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他诡计多端》 1. 大漠 晋江-通白 “铛!” 一声铮鸣响起,演武场上火星四溅。 红衣少女灵巧地翻身,卸掉弯刀上的余力,稳稳地落地。她乌黑的长发编成发辫,高高束在脑后,随着动作飞扬跳跃。 她随手抹去额上的汗,琥珀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手,在大漠正午的阳光下更显得更加明亮。 少女的对面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彪形大汉,将近四十岁的年纪,典型的关外长相,那人不动声色地甩了甩自己虎口崩裂的右手,复又攥紧了刀柄。 她并没留给对手太多喘息的时间,又挽着刀花扑了过来。身法极快,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去看,也只能瞧见道道残影。 又是几道惊心动魄的金石相击声,靠后些的人只见一柄厚重的精铁刀被震飞出来,插在了数丈外的沙土里,刀身还在小幅度地颤动。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才开始欢呼。 “承让了,巴和尔长老。”女子在欢呼声中笑嘻嘻地抱拳,她收刀入鞘,然后翻身跃下演武场,三步并作两步,帮长老拾起他的佩刀来。 “阿越的功夫愈发好了。”巴和尔甩着手接过,龇牙咧嘴地苦笑,“若在战场上,我已丧命了。” “是长老让着我呢!”姬於越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咧开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兴许是因为姬氏久居敕羌这四国交界之地,世代与潵谷关外的部族通婚,姬於越长得并不似一般汉人,反而高鼻深目、轮廓分明,眼睛也大而亮,两弯新月眉显得整个人桀骜又狡黠。 简而言之,是个看起来很野、会扎人的长相,以至于族中许多人都不大敢与她对视,更别提说话了。 她正待说些什么,一声高呼自演武场外传来,打断了她:“越姑娘!不好了!” 来人是姬氏的老管事虞方,他脸色煞白,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近前:“沮戎,沮戎人又来了!斥候来报,一支三百人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敕羌北边,打着沮戎的旗号。他们还扣押了十几名才出城的商人。” 姬於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起来:“又是沮戎,这个月第几次了?阿爹呢?” “家主一早就被小陇的使者请去库漠商议过税一事了,吴典军也与他同行,他二人眼下都不在。”虞管事急得直跺脚。 姬於越心头一紧,阿爹不在,沮戎人又选在这个时候发难,肯定是故意为之。但连她都不知道阿爹今日要出城,族中必定有细作泄露了阿爹的行踪。 姬氏世代戍卫敕羌,族中有规矩,若遇敌军来犯,自家子弟须第一个顶上去。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迅速压下疑虑。 “点齐亲卫!备马!”她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去会会这群沮戎人!” 虞方觉得不妥,还想劝阻:“越姑娘,是否先紧闭城门,等家主回来……” “来不及了。”姬於越打断他,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我们等得,那十几个无辜商人如何等得?牵我的‘东珠’来!” 片刻后,城门洞开,一道火红的身影当先冲出大漠中伫立的敕羌城,背后跟着几十轻骑。姬於越伏在神驹东珠的背上,一身轻甲泠泠作响,直扑前方。 戈壁炽热的风裹着沙粒,刮过面颊时有些许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了。她喜欢这种纵马疾驰的感觉,仿佛天地间再无束缚,即便前方是沮戎的铁蹄,也没什么好怕的。 马儿奔出不远,便看见前面乌泱泱的一片人影,那旗帜果真是沮戎,姬於越认出领兵的是沮戎的将军穆帕。 对方的甲胄和刀剑反射着日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凝神细看了一瞬,被俘的商人脖子上都拴着手腕粗的麻绳,后面的士卒挥着鞭子,迫使他们向前走。 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穆帕在队伍的最前方,正用沮戎语大声咆哮着,话语粗鄙难听,显然是为了羞辱他们。 姬於越在五十马步外勒住东珠,马匹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剩下的几十名亲卫也勒马稳稳停在沮戎骑兵前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姬於越声音不大,她动用内力,将自己的话清晰地送入了沮戎骑兵耳中,带着一股不容挑衅的威严:“敕羌城地界,不容侵犯,谁允许你们在此撒野?放了这些商人,立刻滚回去!” 穆帕转过头,贪婪的目光扫过姬於越那张明艳逼人的脸后,又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然后他才咧开嘴,用不甚熟练的汉话道:“姬崇的掌上明珠,怎么亲自来了?怎么,敕羌的男人都死绝了,派你出来迎战?” 说完,他还吹了一声口哨,引来沮戎骑兵一阵哄笑。 姬於越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反而笑得更明媚了:“穆帕,你好了伤疤忘了疼?跪地求饶才换得一命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 若论起如何奚落挖苦人,越姑娘可有一大摊子经验可供参考的。 这话果真戳中了穆帕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道疤也扭曲起来,蛇虫似的在那张本就欠妥的脸上蠕动起来,看多了令人胃里也翻滚起来。 偏偏他本人还不自知,仍在大放厥词:“呸,老子今日带兵来,就是要抓了你献给王上,你将王上伺候好了,姬氏才能有一条活路!否则……”他噌地一声抽出弯刀来,“就别怪沮戎的铁蹄踏平敕羌!” “献给沮戎王?踏平敕羌?”姬於越仿佛听到了什么趣事,笑得花枝乱颤,差点跌下马背来,“滑天下之大稽,就凭你们那位的尊容,也配给我牵马?就凭你们这百来号人,也妄图踏平敕羌?穆帕,我瞧你是昨晚马奶酒喝多了,还没醒酒呢。是不是?” 她身后的亲卫也配合地大笑起来。 “你!”穆帕彻底被她激怒,挥刀指向姬於越,“给我上!活捉她!” 闻言,她倏忽止住了笑。 上一瞬姬於越人与马还在亲卫拱卫之中,下一瞬东珠已如鬼魅一般冲了出去,直取穆帕。 “来得好!”穆帕大吼一声,迎了上来,弯刀亦朝她悍然劈落,他力大势沉,曾一刀将战马都劈成了两半,有这样的名头,他自认对付这么个女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亲兵们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即便越姑娘刚才击败了巴和尔长老,可要面对这样悍勇的穆帕,还是太勉强了吧? 眼看刀锋将近,她没再放任东珠向前,反而勒住缰绳,自己借着冲劲,向着穆帕一跃而起,而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身,贴着他的刀面滑了过去。 避开了!亲兵们不由得为越姑娘捏了一把汗,想叫好,却又怕打搅她。 就在这时,姬於越的软剑悄然出鞘,毒蛇吐信一般刺向了穆帕。 “滋啦!” 剑尖极锋利,划过坚韧的皮甲,一溜血花凭空绽开。 穆帕怒吼着,挥刀斩向姬於越,但她一击得逞,早已回身,又在马背上借了力,软剑划出一道弧线,绕过格挡,直取对手咽喉。 穆帕被面前这一点银光吓得亡魂大冒,拼命后撤。 这一撤救了他一命,剑尖自他喉间擦过,好险只留下了一条血线。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交手数个来回,穆帕完全被压制,又添了几道伤口。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姬於越诡异的身法面前毫无用武之地,穆帕之前一直瞧不起女人,不论别人如何夸奖姬氏嫡女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他都觉得可笑:一个娘们儿,绣花枕头里塞的必然全是稻草,能顶什么用? 但如今他才明白,传说所言非虚。 “喝!”穆帕打得双眼赤红,一下暴起,弯刀舞出一片缭乱的明光,将姬於越周身笼罩。 她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不再闪避,以内力催动软剑,剑身骤然发出细微的嗡鸣,精准无比地点向那片刀光中最薄弱的一点。 “叮——!” 穆帕只觉得一股奇力顺着手臂传来,竟再也握不住弯刀,让它脱手飞了出去,同时空门大开。 没有丝毫阻碍,软剑瞬间刺入了穆帕因惊愕而大张的嘴中。 剑尖从他后颈冒出,带出了一蓬血雨。 穆帕的动作彻底停住,脸上的愤怒和暴戾统统化为了难以置信。他喘了两声粗气,似乎想笑,又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庞大的身躯轰然坠马,溅起了一片黄尘。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双方都被这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大漠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天地之间只剩朔风的呜呜声。 姬於越轻飘飘地落回东珠背上,漫不经心地抖了抖手腕,甩落剑身上的血珠,赤色的衣摆在风中飘荡。 她白皙的脸上溅了几点殷红,面容因此显得惊心动魄:“我瞧你们都不明白以柔克刚的道理,还有谁?” 她缓缓地扫了一眼剩下的沮戎骑兵,嘴角咧开一个懒散的笑,众人却觉得有什么重重地压了过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穆帕瞬间成了剑下亡魂,沮戎人群龙无首,又为她身上蒸腾的杀气所摄,不觉魂飞魄散有人惊叫了一声,整支队伍瞬间丢盔弃甲,东逃西窜,连主将的尸身都顾不上。 “越姑娘神武!”姬氏亲卫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姬於越看着他们逃远扬起的烟尘,颇为自得地招呼亲卫去给那些抖如筛糠的商人松绑。 热血沸腾的感觉褪去过后,隐隐的不安攀上了她的心头。 穆帕似乎死得太容易了些?好歹是位将军,就算大意轻敌,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更何况他最后的神色,好似除了对死亡的恐惧,似乎还有别的…… 姬於越走着神的功夫,亲兵已割下了穆帕的头颅,携着那些商人返回敕羌城。 看着缓过神来的商人和亲兵,她的心中放松了些许,她摇了摇头,压下疑虑。无论如何,又一批来犯的沮戎骑兵被她击退了。 但她与此时高歌着的亲兵都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暴将因这一战悄然降临。 * 姬崇匆匆赶回敕羌时,已是傍晚。 继任姬氏家主多年,姬崇的面容能见出年岁的痕迹,再加他有意为自己营造一家之主的庄重感,平日里看着,就让人觉得有不怒自威之意,更遑论真正严肃的时刻。 他听着姬於越叙述白天阵前斩穆帕、吓退沮戎军的经过,眉头越蹙越紧。 听到后来,他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一旁的典军吴涧也面色凝重。 姬於越看着两人的面色,心头的忐忑愈发强烈,等她说完,姬崇便喝道:“糊涂!谁让你擅自出战的?” 姬於越虽有些心虚,却难免嘴硬道:“这里只有姬氏会管事,难道还指望醴京派兵来救么?难道我们要任由沮戎杀了那些商人?爹,我已长大了,再说,我不是赢了么?” “赢?”姬崇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看起来颇为焦躁不安,“那些商人的身份你都未曾核实,就急匆匆地奔出城去,到现在你还以为自己赢了?你压根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虽然早就隐隐地猜到白日的胜利有些问题,但被阿爹这样指着鼻子骂,姬於越的脾气一下也上来了:“什么祸?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吴典军眼见他二人要吵起来,赶紧道了声:“家主,越姑娘。” 他心里直泛苦水,暗道:平时劝架的是家主的义子,可那位孟公子好好的出什么远门,这下换成自己夹在这暴脾气的父女之间了。 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也知道刚才有些冲动,各自撇开头去。 吴典军见状,给姬於越解释道:“越姑娘,沮戎近日频繁骚扰敕羌,是想找一个开战的借口。你杀了穆帕,沮戎王族……” 姬於越听了一半,脸骤然白了一白。她光想着退敌,眼下才明白穆帕就是被送来激怒他们的,原来她一早就踏入了对方的圈套。 “我没想那么多……”她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三人心头都是一跳。 虞管事在外道:“家主,府外有客求见,自称来自芜陵陆氏。” 芜陵陆氏?眼下这节骨眼儿上? 姬崇闻言,长叹口气,对着姬於越撂下一句:“之后再收拾你。”便随管事去见客了。 留在屋内的姬於越和吴典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疑虑。 陆氏世代从商,生意遍布关中,有传言说他们富可敌国。但芜陵离敕羌极远,两家虽同在四大氏族之列,却鲜少来往,这个时候前来拜访,究竟是巧合,还是…… 2. 联姻 姬於越被叫到花厅时,还以为是她爹跟陆氏的人谈完了,准备继续训斥自己。 她正盘算着如何解决自己白日里闯下的祸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不然先带亲卫夜袭沮戎大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干脆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拉人去当流寇算了,绝不连累父兄和全城百姓。 一进门,姬於越便先和郑重地供在堂中的传家短剑“折柳”打了个照面,然后才看到了自己的亲爹。 姬崇面色不佳,她此时心中有愧,不敢多看,只能低下头。 谁料姬崇并未训斥她,反而语带笑意地道:“阿越来了,这位是陆孚青。” 陆孚青?那位传闻中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陆氏家主?居然是他亲自来了? 姬於越愕然地抬起头来,然后便看见了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这一瞧,她的呼吸几乎一窒。 姬於越过往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去过许多地方,自然见过不少美男子……当然也见过不少丑男子。 陆氏的家主身形修长,穿了一身冰绡织就的素白衣裳,在烛火映照下,衣料上竟覆了一层柔和的光泽,仿佛将月华披在了身上,令他整个人瞧起来似雪堆的一样。 他的样貌并不硬朗,也不温润,反而是一种……带着病容的冷冽——陆孚青不光面皮苍白,连唇色也很淡。 这些放在常人身上已足够惊艳,可一切同那双眼睛比起来,就都略逊了一筹。他的眼睛带着一种寡淡的灰色,仿佛沉淀着某种山岚般的宁静。 这一刻,姬於越竟觉得他天生就该长这样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为了彰显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睛。 是个极品,就是看起来身子实在不大好,有点可惜。姬於越在心里默默把他划入了美男擂台赛天字号的那一栏,又感慨了一番自己这见人下菜的毛病。 虽是家主,但他看起来约莫才十七八岁,比自己还小些。不知为何,这略显单薄的身影总让她感觉有点熟悉。 “越姑娘。”陆孚青遵循姬氏府中的称呼开口,声音清淡,“在下陆孚青,冒昧来访,打扰了。”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但那份距离感却挥之不去。 哎,这人,怎么跟水里的月亮似的。 看多了关外男子的粗犷健硕,今次见到不同的景致,实在是赏心悦目,这张脸甚至让她暂时忘记了眼下的场合。 姬崇深知自己女儿的德性,猜到她一准儿心里又没憋什么正经话,警告般地盯了她一眼。姬於越这才想起还未见礼,忙在阿爹的注视下补上了:“见过家主。” 姬崇朝他们点点头:“阿越,家主自芜陵远道而来,有事与你相商。” 姬於越愣愣地看着她爹说完这话后就转身离开了,还妥帖地为他们关上了花厅的门。 啊?有事相商?和她吗? 他二人从未见过面,姬於越实在是没想明白有什么好商讨的,于是只能歪着头打量他,这一看,不知不觉又呆了呆。 以前她总觉得从里到外一身白的人泰半是在假扮文人骚客,通身上下给人以沐猴而冠的感觉;剩下小部分好些,算是长出了人皮,但也只到“看起来像人”的阶段;最后剩下拔了尖的一小撮,是当真适合穿白色的,这人倒算是那一小撮。 陆孚青咳了一声,似在示意她收敛一点。 姬於越暗暗笑了,刚刚压下去些的玩心又冒了出来,当即笑笑:“听说你自芜陵来?跑这么远,不怕我们这儿的风沙将你刮跑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戏谑,想看看这病美人会不会脸红。 陆孚青抬眼看向她,面色如常,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语气也正经得不行:“敕羌,在此处的语言中意为‘天赐之地’,有俗语称‘千年风沙不掩敕羌城’。” 姬於越心中一动,这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可不知为何,乍闻这位江南来的小家主提起,却有了别样的触动。 她还没明白自己心中缘何有这一动,就听他又道:“风沙虽大,却远不及人心叵测。” 故弄玄虚的,怎么一股酸儒味道,她有些不耐烦了:“哦,那你有什么事要专程与我相商?” 一个商贾,跟她能商量什么?买骆驼还是买香料?总不至于是来找她讨要强身健体的心法吧?别的不说,光论身体好,姬於越还是很有自信的,但她天生如此,实在没什么可传授的。 姬於越的思绪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好不容易才勒住,就看那厢陆孚青拿出帕子来,掩住嘴轻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然后他缓缓地,云淡风轻地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陆氏欲与姬氏联姻,求娶越姑娘为妻。” “……?”姬於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难道是因为今天心潮起伏出现了幻听? 过了好一阵,她才干笑了一声,确认了一下:“……联姻,谁和谁?” 陆孚青放下帕子,道:“我和你。” “家主在说笑么?” 他依旧淡然地直视着她:“陆某不会在这样的大事上开玩笑。” 姬於越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才确认,这个陆什么什么家主是认真的。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家主,你兴许还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姬於越有些无奈,站起来走了几步,“前阵我爹确实放出消息说要择婿,家里收到了不少庚帖,我也见过你的那份。说老实话,我爹其实是想招人入赘来着,再加敕羌近来不大安宁,许多人都后悔了。你好好的不待在芜陵享福,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地方,对着一个刚杀了人的女子说联姻?你是……你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不是这人讲礼数,又顶着这张脸,姬於越很可能会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坏了。总不至于是陆氏不济至此,需要用自家体弱多病的家主来换什么东西吧。 陆孚青并没有被她的话吓到,只是迎着她的视线微微抬眼,声音听来依旧心平气和:“正因沮戎蠢蠢欲动,我才会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越姑娘胆识过人,白日里刚杀了一位沮戎的将军,但这行为无意中将敕羌置于了风口浪尖。兴许姬氏可以撑过眼前这次反扑,但若无强援,城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话一阵见血,一下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 姬於越咬紧下唇,装出毫不露怯的样子,语带讽刺地道:“这与你何干?难道两家联姻,陆氏就能变出天兵天将来帮我们守城?” “天兵天将,陆氏变不出。”面对她的质疑,陆孚青心平气和地道,“但陆氏有钱。” 话至此处,姬於越已明白他的意思了。 敕羌处于四国交界之地,不归任一方管辖,只有数代驻守的姬氏一族负责维护此地秩序。 虽然敕羌姬氏早八百年前与晏朝的皇帝同出一家,他们也以汉人自居,一心向着大晏,但官府衙门最多只能管到潵谷关的地界,关外的敕羌自然无法倚仗朝廷。 是以,敕羌的粮草、兵器、守军与马匹都是姬氏的家主、姬於越她爹姬崇弄来的。 敕羌没水没田,最大的收入来源是过税,他们的日子虽算不上紧,但也绝不允许浪费,如果要打仗,那开销太夸张了,她甚至不敢深思。 不过一旦有了钱,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姬於越虽没真正见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场面,但钱可以买来足够支撑数月的粮草、可以买来最精良的守城器械、可以招募更多的士卒,甚至可以……买通某些与沮戎有隙的部族。 这位初来乍到的陆氏家主竟如此了解敕羌的现状,只凭一句话便拿捏了他们的痛处,她不得不佩服,不过心里却警惕了起来。 陆孚青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陆氏的商铺遍及南北,消息灵通。若两家联姻,钱财、物资、人力、情报皆可共享……这些或许不如天兵天将来得直接,但也足够让沮戎王庭掂量掂量,他们想啃下这块硬骨头,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看着她,一双眼睛如深潭一般:“这便是我提出的交易。两家联姻,换敕羌城一线生机。” 姬於越有些怔愣,听起来……似乎不亏?不对,对她来说岂止不亏,很赚啊! 姬於越换了个坐姿,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缘由呢?”她抬起头盯着陆孚青,“眼下局势对你 与陆氏百害而无一利,我认识的商人可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陆孚青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苍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姬氏守护敕羌数百年,要往关外行商,必得途经此处。若能联姻,也方便行事,收益巨大,值得我冒险。再者……” 他抬头看了看姬於越:“不瞒你说,舍妹与我身体都不大好,大夫说关外有一味奇药兴许有用,陆氏欲北上寻药,也不愿见此地冲突战乱。” 这些理由现实、功利,还紧迫,比那些什么一见倾心真实可信得多,眼下她已信了大半,追问道:“我要如何相信你会信守承诺?” “陆氏行商以诚信为本,这是我们的家训。当然,如果越姑娘不相信这些空话,我也可以将一部分商铺的地契与券书交与姬氏经营。不过划拨多少商铺,又是什么类型的商铺,兴许还是你父亲更清楚些。” 她点点头,对他的回答很满意,那么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为何要支开我阿爹?” 陆孚青叹了口气:“我听闻姬氏的家主和夫人最爱惜独女,你也说了你爹其实是想招赘婿入门。但我不可能久居此地,我若在他面前提起此事,约莫说不完这些话。” 姬於越乐不可支:“所以你就直接来找我,让我先去探探口风?你又为何笃定我会答应?” “我没有笃定,我只是觉得你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况且比起旁人,陆某还有个最大的优势。” 兴许是因为他长相颇为悦目,兴许是姬於越眼下心情不错,听他吊自己胃口,她也很给面子地问了下去:“什么优势?” 他摊了摊手,很是潇洒的样子:“我久病难愈,支撑家族已耗光了我所有的心力,没心思再关心旁的了。” “……” 不得不说,这话确实一下就打动了姬於越。 越姑娘最讨厌盲婚哑嫁那一套,但耐不住操心的爹娘总说她年纪到了,整日里念得她耳朵里都快长茧子了。 弄得她现在觉得,硬要成婚的话,兴许还是挑个有同样想法的,两人相敬如宾,尚可接受——最好还是什么也别管她,各自落个清净。 显然,这位家主非常符合她的要求。 但对方骤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戳她心窝的话,实在非常可疑,她可不觉得这想法很常见,难免又问:“你为何觉得这是优势?” “对旁人兴许不是,但越姑娘的传言我听过些许,你打小就爱离家出走。”提起这些,他约莫是想笑,偏过了头去,好不容易才用咳嗽遮掩了过去,“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束缚,正巧,我也不喜欢,你我各有所求。” 这人方才绝对是在笑话她吧! 姬於越沉吟片刻,忽然歪着头,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你身体这么差,从芜陵到这里,怕是半条命都没了。你跟我成亲,就不怕我这不拘小节之人之后把你活活气死吗?” 陆孚青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瞬,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 他轻轻咳了两声,才慢条斯理地回答:“越姑娘活泼灵动,我早有耳闻。既是联姻,我自然早有准备。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我虽体弱,但很惜命,不会轻易被气死的。” 姬於越:“……” 他说话怎么有些无赖的意思呢。 “这事光凭我做不了主,我得跟我阿爹阿娘商量。不过,你这提议我有点兴趣。” “那我便静候了。” 她又细细看了他一眼,试探道:“说起来,从方才我就想问了,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我总觉得熟悉。” 陆孚青笑了笑:“我以为这话是戏文里男子勾搭女子时才会说的呢,下一句莫不是——‘可愿与某共饮一杯’?”说着,他还朝她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姬於越发现了,这病美人的嘴皮子倒是挺利索的,若二人之后熟悉起来,大约能斗得有来有回。与他相处,想必不会太无聊。 她不再管他,转身就走,红衣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刮出了花厅。 陆孚青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3. 婚宴 姬於越同亲爹说起联姻一事时,姬崇沉默了许久,然后才语带艰涩地道:“阿越,穆帕一事,我话说得太重。其实我并没有怪你,你不必急匆匆地拿自己做交易。” “啊呀,阿爹,我不是为了赎罪才这样的。”相比起姬崇,她轻松不少,甚至还盘着腿擦了擦自己镶了宝石的弯刀,迎着烛光欣赏上面漂亮的刃纹。 “那是为了什么?” 姬於越收刀入鞘,答道:“我是自己愿意的,我觉得他很不错。” 姬崇额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你才认识他不到一个时辰。” “是是是,我知道你担心我,当爹的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天下第一好,没有谁配得上她……” 眼见阿爹因为自己抢了他的话而黑了脸,她住了口,换了另一个话头:“但你和阿娘不是觉得敕羌动荡,想把我送去安全的地方么?应了这个婚约,一举多得。” 她抬起头来,笑眯眯地道:“你们当时看庚帖的时候还说,陆氏的家主为人不错,我听到了。” “你!”姬崇噎了一下,颇为心烦地挥了挥手,“这事我还是要跟你娘谈谈。” 说罢,他就大步离开了,姬於越停下了手中的小动作,盯着烛光发起呆来。 原本她还有些茫然,但被阿爹这么一问,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好纠结的。这决定可能有些冲动,但她冲动也不是一两天了,要改哪有那么容易。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敕羌,往后若觉得芜陵也待够了,那就离开,这天下没有什么能困住她。反正就陆氏家主那模样,总欺负不了自己的。 想到这里,她面上浮起些笑,又开始哼着小曲擦起那把弯刀来。 * 姬於越早早就知道爹娘会同意,不过看阿爹捏着鼻子宣布这事,她还是觉得万分感慨。 因为陆孚青是家主,又因为敕羌如今不大安全,爹娘最后还是同意让他们去芜陵,但婚宴还是得在敕羌办。 姬於越私心里觉得,阿爹能应下,主要还是因为后者。 不过好在陆家主是个心胸开阔的商贾,并不在意岳丈的这些小九九。 于是姬氏和陆氏的联姻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筹备着,在陆孚青的调度下,短短几日,聘礼、宴席所需一应俱全,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械也运入了城中。 姬於越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没体会过如此阔绰的日子,不免有些咋舌。 敕羌地处四国边界,婚俗也别具一格。没有繁琐的三书六礼,只有亲朋齐聚的篝火晚会,新娘子也不必一直坐在洞房里。 婚宴就设在姬府,巨大的火堆熊熊燃烧,将夜空都映得通红。烤羊的香气弥漫,宾客们一齐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姬於越发间簪了朵朱砂染红的绢花,又穿了一身轻便的胭脂红骑装,在篝火间穿梭着。 陆孚青也是一身红袍,但他脸色实在苍白,火光映照下,反倒更添病容了。 这样看,他果然还是穿素色好些。 婚仪十分简单,新人共饮一碗掺了沙枣蜜的合卺酒,然后携手绕宴席一圈,一齐接受宾客的祝福,最后敬过天地父母,便算礼成。 姬於越端起两碗酒来闻了闻,不免皱了皱眉,又看向身旁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陆孚青。 见这位新郎官没什么反应,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陆公子,这酒很烈,你这身子骨恐怕不成?要不我偷偷给你换成蜜水?” 她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若即若离地拂过陆孚青耳廓,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睫毛微微一颤,抬眸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跃,让人看不分明。 但也只是一瞬,他没有躲闪,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酒碗,指尖不可避免地扫过她手背,姬於越感到一片冰凉。 她愣了神,夏夜里他的手也这么凉吗? “多谢越姑娘,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必费心了。”陆孚青也低声回,在她讶异的目光中仰头喝了下去,然后果然引出一阵低咳,脸上泛出些红。 “好好的,逞什么强呢……”她下意识地想帮他顺气,但又反应过来两人并没多么熟悉,手便僵在了半空。 陆孚青止住咳嗽,擦干净嘴角后,朝她倾了倾碗,示意自己已饮尽了:“到你了,越姑娘。”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火光,平添了几分往常没有的生气,还带着不甚明显的挑衅笑意,姬於越莫名觉得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她不甘示弱,也端起自己那碗,豪气干云地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她的脸上也迅速浮起了红晕。 “好!”周围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接下来便到了携手接受祝福的时候,姬於越主动牵住了陆孚青。 不是错觉,他的手果然很凉。 除此以外……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那一瞬,她突地想到些与眼下无关的事,这人的手大概很适合弹琴。 两人牵手的时候,她明显感到陆孚青的身体又僵了僵,不过最后他并没有挣开,而是缓缓地回握住了她。姬於越故意在他掌心挠了挠,偏头对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陆孚青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按敕羌的习俗,婚宴上宾客会用沙柳枝条沾水洒向新人,以示祝福。 经过那些人身旁时,二人一边受着那代表希望的水珠,一边还能隐隐听见些笑语:“越姑娘外放,陆公子内敛……很是登对。” 她冲说话的人笑了笑,没有回什么。 敬过阿爹阿娘与天地神明后,酒也恰过了三巡。 气氛正酣时,一个不大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醉意:“陆氏果然财大气粗!就这样靠金子银子拐走了我们的明珠。不知道沮戎蛮子打过来的时候,这些金银能不能堆成城墙,挡下他们的刀?” 说话的是姬氏府兵的副将田和,往前众人都晓得他一直倾心于家主的独女,但姬於越从未回应过,于是他也渐渐死了这条心。 此刻见姬於越与一个病秧子成婚,田和心中难免郁愤难平,这才借着酒劲出声讽刺。 此话一出,宴上瞬间安静了不少,不论是忧心的、好奇的,还是准备看戏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姬崇脸色一沉,正待开口,姬於越却抢先一步,带着如常的笑问:“田副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我能有什么意思?”田和摇摇晃晃地指着陆孚青,“越姑娘,我敬你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可你不能为了钱,就嫁给这么个风一吹就倒的男人……他能保护你吗?能保护敕羌吗?打仗,靠的是兄弟们流血拼命,靠的是……” “靠什么?”姬於越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忽地收了笑意,眼神如刀子一般,“靠你喝醉了耍脾气?” “我……”田和被她瞬间的变脸吓住,酒已醒了一半。 姬於越走到他面前,她在女子中已算非常高挑,但还是比田和矮些,不过气势却完全碾压了这位副将:“你说得有理,但流了血拼了命之后呢?我们需要粮草,这样大家能吃饱;需要劲弩,这样守军能多杀死几个敌人;需要伤药,伤者才能得到照顾。没有钱,难道这些东西都是凭空变出来的么?” 田和面红耳赤,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在众人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坐下。 她转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是我的事。我做什么选择,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 陆孚青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就站在篝火旁,却比火焰更耀眼。 喉中干涩,他掩唇咳了两声,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的波澜。 被这样一闹,宴上静了好一会儿,才复又热闹起来。 气氛刚缓和下来,却有一道人影冲了进来:“家主——!” 这人是一名斥候,兴许是看见眼下场合不对,他一时有些迟疑。 姬崇道:“这里都是自己人,直说便好。” 斥候喘了口气:“家主,沮戎夜袭,先锋已快至西城门外!” “什么!” 满座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虽说他们已料到沮戎会找借口开战,却未料到对方会挑这时来。 “有多少人?主将是谁?”姬崇问。 “多少人看不清,但主将是沮戎的三王子斡利!” 斡利素以残暴闻名,他出征如蝗虫过境,不留活口,在座的都听过他的恶名,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将领们都慌乱地摸着自己趁手的兵器。 “镇静!”姬崇呵斥一声,稳住了局面,“敲钟示警,所有人,即刻归位!吴涧,你去西门。阿越,你……”他看向女儿,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陆孚青,两人都是一身赤红,提醒着他今夜本是场婚宴,姬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也去西门。”姬於越全不在乎,转身就要走。 “越……阿越。”陆孚青忽然开口叫住她。 姬於越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眉头也蹙了起来:“怎么了?你好好待在府里,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陆孚青站起身,因为步子迈得有些急,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走到姬於越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道:“斡利性子骄狂,急于求成……如果猛兽扑不着食,气一泄……”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咳嗽,听起来断断续续,难以成句,他却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大军若拔营,他们绝不可能等到对方到了家门口才发觉,那就说明此次定是突袭。斡利又贪功冒进,这意味着…… “我懂了。”姬於越打断他,因为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十分兴奋,“先锋军跑得太快,后继却没跟上,这是他自己把脑袋伸过来让我们砍的。” 陆孚青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阿爹,吴典军,拜托你们守住西门,拖住他们。”姬於越想了想,语速极快地道,“给我三百精锐,不,一百就行,我从南边密道出城,绕到他们背后,到时看焰火暗号,我们两面夹击。” 姬崇迟疑了一瞬,还是应下了:“好,依你,一切小心。” 姬於越重重一点头,再看见一旁陆孚青那张异常平静的脸时,动作不由得顿了一顿,心中那种古怪的熟悉感再次一闪而过。 不过现在她没空深究这些,转身跃上了东珠的马背。 片刻后,敕羌城南。 姬於越带着精心挑选的死士悄声出了密道,远远的,她已经能望见西门边两军交战时扬起的烟尘,听到那边喊杀震天。 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他们很快就埋伏到了敌军的背后。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看向一旁的死士:“焰火呢?点吧。” * 陆孚青站在城楼高处,远远地望向西方,大漠的风吹起他的衣袍,同城楼上的旌旗一起猎猎作响。 敕羌比他以为的更干燥,喉头不适,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小厮递上温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才勉强压下舌根里泛上来的淡淡的血味。 被派来照顾陆孚青的小厮在姬氏已待了五个年头,此时正在心里腹诽这位弱不禁风的新姑爷。 但当他抬头对上这位姑爷的眼睛时,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因为那里面没有一丝病痛带来的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清明。 小厮莫名地有些惧怕起来,心道新姑爷虽不会武功,但此刻俨然像个老练耐心的剑客,在静静地等待他的锋刃,饮下敌人热血的时刻。 4. 图腾 斡利率领的轻骑兵确实灵活彪悍,即便姬於越带人从旁突袭,他们也只混乱了一阵,很快便分成了两支,一支继续与吴典军在前西门周旋,另一支则由斡利亲自带领,调转矛头来对付她。 看见斡利,姬於越并不躲避,反而一手软剑一手弯刀,直接迎了上去。 “铮!” 两把弯刀狠狠撞在一起,斡利的刀比姬於越的那把更大更重,她另一只手的手腕一抖,剑身如同灵蛇,直直刺了出去,斡利侧身避过,两人一击而分。 虽然暂且逼退了对方,但她的心却沉了下去,斡利的力量果真可怖,几乎算是两个穆帕,方才随手一下就震得她手臂微微发麻。 斡利怒吼一声,又挥刀横扫过来。姬於越避开那一刀。 她的弯刀追着他因全力出刀而露出的破绽咬了上去,在斡利的大臂铠甲上划出一串明亮的火星,最后勾住了什么,她知道,刀尖必然入肉了。 这一回合后,两人各自策马拉开些距离,但眼神依然死死地锁定着对方。 斡利舔了舔嘴唇,疼痛非但没让他生出退意,反而叫他愈发兴奋:“他们说杀了穆帕的是个女人,我原本还不信,眼下看来却不假。你那老匹夫亲爹将你藏了这么多年,居然让我错过了这样的宝贝。” 他舔了舔自己的牙根,朝她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姬於越却没心思同样回以一笑。她额角已见了汗意。 在江湖上那几年,她虽做过游侠,还走过镖,但上阵杀敌的经验却远不及眼前这位沮戎三王子。能让对方先见血,单纯凭她身法反应快,长久相持下去,必然吃亏。 阵前最忌怯懦,她冷冷道:“要打便打,废话真多!” 眼下情况不容乐观,她带来的人虽不畏死,但数量太少,前方吴涧的大军尚可支撑…… “走什么神呢,小美人?”伴着这话,刀光倏忽已到了眼前,姬於越心中一凛,闪身避过。 斡利挥动着弯刀,在这片浴血厮杀的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他随手将一个姬氏的死士劈下马,打趣道:“还是说,我这样的人,竟不能让你尽兴?” 听见对方戏谑般的笑语,姬於越脸色又冷了几分。看斡利的样子便知道,眼下他已不关心夜袭的结果,只牢牢盯着她了。 三王子斡利就是这样嗜血的野兽,若是有人能叫他感兴趣,那此人就与多了一个仇敌没什么分别,只有你死我活一个选择了。 姬於越眼中闪过狠戾,这样也好,她驱使东珠围绕着斡利奔走,自己则提气轻身,借着马儿奔腾的速度翻转腾挪。弯刀与软剑相互配合,一刚一柔,专攻斡利的空门与弱点。 在一声又一声的“嗤啦——”和“噗”中,斡利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都不大重,却让他无比烦躁。 “小虫子,一直嗡嗡嗡的,玩儿够了没有!”斡利暴喝一声,迅速挥刀劈下。 姬於越等的就是此刻!她迎着刀风钻了进去,斡利没有想到她能全数避过,下一刻,她的弯刀已经再次嵌入他大臂的那道伤口。 姬於越重重地一拉,明显感到自己切断了什么,斡利手臂立刻耷拉下来。 “保护三王子!”沮戎的亲兵见状,争相涌了上来。 “蠢货!滚开!”斡利怒吼着推开亲兵,还要再战,沮戎的副将大声道:“三王子!我们已失了先手,速速撤退吧!” 直到这时,两人才发现沮戎的士兵已少了大半,剩下的也被团团围住。 斡利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的脸色阴沉了一瞬,但立刻又对着姬於越冷笑起来,他伸手在脖颈处一划,然后便在亲兵的保护下疾驰而去。 姬於越正要带人追杀,吴涧的声音远远传来:“越姑娘,不可!穷寇莫追!” 姬於越看了看身边伤亡近半的死士,咬了咬牙,压下翻腾的冲动和气血。 虽然没能击杀斡利,但击退了这支夜袭的沮戎军,对她来说已是大胜。 * 当姬於越和吴涧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到府中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张脉偾兴的感觉已过去,疲惫与忧虑又抓住这间隙冒了出来。 议事用的书斋内气氛凝重,主座的姬崇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陆孚青端坐在一旁,兴许是一夜未眠,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家主,沮戎退兵了,斡利为越姑娘所伤。”吴涧简略地汇报了战果。 “辛苦了。”姬崇向吴典军点头示意,又看了眼没来得及换下喜服的女儿女婿。姬於越的红衣上沾了不少血迹,此时都干涸了,只留下暗色的污迹,看着实在是惊心动魄。 姬崇没忍住,叹了口气。 姬於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她才清醒了几分:“这两回沮戎来犯的时机都太巧了。阿爹,我怀疑城中有细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姬崇点点头,眸色幽深。 吴涧说:“那我立刻着手排查这两次事件的知情者。” 正此时,一旁响起一道冷泉般的声音:“恐怕不妥。” 无人想到陆孚青会出声,都诧异地看向他。他的神色倒不因突如其来的注目而变化,仍然十分平淡:“同时知晓这两桩事的寥寥无几,若前后是同一人,他必定潜伏已久、深得信任,贸然排查,极易打草惊蛇。” 姬於越蹙眉道:“你说得有理,但如今多事之秋,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琢磨。必须尽快查出此人,否则后患无穷。” 陆孚青摇了摇头,并未就此妥协:“细作能在短时间内接连传递两次情报,要么布局缜密,要么并非独自一人……若我们只抓到闲杂人等,让关键人物逃脱,只怕线索就断了。”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况且,细作恐怕就在诸位的至亲至交之中,甚至——我也有嫌疑。人难免被情绪左右,若无确凿证据,恐怕人心会生嫌隙,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这话让在座之人都面色凝重起来,姬崇看向陆孚青,问道:“依你之见,眼下应当如何?” “投石问路,引其自投罗网。” 吴涧追问:“如何投?如何引?” “整理一份名单,然后放出一些假情报……”话说了一半,他又咳嗽起来,只能赶着喝一口水压下。 姬於越眨了眨眼,在这片刻又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情报要足够重要,但又不能太重要,否则对方可能不会轻举妄动,我们的筹谋就白费了。” 他点了点头:“正是,而且这些消息要不着痕迹地泄露出去。合适的情报……比如,陆氏的下一批粮草会走哪条道,又是几时路过那里。” 书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个计划有些麻烦,但若事成,确实可以直接除掉心腹大患。 只姬於越仍有些疑虑:“这法子虽然好,但我担心……沮戎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 不。”陆孚青摇了摇头,“沮戎近来固然有异动,但他们与却勒、小陇两族之间都还算安宁,绕远路来袭击敕羌不合算,这两回交手都吃了败仗,他们必会有所收敛。沮戎近来的行为更像试探,又或是王庭中有人自作主张,他们的大军还远没有做好征伐的准备。” 姬於越的嘴唇抿了起来,显然并不赞同,甚至微微昂起头来直视着他,对面的陆孚青虽然目光如水,但也不让步,二人之间隐隐出现些对峙之意。 方才她还觉得他们之间心有灵犀,眼下就又有了分歧,可见观感并不牢靠。 姬崇拍了板:“好了,都说得有道理。排查细作之事,就由你二人通力合作吧。以家主的策略为主,阿越,你更清楚城中的情况和附近的地势,去协助陆家主,这样效率高些。” 虽然平日里会和阿爹呛声,但在大事上姬於越还是很服气自己的亲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不快,应道:“是。”然后又行了个礼,“既然事情谈完了,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陆孚青咳嗽了几声,也行礼退下。 姬崇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不禁有些忧心。亲女儿在新婚夜砍了一晚上人,女婿在城头吹了一夜冷风不说,二人还起了分歧…… 他叹口气,明白眼下这情形显然不适合说这些,事出有因,更何况他二人什么都没做错。 * 想着沮戎的俘虏兴许会知道些什么,吴涧亲自带人审问了他们,本没怎么抱希望,结果竟真让他发现了线索,午后几人又在书斋齐聚。 “两位家主,越姑娘,你们看这个。”吴涧将一块皱巴巴的、沾着鲜血的破布放到了案上。 “这是在一个服毒自尽的士卒身上发现的,有俘虏交代说他原本是斥候。”吴涧语气有些沉重,“我审问到他时,他毫不犹豫咬碎了藏在舌下的药丸,我扑过去时已无力回天。我们搜查了他全身,最终在衣裳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众人的目光立刻汇聚在了那块破布上。 破布像是匆匆撕下的,乍一看上面除了血点子,什么都没有,但若是普通的布料,必然不会专门被斥候存放在衣服的夹层中。 吴涧点燃屋内的蜡烛,将那块破布放到烛火上烤了一会儿。用特殊汁液撰写密信是惯用的法子,几人耐心地等着。 不久后,布上慢慢显出了沮戎的文字,讲述的正是姬氏将于何时举行婚宴,到时可以奇袭。 城中有细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而在这些文字的下方,靠近布片底端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扭曲的图案,虽然被晕开了一些,但几人仍能依稀辨认出来——那是一簇仿佛在燃烧的火焰,不知是不是沾了血的原因,众人一看,都觉得那图案有些邪门的意味。 这是姬於越第一次见到这些符号和图案,眉头立即攒了起来:“沮戎各部族内,有使用这种图腾的吗?火……代表什么,他们的太阳神遆犽吗?但遆犽神并非邪神。” 姬崇和吴涧的面色也同样凝重,闻言,他们都摇了摇头,表示未曾听闻。 自尽的斥候和奇怪的图案,实在没法不叫人多想,看着这些东西时,又不免后背发凉。 每个人都皱眉沉思着,无人发觉陆孚青的异常。 比起上面有意排列、用于传递信息的暗号,他的目光反而长久地落在最后的那个图案上,看清那簇火焰的一瞬,他放在膝上的手战栗了一下,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5. 病灶 “你很担心我?” 面上的神色压得住,喉头的异样终究没压住,陆孚青咳嗽了两声,惹得另外三人都回过头来。 姬於越突地想起了些什么,问道:“我听人说你一夜未歇,现下可还好?” 听闻此话,陆孚青愣了下神,接着摇了摇头:“不打紧。”他微微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又端起一旁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沮戎……可能有一群我们不知道的耳目。” 姬崇赞同道:“这图案,兴许并不是某个部族的图腾,此事颇为蹊跷。无论如何,这是重要线索。” 此事没有头绪,只能暂且搁置,姬於越在一旁说:“上午我拟了份名单。” 她扯过一张纸,往上写了几个名字,包括老管家虞方、府兵与亲兵中的部分人,以及一位近期与外界往来密切的粮官李幅。 姬崇在一旁边看边点头:“我心中也是这些人。” 她写完后,陆孚青提笔往上加了几笔,剩下几人都有些讶异。 他解释道:“这几人分别是我带来的账房先生、师爷和小厮。我和我身边的人,也无法洗清嫌疑。” “但穆帕来时,家主还未……” 陆孚青淡淡然一点头:“感谢诸位的信任,但就如我之前所说,此事恐怕非一人所为,如今我们已牵扯进来了,为了谨慎起见,多上一分心总是没错的。” 见他这样,几人都颇为感佩。名单既已确定,饵也准备好了,一切便按照计划暗中铺陈开来。 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张开,只等撞进网中的那尾鱼。 * 假消息散下去的第四日,姬於越去到陆孚青的寝屋寻他,欲商讨后续事宜。 他二人虽已成婚,但如今陆孚青仍住姬氏府中的客屋,并未与姬於越同院。 寝屋的门没关,她甫一进去,就见他并未如平常一般坐在案前翻账簿,而是倚在软榻上小憩。 看着他的穿着,姬於越一时有些怀疑自己,不免又探头出去看了看外间的天色,这青天白日的大太阳,是夏季没错啊。 而她的这位新婚夫婿呢,拢着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汗如雨下的衣裳不说,嘴唇还发白,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没事。 “陆公子?”姬於越放轻脚步走近,唤了一声。 陆孚青皱了皱眉,睁开眼来,眸中带着一丝没能藏住的恍然。 大约是觉得这样不大像话,他立刻就想坐起来,姬於越忙摆了摆手道:“别起来了,不打紧。” 他闻言也未强撑,又躺了回去:“阿越你……有事?”听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看他穿得这样厚,还未见汗意,脸色也不正常,姬於越心中已有了些猜测,她伸出手去,趁陆孚青还未反应过来,在他额上探了探,果真一片滚烫。 约莫是不大习惯有人触碰,陆孚青的身子僵了僵,居然扯出了个笑来:“你很担心我?” “病了就少说两句。”姬於越撤了手,又问,“在发热,是那晚在城头吹了风过后又没歇好吗?”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无碍……些许风寒,我已习惯了。” “身体要紧,眼下情报已放出去了,就等着收网,刚好空闲几天,没什么大事。”姬於越顺手替他将滑落的薄毯掖了掖,“你带来的人里有大夫么,有的话请他过来看看?没有就在城里找,敕羌的医馆都是我表妹阮丁香在管,牢靠的医师有不少。” 他还想推脱:“我已服了药丸,用不上他。” “那就是带着大夫了。”姬於越觉得奇怪,“你出远门专程带着医者,生了病却又不看,是何道理?往日的药不见得治你眼下的病,你之前说自己惜命,如今这样,我可看不出来。来人,去请那位大夫来。” “不必,他……”陆孚青出口慢了,见她已唤了人,有些无奈,“罢了,看一看也好。” 不多时,便见一个年轻男子拎着药箱丁零当啷地晃了过来,他的发髻只松松挽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有几缕头发垂落在脸侧,瞧起来随性得很。 这人看起来年岁还不到二十,正是陆氏的大夫,姓柳,单名一个七字。 柳七进门时还打了个呵欠,从里到外都透着漫不经心。 姬於越只感觉此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大字。 她好似有些明白为何陆孚青只愿吃往日的药了。 陆家这么有钱,应当不会专程请庸医来给家主看病的……吧? 柳七看见姬於越,露了些意外之色,但终归是草草行了一礼。 面对陆孚青时,他干脆换了一副嘴脸,全然不管这些,直接坐到了一旁,还未看诊,先开口揶揄道:“哟,我们陆大家主这又是怎么了?” 陆孚青递出手腕,把那句揶揄揉成团,原样给他噎了回去:“你不是心里有数吗?” 柳七挑了挑眉,奇道:“之前的药吃完了?怎么又要看病?” 屋中一时陷入安静,他看了眼面前的两人,瞬间懂了,当即笑了一声,没再多问。 看他脉把了好一会儿还没有言语,姬於越不禁有些忐忑:“柳大夫,怎么样?” 柳七眯着眼道:“郁结于心,风邪犯肺,加上这底子……你那天晚上在城头喝够西北风了?我听人说你足足站了四个时辰。” 姬於越闻言,惊讶得没压住声音:“四个时辰?” 她盘算了一下,自己出城迎敌,前前后后加起来好似也差不多就四个时辰,原来她打了多久,陆孚青就在城头上看了多久? 陆孚青皱了皱眉,语气颇为不善地再次警告柳七:“少说废话,多做事。” 柳七一边运笔如飞,一边随口敷衍:“是,是,我话太多了,不似家主惜字如金、金口玉言、言之有理……” 余光瞥见姬於越神色,柳七收了胡说八道的神通,正经解释了两句:“他这是老毛病了,越姑娘不必担心,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她终于放下些心,点了点头。 “既然看了,那就还是改几笔方子吧。按这个新方,三碗水煎成一碗。”柳七把方子递给姬於越。 他想了想,又说:“正巧我也有些事想拜托越姑娘,来前我就听说姬氏府上有位表小姐是百丈谷阮氏出身,本想着讨教一二,结果来了这么久都没见着人,恐怕得越姑娘为我引见。” “你说丁香?她与我兄长孟仪光去息夷了,恐怕得立秋后才会回来。” 柳七闻言,颇感遗憾地“哦”了一声:“真是不巧。” 眼看病瞧完了,他站起身来,留下一句:“诊金我记下来,家主,回头可别赖账啊。”之后便离开了。 陆孚青回敬了一句:“少不得你的。” 姬於越送走了他后,低头看了眼药方,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觉纸上龙飞凤舞的,她真是一个字也看不明白。 见她愣住,陆孚青叹了口气,接了过来:“柳七写字图快,惯会省笔画。” 看着他誊药方,姬於越道:“老话讲字如其人,我之前就想说,家主的字很好看。” 陆孚青觑她一眼,调侃道:“是么?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像在骂我字也写得虚浮。” “我可没这个意思。”她将药方拿给屋外候着的小厮,折回来后,便见陆孚青又躺回软榻上闭目养神,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细作的事不至于急到要陆孚青病中难受也得商讨,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姬於越坐了一阵,正想着他兴许已睡着了,闭着眼的陆孚青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低低的沙哑:“阿越,你不必再称呼我为家主或公 子。” 她应下:“好啊,那……陆孚青?” 姬於越咂摸了一下,感觉叫全名太过正经,跟个上了年纪的老古板一样,改口道:“唔,论年岁你比我小些,还是叫小陆,小陆家主。” 她嘻嘻一笑,觉得对味了,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称呼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只此一瞬,两个人好像就熟悉了不少。 姬於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阿越’的来着?” “不记得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淡淡地回,“比起这个,阿越,你似乎从未怀疑过我?” 姬於越正在给他倒水,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怀疑你什么?” “细作。”陆孚青睁开眼,因为风寒,他平日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正蒙着一层薄雾,冰冷锋锐之意弱了许多,但其中的探究意味仍在,“我来的时机太巧,又突然说要联姻。你就从未想过,这一切或许是我的算计?” 他语气与往常无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有几分玩味的笑,但姬於越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郑重。 于是她也郑重地想了一想,才回答道:“我觉得你不会做这种事。” 不知是否错觉,她的眼睛带着一种未经世故的澄澈,和阳光下晶莹的琥珀一样。 陆孚青为这回答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给出如此简单的答案。 看着她坦荡的眼睛,他感到心底某处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不由得敛了笑意,又垂下了眼帘,轻声道:“阿越,过于轻信并非好事。” “或许吧。”姬於越点点头,坦然承认,唇角习惯性扬起的弧度也稍稍抚平了些许,“以前……确实因此吃过些苦头。” 陆孚青诧异地抬眸看她,正准备说些什么,但姬於越没给他这个机会,只是语气轻快地道:“不过,我也不是完全信任你。更重要的是,你想做生意,又想寻药,这些不是空话,那我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若沮戎毁了敕羌,对你有什么好处?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与敕羌合作更划算。”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神也分外明亮,带着些狡黠的意思。 陆孚青看着她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装模作样地道:“我正准备感动呢,你让我如何收场?” “感动?哪有感动?”她夸张地皱了皱鼻子,惹得他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笑了一阵,姬於越的神色又认真起来:“说来有些难为情……世上固然有阴谋诡计,有背叛欺骗,但赤诚之心更多。而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弯刀,“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辨别善恶,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陆孚青心底蔓延开,但他最终也只是笑了笑:“原来不光是因为天真。” 姬於越拎起拳头,作势要打,他好整以暇地躺下,有恃无恐地道:“我是病号。” 姬於越挑了挑眉,正待说话,外间有侍从的声音传来:“越姑娘,家主,药煎好了。” 她开门接过药碗,转身便见陆孚青已坐了起来,紧紧盯着她手中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姬於越一时觉得有些好笑,眼下她终于有了陆孚青比她年少的实感。原来小病秧子喝了这么多年药,也还是会讨厌药的味道。 见他眉头紧锁,她顺手从旁边端了一碟蜜饯,连同药碗一起递了过去:“良药苦口,敕羌南市有家蜜果儿味道不错,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瞧瞧。” 陆孚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立刻吃了颗杏脯,紧蹙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姬於越忍笑的模样,立即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没有防备。 往常他并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今日兴许是因为头晕脑胀,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那是什么呢。 6. 细作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陆孚青的病好了很多,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已不发热了,只是仍咳嗽着。 而他们前些天精心准备的陷阱,也终于等来了猎物。 之前姬崇在某次议事时无意提到,五月廿一陆氏筹措的粮米辎重会经由五色谷运往敕羌。 这片山谷位于敕羌南边百里开外,因其“色如渥丹,灿若明霞”,被来往商旅称为五色谷。若在艳阳下看,山谷好似画卷,不过今夜云厚,不见月色星光,两侧山崖就如蛰伏的巨兽一般。 一支推着粮车的队伍趁着夜色进入了谷中,兵丁们小声抱怨着深夜都不得休息。 领头听得心烦,失了耐性:“行了,就快到了。把这批粮粮饷安全送到后,家主有大赏。” 队伍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除了车马的辚辚声外,谷中只闻夜风刮过山石时的呜咽,叫人心中难免发怵。 突地,漆黑的山崖上亮起了火把,一伙蒙面的劫匪挥舞着刀剑冲向了谷底的粮车。 护送粮草的士卒被吓得肝胆俱裂,四散奔逃开来,但这群劫匪训练有素,很快便将他们团团围住,领头的看形势不对,当即便带着手下投降了。 劫匪走到粮车前,迫不及待地揭开了上面覆盖的油布—— 火光映照下,眼前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粮草,而是一车又一车的沙石。 劫匪领头脸色巨变:“不好,中计了!撤!” “放箭!”千钧一发之际,女子沉稳有力的声音自谷顶传来,霎时间,密集的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呼啸着截住了他们的所有退路。 山谷两端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显然有大军迫近,方才投降的兵丁也似换了人,迅速地拔出藏在暗处的匕首,同这些劫匪厮杀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姬於越着一身利落的夜行骑装立于谷顶,用内力将话音送至这些伪装成劫匪的沮戎士兵耳中:“我已知晓你等身份,降者不杀!” 她面沉如水,难辨喜怒。近几日为了布局,敕羌的死士暗中被调往了各处,她随队亲自来的只有五色谷,不仅仅是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更是因为一种强烈的预感。 来之前,她甚至还希望自己猜错了,其实对方并未背叛,但此时一切已容不得她不信。 沮戎的军阵迅速土崩瓦解,血腥气很快弥漫开来,余下的残兵也纷纷投降了。 有了前车之鉴,她当先便让人卸了这些人的下巴,又检查了他们嘴中、身上是否藏有毒药与暗器,这才把人集中看守起来。 表面上虽一派淡然,但她握住刀柄的手不由得越攥越紧。 * 敕羌,姬氏府邸,议事厅。 烛火摇曳着,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火光来回晃动,于是那影子瞧起来也似飘忽的鬼魂。 厅中两人都沉默着,姬於越抱臂倚在柱子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自在五色谷遇到那些沮戎士兵起,她的面色就一直如此,直到现在也未见得回暖。 陆孚青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茶盏,并不打断她的思索。 门外侍卫通传道:“田副将到。”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田和甫一进来,看清屋中坐着的两人时,先愣了一愣。 这是姬於越第一次仔细打量田和这个人,他面容敦厚,身形魁伟,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这个年纪能做到副将,除却有虞管家同乡提携的情分以外,靠的就是忠心,但…… 带着几分深夜收到急召的疑惑,田和向他二人行礼:“越姑娘,陆公子。我接到家主消息,让我前来议事,家主眼下……”他抬起头来,终于注意到了姬於越冰冷的视线,剩下半句话就断在了口中。 陆孚青询问般地看她一眼,姬於越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这才收敛了目光。 小陆家主语气如常地开了口:“田副将,约莫七八日前,家主召集了几位将士在这里商议城楼布防,可有此事?” 田和点头,目光闪烁了一下,但神色还算自然:“确有此事。属下当时亦在场。” “那时家主还与粮官李幅提了几句辎重的事,下一批粮饷不日便要经由五色谷旧道运抵敕羌。”陆孚青语速平缓,仿佛在仔细回忆。 田和脸色变了几变:“难不成粮草出了什么问题?” “是。”姬於越冷着脸点了点头,她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就是想趁消息散布前解决细作之事。 “这……”田和眉梢眼角都透露出凝重,“家主如何想的?会是……李幅吗?不应当啊,他已在姬氏担任粮官七载,我无法接受他背叛我们。” 陆孚青继续问:“商议完城楼布防之事后,田副将去了哪里?” “多日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陆公子,我这人记性差,大家都知道的。”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陆孚青摇了摇头,循循善诱地道:“田副将再想想,那之后,你是不是去巡查了南边的防务?” “我……” 他抬手制止了田和欲出口的辩解:“那日,陆氏送了一批药材进城,因为暂且没有空余的药仓,白日里又太热,所以我们决定暂且放在城南的地窖中,你与商队的管事还打了个照面。过后,你便撇下巡防的卫队,独自离开了。” “公子一提,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但巡防是我职责所在,那时我独自行动也是想确认之前密道的入口……”话至此处,他终于恍然大悟,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是在怀疑我?” 姬於越皱了皱眉,不耐地道:“是怀疑还是事实,你自己心中不知么?” 被她一喝,田和面如土色,但仍然梗着脖子大声说:“越姑娘,那日听见五色谷一事的不止我一人,为何不是李幅他们?无凭无据地污蔑我,我就是跳进折柳泉里也洗不清了,我未做的事,要如何证明?难不成是因为我在婚宴上说了不妥的话,二位便要公报私仇?若如此,我道歉便是!” 姬於越沉默地看着他,并不作声。那目光有如实质,田和不免有些畏惧,但还是抬了抬头,并不退却。 陆孚青叹了口气,面露无奈:“李幅固然有嫌疑,但……田副将,五色谷的消息是专程透露给你一个人的。” 田和呆呆地看着面前二人,不知是真没听明白,还是打心眼里不愿明白,陆孚青只能继续解释:“其余人后来又得到了新消息,有的地点改在了黑风峡,还有的时间提前到了五月十九。 “除此以外,还有旁的情报,比如有一批刀剑将存放于北边的废弃粮仓……每一个人得到的情报都是不同的,但是,只有今天经过五色谷的粮队遇上了沮戎的士兵。” 他每说 一个字,田和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到最后面上已俱是惶恐。 “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姬於越终于再次开口,“你方才说李幅已在姬氏担任粮官七载,无法接受他背叛我们。但你呢?虞管家念你是同乡,在你与你母亲走投无路时收留了你们,又举荐你加入守军,一步一步提拔你至副将。” 她走到田和面前,绷着一张和声音同样冷若冰霜的面孔:“我若没记错的话,如今也是你在这里度过的第六个年头了。” 这话一出,田和的脖子和脊背好似突然被压垮了,他不由得低下了头。 “你在姬氏效力这些年,我们待你如何?即便上次你借酒装疯,我们也未如你所说真的公报私仇,之前我疑心你时,陆公子甚至劝我别太早下定论。”似是觉得荒谬,她撇开头去冷笑了一声,“结果竟真是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他人信任的么?” 他张了张嘴,本欲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看着他那副恐慌迷茫的模样,姬於越的怒气好似突然便散了,语调中也带上了些疲惫:“告诉我,究竟为何?” “我……我……”田和的嘴唇颤了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他们面前,“越姑娘,陆公子,是……是沮戎抓走了我母亲,逼我为他们传递消息,属下实在是别无他法……” 他声泪俱下,看得姬於越皱起了眉:“你母亲不是在城中么?” “前些日子她回关中祭祖,后来便断了音信,我以为她是忘了回信,或是信在路上丢了——这样的事也不少见,但等我再收到信时,她已在沮戎人手中了。”田和涕泗横流。 “你母亲真在沮戎?你如何能确认那封信不是他们伪造的?” “越姑娘,那笔迹必是我娘的,更何况他们还送来了我娘从不离身的钱袋佐证,那是她自个儿绣的。”他哽咽着,字句从喉间艰难地挤出来,“即便……即便他们是在骗我,我也,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孚青听完点了点头:“这确实怪不得你。” 田和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们,然后猛地抹了一把眼泪,下定了决心:“越姑娘,我……我愿戴罪立功,求你与家主救我母亲。”他膝行了几步,“我知道沮戎的……” 他话还未说完,千钧一发之际,便听“嗤”的一声,几道乌光携着尖啸破空而来,顷刻间射穿了田和的咽喉。 姬於越本想阻止,但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推开陆孚青。她手中的弯刀闪着寒光,他连刀何时出鞘的都没看清,剩下几枚弩箭就被打落在地了。 田和的喉间已破了个大洞,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两人一身。 中箭的人还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正大张着嘴努力想说什么,但他已说不出话来了,最后只能直愣愣地扑倒在地。 “什么人!”姬於越怒目圆睁,脚下运气,转瞬便飘到了暗箭的来处。 树上的刺客见事情败露,知道逃脱不了了,当即吐出了口中钉,直射她面门。姬於越闪身避过,再扑过去时,他已咬碎了毒药,身体失去平衡,从树上摔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姬於越迅速落地,那人已断气了。 她揭开蒙面的黑布,露出下面意料之外的一张脸来。 陆孚青快步走过来,在看清那人的长相后,他面色难免一沉。 7. 前路 过了好一会儿后,陆孚青才低声说:“是陆氏的账房先生。” “真是他?” 议事厅的骚动很快便传至姬崇处,吴典军也赶了来,迅速查过两人的尸身后,他道:“家主,田和的袖袋内有几张空信纸,上面正有那个火焰图腾。那账房先生的身上也有一块布片,用火烤过之后,也果然是那些文字和符号。他二人……” 剩的话也不必说了,院中陷入了死寂。 几人凝视着那仿佛在燃烧跳动着的火焰纹样,只觉一切晦暗难明,姬於越之前便感到不妙,此刻再见,更是印证了猜测。沮戎果真存在这样一个势力,他们以火焰为标志,暗中传递情报、行刺暗杀。 侍卫将尸体抬走,又清理了议事厅中的血迹,他们都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分明猜出了真相,但众人心中却松快不起来。 姬崇长叹一声:“在此之前我们竟全然不知此事,沮戎人所图不小。” 他说着,疲惫地阖上了眼:“陆家主,阿越,你二人近日为这事劳累,眼下事情已了,你们都去歇息吧。” 姬於越点点头,心知干站着也无用,收刀回鞘,和陆孚青一起行礼离开了。 回去的一路上,姬於越细细打量他沉静的侧颜,之前她还因他体弱而心生不屑,但经此一事,这些想法已荡然无存。如果不是他抽丝剥茧设下此计,还不知能否找出这两名细作……毕竟,起初没人想到这背后竟会牵出这么大的事。 察觉到她的视线,陆孚青也抬眸看过来。女子眼中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褪去,与她平日里明媚灵动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味道。 四目相对了片刻后,两人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姬於越忽然开口:“多谢你帮我们拔出了这根毒刺,还有之前的粮草、银子,多谢。” 似是不常听到如此直白的谢意,陆孚青微微侧首,沉默一瞬后,才回道:“不只是我的功劳,若非你当机立断、家主全力支持,此事恐怕是另一个结果。” 姬於越笑了笑,坦然接受了他的赞扬。但很快,她就又想起了田和戛然而止的话,于是那笑意便消失了。 这火焰纹饰如同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他们如盲人摸象一般,分明找出了两个细作,却觉得自己只摸到了那巨兽的皮毛。 * 婚约既成,敕羌的危难也姑且算是解了,再待下去,恐怕陆氏族人会不满,姬於越与陆孚青便开始着手收拾行装。 驼队和马队准备出发时,太阳还未完全露头,大风扬起敕羌城头猎猎的旌旗,叫人心头平添了几分苍茫。 大漠的季夏时分,晌午时太热,入了夜又冷,商旅本该抓紧早晨与黄昏赶路,但此时城外的一行人却沉默着。 姬崇穿了身便服,眺望着远处那片金黄的戈壁,声音沉浑:“此去芜陵山遥路远,陆氏是巨贾,高宅深院的,恐怕规矩森严,不比敕羌散漫。阿越,你这个性子得收敛些,遇事三思而后行。” 他本在伤春悲秋,一转头见自己女儿正在乐呵呵地喂马,不免又有怒发冲冠的迹象,姬於越眼看亲爹马上要变成年节时点的炮仗,赶紧摆正神色点点头:“嗯嗯山遥路远高宅深院规矩森严三思后行,我都记住了!” 姬崇拿自家的冤孽没有办法,叹口气,耐着心把肉麻话说完了:“但也不必过分忍让。记住,爹娘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句话倒让总是贫嘴的姬於越老实了下来,点了点头。 姬崇没有多余的叮咛,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挥手道:“去吧,去和你阿娘道别。” 姬於越她阿娘姓陈,名叫如愿,听这姓就知祖上是汉人,几十年前陈家举家迁来关外后定居小陇,靠经商为生,如今也算是小陇的显赫氏族。 陈如愿自小就帮着家里打点生意,女儿的行囊也是她一手操办清点的。 姬於越走到娘亲身边时,陈如愿正最后一次帮她检查鞍缰、干粮与药材,见她过来,母女俩当先便紧紧拥住了对方。 最后还是当娘的先放了手,一点一点帮姬於越理顺被晨风吹乱的头发,又给她戴上防风的幂篱,声音温和:“阿越,人心复杂多变。陆氏那孩子可说足智多谋,也可说心思深沉,与你全然相反。” 她微微停顿,低声嘱咐:“总之你也多留个心眼。往后两人同心协力,方能行稳致远。若有人欺负你,便回家来。” 也不知爹娘是不是约好的,都说了同样的话,姬於越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次离别和以往不大一样了,她神情郑重起来时也挺像那么回事的:“嗯,我知道的。”她压下心头的不舍,笑了笑,“对了,这次等不到兄长与丁香回来便得启程,我给他们留了信,阿娘帮我转交吧。” “好。” 姬於越望着自己的爹娘,心头百感交集。芜陵不知是个怎样的地方,但她并不如何迷茫,除却惜别外,更多的是反倒是期待。毕竟若陆孚青不出尔反尔的话,她说不准能把游侠的身份再拾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大漠中干燥的空气,重重地点头:“阿爹,阿娘,你们说的女儿都记下了。” 车轮滚动,发出辘辘的声响,马儿也打着响鼻,姬於越挑起帘子回望,敕羌城那被风沙打磨了数百年的城墙终究还是逐渐变得模糊了,隐没在了一片黄尘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城外爹娘的身影,她才毅然地放下了帘子。 陆氏的车夫将车驾得很稳,小几上摆着一盏灯,角落里的香炉吐出淡淡的青烟,混合着梅香与药草的味道,她耸动着鼻子仔细闻了闻,才发现那是陆孚青身上惯常的清苦气息。 他正斜倚在一堆绒毯中,马车轻微的颠簸引得他一阵低低的咳嗽。见她回过身来,他问道:“看不见敕羌了?” “嗯。”姬於越点点头,看他眉宇间堆着浓云般挥之不去的病容,给他斟了半杯温水递过去,“喝些水。你这里有没有梨膏糖?” “有,在你手边的柜子里,第二层的那个白瓷小罐子,多谢。”陆孚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接过水,指尖与她温热的手指一触,更显凉意。 姬於越依言找到了糖,他含了一粒,顿时觉得喉中清凉了不少,又听她问:“那晚吹了风还没好?” “不是,一直就这样,习惯就好。” 她闻言,也不再多话,换了个话头:“从敕羌到芜陵需要多久?” “如常行路的话,将近两月。” 姬於越往软垫上一歪,盯着车顶,愣愣地道:“这么久。” “是啊,很久。”他又喝了一口水,语声中听不出情绪。 路上停下休整时,陆孚青还在凝神看账本,眉头都皱了起来。 见他面色不佳,却仍在翻看账册,姬於越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陆家主,前路漫漫,你身子骨又差,正该好好休息。钱财乃身外之物,是不是?” 账册后的陆孚青掀了掀眼皮,瞟了她一眼,又埋头回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那么多口人指着我吃饭,哪像你那么潇洒,盯着账册看半日都未曾翻过一页,收支算不明白就扔在一旁。我若也把钱财当身外之物,过不了多久,你们敕羌的粮饷也会跟着断。”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应当取人之长。”她不服气地扬起下巴,“若说算钱,我自然不及你。可若论拳脚功夫、临机应变,你及不上我。” 陆孚青终于从书卷后完全抬起眼,淡淡瞥她一眼,面上明晃晃挂着“性急少谋,匹夫之勇”几个大字。 姬於越瞪着他,他笑一声:“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言罢,嘴角还扬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姬於越被噎住,她算是发现了,不在她爹娘面前时,陆孚青周身的冷冽气息就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促狭 的一面,倒鲜活了不少,让人禁不住地想去撩拨。 想到这里,她笑开来,陆孚青似是没想到她会是这反应,愣了一愣,不知为何也没了看账册的心情。 一路行来,二人互相揶揄、插科打诨,路途倒也不无聊。 这是陆孚青第一次到敕羌这样远的地方,来的一路上他都埋头在账册里,鼻端舌尖俱是药味,未来一切都似迷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因回程多出了一抹过于鲜亮的色彩,虽然他偶尔会觉得太吵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冲淡了不少旅途的沉闷。 * 商队已在路上行了一月有余,如今沿途景致已与关外完全不同。 他们在一道溪流边休整,姬於越坐了许久马车,浑身上下难受得不行,才松了松筋骨,就见柳七背着他那只边角都磨损了的小破药箱,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地踱步过来。 一见她,柳七眯起眼懒洋洋地笑了笑:“越姑娘。” “柳大夫,”她点点头,“你是来给陆孚青瞧病?” “是啊,”他应了一声,嘴里那根草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每月月初和月中各一回,跟进宫拜见皇太后似的。” 姬於越为这比喻哑然失笑,出于好奇和关心,她也跟着他钻进了马车内,又听柳七非常不客气地冲病号道:“手。” 陆孚青配合地伸出手腕,柳七三根手指搭上去,仔细地把了半晌脉,啧啧称奇:“瞧瞧,这脉象,医了这么多年,又补了这么多年,还是如此虚浮,毫无起色。 “思虑过度,心脉耗损尤甚,我说的话你是全然没听进去。家主,那金山银海的,对你来说不都是账册上的数么,听我一句劝,少劳心费力,或许还能多赏几年人间好风光,我也好多赚点不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姬於越在,柳七指望着她平时能帮着劝劝,这话说得很是直白。 陆孚青垂着眼,心不在焉地听他数落完,这才回道:“你把这嚼舌根的功夫分出些去研习岐黄之术,或许我真能如你所愿,多苟延残喘些时日。” “还嫌我不够花功夫呢?你兄妹二人上哪再去找另一个如此了解病症的大夫。”柳七一面回,一面从药箱里摸出几个小瓷瓶。 姬於越从上次就好奇了,正好这回一并问清楚:“柳大夫,他这病症,究竟是何缘由?” “缘由嘛……”他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主要是先天不足,后边却补不起来了,既费银子又费心神。” 听了这番搪塞,她便明了其中兴许有什么不便透露的内情了。于是她眨了眨眼,也胡诌道:“早闻柳大夫医术超群,不知师承哪位杏林圣手?” 没想到柳七闻言摇了摇头,带着点复杂的自嘲:“圣手谈不上,我师父曾在太医署任职,我也在那儿混过几日饭食。但那地方乌烟瘴气的,我没多待,跑出来好歹逍遥自在。”他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多提。 “原来你出身太医署?”姬於越讶然,虽然知道陆孚青定然不会找个赤脚医生来府中给自己和妹妹看病,这位柳大夫充其量只是看起来不牢靠,但她真没想到此人竟与太医署有关系。 他看起来有些无奈:“都说了我师父才是那个在太医署任职的。” “是,是,你师父才是。”她不免笑起来,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当真有些好奇了,“你们是如何结识的?” 柳大夫显然是个话痨,一听姬於越主动找话就喜笑颜开,说话都带上了点儿感慨:“这事说起来,还得感谢这小子当年慧眼识珠。那时我刚到渚郡,人生地不熟,正囊中羞涩,他就直接寻上了门来。” 柳七模仿着陆孚青当年的语气,把他那副生人之前冷冰冰的味儿学了个十成十:“‘柳大夫,陆府差一位医师,你开个价吧。’” 陆孚青闻言,冷笑一声,终于舍得转过头来:“你可真会胡扯。” 8. 乌若寨 看这样子,还能一次听到两个版本,姬於越愈发好奇了,连忙竖起耳朵。 陆孚青瞥了她一眼,道:“我见他的时候,这人约莫已猜到我的身份,头也没抬,开口就是一句——” 方才柳七学了他,他也原样奉还,仿了柳七懒散的语气:“‘一年诊金一千两,只管开方子,药材自己寻,不包活,死了不退。’” “这么贵?!”姬於越深吸口气,压住心里的震动,回头仔细打量这位看起来不是很靠谱的柳大夫。 那可是一千两! “贵吗?贵吗!”柳大夫见被戳穿,非但不辩解,反而义愤填膺地反问,“莫说在渚郡了,越姑娘,你远在敕羌都多少听说过他们兄妹二人的情况。找我办这么难的一件事,我能不收贵点吗?我能不先说好条件吗?万一治没了,不得赖我吗?再说,他们陆氏不差这点钱。” ……好像是这么个理,但那可是一千两啊! 姬於越想了想,又问:“早前我便想问了,柳大夫,你这个名字与那位大词人可有关系?” “又来了……”他有些语塞,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果然每个人都会问一遍。” 柳七无奈地理了理自己的袍子:“我师父姓柳,他收养我时,上头正有六位师兄,比起他们,我的天资不够好。所以么,我一直怀疑他就是为了凑齐七个弟子,才会收我做个添头。 “毕竟古往今来不都说‘七’是个吉利数字,虹有七色,仙女也是七个,还有什么七巧板、北斗七星……再加他喜欢那位柳耆卿的词,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但我可读不来那些酸掉牙的词赋。” “不过听说这位词人跟我一样,都是时运不济之辈啊。”他捻起袖口,做出拭泪的模样,“你看我,堂堂太医署弟子,本该做个回春圣手,誉满杏林,结果整日里就围着两个病患转。” 陆孚青凉凉地回:“原来我兄妹二人如此招嫌,如果柳大夫实在可惜,我也可以找人将你塞回太医署去。” 柳七手一顿,立刻不拭泪了,正色道:“那就太麻烦家主了,还是算了。” 姬於越被逗得笑起来。 商队休整完毕,病也瞧完了,一行人再次启程,午后便抵达了渤阳。 早一百多年前渤阳多发水患,后来朝廷派人兴修水利,让百姓免于天灾,这里才逐渐繁华起来。如今的渤阳遍地都是客舍茶肆,街市之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车才入渤阳,陆孚青便问姬於越:“我有桩生意要谈,你要一起去么?” 她听闻,眼睛立刻亮了亮,这么新鲜的事情,不去简直太可惜了,当即应道:“好啊。” 于是两人便步当车,前往陆孚青说的那处药肆,陆氏经营的生意中,确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药材买卖,约莫也与他兄妹二人的病有关。 想到这里,姬於越就叹了口气。 他们甫一进那铺子,掌柜的瞬间就认出了来人,迎了上来:“家主怎么来了?” “卫掌柜。”陆孚青同他见过礼。 那厢卫氏很难不注意到陆孚青身边这位女子,毕竟这女子不论是长相还是个头,都太出挑了。 药肆中从侍童到病人都在打量,他心头动了动,决定满足所有人的好奇心:“这位是?” 姬於越听闻,朝他笑了笑:“我出身敕羌姬氏,与家主刚成婚。” 卫氏做了多年掌柜,见过的人少说也是以千计,本也是左右逢源之人,但不知为何,看见她明媚的笑颜,就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来岁的少年时,人也变得像只呆头鹅一样,只能愣愣地吐出一句:“原来……是家主夫人。” 这是头一回有人称她为夫人,姬於越觉得新鲜,只笑了一下,并未多说什么。 陆孚青扫了她一眼,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开门见山地问:“卫掌柜,之前渤阳来的药材我们都验过了,旁的如常,只有素秧,为何少了那么多?” 说起生意,卫氏才回过神来,揩了揩汗,立刻回道:“家主,送去的那些都已是我们的存货了,多的再没了。” “为何?” “家主恐怕也知道,素秧乃是由白芍药的根部晒干炮制而成。那种白芍药是乌若寨独有,近三个月来乌若寨封寨了,我们派去收药的人都被轰了出来,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封寨?好端端的为何封了?”姬於越皱了皱眉。 “我们也正纳闷呢,但乌若寨的寨民们很戒备外人,我们怎么也打听不出来。” 听卫掌柜这样说,二人便知这事到这儿已断了,于是并未多留,告辞离去了。 回客舍的路上,陆孚青的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姬於越见状便问:“那素秧当真如此紧要?” 他点点头:“我与妹妹的药需要它做药引,柳七说暂且还没找到旁的替换。” 那此事还真是迫在眉睫了。 眼下陆氏虽然还存了些素秧,但不知乌若寨是什么情形,封寨又要封多久,他们既然路过了此地,自然得去处理了才能放心。此去乌若寨不知要花上多久,总不能带着商队直奔寨中,也不能叫一干人都等在渤阳,陆孚青便让商队先回芜陵。 他的目光落到姬於越身上时,却罕见的有了些犹疑,仿佛不知该如何对待她:“阿越……你不然也与他们一同回去?” 姬於越奇道:“这是什么话,我难道放任你不管,看你自己顶着这副身子骨去那个什么乌若寨?” 他纠正她说:“我不是自己去,柳七会与我同去。” 姬於越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加起来都敌不过我一只手。”她伸出手示意了一下,“那寨子明显有异,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知陆孚青想到些什么,但最终这话他也没说完,只道,“好,那就一起去。” 他招来商队的管事,将事情吩咐了下去:“按原定路线继续前行,直接回芜陵。我们……”目光扫过姬於越时,他下意识地弯了弯眸子,“转道乌若寨。” 柳七知道这决定后时看起来不大意外,但还是夸张地叹了口气:“分明就快回去了,怎么还横生枝节……我就知道这趟差事没那么轻松。” 陆孚青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工钱少不得你的。” 柳大夫一听这话,当即没了抱怨,手下麻利地把药箱收好了。 姬於越在一旁听着陆孚青事无巨细地给管家和小厮交代着各项事宜,又瞥了一眼看似在抱怨,实则早已准备好了的柳七,久违地感到了些心潮澎湃。 眼前这些人都不知道她曾化名做过游侠,那一段恣意已随着往事的烟消云散被她埋入了心底,姬於越总以为她已忘了,但直到此刻,她才发觉自己分明全都记得。 陆孚青找来了药肆的采药人带路,几人与商队分道扬镳,调转方向,骑马进入了沱郡的密林间。 *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山林,林木更加葱茏,路也愈发难走,四周不闻人声,除却蝉鸣和鸟叫之外,只剩马蹄踏过落叶时的窸窸窣窣。 行至一片山坡时,领路的人抬手示意停下:“那边就是乌若寨了。” 几人抬眼望去,两侧山崖陡峭似刀削斧劈,谷底有一木头与石头共同建成的寨门,其上设了岗哨,又有门卒巡查。虽对外界说封寨,但寨门倒并未紧闭,只是没什么人进出。 那领路人又道:“你们想要的芍药只生 在寨子里,背后就是断崖。上回我们来收药,话还没说上几句,就被轰走了。” 说完,他也不过多停留,只朝他们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离开,身影又隐入了密林之中。 他这样一说,三人就知道不能强闯,当先观察了一下寨子的情况——寨子不算大,没多远便到悬崖绝壁,所以无法迂回绕远。 看着那守备森严的寨门,柳七压低了声音问:“眼下如何是好?越姑娘,你可有法子?” “潜倒是能潜进去,但这次能潜进去找到药材,之后却不能次次如此。”她说着,咬了咬嘴唇,不知为何,这山谷和依山而建的寨子给了姬於越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陆孚青眸光微敛,思索了一会儿后,才道:“你潜进去没用,只是割肉补疮罢了,我们还是得住进去。” “住进去?”柳七有些懵,“不是说外人去了都要被轰出来的,你还想住进去?这与不会爬就想跑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姬於越也回过头看他,等着他说出自己的办法。 “对,住进去,而且要正大光明地住进去。”他笑了笑,眼中带上了点促狭的光,“稍后麻烦二位与我共演一出戏。” * 他们在树丛中等了半晌,终于等到了寨门内走出一名男子。 柳七刚用眼神示意,就见陆孚青摇了摇头:“不急,等等看他要做什么。” 那男子出了寨子后直奔东边的山坡,三人见他来到了那片精心打理过的田埂,没过多久就开始劳作起来。他们仔细一看,原来那田边早已有了几个身影,只是隔得远,这些人又穿着颜色灰暗的衣服,方才三人并未注意到。 “是药田。”柳七道,“天尊,他们寨子留门,原来只是为了照管寨子外的药田吗?” “瞧起来是了。”陆孚青的神色放松了不少,“我们也该行动了,不然夜里就要草行露宿了。” 姬於越翻了翻行囊,从里面找出一罐瓦灰色的粉来,往陆孚青与自己脸上都扑了些,两人的面色瞧着霎时便灰败憔悴了不少。 她平日里很爱打扮,有金银珠宝时毫不委屈自己,甚至有几柄刀的刀鞘上都镶了宝石,但眼下给自己扑这些东西也是一点都不客气。 陆孚青一面任由她往他脸上乱抹,一面问:“你还带着易容之物呢?” 姬於越“唔”了一声,只简短带过道:“习惯了。” 从前她当游侠,虽然戴着面具,但终究有需要用上这些东西的时候,于是便养成了习惯。听闻要来乌若寨,她想也没想,就把曾经的那一套玩意儿都背上了。 他闻言笑笑,并未细究。姬於越松了口气,又抓了抓的头发,让它们看起来松散些,最后又往衣裳上扑了不少尘土。 做完这一切,她掏出枚小小的铜镜看了看,拍拍手道:“算了,东西不齐,只能如此了。人在江湖,三分靠命,七分靠演。” 陆孚青在一旁看着,姬於越五官生得好,耀眼得似大漠的明光,让人轻易不敢靠近,除非戴面具,否则无论如何都是掩不住的。这样努力一番,也只是将将遮住了她面上的凛然与煞气,显得像个寻常的美人了。 姬於越低了低头,再抬眸时神色已柔软了不少,把柳七吓了一大跳。 这厢陆孚青也立刻咳了起来,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铁匠铺的破风箱都没有这样的动静,听来让人觉得他真是朝不保夕,明日就要一命呜呼了。 姬於越立刻扶住他,两人往那药田走去。 看着那二人默契地瞬间入了戏,柳七只觉得毛骨悚然,愣了半晌,暗骂一句:“陆孚青这厮总算遇上对手了。” 然后抬腿追了上去。 9. 土司 他们下到谷底时,陆孚青假装踉跄了几步,姬於越和柳七一左一右地搀住他,将他带到了田埂边。 生面孔本就显眼,再加这么一出,药田里的几人都好奇地打量起他们来,但许是因为谨慎,无人上前搭话。 陆孚青暗中捏了捏姬於越的手,她心下了然,当即朝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妪道:“老人家,这里可有歇脚处?”话尾带着若有似无的哽咽。 老妇人见他三人狼狈样子,当先便动了恻隐之心,赶上来问:“这是怎么了?” 姬於越抹了抹眼泪,才继续道:“老人家,我们原本想去乌若寨求医,但竟在山林间迷了路,我夫君他又旧疾突发,眼下是没法再走了,求您发发慈悲,容我们暂歇片刻。” “小娘子,这儿正是乌若寨。”老妇人面容慈祥平和,只消对视一眼,姬於越便知道这必是个心善之人,心下顿时涌上些暖意。 姬於越装作愣了愣,然后便喜极而泣:“真有此事!”她转头看了一眼陆孚青与柳七,“太好了,夫君,大哥,我们终于到了。” 陆孚青似是没有力气说话,朝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一旁柳七见他们俩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是啊,真是太巧了。” 这便是他们约定好的,柳七扮作陆孚青的大哥,两人谎称姓鲁,姬於越则化名为冯瑛,三人半真半假地前来求医。 方才听姬於越想也没想便说出这假名时,陆孚青挑了挑眉毛,她解释道:“我家中有位长老姓冯,像我亲叔叔一般。小时出门胡玩,我会谎称他是我叔叔,管自己叫冯瑛。” 他听闻,只是笑笑,唤道:“阿瑛。” 那话音里颇有些感慨之意,姬於越抬头去看,只望见他那双烟霭般的眼睛。并无异样。 她有心问问怎么了,不过柳七还在,姬於越只能撇撇嘴,压下了心底的好奇。 老妇人既来照管药田,想是多少也懂些医术,她刚走近端详了陆孚青片刻,当即就眉头紧锁:“怎么这个年纪便病成了这样?快随老身进寨子吧。” 果真起效了! 过寨门时,门卒截住了他们,但许是这位老妪在寨中颇有声望,又或是陆孚青瞧起来确实命不久矣,几句话后,他们便同意先放行,又立刻派人去报了土司。 “土司。”姬於越在心头默念了一遍,原来这儿还有土皇帝呢。 老妪带着他们一路通行无阻,到了寨中一处僻静的院落,待安顿好陆孚青后,她才道:“不瞒几位,我们近来封寨,按理是不准外人进来的,待会儿土司便要到了,我……唉,我不能保证他会允你几人留下。” 姬於越听罢,摇了摇头:“已很麻烦老人家,但若是土司觉得不妥,兴许也便是命了,我们……”她红着眼眶看向床上已半昏迷过去的陆孚青,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完。 老妇人见她样子,心软得不行,当即便劝慰道:“不必太过担心,土司是仁善之人,还精通医术,原本就得请他来替公子看病。再说还有我在,阿婆我在寨子里能说上两句话,就算是倚老卖老,也会努力让你们留下的。” 听到此处,姬於越便知道是十拿九稳了,虽然骗了对方,心下有些歉意,但还是真心实意地道了声:“多谢阿婆。” “欸,乖孩子。一瞧你,我就想起我女儿啊。” “您的女儿……”姬於越话还没说完,便听院门口喧闹起来,几人对视一眼,知道定然是那位土司来了,立即迎了出去。 三人还没到门口,便先听到一道冷硬阴郁的声音传了来:“阿婆,你怎可擅自带外人入寨?” 仁善之人?姬於越狐疑道,听声音可不见得。 她一抬头,便见一名手执木杖的男子跨过门槛,身后还跟了两名佩刀的小厮,向他们走了过来。这人身形高大,面容却瘦削,双腕各戴了数圈细细的银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一身玄袍上绣了数道奇诡的暗红花纹,是她从未见过的制式,想是这边寨子里特有的衣裳。 这土司看年纪约莫三四十岁,面色带着些凝重和不耐,但在看到姬於越之后,愣了一愣,一下便柔和了不少,但嘴上仍道:“这等时候,阿婆,我以为你知晓轻重。” 阿婆解释道:“土司,他们三人是专程来寨子里求医的,更何况那公子病得厉害,我若不施以援手,恐怕便撑不了太久了。” 土司打量了他们一圈,没见到病重之人,皱了皱眉:“求医?还有一人?” 姬於越见状,心一横,当即道:“土司,我夫君他病入膏肓,我等远道而来,便是听闻此处有奇药名医,求您为我夫君看看吧!若您也说无药可救,我们便立即离开,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一面说着,一面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好痛!眼泪不由得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兴许是她看起来太可怜,面前的高大男人沉吟了片刻,最后道:“行,既然来了,那我便瞧瞧。”说着,他示意姬於越领路。 她刚打开门,便听见几声低咳,沙哑的声音自帐后传来:“阿瑛……是你吗?” 姬於越连忙扑过去,牢牢握住他的手:“是我,我带医师来了。” 卧床之人看见她,眼神一凛,姬於越趁那几人还在身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交代了方才的事情。 柳七跟在土司旁边,边走边道:“……土司,我这兄弟瞧了多少名医,都只得一句油尽灯枯,我们眼下只能指望您了。” 话音近了,陆孚青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阴翳,变得迷蒙起来。 姬於越让开,本欲抽手退到一旁,结果却没抽出来。她有些惊讶,看了陆孚青一眼,但他却直接无视了。 土司一到跟前,见他二人还紧紧牵着手,当即挑了挑眉毛:“公子,夫人,我要诊脉。” 病榻上气若游丝的人盯着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有劳您。”陆孚青说着,还是没松手,反而慢吞吞地把另一只手腕递了过去,显得十分依赖她的样子。 土司见他模样,只摇了摇头,在一旁坐了下来,并没多言,安静地把脉。 几人都不大担心,来前柳七便说了,陆氏兄妹那脉象演都不必演,放眼天下,没几个大夫敢治。他不信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乌若寨能出现多么精才绝艳的医师,毕竟医术这东西,闭了门造出的车,出门实在很难合辙。 这也是他们能够半真半假地演这样一出戏的原因。 姬於越仔细看土司的神色,他虽努力克制了,但把脉的这会儿功夫,神色还是颇为精彩,从惊讶到不解,再到怜悯,最后竟融为了某种复杂的平静。 片刻后,土司道:“公子这病……” 他话刚说了一半,陆孚青便发出了一 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递了帕子给他,他伏在床沿,捂住嘴咳了好一阵。不多时,手帕上竟见了血色。 姬於越的脸一瞬变得煞白。 “土司,鲁某与家人是听闻乌若寨有奇药,这才赶来,您可有法子?”咯血之后,陆孚青好似失了力,瘫软在一旁,“正巧,某……有些家业,愿以千金换得一命。” 陆孚青看向柳七,柳七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自里面倒出些金豆子。 土司的面色瞬间郑重起来,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鲁公子来对了地方,我乌若寨有一味奇药,正是治你这病的。你如今这样恐怕下地都困难,更没法远行……罢了,我也不是冷血之人,几位暂且留在寨中吧。” 土司说完,柳七便将那些金豆子塞到了他手中,做出感激涕零之态:“多谢您收留我们,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要他亲手给出金豆子,柳七心中定然在滴血,眼下这热泪盈眶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土司又打量了一眼他三人,点点头:“药汤我会吩咐下人去煎,煎好直接送来,鲁公子好生歇着。” 说罢,他不再多留,柳七送了他出去。 阿婆道:“我都听到了,鲁公子的病……好在土司愿意让你们留在寨中,都会好的,没关系的。” 兴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拍了拍姬於越的手,叹了口气,亦离去了。 如此,屋中只剩下他二人,姬於越回头对上陆孚青澄明一片的眼睛,听到他说:“没关系的,一口瘀血罢了。” 早先她惊讶于这人一吹风便能病倒,不过自敕羌到渤阳的这一路看下来,她又觉得好像并没那么严重,但再结合今日所见所闻,她是真有些看不分明了。 柳七送走了那位土司,又转回来,一进屋便骂:“什么乌若寨土司,江湖上的赤脚医生也不及!我看就是个利欲熏心的登徒子,这样的人,也值得拿金豆子去收买?” “事出有因,我又不是真来求他为我治病的。”陆孚青的话中带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是说,你是觉得我收买你时给的太少了?” 柳七怒目圆睁:“我说的是这个么?你可瞧见了他看阿瑛的眼神,当心他墙角给你挖空。” 这话说完,他好似才想起“墙角”本人还在这屋里,不免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姬於越觉得好笑:“大哥不必担心,他如果敢动手,我会叫他晓得厉害的。” 陆孚青也从袖中取出另一袋金豆子,推到他面前。 柳七看他们俩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你二人在这儿等着呢?” 说完,他也不待他们回答,推门便要离开,然后又突地想起些什么,折回来把桌上的金豆子揣好,不顾身后的笑声,潇洒地离开了。 柳七走后不久,两人失了玩笑的对象,也便停了。 姬於越看着门外,并未回头,装作不经意地淡声问:“我若问你的病,你不会回答,柳七也不会,是么?”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身旁终于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是。” 姬於越点点头:“好,那我不问了。” 她突地心想,如果丁香在旁边就好了,如果……自己会医术就好了。 10. 天母 三人就这样留在了乌若寨。 阿婆好心,干脆直接让他们借住在了自己家。 姬於越没想到阿婆家中有不少年轻女子的旧衣,且那些衣裳居然很适合自己的身形。她在关外都算高挑,入了关后,更是常看人脑袋顶,阿婆算不得很高,寨里也没有这样个头的女子,莫不是哪个男子酷爱女子裙装? 阿婆提了几次想让她试试这些衣裳,盛情难却,姬於越只能接受了。 谁料阿婆一见她换上这些旧衣,竟没忍住,淌下一串泪来。 姬於越呆了呆,坐到阿婆身边,难得有些手足无措:“阿婆,您别伤心,我这就把衣裳换了。” “不,不,阿瑛,就这样吧。”老妇人一边抹着泪,一边道,“我方才见你,还以为是我女儿回来了。上回语儿与我大吵一架,负气出走,我已好几月没有她的消息了,一时有些伤心。” “这……”她一时有些窘迫,一则是不小心听到了别人的家事,二则她自己小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难免有点不堪回首。 阿婆看她样子,以为她是介意穿了别人的衣裳,忙解释道:“语儿与你差不多高,我看你面相,是关外来的么?关外的孩子都高些。但在咱们这儿,这样个子的女孩儿太出挑了,我当年很担心她因为这个嫁不出去。 “语儿从小手就巧,女红是整个寨子里最好的,只有她能在小小的手帕上绣那么精致的芍药花,还不显得杂乱花哨。我见她喜欢这些,就将她送到离这儿最近的渤阳城学绣艺去了。” “后来呢?她和您为何会吵架呢?” “这事说来话长,我丈夫在语儿出生后不久就病死了,从那时起,寨子里就开始传语儿克家中男丁。再加她个头高,男子都不愿娶她,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去岁她从渤阳回来,我原本想着她也到了年岁,不论如何得议个亲事了。” 这样说,后来的事姬於越也多少能猜到了。 阿婆看她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本我想着说服她嫁给桑格——就是我们的土司。桑格年纪虽大了些,毕竟是寨子里唯一和她个头差不多的男子。结果她不知从哪听了些风言风语,我们就大吵了一架,她留了封信就直接离开了,说是要回渤阳去。我本来托了人去渤阳寻,可如今封了寨,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阿婆说到此处,叹口气,“到如今也不晓得语儿过得可好,但愿天母娘娘保佑。” 姬於越道:“若她不愿嫁,阿婆也勿要逼迫,毕竟往后如何是她自己的事,兴许这样她便愿意回来了。” “我也是忧心,我生语儿时年纪已有些大,若是我去了,她没个人照顾,一个人要受欺负。桑格……别看他这样,也是个重情之人,他生父也是我们的土司,土司去时,他悲恸不已,一连七日不吃不睡,只是呆坐着,过后他性子就变得冷硬了起来。语儿从前也很喜欢桑格,小时候时常跟在桑格身后玩,可这些年也不知为何……唉。” 竟有这样一段过往,姬於越心下感慨,也难怪阿婆会觉得土司是仁善之辈。 她递去一张手帕,阿婆接过,揩掉了眼泪,姬於越陪了她一阵,等她心情略平复了些,才问:“阿婆方才说的天母娘娘,这是谁呢?” 她又擦了擦眼泪,道:“你们这些孩子都不大拜天母吧,语儿说外边拜佛、拜老君,拜什么的都有,倒是没见过和我们一样拜天母的……这也难怪,天母娘娘是乌若寨的神仙,从几十年前起,她就一直护佑着寨子,这几十年我们才能平安顺遂。这样吧,明日我带你去拜一拜,说不准鲁公子的病便会快些好起来。” 姬於越听到如此一个拉近关系打听消息的良机,不由得十分欣喜:“好呀,多谢阿婆。” * 因为阿婆说天母尚天火,日出时拜最灵,第二日,姬於越早早便起了身。 为了在旁人面前做出夫妻样子,这些时日以来她都是和陆孚青同床。 最初小陆家主看起来还有些犹豫,反倒她不大在意。好在阿婆家的床榻够大,两人各睡各的,谁也碍不着谁。 不过还是多少有些影响,譬如夜里有人翻身,另一人还是会醒;若有人早起了,另一人便也不大睡得着——尤其是对陆孚青来说,他本就浅眠,几乎是姬於越一有动静,他便会醒。 所以今早起身时,她先小声道了一句:“时辰还早,你不必急着起。” 身旁那人声音有些低哑:“天还没亮,你去做什么?” 她回道:“昨日和阿婆约好今日要去拜天母,正巧多向她打听些事,我总觉得天母与封寨有关系。” 陆孚青听罢,轻轻“哦”了一句,又没了声响,她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却冷不丁地听到他道:“昨夜下过雨,晨起露重,多添件衣裳。” 心下不由得一暖,她笑着回:“好。” 照着阿婆的指引,姬於越昨晚准备了些蔬果当作给天母娘娘的供品。她本来准备提着那些蔬果直接去找阿婆,但临到头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去找了件衣裳披上。 尽管按她的感觉来说,这样的天气压根算不得凉。 与阿婆去祭拜天母的一路上,姬於越一直留意着,但直到二人在山崖边停下,她都没看见神龛或神庙一类的东西,不由得有些惊讶:“阿婆,我们要去哪祭拜呢?” “就是这里了。” “咦?”她左看右看,四周只有一片及膝深的草和几棵树,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阿婆好似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我们正在天母娘娘的怀抱里呢。” 姬於越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原来是这样,我先入为主,以为得有个塑像什么的。” “像也有的,但我们的天母娘娘无处不在,所以一切都可以成为她。”阿婆看着她笑,“你肯定很奇怪,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还要跑到这样远的地方来?” 阿婆不待她回答,自行解释道:“因为这里是寨子中看日出最好的地方。” 姬於越点点头,这说法她并不陌生。关外许多部族都崇尚太阳,称其为遆犽神,人们也会在日出、仲夏这样的时候祭拜。 身后又传来了另外的声响,她回过头时,正瞧见有几位年轻女子也趁日出前来到崖边,多半也是来拜天母的。 那几人见了阿婆,都行礼问安,又对姬於越点头致意。 等待日出的间隙,几个年岁相近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很快熟悉了起来。 她们晓得姬於越为何而来之后不免叹气,皆宽慰她道:“鲁公子定会好起来的。” “我们来时还不知要封寨,好端端的,怎么封了呢。幸而阿婆愿收留我们,否则此时……”她做出心有余悸的模样。 阿婆道:“阿瑛你有所不知,近来快到寨子里的大祭,关乎全寨的存亡。土司为了保证不出意外,这才下令封寨的,待祭祀过了,就会恢复正常。” “竟是如此重要的祭祀?” “是啊,大伙都不敢怠慢。”被称作婧姐儿的女子叽叽喳喳地回她,“寨子里有一块天石,上刻《山谕》,言寨子将有几次大劫,前几次都应验了,如今这一劫最严重,若无天母护佑,寨子将会百花枯萎、瘴疠滋生,族人也会皮肤溃烂,葬身于此。” 姬於越适时地倒抽一口凉气:“这可是如何是好?” “祭祀——只要我们奉上祭品,便能求得天母垂怜。” “什么样的祭品?” 听见这话的女子们脸上一瞬浮现出警惕之色,阿婆接过话来道:“就是平常的那些祭品,烹羊宰牛,琼浆玉液,只是实在太多,要求又严,准备起来要花些时间。” 姬於越心道天母的胃口还挺大,表面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不再多问此事,转而迎合道:“却不知这祭祀是何时呢?我也想参与,求天母垂怜护佑我们。” 几人见她模样,心中犹疑瞬间消散,回道:“快了,算来还有十二日。” 正此时,天边金光乍现,她们忙收声正色,朝向朝阳,虔心祈祷。 姬於越虽然不大信,为了显出诚意,倒也随他们一起闭上眼许了愿。 待她们祈祷完,太阳就隐入了浓云中,天阴了下来,风中传来落雨前的湿润味道。几人将带来的蔬果美酒留在山崖边,转身下山,回程的路上竟迎面撞上了土司,阿婆问:“土司怎会清早来此?” 土司笑了笑:“阿婆,我观天象,大概马上就要下雨,昨夜错过了,我想来试试今日可否有聆听真言的机会。” “瞧我这记性,”阿婆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人老了,连大事都记不清,土司快请,错过吉时就不好了。”

众人侧身让他上山,待他一走,姬於越便问:“阿婆,真言是……” 阿婆解释道:“寨子里有习惯,每逢落雨时,土司都会往我们刚才祭拜天母娘娘的崖边聆听真言,无根之水、初升之日与雷公之镞一样,都能打通神与人之间的通路。” “这……如何聆听呢?”此事听起来太匪夷所思,姬於越甚至想折返回去,看看桑格究竟在怎么装神弄鬼。 她们说着话的间隙,身边已飘起了绵绵的雨丝,天边也被一道雷劈亮。 “嘘,小声些,真言已来了。”阿婆示意大家停下脚步。 女子们的神情肃穆起来,转身朝雷电来的方向闭目祈祷。 姬於越也侧耳倾听,闷雷声过后,山谷中果真回荡起如泣如诉的呜呜声,她分辨不清,只觉得像是许多人在耳畔低语,又像是某位老者诵念着已失传的密咒。 这声响笼罩了整座山谷,寨子中的每个人都能听到,牛毛般的细雨下,真有神迹降临的感觉。 自真言响起开始,山下的寨民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朝向雷声的方向,有人合掌,有人跪拜。 姬於越轻轻皱了皱眉,虽然觉得是装神弄鬼,但心中还是难免震动,这显然并非桑格一人之力可以做到,难道天母竟是真的? 等雷声与真言过去,几人才重新迈开步子。 婧姐儿想起方才的谈话,又对姬於越说:“你若心急,也不必等到大祭那日,正巧五日后寨子会祈雨,你可到时去寨中榕树下向神女祈愿。” 姬於越呆呆地问:“神女?今日不是已下雨了么,缘何还要祈雨?” 她今日问题太多,但众人念着她初至,也还是答了:“神女是天母娘娘亲自挑选的,可以将凡间的心愿传达给她。至于祈雨,祈的也不光是这一场,而是接下来一整年的风调雨顺,自然省不得。” “那太好了。”她做出十分期待的样子,“向神女祈愿时,可有什么习俗或忌讳么?” 阿婆摇摇头:“说不上忌讳,你便将神女当作通灵之人罢,只是在祈愿前要先敬一盅茶……到时人很多,你见了便明白了。” “好。”她弯了弯眸子,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 回到阿婆家时,柳七正好也在,三人一碰头,迅速地交流了一番这些时日打听到的事情。 “……神女和土司所住的‘灵居’是寨中看守最严的地方,据说是为了十日后的祭祀。” 她道:“我也听到了这场祭祀,这便是乌若寨封寨的原因,传说刻在一块天石上。” 听见这话,陆孚青便问:“你信么?” 姬於越“嗤”了一声:“哪有什么天石,就算真有,怎会偏是我们能看懂的字?” 他点点头,土司必是骗局中的重要角色,恐怕那位可通灵的神女也是帮凶。 不知祭祀上会发生些什么,眼下每一日都容不得浪费,等到五日后的祈雨未免奢侈,姬於越便决定夜探灵居。 待万籁俱寂时,山中浓雾弥漫,在瞧见阿婆的寝屋熄了灯后,一身夜行衣的姬於越翻出了墙,身形迅速地隐没于黑夜中。 她照着陆孚青的指示,果然避开了士卒。 这人真是神通广大,他这几日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寨中的布防与灵居的位置。 想是他身边有暗卫在,可自己居然从未见过这些家伙。 怎会有人分明在她身侧,但仍让她觉得他身上时刻裹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姬於越咬了咬嘴唇,压下好奇心,当务之急是探查清楚灵居,至于那个人,往后有的是时间。 越靠近灵居,守卫越严密。她侧身避过一队巡查,借着嶙峋的山石与林木遮掩,总算到了灵居外。 最终,她还是动用了轻身功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人。借着夜色与枝叶掩护,她翻上了灵居外的一棵古树,凝神注意周遭的动静。 那灵居是两幢石质的小楼,显然一幢属于土司,另一幢属于神女,但此时只有左边的小楼内有灯火。 分明已是半夜三更,但灵居附近巡查的守卫没有丝毫放松,都牢牢盯着屋里,如此姿态,反倒让人心中感到些异样。 仿佛……他们并非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而是为了防止楼中的人离开。 11. 神女 夜色浓如墨,稠厚的黑不止笼罩着整个寨子,连同山谷都被囊括其中。 在乌若寨的这些日子,姬於越已习惯了遮天蔽月的夜雾。此刻整个天地间唯一的亮色好似只剩灵居内透出的那点火光和士卒巡逻时所擎的灯笼,而这些罕有的昏黄被又湿又冷的雾霭一裹,就更像幽幽的鬼火了。 她找好位置,好整以暇地在古树上坐了下来。今夜只是初探,能发现有用的东西最好,若找不到,只是摸清楚灵居外的巡逻换防也是值当的。 姬於越紧紧地抿着唇,刻意放缓了呼吸,安静地融入了这片沉沉的夜色,以保证没有人能发现她的存在。她大睁着眼睛,专注地盯着小楼,瞳中映出灼灼的火光。 她原本没想着能打探到什么,毕竟他们眼下还是客,行事不能太肆无忌惮。但大约是她运气不错,须臾,点着灯的那幢小楼中就传来些动静,听来像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夜色中尤为刺耳。 姬於越听到了男子和女子压得很低的声音,隔着石墙,她听不清说的什么,只依稀感到两人语气烦躁急切,似是在争吵。 不多时,桑格”砰“地推开了小楼的大门,动静极大,甚至惊起了林中的鸟雀。 姬於越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十二日后便是祭祀,难道你想要所有人的命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阴鸷冷戾,既似警告又似胁迫,听得出已在极力压抑怒火,再加上他话中的意思,姬於越吃了一惊。什么东西能要所有人的命?他们在筹谋些什么? 但桑格却没再多言,摔门离开了。然后她便听见楼内传来了细细的哭声,那是属于女子的抽噎,让人想起林间的幼鸟。 来回巡查的士卒定然发现了楼内的异样,但都熟视无睹,想来此情此景已发生过许多次。 她在树上又坐了许久,直到两幢小楼都吹了灯,再无声响。 姬於越知道已没什么可打探的,便又借着夜雾掩映,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阿婆家。 她方才回屋,便听陆孚青问:“有何发现?” “守卫每时辰换一回值,就在灵居正门外交接。除此之外,每幢小楼前各有四名门卒,我可以溜进去,但若再多一人,必然会被发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正正撞见了神女与土司争执,虽未听清具体内容,但他们说的话实在奇怪……不过他二人有分歧,正巧给了我们可趁之机。” * 因昨夜熬得晚了,待到日上三竿,姬於越方才悠悠醒转,待她磨磨蹭蹭地梳完头,也便到了土司来给陆孚青看诊的时辰。 桑格直接推门而入时,便撞见姬於越一面打着呵欠,一面道:“多谢土司每日来为我夫君看诊。” 见到她这样,桑格的语气带上了些蒙眬的温存意味:“冯夫人……昨夜未安眠么?” 姬於越心下恶寒,但面上还是倦怠地笑着:“有些忧心,因此没睡好。” 她想了想,又问:“昨日与阿婆去拜天母时,我听人说神女能将愿望转达给天母,土司,不知我这外人可有机会见神女一面?天母娘娘应当不会拒绝任何虔诚的善信吧?” 她说话的尾音微微扬起,听在耳中倒真有些诚心的味道。 “自然不会,四日后便是寨中的祈雨小祭,到时冯夫人去那棵百年榕树下便能见到神女了。”桑格笑得颇有深意,趁陆孚青背过身去,眼神在她周身流连了片刻,“鲁公子,诊脉了。” 陆孚青好似并未察觉,只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将手腕递过去:“有劳。” 桑格装模作样地把了会儿脉,又问了几个换汤不换药的问题,又道:“鲁公子有所不知,你每日喝下去的这药里有几味药材实在难寻,这些日子寨中在准备大祭,恐怕没有这么多人愿意去采药。” 她惊讶道:“那可如何是好?” “这样吧,我去问问寨中别人,看他们可能相助。只是寨民们平日里就靠耕种为生,要他们放下自家的田去寻药材,恐怕……” 陆孚青十分上道,自觉回说:“这几日好似真觉得身上松快了些,土司不必担心,若能求得一线生机,鲁某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姬於越在旁连连称是。 听到这话,桑格放下了心:“既如此,鲁公子可趁天气晴好时出去走走,寨中草木蓊郁,如此盎然生机兴许对医治病症有效。” 这话倒不假,陆孚青将视线投向窗边的姬於越,嘴角不自觉地挂上柔和的弧度:“多谢土司,我知晓了。” 等桑格离开,她立刻翻了好几个白眼,又使劲甩手摇头,恨不能将心头的恶心一并扔出去。 陆孚青叹气:“以后他来时,你别陪着我了。” “这怎么行?万一他突然对你做些什么……” 他摇摇头,似是觉得好笑:“我是个男子,而且眼下他还贪图钱财,不敢乱医。” 姬於越咬咬牙,朝桑格离开之处做出个凶恶的手势:“我们没弄清封寨的情况,不好发难,等事情解决了,我自会叫他付出代价的。” “不说烦心事了,”她又想起刚才陆孚青刚才那个温和的眼神来,“听到能出去走走,你就这么开心?” 不待他回答,姬於越又自问自答了:“哦,也是。为了装病在这方寸之地躺了这么久,终于能出门了,确实该开心的。我陪你一起,正巧去看看那棵榕树在哪里。”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许是因为临近祭祀,寨中众人都十分匆忙,姬於越搀着陆孚青慢悠悠地闲荡,反倒成了异类。 两人中途遇上柳七,见他正在药田边蹲着,不知在同那寨民讲些什么。 姬於越冷不丁地凑到他身后,柳七当场便跳了起来:“祖宗!你走路没声的吗?!” 她得意地摇头晃脑:“想有声就有,想没声便没。” 陆孚青问:“你在做什么?” 柳七还未吭声,一旁的药农是个青年,甫一抬头,不自觉为这二人的天人之资呆了呆:“你们就是他弟弟和弟妹?我叫胡远,你们兄弟俩……长得不大像。” “做什么做什么?我田间地头四处跑,他整日端坐屋中,这能一样么?我好好拾掇一下,不比他模样差!” 听了他的抗议,胡远露出个憨厚的笑来:“说得也是。这位……小公子,你哥哥为了你,这几天都在这里跟着我们学着辨认药材呢。” “是吗,那可真是辛苦大哥了。”陆孚青道。 堂堂太医署的徒弟,打探消息偏要找辨认药材这么个理由,姬於越侧过了头去,可头上的珠钗还在止不住地簌簌轻响,柳七面上显出些无奈。 好不容易她才敛了笑:“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搅大哥了。” 然后立刻搀着陆孚青离去。 走出一段,她才没再憋着,真的笑起来,边笑边道:“柳七这套近乎的法子,倒真是难为他了。他话那么多的人,却要全数忍住,摆出一副虚心向学的模样,想必不大好受。” 说着,二人已到了一座石头堆成的祭坛附近。祭坛旁有棵茂盛的榕树,伞盖般的树冠与气根都昭示着这是棵上了年纪的古树。瞧这独木成林的气势,不消问,二人便知道此处便是旁人口中的祈愿之所了。 祭坛边围了不少人,台上还有一名身着赭红长裙、披皂色袍、头戴羽冠的少女,看年纪,她不过十六七岁。 姬於越先扶着陆孚青到一旁坐了,这才凑到祭坛边去瞧热闹。 这一凑热闹,正好叫她遇见了熟人,姬於越立刻换到了婧姐儿的边上,小声与她打招呼。 “阿瑛?好巧,你怎么不照顾鲁公子,来这里了?” 姬於越指了指陆孚青坐下的方向:“土司让我们出门走走,便当散心了。” “啊,那位便是鲁公子吗?”婧姐儿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了几次,“我原说你这般模样的人,与谁成亲恐都有些屈就,却没想到你二人挺登对。昨日你还为他去祈福,想必平日里很恩爱了?” 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是啊。”然后又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眼下这是在做什么?祭坛上那位便是神女么?” “是她,神女本叫朔笳。今日她在这里为祭祀演习呢,我们是想先瞧瞧……毕 竟是大祭祀,虽然有土司在,不可能有意外,但大伙心里其实都很紧张。” 姬於越想到昨夜所见所闻,心道那可不一定。 忽听祭坛四周响起了手鼓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那名一直静立一旁的羽冠少女开始随着鼓点跳起了某种古老而复杂的舞步,双腕上层叠的银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有韵律的清脆声响。 “开始了!”婧姐儿不再多言,人们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去。 姬於越自小在关外长大,自己就跳过许多次舞,能明显感觉出朔笳虽然动作十分熟练,但并未用心,好似一具傀儡被丝线操控着,一遍又一遍地做下了这些动作。 演习终究是无趣的,围观的众人看了会儿,有些自发离去,另一些也开始走神。 大约是察觉了大家的反应,朔笳猛地抬起头,视线隔空与姬於越撞了个正着! 她只感到自己被牢牢盯住,神女眼中浓烈的情绪犹如当头棒喝,轰然而下,过后只剩下一片惨烈的白。 下一刻,朔笳便垂下了眼睛,但她如遭雷击,依然呆愣着。 “……你若想祈愿,之后趁祈雨小祭来找神女便好,不过要抓紧,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婧姐儿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阿瑛,你在听吗?” 姬於越回过神冲她笑了笑:“啊……好的,我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了,我阿爹还等着我帮忙晒药呢。” “嗯,今日多谢你。” 婧姐儿朝她眨了眨眼:“快去陪你家鲁公子吧,将他晾在一旁好久了。” 两人挥手道别,姬於越便回到了“自家鲁公子”旁边。陆孚青见她回来,问:“祭坛那边情况如何?” 她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只回道:“巧了,那便是神女。” “嗯……还有呢?” 她没明白:“还有什么?” “你心中有疑,不如说出来,我们一起思索。” 原来已被他发现了,姬於越本想待确认之后再说,但一想,又觉得他说得对:“方才我总觉得神女有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但我也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荒谬,正待自嘲,没成想陆孚青竟赞成道:“此事确实蹊跷,我相信你的感觉。” 竟有人无凭无据便信任她,虽然不知为何,但姬於越不禁松开眉头笑了笑:“罢了,等到祈雨小祭,自然就知道了。” * 接下来几日,姬於越便常常去找婧姐儿她们玩,探听到了不少消息。 “说起鲁公子的病,我倒想起去岁语儿……就是阿婆家的女儿,她病了好大一场,也是土司医治的。” “那时寨子还没封呢,语儿为恶鬼所缠,这才会重病。我就说阿婆不该将她送到渤阳去学什么女红,瞧瞧,没了天母娘娘的庇护,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不对,不对,我表姊姊去看望过语儿,说她是回了寨子之后才病的,就是普通的风寒。” “你们都打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她压根不是生了病,分明是受了伤!” 姬於越见她们就这事也能争执半天,忙把话题拉了回来:“那她后来可痊愈了?” 婧姐儿道:“她离开前好似还病着,哎,如今封寨了,也不知她在渤阳过得如何?阿婆想必很担心罢。” 姬於越有些奇怪:“阿婆怎会允她病着离开?” 婧姐儿道:“我们也是奇怪呀,可语儿是趁着一个大夜自己离开的,还给阿婆留了一封信道别。我说句不中听的,即便她不愿与土司成亲,也不该就这样离家而去。她实在不孝,阿婆独自把她拉扯大,多么辛苦,她怎能自己偷偷离开呢?更何况如今寨子里有这么大的祭祀,她居然不在,想是也不将自己当作寨中人了。” “你们也不知她去了何处么?” “连阿婆都不晓得,我们如何知道?” 另一人道:“我倒是知道些内情,有人告诉我,土司说过语儿她是被天母娘娘挑中了,这才会逃走的。” 姬於越愣住:“……被天母挑中了?” 12. 祈雨 这话实在太奇怪了,姬於越又问:“什么叫被天母挑中了,神尊还会亲自挑选凡俗之人?” “阿瑛你不知道,这在咱们寨可是天大的福分,多少年也出不了这样一位。唉……婧姐儿说得不错,这样大的机缘落到她头上,她居然逃了,实在是个不忠不孝的孽障。天母娘娘缘何偏偏会挑中她?” 另一人道:“兴许这正是天母娘娘的神通所在,不过若语儿真是娘娘亲自挑选之人,她不回来,祭祀可会有意外?” 姬於越顺着话往下道:“不是说神女能将祈愿转达给天母么,既如此,她一定有法子能与天母娘娘说上话,叫她通融一二的吧?” “神女当然可以!她……”话至此处,婧姐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忙收了声,像是怕被谁听见一般,近乎讨好般地笑了笑,“她毕竟是咱们的神女呀。” 剩下几人都含糊地应和着,然后又刻意地笑闹起来。 姬於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每次多说几句天母,她们都表现得既敬又畏,然后又像默契地保守着什么秘密一样,匆匆将话引开,实在可疑。 但显然自己并未赢得她们的信任,为了不引起她们的警惕,她也假意忘记了天母的事,加入了新的话题中去,心中却未放松分毫。 她隐隐地感到,那所谓的大祭祀兴许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天说到祭品时,众人眼神闪躲,该不会……所谓的祭品就是这位倒霉的语儿姑娘吧? 联想到众人的反应,姬於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但又劝自己,眼前尚且没有证据,不可无故怀疑别人。 若真如此,她这一逃确实逃得应当,最好远走高飞,再别回来了。 * 终于等到了祈雨祭祀那日,姬於越早早地到了祭坛,可没料到开头全是漫长的仪式,她等得直犯困,想打呵欠,又怕人觉得她不尊重神女,于是只能把呵欠都咽回肚子里。 到了神女聆听祈愿的时候,寨民们自发排成一列小队,挨个面见神女。 姬於越留神观察着前方百姓的反应,他们每人都捧着一盅茶,需先将茶敬给神女,由神女倾倒在榕树前,寨民们再行特殊的礼仪——将两手举过头顶,击掌三下,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长喝一声,朝神女作揖。 神女朔笳就在榕树下站着,乌发雪肤,着黑红的祭服,看起来就像一尊庄重的雕像,人们对她又是大呼小叫又是行礼作揖,但从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老实说,这一切看起来又傻又诡异。 不过这话姬於越当然不会对着这些天母的善男信女们说。 行过礼后,寨民便能得到机会与神女说上几句话,偶尔,朔笳会神情淡漠地回应,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听着,不论面前的人愁眉苦脸或是泪如雨下。 姬於越原本已想好在这短短的几句话内要说些什么,但快到她奉茶时,桑格竟然走过来,站到了神女身边。 这原本没什么,土司也是侍奉天母娘娘之人,祈愿能让神女听,自然也能让土司听,寨民都不觉得奇怪。但姬於越本就不是真心为了祈福而来,桑格这一站,她今日就不能如愿了。 老奸巨猾之辈!姬於越恨得牙痒痒。 前面那人已说完了,用手帕捂着脸离开了,她只能走向了神女。 约莫因为她是头回来祈愿,行礼时动作幅度大了些,动作又甚为将英寸,甚至显得有点滑稽,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神女也来搀了她一把:“不必行此大礼。” 她摇摇头:“心诚所至,应当的。” “你想向天母娘娘求什么?” “家人平安康健。” 朔笳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她实在是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姬於越好似又感受到了巨浪袭来,她听见朔笳一字一句地道:“好,我会转达给天母娘娘的。” 姬於越点点头:“那就多谢神女了。” 她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祭坛。 等晃悠到了无人的地方,她才将方才朔笳趁机塞过来的小纸团展开。在桑格眼皮子底下做这等暗度陈仓之事,姬於越还是有些紧张,想来朔笳也同样。 也不知纸团是沾上了她二人谁手心的潮意,墨迹已有些晕开,不过好在还看得清。 纸团上仅有七个字:寅时正,灵居,红绸。 姬於越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有些意外,原本她就有再探的打算,只是没想到朔笳比她想的要大胆主动得多。 自己前去和受邀前去,完全是两码事。神女这一出,到底是布下了陷阱,还是别有所求呢? 但即便如此,当晚她准时到了灵居外。 她上次选来听壁脚的古树靠近朔笳所住的那幢小楼,若打开窗,她便能直接从树枝上借力翻进楼里。 而今夜她到灵居时,那扇窗已支了起来。 现在外面好歹有月光,楼里比外面还要黑,乍然一瞧,好似凶兽张开了巨口。窗棱上系了一条窄窄的红绸,正在迎风飞舞,像在欢迎她的到来。 没得选了,旁的地方已打探不出什么,只能直接去问神女了。 这样想着,姬於越深吸一口气,翻进了那黑洞洞的窗口。 屋内有潮湿的气息,除此以外,并无异味。她心中定了定,至少对方没有燃迷香。 她刚稳住身形,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问:“冯姑娘?” 一句话的功夫,姬於越已迅速适应了黑暗,她模糊地看见对面简陋的床榻上坐着一个人,房间内还有一张小案并另一把空椅子,没什么多余的布置。 朔笳又道:“冯姑娘见谅,因为不能让土司知道,所以我没点灯。” 姬於越了然,这二人果真不是一条心。 她摇摇头,但又想到对方看不见,压低声音回:“没关系。” 姬於越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落座,身体仍紧绷着,时刻提防着暗器与机关:“神女朔笳,久闻大名。” “嗯,感谢冯姑娘愿来一见。” “在神女说明深夜约我来此的原因前,可否先解答我的疑惑。” 大约早已料到她会有问题,朔笳回道:“请说。” “若我爬不上树,翻不进窗,你待如何?” “不会。”黑暗中,她好似笑了笑,“几日前我已见过你了,当时你就在这棵树上。” 姬於越皱了皱眉,内心惊疑不定,朔笳又道:“冯姑娘不必紧张……那夜土司离开后,我没有睡意,只能对着窗外发呆,后来便见一 个黑影飞快地掠过,看身形约莫是女子。寨中没有这样的轻功高手,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最近来了外人。所以后来在祭坛时,我也是故意的。” 这个答案听起来尚可接受,朔笳那天分明发现了她在灵居外,也并未声张,姬於越选择暂时相信她,接着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去祭坛?” “这几日我都在那里,我想,既然有人好奇寨子里的事,定然不会放过祭祀,我总有一日可以遇见你们。”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那日是运气好,赶上了试演,结果原是神女在等她。 兴许是她沉默的时间太长,朔笳有些惴惴不安:“冯姑娘……虽然有些唐突,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请你帮帮我吧!作为交换,若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刀山火海,我在所不辞。” 姬於越有些惊讶,这姑娘不走寻常路,一般这种时候不都该周旋片刻,至少得互相试探一番,看对方是否可信再说吗? 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稳了稳心神,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寻一个人。” 那一瞬,姬於越心中已有了一个名字,朔笳果然道:“她原是寨中人,名叫慧语,我们都叫她语儿。” 姬於越眨了眨眼,明知故问道:“她失踪了么?” 朔笳回说:“是,她是寨中一位阿婆的女儿,我们小时常在一块儿玩。几年前她被阿婆送去了渤阳学女红,年节时才会回寨子。她最近一次回来还来见过我,可三个月前……她突然离开了寨子,自此失去了音讯。” 这话倒与阿婆和婧姐儿他们说的对上了,姬於越决定继续装不知情:“前几天我也听人说起了这位姑娘,她不是被你们天母娘娘挑中了,要随天母修行,这才会逃走么?” “随天母修行?”不需要点灯,姬於越也能感觉到朔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不……那……都是骗人的!桑格同我说语儿是觉得我愚不可及、无药可救,这才离开了,原来寨民们是这样以为的?” “这话正是土司告诉他们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桑格总是……”朔笳说话已有些颠三倒四,“我就知道他是在骗我。” “朔笳姑娘,稍安勿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但许是真的无路可走了,最终她下定决心,“这事说来话长,要耽搁冯姑娘时间了。想必冯姑娘也知道了,乌若寨信奉天母。寨中有天石,上刻《山谕》,曾帮祖先们规避了灾祸,所以大家都十分相信天母的预言。” 这些都与姬於越从旁人那里打听的别无二致,但出于某种难明的心绪,她没有打断朔笳,只是安静地倾听着。 “《山谕》中,不仅记载了有关劫难的预言,还刻有相应的解决方法。”她喃喃道,陷入了回忆,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苦涩。 夏夜的蝉鸣不绝,方才好不容易安静了片刻,眼下又鼓噪起来,神女低低的声音便夹杂在这突如其来的声浪中,听不大真切:“这一次的大劫,需要活人做祭品。” 姬於越大骇,果真如此! 但紧接着,朔笳的话却让她心下更为震动:“这个祭品,就是神女。” “嗯?!” 13. 祭品 朔笳了然地笑问:“是不是听到随天母修行,你便以为这是选中语儿做祭品了?”不知为何,她说这话时,分明笑着,姬於越却听出了几分疲惫与凄楚。 “不,其实祭品只有我,语儿是被我牵累的。” 难怪那日婧姐儿会说祈雨小祭是面见神女的最后机会,因为之后她就要成为祭品了。 姬於越这次真心实意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朔笳叹了口气:“《山谕》中说,满月之时,必有身负鳞爪胎记的女婴降生,此为神选之女。待她度过十七岁生辰,便到山崩之时,神女当于祭坛起舞,以热血平息神怨,大地才可重归安宁。 “在十七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我真的降生在寨中,而我的右肩上也真的有一个爪牙一般的红色胎记。” “你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么?” 她苦笑了一下:“其实直到语儿告诉我之前,我一直不曾怀疑过。” 姬於越立刻想明白了:“是因为……土司?” 朔笳点点头:“土司就像我的父兄——至少从前我是这样以为的,从我记事起,便由他教导我。在我小的时候,他很慈爱,他看起来博学多闻,从前的我很崇拜他。”似是觉得一遍不够,她又重复了一遍,“非常崇拜他,甚至将他的话奉为神谕。” “我从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起初我以为他们因我是神女,不敢与我相认,后来……有人告诉我,自从土司抱养了我之后,我的父母就被赶出了寨子。” “知道这事的那夜,我就跑了出去,想去寻找他们。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勇气,也不知道原来寨子外有那样大的一片山林,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结果最后饿晕在了山道上。醒来时,我又回到了灵居。我还记得……土司那时坐在一旁拧了帕子给我擦脸,语气十分痛心落寞,他问:‘赶走他们非我所愿,当年我给了他们一笔钱,足够他们安居乐业,生你的是父母,养你的就不是了么?’我听后,抱着他痛哭了一场,从此后就死了这条心。” “赶走你的亲生父母,这也是《山谕》所载,是么?”姬於越听得心中发紧,站在她的角度,当然能轻易地看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与诱哄,但对于尚且年少的少女来说,土司设下的陷阱是无法打破的。 大概朔笳出走时,桑格一直跟在她身后,这才能解释他为何能这么快找到昏迷的朔笳。毕竟若真是独自一人在这茂密的山林间晕厥过去,为野兽所害才是正常的。 “是,”黑暗中朔笳好似点点头,“天石中记载,神女当存天理,灭人欲,凡尘俗世的缘分思绪都是累赘,应当舍弃。从小土司就是这样对我说的,寨子里的所有人也都是这样对待我的。 “我是神女,我应当倾听所有人的苦难、应当慈爱地对所有人、应当没有任何私欲。因为我是神女,我可以将人们的愿望传达给天母娘娘,而这些都是以己身连结人神的代价。若一位神女存有私心,在与神灵沟通时擅自篡改祈愿,那就麻烦了。” 姬於越心道:这深山里的土皇帝不光剽窃别人的理念,居然还故意歪曲本意来害人?讲的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她忍了忍,才咽下这口气,没当场发作出来,问了正事:“朔笳姑娘,从小到大,你是否真的和天母娘娘说上过话呢?” 听到这句话,朔笳竟许久未曾言语,屋中安静了片刻,她才出声:“姑娘见谅,我方才想到语儿了,她从渤阳回来之后也问过我同样的话,果真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这件事我自然想过,但《山谕》中早已有了答案。我需要去到天母身边,才能传递这些祈愿。”她顿了顿,说:“而去往她身边的方式,便是在酬神之时自戕,血溅祭坛,魂归山林,成为天母座下侍童。” 姬於越皱了皱眉:“所以随天母修行的意思是……” 朔笳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说祭品是我,语儿她是无辜的。她若真的逃走了,也是好事,可……我总觉得她会不会还被桑格关在哪里,等着祭祀那日杀掉?” 听她如此形容自己,姬於越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也是无辜的,为何不要我救你出去?” “我在明处,太扎眼了,一旦我有异动,桑格定然会生疑。冯姑娘,我听闻你同行之人里有人身子不大好,这样还要勉强你们帮我寻语儿,我已觉得很麻烦你们了。语儿与我不同,她本就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希望她能平安。” 这下姬於越倒不知该如何劝说了,只能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与我完全不一样。”说起此事,朔笳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笑意,“她从小就与大家不一样,寨中不会缺衣少食,大家因循守旧,她是头一个愿去渤阳的。山外的一切果真不同,若非她,兴许直到现在,我仍浑浑噩噩地活着。冯姑娘,说来不怕你笑话,早先我就是这样愚痴之人,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天母娘娘与土司。可是,可是,若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这些,也怨不得人不相信吧。 “曾经我还有一本随身的册子,上面写着我听到的愿望。那时我总想着,真到面见天母的时候,我会带着册子上路,我不能漏下、也不能误传任何人的祈愿。 “那时我只想做好神女的分内之事……可是竟要语儿来说,我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我这些还使她身处险境,多傻呀,是不是?”说到这里时,朔笳的声音已带上些哽咽。 “这不是你的错。朔笳姑娘,我们会寻到语儿姑娘,也会救你出去的,请相信我。”姬於越其实很少这样说话,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话音里已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但在那之前,请千万保重自己,不要让桑格怀疑。” 今夜已在灵居待得久了,姬於越起身离开的时候,朔笳将她送到了窗前。 借着外间稀薄的月光,姬於越终于看清了朔笳的衣着,也因此看见了她脖颈上挂着的坠子,那是一尾木雕的小鱼。 * 见过朔笳之后,一切突地明晰了不少。尽管并无证据,但姬於越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 距离祭祀没剩几天,若语儿姑娘真的还在乌若寨,留给他们寻找的时间不多了。 乌若寨中的人都很热情,不提神女、祭品的话,大家都没什么防备心。若发生了什么事,各种小道消息一天之内便能传遍全寨,也方便他们打探消息。 姬於越借着与男女老少闲话家常的机会,打听出了些东西。在慧语失踪的那段时间,寨中有猛兽出没,据说正是在开满白芍药的山坡附近。 溪边浆衣的老妇听她问起,宽慰道:“小娘子不必忧心,这不是第一回了,基本每隔一段时间那凶兽就要出来作乱。若不往那片地方去,便不会出意外的。” 另一名洗衣妇接道:“你这话说得不对,每次凶兽出没,都有人因此而死,老何家的小子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还不是被那凶兽叼去了。” 老妇大惊失色:“我还以为那小子是自己离开寨子的!这几年土司不是会带着寨中的青壮年去驱赶它么,怎么还能出来作怪?” “赶不走呀。而且,我还听过一个说法,”她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又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这凶兽啊,其实是天母娘娘的怒气化形而成,它和咱们寨子的大劫有关,只有……才能彻底消灭。” 什么都能和天母扯上关系,曾经姬於越以为这都是寨民的臆想,但与朔笳夜谈之后,她却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些事。 天母兴许一直都是某个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杜撰出来的。 她的眼神沉了沉,问:“您是说,每次凶兽出没,寨中都会有人失踪或死亡么?” “是啊,而且凶兽钟爱那片芍药坡,每次都出现在那里。我早就看那些花不顺眼了,要我说,那些东西太晦气了,这么阴气森森的花怎么可能是天母娘娘的恩赐呢?趁早烧了才好。” “不大行吧?我听说那芍药的根是某种很珍惜的药材,我还想着挖些去外边卖钱呢。” “可别,三个月前土司下过禁令后,直到现在还没抓到凶兽,眼下临近祭祀,那附近越发危险了。” 三个月前乌若封寨,三个月前慧语失踪,三个月前土司开始禁止寨民靠近芍药坡,怎么都是 三个月。 如此巧合,姬於越不相信这几件事之间毫无关联。 他们早该去那片山坡瞧瞧了。 兴许是因为他们打探消息的行为太明目张胆,桑格察觉到了什么。这日,他又来给陆孚青诊脉,方才迈过门槛,姬於越便察觉到异样。 这位土司连那副温和的面具都不戴了,面上是难言的阴鸷,仿若乌云密布。 照例望闻问切后,桑格并未如往常一样离开,反而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坐下来悠悠地说:“有人告诉我,鲁家的大公子与冯夫人好似对乌若寨的大小事分外上心。” 陆孚青连气也喘不顺,在姬於越的搀扶下才勉强坐直了身体,虚弱地笑了:“自然关心,我等毕竟住在这里,我的病,也要依仗土司与寨中的药材。” 柳七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是啊,土司,我听说去岁寨中也有人病了向您求医,您能治好那些人的话,想必我弟弟的病也能治好吧?” 桑格的脸色瞬间便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他立刻便收住了异样的神色,眯着眼回道:“这是自然,论起医术,寨中无人及得上我。” 姬於越又将那一套陈芝麻烂谷子似的车轱辘话搬出来:“我们眼下也只能指望土司了。” 因为柳七的话里多少含了质疑之意,桑格明显心情不佳,他不再多留,站起身来,带着笑将他三人从头打量到脚,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我理解几位对乌若寨的好奇之心,但我们寨子存活至今,都是靠天母娘娘恩赐。想必你们明白,有些事情外人是管不着的。尤其几位都这样金贵,还是莫要做引火烧身之事。” 姬於越与柳七送他离开:“这是自然,请土司放心。” 在桑格身影消失后,三人关了门,柳七冷哼一声道:“瞧瞧,心虚的嘴脸!” “柳大夫,你再逼问下去,桑格恐怕要狗急跳墙了。”姬於越一壁笑着,一壁摸了摸袖子里藏的匕首,“看他被踩了尾巴的样子,芍药坡我们必得走一趟了。” 陆孚青问:“何时?” “今夜吧。” “好。” 看他们三两句便定好了,柳七终于反应了过来:“等等?刚才这意思是,你们俩都去?”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陆孚青一眼,又问了一遍:“你也去?”柳七张了张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你这个身子,虽然……但是……” 陆孚青朝他摇了摇头:“不打紧。那片山坡既然能成为禁地,想必有些布置,此事迫在眉睫,两个人去,好歹有个照应。” 柳七翻了个白眼,成吧,有人要舍命陪美人,甚至不惜暴露自己隐瞒了这么多年的真实病况,他这个做大夫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 明知芍药坡可能是龙潭虎穴,但人命关天,两人想着趁土司没反应过来赶紧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线索。 白日里姬於越说那话存了试探之意,没想到陆孚青真会与自己一同前往。 若他真如表面那般孱弱,去芍药坡必是拖累,姬於越有些担心。不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也多少发现了,小陆家主是个谨慎的性子,很少做冒险之事,既然他下了决心要去,那想必是心中有过论断了。 她实在有些好奇,想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又或者该换一种说法,眼下他愿意向自己透露多少内情。 这一路行来,陆孚青半点功夫也不会这事,她是百分百确定的,二人只能步行前往芍药坡。 姬於越在前探路,不一会儿就失去了踪迹。陆孚青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还停下来观察四周。 忽地,她就从树上跃了下来,无声地落在他面前。原本想吓他一跳,但对上眼前这人清清淡淡的目光,她便知道陆孚青一早就看出她的意图了。 姬於越心中不由生出些挫败:“你能不能假装被吓到了?” “哦……”他配合地后退一步,故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面无表情地道,“好险。” 这么敷衍! 她正欲发作,就听陆孚青说:“阿越,我们到了。” 14. 芍药坡 姬於越站起身来,左右环视了一圈,还真是。她全副心思都扑在如何逗弄陆孚青身上了,竟然不知不觉就到了。 芍药坡离寨民聚居之处有些距离,比阿婆趁着日升带她去祭拜天母的山坳还要远些,四周静悄悄的。 大抵是这片山林之地比外间更凉爽,分明是夏夜,芍药却还开着,素白的花朵在风中舒展摇曳着,空气中浮动着些许清苦的花香。 这片山坡如此安宁,看起来和凶兽毫无干系。 陆孚青脚下一动,正要往前迈步,她立刻拉住他:“当心。” “怎么?” “这里,草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恐怕有陷阱。”姬於越看了他一眼,“刚才我就想说了,你是不是……夜里视物不大清楚?” 既然已被发现,陆孚青索性点了点头,承认了。 “这陷阱肯定和寨中失踪的人有关。”她蹲了下来,向那块颜色有异的草坡投出一颗石子,没什么反应。 姬於越想了想,兴许是石子太轻,于是让陆孚青绕过这块草皮,自己试探着踩了上去。 地底传来声响,看似坚实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大坑来,坑中有几排铁蒺藜,看起来像捕兽人提前挖好的陷阱。铁蒺藜上有深褐色的痕迹,不肖想,他们便知道是干涸的血。 幸好提前发现了……不对! 在察觉到那阵劲风的时候,姬於越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她迅速后撤,躲过了袭来的暗器。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立刻意识到脚下不实。 原来设计陷阱的人布下的是连环计,避过前面两招,心中难免会心生窃喜,却没想到对方还有后招——她落脚的那一片竟都是浮土! 原本那块草坡已很靠近崖边,被这样一算计,姬於越脚下落了空,眼见的便要掉下崖去。 忽的,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了她。姬於越抬起头,瞧见一截白生生的、瘦削的手腕。 姬於越短促地叹了一声:“唉。” 果不其然,下一瞬,陆孚青便被她落下的力道一带,两人一同朝着深不见底的崖下急遽坠去! 姬於越反手紧握住他,另一只手抽出匕首,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崖壁上钉进去,刚巧卡进了一道缝中,这才堪堪缓住下坠之势。 两人就这样吊在了悬崖边。 这上不去下不来的境况有些尴尬,手心已渗出汗来,但谁都没有说话,环顾四周有没有能够借力的地方。 夜风吹开崖下的白雾,她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这下面好似有东西!” 姬於越原本以为掉下来必死无疑,但眼下才发觉右手边不远竟有一片平缓之处,好似还连着个山洞。 陆孚青显然也看见了。她问:“这个距离,我先将你扔过去。可以么?” “好。”即便在此时,他的话音仍是沉静的,让姬於越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她将陆孚青先送到了缓坡上。只剩自己的时候就方便了不少,只需松手时借力一荡,便稳稳落在了山洞外。 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喘息未定,同时问道:“可有不适?”问完后各自愣了愣,然后一齐笑了出来。 姬於越活动了一下,说:“我至多有些淤青,你呢?” 陆孚青的脸色有些发白,额上又有一层冷汗。看着他的神色,又想到小陆家主这么脆皮,她心头不免有些忐忑。 过了会儿,他回道:“约莫是脱骱了。” 姬於越“唉”了一声:“我看看。” 说着,她的手已摸上了陆孚青的那条手臂,隔着衣料,掌下的手臂倏忽绷紧了,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脱骱,还是因为她的触碰。 她只捏了几下,便知道问题在何处了,当下问:“你信我么?” 陆孚青头刚点了一半,便听骨头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手肘已复位了。 有些疼,不过他早已习惯了忍受。 姬於越退开来,笑笑解释道:“就是要趁你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下手才最好。” 陆孚青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才挪开目光,状似无异地问:“你时常做这些?” 遇险、脱骱、复位……瞧起来都很熟练。 “算是吧。”她含糊地答。 他有心多问几句,但就像他不会回答关于病况的问题一样,姬於越多半也不会回答他。 其实看她游刃有余的样子,自己不该多此一举,但那一瞬的行为是下意识的,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挂在了半空。姬於越若松手,他就会这样掉下去,尸骨无存。 不过她什么也没提,陆孚青便也假装没有此事,两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件事,休息了片刻后就向山洞内走去。 洞中传来一阵凉风,姬於越低低问:“你闻到了吗?” 他也下意识地小声答:“嗯。” 眼前这山洞绝不是什么柳暗花明的洞天福地,被藤蔓遮掩的洞中飘出些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他们刚落地时便已发觉了,靠得近了更加明显,幸亏离晚膳已过了好些个时辰,不然恐怕还没进去就先吐了一地。 “你身上有伤,我先进去探探?” 陆孚青摇摇头:“一起吧。” 芍药坡上的机关陷阱环环相扣,就算落到这里,最后还是不得不进山洞,一定都是提前算计好的。 洞中的血腥味早早昭示了此处的凶险,两人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拿帕子捂了口鼻,步入了黑黢黢的山洞。 “火折子?” “在这里。”姬於越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来吹了吹,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一小方洞内的空间。 “吱,唧唧——”有什么划破了空气,自黑暗中疾速扑了过来,她拽了陆孚青一下,两人险险避过。 那黑影带起一阵劲风,冲出了山洞。 “是蝙蝠,大概是被火光惊动的,我把火折子熄了。”说着,她就要关上盖子,陆孚青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不能熄。” 想是一直忍耐着疼痛,他额头仍有汗意。两人此时挨得很近,姬於越能清楚地看见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灰色眼珠。 烛火映在其中,神色愈是无情,那双眼便愈是惑人。 他毫无察觉地转开视线,引着她的手腕,去照他们脚下的地面:“这些大概都不是正常的山石。” 姬於越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陆孚青的脸上挪开,看向火光照亮的地方。 果不其然,她脚边的这块石头中间就明显被剖开过,然后才嵌进了地里,伪装成了普通山石的样子。 她立即反应过来:“是……机关术?” 原来这里还有陷阱,她不免有些后怕,这才完全冷静下来,还好当时没有自己进洞:“你如何发现的?” “猜测罢了,没道理山坡上有机关,这里却没有。”陆孚青接过她手中的火折子,“跟着我吧,踩我落脚的地方。” 火光虽弱,但也能照出两人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山洞并不大,各处都散落着些破烂的衣物和生锈的铁器,甚至还有一些白骨。没被及时处理的腐肉上已长出了蠕动的蛆虫,姬於越皱了皱眉,压下了胃里的翻涌。 看起来这些物件都是避过了山坡上的陷阱后、又折在山洞里的人遗落的。有人将这山洞当作陷阱,也当作抛尸之处。 这里的尸身大概就是传闻中那些被凶兽所害的,或是被天母选中召走的寨民。除了洞中的这些,还有摔下山崖的、死在芍药坡上的……不知凡几,这些人是被桑格所杀吗?还是另有其人? 姬於越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发冷,不由得抿紧了嘴角。 因为陆孚青要推算机关暗器的布置,两人走得很慢。她正沉思着,余光一瞥,突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东西,脚步倏忽一顿。 他立即发觉了:“发现什么了?我去捡。” 姬於越指着地上那尾半指长的木雕小鱼,他小心地盘算了一下步子,走过去拾起后,又用手帕擦干净,这才递了过来。 小陆家主素有洁癖,衣裳虽白,却纤尘不染,平日里见到些稍有气味的东西他也会绕道而行,眼下居然迫得这样一个人去捡不知在泥水和尸水里躺了多久的木雕佩饰,姬於越在心中叹了口气,接过来细细打量。 这尾小鱼约莫是个佩饰,做工粗糙,看起来有些呆傻,但兴许正是因为呆,所以勉强算得上可爱。 之前她只是觉得眼熟,但这样近地看过后,姬於越便能确定,这和朔笳戴的那枚很像。 见到她的神色,陆孚青就猜到了,问道:“这是慧语姑娘的吗?” “……大概是。” 姬於越转过眼看向不远处横陈着的那具尚未完全腐坏的尸身,两人都明白,他们要寻的人多半已遇害了。 姬於越原本相信朔笳的说法,眼下还没到祭祀的日子,若慧语没有离开乌若寨,肯定是被关在某座隐秘的大牢中。没成想凶徒杀人如麻,早已不是第一回出手了。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勉强压下立刻手刃元凶的想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 为了转移注意,姬於越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慧语的?” 她分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见过类似的佩饰,但陆孚青这就猜出来了,那便只有一种解释——她道:“这木雕有什么异样?”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还是没看出什么。 “是木料。”陆孚青回,“这是无患木,沱郡 没有这种树,绝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之前打听到的消息说,乌若寨已很久没来过外族人,卫掌柜他们过往收药也是付了钱验过货就离开,压根没有机会深入寨中。那就只有在外间学女红、不时会回寨子的慧语了。” 前二十年的人生中,姬於越接触最多的是各类兵器,说到木料,那基本算是一无所知,她至多只能感觉出做筷子和做衣柜的木料木质有所不同。眼前这人只是经手了一下便全都猜中了,腹中大约有座书肆吧,真是可怖,她不无赞叹地想。 但出于谨慎,她还是道:“兴许是来往商贩带来的呢?敕羌也能买到东海明珠。” “不大可能,敕羌是往来通衢,商道畅通。寻常商贩一般只会前往繁华的城镇做买卖,乌若寨这样的地方,外人兴许都没听说过。更何况,此物……” “此物怎么?” 他觑了一眼她的表情,换了个不太难听的词:“……颇有野趣,并非眼下时兴的样式,多半是亲手雕来当平安符的,听说有些地方会有这样的习俗。” 在经商这事上,她更没发言权了,于是只能相信他的判断。 平安符啊……姬於越看了看手中的木雕挂坠,虽然造型笨拙,但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想必那人雕刻时十分用心,她顿时觉得怅然不已。 姬於越把小鱼挂坠收了起来,准备之后带给朔笳。 陆孚青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虽然眼下我们没有引起注意,但若让真凶发觉陷阱被触发了,肯定会赶来查看。” 姬於越点点头,整理好了心绪,两人便稍稍加快了脚步,一面避开机关,一面简单搜查了一番山洞。 “元凶每次都是怎么离开这里的?山壁上没有绳索,若是沿着山岩攀回去,也太危险了。” “我猜这里会有密道。” 闻言她眼睛亮了亮:“你说……慧语会不会最终找到密道逃了出去,方才那个不是她,平安符也只是不小心落在这里了?” 陆孚青摇了摇头:“不大可能,她只是个普通女子,若是来过这山洞,恐怕没法避开这些机关。” 他说得有理,这一连串的陷阱,若不是方才他提醒过洞中有机关,姬於越兴许也已着了道。 “更何况,她肯定知道母亲和好友会担心,没道理分明逃了出去,却不告诉她们。”陆孚青摸了摸洞底的岩石,“阿越,你调用一点内力去敲山壁,但不要太多,若觉得某处背后有空洞,就告诉我。” 她应下,两人摸索了一番,最终找到了一块岩壁。眼下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姬於越便为他掌灯。 说是灯,其实还是那个小小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小陆家主仔细地观察着山壁上的石头,她却突地走了神。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掌又很薄,因为皮肤白,往日瞧起来像玉做的一般——不过那确实是一双男子的手。 不行,色令智昏啊姬於越,难道自己是因为悬崖上的事情感动了,所以眼下看什么都别有深意吗? “找到了。”陆孚青出声,她回过神来,急忙道:“等等!” 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小陆家主有些惊讶:“怎么了?” 姬於越咳了一声,掩盖自己的心虚:“你说……这密道会不会直通元凶家中,那我们岂非自投罗网?” 他笑了笑:“不会的,密道开关时动静不算小,那人不敢叫人知道,出口必然在隐蔽僻静之处。”说着,他以某种特定的节奏和顺序,按下了几块凸起的岩石。 “咔哒”一声,机括的响声回荡在山洞内,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山壁缓缓向里打开了一条狭窄缝隙。 看着面前的阶梯,姬於越喃喃道:“……你的机关术真厉害。” “这没什么,我猜这些机关根本不是寨中人自己修建的,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只要掌握了技巧,轻易就能破解。”陆孚青心情颇佳地勾了勾嘴角,“走吧?” 他领着她拾阶而上,不得不说,今夜一路走来都心惊肉跳,这段路堪称他们今晚走过的最舒坦的路。 陆孚青在出口的石壁上敲了几下,在“嘎吱”的声音中,又一道缝隙缓缓启开。 混着泥土和清苦气息的风涌入密道,终于驱散了腐烂的味道。 姬於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住匕首,率先钻了出去。 出口正在一块山岩背后,有藤蔓遮挡,并不显眼。她拨开那些草木,外间月光清朗,果真远离人们居住的地方。 二人站定,看清了周遭之后,都不免一怔—— 他们竟然又回到了芍药坡,而就在他们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竟有一道可疑的人影。 姬於越先察觉到异样,低喝道:“谁在那里!” 15. 烧纸 不远处的树下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青年男子,似是听到了声音,他猛地回过头来。 视线交汇的刹那,男子面色骤变,仿佛见了鬼。下一瞬,他整个人像被火燎到一般一跃而起,将手中的东西冲他们扔了过来。在哗啦啦漫天飞舞的雪白纸片遮掩下,他连滚带爬地向着山下奔去。 谁也没料到会遇见这等离奇的事,姬於越下意识地运起轻功,转瞬掠到了那青年面前。 他立刻又是一把纸片撒到她脸上:“慧语,不是我害的你!不要!不要杀我!” 电光火石之间,她一把扣住了那男子的肩膀。 男子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瞬间便痛得发麻,他“嗷”地嚎了一声,闭上眼胡乱挣扎。姬於越皱了皱眉,封了他的穴道:“别乱动。” “不要来找我,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没干!” “胡远?”听到陆孚青这一声,姬於越与那青年同时静了一静。她这才发现眼前人就是当日与柳七交谈的那位憨厚的药农,而胡远也才认出他们。 “鲁……鲁公子,冯夫人。”胡远咽了咽唾沫颤着声应答。 对他来说,眼前的一切都太诡异了,这二人凭空出现,面上带煞,衣摆还沾着可疑的血色脏污,看起来十分像刚杀完人。更何况那女人一转眼便飘到了自己跟前,简直跟他梦里索命的厉鬼一模一样! 被封了几处穴位,胡远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看着这位冷面的小公子走近自己,对方那像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脸色让他心中叫苦不迭。 胡远两股战战,根本站不住,姬於越还得使力将他拎起,心下难免不快,完全没想到自己这脸色吓得他更站不稳了。 陆孚青声音平平地问:“胡公子深更半夜到此地焚香烧纸,所为何事?” 她“唰”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那树下插着几炷香,刚刚这人扔出来扰乱她视线的东西竟然是白花花的纸钱! 真是岂有此理! 听到他这样问,胡远终于也冷静了些许:“我,我先祖托梦给我,我半夜醒了,就到这里烧些香和纸祭拜先祖,求个平安。” “求个平安?”大约是又想起了那枚没能保平安的小鱼平安符,姬於越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了。 姬於越这人有个自己意识不到的毛病,越是生气,她嘴角的笑意越浓。眼下她的唇角勾起,却无端让人觉出些狰狞的意味:“土司说芍药坡近来有凶兽出没,你非但不避,反而来此处求平安?” 姬於越眉眼生得秾丽,此刻脸上虽有笑,眼底却一片冰霜,那抹浮在表面的笑将整张脸衬得如同画皮精心描摹的假面,看得人寒毛倒竖。 见胡远快被吓得魂飞天外,陆孚青适时地开了口:“上回相见,我便觉得胡公子三魂不稳,七魄有失,近来恐怕为恶灵缠身。”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像神棍,但乌若寨本就信天母,又经过方才那么几次恐吓,胡远已彻底丢盔弃甲,只会呆呆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想……你是因为心有亏欠,才会招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他循循善诱,“你曾在这里杀过人,对吧?” “不!我没有!不关我的事,是土司,分明是土司他——”辩解的话语戛然而止,胡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出了些什么。 姬於越和陆孚青对视一眼,他们猜对了,这样一诈,对方果然会下意识地反驳。虽然早猜到了是桑格,但没有确切的证据,如今胡远这样一说,便确定无疑了。 那家伙分明已是寨子里的土皇帝了,却仍觉不够。对他来说,天母只是一个借口——用以操纵、戕害他人,满足私欲的借口。 胡远已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呆了,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姬於越手下一用力,他疼得龇牙咧嘴,声音也发着抖:“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说!一定是鬼,你们一定是鬼!” 姬於越失了耐心,抽出了腰间匕首,雪亮的刀横在胡远喉间:“无论我们是不是鬼,我都可以立即送你下去当真正的鬼。” 她的匕首刚才在悬崖上被磨损得厉害,不甚光滑的刀面上映出胡远惊惧交加的一张脸,显得更加扭曲了。她抬了抬下颌:“就是我的刀不够快,可能你得吃点苦头。” 陆孚青怕他当真被吓出个好歹来,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先收了刀,半真半假地诓道:“慧语姑娘可是神女钦定要带去天母娘娘身边的人,祭祀当前,她人却失踪了。神女怕天母震怒,这才拜托我们前来寻人。” 胡远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眼中变幻莫测,显然被说中了弱点:“可土司分明说……” 姬於越懂了陆孚青的意思,既然桑格能用天母蛊惑人心,他们同样可以,甚至在这一点上,神女的话更有重量,毕竟在这些寨民的心里,她已算得半个神仙了。 她立刻接话道:“土司无法与天母沟通,祭祀最终还得依靠神女,你不记得了么?《山谕》有言:‘寨中将有大劫,只有神女才可平息神怨。’你一味听信桑格的话,殊不知,他才是这次祭祀的最大变数。若等到最后,天母娘娘震怒,魂飞魄散的是整个寨子。” 听闻此言,胡远面色骤变,两人知道,这些话起作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想明白了,开口道:“难怪,难怪我总觉得土司的说辞自相矛盾,原来是这样。那时寨子里都传土司与慧语要结亲,听说是慧语不大愿意,甚至闹得离家出走了……后来说什么的都有。土司跟我说慧语亵渎了天母娘娘,这才将她逐出了寨子。 “可是,慧语她从小就在寨子里长大,大家都了解她,她到底要做些什么才会亵渎天母娘娘?原来土司骗了我!” 姬於越解开了他的穴道,陆孚青劝道:“宽心静气,慢慢说吧,一切尚且有转圜余地。” “桑格曾让我送一封信给慧语,还说那是神女写给慧语的,但神女当时已被桑格看管了起来,衣食住行全仰仗他,根本不可能随便写信给别人。桑格还专程强调说,不能告诉慧语这是他吩咐我做的事,我觉得很奇怪。” 姬於越想,阿爹从前说的不错,以小见大。原本胡远还恭敬地尊称桑格为土司,可信赖崩塌之后,他已开始直呼其名。 “慧语收到信后,整个人就不大对劲。我当时觉得此事有异,就偷偷注意着慧语的动向,跟着她一路到了芍药坡,然后她就遇到了桑格。我离得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说着说着,他们就往崖边去了。” “你亲眼见到了此事,却什么也没做?” “我,我……他,他是土司啊,更何况当时不是传他们俩在议亲么,我也不知他们是想说些什么。”胡远握紧了双拳,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仔细地回忆那晚发生的事,声音不由得又开始打颤:“后来也不知怎么,他们俩就不见了。就跟你们今天不知突然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样,他们是突然就不见了,我就说这块地皮闹鬼!” 姬於越心道,这倒不是,下面还有个山洞。 胡远肯定没有全说实话,慧语当时以为赴的是朔笳的约,转眼看见桑格,定然不可能是心甘情愿跟着走的。不过胡远话中真真假假的,已足够印证他们之前的猜测,慧语是进过那山洞的,如今大约也已被桑格杀害了。 “之后有一次桑格来找我,说慧语冒犯了天母娘娘,他已经将慧语逐出了寨子。为了阿婆的颜面,也为了天母娘娘,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去给她送过信,否则天母娘娘会连我一起惩罚。” “照你这样说,”姬於越打量了他一眼,面上笑容和悦,“倒无人因此而死,那你方才为何要大呼让慧语不要抓你?又是在为谁燃香烧纸呢?” 胡远面色一瞬煞白,终于反应了过来,结巴着辩解道:“我,我昨夜做梦,梦到有厉鬼来讨债,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慧语!我总觉得我做错了,从起初我就不该答应桑格,我若不去送信,兴许慧语就不会被赶走了。就算慧语亵渎了天母娘娘,那也不该由我们擅自惩戒,就如你们所说,应该由神女或者天母娘娘亲自来做才对。” 胡远原本嗒然若丧,但忽地又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鲁公子,你方才说神女让你们来寻人,可慧语姑娘已经被赶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天母娘娘会因此发怒吗?” 这一瞬,姬於越不由得为寨民的愚昧感到无奈,这样的时候,他更关心的居然还是那个 虚无缥缈的天母。可她无法苛责他们,若自己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兴许也与胡远没有区别。 这样看,慧语能够发觉自己受了蒙骗,真是十分了不起。而她为了改变朔笳的想法,想必也付出了不少的努力。 “我们受神女所托来寻慧语姑娘,神女既然插手了此事,就一定会护住大家的。”小陆家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将事情圆了过去,“既然带了纸钱,就烧完吧。后面的事不必担心,有神女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尽管知道燃香烧纸大概只能给活着的人带来慰藉,但他还是这样说了。胡远呆呆地应好,捡起了撒落的纸钱,回到了那棵树下。 树下搁着一个黄铜盆子,方才胡远就是在这里烧纸。陆孚青刚接上手肘,不大方便,姬於越便蹲下来帮他烧。 纸钱烧完,几人也不再多留。 胡远问:“桑格犯下如此罪行,神女决定什么时候揭露?” “此事神女自有打算,眼下还劳烦胡公子佯装不知,别被土司发现,以免打草惊蛇。” “那烦请两位告知神女,若需要人作证,我定然第一个站出来。” 两人回到阿婆家时,已是五更天,柳七竟一夜未眠,一直等着。 见到二人,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立刻压了下去,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站起来:“哟,回来啦?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走泥里滚了一遭。” 虽然柳大夫嘴里还是没个正经的,但手已经搭上了陆孚青的手腕。 他凝神把了会儿脉,又用在肉摊子上挑猪蹄的毒辣眼光欣赏了一番小陆家主肿起来的手肘,挑了挑眉:“你这纸糊的身子又添新伤了?接得虽不错,但滋味不好受吧?” 姬於越凑过去看,陆孚青的手肘果然已肿得似个猪蹄子,原来这几个时辰他都在生生忍着。 柳七取出银针,在他手上刺了几个穴位,又摸出些伤药,漫不经心地道:“白瓷盒装的是外敷药,你们自己涂了,把伤口藏好,别叫桑格看出来;红瓷瓶里的内服药丸,每日随水服三次,每次三粒……这些药都金贵得很,我可不像桑格是诓你,回去后把账记上!” 他说完,拔了银针,晃晃悠悠地起身,又打了个呵欠:“走了,等了你们一夜,困死我了。” 姬於越拿过那白瓷盒,从中挖出些药膏来,拉过陆孚青的手准备上药。 他缩了一缩,她没有放开,执意道:“你还伤着,我来吧。” 陆孚青没再动作。 姬於越给他上着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的脸。或许是累了,又或许是回到了能够暂且放松的地方,陆孚青现在没什么防备,他靠在软垫上养神,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睛。 整张脸上最冷冽的部分被挡住,眼下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病人。哦,也不普通,即便脸上有黑灰,他的面容在月色下也像雪一样,总让人觉得是干净的。 今夜这一番折腾下来,陆孚青最多只能算体弱,况且……姬於越想了想,她已很久没有听见他咳嗽了,难不成之前都是装的?但他的脉象却是病入膏肓之人才有的,之前在敕羌风一吹就倒,也确实是真的。 他到底患的什么病? “阿越,已经可以了。”陆孚青打断她的思路,声音里面不含任何情绪。 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给他手背上的小伤口抹了很多层药膏,结合一下方才柳七的话,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浪费。 她讪讪地收回手,岂料陆孚青伸手拉住了她:“你也有伤,我来吧。” 他的手指很凉,姬於越皮糙肉厚的,他的动作太轻了,指腹落在皮肤上,她竟然没什么感觉,甚至有些分不清那点落下的凉意究竟是他的指尖,还是药膏。 上过药后,她站了起来,觉得自己的疲惫一扫而空:“我们去了山洞,可能会被发现,我去处理一下痕迹,顺便检查一下刚才烧纸的地方。” 闻言,陆孚青收拾桌子的手顿了一顿:“你准备怎么做?” “我看隔壁有一窝鹌鹑,我去偷几只。” 陆孚青:“?” 16. 平安符 很快,陆孚青就反应了过来。 刚才他们不仅在山洞中发现了蝙蝠,还看到了不少皮毛尸骨,想来有不少野兽曾误入山洞。 姬於越说要处理痕迹,他先入为主地觉得是要抹除印记,但她想的分明全部弄乱来混淆视听,这样就算桑格发现了异样,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姬氏的越姑娘和陆氏的家主一起干这种事,传出去定成江湖笑料,但看姬於越的样子,她对此倒十分熟练,一派泰然正气:“你放心吧,买鹌鹑的钱我会塞进鹑笼里的。咱们折腾一夜了,你先歇着吧。” 说完这话,她复又钻出了屋子,身轻如燕,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翌日桑格来问诊时,面色比昨日又阴沉了些。 他才把完脉,便沉声问他们:“昨夜后山出了事,寨子中还有家禽走失,二位可有听见什么异响?” 姬於越捂住嘴,一双眼睛蓦地瞪大了,神色中的惊讶不似作伪:“竟会发生这等事?我们早早便歇下了,并未听得什么动静。说不准阿婆听到了,土司可有问过她?会不会是凶兽又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连抛出三个问题,眉眼间满是忧虑焦急,桑格牢牢地盯着他们,似乎想从他们的神情中寻找破绽,但两人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由着他审视。 她只在朔笳与胡远面前展现过些许功夫,桑格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 更何况,他多半会觉得他们一个病人,一个妇人,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果然,这猜忌最后没落到他们头上,但桑格还是给了两人一颗软钉子碰:“鲁公子,你们离家已久,不如让你大哥先行回去报平安,让长辈知晓你在乌若寨,也好安个心。” 听这意思,是要把看起来嫌疑最大的柳七赶走了。姬於越觉得好笑,桑格的眼神实在有问题,怎么偏偏支走了最没威胁的一个。 他二人这次扮猪吃老虎未免也太过成功了吧? 陆孚青长得本就是一副俊美模样,脸色还常年苍白,一敛去眼中精光,看起来便与初冬时撑不了多久的雪似的,见不出什么威胁,他也乐于继续加深对方的成见:“土司说得是。此番出来,我等身上银钱已花得差不多了,我让大哥回去取些来。” 桑格约莫被这句话取悦了,听到钱,他的面色瞬间晴朗了不少,语气也和缓了:“如此便好,我就不打扰鲁公子休息了。祭祀渐近,之后几天我抽不开身,有事唤人去灵居找我便好。” “好,多谢土司。” 他一走,两人便找了柳七来。眼下桑格让他独自离开,正巧有些事可以交给他。 休息过片刻,陆孚青的面上稍稍有了些血色:“乌若寨的土司一职,并非自桑格起,我猜这骗局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恐怕历代土司都在为《山谕》添砖加瓦。寨中天母信仰根深蒂固,难以撼动。我们来此是为解决封寨的问题,眼下若只救下朔笳,难保之后会不会再出现下一个神女。正巧桑格提出让柳七离开,不如……” * 是夜,朔笳在窗前枯坐了一整夜。 窗外已泛起晨曦的微光,她眨了眨眼,终于收回了目光。 冯姑娘是前半夜来的,这次没能提前与她通气,因此冯姑娘到时,她已睡着了,被摇醒时还险些叫出了声。 她听见冯姑娘说:“是我,朔笳,是我,我找到慧语了。” 这句话后,大概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冯姑娘久久不曾说话,两个人只是默默相对。 冯姑娘的五官生得很好,不管怎样的情绪,经由那面目,都能忠实地传达出来,上回交谈,朔笳就已看出她是个七情都要上脸的性格,是以忧虑刚挂上她的眉目,自己就已猜到了答案。 朔笳在霜白的月光下尽力扯了个笑出来:“冯姑娘,没关系的,其实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然后冯姑娘递给了她一个东西,那东西现在正放于案上,与她脖子上所配的小鱼符一起。 她又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一切才清晰起来,她愣愣地盯着案上的两个平安符,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着慧语过去雕刻鱼符的情形。 语儿在渤阳学女红时也学了些木工,准备刻一枚送给朔笳当礼物。但是初学雕出来的小鱼又呆又傻,朔笳还未看到,她自己先不满意了,只说让她等等,自己一定会雕一个更好的给她。 朔笳还记得自己那时回道:“这样就好啦,不管是什么样,我肯定都会喜欢的。” 听到这句话的慧语认真地摇了摇头:“这不行,听说雕工好的才会灵验。它是保平安的,我希望它越灵越好。” 慧语自己佩了第一尾小鱼,又苦练半月,这才给她雕好了第二枚,两相对比,进步确然很大。 那时朔笳还打趣她:“我戴了你的平安符,天母娘娘可能会不高兴。” “那便让她不高兴吧,一个伪神,有何可怕?” 朔笳奇道:“你这人好生矛盾,一面说天母是伪神,她不可能护佑我们,一面却期冀平安符会灵验?” “那当然,”慧语理所当然地道,“因为这是我雕的。没有神可以护佑我们,但我们自己可以。” 那时两人的笑还历历在目,朔笳感到有些冰凉的东西砸到了手上,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泪流满面了。 她把哀恸压下,眼下已没时间让她再难过了,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紧紧攥住了两枚平安符。 * 次日,便如他们约定的那样,桑格出门后,朔笳便找了由头,支走了灵居门前的大部分守卫。姬於越得到机会,终于溜进了桑格的那座石楼。 昨晚看见朔笳的模样,姬於越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对方才知道真相,就又要让她参与其中,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但朔笳纤细的身体里竟然藏着惊人的韧性,她自己说想要相助,姬於越也没有机会再纠结,就将陆孚青的计划细细道来。 朔笳边听边点头,眼中炯炯有神,姬於越便不再担心了,今日她果然也顺利地进入了石楼。 他们之前去山洞里找过那块据说刻着《山谕》的天石,但那里只有天石被挪动后留下的痕迹,并没有石头本身。所以他们就猜,这东西大概是被桑格藏起来了,而整个乌若寨,只有灵居的石楼守卫最严格。 往日只有桑格请了,旁人才能进他住的地方,这么多年,连朔笳都未去过他屋里几次。 原本她以为这块天石还是需要她找一阵,结果没想到它就在桑格屋子一层的正中央。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拓印工具,将天石拓了下来。趁纸上墨迹变干的时间,她迅速地搜查了一下桑格住的地方。 屋内东西不多,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因为味道太浓,显得太刻意,像是他想借此掩盖些什么一般。 因为之前见过芍药坡下的山洞,她看着这座过于干净整洁的小楼 总觉得不适。这就是杀了那么多人的土司所住的地方吗? 一楼没什么东西,她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翻了翻桑格的屋子,最终在暗格内搜到了一本册子。 她随手翻了翻,心中震动不已。 其中有一页画着爪形的记号,姬於越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但结合旁边的笔迹一看,她就懂了——桑格记录着油温和泼洒的力道,又写着之前总结下来的经验。 明白过来的那一瞬,她感到全身血气都倒流了。 她并未见过朔笳肩上的胎记,原来那压根就不是胎记,是桑格用热油故意泼出的形状。 朔笳完全不记得此事,这就说明桑格做下这些时,她并没有记忆。 甚至——神女可能不止一个,因为桑格失败过,她不敢想象,在朔笳之前的那些婴孩是什么下场。 她勉强克制住自己的心绪,将册子往后翻,后面有一页画着芍药坡的陷阱和机关,那地方果真是他的。只是这页纸陈旧泛黄得实在厉害,瞧起来倒似从哪里找到后夹进册中的。 除此以外,他还大量地记录着寨民的喜好、琐事,看似像黄册,实际上却详细得令人寒毛直竖。 这人莫不是真将自己当作了仙使,所以才会日复一日地观察、记录着寨中的所有人。 她正出神地思索着,突闻屋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铃音,姬於越突地回过神来。 这是她与朔笳约好的信号,若她发觉桑格回来了,便会摇铃示警。 但这奸贼才出去了多久,怎么就折返了? 姬於越很想把册子带走,但此时若拿走,定会被他发觉,后续他们的计划会受影响,她只能赶紧把册子放回原处。 “铃,铃铃——!”屋外的铃声又响了三声,听起来十分急切。 该死!桑格走得这么快? 她本想直接自二楼的窗户翻身跃上树枝,但就在这一瞬,她突地想起一件事:拓本还在楼下晾着! 留下拓本必然会被发现,她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飞速地冲下楼去,就在她刚碰到那张薄薄的拓本时,便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两个字:糟了。 不然直接下死手吧,反正这人也早该被千刀万剐了。 她刚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匕首,就听见朔笳的声音响了起来:“土司,我有要事想问。”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笑,然后姬於越听到了他阴沉的声音:“又是慧语?” “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 “我说了多少遍了,她早离开了这里。你是寨子的祭品,我已容忍了你们对天母娘娘的冒犯,你为何觉得她还会来见你?阿婆若知道真相,肯定也会怨怪你。” 朔笳急切地想辩解:“可是她分明……!” “啪!”尽管隔着门扉,姬於越也知道这是一记狠厉的耳光,响亮得骇人。 朔笳不像她一样皮糙肉厚,说不准已被抽得耳鸣,姬於越心中霎时翻涌起杀意。 桑格冷冰冰地下达了命令:“滚回去待好,你若不想惹得所有人都恨你,就别再提起这个人。” 姬於越只能不停地对自己说: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这才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不浪费朔笳为她争取来的机会。 她推开窗,在桑格发现前消失在了屋外。 17. 血祭 祭祀当日,姬於越醒得很早,轻手轻脚地起身之后,却发现陆孚青没醒。 功夫有长进,她对自己说,能做到不吵醒他顺利起床了。 可直到她擦洗完毕,换好了衣裳,外间天色也渐白,那人竟然还沉睡着,这就十分不正常了。 她借着晨光一瞧,陆孚青脸色红得有异,她又伸手一探,被他的额头烫到了手心,终于确定原来并非她有了进步,而是小陆家主的病况加重了。 又来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几日前夜里受了伤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姬於越心里浮起焦躁和懊悔,关键是这次柳七还被桑格赶走了,果然出门在外没个会医的,实在有些麻烦。 她为自己几日前得出柳七最没威胁这一结论道歉,可是即便如此也换不回柳大夫了。 被她摸了额头,陆孚青的眼睫动了动,然后他皱了皱眉,睁开了一双茫然的眼睛。 外间天色不算亮,但他还是畏光地眯起了眼,哑着声音问:“阿越,几时了?” 很好,他们明明还在阿婆家里,但陆孚青连她如今化名冯瑛都忘了,可见确实病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马上辰时。”看他这个样子,姬於越有些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今日他们得去那场祭祀,毕竟这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但很快她便不摇摆了,不论如何,她无权替他决定今日去不去,于是道:“离祭祀开始还有两个时辰,你要再睡会儿吗?” 被她一提醒,陆孚青神色一凝,霎时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觉得很神奇,一眨眼的间隙,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就又变得像琉璃珠子一样漂亮了。 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坐了起来:“不睡了,帮我拿一下药,藏在那身檀色外衣的袖袋里,对,就是那个小瓶子。 “匣子里布包着的那些也要,还有案上的那个小盒子……” 看他就着水,把掌心里的一把大小不一的丸药悉数咽下后,姬於越终于相信了,原来世上真的有人吃药像吃饭,喝药像喝水的。 可怜这人还不太爱吃苦。 大概是发现了她疑虑的目光,陆孚青解释道:“久病成医,柳七不是时刻都在身边,我自己也会配些药,不是乱吃。”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话也没经脑子,直接脱口而出了:“不然今日你别去了。” 相比起她的紧张,陆孚青反倒轻松不少,好似对这场面习以为常。他倚着墙壁,嘴角挂着一缕玩味的笑:“这可有些难办,你把我扔在这里,就不怕桑格抓了我去当人质么?” 这倒是,如今他们在别人的地界上预备着大闹一场,是决计不能分头行动的,即便陆孚青病得神志不清了,姬於越也只能把他捆在身边。 于是她只能忧心忡忡地叮嘱:“你若实在撑不住了,就告诉我,大不了我带着你先逃出去,之后再回来收拾烂摊子。” 听闻此言,他眼中的戏谑意味褪去,眸光熠熠:“不必担心,我不会拿自己开玩笑的。” * 他们赶到时,祭祀已快开始了。祭坛附近的位置早已挤满了寨民,两人只能在外围找了空处坐下来。 尽管全寨的人都在这里,但没有任何人说话,石头垒成的祭坛在这一片静默中显得更加肃杀。 临近午时,天空仍覆着厚厚的云。祭坛与他们上次所见的完全不同,石头上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四周竖起了四根粗木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骷髅,又悬一面黑红的旌旗。 祭坛之上有个火盆,里面约莫烧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焦糊气味。出于某种预感,姬於越并不大想知道火盆里烧的是什么。 但这味道十分呛人,她感到喉咙发紧,陆孚青今日本就在病中,闻到这气味后,他咳了好一阵,惹得不少人频频回头看向他们。 午时一到,祭祀便开始了。 桑格一手牵着朔笳,另一手拄着一根漆黑的类似禅杖的东西,在左右各四名袒胸露乳的魁伟大汉簇拥下,缓步走上了祭坛。他每走一步,禅杖便在祭坛上敲打出沉重的闷响,上面的青铜铃铛也会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铃音。 神女今日的祭服比之前的更加繁复庄重,她皂色的衣袍上用揉了金丝的红线绣着极为华丽的纹样,胸前挂着一串骨头项链,羽冠比从前那顶高了不少,额上还悬着一颗巨大的龙晶石。 相比起来,土司的打扮就要简单许多,但他们仍然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因为他戴着一张骷髅面具。 姬於越明显感到在那二人现身之后,人群明显出现了一些骚动,她耳朵好使,听见右前方的大娘努力压低了声音道:“天母娘娘啊……柱子上的太高我没看清,但土司他脸上戴的面具真的是人骨骷髅吗?” 大娘身边的男人比她要镇静些许,但能听出语声难掩惊异:“假,假的吧……像是猴子的骷髅,嗯,绝对是的。” “原来是猴子的,我方才真被骇了一大跳。” “嘘,别说了,当心天母娘娘发怒。”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前方再次安静了下来。 尽管寨民们都这样劝慰自己,但在见过那个山洞之后,姬於越确信大家不敢承认的那个才是真相。 神女站定在火盆边,土司便退到了祭坛下,他重重地用禅杖一敲地面,开始在鼓点中吟唱起古老的歌谣。那是姬於越未曾听过的方言,发音晦涩,歌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如漫天乌云压了过来。 在土司出声的那一刻,神女也开始在祭坛上起舞,她跳的正是那日姬於越见过的舞步。四周的环境与气氛当真是十分重要的,那日她看着朔笳跳舞只觉得有些傻气,今日在歌谣中看着这舞步,竟然会让人感到心悸。 鼓声如雷,歌谣又好似急雨,尽数被拍碎在嶙峋的山岩上,神女举起了一把金刚橛,狠狠扎向自己的心口。 《山谕》所述:“……神女十七岁辰,寨中将遇大劫,百花枯萎,瘴疠滋生,山崩之时,神女应当起舞,血洒祭坛,以息神怨。” 自出生起,神女朔笳就在等待此刻,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哧”的一声,金刚橛刺入血肉,鲜红的液体迸溅出来,纤弱的神女挣扎抽搐了两下,似一片落叶一般,轻轻地飘落在了祭坛上。 “时辰已到!”土司的呼喝立刻响起,“受此神血,平息恶怨,护我乌若!” 所有的寨民都跪了下来,显得仍坐着的二人十分之怪异。 在这逐渐平缓下来的歌谣中,土司拿起一只斗笔,蘸满神女的血,在祭坛上挥毫,画下血做的符咒。 “礼成——”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这祭礼:“且慢!” 本因祭祀完成而松了一口气的人们都停下了动作,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出声的姬於越身上。桑格的声音阴阴地自那骷髅后传来,听着倒真让人觉得像是自坟地里爬出来,无端透着森然:“冯夫人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我还想问你呢,何故杜撰神谕、欺世盗名、戕害百姓?” 桑格冷笑一声:“杜撰神谕、欺世盗名、戕害百姓?我担任土司多年,乌若寨更是有传承了数十年的神谕,你这外族人凭何置喙?给我拿下她!” 那几名护卫立刻涌了上来,姬於越喝道:“我看谁敢!” 有时争的就是一段气势,她语声中带了内劲,众人都为之一震,护卫们对视一眼,一起停住了步子。 “桑格,还未断定是非曲直,你就要动手,是知道自己无法否认,干脆直接灭口么?” “停下。”桑格果然经不起这一激,“那好,我便破例准许你说说原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证据?” 陆孚青将拓本递给她,姬於越手腕一抖,在大庭广众之下展开来:“ 请土司验看,这是否就是天石上所刻的《山谕》?” 桑格示意卫士中的一人上前查看,对方细看之后,点了点头,桑格笑了:“冯夫人,擅闯我族圣地,私自拓印天石是重罪。你若想叩拜神迹,原本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直接领你去观摩天石真迹,更甚者,我也可以送拓本给你,可你呢?为何做出这等亵渎神明之事?” 这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光明,寨民们都怒视着她。 姬於越一时有些脸热,但还是保持着语调的平稳:“你领我去看,送拓本给我,谁知道你会不会做什么手脚?你既然承认了这是天石的拓本,那我便要问了:为何天石左侧会有一道裂纹,导致两侧刻字深度不一、字迹不同?” 他并未落入陷阱,反问道:“这是天石,何来刻字一说?” “好,你不承认,那么这个‘花’字,为何会缺省笔划?先帝名中带花,为避讳,篆刻的工匠惯于缺笔。你方才也说了,《山谕》传承至今,已有几十年,为何会避讳十来年前驾崩的先帝?神仙又为何会避讳凡人帝王的名姓?” 那日她只发现了字迹的问题,缺笔一事还是陆孚青仔细看过后才确认的,如此两点,他们已确认所谓的天石是赝品了。 此言一出,寨民们顿时坐不住了。 “真的假的?怎可能?” “年纪大了瞧不见,老李……你坐得近,你快看看。” “我刚才仔细看了,那个‘花’字好像真的缺了一笔,而且左右字迹瞧起来确实有差。” “不可能吧,《山谕》怎会避讳?但若不是避讳,又怎会有错字?” 人们急于求证,都想挤到姬於越面前,她干脆把那拓本递与寨民传看。她并不怕桑格会做什么,若他此时对拓本出手,反而更坐实了他心中有鬼。 人们碍于土司在场,不敢大肆讨论拓本,但他们的行为已足够让桑格焦躁,他冷声道:“一派胡言!” 陆孚青咳嗽了两声,淡漠地回:“你若觉得拓本有误,大可以将天石请出来让所有人一观。” “竖子无知,天母娘娘当然不会避讳,这不是错字,而是古今异写。” 既然他提到古今异写,那就没法证实了。在座的寨民中识字的就没几个,不论如何引经据典,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明白。 此事辩无可辩,毕竟信与不信,只看寨民们的心。 姬於越不再纠缠,痛快地换了话头:“好,那便看第二件证物。” 寨民们看见她双手空空,无不惊奇,有人大声问:“哪有什么证物?” “我想请问各位,乌若寨中是否只有打雷或是下暴雨时,才有聆听真言的机会?” 寨民们警惕地盯着她,没有人答话,最后还是一个孩子怯生生地说:“姐姐,确实是这样。” 他刚说完,就被父母捂住了嘴,姬於越对他笑了笑,继续道:“诸位以为的真言,其实是雷声和雨声在山谷中的回响。” “乌若寨的地势独特,声音会在岩壁上回荡。若在山间大呼,过了许久都能听见回声,暴雨打雷这样大的动静,经过层层叠叠的山岩回响,自然成了所谓的真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每次下雨时,山中都会传来异样的声音,可原来那并非天母的真言? 桑格冷笑道:“冯夫人,你是将大家都当成了痴傻之人吗?谁没听过回声?可哪有回音是真言一般,你这样说,倒让我更加确信,这是天母显灵!” “是啊,土司说得不错,无人可以做到,只有神力……” “也是,我方才险些被唬住了。” 姬於越听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真启蒙愚昧之人是世上最难的事。她看了一眼陆孚青,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因此感到浮躁。 他冷冷地开了口:“那芍药坡下的那个山洞又是怎么一回事?” 桑格一挑眉:“什么山洞?” 18. 援兵 “自然是土司用以杀人藏尸的那个山洞。”姬於越一字一句地道,“乌若寨压根没有灭族之灾。所谓‘凶兽’,其实就是诸位面前的这位土司用来掩盖自己罪行的借口罢了。” 桑格非常意外:“我并不知晓芍药坡下有个山洞。” 这人装起傻来浑然天成,比他装作大方仁善时演得好多了。 “冯夫人,天石之事不知者不罪,我们不计较。但你说的山洞兹事体大,若你在此事上胡编乱造、血口喷人,那便恕我们不客气了。”说这话的人是阿婆,姬於越并不意外。 不论自己这些时日与她相处得多好,两人终究没有太深的交情,姬於越也确实利用了她。更何况两家还曾议亲,于情于理,阿婆都该帮桑格的。 阿婆这样一说,寨民们镇静了不少,都盯着两人看。 桑格发现机关曾被触发,却不见新的尸体后,大概会意识到山洞的秘密已经暴露。后来她再次潜入查探时,里面的大部分痕迹果然已被彻底清理了。 此时再去,山洞中只剩下渗入石缝、无法彻底清除的陈年血污。她能想到偷鹌鹑去弄乱山洞的障眼法,桑格肯定也准备好了说辞——大可以轻描淡写地推说那些血污是山中野兽留下的。 陆孚青在众人面前打开了一个布包:“自然不是胡编乱造,诸位请看,这些都是我们那日在山洞中找到的,里面兴许有各位熟悉的信物。” 幸好他们料到了此事,早已收集好了证据,还得感谢之前桑格没有动过打扫山洞的念头。 布包里装着他们挑选过的一些还算完好和别致的物件,果然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其中某样东西。 “这,这是我儿子的护身符!他不是被凶兽叼去了么?怎么会?” “老何,你确定是你儿子的东西吗?”问话的人有些眼熟,姬於越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是那日溪边的洗衣妇之一。 “绝不会错,这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给他绣的。为何会在这里?” “这好像是我阿娘的香囊!” “我相公的木手串……?” 大部分山洞中带出的物件都被认领走了,姬於越一抬头,便见到了脸色发白的阿婆。 陆孚青从中挑出了那方手帕,绢子已被染上脏污,残破不堪,依稀可见一簇精致的芍药花。他沉吟了片刻,还是递了过去:“您是想找这个吗?” 阿婆不肯接过去,只死死地盯着手帕那一角的绣花,嘴唇哆嗦了一下:“不,这一定不是语儿的东西。” “您之前说,”姬於越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整个寨子里只有她能在帕子上这样绣出这样的花样来。” “她是负气出走了……”阿婆还是不敢接过帕子,仿佛那是什么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倒。 姬於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没成想老人家猛地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她:“别碰我!不,不会的,你们肯定是随手在寨子哪里捡到的,或是从我屋里偷了旧物来诓我。桑格,是不是?” 一直沉默着的桑格抬起眼,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那方帕子,最后落在阿婆的脸上,语气平稳地吐出两个字:“是啊。” 他分明是答了阿婆想听的话,可阿婆的脸色却因这句话变得更白了。 桑格不再理会她,继续道:“不知鲁公子和冯夫人是自哪里找到了这些东西,若真有这么个山洞,两位不妨带我们去瞧瞧,看看是谁下了毒手。” 桑格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笃定,他有恃无恐的原因,无非两点:一是他已清理了山洞,眼下再无证据;二是他们无法证明杀人藏尸的就是桑格。 不过…… “土司,你当真以为你做的一切天衣无缝?”姬於越也冷笑了一声,“胡远,你不如说一说,三个月前你见到了什么?土司为何要假借神女之名,让你给慧语送信,又为何会骗慧语去芍药坡?” 当她提到这两个人时,人们纷纷看向胡远,他约莫也没料到姬於越会突然点他,早被吓得结巴了,只能吐出几个毫无意味的字眼:“我……我……” 姬於越不由觉得火大,这人早先说得那么好听,怎么临到头却是这副德行!她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声发着颤的惊呼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天母!天母显灵了!” 人群顿时向着祭坛的方向跪拜叩首。姬於越霍然转身,见到朔笳正扯落头顶的繁重饰物,又扔掉了那骨质的项链,一步步走下石阶,衣衫在风中猎猎翻飞。 “朔笳姑娘,你……” “冯姑娘,我知道我不该现在就醒来,若是扰乱了你们的计划,我先道歉,但我想,我也该醒来了。” 姬於越松了口气,尽管知道她们离得很远,朔笳听不见,她还是用很低的声音回道:“不,你没有扰乱计划,这时机刚刚好。” 朔笳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诸位,我能站在这里并不是天母显灵,而是我与冯姑娘、鲁公子事先计划好的。乌若寨根本就没有灭族之灾,也没有什么天母,这一切都是历任土司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愚弄、操控我们。 “你们瞧,祭祀已经完成了,所谓的吉时也已过去,我还活着,百花没有枯萎,瘴疠没有滋生,诸位也没有皮肤溃烂。何处有灾厄?!” 她深吸口气:“这里只有桑格这个伪君子!冯姑娘刚才说得不错,他杜撰神谕、欺世盗名、戕害百姓。我们的亲人、朋友,正是为他所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朔笳的话语掷地有声,如水入热油,溅起一片狼藉。寨民们大惊失色,又调转视线看向土司,等待他的辩驳。 桑格低头思索了片刻,并没有回应什么,反而平静地下令道:“动手吧。” 刹那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八名护卫立刻拔出了剑,寒光中映照出寨民们惊慌的脸。 尖叫声未落,暗处又传来了甲胄碰撞的声音,一队杀气凛然的甲兵涌入祭坛,看来桑格原本也准备在今日动手,甚至还养了这样一队人马。 寨民们吓得四散逃开,场面一时大乱。姬於越没有任何犹豫,抽出藏起的软剑迎上了护卫的刀锋。下方有人扫来腿风,她足尖点地,翻身跃起,这才将将避过。 偷袭之人得了机会,趁她人在半空,刀光瞬间袭向了陆孚青!姬於越的软剑本欲刺甲兵的咽喉,现在却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划着诡谲的弧线,“噗”地刺入了偷袭者的手腕。 她落到陆孚青跟前,猛地扬手,软剑划开一道明亮的光,冲在最前方的几人瞬间倒地。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抖落剑上的血。为了避人耳目,这次来乌若寨时她没带上最称手的弯刀,软剑太费力,面对这群人实在不方便。 若只有她一个人倒还好,眼下要护着背后的陆孚青,还要顾及四下逃窜的无辜寨民……桑格还剩多少人? 对方无所顾忌,她却束手束脚,左支右绌,越姑娘长到这么大,何时动过这么憋屈的手? “阿瑛,右边。”听到这话的瞬间,她往后一仰,堪堪避过剑锋,头发却被削去了一截,发饰也掉了,冷冽的锋芒被散落的乌发一遮,竟显出些靡丽之感。 不过形容靡丽的越姑娘本人却并没意识到此事,只低声骂道:“他爷爷的,竟然动我头发!” 小陆家主在她身边自然全都听了去,如此危机四伏之时,他竟觉得有些好笑。 姬於越素来奉行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别人削了她头发,她必要还回去,瞪圆了眼,软剑往那人心口一点,就带出了一串血珠。 那家伙只觉得冷丽的芙蓉面携着如瀑的乌发,在眼前一掠而过。他心口一麻,就仰面倒了下去,死前眼睛还大睁着,没反应过来似的。 姬於越咬了咬牙,陆孚青听到她恨恨地又骂了一句:“当时与沮戎交手也没这么讨人嫌。”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因为不知底细,双方都停了手,警惕地看向对方。 姬於越咬了咬牙,若是桑格的援兵,恐怕他们今日无法全身而退了。她正盘算着,余光却见身侧的陆孚青朝她很轻地摇了摇头,唇角竟浮现出一点笑意。 她正惊疑不定的时候,一个懒散的声音响了起来:“又是杀人祭祀,又是舞刀 弄剑,乌若寨的待客之道真是别致。” 柳七骑在马上,远远地冲他二人扬了扬手头的酒囊。姬於越心中蓦地一轻,太好了,他赶上了。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因为听到柳七懒洋洋的声音而感到放松。 桑格当日怀疑柳七,反而正中下怀,陆孚青索性将计就计,直接让柳七去渤阳报官了。 一队人马还未靠近,为首的典史就扬声道:“本官奉知州大人令,前来查办乌若寨土司谋害百姓、鱼肉乡里之事,责令尔等即刻弃兵解甲,否则格杀勿论!” 乌若寨位于深山密林之中,官府衙门疏于管理,这才会放任天母与土司的统治延续数十年。之前姬於越做游侠时,难免同官府衙门打交道,倒也曾见过好官,但大部分地方官遇事惯于搪塞推诿。 这回一报官,他们竟破例派了这么多人来,如此反常……她又看了一眼陆孚青,好了,这下不用想也知道了,陆氏定然许下了重诺。 桑格的甲兵并非死士,眼下见了官兵,当即便倒戈了。 姬於越刚放下些心,却听见祭坛一侧传来一声厉喝:“既如此,那便请神女送我一程吧!” 眼见事情败露,逃走无望,桑格竟直扑朔笳。姬於越箭步上前,奈何她离得太远,才到祭坛附近,桑格已把刀刃搭在了朔笳脖颈上:“谁敢擅动?” 典史抬手:“慢!” 陆孚青也面色一凝:“桑格,你若此刻放下刀,尚且有活命机会。” 桑格的声音自骷髅面具后传来:“鲁公子,此话你敢说,我也不敢信。”他目光阴鸷,牢牢地盯住姬於越,“倒是冯夫人深藏不露,你武艺如此高超,真叫我意外,我竟一直怀疑错了人。” 她不答,只是冷冷地仰头同神台上的桑格回视,二人谁也不相让。 桑格的刀在朔笳的脖颈间徘徊了片刻,似乎在找一处最好下刀的地方:“至于你,朔笳……我视你如己出,费尽心思栽培你,可你都做了些什么来回报我?先是同慧语编排我,我处理了她之后,本想既往不咎,可你呢?非但不知悔改,还和这几个外族人搅合在一起!” “处理?”阿婆惊怒交加,说话时语气中都带着颤抖,“可叹我曾经还想让语儿嫁给你,她说得不错,你果然禽兽不如!” “阿婆,你如今对我说这些,不觉得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吗?” 阿婆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朔笳嗤笑了一声:“我们何曾编排你?是你心胸狭隘,因此便觉得语儿不肯嫁你都是因为我与她说了什么。你对我又谈何视如己出,费心栽培?你所谓的栽培就是让我成为祭品,你这个……呃!”她话说到一半,桑格的刀刃猛地在她颈间划了一下,一丝鲜红的血顺着雪亮的刀面流了下来,她已无法再出声。 姬於越沉声道:“桑格!” “夫人放心,我只是教训教训自己的孩子,万不会害她。毕竟她可是我的平安符啊,不是吗?” 这人大约是无意提起平安符,可在他们这些知情人听来却分外扎耳,姬於越感觉自己离七窍生烟不远了。 他说完,不再管她,转向了典史与官兵:“我只是一介升斗小民,若诸位大人愿放我一条生路,这丫头自然可以保住这条命。” 典史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无耻至极。” “蝼蚁尚且贪生,我只是想活命罢了。”面具之下,他似乎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还请诸位大人再退五十步,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立刻放人。” 桑格架着朔笳往寨外走去,官兵无法,只好随着他一步一动。 到得寨外,桑格松了些劲道:“好,就是这里,很快就……”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朔笳一直藏在袖中的手猛地向后一扎,一道银光直刺桑格心口。 桑格万万没想到她会反击,惊愕之下,身体下意识地避开了,朔笳趁机往脱身。 “你!”桑格一怒之下,直直地把刀掷向了她,寒光劈向朔笳的后心—— 朔笳是个没练过武的小姑娘,尽管听见了背后刀风,也知自己避不开了。 众人都见到了那刀光,但已来不及反应,一时心下大骇。 19. 青枝红蕖 “铛”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射中了刀面,瞬间火星四溅,桑格掷出的刀斜飞落地。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钉入了桑格的左腿。剧痛之下,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如同破旧的麻袋一般向前扑倒。 他不甘心地抬头看去,几十步开外,姬於越正持弓而立,山风撩起她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如炬的一对眼睛。 直到放下长弓后,她的手才开始发抖,几乎握不住那张弓,甚至踉跄了几步。 陆孚青很快来到她身边,犹豫了片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唤道:“阿越。” 他手心的暖意很快抚平了姬於越的战栗,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才站直了身。 还好官兵来时带了弓箭,方才千钧一发,她夺弓上弦时,还以为赶不上了。 朔笳磕磕绊绊地跑过来,奔至近前时,她突然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姬於越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今日一切都跌宕起伏,每次她刚要放心,就又出意外,朔笳要是现在出事,她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了。 她急道:“柳七!” 柳大夫打马而来,刚跳下马背,就捉住朔笳的手腕,把了一会儿脉,又仔细检查了她颈间的伤口:“无碍,只是惊吓过度,脖颈上这刀伤需好好上药,先用这个把血止住……就是往后必然留疤。” “留下疤痕也不打紧。”朔笳扯出个苍白的笑来,“冯姑娘海涵,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衣襟上有刚才流的真血,还有方才祭祀假死时留下的痕迹,衬得整个人面色发白,狼狈不堪。 姬於越摇摇头:“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已做得足够好了。若非你当机立断,眼下说不准更乱。” 手下传来“咔吧”一声响,她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回握住了陆孚青的手,把他的指节捏得都发白了,当即“啊”了一声,放开了手:“抱歉,我从小手劲就大,你为什么不出声?” 陆家主笑着摇摇头,露出了个冰消雪融般的笑来。姬於越突地又想起了什么,手覆上了他的额头,嘴里道:“柳大夫。” 柳七不耐:“又干嘛?”大概是离得远,又在官兵堆里,他的心绪起伏不如姬於越大,眼下甚至有闲心打趣,“这才过了多久,你就跟那家伙一样,使唤起我来如此顺手了。” 柳大夫嘴上虽这么说,但看见她的动作,就知道脆皮的小陆家主又出了问题,当即任劳任怨地问起诊来。 不远处的官兵们已利落地制住了桑格与他的一众甲兵、护卫。 桑格被押往囚车时还在挣扎,受了伤的那条腿被拖行着,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典史见他们忙得差不多了,就同陆孚青抱拳行礼:“家主,此间人赃并获,我等就不多留了。人押回衙门后如何发落,还得看众位大人的定夺。” 陆孚青回了一礼:“有劳,此间事了后,我定然至宋知州府上拜谢。” 朔笳的血止住了,姬於越又目送官兵押解他们离开,这才感到终于放下了心。她走到陆孚青身边,张嘴才发觉自己已哑了:“结束了。” “嗯,阿越,结束了。” * 桑格被捕,关于天母的传言被刺破,乌若寨自然也解封了。三人又休整了几日,待到寨子中一切恢复正常,这才决定离开。 之前乌若寨都为桑格控制,眼下寨中百废待兴,典史走前只说过不了多久官府会委派官员前来,因为阿婆颇有威望,眼下暂时由她主持各项事务。 他们离开时正是清晨,山谷中白雾将将散去,阿婆带人来为他们送行。 这几日,寨中人已知晓了他们几人的真实身份,自然也明白了他们是为素秧而来。 “这几株白芍药,就当是寨子的谢礼,带上吧。”阿婆递来的花株尚且带着露水和泥土,“从前不许人挖走芍药,是因为传说这是天母赐给乌若的恩典,如今却没这个顾虑了。芍药如何养护,朔笳很清楚。芜陵水土与乌若寨不同,但若精心照料,应当也能栽种。家主的病……惭愧,我们找不出什么好法子。” 姬於越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些花:“多谢阿婆,之前我们多有欺瞒,请您恕罪。” “无妨,都是出于无奈。阿越,我得感谢你们,若非如此,大家至今仍被蒙在鼓中,不知还要出多少人命。” 看见阿婆唇角浮起的弧度,她知道阿婆说的都是真心话,当即心头一暖,抱住了阿婆:“您保重。那……我们就走啦?” 阿婆也回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好好照顾朔笳那孩子,她这些年实在可怜。” 姬於越回头望去,朔笳正在低头清点行囊、整理马鞍,身形在晨光中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因为动作,她脖上挂着的两尾小鱼木雕滑了出来。 姬於越又想起几日前询问朔笳打算的时候,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写满了忐忑:“既然找到了慧语的尸骨,我对这里便没什么牵挂了。我想去看看山外的地方,慧语之前说外面的江湖很大,渤阳也只是其中小小的一座城……越姑娘,你们介意多一个人同路吗?” 自然是不介意的。 朔笳已年满十七岁,但她常年为桑格所控制,又未曾走出过这一亩三分地,心智上兴许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于是姬於越与陆孚青说过后,便决定带上她一起离开了。 姬於越看着朔笳,又想起当年的自己。这个年纪,她已在外面当混世魔王了,不由得十分感慨。 “一切都打点好了,可以出发了吗?”柳七在马上等了许久,已有些犯困,她回过头去,正瞧见他打了个呵欠。 “走吧。”姬於越最后回首看了看阿婆,朔笳也对阿婆挥了挥手,马蹄声中,密林中的寨子被留在了身后。 * 他们已在乌若寨待了太久,这是陆孚青头回离家这么长时间,几人马不停蹄地往芜陵赶。 幸好这一路都还算顺利,不日他们就到了芜陵,几人轻车熟路地进了城,然后又入了陆府。 陆氏的府第很大,甫一踏入,便觉得幽静,移步换景,颇有雅趣。府邸引了一条溪流进来,甚至圈了一方活水小潭做花园,随处成画。后院倚着一片缓坡,白墙黛瓦从从容容地在其上铺展开来,远望就如一幅水墨名迹一般,谁能想到这宅子竟修在芜陵城的闹市之中? 不过姬於越眼下没什么心思仔细关心陆府修得多好,各处亭台楼阁的名字又藏了什么典故,她最关心的莫过于那些芍药花。 一到府中,越姑娘便拉着朔笳和柳七,往府里找了处地方,先把花给种下了。 柳七在一旁看得发笑:“这么紧张花?” 他话里话外都在以花代人,奈何越姑娘生来光明磊落,从不晓得“扭捏含蓄”四个字如何写,当即点了点头:“是啊,要拿来做药引的。倘若你有朝一日需要别的什么做药引,我也会很紧张。” 柳七为这回答绝倒,他现在的心境好比刚刚上了擂台摆出起手式,结果对方赤手空拳将擂台劈成了两半,他只能认输。 他不禁想,陆家主也是亲自请了一位能捏住所有人七寸的人回来。 他们种完花,抬头就见到了陆府的管事,对方年约四十,长得十分不引人注目,以至于姬於越起初压根没注意到。 不过她一想,陆孚青一定是故意挑了个这样的人。 见他们终于忙完,他才上前几步,妥帖地笑了笑:“在下温茂,家主一回府就被长老们和掌柜的叫走了,眼下不得闲,遣我来照顾夫人,并为朔笳姑娘安排住处。” “姑娘往后住‘画舸楼’吧,那里与药田相邻,又与柳公子的‘画屏轩’离得近,十分清净。姑娘有心于岐黄之术,住在这里方便请教柳公子。” 朔笳十分中意这安排,听了自然欢喜地应下。安置好了客人,温茂转头对姬於越道:“夫人住的地方一早便收拾好了,自敕羌带来的东西也早送到了。” 他在前方领路,两人穿过好几道曲折的回廊,又经过数不清的院落,这才停在一处遍植青竹的院子前。她抬头看了看,院门前悬了块石匾,上书墨色的“青枝馆”三字,里面定然就是陆孚青的寝居了。 之前在乌若寨,他二人不好分房睡,但陆府这么大个宅邸,总不用住一块了吧…… 姬於越刚这样想,就听温茂站青枝馆右侧的月洞门前唤她:“夫人,请随我来。” 哦,原是她多想了。 她跟着温管事穿过月洞门,走进了一进轩敞的院落。 “此处名为‘红蕖细细香’,与家主的‘青枝馆’相邻。平日里夫人若有事寻家主,直接过月洞门便可,这道门平日里并不落锁。”温茂躬身道。 “早先家主便来信说夫人不喜欢小家子气的东西,让我们把这里收拾出来。红蕖细细香最好的地方在屋后。”他说着,带姬於越绕过影壁。 这一瞧,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了步子。 虽已入秋,但芜陵这几日天热,是以荷花还未谢。她这方院落背后专有一座水榭,一眼望去满园荷花,又有幽香阵阵,正应了院落的名字。 常见的荷花多为浅绯或白色,姬於越从没见过如此纯粹的胭脂色,她愣愣地问:“这种荷花叫什么?” “绛霞,据传是前朝的一位隐士培育而成。” “很生动的名字。”她笑了笑。 温茂唤来院外候着的侍女,道:“夫人之后有何需要,都可同我或者侍女们说。我便回去向家主复命了。” 她点点头,谢过温管事。陆孚青多日未归家,自然要事缠身,姬於越却不同,沐浴过后,她便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外间已是月上中天。 这一觉睡完,姬於越整个人神清气爽,在屋中干坐实在无聊,她干脆去院子里走走,结果一出门,就发觉青枝馆那边竟还亮着灯。 犹豫了片刻,姬於越还是穿过了月洞门,敲响了陆孚青的门。 “门没锁。” 她推开门进去,见陆孚青坐在案后看账簿,一面看,一面把手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他将头发解散了,只在及肩处用一条素锦系住,鬓边落下几缕青丝,通身的冷意瞧起来便淡了许多。 “忙了一天,还不歇息么?夜已深了。” 陆孚青抬头看她一眼:“柳七叮嘱过你?” 姬於越奇道:“叮嘱什么?” “看着我,让我子时前必须歇下,不可劳心伤神什么的。” “哦,原来还要留心这个。但看家主这样子,今日是不打算遵医嘱了?” “哪有那么轻松?此行耗时太久,族中的事都堆成山了,再迟些长老们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这话虽是玩笑,却无端叫她想起最初见面时陆孚青那句“支撑家族已耗光了所有心力”,看来确实不假。 他手眼不停,还能一心多用与她叙话:“今日未来得及,明日我们去见见长老们。” “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下意识地这样说,然后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让我认人么?好。” 他手下事情不少,姬於越并未多加打扰,若不然陆孚青今夜恐怕更没多少时间可睡了。于是她只摆了摆手,自离开了。 眼看着她的背影,小陆家主在心里暗叹口气,还是把桑格的囚车被劫、犯人不翼而飞的消息压在了心里。 对阿越和朔笳来说,桑格伏法是最好的结局了,再多些波折,只会让人无端忧虑焦灼。 至于桑格去了哪里,陆孚青眯了眯眼,自己先派人探查一番,有了结果再告诉她们不迟,只是要防止逃脱的桑格对乌若寨和朔笳出手。 * 翌日,两人准时到了陆府的正厅“千金堂”,一进去,姬於越就先看到了堂中那一对楹联:海岳尚可倾,吐诺终不移[1]。 她这才明白,千金堂的“千金”,取的是“一诺千金”之意。 倒挺符合陆氏一贯的经商之道,听说小陆家主的名儿也是这么个来头。 陆孚青昨夜歇得晚,眼下有浅淡的青黑,一夕之间,他整个人瞧着竟又清减了几分,多日未听到的咳嗽又回到了耳畔。 如今她辨不明他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病了,但眼下不适合问这些,只能打起精神来应对接下来的长老们。 陆孚青目下还是她昨夜见着的那打扮,但在座没有人奇怪,恐怕在芜陵时,这位小家主一直都不束发。 见人到齐了,陆孚青将各位长老一一介绍给她:“阿越,这位是钱和光钱长老,主要负责陆氏的药材生意,平日里他常往西南边去,百丈谷的阮谷主是他的旧识。 “这位是魏开源魏长老,西北边的商铺都要经他手,之后岳丈和他来往较多。 “这位是李莘李长老,三辅的铺子都归他管……” 陆孚青带着她与长老们打过招呼,好不容易才到最后一位。姬於越早早便注意到了此人,他约莫三四十岁,不知为何,眇了一目,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上,甚至未朝他们投来一丝目光。 等到二人到了他面前,他才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家主,夫人。” 陆 孚青道:“这位是袁献袁长老,总领族中生意,近些年为陆氏出了不少力。” 哦,原来是长老中的长老,怪不得架子如此大。姬於越想着,回了一礼。 袁献老神在在地说:“不敢居功,是家主争气。” 听到这话,屋内陷入了一瞬沉默,所有人都未说话,似是有意为之,十分怪异。 “家主这一路颇为辛苦坎坷,听闻中途还转道去了趟乌若寨。身子可还好?你如今已成亲,更要保重身体。”袁献又打量了姬於越几眼,“夫人出身敕羌姬氏,这门亲事虽成得仓促了些,但家主毕竟也是成家立业了,先家主与夫人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开怀的。” 陆孚青只当未觉他话中的锋芒,客气疏远地回应:“劳袁长老挂心,不日我们就去祭拜父亲母亲。” 姬於越眉头不自禁地挑了挑,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笑笑道:“袁长老小时是不是在关外待过些日子?” 袁献愣了一下,然后道:“夫人好敏锐,确实如此,我干爹乃是小陇人,小时我爹娘行商,曾带我去干爹家住过些日子。” “那可巧了,我母亲也在小陇长大,难怪我听着袁长老说话觉得可亲。” 话不到几句,双方已觉不耐烦,二人干脆道别。 出了千金堂,陆孚青又带着她往南走去。 过了两条抄手游廊,他停下步子,姬於越才抬头看了看,这处名叫“萝草院”的院落十分清幽自在,院中大大小小的花盆不少,看得出院中住的人平日里惯常侍弄花草。 一位身着靛青袍子的男子正坐在院中的海棠下与自己对弈,他们到时,黑白棋子已密密麻麻布满棋盘。 方入院门,陆孚青就开门见山道:“我就知道长老定然会称病不去。” 眼前这人闻言便放下了棋子,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来:“不是称病,近日真感了风热,怕过给公子与其余长老,结果你还是来了。那这位想必便是越姑娘了?” 他说着话,还低咳了两三声,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处,那是一个与方才千金堂中众人都不同的、真切的笑。 瞧面相,他与姬崇差不多大。 陆孚青也牵起嘴角来,温声与她介绍:“阿越,这位是姜重山姜长老,渚郡[2]这边的生意都是姜长老在打理。” 两人对话只一个来回,但姬於越已从中察觉到非比寻常的亲厚。 且不论他们对话的语气神态,芜陵正是渚郡襟喉之地,光凭陆孚青能把渚郡的铺子都交给姜重山,就足以证明此人深得他信任。 在离开敕羌前,她就已听阿爹讲起过这位姜长老,听说他由陆孚青的祖父抱养,年少时也曾闯荡江湖,又看着陆孚青长大,于他而言,大约就似叔父一般。 千金堂中的长老都各怀心思,但眼下这位姜长老却是真心实意。 于是她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诚心的笑容:“见过长老。” “丫头,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你觉得公子如何?”说话间,姜重山竟朝她眨了眨眼,一点不像个长辈,“不必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搁在往常,有人问这个,她自然能上下嘴皮一碰就无中生有,但听真正关心陆孚青的长辈问起,她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想是姜长老也不清楚他们这纸合约亲事,她只能捡几句笼统的来说:“一切都挺好的,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没想到听到这话,姜重山的脸却板了起来,他转头严肃地问:“公子是不是苛待你了?” 姬於越不知是自己的哪句话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连忙道:“怎会呢?” “不会吗?我怎觉得你二人比起夫妻,倒更像朋友,关系还不大亲近。” 怎么就被看透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正在想如何找补,又听姜重山道:“不过你二人确实才相识不久,罢了,感情也不是能急来的。公子寡言少语,性子也冷,越姑娘往后多担待。老夫也算是个过来人,于相处之道上略有心得,要想长久,当先就是两个人不能有所隐瞒,若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趁早解开……” 姬於越心想,姜长老这一腔热情可要尽付东流了,他二人不仅有隐瞒,瞒着对方的事还不少,当即感到心虚不已。 叮嘱了不少,姜重山终于发觉自己唠叨过了头,忙止住:“你二人互相照料,我也能放心不少。公子得知心人帮扶,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瞧起来,不久后我就能彻底扔开族中的庶务,全心全意照顾这些花儿草儿了。” 陆孚青听了便笑:“这可不成,我还想请长老重新出山。” “得了,少讲恭维之语,当年你是无人可用,才会将我推上长老之位,如今谁不知道公子的能耐?”他摆了摆手。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温茂自外间进来:“家主,夫人,柳大夫那边已收拾好了,问何时去秋阳馆?” 陆孚青道:“让他先来萝草院给姜长老瞧瞧。” 姜重山闻言摇头:“无妨,这点小病,三两日便自发好了,不必管我。” 见他执意如此,陆孚青也不好强迫,只说:“好罢,如果之后哪里不舒服,长老再找柳七便是。”说完,他便对温茂点了点头,对方领了命离开。他站起身来,对姬於越道:“走吧,我们也去秋阳馆。” “秋阳馆是……” “阿禾住在那里。” 姬於越并未听过这名字,但陆孚青如此称呼,此人约莫就是他那位从未露过面的胞妹了。 陆氏本就人丁稀少,约莫十年前,先家主与先夫人意外病逝,家中只剩体弱多病的陆孚青与陆长韫两兄妹。 七岁的陆孚青接过了家主之位,他虽年幼,但却聪慧,不仅稳住了族中的生意,近些年还把一切经营得越发好了。 但这位陆长韫陆姑娘就与其兄大不相同了,她从不抛头露面,以至于外间传言甚嚣尘上,许多人都说陆氏大小姐已病逝多年了,更有甚者还说陆家压根没有这么个人。 姬於越当然知道这些都是谣传,但对方如此神秘,惹得她也十分好奇。 到得秋阳馆前,姬於越还没见到陆姑娘和柳七,当先看到一个英挺的背影。 那人身穿一袭天水碧暗花缎袍子,束一条墨色镶绿松石的腰带,整个人挺拔利落极了,满头乌发以素玉簪起,负在背后的手中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站在秋阳馆的嶙峋假山旁,颇似一杆青竹。 她不禁有些意外,莫不是陆长韫请了客人么? 姬於越正思忖着,那人转过了身来。在看清他的面容后,她大吃了一惊。 20. 秋阳 “柳七……?”姬於越的眉不自觉挑得老高,“你怎么这副打扮?” 面前的人“啪”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为她语气中的纳罕感到不满,反问道:“我哪副打扮?” “就是这副……”她再次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位柳大夫,确认就是本人之后,依然感到不可思议,“怎么说呢……我险些没认出来。” 平日里随性惯了、不修边幅的柳七,今日竟然把自己收拾得像要去赴哪家王孙公子的盛宴一般……不,就算去赴宴,这人多半也不会把自己收拾成这样,简直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般匪夷所思。 陆孚青许是猜到了,面上没什么异样,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柳七打着扇子,有些不自然地避过二人的视线,瞧起来颇有些色厉内荏:“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时懒得打理罢了。都说了我好好拾掇一下,不比你旁边那位模样差!” 姬於越得承认,他这副样子还真有了些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之感。 见他这今时不同往日的模样,她实在觉得好笑:“这样一打理,看外表确然年轻了几岁,瞧起来好似没到二十。” 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原本虚岁也刚二十。” 此话一出,姬於越就更惊异了,面前这人还未至二十岁,便已是陆氏一年一千两银子请来的府医,他于医道上的天赋当真了得。 原来自己竟是这群人里年纪最长的,她乐道:“既如此,我可比你大,你得叫声阿姐。”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柳七翻了个白眼:“我比你身边那位还长一岁,你不若先问问他愿不愿满足你。” 姬於越闻言真的看向了陆孚青,却见他并不理会两人的幼稚玩笑,只抬步往秋阳馆里走去。 柳七一脸“你看我就知道”的表情,姬於越笑笑,跟了上去。 方进屋内,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混着安神香的药草味,她循着气味转过头去,便看一个满头白发的纤细少女倚在靠窗的软榻上。 听见他们进屋的声响,那女孩转过头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姬於越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停。 陆氏兄妹长得有七八分相像,她原先以为陆孚青的面色已足够苍白,但他的妹妹更甚。陆长韫的头发、眉毛与眼睫也俱是白色,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照在她身上,让她周身笼着一层柔柔的光晕。 姬於越得说,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她还在呆楞着,柳七已着急地冲到了陆长韫面前:“小祖宗,你少晒些太阳罢!” 听到这话,陆长韫的语声里带上了笑:“柳先生,我才刚坐下呢。” 柳大夫夸张地大叹一口气:“你这人也真是……偏偏爱晒太阳。” “晒太阳多暖和呀,每次坐在阳光下,我都觉得自己真像棵禾苗一样。” “但你这病……”柳七又叹了口气,拉了她一把。陆长韫顺从地站起身来,被他带离了那片窗格。 她约莫是不耐光,一直眯着眼睛,好一会儿后才睁开,这一睁,姬於越才发现她的眼睛带着丝绯色。 见到陆长韫的样子,姬於越多少明白了,她患的恐怕是极少见的白驳风。闻说这样的孩子先天不足,气血两亏,不能濡养皮肤、毛发与双目,这才致全身皆白。 此乃医书所载,姬於越知道还是因为之前阮丁香与她提过一嘴。 白驳风原是无数病症中的一种,但民间百姓没有这样的见识,只会以之为白眚,视为不祥。若她出现在人前,恐怕街市上立刻便会有灾厄降世的传言散播开来。 恐怕正是为了保护陆长韫,陆氏才会将她藏于深闺。他们也确实做得很好,以至于同为四大氏族之一的姬氏,也完全不知道此事。 陆氏兄妹是同父同母,即便不是孪生的,恐怕有些病症也类似,所以……陆孚青的眼睛才是异样的灰色?所以他夜里视物也不大清楚? 姬於越心头有些震动,以至于她竟忘了与陆长韫打招呼,还是小姑娘先适应了光线,出了声:“嫂嫂,兄长。” 姬於越笑了笑,陆孚青点了点头。 柳七在一旁十分刻意地咳了一声:“阿禾,我们一连出去了许多日,先给你诊脉吧,旁的待会儿再说。” “嗯,好。”她忙把手腕递了出去,“柳先生,我这些时日都谨遵医嘱,并未犯过病。府里每隔十日会请医馆里的大夫代为看诊,他们也未说什么。” 柳七“嗯”了一声应下,即便如此,还是行了一整套望闻问切,丝毫不敢怠慢,又看了看之前陆长韫用的药方,最后才道:“确实没什么问题,但之前的方子还是得改改,我减了陈皮的量,此后按这个来吧。我们既回来了,往后便不必麻烦医馆的大夫了。” 陆长韫乖巧地应好,挨着姬於越坐下,十分好奇的样子:“我一早便盼着能和嫂嫂见面呢,听兄长说你是女侠。我想听听江湖上有趣的事,往后嫂嫂能常来给我讲讲么?” 姬於越看了陆孚青一眼,回道:“自然可以,但你是何时听说的?” “兄长在去前就与我说过了,后来在信中也提过。” 陆长韫又道:“我不常出门,只偶尔会去薛氏找琬儿,所有消息都是旁人告诉我的。”说到这里,她笑了,“往后嫂嫂要多来与我说话,我想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听到这话,姬於越莫名有些难受,她原以为朔笳那样已算很不幸,没成想阿禾倒更是……好好的两个小姑娘,却因一些莫须有忌讳而十来年幽居某地。 即便乌若寨再奇伟又如何?就算陆府建得再漂亮精巧又如何?她们从小到大,恐怕也看腻了。 说着,陆长韫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个锦盒:“嫂嫂,这是见面礼!” 姬於越忙也拿出自己准备的:“我也给你备了,看看喜不喜欢。” 两人换了礼物,同时打开盒子,姬於越手里是个香囊,而陆长韫手中的则是一对金镶玉的蝴蝶钗。 柳七凑过来看了一眼:“阿禾亲手给你绣的。” 那香囊上的葡萄和花鸟都栩栩如生,显然绣花的人技艺十分高超,姬於越自己是个女工一窍不通的,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她一向怀有敬畏之心。 陆长韫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整日待在屋里,也没有旁的事做。”她说着,拉起姬於越往梳妆台旁走去,“我喜欢这对钗 ,嫂嫂来帮我瞧瞧。” 听到这话,姬於越放心了不少,两人走到铜镜前,她拿起那对钗,往陆长韫鬓边比划:“这里?还是往上一点?” “都好。”陆长韫点头,声音很轻,“嫂嫂会觉得我奇怪吗?” 对方突地换了话头,姬於越有些意外,又见陆长韫紧张地望着她,显然十分在意答案。 想来在陆长韫眼中,她的回答也代表着一部分陆府以外的世界,姬於越这才明白原来这丫头是故意把她叫到一旁来偷偷问的。 她刚要答,陆长韫又补了一句:“嫂嫂直说便好,兄长与柳先生惯会安慰我,我只是想知道,我这样的长相是否真的很怪异。” 对方问得这样直白,虽然陆氏将她保护得很好,但长久无法出门,陆长韫肯定早就发现了异样。 想到这里,姬於越只是叹口气:“外间确实少见白驳风之症……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你兄长与柳七也是出于好心。” 陆长韫难免有些低落,却听她又道:“但——不是黑发的人我也见过不少,来敕羌的外族中有些是金发碧眼。况且,你的头发多漂亮呀,我小的时候还梦想过有这样一头长发呢。”姬於越将那对钗子插进她发髻里,最后落下一句,“所以没必要自轻自贱。” 陆长韫一双眼睛亮了亮:“多谢嫂嫂。” “不,嫂嫂这个称呼……”姬於越扶额,她心头只将陆氏和芜陵当作暂歇处,本就有些不适应,被人真情实感地这么一叫,更觉得心虚不已,“你若不介意,可以唤我越姐姐,我家里的表妹往日里也这么称呼我。” “真的么?我从小也想有个姐姐,虽然兄长待我也很好,但终究还是有差别。”陆长韫看上去有些局促,见姬於越点了点头,她才叫了一声:“越姐姐。” “嗯。”姬於越应下,这下舒服多了。 陆长韫一见她笑,也十分欢喜。 姬於越问:“你小字为何叫阿禾?” “小时爹娘给我请过算命先生,说我与兄长一样,命中都缺木,于是便给我起了小名叫禾,希望我身体康健。越姐姐呢?” “我么,我的名来得很简单,我是在马车中出生的。那时我爹娘正在於越之地,于是便叫我这个了。” “还真是如此?”陆长韫的眼睛都睁大了不少。 柳七见她们神情,扬声问:“你二人在那里说些什么私房话呢,我们听不得么?” 这人今日怎么这么奇怪,姬於越白了他一眼:“你管我们呢!” 陆长韫笑道:“越姐姐正在和我说於越之地的传闻呢。” 听闻此言,姬於越得意地看向了柳七,眼中意味再明显不过:瞧瞧,你不叫姐姐,自然有人叫我。 柳七拱手,表示自己甘拜下风。 姬於越转回头去,正对上陆孚青的视线,他的目光仍旧是冷冷淡淡的,但她总觉得他已悉数猜到了。 离开秋阳馆后不久,三人便分了两路,柳七径自离去。 姬於越看着他的背影,回想此人今日的所作所为,脑子里蹦出了个颇为荒谬的想法:“柳七今日这开屏孔雀的样子该不会是为了阿禾吧?” 21. 采花 姬於越去看陆孚青的神情,岂料他听闻后并无诧异,也无不快,一双眼睛仍是深潭一般。 她怔了怔:“你早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嗯,不难看出来。” “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阿禾可是你亲妹妹。人都说长兄如父,做哥哥的不该在察觉到有男子靠近自己妹妹时,都,呃……不大待见、有所防备、如临大敌?” 似是觉得她说的话有趣,陆孚青的眼尾扬起一点弧度:“照这样说,你兄长对我应当也是不大待见、有所防备、如临大敌?” 姬於越摸摸鼻头:“我的情况和阿禾不一样,而且我兄长有他要担心的人,他和丁香……不对,话怎么被你绕走了!” 见转移话题失败,他轻笑了一声:“若阿禾有那个心思,我反对只会让她感到痛苦;若她没那个心思,我又何必忧心?更何况我知道柳七的为人,他对阿禾上心,也没什么不好的。” “好似是这么个理。”她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免开心起来,“想不到如今我也像家中的长姐一样了,你们都是我的弟妹。” 陆孚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眉眼笼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大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应。 * 见过长老们后不久,陆孚青便带着姬於越去了几家铺子。他离家已久,如今又成了亲,回来后自然该露个脸。 前几天都匆忙,姬於越总算得了机会,能好好瞧瞧芜陵。马车载着两人在齐整的青石板路上疾驰,两侧要么是商铺酒肆,要么是粉墙黛瓦的小院。 秋时的芜陵多雨,空气湿润缱绻,货郎与卖花女的吆喝声听来都软和温柔,在眼前铺开一片鲜活的市井气象。 她叹口气:“果真是江南好,怪不得人人都忆江南。” 陆孚青看她一眼:“各处有各处的好,锦绣堆里没得那样多忧虑,便开始讲究许多规矩。” 倒也是,她不过到这里几日,便已体会到了些人们弯弯绕绕的心思,察觉到陆氏族内的暗潮涌动。 人么,总是这样的。 陆孚青今日也未束发,仍是用缎子将头发绑了一圈,垂落在脸侧的发丝被涌入马车的风吹起来,好一派风雅。 他着缥色的衣裳,束白玉腰带,远看如远山流云一般素净,但近了瞧,才能看出那外衣是用一整片浮光锦裁成,日色落于其上,恍然能见水中波光,是寸锦寸金的料子。 姬於越的目光又落到他翻着账册的手上。 那双手长得好看,她从前就知道,如今戴了几枚戒指,她便更加挪不开目光了。 他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的戒指,尾指又套了一圈细细的翡翠指环。右手的拇指是玄铁制的扳指,余下的手指上又有三枚戒指,大小材质各异,但每一枚品相都上佳,搭在一起并不显得俗艳,反而贵气逼人。 回到芜陵后,陆孚青便不再遮掩锋芒。 大约是她的目光不加掩饰,他自账册后投来一瞥:“你在看什么?” “看你这一身行头。”姬於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猜你这通身换成金银,能买下外边这条街了?” 小陆家主闻言竟然认真地想了一下:“不够,还得再加一对琅山玉珏、五颗拇指大的东珠,才差不多。” 姬於越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一笑,眼睛里居然闪出些狡黠的意味:“这可是我的老本行。” “做家主必须如此讲究么?像块行走的金招牌。”姬於越身上首饰也不少,但她平素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但陆孚青显然不是如此性子,他必是有意为之。 “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不知道家主体弱?”小陆家主抚着胸口夸张地叹口气,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许多人虎视眈眈,我背后又没个靠山,若再不堆个珠光宝气的表象出来,便震不住人了。” 姬於越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他这样做作地诉苦,乐得差点直不起腰,陆孚青也带笑看着她,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的那枚翡翠环。 这话里半真半假的,她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收住,问道:“恐怕你的这些戒指并不只是首饰?” 陆孚青唇角的弧度大了些,眼里的笑藏也不藏:“有备无患。” 玄铁质硬,看戒指的大小与形状,其中多半有玄机,而那枚最大的蓝宝石下很适合储物,大约都是防身用的,足以见得他这家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想了想,又道:“过会儿我们到几家铺子里去瞧瞧,陆氏主要做的便是绸缎、丝绣与粮米生意,除此以外,还有最重要的药材。敕羌的药行是阮姑娘在管罢?陆氏与她也有联系。” 姬於越笑了笑:“确实是她,但我没怎么了解过她的生意。” 只找她借过钱,姬於越心中道。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她朝外面一瞧,见到“天香绣庄”四个大字,想是到地方了。 这座天香绣庄正正坐落在芜陵城中最繁华处,因有许多外地的公子小姐慕名而来,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掌柜吴氏早知道他们会来,亲自候在外边,见他们下了马车,上前道:“家主,夫人,里面请,这几月的账簿与样布都已备好了。” 庄子内宽敞明亮,货架上挂着不少成衣,还有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 姬於越一进去被窗前一匹枫红的织锦吸引了目光,吴氏十分有眼力见,忙拿过样布:“夫人,这是今日刚到的容安织锦,是极好的料子,光丽灿烂,还不似一般的织锦厚重,夏日里也凉爽,一共才十匹,待会儿我就让人送去府上。” 姬於越只是觉得好看多看了几眼,倒没有什么据为己有的意思,摇摇头:“不必了。” “无妨。”一旁的陆孚青道,“你与温茂说一声,自府内走个账。” 吴氏恭谨地应下。两人并未在一层过多停留,上楼到账房。 吴氏奉上账册,陆孚青翻了片刻,随口问道:“上月中新到了一百匹软烟罗?卖得如何?” “到货七日后便卖完了,素色与秋香色最抢手,我们又调了货,眼下这已是第三批了。” 陆孚青不置可否,只道:“你去把三批留存的样布都找出来。” 他声音不大,语调也平淡,吴氏脸却白了一白:“这……家主,前两批卖得太快,我们一时疏忽,未留样布,眼下只剩第三批还剩少许。” “那就把第三批找来我看看。” 待吴氏出去寻样布了,姬於越才小声问:“这里头有什么门道么?” “近来多地暑热大旱,蚕丝的品质也受了影响,染色后尚不明显,但素色的罗光泽暗沉,不可能抢手,之前看账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大对。”陆孚青看向门口,“他在说谎。” 过不了一会儿,吴氏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家主……” 他吐出这两个字后就垂头静立,不说话了,陆孚青终究还是给了台阶下:“不必查了,以次充好,私售倒卖,你应当知道规矩。” “是……小人立刻去追回这几批软烟罗。” “陆氏以诚立家,你是姜长老的同乡,这些年又兢兢业业,我不送你见官,但从此后至多给你个跑腿的活计,是去是留都由你。” 吴氏怔愣了一瞬,立刻道:“多谢家主宽宥。” 听了这话,姬於越心中不由有些惊奇,一面猜姜长老事先知不知道这事,一面又想小陆家主对姜长老的同乡下手也很不客气,到底秉持公允,这一点自己是很难做到的。 查账不是件简单事,两人便如此又去了四五家商铺,自最后一家出来时,日头已西斜,姬於越长舒口气。 陆孚青道:“晚间去松涛楼罢。” “那里也是陆氏的生意么?”原来账还没查完,她自我振作了一番,宽慰自己再多撑一家铺子。 小陆家主显然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不由得笑了一下:“是,不过我们是去用膳。” 马车将二人送到门口,掌柜的有些惴惴不安地道:“不知家主与夫人要来,未曾准备。今日所有雅阁都被订了出去,只剩地字间有一张空桌,需要与另一桌客人共用同一间。” 他看了一眼两人的面色,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一桌客人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才来,两桌之间也有一道屏风,彼此都瞧不见对方。” 陆孚青看向她,姬於越摇摇头:“不打紧,就在这里用吧。 ” 掌柜的听罢放下了心,引他们到了三楼,二人落座之处景致很好,临窗可以看见河上时不时漂过几只小舟。入了夜,城中灯火也逐渐点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二便上了几道菜。陆孚青说:“都是松涛楼的招牌,不知道是否和你口味,不喜欢的话,我再叫几道关外的菜式来。” 姬於越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色,食指大动:“我不挑嘴。” 言罢就动了筷子。 陆孚青倒不急,看着她先尝了一圈,才慢悠悠地道:“今日去了几间最重要的铺子,掌柜的都认得你了,往后你便能调动陆氏在芜陵将近三成的钱财人手。” 姬於越没料到今日走一趟还有此用意,筷子一顿,但未来得及说话,便先听屏风后传来人声,隔壁桌的客人到了。 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前些日子听郑兄说起有桩生意想和陆氏谈谈,姜长老言做不了主,需等那位小家主回来。这不,人前几日已回了。” 姬於越看了一眼屏风,影影绰绰的,只能瞧见对面晃动的身影,他们肯定不知道陆孚青本人正在屏风这一侧。 “郑兄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了,姜长老竟做不了主,还得等家主拍板?” 郑氏有意咳了一声:“不值一提。小家主方成婚,又远行归来,族中事务繁杂,可不敢这时候去叨扰。” “也是……之前听说他这趟是去求亲的,我还不敢置信,没成想回来时竟真是一双人。” “我到如今都不明白他是如何想的,虽说敕羌姬氏也是名门望族,但他缘何要挑那么远的氏族联姻?” “这有何怪?定然是陆氏的商队准备往关外做生意了,丝绸和药材运到关外,利市能至十倍!” “真的假的?!” 十倍之言一出,四座皆惊,姬於越不免小声嘀咕:“哪有那么夸张。” “十倍利市自有它的道理,关外做生意风险大,沮戎与敕羌已打过几场了。” 在座之人皆唏嘘起来,有人又道:“说起这个,听闻陆氏这位新夫人的身手颇为不凡,还与沮戎骑兵交过手。” “这……他二人能登对么?就小家主那个身子,三步咳一声、五步歇一脚的,恐怕夫人一掌就能给他拍散架。” “是啊,我还以为家主会娶哪户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他那副样子,合该牵着佳人的纤纤素手,吟风弄月才是。” 姬於越听到屏风对面的这番畅想,忍笑忍得筷子都拿不稳了。一抬起头,正见到陆孚青一言难尽的表情,显然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并不会令人感到喜悦。 她反省自己不该幸灾乐祸,忙正了正色:“你放心,我不会没事给你一掌的。” 小陆家主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得更加一言难尽了。 就这个当口,屏风那侧的话头换了:“不说什么家主夫人了,畹城那桩案子,你们听说了吗?” “哪桩,采花大盗么?听说他已为祸三年有余,好些个女子都遭了毒手。但那些女子要么不承认自己失了清白,要么就拼命维护那采花贼,导致畹城衙门抓了三年,连个鬼影子也没抓到。” “那贼人上个月已下狱了,听说是郭知县亲自抓的。” “哦?怎的突然抓到人了?李兄,你夫人不是畹城人氏么,可有什么消息?” 姓李的言简意赅地回:“听闻郭知县的千金前些日子投了湖。” “难不成那采花贼胆大包天,竟对郭小姐……他不知道郭大人的性子么……” “郭大人绝不承认,但畹城的胥吏和衙役抓了三年都没消息,偏偏上月抓到了嫌犯,不能不叫人心生怀疑。” “也是……” 姓李的又道:“我岳丈说,这事情闹得颇大,连孙知州和巡抚大人都知道了。” “眼下不是正逢吏部会同督察院与巡抚考校地方政绩么?郭知县没有证据,肯定不敢直接动作,否则依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脾气,我们是断然听不到那贼人喊冤的。” 旁边有一人等不及了,打断了他的话:“啊呀,李兄,你的消息不够灵通!昨日我同窗自畹城来,他跟我说,那采花贼——死了!” “什么?” 22. 畹城 “我敢打包票,这事是真的!而且你们说奇不奇怪,这个采花贼是在牢里自尽的。”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有人又道:“好端端的人怎会自尽,莫非是郭知县动用私刑?还是说真凶为了掩人耳目对他出手,又做成了自尽的样子?” “谁知道呢,当真奇怪了。” “眼下这事闹大了,孙彦玄孙知州也在派人探查。咱们孙知州是难得的好官,一向秉公办事,等着他查个水落石出吧,咱们就知道结果了。” “这采花贼也实在可恶,祸害的俱是好人家的女子,甚至有姑娘因他剃了度,出家去了!若此人真是那采花贼,郭知县杀了他也是功德一件。” “要我说,肯定是郭弘那厮下了毒手,他那样的人会做出这些事也不奇怪。芝麻大的官,只会整日摆威风,欺压平头百姓,死不足惜。” “嘘!这可不兴说!” 因这惊世骇俗之言,屏风后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为了转移话题,人们又聊起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姬於越本来在一旁听得兴致勃勃,没想到会这样戛然而止,她心说这群人跟茶馆里爱卖关子的说书老头一样可恶,全然不管别人听了一半后是死是活。 她只能压低了声音问坐在对面的陆孚青:“你了解孙大人和郭大人么?” “我与郭知县未曾见过,只与孙知州相识。”他同样小声地回,“孙知州名孙彦玄,现任芜陵知州。方才那人说得不错,他确实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这些年芜陵连盗匪都少有,他功不可没,这次吏部考校若无意外,他定能升迁。” 一听小陆家主居然认识其中一人,她就来了兴趣:“你当初是怎么识得他的?” “之前陆氏的一批药材在库中不翼而飞,报了官后衙门寻了半月,都未能抓获那歹人,也未寻回药材。因我是失主,便帮着抓了人,就这样与他认识了。” “啊……这样也行?” 这采花贼一案听起来颇有内情,姬於越苦苦思索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参与这事,待到晚间回了府,她心头的算盘仍未停歇。 一进府门,便听温茂说孙知州的师爷阚氏眼下正在千金堂。 姬於越心道:“之前才说起孙知州,回来就遇上他派了人来,还真是巧了。” 陆孚青看她一眼,并未拆穿,只是回了温茂道:“我们去见他。” 方入千金堂,阚师爷便起身冲他二人行礼:“家主,许久不见,我奉孙大人之命前来,想请家主拨冗相助。” 陆孚青回礼道:“不敢当,孙大人遇上何事?” 阚师爷奉上一封书信,说:“孙大人知晓二位远行归来,本不该叨扰,但此事牵扯到了另一位父母官,其中案情曲折,巡抚大人定下的时间又紧,他便想到了陆氏,请观信一览。” 陆孚青展开信,见阚师爷没有隐瞒的意思,就与姬於越一起读了起来。 纸上写的便是方才他们在松涛楼听见的那桩案子。她虽觉得有些奇怪,但舒心还是占了大头,毕竟这封信简直就像及时雨,她方才打起瞌睡,便有人递枕头来。 陆孚青阅毕,面露犹豫:“孙大人有请,自该相帮,但我终究是外人,恐怕不合规矩。” 姬於越心说这可不成啊,大好的机会! 幸而阚师爷并未应下这句谦辞:“这无妨,孙知州已提前与衙门里通过气,都知晓家主是去帮忙的。某也会陪同在侧,家主若需帮手或者旁的,都可告知于我。某虽是白身,但还是能在衙门内说上些话的。” 陆孚青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地自姬於越面上掠过,又落回到阚师爷脸上,他点了点头:“那我就随师爷往畹城走一趟。” “好,那某就去回禀了。” 阚师爷行礼后便离去了,陆孚青转头看了跃跃欲试的姬於越一眼,问:“你要同去么?” 她欣然点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兴奋:“我要去。” * 次日辰时,几人便坐上了前往畹城的马车,陆氏的马车宽敞,柳七与朔笳也与他们同行。 阚师爷见到这许多人,并未多问,只交代了些内情:“这采花贼自三年前开始有所行动,他专挑闺阁中天真烂漫的小姐出手,三年间,已陆续害了七八位姑娘。最后一次,虽然畹城知县郭弘极力否认,但采花贼玷污的确实是他的千金郭念。 “事发时,郭小姐已有身孕,郭大人先杖毙了她的两个贴身侍女,但不论如何逼问,郭小姐都不愿说出对方是谁。郭大人愤怒异常,曾说抓到人后,要将他碎尸万段。” 姬於越有些意外:“碎尸万段?他当真说过这话?” 阚师爷点点头:“当时郭大人正在气头上,阖府上下,许多人都听见了。在嫌犯李逢廷被捕后不久,郭小姐便投了湖。便是因此,虽然李逢廷拒不认罪,也没有铁证,但如今众人都认为他就是那位采花贼。” “郭知县此行此言,实在是不亚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她叹口气,“这李逢廷又是何人?” “李氏之前是畹城富贾,家主应当知道,就是卖红曲酒那个李氏。但自前任东家李明德去世之后,酒坊便没落了。李逢廷是李明德唯一的儿子,郭小姐投湖之后不久,他便也在牢中自戕了。” 柳七挑了挑眉:“他既不承认,又为何自戕?总不是为郭小姐殉情罢,他这样的人,想是薄情寡义、贪生怕死之辈。” “这便是怪异之处。”阚师爷叹口气,“如今郭知县身有嫌疑,我们孙大人的意思是,虽然郭大人的性子……但他觉得此事有内情,不愿冤枉任何人,他分身乏术,真相便要指望各位了。” 畹城离芜陵不远,几人又说了些旁的,很快就感到马车慢了下来,阚师爷掀起帘子,向兵卒亮出文书,一行人便入了城。 陆孚青问:“李逢廷的尸身如今停在何处?” 阚师爷答:“畹城西的义庄。” “那先去义庄罢。” 马车载着众人往城西去,到得义庄门前,阚师爷上前叩门,又向守着李逢廷尸身的狱卒解释了一番他们的来历。 今日出发前,姬於越听陆孚青说柳七从前还学过仵作的活计,这下她便觉得酬金一年一千两听来也不算太夸张了,毕竟柳大夫一人确实能做不少事。 不过,陆氏寻了个会仵作活的大夫来,这事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姬於越正想着,便看柳七已做好了准备,朔笳竟也要上手,察觉到她忧心的眼神,朔笳笑了笑:“越姑娘,没事的,是我自己想学的。” 柳七掀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头一遭你先看着,如果吐了,自己收拾。” 朔笳点点头,几人便走近了义庄。空中浮动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一想到这是什么,姬於越就觉得有些反胃。 这是她头一回这样仔细地看尸身,柳七许是已习惯了,面无表情地验尸,朔笳看起来竟也还算冷静。 陆孚青向狱卒问道:“李逢廷是多久之前死的?” “五日前的深夜,当时隔壁牢房的刘老头说他起夜时闻见一股很浓的血味,我们发现时,他已死了。” “凶器是何物?” “碎瓷片,刘老头说之前李逢廷打碎过一只碗,他大概是藏了几片碎瓷片。” “碎瓷片当真能杀人么?”陆孚青这话是问的柳七。 柳大夫便回:“要看瓷片的大小,若对准致命之处下狠手,是可以的,但寻常人大概少有这样的勇气。” 阚师爷叹了口气:“案子还没审明白,你们就这么让人死了?” 那狱卒被这样一问,面色登时有些尴尬:“小人那时换值,不在衙门里,只是听说的。更何况这人之前都像狗皮膏药一般赖活着,谁也没想过他会突然自尽啊!” 不一会儿,柳七与朔笳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人去净手。 回来后柳七道:“他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在脖颈之处。除此以外,背后、胸口、手臂等处还有些伤痕,但都不致命。衣服上还有些许草屑,约莫是牢房内铺的稻草。” 狱卒闻言立刻道:“是,这些都和我们衙门仵作验尸后的说法 一致。” 姬於越问:“伤痕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 阚师爷出声道:“说吧,难道瞒得过去么?” “是,李逢廷被抓到后不愿认罪,郭大人便让我们动了手。”约莫是怕被认为是屈打成招,他有些心虚,“我们都是出于无奈,郭大人让我们动手,我们总不能……但我们下手很有分寸,都,都不会危及性命。” 姬於越挑眉,但这样行事的官员太常见,总是让人不知说些什么好。 陆孚青也未在此事上多停留,只问柳七:“真是自戕?” 柳七点头:“我原以为他可能中了什么毒或者迷药,但他腹腔内未验出药物,唔……五脏六腑烂得厉害,兴许是保存不当,又或是前面验尸的仵作下手太重。若不是自戕,便是有人趁他熟睡一击致命,但他脖颈处的伤口也确实像是自己手握瓷片划出的。” 姬於越又问狱卒:“那日第一个接触李逢廷尸身的人是谁?” “是衙门的狱卒冯云。”门口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两人回头看去,正见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男子步入了义庄,面色十分不善。 身后的狱卒立刻行礼:“郭大人。” 郭弘看他们一眼:“阚师爷这是带了些什么人来畹城?” “不敢,孙大人请了这几位来帮郭大人找到凶手。” “凶手,何处有凶手?这采花贼害了许多名女子,如今在牢中畏罪自尽,岂非大快人心?”郭弘冷笑一声,“孙彦玄如愿坐上了芜陵知州之位,怎么还对这小小的畹城念念不忘?这样小的事,也劳动他伸长了手来替我管?” 阚师爷脸色变了变,把文书奉了上去:“郭大人,并非孙大人多管闲事,此事巡抚大人已知晓了,正是因你有嫌疑,孙大人才会找人来厘清真相,以求还你一个清白。” 郭弘似是不信,冷哼一声,接过文书,脸色却在看过文书后一变。 他虽有所顾忌,但再开口时语气中的嫌恶仍不减:“巡抚大人也被他哄得服服帖帖。这几人都是谁?” 阚师爷一一介绍过来,听到他们的来历后,郭弘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商贾之人,妇道人家,还有两个小医师,素知孙彦玄手下无能,没想到如今已这么不拘小节了。原来阁下就是陆家那位小家主,如今身体可大好了?竟能远行来畹城了。” 这人实在是目中无人,一句话将他们全都刻薄地点评了一遍。姬於越挑了挑眉,正欲说些什么,就感到陆孚青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自然不比郭大人,眼下正是考校政绩的关键时候,各方都盯着。郭大人治下出了这等丑事,升迁无望还是小事,若你无法洗清自己杀人的嫌疑,恐怕还得偿命。” 郭弘的面色一时精彩纷呈,显然陆孚青正正戳中了他的痛点,但很快他就咬咬牙,神情恢复如常:“这是自然,但不论如何,还轮不着你们这些外人来操心。” 他装作宽宏大量的样子:“也罢,既是巡抚大人的意思,我人微言轻,只能悉听尊便。不过,陆家主,我知道你在芜陵算得手眼通天,做知州的都得卖你几分薄面,但这儿可是畹城,还望你等有些自知之明。”他挥了挥手,似是觉得十分无趣的模样,离开了义庄。 见他离开了,阚师爷赶忙解释道:“各位见谅,郭大人与我们孙大人不大对付,他约莫是收到了消息赶来。不过他看到了巡抚大人的信,此后就不会为难各位的。” 姬於越敷衍地回道:“不打紧。” 然后在心中呸了他一口:什么狗东西,趾高气昂的,当心哪天走路被人推水沟里。 “今日车马劳顿,诸位可先行歇息。我带着文书去衙门内走一圈,这样诸位之后行事也便宜些。” “有劳师爷了。” 出了义庄之后,阚氏与他们暂且道了别。 陆氏在畹城有一家客栈,几人这回便决定住在那里。 在去往客栈的路上,姬於越没忍住问:“这二位大人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23. 案卷 “这位郭弘郭大人,原是建乾八年的进士,孙彦玄只是举人。起初他二人的境遇是颠倒的,郭大人一入官场,便任芜陵知州,而孙大人为官多年,才凭借政绩一步一步走到了畹城知县的位置。”陆孚青的声音混在辚辚的马车声中,但车上几人都听得很认真。 “约莫五六年前,时任芜陵知州的郭弘因断案时好大喜功、浮躁草率,杖毙了一起盗窃案的证人。他本想施威让那户人家闭嘴,但证人的父母不能接受儿子就这么没了,拼了命捅到了巡抚大人那里。 “当年也正逢吏部考校,因郭弘断了冤假错案,便被降黜至畹城任知县,同年,孙彦玄因政绩优异被提拔至了芜陵知州。” 朔笳问:“他二人便是这样有了嫌隙?” “说是嫌隙不大准确,”陆孚青摇头,“孙大人待人一视同仁,如今还想着帮郭大人洗清嫌疑;但显然,郭弘心中不是这么想的。” 姬於越轻嗤一声:“自个儿心胸狭窄,却容不得别人大度。” 陆孚青道:“方才这些这些话听过便好,莫要在官府之人面前提起,这位郭大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听了闲话,难免有所动作。” * 次日一早,阚师爷便领着他们往衙门去查阅采花贼一事的案卷。 进了放案卷的屋子后,他们面前就多了一位书吏,取用任何文书都要经由书吏之手。虽然郭弘没露面,也未曾为难他们,但明显不大放心。 翻阅案卷之时,这书吏也一直在不远处紧紧地盯着,看得姬於越十分不自在,不过为了案情,也只能忍了。 两人最先翻阅的是采花案的记录。 “第一桩案子是三年前,到上月的郭……一共八起。受害者都是畹城家境不错的小姐,年纪在十七到二十二岁之间。情况也大同小异——都是被一个样貌俊朗、谈吐风趣的年轻男子哄骗,之后许诺终身。 “这些闺阁小姐平日里少见外男、涉世未深,自然容易被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等那男子厌倦了,转头便抛下她们。因为未曾危及性命,这些案子之前都不怎么受重视,直到上月开始清查,才发现这些事似是同一人所为。” 姬於越皱了皱眉:“女子们或羞于启齿,或顾及名节,大多不敢报官,这采花贼害过的人肯定比案卷上记录的要多。” 陆孚青又翻过一页:“受害者对采花贼的描述不多,有些还笃信对方的许诺,甚至替他遮掩,证言不大可信。” “能够对这么多深闺女子下手,这人必定很了解畹城内的境况。这样看,李逢廷确实符合条件。”姬於越问,“他的卷宗在哪?” “在这里。”他自木案的右边拿过卷宗递来,对李逢廷个人的记载要比采花案本身详尽确切得多。 姬於越边翻便道:“李氏三代以前就开始酿造红曲酒,酒坊还算出名,所以自李逢廷的祖父那辈开始,家境就算得殷实。他父亲李明德接手之后,早些年还算勤恳,但从十年前起,家业便逐渐开始没落。 “李明德是个好色之人,这里写着……他有八房侍妾仍不够,还时常流连烟花之地。三年前李明德病逝了,只留下徒有其表的酒坊和一堆风流债。 “李逢廷比他父亲更加荒唐,不仅无心经营祖业,还在他父亲去世后立刻变卖家产。先是田产,后是一些铺面和地契。他卖出的价格好低……这地契的价格和敕羌差不多了,芜陵的地契不是这个价吧?其中有将近八成商铺和地契都卖给了‘福寿钱庄’,你听过这座钱庄吗?” 陆孚青点头:“若是他们的话,就不奇怪了。福寿钱庄明面上做的是替人保管银钱的生意,实际上却在放私债。《大晏律》有规定,私债每月取利不得多于三分,年深月久也最多累至一本一利[1],但福寿钱庄会收四利或五利。” 姬於越立刻道:“那就是说,李逢廷是在向福寿钱庄借钱?之后还不上了,便用家产抵债,因此出售的价格才会奇低。到去岁末,李氏的三百亩良田并五间铺面都被抵给了福寿钱庄,剩的古玩字画也被他当了,除此之外,他竟还有欠债。他是做了什么,花这样多的钱?” 案卷上并未提及此事,两人只好将疑问压下,继续往后翻。之后便是李逢廷平日的记录。 姬於越看了看,道:“旁的都还算正常,只有一条,这个败家子除了李府之外,最常去的是城东的歌舞坊群芳苑。 “采花贼事发后,衙门开始四处缉拿可疑之人。上月中,王氏的人来报,他们四小姐不见了,责问了婢女后,才知四小姐近日常与人私会,竟是要私奔了。当夜,衙役们在城郊的观音庙内发现了这位王四小姐与李逢廷。” “当时衙役从李逢廷身上搜出一方带有‘念’字的绢帕,正是郭氏千金郭念绣花的习惯,因此官府便认定了他是那位为祸多时的采花贼……” 案卷到这里便没了,连郭小姐投湖与李逢廷自戕之事都未写进去,显然是想就这样结案。 姬於越皱了皱眉,因为那书吏还在,她压低了声音:“这都什么和什么,虽然他身上有郭小姐的绢帕确实很奇怪,但这样论断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陆孚青又翻了翻别的,再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两人便起身告辞。 离开衙门后,他才道:“自案卷上只能看出这些了。若要更多线索,得去别的地方问问。眼下我们不光需要弄明白李逢廷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采花贼,还需找到他的死因。” 姬於越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安排了任务:“那我去群芳苑,你去福寿钱庄。” 陆孚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不是很赞同她的安排:“你去群芳苑?” 话语和表情都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我不太相信你”。 她嘴角抽了抽:“当然不是这副样子去,前些年我也去过这种地方。” 他挑了挑眉:“你前些年就去过?” 他这一问,原本正常的对话霎时就变得有些微妙,姬於越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发虚,但又没明白自己有什么可心虚的。 没等她想清楚,陆孚青就点了头:“也好,正巧我与福寿钱庄的人也算得旧识。” * 两人来了畹城,族中的事也追到了畹城来,是以在客栈时,陆孚青大部分时候都坐在书案旁算账。 姬於越换了身打扮出来时,他正低头对着账簿沉思。听见声响,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去,这一看便露了些惊讶。 他二人身量相似,姬於越要扮男装去歌舞坊,便借了他的衣裳,以玉冠束了头发,还学了那日的柳七,手中拿了一把折扇。 许是她从前时常做这种改头换面之事,再加敕羌姬氏族人长相本就是高鼻深目,这样一看,竟然毫不违和。 见他看来,姬於越“唰”地一展那黑底点金扇面,又自觉玉树临风地扇了扇,这才颇为洒脱地合上,大步走了过来:“怎样?是不是看着比柳七英俊潇洒多了?” 她说话时也刻意压了声音,听起来便像少年一样。 他笑了一声,复又低下头去准备继续看账册,嘴中回道:“确实是……” 岂料他话还未说完,就因惊诧断在了口中。 姬於越用扇柄抬了抬他的下巴,很轻的一下,立刻便挪开了。 他被迫昂起头,就见她歪着脑袋:“陆公子,你已坐在这一个多时辰了,这账簿上面的字就如此有趣么?都算清了,又能如何?” 她说着,又用扇柄点了点他手下的账册。 陆孚青的目光掠过她扇柄下一摇一摆的穗子,眼角不自觉跳了跳,一时没有说话。 姬於越敏锐地从他的神情中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脑中的某根弦也霎时绷紧了。 好在面前人没有长久地晾着她,终于开了金口,声 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无波:“好奇的话,我来教你怎么算。” 她闻言“咦”了一声,打开扇子,掩住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你这话答得不合常理,倒叫我不知该怎么接了。” 他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就见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又故作自如地扇了几下扇子,语速极快地道:“那我先去群芳苑瞧瞧。” 还未等他回复,人就一阵风一样卷出了房间。 陆孚青在案前坐了片刻,这才端起了手边那盏茶,喝了一口后,他恍然发觉茶早已凉了。 * 畹城是块不大不小的地界,寻欢作乐之处都在城东边的一条街上,群芳苑算是这里最好的歌舞坊了,足有五层。 眼下刚过正午,一般客人们都会在用晚膳的时候才来,两个负责看门迎客的小厮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槛上晒太阳。 他们刚想趁着没人打个盹,刚抬眼,便见一位高挑的小公子摇着折扇晃了过来。他生得唇红齿白,模样十分俊俏,看面相,像是关外来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渚郡少见外族人,能到这里的十成十是富商,更何况这小公子衣裳配饰皆非凡品,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知道来了只肥羊,当即堆着笑凑上来:“小公子可是头一回来?” 他二人其实有些担心远道而来的肥羊听不懂官话,见他有些愣神,正准备手脚并用地传达意思,就听他用十分标准的官话回:“嗯,听说好玩儿,就来看看。” 这声音听来还是少年,两个小厮心下暗惊,早听说关外人生得高大,这小公子瞧着能把他二人提起来,结果竟还是个毛头小子么? 瞧这样子,多半还是假装已及冠了,瞒着自家大人出来找乐子的。 小小年纪便这么风流,又配着这么一张脸,大了不得成个游戏花丛的妖孽?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管他是小孩还是老头呢,只要肯花钱就是财神祖宗。左边的小厮道:“小公子随我们进来吧,楼里的姑娘们刚起,眼下正闲着呢。” 姬於越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急急地跑过来,方才在客栈被陆孚青的眼神一扫,就觉得心跳得恼人,她只来得及扔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不过既已到了,就先把眼前的消息打探完吧。 她定了定神,跟着二人跨过门槛。小厮领着她一路上了二楼,推开了一间雅阁的门。 小厮们为她倒了茶水,躬身行了礼:“小公子请在此处稍候。” 看着那茶壶和水,姬於越没有喝。 虽说从前当游侠的时候去过不只一次歌舞坊,也曾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但那都是有相熟的人带着闹,她至多就是看看舞听听曲儿,和姑娘们喝茶打趣。 今次自己独自前来,越姑娘竟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啧,怎么这样,多么丢自家脸面,还好陆孚青没跟着过来,否则便会瞧出她色厉内荏了。 过不了一会儿,一位妇人敲开了门,往她面前放下一本花名册:“小公子可有心仪的姑娘?” 姬於越想了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桌上拍了一锭银子,道:“有没有年纪与我差不多的,性子好的……” 那妇人看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她怕自己露陷被赶出去,立刻又道:“眼下青天白日的,我就想找两个人说说话听听曲。” 妇人又看她一眼,好在并未多问,只应下了。 不多时,她听见外间传来两道清脆的声音: “小女菖蒲。” “小女红梅。” 门被推开,便见两个年轻姑娘,一个长着桃花眼,着烟紫的衫子,显然就是菖蒲;另一个杏眼瓜子脸,穿绯色的裙子,正是红梅。 二人立在门外,倒真像两枝花一样。 菖蒲与红梅看见姬於越,都愣了一愣。 24. 福寿群芳 这两位姑娘似乎没想到她们要见的竟长的这个样子。 姬於越先出声道:“二位姑娘请坐。” 二人对视一眼,看起来都有些犹豫,姬於越觉得找对了人,她二人看起来都不擅伪饰,应该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菖蒲先一步坐了下来:“公子如何称呼?您瞧着不似汉人,汉话却说得很好。” “二位不必客气,我姓冯,随家里过来做生意。姑娘别瞧我这样,我是汉人呢,只是家里有长辈来自小陇,因此随了他们的长相。”姬於越笑笑,眼睛弯月一样,露出两颗虎牙来,看着瞬间让人觉得亲近了不少。 红梅见她样子,也放下了些戒心,笑着寒暄:“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生意的?怎么会想着来畹城?” “做绸缎和药材生意的。”她想了想陆孚青,觉得自己大约也不算说谎,“我们今日路过此地,准备明日去芜陵,听说陆氏就在芜陵,家里想和他们做生意。” “陆氏啊,若要做绸缎药材生意,确实该找他们。那冯公子又是怎么听说我们这儿的呢?” “茶馆里听见的,都说群芳苑的姐姐妹妹们贴心。唉,家里管得实在严,我平日里想说体己话也没处找人去,好不容易出远门,竟然什么热闹也没赶上。”她作出一番扼腕叹息的样子。 “这不,趁着长辈们谈生意去了,我才能偷偷溜出来,晚间还得回去,两位姑娘可能给我讲讲芜陵和畹城的事?” 她模样生得好,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十分惹人喜爱。 菖蒲掩嘴笑起来,挑了些趣事来讲,姬於越听得津津有味,又关心她们说了这许多话会不会口渴,端茶倒水的,仿佛把自己当成了小厮,那两人很快便放松了警惕。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觉得差不多了,便不经意地问:“我在茶馆时还听见了一桩奇事,说前阵子畹城有个采花大盗,闹得满城风雨,二位姑娘可知那是何人?如今被捕了么?” 红梅面上的笑一僵,但她还没来得及出声,菖蒲就嘴快地把事情倒了出来:“那个啊,官府已经抓到人了,叫李逢廷。红梅之前在杜鹃姐姐身边当丫鬟,李逢廷曾是杜鹃姐姐的常客,红梅还与他见过呢。” 姬於越故作惊讶:“那采花贼也来过群芳苑?” “自然,采花贼整日里做的不就是偷香窃玉之事么?那李逢廷是个巧舌如簧的,旁的不说,他说话好听,长得也不赖,楼里的姐姐们还算喜欢他。杜鹃姐姐当时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险些让他占了便宜。” “竟有这等事?!” 菖蒲推了推一旁的红梅:“无妨,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杜鹃姐姐早不在意了,李逢廷也被抓进了大牢,你就告诉冯公子吧。” 红梅看了一眼门口,犹豫了一下,这才道:“这个李逢廷惯会巧言令色,时常哭诉自己从小没有娘亲疼爱,父亲又总是醉生梦死,只会打骂他,杜鹃姐姐听他哭诉了几回,心便软了,不仅不收他的钱,还险些将自己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蓄都给了这个薄情鬼。 “后来坊主知道了此事,便不许李逢廷再踏入群芳苑,又关了杜鹃姐姐禁闭。那时杜鹃姐姐还一心相信李逢廷会来给自己赎身,结果等来等去,她也心死了。再之后,我们便知道了采花贼的事,大家才知道原来他骗了这么多人。” “咦,你们坊主是多久以前禁止李逢廷进出这里的?” “约莫一年前吧,从前他给钱还是很大方的,但自那时开始,就能感到他手头有些拮据了,然后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姐姐们身上。” 姬於越又问:“那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异样么?不光是一年多前,平日里也可以。” 红梅想了想,道:“他醉了爱说胡话,这个算么?” “说些什么?” “都是他爹娘的事,尽管他未曾见过自己的娘亲,却总是想象她的样子。 “哦,还有一次,我听到他说,他爹真不是个东西,连他的侍妾和丫鬟都不放过,李府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没被他爹碰过的女子,兴许他爹都不记得他娘是谁了。”红梅说到这里时,面色不大好,“我那时觉得李明德恶心,所以印象很深,不过他平时嘴里就虚虚实实的,后来更是……我也不知真假。” 正说着话,外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打搅了,坊主让我给公子送些点心来。” 听见这道声音,红梅与菖蒲的脸色都变了变,姬於越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红梅嘴唇上下开合,用气音小声地道:“杜鹃姐姐。” 姬於越这才明白她在紧张什么,这下好了,背后说人闲话被抓到了。 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推开门走了进来,不知是否正在病中,她面容有几分憔悴,但还是难掩丽色。杜鹃一进来,对面的两个小姑娘便紧张地站了起来,她对她们点点头,道:“红梅,菖蒲,坊主让你们去练琴,我来陪陪这位公子。” 杜鹃不请自来,姬於越明白自己的来意已泄露,那两个小姑娘也知道情况不对,忙不迭行礼退下了。 杜鹃缓步走近:“公子小小年纪,还是少来这等风月之地的好。”她放下手中的点心,走到了姬於越背后,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向她伸过来。 在被她碰到的前一瞬,姬於越向旁侧一躲,杜鹃也就直起身来,笑了笑:“何必紧张,我只是想给你按按肩。你女扮男装来此,所为何意?” 姬於越松下一口气,不再装了,嗓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你们如何知道的?” “歌舞坊这地方,旁的不说,消息总是一等一的灵通。畹城这片小地界,多少年也见不着一个关外长相的人。听闻昨日芜陵陆氏来了人,家主的夫人就正巧来自敕羌姬氏,我们怎么知道的,真是很难猜呀。” 姬於越心道:我就知道!这长相在关内实在是太难藏了,所以过去当游侠行走各地时,她常年戴着三眼天王的面具,除了极少数好友,旁人都未见过她的真实面目。 当然也有不少人趁她不注意偷袭,想看看面具之下的人长什么模样,不过,还没有谁偷袭得手过。 杜鹃悠悠然地吃了一片点心:“你在打听李逢廷的事?” “好奇罢了,毕竟这可是近来畹城最大的一件案子,连芜陵的酒楼里都在说道。” “那两个丫头单纯,想是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一听这话,姬於越就道:“是我问的,不是她们的错。” 杜鹃笑了笑:“这是自然,你不必紧张,我们虽是歌舞坊女子,但坊主对我们很好,不会无缘无故罚人。我们说不准比那些闺阁中的小姐们还幸运呢,毕竟被采花贼欺骗之后,坊主会关心我,而非让我顾及名节忍气吞声。” 想到那些事,姬於越心头一沉,不知该说些什么。 杜鹃看了她一会儿,又道:“不过,有些事恐怕是那两个丫头不知道的。” 她有些意外,但面前的女子并不多解释,只道:“夫人若想知道李逢廷的事,可以去蒲叶坊一探,不过嘛,要进那地方,需要些手段,若想见到东家,还需要付出些代价。” “什么代价?” 杜鹃媚眼如丝,做出数钱的样子,姬於越便懂了,她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杜鹃定定地说:“你看起来不是坏人,更何况,我也想知道真相。” * 畹城虽不算繁华,却有一条十分气派的茶市街,官府衙门与福寿钱庄都在这条街上。 陆孚青沿着宽可跑马的大路往前走,远远便瞧见福寿钱庄气派的铺面,正中悬着的那块朱漆金字匾额乃是东家重金请当世大儒写下的,看起来遒劲有力,确是一幅好字。 门柱上趴了两只招财的貔貅,已被来往之人摸了千百次,看起来像镀了一层油润的光。 钱庄内设有一排老黄花梨木制成的圈椅,每一把椅子上都铺着一个金丝软垫,鎏金的莲花香炉吐出袅袅的龙涎香气,更别提无数螺钿的宝奁、玉珠的算盘、兽皮的绒毯……连那摆在厅中用来附庸风雅的画缸都是整块红碧玉雕琢而成。 伙计们捧着茶案穿梭其中,小声地与客人们交谈。 方才踏入钱庄的生面孔只穿了一身云锦裁的衣衫,腰间缀了块青玉,发间是同样玉料打的簪,身上并没太多杂乱首饰,在钱庄这种捂着鼻子也挡不住铜臭味的地盘,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跑堂的伙计虽然才十五岁,但他只瞧了一眼,便察觉这面带病容的年轻男子必定不简单——因为他进来时只是轻轻眄了一眼钱庄的布置,什么表情都没有,一派习以为常的淡然。 伙计十分机灵,眼珠子转了一转,脸上就立刻堆起了笑,欠着身子问:“这位公子,请往后院稍坐,您惯常喝什么茶?” 后院雅间只对非富即贵的客人开放,一个月也用不上两三次,是以各色目光一时都落在了陆孚青身上,但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听来淡如白水:“有没有绿杨荫?” 伙计有些惊讶,因为这种茶并不怎么为人熟知,也不受文人墨客追捧,说贵么?其实并不贵,但只有岭南才产,因此十分难寻。 伙计脸上露了几分难色,陆孚青已明白了,当即道:“无妨,那就换龙井茶吧。” 待他在后院的雅间落了座,伙计才问:“公子是来兑银子的,还是想典当什么?” “我来查些旧账。” “您自个儿的账册不见了么?为何……”说到这里,伙计突地反应了过来,“若是要查别人的,这恐怕不合规矩,客人的私账不便透露。” “想不到你们在此事上竟还挺守规矩。”陆孚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伙计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干巴巴地附和道:“那是自然,客人可是钱庄的命根子。” “命根子?”陆孚青往椅背上一靠,笑起来一派春风和煦:“那你们为何打着典当的名头放款给客人?这算盘打得很好啊。” 他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若是只论语气,不知道的多半会以为这是真心实意的称颂。 伙计的脸色却立刻变了,只觉自己干了件引狼入室的蠢事。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勉强笑了笑:“这位客人,我们的欠条与契书写得明明白白,双方签字画押也都是心甘情愿,何曾有过挂羊头卖狗肉的事?” 他又退了半步,正思忖着如何给掌柜的通风报信,就感到后背撞上了什么人,他猛地一回头,看清来人时差点哭了出来:“掌柜的。” 福寿钱庄的掌柜年岁已有五十上下,生得一副瘦削精明的模样。 他伸手扶住了那伙计,又看向陆孚青:“我们小小的福寿钱庄恐怕装不下陆氏的家主,您这尊大佛又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陆孚青理了理衣袖:“只是些小事,原本不想打扰袁掌柜。” 福寿钱庄的掌柜姓袁,单名为信,正是是陆氏长老袁献的远亲。 伙计全然没料到眼前这人居然会是芜陵陆氏的家主,一时不敢相信,呆立在了原地。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和陆家主单独聊一聊。” 袁信捻了捻自己蓄起的山羊胡,开了口:“早先族弟发书给我,道家主来了畹城,让我多加照拂。但我这些时日杂务缠身,未能得闲,没想到家主会先行寻来,真是失礼了。” 陆孚青笑着摆了摆手,显得格外通情达理:“二位有心了,福寿钱庄是袁氏的祖产,袁掌柜理当以祖业为重。” 袁信眯了眯眼,把不准这位陆氏家主的想法。 袁献原本只是畹城袁氏的远亲,因在袁家不得重用,这才会前往芜陵投身陆氏。岂料今非昔比,袁信再次听见这位族弟的消息,才发现他已然摇身一变,成了陆氏的长老。 听说他在族中举足轻重,连家主做决定时都多少得看他的脸色,如今袁信已难望其项背。 可就在几日前,这位平日里连话也懒得与他多说的族弟突然送来了一封信,内容只有短短几句,与他方才所述相差无几。 袁信听过传闻,知道陆氏的这位小家主与袁献不和,这封信的实际意思必定不如纸上所言。 他原本没当回事,毕竟不论是自己的族弟,还是陆氏的家主,离他都太远了,但没想到陆孚青居然真的找上了门来——这是巧合 吗?还是说袁献一早便料到了? 袁信不知道,但是听这位家主的意思,恐怕来者不善。 既然对方来者不善,自然也就不必那位族弟多语,袁信道:“家主,陆家也做生意,想来明白我们是不能泄露客人私事的。” 陆孚青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神秘莫测:“若是对方已经死了呢?” “您是说?”袁信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我要查李逢廷的账。” “他,唉……家主,这就更找不出来了,人死债消,客人若去世,按钱庄的规矩,我们是不会留有他的账册的。” 陆孚青刚准备喝茶,听闻此言,没忍住笑了一声:“袁掌柜,恕我冒昧,他才离世多久,你们就销毁了与他有关的账册,此行听起来很像毁尸灭迹。” 他再抬起头,眼中只余一片冰冷:“更何况,你为何要在我点出李逢廷之后才告知此事呢?这条规矩莫不是袁掌柜方才杜撰的吧?” “家主,您……” 陆孚青打断他的话:“还是说,你们是怕被人知道放私债的勾当?若对方还不上所欠的款项,典当之物便按市价的六成折算抵给福寿钱庄,除此以外还要收取官定四五倍的息钱。” 袁信原本以为陆孚青只是听闻了什么风声,可他连息钱几何都知晓了,袁信便知道他是有备而来。 犯不着为了个死人得罪陆氏,袁信叹了口气,做出为难的样子:“家主如此咄咄逼人,好罢,虽然我们的做法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李逢廷也是咎由自取。” 陆孚青挑了挑眉,他继续道:“您不知道,李逢廷有赌瘾!今日拿了钱,明日就输光了,息钱不收得高些,我们怎么敢把钱借给他呢?” “如今官府明令禁赌,李逢廷是在何处赌钱?” “这……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怎可能清楚客人每一笔钱的来去呢?” “是么?”陆孚青晃了晃杯中的茶汤,“可我听说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来找福寿钱庄借钱的不止一个李逢廷。而这些钱最后都流向了渚郡的几家地下赌坊,其中与你们关系最密切的便是同在畹城的蒲叶坊。” 袁信额上渗出汗来,喉咙也有些发干,只能苦笑道:“家主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和我兜一遭圈子,您究竟想要什么?” 面前的年轻人面色苍白,举止也温和,如今图穷匕见,也只是慢悠悠地冲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来:“我要能进蒲叶坊的信物。” * 姬於越回到客栈时,陆孚青也已从福寿钱庄回来了。 他未再提起之前扇柄的事,姬於越不禁感到心头一松,摇头挥去了心中杂念,与他互相交换了打听到的消息。 “你可还记得,那几起案子有大半都是最近一年来发生的。我总觉得……这采花贼说不准真是李逢廷,群芳苑的女子都说,李逢廷之前非常大方,但从一年前开始,他手头就拮据了很多,被群芳苑赶出去之后,他大概就开始对良家女子出手了。而且李逢廷惯于博取同情,若用这样的方式,确实能引得女子们心软,又让她们在东窗事发之后替他遮掩。” 陆孚青点点头:“福寿钱庄虽然收利颇高,但欠条与契书却没有任何问题,乍一看确实是李逢廷主动借债。我一打听,他们才告诉我李逢廷染上了赌瘾。” 怎么打听的,他却没有明说,姬於越便以为与她这一趟没什么差别,只道:“难怪!我说他何至于花这样多的钱,甚至还想骗走歌舞坊女子的积蓄,原来是拿去赌了!那赌坊可叫蒲叶坊?” “正是。此处是畹城的一处地下赌坊,尽管官府禁赌,但耐不住总有人手痒,甚至不惜拿命去赌。赌坊的掌柜和东家也都是不要命的,所以屡禁不止。” “我听说这蒲叶坊不好进去,生人只怕会被直接拦在外头。” “不打紧,福寿钱庄的掌柜已给了我信物。” 姬於越看他样子,便知这信物绝不是那位掌柜自愿给的,当即笑了:“家主莫不是威逼利诱的他们?” 陆孚青摇头笑了:“怎会?陆氏可不像他们,我做的都是正经本分的事。” 她眨了眨眼,问:“我们何时去蒲叶坊?” “不急,这等地方,总要等到天黑之后才会热闹的。”他看向窗外西斜的太阳,整座畹城都被笼罩在温暖的金光下,“我们先用晚膳吧。” 入夜后,畹城大半的百姓都会回到家中,商铺酒肆锁了门,集市也逐渐冷清了下来。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后,城东边却有一条街巷热闹了起来。 除却群芳苑以外,这条街上还有另一座灯烛通明的小楼,两盏车轮大的红灯笼挂在门前,照亮匾额上的“蒲叶坊”三个字,空中浮动着劣质的熏香、汗味与脂粉气,混合成了一种怪异的味道。 陆孚青换了身鸦青暗花云缎的袍子,身上的佩饰比那日去查账时更繁复华丽。穿着这身走在街上完全就是个活靶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很有钱,快来骗我”。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从头到脚的珠光宝气也并不显乱,只衬得他越发贵气,竟让人生出些莫名的畏惧来,但姬於越还是觉得有些夸张过头了。 她围着他绕了一圈,啧啧称奇:“我总觉得你转眼就会被人劫走。” 陆孚青一笑:“越姑娘这样的侠肝义胆之人,定然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理。” “这就给我戴高帽了?”姬於越调侃道,“原来我竟是护卫。” “非也,陆某身家性命可全仰仗越姑娘了。”他说着,还对朝她行了个大礼。姬於越有些意外,但转而一想,自去乌若寨时起,陆孚青便未再带任何人,倒真是彻底信任她。 两人不再多话,走到蒲叶坊门口时,两个腰间佩长刀的黑衣男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客官请留步,可有信物?” 陆孚青自袖中摸出那块玉牌,其中一名黑衣人接过,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后,他神色缓和了不少,侧身为他们打开了门:“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原是贵客,请。” 朱漆雕花的木门启开,进入坊中时,二人仿佛踏进了一重纸醉金迷的幻境。 25. 蒲叶坊(上) 蒲叶坊比他们想象的要大,甫一进去,便见到一扇鎏金象牙屏风,上雕八仙过海之景,足足有两人高。 绕过屏风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层就摆了不下二十张沉水木制的桌子,有玩骰子的,还有玩六博与叶子戏的,再往里走,坊内甚至专程圈了一处地方用来斗蛐蛐。 赌客们围成一圈,叫好声与咒骂声此起彼伏,坊内说是乌烟瘴气也不为过。膏烛不要钱一般,将整个蒲叶坊内照得亮如白昼。 人们的脸在灯火中都泛起油光,神容或阴郁或振奋,但眼神都出奇一致,里头囚着扑食的饿狼。 才进楼内时,陆孚青为里面的气味所侵,咳了好几声,含了一丸药后方才好些。他二人突兀地穿行在这些欲望高涨之人中,只觉得“销金窟”三字实在是形象。 最终他们停在了意钱的赌桌旁。 意钱玩起来很简单,起始时,庄家会抓几枚铜钱置于竹筒中,摇动之后,由赌客来押其中几正几背。若有人押中,他便能赢走桌上所有的钱,若所有赌客都押错了,那钱便归庄家所有,而赌桌上的庄家,自然都是赌坊的人。 这桌的庄家乃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眼下开了新局,他正卖力地吆喝着“买定离手”。 这是纯看运势的赌局,开局快,揭晓也快,是以赌客们往往只会在才进来时在意钱上小赌,权当试手。 陆孚青看也不看,便往桌上放下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道:“全正。” 出手如此大方,莫说旁的赌客了,便是庄家也惊诧不已:“这位公子,你初来乍到,恐怕连筒内共有多少枚铜钱都不知晓吧?” 陆孚青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道:“不是说买定离手么,你到底开是不开?” 庄家无所谓地耸耸肩,既然有人想当冤大头,他求之不得。眼下虽然只有两三人下注,但桌上已有了这样大一张银票,他也懒得再奋力吆喝,立刻揭开来看。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一方竹筒下,他二人离得远,还未及看清,便听到一人激动地道:“六……六正一背!好,好啊!我发财了,我发财了!五百两,整整五百两!” 这男子声音又高又尖,惹得坊中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他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睁得极大,姬於越觉得这人兴奋得大概离晕过去不远了。 那人仰头大笑了一阵,抓住身旁的友人用力晃动了许多下:“太好了,太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今夜运道极佳!我定能翻身!明日我便不必再当奴仆了,什么狗屁刘老爷、朱老爷、云老爷,统统都要跪下来舔我的鞋!” 庄家皮笑肉不笑地道:“恭喜您。那我们就开下一局了。” “且慢。”陆孚青突然出声,“我若想单开一局,起注几钱?” “一百两。” 陆孚青又扔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那开吧,先猜五枚,还是全正。” 因方才那人的惊呼,意钱的赌桌旁来了不少瞧热闹的,听他说要单开赌局,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倒不为别的,单开赌局是直接与蒲叶坊的庄家赌,规矩与赔率自然也不同。 拿意钱来说,若下注一千两,猜中了五枚钱的正背,便能自赌坊手中赢走三万两;若未猜中,这一千两便打了水漂——明眼人都知晓这是笔不合算的买卖[1]。 比起六博与斗蛐蛐一类的,赌客们并不偏好意钱,毕竟输赢都来得太快,又无绝处逢生、柳暗花明之意趣,是以虽然单开意钱可能一步登天,但还是少见这样玩的人。 什么都是以稀为贵,他们这一桌旁的人越发多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不过都还算有眼力,无人站到陆孚青和姬於越身边。 庄家看了拥挤的人群一眼,只觉十分满意。他们的佣钱主要靠赌客下注的赌资,因意钱不受欢迎,比起别的伙计,他每回拿到的佣钱总是少得可怜。 但今夜不同了,今夜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公子看起来就像是来给蒲叶坊送钱的一般,只他一人便够上平时半月的赌资了。 不过,单开赌局赢的可能虽然小,但说不准他今夜受财神护佑,能赢下呢? 若他赢了,庄家心想,东家说不准会生气,那可是三万两雪花银啊!如此,他还是输的好。 庄家揭开筒来,三正二背。 人们齐齐摇头,一千两银子转眼又没了。 庄家松了半口气,然后试探着问:“公子,还来吗?” 陆孚青点头:“八枚,全正。” 说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轻飘飘地落到了桌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好,八枚。”庄家难得也紧张了起来。 他算了算,发觉按赌坊的规矩,若这把真是全正,他们得付出去一百万两银子。他不是没见过豪赌的,但输了这样多、赌这样大,还气定神闲的,却实在没有。 往常庄家一直是那副置身事外的看戏模样,看赌客们嬉笑怒骂、情绪大起大落,他总是难掩轻蔑,但这一瞬,他却有了二人地位互换的错觉。 即便知晓赌局不公平,这位年轻的赌客也浑不在意结果,而作为庄家的他却艰难地吞咽着涎液。 一百万两,蒲叶坊内有这么多现银么? 庄家的额角渗出了汗来,他克制住自己的头晕手抖,虔诚地晃动竹筒,内心默默地祈祷着。 这次竹筒摇动的时间格外长,每一次铜钱和筒壁相撞时,都好似洪钟敲响在人们耳边,心也跟着急跳。 在他停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小小的一方的竹筒。 开! 八枚铜钱静静地躺在桌上,四正四背。 人群哄闹着,有人在惋惜地叹气,有人在兴奋地议论,就这么片刻,陆孚青输掉了六千五百两。 眼见他越赌越大,虽然知道这是把蒲叶坊东家炸出来必须做的,姬於越还是不禁感到有些肉痛,他们为这桩采花贼的案子花的钱也太多了吧! 如果让柳七那个财迷知道他们一夕之间挥霍了这么多钱,指不定会跳多高。 啊呀,这位东家怎么还不出现,到底要多少钱,他们已经砸进去六千五百两了啊! “福寿钱庄的伙计莫不是在诓人?他们是不是早与蒲叶坊的串通好了?”姬於越压低了声音急道,“你让我上手,我有出千的法子,保管能赢得那东家跪下来哭爹喊娘。” 洒了真金白银的人原本神色如常,一听她这么说,没忍住笑了出来,低声在她耳边道:“真是小看越姑娘了,你还会这个呢。” “当然,我当年可不是白混……呃,白学的。”她在这边懊恼自己嘴快,他嘴角的笑却更深了。 旁边围观的人看着陆孚青嘴角的笑惊讶无比,怎会有人输了这么多还能笑得出来?这人莫不是有病吧? “别管我从哪里学的了,让我来。”姬於越说着就挽起了袖子,小陆家主按住她的手:“稍安勿躁,东家已来了。”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选择相信陆孚青,状似无异地站回了原处。 果然,下一刻,人群中传出一道带笑的声音:“打搅诸位了,借过。” 人们纷纷让道,后面走出了一个笑眯眯的中年男子,认出他的人都客气地打招呼:“马先生。” 姬於越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第 一眼看见这人的感受,他实在太过符合她对“商贾”的印象——嘴上总说和气生财,于是常年挂着一张面具般的笑脸,但这样的人若在生意中吃了亏,定然会千方百计地报复回来。 “陆家主与姬夫人自芜陵远来此地,真令蒲叶坊蓬荜生辉。小人不才,姓马,是蒲叶坊的东家,不知两位能否赏脸,与小人喝一盅茶?” 此话一出,赌桌旁的众人都发出了惊叹。他们本以为马先生出现已足够叫人惊诧了,现在又知道了方才挥金如土的是陆氏的家主,难怪能眼睛都不眨地就扔出几千两银子。 陆孚青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马先生了。” 马先生带着他们向楼上走去,边走边道:“蒲叶坊共有四层,当年可是花了十万两银子才筑起来。不过这样的数目,对家主来说,恐怕不算什么吧?” 陆孚青不置可否,马先生笑笑,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请他们先进。屋内的青铜狻猊香炉正缓缓吐出沁人心脾的香味,比楼下的气味好多了。 马先生一面给二人沏茶,一面道:“小人是俗人,这里也只有明前龙井,还请二位见谅。” 待这些面上功夫做足了,他才切入正题:“不知家主与夫人来我这蒲叶坊有何所求呢?”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蒲叶坊表面是赌坊,但砸足够多的钱当敲门砖,就能从东家这里买到很多消息,这里有渚郡最出名的牙人。 真说起来,此事有违《大晏律》,但马先生并不在乎——毕竟赌坊已为律令所禁,若清算起来,他本就死路一条,并不介意再多几条罪名。 姬於越道:“我们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让我猜猜,是李逢廷,对吗?毕竟畹城这样小的一个地方,最近就只有他一个风云人物,听说孙大人拜托了陆家主来探查此事。” 马先生说话的方式令她皱了皱眉头,但姬於越还是忍住了,如常道:“是他。” “虽然蒲叶坊确实非常清楚李逢廷的情况,但他这个人不值六千五百两银子,二位确定只问这个吗?” 陆孚青面无表情地回:“无妨,我们只想知道这个。” “既然家主这样说了,那好罢。”他笑笑,“他从前便有赌瘾,不过彼时他父亲还在,他不敢赌得太大。直到他父亲去世,他便彻底没了顾忌,起初还有些分寸,后来便越陷越深,甚至借了债也要来赌。” “李氏的事,你知晓多少?他爹李明德是个怎样的人?” “李氏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李明德早年流连花丛,当年还曾为了外室逼死发妻,那外室正是李逢廷的生母。” “那外室如今在何处?” “年光久远,这小人就不大清楚了,不过料想下场也不如何好,若不然李逢廷不至于从未见过他娘。想必二位也听说了,李明德有八房侍妾,且他只喜欢年轻貌美的,整个李府都见不到三十岁以上的女子。” “他们父子关系如何?” “不大好。”马先生耸耸肩,“李逢廷一直想找到他娘,因此十分怨恨李明德,但离了李明德,他便没有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因此不敢忤逆他爹。” 姬於越问:“那采花贼真是李逢廷么?” “确实是他。” “官府衙门都不确定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听到这问话,马先生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笑竟让人觉得全身发冷。他直直地注视着他们,姬於越心中升起些古怪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听见马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当然是因为,起初正是蒲叶坊告诉他如何‘采花’的。” 26. 蒲叶坊(下) 姬於越面上的神色介于厌恶与疑惑之间。 大概是她的表情取悦了马先生,他执起茶壶给两人添茶,话音顺着淙淙水流倾泻下来:“李家的酒坊虽没落了,但几代攒下的家产还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他砸了一大笔钱,见到我时,便问了我这个问题。 “说来好笑,小人平日里见的都是两位这样有涵养的人物,耳朵里进出的也都是正经事,那还是头一回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 “不过既是客人提出的,我们还是得回应。李逢廷长相清秀俊朗,又天生风流,最知怎么颠倒黑白、讨女子欢心,而这些平日里见不到外男的小姐,直到最后也不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她皱了皱眉:“你不觉你的话前后矛盾么?李逢廷若怨恨李明德,又为何会走上同样的路?” “夫人有所不知,能砸这么多钱坐在此地的人,怎可用常理来揣度?你二位不也花了六千五百两银子,来听我讲这些荒唐事么?” 马先生眯起眼睛笑了笑;“更何况,正是因为自小没有见过娘亲,也从没得到过娘亲的照料、教导与宠爱,李逢廷才会离不开女人啊。” 见姬於越不信,他又道:“也罢,虽然二位没问,但已付够了钱,告诉你们也无妨。 “李明德好色,以至身体亏虚得厉害,最后几年他实在有心无力,李府的花丛便成了李逢廷一个人的。他甚至染指过自己父亲的侍妾,尤爱叫着‘娘’与她们亲热。” 这话给人的感觉就像冰凉的毒蛇突然顺着脊骨爬了上来,姬於越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马先生眯了眯眼,很满意她的反应,道:“如何,夫人可信了?我们蒲叶坊卖出去的消息,可是从无赝品的。” 陆孚青问:“采花贼共犯下八桩案子,你们只是提议,并未参与其中?” 马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家主过誉了,只有最初两次有蒲叶坊的提议,后来他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便没再找过我们。不过……我确实也没料到他会对郭大人的女儿下手,谁不知道知县大人的脾气呢。” 陆孚青又问:“他自戕之事,你们知情么?” “这便与蒲叶坊无甚瓜葛了,此事颇为隐秘,我等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老实说,我听闻此事时只觉不敢置信。” 她道:“你也不认为他会自尽吗?” “自然,他那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就算像条狗一般,只能趴在主人脚底乞食,也不愿放下赌瘾和女人的。” * 二人走出蒲叶坊时,外间夜色仍浓郁。姬於越脚步又重又疾,很快就把陆孚青扔在了身后,然后她又停下脚步,狠狠碾了脚下青砖几下。 “所以,李逢廷一面赌,一面贪花恋柳。后来没钱了,他就开始做起既骗色又骗财的勾当,真是衣冠狗彘,死不足惜。”她说着,言语中十分气愤,“你真相信那姓马的说的话?我倒觉得他们杀人灭口还更有可能。” 陆孚青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又抢道:“虽然知道赌坊中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事未免也太过分了。你最后为何不让我动手?是觉得我赢不了么?” “阿越,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他罕见地叹了口气,“蒲叶坊如此嚣张,是因为他们背后有靠山。现在动手,只能除去一个马先生,但之后还会有杨先生、窦先生,不光除不尽,还会让他们记恨你。同样,他们也没必要在李逢廷一事上撒谎,因为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姬於越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不解气,执拗地问:“可此事不是孙知州叫我们查的吗?赌坊身后是谁?孙知州可会愿意追究到底?” 他摇头:“莫说知州,便是渚郡的巡抚和总督来了,恐怕也没用。” “好罢,那你说得没错。”她麻木地回复,显然心中还是不大服气。 若再早几年,赶上她肆无忌惮的时候,那真是敢去朝廷命官院里放火的,不过……都已是过去了。 戴上面具时,她可以任性妄为,只依心中的善恶行事,眼下却不能拖着别人一起不计后果。 姬於越的一腔怒火不甘不愿地熄了,转过身走了几步,却听陆孚青道:“总有一天。” “嗯?” “总有一天,会清算这些事的。”他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波澜。 姬於越愣了愣,然后笑着回:“我知道了。” * 已知晓李逢廷就是采花贼,那就还剩下一个疑惑便能结案——他这样的人为何会于牢内自尽? 姬於越与陆孚青去歌舞坊、钱庄和赌坊的这两日,朔笳和柳七也打听到了些李府旧仆与李逢廷债主们的消息。 柳七道:“李府待了些年份的基本都是男子。有位姓鲍的老爷子说,那时李明德往芜陵谈买卖,一去好几个月,第二年又去了好几个月,回来时抱了个婴儿。夫人问起,他说是外室生的,又抱怨夫人的肚子不争气,这许多年都没给家里添过子嗣。夫妻俩大吵一架,生生给夫人气病了,没过多久,夫人便没了。” “想来那婴儿就是李逢廷了,他们可知道外室是谁?” “不知道,府中没人见过这位外室。而且李明德换了那么多夫人侍妾,这么多年还是只有李逢廷一个孩子,府中人都觉得有隐疾的应该是他,李逢廷说不准并非他亲生,也有人说他当年只是在外捡了个婴儿回来撑脸面。” 此事听来可笑又荒唐,但姬於越这些日子已听了不少荒唐事,见了不少荒唐人,眼下竟觉得此事兴许是真的。 柳七又道:“我们又问了李府的一位老仆,他之前负责照顾病重的李明德,说他病到后来,神智已不清,总当自己尚且年轻。有次李明德说‘那个傻女人,居然真以为她生了儿子之后我便会娶她。’虽未指名道姓,但这说的大概是李逢廷的生母。” 姬於越咬了咬牙:“这爷俩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下辈子投胎做天阉之人都不解气。” “我们还打听到,李府的管家离开后搬去了芜陵,他是跟着李明德最久的人。昨日我们已给温茂去了信,兴许过几日便能拿到回信了。” 陆孚青点了点头,沉思片刻,道:“李逢廷的生母兴许还在世。” 经他一说,几人反应过来,朔笳问:“可都过了这么多年,如何找得到呢?” 姬於越也说:“李逢廷这些年肯定也一直在寻自己的母亲,但看起来他没有寻到。不过——他分明有机会的,可见他也不是表面上的那样。” “先寻着吧。阚师爷方才派了人来报信,明日我们可以去关押李逢廷的牢中,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 * 次日,几人早早便到了县衙大牢,阚师爷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狱卒在前引路,穿过两道铁门,几人走下有些滑腻的石阶,便闻到一股混合了许多种味道的浓郁恶臭。 陆孚青果真又开始咳嗽起来,姬於越便道:“你在外间等我们吧?” 他摇摇头,不多话。狱卒见状,眼中掠过轻蔑:“几位贵人,这里尚且好说,牢里才是真龌龊,若现在就受不了了,还是趁早出去吧。” 柳七不是那么好性子的,当即便骂了回去:“废什么话,带你的路就是。” 那狱卒正是欺软怕硬之人,一听这话,又看了并不作声的阚师爷一眼,便不再多言,老实了下来。 狱中狭窄,墙上的油灯也十分昏暗,人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张牙舞爪的。铁制的牢内关着不少犯人,有些是单人一间,有些又是几个人一起。 其中关押的大部分都是地痞流氓,没犯什么大错,但就是无 赖。见着几人衣着干净,他们便伸出了手来,想在他们衣服上留下油污脏印,再说上几句荤话,整个人就和地上的痰一样恶心。 李逢廷的牢房在尽头,大概是提前知道他们会来,牢门已打开了。地方很小,里面的布置只有一条窄窄的硬石板床,铺着的稻草上了年头,早已变成了恶浊的黑色。 高处有一扇小窗,只有从那里,才能看见外间秋光灿烂的天空。 因为地小,几人没法一同进去,朔笳便自告奋勇:“我和柳先生动手,家主与越姑娘在外瞧着便好。” 看着他们的样子,姬於越用只有她和陆孚青能听见的气声道:“之前柳七说朔笳于医道上没太大想法,反而对仵作一事更感兴趣时,我还有些不信,但眼下看竟真是。” 陆孚青眼中也难得带了笑:“嗯,倒是巧了。” 就这片刻功夫,他二人已将牢内看了一圈,柳七示意朔笳先说,她道:“有些许挣扎痕迹,但并不剧烈,更像是本能使然。李逢廷死时应是仰卧在石板床上,血溅出来,弄脏了墙壁,又濡湿了稻草。” 柳七又补充道:“看这些血迹,他死得应当很快,至少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他确实是自尽的,下手狠,死志也非常坚定。” 这话一出,其实放在平常的衙门里,已可以结案,但几人都不明白为何这样死皮赖脸的人会突然生出自我了结的念头。 姬於越不甘心地道:“这里没有旁的线索了么?那稻草席下面可翻过了?” “还未……”说着,朔笳掀开了那层薄薄的稻草,这一掀,她便“咦”了一声,“这上面好像有刻痕。” 柳七接过阚师爷递来的油灯,也凑过去,一字一句地读出来:“知廉耻……罪孽,萱堂在上,唯有一死……后面太浅,看不清了。” “萱堂?”几人都瞬间抓住了重点,但只是这么几个字,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出什么结果。 沉思了片刻后,陆孚青问狱卒:“李逢廷平日在牢内能见到些什么人?” 狱卒刚要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你若说谎,视同合谋。” 狱卒神色一凛:“不敢欺瞒贵人,他可以和旁边牢内的犯人说话,除此以外,我们巡视时也会和他打照面,他们偶尔有什么药要买,或者有信要给家人,也都是我们代为转交。” “眼下一切虽指向他自戕,但也不能排除他杀的可能,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曾发生冲突的和有利益纠葛的。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人?” “还有每顿来送饭的厨娘。”狱卒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下大惊失色,“贵人,您这意思是,我们这些巡查的人也有嫌疑吗?冤枉啊,我来畹城大牢已有十来年了,一直安分守己。” 姬於越懒得和他辩这些,只问:“他旁边的犯人眼下在哪?叫什么?是被赦免了,还是已问斩了?” “那人姓王,眼下还在牢内。李逢廷死后,他觉得晦气,便大吵大闹,死乞白赖地让人给他换了一间牢房。” “此事恐怕不是大吵大闹、死乞白赖便能做到的吧?” 狱卒腆着脸笑笑:“贵人,您也知道我们月俸很低,若不收些好处,恐怕养不起一家老小。” 阚师爷并不多话:“把王氏带过来。” “我这就去。” 过不了一会儿,一个瘦猴儿一样的男子就被领了过来。 一见他们围着李逢廷的监牢,他便猜出所为何事,当即梗着脖子嚷嚷起来:“都问过多少回了,都说了他是自己莫名其妙死的,与我没什么关系!” 狱卒踹了他一脚,那人立刻摔倒在地,狱卒讨好般地道:“贵人们,见到他,我才想起些要紧事,这人不光是最早发现李逢廷没气的人,还曾经放过话,说迟早要弄死李逢廷这龟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