鬼做了什么交易,魔鬼的最终目的一定是把你的灵魂从原本的世界带到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你是不可能拥有配套躯体的,也正是因为不配套的躯体,才能让你短暂地摆脱从前世界的困扰。 问题是,不匹配的灵魂和躯体间是需要相互磨合的,这种磨合是魔鬼都控制不了的。” 听到这里曹木青动摇了。 “你的灵魂适应的是能产生信息素的身体,在灵魂的持续影响下,躯体向灵魂靠拢,这就是所谓的灵魂顶号。” 讲到这里,风停了,茉莉花瓣缓缓降落,铺出了一层松软的花瓣地毯。 吴忆没告诉曹木青的是,她们并非来自于同一个世界。< /p>她们都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 魔鬼既然能把其他世界的人拉进异世界,那他当然不会只从一个世界里筛选目标。 在异世界里,混杂了数不清的穿越者,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最终造成了异世界混乱不堪的局面。每个世界的人按照自己的设定在这片大陆上野蛮生长,最终成就了派系林立的局面。 “如果想让灵魂作为主导,就要暂时削弱躯体,如果想让躯体作为主导,那就要暂时削弱灵魂,最后在你满意的状态下做一个固定,就可以了。”吴忆说。 “按照你的理论,增强躯体也可以实现这个效果。” “理论上可以,但灵魂和躯体的增强削弱围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拥有这种强大躯体的生物都很难对付,自然的,这种强大生物的灵魂往往都更强硬。”吴忆说。 “你骗我也不用心点?” “曹木青,”吴忆打断她的话,“你没时间了,你二弟已经盯上你了。” 吴忆掏出报纸,“这个邪教人员名单,你看过吗?” 曹木青看过,其中有几个人同样是穿越者。 “东方派对灵魂的研究领先了西方一个版本都不止,更何况你们是皇室成员,必然拥有一手资料,他已经发现了穿越者的身份,并给他们扣上了邪教的帽子,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我不仅能治你的病,还能帮你瞒过他的检验手段,”被叠成飞机的报纸飘飘荡荡到了曹木青手里,“有兴趣的话来边境诊所找我。不建议追我哦,能追上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在吴忆将长公主及其护卫从发射塔吸引走后,伊布利斯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莱恩?阿卡莉亚的灵魂已经被破碎得十分彻底,但作为死神,伊布利斯仍有义务将他的灵魂碎片尽可能多的带走。 燃烧灵魂的火焰是青焰,这是针对灵魂的特效烟火,伊布利斯不能用手。 他召唤出镰刀探进炉内,用空气中勉强收集的莱恩灵魂碎片为饵,勉强从炉子里钓上一捧灵魂碎片。 他将这些碎片丢进仅存的一点灵魂滋养液里。 这份滋养液最近他才拿到手,大部分在吴忆昏迷时给她灌下去了。 从效果上来说,冥界出品,绝非凡品。 可惜量太少了,冥界严格管控滋养液的提取和使用。 吴忆用了,他就没得用了。 仅有的瓶底这些滋养液勉强能让莱恩的灵魂碎片不会消失。 他必须马上把这份碎片送回冥界。 将灵魂作为能源是极其反灵魂的行为,应当予以重处。 李文明看到吴忆一个人回来时很意外,“你家小狐狸呢?” “回家了。”吴忆看起来很累。 “这里不就是他家吗?”李文明说。 “这里不是,”吴忆苦笑,“师兄,咱们宗门是不是很久没开大会了?” “咱们宗门要开什么会?人都找不齐。”李文明吐槽道。 “开吧,能找来的全找来。”吴忆说。 李文明内心想了几套说辞后说,“你和师姐说了吗?” “我现在去和她说,她会答应的。”吴忆说。 “行,我这就去联系了。我和你讲哦,有几个师弟师妹真是不像话,只有晚上才回消息,还有几个只在白天回消息,每次通知他们,真是要累死我了。” “师兄辛苦了。” 难得吴忆嘴里说句好听的话,李文明被打了鸡血一样来劲,“不辛苦啊,你们这些小屁孩能过好,我和你师姐就安心啦!” 25. 为有暗香来03-小碍同学 “人差不多了。”李文明提醒道。 吴忆看着台下的牛鬼蛇神感到无力,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合欢宗是个反派! “我尽力了,有些人就当年入门时来了一次,再就没来过,”李文明说,“师姐,你快说说,咱们开宗门大会倒是要干什么啊?” 更让吴忆震惊的是,穿越者的数量竟然占到了宗门人口的一半。 魔鬼的交易正以疯狂的速度增长,这种急迫来源于什么呢?魔鬼交易对于魔鬼本身的好处的什么呢? 严静望和吴忆对好眼色后向前一步说,“各位同门,首先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回到宗门。我们合欢宗一直奉行着‘情通古今,和光同尘’的原则,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感受到宗门对大家的关爱关心,本次宗门大会的主要内容为身体检查。 只有拥有好的身体,才能有好的生活。 我知道,很多投入我门的人都是走投无路,平常舍不得钱去看病,所以才举办了这个活动。 希望大家注重个人身体健康,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你们所爱的人。” 台下同门叽叽喳喳,其中几位元老激动之下泪洒当场。 “体检流程如下:我们一共有两位医生,分别是李文明和吴忆,吴忆是李文明的弟子。 为提高检查效率,我们引进了体检设备,由我来负责引导大家使用这些设备,对于设备不能检查的项目,由吴医生做初步诊断,李医生做诊断复核。 请大家有序排队,进行检查。 因宗门人手有限,学会设备使用方法且时间宽裕的人如果愿意留下帮助他人,可获得李文明自制果酒一罐,每人最多领一罐。” “你们从哪里搞到这些设备的,怎么一夜之间运过来的?”李文明看到设备后一脸震惊,“这是咱们这种穷酸宗门配用的先进设备吗?” 吴忆压低声音,“莉莉帮忙背过来的。” “真是绝世好孩子!” “希望她去你屋里挖宝藏时,你还能说出这句话。” “我紧急撤回这条夸奖。” 严静望向吴忆和李文明点头致意后,这场浩浩荡荡持续一个星期的体检开始了。 神医李文明这几天兴致很高,很多只在书上出现的病例他第一次在现实中遇见了,但他一点不怵,甚至很兴奋,非常敢用药。 倒是吴忆,在这一周里眉头皱得愈发紧。 对于合欢宗这种审核不严、管理松散的宗门,果然聚集了很多穿越者。他们大多长期面临着灵魂和躯体不匹配的折磨,有苦难言。 吴忆名义上是李文明的徒弟,只为他们做初检,但实际上,这个病,只有她能治。 反倒是李文明和她学了不少。 晚上,李文明拎着酒罐去拜访吴忆,“小吴忆,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吴忆对酒兴趣不大,酱牛肉倒是被她一扫而空。 “小吴忆,这治灵魂和躯体分离的方法我已经会了,问题是你那些锁魂的针是哪来的?”赶在吴忆被噎死前,李文明给她灌了口酒。 “独家配方,不外传。”吴忆说。 李文明给她顺气,他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他这个师妹啊,明明是好心,却总是用最臭的话去揶揄别人。 吴忆在初诊时,着重描述了每种病症的难点和注意事项,给病人们都打好预防针,恰到好处的铺垫成就了李文明“神医”的称号。 这场义诊到最后,李文明成功摘了“宗门最废”的称号。有了话语权,宗门所有事务必须依赖严静望的情况得到改善。 “师兄,你答应我一件事。”吴忆说。 “我绝对不会背弃严静望。”两个宗门流氓,难得认真说话。 “好。”吴忆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但她总是把自己打扮的破破烂烂,带着拽拽的表情伪装成一个流氓,这些被同样用漫不经心做伪装的李文明看在眼里。 “师妹,我也不会背弃你的。”李文明说。 “我知道。” “师兄,曹氏皇族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我们宗门小,难免被他们裹挟,师姐性格刚正,还得你多替她转圜,宗门才有存续的余地。”吴忆说。 “你呀,年纪不大,操的心不少。”李文明说。 “我们不一定谁年纪大呢!师兄。”吴忆嘿嘿一笑,李文明就知道没好事。 “你不会又算计我吧?”李文明害怕地后退。 “没有哦。” “你从实招来。” “真没有,”吴忆说,“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 “别告诉我,听着就很危险。”李文明说。 吴忆凑到他耳边嘟囔了几句,李文明震惊的捂住嘴。这确实是个秘密,不过最好永远都用不上。 今天是宗门义诊的最后一天,只剩下几个需要复诊的和需要拿药的弟子。 合欢宗的人散漫惯了,你说让他们留下来帮忙,他们愿意,但没活的时候,就各自退散了。 宗门又恢复了冷清。 严静望帮着吴忆将设备打包好,由吃饱喝足的莉莉负责运送,伊布利斯已在诊所等候交接。 李文明拿着扫把打扫大院。 初秋的天气不上不下的,要是不动弹,挺凉爽的,可一旦干起活来,汗也不少出。 李文明抬头抹汗时,发现门口来了位客人。 从他挽起的裤脚和露出的精壮小臂能看出这是位干农活的好手,可当看到眉眼的时候,一种格格不入的恬淡感又让人觉得这应是位不着人间烟火的主。 李文明不认识他,却还是笑脸相迎,“喝水吗?我们这儿没茶,再不就是来点酒,地窖里存的,特别解暑!” “来碗水喝就行。”农夫说。 “进来坐吧,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李文明回头大喊一声,“师妹,快去倒碗水!” 吴忆撇嘴,“师兄,你就使唤我的能耐!” 吴忆把水递过去时,才发现来的是故人。 “行了,你忙去吧。”李文明说。 “你让我走,我偏不!”吴忆一屁股坐在石桌上。 李文明被吴忆气得更热了,倒是吴忆看着农夫笑得开心。农夫微笑时,李文明从他身上品到了一丝活人气。 得嘞!他李文明多聪明,一下就看出了,农夫是师妹的旧识。可不能扫兴,他抬腿要走,却听见农夫说,“我叫吴碍。” 旧识怎么会不知道名字呢? 那就不是旧识。 可气氛已经到这里了,他们两个的眼神之中明明有戏。 真是奇哉怪也! 难道说……,李文明激动地把扫把扔了。 他们两个一见钟情了! 他李文明也算见证历史了。 “你这名字取得,”吴忆笑笑,“旁人听了莫不是以为你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我们哪有差那么多年纪啊?”吴碍说。 “好吧,姐弟总行了吧?” 吴碍想想说,“毕竟我曾经算是你的学弟,虽然你这个学姐是冒牌货。” 傍晚时,所有有关系的、没关系的、开朗的、不开朗的、人的、鬼的、怪的都离开了,只剩下严静望、李文明和其他三位常驻人口。 李文明早早就把大门插上,准备好好犒劳辛苦一个多星期的自己。 花间明月,松下凉风,皆不如李文明北窗一枕。 他摇头晃脑地举杯邀月时,大门被踹开了。 他定睛一看,院墙皆被弓弩手占据,大门口涌进的卫兵有序排开。 为首之人是负责宫城治安的左金吾卫大将军师法梦,据传他的石头剑不需要接触就能达到破坏的效果,因而得名“石破剑”。 正当李文明疑惑时,从师法梦背后走出一个带着黄金四目面具、端着卷轴的黑袍人。 卫兵拿过卷轴,就地宣读,“敕——!司天监重遂,司天察异 ,职在辨妖。可即检核异教妄言惑众者,具录名状以闻。” 司天台,原太史局,十三年前更名为司天台,更名后其地位显著提升。它承担观测天象、推算历法、占卜吉凶及向皇帝奏报灾异征兆的职责,在这里工作的人统称为天师。 李文明眼珠一转,心道不好。 他丢了杯子,翻窗而出,迎上前去。 吴忆没回家。 伊布利斯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只等来了需要他归置的医用设备。 窗户被他擦得反光,地板光洁如新,就连吴忆的床单他都洗好晾干。 “叮咚!”门铃响了。 伊布利斯飞奔过去开门。 门口是一位农夫,“您是伊布利斯先生吗?” 在他犹疑来者是谁时,狐狸的尾巴尖冒了出来,伊布利斯慌忙去压,尾巴尖却好像自己有了意识。 吴碍伸出手,尾巴尖点触他的手心,这个动作把伊布利斯自己都吓到了。他不得不手动收起尾巴,为了按住躁动的尾巴,他把尾巴别在了腰带上。 在他匆忙应对时,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从头发里弹了出来。 真是副好皮囊啊,吴碍想,毕竟这从前是他的皮囊。 “抱歉,”伊布利斯满脸愧意的说,“您是哪位?” “我是吴忆姐姐的学弟,我叫吴碍,你叫我小碍就好。” “小碍同学。”伊布利斯胡乱地应答着。 “我在!”秒答的吴碍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是AI吗? 过分激动的吴碍让伊布利斯更加紧张,“您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做饭的。”吴碍答。 尴尬的氛围在两个家庭煮夫之间蔓延开来。 “她要回来了吗?菜的话……,”伊布利斯打开冰箱,看到的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营养液,阿卡莉亚家族出品,包装袋上用醒目的红字印着“高效率、高能量、高营养”。 最近的集市只在周二、四、六开业,今天刚好是周三,伊布利斯问,“她几点回来呢?” “她暂时回不来。” 伊布利斯疑惑,回不来做菜给谁吃?给他吃吗? “她比较挑嘴,我得先准备食材,需要花些功夫,准备好了,她差不多也就回来了。”吴碍四处打量。吴忆的诊所变得面目全非,那些他用着趁手的工具眼下都不知放在哪里,“你知道她的工具放在哪里吗?” “医疗工具在病房旁边的几个柜子里,其他工具在地下室仓库里。” 吴碍收拾背篓时,伊布利斯问,“你要去哪里买食材?” “买的不急,我要去采摘些野味。” “去哪里采呢?” “卡尼那奥特森林里有很多让人惊喜的食材,我一般都去那里采集。” “你对我们的领地很熟悉。”伊布利斯说。 吴碍笑笑,“早年的时候四处游历,亲自走过,我当时差点死在那片森林里,还好遇见了好心人,救了我一命。” “我记得那里有一处大峡谷。”伊布利斯说。 “是啊,峡谷的崖壁上有很多珍惜的药材,只是那里太险峻了,不知道有多少采药者死在了谷底。” “我和你一起去。”伊布利斯关掉订单提醒,距离下一单的完成时间还有半个月,他去峡谷碰碰运气,没准能找到恶魔花,然后再出发去殓魂也来得及。 “好啊。”完成吴忆任务的吴碍笑着说。 吴碍开门时发现伊布利斯没有跟上,他回头发现伊布利斯跪在地上,被扒住的下眼皮暴露了眼里密集的红血丝。 他看起来极为痛苦。 “你怎么了?死神大人?”吴碍的话完全进入不了伊布利斯的脑海。 他的意识被主神的频道强行占据。 死神伊布利斯,一次拖延。 主神记。 怠惰渎职,判七罪之四懒惰。 主神记。 26. 合欢旧事01-一层 合欢宗仅有的五个人被驱赶到了院中央,除了严静望和李文明外,剩下的三个人分别是看大门的陈桃桃、打扫卫生的姬幺和机动组的许逢春。 大院的四角被卫兵放置了四个盖着红布的推车,红布掀开时,李文明心下一惊。车上放的是四个款式相同的镜子,和师傅的照妖镜用的是同样的镜面材料。 黑袍人反复查看,四个镜面都显示他们的灵魂和身体没有任何不匹配的情况,这让他十分意外。 “将他们五个分开,单独检查。” 单独检查的结果没有变化。 黑袍人和师法梦又说了几句,他们将另一个推车上的红布掀开,一个崭新的装置展示在他们面前。 这个设备李文明没见过,乍一看有些像师妹雕刻的“人体工学椅”,看着坐起来能蛮舒服的。 黑袍人绕着五人走了一圈后,指着李文明说,“你先来。” “大人,您这个设备看着挺贵的,是做什么用的?”李文明卑躬屈膝地问。 “测谎。” 测谎仪的座椅远没李文明想的那么舒服,他的四肢都被金属环束缚,他紧张地咽口水,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黑袍人手持探头贴近他额头时,主殿裂开了。沿着大院里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的中轴线,大殿裂成两半,瓦片簌簌落下,从裂缝之中伸出了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黑袍人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们合欢宗肯定有秘密!” 树干先是纵向生长,长到和院内老树一般高的时,又横向扩展,最终枝繁叶茂。 “师傅!”严静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棵树。 “把他们都抓起来!”黑袍人的命令淹没在快速扩张的黑色结界里,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 吴忆还未进城,就看到了一个比皇城围墙还高的黑色结界,这是变异灵魂产生的领域。 她心下一惊,飞奔进城。 以合欢宗为中心,方圆十公里的范围皆被黑色结界包裹。 吴忆就近寻找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墙角,确定没人后她恢复到了这具躯体最初的状态——恶魔花。将躯体的根扎好后,她主动灵魂出窍进入了结界中。 领域中的场景与外面并无二般,她站在合欢宗院子的中央,来来往往的宗门弟子与她擦肩而过。 这是合欢宗最繁盛的时候。 同样的大殿此时蓬荜生辉,老树尚青。 为什么结界内的景象仍是合欢宗的旧景? 严静望是在三十年前复兴的合欢宗,李文明和吴忆更是在之后才加入的,她所执掌合欢宗从没有过如此繁盛的景象。 等等,严静望占据的是大师姐的生态位,在她和李文明的口中一直有个所谓的“师傅”,可师傅是谁?她从没见过。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解决领域的方法是找到产生异变最核心的那个灵魂。 她跟着一队弟子的脚步进入后院。 弟子们列好阵型,在领头人的指挥下修炼剑术。合欢宗修习方向丰富,除御剑外,还包括炼丹、制符、体术、御兽、阵法绘制,冷门方向如画修、音修在此处很常见,就连拿不上台面的尸修、言修都能在这里找到师傅。 合欢宗一改传统门派的强关联师徒制,而是采取了更为松散的导师制。 你今天想去哪个导师手下学,就去哪个导师那里学。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毕业就毕业。 合欢宗就在这样松散的制度下不断壮大。 可它又是如何走向末路的呢? 吴忆依次拜访每位导师,每位导师的大门都有独特之处,比如体术导师的门前有三层机关阵,考验的是反应力;炼丹房里会随机释放不同类的药雾;阵法师的屋内遍布各种隐形的阵法,在里面走路和跑酷没有区别;言修师傅的房间里不能轻易发出动静; 可最让吴忆疑惑的是尸修师傅的门,她压根没找到门。 这难度一上来,吴忆感觉,她找对了。 她继续找宗门弟子打探。 “你说的是花彩云吧?” 好了,现在吴忆知道了尸修师傅的名字是花彩云,这名字挺美的。 “我不知道她在哪?我也是听说的。” “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顺着传说,吴忆一路将宗门所有的弟子码了一遍,就连进修五十年还没毕业的宗门大师兄她都问过了。 没一个人见过花彩云。 传说总该有个渊源,若是本代弟子都没见过,那花彩云就是前代弟子的师傅。 算年龄,她怕不是骨头都化成灰了! 等等,骨头,尸体! 对啊!如果没有一个人活人见过她,那是不是意味着见过她的人都死了呢? 又或者说,死亡本身就是成为她徒弟的一种方式。 这个人,不走正道啊! 有点意思。 现在问题变为了:吴忆怎么能死?她已经是灵魂状态了。 总不能一头撞死在大殿前面吧? 谁知道这花彩云对死亡目的有没有要求,万一她对死亡方式有创新性要求呢? 吴忆可答不上来。 说到底,尸修到底是修什么呢? 修的是尸体吗? 那她得去墓地。 还真让吴忆找到一处墓地。 吴忆拎着锄头,深鞠躬,“还请各位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人的非人的都见谅。” 吴忆在墓地找到了在诊所后院锄地的感觉,平心而论,在两不管的边境当医生的那段日子挺好的。 挖了一晚上的吴忆早上起床失败。正当她与床榻缠绵不休时,门被打开了,“师妹,快起床练功了。” 迷迷糊糊的吴忆睁眼看见的是严静望的脸,“嗯?” “师姐?”吴忆睁大眼睛,确认眼前的人。 “师妹,快起来了。” “好!”眼前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吴忆难得听话地立刻起身随她来到院中。 人来人往的院子让吴忆大梦初醒,她没有离开结界,是师姐融入了环境,成了结界的NPC。 被卷进来的不止师姐一个,其他人的状态如何呢? 师姐虽然失去了自主意识,可潜意识还在,果然跟着她,吴忆又找到了言修李文明。 直到出了静默殿,吴忆都不敢相信,她话痨的大师兄怎么会变得一言不发,谁和他说话,谁就得趴下。 惹不起,惹不起。 她老实地退出大殿。 她又在厨房找到了学习御兽之术的姬幺,“好香啊!这炖的是什么?鸡吗?” “我新收养的小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你把你驾驭的神兽给炖了吗?” “不然我为什么学御兽?”她对吴忆的大惊小怪感到不屑。 厨房外面,她又遇见了树下画符的许逢春。 吴忆凑过去读了他的符文,写的很差,估计用起来劈断根树枝都困难。 “你这个写的不太对吧?”吴忆试探性问道。 “特别对,”许逢春向她抛了个媚眼,恶心的吴忆差点没把师姐喂她吃的肉包子吐出来,“这个电流是我反复测算过的,不多不少。” “这能劈死谁啊?” “你怎么就知道杀杀杀?我这个电流是嘿嘿嘿用的。” 吴忆看许逢春笑得恶心,丢下他去了偏殿。到账房的位置遇见了陈桃桃,铜钱被他串成串,做成了剑的模样。 以钱为剑,听着很酷,就是比较烧钱。 “哎。”他们合欢宗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人啊?吴忆摇头向外走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她转身对陈桃桃笑笑。 “不给赊账。”陈桃桃说。 吴忆绕到他身后,“得罪了,二师兄。” 陈桃桃被吴忆带着凳子一脚踢出门外,门外蹲点的师法梦立刻退回房顶。 “哪来的神经病?”陈桃桃骂道。 等到下面没动静时,师法梦 又向下探头观察。 “喂。”吴忆从背后和他打了个招呼。 法师梦猛然回头见到吴忆。 确认过眼神,这是没被结界异化的人。 “你……醒着吗?”师法梦问。 “这不太好证明吧,你又不认识原来的我?” “有道理。” “笨呢!”吴忆说,“我都这么说了,就说明我醒着呢!” “大胆贼人,束手就擒吧!”师法梦举起石剑,吴忆闪身躲开,她身后的树变成了石头。 “你怎么是远程攻击?”吴忆扭过头问。 师法梦后撤一步,面露犹疑,“你……,难道说……?” 吴忆立正站好,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师法梦一拍大腿,“老乡啊!咱俩是老乡!” “你一个法师为什么用这么大一把剑?”吴忆不解。 “哎呀,说来话长,我是用了我弟弟的账号,他就喜欢玩法师,结果我就莫名其妙穿越到异世界了。” “等等,你确定你只是玩了游戏就穿越了?”吴忆问。 “对啊。” “不可能。”吴忆说。 “这我怎么给你证明?那这样吧,你说说,你是怎么来的?”师法梦反问。 迄今为止吴忆见过的所有穿越者都和魔鬼相关,他要是不肯说实话,那吴忆就等出去后钻进他身体里亲自查查。 “你见过魔鬼吗?”吴忆问。 “我没见过,但我弟弟应该见过。”师法梦答。 “你是为了救弟弟和魔鬼做了交易?”吴忆接着问。 “我没做交易,我只是登录了我弟弟的网游账号,在对话框里看到了他和魔鬼的交易,我就进入异世界了。” “你全程没有和任何人做过交流吗?”吴忆不可置信。 师法梦见吴忆问得坚决,便仔细思考,“哎?你这么一说,是有个地方很奇怪,我弟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来吗?’,我弟弟没回复他,但是我当时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只是思考了一下?”吴忆震惊,如果师法梦说的是真的,那魔鬼交易的恐怖程度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 “嗯!”师法梦这个人块头很大,剑大,嗓门也大,只回答一个字就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吴忆不得不带着他到更隐蔽的地方去。 “咱非得在这儿谈吗?”墓地的风阴嗖嗖的,师法梦冷得腿打颤。 倒是吴忆发现,昨日她翻出来、归好类的尸骨都消失了。 “你来异世界多久了?”吴忆追问。 “两个月。”师法梦老老实实地答。 看起来,这种无差别拉人进异世界的方式还没有普及开,又或者说魔鬼最近才开始用这种霸王条款的方法。 这说明魔鬼很急。 它在急什么? 最近有什么变化? “你想什么呢?你告诉告诉我。”师法梦因为害怕尸体瑟缩着往吴忆身边挤。 “你再挤,我就掉尸坑里了,最后再盖一抔土,直接给我埋了得了。”吴忆说。 “我们回去吧。”师法梦建议道。 “这里有线索。”吴忆说。 “这里能有什么线索?” “线索是尸修导师花彩云,我们自然是要找尸体,才能找到她本人。” “那咱开找吧。”师法梦突然来了精神。 “问题是找什么?”吴忆说。 “找她本人的尸体。”师法梦斩钉截铁的说。 “啊?”吴忆懵了。 “你想啊,正常人谁会学尸修啊!能学这种东西,一定是有特别的所求,只有学这种邪门歪道才能实现,这学尸修的哪个不研究起死回生之术,这谁能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你啊。”吴忆笑笑说。 师法梦愣住,半晌后吴忆已经开始干活时,他才叹气说,“其实也没有。” 27. 合欢旧事02-二层 “我们先不论到底要找谁的尸体,这里所有的尸体我都翻出来了,一具完整的都没有。”吴忆说。 “或许我们根本不需要跑这么远呢?”师法梦问。 马不停蹄回到宗门的两人开始了土地勘探工作。 弟子们被两人的动作吸引,围上来问,“你们这是研究什么功法呢?” “我们这是土修。”吴忆说。 “土修?没听说过啊,你详细说说。”弟子问。 “通过吃土修习,最后土什么样,你就什么样。” “你什么时候吃?我们来参观。”弟子问。 “等我们找到合适的土就吃。”吴忆说。 “什么样算是合适的土。”弟子问。 “埋过死人的土。”吴忆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去坟地啊!”弟子说。 “坟地哪有咱们宗门风水好。”吴忆一本正经地说瞎话,谁知道宗门的小弟子们还真就信了她,帮着一起挖地。 师法梦辛勤耕耘时,吴忆站在院中心的树下看风景。 “你快来帮帮我啊!这么大个院子,不知要挖到什么时候呢?”师法梦说。 这棵树现在还是小树苗,比院里其他的树瘦弱许多,可现在的合欢宗里,这棵树长得最粗壮。 明明品种都是一样的,这棵树却弯道超车成为了如今合欢宗最有资历的员工。 它得到了特别的滋养,用人的骨血。 “在这树下。”吴忆说。 “那就砍!”师法梦剑指小树,石头攀着树皮而上,整棵树被石头包裹后,师法梦抬剑,石头纹丝不动。 他抬手再指天,细小的裂纹出现。 师法梦皱眉,不应该啊,按照他的功力,不对,其实是他弟的功力,这时候这棵树该死了啊。 他聚集全部的内力向天最后一指,裂纹蔓延扩展。 就在此时,天色骤暗。 吴忆掰断一根被石化的枝条。 在惊雷落下前,她用枝条劈开了雷电。 伊布利斯的切割之术果然高级,即便没了死神之镰这样的神器加持,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一的切割之术仍然完成了切割雷电的操作。 “用我的枝条打我,你们还真是嚣张。”陌生的女人说。 “谁在说话啊?”师法梦慌了,他环顾四周都没找到女声的来源。 吴忆当场跪下,“前辈勿怪,晚辈欲从您修习操纵尸体之术,奈何找不到拜访之处,只能冒昧前辈,还请前辈恕罪!” 师法梦这人脑子没有,但不乱动,收了剑后,他学着吴忆跪了下来。 “起来吧。”听到这声起来的两人发现石块已全部剥落,说话的人没有实体,漂浮在小树周围。 师法梦往下看,发现她果然没有脚,这是鬼啊!他小心翼翼地抬头正对上花彩云的目光。 “怕鬼当不了我的徒弟。”花彩云说。 “不怕,我不怕!”师法梦大声说,像是给自己鼓劲儿。 “学尸修是为了什么?”花彩云问。 吴忆抢答,“救我姐姐。” 花彩云瞳孔一缩。 师法梦跪着往前爬,磕头说,“求师傅垂怜,我想救我弟弟。” “进来吧。”花彩云说。 “走了,呆子!”吴忆拖着师法梦进入了花彩云的幻境。 花彩云的幻境世界仍是合欢宗的模样。 只是这个合欢宗十分冷清,院内因为下雨变得泥泞,路人难行,可杂草却长得极好。 “这合欢宗好像比你们现在的合欢宗还落魄。”师法梦说。 “这应该是初代合欢宗的样子,我刚在空中看了,这个院子只有现在院子的四分之一大,我们眼前这个茅草房的所在地就是后来主殿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去的空中?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师法梦问。 “就你这个敏锐度,我背后捅你一刀,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那简单了,以后背后捅我的,就都是你。”师法梦得意地说。 “你无敌了。”吴忆答。 花彩云的幻境不分白天黑夜,时间的流逝被模糊了,她显然也不是一个会教人的师傅,一切都靠两人自学。 通过实践,吴忆总结出一些心得。 首先,必须要将软组织和骨头剥离开。 骨头想要处理得好,必须得将表面的软组织尽量切割干净,随后放在氨水中加热浸泡,最后擦干。 这一套流程下来,还不算完,骨头中无法被触及到的油脂仍会昼夜不歇地反渗出来,必须勤加处理,才能保证骨头的干净。 至于被切割下来的软组织,在切碎和泥后更多地被花彩云当做粘结剂。 吴忆在屋里摆弄尸块时,陷入了沉思,“拆了合,合了拆,是为了什么呢?” “救命啊!”师法梦在院里大喊。 吴忆出门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四脚动物,看那粗糙的外表,应该是出自师法梦的手艺,“这么看来,他还挺有天赋的。” 花彩云不让吴忆和师法梦进屋,两个人只能睡在外面,偶尔吴忆会扒住门缝观察花彩云工作。 她的屋里有一口双人棺材,平常都是打开的状态,她十分好奇。 平静的日子又被师法梦的尖叫打断。 躺在树上的吴忆翻了个身,把耳朵堵上了继续睡。可师法梦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他抱着树使劲晃,“吴忆,你快下来!他们要杀我。” 吴忆不耐烦地起身,发现树下聚集了一大波花彩云做出来的奇怪生物。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感觉他们好像有灵性?” “这是……,”吴忆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错误,“这些是怨种?” 怨种由尸骨制成,通过在其上附着的灵魂残片,因其制法上存在先天缺陷,极易诱发灵魂变异,反倒成了不法分子作乱的工具。其制法极其隐秘,只在内部流传。 从树下的怨种看,这些怨种比起范有救前段时间和她提起的那种弱太多了。 怨种至少更迭了四次版本。 难道说,花彩云是怨种的发明人吗? 她从墓地挖出的尸体,变相增加了花彩云制作怨种的原材料。 花彩云竟然利用幻境潜意识影响进入者的思维,进而去补充怨种的原材料,怨种又成为了维持幻境的能量支撑。 这其中的能量缺口,就来源于被困其中的灵魂。 可这个幻境带给吴忆的感觉并不凶狠,这就是所谓的“温柔刀”吗? 吴忆拆了根树枝飞身而下,转瞬之间就将怨种扫荡干净。 “你原来是近战啊?”师法梦说。 “你拿着那么大一把剑真的该好好练剑。”吴忆说。 “实不相瞒,这剑就是太大了,我举着都费劲,更别提挥剑了。”师法梦低声说。 “你倒是换一把啊?”吴忆说。 “这是我弟弟最喜欢的一把,我不想扔了它。”师法梦认真地说。 “换剑又不代表扔了。” “我若是不随身带着,它丢了怎么办?” “这个简单,你拿个随身袋,把剑收进去就好了。” 师法梦面露难色。 “出去之后,你来边境诊所找我拿。”吴忆嫌弃地说。 “小百事通,”师法梦凑过去问,“咱们一直在这里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得想办法出去啊?你有什么思路吗?” “问题应该在她那口棺材上,不过那棺材是个双人棺,我在想……。” “那里不会有个完整的尸体吧?” “很有可能。” “尸块都能被她做出这种可怕的东西,要是完整的尸体会不会被她造出一个超人吧?” “所以你 必须做好战斗的准备。” “这不刚说完吗?我的剑太重了。” “骨头可是做剑的好材料。” “啊?可……。” “一天,一天之内我打好一把骨剑,咱们就进门砸棺,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名堂?” 拿着骨剑的师法梦和吴忆站在花彩云草屋的门口,“小百事通,我们要不要搞个战术什么的?比如前后夹击,左右包抄之类的。” “没必要,找到幻境关键点后最重要的就是以力破巧,一旦长时间进入解题的思路中,那你就会有解不完的题。” 吴忆抬手,树枝自动进入了她的手中。这个技法,无论师法梦看多少次都会觉得厉害。 他想起艺术作品里的世外高人和扫地僧,他们往往都没什么传奇武器,也没有华贵外表,但一出手,就知道厉害。 吴忆就是这样的人。 可惜的是,师法梦对剑术了解浅薄,临时抱佛脚学的毛皮不足以看透她的剑术。出去之后有机会,定要好好问问。 师法梦抽出长剑。 吴忆打的这把骨剑相比石破长度不减,但更为纤细,因而重量大幅减轻。 虽说是并肩作战,但师法梦认为作为男士,他应当表现出一定的风度。 他率先出手,一阵剑气掀飞了花彩云的草屋顶。 几乎是瞬间,一阵狂风袭来,在他们的周围漂浮起了被树叶包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团子。 花彩云出现了。 “这是什么?”师法梦问。 “这些是沉睡中的怨种,按照院子里现在的密度,任何一个怨种醒了,其他的都会在连锁效应的影响下苏醒。”吴忆说。 “那怎么办?这个密度,我们根本躲不开。”师法梦慌了。 “躲不开就不躲了。”吴忆说。 “什么?”师法梦大惊。 “你拖住花彩云,剩下的我解决。”吴忆答。 “行!”师法梦后撤一步蓄力后抬剑一挥,整个院子中的怨种瞬间苏醒,树叶剥落后,它们齐刷刷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从土地上瞬间长出一道黑色的结界,结界逐渐向上生长,到达一定高度后向内闭合,他们能看到的天空在逐渐缩小。 刚刚弯腰躲过剑气的花彩云占定后挥袖一扬,风将师法梦的前进吞掉,他被迫退回至原位。 在此期间,他没被怨种触碰分毫。 吴忆的速度快得超乎他的想象,他只能在空气中捕捉到她的残影,用风来感知她都比用眼睛看更好。 “吴忆,我们能不能换一换?”师法梦问。 “你的剑法大开大合,需要长时蓄力,不适合处理这种细碎灵活的怨种,你拖住她就行,不用打赢。”吴忆答。 “好吧。” 吴忆击杀怨种的速度过快,导致结界无法依靠这些怨种释放的变异灵魂形成闭合结界。 花彩云抬袖将整个院子中全部的怨种都召唤了出来,怨种爬出地面,将整个泥土地都犁了一遍。 结界口开开合合形成拉锯。 师法梦再次举剑时,花彩云转身想躲,却发现她误判了他的进攻方向,她的长袖被砍下一节,落在骨剑上被师法梦勾回手里。 他捏起袖子抖了抖,没有任何东西,“啥也没有啊?老妖怪,你的怨种到底是哪来的?” 这次误判没有给师法梦争取到新的进攻机会,在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闭眼等死时,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花彩云背后的吴忆一枝插进了她心脏处。 花彩云面容狰狞,“你怎么敢用我来打我?” 她的半边面皮脱落,露出了由枝条编织而成的半具躯体。 她一半是人,一半是树。 插进心脏的树枝被她吸收。 吴忆失去了对枝条的控制连忙收手。 勉强爬起来的师法梦大喊,“小百事通,你非得用树枝吗?” 28. 合欢旧事03-三层 “倒也不是。”吴忆说。 只是她力量弱,主要依靠的是爆发和速度,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武器是越轻越好的。 有什么武器又轻又好用呢? 说起来,现在要是有伊布利斯的镰刀就好了。那柄镰刀只考验法术层面的力量,本体是极其轻便的。不知到底用的是什么材料,找机会她必得问问伊布利斯。 师法梦一个翻身躲过花彩云的爪子,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到了花彩云的指甲竟是可伸缩的,在扎进地面前突然冒出了尖锐的刺。若是被她抓一下,怕是皮都要被扒下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看见吴忆半跪在地,手捂着心脏,“你怎么了?你不会有心脏病吧?” 吴忆吐出一口血。 不想伊布利斯还好,一想他,那种在灵魂层面链接上的痛苦又来了。看起来,伊布利斯已经进入峡谷下方的结界里了。 那里是魔王专门丢弃变异灵魂碎片的地方,作战强度只会比她这里更高,更何况,伊布利斯的心魔未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度过此关。 她必须坚持住,必要的时候,她要转移走他灵魂的痛苦,确保他能挺过魔鬼的考验。 “小百事通,你还有没有办法了?”师法梦的骨剑被抓住,他抬起右肘,对着花彩云的左胸口就是一顶。 花彩云竟然真的被她击退一步。 “小百事通,她左半边身体弱!” “我看你还是别修剑了,”吴忆抹掉嘴里的血,“走体术的路子吧,剑被你耍的像是棒槌。” “也好!”师法梦这个人特别听劝,他竟然真的将剑丢了,赤手空拳就上了。 眼看着结界要在天空闭合,吴忆一脚踢起师法梦的剑,继续向怨种发起了进攻。 结界一旦闭合,领域里会形成一种独特的能量流转,这对结界的主人来说是极大的主场优势。 她必须阻止结界的闭合。 就在这种紧要的关头,吴忆感受到了来自伊布利斯灵魂层面更深的痛苦。 伊布利斯,在质疑自己。 不行,由着魔鬼蛊惑他,吴忆的计划就告吹了。 可眼下的吴忆不能在替他分担灵魂痛苦了。 还有什么办法? “咳咳!”师法梦倒地,“我尽力了,小万事通……。 “别说这种话!”吴忆将骨剑掷出打断了花彩云的一次进攻。 此时最关键的是让别的事情占据伊布利斯的头脑。 她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原本链接在她和伊布利斯灵魂间的单向通道被她打开了。 现在,伊布利斯也可以感她所感,甚至如果他的力量再强些,都能见她所见了。 “给我弟弟带个话吧,……。”师法梦说。 不行。 不行! 绝对不行! 要说的话,必须亲口说。 要杀的仇人,必须亲自杀! 吴忆飞身冲过去,在即将用身体挡住花彩云的进攻前,一道黑色的剑气割断了进攻的手。 镰刀在空中旋转三圈,被吴忆抬手接住,她挥刀一横击退了花彩云,拉开了距离,连带着花彩云背后的怨种都被一扫而空。 伊布利斯,武器到我这里了,你该怎么办? 镰刀留下的断口带着的灼烧感,黑色的液体从创口处汩汩流淌,花彩云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尖叫。 不管了,人在急着度过眼前关时,是不能顾忌姿态的。 吴忆抄起镰刀,她挥刀极快,对比伊布利斯使用镰刀的优雅,她的进攻方式极为残暴。 怨种擦过她的皮肤留下的创口非但没有阻止她的进攻,反倒像在给她鼓劲。 连续的进攻逼得花彩云步步后退,不得已,她飞身跳到吴忆背后,可吴忆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紧逼着她砍。 衣服、躯体、树干,无论是什么,都能被切断,都不能愈合。 趁着这个功夫,师法梦四肢并用地爬进茅草房,探头就往棺材里看,棺材里竟然有一个和花彩云一模一样的女人。 “见鬼了,小百事通,棺材里还有一个花彩云。” 花彩云察觉到家被偷了,起身就要回去,被吴忆一把抓住她的裙摆向下一扯。 她欲弃衣而逃,可这本就是吴忆最擅长的金蝉脱壳之术,又怎能骗得了她。 吴忆蹬着她的衣服一路向上爬抓住她的脚踝向下一拽,硬生生把她拽了下来。 两人一起砸进地面,镰刀刀刃穿透树枝插进了原本应是心脏的位置。 就在这时,屋内的花彩云醒了。 “啊!”师法梦吓得一屁股滚下了棺材,“小百事通!你听到没有!” 刚滚下来,他又想不行,一个都打得这么费劲,两个必输无疑。 可他打又打不过,那怎么办呢? 小百事通从刚才起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频道,完全听不见他说话。 棺材。 棺材的盖在哪? 这棺材没盖。 不急,师法梦,你想想办法呀! 没盖就造盖。 师法梦爬起来将目之所及的东西都塞进棺材里,棺材里的花彩云探出双手反抗。 “石破!”石剑飞进屋内,到达师法梦眼前。 他接剑对着棺材一指,“定!” 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变成了石头暂时封住了棺材,可花彩云探出的两只手却留在了外面不停挣扎。 师法梦顾不上许多了,他就近选择了那些还未来得及做成怨种的肉泥,塞进缝隙里,用石破将它们都变成石头,到最后,花彩云的双臂不再挣扎,垂了下去。 他急忙跑到门外,吴忆骑在花彩云的身上,镰刀架在她的脖颈处。 “快动手啊,吴忆!”师法梦喊道。 “姐姐……,我的姐姐。”这就是变异灵魂生成的结界中最可怕的一部分,它总能攻击一个人的软肋。 师法梦拿出体测跳远的水平,长跑助力后一脚踩在了镰刀上,花彩云头被割断。 天空的结界停止闭合,逐渐解离。 花彩云的灵魂跟着解离、分崩。 在触碰到碎片的瞬间,吴忆走进了她的时代。 “姐姐,姐姐!” “姐姐,我们一起建立一个门派好不好?” “建那个做什么?” “传播我们的思想,发扬我们的术法啊,你想假如以后整个江湖厉害的人都出自我们门派,是不是很强?到时候我们的名声一定会传遍整个大陆,以后剑术史的第一页必须有我们的姓名!” “好啊,你喜欢的话,我们就试试。” “姐姐,我们门派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真厉害!” “姐姐,我们现在的弟子人数太多了,继续按照以往的教学方式,很难顾忌到每位弟子。” “人和人的天资不同,确实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修炼。” “那是他们没找对路子,你看,我研究尸修前,不也是废人一个吗?” “可我们终究没有这样多的师傅啊?” “没有就找呗,你看,最开始只有我们俩,现在剑修、丹修、阵修都有了,以后全大陆的修炼方法都能在我们这里聚齐,我们的弟子想学什么都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师傅,这多厉害啊!” “理想很不错。” “这样博而广大,学贯古今的地方应该有个新名字。” “……大学?如何?” “好名字!就叫大学。” “彩云,到底这起死回生的尸修之术不是我擅长的……,用了你的名字,却没有你的技法,……要怎样能你名扬天下呢?” “都怪那个算命的眼瞎,说我们的名字不好,他说什么‘好物不坚’,……,我们的名字那么漂亮,明明是绝配……。” 在他们和幻境里与花彩云打得难舍难分时,分身乏术的花彩云无法再控制表层结界里的灵魂。 他们陆续苏醒过来。 严静望一把接住从天而降的吴忆。 落在旁边,砸碎一圈砖石的师法梦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脑袋太硬,一头扎进了地板之下的泥土里。最终由几个心软的下属给他拔 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呀?咱们合欢宗怎么变成这样了?”李文明问。 “师姐。”吴忆的声音很弱,镰刀她已经还回去了,还有最后一个步骤,她实在没力气了。 “我在。”严静望答。 “必须得把结界里没自主意识的灵魂全杀掉,你们才能出去。能出去前的一个征兆是黑色的结界颜色会变淡,会解离。”吴忆勉强地说。 “好,我知道了。”严静望答。 吴忆失去了意识。 李文明背着吴忆找了个好角落藏好,他可不会打架,接下来就看严静望的了。 严静望拔剑的瞬间,有眼尖的人就认出了她的流派,“这不是逍遥派入门送的教学剑吗?” “合欢宗大师姐是逍遥派新手?” “用剑在心不在剑。”严静望说。 这是她在合欢宗学到的,虽然她始终没有见过师傅的真面目,但她确实教会了严静望剑修最重要的一点。 结界散开时,里外的人看着对方都震惊了。 结界外团团围着金吾卫和司天台的人马。 在他们对此束手无策时,结界自己打开了。 结界里司天台的人亲热地迎上去,却发现他们穿过了同事的身体,和他们错过。 “我们变成鬼了吗?” “我们已经死了吗?” 了解过灵魂疾病的李文明和严静望倒是淡定。 严静望给李文明递了个眼色,他们带着昏迷的吴忆偷偷离去。 在院内他们找到了昏迷许久的躯体。 “我终于能看到师妹的针长什么样了?”李文明掏出吴忆留给她的匣子,“师姐,你能看见这个针吗?” 虽然是透明的,但在光的照射下十分显眼,严静望点头。 “这针应该就是灵魂做的,所以我们进入灵魂状态时就能看见了,回到躯体里估计又看不见了。你找什么呢?师姐。”李文明问。 “没看到师妹的身体。”严静望答。 “啧,这还真是麻烦。我们要是回归躯体,就看不见师妹的灵魂了,可这灵魂飘太久了,躯体可能就死透了啊!”李文明焦躁地说。 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解决了他们的难题。来者穿着白袍,头戴白色高帽,上书“一生见财”。 “这是无常吗?”李文明躲在严静望身后问。 “在下谢不安,替我兄弟来送一样东西给严静望。”谢不安手里捧着一朵花,花朵样如莲花,可花瓣都是透明的,无根无叶,却生长得极为水润。 严静望行礼,“谢大人。” “谢我没用,有空让你师妹多去谢谢我兄弟,省得他日日惦记,休假都休不消停。”谢不安不耐烦地说。 送走无常后,严静望将花捧起来,“这就是师妹本体,你快用针吧。” “师妹是朵花呀!”李文明说。 “别管那么多了。”严静望掐着李文明耳朵说。 “好!” 吴忆醒时,发现她被师姐搂着坐靠在主殿里,李文明枕着严静望的腿睡得正香。 大殿里的神像碎了,其中包裹着一根枝条已经枯死。 这尊石像就是他们所谓的师傅。 她不知道师姐当年来到破败的合欢宗时,到底是怎样认下这个师傅的。 她捡起院内被结界粉碎的测谎仪,稍微拨弄后她就知道,这个东西对灵魂的伤害极大。 她好像能理解花彩云一些了。 为了逝去的人,哪怕失去所有也想挽回。 因为失去过一次,所以下一次的时候绝对不想失去。 也好,也好。 吴忆看着昏迷的几人。 这个地方呆不了了。 虽然这里是师姐的家,但她必须在灾祸找上门前让他们安全。 吴忆强撑着身体写下了一条她今生写过的最长的传送法术,这法术榨干了她身体库存的最后一点能量。 在将他们丢进诊所的瞬间,吴忆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直到同样伤痕累累的伊布利斯也回到诊所。 29. 骑士病 伊布利斯躺在黑色的汪洋中,那些乍看是水流的黑色液体在波动时尽显粘稠,它们分出丝丝缕缕的线条钻进衣服里,去寻找身体最薄弱、最柔软、最隐秘的位置,在昏迷中的伊布利斯发出轻微的哼声时,它们锁定目标地,一圈圈地缠上去。 “伊布利斯。” “伊布利斯。”魔鬼低低地念着他的名字。 他的宝藏,也是他唯一的威胁,沉沦在他创造的美景中,一睡不醒。 “把你的武器给我吧,伊布利斯。”魔鬼低语。 伊布利斯站在宽敞的柏油马路上,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将他眼中的天空圈成四方天地,远处刚刚起飞的飞机留下两道白色气流冲向了更高更远的天空,触手可及的精致橱窗里放着他不理解的时尚单品。 伊布利斯感到茫然。 这是自小长在异世界大陆的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新奇、成熟、便捷。 人行道的绿灯亮起,等不及的孩童拎着氢气球奔跑一头撞在了呆滞的伊布利斯身上。 “对不起。”赶来的女人道歉,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暗紫,看上去很久都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了。 “对不起。”孩子有样学样。 低下头的伊布利斯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乘着这份希望,他随人流走到了路的一边。 他坐在店里吃完了一杯装饰物多到堪称违章建筑的冰淇淋;在广场上扬起彩色泡泡,又看着它们破灭;在商场里试了几十件衣服后在一间哥特风店里看到了女仆装。 店员亲切地迎上来问,“自己穿还是送女朋友呢?” “自己穿。”伊布利斯答。 “这边是试衣间。” 伊布利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觉得很熟悉,又不那么熟悉,“有裙摆长一些的吗?” “这件,还有这件,哥特风的裙子要看看吗?这种款式的长裙偏多。”店员积极地为他介绍。 太花哨了,伊布利斯不喜欢,他挑选了一件最朴素的,但裙摆能到他脚踝的女仆装。再拿一把扫把的话,他可以直接开始打扫商场了。 这件不错,他想。 他需要买下它。 价格是49999……,他有这些钱吗? 他摸摸口袋,口袋里长出些钱,口袋装不下这些钱,多出来的纸币簌簌地从口袋里冒出来,掉在地上。 伊布利斯蹲下捡钱,却被店员阻拦,“我来,您坐。” 伊布利斯不喜欢俯视别人头顶的感觉,于是,他蹲下,看着店员捡钱。 钱在点钞机里哗哗流过,“您的账单,请拿好,需要我替您把换下来的衣服包起来吗?” “谢谢。”伊布利斯答。 伊布利斯拎着旧衣服坐在长椅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看着环卫工人将行人丢弃的纸团、水瓶、包装袋一一捡走。 直到傍晚,他想,他需要休息了。 可家在哪呢? 他沿着湖边走。 在他冥思苦想时,一个独栋小别墅出现了。 那是他的家。 他进屋,坐下。 所有的电器被唤醒。 窗帘关闭,电视打开,空调调节至最适宜的温度上,家用机器人已经将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 伊布利斯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整晚的电视。 电视里播放了一个落魄书生和狐狸妖怪恋爱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狐狸失去了百年积攒的法力,形魂皆灭,书生带着失去爱人的惆怅,考取功名,结婚生子,给自己的女儿取了一个和狐狸同样的名字。 伊布利斯把电视关了。 看这个剧像吃了馊了三天的饭一样,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你说它是饭,它确实是饭,但也确实馊了。 还是自己做些饭吧,伊布利斯走进厨房。 厨房的炊具一应俱全,他打开冰箱,整个做饭的过程中,他不停地犯错。 除了不适应炊具外,伊布利斯内心始终在想狐狸的故事。 他为狐狸感到不值。 爱欲这种东西太低端了。 色欲是七宗罪之末,是有道理的。 伊布利斯要做什么菜呢? 他不知道这道菜叫什么,不过需要的食材他很清楚,他需要清晨采集的露水、新发的椿芽尖儿、卓裂鸟的胸口肉以及作为调料的恶魔种粉。 食材从冰箱里蹦了出来,可里面没有恶魔种粉。 伊布利斯没见过恶魔花,恶魔花长在峡谷中,他要去卡尼那奥特森林采。 等等,他非要吃这道麻烦的菜吗? 好像不是。 伊布利斯尝试找其他食材,可其他的菜根本进入不了他的内心,他还是想做最初的那道菜。 如果不做这个,有人会生气。 有人是什么人呢? 这个人是吴忆。 伊布利斯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当吴忆从他的生活中淡去时,他才发现,他其实非常需要吴忆。 他需要通过教育吴忆、照顾吴忆找到自己的价值。 在他遇见吴忆前,他似乎从来没觉得这么孤独过,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忙着救人。 明明是一个死神,最常做的举动却是守护。 他患有重度骑士病。 当世界安稳时,他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卑劣。 他寄生于他人的苦难,饮鸩止渴。 他早已病入膏肓。 伊布利斯的乌托邦分崩离析。 精美的现代城市下,有从早站到晚的柜台员工,她们没有休假,长久的站立导致静脉曲张,微薄的薪水却难以覆盖生活的开支……; 疲于奔命、牺牲睡眠的家长教育着不通人事的熊孩子; 河边有失意的人; 垃圾桶旁有捡剩饭的流浪汉; …… 伊布利斯总能看到苦难,无论在哪个世界。 同情带来的阵痛麻痹了他的思想。 你是如此的卑劣啊,伊布利斯。 我是如此的卑劣,伊布利斯闭眼。 你不配生活在乌托邦中。 我不配。 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却总想当救世主。 不自量力。 负面评价生长蔓延,将他层层包裹。 他懊悔的不是拒绝了魔鬼的交易; 他懊悔的是他渴求拯救别人,却又无能为力; 他懊悔的是成为救世主和裁判管的虚荣心; 他懊悔的是傲慢。 灵魂深处的痛苦愈发强烈。 他的灵魂被染成了黑色。 “你不配继续做死神。”魔鬼低语。 “你的灵魂天生肮脏。”魔鬼低语。 伊布利斯开始堕落。 黑暗是负面情绪的培养皿。 原本清透的灵魂表面浮现出黑色的斑块,这些斑块成为黑色汪洋接入伊布利斯灵魂的接口。 斑块快速生长,风卷残云地去吞噬剩余的健康部分。 “不行。” “不行!” “绝对不行!” 吴忆的心声撞进伊布利斯的心里。 “哪来的干扰者?”魔鬼愤怒,他马上就要控制住伊布利斯了。 魔鬼认出了吴忆。 她太好记了。 她是第一个主动找上魔鬼的人,因为她天生有一颗金色的瞳孔,能看穿阴阳两界。 魔鬼紧急调动他观测下的吴忆,灌进伊布利斯的脑海里。 她翻过垃圾桶,邋遢; 她抢孩子的零食,无耻; 她背后敲人闷棍,卑劣; 她碰瓷讹钱,狡诈; 她流连烟花,浪荡; …… 黑色快把伊布利斯吞掉了。 “伊布利斯,”魔鬼轻轻地说,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 把你的武器给我。” 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她罄竹难书。 就是不对! 伊布利斯睁眼,变异让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绝大部分操控权。 他眼中的吴忆伤痕累累,从身体到灵魂。 她马上又要受伤了。 好疼。 不想让她疼。 吴忆又将站在保护者的位置上,为了师法梦,为了严静望,为了李文明,为了合欢宗。 死神之镰从伊布利斯的手中出现。 魔鬼垂涎欲滴。 他终于要拿到它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克制他了。 可下一瞬间,死神之镰消失了。 魔鬼和伊布利斯共同见证了它击退花彩云的一幕。 吴忆接住镰刀的动作没有迟疑。 “伊布利斯,”吴忆的动作干脆果断,和她行医的风格一模一样,“不要质疑你自己,你是一个本性非常非常好的人。” 魔鬼放弃话疗,伊布利斯的灵魂已进入重度变异阶段,距离完全变异只有一步之遥,他决定用强。 暗流完全吞噬掉了伊布利斯,他所触所感都是变异灵魂。 丰富的经验告诉他,他没机会了。 “伊布利斯,你知道战争和和平哪个更宝贵吗?”在作战紧要关头,吴忆竟然还有心思和他闲聊。 “和平。”可伊布利斯还是想回答他,哪怕是在生命的尽头。 “你觉得战争容易出现还是和平容易出现?”吴忆继续问。 伊布利斯不是三岁小孩,在这片大陆上每时每刻都有争端,每时每刻都会爆发新的争端,“战争容易。” “是啊,战争容易,可仍然有那么多人追求和平,就像破坏比守护容易,你还是选择了守护。” 吴忆继续强调,“你违背了生物欺软怕硬、恃强凌弱的本能,你没有去选择一条简单的路,那是因为你本性就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伊布利斯,不要对自己那样苛责,你可以对世界更苛责一些。” “我……。”伊布利斯犹豫。 “跟我一起念:都是世界的错!” “……。”伊布利斯说不出口。 “喂喂喂,能听到吗?”吴忆问。 “能。”伊布利斯答。 “好,和我一起念:都是世界的错!” “……。” “你是聋了还是死了?伊布利斯,你丫个废物!”吴忆骂道。 “……,我没有!”伊布利斯罕见地有了些情绪。 “没有你怎么不说话,渣男的绝对技巧冷暴力都被你学会了?谁教你的?吴碍吗?”吴忆问。 “你在说些什么?”伊布利斯完全晕了。 “变异是可以逆转的,不要陷入他人的思维,”吴忆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要走入他人的苦难叙事。”吴忆轻轻地说。 吴忆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可伊布利斯就是知道,她想说的原本就是这句。 吴忆邋遢、变态、流氓; 伊布利斯整洁、守规、教条; 可当伊布利斯顺着那条链接两人灵魂的隐秘通路抵达她内心时,他发现,他和吴忆其实是一种人。 光明和黑暗本为一体。 伊布利斯的世界从非黑即白变为色彩斑斓。 评价对错不再是他的人生难题。 虽然这曾经也是吴忆的人生难题。 xxxx年9月9日,卡尼那奥特森林中聚集的所有死神都会记住那一幕。 在他们拼力厮杀后不减反增的黑色汪洋中冲出一道直达天空的光柱,它击碎了路径上的所有变异灵魂,那道光柱放大扩散直到死神伊布利斯从那道光里走出来也不曾衰减。 在失去了对黑暗力量的掌控时,伊布利斯触摸到了光明法术的门槛。 继奥菲利亚后,伊布利斯成为冥界第二个光明系法术和黑暗系法术双修的人才。 30. 鲜花 今天是教师节。 奥菲利亚的桌子上摆满了鲜花和骷髅头。这些都是冥界教师节最常见的礼物。除此之外,还有学生们留下的精美贺卡。 奥菲利亚在浩如烟海的贺卡里找到了最朴素的那只信封,这一看就是伊布利斯的风格。 除了节日问候外,还附上了伊布利斯的一封请求信。 他急需1.5吨灵魂滋养液,这样的数量就算是奥菲利亚也不能轻易调用,不过如果是研发项目用的话,应该可以。 她把伊布利斯的名字拖到她正在编写的《灵魂固定方法基础研究》的申请书上。 这样就可以了。 考虑到时间的急迫性,她需要亲自监督这份报告的审批流程。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严静望会看看诊所的水缸。据伊布利斯说,那里泡着吴忆的灵魂。 至于吴忆的躯体,现在是伊布利斯在掌管。更准确的来讲,伊布利斯的灵魂钻进了吴忆的躯体里,接管了她的身体。 吴忆要睡很久很久,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她躯体的方法。 自从伊布利斯接管吴忆的身体后,他再也没从房间里出来。 吴忆的记忆在伊布利斯的脑海中展开。 他看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也是这具躯体最早的记忆。 吴忆的视角很低,草坪上不算高的青草都成了视线的遮挡物。 他看到了自己,他收走了一个女孩的灵魂。 女孩的灵魂残破不堪,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可她见到伊布利斯时笑得很开心。 伊布利斯注意到了草丛中藏着一位不速之客,显然那是让女孩安心的存在。 “不要抓姐姐。”女孩说。 他们的偶遇始于一次心软。 碎片化的记忆纷至沓来。 原本是为了躲避死神而暂居花中的吴忆意外发现恶魔花具备活跃灵魂的功效。 这份功效是双刃剑。 好处是加速了灵魂自愈的能力。 坏处是过分的活跃易导致灵魂变异,适应了这种活跃状态的灵魂很难在其他躯体上留存。 如果有什么能用来固定灵魂和躯体的链接就好了。在这种思路的指导下,锁魂针应运而生。 得益于自愈力强的灵魂,吴忆就地取材,切割自己的灵魂做成针,针从纵向增加了灵魂的各向异性,保证灵魂和躯体的配合度。 这种活跃又克制的方案成为了穿越者的唯一解。 边境诊所正式开张。 神医之名初显。 记忆又跳转了一段。 再出现时,吴忆女扮男装,贴着胡子,穿着黑色长袍为一个年迈的老人诊病。 老人穿着华丽,动辄几十人跟着,俨然是位权贵。 当场景再次后退时,伊布利斯认出了东方皇宫的样子。 吴忆把那个被称作太上皇的人骗得团团转。 什么海外仙山蓬莱岛, 什么绰约仙子泪阑珊, 什么比翼连枝旧情坚, 什么天上人间能相会。 老头竟真的被她骗了去寻白月光,最后死在离开皇城的第一个晚上。 江湖骗子和当今皇帝对谈一晚,一个获得了实权,一个成了太史令。 吴忆昼夜不歇地在太史局的禁书库里修习禁忌法术,在看到那些附着紫色火焰的束缚链条时,生理反应让伊布利斯流下了眼泪。 他甚至不用往下再看,就知道吴忆算计了他。 可万一呢?万一不是她呢? 记忆再次跃迁。 卸下伪装的吴忆回到边境诊所,还带着一只狐狸。 狐狸很黏吴忆,最喜欢在她怀里蹭,明明它已经学会化形了,可他还是喜欢用狐狸的样子去讨她的欢心。 狐狸最后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具尸体。 伊布利斯的心隐隐作痛。 记忆的最后,穿着黑色斗篷的吴忆指挥着妖怪诱伊布利斯深入腹地,在到达既定目标地点后,她撤掉了屏蔽结界。 藏在其中本应早就被系统监测识别的领域爆发将他卷入其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让伊布利斯消耗过大,当他继续追捕那个灵魂贩子时,他一脚踏进了吴忆编织的灵魂陷阱里。 从他脚下生长出的附着紫色火焰的链条缠绕住双腿,针对他内心弱点刻意放大的灵魂催眠术让他的精神陷入崩溃。 某种程度上,吴忆做的一切和魔鬼没有区别。 最后,吴忆在他的灵魂上刻满了禁忌符咒彻底封死了他的法术记忆。 失去所有力量的伊布利斯就这样被丢在了吴忆诊所的附近。 他只能像她求援。 一场精心策划的相遇开始了。 伊布利斯的心很疼。 或许是他拔掉了吴忆留在他心口的那根针的缘故。严静望和李文明的身上也有那种针,他们会不会疼呢? 浑浑噩噩的伊布利斯在返回诊所的第五天终于推开了房门。 严静望抱着剑倚靠在水缸旁,无论李文明劝她多少次她都不肯离开。 见到伊布利斯出来,她立刻起身。 严静望身上有三根针,其中一根就在心脏的位置上。 “你疼吗?”伊布利斯问。 “什么?”严静望没听懂。 “你心脏疼吗?”伊布利斯问。 “不疼。”严静望答。 两人沉默着。 沉默快将李文明逼疯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师妹,师妹那些嘴欠的废话最适合活跃气氛了。 “我想看她的灵魂。”严静望说。 水缸中的吴忆很乖。 没了躯体的束缚,她的灵魂回归了最初的样子,这是独属于伊布利斯的景观。 这让看不见的严静望很是不安。 “我要暂时拔掉你身上的针,拔针时间不能持续太久,看完你就要回到躯体里。”伊布利斯说。 “好。”严静望答。 严静望的灵魂趴在水缸边上看。 “可以了吧?”伊布利斯问。 严静望没有回应。 “看完了吗?” 严静望仍然没有回应。 伊布利斯顾不上她的回答,强行用针把她锁回了躯体里。 在灵魂归位的瞬间,严静望泪如雨下。 “抱歉,很疼是吗?”伊布利斯问。 “怎么会是她。”严静望喃喃自语。 “谁啊?”李文明追上来问。 “我怎么没认出来她呢,我怎么能没认出来……。”悲欣交集的严静望捂着脸。 “谁啊,师姐?”李文明问 “她是我妹妹。”严静望说。 是赋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或许,已不止两次了。 伊布利斯上前 一步,“我想知道。” “我也想。”李文明说。 严静望慢慢地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平心而论,福利院的日子不算差。 吃饱穿暖不是问题,福利院的阿姨们对吴忆很好。 最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有了一个姐姐。 姐姐是她的榜样,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全世界最最最温柔的人,哪怕吴忆是一个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三小时的怪小孩。 “吴忆以后想去哪个大学啊?”阿姨问。 “姐姐去哪,我就去哪。”吴忆答。 “那你可得努力了,你姐姐可是要读清北的!”阿姨说。 “简单的很!”吴忆自信满满。 “不许吹牛。” 华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只要你好好学习,没有的条件也能被创造出来。如果你是一个高三生,路过的狗都能给你汪一句“高考加油”。 无忧无虑的生活抹去了吴忆自小而来的异样——她的眼睛,能看到灵魂。 生活变顺后,那些丑陋的肮脏的孤魂都在她的眼里变得可爱了,她会和他们中比较温和的部分聊天,从他们口中总能听到有趣的传说,偶尔她也会帮他们做些小事作为回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直到,姐姐晕倒在学校。 被吴忆抓来的鬼委屈巴巴地说,“小祖宗,这生死之事,哪是我们凡人说了算的,我要是能定生死,我还用在你这里讨生活吗?” “你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方法?”吴忆追问。 “我听说咱们这边来了个魔鬼,他能接受许愿。”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 严静望的身体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她离死只差一步了。 赌一把吧,吴忆想。 吴忆找到了魔鬼,“你好,请问是魔鬼先生吗?” 吴忆是很特别的一个,不仅因为她是主动找上魔鬼的,更是因为她足够坚定。她金色的瞳孔不加掩饰地展露出来,那是魔鬼生平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可魔鬼怎么会亏呢? 他不仅不亏,他还带着最深的恶意。 你越想得到什么,他就一定要把什么拿走; 你越想远离什么,他就想尽办法喂到你嘴边,逼着你咽下去。 她们从格里姆修道院的孩子尸体上复活,惊慌未定时,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误以为实验成功。 “成功”换来的不是喘息,而是变本加厉的药物摧残。 原本姐姐只是要离开她了。 这次姐姐真的离开她了。 她的无知害死了姐姐。 可偏偏她的身体觉醒了自愈能力。 她将自己一片片地切下,扔进下水道里。 开始的时候,她手法很生疏,切的速度没有愈合的速度快。 后来,她掌握了技巧,如何剥离肉和骨,如何切肉,如何断骨,如何破碎掉那些带不走的部分……。 她把自己一片片地扔进下水道里。 她在下水管道里重生。 严静望长叹一口气,“我捡她回合欢宗时,她是一只小猫,很小很小,很瘦很瘦,我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我必须得带她走,不然我会后悔。” 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在没人知道的日子里。 两世为人,兜兜转转,她们还是成为了彼此的守护者。 31. 入门01-男扮女装 早上八点四十分,阳光很好,三楼阳台的花开了。 李文明来到诊所三楼。 不知道是谁把医生回来的消息散播出去,诊所又变得门庭若市。李文明不得不以吴忆徒弟的身份接下这些病人,偶尔晚归的伊布利斯会帮助他救助病人。 李文明要赶在九点开门前,把每日任务做完。 盛装吴忆的水缸被挪到了少有人来的三楼。水缸中偶尔会升腾出一串气泡,那是灵魂呼吸的表现。 除了水缸,窗台上的恶魔花也是李文明的照顾对象。伊布利斯将它带回来时,花苞尚未开放。 花开后,承托花苞的叶子就都枯萎了。 花瓣是透明的,阳光透过时,可以看到花瓣上细密的纹路,那是花朵汲取养分的通路。 据古籍记载,这时必须把恶魔花从土培改为水培。 这本古籍,吴忆也看过,那时她尚在合欢宗跟着李文明学医术。 如今,反倒是李文明认她为师了。 古籍上只写了水培,却没写用何种水来培育,这让李文明犯了难。 “咕噜咕噜。”水缸中升腾出一串气泡。李文明打开呼吸频率记录单,师妹呼吸的频率逐渐增加,这是苏醒的征兆。 “咕噜咕噜。”花朵靠近水缸后,呼吸的频率明显增加。 难道……? 李文明爬上水缸,将花朵丢了进去。 直到楼下急着拿药的病人破窗而入的动静惊醒了沉迷观花的李文明,他才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半。 “这也没什么变化嘛。”他不满地下楼。 吴忆的病人太难对付了。 扒窗进来的这位左手拖着自己的脑袋,进来后倒是乖巧,他把头摆在桌子上,就进了卫生间。 李文明本以为他是来接头的,结果病人的诉求是治拉肚子。 他搭上脉搏,左思右想后说,“你穿的太少了。” 病人用右手,挠挠脖颈上方根本不存在的头。 “你的头在这儿。”李文明用笔敲敲桌上的头,恍惚间竟有种积攒功德的错觉。 病人仍执着地孬他脖颈上不存在的头,他脖颈的位置上燃烧着一刻不停的绿色火焰。 “你看你啊,衣服不穿,鞋子没有,下半身勉强算是穿了个短裤,这谁能不着凉啊,着凉了就拉肚子。” 病人坐着一动不动。 “行不行,你给个话啊?”李文明着急,“你不会说话啊?” 病人抱起头,通过手的配合,完成了点头的动作。 “这副药你先吃着,多穿衣服,多喝热水。”李文明说。 整个上午,只出现了这一位病人,这让李文明十分意外。 闲得无聊,他开门出去遛弯,却发现门口的“今日出诊”不知什么时候被翻转过来变为了“今日闭门”。 难怪今天病人少! 李文明赶紧把牌子翻过来。 午饭时间,严静望带着采好的药材回来了,进门就问,“今天怎么没出诊?” 穿着围裙的李文明顾不上锅里的菜拿着铁铲来到门外,发现牌子又变为了“今日闭门”。 “奇哉怪也。”李文明又把牌子翻过来。 吃完饭后,李文明神秘兮兮地又来到门口,果不其然,牌子又变为了“今日闭门”。 “别偷懒,回来刷碗。”严静望喊道。 “来了。”李文明答。 刷完碗后,李文明拎着锤子出门了,这让严静望十分奇怪。她眼瞧着李文明用钉子把“今日出诊”这面钉在了门板上。 李文明蹲在门口守着牌子。 就在李文明眨眼的功夫里,一阵狂风卷走了门牌,连带其上的钉子全部崩开。 大风刮过后,门上留下了“今日闭门”四个大字。 “见鬼了啊!”李文明喊道。 “是师妹!”严静望说。 “啊?”李文明疑惑。 “锁门,上三楼。”严静望说。 “得嘞。” 李文明刚到三楼,就栽倒在地上。 他的魂魄被吴忆勾了出来。 “真是你搞得鬼啊,你别吓我啊,师妹!”李文明大惊。 “师兄,我的躯体呢?”吴忆问。 “被伊布利斯穿走了。” “他穿了我的身体?狐狸的身体呢?” “小狐狸已经下葬了。” “挖出来。”吴忆说。 “啊?” “我把你的魂魄安回去,你现在去挖。” 小狐狸的墓碑是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晶,这是扎尔西斯留下的,他是小狐狸葬礼上最难过的一个。埋尸的最后一抔土,是吴碍盖上的,为曾经的自己送上一程,也算有纪念意义。 “对不起啦。”李文明还在墓前祈祷时,严静望已经开始动手。 虽是秋末,但白日里仍然炎热,狐狸的身体已经腐败,蝇虫环绕,苦不堪言。 李文明捏着鼻子,几欲呕吐。 就在他眨眼间,蝇虫散去,狐狸的躯体变得光洁如新,毛发光亮得好像下葬那天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李文明不解。 狐狸睁眼,吓得李文明一屁股坐在地上。 “师兄,你至于吗?”狐狸发出了吴忆的声音。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文明问。 吴忆伸手,一瓣残存的花瓣出现在她手上。 “恶魔花?竟真的能医死人肉白骨吗?”李文明捏起残渣问。 “准确来讲,她医的是灵魂,通过灵魂去活跃躯体,达到反向治疗的效果,”吴忆说,“可惜这朵花太年幼了,成熟的恶魔花可以直接作躯体使用,也不用挖坟剖尸了。” “师妹,你的灵魂怎么样了?”严静望问。 “好的差不多了,哦,对了,师兄,那缸水可以倒了,现在里面都是灵魂代谢的废物。” “好。”李文明点头。 “师兄,地下仓库里的药粉和药片都有短暂提升病患自愈力的效果,你可按情况酌情使用,我现在的身体自愈力有限,短时间内,做不出这种神药了。”吴忆说。 “好。”李文明点头。 “打算去哪?”严静望问。 “伊布利斯既然占了我的躯体,那他肯定知道是我给他下的法术遗忘咒。”吴忆分析道。 “可他没有报复你,还治疗了你的灵魂。”严静望说。 “对于伊布利斯来说,没有什么比解开身上的遗忘咒更重要的事。” 他解决不了吴忆,就只能去吴忆学习遗忘咒的地方寻找答案。 伊布利斯回到东方皇城时,皇城正在戒严。 除了东西南北四个城门的监门卫外,皇城外增加了一种自动检测装置。 这种装置的检测效果可与冥界的结界相媲美,却没有任何结界所具备的防御能力。 “喂,那边那个,你进还是不进?”卫兵注意到停留的伊布利斯。 伊布利斯调头要走被卫兵阻拦,“这人不对,过来搜身!” “不是和你说了, 等我到了再进城,你这个小徒,怎么不听话呢?”李丹青挡在卫兵前说。 “原来是丹青仙人啊,这位是您的徒弟吗?”卫兵见到李丹青后态度陡然转变。 等候多时的金吾卫将军迎上前来,“丹青仙人,您讲学的明理殿已准备好,就等您来了。” “烦请将军带路吧。”李丹青说。 “仙人,您的随从也要接受检查,还请见谅。”卫兵解释道。 在经过检验装置时,伊布利斯心跳加速。 “你这小徒,虽说是第一次来皇城,倒也不必紧张成这样吧。”李丹青再次上前化解尴尬。 “仙人别担心,测谎指标只是参考,检验合格,请各位道长进去吧。” 李丹青走到队尾,她没有张口,声音却传到他的心里,“去忙你的吧。” “您为何要帮我?”伊布利斯问。 李丹青捞起吴忆腰上的无字牌挂件,挂件经她的手一抚,显现出“温宇”两字,“你带着我儿子的身份牌,却问我为何帮你?” 李丹青笑笑,“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伊布利斯前往司天台的路上忍不住想,温宇和吴忆很熟吗? 伊布利斯抵达司天台时,里面的人成群结队地搬出许多桌子椅子,垃圾袋中放着司天台员工最常穿戴的黑袍服。 那些废弃办公物品很快便被路过的百姓们顺手搬走,可当他们想拿黑袍时,却被司天台的人阻止了,“这些不能拿!” “这料子挺好的呢,扔了多可惜。”百姓说。 “这些要统一烧掉,以后皇城内但凡谁穿这样的服装,视为逆党同伙。” 捡衣服的人吓得松了手,不过这依然没影响他们去挖掘其他可再利用物品的心情。 伊布利斯凑上前去,被累得满头大汗的员工挤开,再他又一次站在了挡路的位置上时,那位工作人员终于忍无可忍,他放下物品说,“你是来应聘的吧,这时候加入司天台,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这时候加入怎么了?”伊布利斯问。 “我们头儿被判了谋逆罪,已经死了,没牵连到我们这些小人物,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司天台本就不受重视,经过这件事,怕是裁撤在即,说是要重新装修,谁知道是不是要把我们都修理了。” 这和伊布利斯在吴忆中看到的司天台完全不一样,“皇帝经常来的地方怎么会不受重视?” “皇帝?”那人被气笑了,“你说的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得是三十年前了吧,那时太上皇他老人家还没去蓬莱求仙呢!他老人家在时,司天台不叫司天台,叫太史局,太史令贾任毅掌权时,可是这里最繁盛的时候了,他亲自设计的黑袍兜帽服现在也荒废了,哎。”说道此处,男子的情绪低落下去。 “年轻人啊,我真心劝你,别来这里,现在正是招新的时候,武功不行去不了十六卫的话,就试试皇考嘛。” “我就想来这里。”伊布利斯说。 “为什么?”一位带着瓜皮帽的老年人走上前来问。 “老李?你不是搞副业去了吗?” 伊布利斯皱着眉靠近老头,这人看着十分眼熟。老头笑笑,从兜里拿出一副黑眼镜带上。他是给伊布利斯算过命的算命先生! “既然他诚心要来,你就给他张报名表吧。”老头说。 “行吧。” “你是女生的话,报考我们司天台的天师考试还是很有优势的。”老头说。 “女生?”伊布利斯这才意识到,他好像被迫男扮女装了。 32. 入门02-保持安静 “为什么女生报考司天台有优势?”伊布利斯问。 “我叫常风,你叫什么?” “吴忆。”伊布利斯说。 “司天台招新时,男女的成绩是分开排榜的,女性岗位多,基本上你只要不在试卷上写辱骂考官的话,都能被录取。”常风说。 “为什么女生岗位多?”伊布利斯追问。 “建立太史局的那位说过:幽阴至极,灵感自生。” “阴性指的是女性?” “正是。” “可司天台的男性也很多啊?”伊布利斯问。 常风叹气,“因为司天台是唯一一个不考核出身的地方。” “皇考要考核出身吗?”伊布利斯又问。 “规定倒是没要求出身,可那些课程若不是世家子弟如何能学得到呢?” “司天台的考核普通人就能学到吗?” “你去考一次就知道了,那些都是常识。只要达到及格线,哪怕没被录取,也可以留在司天台当天师助理,我就是挂剑天师宫利的助理。” “刚刚那位老先生,是什么天师?”伊布利斯问。 常风揉揉肩膀,“他呀,不是天师,他年轻的时候是太史局第一位太史令的助理,现在是司天台书库的管理员。” “第一位太史令是何人?” “没人知道她是谁,关于她的故事都是传说。” “什么样的传说?” “最神乎其神的是说她拯救过世界。” “这么厉害。” “嗨,要是真救过世界,怎么史书上一笔都没提过?传说嘛,听个乐呵就行了。哎呀,宫天师催我了,不和你聊了,你进门左转第一间屋子填表就好了,后天早上九点考试开始,别迟到了!” 伊布利斯进门填表时,发现最下面写着“不要携带除本人及蔽体衣物外的任何物品,考场会准备答卷工具。” “有什么疑问吗?”发放问卷的女人问。 “没想到考场如此贴心,竟然会准备好答卷工具。”伊布利斯说。 女人收好表格,“这是贾任毅院长任职时增加的规定,一来是预防作弊,二来是给那些穷苦子弟降低些经济负担。” “考试会有什么经济负担?”伊布利斯问。 “器修用的器坯,丹修用的基础草药,画修用的颜料画笔,剑修用的剑以及所有修行之人必须的灵石,都需要长期巨大的财力支持。不过小兄弟既然这样问,说明家境不错,如果……,”女人笑笑说,“如果足够有钱的话,也算是一种能力,可以凭借这条进入我们司天台。” 这不就是贿赂吗?伊布利斯皱眉。 这贾任毅,不愧是假仁义,所以才能想出这种规定。 距离考试尚有一天半,伊布利斯离开司天台后决定在皇城逛逛。 即将到来的皇考让这座城市变得人满为患,所有的主要街道都被卫兵控制,过街必须遵从卫兵的指挥。 在人潮拥挤中,伊布利斯始终感觉到有一股目光跟随着他。 他刻意拐进一处小巷埋伏,可等来的却不是跟踪者,而是一柄飞剑。 伊布利斯疾步后撤,飞剑插进路过的房屋墙壁后飞回了他的主人手中。一个穿着破旧袍服带着斗笠帽的人走了出来,“你的步伐变慢了。” “陈桃桃?”伊布利斯认出了来者。 飞剑抵上伊布利斯额头,“你不是吴忆,你是谁?” “我是狐狸。”伊布利斯不得已拿出这个身份。 “难怪你身上一股骚味,吴忆呢?”陈桃桃不满地说。 伊布利斯不知如何回答。 “罢了,”陈桃桃懒得计较狐狸和吴忆的身份,“反正你俩关系好,你把消息带给她。另外,合欢宗虽摆脱了邪教的名头,不过招惹了曹木青,也不能在皇城立足了,让他们几个藏好了,别回来乱跑。” 伊布利斯打开陈桃桃留的纸条,上面写着,“曹氏寻穿越者,锁魂可避探查。” 伊布利斯虽然不明白这条消息对吴忆有什么用,但显然这张纸条留着就是个祸患,他销毁纸条,找了间路边旅店休息去了。 吴忆推开司天台报名办公室的房门时,听见里面的女人说,“下班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女人一抬头,发现门口站着一位带着面具的人,她用通识术看了一眼,竟看不到她面具后的样子,不过这对于见多识广的赵闻愉不算稀奇事,“下次早点来,表在那里,赶紧填。” 吴忆填好表格后,赵闻愉又提醒道,“带着面具没问题,但性别造假是会被拉入黑名单的。” 吴忆点头后,离开。 “真是什么人都有。”赵闻愉摇头。 两天后,伊布利斯准时抵达了考场。 副考官正是收取报名表格的赵闻愉,主考官是一位带着面具的女人。 “你,”赵闻愉指向站在伊布利斯身后的人,“取消考试资格。” “凭什么?”被取消资格的考生发出抗议。 “作弊。”赵闻愉答。 “我还没进考场呢?” “你的鞋里藏了东西。” “我扔了还不行吗?” “晚了。” 伊布利斯坐下后,一位姗姗来迟的考生进入了考场,她带着面具,刚一进门就被赵闻愉拦住。 赵闻愉和主考官耳语几句后,主考官点头,面具女被放了进来。 “今儿真是稀奇啊,这考官戴面具,考生也带面具,不会是走后门的吧?”一位考生说。 “主考官是勾绞天师童识,她的眼睛能看穿世间一切伪装。”另一位考生接话。 “有那么神奇吗?”考生问。 “自从她加入司天台后,考官的职责都是由她和她的弟子担任。老贾院长当年说过,谁要是能骗过她,那也算是个人才,可以录取。” “这贾院长真是个奇人,你说他到底死没死啊?”考生又说。 “得罪了当今陛下,你说死还是没死?” 赵闻愉敲击金锣,“时间到,考试开始!考试期间请保持安静。” 伊布利斯掀开试卷,只见试卷上写着“不出教室者为胜”。 这是什么考题? 伊布利斯还没认清现实,他坐的椅子就被一把掀翻。他踩着桌子起跳,借助天花板转身,一脚踢在了掀翻他椅子的魁梧男人格挡的双臂上。 魁梧男人极为生气,“靠!这种考题凭什么不让我带武器?” “没办法啊,谁让你不会召唤术。”旁边座位的女生极为得意,三柄飞剑击碎窗户,逼退魁梧男。 伊布利斯趁机退到教室的角落。 显然大家都是这样想的,教室的四个角落人满为患。 伊布利斯不爱拥挤,他主动将角落的位 置让了出去。 这一让反倒是救了伊布利斯。 教室的框架重组,四面墙壁展开,扩大了教室地面面积,天花板悬浮于空中,其上的时钟记录了考试剩余时间。 猝不及防的地形改变,使角落里的考生陡然失去重心,更有几个考生趁机添乱,三分之一的考生就在这场推搡中被淘汰了。 空间中乱飞的法器目不暇接,本就对东方法术体系陌生的伊布利斯匆忙应对。丹修和药修考生炼制药物散发出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 在紧张中,他闻到一股炖肉的味道。 炖鸡的关键在于慢。 伊布利斯看见给鸡煽风点火的姬幺时觉得自己眼花了。 在这样一场道德无下限的大乱斗里,饶是药修的瓮、丹修的炉都没逃过粉身碎骨的命运,可所有人竟然都默认了姬幺炖鸡。 姬幺掏出了她的终极武器准备加入锅里时,带着面具的女人一脚踹在了姬幺的侧腰上。 毫无战斗力的姬幺就这样飞到了伊布利斯面前。 “我的蘑——菇——!”姬幺看着翻飞的布袋心生绝望,这可是李文明留给她的最后一袋蘑菇了。 伊布利斯飞身捡起布袋将蘑菇收起来,落地时拖住姬幺的腰帮她站稳。姬幺稳住身形后,伊布利斯后撤一步将袋子还给了她。 伊布利斯刚想问姬幺她怎么在这里,从后方而来的攻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他转身的瞬间,那道攻击凭空调转,失去了方向,在他迷茫于进攻的来源时,那道攻击又从背后追来。 躲不过去了,他侧身尝试偏转这道攻击,降低伤害,可风停时,只有一根手指落在了他的唇上。 作为一名专业的死神,他的直觉无可置疑。眼前带着面具的女人没有任何敌意。 这时姬幺拉扯住伊布利斯的袖子,也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面具女显然是和姬幺认识。 她们手势交流后,姬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所有企图干扰姬幺炖鸡的人都被面具女打败丢出教室。 几分钟后,考场上又有约摸三分之一的人晕倒了。 姬幺的鸡汤起效了。 剩下的这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就是本场考试中最难搞定的人了。 可在吴忆的视角,他们三人已经必定会出现在录取名单上了。 站在这里的绝大部分考生都触犯了考场规则而不知——考试要保持安静。 不过吴忆这性格,总是不愿意老实的。 这里的大部分考生都是第一次报考,还没吃过太史局的亏。 不吃太史局的亏就入门,那是损失。 她作为前前前太史令看了是会难过的。 作为前辈,她必须要给这波新人上好第一课。 她抄起姬幺的锅铲连带着鸡汤在空中炸开,剩下的考生自是不会认怂,他们抄起各自的武器向着教室中心的吴忆发起反击。 伊布利斯刚要冲上去帮面具女,就被姬幺抱住双腿拖住。 姬幺死命摇头。 见伊布利斯停住动作,姬幺分出只手捏住鼻子。小吴忆怎么回事?身上一股骚味。 在暴雨般的攻击即将落在吴忆身上时,她精准找到攻击中的缝隙,闪身躲开。 在她离开后,位于考场中央的主考官和副考官暴露在众考生眼中。 他们都意识到,糟了。 33. 入门03-红艳天医 “轰隆!”以童识为中心爆发出一圈极强的气浪。 气浪散去,姬幺和伊布利斯的裤腿缠绕在插入地面的锅铲上,锅铲被半跪在地的面具女握住。 整个考场只剩他们三人。 姬幺看见只剩队友立刻躺倒,一动不动。 面具女拔出锅铲,用袖子擦干净后竟然坐在锅旁边直接开吃了。 姬幺垂死病中惊坐起,扒住她面具的下开口给她塞了一颗解毒药丸。 童识和赵闻愉见三人没有争斗的意图,便起身走了过去。 面具女举起手指比了个三,就接着吃鸡了。 伊布利斯还没读懂意思时,躺着的姬幺颤颤巍巍的举手比了个二。 童识摇头,宣布“考试结束”。 “啊——!”姬幺长舒一口气,“终于能说话了,憋死我了!” 赵闻愉笑着对伊布利斯说,“既然你的两个伙伴主动退让了,你就是第一名了。恭喜!记得提前想好认哪位师傅,这可是第一名最好的奖励了。” 伊布利斯刚想问问姬幺是怎么回事,姬幺就退后好几步,“小吴忆,你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骚了!离我和我的鸡远点!” 伊布利斯尴尬地抬起袖子闻了闻,好像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腥臊气味,像是狐狸尿液的味道。 可他现在用的躯体不是狐狸啊?难道灵魂对身体的反作用如此之大吗?也不对,他的灵魂又不是狐狸,而是死神。 伊布利斯彻底被绕晕了。 他只得尴尬地站在远处,“姬幺,这位带面具的姑娘是谁?” “对啊,姑娘,你是哪位?”姬幺问。 “你都不知道就敢和她合作吗?”伊布利斯无语。 “她有我们合欢宗的信物,肯定是自己人,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咱们合欢宗,比较松散嘛。”姬幺说。 面具女掏出一块鸡骨头。 “这是信物?”伊布利斯问。 “这还是你做的呢?怎么回事,小吴忆,你不会是假的吧?”姬幺警觉地问。 面具女拉住姬幺,指了指脑袋,又指了指伊布利斯。 姬幺担心地问,“小吴忆,你脑子坏了?” 伊布利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问,“刚刚那个考官最后用的是什么能力?” 到这时姬幺终于有些师姐的样子了,“那是护体真气,属于防御型能力。” “怎么能学?”伊布利斯问。 “这个不是特意学的,是修为上来之后,顺便掌握的。小吴忆,不是师姐说你,你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功方式,再过一万年,你也学不会,咱们宗门估计就严静望师姐和陈桃桃师兄可能学会。”姬幺说。 一生勤奋好学的伊布利斯不得不替吴忆背下了“好吃懒做,轻浮散漫”的恶名,后槽牙都快被伊布利斯咬碎了。 姬幺回头刚想吃炖鸡,就发现面具女用蘑菇摆出了三个字,“你也是。” “嗨!”姬幺抢走了面具女的碗,“你吃着我的鸡,怎么帮她说话,你别吃了!” 面具女丢下锅铲,摸摸肚子,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气得姬幺怒锤伊布利斯一拳,虽然以她有限的功力来说,等于没锤。 “她惹你生气,为什么打我?”伊布利斯问。 “她带我们躺赢了,不能打她。”姬幺说。 “这和打我有什么关系?”伊布利斯不解。 “我气没处散,打你消气。”姬幺说。 恍惚间,伊布利斯察觉面具女在偷笑,可当他盯着面具看时,她又恢复了高冷的状态。 他总觉得面具女有一种他形容不上来但又非常熟悉的气质。 “你们打算选哪位老师?”姬幺问。 “有哪些老师?”伊布利斯问。 “你都不知道有哪些老师就来考试了?这可不是你的一贯作风啊,小吴忆。不过也是,你都这把年纪了,记忆力差些,可以理解。” “我很老吗?”伊布利斯问。 “还行吧,也就六十来岁?不对啊,你在这里考我呢?”伊布利斯喜提一记头锤。 “看你这个白痴样,还是师姐我替你科普一下司天台目前的情况吧,”姬幺边说边写,“司天台流派众多,目前有天师指导的派别只有九个,分别是:天厨、天德、天医、挂剑、孤鸾、红艳、勾绞、空亡和吊客。” “没有天师指导的,是失传了吗?”伊布利斯问。 “非也,”姬幺说,“有的门派,指导意义不大,全靠自己领悟;有的门派,比如天官、擎天、太极等,这些门派的人出师率极高;还有些门派,留存率很低。” “什么叫留存率低?”伊布利斯追问。 “学了容易死。”姬幺答。 “那为什么要学?”伊布利斯不解。 “我也想知道啊,你要是选到这种课程,务必和我讲讲心得。”姬幺说。 “我脑子没坏。”伊布利斯说。 姬幺看吴忆真的不懂,就大发慈悲地又给她讲了讲,“并不是你想选哪个,就能学哪个的,你的个人意愿,只是分配的考虑因素之一。” “既然如此,名次还有什么意义?”伊布利斯又问。 “名次代表挑选先后顺序,每年每个门派最多招一个新天师,助理倒是无所谓数量。打个比方,我和某个人都想选天厨门派,并且也都被天厨门派认可,但我的名次靠前,最后就优先录取我。好了,我已经说了我要选天厨了,你们不可以和我抢了哦!你要选什么呢?小吴忆。” “你为什么比我还急?”伊布利斯问。 “我得确认你们的志愿和我是否冲突,这样便于调整和做备案。”姬幺说。 伊布利斯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虽然他能用汉语沟通,但这些汉字组合在一起他却看不懂了。他纠结了一会儿问,“有推荐吗?” “啧。”姬幺发出不满的声音,转头看面具女,“你想选哪个?” 吴忆在孤鸾和吊客下画了叉。 “你用的是排除法啊,也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姬幺问。 吴忆写下“甄宵”。 “我叫姬幺,她叫吴忆。”姬幺说。 “小吴忆,你要是实在选不出来,可以听天由命。”姬幺说。 “怎么算听天由命?”伊布利斯问。 “直接让天师来选你。” 晚间,伊布利斯决定好好洗一个澡。 他坐在澡盆里,仔细地嗅,确认身上没有异味后,才放心。 泡澡的确是件缓解疲乏的好办法,操劳一天的伊布利斯在浴盆里睡着了,直到窗外的动静惊醒了他。 他翻窗来到院子里,院里静悄悄的,最大的声音是刚 洗完的衣服的滴水声。 第二天一早,伊布利斯来到司天台门口等待。 录取名单分为两榜。上榜为天师录取名单,只有九个人。下榜为助理录取名单,有一百多人。 “每个天师需要这么多助理吗?”伊布利斯问。 “下榜的人不一定都愿意当助理,你可以理解为名单上的人过了笔试,现在是面试。”姬幺解释道。 进门后,两榜人分道扬镳。上榜的人向下走,下榜的人向上走。 地下室由一个个独立的小屋子组成,有些上着锁,有些没有,门口挂着标识写着门派名字。 伊布利斯作为第一名站在最前面,引导他们的人正是算命老头李无风。 “你站到你想去的门派门口,门开了,就代表门派愿意接收你。不要骑驴找马,这样可能每个门派都不愿意录取你,除非你在每个门口都站一次。”李无风说。 伊布利斯挨个试过去,最后只有两个门派为他打开了大门,分别是“红艳”和“天医”。 李天风提醒道,“你可以在他们两个中选一个。” “他们各自擅长的是什么?”伊布利斯问。 无人应答。 “红艳”是第一个为他开门的,既然如此,就它吧。伊布利斯迈出脚步,这时吴忆上前一步。 “还没到你。”李无风阻拦她。 伊布利斯停住脚步回头,发现面具女指着“天医”的门。 “你原来是合欢宗的吧?”红艳的门里传来一道女声。女人的声音婉转醉人,明明还未见面,伊布利斯就感觉自己的脚步软了,“你来我这里,也算是回归老本行了。” 伊布利斯果断走进了“天医”的门。 接下来轮到姬幺。 她信心满满地走向“天厨”,还未走到,门就开了。 到吴忆了。 她在除了“孤鸾”和“吊客”的门外都站了一遍,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李无风捋了捋胡子,眯起眼睛观察她。 正当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看她选哪个门派时,她走过所有的门,选了一间没有标牌的门。 在她站定的瞬间,门开了,门口的标牌浮现出“太极”两字。 “这是新门派吗?”后面的弟子问。 “不知道啊。” “贾任毅曾经也是这个门派的天师。”李无风掐着胡子,分出三缕,手指在胡须上弹拨几次得出了一个有趣的答案。 “各位弟子,门派分配已完成。午饭后是新人欢迎会,明日开始各位将跟随对应天师进修司天台的事务。饭堂在一楼,各位自便。”李无风说完就消失了。 “这老头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这是分身术,真身藏起来了。” “原来如此,他的真身会在哪呢?” 弟子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吴忆姗姗来迟地从门后走出来,再往下三层就是李无风管理的书库。 关好门后,带着防毒面具的吴忆现场做起实验,从瓶瓶罐罐里释放出的绿色气体很快让墙壁上出现了些许不平常的波纹。 “哪来的小祖宗?如此阴损的招数不许再用了!”地面上打开一道暗门,下方是禁书库。 吴忆敲门三声后,门打开了。 李无风弯腰行礼,“恭迎贾院长回访。” 34. 入门04-谁在偷吃 “贾院长,有何指教?”李无风问。 吴忆进禁书库和进自己家一样。 这里面所有的书,吴忆都看过。 这里所有的法术,她都试着学过。 “您要找哪本书?”李无风问。 她抽出一本烧了,又抽出一本摸了摸。 从头至尾,吴忆没和李无风有任何交流。 下午两点,新入门的弟子在一楼大厅里叽叽喳喳地东拉西扯。直到一队士兵进入大厅,所有人才安静下来。 卫兵自动分为两列,把守住出入口,在司天台新任院长的接待下,曹木青坐在了正前方的位置上,她的到来让向来散漫的司天台变得有序。 曹木青这样的人物,若是真的在会场坐到散场,那庆祝大会也不能算是庆祝了。 她喝完一杯茶后就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她在新入门的学院前饶了一圈。 在经过伊布利斯面前时,她停留了片刻。 吴忆,她竟然还敢出现? 伊布利斯不懂曹木青眼神中的复杂,他直白不回避地迎着目光看着她。 一股不算好闻的味道钻进曹木青的鼻腔。 这难道是信息素……? 好难闻的信息素,哕! 吴忆是穿越者,曹木青一直以为她是一个beta。可这种刻入骨髓的味道让曹木青熟悉,不同于omega的控制力,alpha的信息素专攻进攻性。 如果恶心人也算是一种攻击性的话,那么,吴忆应当是位alpha。 吴忆为了证明她能治疗灵魂顶号之症,不惜给合欢宗的每一个穿越者都做了治疗,虽然曹木青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躲过司天台检验的,但如果这种方法合理,她为何不救自己呢? 曹木青再次肯定了自己对吴忆的怀疑。 吴忆不值得信任,皇帝曹无伤就值得吗? 曹木青的后颈隐隐发烫,她又发情了。 曹无伤的信息素太过霸道,他对曹木青采用的强制手段增加了她的发情频率,也延长了她的发情时间,失控的感觉愈发严重。 她必须摆脱他的控制。 可眼下,她所有能信任的人手都被皇帝铲除了,就连她精心准备的火箭工程也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她原本已为它取好了名字——利刃,利刃何时能出鞘呢? 想到此处,曹木青的目光又落回了吴忆身上,这份疑心和寄托被司天台的其他人误解。伊布利斯很快被打上“公主亲信”的称号,而曹木青在绝大多数不知真相的人眼里,是极为得宠的皇位继承人。 “李师傅,你的早饭。”伊布利斯将煎饼放在李无风门口的小木桌上。 无论李无风是否会回应他,他风雨无阻地来书库看书。 这间书库是异界的瑰宝,它蕴含的知识上到天文,下到地理,细致到包括炖鸡的蘑菇应该选择哪种,杂学到包括皇宫门口的貔貅毛发的雕刻方式,狂放到仿造皇帝用印。 可这些都不是伊布利斯想找的。 他在吴忆的记忆里看到过,这间书库有密室,那里蕴藏着禁忌法术。 可当伊布利斯模仿吴忆的动作摆弄书架时,并没有那样一间密室出现。 “地板上可没有书啊。”李无风说。 伊布利斯起身,“我的东西掉了。” “今天的煎饼里好像夹了只苍蝇。”李无风拿着煎饼给他看。 “这里吗?这是一块糊了的渣滓,确实容易看错,”伊布利斯解释道,“我的还没吃,您吃我这份吧。” 在递煎饼的过程中,两人推拉几次, 一不留神,煎饼中夹的薄脆掉了出去。 伊布利斯回头拿扫把的短暂过程里,薄脆从地板上消失了。 “老师傅,我来收拾吧。”伊布利斯说。 “你收拾吧,我年纪大了,弯不了腰喽!”李无风咬了一口煎饼,煎饼的碎渣滓有的挂在他胡须上,有些掉在地板上。 可当伊布利斯赶着去扫时,那些碎末已经从地板上消失了。 有人在偷吃那些碎末。 真的是人吗? 他再次回忆吴忆的记忆。 书库并非是吴忆一个人的书库,而是整个司天台的书库。 她的前置动作成为了她进入密室的遮掩,而最后万变不离其宗的是最后三下敲击。 就好像是在说,“我来了,请开门。” 想到此处,伊布利斯将水杯里的水倒在地上。 在他离开后,那些水渍无影无踪。 原来所谓的禁书库,是一个活的生命体。 姬幺被伊布利斯叫醒时,她睡得正香。 她的师傅教给她的第一课是:吃饱了睡。 “炖鸡?”姬幺问。 “也不一定是鸡,总之……。”伊布利斯趴在她耳边说了一通。 “你要干什么?”姬幺问。 “逼一个人现身,其实我不确定它是不是人。”伊布利斯答。 “什么时候?”姬幺问。 “越快越好。”伊布利斯催促道。 “想要快速还折磨人的话,泻药是最好的。”姬幺问。 “有没有干净些的方式?”伊布利斯问。 姬幺抱着被子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五麻散!” “五麻散是什么?”伊布利斯问。 “服用之后头麻、手麻、脚麻、皮肤麻,最后心麻了!”姬幺答。 “就这个吧。”伊布利斯一锤定音。 第二天晚上,伊布利斯带着锅来到了书库。 “李师傅,我朋友晚饭做多了,您吃饭了吗?”李无风不在。 伊布利斯把锅留在了屋里就离开了。 三十分钟后,在黑市上摆摊的李无风收到了隔空传讯,“老李!有人谋害我!” “你又贪吃什么了?”李无风问。 “不怪我,那鸡真的太香了,呜呜,可是我吃完浑身痒。” “鸡吗?找天厨天师巴虾的新徒弟。”李无风说。 姬幺的睡眠又被打扰了。 她开门没看见任何人,就又关门睡了。 过了一会,躺在床上的姬幺感觉喘不上气了。 好重,什么东西压住她了。 她的目光都开始涣散时,伊布利斯进门从她身上拨下了一层软泥。 软泥在脱离姬幺后变成了透明的颜色。 “你们两个无法无天的学生,知道我是谁吗?”烂泥发出声音。 “禁书库。”伊布利斯说。 “那是我的功能!不是我的名字!”禁书库反抗道。 “你叫什么?”伊布利斯问。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叫什么?”烂泥发出抗议。 “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伊布利斯问。 “不行了,快给我解药。”烂泥瘫在地上,身体发出的抗议让它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变色能力,彩虹的颜色从它的表面显现出来。 烂泥看着锅里的鸡发出哀嚎,“这真的是解药吗?” “不信就滚,我要睡觉。”姬幺不耐烦地说。 “吃吧。”被赶出门的伊布利斯说。 连锅一起吞进去的烂泥发出奇怪的咀嚼声,“其实还挺好吃的。” “你吃进去的饭会和你肚子的书会相互污染吗?”伊布利斯问。 “当然不会啊,我有四个胃呢,各司其职,不会乱的,话都说到这里了,要进来看看吗?我先说好,看书可以,看书学了什么不该学的,不能在我身体里做实验。” “哦,对了,”烂泥说,“你以后要进来,任意位置敲三下,我听到后会放你进来。” 不同于分类清晰,排布整齐的上层书库,禁书库的所有书都没有标签,缺页坏页是常见现象,里面还有很多书是刻在石头上的,石头就堆在角落里,缝隙中还插着几根竹简,上面的文字因失于保管,已看不清了。 伊布利斯席地而坐,从手边开始,逐个浏览。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伊布利斯还是没找到吴忆学习禁忌法术使用的书卷,倒是顺手学了几个有用的小法术,诸如怎样捏出小火花着迷,怎样写密信等小技巧。 学习得废寝忘食的伊布利斯偶尔会得到姬幺的投喂,每次都是炖鸡。 老实说,伊布利斯都吃腻了,不过烂泥很爱吃。吃人嘴短,烂泥开始帮着伊布利斯找书。 “石头堆不用看了,”烂泥说,“这里面都是已灭亡的锡东国碑文,他们国家擅长的是蛊术。” “蛊术是什么术?”伊布利斯问。 “就是在你身体里塞个小虫子,这只小虫子最后能控制你的思想。”禁书库答。 “这样是违背道德的。” “我这里存的都是违背道德的书,不仅违背道德,还违背天道!” “哎?话又说活来,你确定有人在这里看过你那个什么忘术?”禁书库又问。 “是法术遗忘咒。”伊布利斯说。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有违天道。” “什么方法?” “你这么急切吗?” “对。” “哝,”禁书库从书堆里翻出一本保存完好的书,“这本书里介绍了一种时间跳跃的方法,如果你能确认上一个找书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可以跳跃到那个时候看看她是怎么做的。” “副作用是什么?” “不知道。” “为什么这本书的位置你记得如此清楚?”伊布利斯警惕地问。 “这本书很新,它的初版是写在竹简上的,竹简残缺不全,缺失了阵法中最关键的一环。有个人在我这里试了三个月,遍历了所有符文符号,最后才试出来正确的符文排布方式,后来他就用纸重写了你手里这本。” “这个人是谁?”伊布利斯又问。 “我不知道。”禁书库答。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知道?” “什么都知道是很危险的。” 伊布利斯打开书,书里的文字都是手写的,在书的扉页写着:“时间跳跃不能改变过去,请找到自己的观影位置。” 扉页的这句话是这本书里唯一的一句话,剩下的页面里,只有一个个徒手画的阵法图。 伊布利斯对着阵法一张张画过去,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时,猝不及防的一道力量把他拖了进去。 禁书库见伊布利斯消失了,它蠕动胃部抹平了那些阵法图,它的任务完成了,继续吃鸡。 在伊布利斯面前展开的是极为遥远的洪荒时代,它不存在于人间的任何记载里。 此时,三界尚未分开,人神鬼妖共同生活在一片大地上。 “吴忆,过来帮我。”伊布利斯被动地找到了他的观影位置。 35. 过去篇01-旅者 在很久很久以前,三界未分,异界一片混沌。那时的世界没有人神鬼怪的区分,有的只是弱肉强食,还有数不清的、不会被文字记载的新物种诞生。 异界处于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 黄沙漫天中,吴忆来到了这个时代。 这是她以贾任毅的身份调阅禁书库资料,在地下室试了68459次不同符文排序后,成功找到正确时间跳跃法阵的报酬。 她要找的是一个名为「斩神鞭」的武器,这是她和范有救调动一切人脉后找到的唯一一种可能杀死魔鬼的武器。 做出这个判断基于范有救的一个猜想:魔鬼是一个巨大的灵魂,而拥有此种庞大灵魂的生命体,一定来自远古时代。 那个时代,只有神话。 据《东方地府实录》记载,远古时期,诸神之战中,这柄武器是给予堕神致命一击的神器。遗憾的是,在那场大战之后,这把武器的行踪消失,徒留传说,就连使用这把武器的生命体都没有留下姓名。 关于远古的记载微乎其微,吴忆决定先涨涨见识。 她来到了第一片领地。 第一片领地上有一位勤劳的编织者。 编织者没有躯壳,它是一只灵活的灵魂。灵魂的下半部分塑形为底座,上半身分出十只触手进行编织,而编织的线条来自于它自身。 “你好啊,我的孩子很喜欢你哦。”编织者的意识直达吴忆的大脑,这种交流方式无视了语言的阻隔。 孩子? 那些被它编织出的物品被它称作孩子。 其中一个胆大的孩子顺着吴忆的裤子爬到了它的肩膀上。 “它是我最灵活的孩子。”四脚着地的方式更利于奔跑。 这个孩子的行为,给了其他孩子很好的示范。地面上升腾起一个个水母一样的小灵魂,灵魂海中的孩子们在脱离大地的保护后化成不同的形状。 其中一个孩子化形出一个尖尖就倒下了,它再次爬起来,这次它头上出现了两个尖尖,随后,它又倒下了。正当吴忆想看它下次能不能分化出三个尖尖时,它被编织者捞起来了。 “它还不适应这种生活方式。”编织者解释道。 “孩子们就是这样的,慢慢长大就好了。”吴忆想。 “我也是这样想的。”吴忆的思想被编织者一览无余。 “你要试试编织吗?旅行者。”编织者问。 吴忆接过丝线的头,灵魂丝线很有韧性,像她小时候吃的橡皮软糖。 “你可以试着在里面加入你喜欢的元素。”编织者说。 “比如?”吴忆问。 “比如其他人的灵魂。”编织者答。 “还有其他选择吗?”吴忆问 “这里只有灵魂,没有其他。你脚下踩的草,空中飘的絮,你手里的拐杖,都是灵魂,只是形态不同而已。” 吴忆看着她顺手折来当拐杖的树枝,它沉默无言,忠实地完成作为拐杖的职责。 “你要走了吗?”编织者问。 “嗯。”吴忆答。 “这个送给你吧,”编织者递上一个人形的编织物,“我觉得你这副构造不错,既可以稳定行走,又具备抓取功能。” 小编织人爬上吴忆的肩膀,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趴下,它扒开吴忆的外套、衬衫,却发现没办法像钻进母亲身体里那样钻进吴忆的身体,它露出头呆呆地看着吴忆。 吴忆揉揉它的头,把它拎下来,“我想,它还是呆在您身边比较好。” “看起来是这样的,我的孩子们还是很依赖我的。” 第二片领地上住着一位开垦者。 它挖开土地,播种自己的灵魂碎片。 “你从编织者那里来的吗?”开垦者问。 “它说的不对。”开垦者说。 “我没说它说了什么。”吴忆想。 “这个世界除了灵魂还有土地、元素、灵气,这些才是孕育生命之本。”开垦者说。 “这样能种出灵魂吗?”吴忆问。 “能。”开垦者答。 “我能看看你种出的灵魂吗?”吴忆问。 “当然,”开垦者掀开草坪,“看,这里都是我种的灵魂,不同的养殖环境会塑造出不同的灵魂,水培,土培,气温,湿度共同作用,很奇妙是吧?” “你种灵魂有什么用呢?”吴忆问。 “我不知道。从我诞生于世时,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灵魂繁衍下去。你要不要试着种一个自己的灵魂?”开垦者答。 “像我这样取一块灵魂。”开垦者示范道。 吴忆取不下来,她的锁魂钉还在工作。 “你的灵魂为什么取不下来?”开垦者问。 “锁魂钉是什么?”开垦者追问道。 这种毫无秘密的交流方式让吴忆感到痛苦,哪怕是龙族的意念交流,也是以“被允许”为前提的。 “秘密是什么?”开垦者追问。 “是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吴忆答。 “知道会怎样?”开垦者追问。 吴忆不知道如何解答这个问题,她的茫然让开垦者更加茫然。 “好吧,我要继续种灵魂了,继续你的旅程吧,旅者,往南你会遇见和你一样热爱看世界的灵魂。如果你还愿意回到我这里,就给我听听你的见闻吧。” 吴忆遇到的第三波灵魂是旅者。 它们相互融合,又随机分开,形成了史莱姆状的七彩灵魂团瘫在地上,蛄蛹着移动。 它们居无定所,心无定性。 在彩虹色的外表下,吴忆看到了黑色的斑块。 那是灵魂变异的征兆。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埋藏在心里的担忧还是爆发了。 远古时期的松散灵魂简直就是灵魂变异的培养皿。 跟随旅者,吴忆来到了第四片领地。 这里住着两只守护者灵魂。 一只灵魂白天守护火种,一只灵魂夜晚守护火种,它们只在晨昏交替间碰面一次。 火苗燃烧不歇,它们的工作就不会停止。 “为什么要守护火苗呢?”吴忆问。 “预言显示,圣火会带来变革。”夜晚守护者答。 “变革一定是好的吗?”吴忆问。 “预言者说过,变革一定会到来。” “预言者在哪?”吴忆又问。 白日守护者来换班了,它接过话头,“在西面山坡上。” 吴忆爬上山坡,预言者是她目前所见的灵魂里最像人类的一个。 她闭着眼睛冥想。 “你好,预言者。”吴忆说。 “你好,旅者,”预言者没有睁开眼睛,但回答了吴忆,“东南方向是你的归宿,快去吧。” “这是你的预言吗?”吴忆问。 “是的。”预言者答。 “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和我讲吗?”吴忆问。 “没必要,预言已经写好了未来。”预言者答。 吴忆不 喜欢这种思考方式,“这样看来有预言也没什么好的,会让生命失去热情。” “你怎么知道你的热情不是命运的安排呢?”预言者说。 “那命运它老人家真的蛮累的,要操心的事真多,它会设计我今天吃什么吗?”吴忆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你迟早要去见播种者。”预言者说。 吴忆见到了播种者。 她是第二个外形很像人类的灵魂。 她是一位女性。 她的身体带着大量的黑色斑块,俨然是进入了变异中期的状态。 她将黑色的部分一点点切除,那些被切掉的部分落地时恢复了透明,随即又本能地靠近播种者,重新融合进她的灵魂里。 可黑色的部分越来越多。 播种者做的无用功救不了自己。 “你为什么不把变异的部分整个切下来呢?”吴忆问。 “你管这个叫变异吗?”播种者问。 “你怎么称呼它?”吴忆问。 “只是我的孩子们闹了一点小脾气而已。”播种者说。 “孩子?”吴忆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可以称为孩子的东西。 “你一路过来,已经见过好几只孩子了。”播种者一刻不停地切割着自己,不知疲倦。 “你是指编织者、开垦者、旅者和预言者吗?”吴忆问。 “你取的名字不错。”播种者说。 “你为什么不把黑色的部分整个切掉呢?”吴忆问。 “我暂时不想创造新的孩子了。”播种者说。 “你是说你创造孩子的方式,就是从自己的灵魂上切割掉一部分吗?”吴忆追问道。 “是的,孩子们多起来了,我很难消化掉他们的情绪。”播种者说。 “看起来,孩子们仍然和你保持着某种链接。”吴忆说。 “是这样的,毕竟是来自于我的孩子,它们有些以后也会有孩子,虽然它们孕育孩子的方式和我不同,不过我们之间的链接永远都在。” 链接在,变异传导的链接就还在。 远古时代的灵魂的链接是如此紧密。 可现在呢? 不同生命体的灵魂间失去了链接,吴忆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躯体出现的本质原因。 以放弃长寿为代价,换来了变异的隔绝。 “你的时间差不多了。”播种者提示道。 “什么时间?”吴忆问。 “我们还会再见的,现在还不是告别的时候。”播种者说。 吴忆察觉到,她的躯体已经有了疲累的感觉。 那本古籍残缺了太多,完成时间跳跃已是勉强,更别提跳跃多久,副作用之类的补充知识了,根本没有。 赶在离开前,吴忆问,“你也能预言吗?” “当然,我是孩子们学习的蓝本,不过嘛……。”播种者感叹道。 “什么?”吴忆上前一步。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孩子们总会超越我、离开我、忘记我的,时间就这样生长的。”播种者答。 属于远古时期的荒凉悲哀灌进了吴忆的心里,“我会记得你。” 播种者罕见地露出诧异的表情,“谢谢。” “我会做到的,我会记住你。”吴忆说。 “谢谢。”播种者再次表达了肯定,吴忆的躯体开始变得模糊,她即将被时空拉回正规。 作为预言者,播种者留下了一句谶言,“下次我们会在史书里相遇。” 36. 过去篇02-坦诚相见 伊布利斯预设的是跳跃到吴忆用贾任毅的身份在禁书库里学习法术遗忘咒的日子,可他却跟着吴忆回到了远古时代。 他利斯在时间跳跃中时间跳跃了一次。 看起来,吴忆的目的十分深远。 这一次的跳跃没能帮助她找到答案。 她必然进行了第二次跳跃。 可他要如何找到第二次跳跃的时间呢? 吴忆在太史局生活了近30年,他总不能一天天试过去吧。 “咕噜。”伊布利斯饿了。 时间跳跃的消耗是极大的。 “铛铛!”疲惫让伊布利斯失去了警觉心,以至于端着热气腾腾炖鸡的姬幺站在他身后,他都没发觉。 “饿了吧,快吃点肉补补,你太瘦了。”姬幺说。 “你怎么进来了?”伊布利斯问。 “这里有我需要的食谱,哝,就是这本。”姬幺提起一串竹简。 “小吴忆,你不会以为禁书库是什么大秘密吧?毫不夸张地告诉你,每一个天师都来过这里,”姬幺说,“找到禁书库,是司天台的入门一课。”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叫禁书库,干脆搬上去和上层书库合并就好了。”伊布利斯不懂。 “小吴忆,你的圆滑和你的脑子一起丢了吗?禁是一种态度,除了禁书库里的知识,最重要的是,找到这里意味着你已经具备了突破规则的基本能力。” “罢了,我看你也没心情听我瞎聊,赶紧吃,吃完把锅刷干净给我送回去。”姬幺走了。 姬幺出门后对着角落里的面具女眨眨眼,“任务完成,记得付钱。” 面具女点头。 吃饱喝足的伊布利斯本想再看会儿书,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睡着了。 在他身体下方,原本已经隐去的阵法符文慢慢显现,微弱的光芒包裹住伊布利斯将他拖进了下一场时间跳跃。 伊布利斯又看到了过去的吴忆。 “你想好了?”范有救抓着吴忆问。 “想好了。”吴忆斩钉截铁的回答。 “你再想想。”范有救问。 “我都想一万遍了,真想好了。”吴忆说。 “你再仔细、细致、耐心地……。”吴忆一拳锤倒范有救。 “你个无常,怎么这么墨迹,老娘走了。”吴忆触发了时间跳跃法阵。 “你等等我!”范有救喊道。 伊布利斯再次在时间跳跃中时间跳跃。 战火丛生,饿殍遍地。 混沌的世界开始分离,三界的雏形出显,神明的堕落已明。 在这个时代里,远古留存的灵魂因其颠覆性的能力被人类称作古神。 时间腐蚀了古神们的灵魂,变异肆虐,让他们从被敬仰的对象变为了世界的毒瘤。 部分古神主动革新,它们塑造出了稳定灵魂、遏制变异的稳定器,这种稳定器被后来人称作躯体,代价是失去了长寿和力量。 人类的先祖就这样诞生了。 根据过往跳跃时间的经验,传送点上一个很特殊的位置,在这个位置几乎必定会发生影响接下来时间走向的剧情。 吴忆看着漫山遍野的树木感到茫然,她无法看出此地的特别之处,但至少今晚她需要睡个好觉。 钻木取火、挖洞为铺,吴忆就这样度过了穿越时间后的第一天。 时间慢慢流逝。 当被箭贯穿心脉,怀揣着巨大不甘心的曹布衣爬到这里时,吴忆已经拥有了一间石房和一只会看门的貔貅。 吴忆看到曹布衣时,他的头已经被貔貅含在嘴里了。 “小祖宗,快把嘴张开!”在法术炮轰下,貔貅张开嘴,鲜血淋漓的曹无伤滑了出来。 曹布衣的头在唾液的腐蚀下变得模糊,吴忆薅起他的头按进装着药粉的罐里。 容貌是次要的,贯穿心脉的箭矢最是要命。 吴忆救人的方式一向狂野,止痛措施是没有的,消毒更是想都别想。 曹布衣在痛苦的折磨中反复在昏迷和苏醒两种状态中切换,直到他憋了一股劲儿,撞碎了头上的陶罐,陶片对被腐蚀的头造成了二次伤害。 恍惚中,他和吴忆对上了眼神。 “乌拉啦……德玛西亚……噶哦西八……。”曹布衣发出奇怪的声音。 “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根本听不懂。”吴忆拿出一团刚擦完锅的抹布顺手塞进他嘴里。 她切断箭的一端后,没有一丝丝犹豫地将箭拔出来。在曹布衣挣扎着反抗时,藤条将他的四肢捆绑在木板床上。 吴忆完成乐善好施的救人壮举后倒头就在地上睡着了,等她终于歇息过来开始思考今天吃什么时,曹布衣拿着筐进来了,里面装着新鲜采摘的野菜和野果子。 吴忆仔细回想了她昨天对曹布衣所做的全部事情,不管怎么说,她是曹布衣的救命恩人。 比较遗憾的是,他们言语不通,这实在是打击了吴忆挟恩求报的心态。 躯体不仅是灵魂的稳定器,也提供给了人类私密性的保护。 不过吴忆有办法。 她向曹布衣勾勾手。 曹布衣老老实实地放下筐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勾勾手,曹布衣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种缓慢拉进距离的过程让吴忆感到烦躁,她抓着曹布衣的头发想把他拽过来,可曹布衣纹丝不动。她不信邪地又使劲拽了拽,最终只收获了几根掉落的卷发在手上。 在扯头皮大战的间隙,她将一根魂针插进了他的头顶。 吴忆松手后双手抱胸仔细观察他。 也不怪吴忆拽不动他,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肌肉,身高也是超乎人类想象的高,或许因为是初代人类的原因,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兽性。 曹布衣摸摸头,将头发打理好。 这人脑子有问题,曹布衣想。 借助魂针听到曹布衣内心的吴忆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很好,看起来,曹布衣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魂针,吴忆满意地点头。 曹布衣很生气,但又想到她毕竟是个傻子,不与傻子论短长。 既是救命恩人,不能因为智力缺陷就歧视她,想到这里,曹布衣多了几分宽容。 吴忆和曹布衣的僵持在她倒头大睡时结束。 等她醒 来时,曹布衣已经走了,只留下桌上小火温着的饭菜。 吴忆的医术声名远播,来往她茅屋的人越来越多。 偶尔,曹布衣也会回到这里,他是最让吴忆头疼的病人,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快死了的样子。 仗着曹布衣听不懂吴忆说话,她敞开了骂,“龟孙子,要死了才想起你奶奶我”,“脸长得不行,身材倒是好”,“都说了路边野男人不能捡喂”诸如此类不三不四的话。 不过,曹布衣还算有良心。 他身体健康的时候虽然不会来看吴忆,但会让他的小弟给吴忆送东西。 小小的草房子里,堆满了粮食、蔬果以及取火的木柴。 小弟们来的时候还会被吴忆压着打扫房间。 一来二去的,吴忆和小弟们之间的手语沟通愈发顺畅。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吴忆的房门被叩响。 她开门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女子,她蹲下,把手搭在她脖子上的瞬间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女人是没有躯体的灵魂。 女子忽然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她缠上吴忆将她推进了屋内。 被压在身下的吴忆双手投降,“姐姐,有话好商量,你太热情了,我有点顶不住了。” 春骑在吴忆身上,她总觉得这小神医和外界流传的不太一样。外界都说她是温柔大方、医者仁心、好善乐施,怎么一开口倒像是个登徒子。 “你是谁?”春问。 “你都骗到我家门口了,还不知道我是谁吗?”吴忆微微偏头,看到她后背上流动的黑色斑块,“姐姐,你变异了吗?” “你管这叫变异吗?”春问。 “你先让我起来,好嘛?我年纪大了,腰不好,地上也凉。”吴忆抱怨道。 “废物!”春起身,顺势坐在了吴忆的床上。 “哎!”吴忆小声抱怨道,“脏啊,怎么直接坐我床上了……。” 吴忆掸掉身上的灰尘,坐起来接着问,“你怎么称呼你身上的斑块?” 在吴忆的身上,春看到了时间留下的褶皱,其中有两道格外惹眼,她是一位穿越时间的旅者。既然如此,就不能以常人常事来料想她,“你知道神堕吗?” “略有耳闻,这似乎是在远古时期经常提到的词语。”吴忆答。 “远古吗?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只能叫做前代,”春说,“看起来低估了你,你是时间旅行者吗?” “没那么高级,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吴忆说。 “什么事?”春问。 “你不妨先说说,你找我什么事?治病?你的变异程度不高,只需要找个合适的躯体限制变异,很快就能好的。” 春的眼中显出诧异的颜色。 “我说错什么了吗?”吴忆追问。 “你颠倒了果和因,”春摇头,“你的思路和它们最初的设想是一致的。看起来,我们的目的并不相悖,如果我说出了实情,你是否可以告知我真相?” “这很简单,如果我们以灵魂的姿态交流,就无法做出谎言了,”吴忆提议道,“这也算坦诚相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