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猎恶魔计划gb》 1. 001 请您为我搜身 纵使是白日,维克多城堡也一派森然,士兵们严守着每一处通道,仿佛会眨眼的雕塑。 午后,星娅从郊外归来,手捧着一枝粉色蔷薇。 这是她此行的成果。 星娅公主会在每周三从郊外寻觅一朵最娇艳的鲜花,用来装点城堡,这是王国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星娅迈着平静的步伐返程,蓬起的裙摆在她平稳的脚步下轻晃起灯笼般的光泽。 黄昏的天光下,城堡前忽然响起一声严厉的怒斥。 声音落地的瞬间,星娅的脚边摔来了一个灰黑的身影。 像是一团黑雾摔了过来,光看那身上晦暗的色泽,会有人觉得是该摒弃的垃圾。 但是星娅定睛看去,看清那是一件肮脏的斗篷。 斗篷下的人动了动,抬起了头,灰黑的斗篷顺着漆黑的头发抖落,露出一张青年的脸。 说是青年或许还不太准确,他看起来刚刚褪去少年的青涩,脸上还保留着一些不太成熟的细节。 他的皮肤十分白,白得有些异常,在日光照射下十分晃眼。 鼻梁精致挺翘,是他脸上最显得成熟的部位,眼瞳过分浓黑,以至于如镜面般流光溢彩。 一个漂亮的流浪者。 星娅打量清楚了青年的脸,同时也看到了他脸颊上被抹上的泥土,以及那双眼里流露着的,清晰可见的可怜。 “您是……星娅公主。” 他动了动粉色的唇瓣,并不瘦小的身体像动物一样缩了缩。 “星娅公主!” 士兵们也发现了她,他们恭敬地朝她行礼。 星娅平静地抬起目光,湛蓝的圆润的眼眸泛着温和的神色:“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们解释道:“殿下,这人在城堡前鬼鬼祟祟,还想靠近大门,我们正想将他赶走呢。” 士兵开口的同时,星娅感到裙摆传来一阵扯动。 是那个黑发黑眸的流浪者,正用手掌紧攥着她的裙摆。 明明是示弱的动作,可他似乎控制不好力道,星娅猜测她被攥紧的裙摆已经变形。 “殿下,我从远东而来,流浪到这里……我只是想推销我的糖果,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声音微微发哑,很符合他口中可怜的身份。 只是那幽黑的眸子从下至上望起来,比起祈求,更像是紧盯着猎物的审视。 他的脆弱,有些笨拙。 星娅垂下眼,如月光柔和的蓝眸落在他身上。 怜悯出现在她身上显得太轻易了,她仿佛时刻带着这种特质。 “远东,是传闻中富产黄金的远东吗?”她如此问。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话里的重点会落在这两个无关紧要的字眼上。 但很快,他微微点头:“是的,我流浪已久。” 他纤密的眼睫垂下,卷翘的弧度正好遮住目光里烦郁的情绪。 这是一个不太有耐心的狩猎者。 星娅带着一些微笑,目光平静而缓慢地从他蓬软的发顶扫过。 “我听说,那片大陆的人们都是和你一样的黑发黑眸。” 青年不知为何往后偏了一下头,将自己的头顶往斗篷处遮掩了一下。 他的话语带着如同咬牙切齿般的缓慢:“是的,离开太久,我几乎忘记了他们的样子。” 星娅微微勾着唇角,笑意在粉蔷薇的映衬下多了些天真:“那里似乎有巨龙的传说,或许你愿意和我分享吗?” 青年揉了揉鼻子:“我十分愿意,殿下,只是我现在十分难受……” 他的话语断在一个疲倦的喘息处,眼睛委屈地抬起来,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 “公主,你应该离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远一点!” 士兵们忍不住提醒。 王国里的人都知道,星娅公主温柔善良,会为一切苦难落泪。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公主,也没有人忍心这样的公主受到伤害。 上周,她为城堡捡来一只奄奄一息的青蛙,三天前,她带来了一只伤了腿的野狼。 士兵们担心她会像收留它们一样收留这个脏兮兮的流浪者。 星娅的唇角仍然挂着礼貌的笑意:“没关系的,我会注意安全。” 对待士兵也带着从不失礼的温和,这就是被整个王国誉为天使的小公主。 星娅的目光如流水般再次流动到青年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回答:“我叫希尔。” 星娅猜测,这个名字是他给自己起的,因为他回答时,微微露出牙齿,带着有些嚣张的得意。 即使这份嚣张被他伪装的温顺掩盖,也被星娅敏锐捕捉。 星娅眼里的笑意更加深邃,但却没有立刻答应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打量着青年,目光平静又缓慢,像是一场仔细的审视。 仔细到希尔的目光微微眯起,泛起一点黑沉沉的不安。 仔细到希尔又把身体缩了缩,高大的身躯像是在地面对折,头顶彻底在斗篷下藏了起来,像是缩回巢穴的小鼠。 她终于有了动作,对希尔俯身,弯起的裙摆依旧端庄。 但动作却不是将他扶起,手指伸向了他的耳尖,直白地在他耳边逗留。 星娅清晰地看到希尔的目光呆滞了一下。 他没预料到她的动向,意外的动作让他迷茫,他有些僵硬,看起来想躲,但又倔强地顿住了。 星娅把一直拿在手中的粉蔷薇别在了他的耳边,随后温和地捧起他迷茫的脸,动作温柔又珍视。 “真可怜。” 她轻声开口,像一位真正的怜悯苦难的天使。 希尔的睫光动了动。 粉蔷薇别在他白皙的耳际,帮助他显得更无害也更漂亮。 星娅勾动嘴角,温和的目光垂落在他身上:“跟我回去吧,我正好需要一个人照顾我的院子。” 话音落下,星娅立刻看到了希尔眼里翻涌起的锐利的情绪。 “谢谢您,殿下,我会做好的。”得逞的猎人温顺地如此说。 士兵们见状,接二连三露出焦急的神情。 “这怎么行呢,殿下?他看起来十分可疑,万一是图谋不轨的坏人呢?” 他们都为星娅的举动感到担心。 星娅温和安慰道:“没关系,城堡的守卫森严,我不会有危险的,请别担心。” 一个士兵想出了主意:“殿下,他可以进入城堡,不过为了您的安全,我们需要对他进行搜身。” 搜身。 星娅用柔和的湛蓝色目光向希尔询问:“可以吗,希尔?” 很明显这位猎人感受到了困难,因为他没有立刻回答,嘴唇警惕地抿了起来,像动物竖起的尾巴。 “如果他无法通过搜身,我们不能让他进入城堡。”士兵们十分严厉。 “我当然可以。”希尔仰起头回答,语气像急于证明什么。 士兵们检查了他身上的行囊,里面只有一些糖果,在能源石检测器下,糖果被显示无害。 但就在士兵向希尔靠近时,他蜷缩的身体像 星娅靠了靠。 他再一次扯住了星娅的裙摆,力道比上一次更大,像是要将她的裙子扯落。 他的乞求依旧十分笨拙。 他向星娅抬起黑眼睛:“公主,可不可以,请您帮我搜身?” 希尔眼睛的轮廓是有些狭长的,可以预想,当他眯起眼时,眼神会露出矜傲和狠厉。 但此刻他平直又不安地仰起眼,只让人感觉漂亮又无辜。 星娅不解歪头:“你希望由我帮你搜身?” 难道他觉得善良的公主会包庇他的古怪,或是天真的公主会忽视他的不善? 也可能,他觉得年轻的公主会对男性感到羞涩,无法认真搜查。 士兵们迫不及待地表示了不满。 “大胆!你只是一个肮脏的乞丐,怎么能让尊贵的公主亲自为你搜身?” 希尔的眼里闪过危险的晦暗,但他并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仍然专注地望着星娅。 “拜托您。” 他的声音很小,也有些滞顿。 很明显这位猎人不习惯求人,还为此感到屈辱,但为了目的仍然艰难地开口了。 星娅轻声笑了,同意了他的请求。 她首先对士兵们安慰道:“没关系,请让我来吧。” 接着,她认真看向希尔:“士兵们很公正,不会欺负你,但如果你有担忧,我可以为你搜身,请不要害怕。” 希尔低下头,声音仍然有些郁闷:“谢谢您。” 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度过了难关,正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星娅蹲下身,开始了她一丝不苟的搜身。 纤细的手没有半点滞顿,单刀直入地伸入希尔的斗篷中,隔着薄薄的布料与他的肌肤接触。 希尔没有抬头,低垂的眼眸却多了几分滞愣。 现状和他预想的似乎有了出入。 星娅认真地搜寻斗篷下的一切,眼神比巡查的士兵还要严格,从衣领开始,缜密地摸索着。 即使接触到衣料之外的皮肤,动作也没有停顿。 她的搜查风格和她的性格一点也不像,没有半点温和。 很快,星娅注意到了希尔呆滞的僵硬和泛起红色的耳朵。 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笑意。 原来会感到别扭的,其实是猎人吗? 猎人不仅别扭,还有些不安,他好像从来没有与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呼吸都带着一种想要逃离的仓促。 他的体温有些发烫,整个人似乎置身在蒸炉里,温度通过搜身的动作传到星娅的掌心里。 星娅差点以为,他马上就要不顾一切地逃跑了。 但他没有,他紧紧抓着星娅的衣角,丝毫没有察觉到衣摆即将变形,他倔强地让自己停住了,安静地守在了他的猎物身边。 即使他的眼睫正和心跳声一起不安又无所适从地颤抖着。 搜身的手认真且严谨,没有任何停滞地一路向下着。 即将顺着腰身时,星娅感受到了抓着裙摆的手传来一股无法忽视的力度。 看来他将东西藏在下衣了。 星娅宽容地将手掌停在他的腰部,轻声询问他:“你的裤子看起来很单薄,有可以藏东西的口袋吗?” 希尔的声音闷闷的:“没有。“ 星娅温和地轻声笑了,她收回手,站了起来,在他的头顶温声示意:“那就这样吧,请跟我进去吧。” 希尔蓬软又漆黑的脑袋缓慢地上下点了点。 他看起来像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考验。 2. 002 黑眼的小角恶魔 希尔被星娅带进了城堡。 进入大门的那刻,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满又无可奈何的士兵们,脸上划过一道嚣张得意地笑。 并不显而易见的,他是一只恶魔,正在实施抓捕公主的计划。 他漆黑蓬软的头顶里其实藏着一对小角,小到需要有人细细拨开黑发,才能发现这对隐秘的小巧的家伙。 方才公主一直盯着他的头顶,差点让他以为这对小家伙暴露了。 他也不像其他恶魔有一对红眼,他的眼睛漆黑如夜空。 尚且弱小时,希尔没少因为天生的畸形受过苛待,但在此刻的计划里,它反而令他的伪装如鱼得水。 希尔是如今恶魔窟里最强大的恶魔。 恶魔的劣性体现在方方面面,很久以前他的先辈以抓捕王国的公主为游戏,如今他也认为自己可以把这场壮举延续下去。 “我需要你帮我照料院子。” 星娅将他领到了一处整洁开阔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满了各色的花,还有一处池塘,池塘中停着一只丑陋的不停叫唤的青蛙,花丛前还有一只瘸腿的野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看来小公主把她捡到的东西都养在了这个院子里。 她还捡了他,用来帮她照料院子。 星娅的神情有些忧虑,微皱的眉尖让她更像怜悯苦难的天使。 “最近院子里的花开得不好,青蛙闷闷不乐,小狼的腿伤也一直好不了,如果你能帮我照料好他们,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希尔带着人类的伪装应了下来:“请放心,我会做好的。” 垂眼的那刻,恶魔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 他才不会乖乖照顾院子,他会用伪装一步步进行他恶劣又嚣张的游戏。 “辛苦你了。”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落在星娅卷翘的金发上,她温和地弯着眼睛:“请好好休息,稍后我会来看你。” 她真是一个温柔又天真的猎物。 希尔浓黑的双眼紧黏在星娅身上:“我会的。” …… 星娅离开后,希尔并没有像自己保证的那样休息,他开始在院子里巡视,探索自己未来的领地。 这是希尔的习惯,他对每一个陌生地点都充满警惕,可一旦熟悉起来,他会像占领地盘一样,用自己的东西填满那个区域。 池子里的青蛙叫个不停,吵得希尔堵住了耳朵。 他巡视了一圈,回到原地时,敏锐地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响动。 希尔眯起眼睛回眸。 是那只病狼。 那只瘸了一条腿的病狼,正从狼窝里冒出头,猩红的狼眼一瞬不瞬,像盯贼一样盯着他。 “原来如此。” 希尔发现了端倪,慢慢勾起唇角走向他。 这可不是普通的受了伤的野狼,星娅公主捡回来了一只狼人,因为重伤才化形成普通野狼的样子。 异种对同类的气息格外敏感,才让这只狼人没有逃过希尔的眼睛。 “你也盯上了她,是吗?”希尔猜测道,黑睫下压,语气里有猎物被他人觊觎的不爽。 狼人也打量着他:“黑眼无角的恶魔。” 希尔很讨厌这样的评价,他唇边划开一道冷笑,口中似乎露出尖牙:“我讨厌和别人共享猎物,特别是你这样愚蠢的狼人。” “猎物?”狼人眼里闪过嘲弄,“居心不良的家伙,滚出这里!” 他吼出一声狼嚎,是狼人恐吓敌人的招数。 希尔嗤笑一声,脸颊上还带着用来伪装可怜的灰尘,一身灰扑扑的,眼里却爆发出锐利的凶光。 他伸手掐住狼人的脖子:“该滚的似乎是你。” 狼人没有预料到恶魔的凶狠,被抓着脖子拎了起来,他挣扎着挥动利爪,挣脱后退开,警惕地露出尖牙。 希尔盯着他落在地上的缠着纱布的后足,眼里的笑更加肆意。 他肯定地说:“你的伤早就好了。” 他的腿伤早就好了,却还在公主面前伪装瘸腿。 狼人像是被戳穿了一件糗事,狼眸眯起,双目猩红地发出一声呲吼:“滚!” 希尔冷笑,脸上的神情更加危险:“看来你还没有记住教训。” 他张开手掌向狼人提步,粉色的魔力从他掌间若有若无地窜起来。 可即将靠近狼人时,狼人忽然盯着一个方向,用可怜的音量“嗷呜”一声,接着四爪一翻仰倒在他面前。 “……” 希尔带着他危险的笑意停滞住了,黑眸里露出迷茫。 他明明还没有碰到狼人。 希尔正摸不着头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你们怎么了,希尔?” 是星娅的声音。 粉色魔光瞬间从希尔掌中消失,他带着惊讶和心虚回头,看到了提着竹篮走来的星娅。 星娅的脸上有些担忧,她挽着精致的竹篮,温柔地在狼人面前蹲下:“我好像听到了小狼的叫声。” 小狼? 她就是这么称呼这只狡诈的狼人的? 希尔在隐晦的角度撇了撇嘴。 金发碧眼的公主将竹篮放在一旁,温声细语地揉了揉狼人的毛发:“你怎么了,小狼?”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凶狠狼人,此刻却温顺地低下头颅任由公主抚摸。 他趴在公主面前,规矩地收好自己的爪子,嘴里发出“呜呜”的示好般的叫声。 希尔皱了皱眉。 这还是刚才呲牙咧嘴的狼人吗? 他为了欺骗公主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星娅皱起眉,怜悯地垂下了眼:“你的声音真可怜,是谁欺负你了吗,小狼?” 恶魔记得这副神情,方才在城堡外,公主也是这么垂怜地看着他的。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毛毛的不适感。 狼人又可怜地“嗷呜”了一声,接着勾起上身,用警惕的神色对着希尔嚎叫了一声,眼神像看着敌人。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告状。 星娅疑惑地抬起蓝眸,对着希尔微微歪头:“希尔,你对小狼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希尔皱眉:“我没有。” 他望向蜷缩在星娅面前的狼人,眼眸不爽地眯起。 可恶的狼人,打不过找帮手就算了,居然还恶狼先告状。 狼人对上他的目光,故作害怕地缩了缩脑袋,往星娅身后躲了躲。 这样更像坐实了希尔欺负他的罪名。 星娅眼里露出了然,她轻声叹气:“希尔,小狼的伤还没有好,你不要欺负他。” “我没有欺负他。”希尔立刻为自己辩解,却像是苍白的狡辩。 他看到狼人躲在星娅身后露出得逞的神情。 可恶,这只狼人居然这么狡诈。 他居然寻求一个弱小人类的庇护,不怕被他的同族笑掉大牙吗? 星娅温和地看着希尔:“我知道,希尔刚到此地,你们都不太适应彼此,但我希望往后你们可以好好相处,好吗?“虽然小公主的话里没有责备,但希尔听着她温柔劝说的语气,却感觉像当众挨骂一样丢脸。 他没忘记自己在扮演一个软弱的流浪者,只能按耐住不服和怒火。 他郁闷地闷着嗓音:“我知道了。” 星娅弯起蓝眸:“这才是好孩子。” 他才不好,也不是孩子。 希尔阴郁地在心里反驳。 小公主才18岁,而他已经是一只两百岁的大恶魔了,即使有伪装,也比公主高一个个头。 为什么要用教导晚辈的语气教育他? 狼人心满意足地趴在星娅面前,口中仍然发出不成调的“呜呜”声。 恶魔默默地将牙齿磨出声音。 星娅没有看到希尔鄙夷狼人的目光,她带着微笑,抱住狼人的脑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这似乎是一个能包容一切的怀抱,狼人像获得了治愈,在她怀里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星娅将狼人松开,抬头对希尔轻声解释:“他受伤了,我一直相信亲密的拥抱可以治愈伤痛,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 “所以我习惯拥抱每一个伤者。” 公主的动作淡淡的又带着沉稳,不管她做什么,旁人都会下意识认为她是正确的。 “是的。”希尔不动声色。 可是他很快在心里反应过来了,这根本就没有道理,她以为自己是天使,怀抱也拥有魔法吗? 希尔正感到不太认同,星娅带着她的竹篮站了起来。 竹篮上的遮布被掀开,露出精致的吃食,接着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为希尔准备的。” 希尔有些诧异,竹篮中有涂着红果酱的面包、带着血丝的牛排,还有晶莹剔透的圣女果。 希尔挑了一颗圣女果放入口中,充沛的汁水令他眯起眼睛。 因为恶魔的习性,他格外偏爱红色的食物,小公主准备的食物居然恰到好处地合他的心意。 竹篮被放在院中的桌上,希尔坐在桌前用餐,星娅细心地为他讲述他的工作。 “小狼的腿需要每天换药。” 希尔点头,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那只蠢狼的伤明明早就好了,要不是他们互有把柄在对方手上,希尔早就拆穿他了。 “青蛙小姐似乎心情很不好,有空的时候多陪伴她吧。” 希尔再次点头,借着食物的遮掩将嘴巴撇了撇。 那只青蛙从他踏足院子的那刻就叫唤个不停,他迟早要将她咬死。 星娅露出微笑,又指了指院子后面:“你的屋子后面住着两只矮人,他们不太常外出走动,接下来也请你为他们送饭吧。” 希尔咬圣女果的动作一顿。 矮人,和精灵并称为这片大陆上对人类最温和的异种。 但再怎么温和,也还是异种,人类不是号称对所有的异种都深恶痛绝吗?这个小公主的地盘上居然养着两只矮人。 哦不,算上他,她一共养了两只矮人,一只狼人,和一只恶魔。 该说她是天真,还是大胆呢? 希尔掩饰了眼里的戏谑:“我知道了,我会做好的。” 他满意地吃光了竹篮里所有的食物,用帕子擦拭了嘴角后,却看到星娅携着依稀月光向他站起,对他微微张开了双臂。 是方才拥抱狼人的姿势。 希尔茫然地怔了一下:“什么?” 星娅纯净的蓝眼弯了起来,她提醒他:“你今天也受伤了呀,希尔。” 3. 003 天使的怀抱是可怕的 “不,我不用……” 恶魔下意识想拒绝奇怪的拥抱。 他的伤口是被士兵推倒时造成的,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对他而言并不严重。 更何况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拥抱,恶魔向来独来独往,从没有和任何生物有过亲密接触。 可是星娅并非在与他商量,在他支吾的间隙里,她轻轻靠过来,手臂揽过他的脖子,将恶魔的反驳声都堵在了喉咙里。 希尔推拒的手掌触碰到纤细的手臂时,又顿住了。 他僵硬着,一动也动不了了。 希尔从来没有被任何生物拥抱过,他感觉像是有一团绵软的云朝他覆盖了过来,把他连同呼吸一起堵住,要将他溺死在绵密的柔软里。 他快窒息了。 心跳声没有章法地响个不停,好可怕。 好可怕。 身经百战且向来嚣张跋扈的恶魔,此刻确信自己体会到了“可怕”二字。 片刻,星娅将恶魔松开,望着他肉眼可见呆滞的神色,低笑了一声。 “你怎么了,希尔?”她用天真的语气疑惑。 “……我没事。” 恶魔犹如重获新生,脸上还留有余悸。 他宣布,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拥抱。 像一个危险的沼泽,粘腻、窒息、失控,恶魔愿意用所有可怕的词汇形容它。 下次公主再次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拒绝她。 星娅像是没看出他的异样,温和地笑了笑:“天色不早了,希尔好好休息。” 希尔用仅剩的理智让自己恢复了状态:“等等。” 他暗中从下衣口袋摸出一颗糖果,摊开手掌递给星娅:“这是来自远东的糖果,听说对睡眠很有帮助,公主可以在睡前吃下它。” 星娅从他掌心里接过,语气仍然温声细语:“好的,希望希尔也有一个好梦。” 湛蓝的裙角携带着无边夜色离开,希尔对着消失的影子勾起嘴角。 狼人在地上幽暗地盯着他:“你给公主吃了什么?” 恶魔并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你管不着。” 他转头阴恻恻地瞥了狼人一眼,黑沉的眸子中露出一点遗憾。 他现在担任着照料院子的工作,院里的动物出了问题会记在他的头上,不能将狼人杀死,真可惜。 趁着夜色,希尔又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青蛙很有精力,依旧叫个不停。 希尔烦躁地堵住耳朵,在门口发现了一个餐盒,似乎是方才一个侍女送来的。 他已经用过晚餐了,明显这个餐盒不是为他准备的。 他想起来公主对他的嘱咐,他的工作似乎还包含了给矮人送饭这一项。 希尔仔细观察了院子后面的情况,院中有一个供他居住的木屋,木屋后连接着一个更大些的房子,只能从木屋的后门通过。 那里似乎就是矮人的居所。 矮人,被公主豢养的异种,会长什么样呢? 恶魔的眸底露出戏谑的好奇,他提起餐盒,根据路径穿过木屋,来到矮人的居所。 居所的大门很矮,只到希尔的腰高,如果他想要通行,恐怕需要蹲着走。 传说矮人身高如同人类幼儿,果然名不虚传。 希尔对着木门敲了敲,很快门内响起一个尖锐的回应声:“放门口。” 声音又尖又细,既像老人也像孩童,同时还隐隐传来一些锤子敲打金属的声音。 恶魔黑沉沉的目光穿过木门最顶端的缝隙,只看到屋内点着一盏煤油灯,里面穿着一红一黄两个矮人正提着锤子忙忙碌碌。 难道公主养着他们是为了帮她干活? 他们不打算开门,恶魔很快失去兴趣,他停止窥视,把餐盒放在门口离开了。 回到院子里时,狼人仍然在警惕地盯着他,青蛙也仍然叫个不停。 希尔并不乐意理会他们,他来到池塘边,用手掌掬起池水,清洗自己脸上的灰尘和身上的伤疤。 恶魔习惯了带着伤满身狼狈的样子,因此清洗的动作并没有多细致,只是简单地清除了粘腻的不适。 抬头时,他发现那只聒噪的青蛙正停在荷叶上,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青蛙的眼睛在夜色里并没有清晰的轮廓,但恶魔似乎察觉到了眼神里的探究。 他拉开嘴唇,露出危险的尖牙,目光烦躁又阴冷:“再看就把你咬死。“ 青蛙“扑通”一声从荷叶上跳了下来,消失在了池塘里。 希尔回到木屋,将身上的斗篷裹紧,帽檐拉低遮住眼睛。 此时窗外夜色已经十分浓厚,恶魔踏出院子,一身黑沉融如黑夜,像无声的蝙蝠。 恶魔的夜晚不需要睡眠,他要去找沉睡的星娅。 他现在正处于公主的地盘,所以找到她的住所并不是一件难事。 方才告别时,他给了星娅一颗加了料的糖果。 他行囊中的糖果都是无害的,通过了士兵们的检验,但他把真正有问题的糖果藏在了裤子口袋。 公主的搜身停止在他的腰处,他顺利把它们带了进来。 这些糖果被下了傀儡咒,食用者会沉睡一个晚上,轻易不会醒来,如果中途不幸被吵醒,则会对身边的人言听计从,醒来时记忆模糊,只以为是一场梦境。 希尔在城堡里绕来绕去,在黑压压的帽檐下嘀嘀咕咕,终于找到了公主的寝殿。 他爬上高大的树,又顺着树枝跳进窗户,悄无声息溜进了屋里。 公主的房间很静谧,屋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桌上放着一颗透明水晶球,水晶球发着白亮的光用以照明,柔软的被褥上垂着几根金色卷发,像带着月色的流光。 恶魔的目光最先注意到了桌上展开的糖纸。 看来公主果然将糖果吃下了。 恶魔的眼里露出几分得意,随后审视地观察屋里的一切。 不同于只满足抓捕公主的前辈,希尔的目标还要更广大和贪婪一点。 他想要天真的公主证明他的强大,还想要公主的王冠证明他的尊贵,另外,公主有许多金银珠宝,这些他都想要收入囊中。 因此他才费尽心机潜入城堡,又设计让公主吃下加了傀儡咒的糖果。 恶魔的目光好奇地搜寻着屋子里的好东西,传闻星娅公主十分受国王的宠爱,果然屋子里的陈设华丽贵重。 但希尔还想要在城堡里潜伏窥视几日,他不能对明显的东西下手。 最好今天先找到公主王冠的所在地。 希尔认真在屋里寻找起来,黑沉锐利的目光钻进人类公主房间的各个角落。 他并没有发现王冠的踪迹,难道公主并没有把王冠放在房间里? 屋子内外都很安静,希尔又带着好奇打开了星娅的衣柜,衣柜里满是繁复华丽的的衣裙,镶着漂亮贵重的 珍珠和宝石。 看起来都很值钱。 希尔有些犹豫地提起其中一件。这么多,拿走一件似乎不会被发现?他可以用华贵的衣裙换很多食物和能源石。 他将裙子提在面前打量,忽然微微皱眉。 裙子很小,星娅公主有这么矮吗? 似乎因为她温和平静的气场,让人下意识忽视了她的身高,她其实和高挑完全沾不上边。 枕头上的人正沉睡着,希尔没有顾虑,动作嚣张地将裙子摆到床边跟沉睡的公主对比。 公主睡颜恬静,白日里温润的蓝眸闭了起来,柔软的长睫安静地垂卷着,金发如月光铺盖在她身上,比清醒的时候更贴合天使的比喻。 恶魔探究的目光粘在公主垂起的眼睫上。 那干净的蓝眼冷不丁睁开了,直白的目光径直与希尔对视。 希尔的呼吸一瞬间错了拍,但很快目光阴沉地眯了起来,下意识抬手遮住了那过分清亮的眼睛。 “起来。”他试探着开口命令。 星娅被他遮着眼,没有一点挣扎,顺从地缓缓掀开被子,安静地坐在床上。 “躺下。”希尔发出第二个命令。 星娅仍然顺从,被他盖着眼睛,又缓缓躺回枕头上,像一个精致听话的木偶。 希尔放心下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醒得那么轻易,但看样子她确实中了傀儡咒没有错。 希尔是第一次使用这些糖果,事先没有见过它生效的样子,或许和纸面上有些偏差也是正常的。 希尔将遮眼的手松开,湛蓝的眼眸仍然直白地看着他,希尔看不出那眼睛里的情绪。 平躺的人类脸上也没有害怕或是诧异,她轻声问:“希尔为什么拿着我的裙子?” 声音和清醒时一样带着若有若无让人感到亲切的笑意。 知道星娅清醒后就会记忆模糊,希尔并不是很在意她的疑问。 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带着几分戏谑,压低了脑袋,将可怕的气息吐在星娅身上:“我要偷走你的东西,包括你的心脏。” 语气简直像是恶毒的诅咒。 但中了傀儡咒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安静地眨了眨眼,认真回答。 “好的,希尔看起来也很适合它。” 恶魔抬头,看了看在他身上遮不到膝盖的裙子,感到无趣地撇了撇嘴。 果然是在说梦话。 他不再戒备,当着房间主人的面,将裙子粗糙地揉成一团,塞进他携带的包袱里。 房间里的东西搜寻得差不多了,希尔将目光转向星娅所在的床上。 他盯着那双清亮又脆弱的眼睛,露出尖牙警告道:“我要找东西,你坐到一边,老实待着。” 星娅温顺地点了点头,起身坐到了床上的角落。 希尔俯低身子在床上搜寻,掀开枕头和被褥翻找了一番后,还是没有找到公主王冠。 果然王冠并不在屋子里。 因为翻找的动作,他的斗篷早已从头顶滑落了下来,此时伏在床上,头顶的黑发正对着角落的星娅。 忽然,希尔感到头顶的小角被人细微地触碰了一下,一阵痒意透过头顶让他浑身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他带着诧异和阴狠抬头,对上星娅干净的蓝眼。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伸在半空的姿势,正无辜地歪着头看他:“希尔,那是什么?” 4. 004 我师从一只魅魔 见鬼,中了傀儡咒的人有那么不安分吗? 希尔的目光里生出烦郁和警惕,他一边摸着自己发顶平息躁动的痒意,一边锐利地盯着床上的星娅。 他重复命令:“躺下。” 说话的同时,右手捏成爪悬在星娅颈侧,只要她稍有异常,他就会捏住她的脖子。 星娅的眼睫仍然安静地抬着,她没有半点害怕或是担忧的情绪,缓缓重新躺在枕头上。 “起来。”恶魔继续命令。 星娅抬着蓝眼,又重新坐回了角落,目光仍一瞬不瞬望着恶魔。 如果是清醒的公主,没道理那么听从他的命令。 恶魔心里的戒备少了几分,他揉了揉自己黑蓬蓬的发顶,翘起的发丝显出几分烦躁:“你把王冠放在哪了?” 闻言,星娅的脑袋朝一边歪了歪,似乎思考了片刻:“阁楼上。” 阁楼?公主的寝殿还有阁楼? 希尔的目光朝左右探索了一遍,又阴沉沉地盯着星娅:“带路。” 星娅没有犹豫,温顺地点点头,穿着睡裙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缓缓推开了房间的门。 房门外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各点着一些烛火,但在黑暗中仍然只有依稀的光亮。 星娅的身影毫不停顿地踏入走廊中。 希尔不清楚走廊中是否有巡逻的士兵,跟上的脚步有些犹豫,但前方的星娅并不回头,他只能紧跟她的动作。 他走到星娅身后,轻而易举地用手指拉住她的衣领:“走慢点。” 他是来做贼的,怎么能走得那么放肆? 星娅在他的拉扯下果然慢了下来,金色的卷发落在恶魔的指尖,像藤蔓一样缠了一圈。 可她慢得有些过分了,脚跟隔了许久才轻微挪动一下,像蚂蚁爬行。 恶魔往前跨一步,又停住在原地等待地往手臂上敲着手指,时不时又往回挪一些。 走走停停,恶魔感觉到了不对劲,凑到星娅面前,黑漆漆的眼珠威胁似的盯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星娅疑惑又好奇地抬起眼,蓝眸在昏暗里像无辜的水晶球。 恶魔撇了撇嘴。 “算了,当我没说。” 希尔继续走着,心里感到有些古怪,星娅清醒的时候,他带着伪装需要听从她的命令。 但她迷糊的时候,怎么隐隐感觉也在拿捏着自己? 真是见鬼了。 公主走得足够慢,但四面昏暗看不清物体的轮廓,一个不察,希尔眼睁睁看着她撞上了靠墙的天使摆件。 “铛”一声,在寂静的走廊中回响。 “谁!?” 走廊的尽头传来士兵被惊醒的声音。 希尔回望,始作俑者还茫然地停在原地,迟钝地抬手摸向自己被撞疼的额头。 该死。 希尔当机立断,把人从地面上捞起来,并顺势捂住嘴巴,用阴沉的气音命令:“别说话。” 确实是“捞”,公主足够轻盈,在他手下像摆件或是毛绒玩具,他圈住她的肩背,轻而易举便使她双脚离地。 希尔快速往回跃着脚步,带着人无声无息退回到了公主寝屋。 用最轻的力度关上门后,他将星娅安置回了床上,自己贴向了门板。 走廊上传来士兵们半梦半醒的对话。 “克里斯,你发现了什么?” “我听见了动静,但好像什么也没有,可能是梦里的动静吧。” “你别一惊一乍的,殿下吩咐了,她今晚要好好休息,谁也不许打扰她。” 走廊上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了声响,希尔警惕着的肩膀慢慢放下。 士兵们没有怀疑,但是以防万一,今晚不适合再行动了。 他回头时,星娅规矩地坐在床上,手还摸着撞疼的额头,蓝眸好奇又迷茫地抬着。 希尔皱眉凑到星娅面前,将她捂伤口的手拿开,仔细盯着她的额头。 还好,没有肿起也没有泛红,不然第二天公主发现伤口,恐怕会觉察到端倪。 恶魔问:“疼吗?” 公主平静地眨了下眼睫:“有点。” 恶魔像急于掩饰罪证,用手掌盖住她的额头,含糊又粗糙地揉了揉,动作像在和泥沙。 如此简陋的处理后,除了将星娅额前的金发打乱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恶魔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心满意足,压低了声音命令:“现在,安静躺下,睡觉。” 星娅依旧很听话,平躺回了枕头上,缓缓闭上眼睛。 希尔仔细检查了一番,将房间里动过的东西摆回原地。 临走前,又返回将星娅掀到一边的被子为她仔细盖好,才顺着窗户原路溜走。 窗户被从外严实地合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片刻,床上的星娅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全然没有刚睡醒的惺忪。 她缓缓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用能源石上锁的笔记,取出能源石后,翻到标记着“希尔”的一页。 她用羽毛笔记录下了几个词——“恶魔,黑眼,角很小,凶狠,嚣张”。 顿了顿后,她在关于恶魔角的描述后又补充了一行。 [触感很滑,手感不错,触碰时恶魔的反应很大。] 记录完毕,星娅对着越来越丰富的笔记勾出一个微笑,将笔记合上,与抽屉里的《异种百科》、《奇妙异种见闻》一起收放整齐。 桌上一块笔直立着的纹样古老的镜子忽然出现一圈雾气,紧接着竟发出声音。 它阴阳怪气:“外面那些把你称为天使的人类,知道你以收集这些危险的东西为乐趣吗?” 星娅并不意外它的出现,她拿起桌上的帕子,为魔镜擦拭轮廓,耐心回复道:“这并不冲突。” 大多数人总愿意相信人类只有一面,即使她从不欺瞒什么。 魔镜在星娅的擦拭下,声音变得懒洋洋:“你捡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你不怕他们造反吗?” 星娅微笑着温声答道:“暂时没有这个风险。” …… 几乎没有收获的恶魔回到木屋里,将身上的斗篷脱下塞进衣柜的角落,烦躁地揉了揉头顶的头发。 下次得事先排查好附近巡逻的士兵,防止再次出现今晚的意外。 还有,公主的反应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次还是给她喂食两颗糖果吧。 转身时,希尔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异样,他压下黑沉的眼睫思索。 似乎比起他 离开之前少了什么……是青蛙的叫声! 不对! 希尔忽然敏锐捕捉到了房间里多出来的呼吸声,他转头,对上了蹲在桌面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青蛙。 “你终于回来了。” 青蛙突出的圆润眼珠正顺着昏暗盯着他,发出一道接近人类女性的声音。 希尔眯起漆黑的眼珠,转瞬间身影出现在了桌前:“你是什么东西?” 他原本以为,整个院子里唯一正常的生物就是这只青蛙,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青蛙保持着姿势没动:“如你所见,一只小青蛙。” 希尔扯开嘴角,面无表情地露出尖牙威胁:“你最好说实话。” 青蛙往桌子另一边挪了挪,声音有些不情不愿:“好吧,一个女巫。” 希尔看着青蛙发出一声嗤笑:“人类总说女巫是异类,果然没有错,居然有当青蛙的爱好。” “喂,我看着像是自愿的样子吗?”青蛙在桌上急躁地跳了跳。 “原本会变成青蛙的是一个可恶的王子,只是该死的,咒语出错反弹到了我自己身上。” 希尔唇边戏谑的笑容还没有拉下,但眼里郁黑的情绪钉在青蛙身上:“我管你自不自愿,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地盘?” 恶魔的领地意识很严重,木屋是公主给他准备的,就是他的地盘。 青蛙被他的眼神吓住,再次不经意地朝后挪了挪:“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 “合作?”希尔的脸色仍然不好。 青蛙在桌上仰高下巴:“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一只恶魔,和院子里的狼人目的一致,对吧?” 果然,狼人和他一样为了抓捕公主而来。 恶魔眯着黑眸,再次嗤笑了一声:“继续。” 青蛙抬着眼珠:“可以看出,你的进展并不顺利,我身上的咒语需要公主的亲吻才可以解开,你帮我解开咒语,我也帮你达成目的,很公平对吧?” 希尔却没有答应下来,反而情绪很不好地盯着青蛙:“你从哪里看出我的进展不顺利?” 青蛙为恶魔的坏脾气嘀咕了一声,才继续道:“那只狼人太狡猾了,明显公主对他的关注更多,我们先一起干掉他,这样对我们都有好处。” 希尔想了想。 确实,狼人的存在十分碍眼,而且会阻碍他的计划,不过,他可不需要拖后腿的盟友。 他盯着青蛙:“你最好是有什么好办法。” “当然,我已经有了战术。” 青蛙脱口而出,接着发出一个神秘的笑音:“我曾经师从一只魅魔,你听我的指示,肯定能在狼人手下抢走公主。” 魅魔? 恶魔顺着女巫的话想了想,魅魔擅长蛊惑人类带人类回家,这么看来好像确实与他的目的一致。 他黑沉的目光落回青蛙身上:“两天内,证明你的价值,不然我让你再也叫不出来,在此之前,不许踏入我的地盘。” 说完,希尔抓起青蛙,头也不回地顺着窗户将她扔了出去。 青蛙在空中形成一道抛物线,最后扑通一声,精准落进池塘里。 “坏脾气的东西……” 青蛙在池塘里咬着牙嘀咕。 5. 005 邀请你做我的舞伴 清晨,恶魔从衣柜里翻出一顶遮阳帽,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院子里,在日光下懒洋洋眯着眼,命令狼人去给矮人送饭,又命令青蛙自己觅食,顺便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青蛙唯唯诺诺,虽然叫得比昨天还大声,但仍然头顶荷叶勤勤恳恳地完成浇水工作。 但狼人拒不配合,眼神比昨天打架时还要凶。 “这是你的工作!” 希尔用手指将帽檐挑高,用新奇的眼神看了狼人一眼:“啧啧,明明打不过我,居然敢那么硬气。” 狼人嚣张的气焰僵硬了大半,硬着头皮抬起不服的目光。 希尔眼里的笑意转瞬间化成尖锐的威胁:“滚去干活。” 狼人在原地磨了磨牙,想起昨日恶魔展现出来的武力值,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托着饭盒去送饭。 希尔头顶着日光,眼神在帽檐下暗中注意着狼人的动向。 狼人慢吞吞用尾巴卷着饭盒,忽然耳朵一动,停在原地,捂着他伪装的伤腿装模作样地“呜”了一声。 希尔眼睛盯着,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并脚跟一用力,将椅子踢到了一边。 下一瞬,他果然听到身后传来靠近的脚步声:“早上好,希尔。” 希尔从善如流地勾起嘴角,缓缓转身:”早安,殿下。” 昨天刚刚被狼人阴了一次,同样的招数,他怎么可能上第二次当? 星娅穿着一身蓝裙踏入院子,与昨日相似的静谧的蓝色,在日光下的闪烁像粼粼水波。 她微微含笑,神色里的温和也与昨日别无二致。 看起来不可能记得昨晚的事情。 希尔暗自放下心来。 狼人见星娅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不甘心地“嗷呜”了一声。 星娅随声看去,神色带上一丝诧异:“咦,小狼怎么抱着给矮人先生的饭盒?” 希尔刚要开口,忽然感到左边肩膀一重。 是青蛙跳了上来,在他耳边低声指示:“按照我说的做。” 狼人见星娅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眼神里划过得意,伪装成一瘸一拐的样子走到星娅面前。 星娅在他面前蹲下,体贴地摸了摸他头顶的毛发:“怎么了小狼?” 狼人想要继续昨天的招数,对希尔投去敌对的目光,“嗷呜”一声,声音里带着告状的委屈。 但他的尾音还藏在喉咙口,就被希尔出声打断。 “我想去给矮人先生送饭,可是小狼一直在捣乱,把饭盒抢走了,还威胁我不让我靠近。” 狼人的嚎声在口中顿住了,向希尔投去不可置信的目光。 恶魔先告状。 星娅闻言微微皱眉,不认可地对狼人摇头:“不可以欺负新朋友,小狼。” 到底是谁欺负谁? 狼人委屈得双目猩红,着急地将叫声伪装得更加可怜:“嗷呜。” 希尔神情无辜地再次将他的叫声打断:“殿下,可能是昨天的事情,小狼还在生我的气吧,我初来乍到不习惯怎么和他相处,是我的问题。” 恶魔的语气并不如狼人捏着嗓子般可怜,但口中的话以退为进,让人心生怜悯。 恶魔的话落地后,狼人眼睁睁看着星娅收回了想要安抚他的手,转而将安慰的眼神望向希尔。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希尔。” 狼人气得牙痒痒,目光捕捉到了站在恶魔肩膀上的青蛙。 原来是这个家伙。 他早就知道,青蛙是被咒语反弹的女巫,她为了公主的亲吻而来,早前还提出过和他合作。 可他一点也不愿意将公主的亲吻和温柔分给别人,凶狠地拒绝了她,没想到新来的恶魔居然和她达成了合作。 恶魔还在假惺惺地说话:“殿下,小狼的脾气不好,我让着他是应该的,只是矮人先生还没有吃饭,我怕他们饿肚子。” 狼人又气又急,但碍于伪装无法开口反驳,只能连声发出嚎叫,希望星娅看出不对劲。 可星娅明显听信了恶魔的谎言,对他收起笑容,摆出几分严肃:“你要接纳新同伴,也不能给同伴造成麻烦。” 狼人的声音蔫了下来。 星娅认真地抬着清亮的蓝眼:“记住了吗?如果你再次欺负同伴,我会没收你的早餐。” 狼人心里极度不甘,但看向旁边嘴角快要扬上天的恶魔,又看了看公主严肃的神情,只能咬着牙僵硬地点头。 星娅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她捡起地上的饭盒,递向希尔:“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了,如果小狼再次欺负你,请告诉我。” 希尔温顺且无辜地点头:“我会的,谢谢你殿下。” …… 希尔带着饭盒去往木屋后的矮人住所,即使工作再次落回了他身上,他的神情也带着几分张扬的愉悦。 “你确实有点用处。”他对肩膀上的青蛙说。 “当然。”青蛙平静地接受了夸奖,“那头狼最擅长伪装可怜,你不能硬碰硬,要装得比他还要可怜才行,公主会怜悯最可怜的人。” 希尔想起昨天和狼人的交锋,今天他也让狼人尝到了有苦说不出的滋味,真是令魔心情愉悦。 “昨晚说的合作?”青蛙提醒着他。 希尔提着食盒,神色带着慵懒的恣意:“你的要求不是什么难事,听从我的吩咐就行。” 他带着傀儡糖,想要星娅对一只青蛙亲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踏出木屋,日光在恶魔的瞳孔晕出漂亮又危险的亮色,他拉低帽檐:“不过,城堡里的公主那么多,你达不成目的,为什么不换一个目标?” 他、狼人和青蛙似乎都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目标。 看起来他精心挑选的猎物十分抢手。 青蛙的声音带着几分幽怨:“除了星娅公主,其他公主根本不会让我靠近她们三步以内,她们嫌弃我外貌丑陋声音聒噪。” 只有星娅,她平等地看待所有生物,对所有未知都保持着温和的好奇。 青蛙不禁感慨:“王国里的传言没错,她确实像个天使。” 恶魔听到熟悉的夸赞,无声地撇了撇嘴。 正好,他最讨厌天使。 他即将把天使拖进最肮脏的恶魔窟,用残忍和黑暗摧毁她。 希尔和昨晚一样,将饭盒放在矮人住所的大门外, 抬手对着门板敲了敲。 屋内传来一声熟悉又尖锐的“放门口”,希尔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穿过木屋回到院子里,希尔竟发现星娅还停留在原处,她站在花丛边,指尖温和地从花叶间抚过。 希尔面露诧异:“殿下,您还有事吗?” 接近后,希尔看到叶片中流溢着细碎的金色浮光,不知是来自太阳,还是来自公主卷翘的金发。 星娅微笑地抬起蓝眸:“希尔将院子里的花照顾得很好。” “明明都是我照顾的。”青蛙在希尔耳边嘀咕。 希尔无视青蛙的不满,从善如流地回应:“这是希尔的工作,自然应该做到让公主满意。” 星娅眨着眼勾起唇角,笑意似乎比方才更深了:“我有件事想和希尔商量,可以让我们去你的木屋里谈论吗?” 希尔看着星娅征求的目光,隐约感觉她温和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 他顿了顿:“当然可以。” 可是,他只是前一日刚被公主收留的流浪者,公主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和他商量呢? 希尔心里带着思索和疑虑,靠近木屋时,面无表情地将肩膀上的青蛙抓起,扔在了一边。 可恶的恶魔,领地意识还是那么强。 青蛙在地上气鼓鼓地跳脚。 星娅和希尔前后脚进入了木屋,希尔关上屋门,隔绝了屋外青蛙的叫声,转身之前,听到了星娅开门见山的话语。 “月底是王国建立一百周年的庆典,我想邀请希尔做我的舞伴。” 希尔顿了顿,才顺着声音转身,与桌前神情自若的星娅对视:“舞伴?” 公主似乎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令人惊讶的话,她平静地点头,肯定了希尔的疑问。 恶魔对人类的庆典与舞会一点了解都没有,而且,为什么会是他呢? 希尔一直觉得自己是恶魔群里难得的智慧又敏锐的恶魔,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生出难解的疑惑,公主理应有无数个舞伴的选择,为什么要邀请刚认识不久的他? 她的善良和天真可以解释此刻的古怪吗?恶魔看向公主的目光狐疑起来。 星娅面色未改:“父王很重视这次庆典,他已经放出消息,在舞会上拔得头筹的人,可以获得他的一个愿望。” 希尔微皱的眉头带着几分茫然:“公主想要得到这个愿望吗?” 星娅微微点头,肯定了他。 可这使公主此刻的邀请显得更加古怪了,毕竟怎么看希尔都不是最佳的选择。 恶魔打量着星娅,试着委婉开口:“您如此优秀,应该有许多人想要成为您的舞伴吧?” 星娅在桌子的另一边与他对视,长睫温和地眨动。 “可我并不觉得他们会比希尔优秀,事实上,我觉得希尔有许多胜于他们的优点,这也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希尔忽然感觉心里像被羽毛扫过一样发痒,让他控制不住勾起唇角,又欲盖弥彰地将嘴角平抿起来。 此前的怀疑悄无声息地被更强势的情绪取代了,他迫不及待追问:“比如呢?” 星娅带着笑意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比如,听话。” 6. 006 听话算是优点吗 听到回答的那一刻,希尔眼里的笑意消失大半,他神情茫然又不满地眨了下眼。 听话?这算是优点吗? 至少不是能让人开心的优点。 捕捉到恶魔的神情,星娅的眸子如月牙弯了起来,眼里的狡黠似乎更加具象化。 但在希尔仔细打量时,那目光里又只剩下平静。 星娅耐心解释道:“我为庆典准备了一支双人舞,王国以往的舞蹈里,男性总承担着更加绅士的姿势,但这次我做了一些创新,恪守成规的贵族们不一定愿意迎合我,我需要一个绝对听话的舞伴。” 公主的解释有理有据,希尔心里的疑惑消失了大半。 希尔平静下来,慢慢摇头:“可是我并不会跳舞,殿下。” 其实他并非一窍不通,狼人族最喜欢在月圆之夜起舞,他们每年会有一个盛大的舞会,而希尔常常去敌对族群的舞会上捣乱。 为了使自己的破坏更有深意,希尔曾暗中学习过他们的舞蹈。 不过,他为什么要答应公主的邀请呢?那听上去对他并没有好处,还显而易见地使他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星娅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生恼:“没关系,我可以教你的,希尔。” 公主的回答带着温柔和耐心,但恶魔心里仍然带着懒洋洋的抗拒。 希尔正想将拒绝再次委婉地表述一遍,星娅却不紧不慢开始了下文。 “此次庆典很重要,我将在庆典上配戴公主王冠,如果希尔答应我的邀请,届时,为了使我们的服饰相衬,我会为你定制一顶同色的帽子。” 希尔的声音停顿在喉咙口。 王冠?他正愁找不到公主的王冠,庆典或许就是实现计划的好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改了说辞,神情也肉眼可见地温顺起来:“我可以学,十分乐意为公主效劳。” 星娅露出满意的笑容:“好的,明日我会带着舞蹈老师过来。” …… 自从答应了星娅成为舞伴的请求,希尔时不时就要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身形。 他的恶魔角不能暴露,但好在星娅说给他准备了帽子。 他的身形足够高,星娅说,高挑的人跳起舞来会更加好看,这应当不是哄骗他的说辞。 话说,人类的舞蹈和狼人的舞姿会有区别吗?如果他无法胜任舞蹈,公主会不会另寻舞伴? 正思索着,希尔听到院子里传来细微的轻响。 他熟悉这个动静,是侍女给他和矮人送饭来了。 一般希尔都会先给矮人送餐,乐此不疲地观察一番矮人的动静,再回到院子里用餐。 此次恶魔如法炮制,带着饭盒来到矮人的居所,将耳朵贴着门板,听到了锤子敲敲打打的声音以及尖锐的说话声。 “红色能源石不够,想要颈环发挥效果,我们需要紫色高级能源石。” “你可以对公主提出要求,她想要尽快拿到颈环,不管需要多昂贵的材料。” “我会把它做得很漂亮……谁在外面?” 矮人的声音忽然凶狠又凌厉起来,声势冲着门板的方向。 希尔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眼睑一压,放下饭盒,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木屋。 关上连接两个居所的后门后,另一端迟迟没有传出动静。 希尔背靠着门板,用手指撑着自己的下巴。 原来深居简出的矮人们担任的是公主的炼器师的角色。 公主需要一个漂亮的颈环做什么?在庆典上充当装饰品吗? 矮人已经对他有了警惕,目前并不适合进行第二次偷听行动,希尔回到院子,享用了自己的晚餐。 将最后一颗圣女果咽下后,他观察了一眼天色,夜幕已经降临有一会了。 他回到木屋,从衣柜角落翻出斗篷,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今日分别的时候,他照例给星娅送了一颗糖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星娅依旧会被傀儡咒操控。 夜晚不是恶魔的休息时间,白天他闷在屋子里睡了一会,现在正适合寻找些乐趣。 青蛙今晚罕见地没有吵闹,希尔正想悄无声息离开院子,却先一步察觉到了陌生气息踏足的痕迹。 “谁?” 希尔停在木屋,眯起的黑眸警惕地在院子里搜寻,很快捕捉到了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身影。 “别慌张,谨慎的流浪者。” 高挑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踱步而出,那人的脸庞和星娅有三分相似,只是眼里深沉的蓝色并不能使人联想到海洋或是天空。 他也是一头金发,发丝微微卷翘,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希尔在来人出现的一瞬间,心下就得出结论。 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甚至无法在他的利爪下承受三击。 “身份,目的。”简要的话语从恶魔的斗篷下吐露,比起闯入者,他的姿态更加傲慢。 闯入者微笑着行了个端庄的见面礼,眼神里的轻蔑却在黑暗中不加掩盖:“维洛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希尔听过维洛斯的名字,它属于王国的第二个王子,星娅公主的兄长。 “交易?”恶魔咀嚼着这个词汇。 根据他的经验,人类在黑夜里达成的交易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维洛斯站在院子里,声音里有着与星娅相似的温和:“星娅邀请了你作为她的舞伴,是吗?” 希尔面无表情地点头。 他肯定监视着星娅的院子,不然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 维洛斯勾着唇角:“她看起来很信任你,可这不过是她拉拢手下的惯用伎俩,你不知道,她最擅长用蝇头小利换取可怜人为她卖命。” 希尔听出来了,他在讲星娅的坏话。 这可真是新奇的说法,选定猎物时,他收集了很多公主的传言,在星娅身上,传言没有一句坏话。 她可是自己精心挑选的无可挑剔的猎物,维洛斯难道是想质疑他的目光吗? “不要废话,说出你的目的。”希尔嘴角下撇,没什么耐心。 话语被打断,维洛斯的眼里划过一缕晦暗,但又很快压下:“和我联手,在舞会上给星娅使绊子,我可以给你想不到的金银财宝。” 可真有意思,前脚公主刚邀请他成为舞 伴,后脚眼前的王子就想让他破坏公主的舞蹈。 希尔在斗篷下微微挑眉,猜测道:“你也想要舞会的奖励?” 维洛斯勾唇:“你是聪明人,星娅想要借着舞会换取父王一个恶劣的承诺,可那会到危害整个王国,我有必要阻止她的行动。” “我不想听多余的话。“希尔在斗篷下抬着黑沉的眸子。 谋利就谋利,为什么要编造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在这方面,恶魔可比王子坦荡多了,至少他从不说自己抓捕公主是为了王国。 星娅公主危害整个王国?听起来像个笑话。要不是看在对方似乎有点用处的份上,他早就把人赶走了。 维洛斯的眼神再次变得晦暗,他似乎追求和星娅一样用温和示人,可他身上的破绽实在太多了。 收敛好情绪后,他再次开口:“我理解,你怕此处不安全,不敢与我多加交流,不用担心,我的人就在附近。” 维洛斯在心里为希尔找借口时,希尔同样在思索。 他并非星娅忠实的奴仆,只是破坏一次舞会而已,他有什么理由错过王子承诺的好处呢? 要知道,他的恶魔窟寸草不生,可远没有人类城堡看起来光鲜亮丽。 希尔在斗篷下扯起唇角:“你想要破坏公主的舞蹈,我可以帮你,但事成之后,我只要能源石。” 能源石是人类和异种之间的硬通货,比金银珠宝方便多了。 维洛斯闻言,脸上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成交,不过我没有说谎,星娅确实是王国的罪人,你总会发现的。” 希尔微微皱眉,没有回应。 他精心搜集的传闻里可没有这一回事。 维洛斯没有再多说,他又行了一个礼告别。 “我要走了,感谢你的合作,为了你的安全,我在院子周围留了一些士兵,一旦星娅发现端倪,他们会来通知我。” 什么? 希尔目光阴沉地眯起眼,维洛斯却没有看出异常,从容离开了院子。 有王子的士兵盯着,他还怎么潜入公主的寝殿去搞破坏?他可没有提前暴露的打算。 维洛斯走后,希尔认真向四周探听,果然觉察到了几缕人类的气息。 该死。 他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捣乱的,成事不足的家伙。 希尔被迫停止了赶回公主寝殿的行动,带着郁气跳上了院子里的树,将自己挂在了树枝上。 “恶魔晚上就是这么睡觉的?”树下传来狼人幽幽的声音,怕被潜伏的士兵发现,声音刻意压低了。 “你管不着。”希尔面无表情。 他脚跟一用力,晃下来大片树叶,全洒到了狼人的脑袋上。 狼人恶狠狠磨牙的声音隐隐传来:“维洛斯不是好人,不要和他合作。” 希尔在树上嗤笑一声:“难道我是什么好魔吗?” 他在树枝上晃着,将戏谑的视线投向树下:“如果你想捣乱,就暴露自己狼人的身份,把我们今晚的阴谋都告诉公主,你敢吗?” 狼人不说话了,他垂下脑袋,沉默地缩回到了狼窝里。 7. 007 被拥抱折磨的恶魔 次日,星娅带人踏进院子的一瞬间,希尔立刻从倒挂的姿势翻身落地,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殿下,早安。” 恶魔确定自己落地的速度足够快,没让星娅看见滑稽的一幕,但他的头顶不可避免地沾了几片落叶。 星娅对着落叶小声微笑,但什么也没说:“早安,希尔,我带了一身方便跳舞的衣裳,去试试吧。” 希尔接过衣服,转身时摸向自己头顶,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地摘叶子。 星娅准备的是一套银色礼服,银色在日光下晕出白光,领口处衔接着蓝色宝石,温和的湛蓝像极了公主的注视。 院子里足够宽敞,星娅的教学就在院中进行。 如星娅所说,以往王国里的双人舞总偏爱展现女性的柔美和男性的绅士,而她的舞蹈摒弃了这类传统。 舞蹈分前中后三个部分,开头是两个人类……或者说两个物种间的排斥与敌对,中间慢慢过渡为试探接触,结尾是和谐共处、相互依靠。 前期两人几乎没有肢体接触,中间是一点点拉手的试探,最后两人垂头拥抱在一起。 看完舞蹈老师的示范后,希尔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忘记上次的拥抱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怎么了,希尔?”注意到恶魔的异样,星娅温和地投以注视。 希尔摇摇头,盯着星娅眼里的笑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缪的想法。 她不会是故意的吧?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希尔压下。 她似乎没有理由这么做。 舞蹈的设计明晃晃地要将恶魔处以极刑,可他事先答应了邀请,没办法逃离,只能硬着头发亲自走上刑台。 舞蹈在院子里一遍遍重现,每一次结尾都以拥抱谢幕。 公主的怀抱一如既往诡异,希尔在怀抱沼泽里一次次沉溺,感受着让他慌张的失控。 如此几次,希尔感受到了后背的虚汗,他嘴唇苍白地说:“让我休息一会吧。” 星娅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细心询问道:“你还好吗?” “不用管我。”希尔已经失去了大半的理智,甚至没什么耐心伪装。 他大步走到一边,蹲到了院子里的树下,似乎和满院的花一样,需要用这种方式获得能量。 该死,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是为什么一定要忍受这种沼泽一样诡异的拥抱?他可以把院子毁灭吗?或者直接把城堡毁灭吧? 他确实没什么理智了,脑袋上都若有若无散发着黑气。 狼人难得看到这样子的恶魔,昂着头颅想要来嘲笑一番。 但刚刚走近,就被希尔抬起黑沉沉的眼睛凶狠地瞪了一眼:“滚。” 狼人识相地垂头丧气走了。 希尔阴郁地垂头,从身上摸出一条金属制作的四角星项链,默默放在脸颊边贴了一会。 金属的凉意传到脸颊,让希尔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是他一贯的自我调理的方法,恶魔的脾气不好,偶尔有失控的时候,但都可以被四角星哄好。 头顶忽然投来一片阴影,希尔抬头,是星娅靠近了过来。 她安慰的视线投射下来,金发坠在空中,比日光还耀眼几分:“还好吗希尔?” 希尔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四角星,不想让它暴露在人前:“我没事。” “那是什么?”星娅的目光注意到了他的掌心。 希尔将项链收进怀里,不愿意透漏:“一个用来把玩的小玩意而已。” 它其实是,十八年前的一场流星雨。 那时恶魔还没有现在强大,因为身体的畸形,时常被同类欺负,他爬到最高的树上,独自舔舐伤口。 那是一个深夜,黑暗吞噬了森林,四周什么也没有,恶魔差点以为自己被世界抛下了。 就是这时,流星雨的光亮划过夜空,掩盖了细微的啜泣声,奇光照亮森林,也温柔地亲吻了他的脸庞。 后来恶魔无数次确定,他被一场流星雨拯救了。 哪怕过了很久,久到没有人有能力欺负他,久到他变得嚣张凶狠,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落泪,他依然习惯带着一条四角星项链。 “好的。”星娅体贴地没有追问,她在希尔面前蹲下,在他嘴边递出一颗圣女果。 希尔愣了愣,启唇接了食物,在甘甜的汁水下眯了眯眼。 星娅跟着他微微弯眸:“如果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我们并不着急,慢慢学也没有关系。” 公主的声音轻缓又柔和,竟让希尔错觉回到了那场流星雨的静谧。 他皱眉,强制驱散了脑海里的想法。 真是疯了,他怎么对猎物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 但平静过后,希尔又想起来维洛斯的话。 疯的人其实是王子吧,他居然觉得这样的星娅会危害王国。 …… 因为维洛斯对院子的监视,希尔一连好几天没办法做坏事,只能安安分分在院子里跳舞。 即使重复无数次,希尔依然因公主的拥抱而窒息,因此他的状态一直不算好。 对此青蛙和狼人深有体会。 往常恶魔虽然脾气差,但至少讲理,依稀有个人样,近来连这仅剩的优点也消失了。 一狼一蛙连着几天躲着他走,实在避不开了,就只能好声好气哄着,以免受到迁怒。 这日,舞蹈教学结束后,星娅告别离开,希尔阴郁地蹲在池塘边,双眼盯着池水,似乎要将水面戳出一个洞。 青蛙试着沉进池底,被恶魔轻而易举发现,她只好跳上荷叶,给恶魔讲八卦转移注意力。 “咳,听说了吗,那个差点被我变成青蛙的王子,带着手下去航海,路上遇到了海难,大家都说凶多吉少。” 希尔面无表情,但黑沉的目光盯着青蛙,证实了他在认真倾听。 “院子后面的矮人,其实是有一次在森林里救了受伤的星娅公主,被公主以报恩的名义接回了城堡。” 希尔脸色没有半点波动,但眼神目不转睛。 青蛙讲得口干舌燥,不管不顾地一头闷进了池塘里,正好这时几个侍女来 到院子,为希尔送来新的帽子和衣服。 希尔带着一身郁气从池塘边站起来,目视着忙碌的侍女:“那是什么?“ 侍女们回答:“明日就是庆典了,这是公主为你准备的服饰。” 除了服饰,她们还送来了一些精致的摆件,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得到了狼人和青蛙的暗中瞩目。 希尔目不转睛地打量了一遍,依稀记得有些东西他在星娅的房间里见过。 “这些都是公主赏赐给你的。” 侍女介绍说:“这个钟表摆件,是先前国王送给公主的,现在公主转赠给你,希望你明天能准时到场。” 希尔看到了钟表上的宝石装饰,明白这些赏赐都价值不菲。 能够将这些华贵的东西随意赠送给一个奴仆,公主本人拥有的财宝肯定数不胜数。 他想起自己收集到的传闻,星娅公主是已故的王后所生,由国王亲自照顾长大,深受国王宠爱。 侍女们送完东西后,并不急着走,她们慢吞吞地挪着步,边离开边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恶魔的听力比人类好,他看侍女们都神情古怪,疑心她们在议论自己,于是板着脸,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偷听。 听了半晌,才分辨出她们在讨论星娅公主是否受宠的问题。 一个侍女说:“国王会把所有稀奇的宝物送给星娅公主,还送给了她许多骑士保护她的安全,这难道还不够受宠吗?” 另一个则更加惆怅:“可这份宠爱来自于已故的王后,王后已经故去了多年,不知道宠爱会不会消减?” 她们一同愁眉苦脸:“要是国王不疼爱公主了,公主该怎么办?” 希尔觉得她们的讨论十分滑稽,国王对星娅的宠爱人尽皆知,是什么值得争辩的事情吗? 就算有所异议,星娅拥有的生活也比她们要好数倍,哪里轮得到她们来忧愁? 但侍女们都不如他乐观,只听她们一齐真情实感地摇头叹了一句:“可怜的公主。” 希尔嘀咕了句“莫名其妙”,撇了撇嘴,准备转身细数自己今日获得的宝物。 但转身的刹那,他皱起眉头,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些许不对。 按理说国王对星娅百依百顺,那星娅何必为了一个庆典上的承诺那么努力? 恶魔发散着思维,又想起了维洛斯的说辞——星娅索要的承诺会危害整个王国。 他意识到,贵族之间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恶魔扫了眼院子里的宝物,无所谓地耸耸肩,勾起唇角,并不怎么在意。 有再多的秘密又怎么样?很快公主就要被他抓捕到恶魔窟,城堡里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侍女走后,希尔将公主的赏赐一件件收进木屋里,他无意识愉悦地露出尖牙,脚步和动作都十分轻快。 “明明刚才还要死不活的,几个赏赐就哄好了。” 青蛙借着池水的遮掩,在池塘里眼红地嘀咕。 希尔停下愉悦的脚步,朝池塘阴恻恻地看了一眼,青蛙立刻潜进池水,不敢再冒泡。 8. 008 它在挠我的手心 维克多王国百年庆典,无数贵族王爵盛装出席,不间断的乐曲声悠扬地回响在城堡中。 希尔单手整理着领口衬衫的褶皱,在帽檐下耷拉着眼睫,被星娅带着进入宴会。 据说此次庆典要进行一整天的狂欢,所有有头有脸的贵族都会出席。 星娅在国王的子嗣中排行最小,她在第一排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人类真奇怪,因为发现自己的国家建立了一百年,所以聚在一起又唱又跳。 希尔身为恶魔,并不能对人类的情怀感同身受,因此在满殿欢乐中显得神情恹恹。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眸子,看着身边星娅与他同色的银白裙摆,她身上的羽毛腰饰安静地垂落在他的腿弯处。 他不动声色地探出手指,对着羽毛勾了勾,两三下拢入掌心后,抬头发现了星娅注视的目光。 希尔快速松手,抿了下唇找借口说:“它在挠我的手心,我有点痒。” 其实羽毛没有招惹任何恶魔。 星娅弯起蓝眸,眼神像洞察一切,但开口时带着笑意:“原来是这样,我会看好它的。” 她没有异议地揽下了看管自己腰饰的任务,话里是符合年龄的天真,语气却让希尔没由来生出心里发痒的怪异。 他有些闷地“哦”了一声,将目光抬起,开始审视起宴会厅。 此次庆典十分隆重,天色还早,但四处已经坐满了贵族,仆从们忙忙碌碌,奔波在大厅的各个角落。 每个赴宴者面前的桌上都摆放着糕点和水果,希尔作为附属坐在星娅身旁,安静地喝着暗红色的葡萄汁。 星娅正专心从果盘中挑出圣女果,一个褐色瞳孔的红裙女人来到他们桌前。 女人举手投足都能看到宝石的闪烁,她挑剔的目光在星娅身上打量了一圈:“星娅,没看错的话,你身上的项链去年也戴过吧?” 希尔收集过城堡里所有公主的信息,很快对应上了女人的身份,三公主薇拉。 她因不爱出门被希尔从猎物名单里残忍剔除。 薇拉明显语气不善,但星娅面色如常地点头回应:“是的,姐姐。” 薇拉数落地皱起眉:“星娅,你是尊贵的公主,戴过一次的首饰不应该在你身上重复出现,不然会遭到别人笑话。” 星娅神情平淡,温和回应着:“好的,姐姐。” 希尔观察星娅的状态,看出来她在糊弄人,她或许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什么细听,只是一味附和。 他饶有兴味地眯起眼。 天生温和的星娅公主糊弄人时竟然也那么淡定。 他正眼神戏谑,忽然注意到薇拉挑剔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啧,星娅,这就是你的舞伴吗?太糟糕了,我都不想说……” 什么意思? 希尔在帽檐下不满地眯起眸子,尖牙无声地磨动起来。 还未发作,面前被递过来一个果盘,是星娅把她挑好的圣女果都端到了他面前。 希尔接过,低头心满意足地咬起水果,不再理会聒噪的来人。 星娅安抚完恶魔,从容地抬头对薇拉说:“姐姐,舞会快开始了,还是先入座吧。” 薇拉发出一声傲慢的轻哼,但没说什么,依言转身离开了。 希尔咀嚼着甘甜的汁水,听到星娅的解释:“她不是坏人,只是对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有过高的要求。” 希尔“哦”了一声。 薇拉又不是他的猎物,他才不关注那么多。 星娅微笑地看着他,接着道:“所以严格的她,也许会在舞池中成为我们最大的对手。” 希尔才想起自己出现在这宴会上的任务。 他向宴席的另一端抬眼,刚好对上维洛斯的视线,他正神情凝重地盯着自己,目光带着提醒。 希尔安静了一瞬,忽然抬头看向星娅:“殿下,我有点紧张。” 他露出不安的神色,其实内心满是看热闹的恶趣味。 星娅温声询问:“怎么了?” 她伸出掌心,在希尔反应过来之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安心地收回手。 希尔慢一拍地触摸向星娅碰过的地方,暗自撇了下嘴,才问:“要是我出现了失误怎么办,殿下?” 他并非在担忧,只是近乎期待地设想起星娅的反应。 永远平静的星娅公主,会因为失败而露出苦恼,或者是悲伤和愤怒吗? 他会答应维洛斯的交易,有一部分心理源于恶魔的恶劣,星娅太平静了,她从没有在他面前失态,他恶劣地想要撕毁她的平静。 星娅神色如常,似乎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我们练习了很多次,不会失误的,希尔不必担心。” 他确实不会失误,但要是他是故意的呢? 希尔抬着漆黑的眸子追问:“那要是真的失误了呢?我可能会不小心摔倒在舞池里。” 星娅向他转头,她的身高才到他的胸膛,手臂也比他纤细许多,不论是哪个种族的定义里,都可被称为柔弱。 但她笑着对他伸出手:“要是希尔不小心摔倒,就拉住我吧,我可以给你借力。” 恶魔听到这个回答,眉头古怪地皱了起来。 她在开什么玩笑?如果真拉住她,那摔倒的会变成两个人吧? 那会是一个更滑稽的场面。 舞会开始了,希尔收回了打趣的心理,无聊地撑着自己的下巴,观察起舞池里所谓的对手。 所有报名参加竞选的贵族都需要依次在舞池内完成表演,最终胜者由国王决定。 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没有人对这场表演产生懈慢,每一支舞蹈都足够端庄优雅。 薇拉公主果然是强劲的对手,她虽然选择了一首非常老派的曲子,但她和舞伴的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无瑕,他们在舞池中共舞,像两只高傲的天鹅。 维洛斯王子的表现则稍显平庸,但他没什么懊恼的情绪,谢幕后,他平静地和舞伴一同下场。 “希尔,到我们了。” 维洛斯下台后,星娅提醒着希尔。 希尔整理了头顶的帽子,默不作声地起身,跟着星娅一起走进舞池。 看清星娅公主舞伴的那一刻,场上响起许多不解的议论声,他们疑心希尔是某位隐世舞蹈家, 又疑心他是哪个不知名的贵族之子。 询问了仆从后,得到他只是被收留的流浪者的消息,贵族们一同沉默了。 轻缓的乐曲在厅上响起,整个舞池似乎瞬间形成了一个只有两人的狭窄的世界。 希尔在众人瞩目下,目视着眼前的星娅,和她一同跳起排练过多次的舞蹈。 这支舞蹈对在场人而言无疑都是新奇的,它具备故事线和反转性,前期两人互不干接触,像是针锋相对,但动作都互有呼应,慢慢二者开始接触,舞蹈刻意露出生涩和笨拙。 曲声转入中期时,希尔忽然隐晦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当着星娅的面,假装向后踉跄倒去。 倾倒的同时,他的目光牢牢盯着星娅的神情,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她的慌张。 但倾倒的动作止在了半空,一只被他评价为纤瘦的手揽住了他的后腰,将他的身形定住了。 希尔脸上慢慢露出诧异,不甘不愿地借着力道起身,对视上了有些无奈的湛蓝目光。 “不是说过可以拉着我吗,希尔?”星娅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希尔的神色还有几分错愕。 他怎么也想不到,看起来柔弱的星娅忽然真的有能拉动他的力气。 星娅引导着他继续摆出舞蹈动作,同时对他小声解释道:“父王怕我被人欺负,教给我许多借力技巧,刚好派上了用场。” 原来是特殊技巧…… 舞蹈的中期本身就设计了一些趣味性的失误,场上的观众只以为方才的失误也是舞蹈的一部分,甚至为精彩的设计发出喝彩声。 曲声渐渐转入中期,舞蹈仍在继续。 希尔不甘心失误被化解,继续寻找着机会,在最后的拥抱动作之前,故意停滞在原地。 正好他一点也不想当众被危险的拥抱沼泽折磨,真是一举两得。 他打着失误肯定会成立的算盘,向星娅投去有些恶劣的目光。 这下,她总该着急了吧? 可他眼睁睁看着星娅没有一点停顿地上前了一步,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轻声指挥:“低头。” 希尔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的指示低下脑袋,高大的身躯有些笨拙地垂靠了下来,被她顺势拥抱进怀里。 双向怀抱变成了单向拥抱,主题从“和谐共生”变成了“接纳与包容”。 依然没有人看出不对,恶魔在星娅怀里近乎呆滞地垂着视线,听着场上整齐热烈的掌声。 鼓掌声最大的是场上的侍从,他们无条件支持星娅公主,比自己上台还要激动。 希尔听着心跳声从混乱到平静,他感到过去了良久,才试探地从拥抱沼泽里抬起眼睛。 他方才的失误太刻意了,星娅肯定看出了异常。 她会责怪他吗,这个习惯对所有人温柔的公主? 他带着心虚露出视线,却看到星娅无奈的弯起的眸子,她露出不认可又带着包容的眼神。 “希尔,有点……调皮。”她找寻着形容词,最后如此评价,唇边露出笑意。 可恶的评价,简直是对败者的惩罚。 希尔在星娅的脑袋上方默默磨牙。 9. 009 恶魔主动索要拥抱 “各位精彩的表演,实在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增添了很多惊喜。” 黄昏时,舞会进入尾声,主座上沉稳寡言的国王终于开口。 他有着深邃如镜面的蓝眸,勾起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当他开始发言,偌大的宴会厅一片安静,每个人都从神态表露出尊敬。 希尔是一片肃静下唯一敢张狂地抬眼张望的人。 他看着国王将视线落往星娅的方向,笑容之下严肃的底色一瞬间被慈爱所取代。 “我宣布今日的胜者,是我的女儿星娅。” 这个结果毫无争议,从希尔的破坏宣告失败开始,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不用转头,希尔也能察觉到对面来自维洛斯的不善的目光。 他确实搞砸了他们的交易,但那又怎样? 他又没有收到报酬。 希尔用一种更嚣张的目光回望了过去,眼底藏着有待发泄的阴郁。 本来就够烦了,还在挑衅他。 他心绪不佳地往嘴里多塞了几颗圣女果。 “恭喜你呀,希尔。” 身旁忽然传来明显的温度,是星娅靠近对他轻声祝贺,希尔一瞬间收敛了神色。 他抬起视线,声音发闷地轻声回答:“你也是,殿下。” 满殿的人都在为星娅喝彩,只有她将同样的祝贺给了被遗忘的合作者。 宴会即将散场,国王在所有人之前离开,转身的那刻,蓝眸像提点一样落在星娅身上。 星娅缓慢起身,对希尔交代:“希尔先回去吧,殿外有我的侍女,如果不认识方向,就跟着她们走。” 希尔乖顺回复:“好的,殿下。” 没猜错的话,她和国王要谈一些悄悄话,有关于那个承诺。 星娅离开后,对面的维洛斯也起身了,他隔着距离递给希尔一个示意的眼神。 希尔看懂了,将最后一点葡萄汁饮尽,绕过殿外等候的侍女,跟着维洛斯走到一处偏僻的花园。 “难道你忘了我们的承诺?” 维洛斯站在树枝的阴影下,显眼的斑驳映在他的脸上,他尽力保持着平静,声音里却藏着咬牙切齿。 希尔含糊道:“我做了,只是没有成功。” 他不太愿意提起这个事实,说话时板着脸,视线往旁边的树干上落。 维洛斯彻底维持不了温和的假象,他没忍住责骂了一句:“废物,王国会被你毁灭的,该死的。” 他前言不搭后语,不礼貌的词汇一个接着一个出口,似乎已经破罐破摔。 希尔从他吐出第一个词就眯起了黑眸,但听到他后面的说辞,又耐住性子试探开口:“难道你没有后手吗?” 维洛斯清俊的脸上不断涌现刺眼的阴狠:“后手?她肯定会恳请父王将她留下,父王那么宠爱她,他不会拒绝她的,她一定会毁了王国……” 比起回答,他更像在自言自语地分析糟糕的现状。 希尔听得一头雾水,眉头下意识皱起。 星娅要留在哪里?她现在所在的位置不就是城堡吗?她留在城堡为什么会毁了王国? 忽然,维洛斯放轻了声音,目光变得锐利:“只能……让她消失。” 听到维洛斯的话,希尔立刻抬起视线。 他想要杀了星娅? 他竟然对自己的妹妹痛下杀手,即使是恶魔,也只是想将她抓捕到恶魔窟而已。 希尔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古怪的不爽。 人类居然比恶魔还要恶毒。 维洛斯平静了下来,他望向希尔,目光中闪过轻蔑:“你没有用处了,离开吧,如果你敢透露什么,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他将最后一点伪装也卸下,语气冷漠又阴狠。 离开?他怕是不会那么好心。 希尔虽然是只恶魔,但他很明白人类的虚伪,他搞砸了维洛斯的计划,花园外说不定有人正等着给他惩罚。 他没有挪步,露出经常在星娅面前伪装的温顺的神情:“很抱歉我没能完成任务,这是来自远东的糖果,听说能使人心情愉悦,当做是我的赔罪。” 他伸出掌心,恭敬地将糖果递到维洛斯面前。 有一点希尔没有说谎,这些糖果确实来自很远的地方,口味和包装都足够让维洛斯感到新奇。 维洛斯面无表情地接下,为了展示自己宽容的一面,当场将糖果送入口中。 “行了,我们不适合在同一处久留。” 维洛斯提步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身形晃动了一下。 他不再前行,四肢变得软绵绵,眼神迷糊地靠向背后的树干,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希尔收敛了神情的伪装,面无表情地对维洛斯命令:“起来。” 维洛斯被操纵着缓缓起身,如枯枝一样歪斜地站立,低垂的眼眸十分空洞。 “接下来,不许发出声音。” 希尔扯开唇角,首先毫无征兆也毫不客气地将维洛斯按着揍了一顿。 他只往隐秘的地方下手,肩背、后腰,维洛斯清醒后只会觉得腰酸背痛,却又看不到伤痕。 教训完人后,希尔靠在树边懒洋洋地揉着拳头,维洛斯仍然呆滞地站立着,像是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 恶魔抬起黑沉的视线:“花园外面是不是有人等着我?” 维洛斯在傀儡咒下知无不答:“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能让你活着回到星娅身边。” 果然。 希尔没有笑意地扯起唇角:“现在,去让他们离开,然后你也滚回去睡觉。” 维洛斯顺从地点头,迈着虚浮的步伐离开。 希尔从身后看着他的身形,眉头皱起,神情越来越显得古怪。 太不一样了,维洛斯中了傀儡咒的反应与那晚的星娅不一样。 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差别,也让希尔心里感到不安。 城堡也没有希尔想象得简单,贵族们似乎都在掩盖某个秘密,他一点也不想搅进人类的浑水。 看来,他的计划只能提前了。 正好今日星娅戴着王冠,而且城堡上下都忙着庆典的收尾工作,是一个好时机。 即使有些仓促,也比日后被打断要好,他得先下手为强。 “等等。”希尔把还未走远的维洛斯叫 了回来,语气凝重地吩咐,“帮我把今晚星娅身边的士兵调走。” …… 夜色浓重,星娅从国王的主殿归来,穿戴着没来得及换下的礼服和王冠,安静地踏入小院。 院子里漆黑又安静,只有木屋点着烛火,恶魔在火光中撑着下巴,看起来已经等待了很久,正昏昏欲睡。 星娅踏进木屋,动静立刻引来了恶魔的视线。 他的目光带着不寻常的焦急,又很快掩饰地平静下来,黑眸直白地抬着,视线是若有若无的觊觎。 星娅平和地在桌前坐下,往桌面放了一颗照明的水晶球:“听说你在等我?” 水晶球的光亮不如烛火一样霸道,它发着静谧的光,将两人的轮廓都修饰得柔和,仿佛这只是一场亲切的深夜谈话。 希尔思索地摸了下鼻子,试探问道:“殿下获得自己想要的了吗?“ 星娅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和国王深谈一夜的成果,她轻缓地点头:“虽然过程并不顺利,但结果还不算糟糕。“ “恭喜殿下。”恶魔发出暗藏心思的祝贺,口是心非地说,“我很担心自己的失误造成不好的后果。” 星娅并不反驳也不认可,只是发出宽和的微笑。 她忽然向桌子的另一端探去,视线逐渐与希尔靠近,令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趁着恶魔僵在原地,星娅的指尖掠过他的发顶,捏走了一片落叶。 “这种叶子只有花园才有,希尔去了城堡的花园吗?” 希尔反应过来,盯着星娅指尖的落叶,寻找着合理的说辞:“是,我回来的时候迷了路,误闯了进去。” 星娅的指尖又落在他的肩膀上,从肩头也捡起一片落叶,她微笑道:“沾上那么多落叶,看来希尔迷路了很久。” 希尔感到有一瞬间的哑口无言,他思索着圆谎:“刚好遇见一只好动的麻雀,它从我头顶飞过,淋了我一身叶子。” 星娅发出纵容的笑声:“好狡猾的小东西。” 希尔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是。” 他撑着脸,快速地思考着,将话题掌控在自己身上:“我只是想为舞会上的失误道歉,天色太晚了,不好继续打扰殿下了。” 星娅闻言,望了眼门外漆黑的天色,认同地点头:“确实不早了,那我先告辞了。” “等……” 希尔叫住起身的星娅,他没有抬眼,微微咬牙,似乎为下文感到难以启齿:“我今天受伤了,殿下可以给我个拥抱吗?“ 他用着含糊的口吻请求,直直地伸出手臂,露出一道被树枝划伤的血痕。 星娅有些诧异。毕竟她很清楚,眼前的恶魔向来视她的怀抱为毒药,眼下竟然会主动索要怀抱? 但她没有猜疑很久,很快她露出微笑,蓝眸异常莹亮:“好的。” 恶魔没有抬头,他没有发现星娅神色的异常。 星娅宽和地张开双臂,轻缓地俯身将垂头坐着的人抱入怀中,以最不设防的姿势与潜伏的猎人相拥。 几乎是拥抱的瞬间,星娅感到后颈传来一抹贴着肌肤的炽热,紧接着,她如坠落深海般失去了意识。 10. 010 她的恶魔露出了獠牙 “好极了,你做到了。” 看到星娅在希尔怀里失去意识,青蛙摇旗呐喊地从窗户缝隙跳出来。 希尔收回贴住星娅后颈的手,粉色魔光从他指尖慢慢消失。 他还没有从怀抱沼泽中缓过来,脸色不太好,他询问青蛙:“我要你准备的东西呢?” “放心,都准备好了。” 青蛙跳到房间的木床上,用脑袋顶开被子,被褥下是规整清晰的法阵轮廓,发着浅白色的光泽。 青蛙介绍:“瞬移阵,躺在阵法上,你们可以悄无声息离开城堡。” 希尔单手搂住星娅让她不至于滑落在地,同时微皱着眉,对青蛙的魔法阵提出质疑:“你确定那有用吗?” 青蛙在床边跳脚:“当然!我的法阵不需要质疑,想想就知道,要不是我法术高超,我怎么会当那么久的青蛙?” 她在床边跳来跳去,声音气闷:“别忘记答应我的,给我解开咒语。” 希尔在桌前挑眉:“她现在晕着,你想做什么都行,过来吧。” 青蛙嘟囔了一句“也是”,欢天喜地地从床边跳过来。 希尔觉着昏迷的星娅怎么摆都不顺手,纤细又脆弱,松一点劲都害怕她滑下去。 他正小心地想把她摆弄到青蛙面前,忽然听后门传来声响。 那是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来自和矮人居所连通的后门。 “谁在里面,开门。” 后门被希尔提前锁住,矮人冷漠又尖锐的声音急促地从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刻也没有间断。 希尔下意识皱起眉。 自从他住进木屋,矮人一直没有露面,为何偏偏在此刻敲门? “不能耽误了。”希尔脸色凝重,当机立断抱起星娅,快速几步走到床边,和她一起进入床上的法阵。 “多余的事以后再说,我得先把她带走。” 感知到可传送的生物,法阵立刻发出耀眼的白光,光芒转瞬间将两人吞噬,很快床上便空荡起来。 “什么?”青蛙在桌上瞪起双眼,以前所未有的暴躁姿态跳脚。 “那我怎么办?可恶的恶魔,好歹管一管我的死活!” …… 恶魔窟的主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睡着的人类公主。 恶魔是群居动物,他们习惯聚集在窟洞里,一起打猎生活,或一起商讨阴谋,对其他种族发起攻击。 但希尔,他是恶魔里的异类。多年前他因为黑眼小角被同类欺负,后来他变得强大,几乎把所有恶魔同类都揍过一遍,没有恶魔愿意和他生活在一起。 现在希尔住在原先恶魔们群居的窟洞里,而他的同类集体搬到了窟洞后面的大山。 希尔回家时,窟洞里漆黑又安静,四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只胆大的蝙蝠迎接。 这些蝙蝠原本只是窟洞里的不速之客,只想悄悄在此借住,但因为窟洞实在太过空荡,它们很快被这里的主人发现。 希尔单方面把它们收容为自己的手下,他负责庇护它们,而它们负责帮他干活。 有了手下,他便可以在恶魔窟称王,以往他每每出门惹事,放狠话时便号称要以恶魔窟的名义攻打对方。 对手往往会在这时认怂,但他们不知道,恶魔窟现状只有他一只常住恶魔。 希尔把星娅安置在恶魔窟尽头的石屋里,将她在石床上捆绑双手,便仓促离开。 恶魔窟很暗,石屋里更暗,潮湿的空气使黑暗像魔鬼的舔舐一样阴冷,只有靠近屋顶的小窗传来一些光亮。 微光像落叶洒进石屋的地板,当它只剩余一些细碎的枯枝时,石床上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 星娅睁开眼时,手腕被交叠捆绑在身后,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感受着后颈残留的炽热,回想起昏睡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收留的恶魔终于露出了獠牙,他趁着拥抱用魔法从身后攻击了她。 所以,她现在是身处于恶魔的地盘吗? 星娅清醒地坐起身,认真地打量自己所处的陌生领域,屋子里昏暗且安静,透过小窗,依稀可见外面是一片深邃的森林。 她的王冠被取了下来,放置在一旁的石桌上,和她一起被关押着。 星娅本以为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人,但抬头看向小窗时,发现了一只倒挂在窗外眼睛朝内的矮脚蝙蝠。 它一动不动,像是在模仿城堡外站岗的士兵。 星娅轻轻眨眼,与蝙蝠对视:“您在做什么呢?” 即使对待一只陌生蝙蝠,她也温和礼貌。 蝙蝠有了些灵智,竟然真的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在看管你。” 星娅对蝙蝠仰头询问:“希尔呢?” 身后的绳子让她不方便起身,但她没有生出烦恼的情绪,平和地坐在石床上与蝙蝠交流。 蝙蝠没有隐瞒她,像唠嗑一样和她聊起来:“主人把你抱回来,说要把自己的壮举宣扬出去,但恶魔窟只有他自己,哦,所以他应该在忙着到处给别人写信吧。” 最后它还强调:“我猜的,因为我被安排看管你,不能离开。” 星娅回应地点头,接着礼貌询问道:“我可以见见他吗?我有话想和他说。” 可当她发出这句询问,原本好说话的蝙蝠忽然张开翅膀尖叫起来:“不可以,你想耍花招。” 星娅无奈地抿了一下唇角:“我想您误会了什么。” 蝙蝠大声地宣扬它的道理:“人类十分狡猾,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能听从,当人类提出要求,就是想逃跑的第一步。” 它像背诵故事一样把自己的守则背了出来,星娅猜测,这条守则的创作人应该是它的主人希尔。 星娅眨眨眼睛,试探用平和的声音劝解这只固执的蝙蝠。 “我已经被绑起来了,被一只强大的恶魔欺骗并捆绑了起来,我只是一个无知弱小的公主,我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认真解释着,蝙蝠却完全不听从,它以更加警惕的声音开始尖叫:“不可以,狡猾的人类——” 它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像要把窗外的森林也刺破。 星娅想,如果一只蝙蝠从开智到进化出人类程度的智慧需要十年,那眼前的蝙蝠至少有十年的路需要走。 蝙蝠的声音越叫越大,像警报一样持续不停。 忽然,窗外传来另一个沉郁暴躁的声音:“吵死了,给我闭嘴!” 星娅看去,窗外垂下来一个漆黑的脑袋,他和蝙蝠一样从屋外的树枝上倒挂下来,凶狠的目光正瞪着那只尖叫的蝙蝠。 蝙蝠瞬间安静了,它把翅膀瑟缩地拢在起来,哆嗦地认错:“对不起。” 黑脑袋并没有因此原谅它,他捂着耳朵对蝙蝠发着脾气:“滚。” 蝙蝠立刻抖着翅膀飞远了。 黑脑袋接替了它的位置,抱着手臂脸色不好地倒挂在窗外。 星娅蓝眸里生出笑意,对窗外的倒挂青年打招呼:“希尔。” 恶魔仿佛才意识到屋里的人清醒了,目光不甘不愿地探进屋里:“干嘛。” 星娅猜测,他的别扭来自于还不习惯两人身份的转变。 星娅用温和的声音和他解释方才发生的事情:“我想见你,可那只蝙蝠不同意,它以为我想着逃跑。” 希尔郁黑的视线顺着窗户传进来:“为什么要见我?你现在正被我关在恶魔窟里,就算你哀求,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他提醒着她的处境,并且严历的语气表明了他的立场。 星娅却并不提及“囚禁”或是“离开”,她只是带着好奇问:“希尔是只恶魔吗?” 希尔像是找到了发出恐吓的好时机,他带着黑沉沉的凶狠的笑意,故意露出唇边的尖牙。 “对,纯正的恶魔。” 星娅看着恶魔的张牙舞爪,却发出一声轻笑,她认真评价:“希尔是一只很特别的恶魔。” 希尔立刻收敛了唇边的笑意,生硬又冷淡地回复:“不用你提醒我。” 星娅的目光仍然平和,她耐心建议道:“挂在外面不会很累吗?希尔为什么不进来?“ 希尔的眼里露出警惕的不满:“为什么要进去?” 星娅放轻了声音,用上恳求的语气:“就当是陪我说说话好吗?我很无聊,拜托了。” 即使是对流浪者最温和的时候,公主也没有用这样又像诱哄又像乞求的声音说话。 希尔犹豫着被说动了。 他神情烦郁地从身后张开黑色的恶魔翅膀,顺着高处的窗户跳进了石屋里。 恶魔翅膀上满是柔软的黑羽毛,希尔落地后,站在星娅面前面无表情又耐心地拍着羽毛上沾的灰。 星娅细心地提醒他:“翅膀尖尖上还有一点点。” 希尔不甘不愿又不得不依言将手伸了过去,确认翅膀干净整洁后,才从背后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漆黑的眸光落到星娅身上,发出一声哼笑:“你想和我说什么呢,殿下?” 他叫着殿下,语气里可没有顺从和谄媚。 星娅轻轻眨动眼睛,发出诚挚的邀请:“方便坐下谈谈吗,希尔?” 听到这话,恶魔的神色莫名地阴沉下来,他踩着黑色的皮靴,走到星娅面前,黑眸凝视着平静的蓝眸,他用低沉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已经被我抓起来了,殿下。” 我们已经撕破脸皮了! “你不必如此礼貌。” 你为什么还如此平静? 11. 011 你快把我养死了 在希尔的设想里,被他抓到恶魔窟之后,星娅理应是慌张的,恐惧的,失态的。 他试图从眼前人身上看出哪怕一点不平静,可并没有,她始终理智,始终温和。 恶魔忍不住用阴冷的语气威胁:“你不害怕我杀了你吗?” 星娅看着恶魔的狠厉,眸底的笑意在沉默中更加深邃。 卸下伪装的恶魔确实不一样了。 在星娅的印象里,这张唇红齿白的脸是无害乖顺的,但此刻他的眸子阴郁地压着,菱唇不屑地抿起,整个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张扬嚣张,矜傲危险,却也会近乎幼稚地对她发出恐吓。 星娅抿起唇角说:“我很害怕,可是我知道害怕没有用,希尔是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了,所以我很想和你说说话。” 当她说出这句,恶魔身上的阴冷慢慢消失。 于是星娅想,唯一没变的是,她仍然知道如何安抚他。 希尔表情里的凶狠没有完全消失,他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含糊地应了句:“哦。” 又恢复成无所适从有点别扭的样子了。 “所以可以坐下来谈谈吗希尔?”星娅微微歪头,再次发出询问。 希尔没再拒绝,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手臂慵懒地搭在椅面上:“谈什么?谈我怎么把你抓来的?” 星娅保持着双手被束缚在身后的姿势,询问道:“我应该没有对希尔做过坏事。” 希尔奇怪地望了她一眼:“没有。” 星娅又温声问:“我惹希尔不高兴了吗?” 希尔再次望了她一眼,诚实地清晰地回答:“也没有。” 星娅抿了一下嘴角,目光径直望着恶魔:“那希尔为什么要抓我到这里呢?“ 恶魔嗤笑一声,双手以更嚣张的姿势在椅面上摊开:“没有为什么,我想抓就抓,别人管不着。” 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坏事就做什么坏事,真是一只恣意的恶魔呢。 星娅平和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她轻轻眨眼:“那希尔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希尔勾着嘴角不假思索:“你现在是我的战利品,要被我关在这里一辈子,成为恶魔窟漂亮的装饰物,被我像俘虏一样养着。” 他似乎提前得意地设想过很多次,所以回答得很快速。 星娅对希尔的设想不做回应,只是微微皱眉。 她向来平静从容,很少会有这样为难的神情,因此恶魔很快就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希尔狐疑地问。 星娅慢慢抬起眼:“绳子勒得我的手很疼,希尔可以先给我解开吗?反正你在这里,我跑不掉的。” 她声音轻缓,听起来自然地带着几分可怜,且话里有理有据,希尔皱眉想了想后,没有拒绝。 “好吧,只许这一会。” 希尔矜傲地凑到星娅身边,为她解开绳结,他绑的时候不用心,绳结十分粗糙,因此解开也成了一件难事。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扯着绳结,时不时揉揉头发,用了半响把绳子解开后,规整地放置在一边,自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应该是想把绳子二次利用吧。 星娅看出了他的心思,唇角带上一点笑意。 看得出来恶魔窟十分贫穷。 星娅揉着手腕抬头:“谢谢希尔。” 希尔面无表情地撇了撇嘴角,没有回应。 星娅听了听屋外安静的风声,继续问:“方才蝙蝠说恶魔窟只有希尔自己,其他恶魔都搬走了吗?” 希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黑眸看了星娅一会:“你的问题好多。” 星娅把这当做默认的意思,姿势向希尔倾了倾:“方才希尔是去给他们写信了吗?” 希尔开始抱怨起那只蝙蝠了,他咬牙嘀咕:“那只愚蠢的蝙蝠,什么都往外说。” “是,它确实没有希尔聪明。”星娅从善如流地夸奖道,哄恶魔的话像重复过百遍一样自然。 希尔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哼声,像小动物的叫声,但也安静了下来,没再抱怨什么。 星娅抬眸望了望高处的小窗,微弱的日光也即将消失,石屋里很快会漆黑一片。 “希尔就打算这么养我吗?”她轻声问。 恶魔盯着她的眼睛:“什么?” 星娅耐心地指了指高处的小窗,又指了指身下硬邦邦的石床:“希尔在城堡里的木屋可比这里舒适很多呢。” 希尔听出来她话里的比较了,他面无表情抱着手臂,为自己解释:“恶魔窟的环境就是这样,这里已经很好了。” 恶魔本来就比人类贫穷很多,大概贫穷个几百倍吧。 希尔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星娅故意微微皱眉,晓之以情:“希尔住在城堡的时候,我没有亏待过你,一直给你最好的食物和住所吧?” 希尔无法反驳。 确实,在院子里他受到了优待,每天的食物都用心又美味,甚至他每一餐都能喝到新鲜的果汁。 星娅清亮的蓝眸盯着希尔,直白开口:“我饿了,希尔可以给我食物吗?” 她话语里全是引导,希尔无法拒绝,他揉了揉额角,丢下一句:“你等着。” 恶魔张开翅膀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片刻后,抱着一堆大小不一的野果回来,将果子堆到星娅面前的石床上。 他大方道:“蝙蝠从林子里叼的,吃吧。” 星娅低头看了看,果子有的生有的熟,还有些带着虫眼和缺口,个别几个红得异常,她似乎在毒物百科里见过。 她慢慢抬眼,认真地苦恼道:“希尔,我会被你养死的。” 希尔觉得她在胡闹,挑了一颗果子塞进嘴里,在椅子上翘起脚:“我也是这么吃的,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自从有了蝙蝠小弟,希尔已经很久不外出打猎了,他每天吃蝙蝠们寻觅回来的食物,有时候有肉,大多时候是水果。 虽然野果吃多了很腻,有些果子吃起来还嘴巴麻麻的,但他坚持在恶魔窟不劳而获。 因为他现在是王,王就是不用出门打猎的。 星娅摇摇头,用认真的 语气耐心与他解释:“可是希尔是恶魔,我是人类呀,我常年生活在城堡,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不太好养呢。” 希尔跟着微微皱眉,像是听进去了。 星娅坐在石床上,继续抬着蓝眼认真对他分析。 “所以希尔可以吃的食物,我吃了可能会生病。希尔很强大,吹了风也没关系,但我很弱小,感到寒冷也会生病,这里没有药,生了病就可能会死亡。” 恶魔似乎在她的话语里刚意识到人类公主不好养,眉头越皱越深。 星娅总结着,煞有其事地叹息道:“希尔会把我养死的。” 希尔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张嘴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回应的说辞,又闷闷地闭嘴。 “人类怎么那么容易死?”他最后只咬着牙嘀咕出这一句。 星娅唇边带着一点笑意,却仍然垂头作叹息状:“抓到我之后,希尔通知了很多人吧?要是他们赶来求证时,我已经死了,他们大概会觉得希尔在欺骗他们吧?” 希尔脸色微变,又皱眉评价了一句:“麻烦。” 星娅藏着笑意继续危言耸听:“如果他们认定希尔是只言而无信的恶魔,也许之后都不会和希尔来往了。” 这话戳到了希尔的痛处,他咬牙切齿地垂下了头。 恶魔心情烦闷地在心里分析星娅的话,再抬头时,星娅安分地坐在石床上,眼神无辜地望着他。 他沉着脸站起身,对星娅说:“我去给你准备人类的食物和床,你老实待着这里,不许偷偷死掉。” 他用凶狠的眼神严肃对星娅下着命令,星娅带着微笑温顺点头:“好的。” 恶魔再次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离开之前将星娅的双手重新捆绑,也许牢记了人类很脆弱的事实,这次绑得并不紧,不会勒到星娅的手腕。 他还把一床整洁干净的不知从哪里偷来的被子搬到星娅面前,才彻底离开。 恶魔走后,石屋重新安静下来。 星娅盯着一片黑羽毛从希尔消失的窗口缓缓落地,直到屋内再没有希尔留下的气息,她才转动手腕,轻巧地将双手从绳索里挣脱。 她从容地将双手交叠回身前。 她从小长得瘦弱,亲自养育她的国王很担心她被欺负,所以教了她一些以柔克刚的借力技巧,同时还有解绳、偷袭和反侦查等许多自保手段。 事实证明国王未雨绸缪,星娅确实用上了这些手段。 希尔第一次把她绑起来的时候,她就有挣脱的能力,但她没有,而是选择以此试探恶魔。 结果如她所愿,恶魔嘴上没有好话,但还是短暂帮她解开了绳子。 星娅看着石床上恶魔抱来的被子,以温和的情绪微微勾起唇角。 她顺从希尔的阴谋,自愿被他带到恶魔窟,是为了探查希尔的本性,以此探知他的下限。 她有一个还未对别人深谈的计划,需要值得信任的同伴,也需要好用的手下,可以坏脾气,但不能本性恶劣。 她想看他能否为自己所用,能否有资格,被驯服成功她的利器。 12. 012 借我养一天就还给你 深夜,窗外的蝙蝠旋飞着发出大叫:“主人回来了,主人回来了。” 星娅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正好看见暗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声巨响后,恶魔带着食物、衣服等物资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你的绳子呢?” 希尔举着一颗水晶球凑近星娅,带着从外面沾染的一身冷气。 星娅抿着唇角,蓝眸被水晶球照得天真又无辜:“抱歉,希尔,你的绳子质量好像不太好,我用了点力,它断了。” 星娅把断裂的绳子捧到希尔面前,轻声请求道:“能不能别绑着我,我跑不掉的。” 希尔把断绳拿走,面无表情地默认了,在外面吹了一夜冷风后,他的脾气更差了。 他默不作声地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星娅身边,星娅安静地坐在被子上看着。 她观察到,每摆出一样东西,希尔的脸色就更坏一分。 星娅轻轻眨眼,直白地询问道:“希尔,你在生气吗?” 听到这句,希尔发出像动物一样沉闷的哼声,他的黑眼珠幽幽地向她转过来。 “我把你送我的东西都卖掉了,为了养你。”他在黑暗里语气郑重地强调。 星娅弯着眼睛笑起来:“希尔实在是只好恶魔。” 恶魔不喜欢这个夸赞,他靠近过来,凶狠地用手指戳了下星娅的额头:“不许这样说我。” 星娅缓慢地眨眼,仍然微笑着:“好的。” 希尔带着郁气回头后,星娅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她只有两天,她需要用两天时间观察和评判他。超过这个时间,她从城堡消失的事情会传到父王耳朵里,到时候会有点麻烦。 希尔递给星娅一块加了奶油的面包,星娅安静地接过吃了起来。 面包吃到一半,窗外的蝙蝠忽然开始尖叫:“来客人了,来客人了。” 它实在像个报信的门童。 希尔对外面抬起黑眼睛,语气并不友善:“谁?” 星娅也有些好奇。这么晚了,恶魔窟来了什么客人? 蝙蝠报信之后,屋外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砰砰砰”地掷地有声。 “老大,听说你抓到了公主!” 来人的声音激动又急切,像小孩一样跌跌撞撞地跑来,最后张着大嘴出现在石屋门口,短促的尾巴在地面扫着。 是一只恶龙,而且是幼年体恶龙。 “你怎么来了?”希尔的语气不像很欢迎的样子。 恶龙咋咋呼呼地蹲在星娅面前,绿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参观稀奇宝物一样,眼珠直直地发亮。 金发蓝眼的公主亮闪闪,比他见过最华丽的宝石还要亮闪闪。 “老大,她在发光!”恶龙用兴奋的声音评价。 星娅在恶龙的目光下,对希尔抬起眼:“希尔是他的老大?” 希尔面无表情地撇嘴:“十年前他只有人类婴儿大小,洗澡差点被河水淹死,我路过顺手把他提了出来,他就认我当了老大。” 小恶龙脑子转不过弯,即使他现在已经长成了比希尔还大的个头,仍然觉得自己打不过希尔,也仍然认他当老大。 这次寄信的时候,希尔顺手给他也寄了一份,没想到咋咋呼呼的恶龙直接连夜上门了。 “老大,我要她!”恶龙目光亮闪闪地指着星娅,仰头对希尔索要。 “不可以!”希尔的神情立刻带上凶狠,他霸道地伸手挡在星娅面前,“这是我抓来的,你想要去自己抓。” 小恶龙被他吼了一句,圆润的小黑眼立刻泛起泪光,他委屈地戳着自己的前爪:“我不会。” 恶魔没有哄小孩的耐心,即使是自己的手下:“我管你会不会。” 小恶龙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异种,他用更大的声音理直气壮地索要:“我要嘛!” 恶龙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从前包括公主的王冠,现在包括公主。 希尔也用更凶狠的声音回复:“不可以,这是我养的!” 下一刻,恶龙庞大的身躯直接躺倒在地,在地面撒泼打滚:“我要嘛要嘛,我就是要嘛。” 恶龙钢铁一样僵硬的麟片敲在地面上,窟洞传来一声声闷响,头顶还有灰土掉落。 星娅想,他要是再闹下去,恶魔窟可能要塌了。 希尔注意到星娅望向恶龙的目光,转头凶狠地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你是我的猎物,不许看她!” 星娅无奈又纵容地闭上了眼睛。 希尔几步上前,对着恶龙坚硬的麟片踹了一脚,恶龙小山一样的块头,居然真的被他踹着往前滚了一圈。 “听着,这是我要养的,不能给你!”他凶狠地警告道。 恶龙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红着鼻头,不依不饶:“老大,借我养两年就还给你。“ 星娅无奈地闭着眼。 他们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恶魔嗤笑了一声:“想得美。” 小恶龙伸出一根爪子商量:“一年。” 恶魔面无表情:“不可以!“ 小恶龙的爪子不依不饶地伸在空中:“一天,我会给她送很多好吃的,还有亮晶晶,送给你们。” 希尔知道恶龙收藏着很多名贵的宝石,也正愁养公主很费钱,听到他的条件后皱眉沉默住了。 恶龙继续撒泼打滚:“就借我养一天嘛,我不带走她,就在老大的地盘和她玩。” 希尔转头看向星娅:“东西是给你的,你自己决定。” 星娅听出来了,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把决定权交给她。 她睁开眼,看向还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恶龙,微微弯眸:“我觉得他不会伤害我,我可以和他玩。” 希尔古怪地眯着眼,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反对,转头对恶龙命令道:“只许一天,马上还给我。” 恶龙趴着地上眼睛亮亮地点头。 希尔又叫来几只蝙蝠,吩咐它们看好恶龙和星娅。 “不许他们离开恶魔窟,发生了什么马上告诉我。” …… 星娅是第一次接触恶龙,比起恶,这只龙更多的是直来直去的憨傻。 他让星娅戴着他最爱的王冠,坐在他的背上,像炫耀战利品一样带着她满天飞,一圈一圈乐此不疲,看得地下的蝙蝠眼花。 恶魔打猎了一夜,天亮时浑身散发着阴沉沉的困意,他一头闷 在星娅的床上睡着了,没再管过满天飞的龙和人。 至于为什么是星娅的床,因为她现在的石床是整个恶魔窟最舒适也最华丽的床,恶魔从不会委屈自己。 星娅被恶龙带着飞遍了整个恶魔窟,似乎觉得腻了,恶龙不由分说将脑袋一仰,又继续往前飞向了窟洞外的森林。 蝙蝠忙忙碌碌地在后面跟着,没有跟上。 星娅亲眼看着恶龙将蝙蝠甩开了,摸了摸恶龙僵硬的脑袋:“你认识这里吗?” 恶龙在她的抚摸下缩着脖子嘿笑了一声,诚实地说:“不认识。” 他确实不认识,只顾着闷头往前飞,飞到森林上空时,林中却忽然伸出许多纤细的藤蔓,缠住了恶龙的翅膀。 它们像有意识一样紧紧缠绕着恶龙,将他们往森林里拖拽。 恶龙立刻发出一声惊吓的吼叫,在空中扇着翅膀用力挣脱起来。 恶龙力气大,但藤蔓的数量很多,好不容易挣开时,他也带着背上的星娅一起坠落到了森林里。 星娅从恶龙背上爬了下来,踏在湿漉的黑泥地上:“这里是黑暗森林。” 黑暗森林,人类和异种都默契地不敢踏足的地方,传言这里遍地是食人的花和布满尖刺的草,而且越往深处越危险。 星娅观察了周围,明明正值正午,森林被高处的树木遮掩得不见一点日光。 没猜错的话,这里已经是森林深处了。 恶龙不认识黑暗森林,但他年纪还小,已经被刚才的藤蔓吓得缩成了一团。 他委屈地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离开。” 星娅重新爬上他的背部,指挥道:“往高处飞,看看能不能离开,速度要快一点。” 恶龙听从她的命令,载着她径直向高处冲。 四周的藤蔓却像长了眼睛,察觉到他们想离开的意图后,争先恐后地缠住恶龙的翅膀。 星娅在恶龙背上摇摇欲坠,她抱住恶龙的脑袋,用方才捡在手心的树枝,对着藤蔓最脆弱的地方割去。 一根藤蔓在她手下断裂,可是更多的藤蔓缠了上来,它们像恶作剧的孩子,即使伤害不了他们,也想将他们留下。 恶龙再一次被拖拽着坠落到地面,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正想要发脾气,头顶罩过来一片巨大的阴影,遮挡了他的视线。 星娅跟着恶龙一起抬头,看到了一朵两人高的花,它的叶片如巨大的扇面,花心处留着尖牙,花瓣张开即是血盆大口。 是食人花。 它盯上了他们。 恶龙被食人花的样貌吓到,在星娅身下缩着翅膀:“它好可怕……” 星娅看着恶龙比食人花还大一圈的体型,又想到他正是怕事的年纪,微微叹息:“打不过我们就跑吧。” 恶龙立刻张开翅膀慌不择路往身后飞,却因为慌张,一头撞在了路边的树上。 星娅从恶龙背上掉了下来,摔在食人花的脚边,巨大的阴影在她的头顶张牙舞爪。 星娅抬头,正好与可怖的食人花对视。 这时,一道身影骂骂咧咧地出现在他们身边,粉色的魔光打在食人花的叶子上,叶边顿时被烧了一圈。 “蠢龙,你就是这么养人的?” 13. 013 恶魔落荒而逃了 恶龙被骂了,他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但也意识到了错误:“我不知道这里这么危险嘛。” 希尔是在睡梦中被蝙蝠吵醒的,身上还带着起床气,他将食人花打退出安全距离后,黑眸瞪向恶龙。 “你不是会喷火吗,躲什么?” 恶龙仿佛刚想起来,一拍脑袋:“对哦。”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最凶狠的姿态对食人花怒吼了一声,火光跟着他的吼声冒出来,将食人花又吓退了一段距离。 食人花退到安全区域,忽然嘶吼着将叶片张扬在空中,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星娅看清它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来到希尔身边,提醒道:“小心。”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动静,是食人花群,它们受到同类召唤,正密密麻麻地向此地赶来。 希尔在声音里皱起眉头,转头对星娅问:“被它们咬一口,你会死掉对不对?” 他想起来星娅说过人类很脆弱。 星娅照着他的话点头,煞有其事地回复:“会呢。” 听到回复,希尔皱眉的弧度更深了,他张开恶魔翅膀,对恶龙吩咐道:“你拖住它们,我带她先走。” 恶龙高抬着脑袋:“交给我吧老大。” 希尔提醒星娅:“抓紧我。” 星娅对着希尔身后柔软的黑羽翅膀思索一瞬,趴上他的后背,双手圈住他的脖颈。 感受到重量的那刻,希尔的动作有瞬间的僵硬,但意识到这是携带公主最好的姿势,他没抗拒,很快张开翅膀,带着星娅离开。 往上飞有捣乱的藤蔓,希尔只能往前,身形快速穿梭在黑暗的密林里。 星娅趴在希尔背上,听着身后慢慢没有了动静,希尔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动静完全消失后,希尔找了一颗大树停下,星娅从他身后落地,四面郁郁葱葱的绿色将两人包裹。 星娅站在黑泥土地上,看着希尔认真地收拾自己的羽毛,他很爱惜自己的翅膀,每次收起来之前都要拍走上面的灰。 星娅将手心里一根黑羽毛递给他,在他看过来时,神色无辜地说:“不是我扯的,你似乎有点掉毛。” 她从没有在希尔面前撒过谎,因此希尔相信了,嘀嘀咕咕地将自己的羽毛收好,看上去有几分幽怨。 收起翅膀后,希尔仍然对恶龙颇有微词:“那只蠢龙,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多么危险。” 星娅的手臂方才维持着一个姿势,微微有些发麻,她揉着手腕问:“希尔对这里很了解吗?” 希尔靠着树沉声说:“黑暗森林里的植物有共同的意识,它们会拼尽全力将过路者留下,好让他们成为森林的养分。” 所以他们目前看似安全,但一旦试图离开,会有无数植物发起攻击。 星娅抬起头,捕捉被树木遮住的日光,她轻声说:“离日落还有一会。” 希尔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日落后是森林过路者的生机,失去阳光的能量,森林里一半的植物会陷入沉睡,我们可以趁机离开……” 他顿了一瞬,望向星娅,目光黑沉着警觉起来:“你似乎也来过这里?” 星娅没有任何异色,平和地微笑了一声:“希尔或许听说过我和矮人的故事?” 希尔想起来了,青蛙女巫告诉过他,星娅就是在森林里受伤,之后被路过的矮人们拯救。 星娅揉了揉鼻子,轻声说:“不过我只踏足过森林外围,深处的危险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 希尔收起神色里的警惕,眼睫有些无神地耷拉着。 星娅看出来了他在犯困,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我们打扰你休息了是吗,希尔?” 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在睡得最熟的时候被求救的蝙蝠吵醒的。 恶魔矜傲地从鼻腔发出气音,闭上眼睛:“知道就好。” 星娅轻声笑了笑:“恶龙不会受伤吗?” “他的皮比铁还要厚,没有东西能让他流血。”希尔抱着手臂,一点也不为恶龙担忧,“他只是蠢了一点,而且胆小。” 星娅安静地点头,神态中露出认可。 但即使有恶龙拦住攻击的食人花,森林里依旧危机四伏。 两人靠在树边时,前方的草丛忽然发出动静,两人的目光同步警惕地看过去,一只瘦弱的小猫从绿草中走了出来。 希尔皱眉嘀咕:“猫?” 黑暗森林里怎么会有猫幼崽? 小猫不过巴掌大小,每一根纤细毛发都显露出柔弱无害,它颤颤巍巍地走着,一边发出可怜的叫声,一边走到星娅脚边。 希尔下意识看向星娅,她蹲下了身,正垂着眼睫,目光安静地落在小猫身上。 希尔确信,那天在城堡外,他以流浪者的身份在她身上看到了类似的神情。 在那之后,她收留了自己入住城堡。 这位天真的公主,她不会相信了一只来路不明的幼猫的示弱,对它生出了保护欲吧? 希尔下意识提醒:“别……” 他话音未落,却看见星娅轻巧地抓住了猫的后脖颈,将它放到了安全距离。 “我还没有信任你,不能靠近我哦。”她轻声说,声音温和却也带着警告。 小猫向后瑟缩了一下,真的停住不动了,但也没离开。 希尔收回了原本要提醒的话,挑了一下眉:“我还以为你会想带上它呢。” 星娅站起身,蓝眸平静地看向希尔:“森林那么危险,不会有完全无害的生物。” 希尔隐约觉得眼前的星娅和他认知中的多了一些偏差,他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星娅温和地问:“怎么了?” 希尔撇嘴:“我饿了。” 这是真话,他不仅被吵醒,还没有吃东西。 他收回目光,完全靠在背后的树上,面无表情又阴暗地嘀咕,星娅听了一会,只勉强听清几个关键词。 “蠢龙……惹麻烦……好饿……” 星娅下意识轻笑了一声:“森林里应该会有些能吃的果子,我去帮你找找吧。” 希尔谨记着星娅是脆弱的人类,不能单独行动,她一移动,他就自觉跟在了脚步后面,眼睫还耷拉着。 小猫虽然被星娅拒绝了,但仍然默默跟着他们。 星娅往土地湿漉的地方走,身后一大一小两个脚步跟着她走走停停,片刻后,她终于在河边发现了一丛鲜红的野果。 星娅挑着完好且成熟的果子,堪堪摘了一手。 再一转头,恶魔的手掌迫不及待地摊到了她面前,一副讨食的样子。 星娅拒绝了他,含笑说:“还不能吃,我们得先确认它有没有毒。” 她向身边试探地走来走去的小猫蹲下,将手心里的野果举到它面前,温和地问:“可以告诉我这些有没有毒吗?” 小猫仰头看了星娅一会,居然真的像听懂了那样,咬走她手心里的野果吃了一颗。 没毒。 星娅安心下来,从怀里拿出一颗蓝色能源石,递到小猫面前:“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吧?送给你。” 小猫高兴地叼走了能源石,接着果真一蹦一跳地走开了,不再纠缠两人。 星娅起身,将手中的野果递给希尔:“可以吃了。” 希尔把野果塞进口中,脸颊被他塞得鼓起来,他的脸色不太好:“为什么它有礼物?” 恶魔不高兴,他救了星娅,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小猫只是试了毒,却能拿到一颗能源石。 星娅看明白了恶魔心里的计较,她从容地抬着蓝眼:“我现在被希尔养着,我的东西不就是希尔的东西吗?希尔有的可比它多多了。” 恶魔嚼着果子:“哦。” 他隐约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还是默默弯起了嘴角。 希尔正安静吃着果子,星娅忽然从头顶的缝隙里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恶龙。 他从食人花的围攻中逃了出来,也躲过了袭击的藤蔓,逃到 了他们的正上方,挥着翅膀和他们打招呼。 “老大,亮晶晶,花好凶,我打得好累啊,我先逃跑了,你们保重!” 他在他们头顶绕了一圈,接着快速挥着翅膀声势浩大地逃了。 翅膀声消失的瞬间,星娅明确捕捉到了无数植物往他们的方向赶来的动静。 希尔凶狠地咬碎了口中的果子:“蠢龙,逃走就逃走,为什么要给敌人指路?” 如果没有恶龙招摇地提示,植物们可能还察觉不到两人的位置呢。 四面八方赶来的动静很大,仿佛是山崩海啸。 如果是希尔一个人,也许能从这场围剿里全身而退,但此刻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需要保护的人类。 星娅沉默地蹲下,从地面捡了一块尖石头,她在脚下试了试,可以轻易地划开泥土。 她试验时,希尔来到了她面前,将她挡在身后,神情凝重地对她说:“听着,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星娅朝左右看了看,其实四面都有动静,他们根本无处可躲。 她没有动作,只是抬起头,看着前方的人影轻声说:“它们很凶,也许我会死在这。” 恶魔没有回头,只是嗤笑了一声,话里的嚣张半分未减:“还没有什么东西能成功从我手上抢人。” 话落,希尔清晰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低笑,他有些狐疑,这么危险的时候,弱小的人类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还未回头,身后又传来一声询问:“能问问希尔是如何把我带出城堡的吗?” 希尔古怪地皱起眉:“现在问这些做什么?“ 星娅的声音仍然从容又带着引导:“回答我,希尔。” 希尔的目光还警惕地望着前方,嘴上含糊说着:“瞬移阵,我用了瞬移阵。” 话落,身后的声音温和地问:“是这样的瞬移阵吗?” 希尔诧异地回头,发现明眸善睐的笑脸下,一个用石头划出的法阵悄然出现在地面。 阵法的线条熟悉又利落,正好将两人一齐包围。 在植物的围剿到来之前,法阵发出亮光,将位于中心的两人包裹。 希尔只感觉眼前一晃,周围的场景在他的视线里解构重组,显露出熟悉的轮廓。 是城堡的院子。 法阵将他和星娅带回到了城堡。 星娅的身形重新在他眼前显现,她安静地抬着蓝眼,神态是一贯的使人亲近的温和。 即使希尔与这样的神情对视过很多次,此刻却不由得后退一步,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警惕。 “你是女巫?” 女巫和公主,是完全划不上等号的两个名词,希尔觉得自己此刻的思绪无比混乱。 星娅沉吟着思索着:“女巫?人们似乎管有些能力的女性叫做女巫,好的,那么也可以这样叫我。” 她承认了。 但希尔看着她镇定自若的神态,心底更加怪异。 她会瞬移阵,却装作被他囚禁的样子乖顺地在恶魔窟里待了两天。 而且青蛙帮他制作瞬移阵时,传送的方向是不定的,星娅却能精准地将他们转送回城堡,意味着她早对这个地点进行了标记。 她早有准备,自始至终她都在假意顺从他的计划。 从一开始,她不合时宜的平静都是一张时刻对准他的密网。 希尔眉头皱起,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般感到阴冷,他来不及深想,身体的警觉告诉他应该逃离。 可他后退一步,前方的星娅轻易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她用无辜的语气问:“希尔想要离开?你不养我了吗?” 她的神态和往常一样流露出天真,但在此刻却让希尔更加警铃大作。 希尔的眉眼爬上虚张声势的凶狠,他大声说:“不养了!” 话音落下,他匆忙张开翅膀,逃也似的飞到高空,从城堡逃离。 士兵们会巡逻高处,但他速度快,架势凶,横冲直撞着竟也顺利离开了。 14. 014 她围剿了恶魔窟 星娅站在原地,看着希尔落荒而逃,垂眸发出了一声低笑,并不急着追出去。 她走在院子里,狼人后知后觉察觉到她的气息,依赖地靠近过来。 星娅在他柔软的脑袋上抚摸着:“小狼,你的腿是不是好了?” 狼人才发觉自己忘记了伪装,僵硬地愣住了,行动的腿放下也不是抬起也不是。 星娅却并没说什么,抚摸他的动作与往常一样温柔:“恭喜你,小狼。” 与狼人打过招呼后,星娅走到池塘边,荷叶上的青蛙正心虚地看着她,见她走近,缩到角落里,不敢露脸。 星娅从善如流地与她打招呼:“午安,青蛙小姐。” 青蛙羞愧地转了个头,一头栽进了池塘里。 星娅温和地轻笑一声,路过池塘走进木屋,又顺着木屋来到矮人的居所,她绕过大门,侧旁有一个为她准备的正常大小的偏门。 门后,两个矮人正在进行激烈的交谈。 “发生了什么?城堡里都在传公主和我们待在一起,可是我并没有看到公主的踪迹。” 暴躁的黄衣矮人在焦急地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 他质问同伴:“公主一定是遇到什么危险,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紧张?” 与黄衣矮人相比,坐在屋子里的红衣矮人则显得冷静从容很多:“请别担心,我想她只是被恶魔抓走了而已。” “恶魔?”黄衣矮人发出连声怪叫,神情也古怪起来,“只是?” 就在这时,星娅带着无奈从门后进屋:“请别担心,我没有遇到危险。” 红矮人看到她孤身前来,摸着到胸膛的白胡子,微笑着问:“公主,人呢?” 星娅并不隐瞒:“跑了。” 红矮人慈眉善目地眯起眼:“不要了?” “要的。”星娅轻声笑了笑,语气不慌不忙,“我知道恶魔窟的位置,我还知道恶魔窟只有他一只恶魔,他跑不掉了。” 说着,她看向仍然一头雾水的黄矮人:“我记得,上次父王交给我的私兵,我给了您帮忙管理,对吧?” …… 希尔横冲直撞回到恶魔窟后,脸色还带着凝重的不平静,径直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主人,公主呢?”蝙蝠们叽叽喳喳地追着他。 希尔捂住自己的耳朵,烦郁地看了手下一眼,字眼从唇齿中挤出来:“你们是真的不聪明。” 话里既是气手下也是气自己,忙忙碌碌了几天,居然什么也没得到。 回到石屋,石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桌上还放着明亮的水晶球,看着屋子与恶魔窟格格不入的精致,希尔的心情更加烦郁。 地面上,断裂成两半的绳子还安静地躺着。 原来公主的异常早有征兆,不过他太自信了,自信自己的强大,也自信公主的脆弱,将触手可及的疑点都忽视了。 希尔将自己埋在床上,从怀里摸出四角星项链,皱着眉贴在脸颊上。 他有一种直觉,星娅不会善罢甘休。 养尊处优的公主费尽心思来到恶魔窟,绝不只是为了戏弄他那么简单。 疲倦垂起的眼睫慢慢警觉地睁开,矜傲的眉眼带上思绪。 恶龙曾经把星娅带到高空,星娅极有可能摸清了恶魔窟的位置,她想报复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必须早做准备。 思绪刚涌上心头,希尔就立刻从石床上起身,召集来恶魔窟里所有蝙蝠。 他沉声命令道:“现在,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知道蝙蝠们脑袋不聪明,他重复强调:“装死,躲好。” 蝙蝠们虽然笨,但胜在听话,听到命令后都扇着翅膀,慌乱地飞走了。 恶魔窟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希尔张开翅膀,就近找了一棵树,他停在最高的树枝上,茂盛的树叶正好将他的身形完全遮盖住。 恶魔窟被他营造出一种魔去窟空的假象,只剩下无边的破败和冷清留给即将到访的客人。 夜色像幕布一样盖了下来,树叶瑟瑟而动,在凝重的漆黑里挣扎。 希尔在树上守了一个下午,终于在夜最深的时候,看到了从远处蔓延而来的火光。 他选了一颗视野最好的树,他藏在树顶,黑沉的视线正好能看清来势汹汹的队伍。 那明显是一支由人类士兵组成的队伍,士兵们都带着长枪穿着盔甲,指挥他们的是个黄衣服矮人,在他的指令下,士兵们的脚步整齐划一。 队伍最前面是金发蓝眼的公主,她的步伐不失端庄却并不缓慢,她目标明确地在最前方带路。 直到星娅行至树下,希尔发觉,她的眸光仍然柔和如月色。 即使作为讨伐者,她的外貌与情绪所表露出的依然是温和与无害,没有人会对这样的形象提起戒心。 希尔下意识将四角星紧紧攥在手心。 他想,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公主的可怕。 星娅带来的士兵将恶魔窟包围了起来,希尔站在树上,清晰地看着这场针对他的围剿。 士兵们在恶魔窟穿梭,星娅和矮人安静地等候在树下,片刻后,一个士兵犹豫 地出来报信。 “殿下,里面没有任何生物。” 希尔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低头时,发现星娅在树影下轻笑了一声。 “他变得更警惕了。”她温声评价道,“不过他不会抛下恶魔窟不管,这里有很多蝙蝠,它们应该藏起来了,往角落的地方找找。” 星娅轻而易举猜到了恶魔和蝙蝠们的动向,士兵们应了声“是”,重新进入了恶魔窟。 该死,她的语气仿佛对他十分了解,可明明他在她面前表露真面目的时候并不多。 希尔从树枝上蹲下,脸色阴郁地将四角星紧紧贴住脸颊,嘴唇平抿了起来。 她在费尽心思地找他,她似乎真的想报复他。 也许维洛斯说的没错,星娅是个表里不一凶残可怕的公主。 可是希尔看着树下温和的影子,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凶残”二字联系在一起。 当希尔的手心因紧握四角星而发麻时,士兵的声音从窟洞里传来:“殿下,找到了。” 一个士兵握着一只蝙蝠的脚走了出来,蝙蝠在他手中垂头丧气。 希尔紧紧盯着被钳制的蝙蝠,眼神恨铁不成钢。 蠢货,躲也不知道躲好一点,那么轻易就被找出来,万一公主想要杀鸡儆猴怎么办? 蝙蝠也像是意识到了危险,挣扎地叫起来:“狡猾的人类,狡猾的人类!” 星娅来到蝙蝠面前,看着它不服气地挣扎,温声询问道:“告诉我希尔去哪里了?” 蝙蝠虽然笨,但对恶魔很是忠心,它发出哼声:“我才不会告诉你呢,你要对主人干什么?” “请别紧张。”星娅声音轻缓,带着细微的笑音,“我只是想请他再次到城堡里做客。” 说得好听。 听到公主的说辞,希尔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发出嗤笑。 蝙蝠坚持自己的态度:“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狡猾的人类。” 听到拒绝,星娅并不气恼,她的语气仍然带着笑意:“那我只好让你代替他成为城堡的客人了。” 她想干什么? 希尔目光一凛,下意识有了动作,又被理智按耐住,可头顶的树叶感受到颤动,从枝头缓缓落地。 星娅的指尖捏住一片落叶,紧接着,蓝眸带着笑意抬起来:“还不下来吗,希尔?” 隔着茂密的枝叶,希尔也清晰地知道那双眼睛在与自己对视。 他彻底藏不下去了,耷拉着疲倦的目光,从树上落地,声音像在口中碾磨过一般细碎阴郁。 “你到底要干什么?” 15. 015 你要囚禁我? 星娅看着恶魔沾着一头树叶跳了下来。 他还是分别时那一身打扮,纯黑长裳阴沉沉地将他包裹,但他的气势没有先前的桀骜不驯,带了点颓丧。 像是习惯了胡作非为的小霸王惹祸时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身上的嚣张不自觉收敛了很多。 星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被算计带到恶魔窟的人是我,希尔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希尔确实高兴不起来,他阴郁地磨牙:“到底是谁算计谁……” 星娅愉悦地眨眼,语气循循善诱:“请别这么说,被你袭击后带到恶魔窟的确实是我呀。” 希尔咬牙切齿:“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这么做。” 星娅弯着蓝眸,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希尔真是知错能改的好恶魔。” 话音一落,星娅看到恶魔凶狠地将眼睛眯了一下,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夸奖。 希尔攥着手心,片刻后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像下了艰难的决定:“如果你生气我的行为,我可以被你教训,把我的手下放了。” 旁人难以看出无恶不作的恶魔会对愚笨的手下这么照顾,他们都面露诧异,只有星娅的神情并不意外。 “请别担心,我不会伤害它们。” 星娅安抚着恶魔,同时提出自己的条件:“池塘里的青蛙小姐很想念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此话一出,希尔立即警惕地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可以看出,他方才口中的“教训”只是被打一顿或者抢走什么东西,星娅口中的条件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士兵们拎着蝙蝠悄无声息地将恶魔包围起来,星娅耐心地重复道:“跟我回到城堡。” 希尔皱起眉,身上写满了防备和抗拒:“你想以牙还牙,把我囚禁在城堡?” 星娅神色无奈:“只是把你重新请回城堡做客。” 希尔的目光在周围的士兵身上扫了一圈,发出嗤笑:“请?就是这么请的?“ 星娅的回复仍然耐心:“此次希尔将我带到恶魔窟后,我封锁了消息,城堡里除了我和矮人,没有人知道我被你带走,所以,不必担心其他人的报复,回到城堡,就像几天前那样。” 希尔闻言,神色里有些诧异,但他仍皱着眉,坚决地道:“我是不会屈服于一个人类的。” “好吧。”星娅听到他的态度,神态里露出了然,她又看向被钳制的蝙蝠,“那我只好找其他客人了。” 对面的希尔僵硬了一下。 星娅的声音仍然循循善诱:“这只蝙蝠藏得并不好,不知道它的同伴会不会藏得比较严实呢?希尔不想跟我回去的话,我只好带走它们了。” 希尔咬着牙,黑眸露出不甘的控诉:“你这是威胁。” 星娅温和地微笑:“好吧,我是。” 希尔僵持在原地,嘴唇冷硬地平抿着:“我是不会和你回去的,你死心吧。” 星娅的视线朝周围望了望,忽然对拎着蝙蝠的士兵示意:“带着它走远一点吧。” 士兵虽然迷茫,但顺从地带着蝙蝠走远了。 当蝙蝠离开视线后,星娅重新望向希尔,蓝眸带着笑意:“现在你的回答呢?” 希尔别过头,神情是被人看穿的别扭和烦躁,他开口,语气不情不愿:“……快走。” 星娅没忍住轻笑一声,在笑声里,恶魔的眼睛更加黑沉,耳朵也泛起不易察觉的温度。 她忽然缓缓抬手,伸向恶魔的头顶。 希尔后退一步躲开,目光警惕:“干嘛?“ 果然露出了爪牙后,伪装的乖巧都收了起来,开始抗拒她的触碰了。 星娅面带微笑:“难道希尔想顶着一头落叶跟我回到城堡吗?“ 希尔这才发觉脑袋上沾了许多树叶,他粗暴地甩头,将发顶的树叶尽数甩落,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转身。 “别押着我,我自己走。” …… 希尔是从偏门被带进城堡的,如星娅所说,整个过程并没有被多余的人发现。 他被关进院子的木屋里,前后的门都被上了锁。 “今夜太晚了,希尔先好好休息,请不用担心,没有人会伤害你。” 星娅留下一句叮嘱后,在院子和他分别,希尔盯着门缝,看着她从黑夜里消失,但留了几个士兵守在院子里。 一个衣食无忧的人类公主,为什么需要一个恶魔俘虏? 希尔想不通这点,但同时他心底也很明确,他不可能乖乖屈服,他要找机会逃跑。 回去之后,他会立刻为恶魔窟加强防御。 他在木屋里坐着,装了片刻的安分,直到看到院子里的士兵昏昏欲睡,他挪到门后,试着通过门缝开锁。 粉色魔光从门缝打出去,却在触碰到金属锁后被弹开。 没用? 希尔皱起眉,听到窗外传来了嘀咕的声音。 “锁上用了加固法阵,怎么可能被你轻易打坏?” 他转头看去,青蛙正悄无声息蹲在窗外,腮帮子在黑暗里一鼓一鼓的。 希尔几步走到窗边:“法阵?你能解吗?” 青蛙轻声叹息,脑袋在窗外摇了摇:“我现在是青蛙,能力受到了限制,制造法阵容易,破解却难。” 希尔用黑眼睛凝视着窗外:“那你能帮我什么?” 青蛙抬着突出的圆眼,声音幽幽:“你上次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呢,我为什么要帮你?” “上次是意外。”希尔为自己辩解,同时蛊惑道,“你帮我出去,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开咒语。” 青蛙面无表情叹息了一声:“等你能出来再跟我讲交易吧,公主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可不想被她赶出去。” 说完,她利落地转头跳开,留希尔独自站在窗边怨念地磨牙。 可恶,需要用到的时候一个也靠不住。 转瞬间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希尔破不了门,只能不情不愿回到床边坐下。 难道真要被困在这城堡里当公主的俘虏? 不可能,他一定会找到机会出去的。 希尔坚持用阴沉的视线盯着紧闭的房门,后知后觉感受到一阵强势的困意。 从森林里出来之后,他就没有合眼,前一天也没有睡过好觉,他是真的困了。 他收敛目光,迷蒙地蹭到了床上,闭上了眼 睛,感受到凉意,还伸手抱住了旁边的被子。 恶魔的本意是不愿意深睡的。 但也许是在木屋里住过几日,房间里沾染上了他的气息,气息让他的潜意识放下戒心,渐渐沉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希尔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阵清晰的卡扣合起的“咔嚓”声。 他立时睁开眼,感受到了脖颈间贴着不正常的凉意,星娅不知何时出现在床前,双手保持着停在空中朝向他的姿势。 “你想做什么?”希尔声音发哑,警惕地往后靠。 但说话的同时,他的身体感受到了一阵没由来的眩晕,诡异的脱力感正在侵染他的四肢。 不,她已经做了什么。 希尔依照直觉摸向自己的脖子,触手是金属的坚硬,一个类似颈环的东西,正紧紧贴在他的脖子上,多半就是脱力感的来源。 他的额前沁出一阵冷汗,手臂如灌了铅般垂落。 星娅站在床边,帮他把滑落的手臂摆放好,动作可称得上温柔。 “矮人叔叔说,刚戴上去会比较虚弱,一会就好了,希尔最好先不要使力。” 希尔没有理会她的劝说,费力将头扭到一边,注视着自己的指尖运转魔力。 一簇微弱的粉色魔光出现在指尖,但在转瞬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果然,他的魔力被限制了。 因为颈环的副作用,他无力地靠在床上,额头生出虚汗,挪动和抬手都十分吃力。 他咬牙切齿地发出声音:“把这该死的东西从我的脖子上拿开。” 星娅的声音平静温和,却没有半分松动:“抱歉,不能,接下来的时间我会频繁与希尔接触,这是为了我们和谐相处所做的一些必要保障。” 希尔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耻辱,他想立刻冲起来,不管不顾地离开这鬼地方,可被副作用限制,只要他稍微使力,就会难受得眼尾泛红。 他一字一句费力地控诉道:“说得好听。” “别生气。”她哄人的声音也显得那么平静。 希尔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星娅话里温和的笑音。 “只是无法使用魔力,没有人能伤害你,安心在院子里住下,和先前一样,好吗?” “想得美。”希尔的声音仍然吃力得一字一顿。 他已经卸去伪装了,他没有停留城堡的理由了,像矮人一样被公主豢养在城堡,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 星娅并不为他的反抗而恼怒,她平和地触摸他的脸颊,轻而易举将他别到一边的脑袋掰过来,与他因脱力而泛红的眼尾对视。 希尔并不能平静地与她对视,他立刻想转移目光,彰显自己的反抗。 但他看着星娅慢慢靠近过来,轻声说:“希尔今天也算是受伤了呢。” 接着,他一点反抗也做不到,被星娅搂着肩膀,轻轻拥进怀里,柔软的金发在他视线里泛起日光的温度。 天使的拥抱能治愈一切苦痛。 希尔忽然放弃了挣扎。 也许因为这次真的受伤了吗?他居然开始相信,她也许真的有治愈苦痛的能力。 恶魔在怀抱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16. 016 我不想被关着 接下来几天,希尔把自己困在床上,大部分时间用被子蒙着头,不肯下床也不肯说话。 星娅每天都会到访,但每次都只能看到一个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她的身影。 颈环的副作用当天就消失了,按理说恶魔早就可以正常生活了,但他心里生着一股郁气,闷在被子里就像自怨自艾的囚犯。 偶尔他肯出来的时候,双眼也是阴沉且无神的,只会默默用四角星贴着脸颊。 恶魔在生气,气星娅给他戴上颈环,也气自己疏忽了防备。 窗外的光线由亮转暗,夕阳在弥留之际霸道地占领了一处墙角,正好给角落的恶魔头顶画了个圈。 恶魔安静地蹲坐着,面无表情地举着四角星。 青蛙在这时悠悠跳到了窗边:“我说实话,你这样子,有种抢了你的星星你就会哭的感觉。” 希尔抬起阴沉的视线:“滚。” 青蛙收敛了调侃,清咳了一声,转换语气道:“你现在应该感到高兴不是吗?” 希尔坐在地板上,保持着抬眼的姿势:“我为什么要感到高兴?” 他觉得青蛙疯了,或者是她还没有放弃调侃他。 青蛙在窗外挺直胸膛,煞有其事道:“你想呀,公主把你关起来了,说明她喜欢你,离不开你了,这不是正合你意吗?” 希尔皱眉,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有病吧?” “我是说真的。”青蛙停在窗边没走,“你现在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没有一点用,你要行动起来。” 青蛙的语气太过认真,以至于希尔怀疑她的话是不是真有可取之处。 他皱着眉:“那你说我要怎么做?“ 青蛙压低了声音:“她现在每天都会来看你,你不能再无视她了,这样只会把她越推越远,你跟她提要求,说你想要出去。” 希尔神情古怪:“她会答应吗?” 青蛙强调道:“装得可怜一点,就说你好久没接触外面的环境了,她不会拒绝你的,只要出去了,总能找到机会做下一步。” “装……可怜?”希尔露出复杂的神情。 青蛙点着头振振有词:“我很看好你,现在那只狼人腿伤痊愈的事情暴露了,公主已经冷落了他好几天,你的进展早就胜过他了。” 希尔想说自己现在的目标变了,他已经不想要抓捕公主了,他想给公主一个恶劣凶狠的报复,让她也尝尝被囚禁的滋味。 ……似乎对比起来差不多。 他默认了青蛙的说辞:“好吧,我会试试的。” 青蛙满意地点头:“等你获得了公主的信任,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恶魔也不吝啬承诺:“放心,我不会忘。” …… 星娅赶在落日之前踏进小院,对恶魔进行一日一次的探望。 意外的是,今日的恶魔没有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当她推门而入时,他正坐在桌前看着她。 虽然他的目光仍然算不上和善,但难得安分地露了脸。 “看上去今日希尔的心情不错。“星娅把给恶魔准备的晚餐放在桌面,恶魔被囚禁后,他的每一顿晚餐都由她带进来。 希尔安分地坐在桌前,听着她的话,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复,低头吃起餐盘里的酱肉。 金属颈环在他脖间十分明显,它贴着他的肌肤,会跟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晃动。 希尔不适地皱起眉,伸着手指对着颈环勾了一下。 “怎么了?”看到他的动作,星娅贴心地问。 这是星娅这些天第一次观察希尔用餐,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个动作。 希尔抬起黑眼睛,狭长的眼尾显出漂亮的矜傲,他埋怨:“太紧了,勒得不舒服。” 星娅露出了然的神色:“希尔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希尔握着叉子的手期待地顿了一下:“你会帮我解开?” 星娅平静地抬着蓝眼:“不,颈环上有调节尺寸的按钮。” 希尔的目光再次垂下,郁闷地“哦”了一声。 星娅向他探出手指,按住了颈环上一个微小的按钮,颈环瞬间松了许多,但恶魔的脸上仍然闷闷不乐。 希尔一口咬掉了剩余的酱肉,抬起黑眼看向桌子对面的星娅:“城堡里的奴仆那么多,殿下为什么每天亲自给我送饭?” 星娅从容地回答:“希尔的状态不好,我很担心你。” 希尔舔走唇边的酱汁,直白说:“我不高兴是因为被关着,你让我出去我就好了。” 星娅仿佛刚明白一样露出了然的神色,接着摇摇头:”天快黑了,希尔应该准备睡觉了。”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为什么而不高兴,她就是故意的。 希尔在不明显的角度默默磨牙。 他想起来青蛙口中的“装可怜”,将神色里的不满隐藏起来:“不晚,恶魔夜晚不用睡觉的,我白天已经睡的够多了。” 星娅看着希尔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扯住了她的衣袖。 他想要学人类撒娇,却不知道要控制力道,柔软的衣料被他扯得变形,不像是哀求,倒像是威胁。 偏偏他本人意识不到自己动作上的问题,声音压低着想让人心软:“殿下,我已经被您关了三天了。” 每说一句话,他的指尖就攥紧一分,星娅感受到自己的衣袖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收回手,声音也依旧温和:“我有件事情想请希尔帮忙,等希尔帮我完成它,是走是留由希尔自己决定。” 恶魔下意识皱起眉:“什么事?“ 星娅蓝眸平静地看着他:“现在还早,不到需要告知你的时候。” 希尔将衣袖攥得更紧,话里带着不敢完全坦露的埋怨:“难道在此之前,你要把我一直关在这破地方吗?” 他伸手扯住颈环:“还戴着这鬼东西,没有一点自由。” 星娅想了想,语气带着纵容:“我会安排好希尔的一日三餐,给你最舒适的环境,你所需要的,我都会尽力帮你满足。” “我不需要那些。“希尔声音里的郁气更重,他将手里的衣袖用力上下扯。 “殿下,没有人喜欢被关着,接触不到外面的空气,我像失去水的鱼一样干巴了。” 听到希尔的说辞,星娅将目光落向他莹白的脸颊,轻声笑起来:“希尔说错 了,并不干巴。” 甚至因为正与她斗智斗勇,他面上泛起生动的血色。 希尔扬起目光,坚持自己的说辞:“即使表面没有,内心也早就干巴了,我应该获得自由,而不是被一间小木屋束缚。” 星娅沉默片刻,声音放缓了许多:“可是我担心希尔会趁机逃跑,毕竟希尔很是狡猾。” “我保证我不会。”希尔回应得十分迅速。 星娅从容微笑:“恶魔的保证似乎并不具备可信度。” 她总是这样温声细语,看起来十分好说话,实际上她的想法很难发生动摇。 希尔被她的话噎住,咬牙切齿地加重了语气:“真的。我只是想感受自由的空气,我不会逃跑的,我被限制了魔力,去哪里都不方便。” 星娅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终于道:“好吧,我带希尔去花园里散步好吗?“ 花园? 希尔松开了紧攥着衣袖的手,但黑眼算计地抬着,还想要讨价还价:“没有更远的地方吗?” 星娅面不改色:“花园是饭后消食的好去处,希尔若是不愿意去,趁着天黑在屋子里多休息也是可以的。” 恶魔立刻停止了得寸进尺:“……去。” 什么嘛,这是带着他放风吗? 像监狱里的犯人那样,被狱长带着饭后消食? 希尔戴好星娅准备的连帽斗篷,遮住头顶,一路嘀咕着被她带着到花园散步。 即将入夜,花叶都恬静地蜷缩着,花园的小径静悄悄,只有两人一前一后为数不多的脚步声。 希尔默不作声加快脚步,可每每身后的人从容不迫,却总能不紧不慢地跟上他。 不行,这样的话他怎么找机会逃跑? 希尔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试探:“殿下,能不能让我自己走走?” 出乎意料的,星娅点头答应了。 就在希尔惊喜时,她温和地补充道:“放心,我提前让士兵们守在出口,就算希尔迷路了,也能被他们带回小院。” 希尔心里的兴奋立刻失去了大半,眼眸里的亮色也消失了。 她根本不是防他迷路,是防他逃跑吧? 希尔阴沉又郁闷,却没有就此放弃寻找逃跑的机会,他加快脚步,远离星娅的目光,在花园里摸索起来。 花园有左右两个出口,希尔依次看了,如星娅所说,每个出口都有士兵严守着。 他被颈环限制,召唤不出翅膀,也没把握从数量众多的士兵中逃脱。 该死,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人类城堡里吗? 希尔藏在出口处,眼神锐利地盯着把守的士兵,试图找出破绽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还活着这件事,真是让我感到意外。” 希尔回头,维洛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穿着属于王子的端庄的华服,眼神里的算计却不加掩饰。 希尔在斗篷下皱起眉:“有事找我?” 没猜错的话,维洛斯是专门为了他而来的,不然不会特意躲过士兵的视线。 果然,维洛斯的唇边露出笑意:“我来找你做一笔交易,有关,星娅的性命。” 17. 017 希尔停在原地望着维洛斯:“你想要做什么?” 维洛斯露出从容的胜券在握的神态:“据我所知,你做错了事情,被星娅惩罚关在了小院里,你应该很不甘心这种被囚禁的生活吧?” 维洛斯对上次和希尔的交易其实至今还云里雾里。 他隐约记得计划失败后,他让手下给了希尔一些教训,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被斩草除根。 但那天他的状态很差,他在寝屋里昏睡了一天,也许他忘记下令了也不一定。 不过再次得到希尔的消息时,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机会,他开始庆幸希尔还活着,可以继续帮助他的计划。 听到维洛斯的说辞,希尔隐晦地微微皱眉。 原来在外人眼里,他被囚禁的事情是被这样解释的。 维洛斯继续火上浇油:“我还听说,把你关起来之后,她每晚都会看望你,是的,她总是如此虚伪,对罪犯也这么假惺惺,可这是一个机会不是吗?” 希尔收敛着神色,试探维洛斯的话:“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至今不明白维洛斯对星娅如此怨恨的理由,他想,若是搞清楚了其中的秘密,说不定也能明白星娅将他囚禁的目的。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维洛斯露出微笑,从怀里神秘地拿出一个瓷瓶,递到希尔手上。 “这是深渊花的花粉,你只要将它倒入星娅的茶水中,她会死去得悄无声息。” 希尔接过瓷瓶,摇晃着瓶中细碎的白色粉末,垂掩的黑眸看不出情绪。 他知道深渊花,也知道它的花粉确实有令人类死亡的能力。 希尔慢慢抬起眼:“我想知道,你之前说星娅会危害整个王国,是什么意思?” 维洛斯的唇角微微下拉:“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应该知道,得知越多秘密的人越容易消失。” 他话里带着些恐吓,希尔却面不改色,斗篷下的黑眼径直抬着:“我认为达成交易的前提是双方足够坦诚,尊贵的王子,你也不想我为你做事的时候带着疑虑的心吧?” 他手上仍摇晃着瓷瓶:“万一你是配合公主给我下套呢?” 维洛斯脸上下意识显出不屑:“我怎么可能会和星娅合作?“ 希尔仍是那副不肯松口的语气:“这也是说不准的事,如果你给不出你一定要她死的理由,我无法安心和你交易。” 维洛斯微微皱眉,随之哼笑一声:“好,那告诉你也无妨,我没有骗你,星娅确实是王国的罪人,她会让王国面临被异种覆灭的危机。” 希尔不解地扬眉:“王国现在似乎十分安全。” 至少在他的观察里,没有被覆灭的风险。 维洛斯目光深邃,慢慢摇头:“我说的是不远的将来。” 希尔在心里咋舌,猜到了些眉目:“预言?” 维洛斯点头,终于肯把话说完:“十八年前,王后即将诞下公主,城堡里忽然出现一个传言,一个被囚禁在暗牢的女巫,为未出世的公主带来了一个可怕的预言。” 维洛斯用低沉的声音开口,将被隐瞒许久的预言复述。 “王国百年庆典后,令星星陨落的公主邀请恶魔飞出暗窟,世界开启新的篇章,巫女遍地,海妖上岸。” …… 希尔从花园被星娅带回木屋,一路都陷入沉默中。 星娅离开后,他暗自从斗篷里拿出装着毒粉的瓷瓶,脑海里再次回想起维洛斯口中的预言。 他确实在庆典之后被星娅带出了恶魔窟,从这点上看,预言已经得到了应验。 维洛斯分析说,“新的篇章”大概率意味着人类的王国会被异种改朝换代,这是人类的灾难。 星娅出生不久后,王后病重而死,国王亲自抚养星娅长大,对星娅宠爱有加,他下令压制了预言,因此目前预言只被消息灵通的贵族们知晓。 随着百年庆典到来,贵族们为预言中的灾难担惊受怕。 但他们忌惮于国王对星娅的宠爱,提出了迂回的解决办法——将星娅送离城堡,将她派往人烟稀少的封地。 维洛斯说,星娅肯定不满于被送出城堡,她会想方设法留下。 她已经在庆典当日获得舞会的胜利,她一定对国王提出了留在城堡的请求,有了国王的助力,谁也赶不走她,王国即将面临危机。 维洛斯的最后一句是,只要杀了星娅,希尔就是人类的英雄。 希尔对着瓷瓶发出一声嗤笑:“英雄?” 恶魔对当人类的英雄并没有兴趣,他只是对预言还有想不通的地方。 “为什么是……令星星陨落的公主?” 王国有不仅一位公主,这个奇怪的名头,为什么直接被认定在了星娅头上? 希尔还在琢磨着,窗外传来青蛙的声音:“回来了,我教的方法不错吧?” 希尔不动声色地将瓷瓶藏好,才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抱怨:“她派人守着,我根本没办法逃跑。” “至少你踏出了院子。”青蛙仍然沾沾自喜着,“对了,你们离开的时候,公主让人给你送了很多东西。” 青蛙“喏”一声指向桌上堆起来的礼盒,希尔将视线望过去,才发现了被他忽视的礼物。 恶魔三两步走过去,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礼盒里都是些漂亮精细的饰品,比如银制项链、宝石腰饰、镶着铃铛的脚链,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 青蛙与有荣焉,愉悦地分析:“公主知道了你不高兴,特地送东西来哄你。” 她看着恶魔目不转睛的样子,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看,这就被哄好了。 但希尔翻看完最后一件,莹亮的眸光黯淡下来:“又出不去,换不了钱,有什么用?” 他挑剔地提着铃铛脚链,把铃铛晃出“铃铃”的响声。 青蛙提醒道:“这些都是饰品,你在屋里也可以戴,不算没用。” 恶魔嘀咕了一句“也是”,转头将饰品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他不讲究任何搭配,只图把最多的东西套在身上,但凡戴上了,都不会摘下来。 最后,他手上戴了手镯和手链,腰上缠了两条腰饰,脚上各有一条不同款式的脚链,一身叮叮当当地站在镜子前自我欣赏。 “嘻。”青蛙在窗外看得发笑,“你身上的装饰很华丽,但你衣服的破烂又弥补了这一方面。” 希尔听出青蛙在笑话自己,不高兴地将黑眼睛看向窗外:“公主也送了我衣服,只是我没有穿。” 青蛙饶有兴致 :“那你换上试试?” “不要。”希尔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有自己的见解,“我要穿自己的衣服,不然真成了被她养着的俘虏。” 即使他吃星娅的用星娅的,但固执地不愿意穿星娅送来的华服,以此彰显自己的不愿屈服。 也还好他上次混进城堡时带来的衣服都没有被扔掉,足够日常换洗。 青蛙在窗外嘀咕:“事实不就是被她养着吗?” 希尔漆黑的眼眸朝窗外钉了一眼,青蛙讪笑一声,自觉转身跳开了。 希尔独自在镜子前研究身上的饰品,直到镜面的轮廓模糊起来,他才意识到窗外已经天黑了。 他在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兴致不高地坐回桌前,往桌面敲着手指。 从花园逛了一圈回来后,他更加忍受不了被囚禁的束缚感,他宁愿回到破败的恶魔窟里去,至少自由。 希尔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拿出维洛斯给的瓷瓶,脑海里回想起他刻意压得轻柔的劝说。 “……只要星娅死了,你可以趁乱跑出去,谁也不会在意院子里少了一个奴仆。” 希尔眼眸里的情绪晦暗地闪动着,半响他把瓷瓶收起来,和往常一样前去试探门锁的坚固程度。 哪怕门锁每时每刻都结实地锁着,他也抱着“万一士兵疏忽忘记拧好门锁”的奢望,每日至少会来试探一次。 此次试探的结果和先前无数次一样,希尔得出了自己无法出逃的结论。 他神色更加恹恹,抱着侥幸心理又转身去推后门,可微微用力,门板居然真在他手下松动了。 希尔立刻换上正色,手上加重了力度,后门被他完全打开,矮人的居所出现在他视线内。 希尔站在门后皱起眉。 这几日为了防他逃跑,后门外面被加了一道锁,但今日门锁被悄无声息拿走了。 可是矮人的居所就堵在门后,哪怕有别的出口可以离开,他也得经过那个房子。 希尔于是猜到,这多半是矮人的邀请,他们故意把门锁拿走了,就是想让他进入他们的居所。 他们想对他说什么? 在黑暗中皱着眉犹豫了片刻,希尔还是提步走向那个神秘的房子。 他谨慎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在旁侧找到一个正常大小的可以被他通过的门,他轻轻一推,门并没有上锁。 希尔开门入内,屋子里放着随处可见的水晶球,即使是夜晚也亮如白昼,中间的工作台上坐着两个矮人,红衣的慈眉善目,黄衣的怎么看怎么不高兴。 工作台上有许多复杂的器物,红矮人手上还捏着某个零件,正对桌上的器物修修补补。 希尔想起来自己脖子上的颈环也出自矮人之手,脸色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两个矮人看到恶魔,神情并不奇怪,像看到一个早有预料的客人。 红矮人周到地对客人说:“请坐,很华丽的恶魔先生。” 希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繁复的叮叮当当的饰品,对矮人的评价不予反馈。 黄矮人没有红矮人那么好客,他手上提着一把剑,冷硬又苛刻地对恶魔警告:“不许坐在我的黄凳子上。” 希尔原本并不想久留,闻言,一刻也没犹豫地走向黄凳子,一脸矜傲地坐下了。 18. 018 她骗了所有人 黄矮人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又在恶魔捂耳朵的时候,被红矮人抬手制止了。 “阿黄,对我们的客人友好一点。” 说着,他笑眯眯地看向希尔:“要来杯果汁吗,恶魔先生?” 希尔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两个矮人。红矮人两手不离工作台,看上去精通炼器,且上次在恶魔窟外,他分明看到了黄矮人在指挥士兵,想必黄矮人擅长练兵。 星娅居然从黑暗森林捡回来两个得力助手。 希尔不客气地回应:“要新鲜的暗红色的葡萄汁。” “没问题。”红矮人欣然应下,并示意黄矮人前去准备,黄矮人不是很情愿,但还是臭着脸离开了。 同伴走后,红矮人对希尔和善地微笑:“同为公主效力,我认为我们应当和谐共处。” 恶魔没意识到他口中的“我们”也包含了自己,他矜傲地靠在椅面上:“身为异种,对一个人类俯首称臣,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自从多年前人类对异种大范围驱逐,异种和人类的关系便势同水火。 红矮人神色平静,摸着白胡子道:“为什么会呢?我们本来就是先王后为公主培养的手下呀。” 希尔狐疑地皱起眉:“王后?你们不是在森林里被公主带回来的吗?” 红矮人微笑着解释:“我们被先王后培养在森林里,一直暗中给殿下提供帮助,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殿下为了将我们接出森林的由头罢了。” 所以星娅没有受伤,她骗了所有人,包括消息灵通的女巫。 希尔意识到,所有称赞星娅天真烂漫的人,他们都不曾真正地了解她。 葡萄果汁被黄矮人不情不愿地放在了桌上,希尔收敛神色接了过来。 他直白问道:“你们将我引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只是想认识一下新朋友。”红矮人的笑面憨厚和善,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那件事……殿下是否已经告知你了?” 希尔立刻抬起眼:“哪件事?” 红矮人摸着胡子:“既然殿下还没有开口,我就先不问了。” 希尔阴沉地发出哼笑:“你要是再打哑迷,我就咬死你。” 他是被束缚了魔力没错,但他可不认为自己的牙齿不够锋利。 听到希尔的威胁,黄矮人又要发出刺耳的尖叫,但被红矮人提前预判阻止。 红矮人仍然挂着笑脸:“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你若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知该从何讲起。” 希尔脑中转着思绪,忽然敏锐地道:“我知道了预言。” 红矮人诧异地露出好奇:“是谁告诉你的?“ 希尔坏脾气地拒绝了试探:“你不用管,只需要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他皱起眉,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令星星陨落的公主……是星娅?” 红矮人没料到希尔的问题是这个,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因为殿下出生的那天,正好有一场流星雨划过城堡呀。“ ……流星雨? 希尔怔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怀里的四角星。 星娅公主今年十八岁,所以是十八年前的那场流星雨。就在他稚气地对着流星雨呜咽的时刻,星娅正好降生了吗? 恶魔心里泛起古怪,他形容不出自己内心的情绪,只觉得自己是不太高兴的。 他认为那场流星雨在那个夜晚安慰了自己,没想到在人类眼里,它预示了一场灾难。 红矮人看着希尔陷入沉默,他微笑地提醒道:“殿下会在三日之后离开城堡,你想知道的事情,她应该很快会来告知你。” 希尔闻言,诧异地抬起视线:“离开?她不是获得了国王的承诺了吗?” 红矮人从容地点头:“她向国王索要的承诺是,请国王准许她的离开。” 希尔怔愣住了。 维洛斯猜错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都猜错了。 星娅并非不愿意离开,相反她向国王恳求了让她远离城堡的准许。 她又为什么离开呢? 难道她也害怕自己会使王国陷入灾难吗? …… 矮人没再透露更多了,他说星娅需要恶魔的帮忙,具体的事项星娅会亲自告诉他。 回到木屋里后,希尔开始等待星娅的到来。 第二天,星娅还未踏足院子,但希尔听到了院子外忙碌的动静,那是一种无精打采的吵闹。 希尔在门后细听,发现他们是在收拾公主出行的行囊。 准备行囊的侍女十分忧愁:“殿下真的被送走了,我很担心她在外面受到委屈。” 希尔明白了一件事,原来那天侍女们讨论公主受不受宠,是得知了预言的事,担忧星娅是否会被国王送走。 城堡里的每个人都很爱星娅公主,除了那些害怕预言的人。 趁着公主殿陷入忙碌与低落,希尔想趁机寻找逃跑的破绽,却发现守门的士兵尽忠职守,他没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他心情郁闷地靠在门板后。 星娅已经要离开城堡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关着他? 难道,她想连他一起带走吗? 希尔挂着一身叮叮当当的饰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等了一天,星娅在黄昏时才照常出现。 她携带霞光进屋,一眼看到了希尔花瓶一样的装扮,她轻声笑起来:“看来希尔很喜欢我的礼物。” 她没有对他的装扮提出任何意见,也没有责怪他不肯穿自己送来的衣服,只是为希尔接受礼物的行为表达了愉悦。 “你总算来了。” 希尔没有星娅的慢条斯理,他计较地说:“你比昨天晚了一次士兵巡逻的时间。” 星娅神色自若地在屋里坐下:“抱歉,今日有些忙,我刚刚抽出时间。” 希尔也在星娅对面坐下,独自琢磨了一天,他不愿意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快点告诉我,需要我帮忙做什么?等我完成后立刻让我离开。” 星娅从容地抬着蓝眸:“别着急,我会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 她轻声笑了笑:“听说昨日你与矮人叔叔相见恨晚,进行了一次愉快的交谈?” 希尔本就不指望那场谈话能瞒得住星娅的耳朵:“收回那些多余的形容词,我们只是说了话而已。” 星娅微微点头,语气里自然的亲昵仿佛对着一个至交好友:“抱歉呢,我早上就想过来了,但实在抽不开身,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我都想亲自把关。” 希尔并非丝毫不懂人类的人情世故,他听着星娅话里的疲倦,安静了一瞬,伸手推了装着水的杯子,朝星娅的方向推过去。 他只用指尖稍微推了一下,动作并不明显,水杯仍然待在属于他的范围。 但星娅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自然地接过他推过来的杯子。 她将杯子举至唇边,即将接触杯口时,忽然抬起了蓝眸:“维洛斯生病了,他身上长满了红疹,这一个月应该都出不了门。”< /p>希尔皱起眉:“什么?” 他既诧异于星娅会和他说起这些,也诧异于维洛斯忽然的生病。明明昨天和他见面时,维洛斯十分生龙活虎。 星娅的语气仍然是讲故事般的慢条斯理:“因为他试图给我下毒,被我以自己的方式惩罚了。” 听到这句,希尔眉眼间拢起凶意:“你监视我?” 他以为自己和维洛斯的谈话很隐秘,结果星娅知晓得轻而易举。 星娅轻笑,眼眸里带着刻意的无辜:“我不是告诉过希尔吗?花园里到处是我的人。” 希尔知道星娅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了,也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喝下那杯水,他带着气恼别过脸,含糊道:“放心吧,我没下毒。” 星娅:“嗯?” 希尔将目光又挪回来,气势汹汹地一字一顿道:“我说,我没有给你下毒。” “国王那么宠爱你,我在城堡伤害你,怎么会有逃出去的机会?我不傻。” 星娅温和地眨着眼:“我知道,所以我才告诉希尔这些。我知道的,希尔脾气不好,嘴上杀过很多人,但不会随意剥夺他人性命。” 希尔脸色古怪地沉默住了。 他质疑星娅话里的不是什么好意思,但她说得那么温和,让他不好反驳。 他生硬地回了一句:“别以为你很了解我,对一个恶魔卸下防备可是不理智的。” 说话时,他刻意露出了口中的尖牙,好让自己的话更有威慑力。 星娅轻声笑了,蓝眸的视线比窗外的霞光还要炽热:“所以我想请希尔帮我,在我离开城堡去往辛多城的期间,随行帮助我。” 希尔愣住了,展露的尖牙也无意识地收了起来。 她真的想带他一起离开,一只随时会伸出利爪的恶魔? 他皱起眉:“那需要多久?” 星娅认真地估算:“多则三五年,少则一年吧。” 三五年……要他用那么长的时间跟在一个人类身边做事,这对恶魔来说无疑是痛苦且屈辱的。 他耷拉着眼睛,声音有些闷,颇有些咬牙切齿:“我只是把你抓到了恶魔窟,两天。我需要受到那么严重的惩罚吗?“ 星娅的笑声带着安抚:“很为难吗?我可以保证一路上你不会受到任何苛待,我也可以给你丰厚的报酬。” 恶魔抬起漆黑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星娅目光里有些狡黠:“难道不是希尔自己送上门的吗?并且,传言辛多城潜伏着许多异种,我确实需要一个对异种十分了解的恶魔随从。” 希尔暗自磨了磨牙,仍然试图挣扎:“可是预言里提到了恶魔,你带上我,就不怕预言被触发吗?” 星娅轻声笑道:“这也正是我的目的之一。” 希尔怔愣了一下:“……什么?” 她是真的疯了吗,她想要触发使人类陷入灾难的预言? 星娅面色如常:“女巫遍地,海妖上岸,他们都将之视为不祥之兆,可那真的是灾难吗?女巫不该被打压,海妖也本来就有上岸的权利。” 希尔沉默住,他一时既无法反驳也无法认同,只是假装镇定地在桌上撑起下巴。 星娅学着他的样子撑着下巴,潋滟的蓝眸直望入他漆黑的眼睛里。 她像讲起了一个故事:“当时听说‘星星陨落’的时候,人们也都以为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于是他们每天担心忧虑,惶惶不安,最后只等来了一场漂亮的流星雨。” 19. 019 希尔听着,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星娅的意思,但他无法形容出自己忽然变得毫无章法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在他沉默间,星娅轻柔的询问声仍在继续。 “若是有一天,恶魔被允许飞出暗窟,和人类一样光明正大地生活和交易,希尔愿意吗?” 希尔诧异地抬起眼,星娅口中的设想,是他从未听闻过的描绘。 他顿了顿,声音滞缓且发哑:“人类都觉得恶魔凶残可怕,是不能走出暗窟的……” 恶魔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从未设想过。 从他成为恶魔开始,恶劣、可怕的形容词就牢牢跟着他,他一直都知道,人类和恶魔是不能和谐共处的。 星娅对他摇了摇头,她语气里带着不认同:“希尔,没有人天生凶残,即使他长了尖牙和利爪。” 希尔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他感到心下忽然变得发痒,像被什么羽毛挠了一下。 他固执地开口:“不,我很坏。” 他像自己所习惯的那样露出尖牙和凶狠,强调自己的凶狠,眼眸漆黑且锐利。 星娅对着他的凶狠,却从容地笑起来:“是,希尔很坏,但希尔会拉起溺水的恶龙,也会保护一个弱小的公主。” 她轻声说:“在别人告诉你你是一只恶魔之前,希尔还不是恶魔啊。” 什么叫,在别人告诉他他是恶魔之前,他还不是恶魔? 希尔的目光有片刻的呆滞,他僵硬地揉了揉鼻子,片刻后抬头,含糊地问:“你是在夸我吗?” 星娅笑眼弯弯:“显而易见。” 她继续说:“没有物种天生该被驱逐。人类和异种共处一片大陆,多年来,人类占着数量优势排斥异种,却也因此如履薄冰,既要担心异种的侵害,且无法享用异种的资源。 昏暗的霞光下,星娅的蓝眼认真且莹亮。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建立一个人类和异种和谐共生,人类可以买到海妖的眼泪,海妖也能拥有人类衣裳的新国度。” 即使有所预料,当希尔亲耳听到星娅的设想时,他仍然感到诧异。 他意识到,她的想法正对应了预言中的“新的篇章”。 他还意识到,她正在做一件足以让所有人震惊的大事。 恶魔语气古怪地问:“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捣乱吗?” 星娅保持着微笑:“可是希尔是我选定的同伴呀,难道希尔不愿意帮助我吗?“ 希尔承认,他确实对星娅口中的设想起了兴趣,但他仍然反问道:“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上帝知道,他是一只多么固执的恶魔。 星娅面不改色地劝说:“希尔很少离开恶魔窟吧?去陌生的地方看一看,不觉得是件有趣的事情吗?” 希尔抱着手臂反驳:“我还有同伴和手下,抛下他们跟着你一个人类算什么?“ 其实他明知道自己即使不愿意也逃不掉,但还是固执地不想松口。 “好吧。”星娅撑着下巴眨眼,蓝眸带着深邃的笑意,“那我和希尔打个赌吧。” 希尔盯着星娅的动作,黑眼里露出防备:“赌什么?” “据我所知,希尔霸占了恶魔窟后,你的同伴都搬到了窟洞后的山上,是吗?”星娅从容地询问道。 希尔皱起眉:“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星娅认真地设计赌约:“我会给你的同伴寄去一封信,告诉他们你正在城堡,只要他们愿意派人来接你,你就可以跟着他们离开。” “若是没有人,希尔就跟我一起前往辛多城,不能再有任何异议。” 希尔不满地皱起眉,试图反抗:“我自己长了腿,我可以自己走。” 只有他最清楚,恶魔们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他,他们怎么可能为了他冒险? 星娅微笑着:“那就当希尔自愿放弃了赌约,请做好准备,两天后跟我离开城堡。” “等等。”希尔更不乐意了,他皱起眉,神色里生出郁气,仍然试图讨价还价。 “决定权,一定要在他们手上吗?“ 星娅并不觉得自己的赌约设计有不合理的地方。 “希尔不是认为他们是你的牵绊吗?如果他们不愿意来接你,那便意味着他们没有必要成为希尔留下的理由,你可以安心跟着我离开。” 她补充道:“我会向他们说明,他们可以在公主殿的偏门等候,他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你们都绝对安全。” 希尔皱着眉沉默良久,最后不甘不愿地开口:“好,我和你赌。” …… 城堡距离恶魔们所在的山上很近,书信当夜就被送到了恶魔们手中。 第二天,恶魔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来接走他们的同伴。 希尔从未如此期待和抗拒过一天。 他在木屋里睁着眼度过了一夜,无数思绪在他脑海里打架争辩。 如果不是星娅坚持如此,他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些所谓的恶魔同类做选择。 那些愚蠢的家伙,从前嘲讽他的异常,后来畏惧他的强大,他们从来没有接纳过他。 窗外的光线由暗转亮,希尔无数次逃避地把自己埋在桌子上,等待着一个决定他命运的结果。 星娅走进木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黑发凌乱,脸色阴沉又郁闷的恶魔。 星娅将遮掩伞合起,收在门后的角落:“希尔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吗?” 希尔从桌上抬起眼,声音微微发哑:“恶魔本来就不在晚上睡觉。” 但星娅知道,他昨天白天一直在屋里晃来晃去地等她,也没有休息好。 恶魔抬着因为困意更显阴沉的黑眼睛,有些疑惑:“为什么今天你那么早就过来了?” 以往星娅只会在黄昏时间来看望囚犯,顺便送上他的晚餐。 星娅认真地笑起来:“因为担心今天就要和希尔告别,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想来多看看你。” 恶魔的黑瞳孔呆滞了一瞬,很快又别开眼,含糊地嘀咕道:“少说欺骗恶魔的话。” 星娅走到桌边,恶魔仍然趴在桌上,黑发从左右散开,指甲大小的恶魔角此刻在他头顶十分显眼。 它在恶魔的头顶泛着莹亮的光泽,像被孩童精心藏匿起来的糖果。 星娅在恶魔未知的情况下微笑地观赏着他的恶魔角,轻声问道:“希尔觉得,他们会来接你吗?” 星娅明确知道,恶魔不安了一个晚上,他嘀咕了许多咒骂恶魔同类的话,还多次烦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 但面对她的询问,希尔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会。” 星娅露出疑惑:“希尔那么有信心?” 希尔平抬着的目光没有温度:“我是如今恶魔群里最强大的存在,失去了我,他们也失去了庇护,只要他们不蠢,他们应该明白怎样选择。” 他自信的不是同族对自己的友爱,而是自己的实力。 星娅看到希尔无意识地用指尖戳着桌面,冷声重复:“只要他们不蠢。” 他对同族也仅有这样的奢求了。 “好。”星娅听不出情绪地轻声笑起来,“希尔想到偏门等吗?那里可以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听到这话,恶魔警惕地从桌上仰起黑眼睛:“你不怕我趁机逃跑?” 星娅如实道:“那里也有把守的士兵。” 黑眼 睛一下黯淡了不少,恶魔咬起牙不满地嘀咕:“我就知道。” 星娅对恶魔俯身,笑声微微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那希尔想去吗?” “去。”他毫不犹豫,对星娅扯了扯脖子上的颈环,语气凶得像威胁,“离开前把这个给我解开。” 星娅声音从容地回应:“别着急,等接你的恶魔来了我会给你解开的。偏门在院子出去左转,需要我给你带路吗?” “不用。”希尔也不隐瞒,矜傲地看了星娅一眼,“混进城堡的第一天我就把这里摸清了。” 他迫不及待,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踏出了屋子,院子外的士兵得到星娅的授意,自觉地跟在了他的脚步后。 希尔离开后,星娅独自待在木屋里,从怀里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不成样的书信。 这是恶魔们连夜用信鸽送到城堡的回信,星娅一大早就拿到了它,也早就看过了信里的内容。 恶魔们把星娅的来信当作陷阱或是挑衅,对星娅找到他们栖息地的事情非常惶恐,比起接希尔回去,他们更担心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希尔是自己要抓公主的,他自己犯的错和我们没有关系,你抓了他,就不能再抓我们了。] 星娅安静地翻看完信件,又安静地收了回去。 所以,哪怕希尔再自信,再矜傲,星娅明确知道,今天不会有任何恶魔会来接走他。 …… 星娅对赌约的结果明确之后,提前让人准备好了希尔的行囊。 星娅忙碌着行程安排的事情,徬晚时,士兵们告诉她,希尔固执地在偏门等待了一天。 夜色漆黑得不见五指时,他还没有挪步。 深夜,星娅独自前往了偏门,安静地遣散了看守的士兵,将视线转向守在门口的恶魔。 他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头发和上衣都被夜风吹得鼓动起来,手中捏着从地面拔的杂草,身上带着失去了方向的茫然。 他听到了她的动静,声音带着挤在喉咙口的沙哑:“不许问。” 星娅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她安静地走到他身后,却纵容地没有去探究他的神情:“还要等吗,希尔?” 希尔的背影僵硬了一瞬,他甩着手里的杂草,发出一声若无其事的轻哼:“愚蠢的恶魔们,他们白长了一对翅膀吗,怎么走得那么慢?” 星娅温和地附和:“他们确实没有希尔聪明。” 恶魔顿了顿,随后发出一声很低的“嗯”。 话里带着些沙哑,好像夜风吹过杂草的动静,但星娅清楚,那是恶魔掩饰的哽咽。 那是恶魔在把自己变得无所不能后,又一次被抛弃的委屈。 他不肯转头,不肯泄露自己的脆弱,但他的难过还是暴露在星娅的耳里。 他今夜不是那个嚣张的无所不能的恶魔,那道在最高的枝头留下的呜咽声,在今夜仍有回音。 星娅温和地没有试图去探究恶魔的眼泪,她的包容也留在夜风里,她轻声询问:“希尔今晚需要一个拥抱吗?“ 恶魔向来对公主的拥抱避如蛇蝎,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拒绝。 “不许看我。”他像威胁一般凶狠地摆出自己的要求,又颓丧地垂着头,“快点……” 那声催促像破罐破摔,又像可怜地对星娅张开的双臂。 星娅什么也没问,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被黑夜所抛弃的恶魔,手臂温和地圈住失落的灵魂。 恶魔以坐姿被她拥入怀中,凌乱的黑发柔软地抵着她的下巴。 他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又像玩偶蜷缩在人类的怀抱之中。 当晚,月色安静又温柔,恶魔隐忍的哭泣声藏在夜风里,也藏在颤抖的发丝中。 20. 020 恶魔生病了 翌日,一件新奇的大事惊动了王国上下。 向来宠爱星娅公主的国王为前者赐下了一块名为“辛多”的封地,令她远离城堡,外出历练。 那是一个很好的艳阳天,万里无云,星娅坐上马车,踏上了远行之路。 随行的是三百个士兵,几十个奴仆和两个矮人。 国王带领大臣们亲自送行。 马车碾过沙石,发出疾行的响声,带着数量众多的远行者一路朝前。 目送着最疼爱的女儿离开后,国王听到人群中传来得逞的欢笑声。 他甚至听到有人惊喜地说:“好极了,快去通报维洛斯殿下,这真是一件大好事。” 国王听着这些细碎的言论,目光深邃且平静地转过了身。 这些正暗自欢呼的人们,他们都以为自己胜利了吧? 他们都认为自己的劝阻终于胜过了国王对公主的宠爱,因此正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可任他们谁也想不到,前往辛多城历练的决定,是星娅主动提出来的。 “传闻辛多城地势崎岖,难以防御,一直受到异种的侵扰,父王派去多名能臣都不见效果,星娅并非迫于预言的压力,只是想为父王分忧。” “星娅不愿做城堡里的公主,请父王,让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这是那天舞会后星娅对他说的原话。 国王并非就这么放心让女儿置身险地了。 可星娅说,她想看看这个世界。 那身为她的父王,又怎么能忍心束缚她的双脚,蒙住她的双眼,将她禁锢在象牙塔里? …… 远行的马车踏上了一条靠着河流的小径,路上只有车马行走的动静。 黄矮人骑着矮马与星娅的马车并行,透过掀开的车帘和她谈话。 “殿下,为什么我们的队伍里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黄矮人皱着眉,发出声调古怪的疑问。 星娅微笑着:“是吗?“ 踏上远行之路后,星娅换上一身轻便简单的装扮,并命令士兵们也换下骑装,此刻在路人眼里,他们只是一伙赶路的游商。 “是的。”黄矮人发出确信的声音,并指向前方的青年,“他是谁?” 只见他所指的是一个骑着马的青年,他有一头显眼的灰白发,五官深邃硬朗,身形也格外高大。 他远远察觉到了动静,回头对星娅露出一个微笑。 星娅平静地回答:“他是我养在院里的那只狼人。” “狼人?”黄矮人有些诧异,“他不是一直不肯露出真面目吗?” 星娅对狼人莱德点头示意问好,并回答矮人道:”他知道以野狼的形态无法跟随我前往辛多城,昨天不安地向我坦白了,而我并不介意多一个异种随从。” 黄矮人腔调古怪地轻哼道:“他看着可对您居心不良。” 星娅不置可否:“是吗?” “还有。”黄矮人皱着眉接着问,“为什么我在队伍里还看到了一只青蛙?” 星娅轻声笑道:“那是希尔对我提出想要带上的,没关系,我们并不缺给一只青蛙落脚的地方。” 星娅不是很清楚青蛙和恶魔之间有着什么交易,但她直觉带上青蛙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黄矮人幽幽地说:“还有一辆马车里只装了一面镜子。” 星娅从容地点头:“魔镜不愿意和别的物品同在一辆马车上,不让他单独待着的话,他会闹脾气。” “真是一群麻烦精。”黄矮人尖声抱怨,又顺口问道,“那只恶魔呢?” 星娅将车帘掀得更开,露出身后熟睡的身影,轻声回答:“在车上睡着了。” 黄矮人对恶魔很不满意,眉头横了起来:“他难道没有腿吗?让他下来自己走。” 星娅摇着头笑起来:“他生病了,就让他休息一会吧,可能是昨晚的风太大了。” 恶魔从早上起来就状态不对,脸颊发红,眼神也呆滞,用斗篷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但星娅说他病了他嘴硬不承认,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在星娅的要求下提前上了马车,一直昏睡到了现在。 黄矮人对昨晚的事情有所耳闻,他哼了声后,好奇起来:“殿下,要是昨天那群恶魔真的派人来接,你真就把他放走吗?” 星娅平静地摇头,对矮人如实回复道:“不会。” “我在山脚下派了人守着,要是真有恶魔下山,会被士兵们拦住,我提出的赌约,可没有输的道理。” 她声音温和又轻缓,话里的意思却让人瞠目结舌。 矮人怪叫着笑了起来:“亏我白担心了一场。” 解除疑惑后,矮人骑着矮马离开,去了队伍的前头指挥士兵。 星娅也放下车帘,重新安坐回马车上。 车内放置着两颗水晶球,莹亮不夺目的光晕罩在马车内,使蜷缩着的高大身影分外明显。 恶魔确实是昏睡过去了,不过睡得不太安稳,他无意识地用脸颊蹭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声沉闷且粗重。 星娅坐到他身边,将手背放上他的额头触摸着。 温度不太正常。 “希尔?”星娅试探地轻声唤他。 她还没有用上这位异种手下,可不想他将自己烧傻了。 恶魔没被唤醒,只是皱着眉将自己又蜷缩了一些。 他的身体明明十分高大,此时完全蜷缩在斗篷里,身体还微微发着抖,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星娅从马车的药匣里找出治疗风寒的药,喂到希尔嘴边,他晕睡着,她便掐着他的脸颊让他张嘴,将药丸放在他的舌尖上。 喂完药,她找了一张毛毯盖在恶魔身上,恶魔安分地被毯子包裹住。 星娅轻笑一声评价道:“睡着的时候比醒着乖多了。” 但其实,此时此刻,其实昏睡的希尔也不安分,他正在梦里追杀自己的同类。 他站在火焰山旁,手上的魔光、刀剑一刻不停地对着恶魔们刺去,以一敌百,对手毫无招架之力,俨然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在恶魔们鬼哭狼嚎,跪地求饶时,他并不原谅,还会阴沉地骂几句。 他重复着“蠢货”,“有眼无珠的蠢货”,“没脑子的同族”,“你们会后悔的”。 不知打了多久,希尔看着无数受伤的同类,终于感到了无趣,将刀剑“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他烦躁地抬起眼,看了眼面前的火焰山。 好热,他为什么要和恶魔在这种地方约架? < p>而且他吃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舌头苦苦的? 好不舒服。 希尔不高兴地拉了拉自己的领口,仍然没能驱逐热意。 远离这座火焰山的话,应该会好一点吧? 希尔思考出了解决方法,他扔下哭嚎个不停的恶魔同类,召唤出恶魔翅膀,不管不顾地径直朝远处飞去。 翅膀不断张合着,希尔感觉自己已经飞出了很远,可身上仍然热得发烫,高温让他的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还是苦的,苦得他舌尖发麻。 难受。 不是已经把抛弃他的恶魔们揍了一顿吗,为什么还那么难受? 希尔从没有这么难受过,脑袋晕晕的,眼睛也晕晕的,好像有什么炽热的东西要夺眶而出了。 不行。 希尔面无表情地命令自己,不能掉出来,不然别人会以为他哭了。 强大的恶魔是不会哭泣的。 可是他停在空中,忽然感觉翅膀失去了重量,不管他如何召唤都感觉不到翅膀的存在,他直直地朝地面坠落了下去。 不,好高,掉下去会没命吧? 恶魔怎么能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希尔的心脏惊跳着,他试图阻止,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像一颗失去牵绊的雨滴。 他慌张地往上抓着,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支撑他停止坠落的东西。 他没抓住什么,可他被一团东西接住了。 希尔迷蒙地呆滞地陷入了一团柔软的物体里,他双眼朝上,看不清是什么接住了自己。 是云朵吗?是星星吗? 他感到自己沉溺在云朵一样的柔软里,感受到了星星一般可以治愈他的能量。 他好像回到了爬上最高的枝头的那个夜晚,那晚他的内心也像现在一样发酸,那晚也有那么温暖的光拥抱了他。 是什么? 他想知道,他想看看,他好想…… 希尔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对视上了星娅透亮平静的蓝眼。 “你在做什么?”希尔慢一拍地开口,声音哑得让自己也吓一跳。 “你终于醒了。” 星娅在他面前起身,希尔才后知后觉她方才的姿势是在拥抱自己。 她轻声地解释:“你一直在说梦话,说自己要掉下去了,很难受的样子,所以我抱住了你,想让你安心。” 所以梦里那个像云朵一样接住自己的……是公主的拥抱? 希尔带着茫然和说不清的别扭思绪,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皱起眉:“我的嘴巴好苦,你给我吃了什么?” 星娅轻笑了一声:“你生病了,我给你喂了药。” 即使脑袋已经烧得昏昏沉沉了,恶魔仍然在嘴硬:“我没有生病。” 星娅神色自若,纵容地没有反驳:“好,那吃掉这个,再好好休息一会吧。” 她拿了一颗药丸状的东西递到了他嘴边。 希尔不想吃,可他也知道生病了应该吃药。 他眉头皱巴巴地吃下了丸子,又安心地舒展了眉眼。 甜的,是糖。 希尔再次蜷缩了回去,以更安心的姿态陷入了沉睡。 21. 021 我讨厌你 黄昏后,队伍进入了一个小镇歇脚。这里的霞光格外明显,天际的落日好像要把云朵烧穿。 “我闻到了海风的味道,这里靠近大海吗?”星娅掀开车帘,微风正抚过她漂亮的金发。 “是的,这里的人们身上挂着贝壳。”黄矮人肯定了她。 他们找到了一家规模较大的旅店,红矮人熟练地跟店家沟通了住店事宜,并给每个人分配房间。 星娅在店中的长椅上等候时,狼人莱德姿态忧虑地走了过来。 “殿下,我觉得不能继续让那只恶魔和你待在一辆马车上。” “怎么了吗?”星娅温和地看向他。 莱德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当他专心致志地盯着人时,会让人觉得十分深情。 莱德微微皱眉:“他生病了,和殿下待在一起的话,会传染给您。” 星娅故作讶异地眨了眨蓝眼,不置可否:“可希尔他说自己没病。” 莱德忍不住嗤了一声,没有维持住沉稳的假象:“他只会嘴硬,他说的话有什么可信度吗?” 抱怨声刚刚落地,他们身后就传来恶魔幽幽的声音:“你们在说我坏话吗?” 星娅向后看去,恶魔把自己用斗篷包裹着,像一道漆黑的影子,不声不响地靠近了他们。 莱德不愿意当着星娅的面和恶魔起冲突,他不悦地看了希尔一眼,转身离开了。 希尔脸色还带着病态,固执地对星娅问道:“他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星娅认真思索后答道:“不算吧。” 毕竟莱德说的都是实话。 希尔“哦”了一声,他不太信,但没再追问,他理直气壮地向星娅伸出了手:“我饿了,我没有钱。” 他在马车里睡了一天,错过了午餐和晚餐。 星娅数了二十个铜板放到他的手心里,温声说:“别担心,我说过会负责希尔一路上的饮食。” 希尔见过星娅面不改色给了矮人一袋金币的样子,因此对二十个铜板有些嫌弃。 他带着生病的鼻音抱怨:“为什么我只有这么一点?” 星娅也并不避讳着他,她如实道:“因为我担心希尔有很多钱的话,会去做坏事。” 希尔不高兴地看了星娅一眼:“什么?” 星娅从容地对他微笑:“难道希尔不会吗?” 希尔别过头,眼里带着几分心虚,他不再追问了,捏着二十个铜板不情不愿地走了。 狼人和恶魔接连离开后,矮人还在安排士兵们的住处,星娅坐在长椅上,看到店里进来了两个年轻的客人。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青年。 女青年有海藻般漂亮的粉色卷发,绿眼睛如宝石般剔透莹亮,四处望着时目光新奇又警惕。 男青年跟在她身后,虽然穿着布衣,但举止和肤色十分贵气。 女青年走到账台前,从怀里掏出几颗晶莹剔透的珍珠递给店家,腼腆地低声说:“我没有钱,用这个抵账可以吗?” 星娅注意到她手中的珍珠成色很好,微微泛着粉,还注意到女青年双眼微红,像刚刚痛哭过一场。 店家人很温和,答应了她的请求:“你们要住多久?” 女青年低声细语:“一周,如果不够的话,过几天我可以再拿出几颗珍珠。” 她与店家达成了五颗珍珠居住一周的约定,男青年全程安静地跟在后面没有插话。 星娅看着他们上了楼梯去往二楼,他们身影消失时,希尔正好过来,他对星娅摊出手心。 “我的钱不够。”幽怨的声音从黑斗篷里传出来。 星娅收回目光,再次大方地数出二十个铜板放到他手心里。 黄矮人在一旁看见了,他抬着脸挑刺:“你买金子了吗,怎么一下子把钱用光了?” 恶魔可不是任人数落的性子,他捏着二十个铜板,对矮人凶狠地看了一眼:“我只是买了一条鱼。” 黄矮人重哼一声,抓到了恶魔的把柄:“海边的鱼很便宜,你绝对把钱私吞了,贪婪的恶魔!” 希尔阴沉地走向矮人,尖牙露了出来:“你想要挨揍吗?” “不好意思尊贵的客人。”眼见两人发生矛盾,店家慌忙站出来劝阻。 她为难地对矮人解释:“您误会了,虽说我们小镇临海,但近两年我们都无法到海面捕鱼,海鲜反而比别处要更贵。” 听到店家的解释,矮人和恶魔都露出诧异,针锋相对的架势也停住了。 星娅坐在长椅上询问:“为什么会无法到海面捕鱼呢?“ 店家提起此事,脸上露出忧愁:“我们这片海域被海妖族群统治,他们不许我们到海边捕鱼,会推翻我们的船只,伤害我们的船员。” 星娅感同身受般皱眉:“竟然有这样的事,那你们如何谋生呢?” 海妖在与人类相安无事前被叫做人鱼,后来两族关系恶化,人类以妖物称呼他们,这是星娅对海妖为数不多的印象。 店家轻声叹息:“自从有海妖捣乱,镇子上许多人失去经济来源,他们只能冒险到海边捡一些贝壳,做成工艺品卖到其他地方勉强谋生。” 她摇着头庆幸道:“还好海妖没有双腿,无法上岸,不然我们的生活会更加为难。” 星娅给店家递出了一枚银币:“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这是给你的小费。” 店家从未见过这么慷慨的客人,她兴奋地接下,对星娅连声道谢。 希尔看了眼手掌里的铜板,又看向店家手里的银币,眉头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他幽怨地望向星娅:“我讨厌你。” …… 希尔还没有完全痊愈,吃过晚餐他钻进了房间里休息。 他仍然不习惯陌生的地方,他将房间里每个角落都走过一遍,直到四处充满他的气息,他才安心地躺到床上。 但睡着没多久,他被青蛙的叫声吵醒了,声音呼喊般一阵一阵的,钻进恶魔敏锐的耳朵里。 希尔被吵醒了,掀开被子烦躁地坐了起来。 简直像回到了他刚到小院的时候,青蛙一刻不停地彰显存在感。 到底在吵些什么? 希尔气势汹汹地从房间里出去,在走廊里循声走动,试图找到青蛙的踪影。 身上繁复的饰品因他烦躁的走姿而叮当响,他走了一 圈后,旁边的房门被打开,星娅穿着睡裙站在门后。 “希尔,你在找什么?” 走廊里漆黑一片,但星娅通过饰品的叮当声认出了他。 希尔脸色阴郁地转头,看向星娅:“青蛙在哪里?我要把她咬死。” “她在马车的水缸里。”星娅温声回答道,并温馨提醒,“希尔身体刚好,别乱咬东西,对你和对青蛙小姐都好。” 希尔根本没仔细听,他知道答案后,嘀咕了句“知道了”,便头也不回地下楼找人。 马车停在旅店门口,希尔循着声音很快找到青蛙,她正站在马车顶上,见到希尔时兴奋地与他打招呼。 “我刚遇到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希尔站在黑夜里阴沉地盯着她:“那最好是一件让我也高兴的事,不然我就咬死你。” 青蛙看出他脸色的不对劲,心虚地挠了挠脑袋:“那不好意思,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它有关我身上的诅咒。” 希尔抬着黑眼睛冷笑:“那你是不要命了吗,居然敢吵我睡觉?” 青蛙意识到恶魔是来兴师问罪的,从善如流地认错:“我道歉,我刚刚太兴奋了。” 希尔发出一声重哼,平复心情后,他面无表情地问:“你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和诅咒有关的东西?” 漆黑的旅店外只有他们的声音,青蛙秘密地把他当做同盟分享。 “我刚刚看到了那位本该变成青蛙的王子,他就住在旅店里,咒语原本是要施加在他身上的,我或许可以研究着把咒语转移。” 她感到兴奋的同时也有些奇怪:“传言他遇到了海难,我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他。” 希尔神色恹恹地打哈欠:“也许他就是在这里的海域遇难的呢。” 青蛙又轻哼一声:“我还看到他身边跟了个懵懂的姑娘,看着什么也不懂,他从前就风流成性,所以我才想把他变成青蛙,没想到他逃过一劫,仍然死性不改。” 恶魔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仍然困倦着,“哦”了一声提醒道:“你愿意研究谁就研究谁,不许再吵我。” 青蛙见他挥挥手准备离开,急忙将他叫住:“等等,我需要你帮我。” 希尔不情不愿地皱眉回头:“做什么?” 青蛙着急地跳到马车边沿:“明天队伍就得启程赶路了,我来不及研究咒语,你帮我向公主拖延时间,至少得在这里待上两天。” 希尔并不听从她的话:“我为什么要帮你?” 青蛙的声音变得幽怨而尖锐:“我帮你做阵法,还帮你提意见,你居然不把我当成你的盟友吗?” 青蛙口中的事情她确实做过,希尔露出一分心虚,挠了挠脸。 青蛙继续阴沉沉地说:“你要是不肯帮我,我就把自己淹死在池塘里,然后变成鬼在你耳朵边鬼叫一辈子。” 希尔听到青蛙的描述,立刻设想到了那个场景的恐怖,他皱起眉:“可是殿下会听我的吗?“ “你装病就好了。”青蛙替他想好了办法,她压低声音,“假装病得无法赶路了,她会为了你留下的。” 希尔对青蛙的办法存疑,更加古怪地皱起眉头。 22. 022 我要生个两天的病 海边小镇的早晨日光和煦,天地明亮清晰,令人耳目一新。 星娅在餐桌上清点人数,发现独独少了希尔。 “我发誓我敲了门。”莱德动作优雅地耸肩,“可他待在屋里不肯出来,也许他根本不想吃早餐。” 恶魔树敌众多,餐桌上矮人和狼人都和他不对付,他们都不想去叫醒他。 星娅带着涂满红果酱的面包起身:“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恶魔的房间门紧闭着,星娅轻轻敲了两声,屋里传来沉闷的回应。 “是谁?” “是我,希尔。”星娅举着果酱面包,温和地对屋内询问,“我可以进去吗?” 屋里沉默一瞬,才传来回应:“进来吧。” 星娅推开房门,屋里窗户紧闭着,床上躺着一个在被子里鼓起的身影,只露出几簇漆黑的头发。 “希尔的病情又加重了吗?”星娅来到床边。 被子里的身影背对着她,不肯出来,只闷闷地传出声音:“也许吧,我感觉很难受,非常难受。” 他强调着,声音却听上去声势十足。 星娅轻缓地眨眼:“我给你带了面包,你要吃一点吗?” 身影犹豫着没动,星娅补充道:“加了双倍的红果酱。” 黑脑袋终于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坐起来接走了涂满果酱的面包:“要。” 星娅在希尔起身时看清了他的脸色,他的状态比昨日还要好,动作也不像昨日无精打采。 星娅无声地勾起唇角,询问道:“希尔是哪里不舒服呢?” 恶魔一时编不出完美的谎话,他将口中的面包咽下,眼睛仍然没有抬起来:“不知道,但我没办法赶路了,我得休息。” 星娅盯着希尔低垂的黑脑袋,轻声诧异:“这么严重吗?” 希尔咬着面包点头。 星娅继续问道:“需要休息多少天呢?” 希尔回想青蛙的话,语气肯定地回答:“我大概要生个两天的病。” 听着他确信的语气,星娅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昨夜他还好好的,是见了那只青蛙之后才有了装病的决定吧? 他们密谋了些什么呢? 星娅好说话地点头回应:“好,我们并不急着赶路,希尔安心休息两天吧。” 事实上,星娅原本就没打算立刻启程,镇子上海妖的问题太严重了,她想要多观察两天。 希尔没预料到星娅那么好说话,他迟疑地抬起眼,与星娅对视后闷声“哦”了一声。 星娅看望完希尔,从他的房间里走出去,正好在走廊处撞见了那两个年轻的客人。 “西索,我们需要快一点。” 女青年站在楼梯口催促同伴,脸色既期待又有些不安:“我今日的装扮没有问题吧?” 她今日的眼尾也有些红,手上也拎了一袋粉色的珍珠。 被称作西索的男青年望了眼同伴小心翼翼的神态,沉默地摇摇头。 “那就好。”女青年松了一口气,“今天我们需要搞清楚镇子里所有医馆的路线。” 两人说着一同走下楼梯,女青年的步伐缓慢,走得小心翼翼,西索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星娅看着二人离开,转头时对视上了藏在门后偷看的希尔,后者没预料到她忽然转身,瞳孔微微瞪大。 “希尔可以下床了?”星娅从容地问。 希尔见自己被发现,也不再隐藏,理直气壮地直起身:“我本来就可以下床,只是无法赶路。” 星娅轻笑一声,没有反驳:“希尔也觉得那两个人有些奇怪吗?” 希尔微微挑眉:“也?” 实际上,希尔会出现在门后观察他们,是从青蛙嘴里听到过西索的名字,知道他就是那个风流成性,喜欢拐骗小姑娘的恶劣王子。 星娅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她形容道:“那个女孩每次出现都像哭过一场。” “我觉得她……”希尔思索着用词,“像刚学会走路。” 星娅面带思绪,抬眼看向希尔:“既然希尔可以走动,那不如和我跟上去看看吧?” “我记得他们方才是提到了……医馆。” …… 小镇上的医馆不算多,星娅向店家打听了最近医馆的位置,大概猜到了两个青年的去向,并从店家口中知道,那位女青年叫莉哩。 希尔沉默地走在星娅身边,依旧是用一件斗篷严严实实地裹着自己。 大街上这样打扮的人并不多,希尔不出意料地得到了许多注目。 “今日的太阳有些大,希尔可以把斗篷摘下来。”星娅贴心地补充道,“担心恶魔角被看到的话,可以戴帽子。” “不要。”希尔顾虑的却不是这个,他将斗篷裹得更紧,语气沉闷,“我不想他们看到我脖子上的东西。” 脖子上的颈环每时每刻跟着他,提醒着他沦为了公主的附属。 星娅看着斗篷外露出的颈环一角,声音带着笑意:“它很漂亮,别人只会觉得是装饰品。” 这也是她在颈环上镶嵌宝石的原因,她希望它看起来赏心悦目。 希尔听出了她话里的笑意,用漂亮的黑眼睛瞪了她一眼,声音闷在唇齿间,只能勉强听清尾音。 “……很丢脸。” 星娅没有顾忌地轻笑了一声,伸手过去拉住了恶魔的衣角,力道不重,只是像握手一样握住了。 希尔奇怪地将眼睛转了过来。 星娅神色自若:“人很多,我不想和希尔走散了。” 希尔抬眼扫了眼早晨平静的街道,撇了撇嘴:“你是怕我逃跑吧?” 今天他们是单独出来,并没有带任何士兵。 星娅带着微笑,没有反驳:“希尔好聪明。” 其实不光是防备恶魔逃跑,这是只控制不好自己脾气的恶魔,而星娅是位很有责任心的主人。 她认为自己有义务看顾好随时会露出利爪的手下。 希尔并没有被这句夸奖哄好,他有些别扭地嘀咕:“这样好像在遛狗。” 星娅不以为意地平视着前方,温声说:“别这么想,我们是出来做正事的。” “哦。”希尔把尾音拉长,学着星娅的样子将视线转开,“殿下为什么对那两个人那么在意?” 青蛙关注他们,是因为想解开身上的诅咒,星娅似乎没道理因为几分古怪就对两个陌生人如此关注。 星娅没有回答,反而轻声问:“希尔了解海妖吗?”</ p>希尔言简意赅地描述:“人面鱼尾的海洋生存者。” 星娅想了解的并不只是这些:“听说海妖的眼泪会变成珍珠,那种珍珠成色上乘,且微微透着粉色。” 希尔照着星娅的描述回想起莉哩手上的珍珠,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怀疑那人和海妖有关系?“ 星娅没有否认,轻声道:“如果是的话,海妖如何拥有双腿,又为什么要上岸呢?” 希尔比星娅了解得要更多一些,他从青蛙那知道了西索风流的本性。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她看起来什么也不懂,也许她是被男人哄骗上岸了呢?” 星娅转头望了希尔一眼。 “只是猜测。”希尔强调。 星娅温和地点头:“兴许是吧。” 二人顺着店家的指路,很快找到了医馆,只是他们进门时,莉哩和西索正好离开。 莉哩脸上带着忧愁,语气亲昵地对同伴说:“西索,我很难过。” 西索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一样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莉哩细声细语,语气可怜地提醒道:“我难过的时候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西索脸色一僵,终于伸手轻拍着莉哩的肩膀以示安慰。 二人离开后,希尔看着莉哩的背影道:“十有八九。” 星娅听出来他在回应二人前面的猜测:“你看出来了?” 希尔勾着唇角点头:“异种之间有特殊感应,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异种的气息。” 果然,此行有个异种随从会方便很多。 星娅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决定,勾着希尔的衣角,牵着他走进医馆。 “走吧,我们进去问问。” 医馆内的人并不多,里面只有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医师。 星娅给了他两枚银币:“麻烦您,我想知道刚刚离开的那位姑娘在医馆里做了什么。” 希尔盯着那被随手拿出的两枚银币,依旧不爽:“……我讨厌你。” 星娅面不改色,只安抚似的扯了扯恶魔的衣角,提醒后者他们在做正事。 恶魔平抿着嘴唇,勉强安分了些,不再发出抗议。 “不是什么大事。”医师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地接过银币,“她只问了些很奇怪的问题。” 星娅温声询问:“什么问题?” 医师没有隐瞒:“她问我,人类生子难产时该如何处理,海里的鱼难产时又该如何处理。” 星娅转头与希尔对视了一眼:“那您是如何回答的?” 医师神色自若地说:“我对她说她应该去找兽医。” 从医馆出来后,希尔在斗篷里若有所思:“那只海妖怀孕了吗?她怀上了人类的孩子,所以担心自己难产?” 星娅脸上也带着思绪,但她说:“我们该回去了。” 希尔有些诧异:“不继续跟踪他们吗?” 星娅缓缓摇头:“我们不知道他们下一步去了医馆还是兽医馆,矮人叔叔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更何况……” 她声音里带上些笑意:“希尔不是还生着很严重的病吗,出来这么久没有关系吗?” 希尔才想起来自己拙劣的谎言,移开视线心虚地“哦”了一声。 23. 023 希尔,我想听实话 回到旅馆后,希尔借口拿行李,找到待在马车里的青蛙,他钻进车里,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你发现没有?”青蛙盯着车外走动的脚步,“镇子上来了好多异国人。” 希尔对此不感兴趣,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要我帮忙的事情我已经做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 青蛙不在乎他的忽视,仍然自言自语:“他们的穿着像极了西索的打扮,我猜他们是来找失踪的王子的。” 希尔也有自己的忧虑,他用手撑着下巴:“我觉得她发现了。” 青蛙跳着转过身:“什么?” “我说星娅。”希尔说出自己的烦恼,“她好像发现了我在装病,但仍然决定原地休息两天。” 青蛙并不觉得这是件奇怪的事:“殿下本来就是这么温和的人呀,我说过她会答应你的。” “是吗?”希尔不愿苟同地皱起眉。 别人不清楚星娅的真面目,但希尔领会过,她才不是天真好说话的性格,看似永远温和,但若不是自己想要的,她绝不会说出同意。 “别想那么多了。”青蛙向他靠近,语气带着兴奋,“我发现一件好玩的事情,而且可能对我有帮助。” 希尔狐疑地抬眼:“什么事?“ 青蛙示意了马车后面:“我听说有辆马车上装着一面魔镜,它知晓万物,且对照镜者无所不言,任何人都可以对它提问。” 希尔听到描述,目光中也带上了些兴味:“在哪?” 青蛙转头跳下了马车,左顾右盼地压低声音:“跟我来。” 恶魔和青蛙躲避巡逻的士兵,一路小心钻进了装着魔镜的马车。 车上宽敞但空荡,座上只放了一面被黑布盖着的镜子,青蛙跳过去掀开黑布,镜框上的条纹古老而神秘。 镜面照出希尔和青蛙的影子,边沿亮起一片幽光,希尔新奇地打量:“这就是魔镜?” 魔镜边沿的亮光闪了闪,但它安静着,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青蛙娴熟地站在镜面前,抬着脑袋问道:“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女巫?” 魔镜声调平直地叙说:“当然是您,最强大的温蒂女士。” 青蛙满意地发出笑声。 “原来是这么用的。”希尔看明白了,他迫不及待把青蛙赶到一边,自己站到了魔镜前。 他抬着脸如法炮制:“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恶魔。” 魔镜的声调比上一次更平直:“当然是您,最强大的希尔先生。” 希尔愉悦地勾起嘴角:“果然如此,我就知道。” 青蛙坐在旁边,悠悠地对他说:“魔镜对每个人的第一次提问都会阿谀奉承,这是魔镜的陷阱。” “……” 希尔用黑沉沉的目光瞥了青蛙一眼:“那你不早说。” “你没有问。”青蛙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得意重新回到镜子前,认真地清清嗓子,“该做正事了。” 结束了阿谀奉承的环节,魔镜显得不是那么好说话,它的腔调也古怪起来:“一个女巫,怎么沦落成这个样子?” 青蛙冷笑一声:“这不归你管,告诉我怎么让错误的诅咒回到正轨?” 魔镜不仅声调变了,话也变多了:“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从青蛙变回人形吧?” 青蛙急躁地在原地跳了一步:“废话,谁会人类当够了想变成青蛙呢?我已经找到王子了,告诉我纠正诅咒的方法。” 魔镜声音幽幽:“很可惜,已经发生错误的诅咒无法回到正轨,你不是知道怎么解开它吗?” 青蛙并不想听到这些,她咬牙切齿:“可是根本没有公主会亲吻我,一只癞蛤蟆。” 原本她还寄希望于希尔的帮忙,现在她看明白了,希尔也是自身难保,而她迫不及待想变回人形了。 恶魔在旁边嬉皮笑脸:“这不就是你自己想要的吗?” 女巫的原意就是想让风流的王子被公主厌弃,一辈子变不回人形,可为难的是现在成为青蛙的变成了她本人。 青蛙噎住了,恶魔的话她无法反驳,她追问魔镜:“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 魔镜的声音带着捉弄般的慢条斯理:“当然,咒语原本施加的对象是西索王子,虽然没办法让诅咒回到正轨,但只要西索死亡,咒语自然就失效了。” 青蛙急切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死亡?” 她是想惩罚可恶的王子没错,但没想过剥夺任何人的性命。 “是的,你不是 知道的吗?诅咒对象死去,诅咒自然就消失了。” 女巫哑声,站在魔镜前犹豫地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温和的询问声:“谁在里面吗?” 希尔认出是星娅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青蛙已经迅速地钻到了马车底下,而希尔无法藏匿,明晃晃地站在马车内与星娅的视线撞上。 这时候就不讲盟友义气了吗? 恶魔咬牙切齿地在心里腹诽。 车帘被掀开,车外是目光带着探究的星娅,她稍微侧身,希尔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看戏的狼人莱德。 “希尔怎么在这?”星娅的询问声十分低缓,并不像质问般强势逼人。 希尔故作从容,眼神落在马车内打量:“我来找行李,你没告诉我在哪,我没有找到。” 星娅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行李我已经让人送到你的房间内了,希尔没看到它吗?” 希尔有模有样地露出几分诧异:“是吗?我没有看见。” “殿下,他在撒谎。” 车外的莱德见他想三言两语将事情糊弄过去,不满地拧起眉:“行李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殿下,他分明是来偷东西的。” 希尔向莱德看去,脸色转变得阴沉了几分,轻哼一声:“蠢狼,有你什么事?” 莱德站在星娅身后,毫不避讳地向希尔露出挑衅的眼神。 他口中却彬彬有礼地对星娅道:“殿下,我是为了您的财产安全着想,这只恶魔太顽劣了,您得好好看管他,必要时应该给点教训。” 希尔眯起黑眸,强势地将莱德的尾音打断:“不要听他胡说,我才没有偷东西!” 恶魔很清楚星娅对自己一直有所防备,她并不十分信任自己,很可能被狼人三言两语挑拨。 星娅站在二人的争论中间,平静地出声:“好了,请别吵架。” 她的声音并不锐利也不严厉,但令在场两人都安分地闭起了嘴。 希尔不甘地抿着唇角,盯着星娅,心中还想着应付的话术,可星娅蓝眸如镜面般清亮照人,她也在直视着他。 她轻声说:“希尔,我想听实话。” 这话不像警告,也并不强势,它带着一点纵容,让希尔感到心尖被羽毛扫过。 24. 024 帮恶魔讨公道 希尔脑海里编织的成型或是未成型的谎言忽然都被打散了,他带着恍惚定神一想,忽然找不到应该欺骗星娅的理由。 他声音发闷地说:“我听说这里有面很厉害的魔镜,我想过来看看。” 除了没有供出青蛙,他说的都是实话。 星娅勾着嘴角,笑意像是对他的夸奖:“只是这样?” 希尔别开目光,点头:“当然。” 回答完,他故作随意地整理斗篷,不与星娅对视,足尖带着莫名的情绪地在马车里轻点着。 莱德不满他们之间的和谐,急切地插话:“不,他肯定还做了什么坏事,他可是一只恶劣的恶魔……” 希尔凶狠地眯起眼,可他还没来得及生气,便被星娅打断了。 “莱德,你不该这样评价同伴。”星娅温声开口,话里的谴责让莱德哑然。 蓝眸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即使他是恶魔,也不一定恶劣,你不该随意对别人的品行定性,更何况他是我们的同伴。” 希尔并不承认莱德是自己的同伴,但听到星娅的维护,他心里的郁气消失了大半。 莱德不甘心地拧起眉,却对星娅的话说不出反驳,他的声音带着郁闷的含糊:“我知道了,殿下。” 星娅对他点头,蓝眸重新看向希尔:“你只是有好奇心,没有做错事。但是魔镜不喜欢被打扰,之后我会派士兵在马车外把守,你想要接近它可以先询问我。” “哦。”希尔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应声了。 询问过她之后,他对魔镜问出的问题还能有秘密吗?这分明是不给他接近魔镜的机会了。 星娅露出满意的微笑:“还有,我们是同行的同伴,我希望你们能够和谐相处。” 和谐相处,和这头蠢狼? 希尔眼里划过鄙夷,他眼神不善地向莱德看去,同样看到了对方目光里的不屑。 但他们还是同时虚伪地说道:“好的。” 找到机会,一定要给这只蠢狼一次凶残的教训。 星娅并未发现他们视线中的暗流涌动,她点点头,走进马车里,做起善后工作,娴熟又仔细地重新用黑布盖住了魔镜。 莱德这一趟没讨到好,他凶戾地瞪了恶魔一眼,转身离开了。 希尔对他的挑衅无声嗤笑,他走下马车,青蛙在这时悄悄从马车里钻出来,跳到了他的脚边。 “你要小心,我感觉他会找机会报复你。”青蛙压低声音提醒。 现在恶魔被迫戴上了颈环,可不是先前能随意碾压狼人的时候了。 希尔对此并不忧虑,他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并不把莱德放在心上。 结果事实如青蛙所料,莱德确实很快发起了他的报复。 晚上,希尔在旅店的洗浴间沐浴,擦干头发后,他将浴巾围在脖子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开门的一瞬间,屋里漆黑一片,但有利爪的声音划过虚空,传入恶魔敏锐的耳朵里。 希尔眯起眼,快速闪身躲避了,但房门在他身后被人关上,屋里明显存在另一个人的气息。 利爪的声音再次刺来,朝着希尔的脸颊。 希尔回想房间的方位,摸到了挂在墙壁上的画框装饰,挡在身前抵住了一击。 他挑眉冷声问:“莱德?” 黑暗里传来莱德的笑声:“没想到恶魔的眼睛在黑暗里也那么好使。” 看样子他原本是不准备暴露身份的,被希尔认出之后才发出声音。 希尔嗤笑一声,即使身陷埋伏,口中也毫不客气:“因为会做这种蠢事的只有你这只蠢狼。” 对面传来莱德凶狠的咬牙声。 “嚣张的恶魔,我一定要给你个教训,你现在不过是个受到限制的囚犯,离殿下远一点。” 利爪在黑暗中带着魔光向希尔刺来,希尔眯起眼,循声用画框挡住,但画框被利爪刺穿破碎,从他手中应声落地。 希尔扔掉了残存的一半,发出疑问:“为什么你每一招都冲着我的脸?” 莱德发出势在必得冷笑:“我要把你的脸毁掉,这样殿下就会厌烦你,人类都喜欢赏心悦目的脸,我比你更适合待在殿下身边。” 希尔知道自己的脸比莱德更加漂亮,但莱德居然为此想将他毁容? 难道他想以获取公主芳心的计划捕猎公主吗?他居然还没有放弃,愚蠢的狼人,他根本不清楚星娅的真面目。 希尔这么想也这么说出口了:“愚蠢的狼人。” 莱德没想到他被压制了魔力也敢如此嚣张,他咬牙切齿,利爪以更凶狠的姿势刺了过去。 希尔已经没有防身的东西了,但他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四角星项链,他快速往项链衔接处按了一下,四角星立刻发出耀眼的强光。 “什么东西?” 狼人的视线更加敏锐,对强光也更加敏感,莱德被亮光照耀,睁不开眼,动作也迟钝了下来。 希尔趁机摸到了桌上的摆件,对准莱德的后颈重重落下。 莱德猝不及防,他闷哼一声,腿脚一软,顺着墙面倒地昏睡了过去。 …… 星娅没有早睡的习惯,她随身带了日记本,会在睡前记录她认为应该记录的事。</ p>书桌前,星娅把白天所见的莉哩和西索的疑点记录下来,收起日记时,窗外正好吹过一阵凉风。 她走到窗边关窗,却意外发现窗外的树上正挂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颀长如鬼影,从树上明晃晃地倒挂下来。 星娅沉默地立在窗边,直到鬼影睁开了黑沉的眼睛和她对视。 “……希尔为什么要挂在树上睡觉?” 垂挂下来的恶魔神色如常,并不认为自己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我没有睡着。” 被限制魔力的恶魔也有着不容小觑的身手,他不知用了姿势,挂在树上仍然能轻松地与星娅对话。 “好。”星娅忍不住抿起嘴角,换了个重点更明确的问法,“那希尔为什么挂在树上?” 恶魔不知道将自己挂住了多久,蓬乱的黑发上沾了几片树叶,他顶着树叶不悦地皱起眉:“我的房间里有脏东西,我不想回去。” 他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哼声,像是在闹脾气。 “脏东西?”星娅疑惑。 “那头蠢狼。”希尔对打赢了的架从不会避讳,“他想偷袭我,把我的房间弄得很乱,现在晕在里面。” 星娅对二人打斗的事情有些意外,不过她更意外于希尔被限制魔力后仍然占了上风。 “希尔有受伤吗?”她关切地问。 “没有。”希尔不满地皱起眉,他认为这种问题是对他实力的不信任。 “不过蠢狼受伤了,他被我打晕在房间里,我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我就出来了。” 星娅顺着希尔的话想到了在那之后的画面。 现在已经是旅店打烊的时间,四处都漆黑一片,希尔无处可去,所以选择待在旅店院子的树上。 希尔像想起来了什么,用警惕的语气对星娅说:“你不许让人去给蠢狼治疗。” 希尔一直认为狼人和自己一样是来抓捕公主的,而且星娅肯定能看穿他的目的,但就像星娅明知道他有危险仍然将他留下一样,她以类似的理由留下狼人也并不奇怪。 希尔并不在意星娅和狼人做了什么交易,但他意识到,如果星娅在他和狼人之间选择袒护后者,他会很不高兴。 星娅神色自然地答应下来:“好的,我不会。” 说完,她对希尔伸出手:“希尔,跟我下来。” 希尔因她伸出的手心恍惚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露出几分警惕,待在树上没动,不自在道:“做什么?” 星娅抬着蓝眼,眼中笑意盎然,用温和的语气轻声道。 “希尔都来向我告状了,我自然要帮你讨回公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