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女叶小禾》 第1章 麦垛子后头的事 叶小禾刚在土炕上躺下,被窝里冰得跟铁块似的。 身子骨还没焐热乎,窗户框上就传来“叩、叩、叩”三下闷响,是有人在拿石子砸。 她心里咯噔一下,翻身趴到窗沿,隔着糊了两层的窗户纸,压着嗓子问:“谁?” “我,大勇。” “半夜三更的,你干啥?” “你出来,有正经事。一个礼拜后我就走了。” 叶小禾心里乱糟糟的。 听见里屋她妈田桂花的鼾声扯得跟风箱一样,才踮着脚,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把木门拉开一道缝。 赵大勇就杵在院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看见她,二话不说,一把攥住她手腕,拖着就往外走。 “轻点!我妈耳朵尖!” “晓得了,跟我走。” 两人摸黑,快步绕过晒谷场,一头扎进老场院麦垛后头的黑影里。 叶小禾缩着脖子,冻得牙齿咯咯地响,搓着手问他。 “到底啥事,非得这会儿喊我出来?” 赵大勇一句话不说,扯开自己的棉袄,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用棉袄紧紧裹住她,胳膊铁箍似的勒上了她的腰。 叶小禾身子一绷,用力挣了挣。 “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怕你冻着。”赵大勇胳膊没松,嘴巴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又沉又糙。 “叶小禾,我一个礼拜后就去南城,厂里托人说好了,一月挣四十多块。” “那跟我有啥关系?” “我想带你一块儿走。” 叶小禾抬头看他,月光下,赵大勇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头狼。 她赶紧扭开脸,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我妈不让。” “你妈就是不想让你走。” “你自个儿想想,家里的柴谁砍的?鸡是谁喂的?饭是谁做的?地里活儿谁干的?” 叶小禾没吭声,嘴唇咬得发白。 “她就是拿你当牲口使!你走了,谁给她当牛做马?她才拼了命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你别这么说我妈……” “是不是实话,你心里没数?” “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赵大勇不但没停,反而把她整个人翻过来,额头顶着她的额头。 “南城遍地是钱,进了厂子顿顿吃白面馒头,攒两年钱咱就有自己的窝,再生几个胖小子,那日子多美!” “俺妈说你不正经,跟你家斜对门的赵寡妇不清不楚。” “你信她还是信我?” 叶小禾咬着唇不说话,赵大勇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脸,声音闷着火气。 “你妈是不是还跟你说,男女那事儿,就跟刀子割肉一样疼?” 叶小禾的脸“腾”地烧成了红布,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她蒙你的!”赵大勇哼了一声,热气全喷在她脖颈子里,又湿又痒。 “她自个儿跟村支书那点破事,全村谁不知道?” “你胡说!” “你不信就去打听!腊月十五那天,她压根没去你二姨家,人就在支书家后院!” 叶小禾手指攥紧了赵大勇的衣襟,脑子嗡的一声,话都说不出来。 赵大勇就趁这空档,一颗颗去解她领口的盘扣。 “大勇哥,别……我怕疼……” 第2章 跟妈翻脸 赵大勇翻身坐起,划根火柴点上烟,狠狠吸了两口,吐出的烟圈散在冷空气里。 “行了,快穿上衣裳回去,别让你妈逮着了。” 叶小禾愣愣地躺在硌人的麦草上。 赵大勇烟屁股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磨蹭啥,我得回去睡了。” 叶小禾没吱声,木着脸把衣裳胡乱套好,自己摸黑回了家。 躺回冰冷的炕上,被窝还是冷的。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脸埋进枕头里,又羞又臊。 第二天,她上山打了一大捆柴,喂了鸡鸭,劈了半院子柴火,灶上还蒸着红薯跟黑面窝头。 一整天,她像个轱辘一样转个不停。 倒是她妈田桂花,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不是坐院里石墩上跟刘婶嗑瓜子,就是满村子串门,家里的活计一根指头不沾。 天擦黑,叶小禾窝了一肚子火,索性饭也没做,搬了条板凳直挺挺地坐在堂屋里,等着田桂花回来。 田桂花哼着小调推门进来,往堂屋里一瞅,桌上空空荡荡。 她愣了下,扭头冲进灶房,锅是凉的,灶膛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田桂花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几步冲到堂屋门口,一根指头戳过来,差点顶在叶小禾脑门上。 “叶小禾,饭呢?你个死丫头,一天到晚死哪去了?饭都不做了,想饿死老娘不成?!” 叶小禾坐在板凳上没动,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冰冷。 “凭啥又是我做?” “家里的柴是我劈的,鸡是我喂的,地里的活是我干的,一天三顿饭还是我做的。” 她一字一字往外蹦,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你呢?你干啥了?” “一天到晚东家串西家串,嗑瓜子聊闲天,这个家里头你伸过一根手指头没有?” 田桂花被这一串话砸得一愣,眼睛立马就瞪圆了。 “反了你了,我是你妈,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你是我妈,可你啥时候拿我当闺女看过?” 叶小禾霍地站起来,一整天的气全顶了上来。 “我受够了!” “我跟你说,我明天就去南城打工,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田桂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里头射出冷光。 “去南城?跟谁去?” “自己去,不行吗?” “放屁!” 田桂花把兜里的瓜子往桌上用力一拍,瓜子壳蹦得到处都是。 “你当我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个赵大勇一块儿?听说他这段时间也要去南城!” 叶小禾脖子一梗,不吭声,算是认了。 “那个混账东西,抽烟喝酒,跟赵寡妇眉来眼去的,你跟他能有啥好下场?” “他能进工厂,一个月挣四十多块,他说他会对我好。” “他说?他的话你也信?” 田桂花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叶小禾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真到了那天,甩了你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你呢,你靠得住吗?” 叶小禾声音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下敲在田桂花心口上。 田桂花被噎住,一口气没上来。 “你说啥?” “我说你,靠得住吗?” 叶小禾抬起眼,直直地盯着她。 “你跟我说男女那事是刀子割肉,是活受刑,你为啥骗我?” 田桂花脸色全变了,声音发沉,透着一股子慌。 “你这话啥意思?谁跟你胡说八道的?” “根本不疼,”叶小禾梗着脖子说,“赵寡妇说的,她还说,那事不但不疼,还舒坦得很。”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连鸡窝里的鸡都不叫了。 田桂花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叶小禾,你……”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已经让人给弄了?” “没有,我说了是赵寡妇说的。” “你给老娘说实话!” “就是赵寡妇说的。” 啪! 田桂花一巴掌扇在叶小禾脸上,打得她脑袋一歪,半边脸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你要是敢在外面跟野男人鬼混,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叶小禾捂着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可她没求饶,牙关咬得死紧,转身就往院外跑。 田桂花在后头尖叫。 “你站住!叶小禾你往哪儿跑?你给我回来!” 她没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打谷场,跑过那排光秃秃的杨树,一头扎进去往赵大勇家的黑路里。 耳朵里全是风,眼泪糊了满脸,又冷又黏。 她只知道,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第3章 夜奔对象 叶小禾摸到赵大勇家的后门,弯着腰,对着他那屋的窗户敲了三下。 院子里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指节都敲疼了。 窗户开了条缝,赵大勇的声音传出来:“谁?” “我,叶小禾。” 里头没声了。 叶小禾站在墙根底下,夜风灌进脖子里,冻得她直缩脖子。 左半边脸火烧火燎的,一阵一阵地跳疼。 她拿手背碰了碰,肿起来老高,碰一下都龇牙。 等了好大一会儿,后门才拉开。 赵大勇只穿了件秋衣,头发乱着,一把将她薅进院子,顺手把门带上。 他眉毛拧着,声音压得很低:“大半夜跑来,不要命了?让人瞧见咋办?” 叶小禾一进院子,眼泪就绷不住了,一头扎进赵大勇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不想哭,可鼻子一酸,根本刹不住。 赵大勇反手把院门插上,低头看她:“哭啥,出事了?” 叶小禾抬起头。 月光底下,她左边脸肿得老高,五根指头印子清楚楚,红里头透着紫。 赵大勇愣了一下,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看了看。 拇指在肿起来的地方戳了一下。 叶小禾疼得倒吸一口气,身子往后缩。 “谁打的?” “我妈。” “为啥?” “我说要去南城,她不让,就吵起来了。” 叶小禾吸着鼻子,两只手死攥着赵大勇的衣襟,攥得手指发白。 她心里想,攥住了,就不松手了。 “大勇哥,你说的对,我妈就是拿我当牲口使,想把我拴死在那个破家里。” 赵大勇没接话,眼睛盯着她脸上那几道手印子看。 “就为这个打你?” “她还问我是不是跟你走。我没认,她就动手了。” 叶小禾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的。 “我想好了,我跟你走,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赵大勇心里盘算了一下。 带个人走,多张嘴吃饭,到了南城厂子里,两个人开销不是小数。 他拍了拍她的背,把人往屋里推。 “行了,进屋再说,别在外头杵着。” 进了屋,随手关上门。 赵大勇拿手背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眼泪,抹完在裤子上蹭了蹭。 “吃了没?” 叶小禾摇头。跑出来的时候一口饭没吃,晚饭压根就没做。 “等着。” 赵大勇出去了一趟。 叶小禾听见外头灶房里叮当当响了几下,过了会儿他端了个粗瓷碗进来。 半碗凉红薯,两块杂面饼子,硬邦邦的。 “灶上没火,凑合垫。饿不死。” 叶小禾坐在炕沿上,接过碗。 饼子咬一口,硬得咯牙,可她饿狠了,小口小口地嚼。 眼泪还在往下掉,吧嗒吧嗒砸在饼子上,她也顾不上擦,就着咸味往下咽。 赵大勇靠在炕头,看她吃东西。 灯没点,屋里头就靠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 他看她吃得可怜巴巴的,低着头,头发散了一半,碎花棉袄扣子都系歪了,鞋上还沾着泥。 走的时候肯定跑得急,连鞋都没换。 他坐到她旁边,一把捏住她下巴,逼她把脸抬起来。 粗糙的拇指在她肿起的颧骨上按了按,不轻不重。 “你妈下手真狠,这么俊的脸也舍得。” 叶小禾嘴里嚼着饼子,含糊地说:“她啥时候舍不得过。” 这话说出来,自己又心酸。从小到大,打耳光、拧胳膊、拿笤帚疙瘩抽,哪回手软过? “以后不会了。” 赵大勇的拇指从她脸上滑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捏住她的脖子,慢慢捻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指头上全是茧子。 “跟了我,谁也动不了你。” 叶小禾垂下眼,耳根子发烫。她想把脸躲开,可下巴还被他捏着,动不了。 赵大勇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暗沉的。 他偏过头,鼻尖蹭了蹭她没肿的那边脸,嘴唇直接压了上去。 叶小禾嘴里还有半口没嚼完的饼子渣,被他堵了个结实,呜了一声,没挣动。 …… 完事了,叶小禾一句话不说。 她把赵大勇的手从腰上扒开,伸手拽过被子,把自己从脖子到脚裹得严实实,缩成一团,背对着他。 赵大勇躺到旁边,一只胳膊垫在脑后,侧过头看她那个鼓囊囊的被子卷。 “裹那么紧干啥,又不是没看过。” “你闭嘴!” 叶小禾的声音从被子里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不许说!” “哭啥?” 他伸手拍了拍那个被子卷。 “没哭。” “那声音抖啥?” “我冷!” 她吼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 赵大勇笑了一声,没再逗她。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把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整个人都在抖,可身上一点都不冷。隔着被子都烫手。 “还冷呢,你身上烫得都能烙饼了。” “你再说一句试!” “行了行了,不说了。” 赵大勇拍了拍被子,收了笑,闭上眼。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叶小禾把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被子,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不好闻,可她没躲。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她妈那一巴掌,一会儿想刚才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的狗也不叫了,连风都停了。 她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大勇哥。” “嗯。” “你真会对我好?一辈子都对我好?” 第4章 门缝撞破丑事 “那还有假?” 赵大勇把她搂得更紧了。 “到了南城,你想吃白面馒头就吃白面馒头,想穿花棉袄我就给你扯布做,红的绿的,随你挑。” “男人说的话能信吗?” “别人的不能信,我的就能信。” 他捏了捏她的胳膊。 “我赵大勇说话算话,往后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打断他的腿。” 叶小禾“嗯”了一声,攥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紧,好像那是能救她命的稻草。 窗外的月亮挪了位置,屋里更暗了。 赵大勇拍拍她:“该回去了,再晚点你妈那个老虔婆就该醒了,咱俩的事就得露馅。” 叶小禾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磨蹭啥。” 赵大勇坐起来,从后头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这几天,你在家装得跟平常一样,她说啥你都应着,别让她看出不对劲。” “知道了。” 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到时候早上十点,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头等我,我带你走。” “嗯。” “把你的身份证揣上,没那玩意儿,出门办事都办不成。” “我晓得。” “还有,”赵大勇顿了顿,口气严肃起来,“想办法弄点钱,越多越好,出门在外,没钱走不动道。” 叶小禾想了想:“我妈那个上锁的柜子里有十几块钱,还有些粮票。” “走之前全拿上,一分都别给她留。” 赵大勇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拿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这些是你该得的,别心软。” “嗯。” 赵大勇把她送到院门口,左右看了看,黑漆漆的啥也瞧不见。 他拍了下她的后脑勺。 “快走,别让人瞧见了。” 叶小禾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回了家。 院门没插,虚掩着。 她推开一条缝钻进去,脚刚沾地,就跟钉在那儿一样,站住了。 西屋的门关着,可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里头传来些动静。 是她妈的声音。 叶小禾屏住气,踮着脚尖,一步一步走到西屋的窗户底下,把耳朵贴了上去。 她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快要蹦出嗓子眼。 她猫着腰,又挪到门边,凑到那条窄窄的门缝前往里看。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照进去,正好落在炕上,里头的两个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叶小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猛地涌到嗓子眼,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往后退,后背“咚”一下撞在院里的老枣树上,人顺着粗糙的树干滑到了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赵大勇说得对,她妈和王支书果然…… 叶小禾蹲在冰冷的树底下,蹲了很久很久。 等到身上那股冷劲儿过去了,四肢都麻了,才扶着树干站起来,摸黑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闩死死地插上。 她从炕柜最底下翻出个破包袱,又从柜子里摸出户身份证。 把身份证和自己仅有的两件换洗衣裳一道胡乱塞进包袱里。 收拾完,她把包袱塞进炕柜最里头,用一堆破烂盖住。 她直挺挺地躺回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在心里一个数一个数地数着日子。 还有六天。 只要再熬六天,她就能走了。 再也不用回这个让她恶心的家,再也不用看田桂花那张骗人的脸了! 第5章 荒山梦魇 第二天,天阴得能拧出水,眼瞅着就要下雪。 叶小禾比平时起得都早,天没亮透就下了炕。 她手脚麻利地劈柴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蒸上窝窝头,又熬了锅苞米糊糊。 田桂花起来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她打着哈欠坐下,喝了口糊糊,抬眼皮扫了叶小禾一下。 “今天倒是勤快。” 叶小禾端着碗,人站在灶台边上,头也没抬:“我哪天不勤快。” “你这是啥口气?” “实话实说的口气。” 田桂花哼了声,撕了半块窝窝头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去南城那事,你想明白了?” “想啥?” “死了去南城那条心。” 叶小禾攥着碗边,手指收紧,眼睛垂下去:“知道了,不去了。” 田桂花嚼着窝头,打量了她两眼,不晓得是在琢磨她话里的真假。 “不去就对了,外头有啥好的,吃不饱穿不暖,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嗯。” “你妈我是为了你好。” 叶小禾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去刷锅,不接她的话。 她看着田桂花吃饭的样,心里头静得怕人。 昨晚炕上那两个人影又闪过去,她咬了咬后槽牙,硬是把眼光挪开了。 吃完饭,田桂花拍拍衣裳上的渣子就出了门。 临走前甩下一句:“柴火快没了,上山打些回来。” 叶小禾“嗯”了声,抄起柴刀和绳子就往山上走,顺手揣了两条新摘的黄瓜。 经过一摞摞麦垛子时,她不由得想起了赵大勇,脸上不由得发烫。 她拍了拍发烫的脸颊,逼着自己不要去想。 忽然,一个麦垛子后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像小猫的哼哼声。 她脚步一顿,脸上更烧了,扭头快步往山里走。 冬天的山里,光秃秃的树杈子指着天,风一吹,呜呜地响。 叶小禾心里有事,低着头一个劲往山里钻,不知不觉地到了一处僻静的深山里。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 她拿出两根黄瓜,咽了咽口水,坐下来,闭上眼休息,咬了一口。 正恍惚着,后头“咔嚓”一声,是有人踩断了枯树枝。 叶小禾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去看,山路空空的,啥也没有。 她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赶紧拢好衣裳。 可下一刻,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从松树后头绕出来,脸上挤着笑,是王支书。 “小禾啊,一个人躲这儿吃独食呢?” 王支书搓着手走过来,那双小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转。 “叔也渴了,给叔解解渴呗。” 叶小禾心里发毛,脸上挤不出笑,往后退了半步:“王叔。” 王支书朝她走近,从她手里把那根黄瓜抽了过去,就着她刚才握过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大口。 “嗯,这味道,真甜!” 他嚼着,眼睛却盯着她的嘴。 叶小禾握着拳头的手心全是汗,她不想去,又不敢当面驳他。 “这山路不好走,你一个小姑娘家,多危险。” “走,叔带你去前头,那儿有片松林,干松枝多,好烧。” 第6章 黄雀在后 “不了王叔,我就在这捡点就成。” “那哪儿行。” 王支书一步就跨到她跟前,身子快贴上来了,他压着嗓子,一股烟臭味扑在她脸上。 “昨晚……睡得好不?” 一股寒气从叶小禾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我睡得挺早。” “是吗?” 王支书笑了一下,可眼睛里没笑,阴森森的。 “我咋看着,你昨晚从外头回来,在你家西屋门口站了半天呢?” 叶小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撑着摇头:“王叔你看错了,我没有。” “小禾啊,做人得老实。” 王支书的脸沉下来,一把夺过她的柴刀扔老远,手掐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 “你看见了,对不对?” 叶小禾疼得抽了口冷气,手脚并用地扑腾:“你放开我!我啥都没看见!” “还嘴硬!” 王支书刺啦一声扯开她的领口。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 “不要!救命!救命啊!你个王八蛋,放开我!” 叶小禾疯了似的挣扎,身子乱扭。 她这点力气,哪里是王支书的对手。 啪! 一个大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正打在昨天那半边肿脸上。 新伤盖旧伤,半边脸都木了,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动。 “你要是敢把昨晚和今天的事说出去半个字,我弄死你。” 说完,他理了理衣领,背着手,跟个没事人一样走了。 叶小禾捂住脸,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又热又烫。 她蹲在地上好一会儿,膝盖磕在石头上,硌得生疼,反倒让她回过了神。 柴刀。 她四下一看,柴刀被王支书甩在三步开外的草窝子里。 她爬过去,把刀捡起来,手还在抖,刀柄上沾了泥,她也没擦,攥在手里,才觉得有了点底气。 转过身要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咬着牙站稳了,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个人。 王小二。 村北的光棍,三十好几了没讨着婆娘。 又高又瘦,黑得跟烧焦的木桩子似的,两条胳膊又长又细,看着就一身蛮力。 他靠在前头一棵歪脖松树上,嘴里嚼着根干草棍,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叶小禾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看见了多少? 王小二把草棍一吐,大步朝她走过来,嘴里咂着牙花子:“哎呀,小禾妹子,你这脸咋肿成这样了?” 叶小禾往后退了一步,柴刀横在身前。 王小二没拿正眼瞧那刀,伸手就去拉她的胳膊。 “别怕别怕,我又不是坏人。” 叶小禾甩开他的手,声音哑得厉害:“你要干啥?” “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王小二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一双眼睛却亮得贼光。 “王支书那个老东西,五十多岁的人了,下手真够黑的。你还疼不疼?” 叶小禾不说话,把刀攥得更紧了。 王小二见她不搭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也知道你跟赵大勇谈对象,不过那小子靠得住吗?他要是靠得住,你今天能一个人在这儿让人欺负?” 他搓了搓手,往前又迈了一步。 “小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王小二虽说穷了点,可我是真心喜欢你。打去年秋收我就瞅上你了,你在地里割麦子那会儿,我就站那头看着。” 叶小禾胃里翻了一下。 王小二还在说,越说越来劲儿:“今天这事儿,我不嫌弃你,一点都不嫌弃。我明天就上你家提亲去,怎么样?你跟了我,往后谁也不敢再动你。” 他说“不嫌弃”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从她领口扫过去又收回来,嘴角还挂着笑。 叶小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这人不是来救她的,是闻着味儿来的。 “你离我远点。”叶小禾嗓子眼发紧,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哎,你这妹子咋还不领情呢?”王小二脸上的笑没了,伸手又去抓她。“我好心好意……” 叶小禾没等他说完,抬脚照着他小腿骨狠狠踹了一脚,趁他“嘶”了一声的工夫,扭头就往山下跑。 第7章 荒唐的求娶 叶小禾在山上多一秒都不敢待。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骨头跟散了架一样。 王支书扇过的那半边脸,肿得老高,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山路硌得脚底板生疼,她好几次差点栽倒,可她不敢停,总觉得后头有鬼跟着她。 回到空荡荡的家,她“咣当”一声插上院门,冲到井边,一桶接一桶地打上冰水,从头顶直直浇下来。 她拿搓衣服的布巾子,死命搓着自个儿的身子,皮都搓红了,搓破了,火辣辣地疼。 可她还是觉得脏,咋洗都洗不掉。 她洗到浑身发抖,再也提不起水桶,才停下。 把自己锁进黑乎乎的小屋,一头扎进炕里,拿被子死死蒙住头,终于忍不住,把哭声全咬进了被角。 那哭声闷在喉咙里,跟小猫崽子叫似的,又绝望又没用。 正昏沉着,门外传来她妈田桂花“砰砰”的砸门声。 “死丫头,都啥时候了还不做饭,想饿死老娘?” 叶小禾缩在被子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妈,我,我身上不得劲。” “不得劲?” “我看你就是懒!” “算了,我今晚去你二姨家住,不回来了!” 门外的声音骂骂咧咧地远了。 二姨家? 叶小禾心口猛地一抽。 她晓得,那是去王支书家的借口。 一想到那个老畜生,一股恶心和恨意冲上她的脑门。 可她不能说。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这辈子就完了。 走,必须离开这儿。 还有赵大勇。 这事要是让他晓得,他铁定不要她了。 他会像看茅坑里的蛆一样看她。 叶小禾在床上哭昏过去,再醒来,天都黑透了。 肚子饿得直叫唤,她扶着墙下床,想去灶房找口吃的。 院门不知啥时候被推开了,她妈走的时候压根没上锁。 叶小禾刚拉开房门,就看见门口杵着个黑影,手里还提着东西。 她吓得一哆嗦,借着月光一看,竟然是王小二。 他走进来,把手里的两个白面馒头递到她跟前,还冒着热气。 “吃吧。”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我瞅你一天没出门,也没吃饭。” 叶小禾没接,只是看着他,身子往后缩了缩。 “怕啥?”王小二把馒头又往前递了递,“我还能吃了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去王支书家了,今晚就你一个在家。” 这句话像根针,又准又狠地扎在叶小禾心上。 她接过馒头,再也忍不住,一边大口啃着,一边掉眼泪,哭得一点声儿都没有。 这是她一天吃上的第一口东西,却是糟蹋了她的男人给的。 王小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伸出手,想去摸她那还肿着的脸。 她吓得猛地一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来,声音低了些:“还疼不?” 叶小禾不说话,光顾着哭,嘴里塞满了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对不住。” 他看着她,眼神闪了闪。 “我那是太喜欢你了,才想拿捏你。” 叶小禾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啃馒头的动作也停了。 王小二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犟劲。 “叶小禾,我娶你,你跟我去扯证,中不中?” 第8章 绝路 王小二这句话,像个大石头砸下来,把叶小禾砸懵了。 她手里还攥着温乎的馒头,嘴里那一口,不上不下地噎在嗓子眼。 娶她? 扯证? 叶小禾扯不动嘴角,脸上的肉都是死的。 王小二看她没动静,又往前凑了凑,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块儿,熏得她直犯恶心。 “小禾,我是真心的。” 他那双在黑地里发亮的眼睛,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好像她不答应就得弄死她。 “我知道今儿是我不对,可我那是太稀罕你了,一时没忍住。” 稀罕? 叶小禾在心里冷笑,稀罕就是把人按在地上撕开? “你别不信。” 王小二见她不吭声,有点急了。 “我不像赵大勇,他要去南城发财,你以为他真能带上你?”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城里姑娘又白又嫩,他见识了好的,还会要你个乡下丫头?” 叶小禾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胡说,大勇哥不是那样的人。” 王小二冷笑一声:“就算他是真心的,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敢让他知道吗?” 叶小禾的脸瞬间白了。 “他会嫌你脏。” 王小二一字一句地说,“他会像躲屎一样躲着你,你信不信?” 叶小禾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土。 “你跟了我,就不一样了。” 王小二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这些事,我都知道,可我不嫌弃你。” “你是我王小二的女人,谁敢说你半个不字,我撕了他的嘴。” “我家是穷,可我有力气,我去码头扛大包,挣的钱都给你,饿不着你。” 叶小禾低着头,瞅着自己被搓得通红的手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脑子是空的,骂他还是求他,都一样。 他手里攥着她的短儿,哪一件说出去她都得跳河。 王小二没了耐心,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倒是给句话啊,到底中不中?” 他的手劲跟铁钳似的,捏得叶小禾胳膊生疼,她“嘶”了一声。 “你弄疼我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王小二愣了一下,手上的劲儿松了点,但没撒手,反而顺势把她往怀里一带。 “疼就对了,让你长记性,晓得谁才是真心对你好。”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头顶,热乎乎的。 “小禾,你听我说。” “你妈靠不住,王支书靠不住,赵大勇也靠不住。” “这个村里,只有我,只有我王小二能给你个家。” “你应了我,明儿我就来你家提亲。” “提亲?” 叶小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发颤,“我妈不会同意的。” “她同不同意,由不得她。” 王小二的口气又硬了起来,“她跟王支书那点丑事,我全知道。” “我要是把这事捅出去,王支书为了保住位子,第一个就得把你妈给卖了。” “到时候,我看她还敢不敢拦着咱俩。” 叶小禾浑身发冷,这个男人,把所有人的命脉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你无耻。” “对,我就是无耻。” 王小二不以为意地笑了,“这年头,老实人活不下去。” “我无耻,才能护着你。” 第9章 灰烬中的冷火 叶小禾脑子里乱成了一锅开水。 王小二这张狰狞的脸,她妈田桂花那张虚伪的脸,赵大勇说的那些美好前程,还有王支书那张油腻的脸和阴狠的威胁。 所有东西搅成一团,要把她活活挤死,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猎人套子里的兔子,越是挣扎,脖子上的绳索就勒得越紧。 “让……让我……想想……”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想?” 王小二的耐心好像瞬间就用光了,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叶小禾,这事还有什么好想的?” “你现在没得选,只有一条路,就是老老实实跟着我。” 他的口气忽然一变。 “行,我让你想。”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小二亲了她一口。 “等着我,我今晚还来。” 说完,他哼着下流的小曲,推门走了。 门被带上,屋里又剩下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天亮透了,可这间小屋里还是黑乎乎的,透不进一点光。 叶小禾的眼珠子缓缓动了动,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丝,是夜里抓挠炕席留下的。 她就那么躺着,从天亮躺到日头升起,又从日头升起躺到日头偏西。 身子是冰的。 心,是死的。 过了不知多久,肚子里一阵“咕噜噜”的叫唤,把她从死人堆里硬给拽了出来。 饿,饿得心口窝里像有把火在烧。 她撑着快散架的身子坐起来,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上头那股酸臭味熏得她想吐。 她下了炕,腿一软差点栽倒,扶着冰凉的炕沿站了半天。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就往肚里灌。 那股冰碴子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把火才算小了点。 得活下去。 脑子里空荡荡的,就剩下这一个念头。 像狗一样也得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走。 她走到灶房,锅是冷的,米缸里能照出人影。 她想起王小二给的那个馒头,掉地上了。 她走回屋,在床脚的土坷垃上找到了那个沾满灰的白面馒头。 她捡起来,使劲拍了拍,就那么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又干又硬,一股土腥味,可她吃得比啥都香。 吃完馒头,身上总算有了点劲。 她脱下那身脏衣裳,看都没看就扔到墙角,换了件旧褂子。 然后她开始干活。 扫地,擦桌子,把院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归置好。 她干得不快,但一下接一下,不停。 她需要钱。 赵大勇说了,出门在外,钱是胆。 她妈的钱就在西屋那个木箱子里,她晓得。 她得弄到手。 还有赵大勇,得去见他,告诉他日子不变。 不能让他看出一点不对头。 她正在院里劈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桂花回来了,手里拎着半包鸡蛋糕,脸上是一宿的疲乏。 她瞅见院子干干净净,叶小禾正一下一下劈着柴,人愣了一下。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田桂花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尖酸。 “晓得干活了?” 叶小禾停了手,抬起头,脸上没啥表情,也不答话。 田桂花把鸡蛋糕往桌上一扔,走到她跟前,眯着眼打量她。 “你这脸咋了?” 她的指甲掐着瓜子,眼光却像刀子。 “咋又肿了?” 第10章 绝境中的救命稻草 叶小禾心里一抽,手摸了摸那片火辣辣的脸。 “夜里起来,黑,撞门框上了。” “撞门框上?” 田桂花“哼”了一声,把瓜子壳吐到她脚边。 “哪个门框这么不长眼,专往你脸上撞?” 她凑近了些,一股劣质雪花膏的味儿扑过来。 “还是说,你这脸就爱招东撞西的?” 叶小禾低头接着劈柴,不吭声。 她能感到她妈那眼光跟锥子似的,在她后背上扎来扎去。 田桂花看她不说话,转身进屋倒水喝,嘴里骂骂咧咧。 “蠢得跟猪一样,走路不长眼。” 水喝完了,她又走出来,绕着叶小禾走了两圈。 “我跟你说,去南城那事,你趁早死了心。” “再过俩月,我托人给你说门亲,老实在村里嫁了。” 叶小禾劈柴的斧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劈。 “知道了。” 她这么顺从,田桂花反倒觉着邪乎,心里不踏实。 “你知道就好。” 她又嗑开一个瓜子,慢悠悠地说。 “我瞅着张屠户的儿子就不错。” “虽说脑袋不灵光,但家里有肉吃,嫁过去你也不亏。” “赵大勇那小王八蛋不是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叶小禾手里的斧子握得紧紧的。 “嗯。” 田桂花看她问一句答一句,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也觉着没劲。 她打了个哈欠,扭着腰回屋补觉去了。 叶小禾听着西屋传出鼾声,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钥匙就在她妈腰上,睡觉都不解下来。 想偷,难。 除非,让她自个儿拿下来。 下午,田桂花睡醒了,坐院里嗑瓜子。 叶小禾把饭端上来,一碗苞米糊糊,两个杂面窝头,一碟咸菜。 田桂花撇撇嘴。 “就吃这个?” “家里没米面了。” “没了不会去买?” 田桂花把桌子拍得“啪”一声响。 “等我嚼了喂你?” “没钱。” 田桂花瞪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往桌上用力一拍。 “去小卖部买一斤白面,晚上包饺子。” 她舔了舔嘴唇,眼里放光。 “白菜猪肉的,馋死我了。” “别想着偷懒,钱我可数着呢。” 叶小禾拿起钱,低头出了门。 她没去小卖部,绕了个大圈,贴着墙根溜到村东头赵大勇家。 她不敢走正门,捡了个石子,对着赵大勇那屋的窗户敲了敲。 窗户开了,赵大勇看见是她,眼睛里那股子光都快包不住了。 “你咋来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子急,“我正想你想得紧。” “有急事。” 赵大勇左右瞅瞅,没人,赶紧开了后门,一把将她薅了进去。 门一关,他就把她紧紧抱住,手伸进棉袄下方,搓揉着她的腰肢上面的皮肉。 “出啥事了?你妈发现了?” 叶小禾看着他,脸上全是急和委屈。 “没事。” 她推开他一点,喘着气说。 “我来跟你说,我愿意跟你去南城。” 赵大勇松了口气,伸手又把她搂进怀里。 “吓死我了。” 他把脸埋在她脖颈里,用力闻着她身上的味儿。 “还以为你变卦了。” 他低头就想亲,叶小禾头一偏,躲开了。 赵大勇的嘴落了个空,他扶住她的肩膀,逼她转过来,眼神也变了。 “小禾,你瞅着不对头。” 他皱着眉,仔细看她的脸。 “这脸,咋又添新伤了?” 第11章 南城之约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肿起的地方,声音沉了下来。 “谁打的。” “真没事,磕的。” “你给老子说实话。” 他声音沉了,带了火。 叶小禾眼眶一红,眼泪“刷”就下来了,扑在他怀里,哭得浑身直抖。 “我妈,她又打我。” 她半真半假地哭着,把所有的委屈都说给他听。 “她疯了,她说要把我嫁给张屠户家那个傻儿子,就为了那几斤猪肉的彩礼。” “我不答应,她就拿扫帚疙瘩抽我,说不嫁也得嫁,绑也要把我绑过去。” 赵大勇一听,火“噌”就顶上了脑门,一拳砸在墙上。 “这个老虔婆。”他咬着牙,眼睛都红了。 “她不是人,她这是要卖了你。” 叶小禾哭得更凶了,死死抓着他的衣裳。 “大勇哥,你别去,你别去找她。” “你一去,咱俩的事就全露馅了,到时候我哪儿都去不了,真就得被她卖了。” 赵大勇心疼地捧起她的脸,粗糙的指腹在她脸上的伤上轻轻磨着。 “不哭,不哭。” 他低头,用嘴唇贴着她脸上的伤痕,声音又哑又狠。 “有哥在,谁也动不了你。” 他最后把她死死按在怀里,咬着牙说。 “你放心,到了南城,我看他娘的谁还敢动你一根指头。” 叶小禾把脸埋在他胸口,那股子干净的皂角味让她安稳了点。 赵大勇却闻到她身上那股甜丝丝的味儿,混着她滚烫的眼泪。 他低下头,找到她的嘴,狠狠地亲了上去。 叶小禾脑子里嗡的一声,想到了王支书那张油脸,王小二那股子汗臭,像鬼一样缠着她。 叶小禾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头发里淌。 她就剩这个男人了,他就是她的命。 山里那些事,打死也不能让他晓得,不然他不要她了,她就真没活路了。 赵大勇侧头看她。 “还哭啥,不是都说了,哥带你走。” 叶小禾拿手背抹了把脸。 “我怕我妈不放我走。” “她不放也得放。” 赵大勇坐起来,从炕头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到时候天没亮你就出门,她想拦都拦不住。” 叶小禾点点头。 “我得回去了,再晚我妈该发现了。” “快走吧,别让人瞧见了。” 叶小禾从后门溜了出去,她没直接回家,绕到村西头的小卖部。 柜台后头坐着刘婶,正打盹。 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谁呀,这么晚了。” “婶儿,我买一斤白面。” 刘婶打了个哈欠,拿瓢舀了面在秤上过了一下。 “两毛钱。” 叶小禾把那张汗湿的毛票递过去。 刘婶接过来,捻了捻,对着灯照了照,才扔进抽屉。 “你妈今儿没来串门,咋地了。” “她还在睡。” 叶小禾说着话,眼睛往别处瞟。 “定是昨晚又出去弄了一晚上,现在补觉了吧。”刘婶哼了声。 她抬眼看到叶小禾红肿的脸,关心地问道。 “你这孩子,脸咋又肿了,谁打的。” “没人打,自个儿磕的。” 叶小禾抓起那袋白面扭头就走。 后背上那道眼光,看得她浑身发毛。 第12章 困兽之斗 回到家,院里没声。 西屋她妈的鼾声扯得跟风箱似的,让她心里安稳了点。 叶小禾进了灶房,和面。 白面从指头缝里漏下去,她使了死劲儿揉面。 把那面团往案板上死命地摁,像要把自个儿也摁进这堆白面里头。 饺子馅是白菜就着咸菜,没一点油星子。 她切菜的时候,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没过多久,田桂花闻着味儿就出来了,凑到锅边看。 “哟,还真包上了。” 她伸手捏起一个生饺子。 “算你个死丫头有孝心。” 叶小禾不理她,低头一个劲儿地捏饺子。 田桂花不痛快,把那饺子扔回案板上。 “皮这么厚,会不会包。” 叶小禾手停了下,没吭声。 “哑巴了。” 田桂花把兜里的瓜子往桌上用力一拍。 “我跟你说话呢。” “妈,饿了就等等,快了。” 叶小禾声音平得像井水。 田桂花觉着没趣,回屋躺着去了。 饺子下了锅,捞出来两大碗。 一碗给田桂花,她自个儿端着碗蹲在灶房门槛上吃。 嘴里是香的,可她尝不出味儿,就是往下吞,她得有力气。 田桂花吃得呼噜呼噜响。 “这白菜切得跟石头块似的,咬都咬不烂。” 叶小禾不接话,自顾自吃自个儿那碗。 吃完饭,田桂花把碗一推。 “碗你刷了,缸里没水了,明早去挑。” “知道了。” 叶小禾收拾完,把自己屋的门用木棍顶死。 她晓得,这没用。 那扇破窗户,王小二一捅就开。 她吹了灯,躺在炕上,耳朵竖着。 心跳得咚咚响。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纸嗤啦一声,被捅破了。 她浑身都绷紧了。 一只手伸进来,拨开窗销,一个黑影麻利地翻了进来。 是王小二。 他身上那股烟臭味混着寒气,径直走到炕边。 叶小禾闭着眼装死。 王小二笑了,那笑声阴森森的。 “装睡呢,眼皮子抖得跟啥似的,糊弄鬼呢。” 他一屁股坐炕沿上,伸手就掀了她的被子。 “小禾,想哥了没。” 他手去解她领口的盘扣。 叶小禾睁开眼,那眼里全是恨。 “你滚。” “滚?” 王小二被她那眼光激得火起,动作一下就粗了。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他。 “叶小禾,你给老子记清了,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老子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你敢让我滚?” 叶小禾拼命挣扎。 “你放开我。” “放开?” 王小二嘿嘿笑着,把她两只手摁在头顶上,一只手就够了,他那巴掌跟蒲扇一样大。 “想好了没?嫁不嫁?” 叶小禾扭着脖子,牙咬得咯吱响。 “你做梦。我嫁谁都不嫁你。” 王小二脸上的笑收了,眼皮子往下一耷拉,手上的劲又紧了两分。 “叶小禾,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有别的路?” “我就是死,也不跟你。” “死?”王小二撇撇嘴,“你要真有那个种,早死了,还等到现在?” 这话扎得叶小禾浑身一激灵,她说不出话来了。 王小二看她不吭声,又凑近了些,嘴里喷出来的热气全糊在她脸上。 “你再好好想想,我王小二是啥人你清楚。我要是把今天山上的事跟赵大勇一说——” “你敢!”叶小禾猛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王小二往后仰了仰,笑了。 “我敢不敢,你试试就知道。” 就在这时候,西屋那边传来动静。 第1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田桂花的声音,迷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醒了在自言自语。 “……水……渴死了……” 紧接着是炕板响了一声,人翻了个身。 王小二整个人一僵,耳朵竖起来,手上的劲松了。 叶小禾屏住气,一动不动。 她脑子飞快地转。 田桂花要是走过来,看见这屋里头有个男人,她死定了。 不是王小二死,是她死。 她妈不会去想为啥半夜有个男人在她屋里,只会认定是她勾来的。 外头又响了一声,是田桂花趿拉着鞋下了炕,脚步往灶房那边去了。 叶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灶房在西边,离东屋隔着一个院子,可这院子就这么大,走几步就到。 王小二骂了句娘,动作麻利得很,松开叶小禾,翻身就往窗户口去。 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压着嗓子说。 “明天晚上,我还来。你给我个准话。” 叶小禾没应声。 他也没等她应声,人就没了影。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踩草的声音,越来越远。 灶房里响起瓢碰缸沿的声儿,咕咚,是她妈在灌水。 叶小禾数着那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田桂花喝饱了,把瓢往缸沿上一搁,又趿拉着脚回了西屋。 炕板“吱呀”一声,人躺下了。 没一会儿,鼾声又起来了。 叶小禾这才把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气吐出来,浑身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黏。 她两只手还保持着被摁在头顶的姿势,好半天才放下来。 手腕子上火辣辣的,一圈红印子,她拿手指碰了碰,疼得龇牙。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敢哭出声。 她妈要是听见动静过来,看见窗户纸破了,看见她这副样子,不会问她怎么了,只会骂她不要脸,骂她勾引男人。 这个家里,她连喊救命的资格都没有。 叶小禾攥着被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还有四天。 四天后,赵大勇带她走。 在那之前,她得撑住。 白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晚上把门顶死。窗户……明天得想个法子,从里头钉上。 不对。 她忽然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王小二说了,明天还来。 门顶得住,窗户钉得住,可这人要是撬不开就去砸呢? 动静一大,她妈醒了,完了。 要是不开,他会不会直接去找赵大勇? 把山上的事添油加醋一说? 叶小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不能硬来。 她得拖。 拖到第四天,人一走,王小二就是喊破天也没用。 可这三个晚上怎么熬? 她想不出办法,只能把被子蒙住头,告诉自己先睡,天亮了再说。 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钱。 她妈那柜子里的钱,她必须在走之前弄到手。 没钱,到了南城她就是个废物,到哪儿都得看人的脸色。 她得有自己的钱。 钥匙在她妈腰上,睡觉也不解。 硬偷不行,得等机会。 叶小禾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皮子终于撑不住了,沉地合上。 刚合上眼,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叶小禾一下睁开眼。 她心里头“咯噔”一声——王小二不是刚走吗? 说好了明天来,怎么又折回来了? 黑影没往窗户那边走,是从门口进来的。 步子不一样。 王小二走路脚步重,跟砸地一样。 这个人步子轻,还带着一股子酒气。 叶小禾的血一下就凉了。 是王支书。 他本是来找田桂花的。 这个点摸过来,是老路数了。 西屋门里头,呼噜声跟打雷一样。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鼾声,知道田桂花睡死了,一时没急着进去。 他那贼眼转了转,就瞅见东屋的门开着条缝。 王小二走的时候没带上门。 王支书心里头一动。他知道里头是谁。 白天在山上,那丫头的身子他已经碰过了,那滋味,比田桂花那个老货强了不知多少。 他脚下没停,几步窜到东屋门口,一把推开。 炕上的人缩成一小团,被子裹得紧紧的,露出半个后脑勺。 王支书搓了搓手,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又轻又快地走到炕沿边。他弯下腰,一把掀开被子角。 叶小禾整个人缩在最里头,眼睛睁着,黑暗中那两颗眼珠子直地对上了他的脸。 王支书没被吓着,反倒笑了,伸手就去拽她胳膊。 “心肝儿,可想死我了。” 叶小禾拼了命往里缩,嘴里挤出一个字:“滚——” 王支书脸一沉,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正抽在她那张还没消肿的脸上,新伤盖旧伤,她半边脸都麻了,耳朵里只剩嗡的响。 “敢跟我犟嘴?”他压着嗓子骂,手上没停,拽住她的领口就往外扯。 “上回在山上教训得还不够是不是?” 叶小禾被打得眼冒金星,本能地用手去挡,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王支书“嘶”了一声,更来了火,一巴掌反手摁住她的脑袋,把人往炕上压。 叶小禾张嘴想喊,他另一只手直接捂上来,捂得严严实实。 “喊啊,你喊。”他凑在她耳边,声音又阴又沉。 “喊出来,你妈看见了,你猜她帮谁?” 第14章 恶人倒打一耙,亲娘痛下狠手 叶小禾的眼泪涌出来,糊了一脸。 她知道答案。 她妈不会帮她。 就在这时候,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桂花披着衣裳走了出来,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 “谁啊,大半夜的吵啥呢?” 她趿拉着鞋走到院里,眯着眼往东屋门口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着点月光,里头有响动,还有个男人压低的粗喘声。 田桂花的脚步停了。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衣襟,脸上那层迷糊劲儿一下就没了,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她走到东屋门口,推开了门。 田桂花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王支书也吓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 “桂花,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田桂花的声音冻得能掉冰碴子。 王支书眼珠子一转,手指头立马指向炕上的叶小禾。 听了他的话,田桂花脑子嗡的一声,人就疯了。 二话不说,冲进屋,扬起手对着叶小禾的脸就扇了下去。 “你个小贱人,老娘的男人你也敢动。” 啪。 又是一巴掌。 “你还有脸躺那儿,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咋生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叶小禾被打得头一歪,嘴角裂开,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流。 她抬起头,看着田桂花那张扭曲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 “妈,是他,是他自个儿进来的,我没有。” “你还敢狡辩。” 田桂花抓起她的头发,往炕沿上狠狠一撞。 咚的一声,叶小禾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动。 “你身上这些印子咋来的,你说,你到底跟多少野男人鬼混过。” “我没有,是王小二,是王小二逼我的。” 叶小禾挣扎着喊出来。 田桂花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门口的王支书。 王支书脸上那点慌乱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副正经样儿。 “桂花,你可别听她瞎说,王小二那小子我知道,成天在外头晃荡,哪有空来你家,她这是想赖到别人头上。” “你个死丫头,还敢编瞎话。” 田桂花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叶小禾的脸彻底麻了,她张开嘴,嘴里全是血腥味。 “妈,我说的是真的,他拿我跟赵大勇的事威胁我,还说要把你跟他的事说出去。”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田桂花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煞白。 王支书的脸也变了,眼睛里闪过一道狠光。 “你个小贱人,胡说八道。” 他快步走过来,抬脚就往叶小禾肚子上踹。 叶小禾被踹得蜷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桂花,你看见了吧,这丫头就是疯了,啥话都敢往外说。” 王支书转过身,拉住田桂花的手。 “她这是想把咱俩拆散,你可别上她的当。” 田桂花的眼睛在王支书和叶小禾之间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最后,她狠狠地啐了一口。 “行,你有种,连老娘的男人都敢诬陷。” 她冲到炕边,一把拽起叶小禾的头发,扬起手对着她的脸又一巴掌扇下去。 第15章 被亲妈卖给李瘸子 那股力道比王支书扇过来的还重,叶小禾的脑袋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麻了,嘴里头一股子铁锈味儿。 她捂着脸,瞅着自个儿的亲妈田桂花,脑子里空荡荡的。 王支书一看要闹大,赶紧从炕上爬过去,从后头一把搂住田桂花的腰,嘴里哄着。 “桂花,我的好桂花,可千万别气。” “跟这种小骚蹄子动气,气坏了你自个儿的身子,我得心疼死。” 田桂花胸口起伏,胳膊肘往后用力一顶。 “你给老娘滚远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是不是也觉着这小蹄子比我水嫩,吃着我这碗里的,还惦记她那锅里的。” 王支书把人搂得更紧,下巴搁在田桂花肩膀上,嘴巴凑到她耳朵边。 “我心里头就你一个,哪能看得上她。” 他拿眼角瞟着炕上缩成一团的叶小禾,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你瞅瞅她那样子,身子都不知道让哪个野男人给弄过了,不清不白,留家里就是个祸害。” “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这张脸往哪儿搁,我这个支书的脸也挂不住。” “我瞅着,不如早点把她打发出去嫁了,眼不见心不烦,还能落几个钱,给咱俩扯二斤肉,烫壶酒喝。” 这话一下就捅开了田桂花心里的那把锁。 她咬着后槽牙,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嫁?可嫁给谁?” “这十里八乡的,谁肯要一个破了身子的。” 王支书笑了。 “有个人,他肯定要。村西头的李瘸子,你忘了他。” “他都四十多了,前头那个婆娘死了快十年,做梦都想再续一个,只要是个女的,能给他暖被窝就行。” 田桂花眼睛亮了。 “他家那穷样儿,能拿出彩礼钱?” “能。”支书口气笃定。 “他攒了一辈子就为娶个婆娘,你只要开口,他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凑齐。” “行。”田桂花一拍大腿,事就这么定了,“就他了。” “明儿我就让王媒婆去说,彩礼钱二十块,少一分都不行。” 她朝着炕上的叶小禾啐了一口。 “妈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占了便宜。” “正好卖给李瘸子,让他好好治治她,看她还敢不敢在外头勾搭野男人。” 李瘸子,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不光穷,喝了酒还爱动手。 前头那个婆娘,就是让他活活给折磨死的。 叶小禾听见这个名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王支书凑到田桂花耳朵边上,声音又低又黏。 “桂花,这丫头虽然不干净了,可瞧着还水嫩,就这么给了李瘸子,是不是有点可惜。” 田桂花眉毛当场就竖了起来,一把揪住王支书的耳朵用力一拧。 “好你个老王八,老娘还在这儿呢,你就惦记上了,你给我滚回屋去。” 王支书疼得“嗷嗷”叫唤:“我错了,桂花你松手,耳朵要掉了。” 田桂花提着他的耳朵,跟拖条死狗似的,把他往西屋里拽。 王支书被拖走前,还不忘回头,那双小眼睛盯在叶小禾身上,用嘴型比了两个字。 等着。 第16章 逼入火坑 门重新关上,后头很快就传来男女打情骂俏的声音。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又让人用大锤子,一锤一锤,砸成了碎冰渣子。 天刚蒙蒙亮,田桂花就起来了,哼着小曲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等谁。 叶小禾一夜没合眼,两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火辣辣地疼。 没多久,院门“哐哐”拍响。 田桂花脸上的笑意漾开,颠儿颠儿地跑去开门。 门外是王媒婆,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一瘸一瘸,正是李瘸子。 他一双耗子眼,从叶小禾一出现,就黏在她身上打转。 叶小禾腿肚子一软,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田桂花把人请进堂屋,又是倒水又是拿烟。 “王嫂子,李大哥,快,屋里坐。” 王媒婆喝了口水,拿眼角扫了扫门口的叶小禾,开了口。 “桂花,咱们都是实在人,我也不绕弯子。” “今儿我来,是给你家小禾提亲的。” 她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李瘸子。 “这是李大哥,人老实,会疼人,他看上你家小禾了。” 田桂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挤出舍不得的模样,假意擦了擦眼角。 “哎哟,王嫂子,不是我这个当妈的狠心,实在是……小禾她年纪还小,我舍不得啊。” 李瘸子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啪”地拍在桌上。 “桂花妹子,你把心放肚子里,小禾跟了我,亏不了她。” “这是二十块钱,一分不少,你点点,往后她就是我的人。” 二十块钱。 田桂花的眼珠子当场就直了。 她一把抓过那个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烂菊花。 “哎哟,李大哥,你瞧你,太客气了。” 她嘴上说着,手却把钱袋子攥得死死的。 叶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副嘴脸,浑身都在抖。 她冲进屋里,指着田桂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妈,你怎么能这样,为了二十块钱,你就把我卖了。” 田桂花的脸沉了下来,把钱往怀里一揣,站起来骂道。 “你喊什么喊。” “没大没小的死玩意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王媒婆也赶紧拉住叶小禾的胳膊。 “小禾啊,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你妈这是为你好。” “好人?”叶小禾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瘸子,喝了酒就打老婆,把他老婆都活活打死了,这也叫好人家?” 李瘸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噌”地站起来,指着叶小禾的鼻子就骂。 “你个小贱人胡说八道什么,我老婆那是病死的,病死的。” “是不是病死的,村里人心里都有数。”叶小禾像是豁出去了。 “你喝了酒就拿她撒气,用皮带抽,用脚踹,把人活活折磨死的。” 她不想嫁,死也不想嫁给这种人。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田桂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哭着去抓她的裤腿,额头在冰冷的泥地上磕得“咚咚”响。 “妈,我求求你了,你别卖我……” “我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当牛做马,求你别把我卖给他……” 第17章 卖女求财 田桂花瞅着跪在地上的叶小禾,眼里全是厌恶,看她就跟看一坨沾了屎的泥。 “晚了,你早干啥去了。” “你要是安分守己,我能把你嫁给个瘸子?” 她一脚踹在叶小禾的肩膀上,那力道不轻,让她整个人都往前栽了一下。 声音尖得能划破人耳朵。 “你瞅瞅你自个儿,年纪轻轻就被野男人弄了,把脸都丢尽了。” “现在就是只破鞋,有人拿钱来捡,你就该给人家磕头了,还敢在这儿挑三拣四。” “我没有。”叶小禾哭着摇头,嗓子都喊哑了。 “我没鬼混,是他们……是他们欺负我。” “欺负你。”田桂花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刻薄。 “那苍蝇咋不叮别人,偏偏就叮你这颗有缝的蛋。” 她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叶小禾的头发,硬是把她从冰凉的地上薅了起来。 “我跟你说,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三天后,你就给我滚过去。” “你要是敢跑,我他妈先打断你的腿。” 李瘸子在旁边嘿嘿直笑。 “对,对,三天后就嫁过去,到时候看你还咋跑。” 他一瘸一拐地凑上去,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快要贴到叶小禾的脸上,一股子酸臭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那只又黑又干的手,就想去摸她的脸。 “小禾,别怕,跟了哥,哥会好好对你的。” 叶小禾嫌恶地猛一偏头,一口带着恨的唾沫星子,“呸”地就吐在他脸上。 “滚。” 李瘸子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唾沫,眼神变得跟要吃人的狼一样。 “啪。” 一个又重又响的大耳光,狠狠扇在叶小禾本就红肿的脸上。 “你个骚货,还敢跟老子横。等过了门,看老子咋收拾你。” 田桂花在旁边瞅着,连个屁都没放,反倒亲热地拉着李瘸子的胳膊,那样子比对亲闺女还亲。 “李大哥,你别跟这个小贱人计较。” “就是个欠收拾的玩意儿,你娶回去,想咋管教就咋管教,别弄出人命就成了。” 王婆赶紧出来和稀泥,生怕这买卖黄了。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别动手。事儿就这么定了,三天后,我准时来接人。” 说完,她拉着还想张嘴骂人的李瘸子,急匆匆地走了。 屋里头,一下就剩下叶小禾和田桂花两个人。 叶小禾捂着火辣辣的脸,瞅着自个儿的亲妈,心里头跟死了一样,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不说话,也不哭了,转身就回了自个儿那间黑屋子,把门“砰”一声关死。 外头立马传来田桂花的骂声。 “死丫头,反了你了。” 叶小禾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人顺着门一点点滑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她不能哭,眼泪没用。 还有三天,只要熬过这三天,她就走。 田桂花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她指着叶小禾的鼻子就骂。 “你个小王八蛋,还敢给老娘甩脸子。” 她把那个装着二十块钱的布包往桌上“啪”地一拍,那声音又脆又响。 “瞅见没,二十块。” “就你这只没人要的破鞋,人家肯出这个价,你嫁过去就是享福,还有啥不满意的。” 叶小禾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声音却是冰冷的,听不出一丝温度。 “他是个瘸子。” “瘸子咋了。” 田桂花叉着腰,跟个斗鸡一样。 “瘸子才晓得疼人,你嫁过去,就是吃香的喝辣的,有啥不好。” 第18章 深夜的怒火 “我不嫁。” 叶小禾梗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血。 “这事由不得你。” 田桂花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个钱袋子,揣进怀里,眯着眼凑过来,声音压低了。 “你是不是还想着赵大勇那小子?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就是跟你玩玩,真想娶你,咋不上门提亲。蠢货。” 田桂花骂够了,扭着腰,心满意足地走了。 叶小禾低着头,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那股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又苦又涩。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李瘸子那张坑洼的脸,王支书那双不怀好意的眼,还有赵大勇跟她说的那个遥远的南城。 走,必须走。 …… 夜里的风,刮得呜呜响,跟鬼哭似的,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刮得人骨头疼。 叶小禾把自己死死裹在被子里,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西屋里,她妈跟王支书那俩人没羞没臊的动静,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听得她心里头发寒。 就在她觉着自个儿快要被这屋子里的冷给活活冻死的时候,窗户纸“嗤啦”一声,又响了。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绷紧了。 来了。 那个瘟神,又来了。 一个黑影动作麻利地翻了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烟臭和外头的寒气,一屁股就坐到她炕沿上。 叶小禾闭着眼装死,身子僵得像根木头,连呼吸都忘了。 王小二没急着动手,就那么在黑暗里瞅着她。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天,他才开了口,声音又粗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脸咋了,又让谁打了?” 他伸出手,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指头,轻轻碰了碰她那肿得老高的脸。 叶小禾的身子猛地一抖,那点强撑的硬气,在他指头碰上来的那一刻,全碎了。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很快就变得冰凉。 她整个人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抖得停不下来。 王小二看她哭得没完,那点耐心好像用光了,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一把将她从被窝里薅出来,连人带被地按在自个儿怀里,口气又冲又硬。 “哭个屁,天塌下来了。” 叶小禾把脸埋在他那件带着浓重汗臭的棉袄上,哭得话都说不囫囵,声音都碎了。 “我妈……我妈把我卖了……” “卖给谁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瘸子……二十块钱……三天后……就过门……” 王小二抱着她的手,一下就僵了,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李瘸子。 那个喝了酒就把前头婆娘往死里打的老光棍。 王小二的脸在黑地里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把推开叶小禾,从炕上站起来,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小屋里头烦躁地走来走去。 “他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一脚踹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个老不死的瘸子,也敢动老子的女人。” 第19章 恶魔的庇护 王小二一拳砸在土墙上,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一拳,把叶小禾的哭声都给震没了。她就那么呆呆地瞅着他。 王小二转过身,几步窜到炕边,那双眼在黑地里头亮得能吃人。 “你放心,有老子在,他李瘸子娶不了你!” “三天后,我看他拿个毛来娶!” 叶小禾的心,像是让人拿手攥了一下。 她看着王小二那张满是狠劲的脸,再瞅瞅自个儿这身子,心里头啥都明白了。 这个男人是个浑球,是个畜生。 可现在,这个畜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能把她从李瘸子那个火坑里拽出来。 哪怕这根绳子,本身就是毒蛇。 她看着他,眼泪又滚了下来,那样子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真的?你……你真能帮我?” 王小二瞅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又想弄她,又想护着她。 “老子说话,啥时候放过屁?” 他一屁股坐回炕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那口气像是使唤自家的牲口。 “但是,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 “啥事?” “以后,你就是我王小二一个人的。不许再想那个姓赵的小白脸,听见没?别的男人再敢碰你一下,老子打断他的腿!” 叶小禾心里冷笑,脸上却听话地点头。 只要不嫁给李瘸子,只要能拖到跟赵大勇走的那天,让她干啥都行。 “我听你的……以后,都听你的。” 她那声儿又软又黏,带着哭过的鼻音,钻进王小二耳朵里,比啥都带劲。 王小二舒坦了,觉着自个儿真是个爷们儿。 “你等着,等老子把李瘸子那事给你平了,就上门提亲!” “彩礼一分不少!老子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叶小禾,是我王小二的婆娘!” …… 天边泛白,院里的公鸡叫了头遍,他回头瞅了一眼叶小禾。 “放心,李瘸子那事,包在老子身上。” “我的女人,谁他妈也别想动!” 说完,他哼着下流小曲,从窗户翻出去,不见了。 屋里,又剩下死一样的安静。 叶小禾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就那么瞅着黑乎乎的屋顶。 她觉着自个儿,好像已经死了。 …… 第二天,叶小禾起得比鸡都早。 她没哭,也没闹,跟个抽了魂的木头人一样,劈柴,烧水,熬苞米糊糊。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那张没血色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田桂花起来,瞅见院子扫得干净,水缸挑得满,连她那双泥鞋都刷干净放门口了。 她闺女正蹲在灶前添柴,那背影,看着居然挺顺眼。 田桂花心里那点火气消了大半,清了清嗓子,走到她跟前。 “算你懂事。” 叶小禾没回头,就“嗯”了一声。 田桂花不痛快了。 “我跟你说话呢,死人样给谁看?” “妈,我听着呢。”叶小禾的声音,平得像井里的水。 田桂花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她喝了口糊糊,又开了腔。 “嫁到李家,可不是在咱家。手脚麻利点,别跟个闷葫芦似的,不招人喜欢。” “李瘸子那人,脾气是差点,但心不坏。你顺着他,伺候好他,生个胖小子,亏不了你。” 叶小禾听着,心里只想笑。 一个为了二十块钱就把亲闺女卖了的妈,还有脸教她咋“伺候”男人。 “知道了。”她还是那两个字。 田桂花被她噎得够呛,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知道就好!后天过门,别给我哭哭啼啼的,丢人!” 她说完,扭着腰就出了门,八成是找人显摆那二十块钱去了。 叶小禾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站起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王小二那个混蛋,真的会去对付李瘸子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一上午,叶小禾都在干活,洗了所有能洗的衣裳,扫了好几遍地。 中午头,田桂花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心情不错。 “行了,别干了,吃饭。” 饭桌上,她居然给叶小禾夹了口咸菜。 “多吃点,瘦得跟猴儿似的。后天过门,吃胖点,有力气。” 叶小禾低头扒拉着饭,嘴里啥味儿也尝不出。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还带着女人尖叫。 隔壁张大娘一头冲了进来,脸都白了。 “桂花!桂花!出大事了!” 田桂花正吃着饭,被她吓了一跳,眉毛都拧了起来。 “咋了?大中午的,叫魂呢?” 张大娘喘着粗气,指着村西头,话都说不囫囵了。 “李……李瘸子!他……他出事了!” 第20章 飞来横祸,狮子开口 张大娘话音刚落,田桂花手里端着的那碗苞米糊糊就“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粗瓷碗摔成几瓣,冒着热气的糊糊溅了她一脚面,烫得她哆嗦了一下。 可她人没动,眼睛直勾勾瞪着张大娘,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 “你再说一遍?” 田桂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张大娘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拍着胸口道。 “真的,桂花,骗你我是孙子!后山砍柴,让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腿!那骨头都戳出皮了,白森森的! “赤脚医生看了直摇头,说这条好腿也废了,往后只能躺炕上!” 田桂花听完,抓着张大娘胳膊的手松了,人直直往后退了两步。 她脑子里嗡嗡响,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腿废了。 躺一辈子。 伺候瘫子。 伺候瘫子! 那二十块钱,不是买个能干活能生娃的媳妇,是买个免费伺候老少爷们儿的丫鬟! 亏了。 亏到姥姥家了! 叶小禾站在堂屋门槛边,手脚冰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是王小二。 一定是他。 那个夜里站在她家门口,说“三天后我看他拿什么来娶你”的男人,他的法子来了。 真狠,真毒,真不是个东西。 她怕得浑身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可心底里,却有一丝冰冷的庆幸悄悄冒了头。 她不用嫁给李瘸子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像火星掉进了冷水里,嗤一下就灭了。 因为田桂花从门槛上拍腿跳起来,脸上那层灰败的神色没了。 一双眼睛在眼眶里骨碌碌转,透着一股子猎户瞅见受伤猎物的精光。 “不行!不能这么算!” 她叉着腰,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转圈,脚底下的泥地被她踩出几个深坑。 “让我闺女嫁过去,伺候一个瘫子,当牛做马……二十块钱?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张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那这亲事……不结了?” “结!” 田桂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堆起冷笑。 “钱都揣兜里了,凭啥退!但价钱,得重新算!” 她停下脚步,一根手指头指着村西头李瘸子家的方向,声音又尖又利,跟刀子似的。 “伺候瘫子行!彩礼,一百块!” 张大娘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少一个子儿,我闺女的脚,都不会往他李家门里迈!” 田桂花说完,不等张大娘反应,一把攥住叶小禾的胳膊,那手指头跟铁钩子似的,扣进叶小禾的肉里。 “走!跟妈去李家!今天不把钱说到手,老娘不姓田!” “我不去!” 叶小禾像是被蛰了,疯了似的挣扎起来。 她两只手死死扒住堂屋的门框,指尖扣进木头缝里,用力到指甲盖都翻了起来,传来钻心的疼。 “我死也不去!” “反了你了!” 田桂花火气冲顶,腾出另一只手,揪住叶小禾的头发,逼她仰起脸。 “啪!” 又是一个耳刮子,结结实实扇在叶小禾另一边脸上。 新伤叠旧伤,叶小禾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直响,半边脸瞬间就麻了。 “老娘白养你二十多年?由不得你!” 第21章 一场闹剧 田桂花揪着她的头发,真跟拖一条死狗似的,把人从门框上硬拽了下来。 叶小禾的鞋在挣扎中掉了一只,光脚踩在院子里硌人的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可这点疼,跟心里的窟窿比,屁都不算。 田桂花一边拖着她往院门外走,一边扯着嗓子嚎,声音又高又破,传出去老远。 “都来看啊!都来看我养的这个好闺女啊!为了外头的野男人,连亲妈都不要了!我这把老骨头,白辛苦啦!” 院墙外头,已经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几个老婆子聚在一块儿,指指点点。 “这田桂花是疯魔了,卖闺女卖上瘾了。” “小禾这丫头,命咋这么苦哟……” “摊上这么个妈,前世造了啥孽……” 那些议论声,细细碎碎,跟虫子一样钻进叶小禾的耳朵里。 她被亲妈拖着,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拉着破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西头那个破院子挪去。 她觉得自己不是走,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着脖子,往更深的冰窟窿里拽。 …… 李瘸子家的院子,比叶小禾家的还破败几分。 土墙裂着指头宽的口子,拿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顶着,看着风一吹就能倒。 还没到院门口,里头就传出拍着大腿嚎丧的声音,又干又哑,听着瘆人。 田桂花脚下不停,拖着叶小禾,上去一脚就把那扇虚掩的破木门踹开了。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土墙上,掉下一层灰。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的老婆子,正坐在门槛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瞅见她们进来,那哭声戛然而止,一双浑浊的老眼抬起来,直直射向田桂花。 紧接着,屋里又冲出来几个女人,有老有少,个个横眉竖目,堵在了堂屋门口。 田桂花把叶小禾往前一推,叶小禾踉跄着差点摔倒,勉强站稳。 田桂花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那嗓门拔得比刚才还高。 “李家嫂子,别嚎了,嚎断气了,你儿子那条腿也长不回来。” 这话,跟点了炮仗似的。 那老婆子,也就是李瘸子的妈,当场就炸了。 她从门槛上一蹦三尺高,枯瘦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田桂花的鼻子上。 “你个嘴上长疔的丧门星!都是你家这个扫把星给克的!我儿子要不是为了娶她,能去后山砍柴?能遇上滚石头?腿能断吗?!” 田桂花早就等着呢,叉着腰,脖子一梗,声音更大。 “放你娘的屁!你自己儿子命里该着有这一劫,关我闺女啥事?人还没过你们李家的门,就往我闺女头上扣屎盆子?没门儿!” “你放屁!聘礼都收了,就是你李家的人!” “聘礼是二十块,买的是媳妇,不是伺候瘫子的丫头!现在他废了,价钱得另算!” 两个婆娘的骂战,一下就点着了。 唾沫星子横飞,脏话烂话像倒垃圾一样往外倒。 李瘸子家的女人也都围上来帮腔,一时间,破院子里吵得跟炸了锅的鸭群一样。 叶小禾站在两群人中间,耳边全是嗡嗡的咒骂声,一句也听不真切。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背上,被石子硌出了几道红印子,正往外渗血珠子。 她忽然觉得,这场闹剧里,所有人都是张着嘴要咬人的狼。 只有她,是那块被叼在嘴里,不知会被撕成几块的肉。 第22章 讨价还价 两个婆娘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田桂花那张嘴像开了刃的刀子,李老太也不是省油的灯。 祖宗八辈的骂词倒豆子似的往外蹦,一句比一句腌臢。 叶小禾就杵在院子当中。 风卷着土渣子打在她脸上,有点痒,她没抬手去挠。 那两个女人为了几个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嗓门高得能掀翻李家这破院子的草顶。 而她,就是中间那件被翻来覆去掂量斤两的货。 田桂花骂得嗓子冒烟,抹了把嘴,喘着粗气开了口。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她嗓音劈了叉,听着力道却更狠,“我今儿来,就是说道说道我闺女这事。” “原先那二十块钱,不行了。” 她伸出巴掌,五指张开,又翻过来,比了个十。 “你儿子废了。我闺女嫁过来,就是伺候个瘫子,一辈子当牛做马。这笔账,你们得算清楚。” 她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到李老太脸上。 “一口价。再加一百块。总共一百二十块。少一个子儿,这亲事就吹。” 李老太的眼珠子瞪得滚圆,脸皮涨成猪肝色。 她疯了似的扑上来,枯瘦的手指头直抓田桂花的脸,嘴里尖声嚎叫:“你抢钱去吧!一百二十块?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田桂花身子一扭躲开,顺手把身后的叶小禾往前猛地一搡。 “我闺女就值这个价。”她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嫌贵?行,亲事拉倒。那二十块钱,你也别想要了。” 叶小禾踉跄着站稳,脚底下的碎石子硌得脚心生疼。 她抬起眼,看了看她妈那张被贪婪撑得变形的脸,又看了看对面李老太那副算计落空的刻薄相。 两个人眼看又要掐起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院门口飘了进来。 “哎,都少说两句。有话好好说嘛。” 王支书背着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悠悠踱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串看热闹的村民,脑袋挨着脑袋,把不大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一进来,就走到两个婆娘中间,一手一个按住她们的胳膊。 “桂花,李大嫂。别动手,伤和气。” 他先是对着李老太,摆出一副公道样。 “李大嫂,你家这事,大伙儿心里都不得劲。可这跟小禾丫头没关系,你不能赖人家。” 说完,又转过脸对田桂花说:“桂花,你也体谅体谅。李家这光景,你一张嘴就要一百,是狠了点。” 一番话,两边都说了,谁也不得罪。 田桂花撇撇嘴,没吭声,手指头却悄悄把兜里那个钱袋子往里掖了掖。 李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光打雷不下雨地嚎起来。 王支书清了清嗓子,觉着火候到了,该他拍板了。 “我看这样。”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一百块是多了。可一分不加,也说不过去。” 他把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再加五十块。总共七十块。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瞅了瞅田桂花,又加了一句。 “这五十块,我王某人做保。李家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咋样?” 第23章 逼入绝境 田桂花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转。 七十块,不少了。 像李家这样的破落户样,能再刮出五十块油水,算是烧高香了。 她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行,就看王支书你老人家的面子。” 李老太还想闹,让王支书一眼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带着点村里管事人特有的威严,也藏着点别的什么。 李老太哆嗦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叶小禾从头到尾,冷冷地瞅着这出戏。 她觉着这帮人,都疯了。 事定下了,钱还没影。 李老太哭丧着脸,说家里给李瘸子治腿,钱都花光了。 那五十块,真拿不出来。 田桂花的脸当场就黑了。 到嘴的肥肉要飞,她哪能干。 “拿不出来?”她嗓门又尖了起来,“拿不出来娶啥媳妇?想让我闺女白送上门伺候瘫子?” 李老太被噎得直翻白眼,哆哆嗦嗦地说:“到时候……他爹去镇上借钱了,就给你凑。” “多久?”田桂花逼着问。 李老太伸出一根手指头,怕田桂花不干,赶紧说:“十天!最多十天!等我儿子出院,钱就送过去。” 十天?田桂花不信,怕这老婆子赖账。 李老太一看她要炸毛,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叶小禾。 “桂花妹子,你看……亲事定了,小禾也算俺们家半个人了。”她声音放软,带着点试探,“我儿子在医院没人管。不如……让她先过去伺候伺候?” 这话一出,叶小禾的心一下就沉到了底。 让她去伺候李瘸子? 后天就是她和赵大勇约定的日子。 她刚要张嘴,田桂花先炸了。 “你想得美!”田桂花一把将叶小禾薅到自己身后,像母鸡护崽,对着李老太就啐了一口,“我闺女是人,不是牲口!” “钱没到手,就想让我闺女去白干活?我告诉你,见不到钱,我闺女一根头发丝你们都别想碰。” 田桂花这话虽然是为了钱,可听在叶小禾耳朵里,却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丝。 至少,今晚她不用被推进那个火坑了。 李老太被骂得没话说,急得直跺脚。 王支书又出来打圆场,声音拖得长长的:“李大嫂,这事是你不对。钱货两清嘛。十天是长了点,桂花不放心,也正常。” 李家那几个亲戚凑到一块,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目光在叶小禾身上扫来扫去,像在估量一头即将过门的牲口。 最后,一个穿着灰扑扑褂子的男人站出来,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话。 “行!两天!给我们两天时间!”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们就是去借驴打滚,也把这五十块钱给你凑齐!” “但是,两天后,我们拿钱来接人。你家闺女,必须跟我们走。” 两天。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钉子,一下一下,凿进叶小禾的耳朵里。 她浑身打了个哆嗦,手脚瞬间冰凉。 跟赵大勇说好的日子,两天后。 现在,全完了。 第24章 柴房里的恶狼 田桂花一听“两天”,眼珠子都亮了,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好,一言为定。” 她那声音又快又脆,生怕对方慢一秒就反悔了。 “两天后,你们拿钱来,我闺女就跟你们走。” 她怕这桩买卖飞了,一把拽过还愣在原地的叶小禾,扭头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李家人。 走出李家那破院子,田桂花的心情好得不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脚下都轻快了不少。 叶小禾被她拖着,一步步往前挪,像个没有魂的娃娃。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刮得人脸疼。 她的心,比这风还凉,比这天还黑。 两天。 她就剩下两天了。 她必须在李家人带着钱上门之前,从这个家里跑掉。 不然,这辈子就真的完了,要掉进比死还难受的坑里。 回家的路上,田桂花那张嘴就没停过,全是美滋滋的盘算。 “七十块钱,小禾,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她颠了颠揣在怀里的那二十块,好像那另外的五十块也已经在手心里了。 “等钱一到手,我得先去镇上扯二尺顶好的花布,做身新衣裳,开春穿正好。” “还得割上三斤五花肉,肥的,炖一锅,好好解解馋。” 那副样子,看得叶小禾胃里一阵阵犯恶心,想吐。 叶小禾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脚机械地往前迈。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她妈肯定会把她看得死死的,想溜出去,比登天还难。 田桂花说了半天,没听见个回声,一扭头,瞅见闺女跟个吊丧的似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她停住脚,空着的那只手一指头戳在叶小禾脑门上。 “你耷拉个脸给谁看呢。” 她声音又尖又刻薄。 “老娘给你多要了五十块,你不乐意?嫌少?” 叶小禾捂着被戳疼的额头,声音很低,像蚊子叫。 “没有。” “我看你就是有。” 田桂花眼睛一瞪,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怎么,还想着赵大勇那小子?我告诉你叶小禾,死了那条心。” “他要是真想娶你,能让你等到今天?他就是跟你玩玩,你还当真了。” “两天后,老老实实给我嫁过去,听见没。” 她骂完,瞅着叶小禾那张没血色的脸,又换了副口气,凑到叶小禾跟前,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嫁过去,手脚麻利点,别跟在家里似的,成天等我伺候。” 她顿了顿,话里的算计不加一点掩饰,全是明晃晃的。 “你是我养大的,就算嫁出去了,也是我田桂花的闺女。” “以后娘家的活,你也不能不管。”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地数。 “每天早上,还是得过来把咱家水缸挑满,猪喂了,再回你婆家去。” “你那婆家不是有瘫子吗,肯定天天有汤药,你顺便也给妈端一碗过来,省得我自个儿烧火。” “等日子顺了,你手头宽裕了,时不时得给老娘我送点钱回来花花,不能忘了本,知道吗。” 叶小禾听着这些话,浑身的血都冷了,从头顶凉到脚指头尖。 在她妈眼里,她压根就不是个女儿,是头能卖钱,卖了之后还能一直使唤的牲口。 一股火气从她肚子里烧上来,烧得她眼眶通红,喉咙发紧。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句“你做梦”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吵,现在跟她翻脸,她就更跑不掉了。 她慢慢抬起头,瞅着田桂花那张被贪婪和算计撑得变形的脸,硬是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我知道了。” 田桂花满意了,这才松开她的胳膊,改成拍了拍她的肩。 “这就对了,听话才有好日子过。” 回到家,田桂花第一件事就是进了西屋,叶小禾听见里头传来木箱子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没一会儿,她妈出来了,把一串黄铜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挂在了裤腰带上,走一步路就叮叮当当地响。 叶小禾站在门口,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串钥匙。 那是她活命的希望。 她必须弄到手。 第25章 孤注一掷 赵大勇揣着那沉甸甸的布包。 他刚从赵寡妇家出来,骨头都轻了几分,走路都带风。 他哼着小曲往家里走,刚绕到自家后墙根,准备从后门溜进去,就瞅见一个瘦弱的影子贴着墙根站着,冻得直哆嗦。 是叶小禾。 赵大勇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刚从赵玉莲那儿得来的热乎气,瞬间变成了后脖颈子的一层黏汗。 她啥时候来的? 站了多久了? 刚才那对面屋里头的动静,她听见啥了? “小禾?你……你咋来了?”他声音都变了调,干巴巴的。 叶小禾压根没注意到他脸上的慌乱,她脑子里全是事,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几步冲过去。 一头扎进他怀里,压抑了一下午的恐惧和委屈,一下就哭了出来。 “大勇哥,我怕……” 赵大勇被她这一下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心虚得要命,飞快地往斜对门赵玉莲家的方向瞟了一眼,生怕让人看见。 “别哭,有啥事进去说。 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开了后门,一把将叶小禾拽进院子,反手就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一进院子,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叶小禾就再也撑不住了,抱着他嚎啕大哭。 “大勇哥,我妈……她要把我卖给李瘸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 “七十块钱……她说七十块钱就把我卖了……后天……后天李家就来接人了!” 赵大勇听完,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下掉了回去。 还好,还好,不是撞见了他跟赵玉莲的事。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那股子后怕立马就变成了冲天的火气。 “他妈的,这个老东西!真不是人!” 他抱着叶小禾抖得跟筛糠似的身子,一下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嘴里恶狠狠地骂着:“别怕,小禾,有我呢。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说:“后天是吧?行!后天一早,天不亮咱就走!谁也拦不住!” 叶小禾的哭声小了点,她从他怀里抬起一张哭得通红的眼,那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瞅着他。 “真的?大勇哥,你没骗我?后天就走?” “真的,票都买好了!”赵大勇为了安抚她,张嘴就来。 “去南城的票,卧铺,让你舒舒服服地走。 叶小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草,把他抱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他后背的肉里。 “大勇哥,你带我走,你一定要带我走!我死也不嫁给那个瘸子!” “放心,你是老子的女人,谁也抢不走。 赵大勇抱着她软乎乎的身子,闻着她身上那股子干净的、带着点皂角味的香气,心里又活泛起来。 他捧起她的脸,拿粗糙的指头去擦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再哭就丑了,哥不喜欢。 叶小禾吸了吸鼻子,听话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是把自个儿的命都交给他了。 赵大勇的心一下就软了。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就亲了上去。 第26章 魔鬼的交易 叶小禾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现在,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必须留住他。 他是她能从这片地狱里爬出去的,唯一一根绳子。 只要能带她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再多的屈辱,她都认了。 …… 天色彻底黑透了,外头的冷风一吹。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混乱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一些。 她一路心惊胆颤地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怕被她妈发现她这么晚才回来。 刚推开院门,田桂花劈头盖脸的叫骂声就砸了过来。 “死哪去了,天都黑透了才晓得回来。” “是不是又找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一天到晚不干活,就知道在外面浪。” 叶小禾低着头,急忙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 “我去后山捡了点柴。” “捡柴?我看你是捡汉子去了吧。” 田桂花还想再骂,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 “桂花,在家没,我进来了啊。” 随着话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叶小禾,那双眼睛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打量了许久。 “行了行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男人笑着对田桂花说。 “正事要紧。” 田桂花瞪了叶小禾一眼,没好气地吩咐。 “还愣着干啥,赶紧去做饭,想饿死老娘不成。” 说完,她就领着那个男人,两个人一起进了西屋。 叶小禾站在原地,听见西屋里头传来一些衣物摩擦的动静。 又是那种让她浑身发冷,打从心底里感到恶心的声音。 自打田桂花被她撞破丑事后,也没再藏着掖着,会让男人上门来。 叶小禾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走到了西屋的窗户底下。 里头说话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耳朵里。 她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想转身就走。 男人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把她的双脚钉在了原地。 “对了,我听说你家那闺女,后天就要卖给李瘸子了?” “是啊,后天就过门了,总算是把这个赔钱货给打发出去了。” 田桂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啧啧,那可真是可惜了。” 男人咂了咂嘴,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桂花姐,你看啊,反正她都是要给瘸子了,早一天晚一天,倒不如……在嫁过去之前,先让我也尝尝鲜,怎么样?” 屋里头沉默了一瞬,叶小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就你一个?” 田桂花的声音听着有些犹豫。 “我再带两个兄弟过来,都是信得过的,嘴巴严实得很。” 男人赶紧补充道。 “我们哥几个到时候,每个人给你五块钱,三个人,这就是十五块。” “你看,你那闺女啥也不用干,你十五块钱就到手了,这买卖多划算。”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叶小禾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然后,她听见她妈喉咙里发出一声黏腻的笑。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行,那你们明天晚上过来。” 第27章 你想嫁谁 叶小禾再也听不下去了。 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从胃里直冲上来。 她赶紧回到厨房, 心不在焉地烧着火,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盘算着到底该怎么办。 吃晚饭的时候, 田桂花并没有出来, 西屋里头的动静一直没停。 叶小禾吃过饭,把她的那份饭菜热在锅里, , 回到了那间又冷又黑的东屋。 这一整个晚上, 叶小禾都缩在冰冷的被子里, 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怕。 她怕她妈真的会推开这扇门, 带着那个男人, 还有另外两个不晓得是谁的男人, 一起进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 牙齿控制不住地磕在一起, 咯咯作响,。 每一次院子里有风吹过窗纸的声音, 她的心就揪成一团。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边的恐惧和寒冷逼疯的时候, 那扇破旧的窗户, 忽然响了一下。 “嗤啦”一声轻响, 窗户被从外头推开了一道缝。 叶小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为是那个男人来了。 她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整个人僵在炕上, 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黑影动作麻利地翻了进来, 带着一身浓重的烟臭和外头的寒气, 径直坐到了她的炕沿上。 看到那熟悉的轮廓, 叶小禾那根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弦, 反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丝。 还好, 是王小二。 至少是王小二, 而不是又一个新的、完全陌生的男人。 王小二就那么在炕沿上坐着,在黑暗里瞅着她,。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她擂鼓一样的心跳。 “哭什么。”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又粗又哑, 像被砂纸磨过,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哪个不长眼的, 又他妈打你了。” 他伸出手, 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指头, 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捏住了她的下巴, 强迫她抬起脸来。 当他的指尖触到她脸上冰凉又湿润的泪痕时, 叶小禾再也撑不住了。 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 委屈, 恶心, 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在这一刻, 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全都决了堤。 她捂着脸,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却不敢发出声音, 只能发出呜呜的, 小兽一样的呜咽。 王小二那身烟臭味和汗味, 像是从猪圈里熏出来的, 难闻得要命。 可叶小禾现在闻着, 却觉得比什么都安心。 她不敢说她妈要把她卖给三个男人的事, 她怕这个唯一的依靠, 会被这桩恶心的买卖吓跑。 她只能盼着, 盼着明天的这个时候, 他可以让她依靠一下。 王小二只当她是为李家的事害怕。 “你妈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死的都能让她说成活的, 一个瘫子, 还能多卖五十块钱。” 他捏着她的下巴, 逼着她看着自己, 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 全是嘲讽。 “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 这下就非嫁那死瘸子不可了。” 叶小禾的眼泪, 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声音都在发抖, 带着哭腔。 “我不想嫁, 我死也不想嫁给他。” 王小二的脸上, 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笑意里带着点残忍的得意。 “不想嫁。” 他凑近了些, 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问, “不想嫁给我, 你想嫁给谁。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变得阴冷起来。 “那个姓赵的小白脸。” 叶小禾被他问得一愣, 浑身都僵住了, 没敢回答。 第28章 金蝉脱壳 王小二喜欢看她这副样子, 怕他, 又不得不依靠他。 “我告诉你, 李家那五十块钱, 他们凑不齐。” 他的语气,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跟镇上那几个放印子钱的都打过招呼了, 谁敢借钱给李家, 我就砸了谁的饭碗。” 叶小禾的心, 猛地一跳。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 为了阻止她嫁给李瘸子, 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那, 那要是他们从亲戚那儿借到了呢。”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小声地问。 王小二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 显得格外阴森。 “那我就带着八十块钱的彩礼, 去你家抢亲。”他一字一句地说。 叶小禾彻底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张被两个男人争来抢去的饼。 谁出的价高, 谁就能把她整个吞下去。 王小二握着她的手。 “好小禾,放心, 你是我的人, 谁也抢不走。” 叶小禾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你等着, 等我攒够了彩礼钱, 我就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 “到时候, 我让你天天吃肉, 顿顿吃白面馒头。” 叶小禾听着这些话, 心里一片冰冷。 但至少今晚, 她是安全的。 她瞅准时机,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胳膊。 “明天晚上, 我能去找你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祈求。 只有明天去了他的家,才可以避开那三个男人。 王小二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 黑暗中, 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里头全是孤注一掷的希冀。 他高兴极了。 她终于主动了。 她终于肯主动来找他了。 “当然能。”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家就是你家。” 临走前, 还拍了拍她的脸。 “明天我等你来我家。” 说完,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又动作麻利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叶小禾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睁着眼睛, 直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 明天一定要走。 无论如何, 都要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叶小禾就起来了。 她不敢耽搁,强撑着爬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她得表现得跟平时一样,甚至要更顺从,才不会引起她妈的怀疑。 田桂花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勤快得不像话的闺女。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得满满当当,连灶房的锅都刷得能照出人影。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端起碗,喝着叶小禾刚熬好的苞米糊糊。 “算你还懂点事。”田桂花咂了咂嘴,“知道自己快是出门的人了,也该学着点眼力见了。” 叶小禾低着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添柴。 田桂花看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头又有点不痛快。 “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妈,我听着呢。”叶小禾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田桂花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劲。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小九九。 “等那七十块钱一到手,我得先去镇上扯二尺的确良,再买双新皮鞋。” “剩下的钱,得存好了,谁也不能告诉。”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叶小禾。 叶小禾像是没听见一样,专心致志地烧着火。 田桂花见她没什么反应,胆子也大了起来,嘴里开始美滋滋地盘算着。 “等你嫁到李家,可不能像在家里这么懒散。” “他家现在是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点家底。” “你得把眼睛放亮点,瞅着他们家值钱的东西都藏在哪儿了,有机会就往娘家拿!” “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人都是我的!孝顺我,那是天经地义的!” 叶小禾听着这些无耻的话,心里头那股恨意,跟火烧似的,一寸寸往上燎。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烧火棍,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这根烧得发黑的烧火棍,直接捅进她妈那张喷粪的嘴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一定要忍。 第29章 釜底抽薪 吃完早饭,田桂花就扭着腰出门了。 她要去村东头的王寡妇家串门,显摆她闺女又多卖了五十块钱。 这是叶小禾的机会。 她看着田桂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心脏开始“怦怦”狂跳。 她悄悄地溜到西屋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西屋是她妈的房间,那个装着她卖身钱的木箱子,就放在炕角。 而那串掌管着她活路死路的钥匙,就挂在田桂花的裤腰带上。 田桂花这个人,精明又多疑,除了睡觉和洗澡,那串钥匙从来不离身。 想要拿到钥匙,简直比登天还难。 叶小禾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手心里全是汗,急得脑门直冒火。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妈田桂花,除了爱钱,还有一个毛病,就是贪杯。 村里谁家要是有个红白喜事,她总能想办法蹭上一顿酒,而且她酒量奇差,两杯黄汤下肚,就能醉得不省人事。 叶小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跑到灶房,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了半瓶藏了很久的苞谷酒。 这是去年过年时家里剩的,田桂花一直宝贝似的舍不得喝。 叶小禾拿着酒,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小碟子,装了点咸菜和花生米。 她端着东西,一路小跑着,往村东头赶去。 还没到王寡妇家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她妈那得意洋洋的笑声。 “不是我吹,我家小禾,那是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的俊。要不是她自个儿作贱,非要跟李瘸子那种货色,哪轮得到他?” 叶小禾站在门口,听着她妈在那儿颠倒黑白,胡说八道,气得浑身发抖。 她稳了稳心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了进去。 “妈,我给你送点下酒菜来了。” 田桂花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她觉得,这是她闺女在向她服软,是她这个当妈的威风起了作用。 “算你还有点孝心。”她接过酒和菜,在王寡妇等人羡慕的目光中,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叶小禾就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她看着她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说话的舌头也越来越大。 终于,田桂花“扑通”一声,栽倒在了桌子底下,睡得跟死猪一样。 机会来了。 叶小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跟王寡妇等人打了声招呼,说要把她妈背回家。 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帮她把烂醉如泥的田桂花架了起来。 叶小禾背着沉甸甸的田桂花,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她的手,在田桂花的腰间,不停地摸索着。 终于,她摸到了那串冰凉的,带着体温的钥匙。 她飞快地把钥匙解下来,死死攥在手心,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回到家,她把田桂花扔在炕上,连鞋都没给脱。 然后,她反锁上房门,冲进了西屋。 她用颤抖的手,拿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把那把小铜锁打开。 木箱子里,放着一些田桂花的旧衣裳。 叶小禾把衣裳一件件扒拉开,终于在最底下,看到了那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钱袋子。 她打开钱袋子,里头是二百多块钱和两张全国粮票。 她把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塞进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空钱袋子和旧衣裳,原封不动地放回了箱子里,锁上了锁。 她把钥匙重新挂回田桂花的裤腰带上,做得天衣无缝。 她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被冷汗浸湿了。 她成功了。 她拿到了逃跑的盘缠。 就在她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她家的院门,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踹开了。 王小二带着一身的怒气,疯了似的冲了进来。 他一把就抓住了刚从西屋出来的叶小禾的胳膊。 “他妈的,李家那帮孙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钱了!”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吃人一样。 “他们明天一早,就来接你过门!” 叶小禾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第30章 各怀鬼胎 王小二的话,让叶小禾浑身都凉透了。 “明天一早?”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傻了。 “那我还怎么跑?” 她跟赵大勇说好的是早上十点,李家的人要是天一亮就冲过来,她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掉。 恐惧一下子就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 她瞅着王小二那张要吃人的脸,眼泪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那我咋办?” 她哭着问,声音里全是完了的味儿。 “我不想嫁过去,我真的不想。” 王小二瞅着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鼻头一酸,心里的那股子邪火竟然消了一半。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顺势一把就将她整个人都薅进了怀里,那蒲扇一样的大巴掌在她后背上胡乱地拍着。 “哭个球?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又粗又硬,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 “有老子在,他们谁也接不走你。” 他捧起她的脸,拿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指头,胡乱擦着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不好看。” 他瞅着她那双水洗过的眼睛,喉咙动了动。 “好小禾,你听我说,只要你跟了我,老子的命都是你的,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先弄死他。” 叶小禾瞅着他那双在黑地里头冒着光的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现在,她只能靠他。 只要他明天早上能去把李家的人拦住,哪怕就拦住一小会儿,她就够时间跑到村口了。 “二哥……” 她立刻点头,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腔。 “我跟你,我谁都不跟,我就跟你。” 她伸出两条细瘦的胳膊,主动抱住了他的腰,把整张脸都埋在他那件带着浓重汗臭味的棉袄上。 “你得帮我,我真的不想嫁给那个瘸子,我一想到他那张脸,我就想吐。” 王小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顺弄得心都快飞了,觉着自个儿就是天王老子,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狠狠地啃了一口,发出一声响。 “放心,这事包在老子身上。” 他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 “老子这就去凑钱,明天就抬着彩礼上你家提亲,钱一定比李家那狗日的给得多。” 他又说。 “明早天一亮,我就叫上几个兄弟,把村口那条路给堵了,我倒要看看,李家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闯进来。” 叶小禾看他翻窗要走,心里一急,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胳膊。 “二哥,你答应我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忘了。” “忘不了。” 王小二回过头,在她哭得红肿的嘴上又重重啃了一口,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吃了她。 “你放心,明早我一定到。” 他咧开嘴,笑得得意。 “等我,明天我就拿八十八块的彩礼来娶你过门。” 瞅着他翻窗出去的影子,叶小禾心里头总算是定了点。 但她还是不放心。 她必须马上去找赵大勇,把时辰往前挪。 等到十点,太危险了,万一王小二那边出了岔子,她就全完了。 她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赵大勇家跑。 第31章 我有钱了 赵大勇打开门,看到是叶小禾。 他心里头骂了句“他妈的,真是阴魂不散”。 他清了清嗓子,打开了门,让她进来。 “小禾,你怎么来了?” 叶小禾一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大勇哥,出事了。” 她的声音都在抖。 “李家不知道从哪儿弄到钱了,说明天一早就要来接我。” 她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咱们不能再等十点了,天一亮就走,行不行?” 赵大勇听她带着哭腔,心里头烦得很,正想着随便找个由头把她打发了。 叶小禾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眼睛都亮了。 “大勇哥,你别不要我,我……” 她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把塞进了他的手里。 “我有钱了。” 她带着哭腔,声音却透着一股子献宝似的急切。 “我把我妈的钱都偷出来了,二百多块,还有好几张粮票,够咱们俩到南城花一阵子了。” 赵大勇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布料都磨得起了毛,里头的铜板和票子却硌得他手心发痒。 他脸上的那点不耐烦,被这钱给烫平了,换上了一副热乎乎的笑。 “我的好小禾,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他一把将叶小禾搂进怀里,在她那张冰凉的小脸上重重亲了一口,那力道,像要在她脸上盖个戳。 “大勇哥,钱都在这儿了,二百零三块,还有几张粮票。” 叶小禾的牙齿还在打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她把那个布包又往他怀里推了推。 “咱们明天就走,不等了,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 赵大勇当即改了口,声音里头全是压不住的疼惜,好像方才那个嫌她麻烦的人不是他。 “都听你的,咱们明早就走,不等了。”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头冒出个更好的主意。 “李家那帮孙子不是说明天一早来接人吗。” “嗯,我听见了,天一亮就来。” 叶小禾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咱们就比他们更早。” 赵大勇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那热气吹得她耳朵痒痒的。 “这样,明早七点,天刚亮透,咱们就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碰头。”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谁也别跟谁说话,你看见我,我看见你,就跟着我走,千万别回头。” “嗯,我记住了。” 叶小禾在他怀里用力地点头。 “你记得多带点干粮,咱们得坐二十多个钟头的火车呢,路上饿。” “火车。” 叶小禾的眼睛亮了,那点光,把她脸上的泪痕都给照得清清楚楚。 她长这么大,听过,可还从没见过那玩意儿。 “是啥样的。” “对,火车,老长老长了,能拉一整个村子的人。” 赵大勇瞅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头得意得很。 抱着她软乎乎的身子,闻着她身上那股子干净的皂角味,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叶小禾这会儿心里头想的全都是今晚的计划,根本没躲。 甚至还主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暖和气。 没错,今晚她还有更要紧的计划。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回家前,她绕到村西头的兽医站,敲开了门。 “啥事啊,大晚上的。” 老兽医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 “叔,我家的猪,不下崽,你给开点药。” 叶小禾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双浑浊的眼。 “猪不下崽,还是人想下崽啊。” 老兽医嘿嘿一笑,那眼神在她身上不怀好意地打量着。 “小禾啊,有啥事跟叔说,叔有的是办法。” “就是猪。” 叶小禾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拍在桌上,声音发冷。 “药呢。” 老兽医这才收了笑,撇了撇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黄纸包着的药粉扔给她。 回到家,西屋里头,她妈田桂花还在炕上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打得震天响。 叶小禾先是熬了一锅喷香的红糖姜水,那甜味儿,在冰冷的屋里散开,闻着就让人暖和。 她把那包白色的药粉,一点不剩地全倒了进去,拿勺子搅了又搅,直到完全化开。 她把那锅下了药的甜汤,就放在堂屋最显眼的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叶小禾才松了口气,猫着腰溜回自己那间又冷又黑的东屋,拿出之前准备好的小包袱,把里面的户口页和二百多块钱检查了一遍,又拿了一袋子干硬的窝窝头,躲在了门后头的阴影里。 夜深了,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三个黑影猫着腰溜了进来。 “人呢?” “那小骚蹄子跑哪儿去了。” “桂花嫂子不是说,今晚让咱们哥几个快活快活吗。” “别急,先找找。” 三个男人没在东屋找到人,一进堂屋,就闻到了那股子甜香。 “哎哟,还给咱们准备了热汤,桂花嫂子想得真周到。” 一个男人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 “真他娘的甜。” 另外两个也跟着喝了起来,没一会儿,一锅汤就见了底。 屋里头的气氛变了。 “哎,我咋觉得身上这么热。” “我也是,跟有火在烧一样。” “他娘的,这汤里有东西。” 三个男人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直勾勾地就朝着西屋那扇紧闭的门扑了过去。 “桂花嫂子,我们来了。” “开门。” “不开门我们可就撞了。” 门被一脚踹开,里头传来田桂花被惊醒的,含糊不清的骂声。 “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 很快,骂声变成了惊叫声。 东屋的门后,叶小禾背靠着冰冷的墙。 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第32章 恶魔的真心 外头的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叶小禾一个哆嗦,牙齿不住地磕着响。 现在不能去找赵大勇。 她这副狼狈样子,要是被他看见了,肯定要问东问西,要是让他晓得自己身子早就不干净了,他还会带自己走吗。 再说,她妈田桂花明早醒过来,发现钱没了人也不见了,头一个要找的,肯定是赵大勇家。 她不能去。 可这大半夜天寒地冻的,在外头待一宿,不等李家的人来,她自个儿就先冻成冰坨子了。 她咬了咬牙,除了王小二那儿,她再没地方可去。 叶小禾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一路小跑,跑到村西头王小二那间比她家还破的土坯房前头,抬起冻得发僵的手,敲了敲门。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屋里头传来王小二骂骂咧咧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叶小禾,先是一怔,接着那双眼就跟鹰似的,视线从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脸蛋,滑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钉在她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上。 “你这是要干啥?” 他指着那个包袱,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子审问的味儿,让叶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干啥。” 她脸上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干啥你打个包袱?” 王小二从门里头跨出来,高大的影子将她整个罩住,那眼神像是要钻进她心里头去。 “老实说,你是不是想跑?” “我没有。” 叶小禾吓得直摇头,眼泪涌了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没想跑,我能跑到哪儿去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带着哭腔,声音抖得厉害。 “我这不是想着,明儿李家就来接人了,我……我心里头害怕,总得收拾收拾,做好走的准备不是。”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身后那个装着窝窝头的布袋子往前一递,声音可怜巴巴的。 “二哥,这窝窝头,是我给你做的,还热乎着呢。” 她的话说得又软又糯,王小二瞅着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脸上的冰霜才化开一点。 他没接那袋子窝窝头,转身走回炕边坐下,随即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把卡住她的后颈,不容分说地将人拖进怀里。 “老子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们接不走你。” 他心疼地摸着她的脸,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掌上全是茧子,动作却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 “你个傻丫头,有老子在,你怕个球。” 他瞅着她那副没了主意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全变成了得意。 “你看这是啥?”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她手里。 “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这是啥。” 叶小禾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没反应过来。 “打开看看。” 王小二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叶小禾哆嗦着解开袋子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是一沓沓的钱,有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毛票,捆得结结实实。 “这里头,是一百块钱。” 王小二的声音里,是野兽般的得意和炫耀,每个字都从胸膛里头砸出来。 “我把家里那头跟了我快十年的老黄牛给卖了,又跟我那几个穷鬼兄弟那儿东拼西凑了点,总算是凑够了。”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屋里头亮得吓人,像两团火。 “明儿一早,天一亮,我就抬着这一百块钱,去你家提亲。” 他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我要让你那个认钱不认人的妈看看,我王小二,比李瘸子那个站不直的废物,强一百倍。” 叶小禾捏着那个钱袋子,人傻了。 一百块钱。 为了她,他真的去凑了一百块钱。 他把家里吃饭的家伙都给卖了。 她一直以为,王小二就是个强迫她的恶魔,是个拿捏她把柄的无赖。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男人,对她,居然是动了真格。 可这份沉甸甸的真心,对她来说,却比世上任何毒药都让她恐惧。 她不要他的真心,她只想逃离他,逃得越远越好。 为了明天早上的计划,她必须继续演下去,把他哄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感动的泪水,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看得人心都碎了。 “二哥……你……你对我真好。”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听在王小二的耳朵里,比啥好话都受用。 “现在才知道老子对你好?” 王小二得意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胸膛里头嗡嗡地响,他觉得这些天的憋屈和付出,全都值了。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拇指蹭掉她唇上的一滴泪。 “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在心里头告诉自己。 只要熬过今天晚上,她就能摆脱这个恶魔了。 此时,屋外,一个阴冷的墙角里,赵大勇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 他听着屋里头传来的声音,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啊,真是个好样的。 他今晚去找叶小禾,想问清楚明天的情况。 却看到她走出家门,熟门熟路地进了王小二的家。 而且,听这屋里头的动静,俩人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被这对狗男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居然还盘算着,明天带她去南城? 他呸。 这个贱货,就该让她嫁给李瘸子那个瘸子,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天天被瘸子拿鞭子抽才好。 第33章 致命的依靠 王小二终于睡死了过去。 叶小禾却是睡不着。 她怕自己一睡着,就错过了时辰。 等到六点钟,叶小禾背上那个小小的包袱,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 她一路小跑着,往村口那棵大槐树赶去。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对未知的恐惧。 大勇哥,你可千万要等着我啊。 清晨的村子,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叶小禾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气喘吁吁。 她左右看了看,一个人影都没有。 赵大勇还没来。 她看了一眼天色,心里头有点慌。 她来早了吗。 还是,赵大勇他……不会来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让她浑身都凉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靠着粗糙的树干,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在她心上,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雾气渐渐散去,村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远处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探出了半个脑袋,把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村庄。 七点三十分了。 赵大勇还是没有出现。 叶小禾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骗了她。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带她走。 他只是在玩弄她,利用她。 叶小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太天真了。 她怎么会相信,一个男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会带她逃离地狱。 就在她万念俱灰,想一头撞死在这棵大槐树上的时候,远处的小路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叶小禾定睛一看,心跳都漏了半拍。 是李家的人。 为首的,是李瘸子的妈李老太,她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抬着一顶简陋的,用红布扎起来的轿子。 他们吹吹打打地,正朝着她家的方向走来。 叶小禾吓得浑身血液都凉了,慌忙躲到了大槐树的后头。 怎么办。 怎么办。 他们来了,他们来抓她了。 她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兔子,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村子的另一条小路上,也出现了一队人。 为首的,正是王小二。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手里都拎着棍棒。 他们气势汹汹地,也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 叶小禾看着这两拨人,从不同的方向,汇向同一个目标,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能想象得到,等他们到了她家,发现她不见了,她那个疯妈,会是怎样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也能想象得到,她要是被他们抓回去,会是怎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她会被田桂花打断腿,然后,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扔进李家的门。 不,她不能被抓回去。 她死也不能被抓回去。 叶小禾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往村外的方向跑。 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她要跑,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可她刚跑出没几步,胳膊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头攥住了。 叶小禾吓得尖叫一声,回头一看,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赵大勇。 “你,你……”叶小禾看着他,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来了。” 赵大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解释自己为何会迟到,只是攥着她的手,吐出一个字。 “走。” 村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堆着一些杂物。 赵大勇把她拉上板车,让她藏在杂物后头,然后,用一块破布把她盖住。 他自个儿坐到车头,拿起鞭子,在牛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下。 “驾。”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拉着板车,朝着村外的方向,缓缓地驶去。 板车颠簸着,叶小禾躲在破布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的吵闹声。 有李老太的哭嚎,有田桂花的咒骂,还有王小二的怒吼。 那些声音,是地狱里的催命符,让她浑身发抖。 板车驶出了村子,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身后的声音,渐渐地远了,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叶小禾掀开破布,探出头来。 晨光中,那个生她养她,也给了她无尽痛苦和屈辱的小山村,在她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终于,逃出来了。 她看着坐在前头,赶着车的赵大勇,那个宽厚的背影,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 她从地狱里逃了出来,马上就要奔向天堂了。 她哪里知道。 她只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赵大勇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温度,嘴角挂着一抹她看不懂的,残忍的笑。 到了市中心,赵大勇领着她去火车站排队买票。 “南城,两张硬座。” 售票员把两张硬纸板票推出来,赵大勇数了钱递进去,回头把票递给叶小禾一张,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手心刮了一下。 “拿好了,别弄丢了。” 叶小禾捏着那张小小的车票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很。 “大勇哥,我从来没坐过火车。” “以后有的是机会坐。” 她又凑近了些,小声问。 “到南城要多久。” “二十个钟头,明天一早到。” 叶小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露出一点愁色。 “那咱们在车上睡一宿。” “嗯,硬座,凑合一晚上。” 火车进站的时候叶小禾攥着赵大勇的袖子,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赵大勇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护在身前挤上了车。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来,对面是个带孩子的妇人,小孩三四岁,趴在桌上啃手指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叶小禾看。 叶小禾冲小孩笑了笑,小孩把脸埋进他妈怀里,又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来瞅她。 中午的时候叶小禾从布袋里掏出窝窝头,递了一个给赵大勇。 “吃吧,凉了,不过还能嚼。” “行。” 她又掰了一半,递到对面小孩跟前。 “小弟弟,饿不饿,吃不吃。” 小孩眼巴巴地看着他妈,妇人笑了笑说。 “谢谢你了闺女,吃吧。” 小孩接过窝窝头啃得满嘴渣子,叶小禾看着他笑,心里头觉得这一路上的什么都新鲜。 对面的妇人开了口。 “你们小两口,这是去南城走亲戚呀。” 叶小禾的脸一下就红了,偷偷拿眼睛去看赵大勇,小声地回答。 “不是,我们,我们去那儿找活干。” 赵大勇没看她,只是对着窗外嗯了一声,态度冷淡得很。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整天,天黑下来之后车厢里的灯光昏昏暗暗的,大半的人都歪着脑袋打瞌睡。 叶小禾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赵大勇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靠这儿睡。” 她把脸贴上去,闻到他衣领上粗肥皂的味道和淡淡的烟草气,心里头安稳了不少。 赵大勇把身上那件旧棉大衣解下来,披在两个人身上。 那件大衣很沉,带着他身上浓重的烟草气,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 叶小禾缩在大衣底下,暖烘烘的,眼皮越来越沉,小声地嘟囔着。 “大勇哥,到了南城,咱们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嗯。” “是不是能吃饱饭,穿新衣裳,再也没人欺负我了。” “到了就知道了,睡吧。” 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但叶小禾太困了,没听出来,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第34章 安身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挨到了天亮,又挨过了一个上午,火车终于哐当哐当地,驶进了南城车站。 叶小禾跳着下了车,她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南城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走快点,磨蹭什么呢,找个地方先吃口饭。” 赵大勇扛着他那个破旧的包袱,在前头不耐烦地喊她。 “哦,来了。” 两人在火车站旁边一个烟熏火燎的小馆子里,一人吃了碗面条。 赵大勇吃完付钱的时候,还咂着嘴抱怨。 “他娘的,一碗清汤寡水的破面条就要两毛钱,真黑。” “你从家里拿的那点钱,可经不住这么花。” 叶小禾低着头,小声地应着。 “我知道了,大勇哥,以后我省着点。” 吃完面,两人又直奔街对面的招待所。 赵大勇在前台登记的时候,跟人家服务员说,他们是两口子,来南城投亲戚的。 他在登记簿上龙飞凤舞地写上了他自己的名字,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她后腰上,半圈半揽地带着她,叶小禾就站在旁边,脸烧得通红,也没吱声。 拿了钥匙,他领着她上了二楼。 “你先在屋里歇着,我去工厂那边看看,问问招不招人,晚上就回来。” “那你啥时候能回来啊?” 她有点不安地问。 “天黑之前肯定回来,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屋里待着,听见没?” “知道了。” 赵大勇走了之后,叶小禾把门插好,在屋里转了一圈。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就一张咯吱咯吱响的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脸盆架,窗台上还搁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暖水瓶。 她拎起暖水瓶,往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找了条发硬的毛巾,开始擦洗身子。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正经洗过,身上黏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她一连换了三盆水,才觉得水清了,身上也舒坦了。 擦到一半,她想再要点热水,就端着暖水瓶下了楼,去问前台。 “同志,请问热水在哪儿打啊?” 前台那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抬起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本地话,叶小禾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只好连比带划地,又把自己的意思重复了一遍。 那姑娘好像也急了,声音越说越大,两个人一个说北边的土话,一个说南边的方言,谁也听不懂谁在说啥。 最后还是旁边一个等着办手续的住客看不下去了,走过来,给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开水房。 叶小禾红着脸,跟人家道了谢,打了满满一瓶开水回了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把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旧衣裳脱下来,挂在床头的钉子上,然后拧了条热毛巾,一点一点地,仔细地擦着锁骨和肩膀上的那些红印子。 有的深,有的浅,零零散散的,从脖子根一路往下蔓延。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锁骨下面那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指尖按上去,还有点微微的酸痛。 窗外的阳光,透过那扇灰蒙蒙的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光洁的肩头,和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上。 叶小禾把毛巾搭在脸盆的边沿上,就这么光着身子,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她想,不管怎么样,这就是她新日子的开头了。 天擦黑的时候,门外总算响起了脚步声。 叶小禾从床上弹起来,几步就冲过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赵大勇就站在门口,一手提着个油乎乎的纸包,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磕碰得有些掉瓷的搪瓷缸子,满脸是笑地挤了进来。 “等急了吧。” 他把油纸包往那张掉漆的桌子上一放,一股子馋死人的肉香混着面香就飘了出来。 “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叶小禾看着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傻丫头,瞎想啥呢,哥答应你的事,啥时候不算数过?” 赵大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那动作熟练又亲昵。 “快吃,瞧你这小脸饿得都尖了。”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四个大白馒头,旁边还有一小撮黑乎乎泛着油光的酱牛肉,搪瓷缸子里头是熬得正稠的小米粥。 叶小禾的眼睛亮了,她掰了半个馒头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他。 “买这么多好吃的,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还能把你饿着不成。” 赵大勇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也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眉飞色舞地看着她。 “快跟我说说,厂里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叶小禾咽下嘴里的馒头,紧张地看着他,连那香喷喷的酱牛肉都忘了吃。 “还能怎么样。” 赵大勇故意卖了个关子,得意地挑了挑眉。 “你男人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儿。” “真的? 大勇哥,你没骗我吧? 真的成了?” 叶小禾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亮得吓人。 “那还有假! 你男人办事,你放心!” 赵大勇拍了拍胸脯,声音都大了几分。 “明天就去厂里报到,正儿八经的正式工,铁饭碗! 一个月四十二块五毛钱! 还分宿舍,食堂顿顿有肉吃!” 叶小禾攥着手里的半个馒头,愣了两秒钟,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干净又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大勇哥,你真行,你太厉害了。” “那是,我赵大勇啥时候吹过牛。” 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这算啥,这才刚开始,等我过俩月转了正,工资还能往上涨!” 叶小禾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吃完,又喝了几口热粥,感觉浑身都暖和起来了,她站起身,拿起桌角的搪瓷脸盆就准备往外走。 “你这是干啥去。” 赵大勇拉住她的手腕。 “你跑了一整天,肯定累坏了,我去水房给你打盆热水,你擦擦身子,也能睡得舒坦点。” “哟,我们小禾现在都知道心疼人了。” 赵大勇笑了,松开手,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等叶小禾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回来时,赵大勇已经把上衣脱了,光着结实的膀子坐在床边,正拿旱烟袋卷着烟。 叶小禾把脸盆小心地搁在掉漆的木架子上,拧了条半旧的毛巾递过去,眼睛却下意识地往旁边瞥。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那赤着的,被煤油灯照得油亮的胸膛上时,脸上的热度噌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烧得她耳朵根子都红透了,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去看窗外。 赵大勇接过毛巾,慢悠悠地擦着脖子和脸,瞅见她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嗤地笑了一声。 “躲啥?都跟了老子了,还害臊个啥劲儿。” “谁,谁害臊了,我看窗外头呢。” 叶小禾嘴硬地回了一句,心却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窗外有啥好看的,天都黑透了,乌漆嘛黑的。” “就是黑了才好看,你不懂。” 第35章 把最后一分钱都给了他 过了很久很久,屋子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赵大勇翻身坐起来,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那点红光,明明灭灭地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叶小禾拽着薄薄的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一头黑发散了满枕头,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微微地发着颤。 赵大勇吐出一口浑浊的烟,侧过头看她。 “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我明天就进厂了,得住到厂里的集体宿舍去,不住这儿了。” 叶小禾抓着被子的手指一下子就收紧了,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那我呢。” “你?” 赵大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先在这儿安安稳稳地住着,等过个三五天,我跟厂里的领导混熟了,就打个招呼,看能不能给你也申请个名额。” “我?” 叶小禾有点不敢相信。 “我能进厂吗,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 赵大勇弹了弹烟灰,声音里满是笃定。 “我都打听好了,厂里食堂正缺洗碗择菜的人手,不要技术,只要肯干就行,你进来肯定没问题。” 他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描绘一幅美好的画。 “你想想,等你也进了厂,咱俩就是双职工。” “双职工?” 叶小禾跟着念了一遍,这个词对她来说,新鲜又遥远。 “对,双职工,一块儿挣钱,攒上几个月,就在厂子外头租个带院子的小房子住。” 叶小禾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撑起身子,忘了自己还光着。 “然后呢。” “然后,”赵大勇笑了,凑过去亲了她一口,“然后咱就扯证结婚,摆上两桌酒,请工友们热闹热闹,正正经经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 叶小禾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赵大勇掐灭了烟头,语气变得随意了些。 “不过眼下有个事儿,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什么事都行。” 她现在心里头,全是他说的好日子,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她也答应。 “这不,买车票,住旅店,钱花得差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犯愁。 “我明天进厂,总得置办些脸盆毛巾,牙刷铺盖什么的,不然让人看轻了去,可这手头有点紧。” 他看着她,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叶小禾立刻就坐了起来,也顾不上被子滑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贴身放着的,都带着她体温的布包。 她解开绳子,把里头的钱全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地递给他。 “二百零三块,都在这儿了,大勇哥,你拿着。” 她递钱的时候,手指头一点都没抖,心里头想的是,这个人是她男人,是要带她过好日子的人,他的钱就是她的钱,她的钱,自然也该是他的钱。 赵大勇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当着她的面,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却皱了皱眉。 “就这些了?” “嗯,都在这儿了。” “南城这边东西贵,二百块,可能不太够花啊。” 他咂了咂嘴,好像这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那儿……还有别的没。” “没了,钱都在这儿了。” 叶小禾摇摇头,想了想又说。 “就还剩两张粮票。” “粮票?” 赵大勇的眼睛亮了一下。 “粮票也给我吧,刚进厂,饭票还不晓得啥时候发,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叶小禾想也没想,就把那两张比她命还金贵的全国粮票也递了过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大勇把钱和粮票仔细地揣进自己裤子的内兜里,还用力地拍了拍,这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了起来。 “行,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加倍还你。” “我没跟你要,你拿着花就是了。” 她看着他,笑得一脸满足。 “那也得还。” 他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我的人,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第36章 祸不单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勇就穿好衣裳准备走了。 她站在窗口边,看着赵大勇的背影拐过巷口,最后消失在清晨淡淡的薄雾里。 她伸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嘴唇,嘴角控制不住地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弯得整张脸都亮了。 她在屋里坐了一上午,把带来的几件衣裳翻来覆去地叠了又叠。 窗户上的玻璃被她擦了两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搪瓷脸盆里的水换了三回,就等着他推门进来,能用上干净的水。 到了中午,门外响了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叶小禾心头一跳,以为是赵大勇回来了,赶紧跑过去拉开门。 “大勇哥,你咋这么早就……”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站在外头的不是赵大勇,是旅馆值班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说本地话的姑娘。 那姑娘看见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叶小禾瞪着眼睛,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说啥?” 她试探着问。 姑娘又重复了一遍,还加上了手势,可叶小禾还是听不明白。 两人跟演哑剧似的比比划划了半天,谁也说不通。 最后那姑娘没法子了,从柜台上扯了张旧报纸的边角,拿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住宿费,两块钱,今天的。” 叶小禾愣了一下,看着那行字。 “啥?” 那姑娘见她看懂了,又拿过纸,在下面写了一行。 “房钱,一天两块,不交钱不能住。” “可是,我男人出去了,钱都在他那儿,你等等,等他回来就给你交。” 叶小禾赶紧解释,对方却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是没听懂。 她急了,也接过铅笔,在那张小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递回去。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在纸上交谈起来。 那姑娘看了她写的字,提笔又写。 “不行,退房的时候早就过了,现在要么交钱,要么就得走人。” 叶小禾站在门口,手指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都有些发虚。 她咬了咬牙,又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条上找了个空白地方写道。 “大姐,求求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就等到晚上,我男人他回来肯定给钱,他不会赖账的。” 那姑娘看完,摇了摇头,最后写了一句。 “我们这儿没这规矩,东家定的,赶紧交钱,不然就收拾东西滚蛋。” 值班姑娘的表情倒没什么恶意,就是很坚决,写完这行字,把铅笔头往柜台上一搁,转身就走了,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叶小禾把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兜里连一个钢镚都摸不出来,昨晚她把最后的家底全都给了赵大勇。 她抱着包袱站在旅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不属于她的房门,咬着嘴唇往外走了几步,可又停了下来。 她不敢走远,万一赵大勇回来找不着她可咋办。 她想了想,就蹲在旅馆斜对面的墙根底下,抱着包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旅馆的大门等着。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又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推着车叫卖的,有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处,可没有一个是赵大勇的声音。 她的肚子从晌午就开始咕咕叫,到后来叫都不叫了,就剩下一股子发空的酸劲儿,一阵一阵地从胃底往上翻。 她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好让那团硬邦邦的布料顶在空空的肚子上,想压住那股子饿得发慌的劲儿。 周围的人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街边店铺招牌上的字,她认识的也没几个。 满大街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她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越等越慌,心一个劲儿往下沉,沉得她快憋死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夜风顺着巷子灌进来,冷得她浑身都开始打颤,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磕着。 她把包袱里仅有的那件换洗衣裳也掏出来裹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墙根的阴影下面,两只手夹在腿中间,想给自己取点暖。 “大勇哥,你咋还不回来呢。” 她小声地嘟囔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口,盯得眼眶都酸了,还是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他的身影。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连旅馆值班处的灯也熄了,整条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可怕。 叶小禾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股刺鼻的酒臭味给呛醒了。 一双又黏又脏的手正扯着她裹在身上的衣裳,那力道大得,拽得她整个人都往旁边歪了过去。 叶小禾猛地睁开眼,黑暗里,一张满是胡茬的脏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一股子酸臭的酒气混着馊味儿直冲脑门。 那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口水都滴在了她的手背上,又热又臭。 “啊——你干啥!” 第37章 孤身坠入寒渊 叶小禾的嗓子都吓得劈了音,想也没想,抬起一脚就狠狠蹬在了那人的胸口上。 那个要饭的身子瘦得跟竹竿一样,被她这拼了命的一脚踹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小禾抓起地上的包袱,发了疯一样地往外跑,一口气跑出巷子口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弯着腰剧烈地干呕。 胃里翻江倒海的,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不停地往上涌,烧得她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顺着树干滑坐下来,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指甲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小臂,掐到皮肉都破了,见了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浑身的抖劲怎么也停不下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她不敢再回那条巷子了,可也不敢在黑漆漆的大街上乱走。 她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凭着记忆,摸黑钻进了旅馆后面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棚子里。 她缩在两只积满灰尘的破箩筐中间,用那个小小的包袱把自己的头整个蒙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的世界。 “大勇哥,你在哪儿啊?” 她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害怕,你快回来啊。” 可是,没有人应她。 棚子四处漏风,冷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吹得棚顶那层破烂的油毡纸哗哗作响,像是鬼哭。 远处,还隐隐约约传来那个疯子一样的醉鬼断断续续的咒骂声。 叶小禾把自己蜷成一团,两只手死死地抱着膝盖。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她想靠着那点疼意,撑着自己不哭出声来。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大勇哥肯定是厂里有急事给耽搁了,一定是这样的。 他答应过要回来找她的,他不会丢下她的。 明天一早,他就会回来找她,一定会的。 她把冰冷的脸贴在同样冰冷的包袱上,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话在重复。 “大勇哥,你快来,我一个人,我真的好害怕。” 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细弱,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呼啸的风声里。 …… 天刚蒙蒙亮,南城早市的喧嚣就割开了清晨的冷寂。 杂物棚里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叶小禾从一堆发霉的麻袋里爬出来,身上每一处关节都像是被寒气冻住了。 她拍打着棉袄上沾的煤渣,动作迟缓,胳膊上被自己掐出的几道口子,已经凝成了暗红的血痂。 她用力拽下洗得发白的袖口,让粗布料子盖住锁骨和肩膀上的红痕,那些印子是赵大勇留下的,皮肤底下还隐隐作痛,一想起来就让她从胃里泛起恶心。 她拖着两条已经僵麻的腿,飘到了青石板街上。 肚子空得揪心,一阵阵绞痛让她眼前发黑。 路过街角支着大铁锅的包子铺,一股大葱混着猪油的肉香蒸汽扑面而来,她那空了两天的胃被这股热气一激,一阵剧烈的抽搐,酸水立刻就顶上了喉咙。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对着下水道口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烧喉咙的黄水。 旁边一个拎着豆浆油条的胖女人,脚上穿着新皮鞋,她捏着鼻子往旁边跳开老远,手里的热豆浆都晃了出来。 “哎哟我的妈呀,哪来的叫花子在这儿倒胃口。” “大清早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看着就晦气。” 叶小禾眼圈憋得通红,把那股恶心感和着口水咽了回去,要是搁在村里,她早就哭了,可现在,她只是咬紧了牙。 包子铺的光头老板,拿着长柄铁勺把蒸笼敲得梆梆响,冲她吼。 “去去去,上别处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听见没有,再蹲这儿我可拿开水泼你了,到时候烫坏了可别讹我。” 叶小禾直起身子,一句话不说,就用那双熬红的眼睛盯着那屉白胖流油的包子,那眼神里透着股饿极了的狼性,看得老板心里都有些发毛。 她没有求饶,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她现在明白了,在这吃人的城里,眼泪连个屁都不如。 灰蒙蒙的天压得越来越低,冷风顺着巷口往骨头缝里钻。 叶小禾抱着那个补丁包袱,又站到了招待所大门外。 她刚走到台阶下,那个剪短发的值班姑娘就提着一桶脏水冲出来,哗啦一声全泼在她脚边。 泥点子溅脏了她唯一的棉裤。 “你这人脸皮是城墙做的吧。” 短发姑娘把木桶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满脸都是看脏东西的嫌恶。 “我都跟你说八遍了,那个男的卷着钱跑了,你不信邪是吧。” “没钱交住宿费就滚,少在这儿碍眼,影响我们生意你赔得起吗。” 叶小禾两只手攥成了拳头,骨节绷得紧紧的,嗓子因为缺水又干又哑,说出的话都带着毛刺。 “他没跑。” “就算他走了,那也是去厂子里办正事,去托关系,要不然咱们咋进厂。” “他跟我说了的,去打通关系,拿的是我俩的家底去办事。” “家底。” 短发姑娘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就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还家底,我呸。” “你知不知道他昨天退房的时候有多抠抠搜搜,为了一毛钱的零头跟我磨了半天。” “他嘴里还跟门口扫大街的光棍打听,这附近哪有放黄色录像的地方,你知道啥是黄色录像不,小姑娘。” “打通关系,我看是拿着你的钱,去打通城里那些野女人的裤腰带了吧。” 这几句话,一句句抽在叶小禾脸上,火辣辣的,抽得她耳朵里一阵轰鸣。 “你胡说……” 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脑子里却冒出那晚赵大勇猴急地往外掏钱的样子,那二百多块钱,连最后两张粮票,都被他搜刮得一干二净。 旁边的旅客也开始指指点点。 “这乡下丫头也是可怜,长得倒是水灵,就是脑子不好使。” “可不是嘛,被那些下三滥的老光棍骗了身子又骗钱,现在这种事,满大街都是。” 第38章 穷途末路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摇着头叹息,凑了过来。 “姑娘啊,听大妈一句劝,赶紧去派出所报案吧。” “男人哄你两句甜话你就啥都信了,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记住喽,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哦。” 短发姑娘彻底没了耐心,她拿起门边的拖把,用湿漉漉的杆子戳着叶小禾的包袱,“最后说一遍,赶紧滚。” “再不走我可真叫联防队来抓盲流了啊,到时候把你送到收容所,有你好受的。” 叶小禾没有再争辩。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弯下腰抱起破包袱,一步步挪进了巷子最深的死胡同。 下午两点,饿到了头,手腕在冷风里抖得不成样子。 她哆嗦着解开包袱,把里头的旧棉袄和单褂全抖在地上,手指伸进布袋夹层的线缝里死命地抠,指甲翻了,渗出血来,她也感觉不到疼。 终于,她抠出了一粒带壳的干瘪花生,是过年时掉进去的。 一滴热泪砸在花生壳上,晕开一小片暗色,她把干瘪的花生仁放进嘴里,连那层涩嘴的红皮都没剥,干硬的果肉混着牙龈渗出的血腥气,被她用力嚼碎了咽下去。 “赵大勇。” 她咽下最后一点碎末,眼睛里那些怯懦,迷茫,还有自欺欺人,都跟着这粒花生一起,被嚼碎了。 她脑子里全是赵大勇在火车厕所里那张贪婪的脸,还有田桂花和村支书在土炕上翻滚的影子。 骗子。 全都是骗子。 一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亲娘,一个是榨干她血肉的畜生。 她竟然天真地以为,逃出了一个地狱,就能跟着野男人进天堂。 可结果呢。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别人给的糖,里面包的全是砒霜。 夜幕吞了南城,十字路口的路灯滋啦作响,惨白的光把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叶小禾又钻回旅舍后院那个油毡布杂物棚,隔壁饭店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地响,炒肉的腥膻味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没哭,只是用地上捡的碎瓷片,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那股子疼劲儿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棚门嘎吱一响,一束手电的黄光照了进来。 “谁。” 叶小禾一下弹了起来,反手攥紧了那块碎瓷片,眼睛里全是防备和狠厉。 “丫头,快放下,别伤着自己。” 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妇人端着个粗瓷海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滚滚的热气。 “我是隔壁饭馆后厨帮忙的,白天就瞧见你了,一直在这儿转悠。” 妇人叹了口气,把那碗热汤塞进叶小禾冰凉的手里。 “不管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千万别糟践自己的命。” “后厨剩了点下锅底的面汤,我给你盛出来了,快喝吧,暖和暖和。” “大姐,谢谢你这碗救命饭。” 叶小禾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哭腔,又冷又哑。 她端起碗,连筷子都没用,仰起头就大口地把滚烫的汤水和粗面条往肚里灌,那混着粗盐和清油的汤水,火烧火燎地从食道一直烫进胃里。 妇人坐在一只破木盆上,压低声音说。 “丫头,你别怪白天那个小姑娘说话难听,这城里险恶着呢。” “你那个男人,拿着你的钱,是真的跟人跑了。” “我在这儿干了半辈子,什么烂了心肝的畜生没见过。” “拿你当免费铺盖卷,过完夜就扔,这就是骗子的套路,专门骗你们这种从乡下来的傻姑娘。” “你明天一早,去收容站开个条子,回老家去吧,这城里不是你这种心眼实的丫头能待的。” 叶小禾喝干了最后一口汤,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回老家?” “不,我死也不回去。” 叶小禾抬起头,脏污的脸上没有半点泪水。 大姐端起那个豁了半边口的粗瓷海碗。 “你这丫头心气太高了。” 叶小禾把空碗递过去,指肚摩挲着碗底的糙面。 “我不信命,也不信这城里活不下一个肯下力气的人。” 大姐叹了一口长气。 “这城里的水深着呢,能淹死你这样的生瓜蛋子。” “淹死我也认了,总比回村里被卖了强。” 大姐拿着空碗,转身离开了。 “那就自己找条活路吧,别老想着怨天尤人了。” 破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冷风重新灌满了整个棚子。 叶小禾抱紧双臂,在满地的碎煤渣子里熬到了天边发亮。 清晨的白雾还没散干净,街口的包子铺升腾起第一股猪油大葱的热气。 叶小禾把打着布贴的包袱搂在胸口。 南城第二棉纺厂几个字在她心里翻滚了成百上千遍。 她顺着灰砖铺就的马路往前寻。 她一定要找到赵大勇! 第39章 梦碎棉纺厂 有个穿藏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在路边掏钥匙开自行车锁。 叶小禾咬咬牙,快走两步拦在那辆二八大杠前头。 “师傅,您见过南城第二棉纺厂的牌子吗?” 男人把钥匙揣回兜里,看了看她那身泥点子棉袄。 “你要找棉纺二厂?” 叶小禾连连点着头。 “对,就是这个名叫二厂的地方。” “那地方离这儿老远了。” “我走过去不碍事,您指个大概方向就行。” “过了前面的大石桥,顺着护城河再走三条街。” 男人跨上自行车座,单脚踩着脚踏板。 “腿脚快的话,走一个多钟头差不多能看见红砖大门。” 男人骑着车混进了人流。 叶小禾迈开腿,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数着步子。 肚子里的饥饿感在走到大桥中间时变成了刀绞一样的疼。 她在桥头的铁水管子前头灌了一大口发涩的自来水。 一直到太阳晒透了头顶,红砖砌成的高大围墙才出现在眼前。 生了锈的大铁门半敞着,门柱上挂着掉漆的木头字牌。 叶小禾绕开地上的积水,停在传达室的玻璃窗户前头。 里头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手里正端着报纸。 她趴在窗台上敲了敲玻璃。 “大爷,我进厂里找个人可以吗?” 老头把报纸往下挪了半寸,眼皮都没抬。 “找哪号车间的谁?” “赵大勇,是刚进来的新工人。” 老头放下报纸,拉开抽屉掏出一本起毛卷边的花名册。 “哪个大哪个勇?” “大小的大,勇敢的勇。” 老头枯瘦的手指顺着册子上的墨迹往下划拉。 “最近一个月连个送煤球的人都没招,你找错门了。” 叶小禾整个人贴在铁栏杆上,声音都发了急。 “大爷您再仔细瞅瞅,前天报到的。” 老头翻了一整页纸,直接合上册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没有这三个字,去别处打听吧。” “不可能没有啊,他说托了人才进你们厂的。” 老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水,嗤笑了一声。 “托人?我们厂前年就不进生人了,他托的是哪路神仙?” “他拿了四十二块五毛钱的月工钱,您是不是糊弄我?” 老头重重地把茶缸蹾在桌面上,里面的茶叶沫子都溅了出来。 “你这姑娘没吃错药吧,四十二块五,那是咱们车间老师傅的饭碗钱。” “就是赵大勇,他拿了我的钱来这里的。” 老头没了耐性,把册子摔在玻璃前头,指着上面的名字。 “认识字的话自己瞪大眼珠子找,别碍着我执勤。” 叶小禾睁大熬得通红的眼睛看过去。 第一行写着赵春明。 第三行写着赵梅。 第五行写着赵德全。 她用发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摸,摸到最末尾的那一页泛黄的纸。 那个叫做赵大勇的名字根本不存在。 老头扯过那本花名册扔回抽屉。 “死了这条心就赶紧回家上地里干活,城里到处都是放长线的骗子。” 叶小禾扶着粗糙的水泥台子退下台阶。 她一点点弯下僵硬的双腿,抱住了发凉的膝盖。 阳光晒在后背上,她的牙齿却上下打着架。 二百零三块钱,两张全国粮票。 车厢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粗重喘息。 招待所里买回来的那几个白面馒头。 谎言被剥开的这一刻,连块遮羞的布都不剩。 两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女工端着搪瓷饭盆从大铁门出来。 其中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工停住了步子,用饭盆盖子碰了碰同伴。 “你看那姑娘,在这蹲着肚子疼了?” 叶小禾抬起熬红的眼窝,声音沙得不成样子。 “这位大姐,你们这厂里前天有没有来过外地的生人找活?” 短发女工盖紧了饭盆的盖子,狐疑地看着她。 “找活?咱们这效益不好,怎么可能还招工呢。” 叶小禾抠着指甲缝里面的污泥,不甘心地问。 “有没有一个高个子穿灰粗布棉袄的外地人来找工作?” 女工偏着头想了一小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哎,你这么一说,是有这么个盲流在门口吵起来了。” 旁边那个胖一点的女职工接过了话茬,一脸嫌弃。 “可不是嘛,那人非要往里闯去找厂长,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短发女工连连点头附和,学着那人的口音。 “那男的贼眉鼠眼,满嘴不知道哪个村的土话,就说自己是厂长亲戚。” 叶小禾咬住了下嘴唇的干皮,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那他后来被赶去哪边了?” 胖女工伸手指了指大马路的相反方向,撇了撇嘴。 “保卫科拿着铁棍子出来,他扔了句脏话就顺着那条大街开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短发女工打量着叶小禾那件破烂的外套,叹了口气。 “姑娘,那是你什么人,八成是骗了你的家底子吧。” “他骗光了我所有的活路。” 叶小禾用手掌撑着红砖地站起身,冲她们俩点了点头。 “谢谢大姐跟我说实话。” 她拖着没有知觉的脚跟往后退,顺墙根挪到了大路边。 天边的太阳落得很快,凉风吹透了薄棉衣。 马路上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了光晕。 叶小禾踩进了一条没有光亮的长条深巷想抄近路走。 一阵酒糟味混着臭汗的味道从前面堵了过来。 两个摇晃着身子的黑影挡住了出口。 矮胖个子的男人打了个难闻的酒嗝,一双小眼睛在她身上打转。 “大半夜的,小妹妹一个人在这里走不怕遇见坏人吗。” 叶小禾把包裹横在胸口,整个人贴在了凹凸不平的墙皮上。 “你们让开,别挡道。” 高个子男人搓着手凑近了半米,笑得满脸横肉。 “我看你冷得打摆子,跟哥哥们去喝口烧酒暖暖身子。” “别过来。” 叶小禾的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干哑得像是踩碎了枯叶。 矮胖男人伸手就去拽她胳膊上的那件碎花布,那手又黏又脏。 “乡下来的妞还挺烈性,在这城里可由不得你装清高。” 叶小禾扬起脚朝着那个胖子的膝盖骨踹了下去。 男人疼得松开手骂了一句娘。 叶小禾低着头撞开两个人的胳膊往外头跑。 高个子在后头一边追一边吐着脏字。 叶小禾看见了一扇亮着白炽灯泡的大门。 她顺着门缝钻进去,身子摔在了满是煤渣和菜叶子的后院里。 两个男人追到了这扇刷着黄油漆的木头门前头,笑着。 “跑得还挺快,你今天飞不出两位爷爷的手掌心。” 第40章 后厨的第一碗热饭 高个子举起手想越过门槛抓人。 一道粗重的男声在院子里响起,带着一股子油烟味。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饭馆后院撒野。” 叶小禾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灯泡光看过去。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沾满油污白围裙的男人端着半盆滚水站在水池边。 他有三十岁上下,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肌肉在灯光下绷出结实的形状。 半盆滚烫的开水被他泼在那两个流氓脚前。 水花溅起来,烫得两个流氓嗷嗷叫唤,骂了两句脏话,跑了个没影。 陈建波抓起脖子上的干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叶小禾,目光从她沾满煤灰的脸蛋,滑到她被咬破的嘴唇上。 “外地来的?” 叶小禾用微弱的气音应了一声。 “是。” 陈建波没再说话,大步走过来,一只手伸向她。 叶小禾吓得往后缩,那只手却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粗糙的掌心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肉,不容她挣扎,就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整个提了起来。 “进来。” 他吐出两个字,拽着她就往后厨走。 叶小禾没动,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我没钱。” 陈建波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粗糙的指腹在她胳膊上无意识地碾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老子的剩饭,不值钱。” 叶小禾被他半拖半拽地扯进了后厨,一股混着汗味,油烟味和男人味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撞得她有些发懵。 她抱着那个发灰的布包裹,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后厨的纱门关上之后,一股子混合着酱油和花椒的热气把叶小禾整个人裹住了。 她站在案板旁边,脚底下踩着油腻腻的水泥地,两条腿跟灌了铅水一样沉。 陈建波打开灶台边的蒸笼,拿铁勺往一个粗瓷大碗里扒拉了半碗剩米饭,又从铁锅里舀了两勺红烧肉的汤底浇上去。 他把碗搁在叶小禾跟前,自己靠在水池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叶小禾端起碗,手抖得筷子都夹不住,米饭粒撒了一桌面。 她索性学小时候吃糊糊的样子,把碗凑到嘴边,连扒带喝地往嘴里灌,肉汁和米饭混在一起,烫得她舌头发麻也没停。 陈建波从碗柜里摸出一包拆了半截的硬壳香烟,点上一根,斜靠在门框上,眼神落在她身上,看不出情绪。 “好吃吗。” 叶小禾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眼泪却先掉进了碗里。 不是委屈,是太烫了,也是太饿了,更是遭了这天大的罪后,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建波吐了口烟圈,烟雾缭绕的,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叶小禾把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饭刮干净了,放下碗,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嘴角。 “谢谢。” “就一句谢谢。” 陈建波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这丫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棉袄上全是煤灰和泥点子,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本来的颜色,可架不住那双眼睛是亮的,又黑又大,像山沟里头的清水潭子。 “我没钱。” 叶小禾把碗筷码整齐了搁在桌角,手指攥着衣角。 “我从乡下跑出来的,跟了个同村的男人……钱被他骗光了。” “骗了啥。” “骗了钱,还骗了……” 叶小禾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喉咙像被沙子堵住,后半截死活说不出口。 陈建波也没追问,语气随随便便的。 “行了,不想说就别说,天底下被骗的人多了去了,你也不是头一个。” 他伸手指了指后厨角落里那间堆着杂物的小隔间。 “那屋里头有张旧床板,以前打杂的老刘用过的,他不干了,床还留着。” 叶小禾愣了一下,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今晚先在那儿凑合一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是,我没有钱给你住店。” “谁跟你要钱了。” 陈建波掐灭烟头,推开隔间的门,从里头拎出两个落灰的竹筐扔到外头,又把角落里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折叠床撑开。 “那间杂物房放着也是放着,白搁着还占地方。” 床板是硬的,铺着一层旧报纸,上头叠着一床泛着霉味的薄被和一个没有枕套的瘪枕头。 “就这条件,嫌弃也没别的地儿。” “不嫌弃。” 叶小禾站在门口,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谢谢你,掌柜的。” “去吧,后厨五点半就得拉风箱生火,你要是被吵醒了别骂人就行。” 陈建波走了之后,叶小禾关上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把包袱搁在床头。 她坐在折叠床上,铁架子嘎吱嘎吱地响,弹簧松得跟人的骨头散架了一样。 可她不在乎,这是她到南城之后睡过的最踏实的地方。 没有冷风灌进来,没有脏手来扯她衣裳,也没有臭烘烘的乞丐往她身上凑。 隔间的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几块地方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突突的砖。 头顶的灯泡坏了,只剩后厨那边漏进来一丝光亮,昏昏暗暗的,照着满地的杂物和积灰。 叶小禾躺下来,闻着枕头上残存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气息,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赵大勇,不想田桂花,不想那些丢人的,难堪的,恶心的事。 这一晚上,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清晨,叶小禾是被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吵醒的。 她翻身爬起来,推开隔间的门,后厨里已经热气腾腾了。 一个瘦长脸的中年汉子蹲在灶膛前头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陈建波站在案板前头切萝卜,刀工利索得很,萝卜丝细得能透光。 见她出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醒了。” “醒了,掌柜的。” “水缸旁边有毛巾,洗把脸,然后过来帮忙摘菜。” 叶小禾愣了两秒,点了点头,走到水缸边上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浇在脸上,她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过来。 那个瘦长脸的汉子扭头看了她一眼,用南城口音问陈建波。 “老板,这谁啊?” 第41章 灶火暖人心 “新来帮忙的,你别管了,干你的活儿。” 瘦长脸没再问,低下头往灶膛里塞柴火,嘴里小声嘀咕,“老板头一回往店里带女人,稀奇。” 叶小禾蹲在菜筐子旁边摘白菜帮子,手指冻得通红,可动作麻利得很。 这点活对她来说,跟玩一样。 陈建波切完萝卜,拿刀背敲了敲案板,扭头瞅了她一眼,“手脚倒是快。” “我在家里啥活儿都干过。” “会烧火不。” “打小就会,我十岁就掌勺做饭了。” 陈建波嗤了一声,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吹牛,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够得着锅台。” “家里穷,不干活就没饭吃。” 叶小禾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陈建波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行,那你把那边的葱姜剁了,剁细一点。” 叶小禾拿起菜刀,当当当地剁了起来,刀落得又快又匀。 陈建波在旁边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了。 中午饭口的时候,前头堂子里坐满了客人,老何端着盘子跑堂,陈建波一个人在后厨颠勺。 “小禾,盐罐子。” “给。” “醋。” “在这儿。” “老何,催什么催,没看锅里还炒着吗。” “老板,三号桌的客人说再不上菜就走了。” “让他走,不差他一个。” 陈建波嘴上骂着,手里的铁勺却颠得更快了。 叶小禾就在灶台旁边打下手,递盐,倒醋,洗锅,切葱花,他喊一声她就递一样,半点都不含糊。 忙完了饭口,后厨的案板上堆着一摞子脏碗。 叶小禾卷起袖子就开始刷碗,温水里掺了碱面,泡得手背通红,她也没哼一声。 陈建波端着碗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吃饭,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你这丫头,干活倒是不偷懒。” “我要是偷懒,早死在南城的街沟里了。” 她的声音很平。 陈建波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刷碗用碱面太多了,伤手。” “不放碱面,油洗不干净。” “明天去买块胰子,那玩意儿不伤手。” 叶小禾刷碗的手顿了一下,“我没钱。” “记我账上。” 陈建波说完,转身就要进屋。 “掌柜的。” 叶小禾叫住了他。 “还有事。” “我……我今天干得怎么样。”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里带着期盼。 陈建波靠在门框上,重新点了根烟,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还行,比老何那个懒骨头利索点。” “那……我能留下来吗。” “想留下来。” “想。” “为什么,我这儿又小又破,给不了你多少钱。” “你给了我一口饭吃,还给了我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 叶小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陈建波抽了口烟,没说话。 “这样吧,你先在这儿帮忙,管吃管住。” “工钱呢。” 她鼓起勇气问。 “工钱。” 陈建波笑了,视线从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慢慢滑到她微张的唇,又落回到她那双被碱水泡得通红的手上,“等你干上一阵子再说,我看你值多少钱,就给你多少钱。” 叶小禾刷碗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敢置信,“真的。” “我这人说话不爱放空炮,能干就留,干不了就走。” “我能干。” 叶小禾把洗干净的粗瓷大碗码在架子上,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湿手,冲他重重地点头,“掌柜的,我一定好好干。” 陈建波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后厨,“把那堆土豆皮给削了,晚上做醋溜土豆丝。” “好嘞。” 叶小禾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力气。 她拿起小板凳和一筐土豆,坐在后门口,一下一下,削得又快又干净。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攥着手里的土豆,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南城,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有盼头。 日子一晃就是半个多月。 她在陈建波的饭馆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和面,跟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起睁眼,忙到街上最后一声狗叫都歇了才回自个儿的隔间。 那间堆杂物的屋子,被她拾掇得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破败样。 她手脚勤快,脑子也灵光,陈建波颠勺的时候她在旁边看两遍,就能把火候和下料的顺序记个八九不离十,半个月下来,已经能独自炒盘像模像样的醋溜白菜了。 跑堂的老何最爱在饭口过了之后,蹲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抽旱烟,嘬着烟嘴含含糊糊地跟陈建波唠嗑,“老板,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丫头片子,比你花钱正经雇的都好使唤。” 老何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睛看在水池边刷碗的叶小禾,“你看她那股劲儿,恨不得把锅底都刷下来一层铁。” 陈建波正拿一块磨刀石磨着手里的切肉刀,闻言头也没抬,“人家丫头是拿命在干活,跟混日子的能一样吗。” 他嗓门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在后厨里嗡嗡地响。 “那你到底打算给多少工钱啊,可别把人当长工使唤。” 陈建波把磨好的刀在水里涮了涮,眼神扫了老何一眼,“我陈建波是那种人?再看看,急啥。” 叶小禾在这半个月里,把整个后厨的规矩摸得门儿清。 陈建波脾气不算顶好,忙起来谁递错了调料,他能急得拿锅铲梆梆地敲灶台。 可他从来没用那种口气跟叶小禾说过话。 有一回她往鱼汤锅里撒盐的时候手抖了,陈建波的眉头才刚拧成个疙瘩。 她已经一声不吭地拿大勺舀掉了半碗咸汤,又快又稳地兑了一瓢新熬的骨头汤进去,拿小勺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陈建波张着嘴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天傍晚收了摊子,叶小禾在后厨刷完最后一口锅,解下油腻的围裙。 她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隔间,陈建波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牛皮纸包,“啪”地一声搁在了那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上。 “给你的,拿去。” 叶小禾站住了脚,歪着头看那个纸包,“陈大哥,这是啥?” “打开看看,里头没老虎。” 陈建波的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的绳结,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藏蓝色的新棉袄和一条灰色的棉裤。 布料摸着又厚实又软和。 旁边还放着一双黑布面的新棉鞋,鞋底是纳得板板正正的千层底。 叶小禾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指掐着棉袄的领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巴张合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第42章 新衣裳和旧心事 “你身上那件破棉袄,黑心棉花都露出来了,风一吹直往里头灌。” 陈建波靠在柜台上,点了根烟,说话的口气就跟说今天白菜又涨价了一样平淡。 “穿成那样在前堂后厨晃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陈建波的饭馆是叫花子窝,你存心砸我招牌是不是。” 他吐了口烟,继续说。 “这是从对面供销社买的,高价货,不用布票,不便宜,先从你往后的工钱里头扣。” 叶小禾把那件新棉袄搂在胸口,布料上还带着铺子里头的干爽气味。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陈大哥,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我,我一定好好干活,我慢慢还你。” 陈建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说了算工钱,废话多,”他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在她单薄的肩上停了一瞬,“我瞅着尺寸差不离,赶紧进去换,不合身我再跑一趟。”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进了里屋,再没出来。 叶小禾抱着那件散发着新布料香气的棉袄,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隔间。 她把那扇歪斜的木门从里头悄悄关紧,脱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了七八块颜色各异补丁的碎花破棉袄,把新衣裳套了上去。 袖子稍微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仔细地卷了两圈,凑到那盆干净的洗脸水前头,借着水面倒影照了照自己。 新棉袄穿在身上,一股暖烘烘的气息立刻就裹住了她,再也没有那股子穿了好几年都散不掉的馊旧棉花味儿。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件旧棉袄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了枕头边上。 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着新棉袄胸口那颗黑色的盘扣,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 上一个给她买东西的男人叫赵大勇。 他买了四个白面馒头和一小撮酱牛肉,可掏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她身上刮下去的血汗钱。 这回的棉袄和棉鞋,是陈建波实打实从自己兜里掏的钱。 他嘴上说得凶,说什么算工钱,可她的工钱到底是多少,一个月能有多少,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叶小禾想到这儿,那颗刚刚被暖热的心,突然又是一阵发紧。 她拼命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回不一样,肯定不一样。 陈建波是正经开店做生意的人,有自己的铺子,有固定的营生,他绝不是赵大勇那种满嘴跑火车,专靠骗女人过活的烂泥。 可她耳边又砸下来她妈田桂花那句刻薄话,天底下就没有一个男人是靠得住的,给你一分甜,就得图你身上十分的肉。 她把脸埋进新棉袄带着浆洗味道的领子里,崭新棉布的气息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翻来覆去地跟自己打架。 又过了几天,饭馆里来了个喝多了酒的客人,对着端菜的叶小禾嘴里不干不净的。 “小妹儿,脸蛋洗干净点,比这盘子里的猪头肉还俊俏呢。” 陈建波二话没说,拎着炒勺就从后厨出来了,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直接站到她和醉汉中间,把那道污秽的视线隔绝开,手里的铁勺往那人桌上重重一放。 “嘴巴放干净点,想吃饭就吃饭,不想吃饭就滚蛋。” 那醉汉借着酒劲还想嚷嚷,被陈建波那双跟鹰爪子似的眼睛一瞪,酒立马醒了三分,骂骂咧咧地结账走了。 当天晚上,陈建波又从城里带回来一个小布包。 这回里面是两块用纸包着的香胰子,一把光溜溜的桃木梳子,还有一条印着俗气却鲜亮的小碎花新头巾。 叶小禾接过东西的时候,手指头烫得跟碰了烧红的锅沿一样,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大哥,你又买这些干啥啊,我用不上这些好东西的。” 陈建波一把攥住她拿着抹布的手腕,粗糙的拇指按在她跳动的脉门上,把那块湿布从她指间抽走,扔进了水池。 “你用不上?” 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双被碱水泡得通红的手上,声音沉了下来。 “你平常拿啥洗脸的,拿我灶台上刷锅的土碱面是吧,当我看不见你那双手泡成什么样了?” 叶小禾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羞臊得把头低到了胸口,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她确实一直在用后厨的碱面洗脸洗头,洗完了脸皮干得能往下掉白皮,头发也涩得跟地里的枯谷草一样。 “你毕竟是个大姑娘,别一天到晚糟践自己,没钱也不能少了这些正当用的物件,传出去还以为我陈建波刻薄人。” 陈建波扔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后厨,根本没给她推拒的余地。 叶小禾僵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她捏着那块带着淡淡花香的香胰子,指甲都快把纸包装的边缘掐破了。 她的心跳蹿了上来,咚咚咚的,震得耳根子都发烫,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涨。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烧了一小锅热水,用新香胰子仔仔细细地洗了个头,又拿那把桃木梳子,把一头长发梳得顺溜得能反光。 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一照,水里头映出一张被洗去风霜,白净了不少的脸。 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嘴唇薄薄地透着血色,下巴尖得让人瞅着心疼。 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算太难看。 可这个念头才刚一冒出来,她自己先苦涩地牵了牵嘴角,随即警惕地把脸沉了下来。 好看有什么用,在这城里,好看才最容易遭祸事。 从那天起,叶小禾干活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时不时地拿眼角去瞄陈建波。 他在灶台前头颠勺的样子,胳膊上的肌肉鼓得紧紧实实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沉稳又专注。 他炒菜的时候不吭声,切菜的时候也不多话,只有在骂跑堂老何偷懒的时候,嗓门才能震天响。 可他从来,一次都没骂过她。 叶小禾心里头那根绷在悬崖边的弦,在这一顿一顿实在的好饭好菜,一件一件带着温度的新衣裳里头,终于开始一点点地发软,松懈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绝不该这么快就对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放下所有的戒备。 可她真的太缺这些了,一口能糊口的热饭,一句不把她当草芥看的实在话。 一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生怕第二天醒来就被卖了的屋檐。 她在心里红着眼眶对自己反反复复地说,这回应该不一样了吧。 他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是绝对不会把人往死路上逼的。 第43章 灶台边上的事 这天晚上收了摊子,老何早早走了,后厨就剩他们两个人。 陈建波坐在案板前头磨刀,一下一下的,声音很有规律。 叶小禾蹲在灶台边刷最后一口铁锅。 锅太沉了,她用丝瓜瓤子使劲搓,手腕子酸得直打颤。 陈建波搁下磨刀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让开,这种粗活你干不动。” 他没有直接去拿锅,而是伸出滚烫干燥的大手,一把覆在了她湿漉漉抓着锅沿的小手上。 叶小禾的手指上全是水,被他这么一包,整个人都像触了电,手一松,身子往后趔趄了一步。 陈建波顺势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叶小禾的呼吸停了一拍,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陈建波没松手,低下头,两个人的脸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身上混着汗味和烟草的气息,霸道地钻进她鼻子里。 “你也太轻了,风大点都能把你吹跑。” 叶小禾拿湿漉漉的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发虚。 “我站稳了,你松手吧。” 陈建波没松,反而手指收紧了几分,把她往自己结实的胸口带了带,他滚烫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耳廓上。 “脸怎么这么烫,灶台的火都灭了半个时辰了。” 叶小禾的心跳得跟擂鼓一样,耳朵根子烫得能烙饼。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攥着围裙的带子绞成了麻花。 陈建波的拇指在她腰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声音放低了不少。 “小禾,你到我这儿也有一个月了吧。” “嗯。” “我待你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的?”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别的意味。 “就这俩字打发我?” 叶小禾咬着嘴唇不吭声。 陈建波叹了口气,松开了她的腰,退回灶台边上坐下来。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姓赵的?” 叶小禾猛地摇头,摇得头发都飞起来了。 “我没想他,我连他的名字都懒得提。” “那你怕啥?” “我没怕。” “那你刚才躲什么?” 叶小禾站在原地,把围裙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快绕断了。 她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脑子都是浆糊。 她想说,她怕再被骗一次。 上一回被骗,她差点连命都没剩下,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赔不起了。 可她看着陈建波的脸,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带着点凶相,可对她从来没有坏过。 她想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 “陈大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陈建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的笑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褶子,可整张脸都松弛下来了。 “你这丫头干活不要命,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 “我是说,不光是干活的事,你给我买衣裳买东西,这些不是当老板该操心的事吧。” 陈建波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我看你顺眼,不行?” 叶小禾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 她转身就往隔间走,走了两步被陈建波拽住了手腕。 “跑什么,我又没吃你。” “你松开。” “不松。” 陈建波站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把她堵在了灶台和冰冷的碗柜之间。 他的身板比赵大勇宽了一圈还多,往那一站,叶小禾的视野里全是他的胸膛,后背抵着坚硬的柜门,退无可退。 她仰着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建波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粗糙的拇指慢慢蹭过她微张的嘴角。 “你这嘴,吃饭的时候叭叭的很能说,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叶小禾拿手去推他的胳膊,可他的胳膊跟铁柱子一样纹丝不动。 “陈大哥,你别这样。” “哪样?” “就是,你靠太近了。” “近点怎么了,嫌我身上有油烟味?” “不是嫌弃,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建波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不轻不重地磨蹭着,一只手滑到她脑后,手指插进她微湿的发根里,另一只手还箍在她的腰上。 叶小禾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浑身的血全涌到了脸上。 她两只手杵在他胸口,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手指头在他沾着油星的围裙上抓出了几道褶子。 她的手指从推着他的胸口,变成了揪着他围裙上的带子。 第44章 提刀护妻 等陈建波放开她的时候,叶小禾整个人靠在碗柜上,膝盖是软的,眼睛是湿的。 “你怎么不问一声就亲上来了?” “问了,你还能让我亲?” 叶小禾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三分恼怒七分慌张。 陈建波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叶小禾转身进了隔间,把门关上之后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是凉的,嘴唇是烫的,上面还残留着他烟草的霸道气息。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地骂了自己一句。 “叶小禾,你怎么又犯贱了。” 可骂完了这句,眼前全是赵大勇那张嘴脸,接着又是陈建波刚才那双沉稳的眼睛。 一个掏空了她全部的家底和身子跑了,一个一分钱没要,实打实地往她身上添东西。 她把脸使劲往膝盖里埋了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又栽进去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味了。 也不是变了味,是本来就在慢慢变,那一个吻把事情挑明了。 白天的时候一切照旧,叶小禾该切菜切菜,该刷锅刷锅,陈建波该颠勺颠勺,该骂老何骂老何。 可晚上收了摊子,后厨就剩他们俩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 中午时分,正是饭馆最忙的时候,客人进进出出,跑堂的老何忙得脚不沾地。 叶小禾也端着盘子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帘一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桌客人。 为首的是个二流子似的男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吊儿郎当的小青年。 叶小禾刚端着一盘炒肝出来,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男人的侧脸和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盘子一晃,汤汁都洒出来几滴。 太像了。 那个侧影,那个走路的姿势,和那个将她骗得一无所有的负心汉赵大勇一模一样。 那男人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歪着头转了过来。 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虽然不是赵大勇,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混不吝和令人作呕的打量,却是如出一辙。 “哟,这小饭馆里还藏着这么个水灵的妞儿。” 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不干不净地在叶小禾身上来回逡巡。 “小妹儿,你这盘菜端给谁的啊,不如端给哥哥我,哥哥陪你好好喝两杯!” 他身后的几个小青年跟着哄笑起来,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叶小禾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些被哄骗,被抛弃,绝望无助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端着托盘的手抖得厉害,本能地就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们几个嘴巴放干净点!” 厨房里传来一声怒喝。 陈建波扔下了手里的锅铲,拎着一把还滴着水的菜刀就从后厨冲了出来。 他高大的身躯像铁塔一般,稳稳地挡在叶小禾的身前,宽阔厚实的后背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污秽的视线。 他的眼神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看得那几个地痞心里直发毛。 “我的店,我的人,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撒野?” 陈建波声如洪钟,手里的菜刀“哐”的一声重重拍在离那男人最近的一张桌子上。 桌面上的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 “现在,带着你们的人,滚出去!” 那几个地痞平日里也就敢欺负一下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硬茬子。 为首的男人被陈建波的气势吓得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嘴上还想逞强说两句场面话。 “你,你横什么横,我们是来吃饭的……” “我再说一遍,滚!” 陈建波的眼睛眯了起来,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那股常年杀鸡宰鱼带出来的煞气,让那几个地痞瞬间认清了形势。 他们吓得逃出了饭馆。 等那几个混子跑远了,前厅里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陈建波扔下菜刀,转身一把攥住叶小禾冰凉的手腕,将惊魂未定的她直接拉进了无人的后厨。 “别怕,没事了。” 他把她拉到灶台边,用自己宽大滚烫的手掌,紧紧捂住她还在发抖的小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 “吓着了?” 叶小禾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顺势靠进他坚实温暖的胸口。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股如影随形的恐惧才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点点散去。 “我,我刚才看他背影,以为是那个姓赵的……” “我知道。” 陈建波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 “小禾,你记着,有我在,这辈子就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 一旁的老何从门帘缝里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默默转身去收拾前厅的烂摊子了。 第45章 搬进里屋,日子甜如蜜 那天之后,叶小禾就搬进了里屋。 杂物隔间里的折叠床被她叠起来竖在墙角,那间屋子又恢复了堆杂物的模样。 老何第二天早上来了,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 这丫头平时都是顶着一脑袋乱毛从隔间里钻出来。 今天却从里屋那扇门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 老何往里屋瞄了一眼,又瞅了瞅陈建波,那厮正站在灶台前哼着小调炒菜。 老何是个明白人,眼睛一转就懂了,咧嘴想说两句。 但看了看陈建波砂锅大的拳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呢,人家的买卖人家做主,他一个跑堂的管不了那么宽。 叶小禾搬进里屋后,日子像是刷了层蜜,甜得齁人。 早上陈建波起来烧火,会让她多睡会儿,等水烧好了才喊她。 中午忙完,他会拿两个盘子回后厨,跟她面对面吃饭。 炒腰花会多放蒜苗,因为她爱吃。 炖排骨会少搁辣子,因为她吃不了辣。 叶小禾以前从没被人这么待过。 在家里她是干活的机器,她娘田桂花连夸她一句都舍不得。 跟赵大勇那几天虽吃了白面馒头,可花的是她自己的钱,算不得情分。 陈建波不一样,他的好是实打实的。 从棉袄到棉鞋,从香胰子到一日三餐,没要过她一分钱。 叶小禾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都攒在这儿了。 前头吃了那么多苦,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她干活的劲头更足了,想把整个饭馆的活全包了,让陈建波坐那儿喝茶抽烟。 陈建波往锅里“哗”地倒下一勺热油,油在铁锅里刺啦一声炸开了花。 葱蒜的香味儿立刻顺着后厨的窗户飘了出去。 叶小禾把洗好的白菜倒进锅里翻炒,只觉得这呛人的油烟味闻着都是甜的。 以前在老家,能吃顿棒子面粥都算是过年了,现在顿顿能吃上足油足盐的热菜热饭,她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张狂。 陈建波总是把碗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给她,还非得瞪着眼珠子,看她把整块肉都咽进肚子里才算完。 叶小禾觉得自己被这个男人喂得脸都圆了一圈,干活的力气也比刚来那会儿大了不少。 老何掀开后厨的破布帘子走了进来,把摞得有一尺高的油腻盘子“哐当”一声墩在案板上。 盘子底下还滴答着别人吃剩的黑醋汁,老何顺手拿起搭在肩膀上的脏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掌柜的,外头有客人找你,点名要你亲自过去点菜。” 老何冲着陈建波扬了扬下巴。 陈建波放下大铁勺,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 “好咧!” 他迈开大步,风风火火地走出了后厨。 后厨里只剩下叶小禾和老何两个人。 叶小禾赶紧挽起袖子,把那些脏盘子一股脑地放进大木盆里。 她往热水里撒了一把黄辣辣的碱面,一双手在碱水里泡得通红。 老何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点上,蹲在灶台旁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 烟雾把老何那张瘦长脸熏得快睁不开眼了。 老何半眯着眼睛,沉默地打量着那个正卖力干活的叶小禾。 这傻丫头,从睁眼忙到熄灯,脚不沾地,别人干活是为了混口饭吃,她倒好,是恨不得把整条命都拴在这饭馆里。 老何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把烟灰磕在地上。 “小禾,你来这儿,有一个多月了吧?” 老何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快一个半月了。” 叶小禾拿丝瓜瓤使劲刷着盘子上的厚油。 “那……掌柜的给你结过工钱没?” 老何压低嗓门,眼角余光往门外瞟了瞟。 叶小禾刷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着老何。 “何叔,我吃他的喝他的,还要啥钱啊。” 她觉得老何这个问题问得真多余。 “哎哟!我的傻丫头,账可不能这么糊涂算!” 老何惊得一下提高了嗓门。 “我俩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叶小禾说这话时,眼角的笑意都快要流出来了。 老何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那张瘦脸上,五官都快拧成了一团。 “你一个大姑娘家,身上连个防身的钢镚儿都没有,那哪儿成啊!” 老何用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 “建波说了,往后挣的钱都攒着,给咱俩过好日子用。” 叶小禾提起一壶滚烫的热水,浇在刚洗好的盘子上。 她觉得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这会儿就算拿金山银山来换,她都不换。 老何听见“建波”那个亲昵的称呼,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把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你这丫头……咋就这么实在呢!” 老何沉沉地叹了一口长气。 他真想把那句话挑破了,让她看个清楚明白。 可一想起前两天,陈建波把他堵在后院茅房边上,一把薅住他的领口,那眼神比杀猪的还吓人。 “你要是敢在她跟前多嚼一句舌根,老子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老何就是个靠每月十二块钱养家糊口的跑堂,他哪惹得起陈建波这种地头蛇滚刀肉。 他看着叶小禾那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心里只剩下无奈。 这年头,谁也救不了一个存心往火坑里蹦的傻姑娘。 老何又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前头忙活了。 叶小禾看着老何的背影,觉得他今天真是个怪人。 她把洗干净的盘子整整齐齐地码进碗柜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盘算着。 等陈建波带她去照相馆拍结婚照的时候,该穿哪件衣裳。 就穿那件新买的花棉袄,胸口再别上一朵大红花,多气派! 第46章 暗流汹涌 老何这几天像是丢了魂。 端盘子的时候手抖,一盘刚出锅的炒腰花,汤汁洒了客人一身,要不是陈建波出来赔笑脸,差点跟人打起来。 转头又把饭馆里新买的紫砂茶壶给摔了个粉碎。 陈建波骂他一把年纪了手脚还不利索,是不是昨晚偷喝了酒。 老何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也不辩解。 他低着头拿扫帚把碎瓷片一点点扫进簸箕里,那背影看着比平时更佝偻了几分。 叶小禾看出了不对劲。 她发现老何最近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那眼神里头混着同情,惋惜,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歉疚,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何叔,你是不是家里有事?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她趁着后厨没旁人,小声问。 老何正蹲在地上择韭菜,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那张瘦长脸上的褶子被人拿刀又刻深了几道。 “没事,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摆摆手,又把头埋了下去。 这天傍晚收了摊子,老何又磨磨蹭蹭地赖在后厨不肯走。 叶小禾在灶台边刷那口黑铁锅,陈建波在前头柜台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算账。 老何就蹲在灶膛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直勾勾地盯着灶膛里那点忽明忽暗的余烬发呆。 “何叔,你有话就直说吧,憋在心里多难受。” 叶小禾停下手里的活,拿湿漉漉的手背蹭了蹭鼻尖。 老何的烟卷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赶紧用嘴唇夹紧了,干咳了两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没,没有,我就是歇会儿脚。” 叶小禾瞅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总觉得老何有事瞒着她,可人家不说,她也不好硬撬开别人的嘴。 老何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跟离了水的鱼一样,挣扎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里头那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炭,搁在肚子里快一个月了,烙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上个礼拜他去菜市场买姜,碰见了一个从陈建波老家过来贩干货的老乡。 那老乡姓马,是个大嘴巴,逮着谁都能唠上半天。 老马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墙角,跟他说,陈建波老家那个婆娘,叫翠莲的,最近四处打听他在南城的地址,说是活不下去了,要带着娃来投奔男人,连铺盖卷都打好了。 老何当时脑袋嗡的一声,手里拎着的一网兜子姜全掉在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陈建波在老家有婆娘有闺女这事,他早就知道。 当年他刚来饭馆打工的时候,陈建波喝醉了酒,红着眼睛跟他念叨过一回。 说老家那个女人是爹妈临死前硬塞给他的,他连正眼都没瞧过。 结婚第二年,闺女刚满月,他就撂下娘俩,孤身一个人跑到南城来闯荡。 这些年他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寄过,就当老家那头的人都死了。 老何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谁成想,那个女人居然要找过来了。 他把这消息在肚子里憋了整整七天,憋得他觉都睡不踏实。 他想告诉叶小禾,又怕陈建波真像上次威胁的那样,把他舌头割了喂狗。 可一看见叶小禾那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对未来满是期盼的脸,他心里头就跟吞了块石头一样堵得慌。 这丫头命太苦了,刚从一个狼窝里爬出来,难道又要掉进另一个虎口里去? “小禾。” 老何终于开了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叶小禾闻声回过头,等着他的下文。 老何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迎着她清澈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后挤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那锅底下的黑灰,沾得太死了,光用丝瓜瓤子怕是蹭不掉,得拿刀片刮才行。” 叶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老何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饭馆大门,晚上的冷风猛地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窝囊废,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建波就起来了。 叶小禾在里屋睡得正沉,是被案板上传来的剁骨头声惊醒的。 那声音又沉又急,咚,咚,咚,每一刀都砍在人的心上。 她套上衣裳出来,看见陈建波赤着上身,只穿了条裤衩,正轮着一把大砍刀剁排骨。 清晨的微光照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肌肉随着动作贲张着,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今天备这么多排骨?” “嗯,昨天有客人点了红烧排骨,说好今天再来吃。”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又沉又哑。 “建波,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多,睡不着,就起来了。” 叶小禾心疼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精壮的腰,把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 “你别这么拼命,身子会熬坏的。” 陈建波轮刀的胳膊在半空中顿住,刀锋离着案板不到一寸,他握刀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他没回头,反手一把攥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她生疼,嗓音哑得厉害。 “别在这儿添乱,锅里滚着呢,烫着你怎么办。” 老何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才到。 他一进后厨,就看见陈建波和叶小禾肩并肩站在灶台前头。 一个烧火,一个给排骨焯水,那画面刺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起老马说的那句话:“人家婆娘带着闺女,坐的是礼拜四的火车。” 今天是礼拜三。 老何的脸色白了一瞬,赶紧端起一盆碗筷往外走。 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盆里的碗碟撞得叮当乱响。 中午饭口,店里最忙的时候,一个生面孔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竹篮子,站在饭馆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头张望。 老何端着盘子路过,那妇人拦住他,小声问了一句。 “师傅,劳驾问一下,这家饭馆的老板是不是叫陈建波?” 老何手里的盘子一晃,一勺卤肉汁差点全泼出去。 “你,你找他?” “我找陈建波,没错吧?” 妇人又确认了一遍。 老何把盘子搁在最近的一张桌上,回头往后厨里飞快地瞄了一眼,压着嗓子问。 “你跟他啥关系?” 那妇人局促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我是他表姑家的邻居,从老家来南城办点事,顺道来看看他。” 老何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了一半,原来不是那个正主儿。 他把陈建波从后厨叫了出来。 陈建波看见那妇人,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两秒,随即认了出来,把人请到了角落的桌子坐下。 ?? 两人低声说了会儿话,叶小禾从后厨的窗口往外瞅了一眼。 见是个陌生妇人,也没多想,转身继续切墩去了。 没过多久,那妇人就走了。 陈建波把她送到门口,等妇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那点应酬笑意,一下就没了。 他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呛进肺里,引得他弓下身子咳了两声,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远方,像是要把那块地砖看出个洞来。 老何收拾完桌子,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掌柜的,她,跟你说啥了?” 陈建波像是没听见,把只抽了一半的烟头在门框上狠狠摁灭,火星子滋的一声。 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回了后厨。 老何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被灶火和心事压得有些弯了的背影,只觉得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该来的,终究是挡不住了。 第47章 找上门来的风暴 礼拜四的早上,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见不到半点太阳的影子。 叶小禾起来时便觉得浑身不得劲,骨头缝里丝丝地冒着酸气,想来是要下雨了。 她在灶台前熬了一锅稠粥,又切了一盘脆生生的咸菜疙瘩,端到桌上,才去里屋喊陈建波出来吃早饭。 陈建波坐在桌边,闷不作声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眼睛只盯着那几粒米,好似要把米粒盯出个洞来。 叶小禾把那碟淋了香油的腌萝卜往他跟前推了推,手还没收回来,就被他宽大的手掌一把按在了桌上。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用力地蹭了一下,又粗又烫,像是在烙一个印记。 “咋了?昨晚又没睡好?” “没事,吃你的。” 陈建波含混地应了一声,松开她的手,三两口喝完滚烫的白粥,撂下碗便往前厅走。 叶小禾看着他那道绷紧的背影,觉得这人今天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却也没往深处想。 上午十点来钟,饭馆里还没什么客人。 老何在前厅慢悠悠地擦着桌子,叶小禾在后厨的水槽边洗菜,陈建波一个人蹲在后院劈柴。 那把磨亮的斧子一下下劈在木墩上,发出咔嚓的闷响,一记重过一记,直劈得木屑乱飞,像在跟谁泄着一股邪火。 老何擦完最后一张八仙桌,把油腻的抹布往肩膀上一搭,习惯性地走到门口想透口气。 他刚迈出一条腿,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一个女人正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下面。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子骨看着比城里女人粗壮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头上用一根黑布条利落地扎着头发。 她左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袱,右手紧紧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穿着一双鞋头快磨破的旧棉鞋,一张小脸蛋被风吹得通红,清鼻涕挂在嘴唇上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又胆怯地往饭馆里头张望。 女人的脸被长途的风吹得皴裂起皮,嘴唇上干得起了好几层白皮,那双眼睛熬得通红,一看就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老何的两条腿肚子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他认出来了。 他虽没见过真人,可陈建波有回喝醉了酒,红着眼给他看过一张压在箱底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嘴角下撇的女人,正是眼前这个。 “老师傅,请问……陈建波,是在这个店里头吧?” 女人的口音带着浓重的外地腔调,说话时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老何的嗓子眼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了,让他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字。 “是。” 女人听到这个字,那一路上都紧绷着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来,眼圈一下子就红透了,泪水在里头打着转。 “他在里头吧?你……你能不能帮我叫他一声。” 老何僵硬地回头往后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那咔嚓咔嚓的斧子声还在响。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朝后院喊了一声。 “掌柜的!门口……门口有人找你!” 斧子声停了。 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陈建波拍打着身上的木屑从后院走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后厨,一把掀开那块厚重的门帘走到前厅,一抬眼,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和她手里牵着的孩子。 他的脚像是生了根,钉在水泥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那个女人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三张桌子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都像结了冰。 小丫头却松开了她妈的手,迈着一双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陈建波脚边,仰起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用又细又怯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爸。” 这一声“爸”,像道晴天霹雳,把叶小禾从后厨惊了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洗了一半的大葱,人已经冲到了前厅的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女人,看见了那个仰着头看陈建波的小丫头。 最后,她看见了陈建波那张血色尽褪的脸。 手里的那根大葱滑了下去,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轻轻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腿底下。 “建波,这……这是谁?” 叶小禾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磨得她喉咙生疼。 那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陈建波没有看她,他的眼睛像被黏住了一样,直直地盯着门口那个女人。 那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沙地里磨出来的。 “陈建波,我是你婆娘周翠莲。你走了六年了,家里的爹妈都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叶小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听见了“婆娘”两个字,听见了“六年”两个字。 这两个词是两把大铁锤,一左一右地砸在她脑袋上,砸得她头晕眼花。 “你骗我。” 叶小禾看着陈建波,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陈建波依旧没有看她。 他像没听见叶小禾的话,径直走到门口,蹲下身,一把将那个小丫头抱了起来。 那小丫头熟练地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肩窝里,小声嘟囔了一句:“爸,你身上好热乎。” 周翠莲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混着灰尘的眼泪,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委屈。 “你走的时候,闺女才刚满月,现在都六岁了。你看看她长啥样了,你怕是都不认识了吧!” 叶小禾的手指用力抠着门框上剥落的油漆,一块指甲盖被掀翻过来,钻心的疼,她却一点都没感觉到。 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陈建波抱着那个小丫头,那个画面像一把刀,在她的胃里来回地搅,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陈建波,你跟我说句话。”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他终于舍得转过头来,却只看了叶小禾一眼,那眼神躲闪不定,像一团乱麻,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小禾,你先进里屋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去!你先把话说清楚!” 周翠莲这才把目光完完全全地投向叶小禾。 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从上到下把叶小禾打量了一遍,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是谁?” 角落里的老何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的一块砖,两只手把那条脏毛巾绞来绞去,都快拧出水来了。 陈建波把小丫头轻轻放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翠莲,你带着孩子赶了一路,先坐下,我跟你慢慢说。” “我问你这个女的是谁!” 周翠莲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像把锥子,震得桌上的筷子笼都嗡嗡晃了两下。 叶小禾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直往脚底板冲去,脑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周翠莲扔下手里的两个大包袱,那包袱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两三步就冲到了叶小禾跟前,那双精明的眼睛,像在审犯人一样,把她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 叶小禾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长途跋涉带来的汗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酸溜溜的,呛得她想吐。 忽然,周翠莲的眼珠子一转,视线像根针,一下就扎在了叶小禾睡衣领口没能遮严的地方。 那里,一片昨夜被男人用力吸吮出来的红痕,颜色深得刺眼。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建波!你个挨千刀的畜生!你在外头养女人了!” 第48章 当着面撕开了最后一层皮 这一嗓子喊出去,半条街都能听见。 门口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往里头探脑袋,有几个爱看热闹的大娘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交头接耳。 陈建波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周翠莲的胳膊就往里拽。 “你小点声,这是在外头。” “我凭什么小声,你在外头搂着骚蹄子睡觉,还要我给你留脸?” 周翠莲一把甩开他的手,眼泪淌得满脸都是。 “我在家里伺候你爹妈六年,种地喂猪拉扯闺女,你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寄过。” “我以为你是在外头拼命挣钱,将来好接我们娘俩出来过好日子。” “结果你倒好,开着馆子搂着女人,把我们娘俩当死人了是不是。” 周翠莲越说越激动,伸手就去揪陈建波的衣领子。 那小丫头被这阵势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躲在桌子腿边上嚎啕大哭。 叶小禾看着这一幕,耳朵里乱糟糟的,周翠莲的哭喊和小丫头的嚎哭全都搅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的腿软得撑不住身子,手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老何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抱起来,颠了颠哄着。 “闺女别哭啊,叔叔给你拿糖吃。” 小丫头抽抽搭搭地趴在老何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老何一脖子。 陈建波被周翠莲揪着领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掰开周翠莲的手,声音压到发颤。 “你先别闹,坐下说话。” “我不坐,你先把那个女人给我弄走。” 周翠莲用手指着叶小禾,那手指头几乎戳到她鼻尖前面。 叶小禾退后半步,腰被身后的桌角顶住。 她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根手指上裂开的口子和嵌在里面的泥垢。 那只手种了六年的地,喂了六年的猪,拉扯了六年的孩子。 那只手比她的手粗糙了十倍。 一股寒气从头顶浇下来,从脑门一直凉到脚心。 她看着陈建波。 这个男人在她走投无路时给了她一碗热饭,在她无处可去时给了她一张床。 他在地痞骚扰时替她挡在前面,在她害怕时把她搂在怀里。 可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一句实话。 “建波,你是不是结过婚?” 叶小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陈建波的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结过婚,那个小丫头是不是你闺女?” 陈建波终于抬起头看她了。 他的眼里有愧疚,有心虚,有慌张,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否认。 “是。” 这一个字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叶小禾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留意到,一直淌到下巴尖上才觉得凉。 她伸手把眼泪抹了,在脸上抹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你当初收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瞒一辈子?” 陈建波低下头,不说话。 “你跟我说要攒钱过日子,要带我拍结婚照,你全都是在骗我?” 陈建波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小禾,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那她呢?” 叶小禾指着周翠莲,声音裂开了。 “她在家里给你养了六年的闺女,你说过一句要跟她离婚的话吗?” 陈建波的嘴巴又闭上了。 周翠莲站在旁边,抹着眼泪冷笑了一声。 “你问他,他敢离吗?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许对不起我。” 叶小禾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扶着桌沿站了很久,久到门口围观的人都觉得无聊散了大半。 她松开桌沿,转身往后厨走。 陈建波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被叶小禾用力甩开了。 这一甩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甩得手腕生疼。 “你别碰我。” 她说完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进了后厨。 叶小禾走进后厨的时候,双腿再也撑不住。 她扶着案板站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了上午刚切好的葱花,鼻腔里全是辛辣的味道。 她吸了一口这股辣味,眼泪反而止住了。 前厅那边还在闹。 周翠莲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中间夹着陈建波闷声闷气的应对。 那个小丫头也不哭了,被老何哄着,正吧嗒吧嗒地嚼着一块黄糖。 叶小禾没有回头去看,她走进了那间曾经属于她的杂物隔间。 折叠床还竖在墙角,旧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隔间里发了一会呆,然后转身走进里屋。 那张宽大的木板床上还铺着她前天刚洗的碎花床单,枕头上还留着他们两个人睡过的头印。 叶小禾走到床头,把她的布包袱从柜子里拿出来。 她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去。 那件花棉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陈建波给她买的,胸口本来想别朵大红花去拍结婚照的那一件。 她把花棉袄放回了柜子里,只带走了自己从老家带出来的旧衣裳。 一共也没几件,打了个包袱卷就拎在手里了。 她又翻了翻枕头底下,翻到一个空的火柴盒。 盒子里头装着一颗红色的纽扣,是陈建波衣裳上掉的,她捡起来打算给他缝上,后来忘了。 她把火柴盒合上,搁回了枕头下面。 她站起来,把里屋最后看了一遍。 墙角的搪瓷脸盆,窗台上的暖水瓶,门后头挂着的那条陈建波的旧围裙。 这间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不是她的。 她在这个饭馆里待了快两个月,到头来能带走的,只有来时那个灰扑扑的布包袱。 叶小禾抱着包袱走出里屋,正好撞上了从前厅过来的陈建波。 两个人在后厨的过道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陈建波的眼睛通红,嘴唇紧抿着,看见她怀里的包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要干啥?” “我走。” “你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 陈建波伸手,五指像铁钳一样,一把箍住了她抱着包袱的胳膊。 那手掌还是那么大那么烫,掌心的老茧还是那么粗粝,可那股热度烫在她的皮肤上,只让她觉得脏。 叶小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箍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在她腰上,她肩上,她脸上温柔摩挲过无数遍的手。 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松手。” 她顿了顿,看着他慌乱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你老婆还在前头等你呢。” 第49章 工钱和床钱 陈建波的手指头一根根收紧,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再揉进自己的掌心里头。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曾是她夜里头唯一的暖源,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皮肉生疼,疼得钻心。 “小禾,你听我解释,我跟她那是爹妈包办的,我压根就没认过这门亲。”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慌乱,听着可笑又可悲。 叶小禾没看他,眼睛只是盯着他手背上那几根因为用力而暴起来的青筋,一根,两根,缠得那么紧。 “你没认,可你也没跟她离啊。” 陈建波的嘴巴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只能无声地开合,吐不出半个字来。 叶小禾等了他三秒钟,又或许是一个冬天那么长,他没再开口。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冰凉的指尖,去碰他滚烫的手背,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 那动作缓慢又用力,像在剥离一道已经长进皮肉里的疤,连着血,带着肉。 “陈建波,你对我的好我记着。” “那碗剩饭,还有那张能睡安稳觉的床,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反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头发堵的平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你不该骗我,你明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骗。” 陈建波的手指被她一根根掰开,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灶台的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叶小禾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看他一眼,她穿过后厨,一把推开了通往前厅的那块厚门帘。 周翠莲正坐在桌边,一边拿袖子抹眼泪,一边给那个还在抽搭的小丫头擦鼻涕。 老何站在角落里,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看见叶小禾抱着包袱出来,周翠莲的哭声停了,一双红肿的眼睛立刻刀子一样剜了过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还想卷我家的东西跑?” 叶小禾没理她,径直走到陈建波跟前,他已经跟着她从后厨出来了,那张脸一片死灰。 “我这两个月的工钱,你该给我结了。” 叶小禾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乱糟糟的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建波像是被抽了魂,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什么工钱?” 周翠莲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叶小禾的鼻子就骂。 “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睡我男人,还想要工钱?” “你个小骚货,脸皮是铁打的?白吃白喝还想拿钱走,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陈建波回过神来,他冲周翠莲吼了一声。 “你给我闭嘴!” 他转身冲进里屋,没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毛票,看也不看就往叶小禾手里塞。 “小禾,你先拿着,这些钱你先用着,你听我说,等我把家里的事……” “凭什么给她钱!陈建波你疯了!这是我们家的钱,是闺女的救命钱!” 周翠莲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就要抢,被陈建波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了桌角上。 叶小禾没躲,也没动,任由那卷带着男人体温的票子塞进自己冰凉的手心。 她抬起眼,看着那个咋咋呼呼,满脸泪痕的周翠莲,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 那笑意很淡,却比哭还难看。 “大姐,你男人说的没错,这钱是该我得的。” 她把那卷钱在周翠莲眼前晃了晃,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晰。 “这里头,有我给你家刷盘子洗碗的工钱,也有我陪你男人上床的床钱。” 周翠莲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叶小禾的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叶小禾没再看她,也没再看那个僵在原地的陈建波,她把钱揣进怀里,抱紧了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包袱。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馆的门。 外头的天阴得更沉了,冷风卷着街上的尘土,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她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挂着“陈记饭馆”牌匾的小店。 陈建波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雷劈了的木桩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叶小禾把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风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南城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去处。 她顺着马路牙子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肚子都开始打颤,酸得抬不起来。 最后,她在一个挂着“红星旅店”招牌的小门脸前停了下来,那招牌上的红漆都掉了一半。 “同志,住店。”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对着柜台后头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说。 男人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有介绍信吗?” “没有。” “那身份证呢?” “有。”她把是身份证拿出来。 “一个晚上一块钱。” 叶小禾从怀里掏出一块钱,按在油腻的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我先住一个晚上。” 男人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扔在柜台上。 “二楼最里头那间,水房在走廊尽头,晚上动静小点,别大声吵闹,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 叶小禾拿了钥匙,说了声谢,转身就往黑漆漆的楼梯上走。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小桌子,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头灰色的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还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气,熏得人想吐。 叶小禾把门从里头插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整个人才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了下来。 她把怀里的钱都掏了出来,摊在黏腻的床单上,一张张地数着。 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剩下都是散碎的毛票和几个钢镚,一共是十八块四毛五分钱。 这就是她这两个月的工钱,和床钱。 她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钱,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钱上。 她把脸埋进那个小小的布包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哭够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钱仔细地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那里最安全。 她躺在咯吱作响的破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乌漆嘛黑的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 她得找活干,不然这十八块钱,撑不了几天。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看见墙上贴着招工的牌子就进去问。 “同志,你们这儿还招人吗?我什么活都能干。” 一个挺着肚子的老板斜了她一眼。 “有介绍信吗?” “没有,只有身份证。” “那我们不能用你,你走吧。” 老板跟赶苍蝇一样把她赶了出来。 一上午碰了一鼻子灰,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烧得慌。 她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闻着那股子面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最后,她咬咬牙,花五分钱买了个最便宜的,连点葱花都没有的干饼。 她蹲在马路边上,背对着人流,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又干又硬的饼,吃得噎得慌。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笼罩了她,挡住了头顶那点可怜的亮光。 叶小禾抬起头,手里的半个饼“啪嗒”一下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小禾,我可算找着你了。” 赵大勇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让她从骨子里头发冷的笑。 第50章 你男人什么时候骗过你 叶小禾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可她身子刚从地上撑起来,胳膊就被一只手从后头攥住了。 那只手像烧红的铁钳子,箍得她骨头生疼。 “你放开我。”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挣,可那点力道在赵大勇跟前,轻得跟风吹过一样。 “小禾,你先别闹,你听我解释,听我说句话行不行。” 赵大勇的力气大得吓人,由不得她反抗,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就把她往旁边一个黑漆漆的小胡同里拉。 “我不听,你就是个骗子,你把钱还我,你放开我。” 叶小禾又踢又咬,手脚并用地挣扎,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 赵大勇直接把她推进了没人的死胡同里,她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粗糙的砖墙,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他两手压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手掌顺势下滑,虎口卡住了她细瘦的脖颈,粗糙的拇指在她下颌骨的软肉上用力地按了按,像在确认一块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禾,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我不是故意不来找你的。” 他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全是交错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看着又累又狼狈。 “我他娘的也让人给坑了,跟个傻子一样。” 叶小禾被他吼得停了动作,人也愣了。 “你说什么。” 赵大勇一拳头砸在旁边的墙上,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咬着后槽牙骂。 “那个工厂的工作,我花了五十块钱托人办的,是假的,那个狗日的收了钱就没影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沾着油污的工服,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那二百块钱,还有我身上所有的钱,都被他一起卷跑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剩下,你让我拿什么脸来见你。” 叶小禾呆呆地看着他,脑子还是乱的,一半信一半不信。 “那你这些天,都去干什么了。” “我还能干什么,我得活命啊。” 赵大勇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疲惫和火气。 “我一直在找活干,在饭馆后厨刷盘子,在码头上扛麻袋,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了,昨天才刚在城东一个舞厅找了个看场子的活。” “就是当个保安,一个月二十五块钱,不多。” 他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子懊恼。 “虽然钱不多,但好歹能养活我们两个了,我今天一发了工钱,就立马出来找你了,一刻都没敢耽误。”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被汗浸得有些潮的零碎票子,看也没看就一把塞进了叶小禾的手里。 “你先拿着,别再啃那能把牙硌掉的破饼了,看着就心疼。” 叶小禾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把皱巴巴的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角票。 又抬头看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乱糟糟的。 赵大勇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味儿。 “小禾,不管怎么说,是我把你从村里带出来的,你就再信我一次,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行不行。”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蛋。 “我跟你发誓,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你自个儿也好好想想,从认识到现在,我啥时候骗过你,我有没有动手打过你一下。” 叶小禾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大勇忽然把脸凑近,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那股子烟草味混着男人的汗味,全喷在她脸上,热气直往她耳朵里钻。 “就算,就算我走之前那天晚上,在窗户外头,看见你跟那个王小二在炕上弄,我都没多说一个字,第二天还不是照样把你带出来了。” 叶小禾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看见了。” “我本来是想早点过去找你,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 赵大勇的眼神黯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要不然你以为我第二天为啥会迟到,我一个人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后头,坐了一整个晚上,抽了一宿的烟,天亮了才敢出来见你。” 他看着叶小禾那双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相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特别慢,也特别清楚。 “小禾,都那样了,我都没扔下你不管,你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愧疚和突如其来的感动,瞬间就淹没了叶小禾。 原来,他不是故意迟到的,他不是卷了钱不要她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她带出来了。 叶小禾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憋了好多天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大勇哥,我,我还以为你……” “傻丫头。” 赵大勇长臂一伸,把她整个人都卷进了怀里,一手按住她的后脑,用尽力气地把她往自己骨头里按。 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可这一次,叶小禾却觉得无比安心,像漂在水上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木头。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以后有哥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那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叶小禾把脸深深地埋在他宽厚又粗硬的胸膛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绝望,全都用眼泪哭了出来。 赵大勇跟着她回了那个破破烂烂的红星旅店。 一进门,就看见那张窄小木床,还有墙角发了霉的墙皮,他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吗,连村里的猪圈都比这干净。” 他二话不说,拉着叶小禾的手腕就往楼下走。 “退房,不住了。” 他把那串生了锈的钥匙往柜台上一扔,看都没看老板娘一眼,又拉着叶小禾出了门。 “大勇哥,那我们去哪儿啊。” “跟我走就行了,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领着她,在街上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门脸看起来干净不少的前进旅社门口停了下来。 他掏钱开了一间房,还特意跟服务员说,要一间向阳的,亮堂的。 房间比之前那个大了不少,床单虽然也旧,但看得出是洗过的。 上面还有股阳光和肥皂的味道,没有那股让人喘不上气的霉味。 第51章 羊入虎口 等叶小禾再有力气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太阳都晒到了屁股上。 赵大勇正精神抖擞地穿着衣裳,脸上全是得意。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起来。”他拍了拍她光着的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赶紧收拾收拾,哥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啊?”叶小禾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撑着酸软的身子仰脸问他。 “去了你就知道了。”赵大勇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保准你喜欢,是天大的好事。” 叶小禾穿好衣裳,又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那个小包袱背上,里头是她所有的钱和身份证,是她的命根子。 退了房,赵大勇领着她,第一次坐上了城里那种在铁轨上跑的大家伙。 车子哐当哐当地响,窗外的房子和人都飞快地往后退,看得叶小禾眼睛都有点花。 “大勇哥,这车跑得真快,比村里的牛车快多了。” 她抓着窗框,新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对这个陌生的南城充满了向往和期待。 “这叫有轨电车,傻丫头。”赵大勇得意地搂住她的肩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以后哥天天带你坐,带你把这南城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逛个遍。” 电车穿过大半个南城,最后在城东一片看起来格外热闹的街区停了下来。 赵大勇指着不远处一栋挂着彩色灯牌的小楼,那灯牌就算在白天也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就那儿,我上班的地方,叫金凤凰舞厅。 ”叶小禾抬头看着那几个扭来扭去的大字,心里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这地方光是听名字,再看这花里胡哨的楼,就让她觉得不踏实,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她拽了拽赵大勇的衣角,小声问他。 “大勇哥,你不是说在舞厅看场子吗?我们来这儿干啥。” “昨晚不是说,我们这儿还缺个打扫卫生的,包吃包住。” 赵大勇的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揽地带着她往舞厅门口走。 “我寻思着这活儿不累,工钱也比别处多,就带你来试试。” “你放心,有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舞厅的大门关得紧紧的,赵大勇上去,拿拳头捶了捶厚重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道缝,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探出头来,一脸的不耐烦。 “谁啊,大清早的,不知道爷们儿昨晚通宵吗。” 他看清是赵大勇,语气才缓和了点。 “勇哥啊,这么早过来,有事。” “我带个人来见王老板,老板在不在。” “在呢,在楼上办公室算账呢。” 男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门完全打开了。 “你自个儿上去吧,我再补个回笼觉。” 一进门,一股子浓重的烟酒味混着说不清的香粉气就扑面而来,呛得叶小禾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里头光线昏暗得很,窗户都用厚布帘子遮着,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椅子和摔碎的空酒瓶,地上一片狼藉。 赵大勇像是早就习惯了,拉着她穿过中间空荡荡的舞池,直接上了二楼。 一个穿着清凉,头发烫成大波浪卷的女人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抽烟,看见他们上来,眼睛就在叶小禾身上打了个转。 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让她很不舒服。 她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撇出一个轻蔑的笑。 “哟,勇子,行啊你,从哪儿拐来这么个水灵的村姑啊。” 那女人的声音又娇又媚,话里的意思却不怎么好听。 “看着可真嫩,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掐一下都能出水。” 赵大勇嘿嘿一笑,没接她的话茬,只是搂紧了叶小禾的腰。 “莉莉姐,你别瞎说,这是我老家来的妹子,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妹子。”叫莉莉的女人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过来人的了然。 “来咱们这儿找活儿的妹子,可没一个胆子小的。” 赵大勇没再搭理她,直接敲了敲走廊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有些粗哑的男人声音。 赵大勇推开门,领着叶小禾走了进去。 一个五十多岁,挺着个大啤酒肚的胖男人正歪在老板椅上喝茶,看见赵大勇,眼皮抬了抬。 “王老板,人我给您带来了,就是她。”赵大勇把叶小禾往前轻轻推了一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那个王老板放下手里的茶杯,一双小眼睛立刻就黏在了叶小禾身上,从头到脚,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那眼神,黏糊糊的,像是要把她身上的衣裳给扒光了看个究竟。 叶小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赵大勇身后缩了缩。 这眼神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村里的王支书,心里头发冷。 第52章 月薪一百块的工作 “嗯,不错,是个好苗子。” 王老板满意地点了点头,油腻的脸上露出笑,朝赵大勇摆了摆手。 “行了,大勇,你先出去吧,我跟这小姑娘单独聊聊。” “好嘞。” 赵大勇冲叶小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怕,然后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合,办公室里就剩下叶小禾和王老板。 屋里的烟味,茶水味,还有皮椅子上闷出来的汗味,一股脑压了过来。 叶小禾站在桌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掌心的汗把粗布料都洇湿了。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王老板慢悠悠地问,声音听着倒还算和气。“多大了?” “我,我叫叶小禾,今年二十了。” “叶小禾,好名字。” 王老板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肥厚手指,往她下巴上探。 “模样还行,就是太瘦了点,得多吃点肉补补才行。” 叶小禾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到椅子腿,发出轻轻一响。 她没敢抬头,只盯着他手上那枚金戒指。那戒指黄灿灿的,压在一截肥手指上,勒出一圈白肉,看得她喉咙发干。 王老板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走回桌子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印着字的纸。 “大勇都跟你说了吧,我们这儿正好缺人。”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 叶小禾肩膀缩了缩。 “不过呢,我们这儿可不是招打扫卫生的。” “那,那是招什么?”叶小禾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细得发虚。 “小姑娘你这么好的条件,打扫卫生不是糟蹋了吗?”王老板笑着说。 “我们这儿招的,是陪客人喝酒跳舞的,叫舞女,活儿轻省,来钱也快。” 舞女。 叶小禾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 她听过这个词。 以前在村口,几个光棍汉喝多了,就爱拿这两个字说脏话。 那时候她只当离自个儿远,可现在,这两个字就摆在桌上,贴着她的脸,烫得她抬不起头。 “我,我不会跳舞,也不会喝酒。” “不会可以学嘛,我们这儿有老师傅带,包教包会。” 王老板指了指桌上那张纸,语气里全是诱哄。 “工资,一个月一百块,包吃包住,还给你分单独的宿舍。” “要是干得好,客人给的小费,比这工资还多,一半归你自己。” 一百块。 这三个字砸下来,叶小禾耳朵里嗡嗡响,连桌上那盒红印泥都看不清了。 赵大勇当保安,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二十五块钱。 这里只要陪人喝喝酒,跳跳舞,就能拿一百块。 有了这一百块,她就可以在南城租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屋檐下挂两串干辣椒,院角养几只肥鸡,晚上关上门,谁也不能再把她从炕上拖起来。 可舞女这两个字,扎得她舌根发苦。 那不就是卖笑的吗? 她看着那份合同,纸边被王老板的手指压弯了一点。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热,可那股疼,又让她没法点头。 “怎么样,小姑娘,考虑考虑?”王老板看她松动了,把一个红色印泥盒推到她面前。 盒盖一开,那股油墨味钻进鼻子里。 “要是想干,就在这上头按个手印,今天就算你第一天上班。” 叶小禾咬着嘴唇,唇上那点干裂的皮被牙齿磨破了,腥味慢慢漫开。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老板也不催,只朝门外喊了一声。 “大勇,你进来一下。” 第53章 坠入深渊 门被推开,赵大勇走了进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王老板,怎么样,我这妹子还行吧。” “人是不错,就是胆子小,抹不开面子。” 赵大勇一听,立刻走到叶小禾身边,蹲了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小禾,你听我说,王老板是好人,不会亏待你的。” 叶小禾眼泪一下涌上来。 她甩开赵大勇的手,胳膊发抖。 “大勇哥,你骗我,你明明说是来打扫卫生的。” “我那不是怕你多想吗。” 赵大勇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你先听我说完,这活儿多好啊,又轻省来钱又快,你上哪儿找去。” “我不干,这不是什么好活儿,这是卖笑的。”叶小禾哭着摇头。 “谁让你卖笑了。” 赵大勇的脸色沉了下来,握她手腕的力道加重。 “就是陪客人喝杯酒,说几句话,跟你在村里头跟人唠嗑有啥两样。”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赵大勇声音压不住了。 “一个月一百块,你听见没有,是一百块。” “有了这钱,咱们俩在南城就能站稳脚跟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忘了你在咱村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难不成你还想回去?” 回去。 这两个字一出口,叶小禾的肩背就塌了半截。 她眼前冒出田桂花那张贪钱的脸,王小二和王支书恶心的嘴脸…… 她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声,只有牙齿磕在一起,咯咯轻响。 她不想回去。 死也不想。 “大勇哥,我怕。”她抓住赵大勇的胳膊,抓得指尖发疼。 “有哥在,你怕什么。” 赵大勇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力拍着她的背。 “我就在楼下看着,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他娘的当场就废了他。” “你信哥,哥什么时候害过你。” “咱们就干一年,等攒够了钱,咱们立马走人,开个我们自己的小饭馆,到时候,你就是老板娘。” “你不是想租个带院子的小房子吗,不是想养几只肥鸡吗,没有钱,咱们拿什么租,拿什么养。” 叶小禾埋在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王老板在旁边看得差不多了,敲了敲桌子。 “小姑娘,想好了没有啊,你男人可都替你把好话给说尽了。” 赵大勇放开她,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上抹了两下,把泪水抹得乱七八糟。 “小禾,听话,就按一个手印,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他拉起她还在发抖的手,放到那个红色印泥盒上。 “你男人什么时候骗过你。按下去,一切都有我。” 叶小禾看着赵大勇那张近在眼前的脸。 他眼里全是急,急着让她按下去,急着让她把手伸进那盒红泥里。 她又看向桌上那份合同。 纸面白得刺眼,末尾空着一个地方,等着她的名字,也等着她的手印。 她眼皮压了下去,泪水从睫毛缝里滚出来,落到合同边角上,洇开一个小水点。 最后,她咬了咬牙,拿起笔,在那份合同的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小禾。 三个字歪歪扭扭,写完的时候,她手腕都没了力气。 赵大勇抓着她的手指,往红印泥里一按一压,合同就这么签订了。 第54章 噩梦的开端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老板,是我。” 门外是何莉莉那把又娇又媚的嗓子。 王老板应了一声。 “进来。” 何莉莉推门进来,一双桃花眼在屋里打了个转,先落在王老板身上,又轻飘飘扫过叶小禾和赵大勇,嘴角勾出一个了然的弧度。 “何莉莉啊,这姑娘叫叶小禾,刚来的。” 王老板的语气懒洋洋的。 “你先带她去宿舍安顿,换身衣裳,拾掇干净了,熟悉熟悉我们这儿。” “明天开工。” 何莉莉扭着水蛇腰走过来,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熟络地去牵叶小禾的手腕。 “哎哟老板,您就放心好了,交给我,保准把妹妹照料得妥妥帖帖。” 叶小禾被她拉着,同王老板告了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王老板在里头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那黏糊的调子,钻进耳朵里,让她皮肤都起了疙瘩。 她们两人一走,王老板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赵大勇的眼睛一下就直了,那目光恨不得把信封烧出两个窟窿。 王老板低低地笑了,用肥厚的手指把信封顺着桌面推到他跟前。 “大勇,你的,一千块,好好点点。” 一千块。 赵大勇的喉结用力滚了一下,伸手去拿那信封时,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没数,直接塞进怀里,那沉甸甸的一坨,把他的旧外套撑得鼓了起来。 “谢王老板,谢王老板。” 他的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意把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王老板挥了挥手。 “去吧,往后有好的,别忘了哥。” 何莉莉领着叶小禾下楼,穿过后厨油腻湿滑的地面,走上一条又窄又陡的后楼梯。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霉味混着烟味的气息,呛得人难受。 “妹妹,别怕,老板人不错的,就是爱看个新鲜。” 何莉莉边走边压低了声音。 “你是勇子带来的?” 叶小禾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何莉莉嗤地笑了一声。 “赵大勇那人,我熟,脑子灵光,路子也野,就是心黑了点。” “不过他对你,瞧着还行。听说你们俩是一块儿从乡下来的?” “他,他是我男人。” 叶小禾小声说,这几个字从嘴里出来,自己都觉得没有半分底气。 何莉莉回头看她,眼神里有几分好笑,又夹着点别的。 “男人?” “呵,妹妹,记住了,在这儿,男人是顶顶靠不住的东西。” 她没再多话,领着叶小禾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掏出钥匙打开。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夹杂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叶小禾鼻子发酸。 屋子不大,一张铺着大红床单的双人床就占了多半,床头柜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瓶瓶罐罐。 墙上贴着几张月份牌上的美人画,窗台上还有一盆蔫头耷脑的仙人掌。 何莉莉从一个掉漆的铁皮柜里翻出一条旗袍,扔在床上。 “喏,你的工服,换上试试。” 那旗袍是火红色的,料子滑腻,领口开得快到心口,裙摆短得刚遮住大腿根,上面还缀着些发乌的假珠子和亮片。 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廉价又刺眼的光。 叶小禾看着那片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 何莉莉斜靠着柜子,抱起胳膊。 “看不上?” “我们这儿上班,都穿这个。” “你那身土布褂子,赶紧收起来吧,晚上当褥子铺都嫌硌得慌。” 叶小禾咬着嘴唇,终于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条旗袍。 料子冰凉滑手,触感是一层腻滑的鱼皮。 何莉莉看她磨磨蹭蹭的,有些不耐。 “快点换,换好了还得给老板过目,他要是不点头,你今天这班就算白来了。” 第55章 待宰羔羊 叶小禾胸口起伏了一下,认命地转过身,开始解自己上衣的盘扣。 手指有些发抖,解了半天才解开一个。 何莉莉就在她身后站着,也不催,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背上,那道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清晰的脊骨沟,在昏暗中是一道倔强的浅影。 叶小禾脱下旧衣裳,把那条红旗袍套上身。 裙子太紧了,紧紧地箍在身上,胸口被勒得发闷,腰也被掐得死死的,将她身体的曲线毫不留情地勾勒出来。 她转过身,手足无措地扯了扯短得可怜的裙摆,可那滑手的布料根本不听话,一松手就弹了回去。 何莉莉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哟,还真别说,这身皮囊,别人穿是骚,你穿上,倒真有那么几分勾人的味儿了。” 她走过来,伸手就解开了叶小禾扎着的辫子,一头浓黑的长发瀑布似的散落下来,垂在她光裸的肩上。 “头发得散着,乱点才有味道。” 何莉莉的手指在她发间拨弄,三两下就把她的头发弄得蓬松,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带着一股慵懒的意味。 叶小禾任由她摆布,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墙角那面小小的挂镜。 镜子里的人,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火红的裙子裹着她年轻紧致的身体,披散的黑发衬得她脖颈和肩膀的皮肤白得发光。 因为紧张,她脸颊泛着红,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一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慌张和茫然,像一只被丢进狼圈里的小羊。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自己作为女人的样子,一个能让男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何莉莉的指尖在她露出的锁骨上轻轻一勾,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就这样,跟我走。” 她领着叶小禾,重新回到那间办公室门口。 何莉莉叩了叩门:“老板,人给您带来了,您掌掌眼。” “进来。”王老板的声音传出来。 何莉莉推开门,把叶小禾往门里轻轻一送,自己却没进去,只倚在门框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小禾站在门口,办公室里昏黄的灯光全打在她身上。 王老板原本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在抬眼看到她的那一刻,钥匙的响声停了。 那双小眼睛里的慵懒和散漫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种要把人吞下去的灼热。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是一把尺子,从她紧绷的裙料下鼓起的胸口,到被掐出来的腰线,再到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膝盖,一寸一寸地丈量。 叶小禾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王老板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都粗了。 他对门边的何莉莉挥了挥手。 “行了何莉莉,你先下去。” “我得跟小禾,单独聊聊我们这儿的规矩。” 何莉莉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的笑意,看了叶小禾一眼,应了声好,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合上的那声轻响,让叶小禾的心重重一跳。 她知道,这屋里,又只剩下她和这个肥胖的男人了。 第56章 孙大妮的警告 王老板从皮包里掏出几张十块钱的票子,甩手扔到叶小禾的脸上。 “拿着,去吃顿好的,别给老子哭丧着脸,晦气。” 他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多一眼都没看她,转身就去开门。 “何莉莉!滚进来!把这扫把星弄走,把老子的沙发都弄脏了!” 他冲着走廊外面破口大骂。 “来了来了,老板您消消火。” 何莉莉着高跟鞋的“嗒嗒”声由远及近,推门走了进来。 “你给老子教教她规矩,再不听话就饿她三天,看她服不服软!” 王老板交代完,迈着八字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莉莉关上门,走到沙发跟前,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叶小禾,叹了口气。 “行了,别挺尸了,哪个姐们不是这么熬过来的。起来,把钱拿着,跟我回屋洗洗。” 她弯腰,把散落在沙发上的票子一张张捡起来,硬塞进叶小禾手里,脱下自己的红毛衣外套,劈头盖脸地把她裹严实。 “大勇哥为啥要这么对我……”叶小禾抓着外套的边,抖得连路都走不稳,“他昨天还说,要把赚的钱都给我……” “男人那张破嘴,连个标点符号都他妈不能信!你还真当那孙子是下凡的菩萨?” 何莉莉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出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办公室。 “他肯定有苦衷的……我不信他会卖了我……他不是那种人……” 叶小禾靠在何莉莉肩膀上,顺着那条又黑又滑的后楼梯,一步步往下挪。 “苦衷?他有个屁的苦衷!” 何莉莉哼了一声,声音在窄小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 “他把你从村里带出来那一刻,就算计着把你卖个什么价了!” “算计我?”叶小禾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油腻腻的台阶上,“我什么都没有,他算计我什么!” “算计你这张脸,算计你好骗!” 何莉莉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拖进了二楼尽头那间宿舍。 “算计你能在这金凤凰卖个好价钱,替他把赌场的窟窿给堵上!” “骗子……怎么全是骗子……” 叶小禾再也撑不住了,瘫坐在那张铺着大红床单的垫子上,放声大哭。 “哭,哭出来就好。”何莉莉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波澜,“别把这口气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赚钱的本钱都没了。” 她端来一个白铁皮盆,拿毛巾沾了冷水,直接敷在叶小禾那半边肿得老高的脸上。 然后挨着她坐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红梅烟,点上。 “我要跑,”叶小禾哭得抽抽搭搭,“我半夜就从后门跑出去,我再也不待在这儿了。” “跑?你往哪儿跑?”何莉莉吐了个烟圈,“没介绍信,没户口,大门外头站着的都是看场子的打手,你跑得掉?” “我去找警察!”叶小禾咬着牙根,眼里全是血丝。 “去派出所?”何莉莉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掐灭了烟头。 “你自个儿签的合同,按的手印,人家王老板一口咬定是你自愿卖的,警察听谁的?” “你有证据吗?人家有钱有势,你有什么?” 何莉莉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她心直往下沉。 第57章 逃不掉的笼子 “等会儿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今晚场子里来了几个大老板,你要是机灵点,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 何莉莉从抽屉里翻出一盒便宜的雪花膏,用手指挖了一坨,就要往叶小禾脸上抹。 “疼!”叶小禾被冰凉的膏体一激,痛得直躲。 “这点疼算个屁!”何莉莉手上没停,粗糙的指腹用力把雪花膏在她脸上揉开,“往后让你疼的地方多着呢,忍着吧。” “莉莉姐,”叶小禾看着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哑着嗓子问,“你也是……被人卖进来的吗?” “我?”何莉莉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台那盆快干死的仙人掌,“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爹等着钱买药,我是自己把自己卖了的。” “那……去工厂做工也能糊口啊。” “做女工?累死累活一个月二十块,我爹一瓶药就五块,你让我拿什么糊口?”何莉莉把雪花膏盖子“啪”地一声拍上。 “那你就不委屈吗?”叶小禾小声问。 “委屈能当饭吃?”何何莉莉站起身,拍了拍手,“等我兜里揣满了票子,救了我爹的命,我就是我们全村最孝顺的闺女!” “在这地方,只有老板和客人有尊严,咱们,就是给他们挣钱的机器!” 她拉开铁皮柜的门,拿出几件瓶瓶罐罐摆在桌上。 “在这城里,没钱就是孙子。赵大勇不想当孙子,就只能卖了你这个傻蛋。” “我恨他……”叶小禾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我要他不得好死!” 何莉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恨他有啥用?有本事,你就在这金凤凰挣得比谁都多,将来拿着钱,把他那张脸踩在脚底下,那才叫出息。” 何莉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拖死狗一样把她拽到梳妆台前,摁在那张掉漆的凳子上。 “我要怎么挣钱?我除了会种地,啥都不会干,我嘴笨。” 叶小禾像个木偶,任由她摆布。 “这就得姐教你了!”何莉莉拿起一把木梳,齿尖不管不顾地扎进她头皮里,重重地往下一划。 “在这儿,光有脸蛋顶个屁用,得会扭,会看,会勾魂!” “勾魂……那不是不要脸吗?下贱。”叶小禾疼得直抽气,嘴里死死咬着这几个字。 “那就下贱给他们看!”何莉莉把梳子拍在桌上,震得瓶瓶罐罐一阵响。 “让他们掏空口袋买你的下贱!等钱到了你手里,你就是最干净的祖宗!” “莉莉姐,我能不能只倒酒,陪着笑?我不卖身……” 叶小禾看着镜子里那张红肿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得看你财神爷的心情!”何莉莉拿起一盒胭脂,在水里搅开,那水红得像血。 “客人不动手,你就给老娘把清纯玉女的牌坊立住了。他要是上了手,你敢说半个不字,我保证你比今天还惨!” “跑不掉,躲不开……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叶小禾看着那碗血水发呆。 “是命!”何莉莉用一根棉签搅着那碗红水,头也不抬地说,“谁让你生了这副好皮囊,活该!” 她捏住叶小禾的下巴,把沾了胭脂的棉签往她嘴唇上戳。 “嘴张开点,别跟死鱼一样闭着。”何莉莉的手劲大得吓人。 “为啥要张开?跟个傻子似的。”叶小禾疼得眼泪直打转。 “这就叫风情!男人就吃这一套,就喜欢你们这副又怕又想,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蠢样,懂不懂!” 第58章 财神亦阎王 何莉莉的食指在她唇上粗暴地一按,把她的嘴唇翻出个诱人的弧度。 “我不懂,恶心……”叶小禾猛地偏过头。 “恶心也得给老娘学!”何莉莉火了,一把将她的脸掰正,拿起口红管子,像糊墙一样粗暴地在她唇上涂抹。 “看着我!眼神别跟死人一样发直,要带钩子,一下一下往人骨头缝里瞟!” “像狐狸精……”叶小禾看着镜子里那个红唇如血的陌生女人,慌得想躲。 “进了这金凤凰,你就是狐狸精!不然你当自己是来考状元的黄花大闺女?” 何莉莉一把打掉她想去擦嘴的手。 “这叫烈焰红唇,那帮臭男人就好这口,你懂个屁!” 何莉莉的目光又落在她锁骨上,那里一片青紫的掐痕。 “你身上这些印子,等会儿换上裙子盖不住,拿粉给我扑了!” “是王老板……他就是条疯狗……” 叶小禾一想起那张肥脸,身子又抖了起来。 “这里的男人,哪个不是一肚子坏水的疯狗!” 何莉莉从柜子里扯出那条火红的裙子,扔在她身上。 “这裙子……叉开得太高了,腿都露在外面了。” 叶小禾拽着那块紧绷的布料,徒劳地想往下扯。 “这料子就是让你露肉的!”何莉莉上手“啪”地拍了一下她雪白的大腿,把裙摆扯回原位。 “你把它往下拉,上头那领子不就掉到肚脐眼了?” “上边也露,下边也露,跟没穿有啥区别?要是让村里人看见,我只能去跳井了。”叶小禾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跳井也得等给老板还清一万块钱再跳!”何莉莉从墙角踢过来一双高跟鞋,“穿上!把腰给老娘挺直了,走两步!” “这鞋跟比锥子还尖,我脚腕子要折了!我站不住!” 叶小禾扶着梳妆台刚站起来,两条腿就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晃什么晃!挺胸!收肚子!走道的时候屁股给我扭起来!” 何莉莉在她身后,扭着腰肢示范。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叶小禾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回凳子上。 “做不到就滚回老板屋里接着挨操!” 何莉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又硬又糙。 “你当这是哪儿?还容得你喊苦喊累!” 叶小禾一听见“老板”两个字,想起那张油腻的脸,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扶着桌子又站了起来。 “这就对了!”何莉莉抱起胳膊,冷冷地看着她在屋里歪歪扭扭地走。 “疼也得忍着,苦也得咽着!等哪天你熬成了红牌,才有资格说不!” 何莉莉扔下这句话,拉开了门。 “莉莉姐,我们去哪儿?天还没黑呢……” 叶小禾扶着墙,高跟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带你去认认你的战场!” 何莉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记熟了那几个大老板的包厢,免得晚上走错门,冲撞了你的财神爷!” “财神爷……” 叶小禾咬着血红的嘴唇,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跟着她走向那片灯光昏暗的走廊。 “我看,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爷。” 叶小禾以为会被困在这金凤凰舞厅一辈子了,直到一个月后,他来了。 第59章 沉甸甸的谎言 门“哐”一声被推开了,红姐扭着肥硕的腰肢走了进来,一脸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叶小禾。 “外头来了个男的,说是你相好的,叫……叫陈建波。” 陈建波。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扎进叶小禾的耳朵里。 她那颗心早凉透了,硬得跟块石头似的,却还是被这一下扎得浑身一哆嗦。 是他。 怎么会是他? 是他那颗虚伪的良心终于痛了,想来看看她死了没有? 红姐那张涂满白粉的脸还在眼前晃,嘴巴一张一合地催促。 “还愣着干啥?客人在楼下等着呐,麻利点!” 叶小禾没动,指甲死死抠进掉漆的门框里,抠出了几道白印。 何莉莉走过来,一把将她从门边上扯开,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 叶小禾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来的气都是冰的。 “去。” 何莉莉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只是伸手,替她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那动作粗暴得像在薅草。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叶小禾没出声。 她踩着那双要人命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跟着红姐往楼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可脚上的疼,哪有心里的窟窿疼。 她扶着楼梯冰凉的铁栏杆,心里勾起个冷笑,比外头的风还扎人。 不管他来干什么,都晚了。 红姐把她领到一间包厢门口,推开门,将她往里头一送。 “人来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震得人心慌的洋曲子。 包厢里没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彩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顶灯。陈建波就站在那灯底下。 他瘦了,也憔悴了,眼窝子都陷了下去,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身上那件白衬衫也皱巴巴的,沾着一股子油烟味。 他看见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他那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从她脸上浓得像唱戏的妆,到身上那件紧得要把人勒断气的红旗袍,再到脚下那双能戳死人的高跟鞋。 他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 叶小禾就那么站着,任由他看。 她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胸,把旗袍撑得更满,那道沟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双眼里头,有惊,有疼,更有后悔,全都搅和在一块儿,跟一团乱麻似的。 “小禾……”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像块破砂纸,“你怎么……穿成这样?” 叶小禾心里冷笑。 穿成哪样?穿成你们男人最喜欢看的样儿呗。 可她脸上,却慢慢地浮上一层惊恐和慌乱,抱住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把自己缩起来。 “你……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小禾,你听我说。”陈建波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手掌还是那么宽,那么烫。 “你别碰我!”叶小禾像被火烫了似的,尖叫着,用力甩开他的手。 她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 “你来看我笑话的吗?来看我有多脏,多下贱吗?” 眼泪,说来就来。 大颗大颗的,跟不要钱似的,顺着她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脸往下滚,冲出两道又黑又红的印子。 第60章 故人入瓮 莉莉姐说得没错,眼泪就是刀子,捅男人的心窝子,最管用。 “不是的,小禾,我不是……”陈建波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我找了你很久,到处找你……今天才在街上看到这舞厅的画报,才知道你在这里。”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月份牌,上面印着几个舞女的头像,叶小禾那张脸就在最中间,笑得又假又艳。 “他们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他们……”陈建波一拳头砸在墙上,眼睛都红了。 “跟我走,小禾,我带你走!”他又要上来拉她。 叶小禾像只受惊的兔子,尖叫着躲开。 “走?我怎么走?”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是被赵大勇那个畜生卖进来的!这里到处都是打手,我跑不掉的!” 她死死抓着身上那件旗袍,像是想把那块布撕烂。 “我签了卖身契!王老板说,想走可以,拿一万块钱来赎!” “一万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陈建波,你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我每天……我每天……” 她哭得说不下去,只剩下绝望的抽噎,那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对不起,小禾,对不起……”陈建波蹲了下来,想抱她,又不敢碰她。 他眼里的懊悔和自责,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把你弄丢了……”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那声音又脆又响。 “你别这样……” 叶小禾抬起头,那双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建波哥,这不怪你……都怪我命不好……” 她这一声“建波哥”,叫得陈建波的心都碎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钱,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 一张十块的,几张一块五块的,还有一把毛票和钢镚,全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地塞进叶小禾冰凉的手里。 “小禾,你拿着,我身上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 “你等我,我回去想办法,我去借钱,我去把饭馆卖了,我一定凑够一万块,我一定把你弄出去!” 叶小禾看着手心里那堆皱巴巴的钱,拢共也就八十多块。 她的心,一点点地冷下去,冷得像块铁。 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把那些钱,又推回到陈建波手里。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很飘,“你走吧。” “小禾?” “我已经脏了。”叶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红得刺眼的旗袍,自嘲地笑了笑。 “我每天陪不同的男人喝酒,跳舞……我还陪他们睡觉……” “我配不上你了,建波哥。” “你是个好人,你家里还有婆娘,有孩子,你不该再管我这个烂在泥里的人了。” “你走吧,求求你,你走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她说完,就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那副样子,像是被全世界都抛弃了,活不下去了。 陈建波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瘦弱的背,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心疼得像被人拿刀子在来回地割。 最后,他把那些钱,轻轻地放在她身边的桌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 包厢里,又只剩下叶小禾一个人。 她埋着头,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可要是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她的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没了动静,这才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刚哭得通红的眼里,这会儿一点水汽都没有,黑得像两口老井,深不见底。 她伸出手,把桌上的钱,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 八十三块四毛。 她把钱在手心里攥紧,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烫不热她那颗已经冷透了的心。 陈建波,这只是个开始。 第61章 真心值多少钱 陈建波回到饭馆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周翠莲还没睡,正坐在前厅的桌子边上,借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给闺女的裤子缝补丁。 看见他进来,周翠莲抬了抬眼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怨气。 “又跑哪儿野去了?这么晚才回来,还当自个儿是光棍呢?” 陈建波没理她。他径直走到柜台后头,拉开抽屉,把里头的钱匣子拿了出来。 “你干啥?”周翠莲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按住钱匣子,“这是店里明天的本钱,你动它干啥?” 陈建波一把将她的手挥开,打开匣子,把里头的钱全都倒了出来。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百,两百……拢共也就三百多块。 离一万块,差得太远了。 周翠莲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鼻子动了动,忽然脸色一变。 她几步冲过去,鼻子凑到他领口上,使劲一闻。 一股子廉价又刺鼻的香粉味,直冲她的脑门。 “陈建波!” 周翠莲的嗓门一下子就炸了。 “你身上哪来的娘们儿味儿?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小骚蹄子了!” 周翠莲这一嗓子,把后屋睡着的小丫头都给吓醒了。 孩子“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前厅里,煤油灯的火苗子一晃一晃,把墙上两人的影子拉得跟鬼影似的。 陈建波手里攥着那几百块钱,脸色青得能拧出水。 周翠莲疯了似的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鼻子凑到他胸口上狠狠一闻。那股子廉价香粉味儿,混着酒气、烟气,还有舞厅里那点说不清的荤腥味,直冲脑门。 周翠莲的眼一下就红了。 “有人瞧见你进舞厅了!”她嗓子都劈了,“陈建波,你他娘的真去了那种地方!” 陈建波一把挥开她,满脸不耐烦:“我去那儿有正事。” “那地方能有啥正事?”周翠莲尖叫,“你闺女在后头睡觉,我在这儿给她缝裤子,你倒好,半夜三更跑出去找野女人!” “我没找野女人。”陈建波把钱往怀里揣,“小禾在那儿,我去见她。” 周翠莲一愣,下一刻,她气得笑出了眼泪。 “你还真去见那个破鞋?” 陈建波猛地抬头,眼珠子都红了:“你嘴巴放干净点!小禾是被人骗进去的!” “我嘴巴不干净?”周翠莲指着自己的鼻子,“她都在舞厅里卖了,你还当个宝护着?陈建波,你脑子让驴踢了吧!” “我说了,她是被人害的!”陈建波的手指头攥得咯咯响。 “害了又咋地?”周翠莲抹了把脸,声音又尖又利,“那也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啪!” 一声脆响,又狠又重。 周翠莲被打得一头栽到旁边桌子上,后腰重重磕在桌角,疼得她半天没喘上气。桌上的针线笸箩翻了,针线滚了一地。 后屋的孩子哭得更凶了,一声高过一声。 老何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这阵仗,吓得脖子一缩,又不敢真躲回去。 周翠莲捂着火辣辣的脸,慢慢转过头,那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 第62章 鱼死网破 “你打我?”她声音轻得吓人,“陈建波,你为了外头一个烂货,动手打我?” 陈建波胸口一起一伏,打人的那只手也在抖。可他没道歉,弯腰就把桌上散开的钱往口袋里划拉。 周翠莲猛地扑上去抢:“这是店里的本钱!你不准拿!” “我得救她。” “救她?”周翠莲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拿啥救?拿我们娘俩的血汗钱去救?你有一万块吗?” 陈建波一把推开她:“没有就想办法,这饭馆也能盘出去。” 前厅一下死寂。连后屋孩子的哭声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周翠莲盯着他,嘴唇发白:“你说啥?” “饭馆盘出去。”陈建波声音哑得厉害,“铺面、灶台、桌椅,全卖了。” “你敢!”周翠莲眼睛都瞪圆了,扑上去死死抱住钱匣子。 “这是我们娘俩的活路!你盘了饭馆,我们吃啥?住哪?我闺女明年上学,你拿啥交钱?” “我再挣。” “你挣个屁!”周翠莲一脚踢翻了板凳,“这饭馆是你一个人的?这些年你不在家,我守着你爹妈,拉扯孩子!你爹病了,是我端屎端尿!你娘没了,是我披麻戴孝!现在饭馆刚有点起色,你就要拿去填那个女人的窟窿?陈建波,我告诉你,没门!” 她吼完,转身就冲进里屋,没一会儿,就抱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盒,像搂着自己的命。 “契据、租房条子、执照,全在这儿!你想卖?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陈建波看着那个盒子,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周翠莲就往后退一步,顺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刀刃在灯下泛着白光。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老何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跑出来:“掌柜的,嫂子,有话好好说,别动刀!” 周翠莲指着陈建波,哭得满脸是泪:“老何,你评评理!他为了个舞厅里的女人,要卖饭馆,要砸我们娘俩的饭碗!” 老何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陈建波的眼从刀刃上挪开,落回周翠莲脸上,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行,你守着。”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周翠莲喊:“你去哪?” “挣钱。” “半夜三更你上哪挣钱?” 陈建波头也没回,一把掀开门帘。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矮。周翠莲抱着木盒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嫁给这个男人六年,熬过穷,熬过苦,可她没想到,最难熬的不是没钱,是男人的心,早就野了。 第二天晚上,陈建波又来了金凤凰。 他衣裳皱巴巴的,脸上青了一块,手背也破了皮,像是真去码头扛了一天货,也像是跟人低三下四地借了一天钱。 叶小禾坐在三号包厢里,听见红姐喊她,说陈老板来了。 她对着镜子,把口红慢慢抹匀,镜子里那张脸,又艳又冷。 昨晚那八十三块四毛,她数了三遍。 不多,可够她明白一件事:男人的愧疚,也是钱。 第63章 为钱折腰 陈建波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颗炸雷贴着他耳根炸开了。 眼前那一幕,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 他怀里那二十三块五毛钱。 他扛了一天麻袋,磨烂了手掌,累得骨头缝里都冒酸水才换来的钱。 此刻像一沓烧给死人的纸钱,在他怀里又冰又烫,成了一个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来救她出火坑的英雄。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一头扎进笑话里的傻子  陈建波进门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旧布包。 他看见叶小禾,喉结上下滚了滚,嘴里干得发涩:“小禾。” 叶小禾没着急站起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 那身火红的旗袍紧得像她身上长的第二层皮,把腰身勾勒得惊心动魄。 顶灯的光打下来,她跟昨晚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陈建波看呆了。 叶小禾心里头冷笑,男人这张嘴,心疼是真的,底下那点龌龊心思也是真的。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听着软绵绵的,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一下就勾住了人。 陈建波把布包放到桌上,手抖着打开,里头是几卷票子,有整有零,还混着些散碎的毛票。 “三百二十七块。”他嗓子哑得厉害,“我今天去码头扛了一天货,又找街坊邻居借了点,我爹留给我的那块手表也当了。你先拿着,剩下的钱,我还会再想办法。” 叶小禾低头看着那些钱,一张张的,皱得跟烂菜叶子似的。 看来人被逼急了,真能从骨头缝里抠出钱来。 这些钱,都是他欠她的。欠她那张被他睡过的床,欠她那场醒了的梦,欠她从饭馆门口走进那阵冷风里的那一整夜。 她伸出手,把钱慢条斯理地收进怀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自家院子里晒干的谷子。 “建波哥,你对我真好。” 陈建波的眼眶“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小禾,是我对不住你,我要是早点找到你,你就不会……不会在这种地方受这种苦。” 叶小禾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 她没哭,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衣领上沾的一点灰。 她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脖颈的皮肤,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让陈建波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根拉满了的弓弦。 “你真的,想救我出去?”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痒得人发慌。 “想。”陈建波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我做梦都想。” “那,你还喜欢我吗?”叶小禾抬起脸,静静地看着他。 陈建波被她看得心口一乱,急切地开口:“我当然喜欢你,小禾,我对你是真心的。” 叶小禾听着,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凉意。 “建波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也不敢想了。” “我只想和你在一块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都好。” “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你,小禾,我是真心想娶你的。”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叶小禾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传来一阵密密的疼。 娶她?他拿什么娶? 拿他家里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婆娘换,还是拿他这张除了会说好听话,一无是处的嘴? 她很快就把那点疼压了下去,脸上反而漾开更软的笑意。 “好啊。” “那你可别让我等太久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像小猫似的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这里太冷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怕。” 这几句话,像几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全捅进了陈建波的心窝子里。 ! 一股滚烫的血腥气猛地顶上他的喉咙。 “啊——!” 陈建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眼睛血红,吼声都变了调,疯了似的埋头冲了过去! 他一把薅住宋国强的后领,另一只手攥成铁锤一样的拳头,卯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照着那张因为纵情而涨红的脸就狠狠捣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宋国强挨了这一拳,眼前直冒金星,人跟个破麻袋似的,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去,嘴角“噗”地一下就见了血。 叶小禾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嘴唇红得像刚饮了血。 那双眼里的惊恐,一下就变成了冰疙瘩,凉得吓人。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来?! 完了。 全完了! “你他妈是陈建波!你敢打老子!” 宋国强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吐出一口带牙的血沫。 那张脸因为剧痛和滔天的屈辱,扭曲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今天就杀了你这个狗娘养的!” 陈建波的理智已经被烧成了灰。 他像头发疯的野兽,再次扑上去,揪着宋国强的衣领,一拳接着一拳,死命地往下砸。 “畜生!我让你碰她!我让你碰她!” 宋国强到底是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机关干部,哪是陈建波这种常年干体力活的男人的对手? 几下就被打蒙了,只能抱着头,在地上蜷成一团,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砰!砰!砰!” 陈建波的拳头像砸夯的锤子,一拳一拳全是往死里去的力气,专往宋国强那颗金贵的脑袋上招呼。 包厢里的动静大得像在拆房子,桌上的酒瓶被撞得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门“哐”的一声被一脚踹开。 红姐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看场子打手冲了进来。 一看见里头的景象,特别是看到被打得满地乱滚的人是宋国强时,那张胖脸瞬间吓得没了血色。 “我的妈呀!反了天了!” “还愣着干啥!赶紧把人拉开!” “那是机械厂的宋科长!是咱们的财神爷!”红姐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两个打手一听是这种得罪不起的大人物,立马上了狠劲儿。 一个人从后面闪电般勒住陈建波的脖子,胳膊粗得像树根,猛地向后一绞。 另一个人抬起那只沾满泥的牛皮大头鞋,对着陈建波的腿窝子就是一记凶狠的窝心脚! 陈建波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被勒得直翻白眼,手上的劲儿也松了。 “给老子往死里弄!出了事我担着!”红姐指着陈建波,扯着嗓子喊。 两个打手把陈建波死死按在地上,拳头像铁坨子一样,一拳拳全往他肚子和后心窝上招呼。 陈建波被打得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背,胃里翻江倒海,一口酸水混着血沫子就喷了出来。 红姐手忙脚乱地把宋国强从地上扶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宋科长,您没事吧?您……” “滚开!”宋国强一把推开红姐,他指着地上还在挨揍的陈建波,那双眼珠子阴狠得像要吃人。 “给……给我往死里打!” 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淬了毒挤出来的。 “打断他的腿!今天不让他横着出去,我他妈就不姓宋!” 那两个打手得了令,下手更狠了,其中一个抡起旁边没碎的酒瓶,对着陈建波的小腿就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骨头断了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建波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惨嚎,跟着就没了声儿。 “给我从后门拖出去,扔到臭水沟里去!” 红姐看了一眼人事不知的陈建波,嫌恶地喊道。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整个过程,叶小禾就缩在角落里,看着,一动不动,一个求情的字都没说。 当陈建波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经过她身边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看向她。 他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担心,哪怕是害怕也好。 可是没有。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陈建波看着她那双陌生又冰冷的眼睛,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忽然明白了,她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 下一秒,他就看见叶小禾站了起来。 捡起地上干净的丝帕,跌跌撞撞地扑到宋国强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声音里带着哭腔,全是心疼和后怕。 “宋哥,你疼不疼?都怪我,都怪那个疯子……我带您去我房间,我给您拿药膏擦擦。” 叶小禾扶着他,柔声安抚着,眼神却越过了他的肩膀,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 至于陈建波…… 从今往后,他们两清了。 包厢里的血腥味儿还没散干净,混着打碎的酒瓶和脂粉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叶小禾扶着宋国强,男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不老实,隔着薄薄的旗袍料子,在她腰上、屁股上,一下一下地揉捏着,那力道又重又黏,像是要把她这身皮肉揉进他自己的身体里。 叶小禾脸上还挂着泪痕,身子却顺从地往他怀里软了软,那副又怕又依赖的样子,让宋国强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宋哥,您慢点。” 她的声音又软又抖,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痒。 宋国强被她扶着,嘴里骂骂咧咧,脚步却虚浮得很。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在舞厅那条又长又暗的走廊上。 沿途遇到的舞女和打手,都远远地避开,投来或是敬畏,或是嫉妒的视线。 叶小禾把头埋在宋国强怀里,没去看那些人的脸。 她不用看也清楚,从今晚起,她叶小禾在这金凤凰舞厅,就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新人了。 她踩着陈建波的骨头,爬了上来。 而叶小禾并不知道,在她扶着宋国强去她房间的时候,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第64章 宋科长的应酬 陈建波承诺着:“小禾,你信我,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等我,我把饭馆卖了,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重新开个店,我让你当老板娘。” “嗯。” 叶小禾终于轻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建波哥,你的饭馆,真的能卖吗。” 她柔柔地问,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家里那位……她同意吗。”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陈建波咬着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那饭馆,法人是我,房契也是我的名字,她说了不算。” 叶小禾听到这话,埋在他怀里的脸上,露出一个无人看见的,冰冷的笑。 叶小禾坐在掉漆的梳妆台前,手心里摊着一小把钱,有陈建波给的,也有昨晚另一个客人塞给她的。 她一张一张地把票子抚平,夹进一本翻烂了的月份牌里。 那动作又慢又重,像在用那点钱,把自个儿千疮百孔的命给一点点糊上。 何莉莉靠在门边抽烟,斜了她一眼。 “昨儿那个饭馆掌柜的,还挺舍得往你身上下本钱。” 叶小禾头都没抬,声音又轻又冷:“舍不得,也得舍得。” 何莉莉嗤笑一声:“哟,这才几天,说话有板有眼,真像个人样了。” 叶小禾把最后一张五毛的毛票塞好,啪地一声合上了月份牌。 “这是他欠我的。” …… 陈建波从金凤凰出来时,领口歪了,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扎眼的红痕。 他一路低着头往饭馆走,冷风吹在脸上。 回到饭馆时,周翠莲还没睡,就坐在前厅,怀里还抱着那个旧木盒,像抱着她和闺女最后一点活路。 看见陈建波进门,她先是盯着他的脸,随后,视线落到了他脖子上。 那点红痕,刺得她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陈建波。”她声音发抖,“你又去找她了。” 陈建波没说话。 周翠莲冲上去,一把扯开他的领口,那痕迹露得更清楚。她的脸,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前厅里静得可怕,煤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下。 周翠莲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这个日子,没法过了。” “陈建波,你还要脸不?” 陈建波没吭声,低着头就往柜台后头走。 周翠莲一步冲过去,像堵墙一样拦在他面前。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人了?” 陈建波皱起眉:“别闹,孩子在屋里睡着呢。” “你还知道有孩子?”周翠莲笑了,笑得嘴唇直哆嗦。 “你闺女睡在后屋硬板床上,我在这儿给她补裤子。你倒好,半夜跑去舞厅给那骚狐狸送钱,还让人啃成这样回来!” 陈建波的脸黑了下来:“她不是你嘴里那种人。” “她不是?”周翠莲一把扯开他的领口,手指头戳着他脖子上那几道扎眼的红印,“那这是啥?蚊子咬的?大冬天上哪找这么毒的蚊子!” 后厨里,老何正烧着开水准备明早的和面,听见这动静,手里的铁勺都停在了半空。他不敢出来,这屋里的火,谁挨上谁就得掉层皮。 陈建波一把将领口拽回来,声音压得像块石头:“我说了,我要救她。” “你拿啥救?”周翠莲抓起桌上的账本,“啪”的一声摔到他面前,“你睁大狗眼看看!米面油盐,煤球,房租,明天还得进肉!你一晚上拿走三百多,明早拿啥开张?拿西北风给客人下锅?” 陈建波低头看着那本账,账是周翠莲记的,字歪歪扭扭,可一笔是一笔,清清楚楚。 白面二十六块。 猪肉四十二块。 煤球八块五。 房租三十。 还有闺女那双棉鞋,三块二。 全是钱,全是活路。 可陈建波脑子里,全是叶小禾坐在包厢地上的样子。 红旗袍,花了的妆,哭得没了声儿。 她说一万块。 她说她脏了。 她说她不配。 陈建波心口堵得发疼,像被人塞了一把滚烫的炉渣。 “我会想办法。” 周翠莲死死盯着他:“想办法?”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刀子还尖,“你是不是还惦记卖饭馆?” 第65章 甜蜜的陷阱 陈建波没说话。 这一下,周翠莲全明白了。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卯足了劲儿扇过去。 “啪!” 一声脆响。 陈建波的脸偏到一边,没还手。 周翠莲的手也麻了,眼泪一下涌出来,可她的声音更狠了。 “你卖一个试试!” “陈建波,我告诉你,这饭馆有我一半!你爹娘死前,是我端屎端尿伺候的!你闺女这六年,是我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 “你在外头风流快活,现在为了个舞厅里的婊子,就想把我们娘俩的饭碗砸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敢卖,我就去工商所闹,去街道办闹!我让你陈建波在南城当个过街老鼠,谁见谁吐唾沫!” 这句话一落,陈建波的脸彻底僵了。 现在做个买卖,最怕的就是这种鱼死网破的闹法。 个体户执照来得不容易,真让人举报到街道,饭馆说关就得关。 周翠莲看他不吭声,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命门。 她咬着牙,把怀里的旧木盒抱得更紧。 “想拿钱,可以。” 陈建波抬起眼。 周翠莲冷冷地说:“先跟我把离婚办了。闺女归我,饭馆归我,你净身出户!” “你想救谁就救谁,别拿我们娘俩的命去填!” 陈建波跟钉在地上似的,嘴巴张了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俩字:“翠莲……” “别叫我!”周翠莲嗓子都喊劈了。 “我以前是掰着指头盼你回来!可你人是回来了,那魂儿早让外头的野狐狸精勾跑了,这是铁了心不要我们娘俩过活了!” 陈建波一张脸憋得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得很。 老何实在看不下去,从后厨颠颠地跑出来:“嫂子,掌柜的,你俩都少说两句!天亮还得开门做生意呢!” 周翠莲猛地回头,一双眼红得像兔子,手指头差点戳到老何鼻子上。 “做?拿啥做?本钱都让他拿去贴舞厅里那不要脸的骚货了!” 老何吓得脖子一缩,这话没法接,只能干搓着手。 陈建波站了半天,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犟牛,猛地一转身就往外走。 周翠莲下意识一把拽住他:“大半夜的,你上哪去?” “找熟人,借钱!”陈建波甩开她的手,那劲儿大得差点把周翠莲带个趔趄。 周翠莲愣了。 陈建波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声音哑得像破锣。 “机械厂的宋国强,现在是采购科的科长了!他以前欠过我一个人情,我得去找他!” 老何一听,眼睛“噌”地就亮了。 “宋科长?那可是大人物!他要是肯帮忙,没准真有门路!我可听说了,机械厂食堂忙不过来,想找外头的饭馆给夜班工人做盒饭,那可是天大的活儿啊!” 周翠莲一听“机械厂”三个字,也跟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国营大厂,几千号工人,光一个夜班就得上百号人。 那不是一锅两锅的事,那是成麻袋的白面,成铁盆的肥肉! 说白了,这活儿谁要是拿下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饭碗!一个月净挣几百块都不是瞎话,好好干上一年,**半个“万元户”都稳了**! 可她那点火热的心思,立马又被一盆冰水浇透了。 她死死盯着陈建波,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拿这活儿挣的钱,是往家里拿,还是往舞厅里送?” 陈建波没回答。 他不吭声,那比拿刀子捅周翠莲还难受。 周翠莲的心,一下凉得像三九天的石头。 陈建波没再多说一个字,一把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头的黑夜里。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乱响,像在哭丧。 周翠莲站在原地,死死抱着怀里的木盒子,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全都蹦了出来。 老何看她那样子,小声劝:“嫂子,掌柜的也是一时糊涂……” 周翠莲猛地回头。 “他不是糊涂。” 她咬着牙,眼泪憋不住了,一颗颗砸在地上,话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 “他就是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了心窍,打从根上就没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第66章 当头一棒 第二天,陈建波一头扎进码头,找了个管事的分派活计。 麻袋往肩上一撂,那股子粗粝的麻布味儿混着里头粮食发霉的气息,直冲脑门。 他多少年没干过这个了。 从前开饭馆,成天油里火里,手上也是有劲的,可那跟扛大包不是一回事。 这活儿,是把人当牲口使。 一袋一百多斤,压在肩上,每走一步,脚底板都跟针扎似的。 他咬紧后槽牙,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全都蹦了出来。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不敢停。 脑子里全是叶小禾那张脸。 她坐在包厢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那件红得刺眼的旗袍裹着她瘦得吓人的身子。 她说,一万块。 她说,她脏了,配不上他了。 心口跟被塞了一把滚烫的炉渣似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搅着疼。 都是他害的。 要不是他招惹了她,又没本事护住她,她怎么会掉进这种吃人的地方? 他得救她,砸锅卖铁也得救。 “哎,新来的,磨蹭啥呢!快点!”管事的在不远处吼了一嗓子。 陈建波一咬牙,把麻袋甩上肩,骨头缝里都发着响。 他闷着头,一趟,又一趟。 从日头刚升起来,干到太阳偏西。 浑身的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手心里磨出好几个血泡,火辣辣地疼。 结账的时候,管事的把几张汗水浸透的票子扔给他。 又湿又黏,散发着一股子汗臭味。 他一张张展开,数了三遍。 二十三块五。 一天的力气,就换来这么点钱。 陈建波捏着那点钱,站在码头边上,吹着江风,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点钱,别说赎人了,连给叶小禾买身干净衣裳都不够。 不行。 光靠卖力气,等到猴年马月也凑不齐那一万块。 他想起周翠莲昨晚那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卖饭馆这条路,怕是也走不通了。 唯一的指望,就剩下宋国强了。 他顾不上去饭馆,也顾不上洗把脸,揣着那二十多块钱,就往机械厂家属院跑。 宋国强住的是厂里分的独门小院,红砖墙,水泥地,门口还种着两盆长得挺精神的月季花。 陈建波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把手放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衣裳上全是土,裤腿上还沾着泥,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臭汗味。 他搓了搓手,在墙上蹭了蹭,这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那扇漆得锃亮的木门。 开门的是宋国强的婆娘,看见他这副样子,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但还是把他让了进去。 宋国强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旁边小桌上还摆着一盘花生米。 他看见陈建波,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建波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来来来,赶紧坐,喝口茶。” 陈建波哪有心思喝茶,搓着手,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张汗唧唧的票子,又缩了回来。这二十多块钱,咋好意思拿出手? “宋哥,我……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说吧,什么事。”宋国强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子。 “我听说……厂里夜班的工人们,这大冷天的,晚上没口热乎饭吃。您看,我那个小饭馆,能不能……” 第67章 驱虎吞狼,暂时的平静 宋国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陈建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腰不由自主地又弯了下去。 “你是说,给夜班做盒饭的生意?” 陈建波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对对对!宋哥,只要您能把这活儿给我,我保证给您做得妥妥帖帖。用料扎实,味道也绝对让工人们满意。” 宋国强没接话,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剥了个花生米,扔进嘴里。 “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谈。” 他嚼着花生,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那“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全敲在陈建波心上。 “不过呢,厂里管后勤这块儿的,可不止我一个。供应科,工会,都得点头才行。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陈建波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这是要他打点。 可他现在,连自个儿的饭碗都快端不稳了,上哪儿弄钱去打点那些人。 “宋哥。”陈建波的声音都带了点哀求。 “您的大恩大德,我陈建波一辈子都记着。只要您肯拉我一把,以后您就是我亲哥,您但凡有事,我给您当牛做马都成!” 宋国强摆了摆手,站了起来。 “行了,你那点心思我明白。这事我记下了,过两天给你信儿。” 他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天色。 “我今晚还有点事,得跟钱老板出去一趟,你先回吧。” 陈建波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宋国强那副明显不耐烦的样子,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他捏着那二十多块钱,心里空落落的。 陈建波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唯一的指望,就剩下宋国强嘴里那个“过两天”了。 要是当初不是他在河里救了宋国强一命,怕是今天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宋国强把院门关上,将陈建波那身穷酸气隔绝在外。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心里头舒坦了不少。 当年要不是掉进河里,让陈建波那小子给捞了一把,他早就去见了阎王。 可人情这玩意儿,跟粮食一样,放久了就发霉。 现在陈建波落魄成这副德行,找上门来,跟个要饭的也没啥两样。 他宋国强是谁? 机械厂采购科的科长,手里攥着多少人眼红的肥差,哪能随随便便就让这种落魄户给沾上边。 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打发叫花子的客套话。 他回到屋里,换了件崭新的中山装,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都能照出人影。 婆娘凑过来,给他理了理衣领,嘴里酸溜溜的。 “又是那个姓钱的胖子请你?一请就去金凤凰那种地方,也不怕染上什么脏病。” 宋国强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你懂个屁!这叫应酬!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出来的。” 他整了整袖口,从抽屉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塞进口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钱老板的黑头小轿车早就等在巷子口了。 宋国强一坐进去,钱老板那张堆满肥肉的脸就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哎哟我的宋大科长,您可算来了,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车里一股子雪茄混合着头油的味儿,呛得人发腻。 第68章 麻木 宋国强皱了皱眉,往后靠在柔软的皮椅上,腔调拿得足足的:“老钱,你今儿个又捣鼓什么名堂?我可跟你说,要是还跟上回一样,姑娘老的都能当我娘了,我扭头就走。” 钱老板嘿嘿一笑,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那口气跟茅坑里冒出来似的。 “那能耐!今儿个保准让您满意!” “金凤凰新来了个雏儿,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跟红姐说好的,专门给您留着。那叫一个水灵,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掐一把都能出水!” 宋国强一听,那点不快立马烟消云散,嘴角勾起个男人都懂的笑。 小轿车一路开到了金凤凰舞厅的后门,钱老板点头哈腰地把宋国强请了出来。 红姐早就候在门口了,一见着宋国强,那张胖脸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哎哟,宋科长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庙都蓬荜生辉了!赶紧的,里边请!” 一进门,那股子震得人心肝乱颤的洋曲子就扑面而来。 舞池里男男女女扭得跟蛇一样,五颜六色的灯光把一张张纵情的脸照得跟鬼画符似的。 宋国强被这股子热乎劲儿一熏,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红姐把他们领到二楼最里头的贵宾包厢,亲自上了最好的洋酒和果盘。 “宋科长您稍坐,我这就去把人给您叫来。” 红姐扭着腰退了出去,在走廊上就扯着嗓子喊:“小禾呢?死哪儿去了!让她赶紧滚到二楼一号包厢伺候着!” 叶小禾正在宿舍里,对着那面裂了缝的破镜子,把最后一抹血红的口脂抿匀。 镜子里那张脸,又艳又冷,她自个儿瞧着都觉得陌生。 何莉莉靠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把她的脸熏得看不真切。 “听见没,财神爷上门了。今晚能不能吃上肉,就看你的本事了。” 叶小禾没出声,只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紧绷绷的旗袍,裙摆的开叉高得吓人,几乎要露到大腿根。 她踩着那双磨得她脚后跟直淌血的高跟鞋,走出宿舍门。 她现在走路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歪歪扭扭了。 她把腰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那腰肢和屁股,自然而然地就扭出了一个勾人的弧度。 何莉莉说,这就是她们吃饭的家伙,得端稳了。 走到一号包厢门口,叶小禾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混杂着烟酒和香粉的气味,她已经闻习惯了。 她推开门,脸上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又带了点好奇的表情,像一只误入狼窝的小鹿。 包厢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胖得跟猪一样,正把一整杯洋酒往嘴里灌,看见她进来,一双小眼睛立马就亮了,毫不客气地在她胸口和腿上来回扫。 另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看着有几分派头。 叶小禾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人她不认识,但她看得出来,这才是今晚的正主,那胖子只是个陪衬。 第69章 瓮中捉鳖 忽然,包厢那扇厚重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用一种不讲道理的蛮力给撞开了。 那声巨响,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跟着晃了三晃,光影凌乱。 几个穿制服戴大檐帽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明晃晃的手电筒跟探照灯似的,气势汹汹,像一群闯进鸡窝的黄鼠狼。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嘴唇抿成一条又冷又硬的直线,那眼神,跟冬天冰冻三尺的河面一样,不带半点温度。 手电筒那几道刺眼的光柱,在昏暗暧昧的包厢里横冲直撞,把所有见不得人的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宋国强那点酒劲儿和色心,一下就给吓软了。 他裤子都还没提利索,就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叶小禾身上弹了起来。 “你们他妈的是谁!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皮带,一边扯着嗓子,习惯性地就想拿官威压人。 国字脸压根没拿正眼瞧他,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两个年轻的公安立刻上前,一个反剪住宋国强的胳膊,另一个直接拿手铐,“咔哒”一声,就把他那双刚才还在叶小禾身上作恶的手给铐了起来。 “少废话!公安办案!” “放开我!你们反了天了!我告诉你们,我是机械厂的宋国强!采购科的科长!” 宋国强还在那儿杀猪似的嚎,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国字脸嘴角一撇,那笑比哭还难看。 “科长?” “在南城,我还没见过哪个科长,是趴在女人身上开会的。” 他这话一出,身后几个年轻公安都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宋国强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最后又成了死灰色。 他知道,他今天这人,是丢到姥姥家去了。 叶小禾就那么瘫坐在沙发上,身上那件旗袍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盘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录音带,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宋国强,现在跟条死狗一样被人按着,忽然觉得无比的荒诞。 这就是她攀上的高枝儿,这就是她拿身体换来的庇护。 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阵更大的骚乱声,从包厢外面传了进来。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桌椅被推倒的碰撞声,还有公安同志那不带感情的呵斥声,全都搅和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末日来临前的交响曲。 金凤凰舞厅,被查了。 “都给我起来!穿好衣服!快点!” 一个年轻的公安,用手里的电棍指了指还瘫在地上的叶小禾,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叶小禾的身子抖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 她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胡乱地把那件被撕破的旗袍拢在身上,遮住那些青紫的痕迹。 可那点布料,怎么遮得住满身的狼狈和屈辱。 她跟着一群同样衣裳都扯烂了的舞女,被推推搡搡地赶到了舞厅的大堂。 昔日那个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大堂,此刻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五颜六色的旋转彩灯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道手电筒射出的,冷冰冰的白光。 第70章 浮华梦碎 所有的客人,无论之前是老板还是科长,此刻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双手抱头,蹲在墙角。 红姐那张涂满白粉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儿地跟那个国字脸解释。 “同志,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我们这是正规的娱乐场所,有营业执照的……” 国字脸压根不听她那套,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正规场所?” “我怎么看着,更像个藏污纳垢的淫窝。” 他一挥手,几个公安就冲进了红姐的办公室,没一会儿,就抬出来一个沉甸甸的保险柜。 “同志,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的私人财产!” 红姐尖叫着就要扑上去,被两个女公安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叶小禾看见了人群中的何莉莉。 她也被两个女公安夹在中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白。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迅速地错开。 这个时候,谁也救不了谁。 王老板也被从三楼的办公室里揪了出来。 他那身肥肉,在昂贵的丝绸睡衣底下,一颤一颤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可是守法公民,我每年都纳税的!” 国字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厌恶。 “王老板是吧。” “有人举报,你这金凤凰舞厅,涉嫌组织、容留妇女卖淫,非法敛财。” “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老板的腿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 叶小禾的心,也跟着这句话,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组织、容留妇女卖淫。 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别说王老板,她们这些舞女,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好过。 “所有人,带走!” 国字脸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被戴上了手铐,像一群被串起来的螃蟹,一个接一个地被押了出去。 舞厅外头,停着好几辆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 南城深夜的风,又冷又硬,吹在叶小禾光裸的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心,早就冻成了一块冰。 她被一个女公安粗鲁地推上了卡车的后车厢。 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全都垂着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 她看见了宋国强,他被单独铐在一边,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也看见了她,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怨恨,有懊悔,更多的,是自身难保的惊惶。 叶小禾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她不想再看他。 车厢的挡板被“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车子发动了,颠簸着,不知道要开往什么地方。 黑暗中,有人开始低低地哭泣。 那哭声,像会传染一样,很快就蔓延开来。 叶小禾没有哭。 她只是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睁着眼,看着眼前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拿身子骨,一晚一晚熬出来的那些钱,还塞在床底下的砖头缝里。 这一走,怕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又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任人宰割的玩意儿。 不。 比一无所有,还要糟糕。 这下,不光是两手空空,还成了蹲大牢的犯人。 第71章 被抓了 公安那边查了两天,把事情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叶小禾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条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张“严厉打击拐卖妇女犯罪”的宣传画,画上那个女人在哭,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在递手绢。 她没哭。眼泪这东西,早就不够使了。 办案的民警姓刘,三十出头,剃着板寸,脸上有几颗麻子。他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在她旁边坐下。 “叶小禾。” “在。” “情况我们基本核实清楚了。”刘警官把档案袋搁在腿上,拍了拍。“你的户籍所在地是豫省安阳地区林县西山村,对吧?” 叶小禾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按规定,你这种情况,是要遣送回原籍的。” 叶小禾没说话,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攥住了凳子边沿。指头攥得发白,木头边子硌进肉里,疼,但她没松手。 回去? 回西山村? 回到田桂花身边,回到王支书的地盘上,回到王小二的眼皮子底下? 她宁可死在这条走廊上。 刘警官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从被带进来到现在,两天了,问啥说啥,交代得清清楚楚,没哭没闹没耍泼。该签字签字,该按手印按手印。比好些个老油条都利索。 但这会儿,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嘴唇都是青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害怕,是绝望。 他见过不少被解救的妇女,有的哭天抢地要回家,有的死活不肯走,各有各的难处。但这种眼神——不是怕回去没脸见人,是怕回去没命。 “不过——” 刘警官清了清嗓子。 叶小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这个情况,也算是受害者。我跟所里领导反映了一下,帮你申请了个特殊处置。”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上头写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市里妇联有个临时收容站,专门安置你们这种——在外头遭了难,又没地方去的。管吃管住,还帮着介绍工作。” 他把纸条递过来。 “你要是愿意,明天我安排人送你过去。” 叶小禾盯着那张纸条,上头的字歪歪扭扭,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水有一处洇开了。 她伸手接过来,捏在手里。 “行。” 就一个字。 刘警官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那边好好待着,别再让人给骗了。” 叶小禾把纸条对折,塞进裤兜里。 她不知道那个收容站是什么地方。 是不是跟这派出所的走廊一样冷,凳子一样硬 管的饭是窝头还是馒头,几个人一间屋,晚上能不能把门从里头锁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想得清楚——不回西山村。 哪怕那个收容站是个狗窝,她也钻进去。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叶小禾把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肩膀靠在墙上。 她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收容站不能待一辈子,早晚得出来。 出来了去哪儿? 干什么? 兜里一分钱没有,认识的人一个没有。 叶小禾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 得挣钱。 得有自己的钱。 得有一个谁也拿不走的落脚地。 至于怎么挣,去哪儿挣。 她现在想不出来。 但她活着出来了。 只要活着,就还有得想。 第72章 更大的牢笼 出院那天,天阴得跟死了爹一样。 一个干瘦的女同志,姓钱,开着一辆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窝的破吉普,来接叶小禾。 她那条胳膊还用白布吊在胸前,人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倒。 车子在城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头。 楼门口挂着个牌子,白底黑字:南城市妇女联合会临时收容站。 字挺多,看着就让人心烦。 钱同志领着她进去,一股子来苏水混着霉味的怪气儿,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想打喷嚏。 这味儿,叶小禾熟。 跟她之前待过的拘留室,一个妈生的。 一楼大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女人,老的少的都有。 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谁也不看谁。 整个大厅,安静得像半夜的乱坟岗。 一个戴着啤酒瓶底那么厚眼镜的中年女人,从一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头发用发胶抹得油光锃亮,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假人头。 胸前别着个塑料牌,上书两个大字:张主任。 这儿的头儿。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那双被镜片缩得跟两颗绿豆似的眼。 在叶小禾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像在菜市场挑拣一头瘦得没几两肉的猪。 那眼神,不带半点热乎气。 “你就是叶小禾?”张主任的声音,又干又硬,跟冬天里冻了三天的窝窝头似的。 叶小禾点点头。 “公安局那边,已经把你的情况都跟我们说过了。”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那调调就跟广播里念稿子一样,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我们收容站,是党和政府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失足妇女,给你们提供的一个临时的家。” “在这里,你们要感恩,要服从管理,要积极改造思想,重新做人。” “我们不是善堂,不养闲人,每个人都要参加劳动,用自己的双手,洗刷掉过去的污点,争取早日回归社会……”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说得嘴皮子都冒白沫。 叶小禾听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又是这一套。 换了个地方,换了身皮,说的话,还是那个味儿。 张主任说完,就让那个姓钱的干瘦女同志,带叶小禾去宿舍。 宿舍在二楼,一个大通铺。 长长的一间屋子,两边摆着十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女人堆里特有的,混着汗味和廉价雪花膏的复杂气味,闻着就让人头晕。 叶小禾被分到了最靠里的一个下铺。 床板上,只有一张薄得能透光的破草席,上面黑乎乎的,都包了浆。 她刚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床沿上,旁边上铺就探下来一个脑袋。 那是个二十七八的女人,烫着一头半死不活的卷毛,脸上涂的粉,厚得往下掉渣。 她叫阿芳,是这间屋子里的老人儿了。 阿芳斜着眼,把叶小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新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优越感。 叶小禾没理她,自顾自地整理自己那小得可怜的包袱。 “哟,还是个哑巴。” 第73章 在劫难逃 阿芳撇了撇嘴,跟睡在她对面的一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着挺水灵的,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还能是什么事,咱们这儿,不就那点裤裆里的破事儿吗?” 另一个女人尖着嗓子接话,笑得花枝乱颤。 那笑声,像两把钝刀子,在叶小禾耳朵边上来回地刮。 叶小禾把脸转向墙壁,不想再看她们那副嘴脸。 她刚躺下,就感觉屁股底下湿了一片。 她伸手一摸,黏糊糊的,还拉着丝,是一滩不知道谁吐的浓痰。 她猛地坐起来,抬头看向阿芳那个铺位。 阿芳正躺在床上,装模作样地看着一本卷了角的破书,嘴角却挂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叶小禾明白了,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没说话,也没吵。 只是默默地从自己那小包袱里,掏出一块当抹布用的破布,把那摊恶心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然后,她把那块沾了痰的破布,随手往地上一扔。 就在阿芳和对面那个女人以为她要哭鼻子或者换个地方睡的时候,叶小禾一言不发,就那么和衣躺在了那片还湿着的草席上,闭上了眼睛。 那动作,平静得吓人。 阿芳的笑,僵在了脸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发的是白菜炖豆腐,一人一勺,清汤寡水的,看不见半点油星。 叶小禾排在队尾,轮到她的时候,桶里只剩下点汤汤水水和几片烂菜叶子了。 打饭的大妈面无表情地给她舀了半勺,那点汤水,连碗底都盖不住。 阿芳端着满满一碗饭,从她身边经过,胳膊肘故意往她身上狠狠一撞。 “哎哟,不好意思啊,没长眼。” 她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连半点歉意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全是挑衅。 叶小禾端着碗,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看着碗里那点能照出人影的清汤,胃里头一阵阵地抽疼。 她知道,在这个新的笼子里,她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回到宿舍,阿芳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己的床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往叶小禾的床铺上扔。 “新来的,你他妈挺横啊。” 阿芳斜着眼看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敢跟老娘甩脸子,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 叶小禾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吭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阿芳看她那副死人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叶小禾面前,伸手指着她的鼻子。 “我告诉你,在这儿,老娘就是规矩!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让你趴着,你不敢站着!” “今天这痰,就是给你个教训,明天你要是还敢这么跟我装死,我就让你把整个床板都舔干净!”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叶小禾脸上了。 周围几个女人都围了过来,抱着胳膊看热闹,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 叶小禾没看她们,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第74章 挣不脱的枷锁 收容站的日子,是拿铁锈钝刀子一天一天往下刮的。 早上六点,哨子声跟催命似的,把人从那半死不活的梦里头给拽出来。 被子得叠成豆腐块,多一道褶子,张主任那张脸就能比锅底还黑。 上午是学习,一群女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大厅里头,听张主任拿腔拿调地念报纸。 什么国家大事,什么先进个人,听得人眼皮子直打架。 可谁也不敢真睡过去,张主任那双藏在厚镜片后头的眼,跟电网似的,谁敢碰,就得挨一下。 下午是劳动,不是拔草就是洗床单。 叶小禾胳膊刚好,就被分派去挑黄豆,一坐就是一下午,挑得人眼冒金星。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 她胳膊上的伤好了,人也养回来一点肉,不像刚来时那样,跟个纸糊的人儿似的,风一吹就倒。 这天上午,张主任念完报纸,清了清嗓子,说市里的红星纺织厂要招一批女工,给了收容站十个名额。 这话一扔出来,整个大厅“嗡”的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红星纺织厂! 那可是南城数一数二的大厂子,国营的,铁饭碗! 进去了,就是吃商品粮的正式工人,每个月有工资有布票,说出去脸上都有光。 “主任,我!” “主任,我报名!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一群女人跟饿了三天的狗见了肉骨头似的,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争先恐后地举着手,恨不得从板凳上蹦起来。 阿芳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那笑,堆得跟朵烂菊花似的。 “张主任,您看我行吗?我来收容站都快半年了,思想汇报都写了十几篇了!” 张主任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名额有限,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她的目光,在底下这群女人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检阅一群准备出栏的牲口。 “这次的机会,要优先考虑那些表现好,改造彻底的同志。” 这话,跟没说一样。谁表现好,谁改造彻底,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叶小禾的心,也跟着“怦怦”跳了两下。 她不想一辈子都烂在这个地方。 她也想有份正经的工作,堂堂正正地活。 她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举起了手。 阿芳看见了,嘴角一撇,冲她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当天下午,叶小禾就被张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张主任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头,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你想去纺织厂?” “想。”叶小禾点了点头。 张主任放下茶杯,那双被镜片缩成两点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该把名额给你?”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纺织厂是国营大厂,我们送去的人,政审都要过关。” “把你这样的人送进去,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作风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锥子,不带半点拐弯,直往你心窝子里扎。 叶小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想说,她不是自愿的。可这些话,在张主任这种人面前,说出来就是个笑话。 “主任,我……” “行了。” 第75章 向死而生 张主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你的情况,我清楚。这次的名额,不适合你。先回去好好改造,等以后有别的机会再说。” 叶小禾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她知道,自己这是被判了死刑了。 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阿芳。 阿芳刚从洗衣房回来,端着个盆,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立马乐开了花。 “怎么,碰壁了?” 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以为你长了张狐狸精的脸,就能勾搭上纺织厂的铁饭碗了?” “我告诉你,叶小禾,有我阿芳在一天,你就别想从这收容站里爬出去!” 叶小禾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头,一片冰冷。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后来,她才从那个胆小怕事的小芹嘴里知道,是阿芳跑到张主任那里去告的密。 她把叶小禾以前在金凤凰舞厅的事,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 说她天生就是个水性杨花的骚货,骨子里就坏了。 要是把她这种人放进工厂里,不出三天,就得把厂里的风气都给带坏了。 几天后,去纺织厂的十个名额,定了下来。名单就贴在大厅的墙上。 阿芳的名字,在第一个。她那几个平日里跟她走得近的女人,也都榜上有名。 名单念完,张主任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个事。叶小禾。”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到了叶小禾身上。 “你以后,不用去挑黄豆了。”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火车站那边的几个公共厕所,以后就归你管了。也算是给你个机会,好好用劳动,洗刷一下身上的污点。” 这话一出,屋里先是一静,随即就响起了几声压不住的嗤笑。 阿芳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看叶小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臭狗屎。 扫厕所,还是火车站那种人来人往,最脏最臭的厕所。 这哪是给她机会,这分明是把她往泥坑里踩,还要再跺上几脚,让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叶小禾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头,迎着阿芳那挑衅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那笑,很轻,也很冷。 阿芳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叶小禾这副样子,她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 当天下午,叶小禾就领到了她的新工具。 一把掉了毛的扫帚,一个豁了口的铁皮簸箕,还有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木头马桶刷子。 她提着这些东西,走进了火车站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熏得人睁不开眼的公共厕所。 那股子冲鼻的氨水味和排泄物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地砸在她的脑门上,砸得她一阵阵地犯恶心。 她看着那一个个肮脏的蹲坑,看着墙角那些凝固发黑的污渍,看着地上那横流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黄汤。 她没有吐。 她只是把袖子一挽,拿起那把马桶刷子,蹲了下去。 她要把这里,刷得比张主任那张脸,还干净。 第76章 最后的赌注 “新来的,别站着装千金小姐,桶在那边,粪刷子也在那边,你要是不嫌自己命长,就把最里头那排坑先刷了。” 火车站公共厕所门口,老孙嫂把一只豁了边的铁桶往叶小禾脚边一踢,桶底擦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 叶小禾低头看了一眼,那桶里浮着半桶发黄的脏水,水面上还飘着两片烂菜叶。 另一个女人叫桂兰,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听见没,叶大美人,别以为到了这儿还能有人捧着你,收容站里张主任不吃你那套,火车站这些拉屎撒尿的客人,更不吃你那套。” 叶小禾没吭声,她弯腰拎起铁桶,手腕被桶把勒出一道红印,吊在胸前的那条旧伤胳膊还没完全利索,稍一用力,骨头缝里就发酸。 老孙嫂看她真拎起来了,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劲儿反倒没了着落。 “哟,还真干啊?” 桂兰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瓜子皮往她脚边一吐。 “不干咋办,她又没男人护着,也没钱塞给张主任,除了刷粪坑,还能干啥?” 叶小禾拎着桶往里走,臭气从门洞里扑出来,热乎乎地糊在脸上,尿骚味,烂纸味,陈年污垢发出来的酸臭味,一股脑钻进鼻子里。 胃里翻了一下,她脚步停了停,手扶住门框。 桂兰在后头立刻喊:“吐啊,吐出来我们看看,听说你以前在舞厅里可会伺候人,咋到了茅坑就装干净了?” 老孙嫂也跟着笑。 “别把腰闪了,咱们这活儿可没人怜香惜玉。” 叶小禾把喉咙里那股酸水硬咽回去,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最里头那排,是我的?” 老孙嫂被她问得一怔。 “是你的,咋的,你还想挑?” “不挑。” 叶小禾把桶往地上一放,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瘦得没肉的胳膊。 “我刷完了,外头那两排,也归我刷。” 桂兰嘴里的瓜子停在牙边,愣了一下才骂:“你有病吧?” 叶小禾拿起马桶刷,蹲到第一个坑边,刷子扎进黑黄的污垢里,她手上用力,污水溅到脸颊上,她连擦都没擦。 “我没病,我想出去。” 老孙嫂听见这话,嗤了一声。 “出去?你当这里是客栈,想住就住,想走就走?张主任一句话,能把你按在收容站按到头发白。” “她按她的。” 叶小禾把一块结成硬壳的污垢刮下来,扔进桶里。 “我刷我的。” 桂兰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她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心里不知怎么有点堵。 “你以为把厕所刷干净,就有人给你饭碗?” 叶小禾没回头。 “饭碗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从臭水沟里捞的。” 这句话不响,却把桂兰噎得半天没接上。 从那天起,火车站最脏的几个厕所,就成了叶小禾的地盘。 早上天刚亮,她就拎着桶去水龙头排队,排在她前头的挑担小贩嫌她身上有味儿,往旁边挪。 她也不争,只等人打完了水,自己再一桶一桶往回提。 第77章 反抗 老孙嫂起初还想偷懒,把自己那半边活儿也推给她。 “叶小禾,东头女厕又堵了,你去通一下。” 叶小禾把手里的刷子放下,抬头问她:“那你干啥?” 老孙嫂叉着腰。 “我岁数比你大,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那你去跟张主任说,换个能干的来。” 老孙嫂脸一沉。 “你敢顶嘴?” 叶小禾拎起那只沾满脏水的桶,往她面前挪了一步。 “我不顶嘴,我只认活儿。谁的活儿谁干,张主任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清楚。” 桂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老孙嫂,你别拿老黄历压人了,人家叶小禾现在嘴巴硬着呢。” 老孙嫂骂骂咧咧,却没再把桶推过来。 厕所一天比一天干净,最先发现的不是收容站的人,而是火车站卖茶叶蛋的老头。 那老头天天在门口摆摊,过去一到晌午,厕所里熏出来的味儿能把客人赶走半条街。 后来,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 “姑娘,这地是你刷的?” 叶小禾正蹲在墙角刮污渍,听见声音,只回了一句:“嗯。” 老头咂了咂嘴。 “以前这地方,苍蝇进来都得迷路,现在倒能落脚了。”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昨天我媳妇还说,这火车站厕所换了人,终于能进去了。” 这些话传进老孙嫂和桂兰耳朵里,两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桂兰蹲在门槛上,看着叶小禾把一只破瓷盆刷得发亮,忍不住问:“你干这么拼,真不怕把自己熬死?” 叶小禾把盆里的水倒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怕烂在这里。” 桂兰嘴上还硬:“谁不怕?” “怕,就得动。” 叶小禾把盆扣在墙边。 “不动,就只能等人把你踩成泥。” 桂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污水的布鞋,嘴里的话转了几圈,最后只吐出一句。 “你这人,命贱,心倒不贱。” 叶小禾看了她一眼。 “心要是也贱了,人就真没了。” 这天下午,站台那边刚进了一趟车,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公共厕所门口也排起了长队。 叶小禾刚把女厕最后一个坑冲干净,一个穿得体面的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进来。 她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挎着棕色皮包,眉头拧得紧。 “同志,这厕所咋走路都滑?” 老孙嫂正躲在门口偷懒,听见这话,立刻把叶小禾往前一推。 “找她,她管这儿。” 女人上下看了叶小禾一眼,见她衣服洗得发白,裤脚还沾着水,语气放软了点。 “小姑娘,里头还有干净点的坑吗?我赶时间。” 叶小禾指了指最里头。 “第三个刚冲过,墙边有水,您慢点。” 女人点点头,踩着高跟鞋往里走。 桂兰凑到叶小禾身边,小声说。 “看见没,这包是真皮的,衣裳也是百货大楼货,少说得几十块。” 叶小禾拎起拖把。 “跟咱没关系。” 桂兰撇嘴。 “你呀,见着钱都不会伸手,活该穷。” 话音刚落,最里头隔间里传来一声惊叫。 “哎呀,我的钱包!” 第78章 被解救 女人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白了,手指着那个坑,急得声音都变了。 “小姑娘,快帮帮我,我的钱包掉下去了,里面有票据,还有户口本,我今天就是拿那些东西去办事的。” 老孙嫂一听,立刻往后退。 “掉茅坑里了?那可捞不了,谁敢伸手啊。” 桂兰也皱起脸。 “找车站修理队吧,咱们没这个本事。” 女人眼泪都要下来了,她抬起手腕,把一只金镯子摘下来,递到叶小禾面前。 “姑娘,你帮我捞上来,这镯子给你,我不骗你,真金的。” 老孙嫂眼睛一下亮了,嘴上却还缩着。 “金子是好,可那地方谁伸得下去?” 桂兰盯着镯子,喉咙动了动,又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坑口,脚尖往后挪。 女人转向她们,声音都哑了。 “求你们了,里面的东西比钱还要紧,我男人还在外头等着,要是办不成事,我们家就完了。” 叶小禾看着那只镯子,没有接。 她把手里的拖把靠在墙边,走到坑边蹲下。 桂兰拉了她一把。 “叶小禾,你疯了?那是粪坑,不是水井。” 叶小禾把袖子一圈一圈往上卷。 “我知道。” 老孙嫂也急了。 “你真伸?你不嫌脏啊?” 叶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裂着口子,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垢嵌着。 “我还怕啥脏。” 女人站在旁边,声音发抖。 “小姑娘,要不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再等,钱包就沉下去了。” 叶小禾憋住气,把那只没受过伤的胳膊伸进坑里。 冰凉的污物一下裹住手腕,她胃里顶上来一股酸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手指却没有停,一寸一寸往下摸。 桂兰捂住嘴,脸都白了。 老孙嫂别过头,嘴里还逞强:“这丫头真是不要命。” 女人站在坑边,急得手指不停绞着皮包带。 “小姑娘,摸着了吗?” 叶小禾没法说话,只摇了摇头,胳膊又往里探。 指尖碰到软烂的纸团,碰到滑溜的脏东西,碰到一块碎瓷片,划得手指发疼,她咬住牙,把那股反胃硬按下去。 桂兰看不下去了,转身跑出去,打了半桶清水回来。 “你捞出来就洗,听见没?别逞能。” 叶小禾的手在坑底摸到一个方块,皮面被污物糊着,边角却硬。 她抓住那东西,胳膊往外抽,污水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臭气冲得周围几个人全变了脸。 “是这个吗?” 她把钱包递过去,声音哑得厉害。 女人看着那只被污物包住的钱包,眼眶一下红了,她顾不得脏,拿手帕包住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的票据和户口本都还在。 “在,都在,老天爷啊,都在。” 她抬头看叶小禾,嘴唇抖着。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老孙嫂赶紧插嘴:“她叫叶小禾,妇联收容站的,刚来没多久,手脚倒是勤快。” 桂兰瞪了她一眼:“刚才谁说捞不了?” 老孙嫂脸皮厚,装没听见。 女人没有理她们,只把金镯子往叶小禾手里塞。 “拿着,这是我说好的。” 叶小禾把胳膊伸进桂兰提来的清水里,水立刻变浑,她洗了几下,才抬起头。 “我不要镯子。” 女人怔住。 “嫌少?那我再给你钱。” “不是少。” 叶小禾看着她,眼里亮得吓人。 “不是,我想离开收容站,找份正经活儿,能吃饭,能睡觉,不用再看谁脸色。” “你能帮帮我吗?” 女人握着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要工作?” “想。” “你会干什么?” “脏活累活都能干,我不偷懒,也不怕苦,只要别把我关回去,别让我一辈子刷茅坑。” 桂兰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低声说。 “她没撒谎,这几天厕所都是她收拾的,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没她干得多。” 老孙嫂想抢话,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嘴闭上。 女人把钱包收好,又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钱,硬塞到叶小禾手里。 “钱你先拿着,买衣服,买药,把自己收拾干净。” 叶小禾推回去。 “我不要。” 女人抓住她的手,力道不轻。 “你要是不拿,我心里不安。” 叶小禾看着那沓钱,手指没有收拢。 “拿了钱,事就完了?” 女人听懂了她的意思,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不会完,我姓秦,叫秦素梅,我男人在红星纺织厂管后勤,厂里最近缺人,正式工我不敢张口就许,可临时工,总能先给你争一个。” 叶小禾的呼吸停在喉咙口,手上的水还在往地上滴。 “您说是的真的?” 秦素梅把金镯子重新套回手腕,目光落在她破旧的袖口上。 “我今天要是为了哄你,犯不着报自己的名字。” 第79章 收容站 桂兰赶紧说:“秦姐,您可记准了,她叫叶小禾,不是阿芳,也不是别人,收容站里有人见不得她好,回头怕是要抢这个机会。” 秦素梅脸色沉了沉。 “谁敢抢,就让她到我面前来抢。” 叶小禾把那沓钱攥住,喉咙里发紧。 “秦姐,我欠您这个情。” 秦素梅摇头,提起皮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一回命急时的手,明早我去收容站找张主任,你把自己洗干净,等我。” 老孙嫂看着秦素梅离开,脸上那点笑已经挂不住。 桂兰却低低笑了一声,扭头看向叶小禾。 “叶小禾,你这回怕是真从粪坑里捞出金子了。” 叶小禾没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洗了好几遍仍旧发臭的手,慢慢把钱塞进贴身衣兜。 可第二天一早,秦素梅还没来,张主任先把她叫进了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红星纺织厂退回来的名单。 张主任推了推厚眼镜,盯着她说:“叶小禾,昨天下午,你是不是私下勾搭了一个姓秦的女人?” 叶小禾回到收容站的时候,天都快黑透了。 她身上那股子从厕所里带出来的味儿,隔着三米远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宿舍里的女人看见她,都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跟躲瘟神一样。 阿芳更是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头扇着风,尖着嗓子嚷嚷。 “哎哟我的妈呀,这是掉茅坑里了,怎么臭成这个德行。” “张主任也是,怎么把这种人跟咱们关一块儿,也不怕把咱们都给熏死。” 叶小禾没理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 她拿着那个女人给她的钱,和自己换下来的,那身散发着恶臭的脏衣服,去了水房。 冰凉的水兜头浇下来,她用最便宜的,喇得手疼的肥皂,把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搓了三遍。 直到把身上一层皮都快搓下来了,她才觉得,那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臭味,好像淡了一点。 她把那两百多块钱,用一块干净的破布包了好几层,塞进了床板底下最深的那道缝隙里。 这是她拿命换来的,是她从这个鬼地方爬出去的梯子。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收容站的门口。 这年头,能开上这种四个轮子玩意儿的,都不是一般人。 收容站里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连拔草的都忘了手里的活儿。 车门开了,从里面走下来的,正是昨天那个丢了钱包的中年女人。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气派的蓝色套装,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看着比昨天更有派头了。 张主任得了消息,跟屁股上着了火似的,一路小跑地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脸上堆满了她这辈子最热情的笑容。 “哎哟,是王姐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来之前,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啊。” 王姐冲她笑了笑,那笑,客气里透着一股子疏离。 “张主任,我今天来,是想找你,要个人。” “要人?”张主任愣了一下。 “对,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叶小禾的姑娘?” 张主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王姐这种大人物,怎么会知道叶小禾这么个扫厕所的。 第80章 踩进尘埃 “是,是有这么个人。”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那就好。”王姐点了点头。“我今天来,就是想把她从你们这里接走。” “我们厂里,最近正好缺个勤快肯干的姑娘,我看小禾这孩子就不错,老实,本分,还吃得了苦。” “我来给她做担保,让她去我们厂里上班。” 王姐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话里的分量,却砸得张主任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王姐的丈夫,是南城第二纺织厂的厂长。 那可是比红星纺织厂还要大,还要好的单位。 她亲自来要人,这个面子,她敢不给吗。 可她前两天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叶小禾给发配去扫厕所了。 这会儿要是再把人给供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就在她左右为难,额头都冒汗的时候,阿芳不知死活地凑了上来。 “王姐,您可别被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给骗了。” 她压低了声音,自以为说得很小声。 “她以前可是舞厅里出来的,不清不白,您把她弄到厂里去,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王姐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转过头,冷冷地瞥了阿芳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是谁?” “我……我是阿芳,是这里的积极改造分子。”阿芳被她看得心里头发毛,说话都结巴了。 “舞厅里出来的,又怎么样?”王姐的声音,冷了下来。 “英雄不问出处,我只看她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昨天,为了帮我捞一个掉进粪坑里的钱包,把整条胳膊都伸了进去。” 王姐说到这,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女人。 “我就想问问你们,换了你们,谁敢?” 阿芳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姐不再看她,转头对张主任说道。 “张主任,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手续方面,要是缺什么,你直接去我们厂里找老刘,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她口中的老刘,就是她丈夫,刘厂长。 张主任哪儿还敢说半个不字,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不缺不缺,王姐您放心,我马上就去办手续。” 叶小禾就这么被叫了出来。 当她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那辆能照出人影的小轿车前时,她还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她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就在她准备上车的时候,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又停在了收容站门口。 车上跳下来的,是那个络腮胡子的公安队长。 他径直走到叶小禾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叶小禾,你等一下,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说。” 公安队长把叶小禾带到了收容站后院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下。 王姐很有眼力见儿地没跟过来,只是靠在车门上,远远地等着。 “队长,是赵大勇那边,出什么事了吗?”叶小禾先开了口。 公安队长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 “赵大勇那个畜生,你就放心吧,他这辈子,是别想从牢里出来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点别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前段时间,在调查赵大勇案子的时候,顺便也去了一趟你们西山村,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 叶小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西山村。 那个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再回去的地狱。 “我们去了才知道,你们村里,一个月前,出了件大事。” 公安队长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了下来,夹在手指间。 “你们村那个支书,叫王什么来着……” “王德发。”叶小禾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就是那个王德发被抓了。” 第81章 我的钱包掉厕所里了 叶小禾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抓了?为什么?” “贪污,挪用公款,数目不小。”公安队长说道。 “听说,他还仗着自己是村支书,没少欺负村里的老百姓,把村里一个后生娃的腿都给打折了。” “那家不服气,一纸状纸,直接告到了县里,县里派了调查组下来一查,好家伙,把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全都给翻出来了。” “现在在县里的看守所关着呢,听说,至少也得判个七八年。” 叶小禾听着,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她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心里头,反而空落落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着没落的。 她拼了命才逃出来的那个地狱,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自己塌了。 那她之前受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又算什么呢? “你们村现在换了个新支书,是个退伍军人,姓李,人挺正派的。” 公安队长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以后,要是想家了,也可以回去看看。” 回家。 叶小禾在心里头,苦笑了一下。 她还有家吗? “对了,还有件事。”公安队长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之前在笔录里提到,有个姓李的男人,你怀疑是他帮你报的警。” “我们也去查了。” “但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的具体名字和单位,这事儿,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所以,当初到底是谁报的警,现在也成了一桩悬案了。” “也许,就是我们那次全城严打,正好撞上了呢。” 叶小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了。 公安队长走了,叶小禾坐上了王姐那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 车子发动了,很稳,一点都不颠。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和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自由了。 从西山村,到金凤凰,到赵大勇那个棚屋,再到这个收容站。 她从一个笼子里出来,又钻进另一个笼子。 现在,她终于,把所有的笼子,都甩在了身后。 …… 王姐那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开得又快又稳,跟在水上飘似的。 叶小禾坐在后头那软得能陷进去的座上,看着窗户外头那些楼房和树,一晃就没影了,心里头还是乱糟糟的。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挂着红五星的大铁门跟前。 铁门上头,是几个刷着金粉的大字:南城第二纺织厂。 这门脸,比她见过的所有衙门口,都气派。 王姐领着她,从旁边的小门走了进去。 门房里那个看门的老头,一见着王姐,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刘厂长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厂里送个人才。”王姐说着,回头看了叶小禾一眼。 叶小禾赶紧低下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厂子大得没边,一排排的红砖房,跟一长串火车似的,望不到头。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机油和棉纱混在一块儿的味儿,还有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的机器声。 王姐把她领到了一栋挂着“后勤处”牌子的小楼里。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一看见王姐,立马就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嫂子,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这不折我的寿吗?有啥事您招呼一声,我跑过去就成!” “老周,我给你带个人来。”王姐指了指身后的叶小禾。 “这姑娘叫叶小禾,人勤快,也能吃苦,你给她安排个活儿干。” 周科长推了推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叶小禾一遍。 那眼神,跟张主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是在掂量她这把骨头,值几斤几两。 第82章 我还怕啥脏 “嫂子开口了,那肯定没问题。”周科长脸上堆着笑。 “就是吧,嫂子,您也知道,厂里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正式工的编制,那都卡得死死的。” “先安排个临时工,让她跟着干,行不行?”王姐问。 “行,那肯定行。”周科长立马点头。“就是不知道,让她去哪个车间合适?” “你看着安排吧,找个她能干的就行。”王姐说得轻巧。 周科长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厂长夫人亲自送来的人,能安排到哪儿去? 安排到好车间,轻省的活儿,别人肯定得说闲话,说她走后门。 安排到差的地方,重活累活,又怕得罪了厂长夫人。 这活儿,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眼珠子转了转,立马就有了主意。 “嫂子,您看这样行不?” “咱们厂的浆染车间,最近正好缺个打杂的,那活儿吧,就是脏点,累点,别的倒没什么技术含量,我看小禾这姑娘,应该能干得了。” 浆染车间。 那是整个纺织厂里,出了名的苦地方。 车间里头,一年四季都跟蒸笼似的,又潮又热。 那些染料,味儿冲得能把人熏个跟头,沾到手上,几天都洗不掉。 厂里那些老油条,谁都不愿意去那儿。 周科长把叶小禾安排到那儿去,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来,堵住了别人的嘴,谁也说不出个“闲”字。 二来,也算是卖了厂长夫人一个人情,你看,我给你安排活儿了,但这活儿苦,是你自己人愿意干的。 王姐哪里不明白他这点小心思,她看了叶小禾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她,你敢不敢死。 叶小禾没躲,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是站到了周科长的桌子前。她盯着周科长,一字一句地说: “我能干。”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砸得屋里头,清清楚楚。 连刷茅坑的活儿她都干了,还怕这个? 王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 “那就这么定了。” 周科长立马叫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让她领叶小禾去车间。 那女人叫马红霞,是浆染车间的小组长。 人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嗓门也跟个破锣似的。 她一听叶小禾是厂长夫人送来的,那张脸,立马就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把叶小禾从头看到脚。 “跟我来。” 那口气,跟叫一条狗没两样。 一进浆染车间,一股子热浪混着呛死人的药水味儿,就糊了一脸。 车间里,一排排半人多高的染缸,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滚滚的热气。 穿着胶鞋、围着皮围裙的工人们,在白茫茫的蒸汽里头走来走去,一个个脸上全是汗珠子,看着就不好受。 地上又湿又滑,到处是五颜六色的脏水,一脚踩下去,能溅起半尺高。 马红霞把叶小禾领到车间最里头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刚从织布车间运过来的白布。 “看见没?你的活儿,就是把这些布,一匹一匹搬到那边的染缸里去。” 她指了指十几米外,那几个正冒着热气的染缸。 “手脚给老娘放麻利点,别耽误了后头的活儿。” “还有,这些布金贵着呢,弄脏弄破,从你那点死工资里扣!” 她说完,就抱着胳膊站到一边,那架势,明摆着就是来盯梢的。 叶小禾看了一眼那堆得像山一样的白布。 每一匹布,都用牛皮纸包着,卷得死紧,看着就沉。 她走到布堆跟前,一弯腰,双手死死抠住布卷,猛地往上一提。 那死沉的重量坠得她身子一矮,刚长好的胳膊立马就抽着疼,疼得她眼前都跟着黑了一下。 她咬着牙,抱着那匹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染缸那边挪。 地上的脏水又湿又滑,她好几次都差点栽倒。 等她好不容易把那匹布扔进染缸里,已经累出了一身的透汗,后背的衣裳都黏在了身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布山,心里头,沉甸甸的。 这么多布,光靠她一个人,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马红霞看她杵在那儿不动了,立马就扯着破锣嗓子喊了起来。 “怎么着,歇上了?才搬了一匹,就想偷懒了?” “我告诉你叶小禾,别以为你是厂长夫人送来的,就能在这儿当大小姐!” “到了我这儿,是龙,你得给老娘盘着!是虎,你也得给我卧着!” 第83章 意外的橄榄枝 车间里其他几个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抱着胳膊,看起了热闹。 她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笑话。 叶小禾没搭理她,走到墙角,那儿放着一辆运货用的,只有一个轱辘的破手推车。 她把车推了过来,停在布堆旁边。 然后,她一次往车上码了三匹布,咬着牙,推着车就往染缸那边走。 那车子破,轱辘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跟快断气了似的。 可再破,也比她用胳膊抱着省力气。 马红霞的脸,一下子就黑成了锅底。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跟豆芽菜似的丫头片子,脑子还挺活。 “谁让你动那个车的!”她几步冲过来,一把就抢住了车把。 “那是厂里的公物,弄坏了你赔得起吗!扒了你的皮都不够!” 叶小禾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刁难的脸,冷冷地说道。 “组长,你让快点。我一个人抱,慢。” “你……”马红霞被她一句话给顶了回去,脸都憋紫了。 她总不能说,老娘就是想让你累死,不许你用这个车。 她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用坏了,老娘让你照价赔!” 她说完,就气冲冲地走开了。 叶小禾没再看她,继续推着车,一趟一趟地,在布堆和染缸之间走。 她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那股子呛人的药水味儿,熏得她头昏脑涨。 可她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 她知道,这是她在这个新地方,打的第一场仗。 这场仗,她不能输。 她要是输了,以后,就再也别想在这儿抬起头做人。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车间里的人都走了,就剩下她一个。 她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端着个饭盒,走了过来。 她是车间里唯一一个,刚才没有看她笑话的人。 “姑娘,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两个馒头。” 女人把饭盒递到她面前,饭盒里,是两个白花花的大馒头,和一点咸菜。 “谢谢大姐。”叶小禾接过饭盒,眼圈有点发热。 “快吃吧,下午还有的累呢。”女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叫刘翠芬,你叫我刘姐就行。” “你别往心里去,马红霞那个人,就是那样,心眼比针尖还小,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叶小禾咬了一口馒头,又软又香。 “刘姐,她为啥这么看我不顺眼?” 刘翠芬叹了口气。 “还能为啥。” “这个临时工的位子,她本来是想让她娘家那个好吃懒做的侄女来的,都跟周科长说好了。” “谁知道,半路杀出你这么个程咬金,把她侄女的饭碗给抢了,她能不恨你恨得牙痒痒?” 叶小禾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她倒霉,是她挡了别人的路。 “你以后,自己多留个心眼吧。”刘翠芬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这个人,手段毒着呢,你刚来,别跟她硬碰硬,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叶小禾点了点头,把剩下那半个馒头,几口就塞进了嘴里。 她知道,在这个地方,想安安生生地活下去,光有力气还不够。 还得有脑子。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那点咸菜的辣味,跟心里那股子火搅和在一起。马红霞,你给老娘等着。 下午,她刚把最后一批布搬完,马红霞又扭着腰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卷红得像血一样的布料。 “叶小禾,周科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说,有批加急的料子,让你亲自送去裁剪车间。” 叶小禾看着她手里的那卷布,心里头,猛地一沉。 第84章 是龙都得盘着 周科长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跟火炉似的,一进去,能把人身上的寒气给逼出来。 他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头,正低头写着什么。 看见叶小禾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小禾来了啊,怎么样,车间里的活儿,还习惯吗?” 那口气,客气得像是隔着一层纸。 “还好。”叶小禾点点头。 “那就好。”周科长指着墙角那几卷用油纸包得死紧的布料。 “这几卷,是给市领导家属做衣服的料子,金贵着呢。” “你现在,马上给送到三楼的裁剪车间去,交给王师傅。” “记住,路上千万要小心,不能有半点差池,不然,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得一脸严肃,好像这真是个天塌下来的事儿。 叶小禾看了一眼那几卷布料。 一共五卷,每一卷,都比她早上搬的那些白布还要粗,还要沉。 而且,从这儿到裁剪车间,要穿过大半个厂区,还得爬三层楼。 这活儿,摆明了就不是她一个刚来,胳膊上还有伤的女人,能干得了的。 “科长,这个活儿,是不是太急了点?”叶小禾试着问了一句。 “急?”周科长脸一沉。“这是政治任务,能不急吗?” “让你去,是领导看得起你,你还想挑三拣四?” 叶小禾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她走到墙角,弯下腰,想把那几卷布一次都抱起来。 可她一使劲,那几卷布跟焊在地上似的,动都不动一下。 周科长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端着个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那意思明摆着,我只管派活儿,怎么干,是你自己的事。 叶小禾咬了咬牙,只能先抱起两卷。 就这两卷,已经压得她胸口发闷,气都喘不匀。 她抱着布,一步一步,往外头挪。 刚走出办公楼,一阵冷风跟刀子似的刮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从暖屋子到冰天雪地,这一冷一热,激得她头有点晕。 厂区里到处是雪,路滑得跟抹了猪油。 她每走一步,都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不会滑倒。 怀里那两卷布,越来越沉,像两块大石头,压得她腰都快断了。 她胳膊上的旧伤,又开始钻心地疼,一阵一阵的,跟拿针在里头搅似的。 她走到一半,实在是撑不住了,想把布料先放地上,喘口气。 可她刚一弯腰,脚下踢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有人故意扔在那的半块砖头。 她身子一歪,整个人就朝前栽了过去。 怀里那两卷布料,也跟着飞了出去,“噗通”一声,就砸进了路边一个满是黑水的泥坑里。 那两卷金贵的,给领导家属做衣服的料子,一下就被染成了黑一块,黄一块的,跟张鬼画符似的。 叶小禾的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冰碴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可她顾不上疼。 她看着泥坑里那两卷已经报废的布料,整个人都凉透了。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第85章 欲加之罪 就在这时,马红霞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浆染车间的女工。 她一看见泥坑里的布料,立马就夸张地尖叫了起来。 “哎哟我的天哪,这是怎么了!” “叶小禾,你长没长眼睛啊,这么金贵的料子,你怎么能把它给扔到泥坑里去!” 她一边喊,一边冲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嚷嚷。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厂长夫人送来的人才。” “第一天上班,就把给市领导的料子给糟蹋了。” “这下好了,我看她怎么跟周科长交代,怎么跟厂长交代!”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把锥子,一下一下地,往叶小禾心上扎。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大家指着叶小禾,指着泥坑里的布料,议论纷纷。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这下可是闯了大祸了。” “我看啊,她这个临时工,是干到头了。” “活该,谁让她是走后门进来的。”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得她浑身都是窟窿。 叶小禾跪在地上,看着那两卷脏得不成样的布料,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她知道,自己是掉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刚才绊倒她的,肯定就是马红霞她们事先放在那儿的东西。 可她没有证据。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马红霞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叶小禾,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纺织厂,不是你这种不清不白的人,该待的地方。” “你现在,马上给我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叶小禾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膝盖那块儿火辣辣地疼,像是骨头都磕裂了。 可她脸上一点肉都没抽动。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没有哭,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红霞。 “我不会滚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布是我弄脏的,责任,我担。” “但是,想让我滚,没那么容易。” 马红霞被她这副样子,给看得心里一毛。 她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丫头片子,还敢这么横。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担这个责任!” 她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叶小禾没再理她。 她走到泥坑边,弯下腰,把那两卷已经不能再脏的布料,从泥水里捞了出来。 然后,她抱着那两卷沉甸甸的,还在滴着黑水的布料,转身,就往周科长的办公室走去。 她每走一步,那脏水就从布料里渗出来,在她身后,留了一串长长的,肮脏的印记。 她就这么,在全厂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回了那栋小楼。 周科长看见她抱着两卷脏布进来,那张脸,瞬间就黑了。 “叶小禾,这是怎么回事!” “科长,对不起,布,我没拿稳,掉泥坑里了。”叶小禾把布放在地上,低着头说。 “你……”周科长气得一拍桌子。“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小心点吗!” “这下好了,怎么跟领导交代!” “科长,布是我弄脏的,我认罚。” 叶小禾抬起头,看着他。 “这布,多少钱,我赔。” “你赔?”周科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这布多少钱一尺吗?把你卖了,你都赔不起!” “那就从我工资里扣。”叶小禾说。“一个月扣不完,就扣两个月,一年扣不完,就扣两年。” “只要您别开除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周科长看着她那张倔强的,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心里头,也犯起了嘀咕。 开除她,倒是简单。 可她毕竟是厂长夫人送来的人。 就这么给开了,厂长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可要是不开除她,这么大的损失,又该怎么算。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第86章 踢到铁板 王姐提着个保温桶,人还没进屋,那股子鸡汤的鲜香味儿就先飘了进来。 “老周,我给老刘送点汤,顺便过来看看小禾。” 她一脚踏进门,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屋里,周科长黑着脸坐着,地上,是两卷泡在黑水里、跟烂泥扶不上墙似的布料。墙角,叶小禾跟一根被霜打蔫了的豆芽菜似的,直挺挺地跪在那儿,脸白得像张纸。 王姐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怎么了?” 她话还没说完,马红霞就跟个报丧的乌鸦似的,从外头蹿了进来,一看见王姐,立马抢着开了腔。 “厂长夫人,您可来了!您快看看,这就是您找来的好工人!第一天上班,就把给市领导做衣服的料子给毁了!” 她指着地上的脏布,又指着叶小禾,嘴皮子翻得飞快:“我看她就是存心的!不想干活,故意给厂里抹黑!” 王姐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沉,最后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没骂叶小禾,也没理马红霞,那双眼刀子似的,直直地剜向周科长。 “老周,这么重的活儿,你就让一个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去干?” 周科长的额头上,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层白毛汗,嘴皮子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嫂子,我……我这不是……想锻炼锻炼她嘛。” “锻炼?”王姐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外头的北风还瘆人。“我丈夫让你锻炼工人,是让你把人往泥坑里练的?” 她走到叶小禾面前,一把拉起她的手。那只手上,全是新磨出来的口子,混着泥水,血肉模糊。胳膊上那块还没消下去的青紫色,更是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姐的心里头,腾地一下,就冒起一股无名火。 她二话不说,掏出手绢,一把抓住叶小禾的手,用力地擦掉上面的泥和血。那动作不温柔,却让整个办公室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擦完了手,她才转过头,看着周科长,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老周,这件事,我会跟老刘说的。” “至于这布,钱,算我的。” “小禾,你跟我走。” 她拉起叶小禾,转身就往外走,从头到尾,连个眼角都没再扫周科长和马红霞。 马红霞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张涂了厚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她完了。 她本来是想借着这件事,把叶小禾彻底踩进泥里,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谁知道,这脚下去,踩着的不是泥,是块烧红的铁板。 叶小禾跟着王姐,走出了那栋让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小楼。 外头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楼门口,像个木头桩子似的马红霞。 这铁饭碗,好像也没那么烫手了。 王姐把叶小禾带回了自己家。 那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在厂区的家属院里,是独一份儿。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地方,比她见过的,所有人的家,都要好。 第87章 峰回路转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王姐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套崭新的衣服,递给她。“你这身,都湿透了,别再着凉了。” 叶小禾捧着那套柔软的,还带着一股子香皂味的衣服,鼻子有点酸。 她洗完澡出来,王姐已经让家里的保姆,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快坐下吃吧,忙了一天,肯定饿坏了。” 叶小禾坐在那张擦得锃亮的饭桌前,闻着肉香,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却不知道第一筷子该往哪儿伸。 “王姐,今天的事,谢谢您。” “谢什么。”王姐给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要不是我把你弄到厂里去,你也不会受这份罪。” “我早就该想到的,那种地方,就是个大染缸,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没个依靠,进去就得被人欺负死。” 叶小禾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小禾,你跟我说实话。”王姐看着她。“你还想在厂里待着吗?” 叶小禾抬起头,迎着王姐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 她不想再回到那个收容站,更不想再过那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 纺织厂再苦再累,至少,她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行。”王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既然你想待,那我就再帮你一把。” “浆染车间,你不能再回去了,那种地方,早晚把你给折磨死。” “我跟老刘说说,让他给你换个地方。” 第二天,厂里就下了一纸调令。 叶小禾被从浆染车间,调到了厂里的职工幼儿园,当保育员。 这个消息一出来,整个纺织厂都炸了锅。 保育员,那可是整个厂里,数一数二的好差事。活儿轻省,环境干净,每天就是带着孩子们做做游戏,喂喂饭,哄哄睡觉。厂里多少女工,挤破了头,都想把自己的亲戚往那儿塞。 可这块大肥肉,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一个刚来没几天,还犯了错的临时工头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厂长夫人的意思。 一时间,厂里关于叶小禾的流言蜚语,传得更厉害了。 说她长了张狐狸精的脸,把厂长夫人都给迷住了。 说她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得了这么个好差事。 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马红霞更是气得在车间里,把刚发下来的生产任务单,给撕了个粉碎。 “妈的,真是没天理了!” “咱们累死累活,干了十几年,还不如一个臭婊子,摇摇尾巴。” 可她再气,也只能在背地里骂几句。 她不敢再去找叶小禾的麻烦了。 她怕了。 叶小禾去幼儿园报到的那天,特意穿上了王姐给她的那身新衣服。 她站在幼儿园那扇画满了小花小草的铁门前,看着里头那些跑来跑去,笑得跟太阳似的孩子们。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了。 可她刚一脚踏进幼儿园的大门,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中年女人,就拦住了她。 “你就是叶小禾?”那女人的声音,跟张主任一个味儿。 第88章 男人的糖,还是男人的刀 叶小禾换上了幼儿园发的,那身蓝色的工作服,走进了那栋充满了孩子们欢声笑语的小楼。 这里跟浆染车间,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没有刺鼻的药水味,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奶香。 地上,没有横流的污水,只有干净的,能跑能跳的塑胶地垫。 耳边,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 叶小禾觉得,自己像是从地狱,一下子就升到了天堂。 幼儿园的园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胖的女人。 她一看见叶小禾,就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 “你就是小禾吧,哎哟,长得可真俊。” “王姐都跟我说过了,你以后,就在我们小班,跟着张老师,好好干。” 张老师,叫张兰,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人长得挺秀气,就是一张冷脸,跟谁都欠她钱似的。 她看见叶小禾,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叶小禾知道,她这是不待见自己。 也是,自己一个没文化,还是走后门进来的,人家一个正儿八经的幼师,能看上她才怪。 叶小禾也不在意。 她本来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就是来干活,挣钱,吃饭的。 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打扫卫生,给孩子们分饭,洗洗涮涮。 这些活儿,对她来说,简直比在浆染车间搬布,轻松了一百倍。 她干得很卖力,每天都把教室的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孩子们也很喜欢她。 因为她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 不像张兰,总是板着个脸。 小班里,有个叫小虎的男孩,是全园出了名的小霸王。 调皮捣蛋,不服管教,一天能跟别的小朋友,打八回架。 老师们都头疼得不行。 可这个小虎,偏偏就喜欢粘着叶小禾。 叶小禾给他讲故事,他能安安静静地听半个小时。 叶小禾喂他吃饭,他能乖乖地把一碗饭都吃完。 张兰看在眼里,心里头跟吃了苍蝇似的,又酸又不是滋味。 这天下午,孩子们都午睡了。 张兰把叶小禾叫到了办公室。 “叶小禾,你跟我说实话。”她抱着胳膊,审犯人似的看着她,“你安的什么心?” 叶小禾愣了一下。“张老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张兰冷笑一声,“小虎他爹是咱们厂工会的刘主席,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你是不是想借着孩子,攀上他那个当主席的爹?” 叶小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没想到,在张兰的眼里,她竟然是这么一个有心机,有企图的人。 “张老师,我没有。” “没有?”张兰根本不信。“那你为什么就对他一个人那么好?全班二十多个孩子,我怎么没见你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我……”叶小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对小虎好,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孩子,跟她很像。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没人疼。 她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说出来,张兰也只会觉得,她是在狡辩。 “行了,你也别跟我装了。”张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警告你,叶小禾,这儿是幼儿园,不是你卖笑的舞厅!” “你要是敢在这儿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说完,就扭着腰,走了。 叶小禾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以为,自己换了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 可她没想到,她身上那个“不清不白”的烙印,不管走到哪儿,都烙得那么深,那么疼。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请问,这里是幼儿园办公室吗?” 那声音清清朗朗的,有点耳熟。 叶小禾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那个姓李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手里提着个工具箱,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也看见了她。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慌乱。 那眼神,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躲躲闪闪,根本不敢往她身上落。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在这儿上班。”叶小禾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哦,哦。”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是……我是厂里电工班的,幼儿园这边的线路有点问题,孙园长让我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工具箱,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那副样子,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第89章 无妄之灾 叶小禾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她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他忽然叫住了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塞到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 叶小禾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很厚,少说也得有上百块。 “我不要。”她把钱推了回去。 “你拿着吧,就当……就当是我欠你的,还给你。” 他“我”了半天,那张斯文的脸,涨得通红,总算是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还她? 还什么? 还那晚的身子?还是还那句被他扔进臭水沟里的“救救我”?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捅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愧疚和不安的脸。 她忽然笑了。 “好啊。” 她一把拿过那沓钱,当着他的面,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啪、啪、啪”,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李师傅,是吧。” “以后,咱们两清了。” 她说完,就拿着那沓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回头,也懒得回头。 她不知道,身后那个男人,一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叶小禾拿着那沓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堵了块石头,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她把钱塞进兜里,刚走到楼梯口,就碰上了孙园长。 孙园长正陪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楼上下来。 那男人,叶小禾见过。 是王姐的丈夫,第二纺织厂的一把手,刘厂长。 “小禾啊,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的刘厂长。”孙园长那张胖脸上,笑得跟朵发面馒头似的。 叶小禾赶紧把头埋下去,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刘厂长好。” 刘厂长“嗯”了一声,那双不算大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看。 可就是这么一看,叶小禾的心尖子,跟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抽。 她怕男人。 尤其是这种手里攥着权,一句话就能定她死活的男人。 “你就是小禾啊。”刘厂长开口了,声音厚得很。“我听你王姐,提起过你。”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叶小禾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藏进领子里。 “好好干。”刘厂长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那动作,很随意,就像个长辈在鼓励家里的小辈。 可他的手,刚一挨上她的肩膀,叶小禾整个身子,就像被电打了一样,不受控制地一抖。 那一下,很轻,可刘厂长感觉到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收回手,没再多说半个字,迈开步子,就下了楼。孙园长跟在后头,点头哈腰地,把人送出了大门。 叶小禾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高大的背影走远,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 她不知道,刚才她那一下抖,全被二楼楼梯拐角处的张兰,看了个一清二楚。 张兰的眼睛里,冒出一股子又酸又毒的火。 她觉得,自己抓住了叶小禾的狐狸尾巴。 这个不要脸的骚货,果然不老实! 刚勾搭完工会主席家那个半大小子,现在,又把主意打到厂长身上来了! 她心里头,立马就有了一个毒计。 第90章 厂长的眼睛 下午,孙园长要去市里开会,幼儿园里,就剩下几个老师和叶小禾。 张兰找到叶小禾,脸上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小禾,园长办公室里那盆君子兰,好几天没浇水了,你去给它浇点水。” 园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平时跟个禁地似的,除了孙园长,谁也不敢随便进。 “张老师,这不好吧,园长不让……”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张兰不耐烦地打断她。“园长临走前,亲代我的,让我找个人去浇水,我这不是忙不过来吗?” “再说了,就浇盆花,能有多大的事儿!” “你快去,赶紧的!别把花给旱死了,园长回来,还得怪我!” 她不由分说,把一把黄铜钥匙塞进叶小禾手里,半推半搡地,就把她往三楼赶。 叶小禾没办法,只能拿着钥匙,上了三楼。 三楼空荡荡的,安静得吓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走到园长办公室门口,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那盆君子兰就摆在窗台上,叶片绿油油的,精神得很,哪有一点缺水的样子。 叶小禾的心里,那股子不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刚准备装模作样地浇点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给带上了。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叶小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冲到门口,使出全身的力气拍着门板。 “开门!谁在外面!快开门!” 可外面,死一样的安静,连个回声都没有。 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又一次,掉进了别人的坑里。 张兰,是想把她关在这里。 可她这么做,到底图个啥? 就在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正朝着办公室这边走过来。 叶小禾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出来了,这个脚步声,是刘厂长的。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了。 “咔哒。” 又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 刘厂长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见屋里的叶小禾,脸上,也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 叶小禾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个年轻寡妇。 一个手握大权的厂长。 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这要是传出去,会传成什么样,她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我……我是来浇花的。”她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厂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精神抖擞的君子兰,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吓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他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你们别拦着我!我要进去!我要进去抓奸!” 那声音,是王姐的。 叶小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她终于明白,张兰那个恶毒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了。 她不仅要把自己,把刘厂长,拖下水。 她还要把王姐,也给牵扯进来。 她这是,一石三鸟,要他们一家子,都不得安宁! 王姐很快就冲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脸得意的张兰,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师。 王姐一看见屋里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她的丈夫,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任谁看了,都会想歪。 “老刘,你……”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刘厂长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的张兰。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平静得吓人。 他转过头,看着叶小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小禾,你过来。”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小禾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刘厂长走到她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抬起手,轻轻地,帮她理了理额前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乱发。 那动作,温柔得,让人心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他那已经面无人色的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素梅,我跟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叶小禾同志,我刚认的,干女儿。” 第91章 一纸调令 干女儿。 这三个字,像两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朵边上,轰地一下炸响。 王姐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错愕,最后,又化成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可真能编。 张兰那张原本写满了得意的脸,瞬间就垮了。 那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她怎么也没想到,刘厂长会来这么一出。 这一下,她不仅没能把叶小禾拉下水,反而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诬陷厂长和他的干女儿有染,这个罪名,她担不起。 “张兰老师,是吧。”刘厂长的目光,冷得像冰刀子,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刮得她浑身发毛。 “我倒要听听。” “是谁给你的胆子,算准了我下午会回来?” “又是谁撺掇我老婆来这儿闹的?” “还有这门,是你让你锁上的吧?”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张兰的心口上。 张兰的腿,开始发软,额头上的冷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她语无伦次地想要狡辩。 “不知道?”刘厂长冷笑一声,“我看,你清楚得很。” “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 “我们第二纺织厂,养不起你这种心思歹毒的职工。” 张兰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完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刘厂长没再看她一眼,他拉起叶小禾那只冰凉的手,又牵起自己妻子的手。 “走,回家。” 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领着她们,走出了那间充满了算计和阴谋的办公室。 叶小禾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更不明白,刘厂长,为什么要帮她。 还要用这种,让她想都想不到的方式。 回到那栋二层小楼,保姆已经做好了晚饭。 饭桌上,气氛有些怪。 王姐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刘厂长倒跟个没事人一样,还一个劲儿地给叶小禾夹菜。 “小禾,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跟个猴儿似的。” “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缺什么,就跟你王姐说。” 叶小禾捧着饭碗,屁股底下像有针扎,如坐针毡。这顿饭,她吃得一点味儿都尝不出来。 吃完饭,王姐把碗筷往桌上一推,看着刘厂长。 “老刘,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刘厂长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叶小禾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他们肯定是要谈自己的事。 她竖着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那书房的门,隔音太好,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 王姐走了出来,她的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她走到叶小禾面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小禾,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跟老刘快三十年,没孩子。” “年轻时候有过一个闺女,可惜,没保住。” “从那以后,我这肚子就再没动静。” “这是我这辈子,心里头最大一个疙瘩。” 叶小禾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第一回见你,就觉得,跟你特别有缘分。”王姐拉起了她的手。 “你长得,跟我有那么几分像。” 第92章 干女儿 “尤其是那双眼睛,倔得很,不服输。” “今天,老刘在办公室里,说认你当干女儿,其实,不是他一时瞎说的。” “这个念头,他早就有了。” “他也是心疼你。” “他怕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再被人往死里欺负。” “他说,认了你,以后,就没人敢再动你了。” 叶小禾听着,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心疼她”。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小禾,你愿意吗?”王姐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盼着。 “愿意,当我们的女儿吗?” 叶小禾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书房门口,那个高大得像山一样的男人。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从那天起,叶小禾就多了一个身份。第二纺织厂厂长,刘建国的干女儿。 她从幼儿园的集体宿舍,搬进了刘厂长家那栋二层小楼。 王姐给她收拾出了一个房间,朝南,有大大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给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把她打扮得像个城里的大小姐。她还手把手地,教她读书,写字。 叶小禾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下子,就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她还是在幼儿园上班,但再也没人敢在背地里说她闲话了。 那些老师看见她,都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小禾同志。 孙园长更是把她当成了宝贝,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干,就让她陪着孩子们玩。 她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千金小姐。 可她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这一切,都好得像一场梦。 她怕梦醒了,她又会变回那个在泥坑里打滚,没家没奔头的叶小禾。 这天,刘厂长下班回来,递给了她一纸调令。 “小禾,你别在幼儿园待着了。” “我跟厂里的工会说好了,让你去广播站,当个播音员。” 播音员。 那可是整个厂里,最体面,最风光的工作。 每天就是坐在广播室里,念念稿子,放放音乐。 是厂里所有年轻姑娘,做梦都想干的岗位。 “爸,我……我不行。”叶小禾连忙摇头。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叫他爸。 “我斗大的字都不识几个,怎么能当播音员呢。” “不识字,可以学嘛。”刘厂长笑着说道。 “我已经给你请了个老师,从明天起,每天晚上,教你读书。” “你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叶小禾看着他那双全是鼓励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这是她这位新“父亲”,在给她铺路。 他想让她,彻底摆脱过去,成一个有文化,有体面的城里人。 可她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广播站那地方,跟幼儿园不一样。 那里的人,都是厂里的文化人,一个个,眼珠子都长在头顶上。 她一个半文盲,还是靠关系进去的,他们能服气? 她知道,前头又是一场硬仗,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得拿牙咬着闯过去。 第93章 广播里的硝烟 广播站,在厂办公楼的顶楼。 一间小小的屋子,用厚厚的玻璃,跟外面隔开。 里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看着就很高深的,摆满了各种旋钮和开关的机器。 叶小禾第一天去报到,就被那阵仗给唬住了。 广播站的负责人,叫于敏,是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 人长得挺漂亮,就是下巴抬得有点高,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她是厂里公认的才女,文章写得好,声音也好听,广播站就是她一手办起来的。 刘厂长亲自把叶小禾送了过去。 “小于啊,这是我女儿,叶小禾,以后,就在你这儿,跟着你学习了。” “她底子薄,你多费点心,好好带带她。” 于敏推了推眼镜,冲着刘厂长,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厂长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可她的目光,落到叶小禾身上的时候,那笑,就淡了下去。 那眼神,跟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错了位置的家具,没什么两样。 刘厂长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就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你会拼音吗?”于敏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感情。 叶小禾摇了摇头。 “那字呢,认识多少?” “……没多少。”叶小禾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于敏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蔑的弧度。 “行,我知道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小学生的语文课本,和一本新华字典,扔在叶小禾面前。 “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把这本课本,从头到尾,给我啃下来。” “遇到不认识的字,自己查字典。” “啥时候能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念顺溜了,别念得跟个结巴似的,再来跟我说话。” 她说完,就戴上耳机,开始整理自己的稿子,再也没看叶小禾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别来烦我。 叶小禾看着眼前那本花花绿绿的,散发着油墨香的课本,心里头又酸又堵。 她知道,这是于敏在给她下马威。 也是在告诉她,她不配待在这个地方。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那张小小的桌子前坐了下来,翻开了课本的第一页。 a,o,e。 那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在她眼里,跟天书一样。 她拿起笔,照着书上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描着。 她写得很慢,也很用力,那样子,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在跟谁较劲。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每天,叶小禾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她把那本小小的语文课本,翻得卷了边,起了毛。 把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查得快要散了架。 刘厂长给她请的那个退休老教师,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太太。 她从最基础的笔画,拼音,开始教她。 叶小禾学得很苦,也很拼。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晚上做梦,说的都是梦话,背的都是课文。 她的进步,很快。 不到一个月,她就能磕磕巴巴地,把整本课本,都读下来了。 可于敏,对她,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她每天来,还是扔给她一堆报纸,或者文件,让她自己去看,自己去学。 从来不教她任何关于播音的技巧,甚至,连话都懒得跟她说一句。 广播站里,还有另外一个播音员,叫赵娜。 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姑娘,跟于敏的关系,好像很不错。 两个人每天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把叶小禾当成空气一样。 赵娜看叶小禾的眼神,也总是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敌意。 她觉得,是叶小禾,抢了本该属于她表妹的,那个进广播站的名额。 这天下午,于敏要去市里开会,广播站里,就剩下了赵娜和叶小禾。 临走前,于敏把一份稿子,交给了赵娜。 “娜娜,这是今天下午要播的稿子,是关于厂里安全生产的,很重要,你待会儿,好好播。” “知道了,于姐,您放心吧。”赵娜笑着接了过去。 于敏走了之后,赵娜拿着那份稿子,在叶小禾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才是播音员该干的活儿。” “不像有些人,靠着张脸蛋走后门,连字都认不全,还想吃这碗饭,做梦!” 她说完,就扭着腰,走进了那间玻璃隔着的播音室。 叶小禾看着她的背影,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心里头憋着一股劲。 她也想,像她们一样,坐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对着话筒,把自己的声音,传遍整个厂区。 下午三点,广播的时间到了。 赵娜清了清嗓子,开始播音。 她的声音,很好听,又甜又脆,像黄鹂鸟唱歌。 可她播着播着,声音,突然就变了调。 “下面,播送一则重要通知。” “近日,我厂部分女工,作风散漫,思想堕落,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她们白天是工人,晚上就变成不要脸的……” 最后一个词,她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在她的舌头上。声音一下子就断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整个广播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厂里所有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广播里这突如其来的,尴尬的沉默。 叶小禾也愣住了。 她不知道,赵娜这是怎么了。 她跑到播音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赵娜拿着那份稿子,手都在发抖。 她这才发现,那份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掉了。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些不堪入目的,指名道姓骂她的话。 赵娜看见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 这份稿子,要是真的从她嘴里播出去,得罪了厂长,她这份工作,也就干到头了。 她急得快要哭了,看着叶小禾,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儿地摆手。 就在这时,叶小禾猛地推开了播音室的门。 她一把从赵娜手里,抢过了那份稿子,看都没看,就撕了个粉碎。 然后,她坐到了话筒前,戴上了耳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她那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各位听众,大家下午好。” “刚才,我们的设备,出了一点小毛病,现在,已经好了。” “下面,我为大家播送一首歌曲,李谷一的,《乡恋》。” 歌声传了出来,是李谷一的《乡恋》。那调子,一下子就把刚才那股子死人一样的气氛给冲散了。 赵娜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叶小禾,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她知道,是叶小禾,救了她。 可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跟叶小禾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更厚了。 因为,叶小禾用她的行动,证明了,她比她,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完了。 是她自己蠢,亲手把这个位置,推到了叶小禾的屁股底下。 第94章 冰冷的橄榄枝 于敏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刚从市里开完会的乏劲儿和高人一等的派头。 她一进门,就看见赵娜跟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似的,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 而叶小禾,正坐在那张属于她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看得挺认真。 整个广播站的气氛,怪得能拧出水来。 于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公文包“啪”地往桌上一扔,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响得吓人。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跟死了爹娘似的。” 赵娜的身子,猛地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叶小禾放下手里的报纸,站了起来。 “于姐,您回来了。” 于敏没理她,径直走到赵娜面前。 “赵娜,下午的稿子,播得怎么样?” 赵娜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于姐,我……我对不起您。” 于敏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赵娜不敢说,眼泪珠子一个劲儿往下掉。 叶小禾走了过来。 “于姐,不关赵娜姐的事。” “下午播音的时候,机器出了点毛病,我临时替她播了一段。” 于敏转过头,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把刀子,要把叶小禾从里到外都给片开。 “你替她播的?” “你识字了?” “认识一些。”叶小禾不抬头也不低头地回道。 于敏冷笑一声。 “认识一些?” “叶小禾,你知不知道广播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厂里的喉咙,是厂里的脸面!”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到话筒前头的!” 她的话,说得又毒又刻薄,一点情面都不留。 赵娜听不下去了,抬起头,想替叶小禾说几句。 “于姐,其实是……” “你闭嘴!”于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赵娜被她吼得一哆嗦,刚到嘴边的话,又给活生生咽了回去。 于敏又把目光,转向了叶小禾。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狐媚法子,让你干爹把你塞到我这儿来。” “但是,到了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 “从明天起,你不用再看那些破课本了。” 叶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为,于敏这是要赶她滚蛋。 “既然你这么想当播音员,那光会认字,可不行。” 于敏嘴角一撇,那笑里全是瞧不起。 “你得会写。” “从明天开始,广播站每天下午那篇厂里先进事迹的稿子,就归你写。” “什么时候,你能写出一篇让我看得上眼的稿子,什么时候,你再碰那个话筒。” 这话一出,赵娜的脸,都白了。 让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去写稿子? 这不是存心要她死吗?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于敏就是想用这法子,逼叶小禾自己滚蛋。 让她自己明白,她跟她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叶小禾看着于敏那张写满了“你不行”的脸,心里头,那股子火反倒压下去了。 她知道,这是于敏下的死命令。 她要是接了,就是九死一生。 她要是不接,那她之前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就全白费了。 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又回到了那个任人宰割的泥坑里。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跟钉子似的,砸在地上。 于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叶小禾竟然敢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还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跑去跟厂长告状。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就这么被这一个字,给堵了回去。 “行,这可是你说的。” 于敏回过神来,冷哼一声。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写不出来,或者写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就别怪我不给你干爹面子。” “到时候,你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叶小禾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她重新坐回那张桌子前,拿起了那本已经被她翻烂了的语文课本。 于敏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心里头,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下班的时候,赵娜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 她走到叶小禾身边,把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了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 她的声音很小,跟做贼似的。 叶小禾打开一看,是几本发黄的旧杂志,和一沓写满了字的稿纸。 “这是……于姐以前写的稿子,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瞎写的。” 赵娜的脸有点红。 “我……我不是想帮你。” “我就是觉得,下午那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要是不想被人看扁,就好好学。” 她说完,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叶小禾看着手里的稿纸,上面的字,又秀气,又有劲儿。 她心里头热了一下。她知道,赵娜这是在拉她一把。虽然这手冰凉,但好歹是根能往上爬的绳子。 她把那些稿纸,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回家的路上,天阴得厉害,跟她的心情一样。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要打的,是一场她从来没打过的硬仗。 这场仗,比在浆染车间搬布,比在厕所里刷粪坑,还要难上一百倍,一千倍。 因为,这一次,她要对付的,是她自己。 是那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从乡下来的野丫头。 她要换个活法。 她要用笔,把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的脸,一个个都扇回去。 疼?她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她只怕一辈子当个废物,被人踩在脚底下。 回到家,王姐已经做好了饭。 看见她回来,王姐心疼地拉着她的手。 “小禾,我听说了,那个于敏,是不是又刁难你了?” 王姐的消息,比厂里的广播还快。 “妈,没事。”叶小禾摇了摇头。 她现在,已经很自然地管王姐叫妈了。 “什么没事!”王姐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一个广播站的小丫头片子,还反了天了!” “不行,我明天就去找老刘,让他把那个姓于的给调走!” “妈,别。”叶小禾拉住了她。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王姐看着她那双倔得像头牛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太犟。” “行吧,你想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但是,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妈说,听见没?” “嗯。”叶小禾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刘厂长请来的那个退休老教师,又来了。 叶小禾把于敏让她写稿子的事,跟老师说了。 老教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着叶小禾,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子,你这不是想学写稿子。” “你是想,学怎么用笔,当刀子。” 第95章 笔杆子里的刀 从那天起,叶小禾的日子,就只剩下了三件事。 吃饭、睡觉、写字。 刘厂长家那栋小楼里,每天晚上都有一盏灯,亮到半夜。 灯底下,是叶小禾那个瘦得像根柴火棍儿似的身影。 老教师给她重新制定了学习计划,比以前要狠上十倍。 白天,她在广播站,把那些报纸杂志,翻来覆去地看。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笔圈出来,一个一个地查字典。 她的那本新华字典,没几天就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于敏和赵娜,还是把她当空气。 两个人每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选题,修改着稿子。 有时候,她们会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像是在说给叶小禾听。 “哎呀,这个词用得不好,太干了,一点味儿都没有。” “你看我这句,‘春风拂过,柳梢含羞’,是不是比那句‘春天来了,柳树发芽了’,听着带劲儿多了?” 叶小禾听着,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她们说的那些话记在心里。 然后,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自己的本子上。 她知道,她们是在笑话她,笑话她是个土包子,连话都说不明白。 可她不在乎。 她就像个快渴死的人,见了水就不要命地往肚里灌。 晚上,老教师来了,就成了她最痛苦,也最快乐的时候。 老教师让她背,背那些经典的段落,背那些有劲儿的句子。 一个字都不能错。 错一个字,就罚她抄十遍。 有时候,一篇几百字的文章,她要背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才能勉强过关。 然后,就是写。 从最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段落,开始写。 老教师出的题目,五花八门。 写今天的天气,写路边的一棵树,写食堂里的一顿饭。 叶小禾一开始,脑子里空空如也,憋了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她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跟她的人一样。 “今天,天晴了,太阳很大。” “食堂的馒头,是白的。” 老教师看着她写的那些东西,没有骂她,也没有笑话她。 只是拿着红笔,一点一点地,帮她改。 “你看,‘太阳很大’,可以写成‘太阳光跟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馒头是白的’,可以写成‘那馒头,白得跟雪团儿一样,软得像棉花’。” 叶小禾看着那些被修改过的句子,眼睛里慢慢地有了光。 她好像摸着门道了,知道怎么让字咬人,怎么让话钻心了。 她开始试着,用那些她新学到的词,去描述她看到的东西。 她的句子,慢慢地长了,也变得有颜色了。 王姐每天看着她这么拼命,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天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炖鸡汤、熬骨头汤,想把她那亏空的身体,给补回来。 可叶小禾,瘦得更快了。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她交稿子的日子。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一张空白的稿纸,发了半天的呆。 她要把自己这一个星期的地狱生活,都写进去。 她要让于敏看看,她叶小禾,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写她最熟悉的东西。 浆染车间。 她把赵娜给她的那些稿子,都翻了出来。 她发现,那些稿子,写来写去,都是些歌功颂德的,假大空的话。 什么“工人们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什么“为了完成生产任务,大家废寝忘食,无私奉献”。 她看着那些话,觉得恶心。 她想起浆染车间里,那股子能把人熏个跟头的药水味儿。 想起那些女工们,被染料泡得又红又肿的手。 想起刘翠芬跟她说起自己那个常年咳嗽,被诊断为肺病的丈夫时,那绝望的眼神。 她觉得,那才是真实的。 她扔掉了那些范文,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词,也没有用那些空洞的口号。 她只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把她看到的一切,都写了出来。 她写那个终年不见阳光,像蒸笼一样的车间。 她写那些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鬼影子一样的身影。 她写一个叫刘翠芬的女工,每天要搬几百斤的布,一个月,才能挣到三十块钱。 而她那三十块钱,还不够给她男人,买一个月的药。 她写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因为长时间接触那些有毒的染料,手上长满了红疹子,痒得钻心,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写那个叫马红霞的小组长,是怎么像赶牲口一样,克扣她们歇气的时间。 是怎么把最脏最累的活儿,都分给那些不听话的人。 她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泥坑里挣扎的、无助的叶小禾。 她把稿子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看着那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畅快。 她知道,这篇稿子,可能写得不好。 但是,这是她叶小禾用血和泪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她递给于敏的第一把刀。 她把稿子叠好,放进包里,走出了家门。 她要去广播站,她要去看看,于敏在看到这把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有点期待,甚至有点兴奋。 她喜欢这种,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哪怕这种感觉,是用命换来的。 她走到广播站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决定她命运的门。 于敏正坐在桌子前,悠闲地喝着茶。 看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稿子呢?” 那口气,像是在问一个下人,今天的地扫了没有。 叶小禾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份还带着她体温的稿子,放在了于敏的面前。 于敏拿起稿子,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大概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篇错字连篇、狗屁不通的东西。 可她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轻蔑慢慢地变成了惊讶。 惊讶又变成了凝重。 她的手捏着那几张稿纸,指节都发了白。 最后,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前的阴沉。 她把稿子看完,抬起头看着叶小禾。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叶小禾,你胆子不小啊。” 她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这是想拿笔杆子,捅破天吗?” 第96章 烫手的山芋 于敏把那几张稿纸,“啪”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旁边整理资料的赵娜,吓得手一哆嗦。 “你管这个叫先进事迹?” 于敏指着稿纸,声音尖得像要戳破人的耳膜。 “通篇都是诉苦、抱怨,煽动工人情绪!叶小禾,你安的什么心?” “你是想让全厂的人,都跟厂里对着干吗?” 她一上来,就给叶小禾扣了一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 叶小禾看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于姐,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写了出来。” “看到的?听到的?”于敏像听了笑话一样冷笑一声。 “你看不到车间里那些为了生产加班加点的工人吗?” “你听不到厂领导为了改善大家生活条件开的那些会吗?” “你偏偏要去写这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厂长的干女儿,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赵娜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她偷偷瞟了一眼那份稿子,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她没想到,叶小禾竟然敢写这些东西。 这哪是写稿子,这分明是往厂里扔炸药! “于姐,我没那个意思。” 叶小禾的语气,还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只是觉得,广播不应该只说好话。” “那些在车间里受苦受累的工人,她们的声音,也应该被听到。” “她们不是机器,她们是人,会疼、会累、会生病,也需要被关心、被尊重。” 于敏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梗。 她死死盯着叶小禾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乡下丫头。 这丫头不是花瓶,是把刀。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娜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怕于敏一怒之下,真的把叶小禾给赶出去,可心里又有点隐隐的期待。 她希望叶小禾走,因为她在这个土包子身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终于,于敏开口了。“行。” 她拿起那份稿子,脸上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既然你这么关心浆染车间的工人,这么想替她们说话,那好,我成全你。” 她把稿子递还给叶小禾。 “这篇稿子,我准了。今天下午,就由你亲自来播。” 叶小禾愣住了。她没想到,于敏竟然会同意。 赵娜也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 于敏话锋一转。 “从今天起,浆染车间那块儿,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以后,所有关于她们的新闻报道,都由你一个人来写。” “你不是想替她们发声吗?” “那你就去,深入到她们中间去,去采访、去调查。我给你这个权力。”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似的笑。 “我倒要看看,你能挖出多少‘真实’的东西来。” 叶小禾看着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于敏这是在给她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浆染车间,那是马红霞的地盘。她把自己派到那儿去,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于敏是想借马红霞那把刀,把自己给彻底废了。 可她能拒绝吗?她不能。她要是拒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了,之前吃的苦就全白费了。 “好。”她又只说了一个字。 她接过那份稿子,那几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沉得像块铁。 于敏看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踏进坟墓的人。 下午三点,叶小禾第一次一个人坐进了那间玻璃房。 她戴上耳机,看着眼前那个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话筒,心里头竟然没有半点紧张。 她清了清嗓子,把稿子放在面前。 然后,她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直播”按钮。 她的声音,顺着电线钻进厂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甜,也不脆,带着点儿沙,像块粗砂布,一下下磨着人的心。 那声音配上稿子里那些刀子一样的话,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又忍不住想往下听。 她播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好像不是在念稿子,是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哭,替她们喊。 整个厂区,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车间里忙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竖着耳朵听着。 浆染车间里,刘翠芬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旁边那个手上长满了红疹子的小姑娘,也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马红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去把广播关了,可她不敢。 因为周围的那些工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要吃人的东西。 叶小禾播完稿子,摘下耳机,走出了播音室。 赵娜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于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小禾没理她们,拿起自己的包准备下班。 她要去浆染车间,要去会一会那个等着她的老朋友。 她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了刘翠芬。刘翠芬好像是在特意等她。 她看见叶小禾,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上面全是老茧。 “小禾,谢谢你。”她的眼圈还是红的。 “刘姐,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刘翠芬看着她,一脸认真。 “你把我们这些一辈子埋头干活的人,当人看。就凭这个,我们都得谢谢你。”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以后,要去我们车间采访了,是吗?” 叶小禾点了点头。 刘翠芬的脸上,全是担忧。 “那你可得小心点。马红霞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你今天在广播里这么不给她面子,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叶小禾说。 “那你还去?” “我必须去。” 叶小禾看着远处那栋冒着白烟的红砖厂房。 “有些仗,躲是躲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打。” 刘翠芬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眼睛却亮得吓人的脸,一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 “行,姐知道你主意正。但马红霞那娘们不是好东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以后有啥风吹草动,我给你递话。别的忙帮不上,给你当个眼线,姐还做得到!” 叶小禾的心里,暖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盟友。 她跟刘翠芬告了别,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个她曾经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走了过去。 她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一场鸿门宴。 可她,还是要去。 因为,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尊严。 第97章 粪坑里的石头 叶小禾还没走进浆染车间的大门,就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能把人呛一个跟头的药水味。 这味儿跟烧红的烙铁似的,一下子就把她给烫回了过去。 她仿佛又看见了自己,抱着那比人还高的布卷,在湿滑的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她站住脚,稳了稳心神,然后抬起脚迈了进去。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 蒸汽腾腾,人影晃荡,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疼。 她一进去,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停了。 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眼神五花八门的。 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马红霞抱着胳膊,从一个巨大的染缸后面走了出来。 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厂里的大名人,叶大记者吗?” 她故意把“记者”两个字,咬得又尖又重。 那阴阳怪气的调调,让周围几个跟她好的女工,都跟着嗤嗤地笑了起来。 “怎么着,今天又来咱们这穷地方,找点东西写了?” 叶小禾没理她那套,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这是刘厂长,特意给她准备的。 “马组长,我今天来,是想采访一下车间的安全问题。” 她一开口就把话顶了上去。 她知道对付马红霞这种人,你越软,她就越蹬鼻子上脸。 你得比她还硬。 马红霞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叶小禾一上来,就敢拿话砸她。 “安全问题?”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车间年年都是厂里的安全标兵,哪来的什么问题?” “叶记者,你可别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在这儿胡说八道吧?” “是不是胡说,问问不就知道了。” 叶小禾说着,就朝一个正在操作机器的女工走了过去。 “这位大姐,你好,我是广播站的叶小禾,想跟你了解一下……” 她话还没说完,那个女工就像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她说完,就低着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再也不看叶小禾一眼。 叶小禾又找了另外几个人。 可结果都一样。 那些人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说车间里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们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怕什么。 叶小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肯定是马红霞,事先给她们喂了话。 谁要是敢跟她多说一句,以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马红霞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一脸得意地看着她。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小丫头片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叶小禾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的灰。 她走到一个角落,想歇口气。 刚一站定,旁边一个正在清洗染缸的工人,手一滑,一桶五颜六色的脏水,就朝着她,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叶小禾躲闪不及,那脏水,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透。 她那身干净的蓝色工作服,瞬间就变成了一块烂抹布。 笔记本也湿透了,上面刚记下的几个字,都糊成了一团墨疙瘩。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工人嘴上说着抱歉,可脸上连半点歉意都没有,那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笑。 周围又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嗤笑声。 马红霞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叶记者,您没事吧?” “我们这儿的工人,都是些粗人,手笨脚笨的,您多担待。” 叶小禾站在那儿,浑身往下滴着脏水。 那水又臭又黏,糊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她看着眼前这些,幸灾乐祸的,麻木不仁的脸。 心里头那股子压了很久的火,腾地一下,就蹿到了脑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铁桶。 然后,她走到那个刚刚把水泼到她身上的工人面前。 她把桶,递到他面前。 “再去,打一桶来。” 她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热乎气。 那个工人愣住了。 “你……你想干啥?” “我让你,再去打一桶。” 叶小禾又说了一遍,那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往人肉里钻。 那个工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马红霞一看情况不对,立马就冲了过来。 “叶小禾,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打人不成!” “我不想打人。”叶小禾看着她。 “我就是想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你敢!”马红霞把那个工人护在了身后。 “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走不出这个车间!” 车间里其他的工人,也都围了过来。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善的表情。 他们虽然也怕马红霞,可他们更讨厌叶小禾这种靠关系进来的“上等人”。 在他们眼里,叶小禾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现在看到她吃瘪,他们心里头都觉得痛快。 叶小禾看着眼前这群黑压压的人。 她知道,自己今天要是怂了。 那她以后,就再也别想在这个厂里抬起头来。 她把手里的铁桶,往地上一扔。 那铁桶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马红霞,你别拿这些人来压我。” “他们不敢说,是怕你。” “怕你给他们穿小鞋,怕你扣他们的工钱,怕你把他们往死里整。” “但是,我不怕。” 她指着车间里那些冒着热气的染缸。 “这锅开水,旁边连个栏杆都他妈没有,掉下去骨头都给你煮烂!” 她又指着地上那些横流的五颜六色污水。 “这些毒水,就这么往外排,别说人了,地里的庄稼都得死绝!” 她每说一句,马红霞的脸,就白一分。 “还有你们。” 她看着周围那些工人。 “你们每天连个正经口罩都没有,就戴层破纱布在这儿吸毒气,你们的肺还要不要了?” “你们的手,天天泡在这药水里,烂了,痒了,你们就没想过,这东西会要了你们的命吗?” “你们以为,你们不说,这些事就不存在了?” “你们以为,今天帮着她把我赶走了,你们的日子就会好过?” “我告诉你们,不会!” “今天,你们是往我身上泼脏水。” “明天,马红霞就能往你们的饭碗里吐唾沫!” “你们就是一群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 她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幸灾乐祸的工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羞愧和挣扎。 第98章 一把烧向旧世界的火 马红霞看着这阵势,知道自己压不住了。 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叶小禾,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你……” 她话还没说完,刘翠芬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叶小禾身边,站定。 “小禾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这么任人宰割下去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平时被马红霞欺负得最狠的女工,也站了出来。 她们都站到了叶小禾的身后。 马红霞看着眼前这几个平日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后背心凉飕飕的。 她知道,她那套不管用了。 这个车间,要变天了。 而掀起这场风暴的,就是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像个活阎王一样的小丫头片子。 叶小禾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那笑,很冷。 “马组长,现在,咱们来谈谈,你这车间里的人命,都值多少钱?” 马红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看着站在叶小禾身后的那几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她知道,大势已去。 她那点在车间里作威作福的权力,就像沙滩上堆的城堡,被叶小禾这个浪头,一下子就给拍散了。 “我……我没什么好谈的。” 她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车间里要是有问题,那也是厂里的问题,是设备老化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跟你没关系?” 刘翠芬站了出来,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上个月,厂里新发下来一批防毒口罩,我们车间一个都没见到!” “我问你,你说,都拿去给领导检查了。” “可我后来,在我娘家侄女那儿,看见了!” “她根本不是我们厂的,就在街上摆个地摊,她说,那口罩是你塞给她的,让她拿去卖钱!”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片哗然。 “还有,厂里每个月,给我们车间的劳保补贴,那笔钱到哪儿去了?” 另一个女工也跟着质问。 “我们每个月连块肥皂都发不上,你倒好,天天换新衣裳,你那钱是哪儿来的!” “你……” 马红霞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这些平日里被她当成牛马一样使唤的女人,竟然把这些事都记在了心里。 “马红霞,这些事,我们今天就当着叶记者的面,跟你好好算算!” 刘翠芬往前走了一步,那气势咄咄逼人。 叶小禾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场仗已经不用她打了。 她只是点了一把火,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干柴,自己就烧了起来。 那天下午,浆染车间彻底乱了套。 几十个工人把马红霞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着她这些年来的种种恶行。 那场面跟开批斗会似的。 马红霞最后是被保卫科的人给架走的。 她走的时候,头发乱了,衣服也被人撕破了,整个人就像条丧家之犬。 她经过叶小禾身边的时候,用那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叶小禾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半点痛快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马红霞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头没半点痛快。马红霞是可恨,可她叶小禾明白,要是自己没这份运气,说不定也会变成这种,为了往上爬,把别人往死里踩的人。 这事儿捅得快,跟点了捻子的炮仗似的,一下子就炸到了刘厂长耳朵里。周科长被叫到办公室,据说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当天下午,厂里那大红布告栏上,就贴了新东西。 马红霞,因为严重违纪、贪污腐败,被开除厂籍,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周科长因为监管不力、失职渎职,被记大过一次,免去后勤处科长的职务,调到仓库看大门。 而浆染车间也迎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整顿。 旧设备换了,新护栏安了,防毒口罩、劳保用品,一样不差地都发到了每个工人的手里。 整个车间,焕然一新。 而叶小禾也成了整个纺织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英雄。 工人们看见她,不再是躲着走,而是主动地、笑着跟她打招呼。 那笑,是打心底里的尊重和感激。 广播站里,于敏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那眼神里,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佩服。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给了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乡下丫头。 输得一败涂地。 赵娜更是把叶小禾当成了神一样崇拜。 她现在天天跟在叶小禾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小禾姐”,叫得比谁都亲。 叶小禾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就走上了康庄大道。 她成了厂里的名人,工人们的代言人,刘厂长和王姐最骄傲的女儿。 她写的稿子越来越好,她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厂里最受欢迎的声音。 她好像真的活成了另一个人。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心里头总有个窟窿,呼呼地灌着冷风。她总觉得脚底下是虚的,踩不实,这好日子跟偷来的一样,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这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她梦见了西山村。 梦见了要把她卖了换彩礼的娘。 梦见了王支书和王小二。 她梦见了赵大勇。 叶小禾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身子抖个不停。 那股子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冻住了她的血。 她现在住的这个屋子,又大又干净,窗户外面就是一棵大槐树。 白天太阳一出来,金光就铺满了整个地板。 王姐对她,比亲妈还亲。 刘厂长看她,也跟看自己的亲闺女没两样。 她身上穿着的,是百货大楼里最时兴的料子。 她吃的,是顿顿有肉的好伙食。 她成了厂里的名人,是工人们嘴里有本事、敢说话的“叶记者”。 可她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从西山村爬出来的野丫头。 那些伤疤,结了痂,可痂底下,还在流脓。 只要天一黑,一闭上眼,那些脓水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王姐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鸡蛋羹,放到了她面前。 “小禾,快趁热吃,你看你这脸,又小了一圈。” 王姐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 叶小禾拿勺子搅着碗里的鸡蛋羹,没说话。 “小禾啊,”王姐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妈跟你说个事。” 叶小禾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今年,也二十了吧。” “嗯。” “也不小了。”王姐叹了口气,“女孩子家,工作再好,也得有个家,才算踏实。” 叶小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知道王姐要说啥了。 “妈托人给你物色了个好后生。” 王姐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喜气。 “人长得精神,个子高,在部队里待过,还是个小军官!” “家里根正苗红,他爸以前是军区的,现在退下来了,在市里说话也响亮得很。” 第99章 相亲局上的刀光剑影 王姐说得眉飞色舞,可叶小禾听着,只觉得那一个个字,都变成了冰锥子,往她耳朵里钻。 男人。 又是男人。 她这辈子,吃的亏、遭的罪,哪一样不是男人给的? “妈,我不想。”她的声音又干又硬。 “为啥不想?”王姐愣了一下,“你连见都没见过,咋就不想了?” “我还小。” “不小了!”王姐有点急了,“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小禾,妈知道你以前受过苦,心里有疙瘩。可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啊。” “这个小伙子,人品是真没得说。妈都打听清楚了,正派得很,在部队里立过好几次功呢!” “你跟他成了,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谁见你,都得高看一眼。” 叶小禾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嫩黄的鸡蛋羹。 她知道,王姐是为她好。 在这个世道,一个女人,想活得安稳,最好的出路,就是嫁个有本事的男人。 可她怕。 她怕自己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坑里。 她怕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 她怕他们嘴上说着喜欢你,心里头却盘算着,怎么把你这点骨头渣子都给啃干净。 “妈,我……” “就见一面,行不行?”王姐放软了声音,拉住了她的手。 “就当是去公园里逛逛,你要是实在看不上,妈绝不勉强你。” 叶小禾看着王姐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家的时候,王姐是怎么手把手地,教她礼仪、教她认字。 她想起自己被马红霞泼了一身脏水,王姐是怎么把她护在身后,替她出头。 她在这个家里,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王姐,点了点头。 “好。” 王姐的脸上,立马就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好闺女,妈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她高兴得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我这就去给你准备衣裳!周末见面,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那小子,第一眼就相中你!” 她风风火火地,就跑去开衣柜了。 叶小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拿起勺子,把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鸡蛋羹,一口一口地,都吃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去见的,究竟是能把她拉出泥潭的手。 还是一把,能把她捅得更深的刀。 …… 到了周末那天,王姐起了个大早,比厂里吹哨还准时。 她把叶小禾从床上薅起来,摁在梳妆台前头,跟摆弄个布娃娃似的,在她脸上倒腾。 又给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裙子,料子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 叶小禾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脸是白的,嘴是红的,头发也用发胶抹得油光锃亮。 她觉得别扭,浑身上下都别扭,像穿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皮。 “妈,要不,我还是穿我那身蓝布工装去吧。”她扯了扯裙角,小声说。 “胡说!”王姐眼睛一瞪,“今天是什么日子,穿得跟个修机器的似的,像什么话!” “听妈的,没错。” 见面的地方,定在市里唯一一个要收门票的公园,叫解放公园。 听说里头有湖,有假山,还有从南边运过来的稀罕花草。 这地方,叶小禾只在广播里听说过,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进去。 刘厂长亲自开车,把她们娘儿俩送到公园门口。 临下车前,王姐还不放心地,一遍遍叮嘱。 “待会儿见了人,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多笑笑。” “人家问你话,你就大方地答,别怕。” “那小伙子叫高健,他妈也跟着一起来了,你见了人,要喊阿姨,知道吗?” 叶小禾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她下了车,跟着王姐,走进了那扇气派的大铁门。 一进去,她就被眼前的景致给惊住了。 公园里头,到处都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花坛,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甜丝丝的花香。 这地方,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的鞋底子都带着泥。 她们约在湖边的一个小亭子见面。 还没走到亭子,叶小禾就看见,那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扛着星,坐得跟根松树似的,直挺挺的。 他长得很高,脸盘子也周正,浓眉大眼的,看着就精神。 他旁边那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保养得极好,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是那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就很不好相处。 王姐一看见他们,立马就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拉着叶小禾快步走了过去。 “哎哟,林姐,高健,你们来得可真早啊。” 那个叫林姐的女人,闻声抬起头,冲着王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我们也是刚到。”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没什么热乎气。 那个叫高健的年轻军官,也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叶小禾才发现,他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看见叶小禾,眼睛亮了一下。 那眼神很干净,就是单纯的欣赏,不带半点杂质。 “王阿姨好。”他冲着王姐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里画出来的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叶小禾身上。 “你就是叶小禾同志吧,你好,我叫高健。” 他冲着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叶小禾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刚一碰到他的,就跟触了电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高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善意的微笑,收回了手。 “都别站着了,快坐快坐。”王姐热情地招呼着。 几个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王姐和那个林姐,坐在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叶小禾和高健,坐在了另一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能再坐下一个人的空。 气氛,有点尴尬。 “小禾同志,我听王阿姨说,你在纺织厂的广播站工作?”还是高健,先开了口。 “嗯。”叶小禾点点头。 “那工作挺好的,有文化,也体面。”高健笑着说。 叶小禾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姐,突然开了口。 她的目光,落在叶小禾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品。 “小叶是吧?” “是,阿姨。”叶小禾赶紧应道。 “听王妹子说,你不是南城本地人?” “嗯,我是从乡下来的。”叶小禾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乡下好啊,空气好,人也淳朴。” 林姐嘴上这么说,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夸奖的意思。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她又问。 叶小禾的心,沉了一下。 “我……我是个孤儿。” 这话一出,亭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第100章 掷地有声 王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想开口替她解释几句。 林姐却抢在了她前头。 “孤儿啊。”她拖长了调子,那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挑剔。 “那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从小地方,到城里来打拼。” “你读过书吗?读到几年级?”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子,不带血,却刀刀都往你最疼的地方扎。 叶小禾的手,攥紧了裙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得像个贵妇人的女人。 她知道,这个女人,看不起她。 从她坐下的第一秒钟起,就看不起她。 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阿姨,您是在查户口吗?”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可亭子里,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王姐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敢这么说话。 高健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林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我就是关心一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关心?”叶小禾笑了。 那笑,很轻,也很冷,像冰碴子划过耳朵。 “阿姨,我爹妈是谁,我读过几年书,跟我能不能当个好工人,有关系吗?” “跟我能不能当个好人,有关系吗?” “您今天是给儿子找媳妇,又不是请个菩萨回家供着,天天烧香上供的,对吧?” “您要是觉得,我这出身配不上您家的大门,那咱们现在就走。” “我绝不耽误您,给您儿子找个根正苗红的城里的大小姐。”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一分钟都不想。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摆在案板上的牲口,任人挑拣、估价。 这种感觉,让她想吐。 “小禾!”王姐急了,一把拉住了她。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妈,我们走吧。”叶小禾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拧不断的倔劲儿。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高健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他母亲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妈,您太过分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叶小禾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欣赏和歉意。 “叶小禾同志,对不起。” “我为我母亲刚才的无礼,向你道歉。” “她说的话,不代表我的意思。” 他往前跨了一步,把那只宽大的手,又一次伸到她面前,眼神跟钉子似的钉在她脸上,全是压不住的认真。 “我想跟你重新认识一下。” 叶小禾看着眼前这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这个叫高健的男人,会当着他妈的面跟她道歉。 这一下,把她准备好的一肚子火,都给浇灭了。 也把亭子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给弄得不上不下的。 林惠那张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颜六色,跟打翻了的染缸似的。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还是被自己的亲儿子。 “高健,你!”她指着自己的儿子,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妈,您先回去吧。”高健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我跟小禾同志,还有话说。” 林惠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他对面,一脸倔强的叶小禾。 她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到家了。 她狠狠地剜了叶小禾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然后,她一句话没说,拿起自己的皮包,转身就走。 那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跟要杀人似的。 王姐站在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全是尴尬。 “那个……高健啊,你看这事闹的。” “王阿姨,不怪您,也不怪小禾同志。”高健转过头,冲着王姐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 “是我妈,她那个人就是那样,被我爸惯坏了。” “我替她,再跟您道个歉。”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王姐台阶下,又把自己妈给摘了出去。 叶小禾看着他,心里头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又复杂了几分。 她看得出来,他不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 “小禾同志,我们,能单独走走吗?”高健又把目光转向了她。 叶小禾看了一眼王姐。 王姐冲着她,使劲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的好闺女可千万别再撂挑子了。 叶小禾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高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了口气的笑。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顺着湖边那条小路往前走。 谁也没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还是高健,先开了口。 “刚才吓到你了吧?” 叶小禾摇了摇头。 “我妈那个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高健试图解释,“她就是……就是想得太多。” “她觉得,我们家情况特殊,我找对象,就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怕我被人骗了。” 叶小禾听着,没说话。 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什么叫被人骗了。 说白了,就是怕她这种穷地方出来的野丫头,图他们家的钱,图他们家的势。 “那你呢?”叶小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怕,我图你点什么吗?” 高健被她问得一愣。 他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半点贪婪和算计,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突然笑了。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听过你的广播。”高健说。 “你写的那篇关于浆染车间的稿子,我听了。” “能写出那种东西的人,不会是个骗子。” “一个敢把刀子往自己身上捅的人,她的心,不会是黑的。”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竟然听过她的广播。 她更没想到,他会这么评价她。 “我今天本来是不想来的。”高健看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皱的波光。 “我讨厌这种跟摆在菜市场上,任人挑选一样的相亲。” “但是,我听王阿姨说,你的名字叫叶小禾,我才来的。” “因为,我想看看,那个敢在广播里,跟全厂叫板的叶小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我看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火在烧。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叶小禾被他看得脸皮发烫,心口那块像是被人用温水浇了一下,麻酥酥的。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男人说她‘有意思’,不是夸她脸蛋,也不是惦记着她身子。 这感觉怪得很,让她腿肚子有点发软。 第101章 糖衣炮弹 从那天起,高健就开始对叶小禾猛烈地追。 他的追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送花,也不送那些城里姑娘喜欢的玻璃丝袜。 他直接开着吉普车,往广播站拉了两大木箱苹果。 红得发亮,又大又脆,一看就是部队特供的好东西。 他还特意跟于敏说,这是慰问广播站的同志们,大家都辛苦了。 于敏看着那两箱苹果,嘴角撇了撇,把手里的稿子摔得“啪”一声响。 她想发火,可人家送的是全站的人,她要是拦着不让吃,倒显得她小气了。 赵娜高兴得跟捡了元宝似的,抱着个大苹果,啃得“咔嚓”响。 她一边啃,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叶小禾。 “小禾姐,你这个对象,可真实在。” 叶小禾看着桌上那堆得跟小山似的苹果,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高健还天天开着他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到厂门口等她下班。 那车在厂门口一停,跟个铁疙瘩怪物似的,路过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叶小禾一开始脸皮薄,想躲着他。 可高健,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叶小禾同志,上车,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能走。” “天快黑了,你一个女同志,走夜路不安全。” “上来吧,就当是,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 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她没法说个不字。 一来二去,整个纺织厂的人,都知道了。 广播站那个叶小禾,找了个开吉普车的大军官。 一时间,厂里那些闲话,又跟春天里的野草一样冒了出来。 说她叶小禾,就是个天生的狐狸精,命好得扎眼。 前脚刚认了厂长当干爹,后脚就攀上了个大军官。 这辈子是掉进福窝里,爬不出来了。 于敏听着这些话,心里头更是又酸又恨。 她看叶小禾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她觉得叶小禾就是个靠男人上位的,跟她这种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这天下午,叶小禾刚下班,就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黑得能照出人影的小轿车。 不是高健那辆吉普车。 车门开了,从里面走下来的,是林惠。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紧身旗袍,外面披着件雪白的狐狸毛坎肩,比上次看着更像个不好惹的贵妇人。 她看见叶小禾,脸上没啥表情,只是冲着她,招了招手。 “小叶,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叶小禾的心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顿饭不好吃。 她走了过去,上了车。 车里,一股子呛人的香水味,熏得她脑仁疼。 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了一个没人的死胡同里。 林惠开了口。 “小叶,你是个聪明姑娘,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信封,扔在了叶小禾的腿上。 “这里面,是一千块钱。” “你拿着,离开我儿子。” 叶小禾低下头,看着腿上那个信封。 “阿姨,你这是啥意思?”她抬起头,看着林惠。 “没啥意思。”林惠那高高在上的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儿子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们俩在一块儿,早晚得出事。” “长痛不如短痛,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叶小禾笑了。 “为我好,就是拿钱来砸我?” “你要是这么想,也行。”林惠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有啥不对。 “这世上,没啥事是钱办不到的。” “你开个价吧,要多少钱,才肯滚出我儿子的世界。” 叶小禾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你就是个穷鬼”的脸。 她慢慢地,拿起了腿上那个信封。 然后,她当着林惠的面,两只手一用力,“嘶啦”一声,把那个信封,撕成了两半。 “阿姨,对不住,我让你失望了。” “我跟高健的事,是我们俩的事,跟你没关系。” “也跟钱,没关系。” “您要是真觉得你儿子那么金贵,就该拿条链子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别让他出来,祸害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姑娘!” 她说完,就把那两半废纸,连带着里面的钱,全扔回了林惠的怀里。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惠捏着那两半信封,气得浑身发抖。 她活了半辈子,只有她拿钱砸人的份,今天竟被一个乡下丫头拿钱甩了脸! 这口气,她咽不下! 她回到家,就跟高健大吵了一架。 把叶小禾怎么撕钱,怎么拿话噎她的事,添油加醋地全说了。 她本以为,自己儿子听了,会跟那野丫头断干净。 谁知道,高健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都亮了。 “妈,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她就是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林惠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那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她不是图钱,她就是图咱们家这个门第,想攀高枝、当官太太!” “妈,您别把人都想得那么脏。”高健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要是再去找她的麻烦,那我就搬到部队去住,再也不回来了。”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就摔门走了。 当天晚上,他就开着车,跑到了纺织厂。 他把车停在叶小禾家楼下,在车里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一出门,就看见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胡子拉碴地,靠在车门上抽烟。 “你……” “小禾,对不起。”他一看见她,就掐了手里的烟,几步冲了上来。 “我妈她,又去找你了,是吗?” 叶小禾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愧疚和熬了一宿的脸,心里头那点火气也消了。 “没事,都过去了。” “怎么能没事!”高健的情绪,有点激动。 “她怎么能这么侮辱你!” “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让她,去打扰你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 叶小禾看着他,心里头暖了一下。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管不顾地护着她。 这种感觉,不坏。 她跟高健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姐和刘厂长,自然是乐见其成。 王姐更是把高健当成了半个儿子看,天天变着法地,请他到家里来吃饭。 叶小禾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完美无缺了。 有疼她的父母,有护着她的男人,还有一份体面风光的工作。 她成了厂里所有女人,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可她夜里睡不踏实。 这好日子跟偷来的一样,总怕一脚踏空,又摔回泥坑里去。 第102章 不是任务 高健开着他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在纺织厂门口停了两天。 第一天,叶小禾绕着他走,从厂子的后门溜了。 第二天,他学聪明了,直接把车堵在了后门口。 叶小禾看着那坨绿色的铁疙瘩,脑仁一阵阵地疼。 “叶小禾同志。” 高健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得发亮的苹果。 他把苹果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 “这苹果,我们部队自己种的,没打农药,你尝尝。” 叶小禾没接,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把网兜又往前送了送,那股子执着劲儿,跟那天在亭子里一模一样。 叶小禾叹了口气,接了过来。 她要是再不接,估计他能把这苹果举到天黑。 “谢谢。”她说。 “我送你回家。”高健指了指那辆车。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远。” “天黑,不安全。” 又是这套说辞。 叶小禾觉得,自己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 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的空间不大,一股子淡淡的汽油味,混着他身上那股子好闻的肥皂味。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厢里安静得有点尴尬。 高健把车开得很慢,慢得像个怕压死蚂蚁的老太太。 到了楼下,他把车停稳,转过头看着她。 “小禾同志,我……” 他好像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谢谢你了,苹果我拿上去了。”叶小禾推开车门,就想往下跳。 “等等。” 高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又大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像块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皮肤上。 叶小禾浑身一僵,像被蝎子蜇了,猛地把胳膊甩开。 高健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赶紧收回了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对不起。”他说。 “我就是想说,我妈那个人,说话难听了点,但她不是坏人。” 叶小禾没说话,心里头却冷笑了一声。 不是坏人,就能拿着刀子随便捅人吗? “我跟她吵了一架。” 高健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我跟她说,你要是再去找你的麻烦,我就搬到部队去住,再也不回来了。”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你没必要为了我,跟你妈闹成这样。”她说。 “有必要。”高健说得斩钉截铁,“我说了,我要追你,就得让你安安心心地,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谁跟你说,你要追我了?”叶小禾的脸,有点发烫。 “我自己说的。” 高健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得能拍广告的牙。 “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跟自己说,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叶小禾被他这股子不讲道理的蛮横劲儿,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这么不管不顾地,跟她说着浑话。 “你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她扔下这句话,就跟逃命似的,跑上了楼。 高健看着她那像被火烧了屁股的背影,靠在车门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二天,广播站里,多了一大筐苹果。 于敏看着那堆得跟小山似的苹果,脸拉得比驴还长。 “哟,这是谁家的大手笔啊,拿苹果当饭吃了?”她阴阳怪气地说。 赵娜抱了个大苹果,啃得“咔嚓”响。 “于姐,你别酸了,这是人家高营长,慰问我们全站同志的。” 于敏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稿子摔得“啪”一声响。 “我们可不敢领这个情,别回头吃了人家一个苹果,就得拿一辈子来还。” 这话,是说给叶小禾听的。 叶小禾装作没听见,低着头整理自己的稿子。 可那一个个字,都跟长了脚似的,在她眼前乱跑。 她知道,从她坐上高健车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全厂女人,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那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不在乎。 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下班的时候,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又准时地,停在了厂门口。 叶小禾想躲,可厂门口乌泱泱全是人,她躲都没地方躲。 高健看见她,眼睛一亮,冲着她招了招手。 那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在等她。 叶小禾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上车。”高健替她拉开了车门。 “我说了,我自己能走。”叶小禾压低了声音,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行。”高健的脸,板了起来,“这是命令。” “什么命令?” “保护你。”高健的脸板得更厉害了,“这是死命令。” 叶小禾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我不是人民群众,也不是你的财产。” “在我心里,你比那些都重要。”高健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火在烧,“你就是我的任务。” 叶小禾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坐上了车。 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 车子开到半路,高健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他从后座上,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她。 “这是啥?” “刚出炉的烤红薯,你尝尝。” 叶小禾接过来,打开油纸包。 一股子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红薯烤得,外皮焦黄,里面却软糯得流油。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又香又甜。 一口甜糯下肚,胃里是暖的,可那股暖意冲到脑门,撞出来的,却是过去那些冰冷的,让她犯恶心的男人。 他们只会把她按在身下,问她。 “爽不爽?” “老子厉害,还是你上一个男人厉害?” 她的眼圈,有点发红。 高健看见了,心里头一慌。 “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是。”叶小禾摇了摇头,把眼泪逼了回去,“是太烫了。” 高健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烫就吹吹再吃。”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力道。 叶小禾没躲。 她甚至,有点贪恋这份温暖。 她觉得自己,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突然看见了一堆火。 她知道,靠过去,可能会被烧伤。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离那堆火再近一点。 第103章 一场电影 高健的假期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跟长在了叶小禾身上似的,走哪儿跟哪儿。 叶小禾上班,他就在广播站门口的树底下坐着,抱着本军事理论看得津津有味。 那本书的封面都快让他翻烂了,可他每次见了叶小禾,都跟她说,这本书真有意思,百看不厌。 叶小禾下班,他车开得比谁都快,第一个冲到厂门口,跟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似的。 他不带她去那些高级的饭店,也不带她去跳什么交谊舞。他带她去的地方,都奇奇怪怪的。 有时候,他会领着她往城外河边跑,看那些老头儿甩鱼竿。 两个人就坐在河边的草地上,一人嘴里叼根狗尾巴草,能坐一下午。 有时候,他会带她去废品收购站。 他跟那些收废品的大爷大妈都混熟了,能从一堆破铜烂铁里,淘换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青蛙,一个掉了漆的木头陀螺。 他把这些东西,都当成宝贝似的,塞给叶小禾。 叶小禾嘴上说着幼稚,可心里头,却跟灌了蜜似的,甜得发齁。 她活了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原来跟一个男人在一块儿,不光是做那档子事。 也能这么有意思。 这天,高健说要带她去看电影。 叶小禾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电影院。 她听广播里的同事说,电影院里头黑漆漆的,最适合那些小年轻,拉拉小手,亲亲小嘴。 她心里头,有点发慌,又有点痒痒的。 她特意换上了王姐给她买的那条月白色的新裙子。 高健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他围着她,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 “小禾,你穿这裙子,比那身蓝布褂子好看一百倍。” 叶小禾被他看得脸皮子发烫,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就你嘴贫。” 电影院里,人挤着人,跟赶大集似的。 高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护在怀里,在人堆里往前挤,生怕她被人给碰着了。 他们看的是一部打仗的片子,叫《英雄儿女》。 里头枪林弹雨的,炮弹“轰隆轰隆”地响。 叶小禾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汗。 高健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凑到她耳边,那热气喷得她耳朵痒痒的。 “这个冲锋的姿势,不标准。” “这个爆破点,埋得不对,威力太小。” 叶小禾听得一头雾水,也懒得理他。 电影放到一半,里头的女主角,为了救一个受伤的战士,牺牲了。 电影院里,响起一片抽泣声。 叶小禾的眼圈,也红了。 她拿眼角偷着瞟他。 这铁打的男人,会不会也掉金豆子? 一扭头,正好撞进他眼睛里。 那眼珠子在黑地里亮得跟狼崽子似的,压根没瞅前头,就盯着她看。 叶小禾的心猛地一抽,又咚地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脸皮子呼啦一下就烧着了。 她赶紧把头扭回去,死死盯着那块大白布。 一只大手伸过来,又热又糙,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浑身一绷,想把手抽回来。 他攥得死紧,跟个铁钳子似的,不让她动。 那手心里的老茧子,一下一下磨着她细嫩的皮肉,又麻又痒,跟有小虫子在爬。 她只好由着他。 电影什么时候放完的,她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的手,被他握出了一手的汗,黏糊糊的。 出了电影院,天已经全黑了。 高健没急着送她回家,而是带着她,在马路上压起了马路。 “小禾,过两天我就要回部队了。”他突然说。 叶小禾的心,沉了一下。 “这么快?” “嗯,假期到了。” 两个人又没话了。 走了好一会儿,高健才又开了口。 “我给你写信,你要记得回。” “嗯。” “我会给你寄津贴,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亏待了自己。” “我不要你的钱。”叶小禾立马说。 “那不行。”高健的口气硬邦邦的,没得商量。 “我媳妇儿,我养着,天经地义。” 叶小禾的脸,又红了。 “谁是你媳妇儿了,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那你就从现在开始,好好考虑。” 高健停下脚,转过身,堵在她跟前。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严严实实地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高健把脸逼得更近了,两个人的鼻子都快碰上了。 他慢慢地低下头,一股子刚硬的热气直扑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头。 叶小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两头腿直打哆嗦,骨头缝里透出酸软。 她知道这个男人要干啥。 以前那些男人靠近她的时候,她都会疯了似的躲开,可这回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 就这么碰了一下。 远处传来胡同口乘凉老头的大嗓门,夹杂着自行车的链条响动。 第104章 这口气,我自个儿出 但很快,高健的动作停住了,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禾,对不住,我……我没忍住。” 他目光灼热地看着她,眼睛里头跟有火在烧一样。 “我喜欢你,我等不及了,你乖乖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蛮劲。 “我回来,就娶你进门,谁拦着都不好使。” 叶小禾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那些面目狰狞的男人,没有那些肮脏的,让她恶心的过往。 梦里,只有一个叫高健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娶她。 他一把将她捞上马,紧紧地抱在怀里,对她说。 “小禾,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 高健走了。 开着他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像一阵风似的,从叶小禾的世界里刮走了。 他走的那天,叶小禾没去送。 她站在广播站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车在厂门口打了个转,然后,消失在了马路的尽头。 她的心里头,一下子就空了。 像被人硬生生地,剜走了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又慢又长。 叶小禾每天上班,下班,回家。两点一线的生活,枯燥得像一杯白开水。 她开始想高健了。 想他那不讲道理的霸道,想他那孩子气的傻笑,想他那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一个星期以后,她收到了高健的第一封信。 信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寄过来的,信封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写着“军事秘密”的戳。 信纸是部队里那种最普通的,有点发黄的稿纸。他的字,写得跟他人一样,方方正正的,很有力道。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 他跟她说,他已经平安到部队了,让她不要担心。 他跟她说,部队里的伙食很好,顿顿都有肉吃。 他跟她说,他把她的照片,放在了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看才能睡着。 他说,他想她了。 叶小禾看着那三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把那封信,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她的心里。 她也给他回了信。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就跟他说,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子,大家都在加班。 她说,王姐又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鸡蛋羹。 她说,广播站里那盆吊兰,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子。 她写了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写得太没意思了。他一个在保家卫国的军人,怎么会在乎,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想扔掉。 可想了想,又把它展开,抚平,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信封里。 从那以后,鸿雁传书,就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们的信,一封比一封长。 高健跟她说,部队里最近在搞大比武,他拿了好几个第一。他说,他把立功的奖章都攒着,等回去,给她打个项链。 叶小禾回信说,她不要项链,她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高健跟她说,他把他们的事,跟部队里的政委汇报了。政委说,等他下次休假,就批他的结婚报告。 叶小禾看着“结婚报告”那几个字,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除了信,高健还给她寄东西。 有时候,是几包部队里特供的饼干。有时候,是几块她没见过的,从苏联那边过来的巧克力。 还有一次,他给她寄来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 围巾是手工织的,针脚有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一个新手。 他在信里说,这是他求着炊事班的老班长,教他织的。 他一个大男人,拿着两根毛衣针,在寝室里织了一晚上,被同寝室的战友,笑了足足一个星期。 叶小禾拿着那条围巾,又哭又笑。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那感觉,就像被他,用那双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抱在怀里。 广播站里的风言风语,更多了。于敏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像淬了毒的刀子。 这天,叶小禾正在写稿子,于敏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 她“一不小心”,手一歪,那杯滚烫的茶水,就全泼在了叶小禾的稿纸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嘴上说着对不起,可那脸上,哪有半点歉意。 那篇稿子,是叶小禾熬了一个通宵,才写出来的。明天就要播,现在重新写,根本来不及。 赵娜气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于敏,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于敏的嗓门比她还大,下巴抬得老高。 “再说了,不就是一篇稿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小禾,现在可是高营长的未婚妻,未来的军嫂,哪还看得上我们这小小的广播站。” “她有的是好日子过,哪还用得着,跟我们这些苦哈哈一样,天天熬夜写稿子。” 她这话,说得又酸又刻薄,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于敏,那眼神冷得像冰。 “于敏,你是不是觉得,我叶小禾,就是个靠男人上位的?” 于敏被她看得心里头有点发毛,嘴上却不肯认输。 “我可没这么说,你自己爱对号入座,可赖不着我。” “你就是这个意思。” 叶小禾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比于敏高了半个头,这么一逼近,于敏的气势顿时就矮了半截。 “我告诉你,我叶小禾,就算没有高健,我也能靠我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用心血换来的。”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男人,是我自己!” 她说完,就把那杯已经空了的茶杯,从于敏手里拿了过来。 然后,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滚烫的开水,“咕嘟咕嘟”地注满了整个杯子,热气烫得她手背发红。 她端着那杯水,又走回到了于敏面前。 于敏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叶小禾,你别乱来!这里是厂里!” 叶小禾笑了笑,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她把那杯水倒在于敏办公桌的稿件上。 “哗啦——” 整个广播站,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叶小禾冷冷地看着她:“现在,我们扯平了。” 第105章 一封信,一座山 于敏那张平日里保养得精细的脸,彻底扭曲了。 她指着桌上那滩还在冒热气的水渍,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赵娜吓得往后缩了缩,大气都不敢喘,手里的苹果核都忘了扔。 叶小禾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抽出几张干净的稿纸,把那支被茶水浸湿的钢笔擦了擦,拧开笔帽,就准备重新写。 那副样子,好像刚才那个端着开水,把广播站搅得天翻地覆的人,根本不是她。 这事儿闹得太大,跟在厂里扔了个炮仗没两样,没过十分钟,刘厂长就黑着一张脸,出现在了广播站门口。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狼藉的场面,又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于敏和脸色惨白的赵娜。 最后,目光落在了叶小禾身上。 “叶小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的声音,沉得像块铁。 叶小禾放下笔,一句话没说,跟着他走了出去。 厂长办公室里,刘厂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把他的脸都给遮住了。 “你胆子不小啊。” 他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叶小禾站在办公桌前,像根没人要的电线杆子,笔直地戳在那儿。 “是她先动的手。” “所以你就把开水泼回去了?”刘厂长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她要是拿刀捅你,你是不是还得捅回去?” 叶小禾没吭声。 她心里想,捅,不仅要捅,还要往死里捅。 刘厂长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给掐了。 “小禾,爸知道你受了委屈。” 他换了个称呼,声音也软了下来。 “但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在浆染车间,任人欺负的野丫头了。” “你是我刘建国的女儿,是厂里的播音员,是高健那小子的对象。你走的每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在后头盯着。” “你今天泼出去的这杯水,痛快是痛快了,可也把你自己架在了火上。” “厂里那些人会怎么说你?说你仗着我,仗着高健,在厂里横着走,无法无天。” “爸不是怕你给我惹麻烦,”刘厂长看着她,眼睛里,是实打实的心疼和担忧,“我是怕你,吃了不懂人情世故的亏。”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掰开揉碎了,跟她讲这些道理。 “爸,我错了。”她低下了头。 “你没错。”刘厂长摆了摆手,“那姓于的丫头,是做得过分了。这口气,你不出,心里头也憋得慌。” “但是,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不能自己动手。” “你得学会,怎么用脑子,怎么借别人的手,去办你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 “这是厂里关于职工纪律处分的条例,你拿回去,好好看看。看看哪条,能用在那个于敏身上。” “这件事,我会处理。但你自己也得写一份情况说明,交到人事科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写清楚,一个字都不能偏。” “记住,你写的不是检讨,是报告。” 叶小禾拿着那份文件,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她心里头亮堂堂的,像是被人拿刷子,狠狠刷过了一遍。 她去了人事科。 科长老早就得了信儿,态度客气得很,又是给她倒水,又是给她拿稿纸。 叶小禾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写着情况说明。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又想,把刘厂长教她的话,都用上了。 写到一半,两个办事员抱着一堆档案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闲聊。 “听说了没?机修车间老李家那小子,婚事黄了。” “咋回事啊?不是说处了好几年了,眼看就要办事了。” “还不是卡在政审上了!”那个年纪稍大点的办事员,压低了声音,“他儿子在部队当官,找对象,那可是要往祖坟上查的!” “那姑娘哪儿都好,人俊,工作也好。可坏就坏在,家里是外地逃难过来的,根底不清不楚。部队派人下来一查,说她家成分不明,关系复杂,有历史污点,报告硬是没批下来!” “哎哟,那可真是要命了,多好的一对儿啊。” 叶小禾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那两个办事员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就剩下那几个词。 成分不明。 家庭关系复杂。 历史污点。 这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要把她卖了换彩礼的娘。 想起了西山村和金凤凰舞厅那些事,想起了赵大勇那张,让她想起来就犯恶心的脸。 这些,算不算历史污点? 高健也是军官,还是个营长。 他要娶她,是不是也要把她这烂透了的过去,翻个底朝天? 要是真查了,能查出些什么来? 叶小禾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像掉进了腊月的冰窟窿。 那份情况说明,她后面是怎么写完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王姐在门口敲了半天的门,她都没开。 她从床底下,把那个装满了高健来信的铁皮盒子,抱了出来。 她拆开最新的一封信。 信里,高健的字,还是那么有力道,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 他说,部队里的大比武结束了,他拿了全军第一,又立了个二等功。 他说,他已经把结婚报告交上去了,政委亲口答应他,等他下次休假,就让他回家办喜事。 他在信的最后写。 “小禾,等我。等我回去,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叶小禾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 她想要的那个家,她做梦都想奔去的那个未来,好像离她很近,近得一伸手就能摸到。 可她和那个未来之间,却隔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叫作“过去”的悬崖。 她把脸埋进那条他给她织的,歪歪扭扭的红围巾里,想哭却哭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块冰,堵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绝望。 第106章 以吻封缄 于敏那件事,最后还是刘厂长出面给压了下去。 他没让叶小禾写检讨,也没让于敏再闹。 他把于敏叫到办公室里,关着门,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于敏出来的时候,那张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眼睛也是肿的。 第二天,厂里的布告栏上就贴了新的通知。 于敏因为工作态度问题,被通报批评,扣发一个月奖金。 广播站的工作,暂时由赵娜负责,叶小禾协助。 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大家本以为,叶小禾这次肯定要栽个大跟头。 没想到,最后倒霉的,反倒是于敏。 一时间,厂里看叶小禾的眼神,就更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敬畏又多了几分,嫉妒也深了几分。 赵娜现在看叶小禾,简直跟看活菩萨一样。 她现在是广播站的代理负责人,手里有了点小权,整个人走路都带风。 她知道,这都是叶小禾给她带来的。 她现在对叶小禾,是言听计从,比对她亲妈还亲。 “小禾姐,这篇稿子你看看,哪儿写得不好,你给我改改。” “小禾姐,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去。” 叶小禾看着她那副前倨后恭的样子,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赵娜这种人,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倒。 今天她能把你当菩萨供着,明天,她就能把你当泥巴踩在脚底下。 广播站里,风平浪静。 可叶小禾的心里,却起了大风暴。 人事科那两个办事员的话,就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她的心上。 成分不明。 家庭关系复杂。 历史污点。 这些字,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晚上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金凤凰舞厅。 赵大勇那张油腻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他掐着她的脖子,问她。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这辈子,都别想洗干净!” 她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她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晚上。 她想高健了。 疯狂地想。 她想念他那双干净的,不带半点杂质的眼睛。 她想念他那身笔挺的,能把所有黑暗都挡在外面的军装。 她想念他那个温暖的,能把她整个人都圈起来的怀抱。 她怕。 她怕自己身上这些脏东西,会污了他那身干净的军装。 她怕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会毁了他那光明坦荡的未来。 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那么深的厌恶。 一个星期后,她收到了高健的信。 信里,他问她,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说,他已经把结婚报告交上去了,就等着她这边的材料。 户口本、个人履历、家庭主要成员情况。 这些东西,像一张网,要把她那些拼了命想藏起来的过去,全都给兜出来。 叶小禾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还是不说? 说了,他还会要她吗? 他一个根正苗红的军官,前途一片光明,他会要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吗? 他的家人,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林惠,会同意吗? 她不敢想。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又展开。 展开,又揉成一团。 最后,她还是给他回了信。 信里,她没提政审的事。 她跟他说,厂里最近很忙,她天天加班。 她说,王姐的身体不太好,她要在家照顾她。 她说,等过段时间,她不忙了,就把材料给他寄过去。 她找了一堆借口。 她知道,这些借口很烂、很假。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就像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人,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不知道自己能拖多久。 她只知道,她多拖一天,就能多拥有他一天。 哪怕,这拥有,是偷来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这天,叶小禾刚下班,就看见厂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绿色的吉普车。 高健靠在车门上,穿着一身军装,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瘦了点、也黑了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探照灯。 他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嘴里的烟往地上一扔,几步就冲了过来。 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叶小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跟被人泼了红油漆似的。 “你……你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她在他怀里挣扎着。 “不放。”高健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你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疲惫。 叶小禾不挣扎了。 她把脸埋进他那带着烟草味和肥皂味的怀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也想他了。 想得快要疯了。 高健那双铁箍似的手臂,把叶小禾勒得骨头都疼。 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人,那一道道扎人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刺得她脸皮火辣辣地疼。 她想挣开,可这个男人的力气大得吓人,她那点劲儿,跟挠痒痒没两样。 “你疯了!快放开!”她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一样,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高健不放,反而把她抱得更死,下巴颏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得她头皮发麻。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那股子力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肚子里。 叶小禾不挣扎了。 她闻着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混着烟草和汗味的男人气息。 那颗悬了一个月的心,“咚”地一下,砸回了肚子里。 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他那身硬邦邦的军装上。 高健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抖,也感觉到了胸口那片湿热。 他松开她,捧着她那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用那粗糙的拇指,狠狠地给她抹着眼泪。 “哭啥?我回来了,好事儿,不兴哭。” 他嘴上说着,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却全是心疼。 他二话不说,拉开吉普车的门,一把就将她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跳了上来。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 车里头空间不大,一下子就挤满了他的气息。 叶小禾看着他那张黑了、也瘦了的脸,心里头又酸又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不想我?”高健捏了捏她的脸,那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 叶小禾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等下次休假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抖得厉害。 “想你了。”高健说得干脆利落。 “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在训练场上差点把自个儿给练废了。” “我再不回来看看你,我怕我人就得疯了。” 他这话说得,又蛮又直接,跟他的为人一样。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热水浇了一下,又麻又烫。 可那点甜还没在心里化开,一股子更深的恐慌,就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 她想起了那封让她夜不能寐的信。 想起了“政审”那座大山。 他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她拖了一个月之后,就跑了回来。 他是真的想她了,还是……回来问她户口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小禾浑身的血都凉了。 “小禾,”高健看她脸色不对,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你那材料……” 下一刻,也小禾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第107章 车里的火 高健被她这一下弄得有点懵,可他反应很快。 愣了不到一秒,就反客为主,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亲了回去。 那股子力道,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叶小禾的脑子“嗡”的一声,啥都想不起来了。 她本来是想堵住他的嘴,不让他问出那个她最怕的问题。 可现在,她被他亲得浑身发软,骨头都酥了。 高健这次回来,就两天假。 他说,是部队里临时有个演习,他死皮赖脸地跟领导求来的。 王姐一听,心疼得不行,立马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大桌子菜。 饭桌上,王姐把高健的碗堆得跟小山似的。那架势,是想把他这一个月在部队里掉的肉,全给喂回来。 刘厂长也难得地,开了瓶好酒,陪他喝了几杯。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就像真正的一家人。 叶小禾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她心里头慌得很。 她怕他问起政审的事。 吃完饭,高健说要送叶小禾出去走走。 王姐一听,立马就乐了,一个劲儿地把叶小禾往外推。 “去吧去吧,年轻人,多待一会儿。” 两个人出了门,坐上了那辆吉普车。 高健没急着开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是红色的,上面烫着金字。 “这是啥?”叶小禾问。 “打开看看。”高健冲着她,神秘地笑了笑。 叶小禾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 那钢笔,是英雄牌的,笔杆是黑色的,笔尖是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亮光。 这年头,能有这么一支钢笔,比戴个金戒指还有面子。 “你不是说,你那支笔坏了吗?”高健说,“我托人,从沪城给你带回来的。”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没想到,她信里随口提的一句话,他竟然记在了心里。 “喜欢吗?”他问。 叶小禾点了点头,眼睛里,起了层水雾。 “喜欢就好。”高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开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可车里的气氛,却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暖。 车子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和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你带我来这儿干啥?”叶小禾有点紧张。 “带你来看星星。”高健指了指车窗外。 叶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像一把碎钻,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城里,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的。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我站岗的时候,也经常看星星。”高健说,“我一看星星,就想起你。” “想起我干啥?” “想起你的眼睛。”他说,“你的眼睛,比这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叶小禾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觉得,高健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说起情话来,比谁都肉麻。 她刚想说他几句,他却突然凑了过来。 他的脸在她的眼前,不断放大。 他的气息,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将她整个人都包了起来。 然后,他的嘴唇,就压了上来。 这个吻,跟上次的,不一样。 上次,是试探,是青涩。 这次,是掠夺,是侵占。 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头跟条火龙似的,在她嘴里横冲直撞,搅得她天翻地覆。 她被他亲得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像根藤蔓一样,缠在他的身上。 他的手,也不老实。 一只手,紧紧地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逃。 叶小禾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他给烧化了。 可就在这时,高健的动作,却突然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小禾。”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嗯?” “我想要你。”他说,“现在就想。” 叶小禾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可我不能。”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她身上弹开,手都在抖。“我得对你负责。” 他背过身去,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他那粗重的,压抑着欲望的喘息声。 叶小禾默默地,把被他撕乱的衣服,整理好。 她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失落,又有点感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健把烟掐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小禾,你那些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叶小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没……还没弄好。”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怎么还没弄好?”高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都一个月了。” “我……我最近太忙了,厂里天天加班。” “再忙,这点时间总有吧。”高健的声音,沉了下来,“小禾,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没有。”叶小禾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那你为什么一直拖着不给我?”他的声音更硬了,像是在审问。 “我……”叶小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里的那点热乎气,一下子就散干净了。 高健那张黑下来的脸,在忽明忽暗的河边,像块铁。 叶小禾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高健没说话,手里的方向盘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是个军人,习惯了直来直去。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他想不通,结婚是天大的好事,她为什么躲? “没有?”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一直拖着?” “我……” 叶小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烂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不清白? 说她过去烂糟糟的,被人当牲口一样糟蹋过吗? 第108章 失控 这些话要是说出来,别说嫁给他,她怕他会当场把她从车上踹下去。 高健看着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他搞不懂。 他一个大男人把心都掏出来给她了,就差跪在她面前。 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难道他高健,一个正儿八经的营长,还配不上她一个从乡下来的丫头? 车里的空气,冷得能冻死人。 高健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跟头野牛一样,在窄路上调了个头,轮胎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嗡”地一声就蹿了出去。 一路开回厂里家属楼,两个人谁也没再吭声。 车子“吱”的一声刹停在楼下。 高健没熄火,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脸。 “下车。”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叶小禾抖着手去开车门,可那门把手像是跟她作对,怎么也拽不开。 高健看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他探过身子,“哗啦”一下拉开车门,然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直接从车里拽了出来。 “砰”的一声,他把她狠狠掼在冰凉的车门上。 “叶小禾,”他脑袋埋到她耳边,那股子烟味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汗味,全喷在她的脸上。 “我耐性不好,你别跟我兜圈子。”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她的心里。 “你是不想嫁给我,还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叶小禾的心口上。 “你根本就嫁不了?” 叶小禾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一棍子打在后脑勺上,眼前直冒金星。 嫁不了。 这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看着高健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嘴唇抖得跟筛糠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高健眼里的那点光,一下子就灭了。 他一把推开她,那样子,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砰”的一声,他摔上车门,坐回驾驶座。 吉普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脚油门,车子像头发疯的野牛蹿了出去,轮胎在水泥地上刮出一条刺耳的黑印。 眨眼间,就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红色尾灯,最后也消失在了黑夜里。 冷风一吹,叶小禾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扶着冰凉的车门,身子顺着车门,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最后瘫坐在地上。 完了。 …… 这一晚,叶小禾没睡。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天黑看到天亮。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烂的粥。 赵大勇那张油腻的脸,王支书那双浑浊的眼,金凤凰舞厅里那股子呛人的香水味,还有高健最后看她时,那失望透顶的眼神。 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给磨碎了。 第二天是周日,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床。 她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心猛地就停跳了一拍。 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就停在楼下。 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 高健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烟,烟雾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弄得有点模糊。 他好像在那儿,待了一晚上。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又酸又疼。 她换了衣服,下了楼。 高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我十点走。”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叶小禾点了点头。 “上车,我带你出去走走。” 他拉开车门。 叶小禾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车子开到了城郊的一片小树林里。 林子里很安静,平时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林子里走着,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走了好一会儿,高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小禾。” “嗯?” “昨天晚上,是我不好。”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了昨晚的火气,只剩下熬了一宿的疲惫和血丝。 “我不该对你发火,不该逼你。” 叶小禾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就是……急了。” 他抬手,狠狠地搓了把脸,那样子,有点无措。 “我一想到,要娶你回家的那个人是我,我就……我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你别生我气了,行不行?”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热,手心里的老茧子,磨得她心里头发痒。 叶小禾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的男人,心里头,像是被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 高健看她哭了,一下子就慌了神。 “你别哭啊,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手忙脚乱地,用那粗糙的手指,给她抹着眼泪。 叶小禾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痛苦和不解的脸,心疼得像是要碎了。 她猛地踮起脚,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高健愣了片刻。 “小禾……” “嘘,”她用手指堵住他的嘴,“别说话,我喜欢你,让我好好亲亲你。” 她的主动比任何一次都要烈。 下一秒,他就反客为主,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 把她死死压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上,低头就啃了回去。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 带着一股子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狠劲儿,像是要把心里头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通过这个吻,发泄出来。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那粗重的喘息声。 第109章 脏病 林子里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燥热的味儿。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那张英俊的,写满了欲望的脸上。 叶小禾闭上了眼睛。 可在最后一刻,高健还是停了下来。 他撑起身体,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挣扎和隐忍。 “小禾。”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不能。” “我不能在这种地方,要了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给你,一个家。” “一个干干净净的,名正言顺的家。” “我要在我们的新房里,在那张铺着大红喜字的床上,让你,真真正正地,成为我的女人。” 他说完,就从她身上,翻了下来,躺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叶小禾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棱角分明的侧脸。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她这辈子再也遇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她也知道,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配不上他的女人了。 她翻身坐起,眼睛如水地看着他。 “高健,我愿意嫁给你,我真的愿意。”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的事情了。 高健将她抱在怀里,满足地说:“小禾,我会对你负责的。” “从现在开始,你非我莫嫁了。” 现在的他一点都不担心了。 虽然没有到那一步,可是他们做的事,跟两口子没差。 她除了嫁给他,还能嫁给谁呢? 叶小禾点头:“嗯,我非你不嫁。” 她的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十点,高健将她送回了刘家,开车回了部队。 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叶小禾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她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 风一吹,她才感觉到了冷。 那股子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 在林子里那点火热,那点疯狂,都跟着那辆吉普车,一块儿跑了。 剩下的,只有一身的疲惫,和那颗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心。 她回了屋。 王姐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听见她进门,王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那张比纸还白的脸,吓了一跳。 “小禾,你这孩子,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 叶小禾摇了摇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我没事。” 她没回自己屋,而是走进了卫生间。 她脱光了衣服,站到那个老旧的,能照出人影的淋浴喷头底下。 她把水开到最大。 冰凉的水,像无数根针,狠狠地扎在她的身上。 她洗了半天,搓得身上都红了,破了皮,可那些痕迹,却像是长在了她的肉里,怎么也洗不掉。 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觉得自己,脏。 脏透了。 她配不上高健。 她配不上他那身干净的军装,配不上他那颗掏出来给她看的,热乎乎的心。 她哭得浑身抽搐,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好像要把这辈子受的委委屈屈,全都哭干净。 …… 叶小禾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 她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写稿子,播音。 广播站里,赵娜看她的眼神,是越来越敬畏了。 于敏走了,赵娜成了名正言顺的负责人,可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个位置,是叶小禾给她的。 她现在看叶小禾,就跟看庙里供着的活菩萨一样。 叶小禾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叶小禾让她打狗,她绝不撵鸡。 可叶小禾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抽干了魂儿的木偶,每天按部就班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她瘦得更快了。 王姐看着她,天天掉眼泪,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 可她什么都吃不下去。 她一闭上眼,就是高健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还有他走之前,跟她说的那句话。 “小禾,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天天在她心口上,来回地割。 她想他。 想得快要疯了。 可她又怕他。 她怕他回来。 她怕他回来,问她要那些她根本给不出来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这天,她下班回家,路过厂门口那条小吃街。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叫住了她。 “小禾?” 叶小禾回过头。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站在她身后。 那女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画着劣质的,浓得化不开的妆。 那张脸,叶小禾有点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你是?” “是我啊,莉莉。”那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莉莉。 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叶小禾的头上。 几个月不见,她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叶小禾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搓磨得一点光彩都没有了的女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莉莉姐。”她喊了一声。 “哎。”莉莉应了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还认得我啊。” “我以为,你现在是大名人了,早就不认得我们这些,在泥坑里打滚的人了。” 她的话,说得又酸又苦。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还能干啥,混口饭吃呗。”莉莉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馄饨摊,“我现在,在那儿帮人洗碗。” 叶小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小小的馄饨摊,挤在一条又脏又乱的巷子口,生意看着就不怎么好。 “你……”叶小禾想问她,怎么不回舞厅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出来了,莉莉现在,过得不好。 很不好。 “你呢?”莉莉上下打量着她,“看你这穿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听说,你现在是纺织厂的大名人,还找了个当大官的对象。” 叶小禾不知道,她这些消息,是哪儿听来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挺好的。”莉莉笑了笑,那笑里,全是苦涩,“你比我们都有出息。”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拉住了叶小禾的手,把她拽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小禾,姐问你个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 “什么事?” “你……你去医院,查过没有?” “查什么?”叶小禾一头雾水。 莉莉的脸,白了一下。 她猛地抓住叶小禾的胳膊,凑到她耳边,那声音,轻得像鬼魂一样钻进她耳朵里。 “脏病。” 第110章 致命的怀疑 叶小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她看着莉莉那张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的脸,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你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莉莉苦笑了一声,“我得了。” “那地方就是个大染缸,进去的人没几个是干净的。” “我们那一批姐妹,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染上了。” “你那会儿年纪小,走得也早,可能……可能没事。” “但姐劝你,还是去查查,图个安心。” “这种病,拖不得,会要人命的。” 叶小禾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那……那平常的接触,会传吗?”她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她问的,是高健。 她怕自己,把这脏东西传给了他。 “那倒不会。”莉莉摇了摇头,“医生说了,就俩人弄那事儿的时候才会传。” 叶小禾的心,放下了一半,又提了上来。 她看着莉莉那张绝望的脸,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了莉莉手里。 “姐,你拿着。” “这……”莉莉愣住了。 “你以前帮过我,现在轮到我了。” 叶小禾说完,就转过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她一口气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陌生的脸。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长了那些看不见的、恶心的东西。 她完了。 她这辈子,都完了。 叶小禾病了。 病得很重。 可这病,不是身上疼,是心里头,烂了个大窟窿。 她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就是莉莉那张绝望的脸,还有她凑到自己耳边说的那些鬼话。 脏病。 这两个字像两只毒虫,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啃着她的神经。 她开始怀疑自己。 她是不是也得了那种见不得人的病? 她越想,心里头就越怕。 她怕得连饭都吃不下。 王姐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急得嘴上起了火泡。 “小禾啊,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跟妈说啊!” “你是不是跟高健那小子吵架了?” 叶小禾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说。 她怎么说? 她能跟王姐说,她可能得了那种说出来都嫌脏的病吗? 她不能。 她谁都不能说。 这个秘密,只能她一个人烂在肚子里。 她开始偷偷观察自己的身体。 她每天洗澡,都要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上好几遍。 她想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也长了那些恶心的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发现。 她身上还是跟以前一样,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不放心。 莉莉的话,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上。 她决定,去医院。 她要去查查,给自己买个安心。 可去医院,怎么去? 她现在是厂里的大名人,是刘厂长的干女儿,是高健的对象。 她要是被人看见从那种科室里出来,那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翻箱倒柜,扒拉出那顶在浆染车间戴的油污帽子,一把扣在头上。又找来一个大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最后,她从王姐的衣柜里,扯出那件早就不要的旧棉袄,往身上一套。 她对着镜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打扮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又土,又挫,还带着一股子穷酸气。 别说高健了,就是王姐当面,估计都认不出她来。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怎么走路,怎么说话。 她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最不起眼的、从乡下来的土丫头。 只有这样,她才敢走进那家医院。 她选了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厂里休息。 她跟王姐说,她要去市里的书店买几本书。 然后,她就带着她那一身“装备”,偷偷溜了出去。 市人民医院。 这是南城最大,也最有名的医院。 叶小禾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高大的白色大楼,腿肚子有点发软。 她觉得,自己不是来医院看病的。 是来刑场,等着挨刀的。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然后,她低下头,拉了拉头上的帽子,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口罩里。 她跟着人流,走进了那栋决定她命运的大楼。 医院里,人山人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来苏水味。 叶小禾闻着这股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让她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科室。 皮肤性病科。 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得她眼睛疼。 科室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排队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 麻木,羞耻,还有绝望。 叶小禾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她走到队尾,排了起来。 她把头埋得很低,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来回地刮。 她听到了,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女人在小声议论。 “你看后头那个,年纪轻轻就得这种烂病,不知道跟多少野男人鬼混过。” “可不是,看着捂得严实,骨子里就是个烂货。”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叶小禾的心上。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不能。 她今天必须要把这件事给弄清楚。 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要给高健一个交代。 第111章 等待宣判 医院里,轮到叶小禾的时候,她已经站得腿都麻了。 她低着头,跟个犯人似的,挪进了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一副油腻腻的老花镜,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医生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铁块。 “姓名,年龄,什么毛病?” 叶小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烂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提前给自己编了个假名字,可这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那个假名字叫什么都忘了。 “问你话呢,哑巴了?”那医生不耐烦地抬起了头,镜片后面的那双眼,像两把手术刀,要把叶小禾从里到外都给片开。 叶小禾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我叫……李翠花。”她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李翠花?”那医生撇了撇嘴,又低头看了眼她那一身打扮,那眼神,像是在说,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叫这么土的名字,穿得也跟个要饭的似的。 “多大了?” “二十。” “哪儿不舒服?” 叶小禾的脸,烧得跟火炉一样。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比蚊子叫还小。 “我……我想查查,有没有……那个病。” “哪个病?”医生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你说清楚,我这儿一天看那么多病人,哪有功夫跟你猜谜语。” “就是……就是……”叶小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心里全是汗。 “大声点!我老婆子耳朵不好!” 叶小禾豁出去了。 她把眼睛一闭,心一横,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想查查,我有没有得性病!” 整个诊室,连带着外面的走廊,都安静了一瞬。 叶小禾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她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紫的,火辣辣地疼。 那医生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当场死过去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她好像很享受看病人这种羞耻又无助的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跟个判官似的。 “裤子脱了,躺那儿去。”她指了指旁边那张铺着白布的检查床。 叶小禾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她看着那张冰冷的,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床,觉得那不是床,是屠夫案板。 而她,就是那案板上,等着被开膛破肚的牲口。 她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金凤凰舞厅,又变成了那个没有尊严的叶小禾。 那个医生戴上了橡胶手套,拿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金属器械走了过来。 “放轻松。”她说。 可叶小禾怎么可能放轻松。 她紧张得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块石头。 五分钟后,叶小禾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她给捣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医生才把那根要了她半条命的器械给抽了出去。 “行了,穿上裤子,去那边交钱,做个化验。”她把一张单子,轻飘飘地扔在了叶小禾的肚子上。 叶小禾像个被抽了筋的木偶,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穿好裤子,拿着那张单子,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诊室。 她的腿还在发抖。她觉得,自己刚才不是在看病,是在受刑。 她去交了钱,又去化验室抽血。那个抽血的护士也是个冷面神,拿着针在她胳膊上扎了好几下,才找到血管。 叶小禾看着那管从自己身体里抽出去的,鲜红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士告诉她,结果,要三天以后才能出来。 三天。 对叶小禾来说,这三天,比三个世纪还要漫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她只记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在地上扭曲着,挣扎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鬼。 回到家,王姐和刘厂长正坐在客厅里等她。看见她回来,王姐“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小禾,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死了!” 叶小禾看着他们那两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好累。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天黑,看到了天亮。 那三天,她就跟丢了魂儿一样。上班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念错了稿子。王姐给她炖了鸡汤,端到她面前,她也只是拿着勺子,能发半天的呆。 王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问什么,叶小禾都不说。 终于,熬到了第三天。 叶小禾又请了假。她又穿上了她那身“战袍”,去了医院。 她走到那个窗口,把取化验单的回执递了进去。 她的手,抖得厉害。 那个发化验单的护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她接过回执,从一堆化验单里,找到了叶小禾的那张。 她把化验单,递了出来。 叶小禾伸出手,去接。 可她的手,抖得连一张薄薄的纸都拿不稳。 那张决定她生死的化验单,轻飘飘的,从她指尖滑落,落在了地上。 叶小禾弯下腰,想去捡。 可她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她试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 最后,还是那个护士看不下去了。她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张化验单捡了起来,又重新塞回了叶小禾的手里。 “姑娘,拿着吧。” 叶小禾捏着那张纸,那张纸比铁还沉。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张纸上,在那一堆她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里,疯狂地寻找着。 她要找的,只有两个字。 阴性。 或者是,阳性。 第112章 淬毒的声音 “小姑娘,你别紧张。”她的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温度,“你这结果,是阴性。” “阴性,就是没事。” 阴性。 没事。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叶小禾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看着手里的化验单。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和数字。 她只认识,最底下那个,用红笔,画了个圈的,“阴性”。 她没事。 她没有得那种,脏病。 她还是健康的。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就淹没了她。 她想哭,又想笑。 她看着那个护士,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问。 “真的吗?护士,你没看错吧?真的是阴性吗?” “我还能骗你咋地?”那护士被她问得,有点不耐烦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自己不会看啊。” 叶小禾把那张化验单,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她觉得,自己拿的,不是一张纸。 是她的命。 她冲着护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出医院,跑到大街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围的路人,都跟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可她不在乎。 她活过来了。 她从地狱里,又爬了回来。 笑够了,哭够了,她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身见不得人的“战袍”,她找了个没人的公共厕所,把自己那一身都换了下来。 当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来时,觉得像是脱了一层皮,获得了新生。 她把那件旧棉袄和破帽子,全扔进了垃圾桶,再也不想看见。 回到家,王姐看见她脸上久违的笑,吓了一跳。 “小禾,你这是……” “妈,我没事。”叶小禾走过去,紧紧抱住了王姐,“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王姐抱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知道,那个会哭会笑的叶小禾,回来了。 那天晚上,叶小禾吃了整整三碗饭,把王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可夜里,她躺在床上,把那张救了她命的化验单拿出来,就着灯光看了一遍,然后点着了。 看着那张纸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她心里那点光,也跟着灭了。 病是没了,可她和高健的事呢? 她给他写了一封信,一封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的信。 信里,她没再瞒着。 她把自己那些肮脏的,屈辱的,不堪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全都写了出来。 她写那个嗜赌如命的爹,和要把她卖了换彩礼的娘。 她写自己怎么从家里逃出来,又怎么被骗进了金凤凰舞厅。 她写了赵大勇,写了那些趴在她身上,像畜生一样的男人。 她写得太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是用她的血写出来的。 写完信,她把信纸叠好,又从口袋里拿出高健给她的那个装着三百多块钱的信封,一起塞了进去。 她在信的最后写道。 高健,对不起。 我脏了。 我配不上你。 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封信,是她给自己准备的一口棺材。 她想,就这样吧,她是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就算洗干净了,骨头缝里也还带着泥腥味。 可高健不一样,他是天上的太阳。 她不能,也不配,站在他身边。 可这封信,她最终还是没能寄出去。 因为,还没等她走到邮局,她那点破事,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纺织厂。 最先传出来的,是于敏的嘴。 那天,于敏去供销社买东西,碰巧遇见了一个从西山村来城里走亲戚的远房表姐。 她那表姐一拍大腿。 “哎哟,你们厂里,是不是也有个叫叶小禾的?” 于敏一听这名字,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是啊,咋了?” “我跟你说,这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表姐把嘴凑到于敏耳边,跟说贼话似的,把叶小禾在西山村和金凤凰舞厅那点事,添油加醋地,全给秃噜了出来。 什么小小年纪就跟野男人鬼混,什么在舞厅里当小姐,专干那勾引男人的下贱活儿。 她嘴里说出来的叶小禾,简直就是个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狐狸精。 于敏听得眼睛都直了,心里的嫉妒和怨恨一下子就找到了宣泄口。 原来那个在她面前装圣女的叶小禾,背地里是这么个烂货。 她于敏,竟然被这么一个烂货,给逼得丢了工作。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于敏当时就掏了五块钱,塞给了她那表姐。 “姐,这事儿,你可得跟我仔仔细细地说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第二天,纺织厂的天,就变了。 不知道是谁,用红油漆,在厂门口的墙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打倒破鞋叶小禾,还我纺织厂清白! 厂里的广播站,也出事了。 于敏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几个小姐妹,冲进了广播站,她们把赵娜推到一边,抢了话筒。 于敏清了清嗓子,把她听来的那点破事,又添油加醋地,对着全厂的广播,给嚷嚷了出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报复的快感。 “广大职工同志们,你们都被骗了!” “那个天天在广播里,用那副好嗓子迷惑你们的叶小禾,根本就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好姑娘!” “她就是个从舞厅里出来的脏货!是个谁给钱都能上的烂婊子!” “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当我们的播音员?有什么资格,嫁给我们敬爱的战斗英雄?” “我们纺织厂,是生产劳动的地方,不是藏污纳垢的妓院!” 于敏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纺织厂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厂子,都炸了。 那些平日里就嫉妒叶小禾的女工,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都从车间里冲了出来。 她们围在广播站楼下,扯着嗓子喊。 “叶小禾,滚出纺织厂!” “打倒臭婊子,还我血汗钱!” 叶小禾当时正准备出门去邮局,她听见了广播里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手里的那封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完了。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第113章 满城风雨 王姐和刘厂长,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刘厂长看着楼下那些跟疯了似的工人,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让保卫科的人,去维持秩序。 可人太多了,跟潮水一样,根本就控制不住。 王姐冲进屋,一把抱住了叶小禾。 “小禾,别怕,有妈在。” 叶小禾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一片死寂。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好像,广播里骂的那个千刀万剐的女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厂长打了好几个电话,想把这事儿给压下去。 可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厂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市里,省里,甚至,连部队那边,都有人打电话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厂长知道这事儿他压不住了。 叶小禾这棵树太扎眼了。 她站得太高、太快,早就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于敏不过是点燃了那根引线而已。 下午,厂领导开了个紧急会议。 会议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鉴于叶小禾同志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在广大职工群众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即日起,暂停其在广播站的一切工作,留厂察看。 这个决定,是刘厂长亲口宣布的。 他看着叶小禾,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解脱。 他护不住她了。 再护下去,他这个厂长可能都当不成了。 叶小禾听完,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冲着刘厂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她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就像她当初走进这里一样。 叶小禾被停职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纺织厂。 那些曾经嫉妒她、怨恨她的人,现在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嘴脸。 她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的话一句比一句脏。 “看吧,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装得再像,狐狸尾巴,迟早是要露出来的。” “可不是嘛,听说她以前在舞厅里,那活儿好得很,把那些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 “啧啧啧,真不要脸,这种人就该拉去浸猪笼。”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往叶小禾的心上捅。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王姐急得天天以泪洗面。 她做了叶小禾最爱吃的鸡蛋羹,端到她面前。 “小禾,你吃一点吧,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妈求你了。” 叶小禾看着那碗嫩黄的鸡蛋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了嘴。 她摇了摇头。 王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这是要妈的命啊!不吃饭,你是想活活饿死自己给谁看!” 刘厂长也看不下去了。 他走进房间,把那碗鸡蛋羹从王姐手里接了过来。 “你出去吧,我跟她说。” 王姐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刘厂长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看着叶小禾,叹了口气。 “小禾,爸知道你心里头委屈。” “但是,人活着不能光凭一口气。” “你得吃饭,得活下去。”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高健那小子想一想。” “他要是知道,你为了这点破事,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他该多心疼。” 高健。 听到这个名字,叶小禾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转过头,看着刘厂长。 “爸,他……他知道了吗?” 刘厂长摇了摇头。 “我把消息给压下来了。” “部队那边,有我一个老战友,我让他帮忙,先瞒着。” “但是瞒不了多久。”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纸是包不住火的。” “小禾,你得自己想清楚。” “你跟高健到底还想不想走下去了。” 叶小禾沉默了。 她想吗? 她做梦都想。 可她,配吗? 她现在,就是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她还有什么脸,站在他身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她准备寄出去的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了刘厂长。 刘厂长打开信封,看到了那封信,和那叠钱。 他捏着那几张信纸,手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捏得发白。 看完信,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傻,你真是个傻孩子。” 刘厂长像是被抽了筋,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又哑又涩。 “你以为,你把这些都告诉他,就是为他好吗?” “你这是在拿刀子,捅他的心啊!” “他要是知道了这些,他会疯的!” 叶小禾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刘厂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把这封信,烧了。”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去求人,爸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也得把这事儿,给你平了。” “你跟高健,好好过日子。” “这是你,应得的。” 叶小禾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操碎了心的,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父亲。 她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封信烧了。 她听了刘厂长的话。 她决定自私一次。 她要抓住高健这根救命的稻草。 她要跟他好好地过下去。 可是,命运好像总喜欢跟她开玩笑。 就在她决定要重新开始的时候。 一封信从遥远的部队寄了过来。 是高健的母亲林惠寄来的。 信是写给王姐的。 信里,林惠那淬了毒的字,像是能从纸上跳出来咬人。 “……你们刘家打的好算盘,找个舞厅里出来的野鸡,洗干净了就想往我们高家塞?真当我们高家是收破烂的?” “我已经把这事捅到部队首长那了,不仅要查她叶小禾,连你那个包庇她的厂长老公,也别想干净!” 信的最后,她用命令的口吻写道。 “让她立刻滚出南城,滚得越远越好!要是再让我儿子看见她,我保证,你们一家,都生不如死!” 这封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姐看着信,嘴唇哆嗦着,一口气没上来,眼一翻,人直挺挺地就往后倒了过去。 刘厂长扶着晕倒的王姐,再抬起头时,那张脸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眼里的光全没了。 叶小禾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王姐和那个一下子垮了的刘厂长。 她知道,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再待下去,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 她收拾了行李。 一个很小的、破旧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还有那条高健给她织的歪歪扭扭的红围巾。 她写了一张纸条。 “爸,妈,对不起。女儿不孝,走了。请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下辈子,我再给你们,当牛做马。” 她对着床的方向,在冰凉的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她背着那个小小的帆布包。  在那个寂静的冬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当成一辈子避风港的家。 她走了。 走得决绝又彻底。 第114章 藏身的洞 她从那栋二层小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跟死人脸一个色。 冬天的风,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她骨头缝里钻。 叶小禾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头缩进那条歪歪扭扭的红围巾里。 这是她身上,唯一还带着暖气的东西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扫大街的清洁工,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慌。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南城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能待的。 她像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飘着。 天亮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人们推着自行车,嘴里哈着白气,急匆匆地,往厂里赶。 叶小禾看见了几个,以前在浆染车间跟她一块儿干活的女工。 她们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赶紧扭过头,加快了脚底下的步子。 那眼神,比冬天里的风还冷。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地割。 她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蹲了下来,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她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她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想到了钱。 她身上有钱,有她自己攒的工资,还有高健给她的那三百多块。 加起来,有五百多块。 这笔钱,在这个年月不是个小数目了。 够她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上一阵子了。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市里有好几家招待所。 她找了一家,看着最不起眼的,叫红星旅社。 那旅社的门脸很小,夹在一排卖杂货的铺子中间,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她推门进去,一股子潮湿的,发了霉的味儿,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得跟弥勒佛似的中年女人,正磕着瓜子,看着一份报纸。 那女人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住店啊?” 叶小禾点了点头。 “有身份证吗?” “有。” “两块钱一晚,押金五块,住几天?” “那先……先住两天吧。” “行,跟我来吧。” 那女人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扭着那水桶似的腰,领着她往楼上走。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乱响,好像随时都要塌了。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一间。 那女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户上糊着报纸,屋里黑乎乎的,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儿。 “就这儿了,厕所在走廊尽头,要打开水,自己去楼下提。” 那女人说完,就扭着屁股走了。 叶小禾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很久。 哭累了,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钱的信封。 她把钱,都倒在了床上。 一张一张的,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些,是一块两块的零钱。 高健给她的那三百块,是崭新的大团结,还带着油墨的香味。 她把钱,一张一张地数着,数了三遍。 一共是五百六十三块七毛。 这是她现在,身上所有的家当了。 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的指望。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回信封里,然后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她觉得,自己身上,揣着的不是钱。 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疼。 天,渐渐黑了。 叶小禾在床上躺了一天,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莉莉。 那个在金凤凰舞厅,唯一给过她一点温暖的女人。 她想起,莉莉跟她说,她现在在小吃街一个馄饨摊上洗碗。 她决定去找她。 她现在就像个掉进水里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也得死死地抓住。 第二天她又换上了那身,能把她埋进人堆里的“战袍”。 她不敢用自己本来的面目,去见人。 她怕被人认出来。 她怕那些能杀死人的目光。 小吃街离红星旅社不远,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 现在是早上,是小吃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卖油条的,卖豆浆的,卖包子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油烟和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的香味。 叶小禾闻着这股味儿,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饿了。 她找了半天,才在一条又脏又乱的巷子口,找到了那个馄饨摊。 馄饨摊很小,就一张桌子,几条长凳。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低着头,飞快地包着馄饨。 摊子后面,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埋头洗着碗。 那女人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身上那件灰色的棉袄,油腻腻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叶小禾看着她那熟悉的背影,鼻子一酸。 “莉莉姐。” 她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慢慢地,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叶小禾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禾?” 她站了起来,用那双泡得又红又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怎么……怎么穿成这样?” 叶小禾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莉莉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莉莉看了看那个,还在埋头包馄饨的大妈,点了点头。 “你等我一下。” 她把最后几个碗洗完,跟那大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领着叶小禾,走进了那条更深的巷子里。 巷子里,堆满了垃圾,一股子馊味儿,熏得人想吐。 “说吧,出什么事了?” 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那姿势,跟个老烟枪一样。 叶小禾看着她,把厂里发生的那些事,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她没说高健,也没说刘厂长一家。 她只说她现在厂里待不下去了。 莉莉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里的烟,狠狠地吸到只剩下一个烟屁股,然后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我就知道,那地方,不是什么好鸟待的地方。” 她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爬上去了,就能当人上人了?” “错了。” “在那些人眼里,你就算穿上龙袍,也还是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臭丫头。” “他们想踩你,什么时候都能踩。” “一脚,就能把你,重新踩回泥坑里。” 她的话,说得又毒,又准。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叶小禾的心上。 “那你呢?”叶小禾看着她,“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在这儿,洗碗吗?” “不洗碗能干啥?”莉莉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连卖,都没人要了。”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我也不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了。” “我准备去深城。” 第115章 绝路逢生 “深城?” 叶小禾听过这个地方。 广播里,报纸上,天天说。 说那是个遍地是黄金的地方,只要你有胆子,就能发大财。 “我有个堂哥,听说在那边混得不错,开了个小厂子。” “我去找他,看看能不能,在他那儿,找个活儿干。” “总比在这儿,看人白眼强。” 叶小禾的心,动了一下。 去深城。 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 去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莉莉姐,”她看着她,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我能……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莉莉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叶小禾。 “你去干啥?” “我能吃苦,什么活儿我都能干。” “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我不要工钱,你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莉莉看着她那双,倔得像头牛的眼睛,沉默了。 她知道,叶小禾跟她,是一样的人。 都是被这个世道,逼得没了活路的人。 “行吧。”她点了点头,“多一个人,路上也多个伴儿。”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我明天就去买火车票。” 叶小禾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那你今天晚上,住哪儿?”莉莉问。 “我……我找了个小旅馆。” “行,那你明天早上,直接去火车站等我。” 莉莉说完,就转过身,往巷子外头走。 “莉莉姐。”叶小禾又叫住了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了莉莉手里。 “这是干啥?”莉莉皱起了眉头。 “买火车票,还有路上,我们的吃饭钱,你拿着,算我,借你的。” 莉莉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叶小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行,我先拿着,等我挣了钱,再还你。”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钱,揣进了口袋里。 “明天早上八点,火车站门口,不见不散。” 叶小禾看着她那瘦弱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子口。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过一种完全未知的生活了。 她有点怕。 但更多的是,一种死地而后生的兴奋。 …… 和莉莉告别后,叶小禾回到了回到红星旅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怀里揣着钱,没敢在外面多待,买了两个冷馒头,就回了自己那个狗窝。 屋里,还是那股子潮湿发霉的味儿。 叶小禾把馒头,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嚼蜡。 吃完饭,她靠在床上,脑子里,一会儿是莉莉那张,被生活搓磨得没了人形的脸。 一会儿,又是高健那双亮得能把人魂儿都给勾走的眼睛。 她想,等到了深城,她一定要努力挣钱。 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欠高健的钱还给他。 还有刘厂长和王姐。 她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一步一步,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过来。 最后,停在了她的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小禾,开门!” 一个熟悉得,让她想哭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是高健。 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叶小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她冲到门口,把门栓死死地抵住。 “高健,你……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叶小禾,我数三声,你再不开门,我一脚把这门给你踹开!” 门外,高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儿。 “一。” “二。” 叶小禾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会踹。 她抖着手,把门栓,拉开了。 门开了。 高健那高大的,跟铁塔一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军装,可那军装已经皱得跟咸菜干似的。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看着她,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推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把她死死地按在了走廊的墙上。 “跑啊。” 他凑到她耳边,那声音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你再跑啊。” “叶小禾,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 他的手捏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给捏碎。 叶小禾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高健,你放开我。” “放开你?让你再跑?” “我告诉你,没门!”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高健,我们……我们已经完了。” 叶小禾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配不上你。” “我脏。” 她把她在西山村、在金凤凰舞厅,那些肮脏的、屈辱的、不堪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她像个最虔诚的、忏悔的罪人,把自己那颗早就烂透了的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 她等着,他的脸上露出嫌恶、鄙夷的表情。 她等着,他像扔垃圾一样,把她给扔开。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眼里的那股子要把人烧死的火,慢慢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松开了手。 他抬起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傻丫头。”他说。 “你真是个,傻丫头。” “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叶小禾愣住了。 “在你离开的这几天,我把你那些事,都查清楚了。” “王支书,王小二、赵大勇……” “那些欺负过你,伤害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还要来找你,是吗?” 高健看着她,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心疼你。” “我心疼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 “我心疼你,被人欺负了,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小禾,你听着。” 他捧着她的脸,那眼神,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我不在乎,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了,你是我高健,这辈子,要娶的女人。” “谁也,改变不了。” 第116章 最后的疯狂 叶小禾的眼泪,一下子就决了堤。 “可是……可是你妈……还有部队……” 话没说完,她就被一双铁钳似的胳膊死死抱住。 高健的脸,滚烫地埋在她的脖子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叶小禾听到了他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吼声。 “我不在乎。” “我他妈的,什么都不在乎!” “你要是觉得我这身军装碍事,老子明天就扒了它!” “我只要你。” “叶小禾,我只要你!” 高健的话,让叶小禾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她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在乎。”高健捧着她的脸,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 “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谁他妈敢拦着,老子就弄死谁!” 叶小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嫌恶,没有同情,只有满满的、快要烧出来的爱。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肝肠寸断,像是要把这辈子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遇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她这根在泥坑里挣扎了半辈子的烂草,终于抓住了那根能把她拉上岸的救命稻草。 高健抱着她,紧紧地抱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她,在他的怀里,把所有苦水都倒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叶小禾的哭声才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豁出去的光。 “高健,我爱你。”她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她撬开他的牙关,舌尖野蛮地闯了进去,勾着他纠缠。 这个吻,跟以前的都不一样,带着一股子要把命都搭上的疯狂。 高健愣了一下,随即用更凶狠的力道回应她。 两个人像两头在黑暗中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撕咬着,吞咽着。 她扯着他的军装,手指哆嗦着去解他的皮带,拉下他的裤子,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 她要他。 现在,立刻,马上。 她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她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跨坐在他的腰上。 “小禾。”高健的身子僵了一下,一把抓住她扶着他的手,“我们……还没领证。” 他微微转过脸,不敢看她,脖子都红透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不能这样。” “怎么?”叶小禾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认了命的悲凉。 “你嫌我脏?”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高健的心上。 他眼睛瞬间就红了,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下面,嘶吼道:“老子想你想得快疯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 这一晚,高健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一定会娶她。 叶小禾也流下了这辈子最幸福的眼泪。 天,快亮了。 第一缕灰白色的光,透过窗户缝照了进来。 高健睡得很沉。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孩子气的笑。 叶小禾睁开眼,看着他。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怕把他吵醒。 她看着他军装上闪亮的纽扣,再想想自己烂在泥里的过去,心就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她不能毁了他。 这颗天上的星星,不能掉进她这滩臭水沟里。 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钻出来,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早就准备好,要留给他的。 她趴在地上,就着那点微弱的光,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高健,我走了。欠你的,下辈子还。保重。” 她把纸条,放在了他的枕头边。 然后,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最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小屋。 八点钟,火车站。 莉莉已经在了,她东西也不多,就一个小包袱。 去深城的火车是九点。 她们到的时候,火车站里挤得像一锅粥。 空气里,全是汗臭味和方便面味。 叶小禾拉着莉莉,在人堆里,挤上了那趟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 叶小禾看着窗外,那座她生活了一年多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再见了,南城。 再见了,高健。 …… 高健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他伸出手,想去抱身边的人,却抱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身边是空的,被窝是冷的。 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看到了枕头边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他抓起纸条,看着上面那几个娟秀又决绝的字。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她走了。 她还是走了。 高健像疯了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胡乱套上衣服裤子,冲出旅馆。 他跳上吉普车,油门一脚踩到底。 车子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在马路上咆哮着冲向火车站。 他冲进人山人海的大厅,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叶小禾!” “叶小禾!” 回答他的,只有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里冰冷的报站声。 他冲到站台上。 一趟开往南方的火车,刚刚驶离。 他疯了似的,追着火车跑。 他拍打着车窗,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可那上面,没有她。 火车越开越快,很快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高健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泥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地蹲了下去。 一个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军人,在那个嘈杂的、人来人往的站台上,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第117章 无枝可依 绿皮火车像一头在铁轨上撒泼打滚的野兽,没日没夜地往前冲。 车厢里,塞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那股子味儿,简直能把人活活熏死。汗臭味、脚臭味、方便面味全都搅和在一块儿,直往人脑门子里钻。 叶小禾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旁边一个抠脚大汉,脱了鞋,那双解放鞋跟腌了几十年的咸菜似的,散发着一股子能把苍蝇都熏晕过去的味儿。 莉莉靠在她肩膀上,睡得不踏实,时不时地就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叶小禾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她这才稍稍放了点心。 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这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人的骨头缝里,震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叶小禾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就是高健那张脸。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他爱她。 他的身体,跟烧红的铁块一样,烫得吓人。 他身上的那股子烟草味和肥皂味,好像还残留在她的鼻尖。 她觉得自己身上,到处都是他的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的腿心,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留下的,最野蛮、也最温柔的印记。 叶小禾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觉得自己,像个偷了糖吃的坏孩子。 那糖,甜得腻人。 可吃完之后,心里头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慌。 她不知道,高健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疯吗?他会恨她吗? 她不敢想。 她现在,只想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她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莉莉的咳嗽,更重了。 她咳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像只被雨淋湿了的病猫。 叶小禾把身上那件唯一的旧棉袄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莉莉姐,你喝点水吧。” 莉莉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小禾的心,揪得紧紧的。 她怕。她怕莉莉,撑不到那个叫深城的地方。 她也怕自己,撑不下去。 她把那条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围巾,又裹紧了些。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高健的味道。 这是她现在,身上唯一还带着暖气的东西了。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在一个叫深城的车站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一股子热浪,夹杂着一股子更复杂的味儿,扑面而来。 叶小禾拉着莉莉,跟着人流,被挤下了车。 站台上人山人海,比她们县城赶大集的时候,还要热闹。 人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那语调又快又急,跟吵架似的。 “走吧。”莉莉喘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出站口。 叶小禾点了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 深城。 这个在报纸上,被吹得天花乱坠,遍地是黄金的地方。 她们来了。 可迎接她们的,不是黄金,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的人头。 叶小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觉得,这个叫深城的城市,比她想象中,还要像一头,能吃人的野兽。 莉莉堂哥的地址,是写在一张被烟熏得发黄的纸片上的。 宝安区西乡镇固戍村三百二十七号。 这几个字像是在海里捞针。 叶小禾和莉莉,坐上了一辆颠得人屁股疼的公交车。那车上的人,跟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上挤。 叶小禾把莉莉护在怀里,生怕她被这群跟饿狼似的的人,给挤散了架。 车子开了快两个钟头,才在一个叫固戍的村口停了下来。 下了车,叶小禾看着眼前这地方,有点傻眼。 这哪儿是村子啊。 到处都是正在盖的楼,脚手架搭得跟蜘蛛网一样。 泥头车、拖拉机在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路上,横冲直撞,卷起漫天的灰尘。 空气里,全是水泥味儿和机器的轰鸣声。 她们找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那个三百二十七号。 可那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一台巨大的挖掘机正停在那儿,那钢铁的爪子,像是刚从地里刨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看见她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看啥看,这儿早就拆了,里头的人,半年前就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莉莉急了,冲上去问。 “我哪儿知道!”那工人眼睛一瞪,“我就是个开机器的,又不是查户口的!” 莉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盯着那片废墟,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灭了。 叶小禾扶着她,心里头也凉了半截。 唯一的指望,断了。 天,渐渐黑了。 她们不能再在马路上晃荡了。 得找个地方住。 她们在附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叫“握手楼”的地方。 那楼,一栋挨着一栋,挤得连条缝都看不见。 她们从一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巷子里,钻了进去。 巷子里黑乎乎的,头顶上是蜘蛛网一样,乱七八糟的电线。 脚底下,是又湿又滑的青苔,还淌着一股子不知道是什么的腥臭脏水。 一个操着本地口音的中年女人,把她们领进了一间屋子。 那屋子小得可怜,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 墙是湿的,一摸一手的水,还长着绿色的霉斑。屋里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上那个昏黄的灯泡。 “一个月,一百块,先交两百,一百押金。” 那女人伸出三根手指头,语气硬邦邦的。 叶小禾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么个狗窝,就要一百块一个月! 可她们没得选。 叶小禾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了她。 那女人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口袋里,扭着屁股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莉莉一屁股坐在床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禾,姐对不住你。”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跟着我到这鬼地方来受这份罪。” 叶小禾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 “姐,你别这么说。” “我们现在有地方住了,不是吗?” “明天我们就去找活儿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这个城市,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她们俩就像两只不小心闯进来的兔子。 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天意。 第118章 吃人的城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她们去了好多家工厂,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 可那些工厂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 招满了。 那些看门的保安,看她们的眼神,就跟看两只苍蝇一样,充满了嫌恶。 “走走走,这儿不要人,别在这儿碍事!” 她们跑了快一个星期,腿都快跑断了,连个洗碗的活儿,都没找着。 带来的那点钱,也跟流水似的,哗哗地往外淌。 吃饭要钱,喝水要钱。 就连上厕所,都要五毛钱。 叶小禾那颗心,一天比一天沉。 她开始害怕了。 她怕钱花光了,她们就得睡大马路。 她怕莉莉的病,再这么拖下去,会要了她的命。 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一闭上眼,就是高健那张脸。 她想要是他在这儿就好了。 他肯定不会让她们受这份罪。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跟高健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现在只能靠自己。 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早上。 叶小禾被莉莉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醒。 莉莉咳得整个人都弓成了一只虾米,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现在更是白得吓人。 “莉莉姐,你怎么样?” 莉莉摆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小禾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下去,莉莉真的会死在这个又黑又潮的狗窝里。 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两百一十三块五毛。 这是她们俩,全部的家当了。 叶小禾把钱死死地攥在手心。 她咬了咬牙,把莉莉从床上扶了起来。 “姐,我们去看病。” 莉莉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没用的,小禾,别浪费钱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这就是命。” “我他妈不信命!” 叶小禾吼了一声,那声音嘶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 她架着莉莉,几乎是把她从那个狗窝里拖了出来。 她们不能去大医院。 那地方,挂个号都要好几块钱,她们这点钱,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叶小禾想起,前两天,她在巷子口听那几个收破烂的闲聊。 说这附近,有个老中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特别是那种,见不得人的病。 据说,药到病除。 就是收费贵,而且,脾气怪得很。 叶小禾觉得,这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 她扶着莉莉,在那些蜘蛛网一样的小巷子里,绕来绕去。 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老中医的家。 那是一间,比她们住的狗窝,还要破的屋子。 门是虚掩着的,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儿,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熏得人脑仁疼。 叶小禾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黑乎乎的,一个瘦得跟猴儿一样的老头,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捣着药。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点精光。 “看病?”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跟两块石头在摩擦。 叶小禾点了点头,把莉莉扶到一张长凳上坐下。 “大夫,你看看她,她病得很重。” 那老头站了起来,走到莉莉面前。 他伸出两根枯柴一样的手指,搭在了莉莉的手腕上。 他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叶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脏病。” 那老头睁开眼,一句话,就定了莉莉的死刑。 莉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大夫,有救吗?” 叶小禾的声音,都在发抖。 “有。” 老头点了点头。 “只要钱给够了,阎王爷那儿,我也能把人给拉回来。” “多少钱?” “两百二十块。”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副药,两百块二十块,吃一个月。” “能不能好,就看她的造化了。” 两百块。 叶小禾的心,沉到了底。 这是要了她们的命啊。 她看着莉莉那张,已经没了人色的脸。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张被汗浸湿了的,皱巴巴的票子。 她把心一横,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放在了那张黑乎乎的桌子上。 “大夫,我们只有这么多了,两百一十三块五毛,全都给你。” “求求你,救救她。” 那老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钱,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转过身,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扔在了桌子上。 “药在这儿。” “一天一副,用水煎。” “能不能活,就看她的命了。” 叶小禾拿着那包药,觉得比铁还沉。 她知道,从现在起,她们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扶着莉莉,走出了那间屋子。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那雨又冷又密,打在人身上,像是无数根针扎得人生疼。 叶小禾看着这个灰蒙蒙的、陌生的城市。 她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绝望。 她扶着莉莉回到那个狗窝,锅是房东的,一口破铁锅。 她生了火,把那包黑乎乎的药草倒进去,加上水,在那个小小的煤炉上熬着。 苦涩的药味很快就充满了整个屋子,呛得人眼泪直流。 莉莉躺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叶小禾坐在床边,看着锅里那翻滚的黑色药汁,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这两百块钱,是她们俩的命。 现在,这命就全在这锅药里熬着。 要是这药不管用,她们俩就真的只能在这儿等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熬好了。 叶小禾把那碗黑得能照出人影的药汁,端到莉莉面前。 “姐,喝药了。” 莉莉睁开眼,看着那碗药,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禾,我不喝。”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把姐扔在这儿,自己走吧。” “你还年轻,你还有好日子过。” “你喝不喝?” 叶小禾没跟她废话,直接把碗递到了她嘴边。 “你要是不喝,我现在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莉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倔得跟头牛一样的眼睛。 她知道,叶小禾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没再说话,接过碗,把那碗苦得能把人胆汁都给呕出来的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喝完药,莉莉就睡了。 叶小禾坐在床边,守着她。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她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她得去找活儿干。 哪怕是去要饭,她也得把今天晚上的饭钱给挣出来。 她站了起来,拿上那把破了几个洞的雨伞,走出了门。 雨还在下。 叶小禾走在那些泥泞的小巷子里,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头苍蝇。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谁能给她一口饭吃。 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旁边。 工地上,几个穿着破烂的工人正冒着雨在扛水泥。 他们的身上、脸上全是泥浆。 叶小禾看着他们,心里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走了过去。 一个戴着安全帽,看着像是工头的人,看见她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看啥看,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叶小禾没走。 她走到那人面前,指了指那些正在扛水泥的工人。 “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那工头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 “招人?招你?” “你个娘们儿,细皮嫩肉的,你能干啥?” “你能扛水泥,还是能搬砖?” 周围的几个工人也都跟着哄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叶小禾的心上。 叶小禾没说话。 她走到一堆水泥旁边,那水泥一包,足足有五十斤。 她弯下腰,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包水泥扛了起来。 她扛着那包水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工头面前。 “我能干。”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了地上。 工地上,所有的笑声都停了。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扛着一包水泥,站在雨里的女人。 第119章 红裙子的价钱 莉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 她不再咳嗽了,脸上也渐渐有了点血色。 她看着叶小禾每天拖着一身疲惫回来,那双手被粗活磨得,全是口子和老茧,心里头跟刀割一样。 这天,叶小禾回来的时候,莉莉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小禾,我出去找活儿干了,晚饭不用等我。” 叶小禾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头有点不安。 莉莉的身体刚好,能干什么活儿呢? 她一直等到半夜,莉莉才回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小禾吓了一跳。 莉莉换了身衣服。 一条鲜红色的紧身连衣裙。 那裙子很短,将将遮住大腿根。 她的脸上也画了浓妆,嘴唇涂得跟刚喝了血一样。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子廉价风尘味儿。 “莉莉姐,你……”叶小禾站了起来。 “我找到活儿了。”莉莉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 她从那个劣质的皮包里,掏出一叠钱,扔在了桌子上。 那钱很厚,少说也有四五百快。 “这是……哪儿来的?”叶小禾的声音,有点发抖。 “老板预支的工资。”莉莉说得轻描淡写。 可叶小禾看见了。 她看见了莉莉那条红裙子底下,露出来的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还看见了,莉莉的嘴角破了。 叶小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莉莉的胳膊。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莉莉被她抓得生疼,甩开了她的手。 “我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告诉你,我就是去卖了!” “怎么了?” “我他妈的,除了这身皮肉,还有什么能卖的!” “反正,也脏过一次了,再脏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她吼得声嘶力竭,那样子,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母兽。 叶小禾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禾,你别管我了。”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烂命一条,怎么活不是活?” “但你不一样。” 她走过来,捧着叶小禾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干净。” “你还年轻,你认识字,你有文化。” “你不能跟我一样,陷在这个泥坑里。” “你得好好地,往上爬。” “姐就算是烂死在这儿,也得把你给托出去。” 她把那叠钱,塞到了叶小禾的手里。 “拿着。” “这钱,是我还你的。” “从明天起,你别出去干那些粗活了。” “你去找个夜校,去读书,去学本事。” “只有读书,才能让你真正地站起来,当个人。” 叶小禾捏着那叠,还带着别人肮脏体温的钱,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知道,这不是钱。 这是莉莉用自己的尊严和身体,给她换来的一条活路。 她想把钱还给她,可她知道,她还不回去了。 她只能,死死地捏着。 她看着莉莉那张倔强又悲凉的脸。 她知道,她们俩从今天起就要走上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了。 一条是通往更深的泥沼。 另一条是通往她不知道在哪儿的光明。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片光明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辜负了莉莉,因为是她用命给她铺出来的路。 …… 莉莉开始变得很忙。 她每天都穿得花枝招展的,很晚才回来。 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酒气和烟味。 还有男人留下来的、乱七八糟的味儿。 她的身上,也总是带着伤。 有时候是胳膊上,有时候是腿上。 有一次,叶小禾看见她的后背上全是巴掌印,红得吓人。 叶小禾问她,她也只是笑笑,说是不小心摔的。 叶小禾知道,她在撒谎。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在她回来的时候,给她烧一盆热水,让她泡泡脚。 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盖好被子。 莉莉挣的钱,越来越多。 她们搬出了那个狗窝似的的出租屋,在旁边,租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单间。 屋子大了,也亮堂了。 她们甚至,还买了一个小小的煤气灶。 叶小禾每天,都会给莉莉做好饭,等她回来吃。 可莉莉,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叶小禾按照莉莉说的,去找了个夜校。 那夜校,是市里一个工会办的,专门教人学文化,学技术。 叶小禾报了个会计班。 她想,学会了算账,以后总能找个体面点的活儿干。 她学得很努力。 她比谁都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白天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去夜校上课。 她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她想让自己,快点变得强大起来。 只有强大了,她才能把莉莉,从那个泥坑里拉出来。 这天,莉莉回来得很早。 她没像往常一样,喝得醉醺醺的。 她还给叶小禾,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小禾,我给你找了个活儿。” “在一家电子厂,当文员。” “活儿不累,就是整理整理文件,打打字。” “一个月,三百块,还包吃住。” 叶小禾愣住了。 “莉莉姐,你怎么……” “我托人找的关系。”莉莉说得轻描淡写,“你别管那么多了,明天就去上班。” 叶小禾知道,这关系肯定是莉莉用钱,或者用别的东西换来的。 她的心,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不去。”她说,“我要等你,我们一块儿,堂堂正正地找工作。” “你傻啊!”莉莉急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上哪儿找去!” “小禾,你听姐的。” “你得去。” “你只有进了厂,有了正经工作,你才能真正地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你才能,把户口迁过来,当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到时候,你想干什么都行。” “你才有资格,去想你跟那个当兵的事。” 高健。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叶小禾的心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觉得自己跟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远得,像隔了一条银河。 “去吧。”莉莉看着她,那眼神带着一丝恳求。 “算姐求你了。” 叶小禾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叶小禾就去了那家电子厂。 厂子很大,也很正规。 她被分到了一个叫“人事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干净,还有空调。 跟她一起上班的,都是些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穿着干净整洁的姑娘。 她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带着点好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叶小禾知道,她们肯定也听说了,她是怎么进来的。 她没理她们,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儿。 厂里分的宿舍,是十六人的大房间,男女混住。 八张架子床,用布帘子隔开。 男的睡一边,女的睡一边。 叶小禾的床铺,被分在了最里面,靠着一扇漏风的窗户。 她刚把东西放下,就感觉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抬起头。 对面那几个光着膀子,露着纹身的男人,正冲着她吹着口哨,笑得一脸猥琐。 叶小禾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她安稳的日子,可能又要到头了。 第120章 这口气她咽不下 她去上班的第一个周末,回去找莉莉。 出租屋的门锁换了。 屋里也空了。 房东叼着瓜子,靠在门框上看她。 “别敲了,人早搬了。” 叶小禾心里一沉。 “搬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她又不是我闺女。” 房东从窗台上拿起一张纸,往她怀里一塞。 “给你留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 “小禾,姐走了。别找我。你往前走,别回头。” 叶小禾捏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深城比南城还大。 大得人一转身,就再也找不着了。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衣兜里,回了厂里宿舍。 厂里的宿舍在后院,走廊里常年有汗味和酸菜味。 她的床在最里面,靠着一个漏风的窗。 她刚躺下,对面就响起男人压着嗓子的笑。 “哟,坐办公室的小娘们儿回来了。” 叶小禾闭上眼。 她听出来了。 黄勇。 厂里的人都叫他黄毛。 他头发染得发黄,整天吊儿郎当,仗着几个老乡在身边,谁都敢惹。 “人家可不一般,听说是托关系进来的。” 另一个人接了话。 “托啥关系?这年头,漂亮女人找工作,还用说得那么明白?” 几个人笑成一团。 黄毛啧了一声。 “那腰,那脸,进人事部可惜了。要我说,进我们这屋才对。” 叶小禾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耳朵。 她不吭声。 她现在只想留下来。 拿工资,上夜校,考会计证。 她要在这个地方站住。 她不能再回头。 可黄毛不这么想。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去水房洗衣服。 她刚把白衬衫泡进盆里,后头哗啦一声,一盆脏水兜头泼了下来。 水是臭的,混着烂菜叶和烟头。 她头发湿透,白衬衫也被染得发黄。 水房里安静了一下。 接着,笑声炸开了。 黄毛拎着空盆,靠在门口。 “哎呀,手滑。” 叶小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他。 “道歉。” 黄毛愣了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你说啥?” “我让你道歉。” 水房里的几个女工都低下头,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快了些。 没人敢出声。 黄毛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我道你妈。” 叶小禾没动。 黄毛见她不怕,脸上的笑收了。 “新来的,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儿,没人惯着你。” 叶小禾端起盆,把那件脏了的白衬衫拿出来,拧干。 她一句话没回,转身走了。 她知道,今天吵起来,吃亏的是她。 宿管不会帮她。 厂里也不会为了一个刚进来的文员,去得罪一群车间老油条。 可忍一次,麻烦就来了第二次。 她的洗脸盆被人扔进厕所。 她新买的肥皂被踩成烂泥。 她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人用红笔写满脏话。 有天中午,她打开饭盒。 里面躺着半截烂东西。 一股臭味冲出来。 旁边几桌人全看了过来。 黄毛坐在门口,翘着腿,嘴里叼着烟。 “哟,叶文员,今天加菜啊?” 饭堂里又是一阵笑。 叶小禾盖上饭盒。 她走到垃圾桶边,把饭盒连饭一起扔了。 然后,她重新排队,买了一份最便宜的青菜饭。 她端着饭,坐回原来的位置,一口一口吃。 米饭硬,菜叶老。 她咽得喉咙疼。 可她没掉一滴泪。 黄毛看着她,脸拉了下来。 他最讨厌这种人。 明明被踩了,还不叫。 叫了,他能笑。 不叫,他心里反倒堵。 晚上,叶小禾照旧去夜校。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铅笔,记账本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 老师讲借方贷方,她听得很认真。 下课时,同桌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小声提醒。 “你最近小心点。” 叶小禾顿住。 “怎么了?” 小姑娘收拾书本,不敢看她。 “我听宿舍那边的人说,黄勇今晚喝了酒,还说……要治治你。” 叶小禾的手指紧了紧。 “谢谢。” 她把书装进布包里,走出教室。 外头已经快十一点了。 厂区的灯坏了几盏,路上黑一段亮一段。 她走得很快。 回到宿舍,屋里大多已经熄灯。 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 叶小禾放轻脚步,摸到自己的床边。 她刚把布包放下,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另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腰。 酒味冲进鼻子。 黄毛贴在她耳边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叶小禾浑身绷住,手指死死抠住床架。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黄毛力气大,拖着她往男工那边拽。 “装清高装够了吧?” “老子今天就让你记住,谁才是这屋里说了算的人。” 旁边几个床铺动了动。 有人掀开帘子看。 又有人赶紧把帘子放下。 女工那边也有动静。 可没人帮她。 叶小禾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接一下。 她没有喊。 嘴被捂着,喊不出来。 黄毛把她按到一张空床边,手往她肩上压。 “别动,动一下,老子明天让你在厂里混不下去。” 叶小禾停了。 黄毛以为她怕了,手松了一点,低头凑过来。 就是这一下。 叶小禾猛地偏头,张嘴咬住他的手腕。 她用了全身的劲。 黄毛当场惨叫。 “松口!你他妈松口!” 叶小禾没松。 嘴里全是血味。 黄毛疼得甩手,另一只手去抓她头发。 她被扯得头皮发麻,终于松开口,顺手摸到床边的热水瓶。 那是她晚上打的开水。 还烫着。 她抓起来,照着黄毛的肩膀就砸。 砰! 热水瓶炸开。 热水溅了一地。 黄毛捂着胳膊往后退,脚下一滑,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宿舍里瞬间乱了。 “哎哟!” “烫着我了!” “黄哥!” 那几个小弟爬起来,想冲过来。 叶小禾抄起碎了半截的热水瓶胆,指着他们。 “谁敢过来,我就扎谁!” 她的手在抖。 可她没退。 黄毛疼得脸都变了,还在骂。 “贱人!老子今天弄死你!” 叶小禾转身就跑。 她一把拉开宿舍门,冲进走廊。 “救命!” “黄勇耍流氓!” “杀人了!” 她喊得嗓子都破了。 整栋楼都被喊醒了。 门一扇一扇打开。 有人探头,有人披着衣服往外跑。 黄毛追到门口,脸上还有水,手腕往下滴血。 “你胡说!她先打人!” 叶小禾站在走廊中央,头发湿乱,衣服被扯开一道口子。 她举起手里的碎瓶胆。 “我胡说?” “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手腕上的牙印?” “你敢不敢让你那几个兄弟说,刚才他们在看什么?”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黄毛身后的几个男人不敢吭声。 女工那边,有个年纪小的姑娘突然哭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黄勇把她拖过去……” 黄毛猛地转头。 “你闭嘴!” 那姑娘吓得往后缩。 叶小禾盯着黄毛。 “你再吼她一句试试。” 黄毛抬脚要冲。 楼梯口传来一声厉喝。 “都干什么!” 宿管大妈披着外衣跑上来,后面跟着保卫科的人。 黄毛立马变了脸。 “刘姐,你可来了!这女人疯了,拿热水瓶砸我!” 宿管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叶小禾。 她皱起眉。 “叶小禾,你怎么回事?大半夜闹什么?” 叶小禾攥着碎瓶胆,手心被割破了。 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欺负我。” 黄毛立刻跳脚。 “放屁!我碰都没碰她!她自己勾引我不成,就拿水瓶砸我!” 几个小弟也跟着点头。 “对,是她先动手。” “她平时就不正经。” “谁知道她夜校回来干啥去了。” 走廊里议论声起了。 叶小禾站在那里,牙关咬紧。 她知道,这一套她太熟了。 在南城,他们也是这么说她的。 只要一个女人背上脏名,谁都能往她身上吐口水。 宿管脸色难看。 “行了,都别吵了。明天报厂里处理。” 黄毛一听,得意了。 “报就报!我看她还怎么待!” 叶小禾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走廊里的人都停了嘴。 她把碎瓶胆往地上一扔。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 “好。” “报厂里。” “我不怕。” 她抬起手,指着黄毛。 “今晚这事,要是厂里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派出所。” 黄毛脸色变了。 宿管也愣住。 叶小禾一字一句往外砸。 “我还要去劳动局。” “去街道办。” “去报社。” “我倒要看看,这么大的电子厂,宿舍里男工欺负女工,厂里到底管不管。” 走廊里没人说话了。 黄毛嘴硬。 “你吓唬谁呢?” 叶小禾往前走了一步。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第121章 她偏要把事闹大 走廊里安静得吓人。 刚才还跟赶集一样热闹的人,这会儿全都闭了嘴。 黄毛站在宿舍门口,手腕上还往下滴血,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没想到,叶小禾真敢提派出所。 厂里的人,最怕这个。 不是怕公安,是怕厂子丢脸。 电子厂刚接了香港那边的大单子,老板天天把形象挂嘴边,恨不得连厕所都刷出花来。 这时候要是闹出男工在宿舍里欺负女工,别说黄毛吃不了兜着走,宿管和保卫科也得跟着倒霉。 宿管刘大姐脸上挂不住了。 她平时没少收黄毛那伙人的烟和水果。 这群男工仗着在冲压车间干重活,闹点事,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反正受委屈的都是外地女工,哭两声就完了。 可叶小禾不一样。 这丫头不哭,也不躲,张嘴就是派出所、劳动局、报社。 这三样东西,随便一个砸下来,都够厂里喝一壶。 刘大姐赶紧清了清嗓子。 “叶小禾,你先把手里的玻璃放下,有话好好说,别把事闹大。” 叶小禾看着她,脸上没半点笑。 “我放下了,然后呢?你们明天说我半夜发疯,说我勾引不成反咬人?” 刘大姐被堵得脸发红。 黄毛立马嚷起来。 “本来就是!你少装可怜!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 叶小禾扭头看他。 “你见多了?你在哪儿见的?你说出来,我也去见识见识。”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黄毛脸上更挂不住了,抬脚就要冲。 保卫科那个年轻人赶紧拦住他。 “黄勇,你别动!再动我就按厂规处理你!” 黄毛一听这话,气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 “王磊,你他妈胳膊肘往外拐?老子一个月给厂里干多少活,你心里没数?” 王磊脸也沉了。 他是保卫科新来的,平时没啥威风,最怕这种老油条。 可今晚这事太扎手,他也不敢随便站黄毛。 叶小禾把被扯开的衣服拢了拢,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和汗。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手心还在流血。 可她站得直。 “刘大姐,王磊,我现在不跟你们吵。” “我要三件事。” “一,今晚所有在宿舍的人,谁看见了,都登记名字。” “二,黄勇不能再回这个宿舍,马上带走。” “三,明天厂里必须给我书面处理。” 黄毛笑了。 “你算老几?还书面处理?你当自己是老板娘啊?” 叶小禾看着他。 “我不是老板娘,我是工人。” “工人被欺负,厂里不管,我就找能管厂里的人。” “你要不怕,咱俩现在就去派出所。” 黄毛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不是不怕。 他太怕了。 他以前在老家就因为打架进去蹲过几天。 厂里不知道这事。 这要是被翻出来,他别说干活,连厂门都进不来。 他这份活不能丢。 他一个月能拿四百多,赶上加班能有六百。 家里弟弟妹妹上学,全指着他寄钱回去。 可他更恨叶小禾。 她才来几天,就敢当着整栋宿舍的人踩他的脸。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刘大姐也不想把事闹大,只能摆出管事人的样子。 “行,先登记,先登记。” 她扭头冲女工那边喊。 “刚才谁看见了,自己出来说。” 女工那边没人动。 帘子后头传来压着嗓子的抽泣声。 叶小禾看过去。 那个刚才哭着说看见的姑娘,缩在床角,脸白得不成人样。 叶小禾走过去,隔着半截帘子,声音放轻了点。 “你别怕,你说不说,我都谢谢你。”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叫阿珍,江西来的,十七岁,在包装车间打胶带。 她平时胆子小,走路都贴墙根,生怕踩着谁的影子。 今晚她敢哭出那一句,已经把半条命豁出去了。 阿珍哆嗦着站起来。 “我看见了。” 黄毛立马骂。 “臭丫头,你想清楚再说!” 叶小禾猛地转头。 “你再骂她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手腕上的血抹到墙上写你名字。” 黄毛被她这股狠劲镇住,硬是没接上话。 阿珍哭得更厉害了。 “我看见他捂住叶姐的嘴,把她往男工那边拖。” “他还说,要让叶姐记住谁说了算。” 走廊里哗一下又炸了。 刘大姐脸色彻底变了。 这话一出来,就不是打架了。 这是耍流氓。 这年月,这三个字能把人压死。 黄毛急了,冲着自己那几个小弟喊。 “你们说啊!她胡说八道!” 那几个小弟互相看了看。 他们平时跟黄毛吃吃喝喝,一起吹牛,一起欺负新人。 可真到要担责任的时候,谁都不是傻子。 一个叫二狗的先低下头。 “我……我没看清。” 另一个也赶紧说。 “我睡着了,刚醒。” 黄毛气得差点吐血。 “你们这帮废物!” 王磊看准机会,赶紧上前按住黄毛的胳膊。 “黄勇,你先跟我走。” 黄毛一甩。 “老子凭什么走!” 王磊也火了。 “凭你今晚把厂里脸都丢光了!” 这句话喊出来,王磊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喊都喊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再闹,我现在就叫派出所!” 黄毛不敢再动。 他狠狠盯着叶小禾。 “你等着,这事没完。” 叶小禾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 “我等着。” 黄毛被带走了。 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 可没人真睡得着。 叶小禾回到自己的床边,床单被水弄湿了,被子也乱成一团。 她坐在床沿上,手心疼得发麻。 阿珍端着一个搪瓷盆,怯怯走过来。 “叶姐,我给你打点水,洗洗手吧。” 叶小禾看着她。 “谢谢。” 阿珍眼圈又红了。 “你别谢我,我刚才差点没敢说。” “敢说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阿珍低着头,声音细得很。 “我怕他以后整我,我家里还等着我寄钱。” 叶小禾点点头。 “我知道。” “所以明天,你要是害怕,就别再说了。” 阿珍猛地抬头。 “那你怎么办?” 叶小禾扯了扯嘴角。 “我一个人也能办。” 这话有点吹牛。 可她必须这么说。 她不能把阿珍拖下水。 这地方,人心被工资条拴着。 一张工资条,能让人闭嘴,也能让人低头。 第122章 戳中命门 叶小禾洗了手,用布条胡乱包了一下。 她没睡。 她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写在了夜校的作业本上。 时间,地点,谁在场,谁说了什么,黄毛哪只手捂她的嘴,哪只手勒她的腰。 她写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砸。 她知道,嘴巴吵不过人的时候,纸就得顶上。 天刚亮,她就去了人事部。 人事部主任叫陈秀琴,三十五六岁,头发盘得紧,脸上总带着一股算计味儿。 陈秀琴是老板许国昌的小姨子。 她在厂里权力不小,招人、开人、宿舍分配,都要过她的手。 叶小禾能进厂,还是莉莉托了一个夜总会的客人,那人又托到陈秀琴这儿。 所以陈秀琴一直看叶小禾不顺眼。 她觉得叶小禾欠她人情,就该夹着尾巴干活。 结果叶小禾刚来没几天,就把宿舍闹得鸡飞狗跳。 陈秀琴一看见她,脸当场拉了下来。 “叶小禾,你还敢来上班?你昨晚闹得全厂都知道了!” 叶小禾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 “陈主任,我来交情况说明。” 陈秀琴连看都不看。 “什么情况说明?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跟男工闹成这样,你还嫌不丢人?” 叶小禾抬头看她。 “丢人的不是我。” 陈秀琴拍了桌子。 “你少顶嘴!黄勇是冲压车间的骨干,厂里赶货全靠他们这帮人!” “你一个文员,刚来几天,就把骨干烫伤了,医药费谁出?” 叶小禾明白了。 这就是根子。 不是她受没受委屈。 是黄毛能加班,能出货,能给老板换钱。 她只是一个刚来的文员,换了也不心疼。 陈秀琴继续说。 “我不管你昨晚受了多大委屈,这事必须内部处理。” “你给黄勇道个歉,医药费厂里先垫,你以后搬去外面住。” 叶小禾差点笑出声。 “他欺负我,我给他道歉?” 陈秀琴冷着脸。 “叶小禾,你别不识好歹。” “你这份工作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让你留下,已经是给你脸了。” 叶小禾看着她。 “那我要是不道歉呢?” 陈秀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搪瓷杯,重重一放。 “不道歉,你今天就办离职!”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主任,这事不能这么办。” 叶小禾扭头一看,是王磊。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也不好看。 陈秀琴一看见他,火更大。 “王磊,你一个保卫科小兵,轮得到你插嘴?” 王磊硬着头皮把纸放下。 “这是昨晚登记的在场人员名单。” “还有阿珍的证词。” “黄勇手腕有牙印,肩膀烫伤,宿舍地上有碎热水瓶。” “这事要是按打架处理,证据也对不上。” 陈秀琴眼神一变。 她没想到王磊会帮叶小禾。 王磊当然不是突然良心发光。 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昨晚他要是压事,叶小禾真去派出所,他这个值班保卫第一个跑不掉。 他不想为了黄毛丢饭碗。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心里有数。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帮忙。 可只要能帮她,算盘也行。 陈秀琴翻了翻那张纸,嘴角往下一沉。 “行,你们都能耐了。” “那我就往上报,让许总亲自处理。” 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没过多久,叶小禾被叫去了厂长办公室。 许国昌坐在大皮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烟。 他四十多岁,肚子有点鼓,眼睛很活,张口就带老板味儿。 办公室里还有生产主管梁志强。 梁志强是黄毛的表叔。 黄毛能在宿舍横着走,一半靠拳头,一半靠这个表叔。 梁志强一看见叶小禾,眼神就恨不得把她撵出去。 许国昌笑眯眯地开口。 “叶小姐,坐。” 叶小禾没坐。 “许总,我站着说。” 许国昌弹了弹烟灰。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年轻人嘛,住在一起,磕磕碰碰难免。” 叶小禾盯着他。 “许总,这不是磕碰。” 梁志强立刻插话。 “那你说是什么?黄勇现在胳膊烫成那样,手也被你咬出血,你还委屈了?” 叶小禾转头看他。 “他不碰我,我咬他干啥?我牙痒?” 许国昌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半晌。 王磊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梁志强脸都绿了。 “你少耍嘴皮子!” “我外甥在冲压车间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这种走关系进来的文员,厂里给你饭吃,你还翻锅?” 叶小禾终于明白。 他们不是不知道黄毛有问题。 他们知道。 只是黄毛有用。 有用的人犯错,叫年轻气盛。 没用的人受伤,叫影响生产。 叶小禾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本,放到许国昌面前。 “这是我写的情况说明。” “如果厂里要内部处理,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如果厂里不处理,我今天下午去派出所。” 许国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叶小姐,你这是威胁我?” 叶小禾摇头。 “不是威胁,是通知。” 梁志强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还反了!” 许国昌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叶小禾,眼神变得很冷。 “你想要什么?” 叶小禾等的就是这句话。 “把黄勇开除。” “混住宿舍分开。” “女工宿舍加锁,保卫晚上巡逻。” “昨晚给我作证的人,不能被报复。” 梁志强气笑了。 “你当你是谁?你还给厂里定规矩?” 叶小禾把包背好。 “我不是谁。” “但我知道香港客户下周要来验厂。” “他们要是知道厂里男女混住,还出这种事,会不会还下单,我不知道。” 许国昌的脸,终于变了。 这一下,戳中了他的命门。 许国昌盯着叶小禾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角一抖一抖。 梁志强还想骂。 许国昌抬手,让他闭嘴。 老板就是老板。 再大的火,也得先算账。 香港客户那笔订单,够厂里吃半年。 这时候要是因为宿舍丑事黄了,他能把黄勇连皮带骨头都拆了。 可他也不能让叶小禾太得意。 一个刚来的小文员,今天敢拿客户压他,明天就敢拿工资表敲他脑袋。 许国昌把烟按灭。 “叶小姐,你倒是挺会抓地方。” 叶小禾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能怂。 许国昌身体往后一靠。 “黄勇这事,厂里会查。” “查清楚,该罚罚,该赔赔。” 叶小禾看着他。 “许总,我要的是处理,不是查到过年。” 梁志强拍桌子。 “你别给脸不要脸!” 叶小禾转头看他。 “梁主管,黄勇是你外甥,你现在说话不合适。” 梁志强被噎得嘴角直抽。 许国昌眼皮跳了一下。 他发现这丫头不好糊弄。 她嘴不甜,人也不软,还识字。 这种人最麻烦。 可麻烦,也能用。 第123章 老板的算盘 许国昌忽然笑了。 “叶小姐,你说宿舍要分开,那你知道分开要花多少钱吗?” “厂里后院就这么大,床位就这么多。” “你一句话,厂里就得掏钱租楼,买床,装门锁。” “钱从哪儿来?从天上掉?” 叶小禾回得很快。 “那许总把男女混住写进招工广告里了吗?” 许国昌笑僵了。 陈秀琴站在旁边,脸都快黑成锅底。 这丫头,真是吃了炮仗。 许国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行,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不是读会计吗?” “你去后勤那边,把宿舍人数、床位、空房,全给我查出来。” “三天内,拿个方案给我。” “方案能用,我就照办。” “方案不能用,你就给我老老实实闭嘴。” 梁志强立马乐了。 这招损。 后勤那些账,乱得狗啃过一样。 人事名单一套,宿舍名单一套,实际住的人又是一套。 还有不少临时工,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偷偷睡仓库,根本没登记。 一个刚摸账本的小姑娘,三天查清楚,做梦都比这靠谱。 陈秀琴也明白了老板的意思。 把事丢给叶小禾。 她做不出来,就说她只会闹不会干。 她做出来了,那也是厂里管理改进,老板有功。 算盘打得啪啪响。 叶小禾也明白。 可她不能拒绝。 这是坑,也是路。 她点头。 “行。” 许国昌笑了。 “还有,黄勇这三天先停工,住保卫科值班室。” “你也别乱跑,更别去外面嚷嚷。” “厂里给你机会,你也得给厂里面子。” 叶小禾看着他。 “许总,我给厂里面子,厂里也得给我命。”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又静了。 许国昌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叶小禾出来的时候,王磊跟在后头。 走到楼梯口,王磊压低声音。 “你真要接这个活?” 叶小禾看他。 “不接怎么办?回去给黄毛磕头?” 王磊挠挠头。 “后勤那边不好惹。” “管宿舍的是老钱,钱富贵,厂里老人。” “床位乱成那样,他最清楚。” “你去查他,他肯定不让你好过。” 叶小禾停住。 “他为啥不让查?” 王磊左右看了看。 “他收床位费。” “有些没登记的人,一个月给他二三十,就能在宿舍打地铺。” “还有几个外厂的人,也住在咱们楼里。” “这事一查,他那点油水就没了。” 叶小禾心里有底了。 这就对了。 没有无缘无故的坏人。 坏人背后,基本都站着钱。 王磊又说。 “你小心点,钱富贵跟陈主任关系也不错。” “陈主任她弟弟,在后勤开小卖部,卖热水票、饭票、肥皂牙膏。” “人越乱,他们越赚钱。” 叶小禾看着他。 “你知道得挺多。” 王磊苦笑。 “我又不瞎。” “以前没人敢管,我也不想丢饭碗。” “昨晚你一喊,我算被你拖上船了。” 叶小禾笑了笑。 “那你会划船吗?” 王磊愣了一下,也笑了。 “不会也得划,不然一起翻。” 两人分开后,叶小禾直接去了后勤办公室。 后勤办公室在食堂后面,一股油烟味冲得人脑门疼。 钱富贵坐在桌后头,正拿着牙签剔牙。 他五十来岁,脸圆,肚子圆,说话也圆。 可眼睛不圆。 眼睛小,瞄人很准。 “哟,这不是叶文员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叶小禾把许国昌签的条子放到他桌上。 “许总让我查宿舍情况。” 钱富贵拿起条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了半截。 “查宿舍啊,行啊。” “不过资料多,钥匙多,人员也多。” “你一个小姑娘,怕是吃不消。” 叶小禾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吃得消。” 钱富贵牙签一丢。 “资料在柜子里,你自己看吧。” 他说完就起身,拿着茶杯晃出去了。 柜子上了锁。 叶小禾看着那把锁,差点气笑。 这老滑头,连装都懒得装。 她起身追出去。 “钱师傅,柜子钥匙呢?” 钱富贵回头,一脸无辜。 “哎哟,钥匙在小赵那儿。” “小赵去宝安办事了,今天回不来。” 叶小禾看着他。 “那宿舍总钥匙呢?” “也在小赵那儿。” “登记表呢?” “柜子里。” “那我今天查什么?” 钱富贵笑眯眯地摊手。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叶小禾站在原地,火气往脑门上窜。 她想骂人。 可骂人不能开锁。 她回到后勤办公室,绕着屋子看了一圈。 桌上乱,抽屉半开,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黑板上写着各宿舍用水用电情况。 字不多,但够用。 女工宿舍二十六间。 男工宿舍三十间。 混住宿舍八间。 空房两间。 叶小禾拿出本子,把黑板上的数字全抄了下来。 又去食堂窗口买了一碗白粥,蹲在后勤门口慢慢喝。 她不急着走。 钱富贵不给资料,她就从人嘴里挖。 中午放饭,工人一拨拨出来。 叶小禾守在水龙头旁边,看谁端饭盒就跟谁搭话。 “大姐,你哪个宿舍的?” “大哥,你们屋几个人?” “你们那边有外厂的人住吗?” 她问得很客气。 有些人不理她。 有些人怕事,摆摆手就走。 也有几个嘴碎的,忍不住说两句。 “我们屋十八个,床才八张,地上睡一排。” “你去三楼看看,男的女的都挤一块儿,晚上上厕所都不敢开门。” “空房?哪有空房?空房都被钱胖子锁着放货呢。” 叶小禾越记,心越沉。 这不是住人。 这是把人塞进箱子里发酵。 晚上回宿舍,女工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们觉得她惹事,会连累大家。 现在她们知道,黄毛被关在保卫科,没回来。 她们心里头痛快,又不敢说。 阿珍偷偷塞给她一个煮鸡蛋。 “叶姐,你吃。” 叶小禾看着那个鸡蛋,心里热了一下。 “你留着。” 阿珍摇头。 “我今天加班有饭吃。” 叶小禾没推。 她一天没吃几口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她剥了鸡蛋,掰成两半,塞回阿珍手里一半。 “你也吃,别跟我客气。” 阿珍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124章 铁证如山 那天晚上,叶小禾没去夜校。 她把白天问来的情况整理成表。 人数,床位,楼层,男女混住情况,外来人员,空房用途。 她字写得不算好看,可清楚。 后半夜,王磊敲了敲她窗户。 叶小禾吓了一跳。 “你干啥?” 王磊站在外头,小声说。 “我拿到点东西。” 他从窗缝里塞进来几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保卫科夜巡登记。” “上面有每层实际人数。” “还有几次打架记录,都没往上报。” 叶小禾接过纸。 “你哪儿弄的?” 王磊有点得意。 “我值夜班,柜子钥匙在我这儿。” 叶小禾看他。 “你不怕?” 王磊苦着脸。 “怕啊。” “可黄勇那帮人平时也没少欺负我。” “我一个保卫,工资还没他高,他天天喊我看门狗。” “昨晚他要是没事,明天就该收拾我了。” 叶小禾懂了。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 但能一起揍敌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又去了后勤。 钱富贵依旧说钥匙不在。 叶小禾没跟他吵。 她拿着本子,直接去宿舍楼。 她一间一间敲门。 没人开,她就记门牌。 有人开,她就问。 遇到骂人的,她就笑笑。 遇到装聋的,她就写无登记,拒绝配合。 钱富贵听说后,气得茶杯都摔了。 他带着两个后勤工冲到宿舍楼。 “叶小禾!谁让你私自查宿舍的?” 叶小禾把许国昌的条子举起来。 “许总。” 钱富贵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少拿许总压我!” “宿舍是后勤的事,你懂个屁!” 叶小禾点头。 “我是不懂。” “所以我写下来,等许总教我。” 钱富贵气得伸手就要抢她本子。 叶小禾往后一退。 “钱师傅,抢厂里调查资料,这事算不算妨碍工作?” 旁边几个女工探出头看热闹。 钱富贵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抢也不是。 他忽然笑了。 “行,你查。” “我看你能查出花来。” 他转身走了。 叶小禾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晚上她回宿舍时,床铺被翻了。 她的本子没了。 连王磊给她的夜巡登记,也没了。 阿珍吓得脸都白了。 “叶姐,我就去打了个水,回来就这样了。” 叶小禾站在乱糟糟的床前,脑子反倒清醒了。 钱富贵出手了。 他抢本子,说明她查对了地方。 阿珍快哭了。 “怎么办啊?明天就要交方案了。” 叶小禾蹲下,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 “没事。” “他们偷走的是纸。” “不是我脑子。” 阿珍愣住。 叶小禾从枕套里摸出一小叠纸。 那是她昨晚抄的备份。 她以前吃过亏。 在南城,稿子被人换过,信被人看过。 她早就学会了,命不能只放一个篮子里。 阿珍看着那叠纸,眼睛都亮了。 “叶姐,你真厉害。” 叶小禾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不是厉害,是被坑多了。” “坑挨够了,人自然会长脑子。” 第三天早上,叶小禾拿着方案进了厂长办公室。 她一夜没睡,眼底发青,嘴唇也干得起皮。 可那摞纸,被她夹得整整齐齐。 许国昌看见她,还挺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丫头今天要么哭着说查不下去,要么拿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 没想到她真带了东西。 陈秀琴也在。 钱富贵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手却一直搓裤腿。 梁志强更不用说,脸臭得能腌咸菜。 黄毛昨晚被表叔找人送去小诊所包了伤。 现在人没来,可他的影子在屋里晃。 叶小禾把方案放在桌上。 “许总,这是宿舍调整表。” 许国昌翻开第一页,眼神变了。 上面不是长篇大话。 全是表。 每栋楼几间房,每间登记人数,实际人数,床位数,空床数,混住人数,外来人员。 后面还有调整方案。 女工集中到一号楼二层三层。 男工集中到二号楼和三号楼。 两个空房清出来,改成女工临时宿舍。 仓库里堆着的旧铁床,修一修还能用二十四张。 需要购买门锁三十六把,木板床十二张,窗帘布若干。 预算写得清清楚楚。 连在哪里买便宜,她都写了。 许国昌一页一页看下去,脸上的笑没了。 这东西太实。 实到没法随便骂。 陈秀琴也凑过去看,越看脸越难看。 钱富贵坐不住了。 “许总,这些数字不准!” 叶小禾转头看他。 “哪儿不准?” 钱富贵一拍腿。 “我们后勤登记不是这个数!” 叶小禾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这是后勤黑板上的用水用电人数推算。” “这是食堂饭票领取记录。” “这是保卫科夜巡记录。” “这是我逐间询问的实际情况。” “钱师傅,你后勤登记少了四十七个人。” 钱富贵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许国昌抬头看他。 “少了四十七个人?” 钱富贵嘴巴张了半天。 “许总,那些都是临时工,流动大,不好登记。” 叶小禾接话。 “还有十一个不是本厂工人。” “他们住在二号楼一层,给谁交钱,我没查到。” 钱富贵额头开始冒汗。 陈秀琴立刻打圆场。 “许总,外来人员这事我也不清楚,后勤平时忙,可能疏忽了。” 叶小禾看了她一眼。 “陈主任,人事部招工名单里没有这些人。” “但他们每个月都能领热水票。” “热水票是后勤小卖部卖的。” 陈秀琴的脸也变了。 她弟弟开的那个小卖部,名字挂在厂工会下面,实际赚的钱进了她家口袋。 外来人员越多,热水票、肥皂、蜡烛卖得越多。 她当然不愿意查。 许国昌放下纸。 他没有拍桌子。 越不拍桌子,说明火越大。 “钱富贵,你解释一下。” 钱富贵咽了口唾沫。 “许总,我真不知道外来人员的事。” 叶小禾把最后一页放到桌上。 “这是二号楼一层几个外来人员的名字。” “他们说,每月给钱师傅三十块,可以住地铺。” 钱富贵蹭地站起来。 “放屁!谁说的?你把人叫来!” 叶小禾平静地看他。 “钱师傅,你要现在对质吗?” 钱富贵不吭声了。 许国昌看向王磊。 王磊今天也被叫来了,一直站在门边。 “王磊,外来人员属实吗?” 王磊看了钱富贵一眼。 他知道今天说错一句,往后日子不好过。 可他更知道,许国昌要的是实话。 “属实。” “夜巡见过几次。” “之前我跟刘大姐说过,刘大姐说后勤安排的,不用管。” 刘大姐也被叫来了,脸当场绿了。 “王磊,你别乱咬人!” 王磊脖子一梗。 “我有值班记录。” 许国昌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够了。” 屋里没人敢再说话。 第125章 一张表掀了老底 许国昌看着叶小禾。 “你的方案,预算一共多少?” 叶小禾翻到预算页。 “第一步,清退外来人员,先不花钱。” “第二步,清空两个空房,把堆货搬去仓库,先不花钱。” “第三步,修旧床,买锁和木板,预计三百八十六块。” “第四步,女工楼加巡逻登记,用现有保卫,先不花钱。” 许国昌眼神动了动。 三百多块。 比他想的少太多。 而且方案能立刻做。 这丫头不光会闹,还会算。 老板最喜欢这种人。 能把麻烦变成表,把表变成钱。 许国昌合上方案。 “好。” 陈秀琴急了。 “许总,这也太草率了吧?” “宿舍牵扯那么多人,不能听她一个人的。” 许国昌看她。 “那你拿个更好的方案。” 陈秀琴闭嘴了。 她哪拿得出来。 她平时拿得最多的是茶水票和小卖部账。 许国昌转头看钱富贵。 “钱富贵,后勤宿舍管理混乱,外来人员私住,先停职。” 钱富贵腿一软,差点没坐稳。 “许总,我跟了厂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许国昌冷笑。 “你收地铺费的时候,咋不想苦劳?” 钱富贵嘴唇抖了抖,不敢说话。 许国昌又看陈秀琴。 “陈主任,你负责把小卖部账拿出来。” 陈秀琴脸更白了。 “许总,小卖部账都是零碎账,不好看。” 许国昌把方案往桌上一丢。 “不好看也得看。” “香港客户下周来,要是后院还乱,你们都别干了。” 梁志强坐不住了。 “许总,那黄勇呢?” 许国昌看他。 “黄勇停工调查。” 梁志强急了。 “冲压车间现在赶货,少了他不行!” 叶小禾突然开口。 “梁主管,厂里少一个黄勇就停产,那是生产安排有问题。” 梁志强差点跳起来。 “你一个文员懂生产吗?” 叶小禾摇头。 “不懂。” “但我懂账。” “一个人要是重要到犯事也不能处理,那他拿的工资就该比主管高。” 办公室里有人憋笑。 梁志强的脸涨得发紫。 许国昌也差点笑,但忍住了。 他发现叶小禾这嘴,真不饶人。 可她说得没错。 一个厂不能被一个黄毛捏着脖子走。 许国昌当场拍板。 “黄勇开除。” 梁志强猛地站起来。 “许总!” 许国昌盯着他。 “你要陪他一起走?” 梁志强坐下了。 他再护外甥,也不会把自己的饭碗搭进去。 许国昌继续说。 “昨晚参与起哄、做伪证的,记过。” “阿珍作证,不得打击报复。” “女工宿舍今晚开始分楼。” “叶小禾,你协助人事和保卫,三天内把调整做完。” 叶小禾点头。 “可以。” 许国昌看着她。 “这件事做好了,我调你去财务试用。” 这话一出,陈秀琴猛地抬头。 财务可不是人事文员。 那是厂里的钱袋子。 叶小禾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有这个奖励。 她原本只想保住自己,顺手把宿舍掰正一点。 许国昌笑了笑。 “你不是读会计吗?” “有本事就来试试。” “不过丑话说前头,财务那边更不好混。” 叶小禾看着他。 “我不怕不好混。” “我怕没机会。” 许国昌点点头。 “行,出去干活吧。” 叶小禾出来时,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家都在等结果。 阿珍跑过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叶姐,咋样了?” 叶小禾看着她。 “黄勇开除。” 阿珍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冲出来。 旁边几个女工也愣住了。 有人捂住嘴,有人低头擦眼角。 这些天,她们被黄毛那伙人恶心得够呛。 洗澡不敢晚,睡觉不敢熟,夜里上厕所都得结伴。 现在听见黄毛被开,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没人敢大声欢呼。 厂里墙薄,嘴也多。 叶小禾拍了拍阿珍的肩。 “别哭了,今晚搬宿舍,有得忙。” 女工们这才七嘴八舌问起来。 “真分楼啊?” “女工楼能上锁吗?” “男工还能进来吗?” 叶小禾点头。 “能上锁。” “男工不能进。” “谁敢进,直接找保卫科。” 人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忽然说。 “叶小禾,我以前说过你坏话。” 叶小禾看向她。 那女人有点尴尬。 “我说你走关系,说你不正经。” “我现在给你道歉。” 叶小禾没摆谱。 “以后少说别人坏话,省点唾沫吃饭。” 那女人噗地笑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 气氛一下子松了点。 下午,宿舍楼开始搬。 钱富贵被停职,后勤那几个平时跟着他横的人,全都老实得跟鹌鹑一样。 王磊带着保卫科的人,把二号楼一层几个外来人员清了出去。 那几个人骂骂咧咧,说要找钱师傅算账。 王磊挺直腰。 “找谁都没用,今天必须走。” 叶小禾拿着名单,在楼上楼下跑。 女工们背着铺盖卷,端着脸盆,吭哧吭哧搬。 有人嘴上抱怨,脸上却笑。 “哎哟,累死老娘了,可累得痛快。” “以后睡觉不用听男人打呼噜了,谢天谢地。” “打呼噜还算好的,有些人半夜放屁,熏得我想写遗书。” 走廊里笑成一片。 叶小禾也笑了。 她很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 晚上,女工楼的大门换了新锁。 阿珍摸着那把锁,眼睛亮亮的。 “叶姐,这锁真好。” 叶小禾说。 “一把锁而已。” 阿珍摇头。 “不是锁,是命。” 叶小禾没说话。 她知道阿珍说得对。 很多时候,女人要的不是天上的月亮。 就是一扇能关上的门。 忙到半夜,叶小禾回到新分的女工宿舍。 六个人一间。 虽然挤,但干净多了。 窗户也能关上。 她刚坐下,陈秀琴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白天那股神气。 “叶小禾,许总让你明天去财务报到。” 叶小禾点头。 “知道了。” 陈秀琴没走。 她盯着叶小禾,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以为进了财务,就真翻身了。” “财务那地方,不是你这种人能坐稳的。” 叶小禾抬头看她。 “陈主任,你怕我查账?” 陈秀琴脸一僵。 “你少胡说八道。” 叶小禾没再说话。 陈秀琴转身走了。 叶小禾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 新的麻烦来了。 财务那边,恐怕比宿舍更脏。 第126章 财务室里的烂账 财务室在办公楼二楼。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写得端端正正。 里面的味道很特别。 不是油烟味,也不是汗味。 是墨水、算盘珠、旧纸和女人雪花膏混在一起的味儿。 叶小禾进门时,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最里面坐着的是财务主管何桂香。 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亮,嘴唇抿得紧,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主。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叫邱丽丽,圆脸,眼睛很快,嘴也很快。 还有一个男会计叫冯建民,戴着眼镜,手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何桂香把叶小禾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就是许总说的叶小禾?” 叶小禾点头。 “何主管,我来报到。” 何桂香没让她坐。 “听说你很会闹。” 邱丽丽低头偷笑。 冯建民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叶小禾回得平静。 “我也会干活。” 何桂香手里的笔一停。 “会干活就好。” “财务不是宿舍楼,没人陪你扯嗓子。” “这里错一分钱,都得有人赔。” 她从桌上拿起一摞单据,往叶小禾怀里一塞。 “先把这些饭票领用单按日期排好。” “排错了,中午别吃饭。” 邱丽丽噗地笑出声。 叶小禾抱着单据,找了个角落坐下。 单据很多。 有些沾着油,有些被汗浸得发软,还有些日期写得歪七扭八。 她没抱怨。 她以前在广播站啃字典,现在排单据,算不上要命。 只是何桂香明显在给她下马威。 饭票领用单只是杂活。 真正的账本,她连边都碰不到。 叶小禾排了一上午。 邱丽丽时不时凑过来看。 “哟,还挺认真。” “叶姐,你以前真在大厂当过播音员啊?” 叶小禾手没停。 “嗯。” 邱丽丽眼睛亮了。 “那你声音肯定好听,你给我们念段呗。” 何桂香冷冷开口。 “这里是财务室,不是戏台子。” 邱丽丽立马缩回去。 叶小禾看出来了。 邱丽丽嘴碎,但怕何桂香。 冯建民话少,但眼睛总盯着账本。 何桂香掌着钥匙和账本,屋里谁都得看她脸色。 中午吃饭时,叶小禾端着饭盒坐在食堂角落。 王磊端着菜过来,坐她对面。 “财务怎么样?” 叶小禾扒了口饭。 “比宿舍干净。” “人比宿舍脏不脏,还没看出来。” 王磊差点喷饭。 “你嘴真损。” 叶小禾看他。 “黄勇走了吗?” 王磊点头。 “上午办的手续。” “走的时候骂得挺难听,还说早晚回来找你。” 叶小禾筷子停了一下。 王磊赶紧说。 “你别怕,厂里门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不过他表叔梁志强还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叶小禾点头。 “他会从哪儿下手?” 王磊想了想。 “生产那边缺人,他可能会找机会说宿舍调整耽误出货。” “再把责任推你身上。” “许总看重订单,要是出货出问题,他谁都能骂。” 叶小禾记在心里。 果然,下午就出事了。 冲压车间因为黄毛被开,少了一个熟练工。 梁志强故意没安排替班。 他让几台机器停了半小时。 然后,他拿着生产日报,气冲冲冲进许国昌办公室。 “许总,今天产量少了八百件!” “就是因为黄勇被开,宿舍又搬来搬去,工人心都散了!” 这话很快传到财务室。 邱丽丽撇嘴。 “叶姐,你这火烧得挺旺,都烧到产量了。” 何桂香抬眼看叶小禾。 “新人还是少折腾。” “工厂靠出货,不靠逞能。” 叶小禾没说话。 她下午一直在排饭票单。 排着排着,她发现不对劲。 冲压车间这几个月的加班饭票,领得特别多。 尤其是黄勇那一组。 人数登记是十二个人,饭票常常按十八个人领。 多出来的饭票去哪儿了? 叶小禾把几张单据抽出来,又往前翻。 同样的问题不止一天。 连续三个月都有。 她心里动了动。 梁志强说少一个黄勇就少八百件。 那黄勇这组平时到底有多少人干活? 加班饭票又是谁吃了? 快下班时,何桂香伸手。 “排好了?” 叶小禾把单据递过去。 “排好了。” 何桂香随手翻了翻,发现没错,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继续。” 叶小禾问。 “何主管,这些饭票领用单,最后要跟什么账核对?” 何桂香眼神一冷。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叶小禾说。 “我学会计,想多学点。” 何桂香把单据往柜子里一锁。 “等你该学的时候,自然会教你。” 这话说得漂亮。 意思是你别想碰。 叶小禾没再问。 下班后,她没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食堂后门。 食堂后门有个小窗口,专门收饭票。 一个叫刘婶的胖大姐在那儿数票。 叶小禾买了两个馒头,笑着递过去一个。 “刘婶,今天剩的吗?” 刘婶看她一眼。 “你就是那个把黄毛弄走的叶小禾?” 叶小禾点头。 刘婶接过馒头,哼了一声。 “弄得好,那小子吃饭从来不排队,烦死个人。” 叶小禾笑了。 “刘婶,我跟你打听个事。” “冲压车间黄勇那组,加班饭票是不是领得多?” 刘婶翻了个白眼。 “多得要命。” “十二个人的组,天天拿十七八张票。” “我问过,他们说临时借调。” “借调个屁,我在窗口干这么久,人脸都认得。” 叶小禾心里亮了。 “那多出来的票谁来领?” 刘婶想都没想。 “梁主管的小舅子,叫阿强。” “他不在车间干活,专门跑腿。” “每次来领票,兜里还揣烟。” 叶小禾又问。 “这些票能换钱吗?” 刘婶撇嘴。 “当然能。” “厂门口小卖部收饭票,八毛收一块票。” “有些人领了票不吃,换烟换酒。” 叶小禾谢过刘婶,回宿舍路上,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如果黄勇那组每晚多领六张饭票,一张一块。 一个月二十天,就是一百二。 三个月三百六。 这只是一个组。 冲压车间那么多组,梁志强要是都这么弄,那可不是小钱。 难怪他急着保黄毛。 黄毛不是单纯的工人。 他是他们那条饭票链上的人。 黄毛被开,链断了一截。 梁志强怕的不是少个工人。 他怕账露出来。 第127章 针锋相对 叶小禾回宿舍,把这事写下来。 阿珍坐在旁边补袜子。 “叶姐,你又在查啥?” 叶小禾揉了揉眼睛。 “查有人偷饭吃。” 阿珍一愣。 “偷饭也要查?” 叶小禾笑了。 “偷一碗饭不怕。” “怕的是他偷了一锅,还说锅是你的。” 第二天,梁志强果然又闹。 他在生产会上拍桌子,说冲压车间因为黄勇被开,连续两天产量下降。 他说女工宿舍分楼影响工人情绪。 他说叶小禾一个外行,把厂里搅得不得安生。 许国昌脸色不好看。 香港客户快来,产量不能掉。 陈秀琴趁机补刀。 “许总,我看叶小禾还是太年轻。” “让她去财务,也是给何主管添乱。” 何桂香没说话。 她不喜欢叶小禾,但也不想被陈秀琴当枪使。 许国昌把生产日报甩到桌上。 “叶小禾,你有什么说法?” 叶小禾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 她本来只是来送财务资料,没想到正撞上这出戏。 梁志强冷笑。 “她能有什么说法?她懂机器转不转吗?” 叶小禾走进去,把纸放到桌上。 “我不懂机器。” “我懂饭票。”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 梁志强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叶小禾把饭票领用统计推过去。 “冲压车间黄勇组,登记十二人。” “最近三个月,加班饭票平均每天领十八张。” “多出来的六张,按二十个加班日算,每月一百二。” “三个月三百六。” “这还只是一个组。” 她又放第二张纸。 “冲压车间共有八个小组。” “如果每组都有类似情况,三个月就是两千多。” “梁主管,产量掉八百件,是不是因为饭票没法多领了?” 梁志强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胡说!” 叶小禾看着他。 “那就查。” “查食堂窗口记录,查加班表,查点名册,查实际在岗人数。” “这几个东西对不上,谁胡说,一眼就知道。” 许国昌的眼神变冷。 他可以忍受管理乱。 但不能忍受有人从他兜里掏钱。 梁志强急了。 “许总,她这是报复!” “她把我外甥弄走,现在又想搞我!” 叶小禾没躲。 “你外甥要是没欺负人,谁也弄不走他。” “你要是没吃空票,谁也搞不了你。”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梁志强气得浑身发抖。 许国昌一拍桌子。 “查!” 这一声砸下来,梁志强彻底闭嘴了。 厂里开始查饭票。 这一下,比搬宿舍还热闹。 食堂账、加班表、车间点名册,全都被搬进财务室。 何桂香坐镇,冯建民打算盘,邱丽丽整理票根。 叶小禾被安排在角落核对人数。 何桂香一开始不愿意让她碰。 可许国昌亲自发了话。 谁发现的问题,谁跟着查。 何桂香只好给她一张小桌。 “别乱翻,别乱写,错了我不替你兜。” 叶小禾点头。 “我自己兜。” 邱丽丽凑过来,小声说。 “叶姐,你胆子真大。” “梁志强在厂里横了好几年,连许总都让他三分。” 叶小禾一边核对一边问。 “为啥让他?” 邱丽丽嘴快,憋不住。 “他以前在国营厂当过车间主任,懂设备。” “许总这厂刚开的时候,机器全靠他调。” “他手里有一批老工人,都是跟他从老厂出来的。” “他要撂挑子,冲压车间真得停。” 叶小禾明白了。 梁志强有技术,有人手。 所以他敢横。 许国昌也不是不知道他伸手拿小钱。 以前睁眼闭眼,是因为离不开他。 可现在饭票一查,就不只是小钱。 这事要是压着,往后梁志强只会更贪。 许国昌是老板,不是菩萨。 他能忍你偷鸡,不能忍你拆鸡窝。 查了一天,结果出来一半。 冲压车间八个组,有五个组加班饭票虚高。 最严重的是黄勇那组。 不仅饭票多领,连加班工时也多报。 有两个已经离职的工人,名字还在加班表上挂了一个月。 邱丽丽看得直咋舌。 “这胆子也太肥了,这都敢写?” 冯建民推了推眼镜。 “以前没人对。” “账不怕错,就怕没人看。” 何桂香脸色很不好。 这些票据都是她签过字入账的。 虽然她只是按流程报销,可真查起来,她也有责任。 她看叶小禾的眼神更复杂了。 这个新人一来,财务室的旧灰都被扫起来了。 灰一起来,呛的是所有人。 晚上,叶小禾回宿舍时,女工楼门口多了两个人。 她们穿着冲压车间的灰工服,脸上全是油污。 其中一个高个女人叫吴春梅,另一个矮些的叫兰嫂。 吴春梅开门见山。 “你就是叶小禾?” 叶小禾点头。 吴春梅左右看了看。 “我们有事跟你说。” 阿珍赶紧把她们领进宿舍。 关上门,吴春梅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梁志强让我们签的。” 叶小禾接过来一看。 上面写着联名证明。 内容是黄勇平时表现良好,叶小禾故意诬陷,导致冲压车间人心不稳,影响生产。 下面已经有七八个签名。 兰嫂气得眼睛红。 “他逼我们签。” “不签就调我们去夜班。” “夜班那机器噪得脑瓜疼,干两天人就废了。” 吴春梅咬着后槽牙。 “我们不想签。” “可家里都靠这份工资。” “叶小禾,你说,我们咋办?” 叶小禾看着那张纸。 梁志强开始反扑了。 他知道饭票账不好解释,就要把水搅浑。 把叶小禾说成厂里祸害,再拉一批工人当盾。 这样许国昌就算想动他,也得顾忌车间稳不稳。 这招不新鲜。 可好用。 叶小禾问。 “还有多少人被逼签?” 吴春梅说。 “冲压车间好几个组都被找了。” “他手底下那些老工人帮着传。” “说谁不签,以后加班没份。” 兰嫂抹了把脸。 “加班没份,工资就少一截。” “我们不是不想硬气,是肚子不答应。” 叶小禾把纸叠好。 “你们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们顶住?” 吴春梅摇头。 “不是。” “我们想问你,能不能把饭票和加班的事查明白。” “我们干了活,钱没拿够。” “他们拿我们的名字多报加班,饭票也没到我们手里。” “这不是给你出气,这是给我们要钱。” 这话让叶小禾心里一震。 对。 不能只盯着斗梁志强。 得让工人知道,这事跟她们的钱有关。 只要跟钱有关,人就不会只看热闹。 叶小禾站起来。 “明天你们找几个能说实话的人。” “不要多,三五个就行。” “把自己真实加班时间写出来。” “我拿去跟加班表对。” 吴春梅有点怕。 “写名字吗?” 叶小禾摇头。 “先不写。” “按组、日期、人数写。” “等证据够了,再看谁愿意站出来。” 兰嫂松了口气。 “行,我们去弄。” 她们走后,阿珍关上门,脸上又是怕又是兴奋。 “叶姐,这次是不是要闹大了?” 叶小禾把那张联名证明放进书里夹好。 “已经大了。” “现在不是我们想停就能停。” 第二天,财务室继续查账。 梁志强的联名证明也送到了许国昌桌上。 陈秀琴拿着那张纸,趁机说。 “许总,你看,车间意见很大。” “叶小禾再这么查下去,人心要散。” 许国昌没有立刻表态。 他也烦。 一边是账有问题。 一边是生产不能停。 香港客户三天后到。 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是安稳。 可梁志强偏偏在这个时候闹,等于拿订单架着他。 第128章 港城的客人要来了 许国昌心里也起了火。 他叫来叶小禾。 “你到底查到什么程度了?” 叶小禾把初步核对结果放下。 “虚报加班工时,虚领饭票,涉及五个小组。” “还需要两天,把工人实际加班情况对上。” 许国昌揉了揉太阳穴。 “两天?” “香港客户三天后到。” “我不能让车间乱。” 叶小禾看着他。 “许总,车间现在已经乱了。” “只是以前乱在工人肚子里,现在乱到桌面上。” 许国昌抬眼看她。 “你说话别绕。” 叶小禾把吴春梅她们送来的材料拿出来。 “这是冲压女工提供的实际加班时间。” “她们不是为了帮我。” “她们是发现,自己的加班被人冒领了。” “这事要是不查,梁主管还是会拿人心威胁你。” 许国昌脸色很沉。 老板最讨厌被人威胁。 尤其被自己花钱养的人威胁。 叶小禾继续说。 “你现在有两个办法。” “第一,压我,保梁主管。” “短期车间能稳。” “但以后他还会拿车间压你。” “第二,查他,但别停生产。” 许国昌问。 “怎么查他,还不停生产?” 叶小禾拿出一张排班表。 “冲压车间不是只有梁主管懂。” “他手下那批老工人里,有两个组长技术不错。” “吴春梅说,三组的老邓,六组的方师傅,都能调机。” “只是梁主管一直压着,不让他们冒头。” “你把他们临时提起来。” “让梁主管先配合调查,不让他碰排班。” “谁要停工,就按旷工处理。” 许国昌盯着她。 “你连车间人都摸了?” 叶小禾说。 “不是我摸的。” “是他们自己来找我的。” 许国昌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小看叶小禾了。 她不是只会查账。 她知道怎么把受委屈的人拧到一起。 这本事放在厂里,很危险。 可用好了,也好用。 许国昌拿起电话。 “叫老邓和方师傅来我办公室。” 下午,冲压车间炸锅了。 许国昌亲自下车间,当着一群工人的面宣布。 梁志强暂时停止排班和饭票审批,配合财务核查。 三组老邓和六组方师傅临时负责生产调度。 谁影响出货,谁滚蛋。 梁志强站在人群里,脸都青了。 他没想到,许国昌真敢削他的权。 他更没想到,老邓和方师傅会接。 以前这两人被他压得死死的,连多说一句都不敢。 现在许国昌亲自点名,他们当然不会放过机会。 老邓五十岁出头,手上全是老茧。 他站出来,声音不大。 “许总,只要机器没坏,货耽误不了。” 方师傅也说。 “我们干活,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两句话一出,梁志强身边的人少了一半底气。 工人最现实。 谁能排班,谁能给加班,谁就是眼前的天。 梁志强的天,塌了半边。 晚上,叶小禾在财务室加班。 何桂香把一摞账本放到她面前。 “这些你来对。” 叶小禾抬头看她。 何桂香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看我。” “许总让你参与,你就干。” 邱丽丽偷偷冲叶小禾眨眼。 “叶姐,何主管这是认可你了。” 何桂香立刻瞪她。 “就你嘴多。” 叶小禾没笑。 她低头开始对账。 账本很厚。 数字密密麻麻。 算盘声响到半夜。 等最后一笔对出来,冯建民都愣了。 “冲压车间三个月虚报加班和饭票,加起来一千八百七十二块。” 邱丽丽张大嘴。 “我一年工资都没这么多!” 何桂香脸色更沉。 “这只是查出来的。” “没查出来的,还不知道多少。” 叶小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明天把工人实际加班补贴算出来。” 邱丽丽问。 “厂里会补吗?” 叶小禾看向何桂香。 何桂香没好气地说。 “许总要脸,就得补。” “香港客户要来,他比谁都要脸。” 这话糙,但准。 第二天,厂里贴了公告。 梁志强因管理混乱、虚报费用,被停职调查。 黄勇开除处理维持不变。 冲压车间被冒领的加班补贴,核实后补发。 女工宿舍调整完成,外来人员清退。 公告一贴出来,厂里炸了。 这回不是骂叶小禾。 是骂梁志强。 “我就说我上个月加班那么多,钱咋不对!” “原来有人拿我们名字吃肉!” “他娘的,饭票都偷,穷疯了吧!” 吴春梅找到叶小禾,一把抓住她的手。 “小禾,补贴要是真发下来,我请你吃肠粉。” 叶小禾笑了。 “我要加蛋的。” 吴春梅一拍胸口。 “加两个!” 阿珍在旁边笑得不行。 那天下午,叶小禾第一次在厂里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外人。 有人冲她点头。 有人喊她叶会计。 也有人喊她小禾姐。 虽然喊得乱七八糟,但听着顺耳。 可这份顺耳没持续多久。 傍晚,许国昌把她叫到办公室。 他递给她一份名单。 “香港客户后天到。” “他们要看车间、宿舍、财务记录。” “你这几天把资料整理好。” 叶小禾接过名单。 “好。” 许国昌看着她,脸上没了平时的笑。 “还有一件事。” “香港那边来的翻译临时病了。” “客户里有个太太,会说普通话,但不太熟。” “到时候参观宿舍和女工情况,可能需要你接待。” 叶小禾愣了一下。 “我?” 许国昌点头。 “你声音好,脑子快,也懂这次整改。” “别给我掉链子。” 叶小禾刚要答应,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陈秀琴拿着一封信闯进来。 “许总,不好了!” 许国昌脸一沉。 “慌什么?” 陈秀琴把信递过去。 “有人把厂里的事写成举报信,寄到香港客户住的宾馆了!” 叶小禾心里咯噔一下。 许国昌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变得难看。 信上写着,国昌电子厂宿舍混乱,男工欺负女工,财务造假,老板压榨工人。 最后还点了叶小禾的名。 说她私生活不干净,是从脏地方爬出来的女人,靠闹事上位,正在厂里煽动工人。 许国昌把信摔在桌上。 屋里死静。 叶小禾看着那封信,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梁志强还没认输。 这回,他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 他要把整个厂,都拖下水。 第129章 将计就计 许国昌看完那封信,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陈秀琴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信封,额头上冒了汗。 她不是替厂里急。 她是怕这把火烧到小卖部账上。 叶小禾看着桌上的信,心里倒没有多慌。 她在南城被人骂过更脏的。 这几句话,还吓不住她。 许国昌抬头看她,眼神很沉。 “叶小禾,这事你怎么看?” 叶小禾把信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却毒得很。 举报信里把厂里的烂事说了个遍,后头还顺手给她泼了一盆脏水。 这不是临时写的。 这是有人早就攒着劲儿,等香港客户来了,再往外甩。 叶小禾把信放回桌上。 “这信不是为了举报厂里,是为了逼你停查账。” 许国昌眼皮动了动。 陈秀琴立刻接话。 “你少把事往别人身上推,人家信里点的可是你。” 叶小禾看她一眼。 “陈主任,你这么急,是怕信里哪句话说准了?” 陈秀琴脸一红。 “你胡说八道!” 许国昌拍了桌子。 “都闭嘴!” 屋里一下子静了。 许国昌把烟盒拿出来,又塞了回去。 他现在连抽烟都嫌耽误事。 “客户那边已经收到信了?” 陈秀琴赶紧点头。 “宾馆前台打电话过来,说信送到了客户助理手上。” 许国昌嘴角抽了一下。 “谁送的?” “前台说是个瘦男人,戴帽子,放下就走。” 叶小禾问。 “信封上有没有邮戳?” 陈秀琴愣住。 她光顾着慌,还真没看。 叶小禾拿过信封,看了看。 没有邮戳。 也没有寄件人。 这说明信不是寄过去的,是有人送过去的。 送信的人知道客户住在哪个宾馆,也知道客户什么时候到。 这消息,厂里知道的人不多。 许国昌也明白过来。 他看向陈秀琴。 “客户住处是谁安排的?” 陈秀琴喉咙动了动。 “是我联系的宾馆。” “还有谁知道?” “办公室那边,还有司机老马。” 叶小禾插了一句。 “梁志强知道吗?” 陈秀琴立刻瞪她。 “你别什么事都往梁主管身上扯!” 叶小禾笑了一下。 “我没扯,我只是问。” 许国昌看着陈秀琴。 “他知不知道?” 陈秀琴不吭声了。 她当然告诉过梁志强。 她本来想卖个人情,顺手聊了几句。 谁知道这人情转头就变成炮仗,炸得她头发都快竖起来。 许国昌气得笑了。 “陈秀琴,你可真会办事。” 陈秀琴急了。 “许总,我也不知道他会干这个啊!” 叶小禾没出声。 她心里已经有数。 梁志强被停职,饭票账也露了底。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让香港客户觉得厂里乱得要命。 客户一慌,订单就悬。 订单一悬,许国昌就得找人背锅。 到时候梁志强就能跳出来,说这一切都是叶小禾闹出来的。 算盘打得挺响,就是声音太吵。 许国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客户明天上午十点到厂。” “现在举报信已经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肯定会问。” 陈秀琴小声说。 “要不就说信是恶意诽谤?” 叶小禾摇头。 “不能全否认。” 陈秀琴又炸了。 “你疯了?你还想承认?” 叶小禾看着许国昌。 “宿舍混住是真的,饭票账有问题也是真的。” “你要全否认,客户随便一问工人,就能戳穿。” “到时候你不只是管理乱,还是老板撒谎。” 许国昌的脸更黑了。 但他没骂她。 因为她说得对。 叶小禾继续说。 “我们得准备两套东西。” “第一套,整改记录。” “第二套,问题处理结果。” 许国昌问。 “你的意思是?” “告诉客户,厂里发现问题后已经处理。” “黄勇开除,梁志强停职,宿舍整改,补发加班。” “不要装没事,要让他们看到你能管事。” 许国昌坐回椅子上。 这话扎心,但能用。 香港客户不是傻子。 他们跑这么远来看厂,不是来看墙刷得白不白。 他们是看厂子能不能稳稳出货。 只要能出货,问题能处理,他们未必会跑。 陈秀琴却急得不行。 “那叶小禾私生活那段怎么办?” 屋里又静了。 这才是毒的地方。 工厂烂账还能说整改。 一个女人被污蔑,最难洗。 因为有人不想知道真假。 他们只想看热闹,还想顺便吐两口唾沫。 叶小禾低头看那几行字。 那些旧事隔了千山万水,还是被人从泥里刨出来。 她以为自己跑到深城,能换个活法。 可有些脏手,总喜欢伸得老长。 许国昌看着她。 “这段,你怎么说?” 叶小禾把信折好。 “我不说。” 陈秀琴愣了。 “你不解释?” “我越解释,他们越爱听。” “厂里被举报的是宿舍和财务,不是我嫁没嫁人。” “客户要是问,我只说这属于个人污蔑,厂里已经报警备查。” 许国昌眼神动了动。 “报警?” “对。” 叶小禾抬头。 “送信的人进了宾馆,前台见过他。” “他故意散布恶意信件,影响厂里经营。” “你要是不报警,人家只会觉得信说的都是真的。” 许国昌沉默了。 他是商人,最会算。 报警这事有风险。 一旦公安来问,厂里的旧账也可能被翻。 可不报警,香港客户那边会觉得他心虚。 这时候谁先怂,谁就先输。 许国昌抓起电话。 “叫王磊上来。” 没多久,王磊跑进办公室。 他一看屋里几张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场面,不是开会,是开锅。 许国昌把信递给他。 “你去宾馆,找前台问清楚送信的人。” “问完直接去派出所报案。” 王磊懵了。 “报案?” 许国昌瞪他。 “你耳朵塞棉花了?” 王磊立刻点头。 “我马上去。” 他转身要走,叶小禾叫住他。 “带上客户行程登记复印件。” “还有厂里整改公告。” “公安问起来,你别光说信,要说厂里已经在处理。” 王磊看了她一眼,赶紧点头。 “明白。” 陈秀琴心里更慌。 她发现叶小禾越来越会抓事。 不是乱抓,是一把抓到腰眼上。 第130章 兵临城下 许国昌又看向叶小禾。 “你今晚把资料整理出来。” “明天客户要看,你陪着我说。” 叶小禾点头。 “行。” 陈秀琴急忙说。 “许总,她去接待不合适吧?” 许国昌看她。 “那你去?” 陈秀琴嘴巴张了张。 她当然不敢。 她的普通话倒是利索,可账和宿舍都跟她沾边。 客户问两句,她就得露馅。 许国昌冷笑。 “不会干事,就少添乱。” 陈秀琴被骂得脸发青。 叶小禾没管她。 她拿上信和整改资料,转身去了财务室。 财务室里,何桂香正带着冯建民和邱丽丽对账。 几个人一看叶小禾进来,都停了手。 邱丽丽嘴快。 “叶姐,听说客户收到举报信了?” 消息跑得比老鼠还快。 叶小禾把信往桌上一放。 “不是听说,是真的。” 邱丽丽伸手要拿。 何桂香一巴掌拍开她。 “你手长得没地方放了?” 邱丽丽缩回手,嘴里还嘀咕。 “我就看一眼嘛。” 何桂香看向叶小禾。 “许总让你准备资料?” “嗯。” “要什么?” “宿舍整改前后对照,黄勇处理单,梁志强停职通知,饭票核查表,补发方案。” 何桂香沉着脸。 “今晚别想睡了。” 叶小禾坐下。 “睡觉这事不急,床又不会跑。” 邱丽丽噗地笑了。 何桂香瞪她,她又赶紧低头。 这一晚,财务室灯亮到后半夜。 算盘珠噼里啪啦。 纸张翻得哗啦响。 叶小禾把资料一份一份整理好。 她把能给客户看的放一摞,不能给客户看的放另一摞。 有些事可以说。 有些账只能先留着。 何桂香看她分得清楚,脸色总算好点。 “你倒是知道轻重。” 叶小禾头也没抬。 “以前摔过,摔多了就知道哪儿有坑。” 冯建民推了推眼镜。 “补发金额算出来了。” “一共一千零六十七块五毛。” 叶小禾看了一眼。 “名单按组排,别按金额排。” 邱丽丽问。 “为啥?” “按金额排,拿得少的人心里会不舒服。” “按组排,大家先看自己组,没那么乱。” 何桂香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不只是会算钱。 她还会算人心。 这种人放在财务室,真让人头皮发麻。 天快亮的时候,资料终于整理完。 叶小禾揉了揉眼睛,手指酸得发僵。 邱丽丽趴在桌上,困得魂都快飞了。 何桂香把资料装进牛皮纸袋。 “回去洗把脸,别顶着这张脸见客户。” 叶小禾摸了摸脸。 “很难看?” 邱丽丽迷迷糊糊地抬头。 “也不算难看,就是有点吓账本。”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天灰了。 新的一天来了。 厂门口,有工人陆陆续续进厂。 叶小禾站在窗前,看见王磊从外头跑回来。 他脸色很急。 她心里一沉。 王磊冲上楼,连门都没敲就进来了。 “找到了!” 叶小禾看着他。 “谁送的信?” 王磊喘着气。 “宾馆前台说,那人不是梁志强。” “是黄勇。” 第130章 黄勇回来了 黄勇这两个字一出来,财务室里几个人全清醒了。 邱丽丽困得发飘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他不是被开了吗?” 王磊抹了一把汗。 “开了又不是死了,他腿还挺勤快。” 何桂香骂了一句。 “真是个祸害。” 叶小禾没说话。 黄勇回来送信,这事不奇怪。 他被开除,饭碗砸了,心里肯定恨。 可他能知道客户住的宾馆,就说明背后有人给他递消息。 黄勇有胆子闹。 但他没脑子写这种信。 那封信里把厂里问题和叶小禾旧事串在一起,明显有人教他。 叶小禾看向王磊。 “派出所怎么说?” 王磊气得直喘。 “他们说先登记,等调查。” “我说客户今天来,事情急。” “他们说急也要按流程。” 邱丽丽撇嘴。 “流程这东西,平时不见,急时它就长腿了。” 何桂香瞪她。 “你少贫。” 叶小禾拿起资料袋。 “先不管派出所。” “客户马上到了。” 王磊急了。 “那黄勇呢?” 叶小禾看他。 “黄勇现在最想干啥?” 王磊愣住。 “报复你?” “对。” 叶小禾把资料袋抱在怀里。 “他送信只是第一步。” “如果客户来了,他肯定还会在厂门口闹。” 王磊脸色一变。 “我这就去门口盯着。” 叶小禾叫住他。 “别只盯门口。” “后门,食堂口,宿舍楼边,都安排人。” “他以前在厂里混,知道哪里好钻。” 王磊拍了一下脑门。 “对,我差点犯傻。” 他说完就跑了。 何桂香看着叶小禾。 “你不怕?” 叶小禾把资料整理好。 “怕也得上班。” 邱丽丽小声说。 “叶姐,你这话听着真惨。” 叶小禾看她。 “惨归惨,工资不能少。” 邱丽丽又笑了。 上午九点半,厂里开始紧张起来。 车间地面前一天就冲洗过,连角落里的铁屑都少了许多。 食堂门口挂了块欢迎牌,字写得歪,但很热情。 女工宿舍新锁亮得很,阿珍还拿布擦了两遍。 许国昌穿了一件新白衬衫,肚子收得很辛苦。 陈秀琴也换了裙子,脸上粉抹得厚。 她这粉一厚,表情倒是看不出来了。 挺好,省得吓客户。 十点整,两辆黑色小车开进厂门。 香港客户来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大家叫他周先生。 他旁边有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很利落。 她是周先生的太太,叫林曼云。 林曼云普通话说得慢,但听得懂。 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助理,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拍照。 许国昌迎上去,笑得脸都快撑开。 “周先生,林太太,欢迎欢迎。” 周先生握了握手,神色淡淡。 林曼云看了一眼厂门,又看了一眼办公楼。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叶小禾知道,那封举报信多半就在里面。 果然,寒暄没几句,林曼云就开口。 “许总,我们昨天收到一封信。” 许国昌的笑停了一下,又很快接上。 “我们也知道了,已经报警了。” 周先生看向他。 “信里说的事情,有没有发生?” 这话问得直接。 陈秀琴站在旁边,手心冒汗。 第131章 反将一军 许国昌看了一眼叶小禾。 叶小禾上前半步。 “周先生,信里关于宿舍混住和饭票账的问题,厂里确实发现了。” 陈秀琴差点当场晕过去。 她真怕叶小禾把饭锅端到客户面前。 叶小禾继续说。 “问题发生后,厂里已经处理。” “相关男工开除了,主管停职调查,女工宿舍分楼。” “被冒领的加班补贴,今天开始核对发放。” 她把资料递过去。 “这是处理记录。” 林曼云接过资料,翻得很仔细。 她看得慢,也看得准。 周先生问。 “为什么会发生男女混住?” 许国昌刚要说话,叶小禾先答。 “厂里扩招太快,宿舍管理跟不上。” “后勤有人私收床位费,导致外来人员混住。” “这人已经停职,外来人员也清退了。” 周先生看了许国昌一眼。 许国昌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点头。 “是我们管理不到位。” 林曼云抬头看叶小禾。 “你是举报信里提到的叶小姐?” 陈秀琴心里一喜。 来了。 这刀终于扎到叶小禾身上了。 叶小禾点头。 “我是。” 林曼云看着她。 “信里对你的个人攻击,你有什么回应?” 叶小禾没有躲。 “我不回应那些脏话。”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参与了宿舍整改和饭票核查。” “如果您想问厂里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如果您想听别人骂我,我建议您别浪费时间。” 周先生微微一愣。 林曼云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叶小姐说话很直。” 叶小禾也笑。 “弯着说太费劲,我昨晚没睡。” 林曼云又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 许国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丫头真敢说。 也真能救场。 参观开始。 第一站是冲压车间。 老邓和方师傅已经把车间安排得稳稳的。 机器轰轰响,工人按班站位,产线没有停。 梁志强不在,车间反而没那么多吼声。 周先生看了十分钟,问了产能和交期。 老邓回答得有点慢,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他干了半辈子机器,肚子里有真货。 方师傅还当场调了一台机。 周先生看完,脸色缓了点。 他对许国昌说。 “车间技术人员还可以。” 许国昌忙点头。 “我们一直重视技术。” 叶小禾心里嘀咕。 重视得挺晚,不过总比没重视强。 第二站是宿舍。 女工宿舍门口,阿珍和吴春梅正在等着。 她们本来很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叶小禾过去小声说。 “别怕,说实话就行。” 吴春梅点头。 林曼云进了宿舍。 她看见新锁,床位表,巡逻登记。 她又看见六人一间的床铺。 虽然挤,但整齐。 她问阿珍。 “以前男工能进来吗?” 阿珍脸白了一下。 叶小禾没有替她答。 这是阿珍自己的话。 阿珍捏了捏衣角。 “以前能。” “现在不能了。” 林曼云又问。 “你觉得现在安全吗?” 阿珍看了一眼叶小禾,声音大了点。 “安全多了。” “晚上能睡觉。” “以前半夜上厕所都要叫人陪。” 林曼云记了下来。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写了很久。 许国昌看得心里直打鼓。 客户每多写一行,他心里就多抖一下。 刚走出宿舍楼,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王磊从后门方向跑过来,脸色大变。 “许总,黄勇来了!” 许国昌脸一沉。 “拦住!” 王磊喘着气。 “他带了几个人,还有梁志强也在外头。” 叶小禾心里一凉。 果然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 黄勇敢在客户面前闹,是因为他背后有梁志强撑腰。 梁志强已经被停职。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丢面子。 他怕饭票账继续查下去,查到更多东西。 他以前借加班名义吞的钱,不止这三个月。 要是许国昌翻旧账,他连裤腰带都得赔进去。 他必须把客户搅黄。 客户一黄,厂里大乱。 乱起来,账就没法细查。 这是他的活路。 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工人。 黄勇手上缠着纱布,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 他一看见叶小禾,眼睛都红了。 梁志强站在他旁边,脸色阴沉。 他没喊。 他只让黄勇喊。 这就聪明多了。 黄勇扯着嗓子骂。 “叶小禾,你个害人精!” “老子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就害我丢工作!” “现在又害我表叔停职!” “你这种女人,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人群嗡一下炸开。 客户也听见了。 林曼云停下脚步。 周先生看向许国昌。 许国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保卫科想上去拉人。 黄勇直接坐在厂门口。 “你们敢动我,我就喊打人!” “香港老板在这儿,你们打一个试试!” 这招挺赖。 但有效。 王磊急得头上冒汗。 许国昌脸色铁青。 陈秀琴在旁边吓得话都不敢说。 叶小禾走了出去。 王磊拦她。 “你别去,他现在疯了。” 叶小禾看着黄勇。 “他等的就是我不敢去。” 她推开王磊,走到厂门口。 黄勇一看她出来,骂得更凶。 “咋的,你还想装好人?” “你敢不敢跟大家说,你以前干过啥?” 叶小禾停在他面前。 “我以前干过很多活。” “洗碗,扛水泥,做文员,现在查账。” “你呢?” 黄勇愣了一下。 叶小禾看着他。 “你以前欺负女工,虚领饭票,被开除。” “现在又帮人送举报信。” “咱俩都挺忙,就是忙的方向不一样。”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声。 黄勇脸涨得发红。 梁志强冷冷开口。 “叶小禾,你少转移话题。” “你把厂里搞成这样,还想装英雄?” 叶小禾看向他。 “梁主管,你终于说话了。” “我还以为黄勇是自己长了脑子。” 这下笑声更大。 梁志强脸色发黑。 他最恨叶小禾这张嘴。 一开口,就让人想拿抹布堵上。 林曼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让人离开。 她想看厂里怎么处理。 叶小禾从资料袋里拿出一张纸。 “黄勇,你说你只是开玩笑。” “那这份宿舍证词,你敢不敢当着大家念?” 黄勇脸一变。 叶小禾又拿出一张。 “你说我害你丢工作。” “那你虚领饭票时签的名字,你认不认?” 黄勇脖子一梗。 “我没签!” 叶小禾把纸举高。 “这上面有你的签名。” “你要说不是你签的,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查笔迹。” 黄勇不吭声了。 梁志强立刻说。 “饭票账还没查清,不能随便污蔑工人。” 叶小禾点头。 “那就查清。” “从今年一月开始查。” “把冲压车间所有加班表、饭票、工资条全对一遍。” 梁志强脸色猛地变了。 这才是他怕的。 三个月已经够难看。 要是从一月查,他藏的东西全得露出来。 黄勇也慌了。 他知道自己签过不少单。 有些是梁志强让他签。 有些是他自己贪小便宜。 那时候没人查,他觉得天老大,他第二。 现在天没塌,账本先塌了。 叶小禾看着黄勇。 第132章 下午的账不好讲 “你今天来闹,是想让我丢人。” “可你忘了,账本不讲面子。” “你坐厂门口也没用,它该多少就是多少。” 黄勇被逼急了,突然从地上爬起来。 “我弄死你!” 他朝叶小禾冲过来。 王磊扑上去拦。 黄勇一拳打在王磊脸上。 门口一下子乱了。 保卫科几个人冲上来,把黄勇按倒在地。 梁志强想退,被吴春梅拦住。 “梁主管,你别走啊。”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兰嫂也站出来。 “我们加班钱还没算完呢,你往哪走?” 几个冲压女工围了上来。 她们平时怕梁志强。 可现在钱被吞了,怕也没那么怕了。 梁志强脸色惨白。 周先生看着许国昌。 “许总,看来这件事比信里还热闹。” 许国昌擦了擦额头。 “周先生,真抱歉。” 林曼云合上文件夹。 “许总,我们今天看到的,不只是问题。” “也看到有人在处理问题。” 许国昌心头一动。 周先生看着叶小禾。 “这位叶小姐,是你们财务的人?” 许国昌马上说。 “是,正在财务试用。” 周先生点头。 “她可以参加下午的资料说明。” 叶小禾愣了一下。 许国昌也愣了。 林曼云看着她。 “叶小姐,你准备一下。” “我们想听你把整改和补发讲清楚。” 黄勇被押走了。 梁志强也被保卫科看住。 工人慢慢散开。 叶小禾站在厂门口,后背全是汗。 她赢了一局。 可她知道,真正难的还在后头。 下午要面对客户。 晚上要继续查账。 而梁志强被逼到这份上,肯定还藏着最后一手。 这人能在厂里吃这么多年,不会只有黄勇这一张烂牌。 …… 中午食堂闹成一锅粥,工人嘴上扒饭,耳朵全挂在厂门口那场戏上,黄勇被按倒的事传了三圈,到了最后已经变成叶小禾拿账本抽人,香港太太在旁边鼓掌。 叶小禾听得差点噎住,这厂里啥都缺,就是不缺会编的人。 阿珍端着饭盒坐过来,眼睛亮亮的,“叶姐,下午真让你给香港客户讲账?” 叶小禾扒了口饭,“嗯。” 阿珍小声说,“我看你一点不怕。” 叶小禾看她一眼,“谁说的,我现在怕得想去厕所蹲半天。” 阿珍愣了一下,笑得饭粒差点喷出来。 吴春梅和兰嫂也端着菜过来,叶小禾放下筷子,看着她们,“下午你们来会议室一趟,客户要问补发,最好让被冒领的人自己说。” 吴春梅皱眉,“我们嘴笨。” “嘴笨没事,别编,别添油,就说自己干了多少活,少拿多少钱。” 兰嫂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行,梁志强都被按住了,我还怕个锤子。”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周先生,林曼云,两个助理,许国昌,何桂香,冯建民,叶小禾都在,陈秀琴坐在旁边拿着笔,脸色难看得跟多余凳子差不多。 叶小禾把资料分下去,没有说漂亮话,直接从宿舍讲起,混住宿舍几间,外来人员多少,整改后女工集中在哪栋楼,数字一项项摆清楚。 林曼云翻着资料问,“女工宿舍以后怎么保证不再混住?” 叶小禾把巡逻表推过去,“门锁换了,钥匙由宿管和女工代表各管一把,晚十点后保卫巡楼签字,新工入住宿舍,必须人事和后勤同时登记,一个部门说了不算。” 陈秀琴手里的笔差点折断。 许国昌装没看见。 林曼云问,“女工代表是谁?” 叶小禾把阿珍和吴春梅叫进来,阿珍紧张得手贴着裤边,吴春梅腰挺得直,脸上还带着车间油印。 林曼云看着她们,“你们愿意管钥匙吗?” 阿珍声音小,“愿意。” 吴春梅声音亮,“愿意,以前门关不住,现在能把门关上,这就够了。” 周先生看向许国昌,“这个安排不错。” 许国昌赶紧点头,“以后会制度化。” 陈秀琴低头把制度化三个字写得用力,纸都快破了。 接着讲饭票和加班,叶小禾把登记人数,实际人数,饭票数量,加班工时摆成表,没有直接说梁志强贪了多少钱,只说差额。 林曼云问,“这些差额,会补给工人吗?” 许国昌立刻接话,“会。” 叶小禾补上,“今天先补三个月内能核实的部分,后面查到今年一月。” 许国昌看她一眼,心里肉疼,可客户就在面前,他只能点头。 林曼云问吴春梅,“你少拿了多少?” 吴春梅从口袋里掏出皱纸,“三十六块,上个月夜班加了六天,表上只有四天,饭票也少两张。” 兰嫂红着眼接话,“我少四十三块五,孩子学费就差这几十块,他们拿我们名字报钱,拿完还骂我们手脚慢。” 会议室静了下来。 表格能算,委屈不好算。 周先生合上资料,“许总,工人收入要透明。” 许国昌点头,“以后加班和饭票公示。” 叶小禾说,“按组张贴,每周核对。” 许国昌又点头,“对,每周核对。” 何桂香低头记下这一条,心里也服,叶小禾这法子不花钱,却能让伸手的人先看看旁边有没有眼睛。 会议开到一半,王磊推门进来,脸色发白,“许总,派出所来了,有人报案,说厂里非法扣押梁志强。” 陈秀琴手一抖,笔掉在桌上。 许国昌压着火,“谁报的?” “梁志强的老婆。” 叶小禾心里一冷,梁志强果然留了后手,他要把公安引到客户面前,把厂里搅成烂粥。 许国昌刚要请客户回避,叶小禾先开了口,“不用暂停,派出所来得正好,厂里没有非法扣押,黄勇当众闹事,梁志强涉及账务调查,保卫科只是让他们留厂等处理,当面说清,省得外头乱传。” 陈秀琴差点喊出来。 周先生看了林曼云一眼,林曼云点头,“我们可以听。” 许国昌咬着牙,“请派出所同志进来。” 两个民警进来,年纪大的姓赵,年轻的姓马,赵警官看见满屋子人,也愣了一下,“许总,你们这是开大会?” 许国昌赔笑,“客户验厂,正好在开说明会。” 赵警官点头,“我们接到报案,说你们扣着员工不让走。” 叶小禾把上午记录递过去,“赵警官,这是厂门口事件记录,黄勇先前送举报信到宾馆,上午又来厂门口闹,还动手打保卫。” 王磊立刻把脸凑过去,那块青正派上用场。 马警官看了一眼,“谁打的?” 王磊说,“黄勇。” 赵警官问,“梁志强呢?” 许国昌说,“他涉及虚报费用,厂里让他留下配合调查,没有绑人,也没锁门。” 叶小禾把饭票核查表递上去,“如果他不配合,厂里会把材料送到所里。” 梁嫂从门口冲进来,嗓门大得玻璃都发抖,“你少吓唬人,我家老梁给厂里干这么多年,你们说查就查,就是你这个女人害的。” 叶小禾看着她,“嫂子,账不是我写的,饭票也不是我领的,你要骂,也得先找会签字的人。” 梁嫂被噎住,转头冲赵警官喊,“我不懂账,我就知道我男人不能被扣着。” 马警官去保卫科看了一趟,很快回来,“人在办公室,能走动,他说要等律师。” 赵警官看向梁嫂,“非法扣押不成立,你再闹,就是扰乱企业秩序。” 梁嫂立刻闭了嘴。 赵警官又看许国昌,“经济纠纷按规定处理,涉及违法的,材料送所里。” 叶小禾把举报信复印件递过去,“赵警官,恶意送信影响经营这件事,也请一并查,宾馆前台已经认出送信人是黄勇。” 赵警官接过,临走前看了叶小禾一眼,“你就是叶小禾?” “是。” “最近小心,被开除的人容易冲动。” 屋里又静了。 叶小禾点头,“谢谢赵警官。” 派出所的人走后,周先生合上资料,“许总,你们厂问题不少。” 许国昌脸发紧。 周先生接着说,“处理态度,我们也看到了。” 林曼云看向叶小禾,“叶小姐,继续。” 叶小禾继续讲补发流程,讲公示表,讲每周核对,讲到嗓子发哑。 周先生没有当场定订单,只说第二天还要看一次财务和宿舍。 许国昌把人送到车边,腰弯得比平时低。 车走远后,王磊跑过来,脸白得厉害,“叶小禾,黄勇被带去派出所了,但梁志强不见了。” 叶小禾停住,“什么叫不见了?” “马警官走后,他说去厕所,后窗开着,人翻窗跑了。” 第133章 维修单里的猫腻 梁志强跑了。 许国昌气得差点砸杯,可杯子是新买的,他忍住了。 王磊站在办公室里,头低得快埋进领口,“许总,是我没看住。” 许国昌瞪着他,“你还知道?” 叶小禾站在旁边,心里也沉,梁志强这一跑,说明事情压不住了,他要么找靠山,要么毁证据。 许国昌问,“他能去哪?” 王磊说,“家里,老厂,冲压车间几个老工人宿舍。” 陈秀琴忽然插嘴,“他可能去找供应商。” 许国昌看她,“什么意思?” 陈秀琴脸色发僵,“梁主管跟顺发五金熟,冲压件模具维修,平时多是他联系。” 叶小禾听明白了,梁志强不只吞饭票,还可能在维修上吃回扣。 许国昌冲陈秀琴吼,“你怎么现在才说?” 陈秀琴吓得一抖,“我听过几句,不确定。” 何桂香也被叫来,一听顺发五金,脸色立刻沉下去,“我问过两次,梁志强拿车间停工吓我,说机器停一天,损失比维修费高。” 许国昌气笑了,“饭票,加班,维修,他是把厂当自家灶台了,想舀多少舀多少。” 叶小禾问,“顺发五金的单据在哪里?” 何桂香说,“财务有报销联,原始维修单在设备档案室。” 几个人赶到档案室,里面纸箱堆得满满当当,灰厚得能种葱。 档案员小周翻登记本,脸一下白了,“今天下午,梁主管来取过冲压机维修记录和模具更换单,他说许总要看。” 许国昌脑门青筋冒出来,“财务报销联还在吗?” 何桂香点头,“在。” 众人又冲回财务室。 何桂香打开柜子,把顺发五金的凭证全找出来,一摞单据摆在桌上,三百,五百,八百,还有一张一千二。 邱丽丽看得眼睛发直,“修个机器这么贵?” 叶小禾拿起一张,维修内容写得含糊,配件更换,调试机器,急修,三行字五百块。 她又翻了几张,发现不少维修集中在月底,月底财务忙工资和材料款,最容易混过去。 何桂香脸色难看,“那几天我忙工资,确实没细查。” 叶小禾说,“车间验收人是梁志强,供应商也是他联系,财务只能看票,不能拆机器。” 何桂香看她一眼,心里松了半口气。 叶小禾抽出三张单据,“同样机器,同样轴承,一张两百六,一张四百八,一张七百二,要么型号不同,要么有人吃钱。” 邱丽丽嘀咕,“这轴承还会生孩子?” 何桂香瞪她,“闭嘴。” 许国昌问,“顺发五金老板是谁?” 陈秀琴小声说,“陈顺发。” 许国昌转头看她,“你怎么这么清楚?” 陈秀琴后背冒汗,“我弟弟小卖部进货,有时也从他那边拿肥皂水桶,跟维修没关系。” 屋里安静了一下。 叶小禾没有追,她现在要先抓梁志强。 她看向王磊,“顺发五金在哪?” “老街,骑车半小时。” 叶小禾转头对许国昌说,“让王磊去,带两个保卫,拿普通报销单,就说财务对价格,别提梁志强跑了,也别提客户在厂。” 许国昌想了想,“行。” 王磊带人走了,财务室继续翻账。 天黑后,王磊回来,把一张价格单拍在桌上,“问出来了,冲压机轴承正常一百八到两百二,开到四百八和七百二,是梁志强让陈顺发开的,多出来的钱一人一半。” 许国昌手都抖了,“有证据吗?” 王磊有点尴尬,“陈顺发不敢写证明,但他店里有私账,上面写着梁回扣,我看见了,没拿到。” 邱丽丽小声嘀咕,“这时候你倒守法。” 叶小禾说,“方向有了就行。” 许国昌抓起电话打给赵警官,补充报案,让派出所明早去顺发五金看账。 可梁志强拿走了设备档案原件,原件一毁,维修记录就缺了一大块。 叶小禾忽然问,“车间机器边上有没有维修交接牌?” 老邓被叫来,点头说,“有,每台机边上挂着牌,谁修过,什么时候修,粉笔写几天,梁志强嫌麻烦,不让人天天擦,最近三个月可能还在。” 这懒倒帮了大忙。 叶小禾立刻说,“去车间抄。” 一群人又去了冲压车间,夜班机器转着,声音震得耳朵发麻。 老邓带着他们一台一台看,机器旁边真有粉笔字。 三号机,七月十二日,调模一次。 五号机,七月二十八日,更换皮带。 八号机,八月三日,停机两小时,未换件。 叶小禾对照报销单,发现八月三日那张写的是更换主轴配件,金额八百。 现场记录却写着,未换件。 许国昌脸都青了,“抄下来,全部抄下来。” 叶小禾补了一句,“让老邓和夜班组长签字,再找两个工人见证。” 几个工人围过来,也看明白了,梁志强吞的不是老板一个人的钱,他吞得越多,厂里越会压工人的工资。 半夜,维修记录抄完,叶小禾累得腿发软。 许国昌看着那摞纸,脸上发狠,“梁志强这回跑不掉。” 叶小禾看了眼窗外,“还得看明天。” 许国昌问,“什么意思?” “客户明天要最后定订单,梁志强如果还想翻盘,今晚一定会动机器。” 老邓脸色变了,“他敢?” 叶小禾没有接这句,只看向王磊,“今晚所有机器派人守着,电箱,油路,模具螺丝,重点查。” 王磊立刻点头,“我安排保卫。” 老邓也说,“我和方师傅留下。” 夜深后,工厂没有睡。 叶小禾刚回宿舍洗完脸,门外响起急促敲门声。 王磊在外头喊,“叶小禾,出事了,三号冲压机电箱被人剪了线,老邓抓到一个人,那人说是梁志强给了五十块,让他半夜下手。” 三号机电箱被剪,车间停了半边。 夜班工人围在旁边,脸上都带着火。 老邓抓住的是个临时工,叫阿豹,人不高,腿抖得站不稳,被按在工具柜边,哭丧着脸说,“五十块而已,我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老邓抬手就要打,叶小禾拦住他,“别打,打了他,他就能装受害人。” 老邓气得直喘,“这小子差点害全车间停工。” 阿豹缩着脖子,“我欠赌债,人家追到宿舍门口了,梁主管说给我五十块,还替我跟债主说情,让我剪两根线,明早他来修,说要让客户看看,厂里没他转不动。” 工人们当场骂开。 “他娘的,这是拿大家饭碗玩。” “订单黄了,我们喝西北风?” 叶小禾听明白了,梁志强找阿豹,不是随便找的。 欠钱,胆小,缺钱。 这种人最容易被捏住。 第134章 内鬼与周报 许国昌赶到车间,脸色发硬,“还能修好吗?” 方师傅蹲在电箱前看了一圈,“能,备用线有,保险没烧,两个小时。” 现在凌晨三点,客户上午九点半到,时间还够,可没人知道其他机器有没有被动过。 叶小禾看向老邓,“所有机器再查一遍,电箱,油路,模具螺丝,一个都别漏。” 老邓带着老师傅和工人散开,有人拿手电,有人拿扳手,有人拿本子记。 这回没人等老板催,订单一黄,工资就没了。 王磊把阿豹拽到一边,“梁志强在哪?” 阿豹摇头,“不知道,他在老街后巷给我钱,又给我一把钳子,说做完去后门外电话亭等消息。” 叶小禾问,“哪个电话亭?” “厂后门往右,卖糖水那条巷子口。” 王磊看向许国昌,“我带人去守。” 叶小禾说,“别都去,留一半在厂里,电话亭可能只是空地方。” 许国昌点头,“王磊,你带两个人去,剩下守车间。” 王磊走后,叶小禾把阿豹的话写成记录,时间,地点,谁给钱,怎么交代,写完让他按手印。 阿豹不肯,“按了我是不是要坐牢?” 叶小禾看着他,“不按,你也跑不了,按了,说明你配合。” 阿豹哭着按了手印。 这时老邓那边又查出问题,七号机模具螺丝被人松过,开久了肯定出事。 方师傅骂道,“这是想让模具飞出来。” 工人们脸都变了。 这就不是停工了,是要伤人。 许国昌脸发白,这次他不是心疼钱,是怕厂里出工伤,客户跑,公安查,工人闹。 叶小禾看着那颗松动的螺丝,“这不是阿豹干的,他不懂模具。” 老邓点头,“松这颗的人懂机器。” 许国昌立刻让人查夜班名单。 七号机附近有五个人,其中一个老师傅叫老贾,平时跟梁志强关系近。 老贾被叫来时,脸色发僵,手上的油污都没洗干净。 许国昌盯着他,“七号机螺丝谁动的?” 老贾躲开眼,“不知道。” 老邓上前一步,“老贾,别装,这颗螺丝新手不敢碰。” 老贾脖子一硬,“你啥意思?” 叶小禾翻开夜巡记录,“七号机十一点停过十分钟,记录上写着老贾换模检查,组长签了字。” 夜班组长慌了,“是老贾说模具响,我让他看了一下。” 许国昌声音发沉,“老贾,你说。” 老贾嘴唇抖了半天,“我没想害人。” 这句话一出,车间立刻乱了。 老邓揪住他的衣领,“你松模具螺丝,还说没想害人?” 老贾脸色发灰,“梁志强说,只要明天机器停一下,许总就会把他请回来,他回来后给我升班长。” 吴春梅从人群里挤出来,“你为了个班长,差点害我们断手断脚?” 兰嫂骂道,“你活这么大,脑子还没螺丝紧。” 旁边几个工人笑了一下,笑完更气。 叶小禾把老贾的证词写下来,老贾这回没敢不按手印。 两份证词摆在许国昌面前。 一个阿豹,为了赌债。 一个老贾,为了班长。 梁志强挑得准,可他忘了,人被捏疼了,也会反咬。 凌晨五点,三号机修好,七号机螺丝重新紧固,所有机器查完,没有再发现问题。 许国昌当场宣布,参与检查和抢修的人补发加班费和宵夜费,食堂临时煮了一大锅粥。 粥不稠,但热。 工人端着碗站在车间门口喝,有人骂梁志强,有人骂阿豹,也有人骂自己命苦,半夜还得跟螺丝较劲。 叶小禾捧着粥,手暖了点。 阿珍跑来,塞给她半根油条,“叶姐,食堂抢来的。” 叶小禾看她,“你还会抢?” 阿珍小声说,“我没抢,吴姐抢了两根,我顺了一根。” 吴春梅在旁边笑骂,“你这丫头学坏得挺快。” 早上七点,王磊回来,没有抓到梁志强。 电话亭没人,卖糖水的老板说,半夜见过梁志强,他跟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碰面,那男人骑摩托带他往罗湖去了。 许国昌立刻报给赵警官,车站和口岸那边会留意。 叶小禾听完,心里仍不踏实,梁志强跑不跑,现在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得先稳住上午验厂。 九点,客户又来了。 周先生和林曼云一进厂,就看出气氛不对。 林曼云问,“昨晚出事了?” 许国昌没有瞒,“有人破坏机器,已经发现并处理。” 周先生脸色变了,“机器还能运行吗?” 老邓站出来,“能,请您看。” 他们去了冲压车间,三号机正常开机,七号机也正常运行,方师傅把检查记录和维修记录递给周先生。 林曼云问叶小禾,“破坏机器的人抓到了吗?” 叶小禾说,“两个执行的人已经交代,主使人梁志强还在找,所有机器昨晚查过一遍,有问题的修好,没问题的签字确认,今天会把夜间巡查变成制度。” 周先生看向许国昌,“许总,你的厂这两天够热闹。” 许国昌苦笑,“让周先生见笑了。” 周先生没笑,“工厂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藏着不处理。” 许国昌没接话,他知道后面才是要命的。 周先生继续说,“订单我们不会取消。” 许国昌眼睛一亮。 “但是,第一批订单数量减半,交期不变,如果质量和交付合格,后续订单恢复。” 许国昌心里疼了一下,订单减半就是钱减半,可没取消,已经捡回半条命。 他立刻点头,“可以。” 林曼云又说,“另外,我们希望叶小姐负责整改周报,每周把宿舍,加班,饭票,机器检查情况整理成报告,用中文就行。” 叶小禾愣了一下。 许国昌答得比谁都快,“没问题。” 周先生补了一句,“叶小姐可以不懂英文,但要懂实话。” 客户离开后,许国昌站在厂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叶小禾,“你听见了,以后整改周报归你。” 叶小禾揉了揉发酸的肩,“工资怎么算?” 许国昌愣住。 王磊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许国昌没好气,“你还真敢问。” 叶小禾看着他,“许总,周报是新活,新活不加钱,算盘珠都会替我喊冤。” 何桂香咳了一声,嘴角压不住。 许国昌被她气笑,“财务试用工资三百,从这个月起,给你加五十。” 叶小禾没动,“整改周报不是一天写完。” 许国昌瞪她,“八十。” 叶小禾还是不动。 许国昌咬牙,“一百,再多没有。” 叶小禾点头,“成交。” 王磊小声嘀咕,“许总被你砍价了。” 许国昌抬脚要踹,王磊跑得飞快。 当天傍晚,厂里贴出新公告。 梁志强涉嫌经济问题和破坏生产,厂方已报案。 阿豹和老贾停工接受调查。 参与夜间抢修人员补发费用。 被冒领的加班补贴,三天内发放第一批。 公告前围满了人,这次没人骂叶小禾,有人喊她叶会计,有人喊她叶姐,还有人喊她叶算盘。 邱丽丽笑得弯腰,“叶算盘,这名可比叶会计响。” 叶小禾看她,“你再笑,我把你下个月饭票算少两张。” 邱丽丽立刻闭嘴。 晚上,补贴名单贴出来,吴春梅拿到三十六块,兰嫂拿到四十三块五,她们真请叶小禾吃了肠粉,加蛋,两个。 叶小禾坐在路边摊,看热气往上冒,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累,可总算能咬得动了。 阿珍小声问,“叶姐,你以后是不是就在财务站住了?” 叶小禾夹起一块肠粉,“站没站住不知道,但今天这碗,我吃得挺稳。” 几个人都笑起来。 夜风吹来,带着工厂机油味和街边酱油味,不高级,但实在。 几个人正说笑,叶小禾忽然在街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35章 命太沉 街角那个人影一晃,就钻进了黑洞洞的巷子。 叶小禾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噌地一下站起来,身后的凳子被带得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禾你干啥!”吴春梅被吓了一跳。 叶小禾压根没听见,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盯着那个脏巷口,嘴里胡乱扔下一句“我看见个人”,拔腿就往外冲。 是莉莉。 那身形,那走路的样儿,就是烧成灰她都认得! 她一头扎进黑巷子,一股子尿骚味混着烂菜叶的酸臭味呛得她差点吐出来,可地上哪有半个人影。 叶小禾的心一个劲儿往下掉,她咬着牙,顺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路往里头死命地跑,一直冲到河边上。 一个穿着肥大旧外套的女人,正扒着铁栏杆,吃力地往外翻。 叶小禾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莉莉姐!” 栏杆上的女人身子一缩,没回头,反而更急着把另一条腿也往外跨。 “你给我回来!”叶小禾眼珠子都红了,疯了似的往栏杆那儿扑。 莉莉这才扭过头。 那张脸,让叶小禾脚下一软,差点栽在地上。 那张原本还算水灵的脸,现在又干又黄,眼眶子整个陷了进去,眼泪把眼线冲花,在脸上淌下两条黑印子。 她居然还冲叶小禾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小禾,你别过来。”莉莉的嗓子跟破风箱似的,呼啦呼啦地响。 “你再往前走一步,姐现在就跳给你看。” 叶小禾的脚像被钉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你先下来,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没啥好说的了!”莉莉吼了一声,“我这身子早就烂透了,活该就是这下场!我不能再把你给拖下水!” 她说完,竟一把松开手,整个人直挺挺地就往那黑乎乎的河水里砸下去。 叶小禾的头皮“嗡”的一声,想都没想,一头撞在栏杆上,大半个身子探出去,一把抓住了莉莉往下掉的胳膊。 那股子下坠的劲儿,扯得叶小禾肩膀咯吱作响,铁栏杆死死硌在她胸口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你放手!你管我干啥!”莉莉在半空中乱蹬乱踹。 叶小禾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全爆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放!你今天敢死在这儿,我明天就从这儿跳下去陪你!” 莉莉不动了。 她仰起头,看着上头那张哭得稀里哗啦,却满是狠劲的脸,突然就嚎了起来,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吴春梅和阿珍她们这时候总算追了过来,看见这半死不活吊在栏杆上的一幕,吓得魂都没了。 “快来帮忙啊!”叶小禾嗓子都喊破了。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去,兰嫂一把搂住叶小禾的腰往回拽,吴春梅直接半个身子翻出去揪住莉莉的领子,三四个女人在河边上,硬是把莉莉给活生生拖了回来,几个人全摔在地上。 莉莉一沾地,就瘫成了一滩烂泥,牙齿咯咯地响,抖得跟筛糠一样。 叶小禾也快散架了,两条胳膊跟断了似的,她撑着地爬到莉莉身边,一把搂住那冰凉的身子。 “你到底有啥过不去的坎,非要寻死?” 莉莉把头埋在膝盖里,一个字都不说。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莉莉弄回宿舍,屋里还没睡的女工全吓得躲到墙角。 叶小禾蹲在床边,想把莉莉脚上那双沾满烂泥的破鞋脱下来。 她的手刚碰到,莉莉就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往床里头缩。 “别碰我!” 那一声尖叫,吓得屋里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小禾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见,莉莉那只滑掉半截袜子的脚脖子上,有一圈发黑发紫的粗绳子勒痕。 她的心猛地一抽。 她不敢用力,抖着手,把那条脏兮兮的裤管往上推。 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 有烟头烫的黑疤,有皮带抽出的血口子,还有些烂了又结痂的旧伤,一层摞着一层。 宿舍里,好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是哪个畜生干的!”吴春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破口大骂。 莉莉疯了似的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死命发抖。 叶小禾跪在地上,觉得喉咙里像是灌了铅。 她一直以为自己够苦了,可现在看着莉莉这副不成人形的样子,她才明白,能站着跟人争一口饭吃,是多大的福气。 莉莉的心气儿,早就被人踩得稀巴烂了。 叶小禾让其他人先去睡,自己搬了个凳子,守在床边。 她就那么坐着,一直熬到天亮。 外头的日光漏了进来,可躺在床上的莉莉,身上却一点活人的热乎气都没有,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叶小禾的心,一点一点地凉透了。 她知道,莉莉的病,不是身上,是心里。 靠她打工这点钱,一辈子也救不了莉莉的命。 她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带莉莉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钱从哪儿来?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请了假。 她没跟何桂香说实话,只说家里亲戚病了。 何桂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但还是批了。 叶小禾知道,要不是有香港客户那份周报压着,何桂香连一分钟假都不会给她。 她先去食堂打了两份白粥,一个鸡蛋。 她把鸡蛋剥好,塞到莉莉手里。 “吃点东西。” 莉莉看着那个鸡蛋,摇了摇头。 “我吃不下。” 叶小禾把鸡蛋掰开,一半放到自己嘴里,另一半又塞回她手里。 “你不吃,我也不吃。” 莉莉看着她,眼圈又红了。 她小口小口地把半个鸡蛋吃完,又喝了半碗粥。 吃完东西,叶小禾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莉莉很警惕,“去哪儿?” “去医院看病。” 莉莉摇头,“别浪费钱,那是脏病,根本没得治,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原来,她的病根本没治好,还传染给了和她好过的男人。 那些男人带了一帮人找上门,把她堵在出租屋里打,还要让她赔钱。 她没有钱,他们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开地下赌场的地方,把她关在小黑屋里,拿她抵债。 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进来。 她跑了几次,都被抓了回去,抓回去就是一顿打。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成功地跑了出来。 第136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可我跑出来又能去哪儿呢?” “我没钱,没地方住,病也越来越重。” “我去医院问过,治这个病要花很多钱。” “我这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 “小禾,我真的活够了。” 叶小禾听着,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从里到外地往外冒着寒气。 莉莉身上那股子死气,她太熟了,半年前,她自己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莉莉姐,这病能治。” “只要能治,我们就去治。” “钱的事,你别管,我去想办法。” 莉莉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你怎么想办法?” “那是好几千,甚至上万块。”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小禾,你听姐的,你别管我了。” “我就是个烂人,不值得你这样。” “你现在有正经工作,有前途,你不能被我拖累。” 叶小禾摇了摇头。 “我最难的时候,是你在我跟前。” “我心里,早就没别人了,就你一个亲人。” “你是谁,得了什么病,都不耽误你是我姐。”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再敢提那个死字,我就死给你看。” “你要是敢扔下我一个人,我就是下了地府也得把你揪出来。” 莉莉看着她,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滚出几声嘶哑的抽气。 她一把抱住叶小禾,哭声再也憋不住,嚎了出来。 那哭声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该有的动静。 叶小禾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会好的。” “都能好起来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空得发慌。 莉莉的病,需要的钱数,叶小禾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她把莉莉安顿在厂外一个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小招待所,一天五块钱的房费,让她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钱,算下来,也只够住十天。 走出招待所,街上吵吵嚷嚷的人声钻进耳朵,叶小禾却觉得全世界没一个人跟她有关系。 她去哪儿弄那么多钱? 去偷? 去抢? 还是……去卖? 这个念头钻出来,她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用力甩了甩头,不行,那条老路,她不能再走回去了。 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当个人看。 可她这条路,到底要往哪儿走呢? ### 第137章 关上的门和打开的窗 叶小禾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许国昌。 他是老板,是这厂里最有钱的人。 她鼓足了劲儿,敲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许国昌正翻着报纸,眼皮都没撩一下。 “什么事?” 叶小禾的手指在裤缝上抠来抠去,把那几句想好的话又在肚子里滚了一遍。 “许总,我……我想跟您借点钱。” 许国昌这才把报纸搁下,抬眼看她。 那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不带一点温度,是在估算她的斤两。 “借多少?” 叶小禾喉咙发干,“一万。” 许国昌脸上浮起一点笑。 “叶小禾,你口气倒是不小。”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自己算算,要不吃不喝干多少年才能还我一万?” 叶小禾的脸烧得厉害。 “我可以写借条,从工资里扣。” “我拿命保证,一定会还。” 许国昌摇了摇头。 “我这儿不是开善堂的。” “厂是厂,家是家。” “厂里没有预支一万块工资的规矩。” “你那个亲戚病了,我批你假,已经算给足了你脸面。” “别的事,我管不了。” 叶小禾心口那点热乎气,全让他这句话给说散了。 她知道许国昌说的在理,他是生意人,不是开粥棚的。 她在许国昌眼里,不过是个能替他解决麻烦的算盘珠子,还远没到能让他掏心掏肺的地步。 她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外头明明是晴天,可她眼里看出去,什么都是灰蒙蒙的。 她又去找了何桂香。 何桂香正埋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又快又响。 叶小禾还没张嘴,何桂香就先开了口。 “借钱的事,别找我。” “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几百块,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财务室的钱,一分一厘都是厂里的,我没那个胆子。” 叶小禾一个字没说,转身退了出来。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底下车间人来人往,觉得自己脸上就差写着“要饭”两个字了。 可她这碗饭,还没要到。 吴春梅和兰嫂她们知道了这事,几个人凑了五十多块钱,皱巴巴地塞到叶小禾手里。 “小禾,我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你别嫌少。” 叶小禾看着手里那几张被汗浸过的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下来。 她知道,这五十多块,是她们一家老小一个星期的嚼用。 她把钱推了回去。 “姐,你们的好意我收下了。” “但这钱我不能要。” “你们家里都等着这点钱下锅。” 吴春梅急了,“你跟我们还分什么里外!” 叶小禾摇了摇头,“不是分里外。” “五十块,填不了那个窟窿。” “你们这份心,我拿命记着。” 她把所有能走的路,都亲手堵死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莉莉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眉头松开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拧着。 叶小禾晓得,她是心里有了盼头。 可她的盼头,自己却给不了。 叶小禾坐在床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十块钱,心里头发空。 她该怎么办? 她正对着墙壁发呆,琢磨着下一顿饭钱从哪儿来的时候,招待所老板娘敲了敲门。 “小叶,有你的电话。” 叶小禾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年代,电话还是个金贵玩意儿。 厂里办公室有一部,她们的宿舍可没有。 谁会打到这个小招待所来? 那个香港来的周先生。 叶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念头钻出来,那念头又野又毒,让她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她站起身,走到招待所那油腻腻的柜台前,拿起黑色的老式电话听筒。 她拨了那个只看过一眼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带着点广东腔调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 “喂?” “是周先生吗?” 叶小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是我,你是……叶小姐?” “是我。” 周先生笑了笑,“叶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小禾攥紧了听筒,电话线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把所有的难堪和后怕都咽回肚子里。 “周先生,你上次说,想请我吃饭,还算数吗?” 周先生对她的主动显然很受用。 “当然算数。 半小时后,我让司机在招待所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叶小禾脑子还是空的。 老板娘凑过来,“哟,小叶,男朋友啊?听口音,还是个香港大老板。” 叶小禾没理她,转身回了房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眼是好看的,脸也白净,就是那双眼睛里,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她用冷水泼了把脸,从包里找出那支廉价的口红,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涂了一遍又一遍。 周老板…… 为了莉莉姐,前面就是油锅,她也得闭着眼跳下去了。 第137章 摊牌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没声没响地滑到了招待所门口。 叶小禾拉开车门,一股热气冲出来,带着股怪香。 她坐进去,整个身子都陷了下去,软得不像话。 这车子,跟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停在一家馆子前,门口站着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跟木头桩子似的。 里头有听不懂的调调,嗡嗡地响,吵得人心烦。 周先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今天没穿那身叫人喘不过气的西装,就一件深色的羊绒衫,瞧着倒像个教书的。 他站起来,亲自替叶小禾拉开椅子。 “叶小姐,坐。” 叶小禾手脚僵硬地坐下,桌上摆着好几把亮晃晃的刀叉,跟做手术似的。 她拿在手里,又冰又沉。 这玩意儿,比锄头把还难抓。 周先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别紧张。” 他点了菜,叫什么牛排,还倒了红色的酒。 叶小禾学着旁边桌上的人,拿起刀叉,费劲地去锯那块肉。 切开的肉,里头还是红的,冒着血丝。 她咬了一口,那股子生肉的腥气冲上脑门,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周先生看着她,慢悠悠地开了口。 “叶小姐,你有心事。” 叶小禾手里的刀尖在白瓷盘上划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尖得刺耳。 她晓得,这顿饭没那么好吃。 她放下刀叉,抬起了头。 “周先生,你找我,不是为了吃饭这么简单吧?” 周先生点了头,没否认。 “叶小姐,我听说,你有个姐妹病了,等着钱救命。” 他端起酒杯,杯里红色的酒水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灯光织成了一张大网。 “我喜欢你。” 他说的很直接,话里不带一个弯儿。 叶小禾的心,咚的一下就沉到了底。 周先生转回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一个月里,有十几天在深城,在这里,我需要一个女人,一个临时的家。” “你来给我当这个家的女主人。” 叶小禾看着他,手指捏紧了那冰凉的刀叉。 “周先生,你图我什么?” “图我年轻,图我这张脸,还是图我便宜,好上?” 周先生笑了。 “图你聪明,也图你这张脸。” “作为回报,我会给你钱,很多钱。足够你那个姐妹治病,也够你在这城里活得像个人样。” “我甚至可以投钱给你做生意,让你自己当老板。” 叶小禾的指甲陷进掌心肉里,疼得她一哆嗦。 “你太太呢?” “她不用知道。我们这种人,家里老婆供着,外面女人养着,很正常。” 叶小禾的目光落在那把切肉的刀上。 那刀口在灯下泛着白光,能把一块好好的肉,不费力地切开。 她想到了莉莉那张不像样的脸,想到了自己那些被铁链子拴住的日子。 窗外车来车往,灯火通明,可哪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周先生现在给她开了扇窗,窗户上头,明码标价。 她望着周先生,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亮,也深,叫人看不透。 她忽然笑了,那笑脸上没一点热气。 “周先生,你了解我吗?” 周先生摇了摇头。 “不完全了解,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叶小禾端起那杯红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又涩又冲,呛得她眼眶发热。 好,你想知道,我就全告诉你,我把这身子烂成什么样,都挖出来给你看,看你还吃不吃得下饭!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先生没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叫叶小禾,乡下来的。我妈为了七十块钱,把我卖给个瘸子。” “嫁过去头天,就让人给轮了。” “后来我跑了,被人骗进舞厅,卖身子,陪男人睡觉。” “再后来,又被一个男人用铁链子拴在屋里,让不同的男人来弄,一天换好几个。” 叶小禾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直直地看着周先生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我这样的人,你不嫌脏吗?你还要吗?” 她把这辈子最烂,最脏,最见不得光的事,全摊开了摆在这个男人面前,就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惊慌或者恶心。 可周先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我买的是你这个人,从今天起,到我不要你那天为止。你过去的事,不值钱,我不管。” “我只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现在需要钱,而我,正好有钱。” 叶小禾看着他,突然想笑。 在他眼里,她跟一份合同,一笔生意,没什么两样。 也好,买卖总比谈感情来得省心。 她拿起桌上的白布巾,擦了擦嘴角。 “好,我答应你。” 周先生笑了。 “聪明人。” 他拿起酒瓶,又给她的杯子倒满,也给自己倒满。 “合作愉快。” 叶小禾站了起来。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周先生也跟着站起来。 “去医院。” 叶小禾愣住了。 “去医院干啥?” 周先生看着她,那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做个检查,你,还有我。” 叶小禾搁在腿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裙子。 她想过一万种可能,就是没想过他会提这个,更没想到,他会说“还有我”。 周先生看出了她的心思。 “是买卖,就得验货。我不想到手的是个病秧子,也不想把你给弄出病来。” “你查,我也查,对你公平,也对我公平。” 叶小禾看着他,心里头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这辈子遇到的男人,哪个不是扒了裤子就想往她身上扑,只想从她身上弄点快活。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要对她“负责”,哪怕,这只是买卖里的“负责”。 她点了下头。 “好。” 两个人走出餐厅,外头的冷风一吹,叶小禾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时,她眼角一扫,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站在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旁边,身板挺得跟根松树似的。 是高健。 他好像也看见了她,正抬脚,准备朝这边走过来。 叶小禾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一分一毫。 脑子嗡的一下,空了。 她眼睛里,只剩下那个穿着干净军装的男人。 他是她想过,却不敢再碰的光。 可现在,她站的地方,是阴沟里,她身边站着的,是刚刚才买了她身子的男人。 光,要照进阴沟里来了。 她该怎么办? 第138章 光照不到的阴沟 高健过来了。 他一步一步,踩着马路上的虚线,像是踩在叶小禾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她觉得肺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分。 周先生站在她身边,没有动,那双精明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即将开演的好戏。 高健的军靴停在她面前,擦得锃亮的鞋尖上,倒映出一张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惨白的脸。 “他是谁?” 高健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冰窖里的石头,他的眼睛没看周先生,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叶小禾,要把她钉死在原地。 叶小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沙子,一个字都滚不出来。 周先生却笑了。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叶小禾的肩膀上,那动作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叶小姐现在,要跟我走。” 高健的目光像两把刀,瞬间就剜向了周先生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我问的是她。” 高健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压着即将燎原的火。 “叶小禾,你告诉我,他是谁?” 叶小禾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高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心被一只手攥着,疼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那张惨白的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嘴角裂开的口子被口红糊住,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是我老板。” “高健,你想知道我干什么的?” “就干这个。” “陪吃饭,陪睡觉,只要给钱就行。” “你现在,满意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又慢又钝地刮着两个人的耳膜。 高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一口血咽下去,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出来卖的。” 叶小禾往前走了一步,那支廉价口红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以前在舞厅里卖,现在找到大老板,能卖得贵一点。” “你那身军装太干净了,我配不上。” “你走吧,回你的部队去,娶个干净姑娘,别再来找我了。” “我嫌你,”她贴近他,那温热的气息几乎烫伤他的耳朵,吐出的字却冰冷刺骨,“碍事。” 说完,她立刻转过身,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心墙,就会塌得一干二净。 “叶小禾!” 高健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抖得厉害。 “我不信。”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叶小禾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想把自己的手从他那铁钳般的手里挣脱出来。 “放开。” 周先生的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高健面前,个子虽没高健高,气势却丝毫不弱。 “这位军爷,强买强卖的事,现在不兴了。” “叶小姐跟不跟你走,你得问她自己。” 高健的眼睛像一头被惹毛的狼。 “我跟她说话,关你屁事!” 他猛地一推,周先生没防备,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撞在车门上。 一直站在车边的司机动了,像头沉默的黑豹,瞬间挡在周先生和高健中间,那人个子不高,但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狠劲。 “这位军爷,有话好好说。” 高健根本没理他,他现在眼里只有叶小禾。 “你跟我走。” 他拽着叶小禾,就要往自己的吉普车那边拖。 “高健,你放开我!你疯了!” “我是疯了!” “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带你一块儿去死!” 高健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就在这时,周先生的司机出手了,一记手刀又快又准地劈在高健的手腕上。 高健吃痛松手,叶小禾被周先生一把拉到身后。 高健是部队里练出来的,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拳朝着那司机的脸砸了过去。 那司机侧身一躲,两个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高健一招一式都是杀招,可那司机的身手也刁钻得很,专攻下三路,招招都透着阴狠。 叶小禾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看见高健的拳头带着风,也看见了对方阴狠的撩阴腿。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受伤,他还穿着军装。 她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张开胳膊挡在高健身前。 “都给我住手!” 高健的拳头,停在她的鼻尖前,拳风刮得她脸生疼。 “你TMD给老子让开。” 高健的眼睛红得吓人。 叶小禾摇着头,转过身,看着高健,一字一句地说。 “高健,你听清楚。” “是我,自己愿意跟他走的。” “从我跑出招待所,去找他的那一刻起,我跟你,就彻底完了。” 她说完,走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再没回头。 她知道,从她答应周先生的那一刻起,她和高健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一个在光明里,一个在黑暗里。 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周先生深深地看了高健一眼,也坐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高健一个人,被自己吉普车那道孤零零的光束劈成两半,僵在原地。 那束光,终究还是没能照进她这条又黑又臭的阴沟里。 第139章 验货 车子在路上开了好一阵,叶小禾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脑子里全是高健那张脸,那双红得要冒血的眼睛,还有那只停在她鼻尖前的拳头。 她使劲闭了闭眼,想把那些画面往脑子深处塞。 可塞不进去,心口那块肉绞着,一阵一阵地抽疼,让她喘不过气。 周荣盛就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慢吞吞地磨着手表表面。 他没催她,也没安慰她。 这种人,懒得安慰,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安慰的。 买卖就是买卖,货卖出去了还哭哭啼啼,那是坏了规矩。 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面。 门口挂着牌子,上头是四个字,华侨门诊。 叶小禾拿手背胡乱蹭了下眼角,下了车。 夜风一吹,嘴唇上那层劣质口红干得起了皮,嘴角被扯得生疼。 周荣盛走在前面推开门,里面亮得晃眼,护士穿着雪白的褂子,走路的脚步又轻又快,没一点声音。 这地方跟叶小禾去过的任何一家医院都不一样。 没有消毒水呛人的味儿,没有走廊上排队的长龙,连椅子都是皮面的,软得能把人的屁股给吞进去。 前台护士看见周荣盛,立马站了起来,那笑容恨不得把牙龈都露出来。 周荣盛递了个信封过去,里头装着什么,叶小禾没看清。 护士扫了一眼,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们往里走。 叶小禾跟在后头,觉得那双踩了一天的旧球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又大又丢人。 走到一间诊室门口,周荣盛停下了。 他回头看叶小禾,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叶小禾接过去,上面印着繁体字,她认了半天。 周荣盛。 荣盛(香港)国际实业有限公司。 她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 周先生,不对,是周荣盛,看着她那副对着张纸片发愣的模样,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以后喊我名字就行,叫什么先生,听着太客气。” 叶小禾把那张薄薄的纸片攥在手里,没吭声。 客气? 她跟他之间,还能不客气到哪儿去。 护士领叶小禾进了一间小屋子,让她换上病号服。 那件病号服也是干净的,还带着熨斗烫过的折痕。 叶小禾脱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不是怕检查。 她怕查出来自己身上有烂病。 虽然之前检查过,但谁知道那个小诊所的检查是不是真的。 要是她也有了,那这桩买卖还没开张就得黄了。 黄了,莉莉的药钱从哪儿来?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好几个小管子。 “抽血,验尿,还有妇科检查。” 叶小禾点头。 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胳膊,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她挨过的疼,比这粗一百倍。 妇科那关最难受。 不是身上疼,是心里头难受。 躺在那张冰凉的检查床上,头顶的灯亮得能把人烤化,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灯管,嗡嗡地响。 她忽然想起在南城那个黑屋子里,也有个灯泡,也是这么嗡嗡地响个没完。 她使劲咬住嘴唇,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检查完,她穿好衣服出来,周荣盛也从另一间诊室出来了。 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两个人坐在大厅里等结果。 叶小禾坐在皮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头冰凉得吓人。 周荣盛翻着一本全是外国字的杂志,偶尔喝一口护士端来的茶。 他喝茶的样子很讲究,端杯子的手指不碰杯沿,只扣住把手。 叶小禾心想,这人喝口水都活得这么精细,跟她上辈子大概没投胎到一个物种里。 等了足足半个钟头,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份报告。 她的目光在周荣盛和叶小禾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叶小禾身上,那眼神里的打量,叶小禾懂。 这种地方,见多了这种搭配,老男人带着年轻女人来查身体,跟菜市场称猪肉没啥区别。 “周先生,您的指标正常。” 周荣盛点了下头。 女医生又看向叶小禾。 “叶小姐,血常规和传染病筛查都没问题,就是身体偏瘦,营养不太好,建议多补点蛋白质。” 叶小禾悬了一路的心,总算“哐当”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没病。 她没病。 她差点当场站起来蹦一下,可硬生生给忍住了。 周荣盛合上杂志,看了她一眼。 “走吧。” 出了医院大门,叶小禾站在台阶上,使劲吸了一口外头带着泥土味的夜风。 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好像要把她肺里头闷了一晚上的脏东西全给挤出来。 周荣盛走到车边,回头看她。 “上车,去你以后住的地方看看。” 叶小禾一步一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至少,莉莉的救命钱,有着落了。 车开出两条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荣盛。” 她喊他名字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绊。 周荣盛看她。 “莉莉的住院费,什么时候能给?” 周荣盛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两人中间的皮扶手上。 “里面五千块,先拿去用。” 叶小禾盯着那个信封,手没动。 五千块。 她在工厂里不吃不喝干一年半的工资。 就这么轻飘飘地搁在那儿,跟一包擦屁股的纸巾差不多。 她慢慢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信封是厚的,钱是真的。 她也是真的把自己给卖了。 第140章 小洋房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从主路拐进一条窄巷子,又七弯八绕地穿过一片老房子,最后停在了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前。 院墙不高,上头爬着一丛叫不出名字的绿叶子。 门是铁的,漆成了墨绿色,门把手擦得锃亮。 司机下车开了院门,车子慢吞吞地溜了进去。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方砖,角落里种了一棵龙眼树,枝丫伸得老长,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叶小禾下了车,抬头看那栋小楼。 两层,白墙灰瓦,窗户是木头的,刷了红漆,样子有点洋气,又有点土。 叶小禾寻思,这就是传说里的小洋房。 她以前只在连环画上见过这种房子,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站在门口。 虽然是用这种法子站进来的。 周荣盛推开一楼的门,里面亮了。 客厅不算大,但什么都有,沙发是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墙角还戳着一台落地电风扇。 叶小禾看见那台电风扇,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厂里女工宿舍三十多个人,共用一把破蒲扇,这家伙一个人就用一台落地扇。 有钱人的日子,是真不怕费电。 周荣盛把钥匙搁在茶几上。 “楼上两间卧室,你住左边那间,冰箱里有吃的,洗衣机在后面。” 叶小禾点头,她这辈子还没用过洗衣机,等会儿得偷偷研究一下。 别到时候把衣服往里一塞,机器炸了,那可就丢人了。 周荣盛又说: “每个月我过来十天左右,不一定哪天来,提前一天会打电话。” “其余时间你该上班上班,这房子不要带外人来。” 叶小禾问:“莉莉能来吗?” 周荣盛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姐妹,先住院治病,等治好了再说。” 叶小禾没再问了。 她明白规矩。 这房子是他的,她是借住,不是做主。 周荣盛领她上了楼,左边那间卧室推门进去,叶小禾的腿差点软了。 那张床,大得能在上面打滚翻三个跟头。 被子是雪白的,又厚又实,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子洗衣粉的清香。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台灯,旁边还放着一杯水,不知道是谁提前倒好的。 叶小禾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进去。 她那双踩过泥巴路,踩过工厂地板,踩过黑巷子的脚,实在配不上这间屋子。 周荣盛就站在她身后,开了口。 “别发呆,进去洗个澡,今晚早点睡。” 叶小禾这才缓过来。 她转头看他。 “今晚你……”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周荣盛笑了笑,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今天不急,你先歇着。” “明天我有事要回香港,走之前把你姐妹的事安排了。” 叶小禾愣住了。 她做好了所有准备,把牙一咬,把心一横,准备卖命了。 结果人家说,今天不收货。 周荣盛看出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又笑了。 “做买卖讲究个心甘情愿,你今晚这副丧气脸,我看着也没胃口。” 他说完,转身下了楼。 叶小禾听见一楼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那间大得过分的卧室里,腿一软,整个人就顺着门框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抱着膝盖,盯着那张白得晃眼的床,忽然就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是委屈?是害怕?还是松了口气?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跟以前的叶小禾,又不是同一个人了。 哭了一会儿,她用袖子擦了把脸,爬起来,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热水。 热水是真的热,不用排队,不用等,拧开就有。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身上,胳膊上,后背上那些旧的淤青和新出的红痕,全被水冲得又热又刺。 她低头看着水顺着排水口打着旋往下流。 水是干净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干净的。 洗完澡,她裹着一条大浴巾出来,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有牛奶,鸡蛋,苹果,还有几盒看不懂包装的东西。 她拿了一瓶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滑进喉咙里,差点把她给呛着。 她端着牛奶坐到沙发上,想起信封里那五千块钱。 她把信封拆开数了一遍。 五十张,一张一百。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在手里同时攥过这么多钱。 她躺在那张大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唤。 太软了。 软得她不习惯。 她翻了好几个身,最后把枕头抱在怀里,才勉强闭上了眼。 脑子里又冒出高健的脸。 她使劲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不想了。 想也白搭。 他是光,她是阴沟。 阴沟里的人,不配回头看光。 第二天一早,她被一阵鸟叫吵醒了。 窗外那棵龙眼树上,不知道停了多少只鸟,叽叽喳喳吵得跟菜市场开早会。 叶小禾爬起来,发现自己睡过头了。 她从来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太阳已经照进来了,满屋子亮堂堂的。 她穿好衣服下楼,发现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 周荣盛的字很大,写得规规矩矩。 上面写着:九点,司机来接你,先送你去安排你姐妹住院,然后送你回厂。 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冰箱里有鸡蛋,自己煎。 叶小禾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去厨房找到锅,点了火,往锅里倒了点油。 油溅起来的时候,她躲得飞快。 煎鸡蛋这事她会,但这口锅太好了,比厂里食堂那口黑锅体面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煎了两个蛋,切了半个苹果,又热了一杯牛奶,端到桌上。 这是她来深城以后,吃得最像样的一顿早饭。 九点整,院门外响了两声喇叭。 叶小禾收拾好碗筷,锁上门,走了出去。 第141章 住院 司机姓何,就是昨晚那个出手打高健的家伙。 叶小禾上车之后,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 这人白天看着倒不凶,就是嘴角往下耷拉,天生一副谁都欠他钱的脸。 何司机也不跟她废话。 车子直接开到了那个小招待所门口。 叶小禾上了楼,推开门。 莉莉缩在床角,被子裹得只露出半张脸,看见叶小禾进来,眼皮都没怎么抬。 “莉莉姐,起来,我带你去看病。” 莉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头。 “别折腾了,我自己扛得住。” 叶小禾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莉莉吓了一跳,往后缩。 叶小禾把那个信封拍在她面前。 “五千块。” 莉莉的眼珠子定住了。 她盯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半天。 “你……你哪来的钱?” 叶小禾蹲下来,替她找鞋。 “你别管我哪来的,你现在给我穿鞋,穿好了跟我走。” 莉莉的手抖得厉害,她扯住叶小禾的衣角。 “小禾,你不会是……” 叶小禾没让她说完。 “我说了,别管。” 她的声音很硬,硬得把莉莉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莉莉看着她。 叶小禾蹲在地上,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只破了洞的旧鞋子,往莉莉那只满是伤疤的脚上套。 那只脚很瘦,骨头都凸出来了。 叶小禾套好鞋,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莉莉攥住她的手,嘴唇使劲抿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但她没再问。 下楼的时候,莉莉的腿使不上劲,走两步就喘。 叶小禾架着她,一层一层地往下挪。 到了门口,何司机看了莉莉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快,直接拉开后车门。 叶小禾扶莉莉坐进去,自己跟着上了车。 车子开到一家大医院门口,叶小禾扶莉莉下来。 医院大厅里头人挤人,排队挂号的队伍弯了三道弯,赖在地上不走。 何司机走过来,递给叶小禾一张纸条。 “周先生打过招呼了,去二楼找付主任。” 叶小禾接过纸条,愣了一下。 付主任。 这名字她不认识,但能让周荣盛打招呼的医生,肯定不是等闲货。 她扶莉莉上了二楼,找到那间写着皮肤性病科的诊室。 莉莉一看见那几个字,腿就软了。 “小禾,我不想进去。” 叶小禾搂住她的肩膀。 “怕什么,看病又不丢人,病了不看才丢人。” 莉莉的脸涨得通红。 旁边几个等着看病的人,目光都往她们身上扫。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撇嘴。 叶小禾压根不理他们。 她推开诊室的门,把莉莉领了进去。 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说话嗓门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废话的劲儿。 她让莉莉坐下,先问了一圈症状,又让她去做检查。 莉莉进了检查室,叶小禾在外头等着。 她靠着走廊的墙,两条腿酸得发抖。 检查做了快一个钟头。 莉莉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眼圈发红。 付主任把叶小禾叫到诊室里,关上门。 “她的情况不太好,但还没到最严重的程度。” “需要住院,系统地用药,加上营养和休息,大概两到三个月。” 叶小禾问的第一句话是:“一共多少钱?” 付主任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药费,床位,检查,营养费,加在一起,保守估计三千到四千。” 叶小禾的心放下了一截。 五千够了。 还能剩一点。 她点头。 “住。” 付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叶小禾说:“亲姐妹。” 付主任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什么,叶小禾没细想。 莉莉被安排住进了四人间的病房。 床铺虽然窄,但被褥干净。 叶小禾帮她铺好床,把随身带的那点东西放进床头柜,又去楼下给她打了一壶热水。 莉莉坐在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绞来绞去。 “小禾,这钱到底哪来的?” 叶小禾把暖壶放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塞到莉莉枕头底下。 “以后需要买什么吃的,叫护士帮你买。” 莉莉抓住她的手,握得死紧。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走了那条老路?” 叶小禾看着她。 “莉莉姐,什么老路新路,能把你的命买回来,就是好路。” 莉莉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疯了,你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 叶小禾掰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掰。 “你先把病治好,治好了,跟我一起干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要是再跟我闹,我直接把你绑在这张床上,哪儿也去不了。” 莉莉哭着骂她。 “你这个死丫头,你怎么这么犟,你跟头驴一样。” 叶小禾笑了。 “驴好啊,驴能干活,还不挑食。” 旁边床的大姐探过头来,“小妹,你这朋友病得不轻啊?” 叶小禾看她一眼,“大姐,不是朋友,是亲姐,比亲的还亲。” 那大姐嘴一撇,“那你可遭了,有这么个亲姐,你一辈子都得绕着她忙活。” 叶小禾没接话。 她这辈子忙活的事太多了,不差这一桩。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何司机在车里等着,叶小禾上了车。 “送我回厂。” 何司机没动,看了看后视镜。 “周先生交代了,带你去换身衣服。” 叶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 “不用,我还得赶回去上班。” 何司机没废话,发动了车子,直接开到一家服装店门口。 “进去挑两件,钱周先生出。” 叶小禾坐在车里没动。 她不想花周荣盛的衣裳钱。 治病的钱她认了,那是救命。 穿衣服的钱她不想欠。 欠得越多,身上的绳子就越紧。 何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冒出一句: “周先生说了,你代表他出门,穿成这样,他丢不起那人。” 叶小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这话拐着弯地骂她寒酸。 她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第142章 两个世界的账 叶小禾在服装店里挑了两件,一件白色短袖衬衣,一条深蓝色裤子。 她专门挑的便宜货,加一起不到一百块。 店员看她一个人进来,又看见外头停着的那辆黑轿车,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叶小禾懒得理她,付了钱就走。 上车之后,何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两件衣服。 “就这?” 叶小禾白了他一眼。 “穿在身上的东西,遮住肉就行。” 何司机难得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 车子到了工厂门口,叶小禾下车的时候,何司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周先生让你这两天把厂里的事处理好,他下个礼拜回来,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你。” 叶小禾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这就是规矩了。 他来的时候,她得在。 他不来的时候,她该干嘛干嘛。 叶小禾走进工厂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刘头看了她好几眼。 “叶会计,你这衣裳换了?” 叶小禾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新衬衣。 “是啊,旧的破了。” 老刘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头带着点男人特有的猥琐。 叶小禾没搭理他。 她径直上了二楼,推开财务室的门。 邱丽丽正趴在桌上打盹,算盘珠子上还搁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馒头。 何桂香坐在里头,抬眼看见她,脸色不太好看。 “请假回来了?” 叶小禾点头。 “亲戚安排好了。” 何桂香哼了一声。 “你走了一天,周报没人写,冯建民不会你那个格式,邱丽丽更不用说了。” 邱丽丽被念到名字,迷迷糊糊抬起头,嘴角还粘着馒头渣。 “啊?” 何桂香瞪她一眼。 “你看你那出息。” 叶小禾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周报的底稿。 她翻了一遍,发现冯建民已经把上周的数字填了大半,就是格式乱得跟狗刨过一样。 她叹了口气,开始一行行地改。 邱丽丽凑过来,小声问: “叶姐,你那亲戚咋样了?” 叶小禾手没停。 “住院了。” 邱丽丽眼睛一亮。 “住院?那得花不少钱吧?你哪儿弄的钱?” 何桂香又瞪她。 “别人家的事你少打听。” 邱丽丽缩回去了。 但她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叶小禾身上瞟。 叶小禾知道,这厂里没秘密。 她换了新衣服,请了假,还能住院送人,这些事串在一起,迟早会被人嚼出别的味道来。 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周报赶出来。 何桂香这人嘴臭心不坏,虽然看她不太顺眼,但该给的资料都给了。 冯建民也把上周的加班汇总和饭票核对表整理好了,夹在文件夹里。 叶小禾对了一下午的账。 数字是对的。 补发的钱也到位了。 吴春梅她们的加班款,已经挨个发了下去。 可有一笔账叶小禾对来对去都不对。 冲压车间五月份有一批模具维修费,报销了一千二,可车间那边的维修牌上没有五月的记录。 她翻了几遍,都对不上。 模具牌上最早的记录是六月份,五月那段是空白的。 她眉头拧了起来。 梁志强跑的时候带走了设备档案原件,五月的东西,是不是也被他磨掉了? 还是说,这笔钱压根就没有维修这回事? 她把这个疑点记下来,压在周报底下没写上去。 不能写。 证据不够,写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这件事牵扯的可能不只是梁志强。 她想到陈秀琴说过的话,梁志强跟顺发五金的关系。 五月份那笔一千二,会不会是另一条暗线? 她正琢磨着,外头有人敲门。 王磊探进半个脑袋。 “叶小禾,许总找你。” 叶小禾放下笔,跟着王磊去了办公室。 许国昌坐在桌子后面,今天换了个深色T恤,肚子更显眼了。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赵警官那边来电话了,黄勇拘留五天,打人的事定了。” 叶小禾点头。 “梁志强呢?” 许国昌往椅背上一靠。 “跑了就是跑了,派出所说暂时找不到人。” “不过赵警官让我们把材料准备好,随时可以追诉。” 叶小禾把那个五月维修费的事说了。 许国昌听完,拧起了眉头。 “五月?” “对,报销了一千二,车间没有记录。” 许国昌叫来何桂香,何桂香翻了半天账本。 “五月那笔维修我记得,梁志强亲自签的审批,说是紧急抢修,我看他签了字,就批了。” 许国昌盯着她。 “你没核实?” 何桂香脸上挂不住了。 “那时候月底,又赶上发工资,我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哪顾得上一笔维修费。” 叶小禾说了句公道话。 “何主管当时确实忙,这事怪不了她,但这笔账得继续查。” 许国昌烦得直搓手。 “梁志强这条蛇,不知道还埋了多少蛋。” 叶小禾想了想。 “许总,我有个想法。” “说。” “你让我去一趟顺发五金。” 许国昌看她。 “上次王磊去过了,陈顺发不肯出证明。” 叶小禾点头。 “男人上门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种。” “什么?” “查税。” 许国昌的眼珠转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叶小禾说: “我不是去查他的税,也没那个权力。” “但我可以拿着一摞报销单,去跟他对价,就说厂里在整理年度审计。” “他要是发现好几笔价格跟他实际报价对不上,他就得慌。” “他慌了,嘴就松了。” 许国昌想了好一会儿。 “你去可以,但别一个人去。” 叶小禾摇头。 “就我一个人去,带人去,他会紧张,以为厂里要翻脸。” “我一个女人上门,他最多觉得烦,不会觉得危险。” 许国昌哼了一声。 “你这脑子,真不像干会计的。” 叶小禾笑了笑。 “干会计不光用脑子,还得用脸。” 邱丽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趴在门口听完了全程,冲叶小禾竖了个大拇指。 何桂香黑着脸把她拽回了财务室。 第143章 顺发五金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骑着厂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了老街。 老街的路跟蛇一样扭,两边全是低矮的铁皮棚子和砖头房子,卖什么的都有。 卖五金的,卖电线的,卖水管的,卖假花的,还有一家专门给人缝裤裆的裁缝店。 叶小禾找了半天,才在一条岔巷子口看见了顺发五金的招牌。 招牌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发字的一撇还掉了半截。 门面不大,里头堆满了各种铁件,螺丝,管子,味道又腥又冲,跟铁匠铺差不多。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瘦高个男人,四十来岁,脸窄,颧骨高,嘴唇薄得跟纸片似的。 他正拿着一支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叶小禾走到柜台前。 “请问,陈老板在吗?” 那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就是,你买什么?” 叶小禾笑了笑。 “我不买东西,我是国昌电子厂的。” 陈顺发手里的笔停了。 他的眼神立刻变了,变得警惕,跟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一样。 “你们厂不是上次来过人了吗?还来干啥?” 叶小禾把随身带的文件袋放在柜台上。 “上次是保卫科来的,问法不对,把你吓着了,对不起。” “这次是我来,我是财务的,就对对价。” 她一边说,一边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报销联,展开摊在柜台上。 “陈老板,你帮我看看,这几张单子上的价格,跟你出货的价格一样不一样?” 陈顺发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报销联上写的金额,他当然知道跟自己实际收到的钱不一样。 中间那个差价,一半进了梁志强的兜,一半是他帮着做的账。 他要是认了,他自己也得栽进去。 陈顺发把笔往桌上一丢。 “我跟你说,我们就是正常做买卖,开多少票,收多少钱,中间有什么差价,那是你们厂自己的事。” 叶小禾没急。 她把凳子拉过来,坐了下来,还拿起柜台上一颗螺丝把玩。 “陈老板,你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就是做个年度审计,领导让我把每笔维修费的供应商价格和报销价格对一遍。” “对得上,就写结案。” “对不上,我也管不了,我只能原样报上去。” 陈顺发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们那个梁主管呢?” 叶小禾说: “停职了,在找。” 陈顺发的脸又白了一层。 梁志强一跑,他就是没了保护伞,整个人就悬在半空了。 他要是不说,厂里查出来,他是帮着做假账的,以后这条街上的买卖别想再做。 他要是说了,梁志强那边他也得罪不起。 可梁志强现在人都找不着了。 找不着,那就是自身难保。 陈顺发的嘴唇动了动。 叶小禾看出他在犹豫,没催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是从王磊那儿顺来的。 她不抽烟,但她知道这种时候递根烟管用。 陈顺发接了烟,点上,吸了一口,手还在抖。 “你保证,不追我的事?” 叶小禾摇头。 “我保证不了。” 陈顺发抬起头。 叶小禾继续说: “但我可以在报告里写清楚,你是被动配合,不是主动造假。” “差价是梁志强定的,你只是按他说的开票。” “你主动配合审计,态度好,问题小。” “你要是不配合,我回去只能写查不到。” “查不到,就是你要查。” “到时候公安来查,还是工商来查,我管不了。” 陈顺发的烟抽了半截,手已经不抖了。 他把烟头摁灭,从柜台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盒子,里头塞着厚厚一沓纸。 他翻了几页,抽出来三张。 “这是我的实际出货价。” “轴承我卖一百八,梁志强让我开四百八。” “多出来的三百,我拿一百,他拿两百。” 叶小禾接过那三张单子,跟自己带来的报销联一对。 丝毫不差。 她又问。 “五月份有一笔一千二的维修单,你这边有没有?” 陈顺发翻了翻。 “有。” 他抽出一张。 “实际出货四百块的材料,梁志强让我开一千二。” “差价八百,他全拿了,说五月那笔是他一个人的。” 叶小禾把所有单据一张张拍好,记下日期和金额。 陈顺发看着她。 “你不拿走?” 叶小禾摇头。 “原件你留着,我只抄数字。” “等厂里正式来查的时候,你再把原件交出来。” “这样你有退路,我也有证据。” 陈顺发盯着她好一会儿。 “你多大?” 叶小禾说了。 陈顺发嘴里嘟囔了一句。 “比我闺女还小,心眼比我这老油条还多。” 叶小禾站起来,把文件袋塞好。 “陈老板,以后你跟厂里做生意,价格走明面,别再跟谁分钱了。” “一分钱没赚几个,命差点搭进去,不值当。” 陈顺发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梁志强那会儿不答应他,他就不给我下单。” “老街这么多五金店,他一挥手就换人。”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吃这口饭,全家喝西北风。” 叶小禾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 “他拿你当垫背的,出了事,他跑了,你顶锅。” 陈顺发没说话了。 叶小禾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往回走。 风从两边的铁皮棚子中间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把陈顺发给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光是维修回扣这一块,梁志强半年吞了至少三千多。 加上饭票和加班虚报,小半年就是五六千。 这钱够他全家吃一年。 难怪他跑了也要搞破坏。 他怕的不是丢饭碗。 他怕的是进去蹲着。 回到厂里,叶小禾把数字整理好,连同五月那笔一千二的对照结果,交给了许国昌。 许国昌看完,一声没吭。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赵警官。 这回他没有犹豫。 追诉材料,当天送到了派出所。 叶小禾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撞上了陈秀琴。 陈秀琴斜着眼看她。 “你去了顺发五金?” 叶小禾看她一眼。 “厂里的事,陈主任关心?” 陈秀琴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叶小禾,你以为你查了梁志强就完了?” “你别忘了,顺发五金不只给冲压车间供货。” “后勤小卖部的进货渠道,也走陈顺发。” “你要是把他供出来,我弟弟的小卖部也得跟着黄。” “你信不信,你一个人搞不倒我们所有人。” 叶小禾看着她那张抹了厚粉的脸。 “陈主任,我搞不倒你们。” “但账本搞得倒。” “你弟弟的小卖部干不干净,你心里比我清楚。” “你今天警告我,说明你心虚。” “心虚的人威胁别人,跟纸老虎有什么区别。” 陈秀琴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黑。 “你等着。” 她扭头走了。 叶小禾靠在走廊墙上,脑子里头转了好几圈。 陈秀琴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她弟弟的小卖部跟陈顺发有往来,叶小禾一查顺发五金,等于牵到了她的线。 梁志强是大蛇,陈秀琴是小蛇。 大蛇跑了,小蛇急了。 急了就会咬人。 叶小禾站在那儿,想了好半天。 晚上回宿舍,她刚推开门,阿珍从里头冲出来。 “叶姐,有人找你,说是部队的。” 叶小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脚下跟着一乱,差点绊倒。 阿珍指了指楼下。 “在厂门口等着呢,穿军装的,长得挺帅。” 叶小禾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的手扒着楼梯扶手,手指的关节都捏白了。 高健。 他又来了。 第144章 不想见 叶小禾站在楼梯口,手扒着扶手。 指甲抠进漆皮里,连着扣下来一小块。 阿珍拉她袖子。 她没动。 吴春梅从宿舍探出头,看见叶小禾那张惨白的脸,走过来拍了下她肩膀。 “你要不想见,我下去帮你打发了。” 叶小禾摇头。 “不用,我自己下去。” 她松开扶手,手心全是汗。 下楼梯的时候腿软得每一步都要扶墙,走到厂门口,看见高健站在路灯底下。 他还是那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帽子摘了拿在手里。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整个人看着又高又硬。 叶小禾停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没往前走。 高健看见她,脚下动了一下,想过来。 叶小禾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过来。” 高健脚停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五米站着,厂门口有工人进进出出,好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高健开口。 “我找你两天了。” 叶小禾没吭声。 高健又说。 “我去你住的那个招待所,老板娘说你搬走了。我问厂里,他们说你请假了。你到底去哪了?” 叶小禾捏紧裤缝。 “我去哪,不用跟你报。” 高健喉咙滚了一下。 “你那天说的话,我不信。” 叶小禾笑了。 “信不信是你的事。” 高健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男人是谁?” 叶小禾也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他是我老板。” 高健眼睛盯着她。 “什么老板?” 叶小禾抬起头,直看进他眼睛里。 “就是给钱让我陪的那种老板。” 高健脸一下就白了。 “你胡说。” 叶小禾摇头。 “我没胡说,就是这样。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别来找我了。” 高健手握成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小禾转过身。 “因为我缺钱。” 她说完就往厂里走。 高健在后面喊她。 “叶小禾。” 叶小禾没回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背挺得笔直。 高健又喊。 “你站住。” 叶小禾脚没停。 门卫老刘头探出脑袋。 “那谁,这大晚上的别在厂门口吵,影响不好。” 高健站在原地,看着叶小禾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他攥着帽子的手,把帽檐都攥变了形。 站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发动起来,开走了。 叶小禾躲在宿舍楼窗户后面,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夜里。 腿一软,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阿珍蹲下来扶她。 “叶姐,你没事吧?” 叶小禾摇头。 “没事。” 吴春梅递过来一杯水。 “喝点水,你脸色不好。” 叶小禾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呛得她咳了好几声。 兰嫂在旁边叹气。 “那军人是你以前认识的?” 叶小禾点头。 兰嫂又说。 “看着挺不错的小伙子,你咋不跟人家好说话?” 叶小禾把杯子放下。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吴春梅看着她。 “小禾,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叶小禾摇头。 “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你们都去睡吧,我没事。” 几个人看她那副样子,也不好再问。 熄灯之后宿舍里一片黑,叶小禾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 脑子里全是高健那张脸,还有他握着帽子的那双手。 那双手干净,指甲修得整齐,跟那些在她身上乱摸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别想了,想也白搭,她跟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起床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差不多。 阿珍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叶姐,你敷一下。” 叶小禾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冰凉的,倒是舒服了点。 她去食堂打了早饭,端着碗坐在角落里。 吴春梅端着自己的碗坐过来。 “小禾,你昨晚没睡好?” 叶小禾摇头。 “睡了。” 吴春梅看她那双眼睛,没再问。 两个人正吃着,陈秀琴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她端着托盘,直朝叶小禾这边走过来。 叶小禾看见她,手里筷子停了。 陈秀琴在她对面坐下。 “叶小禾,咱俩谈谈。” 叶小禾放下筷子。 “没什么好谈的。” 陈秀琴笑了,那笑脸上堆满褶子。 “我劝你最好跟我谈谈,不然你会后悔。” 叶小禾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陈秀琴把筷子搁在托盘上。 “你昨天去了顺发五金。” 叶小禾点头。 “对,工作需要。” 陈秀琴压低了声音。 “可你知不知道,陈顺发不只给冲压车间供货,他还给小卖部供货。你查他,就是查我弟弟。” 叶小禾喝了口粥。 “我查的是冲压车间的账,跟小卖部没关系。” 陈秀琴冷笑。 “你少装傻,你把陈顺发的账查出来,他供出梁志强,你以为就完了?他还会供出我弟弟,到时候我弟弟的小卖部也得黄。我全家人的饭碗,都在你手上捏着。” 叶小禾看着她。 “那是你们自己心虚,怪不了我。” 陈秀琴脸沉下来。 “叶小禾,你别敬酒不吃。我在这厂里干了十几年,手上的人脉比你想得多。你要是敢动我弟弟,我让你在厂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叶小禾把碗端起来站了起来。 “陈主任,你要是有那本事,就试试。我等着。” 她说完转身就走,吴春梅赶紧跟上。 陈秀琴坐在那儿,脸色发青。 旁边几个工人看见了,小声议论。 “这叶小禾胆子挺大啊。” “连陈主任都敢顶。” “怕是要吃苦头了。” 叶小禾回到财务室,手还在抖。 她把碗搁在桌上,粥都洒出来了。 何桂香抬头看她。 “你这是咋了?” 叶小禾摇头。 “没事。” 何桂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陈秀琴找你麻烦了?” 叶小禾点头。 “她威胁我,说要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 何桂香哼了一声。 “她那张嘴就会吓唬人。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陈秀琴在厂里的关系确实多,她要是真想整你,能让你难受。” 叶小禾坐下来拿起算盘。 “那我也得把账查清楚。” 何桂香看她。 “你这丫头,倒是有股犟劲。” 邱丽丽凑过来。 “叶姐,你要是真被陈主任整了,我们帮你说话。” 叶小禾笑了笑。 “谢了。” 上午叶小禾正在整理周报,王磊跑进来。 “叶小禾,许总让你去一趟。” 叶小禾站起来跟着王磊去了厂长办公室。 许国昌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你看这个。” 叶小禾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两眼。 是一份投诉信,信上写着叶小禾在厂里煽动工人闹事,破坏厂里秩序,建议开除。 落款是陈秀琴。 第145章 说狠话 叶小禾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许总,这事你信吗?” 许国昌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我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陈秀琴把这事捅到了工会那边,工会的人要来找你谈话。” 叶小禾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 许国昌吐了口烟。 “明天下午。” 叶小禾点头。 “我知道了。” 许国昌看着她。 “你自己想清楚该怎么说,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你在厂里就真待不下去了。” 叶小禾出了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她没想到陈秀琴动作这么快,才一个早上就把投诉信递上去了。 她回到财务室坐在自己位子上发呆。 何桂香看出她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叶小禾把刚才的事说了,何桂香的脸也沉下来。 “陈秀琴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 邱丽丽着急了。 “那怎么办?” 叶小禾摇头。 “我也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她走出财务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刚到楼梯口,就看见高健站在楼下。 他还是那身军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她下来就走上前两步。 叶小禾停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 高健把袋子递过来。 “给你买的早点,你昨天晚上没吃东西吧。” 叶小禾没接。 “我不要。” 高健把袋子放在楼梯扶手上。 “叶小禾,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叶小禾看着他。 “你信不信跟我没关系。” 高健往前走了一步,眼睛发红。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逼你?” 叶小禾摇头。 “没人逼我。” 高健声音哑了。 “那你为什么要跟那个男人走?” 叶小禾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 “高健,你咋还不明白?你觉得我跟你之间能有什么?” 高健手握成拳。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 叶小禾笑出了声,那笑带着刺。 “跟你说?你一个月津贴多少钱?一百?两百?我姐住院一天的药费就顶你半个月。你想英雄救美,口袋得先硬起来。” 高健脸涨红了。 “我可以想办法……” 叶小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得几乎是在他耳边说,可每个字都尖得能扎进骨头里。 “高健,你想什么办法?卖血?借钱?还是去找你战友凑?凑完了呢?我姐的病要治几个月,我自己还得吃饭。你养得起吗?” 高健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叶小禾盯着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为什么跟他走。因为他一张嘴,我姐就能住上院。他随手扔出来的钱,你攒一年都攒不到。你干净,你体面,可干净体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药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 “你是光,我是阴沟里的烂泥。你那身军装太白了,沾上我就脏了。趁还没沾上,赶紧走。找个配得上你的姑娘,别在我这儿糟蹋自己。” 高健脸煞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张脸还是他认识的那张脸,可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往他心口扎刀子。 “你真是这么想的?” 叶小禾点头。 “对。” 高健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那个袋子还搁在楼梯扶手上。 叶小禾站在那儿看着他背影消失,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到了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她没哭出声,眼泪已经流干了。 …… 第二天下午,工会的人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张。 她把叶小禾叫到一间小会议室,陈秀琴也在。 张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拿出一个本子。 “叶小禾,我们接到投诉,说你在厂里煽动工人闹事,你怎么解释?” 叶小禾看了陈秀琴一眼。 “我没有煽动任何人闹事。我在财务岗位上发现账目有问题,按厂里的规定核查处理,每一步都有许总签字。” 陈秀琴立刻开口。 “你查账是查账,可你把梁主管查得停职,把黄勇查得开除,你这不是闹事是什么?” 叶小禾转头看她。 “梁主管虚报加班和饭票,还吃维修回扣。黄勇在宿舍欺负女工。这些都有证据,有签字,有证人。我是按厂规处理,不是闹事。” 陈秀琴冷笑。 “证据?你那些证据都是逼着工人说的。你去顺发五金威胁陈老板,这事我都知道。” 叶小禾看着她。 “我没有威胁任何人,陈老板自己配合调查,主动提供的单据。” 陈秀琴拍了桌子。 “你少胡说。陈老板跟我说了,你去他店里拿厂里的名头压他,他不配合你就说要查他的税。” 张主任敲了敲桌面,看向叶小禾。 “叶小禾,你一个试用期的财务,去供应商那里对价,这事谁批的?” 叶小禾说。 “许总批的。我去之前跟他说过,他同意的。” 张主任记下来,又问。 “陈主任说你在厂里拉帮结派,跟冲压女工走得近,你承认吗?” 叶小禾点头。 “我跟几个女工关系好,但不是拉帮结派。她们帮我核实加班记录,我帮她们拿回被冒领的钱,这叫互相帮助。” 陈秀琴又说。 “你还私下见工人,给她们出主意对付管理层。” 叶小禾看着她。 “我没有给任何人出主意对付管理层,我只是把账对清楚,该补的钱补到工人手里。这是厂里让我干的活。” 陈秀琴脸涨得通红。 “你就是狡辩。” 张主任敲了敲桌子。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叶小禾,你回去等通知。” 叶小禾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她刚出门,就听见陈秀琴在里面压着嗓子说。 “张主任,这个叶小禾不能留,她要是继续在厂里待着,早晚把厂里搅得天翻地覆。” 叶小禾没听后面的话,直接回了财务室。 何桂香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 “怎么样?” 叶小禾摇头。 “不好说。” 何桂香叹了口气。 “你自己小心点。” 叶小禾坐下来拿起算盘,她现在除了把手头的活干好,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傍晚的时候,许国昌把她叫到办公室。 “工会那边的意见我听说了,陈秀琴咬着你不放。” 叶小禾没说话。 许国昌看着她。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你主动离职,我给你三个月工资的补偿。其二,你继续待着,但我不能保证你能待多久。” 叶小禾看着他。 “许总,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许国昌挑了挑眉。 “什么选择?” 叶小禾说。 “查小卖部的账。” 许国昌愣了一下。 “你疯了?陈秀琴的弟弟在小卖部,你现在查小卖部,就是跟她撕破脸。” 叶小禾点头。 “对,就是要撕破脸。她现在咬着我不放,我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小卖部的账要是干净,我认栽走人。小卖部的账要是有问题,那就不是我闹事,是他们心虚。” 许国昌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确定?” 叶小禾点头。 “确定。” 许国昌想了一会儿。 “行,你去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查不出东西来,我保不住你。” 叶小禾站起来。 “我知道。” 她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在厂区西边,是一间不大的铁皮房,里面卖些日用品,肥皂,牙膏,毛巾,还有一些零食。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就是陈秀琴的弟弟陈建国。 陈建国看见叶小禾进来,脸色立刻变了。 “你来干什么?” 叶小禾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柜台上。 “厂里在做年度审计,小卖部的进货账也要核一遍。” 陈建国脸刷一下就白了。 “凭什么查我?” 叶小禾说。 “厂里所有部门都要查,你们小卖部也不例外。” 陈建国声音高了起来。 “我姐说了,你就是来找茬的。我不给你查。” 叶小禾没动。 “你不配合,我就报给许总。到时候是厂里来查还是外面来查,你自己选。” 陈建国嘴唇抖了抖,最后他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本子,摔在桌上。 “查。你随便查。” 第146章 周报出问题 叶小禾拿起本子翻开看,第一页就是进货记录。 她一行一行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小卖部从顺发五金进的肥皂,一块进价八毛,卖一块二,可报销单上写的进价是一块二。 中间的差价,直接就被吞了。 还有毛巾,进价两块,报销写三块五。 牙膏,进价一块五,报销写两块八。 几乎每一样东西,进价和报销价都对不上。 叶小禾把本子合上。 “你这账不对。” 陈建国脸涨得通红。 “哪里不对?” 叶小禾把报销单拿出来,跟本子上的数字一对照。 “你自己看。” 陈建国看了两眼,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这是以前的旧账,我不清楚。” 叶小禾摇头。 “旧账也得查。你要是解释不清楚,我只能报给厂里。” 陈建国急了。 “你别报。我姐会杀了我的。” 叶小禾看着他。 “那你就老实交代,这些差价是谁拿的。” 陈建国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他说了两个字。 “我姐。” 叶小禾拿着小卖部的账本回到财务室。 何桂香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查出东西来了。 “查出什么了?” 叶小禾把账本放在桌上。 “小卖部的进货价和报销价对不上,差价被陈秀琴拿了。” 何桂香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确定?” 叶小禾点头。 “陈建国亲口说的。” 邱丽丽凑过来。 “叶姐,这下陈主任完蛋了吧?” 叶小禾摇头。 “不一定,她在厂里的关系多,不是那么容易倒的。” 何桂香想了想。 “你把账本交给许总,让他定夺。” 叶小禾站起来,拿着账本去了厂长办公室。 许国昌看完账本,脸色阴沉得吓人。 “陈秀琴胆子挺大啊。” 叶小禾说。 “许总,现在怎么办?” 许国昌把账本搁下。 “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把周报写完,明天香港那边要。” 叶小禾点头,转身走了。 她回到财务室坐下来开始写周报,可她刚写了两行就发现数据对不上。 上周的加班人数和这周的饭票数量有出入。 她翻出原始记录一行一行地对,对了半天才发现是食堂那边报的数字错了。 她拿着记录去了食堂。 食堂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李。 他看见叶小禾来,脸上堆着笑。 “小叶,什么事啊?” 叶小禾把记录递过去。 “李主任,你们上周报的饭票数量不对。” 李主任接过记录看了两眼。 “哪里不对?” 叶小禾指着一行数字。 “这里,你们报了三百张饭票,可实际发出去的只有两百八十张。” 李主任的笑僵住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 叶小禾摇头。 “二十张饭票不是小数,记不错的。李主任,你要是有什么难处,现在说还来得及。” 李主任脸色变了变,犹豫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小叶,我跟你说实话吧。这多出来的二十张,是陈主任让我报的,她说是给后勤人员的福利。” 叶小禾心沉了下去。 又是陈秀琴。 她拿着记录回到财务室,把这件事告诉了何桂香。 何桂香脸都绿了。 “这个陈秀琴,手伸得真够长的。” 叶小禾把周报改了,重新写了一遍,写到半夜才把所有数据对好。 第二天一早,她把周报交给了许国昌。 许国昌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周先生今天回来,晚上要见你。” 叶小禾心跳快了一拍。 “知道了。” 她出了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周荣盛要回来了。 她这几天一直忙着查账,差点忘了这件事。 可现在提醒她了,她就逃不掉了。 晚上六点,何司机准时来接她。 叶小禾换上那件新买的白衬衣,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开到那栋小洋房门口,院子里的灯亮着。 周荣盛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他看见叶小禾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叶小禾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荣盛打量了她一眼。 “气色不太好。” 叶小禾没说话。 周荣盛把酒杯放下,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 叶小禾身子僵了一下,没躲。 周荣盛松开手,笑了笑。 “别紧张,我今天不碰你。就想看看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叶小禾松了口气。 周荣盛走到沙发上坐下。 “你姐妹的病,我让人去看过了。医生说情况稳定,继续治就行。” 叶小禾点头。 “谢谢。” 周荣盛摆手。 “不用谢,这是交易。你给我做事,我给你钱,不存在谢。”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你在厂里的事我也听说了,有人要整你?” 叶小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荣盛笑了。 “我在深城做生意这么多年,消息还是灵通的。你跟那个姓陈的女人掐上了?” 叶小禾没说话。 周荣盛看着她。 “需要我帮忙吗?”叶小禾摇头。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周荣盛点了点头。 “也好,你要是什么都靠我,那就没意思了。” 他站起来,走到叶小禾面前。 “不过我把话搁这儿,你要是在厂里真待不下去了,就来我公司做事。那边缺人。” 叶小禾看着他。 “做什么?” 周荣盛笑了笑。 “做我的秘书。” 叶小禾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秘书只是个面上好听的说法,真正干什么活,不用他说她也明白。 周荣盛看出她的犹豫。 “你先别急着回话,等你在厂里真扛不住了,再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上了楼。 叶小禾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现在唯一的退路,就是彻底成为周荣盛的人。 可她不想。 她好不容易在厂里站住了脚,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第二天,工会的张主任把叶小禾叫到办公室,陈秀琴也在。 张主任脸色严肃。 “叶小禾,我们调查了你的情况。你在厂里确实查出了一些问题,但你的方式有问题。你私下接触工人,去供应商门店对价,这些行为超出了你的岗位职责范围。” 叶小禾看着她。 “我每一步都经过许总同意。” 张主任摆手。 “许总同意是一回事,程序合不合规是另一回事。你一个试用期的财务员,不经过财务主管审批,直接跑去供应商那里核价,这在制度上说不通。” 叶小禾嘴动了动,没接上话。 张主任这刀切得准。 叶小禾确实绕过了何桂香,直接找许国昌拿的口头许可。 陈秀琴在旁边插嘴。 “而且她在厂里拉帮结派,跟冲压女工走得近,我们核实了,确实有几个女工跟她形影不离。” 叶小禾说。 “那是因为我帮她们拿回了被冒领的钱,她们跟我走近是自然的事。” 张主任点了点头。 “动机我理解,但结果就是你在厂里形成了小团体,这不符合规定。” 她停顿了一下。 “工会决定给你一个警告处分,如果你再有类似行为,就直接开除。” 叶小禾心凉了半截。 陈秀琴在旁边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了太阳穴。 第147章 被盯上了 叶小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她出了会议室,直接去找许国昌。 许国昌正在看文件,看见她进来放下了笔。 “工会的处理你知道了?” 叶小禾点头。 许国昌叹了口气。 “我也没办法,陈秀琴在工会那边有人。” 叶小禾说。 “许总,小卖部的账你查了吗?” 许国昌点头。 “查了。陈秀琴确实吞了钱,但她把责任全推到她弟弟身上,说是弟弟自作主张。” 叶小禾眉头拧了起来。 “那她弟弟呢?” 许国昌说。 “她弟弟认了,说是他一个人干的,跟他姐没关系。” 叶小禾拳头攥紧了。 这就是陈秀琴的手段,让弟弟背锅,自己全身而退。 叶小禾看着许国昌。 “许总,你就这么算了?” 许国昌摇头。 “我没说算了。陈建国停职了,小卖部暂时关闭整顿。陈秀琴虽然没事,但她在厂里的名声也臭了一半。” 叶小禾没说话。 她知道这点惩罚对陈秀琴来说不痛不痒,可她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她只能等。 等陈秀琴露出更大的破绽。 …… 叶小禾拿到警告处分的第三天,厂里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跟她说话的女工,现在见了她都绕着走。 吴春梅和兰嫂还是会跟她打招呼,但声音比从前小了一截,说两句就走。 阿珍更是低着头从她身边溜过去,连眼神都不敢给一个。 叶小禾心里明白,这是陈秀琴放出去的风声在起作用。 食堂打饭的时候,叶小禾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刚坐稳,旁边几个女工互相看了一眼,端起盘子换了桌。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几个人笑了几声。 叶小禾低头吃饭没理,可心里那股子憋屈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在厂里站住脚,现在又被人当瘟神一样躲。 吃完饭回到财务室,何桂香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小心点,陈秀琴在外面放话了,说谁跟你走近谁倒霉。” 叶小禾点头。 “我知道。” 何桂香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性子太犟,有时候该弯腰就弯腰。” 叶小禾摇头。 “我要是弯了,以后就直不起来了。” 何桂香没再说话。 下午的时候,邱丽丽偷偷塞给叶小禾一张纸条。 叶小禾打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陈主任让人去南城打听你的事了。 叶小禾心口一紧,她抬头看邱丽丽。 邱丽丽做了个嘴型。 “我听她跟后勤的张姐打电话说的。” 叶小禾把纸条攥在手里,指尖都凉了。 南城。 她最怕的就是有人去翻那些事。 要是让厂里的人知道她以前在舞厅卖过身子,被人拴过铁链,她就真的完了。 不光是工作没了,连做人的脸面都没了。 晚上回到小洋房,叶小禾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陈秀琴会查到什么? 南城那些人还在不在? 要是她们把叶小禾从前的事全抖出来…… 她越想越慌,手心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这时候电话响了。 叶小禾拿起听筒,是周荣盛的声音。 “我明天回香港,下周再过来。你这几天安心待着。” 叶小禾嗯了一声。 周荣盛又说。 “你在厂里的事我让人盯着,要是有什么你自己扛不住的,就打电话给何司机。” 叶小禾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叶小禾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现在唯一的靠山就是周荣盛,可她不想靠他,她想靠自己。 可自己,靠得住吗? 第二天,叶小禾照常去厂里上班。 她刚走到财务室门口,就看见陈秀琴站在里面,背对着门,在翻邱丽丽桌上的东西。 叶小禾推门进去。 陈秀琴听见响动,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那皮厚肉薄,不到眼底。 “叶小禾,正好,我有事跟你谈。” 叶小禾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什么事?” 陈秀琴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手指还在上面点了两下。 “你看这个。” 叶小禾低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照片上是她和周荣盛从餐厅出来的画面,两个人站得近,周荣盛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脸侧对着镜头,那支廉价口红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陈秀琴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更得意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叶小禾,你在外面傍大款的事,我可是都知道了。” 她把照片往叶小禾面前推了推。 “你说,要是让厂里的人都看这张照片,会怎么样?那些夸你叶会计清白白查账的工人,会怎么看你?” 叶小禾手攥成拳,指甲陷进肉里。 “你想怎么样?” 陈秀琴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那姿态是吃定了她。 “我也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识相点,自己走。” 她站起来,走到叶小禾身边,把嗓门压到最低。 “你写封辞职信,明天放许总桌上,这张照片我就当没拍过。你要是不识抬举…” 她拍了拍叶小禾的肩膀。 “那就别怪我把你的底儿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不光是照片的事了,南城那些事我也快查出来了。你掂量掂量吧。” 说完,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哒地走了。 叶小禾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何桂香从里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邱丽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脸都白了。 “叶姐,她刚才翻我桌子的时候我躲到底下了,全听见了。” 叶小禾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喉咙里堵得慌。 她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撕成了四半。 碎片落在桌面上。 “她手里肯定不止这一张。” 邱丽丽点头。 “那你怎么办?” 叶小禾把碎片扫进垃圾桶。 “我再想想。” 她坐下来,拿起算盘,可珠子一颗都拨不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陈秀琴已经不只是在厂里整她了。 她在挖坟。 挖她叶小禾这辈子最见不得光的那座坟。 第148章 不干了 叶小禾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心里翻了几个来回。 陈秀琴站在她面前,一脸得意,那表情就差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叶小禾把照片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陈秀琴等着看她慌,等着看她求饶,等着看她眼泪汪汪跪下来说好话。 叶小禾却笑了。 她笑得陈秀琴心里发毛。 “陈主任,这照片拍得不错,就是角度差了点,下次让人蹲低一些,拍出来的腿显长。” 陈秀琴脸一僵。 “叶小禾,你别给脸不要脸。” 叶小禾把照片往桌上一扔。 “你威胁我也不是头一回了,上次拿举报信,这次拿照片,下次你准备拿什么?” “录像带?” 陈秀琴往前迈了一步。 “我告诉你,这照片只要往厂里食堂一贴,你连厕所都不好意思去。” 叶小禾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那你贴吧。” 陈秀琴愣了。 她没想到叶小禾一点都不怕。 叶小禾站起来,走到陈秀琴跟前,声音放得很低。 “陈主任,你弟的小卖部走顺发五金的货,有没有虚报进价,有没有吃差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秀琴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是把我的照片贴出去,我就把你弟的进货单贴旁边,咱俩的热闹一起看。” 陈秀琴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小禾绕过她,拉开门。 “你要是想两败俱伤,我奉陪。” “反正我这条命也没几斤重,摔一下也不心疼。” 陈秀琴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半天没出来。 叶小禾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嘴上硬,心里头其实慌得很。 她不怕照片贴出去丢人。 她怕的是陈秀琴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 查到南城的事,查到她以前干过什么,那就真的完了。 她在这个厂里,能待多久? 今天陈秀琴手里是一张照片,明天可能是十张。 后天可能是她在舞厅里的旧账。 大后天,可能全厂的人都知道她叶小禾,是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脏货。 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大。 走 离开这个厂。 不是被人赶走,是她自己要走。 她在这儿待着,永远是给别人打工,永远是被人拿捏的命。 许国昌用她的时候好话说尽,不用她的时候一脚就能踹开。 陈秀琴能拿照片威胁她,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她得给自己找条退路。 下午,叶小禾敲了许国昌办公室的门。 许国昌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扯皮,看见她进来,挥了挥手让她等着。 叶小禾就站在旁边,等他打完电话。 许国昌挂了电话,擦了汗。 “什么事?” 叶小禾说:“许总,我要辞职。” 许国昌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叶小禾,好半天才开口。 “你说什么?” “辞职,不干了。” 许国昌把擦汗的毛巾往桌上一甩。 “叶小禾,你跟我开什么玩笑?你辞职了的话,周报谁写?” 第149章 滚烫 叶小禾说:“冯建民能写,我教过他格式了。” 许国昌的脸黑了。 “你别跟我来这套,是不是有人给你开了更高的价?” 叶小禾摇头。 “不是钱的事。” 许国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是什么事?你说。” 叶小禾看着他的眼睛。 “许总,你知道陈秀琴拿照片威胁我的事吧?” 许国昌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他当然知道。 厂里就这么大,陈秀琴干什么他都清楚。 但他没管。 因为陈秀琴替他盯着后勤,盯着小卖部,盯着那些琐碎的事。 一个叶小禾,一个陈秀琴,他都不想丢。 可两个人要掐架,他只能装瞎。 叶小禾看出他的心思。 “你不想管,我理解,这厂是你的,你得平衡。” “可我不想被人拿来平衡。” 许国昌的嘴张了张。 叶小禾继续说。 “我在这儿干下去,陈秀琴迟早会把我的底儿全翻出来。” “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丢脸,你也跟着丢脸。” “客户那边问起来,你让一个什么身份的人写周报,你怎么答?” 许国昌的脸更难看了。 他知道叶小禾说的是实话。 可他不想放人。 叶小禾这种人,好用,但是不好留。 她太有主意了,不是能安安稳稳待在一个小位子上的人。 许国昌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干什么?” 叶小禾说:“我打算自己干。” 许国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一个月工资四百块,你拿什么干?” 叶小禾没接这话。 许国昌又说:“你要是缺钱,我给你涨,涨到五百。” 叶小禾摇头。 许国昌急了。 “六百,最多六百,你别蹬鼻子上脸。” 叶小禾说:“许总,不是钱的事。” “我不想再被人捏着脖子过日子了。” 许国昌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我不拦你。” “但把这个月的周报写完再走。” 叶小禾点头。 “行。” 许国昌又加了一句。 “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回来找我,大门给你留着。” 叶小禾没有感动。 她知道老板的话跟放屁差不多,热乎一阵就散了。 但面子还是要给的。 “谢谢许总。” 出了办公室,叶小禾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把自己卖了。 卖给了周荣盛,换来了莉莉的命。 可这件事,反过来也给了她一个东西。 钱。 周荣盛说过,可以给她投钱做生意。 这话是真是假,她得试试。 她不知道周荣盛会不会答应,但她已经把工作给辞了,没有退路了。 叶小禾拿出纸笔,趴在茶几上,开始写。 她不会写什么商业计划书,但她会算账。 她把自己能干什么,要花多少钱,能赚多少钱,一笔一笔列出来。 写到半夜,纸上划满了数字。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想,这要是成了,她叶小禾就不再是谁的附庸了。 要是不成,大不了再摔一跤。 反正她这辈子,摔的跤比走的路还多。 她相信,只要她肯努力,日子一定可以越过越好。 总不能越活越回去,对吧? 第150章 对账与入股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拎着两盒冒热气的早饭,跨进医院病房。 莉莉靠在发黄的枕头上,端着铝饭盒,一口口喝着温热的米粥。 叶小禾在病床沿边坐稳,顺手捞起一个破旧的硬皮本子,垫在大腿上。 她手里攥着一根圆珠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拉。 本子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黑圈。 莉莉咽下一口米粥,探过头往本子上瞅。 “小禾,你这画的啥鬼画符?” 叶小禾头都没抬,笔尖又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大圈。 “能生钱的符。” “等我把这条路蹚平了,咱俩自己当东家。” 莉莉把手里的勺子往饭盒里一丢,铝片磕出一声脆响。 “你不在那个电子厂干了?” “那可是正经活儿!” 叶小禾合上本子,抬起脸,盯着莉莉那张总算透出点血色的脸。 “不干了。” “给人打工就是看人脸色,人家高兴了赏根骨头,不高兴了一脚踹过来,跟条挨打的狗没两样。” “我这辈子,绝不再看别人的脸色讨饭吃。” 她把身子往前一探,把心里头憋着的盘算,掰碎了往外倒。 “老街那边大把的小作坊,那些小老板连个算盘都拨不明白。” “我去给他们做代账。” “他们不知道进货底价,可我门儿清。” “我从中间一搭手,这差价就全揣进咱自己兜里。” 莉莉听得直发愣。 “能行吗?” “你一个年轻丫头,人家凭啥信你?” 叶小禾重新翻开本子,大拇指在纸面上用力点了两下,硬生生戳出个坑。 “就凭我在国昌电子厂掀翻过主管!” “凭我知道那些铁疙瘩到底值几个大洋!” 她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猛地站直身子。 “莉莉姐。” “命,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不会被人随便卖了。” 三天时间,连滚带爬地过去了。 这天晚上,天刚擦黑。 小洋房的院门传来一阵开锁响动,离开三天的周荣盛从香港回来了。 他推开门,身上带着股子海风的咸腥味,还夹着连夜赶路的疲火。 叶小禾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沾了油星的锅铲,站在厨房门口。 “饭在锅里热着,洗把手就能吃。” 周荣盛把西装外套脱下,随手丢在沙发上,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 他盯着叶小禾的脸,目光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刮到她拿锅铲的手上。 不大的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没啥大饭店的花架子,但分量足。 肉块切得粗大,盘底的油水亮光光的。 周荣盛吃饭的动作极快,平时那种慢吞吞的斯文做派全没了,两大碗米饭直接填进肚里。 叶小禾坐在桌子对面,捏着筷子。 心里一直惦记着茶几底下的那个账本。 她想开口提钱,想提代账拉单子的事。 可周荣盛一直低头猛吃,她只能把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又硬咽了回去。 吃完饭,叶小禾站起来,收拾桌上油腻的碗筷。 周荣盛跟着站起身,端起几个空盘子。 “我来洗。” 叶小禾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这香港大老板,咋会主动沾手干这事? “不用,我干惯了粗活。” “你别沾手。” 她话还没说完,周荣盛已经端着盘子,大步跨进了厨房。 厨房本就不大。 两个成年人挤在里头,转个身都能碰着对方。 第151章 算盘与账本 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哗啦啦冲进不锈钢水池。 周荣盛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皮底下的青筋鼓着。 叶小禾站在旁边想插手,伸出去又找不着空当。 水开得急。 水花溅起来,直接扑在叶小禾的白衬衫上。 周荣盛往海绵上挤了一大坨洗洁精。 白花花的泡沫,在水池里冒了出来。 他拿起一个沾满红烧肉汤汁的盘子,粗糙的手指在瓷盘上抹了两下,浓眉一皱。 “这油太厚,洗不干净。” 叶小禾赶紧走上前,身子贴着水池,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脏盘子。 “我来吧,你没弄过这些油腻东西。” 她刚把手伸进泡沫里,周荣盛的大手往下一压,带着满手滑腻的泡沫,直接盖在她手背上。 周荣盛的掌心滚烫。 那股热气穿过冰凉的泡沫,一直烫进叶小禾骨头缝里。 他借着洗碗的动作,把叶小禾死死圈在身前。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流。 打在盘子上,溅起一片水花,把两人的衣摆全打湿了。 周荣盛盯着她那双手,低下头,一口咬住她的嘴。 她想推他,两只手刚抬起来,就被他一只胳膊压了回去。 “想什么呢?” 周荣盛开口了,声音低沉。 “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后悔跟我做这笔买卖了?” 叶小禾看着他说。 “我不干了。” 周荣盛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起来,眼皮子往下耷拉,像拉了半截卷帘门。 “钱不够花了?” 叶小禾赶紧一把攥住他胳膊。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喘了口气,话说得又快又急,“是我不在那个电子厂干了。” 周荣盛眉毛挑了起来。 “不在厂里干,打算去哪发财啊?” “去老街拉单子,做代账。” 叶小禾拼命把那些在肚子里滚了三天的话往外倒。 “那些小五金店的老板,连个进出项都算不明白。我知道底价,从中间搭把手,差价全进自己兜里。” 周荣盛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胸腔里头滚出来,震得叶小禾肋骨都在颤。 “叶小禾,你这算盘珠子拨得够响啊。” “连我的主意都敢打。” “没你点头,我这小摊子支不起来。” “我缺本钱,也缺个人镇场子。” “你是想让我出钱入股?” “那你这账本怎么个对法?我这笔大资金砸进去,总得听个响吧。” “进出都在我手里捏着。只要你给足本钱,里头的门道我全给你摸透。”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句:“保准让你连本带利收回去。” 周荣盛盯着她脸看了两秒。 “做买卖不能光凭一张嘴。得看你底子够不够厚。” “要是半道上接不住,砸了锅,那可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只要你敢投入,我就敢接。” 过了好半天,周荣盛开口了。 “你那个代账的盘算,回头把东西整理出来给我看看。” 叶小禾耳朵动了一下。 “写好了。就在楼下茶几底下压着。” 周荣盛笑了一声。 “你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 叶小禾没接茬,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 “明天吃完早饭给我看。要是写得不像话,钱一分没有。” 叶小禾闷声应了一个字。 “行。” 她闭上眼睛,心里头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截。 这笔买卖,算是开了个头了。 窗外的龙眼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叶小禾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周荣盛说他香港那边的太太跟他是“生意上的婚”。 那她叶小禾跟他,算什么? 她嘴角扯了一下,把这个念头塞了回去。 管他算什么呢。 等她把钱赚到手,把莉莉的病治好,把自己的摊子支起来。 到时候,她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的桌子还没收拾,叶小禾就把那四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递了过去。 周荣盛靠在沙发背上,一手夹着没点燃的烟,另一只手捏着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着。 叶小禾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两只手扣着膝盖,掌心的汗把裤料洇出两团暗印,脚尖却一直抵着茶几底下那个旧本子,像怕那几页纸被人随手丢进垃圾桶。 屋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外头的太阳顺着玻璃窗爬进来,照在她用圆珠笔反复描黑的数字上,那些数字挤在一起,粗糙得有点可怜。 周荣盛看完最后一页,没有立刻说话,指腹在她写错又重描的地方蹭了两下,才抬眼看她,像是在估一批货,也像是在看这个女人到底能撑多久。 “你做代账,客户从哪来?” 叶小禾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顺一些。 “老街那一片小厂有几十家,大部分连个正经会计都没有,全靠老板娘拿个破本子记,记到最后自己都看不明白进出项。” 周荣盛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边上敲了两下,点了下头。 “那你怎么让人家把底细交给你,这账本可不是能随便给人看的。” 叶小禾赶紧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布料。 “我在国昌电子厂干过的事,附近厂子多少听说了一些,冲这个敢查账的名头能拉来第一批人。” “要是拉不来的我就自己上门去问,报价比他们请个全职会计便宜一半,总有人愿意图这个便宜先试个水。” 周荣盛盯着她的嘴看了一会儿,才把两条长腿放下来。 一只手扣住叶小禾的腕骨,把人带到身前。 “那供应商中间商的事,你要怎么做?这里头的水可深得很。” 叶小禾被他扣在怀里,腰侧贴着他的衬衣布料。 她眼睛没看他,只盯着茶几上那行成本预算。 “我在顺发五金查过账,知道哪些东西的真实价格和市场价格差了多少。” “梁志强能吃回扣,说明中间有足够大的利润空间。” “他是偷着吃,我是明着赚,帮小厂拿到更低的进货价,我从中间抽一点服务费,这账面上干干净净。” “你这算盘珠子拨得倒是响,进账出账都想捏在自己手里。” “可是小禾,做买卖光靠脑子不够,还得看你这身板吃不吃得下这么多的单子。” 叶小禾急着想要把事情定下来。 “吃得下,只要你把起步的资金投进来,这头几笔账我肯定给你做得漂漂亮亮。” 周荣盛反手捏住她的手腕,手指在她的脉搏上轻轻打着圈。 “你这计划书里写得粗了点,进出货的渠道没写透,得改改。” 叶小禾听到这话,立刻挣扎着要从他腿上下来。 “哪几条要改,你指给我看,我现在就去拿笔重写。” 她急得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圆珠笔,袖口蹭过玻璃面,带倒了半杯茶,水顺着桌边滴下来。 周荣盛看着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手臂一收,直接拉到沙发上。 两个人面对面贴着,他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 她能看见他眼底那点商人看账时才有的算计。 “这账本上的事,哪有几笔就能改明白的。” 叶小禾两手抵着他的肩膀。 “你不是要去见个大客户谈大单子吗,时间快到了,怎么还不走?” “不急。” “大白天的,你别闹了,先把正经事谈完。” 第152章 这男人是牛转世的吧 太阳都爬到头顶了,周荣盛还没下楼。 叶小禾趴在床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早踹到床脚去了。 她骂了一句。 这男人哪是做生意的,分明是下地犁田的牲口。 一上午,正事全推了。 人也不让她喘口气,到后头脑子都空了,嗓子哑得说句整话都费劲。 周荣盛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吸重得枕头都跟着颤。 “这哪是谈买卖的,这是要人命。” 她嘟囔完,歪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下午一点半。 叶小禾脑子里“嗡”了一下——周荣盛早上十点有客户要见,几万块的单子。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荣盛,你不是有生意要谈?都过点了。” 周荣盛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掀,声音闷在枕头里。 “改期了。” 叶小禾愣住。 “啥?” 周荣盛睁开一只眼,那眼神还带着没睡醒的混劲儿。 “让何司机打电话挪到下午了,误不了。” 叶小禾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几万块的单子,说挪就挪。 就因为…… 她还没想完,腰上一紧,人被他一把捞回去,整个跌回床里。 周荣盛翻过身贴过来,下巴搁她肩窝上,热气直往脖子里灌。 “起来干啥,早着呢。” 叶小禾一巴掌顶住他胸口。 “你还来?你是人吗周荣盛?” 周闷笑一声,嘴唇蹭过她耳后那块软肉。 “就抱会儿。” 叶小禾信他才见鬼。 可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骂也骂不响,手推了两下跟挠痒似的,最后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屋里安静了一阵,又不安静了。 等彻底消停下来,叶小禾瘫在床上,连抬脚踹他的劲儿都使不出来。 周荣盛撑着胳膊坐起来,额头挂着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叶小禾缓了好半天,嗓子眼里才挤出声儿来。 “你到底是做生意的还是种田的?哪来这么多力气?” 周荣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骂我,我也听着舒坦。” 叶小禾连眼皮都翻不动。 “有病。” 周荣盛没接她这茬,胳膊肘撑着脑袋,侧躺着看她。 “叶小禾,我跟你说个事。” 叶小禾闭着眼。 “啥事。” 周荣盛伸手把她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开,手指在她脸边停了。 “我走不了了。” 叶小禾心口跳快了一拍。 周荣盛盯着她,那股子商人盘算的劲头又冒出来了。 “我原本想着,每个月来深城十天,办完事回香港。可现在一想到回去还得等十几天才能见你,我心里就烦。” 叶小禾翻过身背对他,嘴硬。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人,倒像骂人。” 周荣盛从后面贴上来,手搭在她腰上。 “不是夸,也不是骂,是跟你谈条件。” 叶小禾耳朵动了动。 “谈啥?” 周荣盛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了根烟,“嚓”一声打着火,吸了一口。 “你说你想做代账,想去老街拉单子,我昨晚想了想,你这么干,多半要亏。” 叶小禾翻回来,眼神一下子活了。 “怎么就亏?” 周荣盛夹着烟,没急着答,先拿眼扫了她一下。 “做代账最难的不是算账,是催钱。” 叶小禾皱眉。 “我可以先收一半定金。” “你想得美。” 周荣盛笑了一声,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那些小老板精得跟猴似的,活干完拖你三个月半年的。” “你一个小姑娘去要账,人家门一关说不在,你咋办?站门口哭?” 叶小禾张嘴想顶回去。 周荣盛抬手拦住她。 “先别犟,听我说完。” 他把烟掐灭,转头看她。 “你有脑子,会算账,这是你的本事。可做生意光靠脑子不够,还得有场面,有人脉,有人给你撑腰。” 叶小禾没吭声。 手指揪着床单边角,心里那股热劲儿被他几句话浇下去一半。 她不服气,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荣盛看她那副咬牙不认输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从明天开始,你跟在我身边,做我的秘书。” 叶小禾抬头。 “秘书?” “正经秘书。” 周荣盛把这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深城这边的生意越来越多,需要有人帮我盯着。” “你跟我出去见人,看我怎么谈价,怎么压人,怎么让别人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 “等你看明白了,学会了,到时候你自己出去干,谁也拦不住你。” 叶小禾看着他。 “你不怕我学会了就跑?” 周荣盛哼了一声,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摁在她嘴角。 “你跑得了吗?” 这话霸道得不讲道理。 叶小禾心口跳得厉害,嘴上没接。 她知道,这是周荣盛给她扔下来的绳子。 绳子一头攥在他手里,另一头够得着高处。 她想往上爬,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周荣盛松开她的下巴。 “行了,去洗澡,身上都是黏糊糊的。” 叶小禾撑着酸疼的腰爬起来,光脚踩着地板往浴室走。 等花洒关了,浴室里只剩水珠滴答的声音。 叶小禾走了出来。 周荣盛拿毛巾给她裹上,动作倒是轻了。 ”明天早上八点,何司机来接你。穿正经点,别穿那件碎花的。“ 叶小禾抬眼看他。 这人前一秒还跟畜生一样,下一秒就拿公事公办的口气跟她安排工作了。 她扯了扯嘴角。 ”周荣盛,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拴在身边,我就跑不掉了?“ 周荣盛擦着头发,没回头。 ”你跑一个试。“ 叶小禾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男人给她的所有东西——房子、机会、以后的生意——全都有条绳子系着。 可她也清楚,从她踏进这间屋子那天起,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份儿了。 她把毛巾裹紧,光脚踩着湿地板走出浴室。 客厅里手机在响。 周荣盛裹着浴巾出来接了电话,说了几句粤语,挂断后看了她一眼。 ”明天那个客户,姓陈,做建材的,脾气臭,不好对付。“ 叶小禾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没接话。 周荣盛走过来,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脸凑到她跟前。 ”怕不怕?“ 叶小禾抬眼。 ”怕啥?“ 周荣盛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 ”行,有种。“ 他直起身,往卧室走,扔下一句话。 ”早点睡,明天有得你学的。“ 叶小禾攥着毛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还在微发抖。 不是怕。 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从心口一直烧到指尖,压都压不下去。 叶小禾,你到底在赌什么? 她闭上眼,深吐了一口气。 明天八点。 她得穿正经点。 第153章 藏锋 第二天,叶小禾成了周荣盛的秘书。 说是秘书,其实就是跟班,周荣盛出门谈事她跟着,见人她倒茶,签字她递笔,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就得把文件翻到该看的那页。 头一天,周荣盛带她去一家工厂谈代工,厂老板姓黄,五十多岁,肚子顶着衬衫扣,嘴里镶着金牙,看见周荣盛就笑,看见叶小禾,眼珠子在她身上来回打转。 叶小禾端茶进去时,刚好听见黄老板贴着笑说。 “周总好福气,这小秘书水灵。” 周荣盛接过茶,眼皮都没抬。 “黄总,模具的事接着说。” 黄老板干笑两声,金牙在灯下晃了一下,嘴里的脏话就咽回去了。 出了厂子,叶小禾坐进车里,一路没吭声。 周荣盛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 “气着了?” 叶小禾看着窗外,脸色不动。 “嘴长在人家脸上,我管不了。” 周荣盛点了根烟,车窗开了条缝,烟气被风卷出去。 “做生意就这样,你跟我出来,这种话以后少不了。” “那就听着,耳朵又不会掉。” 周荣盛笑了一下。 “这才像你。” 叶小禾在乎的从来不是黄老板那张臭嘴,她盯的是他们谈价时先抬哪边,压价时抓哪个口子,笑着喝茶的时候,桌底下藏着哪把刀。 回到小洋房,周荣盛把西装甩到沙发背上,扯松领带,将合同丢到茶几上。 “半小时,把坑找出来。” 叶小禾捏住纸边,脸色沉了沉。 “几十页,半小时不够。” 周荣盛弹开打火机,又合上。 “生意场上没人等你,黄老板签合同时盯着你的腰,就是赌你看不出门道。” “你要是没这点眼力,趁早回老街算几毛钱流水。” 叶小禾咬住牙,把合同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往里抠。 屋里只剩翻纸声,周荣盛靠在沙发上抽烟,她的指甲顺着纸面划下去,停在第三页。 “材料规格太笼统,交货周期写的是收到预付款后三十个工作日,没写从哪天起算,他只要咬定预付款没收齐,就能拖着不开工。” 周荣盛夹着烟,没打断。 叶小禾翻到第七页,眼睛盯着那行小字。 “残次品率只写按行业标准,没写具体数,到时候他拿废货交差,我们拒收,他就拿这条堵嘴。” 她又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在违约金处重重一点。 “违约金只有总额百分之五,太低,他转手卖给别人,赚的差价都不止这点。” 周荣盛这才抬眼。 “怎么改?” 叶小禾把笔握紧。 “交货周期写清预付款到账日期,逾期一天扣总货款百分之一,残次品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三,超过部分双倍赔材料费,违约金提到百分之三十,再加一条,故意延误交货,要赔全部间接损失。” 周荣盛看了她一会儿。 “脑子没白长。” 叶小禾合上合同,把笔丢回茶几。 “黄老板不是看走眼,他压根没把我当人看,在他眼里,我就是给你端茶倒水的摆设。” 周荣盛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那你觉得,你在我眼里算什么?” 叶小禾仰头看他。 “能帮你省钱的工具。” 周荣盛捏住她下巴,指腹在她皮肤上磨过。 “记住,生意场上,别人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手软,他们只会因为你是女人,多想着占点便宜。” 叶小禾抬手抵住他胸口。 “我凭本事吃饭,他想占便宜,也得看有没有那口牙。” 周荣盛低笑一声,把合同重新翻开。 “你这么改,黄老板明天不会签。” 叶小禾皱眉。 “他厂子缺活,为什么不签?” “你把他的底全掀了,半点情面没留。” “情面能当饭吃?” 周荣盛扣住她手腕,把人拉到身前。 “坑要填,但不能当着他的面填,得盖层草,让他觉得自己还占了便宜。” 叶小禾鼻尖撞上他胸膛,疼得皱眉。 “那你说怎么改?” “残次品率定百分之三,违约金改百分之十五,验收专员别写进合同。” 叶小禾抬头。 “验收最容易做手脚,为什么不写?” “你派人盯他,就是当面说不信他,他大小也是老板,脸往哪搁?” “脸值几个钱?” 周荣盛低头,唇擦过她耳边。 “脸能让他把活干完。” 叶小禾身子发软,脑子却转得快。 “不盯着,怎么知道他换没换材料?” “查账。” “货交出来,你查他的进出库记录,数字对不上,把柄就在你手里。” 叶小禾眼睛亮了。 “到时候主动权归我?” “归你。” 周荣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只是规矩的一半,另一半,要看你在谈判桌上稳不稳。” 叶小禾抓住他衬衫。 “合同看完了,规矩也讲完了,你还想干啥?” 周荣盛弯腰,把她抱到沙发上。 “合同看完了,账还没算完。” 叶小禾撑着沙发要起来,又被他按回去。 “黄老板盯着我看,关我什么事?” 周荣盛俯身,热气落在她脸边。 “他看你,就是看我的东西。” 叶小禾偏头躲他。 “我帮你找出漏洞,这就算学费。” “那点漏洞,我扫一眼就能看出。” 周荣盛捏住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我让你看,是想知道你吃不吃得下我给你的饭。” 叶小禾眼里顶着那股犟劲。 “那我吃得下吗?” 周荣盛看了她片刻。 “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扛得住压,外头那些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你这副样子,怎么跟他们斗?” 叶小禾推他肩膀。 “我连国昌电子厂的烂账都敢查,还怕几个老头子?” 周荣盛抓住她的手,低头堵住她剩下的话。 第154章 最后一面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 白天两个人同进同出,周荣盛谈事,她记着,周荣盛应酬,她跟着端杯。 别人拿她当花瓶,她就坐在旁边,把每一句报价和每一个眼神都记进脑子里。 晚上回了小洋房,门一关,白天那层体面就被周荣盛扯了个干净。 这人白天西装领带,坐在谈判桌前规矩矩。 回了家就跟换了个人,非把叶小禾折腾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才肯消停。 有天夜里,叶小禾实在扛不住,一脚蹬在他胸口上。 “你不烦啊?天天这样弄,你不累我还累呢。” 周荣盛捏住她脚踝,嘴咧着笑嘻嘻的。 “烦你?怎么会?你就是块没挖完的矿,越弄越有东西。” 叶小禾翻了个白眼。 “少放洋屁,我腰快断了。” 周荣盛把她往怀里一带,手掌贴着她后腰。 “断不了,断了我给你揉。” 叶小禾骂了半句,后面的话全被屋里的动静吞了。 十天过去,叶小禾已经能独立整理周荣盛所有的商务文件。 第十二天,她第一次自己打电话跟供应商谈了一笔小单,硬是把价格压下来八个点。 周荣盛在旁边听完整通电话,把听筒从她手里接过去,盯着她看了半天。 “叶小禾,你学东西的速度不对劲,太快了。” 叶小禾手还在发抖,嘴上不肯服软。 “我穷怕了,穷人学东西都快。” 周荣盛没再接话。 这天下午,他们从一家电子厂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车子开在路上,叶小禾靠着车窗,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合同条款。 车子拐进通往小洋房的巷子,速度慢下来。 叶小禾无意间往外一瞥,整个人定住了。 巷子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车门边上站着一个人,还是那身军装,身板挺得笔直。 高健。 叶小禾的心往肚子底下坠了一截,赶紧缩回头,脸转向车里,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 何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方向盘一打,车子稳稳开进了院子。 周荣盛在后座闭着眼,没动静。 叶小禾下了车,走进屋,走到窗边,指头拨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那辆吉普车还在。 高健也还在。 她放下窗帘,后背靠着墙,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不能回头。 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周荣盛的箱子已经放在门口。 何司机在院子里候着,车子发动声嗡响。 周荣盛站在门口,手搭在叶小禾肩上,低头看她。 “我走了,下个月十号之前回来。” 叶小禾点头。 “路上当心。” “你这是舍不得我?” 叶小禾别过脸。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周荣盛没跟她吵,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手掌在她后颈揉了揉,上了车。 黑色轿车开出院子,拐过巷口,没了影。 叶小禾关上院门,后背贴着铁门,长出了一口气。 十五天。 瘦了三斤,腰疼了十五天,可脑子里塞满了东西。 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光会拨算盘,她也能坐在人前开口压价,也能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闭嘴。 她回屋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拎了包准备去医院看莉莉。 院门刚拉开,脚步就钉在门槛上了。 高健站在巷子口。 这一次,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旧军绿色棉夹克。 下头是灰裤子,脸瘦了一圈,下巴冒着胡茬,眼底乌青,整个人跟好几天没合过眼似的。 叶小禾扶着门框,嘴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 高健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三十步站着,中间是窄巷子和早上的冷风。 高健先走了过来。 走得慢,每一步都磨蹭。 到了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你,还好吗?” 叶小禾的手攥着门框,骨节鼓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高健扯了下嘴角。 “我把攒下的假全请了,在这儿待了十五天。” 叶小禾脑袋嗡了一声。 十五天。 他在这条巷子外头,守了十五个日夜。 “你有病啊高健。” 她声音打颤。 高健点头。 “可能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叶小禾后背撞上铁门。 高健脚底下立马定住。 “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屋里的灯。” 叶小禾手指抠着门框上的铁锈。 高健接着说,嗓子粗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他在里面,你也在里面,你们吃饭,关灯。” 他牙关咬了半天,后半截话才挤出来。 “我想冲进去把那个男人的腿打折。” 叶小禾眼眶烫了一下,拼命忍住。 “高健,你何苦呢?” 高健盯着她。 “我就最后问你一句。” “我跟你,真回不去了?” 叶小禾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胸口那块肉被来回磨,疼得呼吸都打结了。 可她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硬。 “你看我,高健。” 她松开门框,声音发紧。 “我住别的男人的房子,花别的男人的钱,晚上也在这屋里过。” 高健脸上的血色刷一下退干净了。 叶小禾没停,她怕自己一停就要哭。 “你是兵,你有你的路,那条路上不该有我。” “我脏了,高健,你别沾我。” “找个配得上你的姑娘,好好过日子去。” 高健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站在那里,两边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叶小禾看着他,手抬了半寸又硬生缩回来。 她想摸摸他的脸,想跟他说她不是不疼,想说她每天都在想他。 可她没有资格。 “走吧高健,别再来了。” 高健看了她许久。 久到巷子外头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又远了。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弯腰放在台阶上。 纸包薄的,四角叠得整齐。 “这个给你。” 叶小禾看着那个纸包,没弯腰。 高健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几秒。 “叶小禾。” “嗯。” “这次回去,我要参加一个任务。” 他停了停,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了。 “也许咱们不会再见了。” 叶小禾胸口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眼前黑了一瞬。 她张嘴,什么都喊不出来。 高健没有回头。 他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出巷子,背影还是直的,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叶小禾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铁门滑到地上,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她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砸下来了,一颗一颗落在膝盖上。 她想喊他回来。 想告诉他,她没有一天不想他。 可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已经没有资格了。 第155章 往前走 叶小禾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挪到斜西边,巷子里的影拉长了一大截,她才扶着门框站起来。 腿麻了,两只胳膊凉得起了一层小疙瘩。 她弯腰,把台阶上那个纸包捡起来。 纸包很轻,叠得规矩,四个角对得齐整的,部队里的人做什么都要这样,连被子都能叠成豆腐块。 她站在门口,手指在纸边上磨了好一阵,才把纸包打开。 里头是一个黄金戒圈。 叶小禾捏着戒圈,手指在打颤。 她把院门锁上,走出巷子时脚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 路上人来人往,卖煎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公交车进站时刹车声尖得刺耳,可这些声音全进不了她脑子。 她脑子里只剩高健最后那句话。 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 什么叫不会再见了,什么任务,去哪儿,干什么,那些问号一个压一个地往上涌,可她刚才愣是一句都没问。 她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叶小禾终于把纸包里的信拿出来展开。 信短,只有半页纸。 字迹潦草,有几个地方力道太重,纸面都被笔尖戳破了。 上面写着: 【小禾,这封信我写了三遍,前两遍写着写着就骂你,撕了。 第三遍我想了想,骂你也没用。 你这个人犟得跟头驴一样,我骂一百句你也不听。 你跟那个男人的事,我不说了,说了也是给自己找难受。 我不怪你。 小禾,我这次回去要执行一个任务,地方远,具体的不能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不是说丧气话,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我想最后跟你说一句。 你好活着,别让人欺负。 你值得过好日子。 不管你身边的男人是谁,只要他对你好,我就不来搅你了。 你要是哪天不想跟他过,就离开他。 天大地大,总有你能站的地方。 高健。】 叶小禾把信折回去的时候,手抖得连边都对不齐。 她把信和戒指一起塞回纸包,贴身压进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最后排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她眼泪一直流,却没抬手擦,就那么挂在脸上,一滴接一滴砸在裤腿上。 旁边座位上的大妈偷看了她好几眼,递过来一包纸巾。 “小妹,失恋了?” 叶小禾接过纸巾,嘴唇动了动,先摇头,又点了点头。 大妈叹气。 “年轻人嘛,哭一场就过去了。” 叶小禾把脸埋进纸巾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停不下来。 到了医院门口,她在洗手间里把脸洗了三遍,直到眼睛消了肿才上楼。 莉莉靠在床上吃橘子,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看见叶小禾进来,莉莉朝她招手。 “小禾,你咋脸白成这样?是不是姓周的欺负你了?” 叶小禾坐到床沿,从袋子里掏出鸡腿饭搁在床头柜上。 “没有,昨晚没睡好。” 莉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再追问。 叶小禾陪她吃了饭,又把药按顿分好,叮嘱护工记得按时喂,这才离开医院。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底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纸包的边角。 高健,你要活着回来。 不管我配不配,你都要活着。 …… 周荣盛走后的第三天,叶小禾去了他在深城的办事处上班。 办事处在一栋写字楼六楼,三间屋子加一个小会议室,地方不大,桌椅柜子倒都是新的。 常驻的人不多,一个跑外务的刘经理,一个管仓库和物流的老陈,还有两个打杂的小妹。 叶小禾进去第一天,刘经理就把她从头扫到脚,那眼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胸口蹭了一下,最后嘴角一撇。 什么意思,叶小禾心里门儿清。 刘经理四十来岁,跟了周荣盛六年,是办事处里的老人,说话时鼻孔都比眼睛忙。 他把一沓资料丢在叶小禾桌上。 “周总让你做秘书,那这些文件你先归档,分类规则在柜子第三层,自己看。” 叶小禾点头,伸手把那沓纸拢过来。 “行。” 刘经理本来已经转身了,又扭回半个头。 “别弄错了,错一份后头全乱。” 叶小禾把文件码齐。 “错了我认。” 刘经理没想到她这么接,鼻子哼了一声走了。 中午吃饭时两个小妹端着饭盒坐在走廊里嚼舌头,叶小禾出去倒水,正好听见半句。 “又来一个,上月那个也是秘书,干了两礼拜就走了。” “周总的秘书嘛,谁不知道干啥的。” 两个人看见叶小禾出来,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叶小禾端着杯子回到座位,脸上没什么动静,心里翻了个白眼。 爱怎么说,她又不是靠别人嘴活着的。 头一个礼拜,叶小禾干的全是杂活,归档,打电话,跑腿送文件,给客户倒茶。 刘经理使唤她使唤得顺手,脏活累活都往她桌上扔。 有一次让她去海关那边取一份证明,来回坐公交要两个小时,叶小禾没多问,拎包就走。 取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刘经理已经下班,桌上留了张纸条:放我抽屉里。 叶小禾把文件放好,坐回自己那张小桌前,翻开周荣盛留给她的客户名册。 每天晚上回到小洋房,她都会把白天听到的东西整理一遍。 哪个客户什么背景,谈过什么价,付款方式是什么。 周荣盛跟对方熟到哪一步,刘经理又在里头扮什么角色,她全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这些东西刘经理不会教她,两个小妹更不会说,她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抠。 第二个礼拜,周荣盛从香港打来电话。 “让刘经理带你去见东莞那边的林老板,谈模具报价,你在旁边听。” 刘经理接到这个指令,脸色当场就垮了。 带一个来了半个月的小姑娘去见客户,他嫌丢份,可老板开了口,他不敢不去。 见面那天叶小禾穿着白衬衣和深蓝裤子,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文件夹。 林老板是广东人,说话快,普通话里夹着粤语,刘经理跟他扯了半天报价一直谈不拢。 叶小禾坐在旁边听了二十分钟,开口了。 “林老板,你这批模具要是走深城这边的厂子开,成本比莞城贵一成半,但交期能提前两周。” 林老板转过头看她。 刘经理筷子差点没拿稳。 叶小禾没理他,眼睛只盯着林老板。 “你上个月催我们那批货催了三次,说明你那边客户等着用,多付一成半换两周时间,这个账你自己算算划不划得来。” 林老板愣了两秒,回头看刘经理。 刘经理干笑着摆手。 “她刚来,不太懂规矩……” 林老板摆了下手打断他,手指点了点叶小禾那边。 “这个小姑娘脑子转得快。” 他把茶杯搁下,往椅背一靠。 “行,价格就按她讲的报。” 回去路上刘经理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叶小禾坐在后排低头翻着文件夹里的数字,心里一点不慌。 她知道刘经理恨她,可她不是来交朋友的,她是来学本事的。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白天叶小禾在办事处干活,晚上回小洋房整理笔记。 周荣盛每隔两三天打一个电话,先问业务,再问她吃了没累不累,有时候电话快挂了,他嗓音会沉下来。 “想我没有?” 叶小禾握着听筒,嘴角动了动。 “想你钱包。” 周荣盛在那头笑了。 “等我回去收拾你。” 叶小禾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这种日子平淡得让她不太敢信。 她偶尔会想起高健,想起那个纸包里的戒指和那封只有半页纸的信。 可她不敢往深了想,一胸口就堵得慌,整个人发虚。 她只能把那些念头摁进脑子最深处,再用白天的忙碌盖上去。 有些人,是她这辈子欠下的债,还不起也还不了。 月底的时候叶小禾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三本。 她把它们锁进床头柜抽屉里,和那个纸包挨着放在一起。 关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包的角,她顿了一下,又把抽屉推上了。 这两样东西压在同一个格子里,跟压在她胸口上没什么两样,喘气都费劲。 可她不能停,往前走总比原地等死强。 第156章 第一笔清白钱 办事处的日子照旧,刘经理使唤她越来越顺手。 今天让她跑邮局,明天让她去工商局,后天扔一沓乱七八糟的报表过来。 叶小禾接着,一声没吭。 这天下午,刘经理把一份合同翻译件拍在她桌上。 “明早九点之前要,你自己看着办。” 叶小禾翻开,十二页英文,对应中文缺了三页。 她抬头的时候,刘经理已经拎包走了。 叶小禾没骂出声,翻出英文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 干到晚上八点多,整层楼走廊的灯都灭了,就她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 保洁的张阿姨推门进来收垃圾桶,看见她吓了一跳。 “小叶,咋还没走?” “有活。” 张阿姨绕到她桌边扫地,扫帚杆子磕了桌腿,码好的一沓文件哗啦散了一地,有两张被脚底踩出灰印子。 张阿姨蹲在地上,手抖得捡不住纸。 “小叶,你别告诉刘经理,他知道了非把我开了。” 叶小禾蹲下去翻了翻,第三页和第五页,明天要给客户的报价单。 “行,我帮你重抄。” 两个小时,叶小禾一笔一划把脏的两页描了一遍,字迹仿着打印体。 弄完快半夜了,张阿姨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嘴唇哆嗦了半天。 “小叶,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儿子在老街开了个裁缝铺子,账乱得他自己看不明白,被布料商坑了好几回。” 张阿姨攥着她的手腕,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他瞅?” 叶小禾看着她那双手,点了头。 “周六我去。” 周六一早,叶小禾蹬着布鞋,拎着算盘去了老街。 张阿姨的儿子叫张磊,二十出头,瘦高个,眼底一圈乌青。 裁缝铺十来平,里头堆满布料,缝纫机踩得咔哒响。 张磊看见她进来,搓着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就是我妈说的那个会计?” “账本呢?” 张磊从柜底翻出一个牛皮纸本子,封面卷了边。 叶小禾翻了三页就合上了。 “你这不叫记账,叫往坑里跳。” 张磊脸涨得通红。 “我没学过,以前全靠脑子记。” 叶小禾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从包里掏出圆珠笔和两个新本子。 “坐。” 一整个下午,她把三个月的进出项掰开了往外捋。 捋到第二个月,她手里的笔停了。 “你从老刘布行进的涤纶,一米多少?” “三块八,老刘说涨价了。” 叶小禾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涤纶批发价两块六,他报你三块八,一米吃你一块二。” 她抬眼看他。 “上个月你进了两百米,光这一项他多赚你两百四。” 张磊的手拍在桌面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这个狗日的!我还拿他当兄弟处!” 叶小禾把两个新本子推过去。 “一个写进,一个写出,品类数量单价供货商,每天晚上对一遍,对不上的当天查。” 她又在纸上写了三家布料批发商的名字和电话。 “这三家我帮你问过价了,比老刘便宜,你自己再跑一趟确认。” 张磊捧着本子,嘴张着合不上。 “叶姐,你咋知道这些?” “我以前在电子厂干过同样的活,套路一模一样。” 一个月后,张磊在办事处楼下堵住她,手里攥着个信封往她怀里塞。 “叶姐,五十块你必须拿着,要不是你我那铺子早黄了。” 叶小禾推了两回没推掉。 她站在马路边上,捏着那个信封,手心的汗把牛皮纸洇湿了一角。 五十块。 到深城之后,头一笔凭脑子凭算盘挣来的钱,干净净的。 第二天下午,叶小禾拎着保温壶进了病房。 壶里是鸡汤,半只老母鸡加红枣,炖了两个钟头,汤色黄亮。 莉靠在床头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香,哪买的?” “自己炖的。” 莉莉又喝了两口,忽然把碗搁在膝盖上。 “小禾,你跟我说实话。” 叶小禾手里的橘子停了。 “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住那么大的房子,还有钱炖鸡汤给我交营养费。” 莉莉盯着她的脸。 “你到底怎么回事?” 叶小禾把橘子放下,抬起头。 “我做了别人的情妇。” 莉莉手一抖,碗差点翻了。 叶小禾伸手扶住碗,声音平得跟在说旁人的事。 “一个香港老板,姓周,每月给我几千块生活费,管住管吃。” 莉莉眼眶红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话全带着颤。 “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的病……” “不是。” 叶小禾在床沿坐下来,攥住莉莉的手。 “姐,咱这种人,没钱没学历没后台,到了深城就是最底下的蝼蚁。” 她把声音压低了。 “在工厂打工一样被人捏着脖子,区别就是被几个人糟蹋还是被一个人包着。” 莉莉的眼泪砸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 “既然都是被人踩着活,我为什么不挑棵大树靠?靠着他我能学东西,能攒钱,能把自己养大。” 叶小禾捏紧她的手指。 “等我有了自己的生意,自己的钱,他就拿捏不了我了,到时候我想走就走。” 莉莉哭了好一会儿,用手背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 “那你……不委屈吗?” 叶小禾嘴角动了一下。 “委屈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吃?” 她拍了拍莉莉的手。 “等你出了院,我给你租房子,教你做生意,咱俩一起站起来。” 莉莉攥着她的手,五根手指头陷进她肉里,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好,等我出院了,我也要站起来。” 叶小禾把鸡汤又倒了一碗递过去。 “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出来再说。” 病房里只剩喝汤的声音,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晚上回到小洋房,叶小禾在餐桌前坐下来,拧亮台灯,翻开笔记本。 第四本了。 前三本记的是周荣盛的客户和合同,这一本开始记自己的东西。 张磊裁缝铺的案例,从头写到尾,哪里入手,怎么找漏洞,怎么压进货价。 五十块钱夹在第一页,她用手指摸了摸纸币边角,粗糙的,带着油墨味。 这才是她的路。 圆珠笔划着纸面,写到半夜两点才合上本子。 她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跟那个纸包并排放着。 关抽屉之前她看了纸包一眼。 但她没让自己多想,一把推上抽屉,关灯。 老街那些小作坊,不止张磊一家账烂。 五十块是第一笔,后面还有第二笔,第三笔。 明天还有一堆烂账等着她。 第157章 老街的规矩 张磊的事传得快,老街做小买卖的人嘴巴跟漏风的筛子一样,三天不到半条街都知道了。 有个年轻丫头,一下午就把老刘布行吃回扣的事给扒了出来。 老刘气得在店门口跳脚骂街,说什么他跟张磊是铁哥们,有人从中间搅事。 可张磊拿着新供货商的报价单往他脸上一怼,一米便宜一块二,白纸黑字印着呢,铁哥们的脸当场就碎了。 这事过了一个礼拜,叶小禾正在办事处整理客户合同,桌上座机响了。 张磊的声音在那头透着兴奋:“叶姐,我隔壁卖五金工具的赵胖子想找你看账,你啥时候有空?” 叶小禾翻了下自己的本子,周六上午空着。 “让他把账本准备好,我周六上午十点到。” 周六一早,叶小禾又蹬着那双旧布鞋去了老街。 赵胖子的五金店比张磊的裁缝铺大一倍,门面两间打通的,里头螺丝钉扳手电钻堆得满当。 赵胖子本人跟他的外号一样,圆滚滚的,肚子比脑袋大一圈,脸上的肉挤着眼睛,笑起来就剩两条缝。 他搓着手把叶小禾迎进里屋,从铁皮柜子里掏出三个牛皮纸本子往桌上一摞。 “叶会计,我这账记了两年了,越记越糊涂,上个月进了批货,钱付了,货少了二十箱,找供货商他死不认。” 叶小禾接过本子翻了两页,眉头就拧上了。 赵胖子的账比张磊的还野,进货出货混着记在一个本子里,日期跳来跳去,有些地方连供货商的名字都没写全。 “赵哥,你这不是记账,这是写天书。” 赵胖子咧嘴干笑:“我就读了个小学三年级,认字都费劲,能记成这样已经是我命里的极限了。” 叶小禾没废话,坐下来就开始捋。 捋到下午一点多,赵胖子出去买了两碗面条端回来。 叶小禾筷子夹着面条,眼睛还在本子上,嚼了两口突然把筷子搁下。 “你那批少了的货,我找着了。” 赵胖子面条吸到一半,汤汁溅到下巴上:“在哪?” 叶小禾指着本子上一行数字:“你三月十号从德昌五金进了六十箱电钻头,付款记录是六十箱的钱,但你收货那天签的入库单上写的是四十箱。” 赵胖子瞪圆了眼:“不对啊,我明签的六十箱!” 叶小禾把本子翻到另一页:“可你这里写的入库是四十,卖出去二十八箱,库存应该剩十二箱。你现在库房里有多少?” 赵胖子放下碗跑去后头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十二箱,真的只有十二箱。” 叶小禾把笔搁下:“赵哥,有两个可能。” “第一,你当时签的入库单就是四十箱,供货商只送了四十箱但收了你六十箱的钱。” “第二,有人在你签完之后把入库单上的数字改了。” 赵胖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面条碗都跳了起来:“我记得清楚楚,那天是我老婆帮我收的货!她说六十箱一箱不少!” 叶小禾没接话,手指在本子上那行数字底下划了条线,等着他自己往下想。 赵胖子的脸色变了两变,嘴唇动了半天,声音塌下来了:“我表弟帮我记入库的,从去年就开始帮我记了。” 叶小禾点了下头:“你回去跟他对一遍,要是对不上,这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只管账面的事,家事我不掺和。” 赵胖子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半天没出声。 叶小禾把三个本子的问题全标了出来,又给他列了张进出货的新格式表。 “以后按这个记,每笔进货让供货商签字你也签字,两份,一份你留一份他留。” 赵胖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往她手里塞:“八十,不多,你收着。” 叶小禾把钱接了,揣进口袋里。 “赵哥,你那个表弟的事我多嘴一句。” 赵胖子抬头。 “要是真他干的,别打别骂,把账算清楚让他还钱就行。你这店以后不让他碰账本,他要不乐意,就让他走。” 赵胖子叹了口气:“我姑就这一个儿子,我要是把他赶了,我姑能跟我拼命。” 叶小禾背上包站起来:“那你就掂量掂量,是姑的面子值钱,还是一年少二十箱货值钱。” 赵胖子没再说话。 叶小禾走出五金店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铁皮棚子上的锈渣子都在冒烟。 她在巷子口买了瓶汽水,靠着墙根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冰凉的气泡呛得打了个嗝。 八十块,加上张磊的五十,一百三了。 不多,但这钱挣得心里踏实。 她正喝着水,一个男人从旁边的杂货店里走出来。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穿着件花衬衫敞着扣子,露出一胸的黑毛。 那人站在店门口抽烟,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瞄。 叶小禾没理他,把汽水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巷子外头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喊她:“哎,那个小姑娘。” 叶小禾停下来回头。 光头男人叼着烟走过来,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得刺眼:“你就是帮张磊和赵胖子看账的那个?” 叶小禾看着他:“有事?” 光头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底碾了两下:“我姓骆,老街这片的人都叫我骆哥,我在巷尾开了个建材铺。” 叶小禾等着他往下说。 骆哥往前凑了一步,嗓门压低了:“小姑娘,我跟你说个事。老街这边做买卖的,都归谁管你知道吗?” 叶小禾摇头。 骆哥笑了,那笑里头没啥善意:“归彪哥管。彪哥在这片收了十几年的管理费,谁开新店谁接新活,都得跟彪哥打招呼。” 叶小禾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来老街接活,得先拜码头?” 骆哥竖起大拇指:“聪明。我就是来替彪哥传个话,你要是想在这片长久做下去,明天去巷尾茶馆坐坐,彪哥想见你。” 叶小禾想了想:“见可以,但我得知道彪哥想谈什么。” 骆哥摆手:“谈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不吃亏。” 他说完转身走了,花衬衫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叶小禾站在巷口,手心湿了一层。 老街这片有地头蛇,这事她没想到。 做生意不光要会算账,还得过地面上的关。 她把这事记在脑子里,回了小洋房。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骆哥说的话嚼了好几遍。 这个彪哥,到底是讲规矩的人,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明天去了才知道。 第158章 彪哥 第二天下午,叶小禾准时到了巷尾那家茶馆。 茶馆不大,门面发黄,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就剩个“福”字还完整。 里头六张方桌只坐了两桌人。 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个男人,正中间那个一看就是主角。 四十出头,平脸方,两道眉毛又粗又浓,嘴角叼着根牙签,一双三角眼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股子老油条才有的精明劲儿。 他穿着件灰色polo衫,裤子是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不像街头混的,倒像个做正经买卖的老板。 骆哥坐他右边,看见叶小禾进来朝她招了手:“来,坐。” 叶小禾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平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牙签从嘴里扯出来丢在烟灰缸里:“你就是帮人看账的叶小禾?” 叶小禾点头:“我就是。” 平头男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我姓孟,老街上的人都叫我彪哥。这条街上谁家开店谁家关门,我多少都清楚。” 叶小禾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彪哥继续说:“你帮张磊和赵胖子看账的事我听说了,手脚挺利索。不过老街有老街的规矩,你一个外来的小姑娘想在这片接活,不能不打招呼。” 叶小禾把茶杯搁下:“彪哥,你这规矩具体是什么意思?” 彪哥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简单。你在老街接一单活,抽成的两成归我。你接十单,两单的钱归我。这就叫管理费。” 叶小禾的手指在茶杯边上转了一圈,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两成,她帮张磊看账赚了五十,两成就是十块;帮赵胖子赚了八十,两成就是十六。 不算多,但这是明抢。 她凭本事干活,他坐在茶馆里喝茶就把钱收了。 “彪哥,你收管理费,给我什么好处?” 彪哥挑了挑眉:“好处?我不找你麻烦就是好处。你在这片做事,有人不付钱有人刁难你,你找我,我替你出面。” 叶小禾点了点头:“那要是我不交呢?” 彪哥的笑收了,三角眼眯了起来:“那你就自己掂量掂量,老街这片一百多家铺子,你想接谁的活,得看人家敢不敢把账本给你看。” 旁边骆哥插了句嘴:“叶妹子,别犟,老街上开店的谁不交这份钱?彪哥也不是为难你,就是个规矩。” 叶小禾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个彪哥不是街头混子,是有组织地收保护费。 她要是不交,以后老街的人不敢找她;要是交了,等于自己本就不多的收入又被剥掉一层。 可她现在没资本跟人硬碰硬。 “彪哥,两成太多了。我一单才挣几十块钱,两成交了我连公交车票都赚不回来。” 彪哥把手一摊:“那你说多少?” 叶小禾伸出一根手指:“一成,一单一成,月底结。” 彪哥盯着她看了半天,脸上没松动,牙签又叼回嘴里嚼了两下。 “一成?你一个刚来的小丫头,开口就砍我一半,胆子不小。” 叶小禾没缩回去。 “我给这条街上的人省钱,他们生意好了,你收的管理费也水涨船高。我要是被你两成压死了干不下去了,你一分钱也收不着。” 彪哥嚼牙签的动作停了,三角眼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半晌,他嘴角慢慢往上弯了。 “行,一成。但头三个月先按一成五来,三个月后你要是还在这片干着,我给你降回一成。” 叶小禾想了一下,点头:“行。” 彪哥又加了一条:“我多说个事儿。你接活的人里有跟我过不去的,你不能接。” 叶小禾说:“行,但你得告诉我哪些人是你不对付的,我提前避开。” 彪哥往骆哥那边一偏头:“骆子,回头列个单子给她。” 骆哥点头。 彪哥重新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叶小禾,你这丫头够精的,我老街混了十几年,头一回见有人跟我还价还管理费的。” 叶小禾站起来:“彪哥,我不精的话,早饿死了。” 彪哥哈笑了两声:“行,以后你在老街做事,有什么事找骆子。” 他停了一下,三角眼又眯了回来,笑里多了层东西:“不过丫头,你记住一件事。这条街上的规矩是我定的,也只有我能改。你别哪天翅膀硬了就想自己改规矩,那我就不是收你一成五的事了。”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出了茶馆,站在巷子里喘了一口气。 一成五,一单给他十几块,不算伤筋动骨。 可这种被人伸手拿走的感觉,跟被人掐着脖子没什么两样。 她在心里暗记了一笔。 等她做大了,这条街的规矩得改。 接下来一个月,叶小禾白天在办事处上班,周末就去老街跑单子。 张磊和赵胖子给她介绍了四家新客户,一家卖水管的,一家卖灯具的,一家做塑料加工的,还有一家修自行车的老头。 修自行车那个没什么账可看,就是想让她帮忙算一年到底赚了多少钱。 叶小禾给他算完,老头傻眼了。 “我他妈忙活了一整年,刨去房租水电轮胎进价,一个月就赚三百?我还不如去工地搬砖呐!” 叶小禾没忍住笑了:“大爷,你这自行车铺要是再往里加个换锁配钥匙的业务,一个月至少能多出两百。” 老头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配钥匙我会!” 这单没收钱,老头非要送她一把新车锁,叶小禾收了,心想这算是以物抵账了。 月底叶小禾算了一笔总账。 六个客户,每家收费五十到一百不等,总收入四百二,给彪哥的一成五六十三,到手三百五十七。 加上周荣盛给的生活费,她手里攥着的钱越来越有分量了。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那天晚上叶小禾回到小洋房刚进门,客厅的座机就响了。 是刘经理的声音。 “叶小禾,你周六是不是在外面接私活?” 叶小禾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 刘经理那头冷笑了一声:“我听说你在老街给人做代账,这事周总知道吗?” 叶小禾攥着话筒,手指头捏得发白:“我周末的时间是我自己的,不影响上班。” 刘经理的笑更阴了:“你跟我说没用。周总回来之前你自己想清楚怎么跟他解释。” “你拿着他的工资用着他的人脉,转头去外面开小灶,这事传出去好听不好听?” 电话挂了。 叶小禾站在客厅里,话筒里传来忙音,她的脸也跟着沉了。 刘经理这条线,早晚要爆。 第159章 反咬一口 叶小禾一夜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刘经理那通电话。 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最后那句“好听不好听”,跟根刺似的扎在她后脑勺上,拔不出来。 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手指攥着被角,心里一遍一遍过。 这人从她进办事处第一天就没给过好脸。 以前还只是使唤她跑腿干脏活,阴阳两句,不痛不痒。 这回不一样了。 拿私活的事拿捏她,是想把她从周荣盛身边挤走。 为什么? 叶小禾把身子翻过去,被子蹬到膝盖底下。 她来之前,办事处的合同报价客户对接全经刘经理一个人的手。 周荣盛人在香港,隔着一道海,这边的水深浅他看不清。 刘经理就是这水里最大的鱼,进出多少全凭他一张嘴报。 叶小禾一来,周荣盛让她看合同查报价跟客户对接,等于硬生从刘经理手里分走了活。 活少了,能动手脚的空间就小了。 能捞的油水就薄了。 所以刘经理不是看她不顺眼。 他是怕她把他的底儿也扒出来。 叶小禾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怕就对了,刘经理。 你那几千块的窟窿,我早闻着味儿了。 …… 第二天上班,叶小禾走进办事处的时候,刘经理正坐在他那张红木大班台后面喝茶。 看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茶盖子在杯口刮了两下,刮得吱响。 两个打杂的小妹在角落里头对头嘀咕了两句,瞄见叶小禾朝她们看了一眼,立刻低下脑袋装着翻文件。 翻得哗啦响,跟真干活似的。 叶小禾没理,走到自己那张靠墙的小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文件夹。 她没急着干今天的活。 把上个月经手的所有合同副本一份一份往外翻。 她心里有个疑点,憋了好几天了,今天得捋清楚。 上周那批东莞林老板的模具款,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预付百分之三十。 总价十二万,百分之三十就是三万六。 可她帮忙对账的时候,银行流水上的预付款只有三万二。 差了四千。 她当时手里没有银行流水的原件,只能先在本子上记了个问号。 刘经理从来不让她碰银行对账单的原件,每次她要核数字,刘经理就拿口头转述打发她。 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现在重新翻一遍,流水单复印件上的手续费清楚写着:总共扣了八十块。 八十块。 四千块的缺口,不是八十块手续费能填得上的。 叶小禾把这笔数字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下。 没声张。 没去问刘经理。 证据不够的时候张嘴,那不是查账,那是送人把柄。 她把文件夹塞回抽屉,锁好,钥匙揣进裤兜。 …… 中午吃饭的时候,办事处里头的人各自端着饭盒蹲在各处。 叶小禾靠在走廊窗台边上扒饭,老陈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凑过来,挨着她蹲下了。 嚼了两口饭,突然冒出一句。 “小叶,你最近小心点刘经理。” 叶小禾筷子停了。 “怎么了?” 老陈压低声音,脖子往前伸了伸。 “他昨天晚上给周总打电话了。说什么的我没听全,但提到你名字提了好几次,语气挺冲的。” 叶小禾的饭咽下去,梗了一下。 “他先打的?” 老陈点头。 “我当时在走廊里抽烟,听见他在办公室里头说。门关着,声音闷闷的,但他越说越激动,后面嗓门都高了。” 叶小禾放下筷子,饭也吃不下了。 刘经理先动的手。 她在外面接私活的事,已经捅到周荣盛耳朵里了。 那周荣盛现在怎么想? 她拿他的工资,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钱。 回头在外面另起炉灶赚钱。 站在周荣盛那个位置上看,这事确实不好看。 哪个老板养着的人,转脸在外头开小灶,他能不多想? 叶小禾把饭盒盖子扣上,手指头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不能等着挨刀,她得先开口。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刘经理出去了,两个小妹在里间打瞌睡。 叶小禾拿起座机,拨了何司机的号。 “何哥,周总在香港方便接电话吗?” 何司机那头顿了一下。 “你等着,我帮你问问。” 五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是周荣盛的声音。 “什么事?” 语气平得很,听不出喜怒。 叶小禾攥着话筒,手心的汗把塑料壳都捂热了。 “周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周荣盛那头没接话,等着她讲。 “我周末在老街帮几家小店做代账,每单收几十块钱。”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这事我没提前跟你报备,是我不对。” 周荣盛沉默了两秒。 “还有呢?” 叶小禾心跳加快了一拍。他语气没变,但“还有呢”这三个字,分明是在等她交底。 她咬了下嘴唇,话锋一转。 “但我想跟你说另一件事。上个月林老板那笔模具预付款,合同写的三万六,银行流水上到账三万二。中间差了四千块。手续费只有八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叶小禾能听见周荣盛那边打火机“啪”的一声响,然后是深吸一口烟的声音。 那种安静不是没听懂的安静,是在掂量轻重的安静。 “你确定?” 叶小禾说:“流水单和合同副本我都有。” 又是一阵沉默。 周荣盛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 “这事先别声张。你把流水单和合同复印一份锁好,等我回来再说。” 叶小禾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周荣盛等着。 “刘经理打电话跟你说我接私活的事——你什么态度?” 周荣盛那头笑了一声,带着鼻音。 “叶小禾,你胆子不小啊。先斩后奏还理直气壮。” 叶小禾没软。 “你说过让我跟着你学本事,以后自己干。我现在就是在练手,接的都是你看不上的小活,一单才几十块钱。” 周荣盛没接这茬。 “四千块的事你先盯着,别让刘经理察觉。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谈。”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后背的衣服全是潮的,贴在皮肉上,凉飕飕。 她不晓得周荣盛信了几分。 但有一点她拿得准,四千块的事比她接私活的事大得多。 周荣盛是生意人,生意人的账,一分都不能糊弄。 刘经理想用私活的事把她挤走,她就用四千块的差额把刘经理钉住。 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嘴毛。 看谁先掉牙。 接下来三天,叶小禾在办事处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该归档归档,该跑腿,刘经理扔什么活她都接着,脸上半点怨气没有。 甚至比以前还勤快了两分。 刘经理反倒摸不着底了。 他那通电话打出去之后,周荣盛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说要处理叶小禾,也没说不处理。 没打电话回来骂人,也没打电话回来安抚。 这种沉默比发火更让人心慌。 发火至少说明在意,沉默就说明在盘算。 盘算的结果是什么,谁也猜不透。 刘经理开始频繁找老陈搭话。 “老陈,周总最近给你打电话没?” “没。” 刘经理又去小妹那儿绕。 “叶小禾最近翻什么文件了吗?有没有碰银行那边的材料?” 小妹摇头。 “没注意。” 刘经理回到他的大班台后面,一下午抽了大半包烟,灰缸满了都没倒。 烟灰堆出灰缸边沿,散在桌面上一层。 叶小禾坐在自己的小桌前拨算盘,余光扫了他一眼。 慌了吧刘经理。 你贪的那四千块,比我在老街一个月的私活加起来都多。 你告我的状,我接得住。 可我手里这张牌,你接不接得住? 算盘珠子在指尖啪响。 叶小禾低着头,嘴角没动,心里头那口气终于顺了。 第160章 周荣盛回来了 周荣盛比预期早了三天回来。 那天下午叶小禾正在办事处整理一份出货单,何司机的电话打到了座机上。 “六点,老地方接你。” 叶小禾挂了电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回来了。 下班之后,何司机的车停在楼下,她弯腰钻进后座,一路没开口。 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院门敞着,客厅灯亮了。 周荣盛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摊了一堆文件,手里夹着烟,两道眉拧在一块儿。 叶小禾进门换了鞋,走到他跟前站定。 周荣盛抬眼瞄了她一下,把烟摁灭在缸里。 “东西带了吗?” 叶小禾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 “合同副本,银行流水单,上个月和这个月的两笔对比,全在里头了。” 周荣盛拆开信封一页翻。 他看东西的时候不吭声,脸上什么动静都没有,跟庙里的泥塑一样。 叶小禾站在旁边,两只手捏着裤缝,大气不敢出。 屋里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声,还有窗外头龙眼树被风吹得乱响。 五分钟后,周荣盛把文件放下,手指在茶几面上敲了两下。 “不止这一笔。” 叶小禾愣了。 周荣盛从沙发旁边抽出另一份文件丢给她。 “我让香港那边的会计查的。刘经理经手的合同里有三笔预付款对不上,加起来一万二。” 叶小禾接过来翻了两眼,心口跟被人砸了一锤。 一万二。 刘经理干了六年,手脚这么不干净。 怪不得他拼了命也要把她挤走,怪不得银行流水的原件从来不让她碰。 周荣盛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胳膊搁在扶手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他?” 叶小禾摇头。 “深城这边的客户关系有一半是他维护的。我要把他一脚踢走,那些客户短时间内找不到对接人,单子会断。” 叶小禾攥着文件,手指把纸边都捏皱了。 周荣盛转过头看她。 “现在不一样了。” 叶小禾心跳加快了半拍。 “你这两个月跟着出去见人,林老板那单是你谈下来的,黄老板的合同是你改的。客户名册上的人你见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要是接他的活儿——能扛得住不能?” 叶小禾脑子里嗡的一声。 接刘经理的活。那就是办事处的二把手了。 她张了张嘴。 “我试用期才两个月,客户那边会不会不认同我?” 周荣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认不认你,不是看你干了多久。是看你能不能帮他们省钱赚钱?” 他伸手点了一下她额头。 “你帮林老板省了那两周交期他记着呢。黄老板那个合同漏洞你堵了他也记着。” 叶小禾仰头看他。 “那刘经理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荣盛走回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明天我去办事处当面跟他谈。一万二让他吐出来,人走不走再说。” 叶小禾站在原地,心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她本来只是想用四千块的事自保,没想到周荣盛顺着这条线查出一万二。 更没想到他打算把刘经理的活儿全丢给她。 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腿有点发软,但即便如此,送上门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行,我接。” 周荣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胆子倒是不小。” 他抬了下手,叶小禾犹豫了一下走到沙发边上。 周荣盛一把捞住她腰把人拽到身边坐下。 “话说前头。你接了这个位子,出了错没人给你兜底。” 叶小禾被他搂着,身子僵了一瞬。 “我在国昌电子厂也没人兜底,不照样活下来了。” 周荣盛低头在她脖子上蹭了一下,鼻息烫得人发痒。 “你跟我倔什么?就没想着再求求我,给你支个招儿,或给你请个人帮帮你?” 叶小禾偏头躲他。 “别闹,正经事还没说完呢。” 周荣盛的手没老实,顺着她腰侧往上摸。 “哪件正经事?” 叶小禾按住他那只手。 “我在老街接私活的事,你到底什么态度?” 周荣盛的手停了。抬头看她。 “你想继续干?” 叶小禾点头。 “这是我自己的摊子,跟办事处不冲突。我周末干,不占你工作日的时间。” 周荣盛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有一条。” 叶小禾等着。 “你在外面接的客户不能跟我的客户有交集。” “老街那些小作坊我不管,但要是牵扯到我的供应商或者合作方,你得先跟我说。” 叶小禾点头。 “行。” 周荣盛松开手把她往旁边一推。 “去做饭。我饿了。” 叶小禾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荣盛。” “嗯?” “谢了。” 周荣盛斜着眼看她。 “少来。你欠我的账还没算完呢。” 叶小禾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油烟呛得她眼睛一眯。 她一边翻炒着青菜,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的事。 刘经理被摆平之后办事处的活全落到她头上,客户也得她一个去对接。 老街那边还有五六个单子等着她周末跑,莉的医药费每个月还得交。 忙是忙,可这种忙法比从前强一百倍。 从前忙活一整天,钱全进了别人兜里。 现在忙活一整天,进兜里的钱是自己的。 这感觉不一样。 饭端上桌,两菜一汤,清爽爽。 周荣盛吃饭的时候没多话,三两碗下去筷子一搁。 他靠在椅背上看她收拾碗筷,那种看法叶小禾熟悉。 饿的不是肚子了。 叶小禾端着碗进了厨房,刚把水龙头拧开,人就被从后头圈住了。 周荣盛的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声音发沉。 “半个月了,我想你了。” 叶小禾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你急什么,碗还没洗。” “碗明天洗。”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明天去请个保姆,这些活别干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他从背后整个打横捞了起来。 叶小禾一只手还湿着,本能地攥住他脖子。 “周荣盛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 周荣盛大步往卧室走,脚底踩得地板咚响。 “半个月不沾你,哪还正常得了。” 卧室门被脚后跟踢上。 叶小禾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后脑磕了一下床板,还没“嘶”出声,嘴就被堵住了。 这人亲起来粗得很,牙齿磕着牙齿,舌头横冲直撞,跟饿了三天的狗抢骨头没两样。 叶小禾被亲得脑子发空,两只手推在他胸口上,推不动。 一百八十多斤的男人压着,胸口那股子热气几乎把她烫化了。 周荣盛松开嘴的时候,叶小禾已经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你轻……轻点……” 周荣盛没应。 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三两下把她那件白衬衣的扣子全解了。 弹簧床吱呀作响。 太久没开荤了,这男人翻来覆去折腾起来完全没个尽头。 叶小禾被翻了好几个个儿,骂也骂不出来,到后面嗓子都哑了,只能揪着床单硬扛。 中间她实在受不了了,拿脚蹬他。 “你是牛魔王转世的啊……下辈子投胎去耕地算了……” 周荣盛喘着粗气,把她那只脚攥住按回去。 “忍忍,最后一回了。” “你放屁……你说了三回最后一回了……” 第161章 刘经理走了 周荣盛没答话,低头咬住她肩膀上的软肉,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层。 叶小禾脑子彻底空了。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窗外的虫子都不叫了。 叶小禾趴在床上,半条命去了半条。 腰酸得跟断了一样,浑身的骨头全散了架,连翻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周荣盛侧躺在旁边,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后背画圈。 叶小禾闷声骂了一句。 “香港不是有你老婆吗?你这么大火气找她去啊。” 周荣盛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她早就各过各的了。自打有了你之后,没再碰过她了。” 叶小禾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吭声。 周荣盛又说。 “她在外面也有人了。两家生意绑着,表面和平而已。” 叶小禾翻了下眼皮,看他一眼。 周荣盛的脸在暗里看不真切,只有轮廓硬朗的一条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叶小禾没追问。 别人家的事,她插不上嘴也没那个兴趣。 她现在只想睡觉。 可周荣盛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 掐着她的腰捏了两把,整个人又贴上来了。 叶小禾感觉到身后那股子热度,脑门子上的青筋都跳了。 “周荣盛你还是不是人了?!” 男人闷笑一声,嘴唇贴着她后颈那块皮肉蹭过来。 “真最后一回了。” 叶小禾气得想骂娘,可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手推了两下跟挠痒似的。 床又开始响了。 咯吱咯吱的,一声接一声。 叶小禾把脸死埋在枕头里,牙咬着枕头边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彻底消停的时候,窗外头天都快亮了。 叶小禾瘫在床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男人是要她的命。 周荣盛总算安分了,搂着她的腰呼吸渐渐沉下去,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叶小禾闭着眼,脑子却没完全停。 明天,不,今天早上,周荣盛要去办事处收拾刘经理。 收拾完了,那一摊子事就全是她的了。 她得把客户名册再过一遍,把刘经理经手的几个合同进度重新摸清楚。 还有老街那边彪哥的管理费,月底该结了。 忙。 累。 可叶小禾攥着被角,嘴唇动了动。 忙得踏实。 累得值当。 …… 第二天一早,周荣盛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坐着何司机的车去了办事处。 叶小禾比他早到半个小时,坐在自己那张小桌前假装看文件。 两个小妹已经听到了风声,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老陈从仓库那边过来看了叶小禾一眼,什么都没说,进了自己的屋。 九点整电梯门一开,周荣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助理苏洵。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从香港那边带过来的人。 他平时很少来办事处,一个月最多出现两三回。 今天一进门那气场跟刮大风一样,整层楼的温度都低了两度。 刘经理正在打电话,看见周荣盛进来手里的话筒差点没拿住:“周……周总,你怎么来了?” 周荣盛没搭理他,径直走进了里间那个小会议室,苏洵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过了五分钟,苏洵走出来,朝刘经理招了下手:“周总让你进去。” 刘经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桌角一下,疼得脸都歪了。 他整了整衣服,走进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 外头的人什么都听不见。 叶小禾坐在桌前手里的笔攥着没动过,竖着耳朵也只能听到墙那边偶尔传出来的一两声闷响,分不清是拍桌子还是摔东西。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刘经理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跟刷了层白漆一样,嘴唇紧抿着,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一句话没说,走到自己桌前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个纸袋子里装。 两个小妹瞪大了眼互相看,老陈从屋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刘经理装完东西,把纸袋子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 经过叶小禾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叶小禾抬起脸,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刘经理嘴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又低又涩:“叶小禾,你别得意太早。” 叶小禾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没急没躁,嘴唇动了动:“刘哥,走好。” 刘经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办公室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苏洵从会议室里出来,把一串钥匙搁在叶小禾桌上。 “叶小禾,周总说了,刘经理的办公桌归你,客户资料在柜子第二层,你今天全部清点一遍。” 叶小禾接过钥匙,手指在金属上捏了捏:“他走了?” 苏洵点头:“一万二三天之内转给公司,人今天就走,不用交接。” 叶小禾吐了一口气。 就这么简单,一个上午就清干净了。 她拿着钥匙走到刘经理原来的大班台前坐下,椅子还是热的,烟灰缸里还有两个没灭净的烟头。 她把烟灰缸端起来倒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抽屉一个一个地翻。 客户名册,合同副本,供应商联系表,还有一个记满了数字的小本子。 那小本子上记的全是刘经理自己的账。 哪笔合同吃了多少回扣,哪个供应商给了多少好处费,日期金额一清二楚。 叶小禾把这个本子单独抽出来放进自己包里。 这东西不能留在办公室,得交给周荣盛。 中午的时候,办事处的人陆续续走光了,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响。 叶小禾攥着那个小本子站在周荣盛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周荣盛正靠在老板椅上翻文件,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线条。 叶小禾走到桌前,把本子搁在他面前。 “刘经理的私账,全在里头了,日期金额供货商,一笔没落。” 周荣盛拿起本子翻了两页,嘴角动了动,随手丢回桌上。 “坐那把椅子感觉怎么样?” 叶小禾还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就拐了弯,腰上已经被一只大手扣住,整个人被带过去,跌坐在他腿上。 她屁股刚落稳,后背就贴上了男人滚烫的胸膛。 另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来,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里,扣得死紧。 叶小禾脸贴着他的额角,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气息,近得连他睫毛都数得清。 “屁股底下有点扎人。” 周荣盛胸腔里闷出一声笑,震得她后背都跟着颤。 “扎人就对了,不扎你扎谁。” 第162章 身子比嘴诚实 叶小禾愣了半拍才品出这话里的味儿,耳根子腾地烧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嘴里就没句正经的。” “我哪句不正经了?你自己往那边想,怪我?” 周荣盛偏过头,鼻尖蹭过她耳垂底下那块软肉,热气一团一团往里灌。 叶小禾浑身酥了一截,赶紧撑着他肩膀往起站。 “别闹了,这里是公司。” “公司又怎样?”周荣盛扣着她腰的手不松,反而收紧了一圈,五根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人都走了,门我也锁了。” 叶小禾脑子嗡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你什么时候锁的?” “你进来那会儿,顺手的事。” 周荣盛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锁门跟喝口水一样自然。 叶小禾牙咬了咬,手掌撑在他胸口上使劲推。 “那也不行,大白天的,窗户都没拉帘子。” “六楼,对面是空地,你觉得有人能飞上来看?” “周荣盛你讲不讲道理?” “跟你从来不讲。” 他说完手上一带劲,叶小禾整个人被翻了个方向,两条腿分开跨坐在他大腿两侧,裙摆皱成一团堆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贴得太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布料一层往里渗,烫得她小腹发紧。 叶小禾两只手撑着椅子扶手,想往后退。 “周荣盛,你放开我。”她声音打颤,自己都听得出来底气不足。 “你手在推我,身子可没动。” 叶小禾低头一看,自己那两只手确实撑在他肩膀上,可力道轻得跟挠痒似的,根本没使劲。 她咬了牙加了把力,周荣盛纹丝不动。 “叶小禾,你推得动我吗?” “你是故意的。” “对,故意的。” 他一点不遮掩,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往上摸,摸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住了。 “你今天穿的这件衬衣扣子太多,从上午看到现在,手痒。” 叶小禾整张脸都在烧,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那你忍着。” “忍了一上午了。”周荣盛把下巴搁在她锁骨上,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弯腰翻文件的时候领口会松开?” “那你别看。” “长眼睛的男人谁不看?黄老板看了,骆子看了,连门口那个保安都多瞅了两眼。” 叶小禾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去拽他搁在她后背的那只手。 “你到底想怎样?” 周荣盛抬起头,两个人鼻尖挨着鼻尖,呼吸搅在一块儿。 “想怎样你不清楚?你坐在我腿上,脸红成这样,跟我装什么?” 叶小禾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两下,只挤出一句。 “你流氓。” “我流氓?”周荣盛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那你怎么不跑?” 叶小禾张嘴想说跑不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怎么挣扎。 周荣盛看穿了她那点窘迫,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叶小禾,你嘴上说不行,身子比你嘴诚实。” 叶小禾浑身一颤,两只手终于使了真劲儿,猛地推开他的肩膀往后仰。 椅子“嘎吱”一声响,轮子在地板上滑了半圈。 周荣盛被她这一推没松手,反倒顺着力道把她整个人箍紧了,两具身体贴合得严丝合缝。 “急什么,我又没说现在就怎么样。” “那你松手。” “不松。”他理直气壮,“中午休息时间,老板抱自己的秘书,天经地义。” 叶小禾气得笑了。 “周荣盛,你哪本法律上写的天经地义?” “我自己定的。” “那你这法管得也太宽了。” 周荣盛低头在她脖子侧面蹭了一下,嘴唇擦过皮肤,烫出一片细密的疙瘩。 “我还能管得更宽,要不要试?” 叶小禾咬住下嘴唇,心跳快得像打鼓。 周荣盛的手还扣在她腰上,大拇指隔着衬衫布料来回碾着,那股热气像透过三层布往骨头缝里钻。 “晚上回去再说。” “那不行,庆祝你高升,得有个仪式。” 他嗓音沉着,嘴唇擦过她耳垂,说话带出来的气流钻进耳朵眼里,痒得她肩膀耸了一下。 “什么仪式,你就是找借口动手动脚。” 叶小禾嘴上顶着,声音却碎了一截,气都喘不匀。 “对,我就是找借口,你能怎么着?” 他低头堵住了她嘴里剩下的话,亲得又重又蛮,舌尖直接撬开她牙关闯进去,把她那些抗议全搅碎了咽回肚子里。 叶小禾两只手在他肩膀上抓了两把,指甲陷进衬衫布料里。 周荣盛把她往桌沿上一提,手臂一扫,桌面上的文件夹和笔筒全推到了一边,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叶小禾被他按在桌沿上,后腰抵着硬邦邦的木头边,疼得吸了口气。 “轻点,弄疼我了。” 周荣盛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换了个角度把她圈紧,掌心垫在她腰后,隔开了桌沿的硬。 “这样呢?” 叶小禾咬着嘴唇没吭声,心跳快得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荣盛的呼吸越来越粗,额头抵着她额头。 “叶小禾,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穿这条裙子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 “想什么?” “想把它脱了。” 叶小禾的脸烧得能着火,两只手攥着他的胳膊,指节发白。 “周荣盛,你能不能正经一回。” 周荣盛没答话,一只手摁着她的腰往下压了半寸,眼睛盯着她不放。 “我很正经。”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叶小禾感觉到桌面在轻微发颤,椅子轮子碾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她攥着他胳膊的手越收越紧,脑子里那根叫“不行”的弦,被一下一下拨得越来越松。 最终,断了。 只能默默地承受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第16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中午,叶小禾跟外面的秘书说了句“出去买个东西”,脚底发飘地出了门。 她的裙子皱巴巴的,实在不能看了。 写字楼附近那片百货街叶小禾走熟了,三条街,她走了十五分钟。 步子没法迈大。 半个多小时后,她回到办事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两个小妹站在传真机旁边嘀咕,见她推门出来,矮个子那个话停了一半,往旁边挪了一步。 叶小禾没停,往里走,走廊就那么宽,那两句话还是进了耳朵。 “刘经理六年的人,说走就走了。” “你说她是怎么……” 话让旁边那个用胳膊捅断了。 叶小禾进了办公室,把购物袋搁在桌角,在那张还带着烟味的大班台后面坐下,往后靠了靠。 两个小妹跟着进来,站在门口没动,两双眼睛往大班台这边飘,脸上那点神情说不清楚。 不全是惊讶,也没到服气,就是还没想明白这个两个月前进来跑腿倒茶的人,什么时候坐稳这把椅子的。 叶小禾朝她俩招了下手。 “愣着干啥?过来帮我搬文件,柜子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按客户名字分。” 两人对视了一眼,走过来了。 矮个子那个凑到跟前开口,“叶姐,按年份还是按地区?” “拼音排,一个客户一个夹子,别混了。” “好嘞。” 两个人埋头翻柜子,背对着叶小禾。 叶小禾打开客户名册,快速过了一遍。 这一摊事,刘经理经手了六年。 她底子不到两个月,差的不是年头,是底细。 得把这几十家客户全摸清楚,谁好说话,谁难缠,谁的账面上有坑,哪些单子是刘经理个人维系的关系,哪些是跟周荣盛绑死的。 坐下来容易,坐稳不容易。 …… 晚上回到小洋房,院门没锁,叶小禾推开,一进门闻见饭菜香。 周荣盛坐在餐桌边上,筷子没动,面前摆着两菜一汤。 “你做的?” “王姐做的。”他往对面椅子一指,“坐,吃饭。” 叶小禾放下包坐过去,拿起筷子正要动,厨房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妇人,围裙系得整齐,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放桌角。 “这是王姐,以后家里的活她干。”周荣盛夹了口菜,语气跟说天气一样。 叶小禾朝王姐点了个头,王姐笑了笑,回厨房去了。 “你请的保姆?” “嗯,一天三顿加打扫,你以后别碰那些了。”他停了停,“你的精力不该花在洗碗上,该花在客户名册和合同上。” 叶小禾低头扒饭,没推辞。 以前她可能要说不用,现在说不出口了。王姐把每天三个小时腾出来,那三个小时能多啃两份合同,多记几个供货商的报价行情,不亏。 吃到一半,周荣盛放下筷子。 “下个月有个深城贸易洽谈会,我带你去。” 叶小禾嘴里还有饭,“我去干啥?” 周荣盛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 “见人。你以后要替我跑这边的事,得让圈里的人认识你的脸。” 叶小禾咽下饭,盯着碗里那块肉。 洽谈会是什么地方,做建材的做电子的做贸易的,哪个不是在外面摸爬了十几年的老人。她进去,人家问一句“哪里高就”,怎么答? 跟着周荣盛从老街小作坊里学出来的? 周荣盛看了她一眼,“怕什么?少说多看,有我在旁边没人敢当面怎样。” “我不怕。”叶小禾把那块肉塞嘴里,“就是没衣服穿。” 周荣盛噗地笑了。 “明天让何司机带你去买,别再买那种一百块以内的。我报销。” 叶小禾嘴角动了动,点头,没废话。 穿出去的东西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穿给那些大老板看的。人家第一眼先打量你这个人,穿得不像,话说得再硬也先输半截。 “那我明天中午去一趟。” “别中午了,上午就去,试够了再回办事处。” 叶小禾应了声,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吃完最后一口,正要起身收拾碗筷,手腕被人扣住了。 周荣盛手指圈着她的腕骨,力道不大,扣得挺紧。 “说好了你做东,怎么庆祝?” 叶小禾往厨房那边看了眼,“碗还没洗呢。” “有王姐,你操什么心。” “那我去泡壶茶……” “茶也不用你泡。” 周荣盛站起来,手没松,把人从椅子上带起来。叶小禾脚步有点虚,被他拽着往楼梯那边走。 “你到底想怎样?白天不是弄够了?” 周荣盛回过头看她,嘴角带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 “白天那是我请你的客,晚上该你做东了。” 叶小禾脸烫起来,“什么叫我做东?” 周荣盛没答,推开卧室门把人带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有床头柜那盏暖黄的灯亮着,光打在墙上,昏沉沉的。 周荣盛松开她的手腕,自己走到床边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一伸,胳膊撑在身后,一副等着人上门的姿态。 “今晚你来。” 叶小禾站在门口没动,手指攥着裙摆的褶子。 “我出了一整天的力,该你动了。” 叶小禾站在那儿,盯着他那副坦然样,心里转了两圈。 这人平时说话做事都是一把抓,少见他这么等着的时候。 不知道算示弱还是算将军。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荣盛没动,等着。 叶小禾侧头看他,“你今天收拾刘经理,一万二说退就退,他真能退?” “三天之内,退不了就走法律。”周荣盛低头,眼神往她那边飘,“说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叶小禾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盏灯的光圈小,照不远,床头那半截是亮的,脚底下全是暗的。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营业员那张脸,两个小妹的背影,刘经理夹着纸袋子出门时那句“别得意太早”,客户名册上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 这一天塞得太满,现在靠着这张床,才觉出乏来。 周荣盛在旁边没催,少见。 叶小禾偏过头,他正好低着头看她。 两个人对着,一时都没说话。 周荣盛先动了,手搭上她肩膀,不用力,就那么搭着。 “累了?” 叶小禾没回答。 她也说不清。 累是真累,但这种累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忙活完,人一松就是空的,现在忙完,脑子里还有东西压着,全是明天要干的事。 周荣盛把那只手往下移了移,圈住她腰。 “行了,不说话了。” 叶小禾没躲,也没靠过去,就那么坐着。 窗外头有风,把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吹得哗哗响,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王姐收拾碗筷的水声从楼下透上来,一阵一阵的。 周荣盛没动,难得。 只是到了半夜,他又提起了做东的话题。 叶小禾白了他一眼。 她就知道,他不可靠。 第164章 人情债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是被楼下锅铲磕铁锅的动静吵醒的。 伸手往旁边一摸,床那半边凉了,周荣盛早走了。 枕头边上压着一沓钱和一张纸条,字写得硬朗,墨迹还新着。 “今天批你一天假,五千生活费,五千买衣服,别省着。” 叶小禾撑着胳膊坐起来,数了数那沓钱,一万块,厚厚一叠。 她攥了两秒,拿出一半放在袋子里,其他塞进枕头底下。 楼下厨房里煎蛋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葱花和热粥的香。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围裙系得整齐,手里攥着锅铲,脸上挂着合适的笑。 “叶小姐早,早饭好了。” 叶小姐。 不是周太太,也不是老板娘,是叶小姐。 叶小禾在楼梯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脚步没乱。 心里头那点东西,她压得很快。 这不是王姐的问题,是她自己的处境。 王姐叫她什么,按的是周荣盛那边的规矩,跟她没关系。 “王姐早,谢谢。” 她坐到餐桌前,王姐把煎蛋和白粥端来,筷子摆得端正,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可叶小禾清楚,她脖子上的红痕,她走路那副样子,王姐全看见了,一句都不会说。 这就是周荣盛花钱请的人——嘴紧,规矩,不多事。 叶小禾埋头喝粥,勺子搅了两圈,把脑子里乱的东西压一压。 王姐叫她叶小姐,周荣盛叫她叶小禾,办事处的人叫她周总秘书,老街的人叫她叶会计。 她到底是谁? 她咬了一口煎蛋,把这个念头咽了。 没用。她就是她自己,一个正在往上爬的人,叫什么不重要。 …… 吃完早饭,叶小禾没急着去买衣服。 她先去了医院。 何莉莉那边拖了几天没去,她心里一直搁着。 昨天太乱,今天总算有空。 二楼内科,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一熏,叶小禾先去了护士站问情况。 负责的护士翻了翻单子,说了句。 “这位病人住院费今天早上就清零了,如果不续费,下午可能要出院。” 叶小禾停了一下。“多少钱?” 护士报了个数,不多,但叶小禾口袋里那沓钱还热乎着呢。 她当场交了,拿了单子往病房走。 推开门,何莉莉靠在床头,手里攥着半个橘子,脸色比上次好了一点,眼窝没那么深了。 看见叶小禾进来,她把橘子放下,想坐直,腰上的伤牵了一下,又靠回去了。 “你来了,我正想着要不要打你电话?” 叶小禾把缴费单压到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 “住院费交了,你先别想那个。” 何莉莉低头看了眼那张单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抬头,眼眶红了一圈。 “你手里哪来的钱?” “赚的。”叶小禾没解释太多,顺手把橘子拿过来剥。 “你这几天睡得好不好?护士说你昨晚没怎么睡。” 何莉莉盯着她,没接橘子的话。“小禾,你现在……还好吗?” 这话问得有点虚,但叶小禾听出来她想问什么。 “好。”她把橘子瓣掰开,递过去,“比以前强多了。” 何莉莉接过橘子,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一直没挪开。 “你帮我交钱,上次买鸡汤,还有那些药……小禾,你别觉得我是应该的。”她嗓子有点哑,“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 叶小禾看着她。 何莉莉是认识她最早的人之一。 当初叶小禾在金凤凰舞厅混的那段时间,什么处境,那不用说了。 何莉莉当时帮了她,不是小忙,是真的拉了她一把,换个人早撒手了。 “莉姐,”叶小禾开口,语气很平。 “当初你在金凤凰帮了我,我要不是遇见你,现在是什么情况真不好说。” 何莉莉咬住下嘴唇。 “你别跟我算这个。” “我没算,我就是说实话。” 叶小禾把剩下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你现在安心养着,出院了我给你租房子,然后咱们一起做事。” “我现在手里有条路,就是还窄,等我走开了,拉你一把。” 何莉莉没吭声,鼻子吸了一下,把脸偏向窗那边,窗帘半掩着,外头的太阳白晃晃的。 叶小禾没催她说话。 坐了半小时,交代了护工按时给药,才起身走。 出病房的时候,何莉莉从背后喊她。“小禾。” 叶小禾回头。 何莉莉拿着橘子没说话,就是看了她一眼,最后点了个头。 叶小禾冲她扬了扬下巴,转身走了。 …… 出了医院,何司机在楼下候着。 “去东门路百货大楼。” 叶小禾坐进后座,把那沓钱从包里数了数,扣掉交出去的那部分,还剩不少。 包里侧袋那个纸包硬邦邦的,手一摸就碰到了。 她把手抽出来,放到膝盖上。 车窗外一个穿军绿夹克的男人骑自行车经过,叶小禾眼皮跳了一下,再看,不是,普通路人。 她把手攥了攥。 别想了,叶小禾。 你没那个资格。 车子往前开,车流里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的是客户名册,第一页,姓林,做模具。 第165章 站直的代价 百货大楼九点开门,叶小禾踩着点儿到的。 以前逛商场都是在一楼供销社那排货架子前头转悠,十块二十块的地摊货翻半天,今天不一样了,得往楼上走。 三楼女装区灯打得亮堂的,衣架上挂的每件衣裳都带着硬纸标签,最便宜的也要小三百,贵的上千。 叶小禾在一排西装裙面前站了半天,手伸出去摸了摸料子,指头在标签上停了两秒。 一个烫着卷发的导购踩着高跟鞋嗒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一路刮到脚面,在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视线又往上移,落在她脖子侧面那几个没消干净的红印子上。 导购的嘴角动了动,眼里头的意思叶小禾看得清清楚楚。这姑娘长得不赖,脖子上一堆吻痕,穿着地摊货来买正装,八成是哪个老板养着的。 那眼神叶小禾太熟了,跟以前在舞厅外头被人上下打量是一个味道。 导购嘴上倒客气,笑得甜丝丝的。 “姑娘,想看点什么款式?我们这边有几款适合年轻女孩穿的,价格也实惠。” 实惠。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就跟说“便宜货适合你”没两样。 叶小禾没搭理她那套,手指往最里边那排深色套装一指。 “试几套正装,上班穿的,要能撑场面的。” 导购挑了下眉,手指点着衣架上的吊牌,慢悠悠地念了个数出来。 “这款三百六,那款四百二,最里面那件进口面料的,六百八。” 叶小禾面不改色。她知道这种人只认一样东西。 她把包拉开,露出里头那沓百元票子的一角,随手往椅子上一坐,腿一翘。 “这几款都拿出来,我试试。” 导购的眼珠子在那沓钱上定了一瞬,态度立刻就变了,弯腰的弧度都大了三分,嘴里的“姑娘”变成了“小姐”。 “小姐稍等,我给您把几款都拿出来试,尺码我看您该穿小码。” 叶小禾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导购屁颠屁颠跑去拿衣服的背影,嘴角没动,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这就是钱。 你兜里有钱的时候,脖子上的吻痕也能被人当成名牌项链看。 你兜里没钱的时候,你穿啥人家都觉得你是来蹭空调的。 接下来半个小时,叶小禾试了五套,在镜子前头转了好几圈。 最后挑了两身。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腰线收得利落,肩膀撑得住,穿上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不像跑腿打杂的小秘书,倒像是能坐上位的人。 另一套藏青色的连衣裙,料子贴身但不紧,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锁骨那截线条,大方但不轻浮。 加上一双黑色中跟皮鞋,总共花了八百四。 导购把三个纸袋子递给她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里一个劲儿夸“小姐穿上真好看”。 叶小禾拎着袋子出了百货大楼的玻璃门,太阳已经爬到半空了,晒得脑门发烫。 她在楼底下的早餐摊买了杯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灌了两口,凉丝丝的豆浆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冲掉了嘴里那股干涩的味道。 八百四,真贵! 可钱花在哪她心里门儿清。衣服穿在身上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穿给那些大老板看的。 你穿一百块的衣服站人面前,人家看你跟看门口扫地的没两样,话都懒得跟你多说一句。 你穿八百块的衣服站人面前,腰板往那一挺,人家至少愿意听你把话说完再决定信不信你。 叶小禾把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 何司机把她送回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把新衣服挂进衣柜,换了身旧衣服出门,拎着一锅王姐炖好的鸡汤往医院去。 …… 莉莉的气色好多了。 靠在病床上的时候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不像前阵子那么深陷了,人也胖了一圈,嘴唇不再是那种灰白的颜色。 “医生说快可以出院了。”莉莉端着粥碗,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再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叶小禾坐到床沿上,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倒出来一碗搁在床头柜上,汤色黄亮,油花细碎地飘在面上。 莉莉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真香,哪买的?” “家里保姆炖的。” 莉莉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保姆?” 叶小禾没解释,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行存折递给她。 “这是我两个月攒的,等你出院了我给你租个房子,咱俩合计着把生意做起来。” 莉莉没看存折低着头喝了两口汤,忽然冒出一句。 “那个当兵的呢?之前你提过的那个高健。” “你还想他吗?” 叶小禾整个人愣在那儿好几秒没动。 “我和他断了,他走了,回部队去了。” 莉莉看了她一眼,张嘴还想说什么。 叶小禾站起来,背对着她走到窗边,手指攥着窗台边角,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头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榕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晃,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底下慢吞地走圈。 叶小禾盯着那老头走了一圈又一圈,胸口那块地方堵得死紧,像有人拿拳头顶着她的胸骨往里按。 高健说他要去执行任务,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那封信里的字她背得出来。 你好好活着,别让人欺负了。 可她现在算什么?住着别的男人的房子,身上带着别的男人留下的痕迹,口袋里揣着那个纸包,戒指贴着体温都捂热了。 她配想他吗? “小禾。”莉莉在后面轻声喊她。 叶小禾吸了口气,把肩膀往下压了压,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汤凉了,赶紧喝完。” 莉莉捧着碗看她,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追问。 叶小禾重新坐回床沿,拿起橘子剥皮,指甲掐进橘皮里头,汁水溅出来沾了一手,酸涩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姐,你就记住一件事。”她把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头,“不管我用什么法子,我都会让你和我站起来,站得直直的,谁都踩不着咱们。” 莉接过橘子瓣,攥在手心里没吃,眼眶又红了一圈。 “好。”她使劲点了下头,嗓子眼里的话闷的,“等我出院了,我跟你一起干。” 第166章 生日快乐 回到小洋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叶小禾在院门口就闻见一股子菜香,比王姐平时做的那些家常菜浓郁得多,带着股油焖大虾才有的鲜味。 她拧钥匙开门,换鞋的时候瞥见鞋柜边上多了双男人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 周荣盛回来了。 叶小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是说月底才回吗?怎么提前了? 客厅灯全亮着,餐桌上摆了六个菜,碗筷摆了两副。 桌子正中间搁着一个白色纸盒子,盒子上面用红丝带绑了个蝴蝶结。 周荣盛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 "回来了?洗手吃饭。" 叶小禾站在玄关没动,眼睛盯着桌上那个盒子。 "那是什么?" 周荣盛把报纸一合,起身走到餐桌旁,把盒子盖子掀了。 蛋糕,奶油的,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两个字——生日。 叶小禾脑子空了两秒。 今天几号?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十一月十七。 她的生日? 她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周荣盛从旁边椅子背上拿起一个纸袋子丢给她。 "你身份证在我这儿复印过,忘了?" 叶小禾接住纸袋,手里一沉,不轻。 她把袋子打开,里头叠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底下压着一双浅棕色的小羊皮短靴,鞋底是红色的,看着就不便宜。 "香港带回来的,试试合不合脚。" 叶小禾捏着那件大衣的料子,指腹下头滑得不像话,软的,暖的。 她翻了下领口里面的标签,英文的,全看不懂,但上面那串数字她认得,是港币的标签价格。 她把标签塞回去,没吭声。 王姐从厨房里端了最后一道汤出来,搁在桌上,冲她笑了笑,摘了围裙挂在厨房门后头。 "周先生,叶小姐,菜都齐了,我就先回了。" "谢谢王姐。" 王姐走了,院门带上的声音传进来,屋里就剩他俩了。 叶小禾还站着,手里攥着那个纸袋子,嘴唇抿着,半天没说话。 周荣盛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站着干啥?饭菜都凉了。" 叶小禾把纸袋搁在沙发上,走到桌边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 "好吃。" 周荣盛给她碗里拨了两只虾。 "那个大衣你明天穿去上班,深城入冬了,别冻着。" 叶小禾盯着碗里的虾,筷子戳着虾壳没动。 "周荣盛。"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荣盛夹菜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她,嘴角扯了一下。 "问这话干啥?我乐意。" 叶小禾低下头,把虾壳剥了,虾肉塞进嘴里。 眼眶发热,她拼命忍着,嚼东西嚼得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不是没被人对待过好。 高健对她好,可高健的好是干净的,是她接不住的。 周荣盛的好不一样。 这种好带着代价,带着绳子,带着一张算不清的账。 可偏偏就是这种带着铜臭味的好,此刻扎在她心窝子上,扎得她喘不上来气。 二十一年了,头一回有人记着她的生日。 头一回有蛋糕,有新衣服,有人坐在对面等她回来吃饭。 她把脸埋低了些,鼻子酸得厉害。一滴水落在碗沿上,顺着白瓷滑下去。 周荣盛没说话。 筷子搁下了,手伸过来,拇指在她眼角底下蹭了一下。 "至于吗?一个蛋糕就哭成这样。" 叶小禾偏头躲他的手,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谁哭了,是辣椒辣眼睛了。" 周荣盛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没揭穿,把手收回去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蛋糕等会儿切,先把饭吃完。" 叶小禾闷头扒饭,吃到第二碗的时候眼睛才干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个蛋糕,忽然说了句。 "我长这么大,还没吹过蜡烛。" 周荣盛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着,凑到蛋糕上那根细蜡烛跟前。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许个愿。" 叶小禾看着那一点火光,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 她闭上眼。 不知道该许什么。 脑子里乱得很,何莉莉的病,老街的生意,办事处的客户,还有一个她不敢想的人。 最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周荣盛哼了一声,把蛋糕上的蜡烛拔了,拿刀切了一块递给她。 "吃吧,小寿星。" 叶小禾接过碟子,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 甜的,腻的,化在舌头上黏糊的。 她这辈子吃过的甜头不多。 这一口,算一个。 叶小禾盯着蛋糕上那四个巧克力字看了好一阵,鼻子里头窜上来一股酸,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从小到大,她妈没给她过一回生日,赵大勇那个狗东西更不用提,她自己都把这日子给忘干净了。 周荣盛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她跟前站定,一只手捏住她后颈,手掌顺着腰窝往下一带。 整个人被摁进他怀里,屁股落在他大腿上坐了个实。 “你在想什么呢?” 叶小禾屁股刚落稳,就觉着身下那条硬邦邦的大腿隔着西裤顶着她。 那股热气透过两层布料往里渗,烫得她耳根子一下子烧起来。 她偏过头不看他:“没什么。” 周荣盛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不让动弹。 另一只手伸过去,食指从蛋糕顶上挖了一坨奶油,指腹裹着白腻的一团,慢悠悠送到她嘴边。 叶小禾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那坨奶油蹭在她下巴尖上,沿着下颌线滑下来。 顺着脖颈那道细白的沟痕一路往下淌,挂在领口下面那片锁骨的凹陷里,黏糊糊的。 “啊……你……” 第167章 甜腻的筹码 周荣盛低下头,鼻尖先蹭上她的下巴,顺着那道奶油滑过的路线一寸一寸往下挨,热气喷在她脖子侧面那层细绒毛上,烫得她肩膀缩了一下。 等他的嘴唇贴上锁骨那块凹陷的时候,舌尖伸出来,不急不慢地把那团甜腻的东西一点卷走。 带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头,像在品一道菜够不够味。 叶小禾浑身的汗毛全炸起来了,手指攥着他肩膀上的衬衫布料收紧,指节鼓起来把布面捏出了褶子。 他的嘴唇还没走,贴着她的皮肉含糊地开口:“蛋糕得这么吃才甜。” 叶小禾咬着后槽牙,声儿从嗓子缝里挤出来:“你吃蛋糕还是吃人?” “都吃。”周荣盛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白,舌头抵着下唇慢慢卷了回去,眼睛盯着她看,“蛋糕不够甜,得就着你才有味。” “你嘴里就没正经话。” “我正经得很。”他又伸手去蛋糕上挖了一坨。 这回没往她嘴边送,指头直接摁在她衬衫第二颗扣子旁边那块布面上,奶油洇进布料里头,印出一团深色的湿痕。 “看,脏了,不脱也得脱了。” 叶小禾瞪他,那眼神带着火气,偏脸上的红一直烧到耳朵尖上,凶不起来。 他两只手从她腰侧摸上去,指头挑开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手法比她自己解得还利索,像拆一个早就研究透了的包装。 叶小禾攥住他的手腕想拦,十根手指头圈不住他那截粗骨节,攥了跟没攥一样。 那男人的手掌从领口伸进去。 掌心的温度隔着最后那层薄料子往里渗,指头捏着拿着。 力道不轻不重的,拿捏得她腰一节一节往下塌,撑不住了。 她没再推。 心里那把算盘响了一下,清脆得很。 这些配合是房租钱,是生意钱,是她往上爬的每一步台阶。 他掌心碾过来的时候,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指头反倒扣进了他小臂的肌肉纹理里,掐得他皮面上现出几道白印。 她转了个方向,裙摆被自己的膝盖顶起来皱成一团。 然后,她倒吸了口凉气。 周荣盛仰头看她,喉结滚了一下,两只手扣着她的胯骨,嗓子里逼出来的声儿全哑了。 “你今天过生日,我让你。” 叶小禾咬着下嘴唇没应他,手撑在他肩膀上。 桌上那个蛋糕盒子被两个人的胳膊肘碰歪了,奶油蹭在桌沿上拖出一道白痕。 可没人管它了。 等天彻底黑透了,叶小禾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人趴在周荣盛胸口上,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在擂鼓。 周荣盛的手掌贴着她后背,从肩胛骨一路顺到腰窝,来回抚着,像摸一只刚被折腾够了的猫。 “我明天一早回去,大概半个月才回来。” 叶小禾的脑子立刻转起来了,趴着没动,声音闷在他胸口:“那办事处这半个月,出款审批谁签?” 周荣盛侧过头看她,那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懒得拆穿。 “五千以下的日常开支你签,大单打电话给我确认。” 叶小禾没接话,怕自己接得太快显得急切。 周荣盛伸手在她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响亮的。 “别装了,你那点小心思全写脸上了。拿去,别给我捅娄子就行。” 叶小禾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嘴角弯了一下,藏得很深,呼出来的气扑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周荣盛身上的肌肉又绷起来了,手掌从她后背滑下去扣住她的腰。 叶小禾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嘴就被堵住了。 她拿拳头捶他肩膀,声音全碎在两个人嘴唇之间:“我还没吃蛋糕呢!” 周荣盛的嘴唇从她嘴角挪到耳垂底下,含着那块软肉含糊地说。 “先喂饱我,蛋糕一会儿再吃。” 叶小禾骂了半句,后面的字全被床板的响动吞了。 ………… ………… 第二天天没亮透,周荣盛的车就开出了院子,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就没了影。 叶小禾站在铁门边上,手攥着门栓,身上还穿着昨晚随手扯过来的那件长衬衫。 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腿上青紫的指印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心里没有半点不舍,脑子里噼里啪啦全是接下来半个月的规划。 办事处的财权到手了,老街那边还有六个新客户等着跑,莉莉出院的事也得安排上。 她转身进屋的时候,餐桌上那个蛋糕还敞着盖子,奶油化了一半塌下去,桌沿上那道白痕干在了木面上,像一笔没写完的账。 叶小禾看了一眼,伸手把盒盖扣上,转身上楼换了那身利落的深灰色套裙,踩着新买的黑皮鞋出了门。 到了办事处,叶小禾刚把包放在桌上,就觉着气氛不对。 两个打杂小妹里年纪大些的那个叫陈娇,嘴甜脸活络,以前最爱往刘银跟前凑。 这会儿正对着桌上那面小镜子涂口红,眼角往叶小禾这边溜了一下,嘴角撇着,那股子劲儿藏都不藏。 叶小禾没搭理,走到自己位子上拉开抽屉翻文件。 十点去茶水间倒水,手还没碰上门把手,里头的声音就漏出来了。 陈娇的嗓门压着低,字咬得一个比一个清楚。 “也不知道人家使了什么法子,两个月就坐了那把椅子,有些路吧,我走不来,也不想走,命贵。” 老陈的声音闷闷的:“你少说两句,让人听见……” “我说的是事实嘛,又没指名道姓,再说了,谁心里没数啊?” 门被推开了。 叶小禾端着杯子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白瓷杯搁在台面上,磕了一声脆响,水花溅出来洇了半张桌面。 陈娇的嘴僵了,脸色变了两变,涂到一半的口红还歪在嘴角上。 第168章 鸿门宴 叶小禾看着她,声音跟念文件编号没两样。 “你要是觉得自己行,周总的电话号码我给你,打过去毛遂自荐,我给你让位子。” 往前迈了半步,停了一下。 “不过丑话说前头,坐那把椅子得看合同,挑漏洞,签报价,你上去签错一笔,亏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歪了下头,上下打量陈娇。 “自己几斤几两,掂量过没有?” 陈娇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口红管子跟着抖,一个字没蹦出来。 老陈咳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溜了。 叶小禾收回目光,端起杯子转身出去,皮鞋跟子敲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 她不怕人嚼舌根。 怕的是自己真立不住,让人嚼出道理来。 可她偏偏立住了。 刚回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桌上座机响了。 张磊的声音从那头炸过来,调都变了,带着哭腔。 “叶姐,几个人把我店砸了,进来就问叶会计在哪,东西全掀了,缝纫机都给踹翻了,你快来看!” 叶小禾攥着话筒,手指头收紧了一圈。 话还没问完,走廊里一阵脚步声,老陈从外头跑进来,满脑门子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手扶着门框喘。 “小叶,出事了。” 弯着腰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刘银那王八蛋没走远,跳到上游科达电子去了,卡了咱们二十万的物料款,说非得你亲自去南城求他,他才肯签字放货。” “前两天他还托人打听你在老街做生意的事,我当时没当回事……”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坐在椅子上没动。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一比一下慢。 两边同时炸了。 一边是老街的生意被人搅烂,一边是办事处的命脉被人掐住。 冲她来的。 刘银被踢走那天说的话,她记得清楚楚。 站起来,拎包,踩着皮鞋往门口走。 老陈追上来:“你去哪?” “南城,你跟我一起去。” 老陈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 “小叶,那个刘银不是好东西,他既然放话让你去,肯定是设了套……” “我知道。”叶小禾在楼梯口站住,“可二十万物料款卡着,林老板那批货下礼拜就要出,拖一天就是违约。” “你跟着我,万一出事,你去报警。” 老陈的脸白了一瞬,但还是跟着走了。 三个小时后,南城。 鸿运大酒楼在南城最热闹的街口拐角,三层楼面,金字招牌擦得亮堂,门口两棵棕榈树用彩灯缠了一圈,大白天也亮着,晃得人眼花。 叶小禾站在饭店门口往上看了一眼,攥了攥包带,推门进去了。 一进门,老陈就被一个男人拦住了。 叶小禾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陈冲她点了下头,意思是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前台小姐把她引到三楼包厢,门一推开,刘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桌菜,热气腾腾的。 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以前更浓了,看见叶小禾进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笑了。 那笑让叶小禾后背起了一层疙瘩。 “哟,叶会计来了,请坐请坐。” 叶小禾站在门口没动:“老陈呢?” 刘银歪了下嘴角:“老陈在隔壁歇着呢,我让人给他倒了杯茶,你放心,又不是绑票。” 拿起筷子拨了拨盘里的花生米。 “请你来吃顿饭,至于那么紧张吗?”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叶小禾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膀子比她肩宽两倍的男人,胳膊抱在胸前,眼皮耷拉着不看她。 转回头,手攥着包带走到桌边坐下来。 “刘银,你到底想怎样?” 刘银慢条斯理地拿起面前的酒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白酒推过来,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气味冲鼻。 “简单。”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把这杯酒喝了,当着我的面给赔个不是,我心里这口气顺了,回去就签字放货,你那二十万明天到账。” 叶小禾看着那杯酒,没动。 “我凭什么给你赔不是?” 刘银的笑没了,眼皮往下一耷拉,声音阴下来。 “凭什么?凭你拿着我的把柄去讨好周荣盛把我踢走的,凭你一个黄毛丫头踩着我的脸往上爬的。” 食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叶小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在这行做了六年,认识的人你数都数不过来,你以为我走了就没了?我现在坐的位子比在周荣盛手底下舒服十倍。” 叶小禾盯着他。 “你舒服十倍,还费这个劲儿对付我?” 刘银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叶小禾没给他接话的空档,声音压低了半度。 “刘银,我跟你说句明白话,这二十万的货我今天拿不到,顶多晚交几天,我兜得住。” “可你卡着不放,你新东家知道吗?” 往前倾了半寸,眼神定在他脸上。 “周荣盛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从香港回来,我把今天的事原本本跟他一说,他不会找我的事,他会找你的事。” “你觉得科达电子护得住你?” 刘银的手停在桌面上,骨节鼓起来,把桌布掐出了褶子。 几秒钟过去,他又笑了,那笑比刚才的还瘆人,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行,你硬气。” 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手撑在她椅背上,身子往前压了一截。 叶小禾闻见他嘴里的烟味混着酒气扑过来,屏了口气,脸上没动。 “叶小禾,你知道武城吗?” 叶小禾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武城。 南城这片的地头蛇,连周荣盛在这边做生意都得给他几分面子的人。 刘银看见她脸色变了,笑得更深了。 “我不碰你,我一根手指头都不碰你。” 直起腰退回去坐下,翘起二郎腿。 “可武哥想见你,这我可管不了。” 叶小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拉出一声刺响,整个包间的空气跟着绷了一下。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没走到。 门口那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堵在门框里头,肩膀几乎撑满了两侧。 叶小禾撞在他胳膊上,被弹回来半步,后脚跟踩空,险些跌坐回去。 她还没站稳,后面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刘银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后的,五根手指拧进她头发里,另一只手端着那杯酒,沿硬抵上她的嘴唇。 “喝了这杯,给我道个歉,我放你走。” 叶小禾偏头躲,嘴唇紧闭,酒液顺着她下巴淌下来,沾湿了领口那片布料,凉得刺骨。 “不喝?”刘银的声音贴在她耳后,气息热得发腥,“叶小禾,你在我地盘上耍什么脾气?” 他使了劲,把她脑袋往后一扳,酒杯怼进她嘴里,磕得牙根疼。 辣的,呛的。 半杯酒灌进去,呛得她猛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可灌进去的那些已经顺着食道烧下去,收不回来了。 刘银松了手,退开两步,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拿纸巾擦着手指,像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小禾扶着墙咳了好一阵,嘴里全是辣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苦,苦得不正常,带着一丝药的涩。 不对。 酒里有东西。 第169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股劲儿来得太快了,不是白酒上头的速度。 她扶着墙的手开始发软,膝盖一阵一阵打颤,脑子像被人拿湿棉花一层一层裹起来,看东西开始重影。 “成了。” 刘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听见他拨电话,语气里带着讨好和小心。 “武哥,我是刘银,早上刚见过的,人我给您送过来,您也在顶楼?好,我这就让人送上去。” 叶小禾牙关咬紧,舌尖顶在上颚用力一磕,磕出了血味,那股腥气顺着鼻腔往脑子里冲,硬生把快要散开的神智拽回来一截。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 两双手从两边架起她的胳膊,她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中间,脚尖拖在地毯上,走廊里有人经过,没人看她,也没人停下来。 电梯,走廊,刷卡声,门开了。 她被丢到一张床上,弹簧床垫接住她的身体,软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叶小禾趴在床面上,手指抠着床单想撑起来,胳膊使了三回劲,只抬了半寸就塌回去。 房间里有水声,哗啦响了很久,然后断。 浴室的门打开,一股热气翻涌出来,裹着潮湿的水汽扑了她一后背。 叶小禾用尽全部力气翻过身。 一个男人从里头走出来,腰上围了条白毛巾,赤着上身,四十来岁的年纪,个头不算高但骨架宽厚,胳膊上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是常年干硬活儿攒下来的。 肩头和前胸横着几道旧疤,有长有短,颜色泛了粉,像跟着这具身体活了很多年。 他停下来,看着床上那个浑身发抖却眼神死盯在他脸上的女人。 “你就是刘银送来的?”武城站在浴室门口,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着她,“长得倒不赖。” 叶小禾没有缩,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散乱的头发垂在脸侧,鞋掉了一只,脸上的潮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药力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可她的脑子还转得动。 跑不了。 周荣盛在香港,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冷汗和热汗搅在一起顺着脊背往下淌,手指攥着床单,攥出了褶子。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个人是南城的地头蛇,能吃刘银,也能吃得下那二十万的物料。 她要是在这儿哭着求饶,明天传出去就是个笑话,以后谁都能拿她开刀。 可她要是把这个人当成一笔买卖呢? 刘银以为她最怕的是被人糟蹋这件事。 可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是吗。 叶小禾松开床单的手,慢慢从床沿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就扶着床柱稳住自己,然后一根地解着衬衫的扣子。 武城没动,眼睛眯着盯住她那只手。 “你倒挺主动。”他嗓音低,带着一股打量猎物的意味,“不怕?” “怕有什么用。”叶小禾的声音轻的,药劲裹着她的舌头,让每个字都带着一丝含混的软,“武哥,我自己来,不劳您动手。” 她脱了剩下那只鞋,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没停。 走到他跟前站定,仰起头看他那双带着凶光的眼睛。 武城的大手伸过来,五根手指扣住她的后颈,力道重得像要把人捏碎。 他把她整个人提到跟前,鼻尖抵着她额角,嗓音粗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面。 “刘银送来的女人不少,没一个像你这样的。” “那些人是被送来的。”叶小禾抬起手,指尖落在他胸口那道最长的疤上,顺着那条疤的走向一寸一寸划下去,划到腰间毛巾边缘的时候停住了,“我不一样。” 武城的呼吸变了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怎么个不一样法?” 叶小禾抬起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被呛出来的泪,可眼底没有一丝求饶的意思。 “刘银欠我二十万货款。”她的声音很轻,“他不想给,就把我送来恶心我。” 武城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叶小禾的手指在他腰侧那块皮肤上画了个圈,不急不慢。 “因为武哥你吃得下他,也吃得下那二十万。” 武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震得她贴在他身上的那只手都跟着颤。 “你胆子不小。” “没胆子的人活不到今天。” 武城扣在她后颈的手往下滑了两寸,搭在她肩头,大拇指抵着她锁骨边缘那块薄皮肤来回蹭着,力道不大,可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占有。 “行,我听你怎么说。” 叶小禾知道,她赌对了第一步。 这个男人不缺女人,他缺的是一个让他觉得有意思的理由。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反而顺着他的肋骨往上走了两寸,指尖搭在他胸口最宽的那道疤痕末端,轻轻点了一下。 “这刀是谁给的?” 武城眼神变了,不再只是打量猎物的那种懒散,多了一丝被人碰到旧事的警觉。 “你管这么多?” 叶小禾把手收回来,退了半步,后腰抵在床沿上,仰着头看他。 “那我不问武哥的旧事,我只管今晚武哥高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丝笑,那笑没到眼底。 武城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把将她拦腰捞起来,一个转身,抵在墙上。 叶小禾的后背撞上身后那面墙,冲击力把她最后一点气都顶出来了。 她闷哼了一声,双腿发软,两只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武城把脸凑到她颈窝边上,鼻尖贴着她耳后那片发烫的皮肤,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二十万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你先把自己交代清楚。” 第170章 以身做局 武城以为她会挣扎。 以前送来的那些女人,哭的哭抖的抖,可这个没有。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哭的求的装乖的撒泼的,没一个像她这样冷静。 这女人,有种。 窗外的天从全黑变成发青,酒店走廊里传来打扫的推车声,轮子碾过地毯,一下又一下。 武城侧躺在旁边,一条胳膊枕在脑后,两眼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忽然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小禾的脸在枕头里闷了两秒,声音飘出来的时候散的。 “什么意思?” 武城侧过头看她,眼睛眯着。 “不像个安分的。” 叶小禾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偏着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能当周荣盛情妇的女人,能是什么安分货?” 武城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叶小禾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板上,扯过一截被角盖在腿上。 “刘银以为把我送过来,我就完了。” 她嗓子哑,每个字都从嗓子眼里刮出来。 “他以为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转过头看武城,眼底没有怨也没有恨,就是一片干净的算盘声。 “他算错了。” 武城的眼睛眯了一下,没吭声。 叶小禾伸手够过床头柜上那瓶开了封的洋酒,仰头灌了一口,不拿杯子。烈的,烧得嗓子眼里头一颤,嘴角挂着一滴酒液没咽。 武城喉头滚了一下,手臂撑着坐起来,盯着她的脸好几秒没说话。 叶小禾把酒瓶搁回去,声音平的,不轻不重。 “武哥,你喜欢我这样的女人吗?” 武城没回答,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态度。 叶小禾的手指在他的胸膛划了个圈,声音往下沉了半度。 “我和刘银有仇。” 抬眼看他。 “你帮我报这个仇,往后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怎么样?” 武城靠在床头,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眼神里多了层掂量的东西。 半晌才开口。 “你那个金主呢?” 叶小禾知道他在试探。 “周荣盛对我有恩。”她没躲这个话题,声音平稳,“他不让我走,我就不走,这是规矩。” 武城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你跑我床上来,算什么?” 叶小禾看着他,停了两秒才说。 “他不在深城的时候,我来陪你。” 屋里安静了一阵,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切在地毯上。 武城笑了,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股子见惯了风浪的人才有的松劲。 “你倒是讲规矩。” 叶小禾没动,等着他的下文。 武城伸手,食指勾了一下她的下巴尖,指头粗糙,有老茧。他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看了看那双眼睛。 “行。” 一个字,落了地。 叶小禾的后背松了一截,肩胛骨塌下来,整个人靠回床头板上。 武城把手收回去,从床头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根,打火机啪的一声响,烟头亮了,他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鼻孔喷出来。 “刘银那个狗东西,在我地盘上借我的名头干他自己的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把烟夹在指缝里,弹了弹烟灰,随口道。 “你的仇,我顺手给你报了。” 叶小禾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 成了。 可她没急着走。 “武哥,还有一件事。” 武城吸着烟,眼皮抬了一下,算是在听。 “刘银扣着我们二十万的物料款,今天,我要带回去。” 武城的眼睛往她脸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叶小禾把话接下去。 “那是我东家的钱,不是我的。我替他追回来,才算把今晚的账交代清楚。” 武城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动作慢。 “你倒挺清楚自己欠谁的账。” 这不是夸,也不是贬,他就是陈述个事实。 “我会让人打个电话,刘银今天签字放货。”他说,跟安排一盘菜没两样。 叶小禾这才把最后那口气放下来。 可脑子里那把算盘还在响。 刘银,你等着,你以为把我往火坑里推就完了?我从火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的是你的命。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酒店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推车声,门锁的滴响。 叶小禾在这片嘈杂里睡了过去,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高健,没有周荣盛,也没有武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黑,干净净的黑。 第171章 跪下,道歉 叶小禾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头太阳已经挂到半空了。 浑身都在疼,尤其是腰和大腿根,翻个身都得咬着牙缓半天。 武城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干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配好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脑子里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蹦。 刘银,二十万,老陈还在隔壁房间等着。 也不知道老陈在那边干熬了一晚上,他是跟来报警的,结果什么都干不了,就守着隔壁等。这老头估计早急得屁股坐不住了。 她把衣服穿上,对着浴室镜子收拾了一下,脖子上昨晚留的印子用领口压了压,压不住的地方先这样,头发梳顺了才往外走。 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看见她出来,其中一个客气地侧了半步。 “禾姐,武哥让你去三楼包间。” 禾姐。 昨天进来的时候还是叶小禾,今天就变禾姐了。叶小禾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走廊里的人八成昨晚都听出动静来了,这声禾姐叫得这么顺溜,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意思。 不管了,先去拿钱。 她跟着那两人下了楼,拐进一间比昨晚那间大三倍的包厢。 门一推开,她就看见了刘银。 跪在地上,两条膝盖磕在地砖上,脸色灰得像没睡够三天。旁边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胳膊抱在胸前,就那么站着看他,是那种懒得废话的站法。 武城坐在主位上,穿了件黑色短袖,胳膊上那些旧疤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楚,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眼皮子也没抬。 看见叶小禾进来,武城拍了拍旁边那把空椅子。 “坐这儿。” 叶小禾走过去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搁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刘银的脑袋顶上。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后脑勺那块秃了一半的头皮,和耳根子底下不停往下滴的汗珠子。 刘银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整张脸的肌肉全拧了。 他设这个局花了心思,借武城的名头,用药,把人送进那间房,按他原来的打算,叶小禾出来之后名声没了,在周荣盛面前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深城这块儿也再难混。干净利落,不用他动手。 结果这女人从那间房里出来,坐到了武城的旁边。 刘银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武城把牙签往桌上一扔,声音不高不低。 “刘银,你认识她吧?” 刘银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 “认……认识。” 武城偏过头看了叶小禾一眼,嘴角动了动。 “叶小禾现在是我的女人,你得罪了我的女人,该怎么办?” 叶小禾在心里头快速过了一遍这话的后续影响。武城当着一屋子人说这话,往后南城这块儿的人都知道她跟武城有关系。这把刀能护身,也能给自己惹麻烦,周荣盛那边怎么想另说,往后怎么处理以后再算。 眼下先把那份放货单拿到手。 刘银的膝盖往前挪了两寸,脑门子砰地磕在地砖上,磕得实打实的,额头上当场起了个青包。 “武哥!我错了武哥!我不知道她是您的人,我瞎了狗眼了武哥!” 武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不紧不慢。 “你不是让她来给我赔不是吗?现在轮到你了。” 刘银又磕了一个头,声音全散了。 “我赔!我赔不是!叶……叶姐,对不起,是我王八蛋,是我该死!” 叶姐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生生卡了一下。昨天他叫她叶小禾,手按着她脑袋往酒杯里灌东西,今天磕着脑门喊叶姐。 叶小禾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看着这个昨晚把药酒灌进她嘴里的男人趴在地上磕头。 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特别痛快。 就是看着,顺手记个账,以后有用。 武城搁下茶杯,抬了下手指头。 旁边一个手下立刻递上来一份文件,白纸黑字,公章齐全。 武城把文件丢到叶小禾跟前。 “你要的合同,二十万物料款的放货单,签好了。” 叶小禾翻开看了两眼,日期,金额,对接人,供货方盖章,齐了。 她把文件合上搁在桌面上。 “武哥办事利索。” 武城没接这话,转头看着地上那坨烂泥。 “还有一件事。” 刘银的头从地上抬起来,额头上的青包已经肿了一圈,汗水混着灰尘糊在脸上,五官都看不真切了。 武城靠在椅背上,声音跟聊天一样随便。 “有我在南城一天,你算什么东西?科达电子那边的职位,今天早上已经没了。” 刘银的脸白了一瞬,然后变成那种要死不活的灰。 科达电子是他被周荣盛踢走之后唯一的退路,六年的客户资源全砸在那儿了,这一刀等于把他的根给刨了。 “武哥,别……” “别什么?”武城的牙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借我的名头办你自己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刘银趴在地上,整个人开始抖。 武城不光是帮叶小禾报仇,他自己也早看刘银不顺眼了。这人在南城做事喜欢打着武城旗号吓唬人,吃的回扣里有一部分本该孝敬上来的也吞了。昨天把女人送过来,本意是拿叶小禾做投名状,想跟武城绑得更紧。 没想到投名状变成了催命符。 武城站起来,绕着刘银走了一圈。 “你得罪我女人在先,打我旗号捞钱在后,两笔账加一块儿,你自己说怎么算?” 刘银趴在地上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武城回到座位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自断一条胳膊,我放你走。你和你家里人以后还能好过日子。” 刘银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武……武哥,这……” “不乐意?”武城的语气没变,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那就两条。” 刘银的嘴张了合,合了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最后白得跟张纸似的。 旁边的手下已经把一根木棍搁在了他面前,表面磨得溜光,砸在地砖上咚了一声。 叶小禾看着那根棍子,手指在扶手上收了一下。 她没出声拦,也没出声催。 这是武城的规矩,不是她的。她只是来拿那份放货单的,其他的跟她没关系。 刘银转头看了叶小禾一眼,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求饶也有,恨也有,可就是算错了人。 刘银跪在地上,两只手颤着去够那根棍子。 棍子不长,约摸胳膊那么长一截,表面磨得溜光,不知道被多少人攥过。 他右手握住棍子的时候,手抖得连棍把都攥不实,三回才攥稳了。 包厢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还有刘银大喘气的动静。 叶小禾坐在武城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由自主地攥了一下裙摆。 她没转头看武城,也没看刘银。 眼睛就那么往前放着,落在桌角那个烟灰缸上头。 她知道自己得看完这场。不看是怯,怯了就低了一截。 刘银把左手平伸出去,搁在地砖上,手背朝上。那只手在地面上抖得啪响,手指头一根一根往里缩,又强行掰开。 他举起棍子,闭上了眼。 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肉和骨头撞在一块儿,裹在布料里头,闷得让人牙根发酸。 刘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棍子脱手滚出去两尺远,磕在桌腿上停住了。 左臂还搁在地面上,手背肿起来一块,骨头没断。 这一棍子没砸准,劲也没使够。 武城坐在那儿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断,再来。” 刘银蜷在地上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的声音全碎了,分不清是在叫还是在求。 “武哥……求你了武哥……能不能换个别的法子……” 武城放下茶杯,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去。 “两条腿,换不换?” 刘银的哭声断了一拍,手哆嗦着又去够那根棍子。够了三回才够着,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扣上去,扣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重新把左臂伸出去,这回把袖子撸上去了,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前臂。 闭了眼,嘴里咬着什么东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棍子举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砸下去了。 这一棍子使了真劲,对准小臂中段,砸得实在。 声音变了。不再是闷的,是一种干脆的、带着裂纹的响。 骨头断了。 刘银整个人往后仰过去,背脊撞在地砖上,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已经不能叫喊了,是那种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挤出来的嘶鸣。 他的左小臂从中间折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皮肉底下的骨头顶起来一块,没穿出来,可那个弧度看着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第172章 借刀 刘银跪在地上,两只手颤着去够那根棍子。 棍子不长,约摸胳膊那么长一截,表面磨得溜光,不知道被多少人攥过。 他右手握住棍子的时候,手抖得连棍把都攥不实,三回才攥稳了。 包厢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还有刘银大喘气的动静。 叶小禾坐在武城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由自主地攥了一下裙摆。 她没转头看武城,也没看刘银。 眼睛就那么往前放着,落在桌角那个烟灰缸上头。 她知道自己得看完这场。不看是怯,怯了就低了一截。 刘银把左手平伸出去,搁在地砖上,手背朝上。那只手在地面上抖得啪响,手指头一根一根往里缩,又强行掰开。 他举起棍子,闭上了眼。 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肉和骨头撞在一块儿,裹在布料里头,闷得让人牙根发酸。 刘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棍子脱手滚出去两尺远,磕在桌腿上停住了。 左臂还搁在地面上,手背肿起来一块,骨头没断。 这一棍子没砸准,劲也没使够。 武城坐在那儿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断,再来。” 刘银蜷在地上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的声音全碎了,分不清是在叫还是在求。 “武哥……求你了武哥……能不能换个别的法子……” 武城放下茶杯,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去。 “两条腿,换不换?” 刘银的哭声断了一拍,手哆嗦着又去够那根棍子。够了三回才够着,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扣上去,扣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重新把左臂伸出去,这回把袖子撸上去了,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前臂。 闭了眼,嘴里咬着什么东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棍子举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砸下去了。 这一棍子使了真劲,对准小臂中段,砸得实在。 声音变了。不再是闷的,是一种干脆的、带着裂纹的响。 骨头断了。 刘银整个人往后仰过去,背脊撞在地砖上,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已经不能叫喊了,是那种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挤出来的嘶鸣。 他的左小臂从中间折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皮肉底下的骨头顶起来一块,没穿出来,可那个弧度看着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叶小禾别过了脸,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喉咙里头翻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别开了。 以为自己能看完,没看完。 武城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行了,滚吧。” 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把刘银从地上架起来往外拖。刘银的脚尖在地砖上拖出两道白印子,人已经半昏过去了,嘴里的呻吟断续续的,血色从袖管底下往外洇。 门关上了。 包厢里恢复了安静,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那根棍子还搁在地上,棍面上沾了一小片血迹。 武城转过头看她。 “满意吗?” 叶小禾转回目光,看着他那张宽方脸。喉咙里那股翻涌压下去了,她没给自己犹豫的空当,欠起身,手撑在他肩膀上,嘴唇贴了上去。 三秒,松开了。 武城嘴角弯了一下,手伸过来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两寸。 “够主动的。” 叶小禾没理他那句调侃,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手指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武哥,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武城的手搁在她腰上没撤,大拇指来回碾着。 “说。” 叶小禾靠在他肩头,声音不急不慢的。 “周荣盛在香港,这半个月回不来。我不打算回去了。” 顿了一下。 “留下来陪你。” 武城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上弯得更深了。 “还有呢?” 叶小禾抬起头看着他。 “你帮我找两个人,他们跟我有仇,我找了很久没找着。” 武城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一个叫赵大勇,曾经在金凤凰舞厅干过。一个叫陈建波,之前是一家饭店的老板。” 武城点了下头。“行,我让人查,给你几天时间。” 叶小禾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下,起身站起来。“我去看我那个手下。” 武城朝旁边摆了下手。“隔壁那间。” 叶小禾推开隔壁包厢门的时候,老陈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手里那个搪瓷缸子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茶水里漂着几根粗梗。 看见她进来,老陈腾地站起来了,茶水都溅了出来。 “小叶!你没事吧?!” 叶小禾走过去坐下,拉了拉椅子。“没事,你先回办事处。” 老陈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目光在她脸上和脖子上来回扫了一圈。 她知道老陈看出来了什么。 老陈这个人跟着周荣盛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事不少,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心里门儿清。可这会儿他就是站在那儿,手指攥着搪瓷缸子的把手拧了好几圈,拧了又放,放了又拧。 叶小禾等着他开口。 “小叶,要是周老板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照实说。” 老陈愣了。 “包括我和武城的事,也照实说。” 老陈的嘴张着合不上。 叶小禾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哥,你放心,这事我自己兜着,不连累你。” 老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双老眼睛把她脸上翻了个遍,翻完了啥也没翻出来,叹了口气,点了下头,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叶小禾站在空了的包厢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脑子里头转的不是武城,也不是刘银,是周荣盛。 她算过了,老陈回去一定会说。瞒着反而坏事,她让老陈照实说,周荣盛那边听见了,顶多发火,不会动她。她手里还有半个月的财务签字权,账没出错,客户没跑,周荣盛打回来只有一件事可吵:武城。 就这一件事。 她早想好了怎么接。 武城这个人暂时能用。可这种靠身体换来的庇护,跟周荣盛那边没什么本质区别。 早晚有一天她得从所有人底下走出去,自己给自己撑伞。 但不是现在。 …… 武城的车是辆黑色奔驰,前排坐着司机和一个随从,后座就他们两个人。 车子拐出酒店的时候,叶小禾靠在车窗边上看街景。南城的街道比深城窄,两边的骑楼密挨着,招牌一块压着一块。 开了二十来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的墙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头长着一绺一绺的青苔。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头雕了一圈花鸟,漆面剥了大半,可底子还是好的。 门一推开,里头是一个天井。天井不大,四方的,地面铺着青石板,正中间摆了一口大水缸,壁上趴着两条锦鲤的浮雕。 两侧是回廊,红木柱子一根一根立着,廊下吊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晃荡。 正屋三间,偏屋两间,屋顶是灰瓦,飞檐翘起来两个角。 岭南的味道从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里头渗出来,老派的气韵。 叶小禾站在天井中间转了一圈,脚底的青石板踩上去又凉又滑。 “这就是西关大屋?” 武城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以后你来南城,这就是你的落脚地。” 叶小禾歪着头打量了一圈,手指摸了摸廊柱上的木纹。 “这房子不便宜吧?” 武城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捏了一把。 “养你,正合适。” 叶小禾回头瞪了他一眼。 “谁要你养?” 武城笑了,那笑里占有欲毫不掩饰。 “你。” 叶小禾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拨开,踩着布鞋往正屋里头走。 屋里摆设不新不旧,红木家具擦得亮堂,桌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架子上有几个瓷瓶子。 她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椅子坐着硬,但宽,腰背都有地方靠。她在深城那间写字楼六楼,坐的是靠墙那张小桌,背后什么都没有。 武城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从茶桌底下摸出一包烟点上了。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阵,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那么想找那两个人?” 第173章 西关大屋 叶小禾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双带着疤痕的手。 她沉默了几秒。 “赵大勇是我以前的男人,同村的。” 武城嘴里的烟停了一下,没动。 “当年我跟着他从老家出来,到了南城他卷着我所有的钱跑了,还把我卖进了舞厅。” 叶小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在念别人的故事一样。 “一千块,他把我当牲口一样卖了。” 武城没催她,也没追问。 “陈建波是个饭馆老板,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过我。” 叶小禾把手指从膝盖上挪到桌面上来,指尖在茶杯边上画了半个圈。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骗了我一场。” 她抬起眼看着武城。 “这两个人,一个欠我命,一个欠我情。” 武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一把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箍进怀里。 那双胳膊收得紧,带着一股子粗暴的心疼。 叶小禾的脸被按在他胸口上,闻见他身上那股烟草味和皂角味混在一块儿的气息。 “嫌弃我吗?”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含糊的。 武城的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来回捋着。 “心疼你都来不及。” 叶小禾闭了两秒眼,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在他胸口蹭了两下。 这个拥抱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但至少这一刻,她不想去分。 接下来七天,叶小禾住在这座西关大屋里头,跟武城形影不离。 白天他带她去喝早茶。 南城的早茶铺子开在骑楼底下,推车一排一排的,蒸笼垒得比人高,虾饺烧麦肠粉叉烧包,热气蒸得人两鬓都是汗。 武城坐在圆桌主位上,叶小禾被他安排在右手边。 来去的人,穿金戴银的穿白背心的,一波一波地过来敬茶。 武城一介绍。 “这是禾姐,我的人。” 那些人笑着点头,嘴里喊着禾姐好,一个比一个热络。 叶小禾端着茶杯笑,笑得体,不热也不冷。 她心里门儿清,这些人敬的不是她,敬的是武城。 可这不要紧,等她把这些脸和名字全记住了,人脉就是她自己的了。 每天晚上回到西关大屋,武城把门一关,白天那个八面威风的南城大佬就变了个人。 黏得要死。 一个晚上折腾两三回是常态,叶小禾被翻来覆去弄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骂了多少遍畜生他都不收手。 第七天晚上,武城瘫在床上喘了半天,冒出一句话来。 “我迟早要死在你身上。” 叶小禾趴在旁边,整个人都散了架。 “你死了我正好清净。” 武城侧过头看她,伸手拧了一下她的脸蛋子。 “嘴硬。” 叶小禾拍开他的手,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赵大勇和陈建波的事,查到了没有?” 武城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查到了,明天带你去。” …… 第八天一早,武城的车停在一座天桥底下。 天桥是老式的,水泥栏杆斑驳剥落,底下那片空地堆满了纸壳子和塑料瓶。 三四个流浪汉蜷在墙根底下,裹着脏兮兮的棉被,旁边搁着搪瓷碗,碗里散着几枚硬币。 叶小禾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晒得天桥底下都冒了热气。 武城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两个手下跟在后面。 “最里面那个。” 武城的下巴往墙角那边一偏。 叶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最里面那个人缩在两个纸壳箱子中间,身上盖着一块塑料布,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她认得。 瘦了,黑了,颧骨高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地长了一片,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结了血痂。 赵大勇。 他瘸了一条腿,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卷起来塞在腰带里头,身边放着一根用树枝削成的拐。 叶小禾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心里头没有她以为会有的那种翻江倒海。 没有恨到发抖,也没有想冲上去踹他两脚的冲动。 就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赵大勇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从塑料布底下探出脑袋来。 他的眼睛浑浊得不成样子,目光在叶小禾脸上停了两秒,整个人突然抖了起来。 “小禾?小禾!” 他认出来了。 赵大勇手脚并用地从纸壳堆里往外爬,那条断腿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灰印子。 他朝叶小禾这边爬了两步,手伸出来想抓她的裤腿。 武城旁边的手下往前迈了半步,一脚踩在他伸出来的手背上,不重,但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赵大勇缩在地上,仰着脸看叶小禾,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又带着一丝讨好。 “小禾啊,我落到这步田地了,你帮我,求你了小禾,我知道以前对不住你……” 叶小禾低头看着他。 这双手,以前把一千块钱揣进兜里的时候多干脆,把她往舞厅老板面前一推的时候多利索。 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干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没说话。 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赵大勇在后面喊,声音又尖又破,可她没回头。 走出天桥底下的时候,武城跟上来,手搭在她肩上。 “怎么处置?” 叶小禾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进去了。 “不用管他。让他烂在这儿就行。” 武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外头没传来什么动静。 叶小禾靠在后座上,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两秒,然后松开了。 以前她做梦都想亲手把这个人打一顿,打到他跪在地上求饶。 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发现动不动手都一样。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烂在泥坑里头,比死还惨。 老天爷已经替她收了这笔账。 车子又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的老房子挤得密不透风,墙皮脱了大半,电线在头顶交叉缠绕,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车子停在巷口,往里开不动了。 武城带着她往里走了一段路,在一栋三层民房前面站住了。 “二楼左边那间。” 叶小禾抬头看了一眼,墙面发霉发黑,窗户玻璃有一块裂了用胶带贴着,窗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孩衣裳。 楼底下的巷口摆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架着几块木板拼成的台面,台面上搁着锅碗和调料瓶子。 一个男人蹲在推车旁边洗碗,水龙头接着一根长水管,水管从旁边的公共水池那边拉过来的。 陈建波。 比以前瘦了两圈,后背佝偻着,头发剃了个平头,鬓角有白的了。 他旁边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抹布在擦桌板。 推车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个小女孩,四五岁大,扎着两个羊角辫,趴在凳子上拿蜡笔在纸上画。 叶小禾站在巷子拐角处,隔了十来米远。 陈建波没注意到她。 他蹲在那儿洗碗的样子疲惫得很,肩膀塌着,手上的动作机械重复。 这个男人,以前骗了她的感情,让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又被扇了一耳光。 可他没有赵大勇那么狠,至少没把她往死里整。 一家人跑到这儿来重新讨生活,靠一辆手推车摆摊养家糊口,日子过得一眼就能看到头。 武城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不低。 “怎么说?” 叶小禾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洗碗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小凳子上画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画的是一只歪扭的小鸟,翅膀一大一小,涂了一身黄颜色。 “算了。” 叶小禾把目光收回来。 “他已经这样了,就这样吧。我跟他不相欠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巷口走。 武城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跟在后面。 车子发动的时候,叶小禾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建波站起来了,手里还端着个碗,往巷口这边看了一眼。 车已经拐了弯,消失在街口。 陈建波站在推车旁边,端着碗愣了两秒。 好像有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从巷口走过,个子不高,背影很直。 可转头再看的时候,巷口空了。 他摇了摇头,把碗搁在台面上,弯腰继续干活。 第174章 无声的牌局 车子开回西关大屋的路上,武城一直没说话。 叶小禾靠在后座上,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赵大勇不管了,陈建波放了。 两笔账,一笔烂一笔销,从今天起,她跟以前那些破烂事一刀两断了。 车停在大门口,武城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她拉开门。 这动作叶小禾之前没见他做过,今天头一回。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迈腿下了车。 进屋子,武城在天井那把太师椅上坐下来,手指头敲着扶手。 “你刚才放过陈建波的时候,我挺意外的。” 叶小禾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什么好意外的?他老婆孩子都在跟前,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我下不了那个手。” 武城的嘴角勾了一下。 “心软不是坏事,但在我这行,心软容易吃亏。” 叶小禾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不是心软,是犯不上。他从老板变成了摆摊的,欠我的那些东西他拿什么还?不如当他死了,干净。” 武城歪着头看她。 “你这个女人,脑子比一般男人都清楚。” 叶小禾喝了口茶没接话。 傍晚的时候,叶小禾在天井里给花浇水,手里攥着一把铁皮水壶。 水嘴冲着那缸锦鲤浮雕底下的绿萝淋了一遍,水珠子顺着叶面往下滚。 武城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一瓶递给她。 叶小禾接过来,瓶盖还没开。 武城拿钥匙撬开了两个瓶盖。 两个人坐在天井的石凳上,头顶是一方天,边上是骑楼的飞檐剪影。 “你打算在南城待多久?”武仰着头灌了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荣盛回来之前。”叶小禾喝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来,带着一股麦芽的苦。 “他回来了你就走?” 叶小禾看着对面那长满青苔的老墙。 “得看情况,他那边我还有事没办完。” 武城侧过头来盯着她。 “你别两头瞒着,到最后两头不讨好。” 叶小禾把啤酒瓶搁在石凳上,转过身面对着他。 “武哥,我跟你说个明白话。” 武城等着。 “周荣盛对我有恩,我在他手底下学了东西赚了钱,不可能说走就走,那不是人干的事。” 她顿了一下。 “可你对我也有恩,刘银的事,赵大勇的事,你帮了我,我不会忘。” 武城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看不太分明,只有啤酒瓶上反射的一点光。 “所以呢?” 叶小禾直着腰看着他。 “两边的事我自己处理,不用你操心,也不用你出面。你和周荣盛不在一个地盘上,井水不犯河水。” 武城把啤酒瓶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倒是把两边都安排得明白白。” 叶小禾没笑。 “我要是安排不明白,活不到今天。” 武城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空瓶子搁在地上,伸手把她的脑袋扳过来,在嘴唇上亲了一口。 “行,你的事我不管。但你记住一条。” 叶小禾看着他。 “你在南城的时候,只能是我的人。” 叶小禾点了下头。 “这是规矩。” 武城松开她的脑袋,往后靠在墙上,两条长腿伸出去。 “明天我有笔生意要谈,你跟我一块儿去。” 叶小禾捡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 “什么生意?” “建材,一批钢筋水泥,对方是粤顺市过来的,量不小。” 叶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合同我能看吗?” 武城斜着眼瞅她。 “你还想帮我看合同?” 叶小禾把啤酒瓶子放下,嘴角弯了。 “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把关,不收你钱。” 武城哈了一声,从鼻子里头喷出来的。 “行,回头让人把文件给你送过来。” 那天晚上叶小禾没睡好,不是因为武城折腾她,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周荣盛那边的电话一直没来。 老陈回去好几天了,消息早该传到了。 可周荣盛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传话,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沉默她见过。 上次刘银告她状的时候,周荣盛也是这个路数。 不说好也不说坏,就是沉着。 沉着的时候最危险。 叶小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得想好回去之后怎么开口。 不能认错,不能硬扛。 得让他明白她在南城做的这些事对他也有好处。 武城在南城说一不二,以后周荣盛的货要往南城走,有这条线在,比什么都好使。 两边都需要她办事,两边就都不会把她一脚踢开。 想到这儿,她的脑子松了下来。 翻过身看着身旁睡得死沉的武城,那张宽方脸在月光底下棱角分明,嘴唇微张着,呼吸又重又沉。 明天的建材生意,她得好看看那份合同。 免费帮武城把关是假的,在他面前亮本事是真的。 只有两头都觉得她有用,她才能稳当地站在中间。 …… 南城第十天。 叶小禾帮武城看了那份建材合同,从付款节点里找出两个漏洞,把对方的违约条款重新改了措辞,硬生帮武城省了三万块的风险敞口。 武城拿着改好的合同翻了两遍,把牙签从嘴里扯出来扔了。 “你这脑子要是长在男人身上,我得拉你入伙。” 叶小禾坐在他对面喝茶,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长在女人身上你就亏了?” 武城嘿了一声没接话,把合同夹进文件袋里扔给旁边的手下。 “照这个签。” 下午的时候叶小禾一个人在正屋里翻武城的书架,架子上没什么正经书,几本武侠翻得卷了边,还有两册广东地图和一沓陈年报纸。 她正翻着一份旧报纸上的企业黄页,天井那边传来电话铃声。 武城不在,去外面办事了,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 “叶小禾。” 周荣盛。 叶小禾的手在话筒上收紧了半分,指节扣着塑料壳。 她没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着。 “周总。” 周荣盛那头又沉了两秒。 “你在南城第十天了。” 第175章 临行前的锁链 “你在南城第十天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叶小禾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在木头纹路上点了一下。 “嗯,你应该都知道了。” 周荣盛那头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燃了两秒才灭。 “老陈跟我说了。” 叶小禾没接,等着他往下说。 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解释谁就矮了半截,她得让他先亮刀子。 可周荣盛也没急着亮。 抽了两口烟,那头的呼吸声压得又轻又匀,像个坐在棋盘对面不急落子的人。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叶小禾攥着话筒,嘴唇抿了一下,脑子里那套措辞在舌头上转了半圈,她改了主意。 太圆滑的话反倒让这个人起疑。 “我被刘银灌了药送过去的,到了那一步只有两条路。要么被人糟蹋完丢出来,什么都不剩。要么自己站住了,把坏事变成有用的事。” 周荣盛那头的烟吸到底了,滤嘴碾在什么硬面上嘎了一声。 “所以你选了第二条。” “嗯。” 又是一阵沉默,长得能听见电话线那头空调嗡的底噪。 叶小禾后背的汗已经洇透了衬衣,贴在皮肉上黏得难受,她换了只手攥话筒,声音主动往下递了一句。 “武城这个人在南城的份量你比我清楚,以后你的货要走南城这条线,有他在中间,比找十个中间商都管用。” 周荣盛那头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不大,带着一种她分不清是讽还是赏的味道。 “叶小禾,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她的手指在话筒壳上松了又收,指甲扣着塑料的缝。 “我不是找台阶,我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对你没有坏处。” 周荣盛没接这句,话锋直接拐了弯。 “办事处的你还管不管?” 叶小禾几乎是贴着他话尾接上的。 “管,我后天回深城,林老板那批货的尾款下周到期,黄老板的新合同我已经起好了草稿,客户那边一个都没断。” 电话里又沉了好几秒,那头的空气像被人捏住了喉咙一样闷。 “我等你回来。” “好。”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座机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塑料壳上摁出了五个湿漉漉的指纹印子。 她扶着电话桌的边沿站了一会儿,两条腿发软,膝盖骨往里打了两下颤。 周荣盛没发火,没骂她,没威胁她,没说要把她怎么样。 可他也没说原谅,没说这事揭过去了。 就一句“等你回来”。 这就是周荣盛,永远不把话说死,所有的结论都得面对面才摊。 叶小禾慢慢走回太师椅上坐下来,手指攥着扶手木头的纹路。后天回深城,见他。 不管那张桌上摆着什么牌,她都得接住。 …… 武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天井里那盏老灯笼被风顶得一晃一晃,光影打在青石板上跟活物似的抖。 叶小禾坐在正屋灯下翻那份建材合同,听见院门铁栓响了一下,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不容慢半拍的压迫。 武城进门的时候身上裹着夜里的潮气混着烟味,一眼扫到她,两步走到跟前,一只手把合同从她手里扯走甩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 “谁的电话?” 叶小禾心口顿了一下,有人报了。 她没躲他那只手,眼睛直地对上他那双带着审视的眼。 “周荣盛的。” 武城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了半分,骨节硌着她的腮帮子,疼得她牙根发酸。 “他说什么?” “让我后天回深城。” 武城的手松了,退回去插进裤兜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不带一丝高兴。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条腿岔开,后背往椅里一靠,眼皮耷拉着看她。 “你要回去?” 叶小禾把椅子往前挪了两寸,凑近他一点。 “我必须回去,办事处的活不能丢,林老板的尾款下周到期,我要是不回去周荣盛真把我踢了,以后拿什么在深城立足?” 武城没接话,从茶桌底下摸出烟叼了一根,打火机啪的一响,烟头明灭了两下他才开口。 “你回去之后他要是对你动手呢?” 叶小禾摇了下头。 “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他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出气筒。” 武城喷出一口烟,眯着眼透过那层白雾看她。 “你倒是了解他。” 这话里的醋味儿藏都不带藏的,叶小禾听得一清二楚。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俯下去,两张脸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武哥,了解他是怕吃亏,了解你是因为我乐意。” 声音压得轻,气息扑在他脸上。 “这两码事。” 武城盯着她那双眼看了两秒,伸手把烟摁灭在扶手上,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拽进怀里。 叶小禾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屁股磕在大腿骨上硌得她嘴里嘶了一声。 “嘴真甜,会哄人。” 他低头在她脖子侧面啃了一口,牙齿衔着那层薄皮肉磨了磨,力道不轻。 “可你记住一条,你走了可以,但你得记住你是谁的人。” 叶小禾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服,手指捏进布料里没松。 “记着呢。” 武城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后背,掌心贴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摁,摁得她腰一寸一寸往他身上塌。 “记着就好,后天走之前,把这两天的给我补够了。” 叶小禾刚张嘴,话还没出来,嘴已经被堵住了。 这男人亲起来跟打架没两样,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 太师椅的木腿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响,震得茶桌上那套紫砂壶盖子都在跳。 她被他从椅子上捞起来往里屋带,脚尖拖在地面上,连踩实一步都来不及。 里屋的灯没来得及开,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老式弹簧床不堪重负的声响。 叶小禾咬着枕头角,浑身的力气被他一点一点碾碎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男人每次折腾她的时候像在用身体盖章,一遍一遍地确认她是他的。 可章盖得再多,她也不是谁的东西。 她是她自己的。 窗外的蛙声都停了,武城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沉下去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叶小禾闭着眼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过的是后天回深城的事。 周荣盛那句“等你回来”不是原谅,是传唤。 她得拿出让他不得不留她的理由。 武城在南城的人脉和建材渠道是第一张牌。 办事处这半个月她撑住了全部业务没断一根线是第二张牌。 刘银被废了再也翻不了浪是第三张牌。 三张牌摊上去,她赌的是周荣盛的理性比愤怒大。 输了呢? 她把脸往武城胸口埋了埋,闭上了眼。 输了再说,反正她也不是头一回从死局里翻身了。 第176章 深城的空气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收拾了随身的东西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那份建材合同的复印件。 武城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手里叼着没点的烟。 "车我让人送你去火车站,到了深城给我打个电话。" 叶小禾把布袋子绳口扎紧,回头看他。 "武哥,合同的事你盯紧,对方第二笔预付款到账之前别发货,我写在备注里了。" 武城走过来,一把将她布袋子抢过去丢在床上,两只手扣着她肩膀把人按过来,低头在她嘴唇上狠碾了一下。 松开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不情愿。 "少操心我的事,管好你自己的命。" 叶小禾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命硬,丢不了。" 出了西关大屋的门,天井里那口水缸被阳光照出一片碎光来,鲤鱼浮雕上的鳞片亮闪闪的像活物。 叶小禾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宅子,青砖灰瓦,骑楼飞檐。 十天前她被人灌了药丢进这片地盘,十天后她从这儿带走了武城的庇护,和一张通往南城商界的入场券。 代价是什么她自己清楚,可这世上哪有不花本钱的买卖。 车子发动了,巷子两边的青砖墙往后退去,叶小禾靠在后座上,手指捏着包带上那个铜扣, 火车站半个小时后到,深城在前面等着她,周荣盛在前面等着她。 …… 火车晃了一个多钟头到深城站。 叶小禾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在站台上跺了两脚才缓过来,出站口人挤人,她拎着布袋子从人缝里钻出去,外头的日光扎得她眯了下眼。 深城的空气跟南城不一样,干燥,带着工地扬尘和柴油味搅在一块儿的气息,热得人后背立刻渗出一层黏汗来。 她坐了两站公交到了办事处楼下,电梯上到六楼,门一推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陈娇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看见她进来手里粉扑顿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溜了一圈。 "叶姐回来了啊。" 那声"叶姐"里头三分假笑七分打量,叶小禾没搭理,径直走到自己大班台前坐下。 桌面被人收拾过了,文件摆得整齐的,连笔筒里的笔都换了新的,可抽屉一拉开她就知道有人动过——合同副本的摆放顺序不对,日期编号该从左到右的现在反了。 她没声张,一份一份抽出来翻了一遍,内容没少,只是有人看过了。 老陈从仓库那边冒出来,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复杂,有松了口气的意思,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歉疚。 "小叶,你回来了。" 叶小禾冲他点了下头。 "陈哥,这几天有什么事没?" 老陈凑到她桌边,声音压得低。 "林老板的人前天来过一趟问尾款,我按你之前留的话回的说周五之前到,还有……周总昨天让苏洵来了一趟,把你桌上的东西翻了一遍,我拦不住。" 叶小禾的手指在抽屉锁扣上停了一下。 所以顺序变了,周荣盛让人查她手里攥着多少牌,这个男人做事永远留三分底。 她把文件全塞回去锁上,钥匙揣进裙子口袋里。 "苏洵还说什么没?" "没有,看完就走了,一句话没留。" 叶小禾站起来拉了拉西装外套的袖口。 "周总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到的,应该已经在了。" 叶小禾拎起桌上的包。 "我去见他,办事处你先盯着,林老板那边的汇款凭证帮我从银行取回来。" 老陈应了一声,她往电梯口走的时候身后隐约传来陈娇跟人嘀咕的动静,"南城"两个字飘进耳朵里,她按了电梯按钮没回头。 何司机的车停在楼下,她一出大堂玻璃门就看见了那辆黑色皇冠,何司机摇下车窗冲她点了下头。 "叶小姐,周总让你去金海路。" 金海路,不是小洋房,是周荣盛另一处办公的地方,那栋楼她只去过一回,平时不对外。 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进车流,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深城的高楼一栋挨一栋比南城那些骑楼高了不知多少倍,可楼再高,压在人头顶上的东西都一样——权力,利益,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关系。 车在一栋写字楼前面停下,叶小禾下车,攥了攥包带走进大堂,电梯到四楼,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踩上去没声响,安静得让人后背发紧。 苏洵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看见她来了把门推开让到一边。 "进去吧,周总等你。" 叶小禾跨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真皮椅子,靠墙一排书柜,周荣盛坐在桌后面,手里端着白瓷茶杯,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喝早茶。 可叶小禾知道他那双眼睛没放过她进门后的任何一个动作,从迈步的幅度到手指攥包带的力度,全被他收进了眼底。 "坐。" 周荣盛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叶小禾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来,包搁在膝盖上,腰板撑得笔直。 "回来了。" 周荣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在锁骨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了两秒,那里有几道没消干净的红痕,是武城走之前故意咬出来的。 她没法拒绝,也没法遮,领口就开在那儿。 "嗯,回来了。" 声音稳着,没低头,也没躲。 周荣盛靠回椅背上,两条胳膊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在腹前交叉扣着,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十秒钟。 叶小禾感觉到后背那层汗又渗出来了,贴着衬衣一点一点往腰上淌。 "你瘦了。" 周荣盛忽然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还平。 叶小禾没想到头一句是这个,手指在包带上顿了一下。 "南城吃不惯。" 周荣盛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吃不惯,还在那儿待了十天?" 叶小禾的脊背绷紧了半寸,手指在包带上收拢。 该她接招了。 第177章 算账,覆痕 叶小禾把攥着包带的手松开了。 “十天里头我做了三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账单。 “第一,刘银卡的二十万物料款拿回来了,放货单签了章,原件在我包里。” 周荣盛的手搁在扶手上,一根指头都没动。 “第二,武城的建材合同我帮他改了条款,省了三万块的风险敞口,他欠我一个人情。” 周荣盛的食指在扶手木面上挪了一下,轻得像蹭了颗灰。 “第三,刘银被废了。” 她顿了一拍。 “左小臂,断了,他在南城的路全堵死了,科达电子那边的位子也没了。” 叶小禾从包里掏出那张盖了章的放货单,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把纸往他那边推了两寸。 周荣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落在那张纸上,手没去拿。 过了好几秒,他才伸出两根指头把纸捻起来扫了一眼,随手搁回桌面上,手又搭回扶手。 “你说完了?” 叶小禾点了下头。 周荣盛站起来了,绕过桌子慢慢走到她椅子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低头俯视着她。 那个角度居高临下的,叶小禾得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叶小禾,你跟我说的这些,都是结果。”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椅子靠背上。 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食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度不大。 可那根手指头落上来的时候她后脊梁绷成了一条线。 “过程呢?” 叶小禾的手指捏住了裙摆的褶子。 过程。 他要听的是她怎么上的武城的床。 “过程你想听,我说。” 叶小禾仰着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清楚。 “刘银给我灌了药,把我送上去的,我到了那个房间的时候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跑不了。” 周荣盛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那根线绷得更紧了。 “我有两条路,一条是被人糟蹋完扔出来什么都不剩,另一条是自己把这件事变成一笔买卖。” 她停了一下。 “我选了第二条。” 周荣盛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要把她的瞳孔看穿了一样。 直盯到叶小禾后脖颈的汗都凉了,顺着领口往腰上淌。 然后他直起腰退了一步,靠在书柜边上。 “你倒是把自己卖得明白白。” 这话扎进来的时候叶小禾胸口闷了一下,可她没让脸上露出来。 “我不是在卖,我是在换。” “刘银想毁我,我用他想毁我的东西换了一个靠山,一笔货款,和一个南城的通行证。” 她站起来,跟他面对面。 “周总,你教过我一句话,做生意的人不看对错,要看得失。” 周荣盛的眉毛动了一下。 叶小禾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 “你算一笔账,你失去了什么?” 周荣盛没接话。 “你的货款拿回来了,你的客户一个没丢,你的合同一份没断。”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 “反过来你多了什么?南城最大的地头蛇欠你的人一个人情,以后你的货要走南城的线,是我一句话的事。” 周荣盛低头看着她那根竖着的指头,嘴角动了动。 “你给自己算得挺清楚的。” “不清楚的话,我可能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 周荣盛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叶小禾,你算得再清楚,有一笔账你没算进去。” “你是我的女人。” 这句话,他是咬着后槽牙往外挤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劲儿。 叶小禾还没来得及张嘴,整个人已经被他一把捞起来了,腰上那只手箍得死紧。 她脚尖离了地,后背砸在那张宽大的长沙发上弹了一下。 周荣盛整个人压下来,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把脸扳过来。 他低下头,嘴唇直接落在她脖子侧面那几道没消干净的红痕上。 不是亲,是咬,牙齿衔着那块皮肉往里碾,力道重得叶小禾闷哼了一声,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周荣盛……疼。” 他没松口,反倒换了个位置又咬了一口,嘴唇碾过去的时候带着股子要把旧痕覆盖干净的蛮劲儿。 一个接一个从耳根底下一路往锁骨走,每一口都落在武城留下的痕迹上。 叶小禾被他按着动弹不得,脖子侧面火辣辣的疼,那些旧伤没好透又叠上新的,疼得她眼角都湿了。 “叶小禾,你怎么能……” 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出来,每个字都碎着,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叶小禾听见了那半句话里没说完的东西,不是质问,是委屈。 这个男人在生意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刻他嗓子里那股子发闷的劲头,跟个吃了暗亏又不肯认的小孩没两样。 她张了嘴想说什么,可周荣盛的唇已经堵上来了。 又凶又狠,把她想说的话全堵回嗓子眼里。 叶小禾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推了两下没推动。 周荣盛的身上带了火的,像要把她身上属于别人的气息全部烧干净。 “周荣盛……” “别说话。”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喘息又重又急,让她喘不过气来。 沙发的皮面被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在柏油路上的声响从四楼飘上来又散了。 扣子是被扯开的,布料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 叶小禾咬着嘴唇没出声,两只手攀着他的背,指甲隔着衬衫陷进去。 靠垫滑到了地上,茶几角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被震得洒出来几滴。 他在跟她算账…… 第178章 你欠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黑了下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高一声低一声的喘息,混着窗外漏进来的车声。 周荣盛最后一次松开她的时候,整个人压在她身侧没动,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脸埋在她散乱的头发里。 叶小禾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动一根手指头都嫌费劲,脖子上锁骨上到处都是新覆上的牙印和吮痕,旧的早被盖得看不出原样了。 她偏过头看着这个男人紧闭的眼和收紧的眉头,他没睡着,眉心那道纹拧着,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荣盛。”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嗓子眼里跟塞了层砂纸一样。 他没睁眼,嗯了一声。 “你还要我吗?” 周荣盛的眼睛睁开了,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很复杂,有气没消干净的恼,有还没退尽的占有欲,可最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她看得懂。 舍不得。 他伸手把她额头上黏着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叶小禾,你不要命了是吧。” 声音闷在胸腔里出来的,带着股子打碎了牙和血吞的味道。 “要不是你豁出去了给自己挣了条路,我今天看见的就是你的……” 他没把那个字说完,喉结滚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你知道我从香港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 叶小禾没接话,等着他。 周荣盛的大拇指抵着她的颧骨来回蹭了两下,力道轻得不像刚才那个把她翻来覆去折腾的人。 “我在想,要是晚了一步呢。” 叶小禾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东西翻上来,她赶紧侧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周荣盛把她的脸扳回来。 “我不怪你。” 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后半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两圈才放出来。 “我怪我自己,把你一个人丢在那边,让人敢伸手。” 叶小禾的嗓子眼堵了一团,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吗?” 周荣盛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在她眉心那儿亲了一下,嘴唇蹭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热。 “以后南城的事你照管,武城那条线,暂时留着。” 叶小禾的心口松了一截,可紧跟着他搂在她腰上的胳膊收紧了一圈,声音沉下去。 “但你记住,只要我在深城一天,你就不许往南城跑。” 叶小禾靠在他怀里没吭声。 他说的是“暂时留着”,不是“我认了”。 周荣盛不是在妥协,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自己的手伸得够长的那一天。 这个男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今天咽下去的东西,早晚会连本带利收回来。 周荣盛的手在她后背上来回抚着,力道很轻,跟刚才那副凶狠劲头判若两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嗓子里闷出一句。 “叶小禾,你欠我的,我记着呢。” 叶小禾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了眼。 赌赢了,可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累得比输了还厉害。 等两个人从那张沙发上起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全黑了。 周荣盛套上衬衣扣子,背对着她,肩胛骨上几道红印子从领口往下延伸,是她留的。 叶小禾坐在沙发边上穿鞋,两条腿酸得打颤,膝盖合不到一起。 周荣盛扣完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来,走到她跟前,掐着她的腰往上一提,把人从沙发上拎起来。 “能走吗?” 叶小禾站稳了两秒,膝盖打了个颤,脚底板发软得厉害。 “能。” 周荣盛上下打量她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嘴角歪了一下。 “今晚还能继续做东吗?” 叶小禾脑子嗡了一声,反手一拳捶在他胸口上,骨节磕在他那层硬胸肌上白疼了一阵。 “还来?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到底是人还是牲口?” 周荣盛拦住她那只拳头,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里攥住了。 “开个玩笑,看把你急的。” 他笑了一声,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带着点劫后余生才有的松弛味道,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放下来了。 “走,下楼。” 叶小禾迈了两步就不行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往一块磕,走路的姿势比刚学走道的小孩还狼狈。 周荣盛走在她后面看了两秒,嗤了一声。 “你这样子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你。” “你不是虐待我?” “那叫宠幸。” 叶小禾回头瞪他,那眼神凶得很,配上那张红扑扑的脸和脖子上层叠的印子,跟只被揉了一身毛的猫龇牙没两样。 周荣盛没跟她多废话,两步赶上来一弯腰,一只手穿过她腿弯一只手托着后背,直接把人捞了起来。 叶小禾吓了一跳,手臂搂住他脖子。 “你干啥?放我下来!” “我嫌你慢。” 周荣盛抱着她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灯已经暗了一半,人早走光了,只有应急灯发着惨绿的光。 他一路抱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着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三天后的深城贸易洽谈会,你记得跟我一起去。” 叶小禾愣了。 “三天后?那不就是周六?” “嗯。” 周荣盛抱着她走下楼。 她在他胳膊里挣扎了一下。 “你先放我下来。” “不放。” “万一有人……” “这整栋楼都是我的。” 叶小禾张了嘴又闭上了。 行,她跟这个人讲不了道理。 一楼车库,何司机已经在那儿候着了,看见周荣盛抱着个女人出来,眼皮都没眨一下,拉开后座门站到一边。 叶小禾被塞进后座的时候,脸上的热度还没消退。 周荣盛绕到另一边上车,坐定了手自然搭在她腿上,拇指在她膝盖骨上画圈。 “展会的事你提前准备一下,名片印好了没?” 叶小禾靠在椅背上,脑子终于从那片混沌里拔了出来,转到了正事上。 “名片还没印,我明天去弄。” “衣服呢?” “有,上回买的那两套够了。” 周荣盛扫了她一眼。 “不够,展会上什么人都有,港商台商外资全在,你穿几百块的正装站在人堆里撑不住台面。” 叶小禾咬了下嘴唇没说话。 周荣盛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她。 “明天去友谊商店,挑两身贵的,鞋子包也配上。” “我自己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办你自己的事,穿出去代表我的脸面,该花就花,这点钱,我给得起。” 叶小禾把钱握在手里,没再推辞。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深城的夜比南城亮堂得多,霓虹招牌把半条街都映成了彩色的。 叶小禾看着窗外出神,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莉莉姐出院,我得去接她。” 周荣盛嗯了一声。 “你那个姐妹?” “对,我答应过她的,等她好了带她一起做事。” 周荣盛没接话,手指在她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叶小禾转过头看他。 “还没想好,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 “行,你自己折腾。”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叶小禾靠回椅背上,把钱放进包包里,闭上了眼。 脑子里翻了个来回,把明天的事排了个序。 上午接何莉莉出院安顿好,中午去友谊商店买衣服,下午回办事处盯林老板的尾款。 她正盘算着,肩膀被人一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后脑勺磕在周荣盛的肩窝里。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没让她起来,嘴唇贴在她太阳穴上蹭了蹭,声音闷的带着股子不满。 “小禾,我还在你身边呢,走什么神?” 第179章 是我欠你 叶小禾在他肩窝里挣了两下,脖子往后缩,耳根子烧得通红。 “你放开我,何司机还在前面呢。” 周荣盛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没松,反倒把人往里按了半寸,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地从喉咙底下滚出来。 “他是瞎子。” 前座的何司机果然跟聋了瞎了一样,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后视镜的角度早就被他调歪了,照着车顶棚。 叶小禾推了他两下,那条胳膊跟铁箍没两样,纹丝不动。她的力气早在金海路那张沙发上被榨干净了,现在推人跟挠痒痒差不多。 算了,推不动就不推了。 整个人认命地窝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衬衣领口那块布面。 古龙水混着烟草味钻进鼻子里头,说不上好闻,但熟。 车子在红灯前面停了一下,引擎声低地哼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叶小禾闭着眼,脑子跑远了。 从她二十岁被赵大勇从村里骗出来到现在也快一年了。 高健是头一个对她好的男人。 那种好干净,捧在手心里给她的,她不配。 周荣盛是第二个。 这种好不干净,带着铜臭味,带着绳子,带着一笔永远算不平的账。 可偏偏就是这种好,此刻踏实得让她不想动弹。 他记得她的生日。 给她买衣服买鞋子。 把办事处的出款权交到她手上。 甚至知道她上了别的男人的床,也没把她一脚踹开。 她欠他的,拿什么还? 身体?她已经在还了。忠诚?做不到,武城那边还吊着。 可她能给的,全给了。 叶小禾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着出来,字一个比一个轻。 “荣盛。” “嗯。” “遇到你,是我的运气。” 周荣盛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接话。 胳膊往里收了半分,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叶小禾闭上眼,嗓子眼里有句话转了两圈没说出来。 我给不了你爱。 可只要你不嫌弃,我就一直在你跟前。 车子拐进巷口减了速,小洋房的院门出现在前头,灯笼照着门楣上那块旧匾额,暖黄的光从铁栅栏缝里漏出来洒了一地。 何司机把车停稳了,下车绕到后面拉开门,眼皮子照旧朝天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荣盛先下了车,弯腰把叶小禾从后座里捞出来。 她两条腿一沾地就打颤,膝盖往里磕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把人提着往院里走。 叶小禾的脚尖勉强够着地面,整个人大半个重量全挂在他胳膊上,走路的姿势狼狈得不像话。 院门推开,王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这副阵仗,脸上的表情一闪,赶紧收回去了。 “周先生,叶小姐,饭做好了,桌上摆着呢。” 王姐解了围裙挂在门后头,手在身上抹了两把,笑着点了下头。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用。” 门带上的声响传进来,屋里就剩他俩了。 叶小禾被他搁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屁股刚沾椅面,整个人就瘫下去了。 两条腿伸直搁在地上,连抬脚的劲都没有。 桌上四菜一汤,白米饭盛了两碗,热气还往上冒着,汤碗里的排骨炖得烂透了,油花一圈一圈地在汤面上打着旋。 叶小禾拿起筷子准备扒饭,手才伸到碗沿上方,后面一双手从椅背后面绕过来。 十根手指头扣在她两边肩窝里,力道不重。 周荣盛从后面俯下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唇顺着她的发缝往下挨,贴到耳朵根子底下那块软肉的时候停住了。 呼出来的热气灌进她耳廓里,烫得她攥筷子的手指抽了一下。 “先别吃。” 叶小禾攥着筷子没动弹,肩膀往上缩了半截想躲。 “我饿了,周荣盛,你让不让人吃口饭?” “我也饿。” 他的嘴从耳根滑到脖子侧面,舌尖先落下来的,沿着她脖子一路往下拖。 拖到锁骨边缘,张嘴碾了一口。 不疼,就是酥麻的劲头顺着脊椎骨往尾巴根上窜,窜得她腰板撑不直了。 他含糊着开口,嘴唇还贴在她颈窝里没撤,字从牙缝里一个一挤出来的。 “桌上那些菜不顶事,我想吃点别的。” 她转过头想骂他,嘴刚张开,他的脸就凑上来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她往后仰了仰脖子,他就往前跟了跟,像只盯着猎物不肯松口的东西。 吻落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没力气躲了,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缝往里搅,搅得她脑子里嗡的一片白。 等他的嘴松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靠在椅背上喘,嘴唇上是亮晶晶的一片水光。 皮带扣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清脆的,砸在地砖上弹了两弹才停住。 叶小禾听见那声响,不禁有些气急败坏。 “周荣盛你到底是不是人?!” “我真的不行了你还来?你属牲口的?” 周荣盛把她连人带椅子转了个方向,两只手撑在扶手两边把她圈在中间。 弯着腰低头看她那张又红又气又带着水光的脸,眼底的笑是那种懒洋洋的不讲道理的。 “笨女人,我又没让你干活。” 叶小禾瞪着他,两只眼睛里写满了三个字,鬼信你。 第180章 两座靠山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床那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齐整,枕头上那块凹下去的痕迹还没弹回来。 床头柜上压着张纸条,周荣盛的字写得又硬又潦草:早饭在锅里,何司机九点到,别忘了你的名片。 叶小禾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酸得龇牙咧嘴。 腰是最要命的,往左往右都牵扯着疼,跟被人拿锤子敲过一遍脊椎骨似的。 她扶着床头站起来,两条腿打了个颤才站稳,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把她吓了一跳。 脖子两侧密麻麻全是牙印和红痕,旧的压着新的叠了好几层,锁骨那片更是紫了一大块。 从南城带回来的被武城覆了一遍新的,周荣盛昨晚又往上面盖了一遍。 这俩男人把她当什么了,盖章本吗? 叶小禾翻了个白眼,从衣柜里找了件高领的打底衫套上。 下了楼,锅里温着一碗白粥和两个煎蛋,叶小禾端到桌边吃了。 粥是王姐熬的,浓稠得刚好,煎蛋底面焦脆,撒了一层细盐,吃到肚子里暖烘烘的。 九点整,院门外头响了两声喇叭。 叶小禾拎起包出门上车,何司机今天话多了一句。 “叶小姐去哪?” “第一人民医院。” 车子穿过早高峰的尾巴,在医院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叶小禾看见何何莉莉已经坐在住院部门口的长条椅上了。 人比住院那阵胖了一圈,脸上有了肉,颧骨不再那么尖锐了。 膝盖上搁着一个袋子,里头鼓鼓囊囊塞着换洗衣服和杂物,一只手攥着出院单,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栏杆上。 叶小禾推开车门走过去,何莉莉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咧开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禾!” 叶小禾走到她跟前,把帆布袋子接过来掂了掂。 “走吧,车在外头。” 何莉莉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叶小禾伸手扶了一把。 “慢点,别着急。” 上了车,何司机问去哪,叶小禾报了个地址。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老巷子。 巷口有家杂货铺子,往里走两百米有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一半,楼道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 叶小禾带着何莉莉上了四楼,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小的转不开身,可该有的都有了。 床是新买的,铺着干净的碎花床单,窗帘也是新的,挡住了外头的日头。 桌上摆着一只暖壶,旁边搁着两个搪瓷杯子。 何莉莉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手指摸了摸桌面又摸了摸窗帘布。 “这是……” “给你租的房子,离老街那边近,以后做什么生意都方便。” 何莉莉攥着袋子的手紧了,嘴唇动了好几下,眼圈红得快。 “多少钱一个月?” “一个月一百二,不贵。” 何莉莉把袋子放在床上,背对着叶小禾站了半天,肩膀耸了两下。 叶小禾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以后有你哭的时候,这才哪到哪。” 何莉莉转过身来,眼泪已经掉了两颗,她赶紧用手背抹了。 “小禾,我跟着你干,你说干啥就干啥。” 叶小禾拉着她在床沿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她。 “做什么,我还没想好,我要看看行情,到底我们适合做什么生意?” 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屋子里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说到口干了才想起来倒水。 叶小禾灌了两口凉白开,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多了。 “我下午得回办事处,你今天先收拾屋子,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等我消息。。” 何莉莉点了头,又叫住她。 “小禾。” 叶小禾转过身。 何莉莉站在那间不大的客厅里,手指攥着那沓钱,眼睛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谢谢你。” 叶小禾摆了下手。 “咱俩谁跟谁,咱们可不兴说这个啊。” 回到办事处,叶小禾把林老板的汇款凭证对了一遍数,夹进文件夹锁好,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南城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武城的嗓门一开口就带着股子粗粝的劲头。 “武哥,是我。” 那头顿了一下,声音立刻就变了调,低了半度,懒洋洋地往下沉。 “是小禾啊。” “嗯。” “他怎么说?”武城问得直,连主语都省了,可两个人都知道“他”是谁。 叶小禾把话筒换了只手,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压得低。 办公室里陈娇还在外头,隔着一道墙,耳朵指不定竖着呢。 “没动我,谈了一下午的事,他认了。” 武城那头沉了两秒。 “认了?就这么简单?” “他不是认你,他是认结果。” 叶小禾拿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二十万拿回来了,南城的线通了,他是生意人,算得过来账。” 武城嘿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股子不以为然。 “生意人,哼。他要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也不会把你弄成那样。” 叶小禾的手摸了一下高领打底衫裹着的脖子,那底下叠着两层男人的牙印,谁的都分不清了。 她没接这茬。 “武哥,你那边建材的事签了没有?” “签了,按你改的来,对方一个字没敢改。” 武城那头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响,吸了口烟,语气散漫下来。 “你什么时候过来?” “这边手头还有几单要跟,走不开。” “那我等你。” 他吐了口烟,嗓子里的声音闷着出来。 “想你了,这床太大,一个人睡不踏实。” 叶小禾握着话筒没接这句,耳朵根子热了一下,眼睛扫了一圈四周,没人。 “少贫嘴,就凭你武哥,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武城笑了,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闷沉的。 “我谁也不要,就要你一个,赶紧把手头的事收拾利索了过来。” 叶小禾嗯了一声,没应得太热络。 “那先这样,我挂了。” “等等。”武城叫住她,顿了一下,嗓音沉了半个调。“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说一声,我揍死他。” 叶小禾攥着话筒,嘴角动了一下,没让那点暖意在脸上停太久。 “知道了,武哥。” 电话挂了,话筒搁回座机上,磕了一声脆响。 叶小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武城这条线不能断。 这个男人在南城一手遮天,只要她还跟他维持着关系,以后想往南城铺开路子也有底气。 可也不能走得太近。 周荣盛那句“只要我在深城一天,你就不许往南城跑”,她听得懂言外之意。 两头都得哄着,两头都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周荣盛要的是她在身边能干活、能办事、能随叫随到。 武城要的是她心里有他、身子是他的、南城是他说了算的地盘。 两个男人一个在深城,一个在南城,中间隔着一个多钟头的火车,暂时碰不上。 她就站在中间这条缝里。 缝窄,但够她活了。 只要她把这两座最大的靠山维系好。 第181章 战袍(加更) 下午四点多,叶小禾把林老板尾款的流水对了第三遍。 红笔在数字底下划了道杠,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搪瓷缸子的碰撞声从身后传过来。 老陈凑到她桌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 “叶经理,周总说的那个洽谈会,你去不去?” “去,他点了名让我跟着。” 老陈端着杯子的手转了两圈,嘴皮子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 “那你,注意点,洽谈会上认识周总的人不少,带你去是什么意思,明眼人一瞅就明白。” 叶小禾把笔帽摁上,抬眼看他。 “陈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老陈被她这一眼盯得缩了下脖子,搪瓷缸子往嘴边凑了凑又放下来,到底没敢再往深了讲,只闷了句。 “没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叶小禾冲他点了下头,把文件锁进抽屉里,拎包下了楼。 友谊商店在深城最热闹那条街上,玻璃橱窗擦得能照出人影来,里头挂的衣裳跟百货大楼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叶小禾推门进去,一股子冷气混着香水味扑了满脸。 地板蜡打得跟镜面似的,灯光白花地晃,货架上清一色外文标签。 导购迎上来的速度比百货大楼那位快了三倍,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下来,一口一个姐地喊着。 “小姐,您想看点什么,我们新到了几款进口面料的套装,特别适合您这个身材。” 叶小禾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正装,洽谈会穿的,要能镇住场子的。” 导购眼珠子转了一下,上扫了她一遍,笑容没变但热络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小姐,这边请,我给您挑几套试试。”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又拉开了四回,叶小禾站在落地镜前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黑色收腰西装穿上身的那一刻她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肩线挺括,腰线利落,整个人往前一站气场能把人顶出去两步远。 导购在旁边拍着手。 “小姐,穿这身绝了,简直就是给您量身定做的。” 叶小禾没搭她那些甜话,手指在袖口的缝线上摸了一下,料子细腻得指头滑上去不打磕绊。 “这件留着,再拿那件酒红色的过来。” 深酒红色连衣裙套上身的时候,V字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下面两寸的位置,不深不浅。 颈窝那截线条露出来一段,裙摆过膝,走动的时候布料贴着腿面微摆动。 导购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股子“咱俩是自己人”的意思。 “小姐,,说句实话,这个颜色穿在您身上,站在哪儿都是焦点,男人看了走不动道。” 叶小禾对着镜子看了两秒,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高领打底衫底下那些牙印藏得严实,可这件裙子穿上去遮不住那么多。 “鞋呢,配什么鞋好看?” “尖头黑色高跟,六公分细跟的,踩上去咔哒响,气场拉满。” 鞋子套上脚的时候叶小禾往前走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得很,一下像在给自己壮胆。 “再配个包,小的,能装钥匙和名片夹就行。” 导购转身去拿包的时候叶小禾站在镜子前面没动,看着里头那个穿着两千多块衣裳的女人,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 结账的时候导购按了好几下计算器。 “姐,总共两千六百二。” 叶小禾面不改色,把钱数好一张一张递过去,导购接钱的手都带着笑。 “小姐,下回再来啊,新货到了我给您留着。” 叶小禾拎着纸袋子出门的时候天擦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来,霓虹招牌把半条街映得忽红忽绿。 两千六,穿出去代表的是周荣盛的脸面,连穿什么衣服都不是为了自己。 总有一天,她要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衣裳,不为谁的面子,就图自己高兴。 回到小洋房快八点了,王姐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两个菜,锅盖压着张字条写着汤在保温壶里。 叶小禾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扒了两口饭,把名片底稿翻出来看了一遍。 白底黑字,叶小禾,周荣盛贸易深城办事处,业务经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这是周荣盛给的头衔,不算高,但够她在洽谈会上开口说话不被人当跑腿的打发。 忙到快十点,洗了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倒在了床上,十分钟就沉进了枕头里。 十一点三十分,院门的铁栓响了一声,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动静一级一级往上传。 周荣盛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叶小禾已经睡得翻不了身了,蜷在被子里头,湿漉漉的头发摊在枕面上洇出一团水印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两秒,弯腰把手贴上她的头发,指头碰到那片潮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转身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回来,坐在床沿上把她的脑袋捞起来搁在膝盖上,一绺一绺地擦着。 叶小禾在半梦半醒里感觉到了那双手,嘟囔了一声往他腰上凑过去,两只手攀上他的腰侧环着,脸贴着他大腿上那层西裤布面蹭了蹭。 “回来了。” 那个语气含混的带着困劲儿,软的,懒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回来的安心。 周荣盛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张半埋在他腿上的脸,嘴角松了半分。 这种感觉他很少有,踏实的,非常暖,就像回了家。 不是香港那栋别墅里的“家”,那栋房子够大够气派,冷冰的跟个样板间没两样。 他老婆在那头玩得比他还花,两个人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跟住旅馆没什么两样。 可离婚是不可能的事,两家牵扯的东西太多了,利益也太多,离不了。 今晚他在舞厅喝了酒,包间里有人送了女人过来,旗袍裙子裹着的一个赛一个地往他身边靠,他一个都没看。 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叶小禾那张脸。 头发擦得差不多了,他把毛巾丢到一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让那张脸仰起来对着自己。 拇指抵着她的下唇来回蹭了两下,描着那道唇形的弧度。 描得很慢,就像在描一样很值钱的东西。 叶小禾嗯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嘴唇在他指腹底下动了动,那股子不设防的软让他喉头滚了一下。 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翻过来压进被子里,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侧,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小禾,我想你了。” 叶小禾的眼睫毛抖了两下掀开来,对上他那双带着酒气和什么说不清东西的眼。 “几点了?” “过了十一点,累了?” “嗯,累了。” 他没接她这句,低头把嘴唇贴上她的眉心,慢慢往下挨,鼻梁,鼻尖,嘴角。 “累了就别动,我来。” 叶小禾攥住他搁在枕头边上的那只手腕,手指收了半圈没收紧,声音还带着一丝没醒透的沙。 “你身上有酒味。” “喝了两杯,想你想的。” “少贫嘴。” 他笑了一声,闷在她颈窝里的,嘴唇贴着她耳后那块皮肤来回蹭着,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一下一下灌进她耳廓里。 “小禾,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让人心痒得厉害。” 叶小禾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往上攀着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头,声音闷着出来的。 “那你轻点,明天还得上班。” 周荣盛应了一声好,把被子往旁边扯开,手掌顺着她后腰那条线一路往下探,指尖挑着睡裙的边沿往上卷。 他喜欢她的人,她的身体,她的一切。 哪怕知道那个叫武城的碰过她,也压不住心里那股子翻涌的念头。 可这只是暂时的。 等他再强大点,他会把欠的账一笔一笔收回来。 床头那盏灯被谁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灭了。 屋里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和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呼吸。 第182章 战场 贸易洽谈会前一天晚上,叶小禾把两套衣服挂在衣柜门外头。 左边是黑色西装套裙,右边深酒红连衣裙,两双鞋摆在下面,一黑一棕,尖头细跟,整齐。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伸手把黑色那套取下来。 第一天去,得压住阵,不能花哨,得让人觉得你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做花瓶的。 名片前一天已经印好了,白底黑字。 叶小禾三个字搁在正中间,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周荣盛贸易深城办事处业务经理,右下角一个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夹进手包侧袋里,拉上拉链,躺回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洽谈会九点开门,周荣盛说他八点半到那里之后,再让何司机来接她,两人在酒店门口碰头。 这是她头一回以正式身份跟着周荣盛出现在公开场合,之前都是躲在办事处里头当个闷声干活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要把她亮出来了。 叶小禾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亮出来好,亮出来才能认识更多的人,认识更多的人才有更多的路子,有更多的路子才能早一天不靠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叶小禾就起了,洗了头吹干,对着镜子把头发盘了个低马尾,利索,不散漫。 黑色西装穿上身,腰带一系,整个人的线条都收紧了,镜子里那个女人跟半年前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着的那个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妆化得淡,就涂了层粉底遮住脖子上那些没消干净的痕迹,口红选了个正红色,不艳但提气色。 何司机准时到了楼下,叶小禾拎着手包出门上车。 深城贸易洽谈会甚至在富华酒店,那栋楼老远就能看见。 门口停满了车,黑色轿车一辆挨一辆,有挂粤牌的,也有挂港牌的,还有几辆插着小旗子的外宾接待车。 叶小禾下车的时候周荣盛已经站在门口了,深灰色西装三件套,袖扣是金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 旁边跟着苏洵和另外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周荣盛看见她,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她那双尖头高跟上停了半秒,嘴角动了一下。 叶小禾走过去站到他身侧,不近不远,一步的距离。 周荣盛侧过头跟她低声说了句。 “今天你跟紧我,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听明白了?” 叶小禾点了下头。“明白。” 他没再多交代,领着人往酒店里面走。 酒店里头比外面还热闹,摊位一排一排的,横幅挂得花绿绿。 各种电子零件、半成品、成品摆了满桌,业务员站在摊位前面扯着嗓子招呼人。 周荣盛走路不快,步子稳当,目光在两边的摊位上扫来扫去,偶尔停下来跟人握个手寒暄两句。 叶小禾跟在旁边,脑子没闲着,把他停下来握手的那些人的脸和名字全往脑袋里塞。 走到B区拐角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面走过来,穿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光底下晃。 那人老远就喊上了。 “荣盛!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约我喝茶?” 周荣盛笑着迎上去,两只手握住对方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马总,上礼拜刚到,还没来得及。” 两人寒暄了几句,那个马总的眼神就往叶小禾身上飘了。 周荣盛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开口。 “这是我办事处的叶经理,业务上的事归她管。” 马总的眼睛眯了一下,嘴里哦了一声,点着头伸手过来。 “叶经理好,年轻有为啊。” 叶小禾伸手握了一下,不软不硬的,嘴角挂着客气的笑。“马总好。” 马总跟周荣盛又聊了两句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叶小禾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用翻译,谁都懂。 叶小禾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种眼神她从进门到现在收了不下五个了,有的比马总还露骨,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剥一遍。 走了大半圈,到了C区尽头一块大展位前面,周荣盛的脚步停了。 展位上的横幅写着四个大字,鸿达电子,底下一行小字是香港鸿达集团深城分公司。 摊位后面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剪裁极好的墨绿色套装,头发烫成大波浪搭在肩上,耳朵上一对翡翠耳坠晃荡着。 那女人看见周荣盛,眼睛亮了一下,绕过桌子迎过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响又脆又利索。 “周先生,好久不见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右手伸出来跟周荣盛握了握。 周荣盛的笑容客气得恰到好处。 “林小姐,你们今年展位换地方了?” 叶小禾站在旁边,目光在那个女人身上停了两秒。 这个林小姐她没见过,但鸿达电子她听过,在深城电子圈里算是头部的公司,背后靠着的也是港资。 那个林小姐跟周荣盛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叶小禾这边扫。 终于忍不住了,歪着头笑着问。 “周先生,这位是……” 周荣盛介绍了一句。 “我办事处的叶经理。” 林小姐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层打量的东西,上下把叶小禾看了一遍。 叶小禾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客气地弯着,不卑不亢。 林小姐忽然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 “叶经理年轻漂亮,跟着周先生一定学了不少东西吧?” 这话明面上是夸,里子是在点她,你是靠周荣盛才站在这儿的。 叶小禾嘴角弯了弯,声音不高不低的。 “林小姐过奖了,我主要负责合同和财务这块,学的东西确实不少。” 林小姐的笑僵了半秒,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地把自己的职能亮出来了。 不是花瓶,是干活的。 周荣盛在旁边没插嘴,嘴角那点弧度带着满意的意思。 第183章 名片 从鸿达电子的展位走出来之后,周荣盛带着叶小禾又转了几个摊位,握了十来次手,喝了三杯茶。 每到一处他都介绍叶小禾,不多不少就那么一句,我办事处的叶经理。 叶小禾的名片发出去了二十来张,收回来的也差不多这个数。 到中午的时候周荣盛去了贵宾休息厅,里头全是端着高脚杯说话的人,叶小禾站在角落里拿了杯果汁,耳朵竖着听各方的对话。 这些人聊的东西她大部分听得懂,什么出货周期、FOB报价、信用证结算,有些门道她还不通,但不打紧,先记住,回去再琢磨。 正喝着果汁的时候,有人从侧面凑过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白色衬衫配深蓝色马甲,头发吹得蓬松,腰上那根皮带的铜扣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爱讲究的人。 他端着杯红酒站到叶小禾旁边,笑着开口。 “你好,叶经理是吧?我叫方志远,恒通电子的。” 叶小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抽出张名片递过去。“方总好。” 方志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塞进胸前口袋里,往她这边又靠了半步。 “叶经理是周先生身边的人?” 叶小禾喝了口果汁,声音平的。“帮他做点事。” 方志远的嘴角弯得更深了,那笑里带着试探的味道。 “我在深城做了五年电子元器件,跟周先生打过几回交道,一直没机会深谈。” 他把酒杯往前举了举。“叶经理要是有空,咱们可以聊聊,说不定能找到搭线的机会。” 叶小禾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过了一下。 恒通电子她有印象,在老陈的客户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之前跟周荣盛报过一次价被压下来了,后来就没了下文。 这人今天找上来,八成是觉得她好说话,想走她这条路子往周荣盛那边搭线。 叶小禾把果汁杯搁在旁边桌面上。 “方总,合作的事得看具体项目,你把产品线和报价单整理好发到办事处来,我帮你看有没有对得上的。” 方志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就事论事。 他笑了笑,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 “那行,我这两天整理好了让人送过去。” 叶小禾接过来瞄了一眼,揣进包里。 “行,方总再联系。” 方志远走了之后,叶小禾又在角落里站了五分钟,周荣盛从人堆里抽身出来走到她跟前,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 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跟你说话那个是谁?” 叶小禾把方志远的名片抽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恒通电子的,想找合作机会。” 周荣盛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嘴角动了动。 “方志远,这人以前跟我报过价,东西不行,别理他。” 叶小禾把名片揣回去。 “知道了。” 下午两点多,洽谈会里头的人多了起来,走道上肩碰肩的挤着。 周荣盛带着她去了D区,那边的展位比其他地方大一圈,横幅上写的都是些她眼生的公司名字,旁边挂着英文和日文的说明牌。 走到一家叫华兴科技的展位前面,周荣盛停了步。 摊位后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往后梳着,手里攥着串核桃,穿了件看不出什么牌子的灰色夹克,跟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人比起来不起眼得很。 可周荣盛的态度变了,往前走了两步,弯了半个腰,声音放得客气又尊敬。 “吴老,您今年也来了?” 那老头抬起眼看了看他,核桃在手心里转了两转,笑着站起来。 “荣盛啊,好久没见,你爸怎么样?” 叶小禾站在后面,眼睛盯着那个老头看了两秒。 能让周荣盛弯腰的人,她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出第二个。 两人聊了几分钟,叶小禾从他们的对话里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这个吴老是做半导体元器件的,手里握着几条从日本进口的产线,在深城电子圈里辈分最高。 周荣盛的父亲在香港跟他有过合作,属于长辈级别的交情。 聊到后来吴老的目光落到叶小禾身上了。 “这位是?” 周荣盛的介绍比之前跟任何人说的都多了一句。“我办事处的叶经理,帮我管财务和合同的,能力很强。” 吴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着头。 “年轻人能跟着荣盛学东西是好事,好好干。” 叶小禾微欠了下身。“谢谢吴老。” 从华兴科技那边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叶小禾的脚在高跟鞋里磨得生疼,可她面上什么都不露。 周荣盛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脚疼了?” 叶小禾摇头。 “不疼。” 周荣盛哼了一声。 “嘴硬,脸都白了,走,出去了。” 车上,叶小禾终于把那双鞋蹬了下来,脚后跟磨出了一小块水泡,红的鼓着。 周荣盛坐在她旁边翻着通讯录本子,余光扫到她在揉脚,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搁下了,弯腰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腿上。 叶小禾缩了一下。 “别,何司机在前面。” 周荣盛没理她,拇指摁在她脚心那块硬茧子上慢慢揉着,力道不重。 叶小禾的腿抽了两下想收回来,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脚踝没让动。 何司机在前座目不斜视,方向盘握得稳如泰山。 叶小禾索性不挣扎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让他揉,脚底传来的酸胀感一点一点散开。 周荣盛揉了一阵开口了。 “今天你表现还行。” 叶小禾睁开一只眼看他。 “还行是什么意思?” 周荣盛的手没停。 “意思是明天继续去,穿那件红的。” 叶小禾把另一只脚也伸过去搁在他腿上。 “那你得再给我揉揉这只。” 周荣盛低头看了她那副得寸进尺的样子,嘴角歪了一下。“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叶小禾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弯着,深城的街景在车窗外头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她今天认识了三十多个人,收了三十多张名片,这些人的名字和脸她全记住了。 这些才是她真正要的东西,不是周荣盛的钱,不是武城的庇护,是人脉。 人脉握在手里,以后不管依靠谁,总有一天能自己站着。 第184章 她的筹码 贸易洽谈会结束之后的那个礼拜,叶小禾忙得脚不沾地。 林老板的尾款收了,黄老板的新合同签了字盖了章,办事处的日常出款审批一天过五六笔。 她的帽拧开合上合上拧开,红笔芯都换了两根。 洽谈上收回来的三十多张名片她拿橡皮筋扎了一摞,晚上回到小洋房就坐在床上一张一张翻。 翻到记不住的就在背面拿铅笔记两个字,做什么的,什么来头,值不值得跟。 这一礼拜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洽谈会上那些人,港商台外资,一个手里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电子元器件从香港进来,在深城组装,再卖到内地去,中间那道转手的利润她算得清清楚楚。 周荣盛做的就是这个生意,可他只做了一半。 香港到深城这条线有了,南城那边的出货通路他一直没铺开。 她能铺。 武城在南城说一不二,建材圈子里的人脉她已经搭上了,换到电子元器件的流通上道理是一样的。 再加上她手里攥着办事处的客户资料和合同渠道,从深城往南城走货这条线,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串。 可光想不行,得开口。 周五晚上,周荣盛回到小洋房的时候比平时早,才九点出头。 叶小禾听见院门响就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攥着一沓纸,是她这几天写的东西,算不上正经的商业计划书,就是把她想做的事拿数字算了一遍,哪里进货哪里出货画了条线,三页纸,写得密密麻。 周荣盛坐在客厅沙发上松领带,看见她拿着东西下来,眼皮抬了一下。 “那是什么?” 叶小禾把那三页纸搁在茶几上,自己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急着开口。 周荣盛瞥了一眼纸面上那些数字和箭头,没动,继续解着袖扣。 “说。” 叶小禾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坐得笔直。 “我想开一家公司,做电子元器件的进出口。” 周荣盛解袖扣的手顿了,金属扣子在手腕那里晃荡着,他抬起头看她,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三分。 “电子进出口?” “嗯。”叶小禾把那三页纸往他那边推了两寸,“香港那边你有货源,南城那边我有武城的渠道,中间深城是咱们的大本营,你现在做的是港深这条线,我想把深南这条线补上。” 周荣盛没去拿那几张纸,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你懂进出口?” 叶小禾没躲这个问题。 “不懂。” 周荣盛嘴角往旁边撇了一下。 “不懂你跟我提什么?” 叶小禾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把那三页纸拿起来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中间那行数字上。 “我不懂流程,可我算得清账。你看这个,洽谈会上粤顺市那几家厂的人亲口说的,深城到南城的电子配件需求量,去年一年涨了四成,可你的客户里头没有一个南城的,这条线空着,不是没人想做,是没人能同时跟你和武城说上话。” 她把纸翻到第三页。 “我能。” 周荣盛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壁灯底下看不太真切,可叶小禾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女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开公司要钱。”他开口了,语气不像在问,更像是在等她接。 叶小禾站在那儿没坐下去,手里攥着纸。 “我知道,我手上那点钱不够。” 她抬眼看他,没绕弯子。 “我想让你投。” 周荣盛的手指停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下巴搁在手背上看她,整个人往前压过来的架势让空气都紧了一圈。 叶小禾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后腿绷着没退。 “叶小禾,你想让我掏钱,给你开一家你自己的公司?” “不是我自己的。”叶小禾把纸搁回茶几上,“你投钱,我出人脉和精力,赚了一起分,亏了我还你。” “你拿什么还?” 这句话轻飘飘的,可落在叶小禾耳朵里沉得很,她知道他问的不是钱。 她在他跟前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那截沙发上坐下来,不远不近,一条胳膊的距离。 “我拿我这个人还。” 周荣盛偏过头看她,嘴角那条线绷着没松。 “你这个人现在值多少?” 叶小禾没接这茬,伸手把他解了一半的那只袖扣帮他摘下来,手指在他手腕内侧那块皮肤上碰了一下。 “你说值多少就值多少。” 周荣盛的手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五根指头收紧了一圈,不疼,但攥得牢。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叶小禾没抽手,由着他攥着,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急了就矮了,得让他觉得是自己想给的。 “我不是会说话,是说真话。”她声音放低了半度,“你给我机会,我做得好,对你也是好事,深城南城这条线打通了,以后你的盘子能大一倍。” 周荣盛攥着她的手没松,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你先让我想想。” 叶小禾点了下头,没催他。 可她也没撤手。 周荣盛低头看着她那只搁在他掌心里的手,细白的,指头尖的,指甲修得齐整,这只手白天在合同上画红杠,晚上被他攥在床头。 他把她那只手拉过来,嘴唇贴在她的指节上蹭了一下,不重。 “叶小禾,你是想把我吃得死的?” 叶小禾没动,由着他拿她的手蹭着嘴唇,声音轻的。 “你让我吃,我才敢吃。” 周荣盛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那笑带着股拿她没辙的味道,他松开她的手,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出去。 “今天不说了,上去。” 叶小禾站起来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心里那把算盘响了三下。 他说想,没说不行,就是有门。 可还差最后一脚。 那一脚她得用别的办法踹。 上了楼,叶小禾先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周荣盛已经靠在床头翻报纸了,眼镜架在鼻梁上,灯光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她没穿平时那件棉质的旧睡裙,换了前两天在友谊商店顺手买的一件缎面吊带,料子薄得那两条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都不带停的。 从浴室门口走到床边那几步路,她没看他,就低着头擦头发,走过去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可她知道他在看。 报纸翻动的响声停了。 叶小禾爬上床的时候,那两条缎面肩带果然从肩头滑了下来,堪挂在胳膊上,她没去管它,只管把枕头靠好,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沓名片又翻了起来。 周荣盛把报纸搁下了。 “你是故意的。” 叶小禾翻着名片没抬头。 “什么故意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勾住她肩膀上那条滑了半截的缎带,不是往上拉,是往下拽了两寸。 叶小禾的手一顿,名片散了两张在被面上。 第185章 用功(加更) 周荣盛把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来,另一只手把她手里剩下的名片全拿走丢到一边。 “跟我谈生意的时候,脑子比谁都清楚。”他的声音贴过来,近得气息喷在她的耳朵上,“到了床上还装什么正经?” 叶小禾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装正经,我在用功。” 周荣盛哼了一声,两只手扣着她的肩膀把人按倒在枕头上,人压了半边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出来的气热烘地扑在她脸上。 “用功?”嘴唇贴着她的嘴角碾了一下,“那你那家公司的事,我再想。” 叶小禾攥住他搁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手指勾着他的手指,声音轻。 “你要想多久?” 周荣盛没回答她,低头把嘴贴在她锁骨那块凹陷的地方含了一口,松开的时候在那儿落了个浅浅的牙印。 “看你今晚表现。” 叶小禾抬手推了他肩膀一把,没推动。 “你这人谈生意跟流氓似的。” “你跟流氓谈生意还不带跑的,谁是流氓?” 叶小禾的嘴被堵住了,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吻起来的时候永远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劲头,像在盖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自己手里。 叶小禾环着他的脖子,脑子里最后转了一圈。 他说看她表现,就是答应了,只不过这个人好面子,不肯让她觉得是被说服的,得让他觉得是自己高兴了才给的。 那就让他高兴。 灯灭了。 …… 苏洵第二天下午就来了。 二十五六岁,戴副银框眼镜,白衬衫扎在西裤里头,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走路的姿势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正经念过书的人。 周荣盛从香港带过来的,办事处的人叫他苏秘书。平时不怎么在这边露面,这回专程过来,显然是周荣盛点了名的。 叶小禾在办事处那间小会议室里等着,桌上摆了两杯茶,她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半杯。 苏洵进来的时候先敲了两下门,等她说了请进才推开。这个细节叶小禾记下了,周荣盛身边的人,规矩是刻进骨头里的。 公文包打开,里头的文件夹分了好几层颜色,红色标签绿色标签蓝色标签,分门别类码得整齐。 他把第一沓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流程图开始讲。 “叶经理,走来料加工这条路子,手续不算少,但拆开来看每一步都不复杂。” 他翻到第二页,指头顺着印好的表格框往下划。 “工商登记这块最简单,挂在周总的港资公司底下,营业执照属于增设经营范围,递材料签字就行。海关备案麻烦一点,得申请加工贸易手册,这个手册批下来才能合法进料出货。外汇账户要单独开,走外管局的路子。” 叶小禾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 她写字快,但不是潦草那种快,每个关键词旁边标了序号和箭头,自己看得懂就行。 苏洵讲到报关环节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报关单上有几个栏目最容易出错,填错一个海关就退单,退一次少说耽误三天。” 叶小禾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退单了怎么补救?重新递?” “得看错在哪儿,有些能改单,有些只能删了重报。”苏洵推了下眼镜,“具体的我带你去报关行那边看一遍实操就明白了,嘴上讲不如现场看。” 两个小时讲下来,叶小禾的本子翻过去四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最后一页底下还画了个简易的流程图,用箭头把几个部门串起来了。 苏洵收文件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她那本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女人记笔记的方式不像外行。 她把每个环节可能卡住的节点都单独标了出来,旁边写着“问”字,意思是回头要追问细节。 做财务出身的人,对流程天生敏感。苏洵心里想,难怪周总愿意砸钱让她起步。 “苏秘书,报关那块我完全不懂,你得带我去报关行实地跑一趟,光看纸上的东西我心里没底。” 苏洵合上公文包的搭扣,点头。 “后天上午我带你去蛇口,有个报关行跟周总合作三年了,那边的人我都熟,让他们给你走一遍实单流程。” 叶小禾站起来从饮水机那边接了杯水递过去。 “辛苦你了,这阵子得麻烦你多跑。” 苏洵接过纸杯,笑了一下。那笑很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在里头,就是客气。 “叶经理别客气,周总安排的,我份内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谄媚也没有敷衍,就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叶小禾看了他两眼,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标签:听话的,干净的,周荣盛的嫡系。 这种人用起来顺手,但不能交心。他嘴巴紧不紧,眼睛尖不尖,得看后面几天的表现。 接下来一个礼拜,苏洵几乎天天往办事处跑。 周一带她去工商局递材料,排了一上午的队,窗口的人脸臭得跟别人欠他八百万似的。苏洵站在旁边不急不躁,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哪个签字哪个盖章门儿清。 周三去银行开对公账户,柜台小姑娘说缺一份证明,苏洵当场从包里摸出来。他提前备了两份。 叶小禾侧头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人做事确实有两把刷子。 周四去海关窗口填表,那份加工贸易手册的申请表有四页纸,每一栏填什么苏洵提前用铅笔在空白表上标注好了,叶小禾照着抄就行。 填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笔。 “这个商品编码怎么定的?跟我们实际进的料对得上吗?” 苏洵正喝水,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放下来看她。 “你怎么知道这块可能有问题?” “我刚才翻了一下海关税则那本册子,同一个大类底下编码差一位,税率能差五个点。要是定错了后面退税的时候对不上,不是白忙活?” 苏洵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个问题他准备明天去报关行的时候再提的。 “叶经理,你学东西很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点公事的客套,多了点实打实的认可。 叶小禾头没抬,把笔搁在那一栏旁边空着没填。 “不快,是逼出来的。我不学快点,这摊子撑不起来。” 苏洵没再说什么,低头帮她核对剩下的栏目。 但他心里重新掂量了一下这个女人的分量。 周总让他来帮忙的时候,他以为就是带个不懂行的人跑跑腿,手把手教着签几个字完事。现在看来,这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 她不是在学,她是在抢。 把每一个环节往自己脑子里塞,塞满了就不再需要别人带着跑了。 第186章 醋坛子打翻了 第五天下午,海关那边来了电话。 加工贸易手册批下来了。 叶小禾从海关窗口接过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站在走廊里翻了三遍。 纸页上“禾盛”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当时起这个名字想了五分钟。禾是她的,盛是周荣盛的。两头都沾着,哪头都不亏。 这种事不能想太远,但不能不想。 苏洵站在旁边等她看完,手里还拎着那沓复印件。 “恭喜叶经理,手册下来了,后面就是实操了。” 叶小禾把文件收好塞进档案袋里,拉好拉链。 “别恭喜,手册有了生意没有,空壳子一个,我现在连第一单在哪儿都不知道。” 苏洵把复印件递给她,顺嘴说了一句。 “这个周总早安排了。第一批货他从香港那边调一条现成的线过来,品类和数量都定好了,就是让你拿来练手。” “先把报关出货收汇这一整套流程跑通。等你跑顺了再接外面的单。” 叶小禾接过复印件往包里一塞,没再多问。 但心里已经在转了。 练手归练手,这第一批货的利润归谁,周荣盛抽几成,她拿几成,这个数得面对面谈。不能稀里糊涂地让人定了规矩自己照做。 那天晚上周荣盛从外面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叶小禾正趴在客厅那张大方桌上,摊了一桌子的纸。 报关单样本、海关税则手册、苏洵给她整理的流程图、她自己写的笔记本,东一堆西一堆摆得满满当当。 苏洵的公文包搁在沙发拐角上。下午走的时候忘了拿。黑色的皮面上还挂着根肩带,松垮垮地耷拉在靠垫旁边。 周荣盛换鞋的时候眼光往那个包上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脸上什么都没有,穿着拖鞋走进来,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今天怎么样?” 叶小禾笔没停,头也没抬。 “手册批下来了,外汇账户还差最后一步,明天苏洵带我去银行签个字就齐了。” “嗯。” 周荣盛拿起桌上她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苏洵这人,用着怎么样?” 叶小禾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划。 “挺好的。什么都门儿清,讲东西也不绕弯子,帮我省了不少冤枉路。” “嗯。” 这个“嗯”比前一个短,调也平了。 叶小禾没抬头,但耳朵竖着呢。 她跟这个男人睡了快半年了,他每个“嗯”是什么意思她听得出来。 第一个嗯是知道了。第二个嗯是还有话。 她等了五秒,周荣盛果然又开口了。 “他每天来多久?” 叶小禾这回抬头了。 周荣盛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端着茶杯坐在那儿,两条腿往前伸着,姿态松散。 但他问这种话本身就不正常。 苏洵是他自己派来的人,来多久干了什么他想知道一个电话的事。犯得着问她吗? 叶小禾心里门洞大开。 吃味了。 她差点没绷住。一个快四十的男人,手底下管着几千万生意的人,因为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天天跟自己女人进进出出,坐不住了。 她把笔放下,正正经经地答。 “看当天跑几个地方,短的时候半天,长的时候一整天。今天下午他五点多走的,包忘了拿。” 她特意把“包忘了拿”这几个字加上了,轻描淡写的,但给了个解释。那包不是故意留下的。 周荣盛没接话,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哒、哒、哒。 三下。 叶小禾重新低头写字,嘴角那点弧度压在鼻子底下没让他看见。 晚饭是王姐做的,两菜一汤,简单但味道好。 吃饭的时候周荣盛话不多,筷子夹菜的动作正常,可叶小禾感觉得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不在饭桌上。 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叶小禾把腿收在身子底下,肩膀靠着他的胳膊,手指无意识地拧着他衬衫第三颗扣子的线头。 电视里在放香港的武打片,拳头打得砰砰响,周荣盛把声音调低了一格。 “苏洵今年多大了?” 叶小禾的手指在那颗扣子上顿了一下。 来了。 她忍着没笑,语气平得跟说天气一样。 “他好像说过一嘴,二十五。” 周荣盛的胳膊在她肩膀上收了收,收得不明显,但她靠着呢,感觉得到。 “二十五。” 他把这两个字搁在嘴里嚼了嚼,没往下接。 叶小禾听出来了,这不是在确认信息,是在掂量距离。 她把脸往他颈窝那边埋了埋,闷着笑了两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荣盛低头看她脑袋顶。 “笑什么?” 叶小禾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一只胳膊肘撑在他胸口上,仰着头看他。 “周荣盛,你是不是吃醋了?” 周荣盛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想什么?我吃哪门子醋。” 叶小禾拖了个长长的“哦”,那调子拐了八道弯,里头全是“我信你个鬼”的意思。 周荣盛拿眼睛瞪她,瞪了两秒没瞪出气势来,因为这女人正歪着脑袋笑,那笑里头全是得意。 叶小禾把胳膊撑直了些,两只眼睛对着他的。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周荣盛没吱声。 “苏洵那种正经大学毕业的,前途好着呢,脑子正常的话犯得着惦记老板的女人?” 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人家看我什么眼神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跑腿的小会计。” 周荣盛的眉头松了一点,但嘴还是抿着。 叶小禾索性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掰。 “你听着啊,全深城就你一个人拿我当回事儿。别人看我什么眼色你心里有数,哪个正经人多看我一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松垮垮的,带着点自嘲的味道,可说完了手没松,还捧着他的脸。 周荣盛被她捧着脸动不了,喉头滚了一下。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没拽下来,就那么握着。 “以后不许这么说自己。” 叶小禾歪了下嘴角,没应。 她松开手,把脑袋重新搁回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窝塌下去。 两个人这么靠着,电视里的武打片打完了一场又开了一场。 周荣盛的手从她肩膀移到她的手背上,五根手指头穿进她指缝里扣住了,攥得不松。 叶小禾闭着眼没说话。 这男人嘴上不认,手上倒诚实…… 第187章 风波再起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荣盛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闷的。 “手续的事让苏洵这一轮帮你弄完就行了。后面日常跑的事,你找老陈。” 叶小禾眼皮都没掀一下。 这就是要把苏洵调走了。 一个年轻的、长得还算顺眼的男人天天跟自己女人进进出出,搁谁都膈应。 更何况周荣盛这种连她脖子上多一个不是他留的印子都要一个一个覆盖掉的主。 “行。”她答得干脆,一个多余的字没有。 周荣盛的手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没再说话。 叶小禾窝在他怀里,心里头的算盘拨了一下。 苏洵走了也无所谓,该学的东西这一周学得差不多了,报关那套流程她已经能自己看懂单子了,剩下的就是实操练手。 老陈虽然没苏洵利索,但胜在嘴紧,不会往周荣盛那边多嘴。 至少不会嘴多到让周荣盛再吃一回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周荣盛的胸口,嘴里含含糊糊的。 “困了,上去睡。” 周荣盛低头看她一眼,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往楼梯那边带。 走了两步叶小禾又开口了,声音飘在后面懒洋洋的。 “对了,苏洵那个公文包明天让他自己来拿啊,你别让何司机送去,显得多大点事似的。” 周荣盛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这是在提醒他别做得太明显。 他没搭话,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力道不轻。 叶小禾嘶了一声,拍开他的手。 “干嘛?” “手痒。” 叶小禾懒得跟他掰扯,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上了楼。 身后那个男人跟上来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两步。 三天之后,周荣盛接到了香港的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听了五分钟,背对着叶小禾,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话筒。 脸色叶小禾看不见,但他肩膀的弧度变了,往下压了两分。 话筒搁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不重,但叶小禾手里的锅铲停了。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头。 “怎么了?” “家族那边一个物业出了纠纷,两房争产权,律师信发了三轮,谈不拢。” 周荣盛转过身,嘴角绷着。 “我得回去盯着。” 叶小禾把锅铲搁下,擦了擦手走出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力道轻,捏完就松。 “走之前把下个月的事跟你过一遍,别让事情烂在那儿等我回来收。”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来,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 客户对接表、出款审批的权限范围、几个关键供应商的联络节点。 周荣盛一条一条说,语气跟布置工作没两样. 中间插了一句“这个人滑头,电话里能拖就拖,等他急了再谈”,也是商量业务的口气。 叶小禾拿笔一条一条记,写满了两页。 最后周荣盛又加了一句。 “第一批货我已经跟香港那边的林记说好了,三百箱电子元器件,货值八万二,月底从香港发过来走蛇口清关。” 叶小禾攥笔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这么快?” “你不是着急练手吗?练就趁早,报关流程苏洵帮你理好了,照着走就行,出了岔子打我电话。” 她心里翻了一下。 八万二的货,头一回跑清关,万一哪个环节走错了…… 不想了,不走怎么知道走不走得通。 叶小禾点头,把这条记在本子上,笔帽摁上。 周荣盛把桌上剩下的几张纸收拢了,扔进文件夹里。 “记好了?” “记好了。” 他没再多说,去楼上收拾东西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闹腾,早早躺下。 周荣盛把她搂在怀里,没说话,叶小禾也没开口,就那么靠着,听着院子外头偶尔过去的车声。 睡前叶小禾脑子里转了一圈明天的事。 苏洵那边还有一步手续没走完,林老板的对账单等着签字,还有那批月底到的货,报关单的格式她还没背熟,得找老陈借资料。 一件接一件,压着压着就睡过去了。 …… 第二天一早何司机在门口等着。 周荣盛穿了件浅灰西装,拎着公文包从楼上下来。 王姐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他只吃了两口,喝了半杯茶,把茶杯搁下起身。 叶小禾穿着睡衣站在门槛上送他。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来。 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说不上轻也说不上重,就攥了两秒,松开了。 “记得想我。” 叶小禾应了声,看着他上车。 车子从巷口拐出去,尾灯亮了两下,消失在街口。 巷子里安静了,老槐树的叶子让风顶着哗哗响。 叶小禾转身关了院门。 走回屋里换衣服的时候,她没去想周荣盛,脑子已经转到上班的事上了。 走之前那一握,叶小禾没当回事,可王姐站在厨房门口那个眼神她瞥见了,有点没来得及收的唏嘘。 她换好衣服下楼,拿起包出门。 …… 这天下午三点多,叶小禾正趴在桌上对一份供应商的报价单,笔头在数字底下划来划去。 对方报的价比上一批高了六个点,给的理由是原材料涨了,叶小禾在空白处画了个问号,等会儿打电话去问。 座机响了。 她左手拿起话筒,右手的笔搁在纸上没放。 “喂?” 那头传来何莉莉的声音,嗓门拔得很高,连换气的动静都听得出来。 “小禾!张磊的店又出事了!” 叶小禾攥笔的手停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线。 “怎么回事?” “一帮人冲进去把账本全抢走了,还放话说谁再敢找你做账就砸谁的店!” 叶小禾把笔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路过看见的,张磊蹲在门口头上流血,他老婆在旁边哭!” “你先别动,我马上过去。” 话筒搁回去,包从抽屉里拿出来,站起身往外走。 老陈在走廊里碰见她,脸色一看就知道出事了,张嘴想问。 叶小禾脚步没停。 “陈哥,我出去一趟,有事打办事处电话。” 出了大门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街的地址。 坐在后座上,叶小禾把脑子过了一遍。 彪哥这个人她打过两回交道。 第一回谈管理费,她当时出了一成五,他收了,没闹什么幺蛾子,往后每个月按时给,一分没短过。 这个人贪,但不蠢,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 突然翻脸,要么是有人给他撑腰,要么是觉得她现在背后有人,钱谈少了,想重新开价。 要么就是这两个原因掺着。 无论哪个,今天这事不能不管。 张磊的账本被抢走了,等于彪哥给老街那圈子的所有人都看了一出。 找叶小禾做账的,没好果子吃。 不压回去,她这条生意线就算断了。 第188章 杀鸡儆猴 姐妹们,再次宣传新书,爽文不憋屈。 《张老太重生:掀翻婆家,改嫁暴富》 人数和催更表示对该作品是否喜欢。 喜欢的话,请催更加书架,我就继续写。 不喜欢就切,再想下一本,感谢!! 为了新书,我拼了。 明天新书有超过10个催更就加更1章,20个就加更2章,30个就加更3章。谢谢支持!! …… 出租车拐进老街巷口,还没停稳叶小禾就看见了那堆人。 铺子门口围了二三十号,有抱着孩子看的,有端着饭碗站着的,嘴里嚼着东西眼睛往里头瞅。 叶小禾付了钱推开车门,侧着身子往人堆里钻。 张磊蹲在门槛上,脑袋耷拉着,额角那道口子有两寸长,血还在往下渗,顺着眉骨淌进眼窝里,半张脸糊得看不清。 他老婆周秀兰蹲在旁边,一条毛巾摁在伤口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铺子里头更不能看。 布匹从架子上扯下来甩了满地,有几匹踩了脚印子。 柜台上的抽屉一个不剩全拽出来扣在地上,零钱洒了一片,找零用的硬币滚到了墙根底下。 叶小禾站在门槛外头扫了一眼,没进去,蹲下来跟张磊平视。 “几个人?” 张磊抬起头,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见是她,嘴皮子哆嗦了两下。 “四个。骆哥带的头,还有两个生面孔,没见过。” “骆哥?” 叶小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骆哥是孟彪手底下跑腿的头号打手,上次她去交管理费的时候就是这人在旁边站着,一米八几的个子,脖子上纹了半条蛇。 “彪哥的人?” 张磊使劲点了下头,点得太猛扯着伤口,疼得龇了下牙。 “他们进门就翻柜台,骆哥问我账本在哪,我说锁着的,他一脚把锁踹了,三本账全搂走了。走的时候拿手指头指着我鼻子说……” 张磊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说谁再找叶小禾做账,下回砸的就不是柜台了。” 周秀兰在旁边听见这话,毛巾也不摁了,抬起头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鼻涕眼泪搅在一块,声音又尖又碎。 “叶小姐,你帮帮忙,把账本要回来吧?那上面全是半年的进出,月底要对账,年底要报税,没了那几本东西我们这店就瞎了!” 叶小禾没接她的话,扭头扫了一圈外面围着的人。 二三十张脸,有认识的。 斜对面卖五金的老赵,隔两个门面做裁缝的吴嫂子,还有巷口卖烟酒的胖陈。 没一个人吱声。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眼神往这边飘了一下,对上叶小禾的目光,立刻把脸转开了,缸子凑到嘴边假装喝水。 吴嫂子更干脆,拽着自己闺女的手往回走,嘴里念叨着“走走走看什么看”。 叶小禾看在眼里,心里头一笔一笔记着。 这条街上的人精着呢,孟彪在这一片收了十几年的钱,谁家过年贴对联都得经过他点头,谁敢这时候站出来帮她说话? 站出来等于跟孟彪作对,明天砸的就是自己的铺子。 何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一把拽住叶小禾胳膊,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几乎是气声。 “小禾,我刚路过看见的,那帮人走的时候骆哥还回头笑了一下,笑得可阴了,你千万别冲动。” 叶小禾没理她,把她的手拨开,重新蹲到张磊面前。 “你媳妇先带你去医院,额头那个口子得缝。” 她从包里掏出两张十块的塞到周秀兰手里。 “挂号钱我出,缝完了回来等我消息。” 张磊反手攥住她的手腕,那只手上全是干了一半的血渍,黏糊糊地贴在她皮肤上。 “叶姐……算了吧,我这几针不算什么,你别再招惹那边了,惹不起的……” 叶小禾把他的手掰开,站起来。 “账本我去要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了。 何莉莉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拽着她袖子不放。 “你要干什么?小禾你别干傻事!” 叶小禾没答她,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巷口拐角处才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围着的人还没散,几个脑袋凑在一块嘀咕着什么,声音传不过来,但叶小禾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叶小禾这回摊上事了,看她怎么收场。 收场? 她还没开场呢。 孟彪今天这一手,砸的不是张磊一个人的铺子,砸的是她叶小禾在老街上立起来的招牌。 账本抢走了,话放出来了,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明天开始,谁还敢把账本交给她? 一个客户都不敢来了,她这三个月攒的基本盘就算全废了。 这是要把她从老街连根拔掉。 叶小禾想到这儿,反倒不急了。 越急越容易出昏招。 她得想明白一件事,孟彪为什么挑今天? 三个月了,管理费一成五,每个月的月底她亲自送到茶馆去,一分不少一天不迟。 孟彪收了钱,每回还跟她客气两句,叫她小叶妹子,让她坐下喝杯茶再走。 上个月送钱的时候孟彪还说了句“你这小生意做得不错,好好干”,那语气跟村口老大爷夸晚辈似的,一点翻脸的迹象都没有。 那就是这半个月出了变数。 叶小禾在心里捋了一遍这半个月她干了什么。 洽谈会。 她跟着周荣盛去了贸易洽谈会,换了两千六的衣服,发了三十多张名片,上面印着“周荣盛贸易深城办事处业务经理”。 老街这帮做小买卖的,消息比报纸还快。 今天谁家进了什么货,明天谁跟谁搭上了线,用不了三天整条街都知道。 她跟着一个港商出入洽谈会的事,传到孟彪耳朵里不稀奇。 孟彪怕什么? 叶小禾想了想,想明白了。 他怕她做大了。 现在她只有七八个小客户,一个月流水不过几千块,孟彪抽一成五,够他买两条烟。 这点小钱他不在乎。 可她要是真攀上了大靠山,客户从七八个变成七八十个呢? 她要是带着这些客户换个地方开公司,绕过孟彪自己干呢? 那他十几年的规矩就白立了。 所以他要趁她还没真正起来之前,先把她摁回去。 杀鸡给猴看,让整条街的人知道,不管你背后站着谁,老街这一亩三分地,还是他孟彪说了算。 叶小禾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头那口气反倒顺了。 怕她做大,说明她确实在往大了走。 方向没错。 错的是,她低估了这个人的嗅觉。 第189章 单刀赴会 当天晚上叶小禾没回小洋房,跟着何莉莉回了那间出租屋。 何莉莉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叶小禾接过去搁在手边,一口没动。 两只手攥着杯子,眼睛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发愣。 何莉莉在对面坐着,大气不敢出,看了她半天才开口。 “你想怎么办?” 叶小禾没抬头。“我在想。” 又过了二十分钟,茶凉透了,叶小禾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莉莉姐,明天我去见孟彪。” 何莉莉的筷子啪地掉桌上了——她刚才在剥花生吃,一颗花生卡在嗓子眼里呛得咳了三声。 “你说什么?你去找他?” “不找他找谁?” “你疯了!”何莉莉拍着胸口把那颗花生咽下去,声音尖了八度。 “今天张磊脑袋上那道口子你没看见?那帮人下手不带眨眼的!你一个女人去他窝里头,他要是动手你怎么办?” 叶小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不去,这事就烂在这了。明天砸张磊,后天砸赵胖子,大后天轮到吴嫂子。” “我的客户一个一个被吓跑,老街这摊生意就彻底完了。” 何莉莉急得站起来在屋里转圈,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那你打电话给周总啊!让他派人来撑腰!” 叶小禾摇头。 “周荣盛在香港,隔着一道海,就算他想管也鞭长莫及。再说了,” 她停了一下。 “老街这种地方,报周荣盛的名号没用的。孟彪吃的就是这碗饭,他要是怕外面的大老板,早就不在这条街上混了。” “他怕的是比他更狠的、能直接揍他的人。” 何莉莉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冒出来一句。 “那武城呢?” 叶小禾没接这茬。 武城远在南城,为了老街一个地痞的事把人家叫过来,欠的人情太大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那张牌。 何莉莉见她不说话,又转过来,脸上写满了着急。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去?” 叶小禾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果盘旁边。 果盘边放着一把削苹果的小刀,木头柄,刃口不长,巴掌那么一截。 但前两天何莉莉削苹果的时候她看见了,磨过的,还算快。 她伸手把那把刀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刀刃,然后拉开包的侧袋拉链,把刀塞了进去。 何莉莉整个人僵了。 “小禾!” 她声音都劈了。 “你拿刀干什么!” 叶小禾把拉链拉上,包带挂回肩膀上。 “吓唬人用的,你别瞎想。” “你拿那玩意儿去吓唬孟彪?那帮人手里什么没有?你一把水果刀……” “我不是拿去对他的。” 叶小禾打断她,语气平得不像要去干这种事的人。 何莉莉愣了一下,没听懂,但看着叶小禾那张脸上的表情,更不敢问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何莉莉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叶小禾倒是睡了四个钟头。 不是不怕。 是怕了也得去。 不去,她在老街上就是死的。 第二天中午,叶小禾先去了一趟办事处。 老陈在仓库里清点东西,听见她进来抬了下头。 “小叶,你今天脸色不好。” 叶小禾没跟他解释,站在自己桌前翻了两下文件,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何司机的。 “何哥,我是叶小禾。我下午两点去老街巷尾那家茶馆,你帮我记一下,我大概三点之前出来。” “要是三点了我没给你打电话,你让苏洵过去看看。” 何司机那头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去见个人,留个底。” 挂了电话,叶小禾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老陈在旁边听见了半截话,手里的搪瓷缸子没端稳,茶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也没顾得上擦。 “你去见谁?用不用我跟你去?”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老陈五十多了,一百一十斤的瘦老头,去了能干什么? 给人家多一个练手的靶子? “不用,陈哥你帮我盯着办事处就行。” 下午一点四十,叶小禾从办事处出来。 出来之前,她照了照镜子。 穿的是那件黑色西装,洽谈会上穿的那套,腰收着,肩线挺着。 不是去撒泼的架势,是去谈事的。 她要让孟彪觉得她是来讲道理的。 讲不讲得通另说。 两点整,叶小禾一个人走进了巷尾那家茶馆。 推门的时候她手心是干的,昨晚想了一整夜,该怕的怕完了,今天只管往前走。 茶馆里头光线暗,窗帘拉了一半,烟气缭绕的。 靠窗那桌坐了四个人。 孟彪坐正中间,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 旁边是骆哥,那个一米八几的大块头,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着。 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二十出头,精瘦,一个嗑瓜子一个翻杂志,看着是跑腿的小弟。 叶小禾进门的时候四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嗑瓜子的那个把瓜子壳从嘴里吐出来,歪着头上下打量她。 翻杂志的把杂志合上了,胳膊肘往桌面上一搁。 骆哥连眼皮都没抬,倒了杯茶自顾自喝着。 孟彪倒是有反应,嘴里那根牙签从左边挪到右边,三角眼眯了眯,身子没动。 “哟。” 他把牙签从嘴里扯出来丢桌上,嘴角撇了一下。 “叶小禾啊,你自己来了?” 那语气里头带着股子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正好省得我去找你”的松快。 叶小禾走到桌前面站定。 没坐。 人家没让坐,她也没打算坐。 站着说话不矮人,坐下去就成了求人的姿态。 “彪哥,昨天张磊的事,是你吩咐的?” 直接问,不绕弯子。 孟彪往椅背上靠了靠,三角眼眯着看她,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一种试探——看你来了准备怎么说。 “心疼你那个客户了?” 叶小禾没接他这个话头,把手搭在包带上,声音不高不低。 “我跟你的约定,一成五月底结,三个月了一分不差一天不迟。你砸我客户的铺子,说不过去吧?” 孟彪的二郎腿放下来了,两只胳膊搁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这个动作叶小禾认得,上回谈管理费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姿势,意思是,要谈事了。 第190章 刀刃向己 “叶小禾,你听好了。”他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指甲盖敲在木头上嗒嗒响。 “一成五那是三个月前谈的价,那会儿你手里就两三家小商户,一个月流水千把块钱,我收你一成五已经是看你面子了。” 他竖起另一根手指头。 “现在呢?你客户翻了多少?你跟着那个港商老板在洽谈会上出风头的事我也听说了,业务经理,名片都印了。” “叶小禾,你都这么大架势了,还拿一成五打发我?” 叶小禾看着他那只竖着的手指头,没急着开口。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孟彪果然知道她去了洽谈会,知道她印了名片,知道她跟着周荣盛。 但他不知道具体的数字。 他不知道她的客户实际上才从五家涨到八家,他也不知道她一个月的代账收入拢共才两千出头。 他以为她赚大钱了。 这是个信息差。 “那你想要多少?” 孟彪把手摊开了,六根指头。 “六成。” 叶小禾愣了一下,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狠。 六成?她一个月赚两千,给他一千二? 那她图什么?给孟彪打工吗? 她忍住,没让脸上露出什么。 “六成,彪哥你这是要我整个人都给你干活啊。” 孟彪嘿了一声。 “你嫌多?嫌多你可以不做了,这条街上我不拦你走。” 他说“不拦你走”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是往上勾的,配上那双三角眼,那意思明摆着,你走不了。 叶小禾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里头她脑子转了三圈。 第一圈:认怂,答应他。六成太亏了,等于白干。 第二圈:讨价还价,磨到三成。他今天这阵仗不是来跟她商量的,是来立规矩的,讨价还价只会让他觉得她软。 第三圈:翻桌。 她选了第三条。 “行。” 叶小禾点了下头,语气平得出奇。 “那我不做了。”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响了,两个。 叶小禾走了三步就走不了了。 门口堵了两个人,就是那两个生面孔的小弟,一左一右站着,膀子横在门框两边,把那扇不到一米宽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嗑瓜子那个还嘴里嚼着东西呢,歪着嘴笑了一下。 叶小禾的脚步停了。 她没回头,但她听见了身后孟彪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那种笃定的调子。 “叶小禾,你以为想走就走得了?” 她这才转过身。 孟彪还坐在那儿,牙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回嘴里了,身子往后仰着,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你在老街上接了多少单子我清清楚楚,赚了多少钱过了我的手我也门儿清。” “你现在拍屁股走人,我的名声往哪搁?整条街的人怎么看我?以为我孟彪管不住人了?” 骆哥在旁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叶小禾,喝茶的动作都没停,就那么隔着茶杯沿看着她,跟看一只跑不了的耗子似的。 叶小禾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包侧袋的拉链头。 凉的。 她把拉链拉开了,手伸进去。 指尖碰到木头刀柄的那一下,手指头是抖的。但只抖了一下。 她把刀抽出来了。 茶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骆哥手里那杯茶搁到桌面上,动作很快。 两个堵门的小弟膝盖弯了,身子矮下去,重心往前倾。 嗑瓜子那个把手里的瓜子壳全撒了,手伸到后腰摸了一下。 孟彪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就一下。 他看见了叶小禾手里那把刀,巴掌长,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削苹果的玩意儿。 他差点笑出来。 但他没能笑出来。 因为叶小禾没把刀对着他。 手腕往里一翻,刀刃贴上了自己的脖子。 金属挨着皮肤的那一下,冰凉的触感从颈侧一直窜到后脑勺。 叶小禾的后背在冒汗,汗从脊椎骨中间那条沟往下淌,贴着衬衣布面一寸一寸地往腰上走。 但她的手没抖。 茶馆里没人动了。 骆哥站起来了一半又坐回去了,眼神往孟彪那边飘了一下。 两个堵门的小弟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 孟彪的牙签不嚼了。 叶小禾的声音不大,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彪哥,你四个人,我知道我打不过。” 刀刃在颈侧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印子,不深,没破皮,但位置卡得准,侧颈那根青筋的正上方。 “可我来之前跟办事处的人交代过了。我今天两点到你这儿,三点之前出来。” “三点钟我要是没打电话回去,周荣盛的人就会过来找我。” 她停了一下,看着孟彪的脸。 “我要是在你这里出了事,不管是你动的手还是我自己动的手,你猜周荣盛会怎么做?” 茶馆外头巷子里有个卖豆腐花的在吆喝,声音悠长地拖着调子,一声一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屋里没人说话。 骆哥凑到孟彪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 叶小禾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看见孟彪的眉头皱了一下。 孟彪盯着她看。 那双三角眼来回扫了她三遍,从脸上扫到手上,从手上扫到脖子上那把刀,又从刀上扫回她的眼睛。 他在判断她是不是真敢。 叶小禾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够不够唬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手里攥着把削苹果的水果刀,刀贴在自己脖子上。 说出去是个笑话。 但孟彪没笑。 因为他算得清这笔账。 叶小禾死在他的茶馆里,不管是他动的手还是她自己抹的脖子,周荣盛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港商的能力他不是没打听过,深城这边几个区的关系都搭着,真要发起狠来。 别说他一个收管理费的地头蛇,就是往上再数两级也扛不住。 牙签在他嘴里嚼了又嚼。 第191章 这事,没完 半晌,他把手一摆。 门口那两个小弟的膀子从门框上撤下来了,往两边让了让,出口露出来。 叶小禾把刀从脖子上拿开。 刀刃上没血,就是一道白印子,皮肤被压出来的,浅的,一会儿就会消。 她把刀收回包的侧袋里,拉链拉上。 手这时候才开始抖,攥着拉链头的那几根手指头控制不住地颤了两下,她把手塞进口袋里藏住了。 孟彪靠在椅背上,嘴里的牙签吐出来掉在地上,白色的细棍子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叶小禾,你走。”五个字,不多,声音也不响,就是往外送了。 叶小禾没道谢,没说多余的话,转身往门口走。 那两个堵门的小弟侧身让开了,其中高高瘦瘦的那一个,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圈,却没做什么动作。 骆哥坐在那儿,茶杯端着没喝,眼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小禾走出茶馆门的时候,背后孟彪的声音追出来,不急不慢的。 “但我把话搁这儿,你要在老街继续做,就得听我的规矩。你要不听,这条街上没有人敢跟你来往,一个都没有。” 叶小禾脚步没停,头没回,出了门。 外头的太阳晒下来,烫得后脖颈一阵刺。 她站在巷子里,扶着旁边那堵旧墙,站了将近一分钟。 两条腿是软的,膝盖打颤,脚心发麻,像灌了沙子。 深呼吸,慢慢呼出来。 等膝盖稳住了,她才迈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摸出烟盒,空的,里头就剩一个折了角的烟盒皮。 她盯着这个空盒子看了两秒,把它攥在手里没扔,当个抓手使,手心里有东西捏着,感觉稳当一点。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也仅仅是过了。 孟彪放她走,不是因为他怕周荣盛,是因为他不划算。 在自己地盘上让一个女人出事,后面的麻烦比管理费难处理得多。这是个精明人,不会为了出口气给自己招祸。 可他最后那句话是真的。 他说不听规矩就让老街的人不敢跟她来往,这一条他做得到。 叶小禾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底朝天。 用周荣盛的名头压孟彪,行得通一次,行不通两次。 孟彪不是蠢人,他下次不会在自己的茶馆里堵她,他有的是办法让她的客户一个一个找理由跟她断了往来,而且每一步都做得不留把柄。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她得想个让他没必要继续跟她较劲的办法。 不是威胁他,是让他觉得——跟叶小禾耗着,不如让叶小禾继续给他送钱。 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站着何莉莉,来回踱步。 看见她出来了扑上来抓住她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确认她一根头发都没少,才把心放下去,跟着发了两秒呆。 “出来了?” “出来了。” “账本呢?” “没要回来。” 何莉莉嘴巴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叶小禾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空烟盒揣回兜里,往外走。 “莉莉姐,你帮我个忙。” 何莉莉跟上来,脚步跟着她。 “什么忙?” “老街上你认识的人,比我多。帮我打听一件事——孟彪这两年收的管理费,有没有人拖过,拖了之后他怎么处理的。” 何莉莉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我问问。” 叶小禾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一刻,该给何司机打电话报平安了。 她去了巷口那家杂货铺,借了电话拨过去,说了句“我出来了,不用过来了”,话筒挂回去,铺子老板娘拿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整条老街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叶小禾夹在这些眼神里往外走,步子迈得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腰背撑着,西装的肩线没塌。 这副样子是给别人看的。 让孟彪的人看,让老街那些缩着脖子的人看——她从那个茶馆里走出来了,一根头发没少,穿戴整齐。 账本的事,还没完。 回到小洋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叶小禾把门反锁上,包丢在沙发上,整个人倒进椅子里。 后怕这东西奇怪,刚才在茶馆里一点没有,拿刀的时候手稳得很,现在安全了反倒全涌上来了。 心跳得闷,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止不住地抖。 她攥了攥拳头,松开,再攥,反复了七八回,呼吸才慢慢匀下来。 今天这一出,赌赢了。 可赢的是什么?一个走出那扇门的机会,仅此而已。 孟彪放她走不是怕她叶小禾,是怕她嘴里那三个字——周荣盛。 一个在香港处理家族官司的男人,一通电话都没打过来的男人。 她拿人家的名头顶了一回枪,顶一回行,顶两回三回呢? 等这阵风头散了,孟彪不会再正面堵她,那人精着呢。 他会去跟张磊谈,跟李老板谈,跟老街上每一个找她做账的人谈。 一个一个掰过去,悄没声的,连把柄都不留一根。 代账这摊子,说句难听的,差不多是废了。 一个月三四百块,为这点钱跟一个在老街扎了十几年根的人较劲,从生意角度讲不值当。 可叶小禾坐在那把椅子里想了很久,想的不是这三四百块。 她想的是一件事——如果连一个孟彪都摆不平,以后禾盛公司开起来了怎么办?那批八万二的货从蛇口过关的时候,要是有人伸手呢? 今天孟彪敢砸她客户的店,明天就有别的人敢砸她的货柜。 道理就这么简单。 叶小禾从椅子里起来,走到书桌前。 那个装名片的皮夹子就搁在台灯底下,她拉开拉链翻了出来。三十多张名片码得整齐,洽谈会上一张一张收回来的,每一张她都记得是谁递的,在什么场合,对方说了几句话。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 做线路板的,做塑胶壳的,做包装印刷的。 翻了十来张,没有她要找的。 翻到第十九张,手停了。 深城信达实业,董事长,贺永年。 第192章 寻找帮手 她跟这个人就见过一面。 三分钟,走廊里,站着说了几句话。 人家客气递张名片,跟饭局上敬酒碰杯一个性质,你当真了就是你天真。 可她手里现在能打的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 周荣盛在香港。 打电话过去让他帮忙摆平一个老街的小混混? 他倒不是不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他那边安排人来处理,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这种事麻烦他一回两回还行,次次都靠他出面,她在他眼里的分量只会越来越轻。 武城在南城。 跨城来深城平事? 那是别人的地盘。 武城再横,出了南城那条线他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让武城插手深城的事,周荣盛知道了又是一桩麻烦。 至于她自己,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今天拿把水果刀在茶馆里唬了一把,侥幸全身退了。 下次呢? 孟彪的人要是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呢? 叶小禾把名片搁在桌面上,一根手指摁着右下角那个电话号码,盯了五分钟。 贺永年这种人,不是你打个电话就能请动的。 但他递了名片。 递名片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叶小禾在脑子里把那天的场景过了一遍。 贺永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那种男人看年轻女人的东西,不是色,是好奇。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跟在周荣盛身边,在洽谈会上来回走,递名片收名片,遇人不躲不怯,说话有条有理。 他感兴趣的是这个。 那她就得拿出值得他感兴趣的东西去见他。 不是去求人,是去让人觉得认识她这个人不亏。 想到这儿叶小禾站起来了。 她走到座机旁边,手搁在话筒上,没急着拿。 去不去? 去了人家要是不理呢? 不去呢? 坐在这儿等孟彪一个一个把她客户全掰走,等老街那条线彻底断了? 她把话筒拿起来,号码按了下去。 响了四声。 接的不是贺永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喂,哪位?” 叶小禾把气吸了半口压在嗓子里,声音稳的。 “你好,我姓叶,上周电子展上跟贺总见过面,想约个时间拜访贺总,不知道方不方便。” 那头顿了两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你等一下。”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走了七八步,然后是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叶小禾攥着话筒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塑料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那个年轻人回来了。 “贺总说他记得你。明天下午三点,信达大厦七楼,你到前台报叶小禾的名字,有人带你上去。” 叶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谢谢,明天下午三点。” 电话挂了。 她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尖冰凉冰凉的,跟刚从冰箱里拿东西出来一样。 记得她。 一面之缘,三分钟,走廊拐角站着说了几句话,这个人记住了她的名字。 要么是这个人记性好,要么是周荣盛这三个字在他那儿有分量,要么——两样都有。 不管哪个,门开了一条缝。 叶小禾把贺永年的名片夹回皮夹子里,拉链拉好搁回桌上。 洗了澡出来躺在床上,头发湿的贴在枕面上洇出一团水印子,她没管。 脑子里在排明天的事。 空着手去不行,可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送。 贺永年这种人什么没见过,你拎两条烟一瓶酒上门,跟打发叫花子一样,人家嫌寒碜。 那能拿出来的就两样。 第一样,她的脑子。 她能算账,能看合同,能把一份报价单里的水分挤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的本事,走到哪儿都丢不了的东西。 第二样,她背后那两个男人的名头。 周荣盛在港商圈子里的分量,武城在南城地面上的分量。 这两条线交汇在她一个人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够不够用,明天见了面才知道。 叶小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还有仗要打。 …… 下午两点五十分。 叶小禾踩着尖头高跟鞋迈上信达大厦台阶。 玻璃旋转门将午后毒辣的日头挡在外面。 大堂里送出的冷气迎面扑来,将老街带出来的浮躁和土腥气吹了个干净。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三名穿着统一定制套裙的年轻女孩凑在一起,正分食一盒花花绿绿的进口巧克力。 看见叶小禾走近,中间那个高个子女孩手背一翻,将糖纸攥进掌心。 “你好,我找贺总,约了下午三点。” 叶小禾报了名字,语调平稳。 高个子女孩拉开抽屉,翻开登记簿看了一眼。 手指在某一行停顿片刻,抬起眼皮打量着外面的来人。 打量的时间超过了正常接待的范畴。 随后她拎起桌上的黑色内线电话,拨了几个分机号,捂着话筒低声讲了几句。 电话挂断。 女孩换上一副挑不出毛病却也没什么温度的职业笑容。 “叶小姐,贺总正在开会,请随我来三楼会客室稍等。” 女孩把她带到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深灰色地毯,鞋跟踩在上面完全听不见响动。 墙壁两侧每隔五米挂着一幅风景油画,顶部的射灯把画框边缘的鎏金照得晃眼。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双开木门,侧过身子。 “您在这里休息一下。” 门锁在身后发出清脆的卡扣声。 这间会客室的朝向极好,深城刺眼的阳光被百叶窗筛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栅,斜铺在地毯上。 空调风口送出持续的凉风,吹动墙角几片宽大的绿萝叶子。 靠墙的长条茶几上摆着一只骨瓷水壶,旁边扣着几只杯子。 没人给她倒水。 叶小禾走到最靠里的单人真皮沙发前坐下。 她没有将后背靠上软垫,只坐了三分之二的位置,腰骨撑着,黑色西装的收腰剪裁把她的肩线卡得很正。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一圈转着,滴答作响。 时间跳过三点四十分。 门外依然只有鞋底偶尔蹭过地毯的窸窣动静。 叶小禾看着百叶窗投下的光栅从自己脚尖一点点向右挪,挪过了茶几边缘,又爬上了另一侧的沙发腿。 这是商界上位者对待底层的惯用手腕。 晾着你,磨你的性子,让你在这个安静奢华的空间里慢慢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等你心里的底气被一点点抽干,谈事的时候就只能任由对方揉捏。 她解开西装第一颗扣子,把随身带的黑色皮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自己起身走到茶几旁,翻过一个骨瓷杯,倒了半杯纯净水。 水是常温的。 喝下一口,喉咙里那股干涩被压下去一截。 重新坐回原位。 直到四点十五分,门外终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第193章 信达大厦的冷板凳 铜制门把手向下压,木门推开。 贺永年走了进来。 五十岁出头,藏青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人还没坐下,烟味先到了。 身后跟着个男助理,手里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搁着一套咖啡具。 贺永年在长条沙发正中间落座,两腿交叠,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姿态松得像在自家客厅。 助理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瓷杯边缘冒着热气,一股焦糖味混着木质的香往四周散。 “牙买加带回来的蓝山,整个深城你买不着正宗的。” 他冲助理抬了下下巴,那人识趣地退出去,木门合上。 屋里就剩两个人了。 贺永年这才正经看她。 目光从脸上开始,顺着领口往下,经过收紧的腰线,一路到并拢的膝盖,再到脚上那双尖头高跟鞋。看完了,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这个眼神叶小禾太熟了。不是色,是估价。跟翡翠行里的人看一块毛料一样,先看水头,再看种,最后在心里报个数。 叶小禾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面上没动。她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纯净水喝了一口,没碰那杯冒热气的咖啡。 凉水是她自己倒的,咖啡是他的人端来的。这种场合,不该喝的东西不沾嘴。 “贺总时间宝贵,我开门见山。” 玻璃杯底搁回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贺永年笑了,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银制烟盒,拇指一拨,盖子弹开。 “叶小姐在洽谈会上的风头我可是亲眼瞧见的。周老板身边能有你这么拔尖的妙人,他倒是有福气。” 抽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火。 “不过你今天一个人跑来找我,周老板知道吗?” 叶小禾听懂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是周荣盛养的女人,趁男人不在家偷偷出来找别的男人,想干什么? 她没急着开口。因为贺永年的手已经动了。 手腕一翻,一把车钥匙从他手心里出来,顺着抛光的桌面滑过去,停在叶小禾面前的水杯旁边。 蓝白相间的BMW车标挂在钥匙扣上,灯光底下晃了两晃。 叶小禾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一眼,没伸手。 贺永年把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跳了两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分两股出来。 “女人嘛,眼光放长远点好。周荣盛老婆在香港的娘家势力大,他给不了你什么名分。” 又吸了一口,这回是从嘴里吐出来的,青白色的烟气散在两人之间。 “南山那边有套新落成的洋房,户主还没写名字。” 他靠着沙发背,眯着眼看她,那姿态像在菜市场里挑鱼,觉得这条不错,出个价,等鱼贩子点头。 “你跟了我,周荣盛在香港什么都不会知道。他给你的,我翻倍。你想要的,我随时能填上。” 一辆BMW,一套洋房。 这个年头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百块,一辆进口轿车够一个人不吃不喝干一辈子。 贺永年把条件摆在桌面上,等着看对面这个女人什么反应。按照他的经验,这种跟着有钱男人混的年轻女人,听到这种条件十个里头有九个半会当场软下来。剩下半个也就是矜持一下,拿捏两天再答应。 叶小禾看着那串车钥匙。 她脑子里转了三圈。 第一圈:这人把她当成什么了? 周荣盛的外室,出来找下家的。 行,他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无所谓。 第二圈:条件确实丰厚。 但她要是接了这串钥匙,她就不是叶小禾了,她是贺永年的第不知道多少号。 一辆车一套房换来的是什么? 是随叫随到,是别人嘴里那个“贺总新养的那个”。 第三圈:她今天来,不是卖的。 手指搭上皮包拉链。 拉开,手伸进去,抽出一叠装订好的纸,用黑色长尾夹夹着,封面上没写标题,但里面每一页都有红黑两色的笔迹。 她拿起那串车钥匙。 贺永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叶小禾手腕轻轻往前一送,钥匙顺着桌面滑回去,撞在烟灰缸边缘,叮地响了一声。 然后她把那叠纸放在桌子正中央。 “贺总误会了。”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没塌。 “我是来找合伙人的。” 贺永年夹烟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送到嘴边。 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弹了弹,目光在那串被退回来的钥匙和桌上的纸之间来回走了一趟。 这个反应不在他预料里。 退钥匙这个动作,要么是嫌少在加价,要么是真不要。 他又看了叶小禾一眼。 这女人坐在那儿,背打得笔直,脸上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清高的扭捏,就是很平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嫌少的人不会是这个表情。 贺永年把烟叼回嘴角,往后靠了靠。 “合伙人?”他吐了个烟圈出来,语气里带着股子好笑的味道。 “就凭你在老街那几本破代账本?还是凭你刚注册的那个连个办公桌都没有的空壳公司?” 叶小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查过她,而且查得细。 老街代账的事知道,禾盛公司刚注册的事也知道。 这说明她打电话约见面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个人已经把她底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也说明另一件事。他对她有兴趣,否则不会花这个功夫。 叶小禾没去管他话里的轻蔑。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叠纸的第一页上。 “凭信达实业上个月在南城交界被卡的三批建材货运。” 贺永年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烟灰长了一截,悬在烟头上,摇摇欲坠。 屋里安静了三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叶小禾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南城那边的运输线最近设了两个新路卡,所有外市进来的车队,卸货查验,过关抽水。” “信达的三批货耽误了整整两个星期交期,毁约金赔了八万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贺永年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把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贺永年的表情变了。 嘴角的笑收了,眉心拢了一下,整个人从“逗你玩”的状态切换到了“你说,我听着”。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倒是会打听。” 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上位者对小女人的调戏,现在是生意人对生意人的试探。 第194章 不沾血的刀 叶小禾等的就是这个转变。 “武城是我的男人。” 这句话她说得平平常常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贺永年按着烟蒂的手没动。 他知道武城。 南城地面上那个姓武的,建材、运输、地皮,明面暗面的生意盘了一大片。 信达的车队被卡在南城交界,就是这人手底下的马仔干的。 贺永年为这事托了三层关系去打招呼,对方连个回话都没给。 现在叶小禾告诉他,武城是她的男人。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对面这个女人。 二十一岁,周荣盛的人,同时还是武城的女人。 这两个男人之间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在香港做贸易,一个在南城收保护费,两条线怎么搅到一个女人身上的? “周荣盛在香港有吃不完的电子元器件货源,他在深城铺货,可他始终吃不进南城的市场。” 叶小禾翻开那叠纸的第二页。 上面画着物流闭环图,红色的线标着货物走向,黑色的线标着资金流转,每个节点旁边都写了时间和金额。 字迹是她自己的,工工整整的,每个数字都标了来源。 “只要有武城在,周荣盛的货能畅通无阻过南城收费站,直接吃掉沿海三镇的分销渠道。” 她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上面的一个方框。 “货源是周荣盛的,路是武城的。” 贺永年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货运图和资金表他看得懂。 这张图画得不漂亮,纸上还有涂改的痕迹,但逻辑是通的,数字是对的。 叶小禾端起那杯空了大半的凉水,把最后一口喝干净。 “但我这个局里,还缺一笔过桥资金用来启动保税仓。数额不大,三十万。” 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贺总,这笔钱你出。我保证信达以后的车队进南城,再也不会见到路卡。” 贺永年没说话。 他往后靠着,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来回蹭着皮面。 眼睛盯着桌上那几页纸,但叶小禾知道他看的不是纸,是在心里算账。 三十万,换信达的车队畅通无阻进南城。 他上个月赔的毁约金就八万,后面的单子还压着没敢发,一个月亏的何止三十万。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叶小禾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手里攥着周荣盛的货源和武城的路子,跑来跟他谈三十万的生意。 这两个男人知不知道? 同不同意? 她拿什么担保? 这些问题他迟早要问。 叶小禾没催他。 她坐在那儿,后背离开了沙发靠垫,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 贺永年又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今天来的是只金丝雀,哄两句给串钥匙就完事了。 没想到金丝雀嘴里叼着一张支票,而且金额还不小。 有意思。 会客室的门轴发出细微摩擦声。 那个男助理端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走进来,准备给贺永年的茶具添水。 他绕过沙发,正要去拿贺永年面前那个空着的紫砂杯,却见自家老板突然抬手挡住了托盘。 贺永年自己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 他前倾身子,将水壶嘴对准叶小禾面前那个见底的骨瓷水杯。 透明的水柱倾注而下,砸在杯底泛起白色的水花。 男助理端着托盘站在原地,手臂僵硬。 信达大厦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贺董事长谈生意向来是别人给他倒茶点烟。 能让他亲自倒水的人,这层楼里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几滴热水溅落在实木茶几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助理赶紧摸出随身的帕子去擦,擦完低着头退了出去,将门关死。 叶小禾看着杯子里还在晃动的温水,没有道谢。 贺永年放下水壶,坐回原位,先前的轻浮态度收得干干净净。 “你胃口不小。”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画着红黑箭头的报表上。 “用南城的路权做诱饵,套我的钱,去跑你和周荣盛的货,我有什么好处?” 叶小禾拿指尖在报表的边缘敲击两下。 “这三十万算你入股禾盛的原始股本,占两成干股,年底分红一分不少。” 她往后靠了靠,背部终于贴上了沙发软垫。 “信达的车队在南城畅通无阻,这省下来的可不止赔偿金,还有那些永远打点不完的人情费。这笔账,贺总算得比我明白。” 贺永年十指交叉放在腹前,拇指交替转动着。 他在权衡。 “局是个好局。” 他盯着叶小禾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破绽。 “但这盘棋太大了,你一个办事处的业务经理,两手空空,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真能把武城和周荣盛捏在一起?” 叶小禾看着他,毫不退避。 “你现在就能查证。信达上个月那批卡在南城海丰镇的建材,今天早上武城已经让人放行了,负责接头的车队队长现在应该正往回赶。” 贺永年没有犹豫,立刻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按了四个数字拨到运输调度那边。 电话接通,他只问了一句。 听筒那边传来货运主管有些激动的汇报声,海丰镇的卡子确实撤了。 贺永年挂断电话,看着叶小禾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件物品,而是看一个平起平坐的对手。 “钱我可以出。” 他重新摸起那个银制烟盒。 “但你今天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这三十万吧。” 叶小禾双手放回膝盖。 “我遇到点麻烦。” 她将孟彪昨天带人砸老街商铺抢账本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委屈控诉,只是陈述事实。 “他在断我的根。老街那几本代账本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那是我吃饭的碗。” 贺永年听完,发出一声不屑的短笑。 “我当是什么事,一个收破烂保护费的地头蛇。” 他把烟盒扔在桌面上。 “这件事好办,晚上我给下面的人去个电话。明天早上,老街这条巷子里绝对见不到孟彪那几个人。” 他竖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 “只要挑了他拿砍刀那两根手筋,他后半辈子连碗都端不稳,老街自然会换个听话的人管事。” 黑吃黑,这就是深城早年间商界大佬们解决底层麻烦的最快手段。 简单,粗暴,斩草除根。 叶小禾伸手拿起那个骨瓷水杯。 杯底在红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一下。 “咚”的一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刺耳。 贺永年切指的手势停在半空,挑眉看她。 “这种做法不行。” 叶小禾的目光冷得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贺总,信达马上要在这个区拿两块地皮建商场,市里盯你们盯得很紧。” “这个时候你的手下为了个女人去老街见血,这把柄递出去,几百万的利润可能就要打水漂。” 她把身子前倾,手肘压在大腿上。 “我也一样。” “我马上要做正规进出口,海关备案和外汇账户都是干净的。我不能让任何一滴血溅到禾盛的招牌上。” 不脏手。 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谁都不能惹上一身腥。 贺永年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 “叶小禾,你既想在这吃人的地界拔掉钉子,又想手上不沾灰?” 他冷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去。 “你这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深城的地界上,不流血怎么解决地头蛇?指望他良心发现自己滚出去?” 这女人聪明是聪明,但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丫头,心太慈了。 叶小禾没有因为他难听的用词而动怒。 她只是从桌上拿过一张带有信达抬头的白色便签纸,抽出西装口袋里的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 只写了四个字。 她将便签纸沿着桌面推到贺永年面前。 “借刀杀人。” 第195章 借刀杀人 贺永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烟盒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指甲在金属表面刮了一道。 叶小禾没催他,坐在那儿端着那杯他亲手倒的温水,等着。 贺永年把便签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好像这四个字还能变出第五个来。 “你的意思是,不用我的人。” 叶小禾把杯子搁下。 “孟彪在老街收了十几年的钱,踩过多少人,得罪过多少家,贺总比我清楚。” “能在那条街上混这么久不倒台的人,手底下不干净的事一桩接一桩。” 她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十几年,总有人记着仇。” 贺永年把烟盒扔回桌面上,往后靠着,笑了一声。 这声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轻佻的那种,是同行之间看见好棋的那种。 “你是要我去找一把现成的刀。” 叶小禾点了下头。 “刀不用磨,早就利了。差的只是有人递到他手上,再顺便把刀鞘拆掉。” 贺永年的拇指在扶手上搓了搓。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坐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语气跟谈明天吃什么一样平。 这倒真不是装出来的。 装的人眼珠子会飘,嘴角会紧,她没有,她就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等他做决定。 “你怎么知道我能找到这把刀?” 叶小禾的嘴角弯了一下。 “贺总在深城做了多少年生意,这片地面上谁欠谁一条命,谁被踩过,您手底下的人比派出所的档案还清楚。” “我一个外来的小丫头都打听得到孟彪手上不止一桩烂事,您要是打听不到,信达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贺永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那张便签纸,两根手指捏着纸角,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西装内袋里。 留着,不是留字,是留个提醒。 “三十万资金,三天之内到禾盛的对公账户。”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至于那个人,也是三天内。” 叶小禾站起来,把那叠报表和物流图收回包里,拉链拉好。 “合作愉快,贺总。” 她站着,手搭在包带上。 “您今天倒的这杯水,我记着了。” 贺永年摆了摆手。 “少来这套。”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伸出来。 叶小禾跟他握了一下。 贺永年的手干燥,力道不大不小,握了一秒松开。 “叶小禾,你比你看上去的年纪老二十岁。” 叶小禾没接话,转身走了。 没有多留一分钟,也没有因为谈成一笔大生意而流露出任何狂喜的样子。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贺永年坐回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有动过的蓝山咖啡,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这种算计能力,这种对人性的精准拿捏,他在商场里滚了二十年,见过的老油条没几个赶得上她。 他从内袋里把那个纸方块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 借刀杀人。 好一把不沾血的刀。 …… 下午六点,老街。 叶小禾从出租车上下来,走进步行巷道。 巷子里的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点正是收摊前最热闹的时候,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团。 今天没有。 街边的商贩看见她走过来,有的低头收拾摊位,有的直接把卷帘门拉下半截,眼神躲着她走。 往日里那些热情招呼她“叶会计”“叶妹子”的声音,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叶小禾一路走过去,整条街安静得只剩她高跟鞋磕在石板上的声响。 走到她租下作为临时办事处的那间一居室楼下。 孟彪手下两个流里流气的小弟正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抽烟。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一股子呛人的劣质烟丝味。 看见她走近,高个子那个站起来,喉咙里“嗬”地一声,一口浓黄的痰吐在距离叶小禾脚尖不到一寸的地面上。 “彪哥说了。” 那小弟歪着脖子,眼神里带着下流的挑衅。 “三天之内,这条街上谁要是敢踏进你这屋门一步,或者让你碰了账本,就扒了他的皮。” 他把烟头扔在痰迹旁边,拿鞋底碾了碾,带着同伙大摇大摆地走了。 叶小禾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口痰和烟头,抬起右脚,用尖头高跟鞋的鞋跟准准踩在上面,用力碾了两下。 然后跨上台阶,推开木门。 屋里,何莉莉正把几件衣服往编织袋里塞,眼眶红肿,鼻头通红,显然是哭过不止一回。 听到开门声,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小禾,我们快走吧!” 何莉莉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十根手指冰凉的,攥得死紧。 “孟彪放话了,他在街口安排了人守着,谁也不准来找我们。” “张磊刚才托他老婆偷偷给我递了话,说连欠我们的代账尾款都不敢给了,让我们赶紧离开深城。” 叶小禾把皮包挂在墙钉上,抽出手。 走到那张简易书桌前。 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几个没抢走的零散账本。 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拿过来,按照日期和商户名字,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边角对齐,一毫不差。 “我们不走。” 她把钢笔从包里拿出来,插进笔筒里。 “小禾!你是不是疯了?” 何莉莉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声音劈了。 “他们真的会动刀子的!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你昨天拿着刀去茶馆已经是捡回一条命了!求求你,咱们走吧!” 叶小禾转过身,看着绝望的何莉莉。 她没有去安慰,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话。 “把账本理好,明天早上,他们会排着队来求我做账。” 何莉莉张着嘴,愣在那儿,半天没合拢。 叶小禾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外头的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传来收摊的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 她靠着窗框站着,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把木头窗框捏出两道白印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夜笼罩了老街。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老街巷口最大的那家丽晶舞厅。 霓虹灯招牌闪得人眼发花,粉的绿的蓝的,一圈一圈转着,把门前那片水泥地照得跟戏台似的。 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鼓点从门缝里往外涌,隔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突然,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声切断了鼓点。 那声音太尖了,尖得像铁钉划玻璃,街角巷尾正在打牌的几个老头同时把脑袋扭了过去。 几秒钟后,舞厅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无数男男女女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有人鞋子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也不知道疼。 酒瓶碎裂声和哭叫声混作一团。 红色的警灯在五分钟后刺破了黑夜。 四辆警车把舞厅门口堵得死死的,穿制服的公安扯着绳子把半条街拦了。 隔着三条巷子,老街的居民纷纷推开窗户,不敢开灯,只在黑暗中探头张望。 有胆大的套上拖鞋跑出去看热闹,被家里人一把拽回来,“别去!出人命了!” 舞厅里抬出来一副担架。 白布盖着,两头往下耷拉,中间鼓起一个人形。 白布底下,血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从门口一直拖出去三四米远,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路灯底下,那条线刺眼得像刀口。 孟彪死了。 第196章 老街变天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孟彪在丽晶舞厅包厢里喝得烂醉,被一个刚出狱的肺痨鬼堵在洗手间门口。 用一把生锈的杀猪刀,连捅了十七刀。 孟彪手下那个最能打的骆哥,当时正在舞池里搂着一个穿亮片短裙的女人转圈,音响开到最大,什么都没听见。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孟彪已经没了声息。 骆哥踹开洗手间的门,看见满地的血和歪在墙根的孟彪,当场腿就软了。 凶手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他坐在地上,手里那把杀猪刀还攥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警察赶到的时候,这人正靠着墙咳血,一边咳一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牙齿缝里全是红的。 按在地上铐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笑,就像个疯子一样。 后来有人打听出来了。 这个人叫廖刚,三年前在老街开了个修车摊子,因为没有及时交管理费,孟彪让人把工具全砸了。 当时他的媳妇正好送饭过来,被孟彪看上了,就被拉到了小树林。 当天晚上,他媳妇就从六楼跳下去了。 廖刚拿了刀去找孟彪算账,却被打残了腿,还坐了三年的牢。 出来的时候,已经咳血了,医院检查说是肺上的毛病,活不过半年。 一个将死的人,三年的仇,一把杀猪刀。 这事儿,跟谁都没关系,就是私仇索命。 整条老街的黑道势力,一夜之间,散了。 骆哥连夜跑了,手下那帮人作鸟兽散。 有门路的投了别家,没门路的缩回去当老百姓。 孟彪的麻将馆、卡拉OK、地下钱庄,第二天早上门口全挂了锁。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 何莉莉坐在出租屋的床铺上,两眼通红,一夜没合眼。 舞厅那边的警笛声响了整宿,一阵一阵的,远了又近,近了又远,搅得人心里头发毛。 她听见隔壁邻居在门外楼道里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没?孟彪死了。” “我的娘诶,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姐夫在派出所值班,亲眼看见尸体抬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墙缝漏进来的。 “你说这事儿跟谁有关系?前几天下午那个女的不是才去茶馆动了刀子吗?” “可不是嘛,前脚威胁,后脚人就死了。这女人太狠了,看着白白净净的,下起手来……” 该不会真的和小禾有关系吧? 何莉莉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她一路小跑出了巷口,拦了辆三轮到了小洋房那边。 到的时候,院门开着。 一辆白色的警车停在巷口。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正从院子里出来,中间夹着叶小禾。 叶小禾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衣,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 何莉莉冲上去,被后面那个警察一把拦住。 “你是谁?” “我、我是她朋友……”何莉莉的声音都在抖。 “小禾!小禾你怎么了?” 叶小禾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前面那个警察拉开车门。 “例行问话,配合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车门合上,白色的警车从巷口倒出去,拐了个弯,走了。 …… 刑警大队在三楼。 走廊里的墙皮剥了好几块,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闪着,白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叶小禾被带进了最里面那间审讯室。 铁桌子,铁凳子,墙角一个落地电风扇没插电。 对面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拿着笔和本子,记录员。 另一个四十出头,眉毛粗,下巴方,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领口露出来一截白背心的圆领。 吴章驱,刑警大队的队长。 他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打开,手指头搭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敲着。 “叶小禾?” “是。” 叶小禾的声音很轻,两只手交叠放在铁桌面上,指尖微蜷着,肩膀端着,整个人很紧张。 吴章驱上下看了她一眼。 二十一岁,很瘦,不高,弱不禁风的样子。 这种小姑娘跟砍人十七刀的案子能有什么关系? 但他干了十五年刑侦,知道有些人的脸是最好的伪装。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叶小禾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今天早上,听见邻居说老街那边出了事,是不是和孟彪有关?” 吴章驱没接她的话,把档案袋打开了,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三天前,你一个人去了老街巷尾的茶馆见孟彪。” 他念着笔录上的内容,眼睛却不看纸,看着她。 “当时你手里拿了一把刀。” 叶小禾的身子往后缩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动作很明显。 “我……那是把水果刀。” 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一个女人去那种地方,我害怕……我就是想吓他们,让他们别动手。” “吓唬他们?” 吴章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继续说我听着”的表情。 “你拿刀抵着自己脖子,是在吓唬谁?” 叶小禾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就是……害怕。” 声音断了一下。 “他们四个男的,把门堵着,我出不去……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想着……如果我不这样做,他们会不会打我……” 她说到这儿停了,吸了口气,肩膀抖了一下。 吴章驱看着她那副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天前你去找孟彪,三天后孟彪就死了。” “你觉得这是巧合?” 第197章 沉默的代价 叶小禾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吴……吴队长,你不会觉得是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下来,好像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那个人……我不认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 “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哪?” “在家。小洋房。” “谁能证明?” “王姐。做饭的王姐,她九点多才走的,走的时候我已经洗完澡躺下了。” “王姐走了之后呢?” “就我一个人。”叶小禾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男人,也就是周荣盛周总去香港了,就我自己住。” 吴章驱盯着她看了五秒,没问她和周荣盛的关系,把笔录翻了一页。 “孟彪为什么要为难你?” “我在老街帮人做代账,他要收更多的管理费,我给不起……” “给不起你就去拿刀找他?” 叶小禾咬了一下嘴唇。 “我没别的办法……我一个女的,又没人帮我,他手底下那么多人,我找谁说理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吴章驱的手指停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女人的每一个细节。 哭得不多,擦得很快,这是个要面子的人。 但仅凭这些,他什么都判断不了。 “廖光头,认识吗?” 叶小禾摇头。 “不认识。” “他三年前在老街摆过修车摊,你去老街做代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多月前。” 时间对不上。 叶小禾三个月前才到老街,廖光头三年前就进去了。 两个人的轨迹没有任何交集。 吴章驱心里清楚,这个案子从作案动机、作案手法到凶器来源,都指向廖光头的个人复仇。 一个肺痨晚期的人,蹲了三年的号子,出来就直奔仇人。 这种案子他见过不止一回。 但叶小禾三天前刚跟孟彪起了冲突,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 巧到他不得不来问一问。 问了两个钟头。 从头到尾,叶小禾的说辞没有任何前后矛盾的地方。 她承认去了茶馆,承认拿了刀,承认跟孟彪有过冲突。 但她只是一个被地头蛇欺负了不知道怎么办的普通女人,做了一件冲动的傻事,仅此而已。 吴章驱合上笔录本。 “行了,你可以走了。” 叶小禾站起来,冲吴章驱点了下头,嘴唇抿着,眼睛还有点红。 “谢谢吴队长。” 吴章驱没抬头,摆了摆手。 叶小禾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吴章驱的声音。 “叶小禾。” 她回头。 吴章驱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深城这地方,水深。你一个年轻姑娘,做生意归做生意,有些人少沾,有些事少碰。” 叶小禾看着他的脸。这话是提醒,也是试探。他在看她什么反应。 她垂下眼。 “我知道了。谢谢吴队长。” 门拉开,走廊里的日光灯闪着白光照在她脸上。 叶小禾走向刑警大队的门,何莉莉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 一听见脚步声,她的脑袋立刻抬起来。 看见叶小禾走过来,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她胳膊。 “小禾!你没事吧?他们没怎么你吧?” 叶小禾拍了拍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没事,就是问了几个问题。走吧。” 两个人出了公安局大门。 外头太阳正毒,午后两点多的光线扎得人眯眼。 马路对面有棵大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底下停了两辆自行车,一个老头蹲在树根旁边摇着蒲扇打瞌睡。 叶小禾站在台阶上等何莉莉去路边拦三轮车。 她的目光扫过马路两边。 左边是卖甘蔗汁的小摊,右边是一排等活儿的三轮车夫。 对面榕树底下,那个打瞌睡的老头。 再远处,巷口拐角的阴影里…… 她的目光停了。 一个高瘦的身影靠在墙根底下,半边身子藏在电线杆后面。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T恤,裤腿卷着,脚上一双黑布鞋。 叶小禾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天在茶馆,堵着门不让她走的两个小弟之一。 高个子,精瘦,脖子上有道疤。 他就站在那儿,两眼盯着她。 叶小禾把目光收回来,脸上什么都没露。 何莉莉在路边冲她招手。 “小禾!车来了!” 叶小禾走下台阶,上了三轮车。 车蹬起来,风灌进来,吹着她鬓角的碎发。 她没再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 孟彪的案子查了一个星期。 吴章驱带着人把丽晶舞厅翻了个底朝天,调了前后三天的监控,问了二十多个在场的人。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廖刚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没有人指使,就是蹲了三年号子出来找孟彪报仇的。 杀猪刀是他从菜市场偷的,那天下午五点他在猪肉摊旁边蹲了半个钟头,摊主去上厕所的空档顺走的。 动机也简单。 老婆跳楼,自己坐牢,出来一身病活不了几个月。 这种人没有软肋,不怕死,不怕判,杀完人坐在原地等着警察来铐。 吴章驱把卷宗翻了三遍,找不出第二条线。 仇杀,结案。 廖刚被判了死刑。 宣判那天,法庭里只坐了廖刚的老母亲和他那个七岁的小女儿。 旁听席空了大半,没人愿意跟这桩案子沾边。 廖刚站在被告席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顶着囚服,听见死刑两个字的时候,他往旁听席那边扭了下头。 老太搂着孙女坐在第二排,嘴唇哆嗦着,没哭出声。 廖刚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嘴角只牵了一边,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然后他被法警架着从侧门带走了。 当天傍晚,廖母领着孙女回到老街尽头那间十来平的出租屋。 进门先给灶上添了把火烧水,小女儿蹲在门槛上啃一个硬馒头,啃得碎屑掉了一地。 廖母去里屋翻冬天的被褥,天变冷了,得把厚的找出来晒晒。 她拉开那个掉了漆的老柜子,被褥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手伸进去,摸到了整扎整扎的钱。 一捆一捆用皮筋箍着,十张一百的捆。 她蹲在柜子前面数了三遍,十万。 整整十万块。 廖母立刻把钱塞回塑料袋里,塞回被褥底下,柜门关上。 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发软,扶着墙缓了好半天。 她没有报警,没有跟任何人提。 一个将死的儿子换来的这笔钱,不管是谁放的,她都不能问,也不敢问。 问了,钱没了,命搭上,孙女也没人管。 她走回外屋,蹲下来把门槛上那个啃馒头的小女孩搂进怀里。 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仰着小脸喊了声奶奶。 廖母“嗯”了一声,没说话,把脸埋在孩子头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眼泪淌进孩子的头发里,无声无息。 第198章 尾随在后的跟踪者 孟彪死后第五天,老街的动静回来了。 烧腊档的油锅重新架上灶,巷口卖凉茶的阿婆照样占着那半块石板蹲着,裁缝铺的缝纫机踩得咔哒响。 没人再提孟彪三个字,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这条街上存在过。 叶小禾坐在何莉莉出租屋的饭桌前,面前摊着几本零散的账本,圆珠笔在纸上划拉,笔尖偶尔顿一下,又接着往下写。 窗外头有脚步声经过,不重,节奏匀,经过窗下时顿了一拍,又走远了。 握笔的手指收了一下,指腹在笔杆上碾了半圈,然后松开,继续划拉下一行数字。 何莉莉端了碗白粥过来搁在桌角,站着没走,手指绞着围裙下摆来回拧,拧得布面都起了褶子。 叶小禾头都没抬。 “莉莉姐,有话就说,别在那儿晃。” 何莉莉咬了下嘴唇,从身后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报纸,抖开铺到桌面上,指头点着中间一块豆腐大的广告框。 叶小禾的笔停了,视线从账本上移过去。 深城业余夜校,会计基础班,每期三十块钱学费,周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 她把目光从报纸上挪到何莉莉脸上。 何莉莉的脸红透了,嘴皮子动了好几下才挤出话来。 “小禾,我想去学会计。” 叶小禾没接话,笔搁在账本上,身子往椅背一靠。 何莉莉把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的骨头都鼓出来。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又帮不上什么正经忙,每天就是煮粥扫地跑腿……” 停了一下,嗓子往下沉了半度。 “我不想一辈子只会端盘子擦桌子。” 最后那句话说完,整个人像把攒了很久的气一口全吐出来了,肩膀都塌了一截。 叶小禾没有犹豫,直接从包里拿出三十块钱。 “拿着,第一期学费。” 她把钱往何莉莉那边推了推。 何莉莉攥住那三十块钱,手指头抖得把票子边角都捏皱了,眼眶一圈一圈红上去,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 叶小禾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别嚎,嚎一声我就加利息。” 何莉莉吸了一下鼻子,憋出来的笑带着哭腔,把钱叠好往贴身口袋里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好,我以后……加倍还你。” “我等你。” 叶小禾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在数字底下划线。 何莉莉转身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中间闷了一两声抽鼻子的动静,压得很低。 叶小禾听着那响动,搁笔的手顿了一息,拇指指甲在食指侧面刮了一下,又拿起笔接着写。 窗外那个脚步声又经过了一趟,这回没停,直接走远了。 叶小禾把圆珠笔搁下来,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阳光落在对面的墙根底下,一只野猫蹲在水管上舔爪子。 她收回目光,把账本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摁了两秒,才站起来。 吃过午饭,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她要回办事处。 出了巷口,拐上往东边闹市去的那条路。 走了二十来步,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个影子跟上来了。 她走进菜市场。 这里人多,鱼腥味混着烂菜叶子的酸气往鼻子里灌,吆喝声一层盖着一层。 叶小禾停在一个卖带鱼的摊子前面弯腰看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头底下闪着光,眼珠子浑了,不太新鲜。 她没买,手指拨了拨鱼尾巴,借着弯腰的角度,向后看去。 七八米外,那个身影在一个水果摊前面停了下来。 高个子,精瘦,脖子右侧一道疤,日头打上去泛着粉白色的光。 这个人跟了她五天了。 每天都远远跟着,远不过十五米,近不过八米,中间隔着人的时候靠左走,没人挡的时候退到马路对面。 前三天叶小禾没动,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第四天摸清了规律,这人从不靠近,从不搭话,就是跟着。 今天是第五天。 她不打算再等了。 那人侧着身子对着水果摊,摊主抬头问他买啥,他也没理会。 一米八几的个头杵在苹果堆跟前,跟卖苹果的大姐连眼神都对不上,手却垂在身侧攥着拳,攥一下松一下。 叶小禾跟摊主说了句“不新鲜”,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只慢了一点点。 包侧袋里那把水果刀的刀柄硌着她的胯骨,一步一下。 走到前面卖豆腐的摊位拐角处,她突然往右一闪,拐进了两排摊位之间的窄道。 后面一个佝偻的阿婆挎着竹篮子,篮子里堆着小白菜和几根葱,走得慢吞吞的,正好堵在窄道口。 身后那个人眼看她拐了弯,脚下一急,步幅没收住,肩膀撞在了阿婆的竹篮沿上。 篮子翻了,小白菜滚出去三四棵,葱散了一地,沾上了地面上那层鱼腥水。 阿婆踉跄了一步,手扶在旁边摊子的木板上才站住,回头就骂。 “走路不长眼啊!撞死人了!” 叶小禾的脚步顿了一拍。 没停,但侧过了半个身子。 那个高个子站在阿婆面前,嘴里不停地道歉,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放到篮子里。 阿婆嘴里还在骂,骂他瞎了狗眼,骂他走路不带脑子。 他一声没还,把菜都收回篮子里码好,双手递到阿婆面前,还扶了人家一把。 “没摔着您吧?实在对不住了。” 阿婆哼了一声,接过篮子嘀咕着走了。 高个子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带鱼摊前空的,隔壁猪肉摊前也空的,再往前的蔬菜区人挤着人,哪个都不是。 脸色变了变。 再回过头,却发现叶小禾就站在他右手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高个子整个人僵了。 “你跟了我五天了。”叶小禾的语气平静,“你想干什么?” 高个子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的声音卡了一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叶小禾歪着头看他。 日光从摊子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是阴的。 “问你话呢,哑巴了?” 第199章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叶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高个子的目光从叶小禾脸上移开,朝她鞠了个躬。 “彪哥死了,骆哥跑了,底下的人散了个干净。我……没地方去。” 他抬起头看了叶小禾一眼,很快又垂下去了。 叶小禾靠在摊位的木板边上,手臂环在胸前。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鱼的在旁边吆喝今天的带鱼新鲜。 有人拎着塑料袋从两人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陈小飞一下。 他站着没动,脊背挺得笔直。 “你叫什么?” “陈小飞。” “跟着孟彪几年了?” “四年。” 叶小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扫到他的手。 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不是拿笔的手。 “干过什么?” 陈小飞的嘴皮子抖了一下。 “收过账,看过场子,帮人撑过面子。” 他停了停。 “我没动过刀,也没伤过人。” 叶小禾心里转了一圈。 孟彪手底下的人她见过几个,骆哥那种手上有命案的跑得最快,那两个嗑瓜子的小混混散了就散了,投哪家都行。 陈小飞这种是中间档,干的是跑腿搬柜台的活,手上不算太脏,但能不能用还得看。 “我找不到事干,又不想回老家,我能跟着你干吗?” 叶小禾没有立刻答话,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二十五六的样子,皮肤晒得很黑,身材高瘦,肌肉却结实,看着是练过的。 她在心里盘算。 现在手头缺人,老街这摊子要收拾,办事处那边也忙不过来。 陈小飞熟悉老街的门道,用好了能省不少事。 但这种人用起来也有风险,一旦出了岔子,连累的不是一个人。 想了十几秒,她开口了。 “你跟了我五天,我没报警,也没让人来收拾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小飞摇头。 “因为你跟着我的时候,没有靠近过八米。你要真想害我,早动手了,用不着等五天。” 陈小飞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两侧攥了又松。 叶小禾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左右,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听好了。跟着我做事,有三条线不能碰。” 陈小飞点头,眼睛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 “第一,手上不能脏。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代账、进出口,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你要是在外面惹了事,我不认你。” “第二,嘴要紧。你看见的、听见的,烂在肚子里。跟谁多了一句嘴,你自己想后果。” “第三,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三条规矩说完,叶小禾停了一下。 等他消化。 陈小飞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姐,我听你的。” 叶小禾从包里摸出两张十块钱递过去。 “先把自己安顿了,找个便宜的房子住下。明天早上七点,到老街巷口那棵榕树底下等我。” 陈小飞接过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谢谢。” 叶小禾没再多说,转身走出菜市场,拐上大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眼下她需要一个熟悉老街的人替她盯着,替她跑腿,替她把那些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情做了。 陈小飞就是这个人。 至于那些账本,孟彪一死,老街没人管了,那些商户的账谁来做? 总不能一直搁着不管,月底对账、季度报税,时间不等人。 现在就看谁先低头。 她不用去找他们,他们会自己来。 车到办事处门口,叶小禾下了车。 推开玻璃门进去,老陈正坐在里面拆信封。 看见她进来,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 “小叶,银行那边来了个电话。” 叶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什么?” 老陈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禾盛对公账户,到账三十万,汇款方:信达实业。” 叶小禾把那张纸条拿过来看了两遍,眼睛盯着“三十万”看了几秒。 到账了。 贺永年说三天,果然是三天。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包里,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报关手册和那本记事本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月底,香港林记,三百箱电子元器件,货值八万二,蛇口清关。 今天是二十二号,还有八天。 八天之内,她要把报关单填好、商检手续走完、蛇口那边的货运代理联系上、提货的车安排好。 苏洵不在了,这些事全得她自己跑。 叶小禾把老陈叫过来。 “陈大哥,帮我查一下蛇口海关那边商检科的对外电话。” 老陈应了一声,翻电话簿去了。 叶小禾把记事本翻到前面,一条一条过周荣盛走之前交代的清单。 客户对接、出款审批、供应商联络。 一笔一勾,勾到一半,笔停了。 第三条:首批货通关后,货款走禾盛的对公账户回香港林记,三天内结清,逾期林记不再供货。 三天内结清。 八万二的货款,加上关税、商检费、货运代理费、提柜费、仓储费,全算上,这一批下来至少要十万出头的流动资金。 贺永年那三十万到了,这笔钱够。 但这三十万是入股禾盛的原始股本,花出去容易,赚回来才是本事。 她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老街。 叶小禾七点整到了巷口那棵榕树底下。 陈小飞已经在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衣,袖子卷到肘弯,头发用水抹过,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叶姐。” 叶小禾冲他点了下头。 “跟我走。”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才走了二十来步,旁边一扇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推上去了。 是张磊。 额头上那道口子结了痂,暗红色的一条,横在眉骨上方,衬得整张脸蜡黄的。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眼神在叶小禾和陈小飞之间来回跳了两趟。 “叶、叶姐……” 叶小禾停下步子,看着他。 张磊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我那个账……你还管吗?” 第200章 重整旗鼓 叶小禾看了他三秒。 “账本还在吗?” 张磊摇头,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被抢走那三本没了,但是……” 他转身蹲到柜台底下,翻了半天,拖出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这半年的进出单子我都留着底,发票也在,重新做一套难不难?” 递的时候手在抖,眼神往她身后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巷子里没人盯着。脖子上的青筋绷着,喉咙里还有没咽干净的口水声。 叶小禾接过塑料袋掂了掂,沉甸甸的,纸张挤在一起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行,今天上午我把新账理出来给你。” 张磊整张脸松了下来,嘴咧开。 额头上那道还没落痂的伤口跟着皱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气也没收住笑,眼眶里头一层水光转了转,硬生生憋回去了。 “那我下午来拿?” “下午三点。” “好,我三点准时来。” 说完转身进了店,脚步声急促,像怕她反悔似的赶紧把自己藏回铺子里。卷帘门拉下来的声响在巷子里闷地弹了一下。 叶小禾拎着那袋单据继续往前走。 陈小飞跟在她左后方,隔了四五步的距离,脚步声压得很轻。 经过巷子中段那家锁了门的麻将馆时,他的视线朝那扇铁门扫了一眼。速度很快,扫完就收,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旧习惯。 叶小禾走在前面,没回头。 铺面在巷子偏东的位置,十来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了几个钉子挂东西,角落堆着两箱还没拆封的账本。对面裁缝铺的缝纫机正踩得咔哒响,声音透过薄墙一阵一阵传过来。 陈小飞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窗户朝向和后墙那扇通风小窗上各停了一息。 “前几天才租的。”叶小禾把袋子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原本没想着租,但客户上门方便,还是要个落脚的地方,个体户的开办手续还在走。” 她抬了抬下巴,冲对面那把椅子指了指。 “坐。” 陈小飞走到椅子前面,没立刻落座。先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让出桌面上更大的空间给她,这才坐下去。 腰板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训话的兵。 叶小禾从包里拿出记事本翻开,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 “你熟悉老街吗?” “熟悉。”陈小飞的回答很快。 “跟了四年,这条街上哪家欠过钱,哪家跟谁有过节,哪家老婆跑了,我都清楚。” 笔尖顿了一下。 他说的不是“谁家卖什么东西”,是“谁家的软肋在哪”。 孟彪教出来的思路。 她没接这茬,把笔拿稳了,声音平。 “那行,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到这儿报到,我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盯着老街的动静,谁家开门了,谁家关门了,谁跟谁起了冲突,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告诉我。” “第二,帮我跑腿,送账本,取单子,这些杂活你来。” “第三,何莉莉你等会儿会见到,她是我姐妹,以后你们俩配合着做事,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多嘴。” 陈小飞听完,点了下头。 “明白了,叶姐。” 回答得干脆,不多一个字。 但他右手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攥住裤缝,很快松开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带着铝饭盒盖子磕碰的叮当响。 何莉莉拿着饭盒走进来,一眼看见陈小飞,脚步顿在门槛上,愣了半拍。 “小禾,这位是……” “陈小飞,以后跟着咱们干活的。”叶小禾接过饭盒搁在桌角,盖子没揭。 “莉莉姐,你们认识一下。” 何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脖子右侧那道疤上多停了一息。 “你以前是……” “彪哥手下的。”陈小飞低着头,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 “现在跟叶姐干活了。” 何莉莉没说话,看了叶小禾一眼。那眼神里头全是话,但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叶小禾没有解释的意思,已经低头把张磊那袋单据倒在桌面上了。 发票,进货单,出货单,收据,乱成一堆。纸张泛黄的和崭新的搅在一起,上面沾着布匹的棉絮和铅笔灰。 何莉莉咽下嘴边的话,在旁边坐下伸手帮着分类。 陈小飞站在一旁,端着何莉莉带来的那碗白粥,看了两眼桌上那摊纸,把粥搁到窗台上。 “叶姐,我能帮忙吗?” 叶小禾头没抬,笔尖在纸上划拉着。 “你把那些发票按日期排好,七月的放左边,往后按月份一摞一摞码。” 陈小飞应了一声,走到桌边蹲下去,从那堆纸里开始一张一张挑发票。 挑得不快,但每一张拿起来都先看抬头,再看日期。归位的时候边角对得整齐。 不像一个只会跑腿的人干的活。 叶小禾的余光扫到了,没吭声。 三个人在小铺子里忙了一上午。中间陆续有商户推门进来,探着脑袋问:“叶姐,我那个账……” 卖五金的老赵,做裁缝的吴嫂子,巷口卖烟酒的胖陈,还有两个之前连招呼都不敢跟她打的生面孔。 叶小禾都让他们把底单拿来,下午三点取新账。 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先往陈小飞那边看一眼。认出他是谁之后,脸色微变,话也少了,放下东西就走,走得比来时快。有个卖杂货的老头把袋子搁在桌角,连坐都没敢坐,弓着腰退出去的。 等到中午,桌上堆了七八个塑料袋,满当的。 何莉莉压低声音问:“小禾,做得完吗?” 叶小禾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握笔握到发酸的手指。 “做得完,中午你去买点盒饭回来,下午接着干。” 何莉出门的时候经过陈小飞身边,脚步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铺子里只剩两个人。 陈小飞还蹲在角落整理发票,动作很仔细。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 “你识字?” “识,小学毕业。”他没回头,把手里那张发票对着光看了看,像是在辨认上面模糊的印章。 “那行,以后这种活你多干点。” 他应了个“好”,蹲回去继续码纸。 下午三点。 小铺子门口挤了七八个人,张磊站在最前面。手里的钥匙串碰得叮当响,身后的人伸着脖子往里看。 叶小禾坐在桌前,面前摞着一沓做好的账本。 “叶姐,我那账……” 她把最上面那本合上,递过去。 “七月到十二月的流水全在里头,进货出货对得上,月底拿这本去对账。这回的账是补做的,先收你一百二,往后按月走,一个月两百五。” 张磊双手接过来翻了两页,喉结滚了一下。 从兜里往外掏钱,一沓零的,十块五块一块的都有。数了两遍才凑齐,码好了摁在桌面上往她这边推。 “叶姐,您数。” 叶小禾点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张磊捧着账本出了门,脚步声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取账,付钱,走人。 何莉莉在旁边收钱记数,陈小飞站在门口挡着,不让人全涌进来。 半个钟头,七八本账全发完了。 何莉把钱摊开数了一遍。 “小禾,今天收了七百六。” 七百六。 都是补做的折扣价,先把人拢回来再说。等下个月正式按月收费,这条街的账就能回到正轨。 可那家杂货铺没来。 老街三十几家铺子,今天来了不到十家。剩下的人在观望什么? 等着看她能撑多久,还是等着看下一个孟彪什么时候冒出来。 陈小飞从门口走进来,手里多了个帆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翻了角的本子。 “叶姐,刚才巷口又有两家问,说想找你做账,一个卖布料的,一个做小吃的,下周把单据送过来。” 叶小禾点了下头。 “记着。” 陈小飞翻开本子,从耳朵后面摸出一截铅笔头写了几笔。字不好看,但记得清楚。 何莉莉把钱锁进抽屉,转过身来,手还搭在锁扣上没松。 “小禾,咱们这回……算是站住脚了?” 叶小禾没回她的话,从包里摸出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 月底,香港林记,三百箱电子元器件,货值八万二,蛇口清关。 今天二十三号,还有七天。 七天之内,报关单,商检手续,货运代理,提货车辆,一个都不能少。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莉莉姐,明天开始你跟着陈小飞把老街这边的账收拾好,我得去办事处盯货的事。” 何莉莉点头,嘴唇张了张,到底没再问第二遍。 叶小禾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陈小飞。” 他立刻站直了。 “跟紧莉莉姐,她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明白,叶姐。” 她跨出门槛,往巷口走去。 陈小飞站在门框边上,默地看着那个身影,两眼变得严肃起来。 里头何莉莉的声音响了:“陈小飞,进来帮忙把这几个袋子收了。” 他肩膀一松,恢复了悠闲的神情,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来了,莉莉姐。” 第201章 蛇口的门槛 蛇口港区的空气跟老街完全不一样,咸腥味里头裹着柴油和铁锈的气息。 码头那边集装箱吊机隔几分钟就轰隆一声,震得脚底板发麻。 叶小禾站在蛇口海关办事大厅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上的地址。 苏洵走之前留下的联系人,蛇口这边做货运代理的一家公司,叫顺达国际。 老板姓许,四十来岁,在蛇口码头趴了七八年,跟海关那帮人喝酒喝出来的交情,报关清关一条龙。 周荣盛以前的货都走他这条线。 叶小禾推开顺达国际的玻璃门。 前台一个小姑娘正拿镜子照眉毛,嘴里嚼着口香糖,指甲涂得五颜六色。 听见动静抬了下头,眼珠子从叶小禾的高跟鞋扫到头顶,口香糖都没停。 “找谁?” “找许总,我姓叶,周荣盛办事处的。” 口香糖嚼慢了半拍。 周荣盛三个字在蛇口这片多少还有点分量,小姑娘拿起桌上电话按了个分机号,嘀咕两句,放下来冲叶小禾努了努嘴。 “许总在里面,左拐第二间。” 叶小禾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一股子茶叶和二手烟混着的浊气扑过来,浓得像墙纸都浸透了。 许国民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手里正捏着个小茶杯喝茶。 五短身材,脑袋圆,脖子短得几乎看不见,脑袋跟肩膀直接连着。 茶杯停在嘴边,两只眼睛眯起来打量她。 “你就是叶小禾?” “是,许总您好。”叶小禾走到桌前,没等他请,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许国民把茶杯搁回茶托上,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没有倒茶的意思。 茶壶旁边摆了四个杯子,只有他面前那只沏过茶,其余三个扣着,干净的。 “周总的人我认识,以前都是苏洵跟我对接,他人呢?” “苏洵调回香港了。”叶小禾把包里的报关手册和单据掏出来搁在桌面上。 “这批货月底到港,三百箱电子元器件,走蛇口清关,该走什么流程您最清楚。” 许国民的眼皮子都没往那沓单据上抬一下。 手指头在茶杯沿上转了两圈,目光钉在叶小禾脸上,从左边看到右边,像是在认一张不太对路的牌。 五六秒过去了,他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意思叶小禾一眼就读出来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丫头片子,苏洵走了让她来对接八万多的清关业务,许国民心里头把她的分量掂了又掂。 “叶小姐,不是我不给面子。” 许国民把身子往后靠,双手抱在圆鼓的肚皮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蛇口这边的规矩你懂不懂?报关不是你拿着手册往窗口一递就完事的。”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水,壶嘴对准自己那只杯子,水柱细的,没有偏出一厘米。 “商检,验货,缴税,放行。”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每个字都带着教人的味儿。 “每个环节里头的门道,一个搞不定你整批货就压在港区出不来。” 壶盖合上,磕出一声脆响。 “一天几百块堆存费,压个十天半个月,你这批货的利润全填进去了。” 叶小禾坐着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无声地在裙面上划了一下。 这些事苏洵走之前交代过,她清楚。 许国民话里真正的意思也不在这儿。 他的意思是:这条线上的人脉我许国民经营了七八年,海关查验处的人认我的脸,不认你的。你一个毛丫头来找我,是你有求于我。 “许总,周走之前跟我交代过,这批货的清关走您这边,费用按以前标准。” 叶小禾的语气不快不慢。 “您要是不放心,现在可以打电话去香港问周总本人。” 许国民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打电话问周荣盛他当然可以做,但他没动。 他拿起茶壶的盖子,揭开,盖上,又揭开。 这个动作做了两轮,他才开口。 “叶小姐,你跟苏洵比,在蛇口这边认不认识人?海关商检科的老赵你见过没?查验处的刘队呢?” 叶小禾摇头。 许国民嘴角往一边歪了一下,鼻子里出来一声短促的气音,比笑还轻,比叹还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啥也不认识,啥关系也没有,空着手来找我。 “这样吧。”他站起来给自己续了杯茶,壶嘴精准地对着自己那只杯子,一滴没偏。 从头到尾,叶小禾面前那片桌面上干净净的,连张纸巾都没递过来。 “你让周总给我来个电话确认一下。” 他端着茶杯转回来,屁股往椅子里一沉。 “这批货的清关费用,得加两成。” “加两成。”叶小禾没带问号,只是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苏洵那是老关系了,给的内部价。” 许国民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沫子,眼皮子搭着没抬。 “你是新人,我这边要重新打点,该请的饭得请,该送的礼得送,成本不加进去我赔本干?” 以前一票三千五,加两成就是四千二。 这个数叶小禾能接受。 但她右手的拇指在包带上碾了一下,碾过包侧夹层那个微鼓起来的位置。 那里头夹着二十多张名片,其中有一张的背面,她用铅笔写过一行字。 “行。”叶小禾把桌上的报关手册和单据一样一样收回包里。 动作不急,边角对齐,拉链拉好,手搁在包面上摁了一下才站起来。 “我回去让周总跟您联系。” 许国民这才站起来,送到门口的时候嘴上补了句。 “别怪我说话直,叶小姐。” 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身子歪着,堵了半边门。 “蛇口这地方水深得很,你们办事处以后还走我这条线,最好让个熟的人来对接。” 他把“熟的人”三个字咬得重。 叶小禾冲他点了下头,侧身从他没堵住的那半边门出去了。 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的口香糖嚼得劈啪响,头都没抬。 叶小禾推开玻璃门,蛇口港区的热浪裹着柴油味迎面拍过来。 一辆满载的集装箱重卡从面前轰隆碾过,卷起的灰尘糊了她一脸,嗓子眼里头一阵发痒。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往路边走了几步。 一个从头到尾连茶都不给你倒的人,从坐姿到续水的动作到嘴角那点弧度,全在告诉你一件事:你在我眼里不值当。 这种合作方,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概率极高。 而且,以后每批货都得受这个气。 更要命的是时间。 今天二十三号,月底货到港,满打满算七天。 七天里头任何一个环节卡住,整条线全崩。 打电话让周荣盛出面压一下许国民,能解决态度问题,解决不了根本的事。 根本的事是她在蛇口一个人都不认识。 海关的人不认识她,商检的人不认识她,查验处的人不认识她。 整条清关链条上,她是一张白纸。 叶小禾站在路边,柴油味呛得眼睛酸,身后码头的吊机又轰隆响了一声。 许国民这个人,不能用了,得另外找人。 她把包拉开,从侧夹层里抽出那个皮夹子,翻名片。 做线路板的,做塑胶壳的,做包装印刷的,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第二十三张,手指停了。 深城永通报关行,经理,方志国。 洽谈会上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旧西装,名片递得毕恭毕敬,跟她聊了五分钟加工贸易手册的事。 当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人递名片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穿海关制服的人冲他点了下头,很随意,是熟人之间才有的招呼。 她把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是她自己当天晚上写上去的。 蛇口海关有关系,小型报关行,价格可能比顺达低。 叶小禾把这张名片捏在手里,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蛇口工业区,永通报关行。”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她把那张名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 方志国,永通报关行,经理。 一家小报关行的小老板,手底下可能就两三个人。 许国民在蛇口扎了七八年,方志国要是好混的话,永通不至于窝在工业区的小楼里头接散票。 但这种人有一个好处。 饿的人,给一块肉,会拼命替你守着。 车窗外港区的铁丝网和集装箱一排往后退,远处海面上货轮的汽笛声闷地传过来。 叶小禾把名片收回皮夹子里,拉链拉好,放进包里。 七天,够她再赌一把。 第202章 方志国的条件 永通报关行在蛇口工业区一栋老写字楼的四楼。 叶小禾踩着高跟鞋往上爬,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声闷响,整个楼道都在回。 墙皮剥了好几大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砂浆层。 头顶灯泡瓦数低得可怜,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墙根底下跟着走。 四楼右手第三间,木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的招牌,永通报关行。 毛笔字,写得还算端正,纸边剪得不齐,右下角翘起来一个小三角。 叶小禾抬手敲门。 “请进。” 推开门,十来平的办公室,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闪得人眼皮发跳。 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靠窗那张空的,桌面落了层灰。 里头那张坐着个中年男人,穿格子短袖衬衫,领口洗得起了毛边。 正趴在桌上按计算器,按得啪嗒啪嗒响,左手食指还在报关单上一行一行划。 桌角压着一摞报关单,最上面几张边角翘起来卷了毛边,被一只缺了角的玻璃烟灰缸压着。 方志国抬起头来,看见叶小禾先是愣了一下。 手里的计算器还没放下,眉毛拧了两拧,嘴唇动了动,那是在脑子里翻记忆。 “您是,洽谈会上见过的,叶小姐?” “方经理,打扰了。” 叶小禾点了点头,走进去,在对面那张空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那种铁管折叠椅,坐垫的人造革皮裂了两条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她坐得稳,腰撑着没靠椅背。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方志国赶紧站起来。 转身去够桌角的暖壶,铁皮暖壶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铝胆。 他拧开盖子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捏了撮茶叶丢进去。 端到叶小禾手边的时候,是双手递的。 这跟许国民的做派不一样。 许国民办公室里那套紫砂茶具少说值小几千块,客人去了连茶都不给倒,让你在走廊里干等四十分钟。 叶小禾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温的,茶叶还没泡开。 她把报关手册从包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封面上的国徽压印和编号朝着方志国的方向。 “我有一批货,是三百箱电子元器件,来料加工,月底从香港走蛇口清关。” 她把手册翻到备案页,食指点在批文章那一栏。 “加工贸易手册已经批了,我需要一个报关行帮我走完全部流程,报关,商检,提货出区,一条线。” 方志国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眼睛盯着那本手册,一行一行地看。 手里的计算器被他搁到旁边,按键的手指都没松利索,直接就翻到了货值那一页。 八万二。 他手指在桌沿上收了收,按计算器的动作停住了。 蛇口这边报关行多如牛毛,大的吃大鱼,小的捡虾米。 方志国的永通开了三年,手底下就两个报关员加他自己,平时接的都是五千八千的零散小票,跑一趟赚两三百块辛苦钱。 这种规模的单子,对永通来说不是肥肉,是过年。 “叶小姐,这个。” 他搓了搓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了一小道。 “不是我不想接,但我得先问清楚几个事。” “你问。” “第一,商检那边的品名归类做了没有?电子元器件的海关商品编号,归错了类退单就是几天的事。” “做了。” 叶小禾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品名对照表,上面红黑两色笔迹写得密麻。 方志国接过去,食指顺着编码逐行往下滑,嘴里跟着念。 “电阻,电容,二极管。” 念完最后一行,他点了点头,脸上那层紧张松了一半,肩膀也跟着塌下来一截。 “编码是对的。” 他把纸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来料加工手册上的备案数量跟实际到货数量是否一致?海关查验的时候对不上,扣货没商量。” “一致,香港那边林记出的装箱单我核过三遍。” 叶小禾把装箱单的复印件推过去。 方志国又拿起来看,目光在数字上走了一圈,嘴唇动了动,犹豫的表情爬上来。 他把装箱单放下,又拿起来,手指摩挲着纸边。 叶小禾等着。 “叶小姐,还有第三个问题。” “说。” 方志国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两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像是在心里头把措辞掂了两遍,才把话挤出来。 “您这批货,以前是走顺达国际许国民那条线的吧?” 叶小禾看着他,没动。 方志国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蛇口这边做报关的都知道,周荣盛的货归许国民跑,这是老规矩了。” 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搓着膝盖,布料都搓出了声。 “许国民要是知道,我接了这一票……” 话断在这儿,剩下的不用说了。 小报关行抢大报关行的客户,在蛇口等于虎口夺食。 许国民在海关经营了七八年的关系网,想给永通使个绊子,容易得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方志国怕,怕得有道理。 他不知道的是,许国民那张网的线头,已经被人捏在手里了。 叶小禾把搪瓷杯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方经理,我跟许国民没签任何合同,我想找谁报关是我的事。” 她停了一下,把话的分量匀开。 “而且,这批货走的是禾盛公司的手册,不是周荣盛办事处的,许国民就算知道了,他也没话说。” 方志国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禾盛公司。 不是周荣盛的,是这个女人自己的。 自己的公司自己找报关行,跟许国民八竿子打不着。 这一点想通了,他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一塌,脊背往后靠了靠。 来料加工手册这东西,1986年的蛇口,没有背景的人连申请表都摸不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自己注册公司,自己拿手册,自己跑报关行。 这年头深圳做外贸的女人不少,可多半是给男人打下手,跑单子,站柜台。手里真捏着一本来料加工手册的,方志国干了三年,头一回见。 他多看了叶小禾一眼。 “那费用方面。” “一票多少钱你报个数。” 方志国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全包,报关,商检代办,查验陪同,提货出区,我都跟到底。” 比许国民便宜五百,还是全包价。 三千块。 叶小禾没还价。 这个数对方志国来说已经是过年了,她要是再往下砍,这个人干活的时候就不会尽心。 用人这回事,价钱压太狠,心就散了。 “行,三千。”她站起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第203章 投石问路 方志国跟着站起来,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手心的汗把布料蹭出两道深色印子。 “您说。” “这批货的查验环节,我要亲自到场。” 叶小禾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不管海关什么时候通知查验,你都必须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她停了半拍。 “我要亲眼看着货从箱子里出来。” 方志国愣了。 客户谁管查验这种事,交给报关行全权处理,自己等着提货就完了。 这个女人要亲自盯。 要么是不信任他,要么是极度谨慎。 又或者,她在这行里吃过亏。 “没问题。” 他点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查验一通知我就打电话给您。” “好。” 叶小禾从包里拿出钢笔,帽拧开搁在桌面上。 “今天先把委托书签了,手册复印件和装箱单原件我留给你,明天你去海关递单。” 方志国翻出委托书的格式合同。 两个人一条一条过完条款。 叶小禾看合同的速度快,但每一行都看,遇到模糊措辞的地方笔尖就在旁边画个圈,问一句,方志国答一句,答完她才往下翻。 签字的时候,方志国注意到她的字。 楷体,一笔一划,跟做账的人一样讲究。 横平竖直,没有一根多余的笔画。 签完字,她把钢笔帽拧回去,收进西装内袋里。 “方经理,你这电话号码是这个对吧?” 她指了指桌上那台老式拨盘电话旁边贴的纸条。 纸条被烟熏得发黄,上面的号码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倒还清晰。 “对,白天都有人接。” 方志国应得快。 “我不在的话,我手底下两个报关员也能转达。” “行。” 叶小禾把号码抄进记事本里,合上本子,拎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方经理,这票跑好了,后面还有。” 她顿了顿。 “合作愉快。” 方志国站在桌后面,手还搭在委托书上面没松开。 后面还有。 这四个字比那三千块的报价更让他心跳加速。 …… 站在写字楼门口,太阳往西边歪了。 马路对面的行道树把影子拉得老长,铺了半条人行道。 这个点蛇口工业区下班的人多,出租车不好拦。 路上全是骑自行车的工人,车铃按得此起彼伏,叮当叮当响成一片。 热风裹着柏油马路烤出来的焦味往身上扑。 叶小禾站在路边等了五六分钟,手背上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终于拦住一辆。 上了车,报了小洋房的地址。 车窗外的景倒退,风灌进来,吹着她鬓角的碎发。 她把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里头那本来料加工手册的复印件露出一角。 她盯着那个角看了几秒,拉链重新拉好。 贺永年那三十万已经到账,方志国这边签好了委托书。 许国民那条线,断了就断了,没必要在意。 她扭头看向窗外。 集装箱吊机的轮廓在远处的港区里一台接一台排开,钢架的剪影切在暮色里头,一动不动。 …… 到家的时候是六点三十多分了。 王姐已经做好了晚饭放在桌上,看见她回来,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解开围裙,和她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今天做的是酱油鸡和番茄炒蛋,再加一个猪骨莲藕汤,很清淡的粤式菜。 她坐下来吃,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味道淡,姜葱的香气压着肉腥。 慢慢嚼,咽下去。 一个人吃饭没声响,筷子碰碗沿的磕碰声在空屋子里格外清脆。 西山村的馒头是什么味道,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吃过饭,她把碗筷洗了。 王姐让她放厨房明天来洗,可她看不得屋子里凌乱的样子。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瓷碗上,溅起白色的雾气。 她盯着水流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碗沿上蹭掉一粒米粒。 碗筷洗好擦干,搁进碗柜里码整齐。 擦手的时候毛巾蹭过手背,今天晒出来的那层细汗早就干了,皮肤上留着一点绷紧的涩感。 六点五十八分,座机响了。 她伸手接起来。 “喂。” “小禾。” 周荣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声音低沉,后面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荣盛。” “吃了没?” 叶小禾“嗯”了一声。 停了两秒。 这两秒里,话筒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背景声消失了,像是他换了个地方,把门关上了。 “想我没有?” “想。” “想什么了?” “想您什么时候回来。” 周荣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那种笑叶小禾听过很多回了,满意的时候是这个调子,低低地哼,带着点得意。 “嘴挺甜。”他顿了顿,“忙什么呢?” 叶小禾坐回沙发上:“刚洗好碗筷。” “这段时间怎么样?”他的语气松了些,“听说你遇到一些困难。” “还可以,都搞定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最近的困难翻过去了。 “但我还是遇到了一些问题。” 叶小禾的声音变了,带着不确定的语气。 “月底那批货,我怕要出岔子。” “就为了这个?” 周荣盛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苏洵虽然调走了,但许国民那边我已经交代过的。” “你打个电话过去就行了,哪用得着你自己跑。” “荣盛。”叶小禾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身体往沙发靠背里陷了一点。 “我去找过许国民了。”她顿了顿。 “人家要加价。”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三秒,很长,话筒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什么情况?” 叶小禾把那天在顺达国际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从进门前台嚼口香糖的小姑娘,到许国民自斟自饮的紫砂壶,到那句“最好让个熟的人来对接”。 每一个细节都说了,但语气平平的,不带火气。 “我没挂你的名号去压人家。”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 “怕给你添麻烦。” “就自己另外找了家小报关行,今天刚签了委托书。” 话筒那边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响。 然后是吸烟的声音,整个过程很慢。 “许国民这个人。” 周荣盛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裂缝。 “我不在,他就拿架子了。” “也不算拿架子。”叶小禾嘴上给许国民找台阶。 “人家大报关行,八万二的小票看不上眼,加上我又不是苏洵,没跟他打过交道,人家不认我这张脸也正常。” 话说得越轻,分量越重。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既不是周荣盛的正经代理人,也没有办事处的职务章,跑去跟人家谈合作,在许国民眼里算什么? 这些话叶小禾没有说出来。 但周荣盛听得出来。 电话那头又吸了一口烟,烟气吐出来的声音从话筒里漏过来,像是从牙缝里挤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的那家小报关行叫永通。” 叶小禾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老板方志国,做了三年,虽然小,但业务熟,报价也便宜。” 她顿了顿。 “这次的货,我让他跑。” “如果这次没问题的话,那以后禾盛的货也都走永通。” “你就因为许国民没见你,就要把整条线换掉?” 周荣盛的语气沉了一截。 叶小禾没接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话筒里周荣盛的呼吸声匀了匀,烟头碾灭的轻响传了过来。 叶小禾在等着他的回答。 他用了许国民很久了,轻易不会换人。 不过,她要赌。 赌周荣盛会为了她,放弃许国民。 第204章 你倒是敢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叶小禾没催,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着布面的纹路。 “你说的那个永通,方志国。” 周荣盛的声音慢慢地出来,像是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蛇口那边小报关行多如牛毛,今天开门明天就倒的一大堆,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跟他签了委托书了。” “签了?” “签了。” 话筒那边的呼吸停了一拍,再出来的时候匀而慢。 叶小禾的拇指钉在扶手上没动,后背贴着沙发,整个人绷着,等他那口气落下来。 “你倒是敢。” 四个字,声调没起伏,但嚼着劲儿。 有恼,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赏识。 “荣盛,我不是不想走许国民那条线。” 叶小禾的嗓音软下来半度,只软了半度,再多就假了。 “是他不给我走。” 她停了一拍,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 “我一个小丫头,在蛇口两眼一抹黑,你又不在,苏洵也不在,我找谁说理去?” 声音再轻了一点。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第二根烟。 一根接一根抽的时候,他没说话。 叶小禾靠在沙发里没动,耳朵贴着话筒,连他吐烟的气流声都听得见。 “行” 烟雾后面那个声音终于松了口。 “这批货你让方志国跑,跑完了没问题,以后禾盛的货都走他。” 顿了一下。 “许国民那边,我来处理。” 叶小禾攥着话筒的手指松了一点。 “谢谢你,荣盛。” “谢什么。” 他的语气松下来,带着种从上往下拍的味道。 “下回再有这种事,先打电话给我。” 停了半秒,声音又沉了一寸。 “别一个人硬扛,听见没有?” “好。” “早点睡。” “嗯。”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在话筒的塑料壳上贴了两秒才抽回来。 身子往沙发深处滑了一截,后脑勺靠上软垫,盯着天花板的灯看了一会儿。 许国民是周荣盛的人脉。 方志国,是她叶小禾自己的。 不管周荣盛怎么处理许国民,永通这条线她攥在手心里不会松。 窗外的夜虫叫得密,一声接着一声,把这间空屋子衬得更静。 她闭了闭眼,把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慢放下来。 第二天一早,方志国的电话打到办事处。 “叶小姐,单子递进去了!” 他嗓门比见面那天亮了两个调,话尾往上翘着。 “海关那边初审过了,明天出商检通知。” “查验排在哪天?” “最快后天,最迟大后天。” 他吸了口气,语速跟着快起来。 “我跟商检科的老赵打了招呼了,尽量给咱排前面。” 叶小禾“嗯”了一声。 “查验通知一下来,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放心,叶小姐,绝对第一时间。” 挂了电话,她在记事本上画了个勾。 第一关,通了。 翻到后面一页,在“查验”旁边加了个括号,里面两个字:到场。 这批货是禾盛走的第一票单子。 走通了,后面的路全通。 走不通,招牌还没沾灰就得摘。 二十五号,下午三点。 叶小禾正在办事处跟老陈对账,桌上座机响了。 “叶小姐!” 方志国的声音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了,气息短,像是从楼梯上跑下来没喘匀就拨的号。 “海关那边刚出通知,明天上午九点查验。” 叶小禾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明天?” “对,明天。” 他的喉咙里有咽口水的动静,电话线都遮不住。 “本来排的后天,今天下午突然提前了,说是商检科调了人过来,要搭一块儿查。” 叶小禾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提前查验,临时调人。 蛇口海关的惯例她清楚,前一天下午改期这种事,不是常有的。 “方经理,今天下午你去海关交材料的时候,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方志国再开口的时候,嘴几乎贴着话筒,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 “碰见了。” 他咽了一下。 “顺达国际的人。” 叶小禾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许国民手底下那个姓刘的报关员,就站在商检科门口。” 方志国的气息越来越短,话一句赶一句往外蹦。 “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走廊墙上抽烟,看见我,烟都没掐,就那么盯着我看。” 停了一拍。 “盯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叶小禾把笔搁到桌面上,笔身滚了半圈,碰到账本边沿停住了。 许国民,动作够快的。 周荣盛前天晚上才说要处理,今天蛇口那边就有了动静。 一个在那片码头蹲了七八年的人,被她绕过去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方经理。” 她站起来,椅子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明天九点,我到蛇口港区门口等你。” “好,我去接您。” “不用接。” 她把包拉过来,记事本和手册塞进去,拉链拉到头。 “你把该准备的材料全带齐,一份不能少。” “还有。” “您说。” “明天查验的时候,不管出什么状况,你都别慌。” 方志国那边安静了一息。 “……明白了,叶小姐。” 电话挂回去。 叶小禾站在办事处中间,包带勒在掌心里,五根手指收紧又松开。 这批货的手续干净净,编码一个不差,数量一箱不多。 许国民能动什么手脚? 无非是找人在流程上卡一刀,拖时间,多压几天堆存费,恶心人。 恶心不怕。怕的是明天那个查验台上,过的不只是三百箱货,是她叶小禾在蛇口能不能站住脚。 那个姓刘的在走廊里冲方志国笑的那一下,是看笑话,还是在递话? 她不知道。 方志国也不知道。 但明天九点,她会站在那儿。 第205章 九点整的验货台 二十六号凌晨两点,小洋房的台灯还亮着。 叶小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封条号HL-0026-037,电阻,规格0805,每袋五千只,十袋一箱,净重四点二公斤,毛重五点一公斤。 抄进第四页第三行,抄完对照装箱单核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接着往下写。 三百箱货,每一箱的封条号、品名、件数、净重、毛重,全部手抄进这份表格里。 最后一列标上装箱日期和林记出库单号。 凌晨三点四十分,最后一个数字落在纸面上。 右手中指被笔杆硌出一道深红的凹痕,指节酸得打不了弯。 三十二页纸码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拿订书机咔嚓咔嚓钉了三个钉子。 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五个字,逐箱明细对照。 写完压好,才关了台灯。 七点半,她从小洋房出门。 黑色西装,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脑后,额头和耳廓全露出来。 公文包里装着报关手册原件、装箱单、品名对照表、合同副本,还有那份熬了一宿做出来的逐箱明细对照表。 八点四十分,蛇口港区大门口。 方志国已经在铁栏杆外面候着了,他今天换了件新的白衬衫,领子上的折痕还在。 看见叶小禾从出租车上下来,他小跑过去。 “叶小姐,早上好。” “方经理,早上好,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查验区走,方志国压低嗓子凑过来。 “叶小姐,今天查验是商检科的老赵带队,旁边还跟了一个年轻的,听说是上面新派下来轮岗的干部,以前没见过。” 叶小禾点了下头。 “顺达的人呢?” 方志国摇头,“没看见。” 港区里面集装箱码得跟积木似的,一排一排往天上摞。 蓝的红的铁皮箱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空气里一股铁锈味混着海风的咸腥。 查验台是一片水泥空地,三面铁丝网围着,顶上搭了个简易的铁皮棚子,棚顶被太阳烤得往下辐热气,人站在底下跟蒸笼没两样。 三百箱货已经从集装箱里卸出来了,码成三排,纸箱上印着林记的商标和英文品名,封条贴得整整齐齐。 叶小禾扫了一眼那三排箱子,胸口的气闷了一下,又匀开了。 她的八万二就在这儿了。 商检科老赵四十来岁,晒得黑,穿着海关的短袖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夹着个铝制文件夹板,走路带风。 旁边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二十七八的样子,戴副金丝眼镜,制服崭新得连褶子都没有。 老赵走过来,先看方志国,再看叶小禾,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 “报关手册。” 方志国把单据递上去。 老赵翻了两页,核对手册编号,嘴里念叨着数字,笔在夹板上勾了几道,翻完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夹板扫了几秒,推了推眼镜。 “抽检比例提到百分之十。”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方志国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手里的公文袋攥出了褶子。 百分之五是十五箱,百分之十就是三十箱。 三十箱里头只要有一箱对不上号,整批货当场扣。 方志国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半个字没蹦出来,眼睛往叶小禾那边飘。 叶小禾没看他,也没看那个年轻人。 弯腰把公文包搁在旁边的水泥台面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三十二页,红蓝两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她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双手递过去。 “三百箱货的封条号、品名、件数、净重、毛重,跟手册备案页逐条对应。” 语气跟念菜单没什么两样。 “最后一列标了装箱日期和林记出库单号,您查哪箱我翻哪页,省时间。” 年轻人接过去,翻了第一页,又翻第二页,指尖在表格栏目上滑了一趟。 他抬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神跟十秒前不是一回事了。 嘴唇微微抿了抿,没说话,低头继续看。 方志国站在旁边,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干了三年报关,大客户小客户见过上百号,头一回见有人自己做出这种东西来。 查验开始。 叉车把第一排最左边的箱子叉下来,工人拿美工刀划开封条,纸箱打开。 里面一层一层的泡沫隔板,电子元器件分装在防静电袋里,码得整整齐齐。 年轻人念封条号,“HL-0026-037。” 叶小禾翻到第四页,食指点在第三行。 “电阻,规格0805,每袋五千只,十袋一箱,净重四点二公斤,毛重五点一公斤。” 工人清点完毕,数字一个不差。 老赵在夹板上打了个勾。 下一箱。 “HL-0026-158。” 翻到第十六页。 “电容,规格0603,每袋三千只,八袋一箱……” 一箱接一箱,封条号念出来她就能翻到对应页。 没有一个数字对不上,没有一个品名有出入。 太阳从棚子东边晒到了西边,铁皮顶往下烤着热气,水泥地烫得鞋底发软。 两个钟头,叶小禾一步没挪。 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西装外套里头闷出一层一层的汗。高跟鞋的鞋跟陷在地面的软化沥青里,脚背被鞋面勒出两道红印子,一声没吭。 翻到第二十八页的时候,指腹被纸边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粒血珠。 她拇指摁住那个口子,血珠洇进纸边上,留下一个针尖大的暗红点。接着往下翻。 三十箱查完,老赵在夹板上签了字,盖了章,嘴里嘟囔了一句。 “利索。” 年轻人把那份逐箱明细表还给她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叶小姐,这份文件做得很规范。” 说完冲她点了下头,转身跟老赵走了。 方志国杵在查验台边上,手心全是汗,放行单被他捏出了两道折痕。 “叶小姐……过了。” 声音发虚,喉结滚了一下,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叶小禾把文件收回包里,拉链拉好。 “走吧,去盖最后一个章。” 上午十一点半,放行单上的章全部盖齐。 叶小禾站在蛇口港区出口处的铁栅栏门外面,太阳正毒,打在脸上热辣辣的,晒得眼前发白。 第一票清关,过了。 八万二千块的货,从香港林记的仓库,到蛇口查验台,再到禾盛公司的保税仓,全线跑通。 她站了几秒,脚底板传来火烧一样的疼,两个钟头没挪窝的代价这会儿才涌上来。 翻开记事本,找到“首批货通关”那一行。 钢笔尖顶在纸面上,用力画了一个勾。 太用力了,纸面上划出一道凹痕,差点把纸戳穿。 手指上那道纸口子还在渗血,染在勾的尾巴上,拖出一小截暗红色的尾痕。 第206章 许国民的软刀子 回办事处的出租车上,叶小禾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铁丝网和集装箱,嘴角松了松,往椅背里靠了靠。 车窗外闪过一辆白色的货车,车身上蓝底白字,顺达国际。 叶小禾没多看,把记事本合上塞回包里,闭眼靠了一会儿。 回到办事处已经十点了。 办公室里,老陈看见她推门进来,站起身来。 “叶经理,上午有个人打电话来找你,说是顺达国际的。” 叶小禾把包挂在自己桌旁的衣架上,拉开椅子坐下。 “说什么了?” “没留话。” 老陈摇了摇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我问他是哪位,他就挂了,挂得还挺快。” 叶小禾“嗯”了一声,从包里把放行单和缴税凭证拿出来,一张一张夹进文件夹里归档。 方志国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提货车,明天一早去港区把三百箱货提出来送进保税仓。 这票生意跑完了九成,剩下就是入仓、做来料加工台账、出口结汇。 文件夹合上,手掌摁在封面上,指腹碾了两下才松开。 午饭是老陈帮她买的盒饭,叉烧饭加一份例汤。叉烧切得薄,酱汁浇得不够,米饭底下粘了一层锅巴。吃了大半碗,筷子搁下,喝了口汤,温的,没什么味道。 下午两点,桌上的电话响了。 方志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上午沉了不少,气息也短。 “叶小姐,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那声吞咽动静顺着电话线传得清楚楚。 “刚才我去港区办提货手续,在调度窗口碰见许国民了。” 叶小禾右手拿着笔,左手压着台账本,笔尖没停,继续在数字底下划线。 “他说什么了?” “没跟我说话。” 方志国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但他站在窗口旁边跟调度科的人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停了一下。 “他说,永通那个方志国最近接了票大的,也不知道他那小庙接不接得住,别到时候货出了问题赔不起,连带着把人家客户的手册搞废了。”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圆点。 然后继续往下划,把那行数字底下的横线补完。 “还有呢?” “没了,说完他就走了。” 方志国的嗓子眼里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冲我点了下头,笑了一下。”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方志国没再说话,但呼吸声比刚才粗了一圈。 叶小禾把笔搁在台账本上面,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 软刀子。 不直接动你,不找你麻烦,就在港区那帮人面前放一句话。 以后方志国去办手续,该痛快的环节会多拖两分钟,该通融的地方装没听见。 不是一票两票的事。 “方经理,明天提货的手续走得顺不顺?” “手续没问题,放行单盖过章了,他卡不住这一票。” 方志国那头的底气回来了一点,但也就一点。 “就是以后的事……” 话没说完,尾巴咽回去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叶小禾把电话听筒夹在耳朵跟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来翻记事本。 “你先把这票跑利索了,明天货进了仓,这批生意就算落袋了。”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听筒搁回电话上,手指在话机的拨号盘边缘摩挲了两下。 周荣盛那通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许国民现在做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是在给自己添土。 她把记事本合上,塞回包侧袋里。 傍晚六点,办事处里的人陆续走了。 老陈收拾完桌面跟她打了声招呼,拎着饭盒出了门。 叶小禾把当天的单据理完,台账数字校对了一遍,准备关灯的时候,老陈的脑袋又从门缝里探进来。 “小叶,上午还有个电话忘了跟你说。”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 “南城那边来的,打了三回,头一回九点多,最后一回十一点。说是让你回个电话。” 叶小禾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号码她认得。 武城的。 把纸条折了一折,夹进记事本里,没回。 关了灯锁了门,出了办事处拦车回小洋房。 王姐做好饭搁在桌上走了,今天是清蒸鲈鱼和丝瓜炒蛋,汤是冬瓜排骨。 洗了澡换了睡衣,头发没吹干,半湿着搭在肩膀上,水珠子一滴一滴往锁骨那儿淌。 七点四十分,客厅的电话响了。 走过去,手搭在话筒上,没立刻拿起来。 让它多响了两声。 第三声的尾巴还没落,才拿起话筒贴到耳边。 “小禾。” 武城的嗓音从话筒那头压过来,低,重,像拿掌根在你胸口闷了一下。 “在呢。” “吃了没?” “吃了。” “我明天到深城。” 叶小禾的后背离开了沙发靠垫,脊梁骨一节一节绷直了,手里话筒攥紧了一圈。 六个字。话筒里武城的语气松快得跟说“明天出门剃个头”没两样。 但叶小禾攥话筒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你来深城干什么?” “想你了呗。” 武城的笑从话筒里滚出来,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隔着电话线都收不住。 “周荣盛不是回香港了吗?我寻思你一个人在深城没人照应,过来看你。” 叶小禾咬住下嘴唇,牙齿陷进去,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才松开。 “那你住哪儿?” 武城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响,笑完才说话。 “你操那份闲心干嘛?明天中午我让老马去你办事处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带,就带你那张脸就行。” 他把“脸”字拖长了,尾音往上挑。 话说完,电话就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在耳边。 叶小禾拿着话筒坐在沙发上,听了十几秒才把手放下来,搁回电话上。 窗外的夜虫叫得比昨晚更密,一层叠一层。 两条腿蜷到沙发上,侧着身子缩在角落里,手指揪着睡衣下摆搓了两下,松开,又搓。 武城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跟人商量,通知你一声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拦不住,也不该拦。 她需要他来。 南城那条路需要他站在那儿,让贺永年看见,让所有想试探她底牌的人看见。 可代价呢。 周荣盛人在香港,耳朵不在香港。 武城一踏进深城地界的那一刻,何司机的电话就该往香港拨了。 叶小禾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手指攥着睡衣下摆攥得死紧。 那两个人要是碰上了,无论谁的火先烧起来,被烧的都是她。 第207章 引起满城风雨的一辆车 方志国的电话八点半就打过来了。 “叶小姐,三百箱全进仓了,签收单我已经传真到办事处了。” 嗓门亮堂的,话尾还带着笑意,昨天查验台上那股紧绷劲儿全卸了。 叶小禾把传真纸从机器里抽出来,一行对着台账核,封条号,件数,毛重,一个不差。 核完最后一行,从抽屉里拿出禾盛的业务章,对准签收栏咔地盖下去。 红色的章印落在纸面上,圆整。 首批货,落袋了。 她把签收单夹进文件夹,又拨了个长途去香港。 林记对接人姓陈,接电话快,叶小禾跟他确认了货款走对公账户的时间节点,到港后三天内结清,没有异议。 挂了电话,在记事本上又画了个勾。 剩下的流程是入仓做来料加工台账,安排生产线,出口结汇,都有节奏,不急在今天。 记事本合上压在桌角,她去倒了杯水。 水还没端到嘴边,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老陈正低头整理信件,抬头的那一下,搪瓷缸子往桌面上磕了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 门口站了个人。 个头不算高,横着宽,两块肩膀把黑色翻领短袖撑得袖口快崩线,小臂上的肌肉晒成古铜色,青筋从手背爬到肘弯。 脖子上一根粗金链,日光灯照上去一闪一闪。 进门之后没看任何人,两只眼珠子一扫,直接钉在叶小禾身上。 “叶小姐,武哥让我来接您。” 说话时站得笔直,双脚并着,两臂贴裤缝。 老陈手里信封掉了一个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眼神往那人身上多看了两遍。 这种站姿他年轻时候在码头上见过,大哥身边的人见了大嫂才是这个规矩,眼不斜视,开口带着尊敬。 叶小禾面上没慌,但水杯往桌面上搁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桌沿。 桌上摊着的单据一张一张收进抽屉,锁好,钢笔帽拧紧搁进笔筒。 拎起包站起来,冲老陈说了句:“下午的事你盯着,方志国要是有电话找我,让他明天再打来。” 老陈应了个“哦”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叶小禾跟着那人出了门,走下楼梯。 楼下停了一辆黑色奔驰。 车窗玻璃黑沉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车身洗得锃亮,把周围的日光全吃进去又弹出来。 办事处这条街上来往往骑自行车赶路的人,一辆黑奔驰杵在路牙子边上,比在墙上刷了句标语还扎眼。 叶小禾余光往街对面扫了一下。 马路斜对面有家小卖部,门口歪着一把竹椅,椅上没人,柜台后面有个人影在动。 看不清是谁。 可能谁都不是,也可能是何司机。 她没多看,弯身坐进了后座。 副驾驶还坐了一个人,剃了板寸,后脖颈上一道晒痕,从头到尾没回头。 车起步,离开了她熟悉的那片街区。 扭头看了一眼后窗,这辆奔驰在这条街上停了多久她不知道,但走之前那几分钟,至少有三四个路过的人回头看过。 深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一辆进口好车都能让半条街的人伸脖子瞅。 二十多分钟后,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 白色外墙的独栋住宅一排排立着,铁栏杆围着院子,里头种了花草树木,绿得发亮。 车在其中一栋门前停下。 老马下车拉开铁栅栏门,门轴吱呀一声,车直接开进院子。 院子不大,铺的青石板,缝隙里冒出几根杂草,角落两棵桂花树没到花期,叶子油绿密匝地盖出一团阴凉。 叶小禾推开车门下来。 三层,新的,外墙涂料的化学气味还没散干净,太阳一晒就往外蒸。 一楼落地窗开着半扇,纱帘被风顶起来又瘪回去。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武城。 白色短袖衬衫只扣了中间三颗,胸口那片古铜色的皮肤露着,锁骨底下一道旧疤横着。 灰色西裤,黄铜皮带扣沉甸甸搭在腰间,脚上黑色皮凉鞋。 看见她下车,嘴咧开了,白牙一排。 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到她面前没刹住,两只手直接卡在她腰两侧,往上一提。 是真的把人提起来了。 叶小禾整个人离了地,肚子里的东西跟着一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回了地面,高跟鞋跟在石板上磕了两声。 “武城。” 她压着嗓子喊,眼神往身后扫了一下。 老马和板寸头已经缩回了车里,车门关着,车窗紧闭。 武城不管,两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收,低头看她,眼睛里那股劲儿跟在南城那晚一模一样,热得烫人,沉得压人。 “小禾,想我没?” 叶小禾没回话,伸手拍掉他搭在腰上的手,脚后跟往后挪了半步。 环顾了一圈,院子,房子,铁门,围墙。 目光落回他脸上。 “这房子谁的?” 武城把双手揣进裤兜里,下巴往身后那栋楼一扬。 “你的。” 叶小禾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 “以后我来深城,你就住这儿。”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太阳不错”没区别。 “离你上班的地方开车二十分钟,买菜也方便,拐出去两条街就是菜市场,冰箱我都让人塞满了。” 叶小禾站在那儿,手攥着包带,指节一点收紧。 前头周荣盛在郊区给她安了一套小洋房,后脚武城在市中心买了一栋独栋。 两个男人,同一座城,两个窝。 周荣盛那个是镀了金边的笼子,武城这个,是拿生铁浇的圈。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武城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冲她招手。 “进来看,二楼的主卧有浴缸。” 那语气,跟自家男人带媳妇看新房一样理所当然。 叶小禾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条寂静的街道,又看了看已经合拢的铁门。 进去了就是认了。 不进呢? 这个人从南城杀到深城来,你把门关他脸上,那不是拒绝,是宣战。 她吸了口气,踩着高跟鞋跟上去了。 第208章 野兽护食 一楼客厅挨着厨房,中间一面半高的水泥台隔开,灶上残留的油烟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新刷墙漆的气息往鼻子里钻。 沙发是深棕色皮面的,茶几上搁了一只干净的烟灰缸,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软中华。 叶小禾没坐沙发,径直走向厨房,一把拉开冰箱门。 里面塞得满当当的,排骨、五花肉、鸡翅码了一层,鸡蛋整齐摆了两排,蔬菜在底下的抽屉里挤着,连牛奶都备了三瓶。 冰箱门合上,她的手掌在门上多贴了一秒,指尖透着凉意。 武城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点散漫。 “到二楼去看看。” 她没接话,抬脚上了楼。 主卧的衣柜拉开,里面挂了几件女装,两条裙子,一件丝绸睡衣,底层鞋架上搁了一双平底鞋。 标签全没拆,她把其中一条裙子的布签翻出来看了眼,尺码是她的。 武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了卧室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宽阔的肩膀把门框撑得满满当当。 “合不合身我不知道,让老马媳妇去买的,照着你的身量估的。” 叶小禾把那件丝绸睡衣的纸牌翻过来瞄了一眼,没吭声,放回去,转过身面对他。 “你这次来深城待几天?” “看情况。”他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一个礼拜,也许更长。” “南城那边不用你盯着?” “老郑看着呢,天塌不了。” 叶小禾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声音压低了半度。 “周荣盛要是知道你来深城……” “他在香港。” 武城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把两人的距离咬死。 他走到叶小禾身前停住。 那件挂在柜子里的丝绸睡衣被他一把扯下来,衣架弹在柜板上叮当响了一声。 布料落在她肩头,滑下去,他一只手死死拢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把那条丝绸从她肩上慢慢拖走,粗糙的指节贴着衣服底下的肉走了一遭。 “这料子薄。”他嘴唇贴着她头顶说话,声音哑得发沉。 “晚上穿,招人。” 叶小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这里,你不该来……” “小禾,你跟着他,我不管,那是你的选择。” “但他不在的时候,你是我的,你没得选。” 叶小禾后脊梁直接贴上了衣柜门,木板硌着肩胛骨,退无可退。 “武城,你讲点道理!这里是深城,我说过会去找你……” “要是让他的人撞见……” “我不管,他现在不在,这地界我说了算。”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柜门上,胳膊上的肌肉绷起一条硬线。 高大的身躯直接把她圈在衣柜和他胸膛之间那一小块死角里。 “我想你了,想得骨头疼。” 他的手从柜门上收回,带着老茧的指腹碰上她耳后那一截皮肉,顺着下颌骨慢慢往下划。 指腹粗砺,蹭过去时带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叶小禾的后脑勺抵着衣柜,木板被体温焐出一块潮气。 他没急,拇指擦过颈侧,停住,像是在量尺寸。 量完了,满意了,指尖才接着往下游。 “想我没有?” 粗气从头顶压下来,灌进她头发里。 叶小禾没答,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用力推,却根本隔不开两人贴得死紧的缝隙。 武城低头扫了一眼她的手,一把攥住她的一根手指,直接塞进嘴里轻轻啃着。 “手劲还不小。”牙齿猛地一用力,咬住了食指的肉。 叶小禾痛哼出声,空出来的那只手狠狠砸了他肩膀一拳。 “啊……疼!你属狗的吗?” 他嗓子眼里滚出一串低笑。 “不,我属叶,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武城那长满老茧的手指没带半分客气,一把卡住叶小禾瘦削的下巴。 指节一收,硬生生逼着她仰起脸,迎上他那双烧着野火的眼。 主卧床头的玻璃罩台灯泛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死死按在墙皮上,绞作一团。 “你躲什么?心虚了?怕周荣盛半夜查岗,还是怕他在深城养的狗去香港通风报信?” 武城从喉咙深处砸出这句话,字字透着南城地头蛇的戾气。 温热的烟草味混合着男人的汗味,直统统地喷在她脸上。 叶小禾被迫踮起脚,双手撑着他滚烫的胸膛往外推。 掌心里全是他砰砰直跳的心跳,每跳一下都像是在擂鼓宣战。 她嘴唇半张着,想在这夹缝里抢口空气,可身前这男人像堵铁墙,把她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武城的五指一紧,拇指重重碾压着她的下唇。 粗糙的皮肉擦得她嘴唇发红,疼里头带着让人心慌的滚烫。 低下头,带着惩罚的狠劲,一口咬住了她的嘴,撬开她的牙关直接闯了进去。 叶小禾的后背猛地撞在门板上,撞出一声闷响。 她在慌乱中攥紧了拳头,用力捶打着他的背。 武城不闪不避,高大的身子反而往前一压,把她严丝合缝地按死在柜门上。 每一次动作都在贪婪地抽干她嘴里的空气,连同她身上那些带刺的骄傲一块儿生吞。 “唔,你松手,别咬……疼!” 叶小禾被堵得只能从鼻子里挤出两声闷响。 打人的手慢慢软了下来,手指无力地拽住他的衬衫领子,两腿发软,全靠他揽在腰上的胳膊托着才没滑下去。 “老子就咬!你就是欠收拾!在老街被孟彪欺负怎么不躲?去蛇口看人脸色怎么不跑?现在跟我这儿装什么烈女?” 武城退开半寸,盯着她红透的嘴唇。 火气里裹着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那是我的事!孟彪的事我已经平了,许国民不接单子我照样能找别人!我的买卖我自己盘活,不用你插手!” 叶小禾大口喘着气,眼睛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儿。 “贺永年算个屁!信达实业又算老几!老子带几个人去把蛇口和老街掀了,看谁还敢找你麻烦,看谁敢卡你的单子!” 武城的胳膊往回一收,恨不得把人揉进肉里。 “你去掀!掀完了呢?然后我去局子里给你送牢饭?还是陪着你一块儿把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买卖砸了?!” 叶小禾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手指在他锁骨下头狠狠掐了一把。 武城冷笑了一声,连眉头都没皱。 “你就是嫌我糙,嫌我给不了你深城的体面,嫌我拿不出周荣盛那么多票子给你撑场面,是不是?” 武城摸透了她腿软,胳膊往她腿弯底下一捞,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大步走到卧室那张大梳妆台前,眼底全是野兽护食的凶光。 第209章 金色的枷锁 脚底板一下离了地,叶小禾喉咙里那声惊呼还没憋住,两条胳膊已经箍上了他的脖颈。 “叫。” 武城的粗气喷在她耳垂上,烫得那一小片皮肉直发麻。 “让外头听听叶经理现在在谁怀里喘气。” 他手臂一撤,人直接被扔在梳妆台上,后腰磕在台沿,痛得她倒吸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大掌已经顺势一抡。 梳妆台上的瓶罐罐被扫了个干净,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雪花膏的铁盒盖弹到墙根,洋香水顺着台面淌下来,浓烈的脂粉味直冲鼻腔。 她脖子上那条珍珠项链也没逃过,武城的手指勾着链扣一扯,线断了,白胖的珠子在地砖上到处乱蹦。 那是周荣盛从香港带回来的。 叶小禾看着一地狼藉,声音都劈了。 “武城,你发什么疯!这些东西很贵的。” 她两手撑在冰凉的台面上,指关节攥得骨节发酸。 “你觉得我在糟蹋东西是吧?你跟我提东西。” 武城单手按在台子边缘,脸直接贴过来,粗糙的拇指用力揩掉她唇角沾的水光。 “最金贵的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只要看着你,糟蹋什么都不心疼。” “别撕!这衣服今天才第一次穿……” 可惜,说迟了。 指骨勾住她衬衫领口使劲一撕,裂帛声在屋里炸开。 扣子崩了两颗,弹在地砖上叮响。 布料从肩头豁开一道大口子,顺着手臂直接滑到了臂弯,外头窜进来的冷气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叶小禾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声音又急又气。 “武城,你混蛋!” “第一次穿算个球。” 武城直接把人扛了起来,她的肚子搁在他肩头,颠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明天老子给你买一百件。” 夜色黑透了。 衣柜门没关严,里头那条白裙子露着个角,窗帘没拉实,一条月光漏在床沿上。 那道光随着木板的动静晃个不停,晃得很慢,又很重。 后来连那条光也看不见了。 …… 醒过来时屋里黑灯瞎火,武城不在旁边,被子被踢到床脚皱成一团。 叶小禾翻了个身,骨头缝里都往外透着酸痛,下楼时只能手扶着墙走,两条腿虚飘的发软。 一楼客厅亮着灯,武城光着大膀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两个铝饭盒揭了一半,饭菜正冒着热气。 他肩胛骨上多了两道新挠出来的血痕。 “饿了吧,饿了就过来吃饭。” 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叶小禾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端起饭盒,红烧排骨就着白米饭,口味偏咸,但她饿惨了,几口就咽了半盒。 武城靠在沙发上看她吃,粗粝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划拉了两下,指腹蹭到后脖颈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郊区的小洋房,被折腾得一个晚上没睡。 好不容易到了凌晨五点,武城才放过她。 第二天早上十点。 叶小禾是被摇醒的,睁开眼太阳已经晒到了枕头上,武城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副女式墨镜。 “起来,带你上街。” 叶小禾从被子里坐直,嗓子里还带着没醒透的干哑。 “我不能跟你出去。” “戴上这个。” 塑料镜腿直接塞进她手里。 “怕周荣盛的狗认出你,戴上不就完了。” 叶小禾攥着镜框没动,武城已经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折回来一把掀掉床上的被子。 “十分钟穿好下楼。” 不是商量。 十五分钟后,叶小禾穿了衣柜里那条白色连衣裙下楼,脚上换了平底鞋。 头发来不及盘,就散着搭在肩上,墨镜架上去遮了半张脸。 武城站在玄关等她,眼神从头顶溜到脚尖,嘴角往一边歪了歪。 “好看。走。” 院门开了,奔驰停在外头。 武城没上车,绕到后备箱拎了个黑色纸袋出来,冲老马挥了下手。 大掌直接扣住叶小禾的手腕往巷口走,五根手指箍着她腕骨上方那一截,不紧不松甩不掉。 两个人走上了市中心的主街,人来人往,阳光从行道树的叶缝里筛下来。 武城走在靠马路那侧,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时不时碰一下她胳膊肘,不是黏糊的牵手,是跟紧别掉队的意思。 叶小禾墨镜后面的眼珠子一刻没停过,她扫过每一张迎面走来的脸,确认那些人都不认识,才把胸口那团气往下咽半口。 可武城浑然不觉,拉着她拐进一家卖港货的铺子。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烫了一头小卷,嘴唇涂得通红,看见武城眼睛都亮了。 “哟,武哥好久没来了!” 武城冲她点了下头,没搭腔,拉着叶小禾走到最里面那一格。 玻璃柜台里锁着几条金项链和一只翡翠镯子,他下巴往里一点。 “那条。” 老板娘拿钥匙开了柜台锁,细链子托出来搁在绒布上,坠子是个小小的心形,纯金的,灯光底下闪着柔和的暖光。 武城拿起来,转过身直接就往叶小禾脖子上挂,两只粗糙的手指头在她后颈上拨弄搭扣,笨手笨脚,扣了两回才扣上。 指腹蹭过她后颈那层薄皮,粗粝的茧子刮得人汗毛直立。 叶小禾脖子绷着没动,墨镜底下的眼珠子却往柜台玻璃的反光里看了一眼。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大半张被墨镜遮着,底下露出来的嘴唇抿得没有血色。 玻璃里还映出了身后的街面。 “好看。” 武城退后半步打量她脖子上那条链子,转头冲老板娘问价。 “武哥给个整数,八百。” 武城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钱,数都没数,抽了几张拍在柜台上,拉着叶小禾就往外走。 出了门,热风裹着街面的尘土扑面而来。 叶小禾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那条链子,坠子贴在锁骨窝里,沉甸甸的一小块。 “武城,这个太招眼了。” “怕什么。” 他头也不回。 “项链又没刻我的名字。” 叶小禾跟在后面,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项链是没刻名字。 可这条街上只要有一双眼睛认出她来,周荣盛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第210章 墨镜后面的冷汗 金坠子随步子一晃一晃,心形的边角磨着锁骨窝那块皮肉,又痒又沉。 两个人走在主街上,武城步子大,叶小禾跟在他半步后头,平底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响全被街面的吵嚷吞了。 她下巴压得低,墨镜上沿刚好卡在眉骨,视线从镜片底下往两边扫。 行道树底下停的自行车,路边蹲着卖荔枝的大妈,国营商店门口排队的姑娘,一张一张脸过完,没有一张认识的。 武城忽然刹住脚,朝路边一个冷饮摊走了两步,冲摊主竖了两根手指。 摊主麻利地递上两杯绿豆沙,武城接过来,一杯塞进叶小禾手里。 冰杯壁上凝着水珠,凉意顺着掌心直蹿到手腕,她低头吸了一口,嘴里全是冰碴子碾碎的甜。 牙根发酸,她眯了下眼,余光扫过街面两侧。 没什么不对。 往前走了几十米,人流稠了起来,经过一家国营百货商场的门口,进出的人把人行道堵了一半。 武城的手搭上她胳膊肘,下巴往商场大门一努。 “进去逛逛。” 叶小禾没动。 目光钉在百货商场斜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一辆深灰色桑塔纳停在那儿,车头正对着这边,引擎盖上一块太阳光白花地反着,晃得人眼睛酸。 驾驶座坐着个人,侧脸朝这边,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引擎没熄。 是何司机。 叶小禾手里那杯绿豆沙往下坠了一寸,冰水溢出杯沿,顺着虎口淌到手腕上,她没擦。 那辆桑塔纳是办事处的公务车,何司机平时开着它跑外勤,接送人,递文件,顺带把他看见的一切打包寄回香港。 他停在这儿干什么? 离她不到五十米。 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忽然重了三倍,坠子贴着皮肉,沉得她锁骨发酸,心跳一下比一下往嗓子眼里顶。 脚步没断,绿豆沙在手里攥着,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把手背上的细汗冲出一道一道水痕。 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头发散着,穿的是武城买的白裙子,跟平时在办事处那个黑西装高跟鞋的叶经理判若两人。 何司机不一定认得出她。 但武城呢? 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撑得衬衫袖口快崩线,古铜色皮肤,脖子上那根粗金链在太阳底下能把三条街的人眼闪花。 这种人往人堆里一站就是活靶子,想不看见都难。 她右手勾住武城的胳膊肘,整个人往左侧了半步,把他宽厚的肩膀当成一面挡板,挡在自己和那辆桑塔纳之间。 “那边有家卖丝巾的,我想去看看。” 声音很轻,下巴往左边岔路一偏。 武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多想,两条长腿一拐就跟着进了岔路。 岔路窄,两边是卖小吃和杂货的铺面,人少了大半,头顶搭着遮阳布棚,把毒太阳挡了七八成。 走进去十来步,叶小禾才把攥死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掌心里四个月牙印,陷得泛白,边缘渗着一圈红。 武城把绿豆沙喝干了,杯子往路边垃圾桶里一扔,抹了把嘴。 “丝巾在哪儿?” “再往前。” 头也没回,步子不快不慢,耳朵里却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擂得太阳穴嗡嗡地响。 两个人在岔路里走了一段,她找了家卖日用品的小店拐进去,手指在货架上的毛巾和香皂盒子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挑东西。 武城站在门口等,两只手插裤兜里,一脸无聊地看街上来往的行人。 叶小禾在店里磨蹭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她透过玻璃门往岔路口方向看了四回,没有灰色桑塔纳跟过来的影子,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侧脸出现在岔路口的光影里。 她买了块香皂出来,武城接过袋子拎着。 “逛够了没?” “差不多了,回去吧。” 武城没问她逛了半天怎么就买了块两毛钱的香皂,拉着她原路往回走。 回到大街上的时候,叶小禾的眼珠子第一个落点是百货商场对面那块马路牙子。 空了。 桑塔纳不在了,连地上的车辙印都被路过的自行车轮碾散了。 攥包带的手指慢慢从僵硬里一节一节活过来。 可那辆车停在那儿的时候,车头正对着金铺方向,引擎没熄。 没熄火就是随时准备走,随时准备走就是在等什么,或者在跟什么。 她和武城从金铺出来的时候,走的就是那条路。 如果何司机认出她了呢? 这个念头扎在后脑勺那块骨缝里,拔不出来。 回到独栋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出头,太阳正毒,院子里两棵桂花树的叶子晒得打卷,青石板烫得能煎蛋。 武城进了门拉开冰箱拿啤酒,瓶盖用牙一咬就崩开了,仰脖子灌下去半瓶。 叶小禾坐到沙发上,把墨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指尖按着太阳穴两侧揉了两圈。 武城一屁股落在她旁边,胳膊搭上沙发靠背,啤酒瓶搁膝盖上晃。 “今天怎么回事?逛了一半就要回来。” “太阳太毒,头晕。” 武城拿眼珠子盯着她看,嘴角歪了歪。 “叶小禾,你蒙谁呢?” 啤酒瓶往茶几上一墩,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嘣地响了一声。 “从出了那家金铺你就不对劲,眼珠子满街乱转,还拽着我往小巷子里钻。” 叶小禾没接话,手指在裙子布面上搓了一下。 武城的身子转过来,一条胳膊撑在沙发背上,把她堵在角落里。 “你是怕被周荣盛的人撞见了。” 不是问句,是下结论。 叶小禾抬头看他。 武城的嘴咧开了,白牙露了一排,但那笑里没有半分好笑的意思,全是一种带火的不屑。 “叶小禾,我武城这辈子干过什么事是藏着掖着的?我要是怕姓周的,从南城跑过来干什么?” “你不怕,我怕。”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带着牙缝里挤出来的劲儿。 “你跟他硬碰硬无所谓,大不了拼一场,可你想过没有,我怎么办?” “我的公司刚起步,报关的线刚搭起来,老街的账才收回一半,这些全是我一个人拿命拼出来的。” “周荣盛要是翻脸,我这些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你懂不懂?” 第211章 要人命 武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两下没吐字。 他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 啤酒瓶仰起来又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空瓶往茶几上一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一只手按上她后脑勺,五根粗指头插进她头发里,把她整个脑袋摁在自己胸膛上。 “行了,别想。” 声音从头顶滚下来,闷沉的。 “他要是敢动你,我亲自去香港把他办公室拆了。” 叶小禾闭着眼,脸贴着他衬衫上残留的啤酒味和汗味,胸口那团闷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去拆,拆完以后该怎么办? 这话她没说出口,嚼碎了咽回去了。 武城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两把,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中午吃什么。 叶小禾坐在沙发上没动,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掌心湿得能拧出水来。 脖子上那条金链贴着皮肉,暖得发烫。 伸手摸了一下心形坠子,指腹在上面碾了两圈。 周荣盛送的珍珠项链碎了一地,换成武城的金心坠挂在脖子上。 窗外有车从巷口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再及远。 她的肩膀跟着绷了一下,等声音彻底消失才松回去。 今晚得回小洋房,不能连着两夜不回去,王姐那边交代不过去。 万一周荣盛的电话打到小洋房没人接,那就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了,是盖章坐实。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武城,今晚我得回去。” 武城从冰箱里拎出一块排骨,回头看她,眼底那股不情愿直往外涌。 “明天再走。” “不行,今晚就走。”她顿了顿,声音松了半度。“明天我再过来。” 武城手里的排骨没往案板上放,就那么拎着,两只眼睛沉地钉在她脸上。 “你说的。” “对,我说的。” 排骨往案板上一摔,肉拍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汁水溅出几滴落在灶台上。 他没再说话,但嘴角那一截往下撇的弧度松了。 叶小禾点了下头,转身回沙发坐着。 没坐稳。 身后厨房的水龙头拧上了,脚步声跟着出来。武城两步跨到跟前,弯腰一捞,直接把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那不吃饭了,先把晚上的还给老子。” 话音刚落,叶小禾整个人被扛了起来,肚子搁在他肩头,楼梯一级一级往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武城你放我下来,腰要断了!” 她两只手捶着他后背,拳头砸在那片结实的肌肉上跟砸墙没两样,一点用没有。 “断不了,你这小身板比你嘴硬多了。” 他肩膀一耸把她往上颠了颠,大步跨进主卧,脚后跟勾着门一带,门板砰地合上,把楼下的光全关在外头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脊梁撞上床垫,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翻身,那片滚烫的阴影就罩了下来。 两条胳膊撑在她耳侧,古铜色的小臂上青筋凸着一根,床垫被他的重量压出两个深坑,把她陷在正中间那一小块低洼里,动都动不了。 “你轻点,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伸手顶着他胸口往外推,掌心里全是他心跳擂鼓的劲儿,砰,震得她手掌发麻。 武城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她嘴唇上,烫得那一小块皮肉直发痒。 “轻?我大老远从南城跑过来,你让我轻?” 他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灌。 “想了你多少天,骨头缝里全是你的味儿,觉都睡不着,你跟我说轻点?” 叶小禾偏过脸去,心跳快得胸腔都装不下了,耳根烧成一片,那种热从耳朵尖一直蔓到后颈。 “你先起来,把我压得喘不上气了。” “喘不上气?” 武城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底部挖出来的。 “那正好,省得你嘴里冒出那些推三阻四的话。” 他一只手从她耳侧收回来,五根粗指头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逼着她看他。 眼睛里那股东西叶小禾认得,在南城那晚见过,是饿了太久的人看见一口吃的那种贪。 “小禾,你看着我。” 她没躲开,也躲不开,他的手劲大得连下颌骨都在发酸。 “看什么?” “看清楚了,弄你的人是谁。” 这句话落完,他低头咬上她的嘴。 牙齿磕在她下唇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嘴刚张开那么一个缝,他的舌头就闯了进去,横冲直撞的,不给她半分喘息的余地。 叶小禾两只手攥着他肩头的衬衫布料,指甲嵌进去,布料底下是滚烫的皮肉,她掐着那块肉往外推,推不动。 “唔……” 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胸口那口气被他一点一点抽走,太阳穴嗡地响,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 他退开一寸,嘴唇还贴着她嘴唇,嗓子里那股粗喘带着颤。 “还推?” “你……你属狼的。” 她大口往肺里灌气,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 眼尾洇出点水光,嘴唇被他啃得又红又肿,嘴里全是他的味道,烟草混着啤酒,腥的。 武城拿拇指擦了一下她唇角,粗糙的指腹碾过那块被咬得泛红的嫩肉,力道轻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属你的。”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那股从喉咙里往外翻的哑又浓了几分。 “叶小禾,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要人命。” 她别开脸,不看他。 耳根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得跟擂鼓似的,她怀疑他趴这么近一定听得见。 “少说两句能死吗?” “能。” 他低下来,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跳得最凶的血管,声音从那片皮肉上碾过去。 “不碰你我就能死。” 牙齿咬上锁骨的时候叶小禾浑身一抖,手指反射性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布料在拳头里拧出一把褶子。 “疼!你牙是铁做的吗?” “嫌疼就叫出来。” 他闷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胸口那片薄薄的布料上。 “反正这屋子除了我们,没其他人。” 第212章 致命试探 “武城!” 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大,但带着羞恼。 他没躲,反而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咧着,白牙露了一排。 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能把人溺死。 “叫我名字的时候,再大声点。”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往下沉去,大掌贴着她的腰线往下滑。 叶小禾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咬着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全吞回去了。 窗帘拉得严实实,屋里只剩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罩台灯。 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翻来覆去,纠缠不清。 外头的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从白晃晃变成了橘红色,最后暗下去。 …… 老马的车把她送回郊区小洋房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西边最后一截太阳把云彩烧成暗红色,压在屋顶上头沉甸甸的。 叶小禾推开院门,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咔响。 王姐在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叶小姐今天回来晚了,饭热在锅里。” “谢王姐,你先回去吧。” 王姐解了围裙挂在厨房门钩上,临走时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没多问,走了。 叶小禾进了屋,关门,反锁。 站在玄关没动,两只手垂着,肩膀一节一节往下塌。 腰疼。 不是干活累出来的那种疼,是从骨缝里往外钻的酸,带着热,走一步就窜一下。 她扶着鞋柜蹲下来换鞋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膝盖软的,手指摁在柜沿上才把自己撑住。 脖子上那条金链还挂着。 她伸手往后摸搭扣,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 解了三次才把那个小卡子掰开。 链子从脖颈上滑落,坠在掌心里,心形的金坠比进门前沉了几倍。 她把链子卷起来,塞进玄关柜的第二个抽屉里,用一条旧丝巾盖住。 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掌在木面上多贴了一秒。 洗了澡出来,头发擦到半干,换了棉质睡衣。 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已经不红了,泛着青紫色,按一下还疼。 她把睡衣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块。 七点四十三分,客厅的座机响了。 叶小禾从卧室出来,走过来,手搭在话筒上。 心跳突然变得很清晰,每一下都顶着耳膜往外砸。 铃声响了第五次,她拿起话筒。 “喂。” “吃过了?”周荣盛的声音。 “吃过了。”叶小禾把声音放松了半度,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今天忙什么?” “跑了趟蛇口,方志国那边把入仓手续收了尾。” 她顿了顿,自然地接上。 “下午回来做了半天台账,眼睛都看花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 然后,一个停顿。 三秒。 三秒的停顿在平时什么也不是。 可今天这三秒,叶小禾攥话筒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了。 “何司机今天跟我说,他去市中心办事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奔驰。” 叶小禾的后背离开了沙发。 话筒里的空气凝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深城黑色奔驰不少吧。” 她的语气淡淡的,末尾带了点困倦的散漫。 “上回我在罗湖那边也见过一辆,也不知道是哪个港商的。” 周荣盛没立刻接话。 又是两秒。 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嗯。”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裹在烟雾里,辨不出颜色。 “不说这个了。方志国那边,你觉得靠不靠得住?” 话题轻飘飘地抹了过去。 可叶小禾知道,周荣盛从不问废话。 他提了,就是已经在心里记了一笔。 肩胛骨一块一块松回来,后背重新贴上沙发,手心里全是冷汗。 “靠得住。”她把声音稳在该在的位置上。 “这人做事仔细,查验全程陪着没出岔子,收费也公道。” “行。”周荣盛吸了口烟,“那就先用着。” 又聊了几句收尾的话,叶小禾主动问了他香港那边的事,周荣盛简短地说了两句。 家族那头的产权纠纷还没完,律师在对条款,他得再待一阵子。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去,手掌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摊开。 何司机看见了那辆奔驰。 南城的牌照,在深城的街上,想查是谁的,周荣盛一个电话的事。 但他没有追问。 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不动,不代表不会动。 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收拾这件事。 或者,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窗外的虫鸣声一层接一层涌过来,把屋子里的静衬得更深。 叶小禾把两条腿蜷到沙发上,膝盖贴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武城说要在深城待一个礼拜,甚至更长。 那辆黑奔驰在深城的街上多停一天,她脖子上的绳就紧一圈。 怎么才能让两头都稳住?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的全是碎片。 周荣盛挂电话前那句“早点睡”的语气,打火机啪的那一响。 金铺玻璃柜台里映出的街面,何司机搁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 还有武城咬她锁骨时那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了下去。 第二天,王姐来做早饭,看到叶小禾蜷在客厅沙发上,被子也没盖,愣了一下。 “叶小姐,昨晚没回房睡?身子不舒服?” 叶小禾睁开眼,脖子僵得一转就咔嚓响。 “没事,看文件看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上楼洗脸换衣服,对着镜子把领口拉正,确认牙印盖严了。 半个小时后,叶小禾吃过早饭走出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 脚步还没迈到院门口,就看见那辆黑色奔驰贴着路牙子停着。 她脚下顿了一拍,眼珠子往左右两边快速扫了一圈。 巷子口卖早点的大妈正埋头舀豆浆,对面楼底下晾衣服的中年女人连头都没抬,再远处骑车经过的两个工人目不斜视蹬着轮子。 现场没有熟人。 她攥紧包带,几步走到车边,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门刚带上,一条胳膊就从旁边横过来,卡在她腰上往回一收,整个人被带进了一片滚烫的怀里。 武城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把包放好,公文包从膝盖上滑下去磕在车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两只手抵在他胸口想推,掌心底下全是他胸膛起伏的热度,隔着一层薄衬衫烫得掌心发麻。 “唔,等一下……” 第213章 盖个章 话被堵在嗓子眼里,只剩鼻腔里挤出来的含混气音。 武城的手掌扣着她后脑勺,五根手指插在她发根里,把她整个人按在自己嘴底下。 吻得又重又狠,牙齿磕在她下唇上带着点惩罚的力道。 叶小禾拧着眉头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拍完他纹丝没动,反而腰上那条胳膊又紧了一圈,把她往怀里箍得更死。 她喘不上来气了,指甲掐进他肩头那块肉里使劲一拧。 武城才退开半寸,嘴唇还贴着她嘴唇,粗重的气息全喷在她脸上,烟草味混着早晨的茶水气,熏得她眼睫一颤。 “松手,在外头呢。” 叶小禾声音哑得不像话,胸口起伏着往后躲了半寸,后背撞上车门内壁。 “外头怎么了?” 武城拿拇指碾了一下她被啃得泛红的下唇,力道轻得跟刚才那股蛮劲判若两人。 “这车玻璃从外面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没人趴车窗上看?” 叶小禾偏开脸,他的手指还搁在她下巴上没收,她只能侧着脖子躲他的视线,耳根烧得发烫。 武城闷笑了一声,喉咙里那股震动顺着贴在一起的胸膛传过来。 “谁敢趴我的车?趴一个我废一个。” “你小声点,老马还在前头坐着呢。” 叶小禾咬着牙根挤出这几个字,手指在他衬衫前襟上攥了一把,用力把两个人之间撑出一点缝隙来。 “他不敢看。”武城嗓音懒洋洋的,拇指还赖在她下颌骨那条线上来回蹭。 “要是他眼珠子往这儿飘一下,我挖了他的眼珠子喂狗。” 前座的老马脊背猛地一挺,两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光盯着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武城这回倒是松了,胳膊从她腰上滑下去,往后靠进座椅里,但眼珠子一刻没离开她的脸。 那种看法叶小禾太熟了,饿了太久的人终于把食物摆到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一转眼就没了。 “想我了没有?” 他歪着头问,嗓音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哑。 叶小禾没接话,低头整了整被他扯歪的衣领,手指把扣子一颗一颗摸过去确认没崩开。 武城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节擦过耳廓那一下。 蹭得她耳根那层细密的绒毛全竖了起来,一阵酥麻从耳尖直窜到后颈。 “问你话呢,叶小禾。” “大清早的,我上班路上,你能不能正经点?” 她抬眼瞪他,墨镜还挂在领口没来得及戴上去,一双眼睛里又气又无奈,眼尾还残着方才被憋红的那点水光。 “我哪里不正经了?我正经得很。” 武城拿手指勾了一下她领口那副墨镜的镜腿,往下拉了拉,好像要扯走。 叶小禾一把按住他的手,指尖碰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和老茧,触感粗粝得像砂纸磨在她掌心里。 “别闹。” “好,不闹。” 他把墨镜松了,手指却没收回去,反而顺着她领口那条边沿往下滑了半寸,指腹蹭过锁骨才停住。 “亲完了就不闹了,再来一个。” “武城。”叶小禾把他的手从锁骨上拍掉,声音沉了半度,“你昨天答应我的事忘了?” “什么事?” “低调。”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深城一天,就低调一天,别在外头招眼。” 武城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着,那表情分明是没当回事。 “我坐我自己车里亲我自己女人,碍着谁了?” 叶小禾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圈,指节发白。 “你的车,你的女人,全深城都知道了,那我的公司还要不要开?我的报关线还要不要走?” “开啊,谁说不让你开了?” “周荣盛的人认出我来,我拿什么跟他交代?”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我坐了辆路边的黑车?还是说我被人绑架了?” 武城的笑收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那股散漫的劲儿一点一点沉下去,换成一种带火的不耐烦。 “叶小禾,你每天脑子里除了姓周的还能装点别的吗?” “我装的是我自己的命。”她对上他的目光,没躲,“你可以不在乎,我不可以。” 车里安静了三秒,武城的喉结滚了一下,胸膛里那口气憋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了一跳。 他伸手把她的公文包从脚边地板上捞起来,搁在她膝盖上。 动作里带着一股被噎住之后强行咽下去的闷劲儿。 “行,低调。”他扭头冲前面敲了下隔板玻璃,声音沉得往下砸,“老马,开车,送她去办事处。” 前面老马应了一声,引擎发动了。 车子起步的时候叶小禾的身子往前晃了一下,武城的手掌又贴了上来。 这回不是箍腰,是扣在她手背上,五根粗指头捏着她的手腕内侧那一小块软肉,不松不紧。 “晚上来不来?” “看情况。” 他捏了她手腕一下,指腹碾过那根跳得正凶的脉搏,拇指来回蹭了两趟,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看什么情况?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叶小禾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他的手指像铁箍似的扣着那一截手腕,不是用力,是赖着不放。 “松手,到地方了我自己下车。” “答应了再松。” 她扭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闪,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碎成一片一片打在她脸上。 “晚上不行,周荣盛会来电话。” 武城的手指一紧,腕骨上方那块嫩肉被他掐出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叶小禾,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声音压下来,低沉的像从胸腔底部拖出来的。 “我人就在深城,你敢冷着我?” 叶小禾侧过头看他,嘴唇张了张,到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 他脸上那股阴沉不是装出来的,眼底的火烧得暗,烧得闷,是真的在往心里去。 “中午。”她放软了半度声音,“我中午一有空就过去找你。” 武城的眉头没松。 她咬了下嘴唇,把剩下的话赶紧补上去。 “等晚上八点以后,我接完他的电话就过来陪你,行不行?” 武城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那股黑沉沉的东西在他眼底翻涌了一阵,终于慢慢沉下去了。 手指松开,松开之前拇指在她腕骨上方那块皮肉上重重按了一下,像是盖个章,盖完了才把手收回去。 “那我等你。” 叶小禾把墨镜从领口摘下来戴上,镜片落下去的一瞬间,她从深色镜面的反光里看到武城靠在座椅上看她的眼神。 那里头的东西太浓了,浓得她不敢多看,扭回头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膝盖上的公文包面上攥了又松。 “老马,前面路口停。”她冲前座说,“我在这儿下。” 武城侧过脸来,“还有两百米。” “就在这儿下,办事处那条街人多嘴杂,你的车停过去半条街都得议论。” 车停了,叶小禾拉开车门把手,一条腿刚迈出去,手腕又被攥住了。 她回头,武城整个人倾过来,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把脸掰正。 “走之前的。” 叶小禾看了一眼前座老马笔挺的后脑勺,咬了下牙,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完就往后撤。 没撤动。 武城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掌一收,把她按了回来,嘴唇碾上去。 舌尖撬开她的牙关直接闯进去,吻得她整个人往后仰。 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指甲嵌进衬衫布料里,推不动。 只能被动地承着他那股子又凶又贪的劲儿,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叶小禾整个人靠在车门框上喘了好几口气,嘴唇被啃得又肿又红。 武城拿拇指擦了一下自己嘴角,眼睛眯着看她,嗓音哑得像把砂纸。 “十二点,我让老马十二点准时来接你。” 第214章 暗流涌动 叶小禾踩着高跟鞋进了办事处。 老陈已经泡好了茶坐在位子上写报表,看见她进门点了下头。 “叶经理,早。” 叶小禾把包挂好,拉开椅子坐下。 一切正常。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了新叶子,叶片油亮亮的往外探着。 办事处里安安静静,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纸页被吹得轻轻翘边。 上午九点多,桌上电话响了,是方志国打来的。 “叶小姐,有个事得跟您说。” 他嗓子压得低,跟上回许国民在港区放话那次一个调子。 叶小禾坐直了身子:“说。” “今天早上我去海关送下一票的预报关材料,窗口的人收了,但磨蹭了半天才给我回执。” 方志国顿了顿,嘴里有咽口水的动静。 “以前同一个窗口,最多等五分钟,今天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对。中间我问了两次,人家说里面还在审,让我等着。” 方志国又停了一下。 “叶小姐,旁边隔壁窗口同时进去的一票,顺达国际的人递的,五分钟就拿到回执走了。” 叶小禾把笔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 许国民的手段。 不堵你,不卡你,就让你比别人慢。 你去问,人家说还在审,你掀不了桌子。 一票慢四十分钟不算什么,但十票呢? 每一票都比别人慢半天,客户等着急了自然换人。 做生意最毒的招不是杀死你,是饿死你。 “方经理,你跟商检科老赵还联系得上吗?” “联系得上,老赵那边还行,没为难我。” “好,你先别急,该递的材料照递,该等就等。许国民赌的是你扛不住主动退出。” 方志国那头沉了两秒。 “叶小姐,我这小庙经不起折腾……他再这么搞下去,我那两个报关员怕是要被人挖走。”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挖报关员,这比卡窗口狠十倍。 小报关行就那么两三个人,报关员走了,行就废了。 “谁来挖的?” “昨天晚上,我那个小张接了个电话,说是顺达那边的人约他吃饭。” 方志国的声音发苦。 “小张跟了我两年了,人老实,回来就跟我说了。但下回呢?” “他一个月工资我开四百,顺达开六百,你说他能不心动?” 四百和六百,两百块的差价,在这年头够一个人一个月的房租加伙食。 叶小禾在本子上划了个圈。 “方经理,你那个小张,明天让他来一趟我办事处。” “来办事处?” “我跟他谈。” 方志国愣了一下,没多问,应了。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记事本合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许国民摆明了要死磕。 周荣盛说了“我来处理”,到今天没见动静。 要么没腾出手,要么在观望。 不管哪种,她等不起。 之前还只是放软话,现在升级到卡窗口、挖人,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半个月,永通就剩个空壳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贺永年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四声,秘书接的,是个年轻的男人,说话客气。 “叶小姐稍等。” 三十来秒,听筒里有挪椅子的声响,然后是贺永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叶,什么事?” “贺总,蛇口那边有个人在跟我较劲,想跟您请教个事。” “说来听听。” 叶小禾把许国民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上门被冷落,到换了方志国,到现在方志国被针对。 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清楚楚。 贺永年听完,打火机响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气从话筒那头嗡嗡传过来。 “许国民这个人我知道,蛇口那片的老油条,海关里头有人,一般人还真动不了他。” 叶小禾没接话。 贺永年又吸了一口,话头一转。 “不过嘛,海关那帮人认的是钱和面子,不是许国民这个人。” “蛇口港务局里面有个姓王的副局长,跟我打过几回交道。” “你要是想让许国民消停,从他上面动手比从下面掏快。”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贺总的意思是?” “你把情况整理一份书面的东西出来,我找个饭局把王副局长约出来。你不用出面,我帮你递个话。” “那我欠贺总一个人情。” “人情先放着。”贺永年笑了一声,“我倒是想知道,你那个禾盛的第二票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旬,货值比第一票大,十二万左右。” “行,材料整好了打我秘书电话,这两天约人。” 电话挂了。 叶小禾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王副局长,贺永年牵线,书面材料。 画了个框圈住。 方向有了,但时间紧。 贺永年约饭局要两三天,饭局上递话再传到海关内部又得几天。 这中间方志国能不能扛住,小张能不能留住,都是变数。 她又拨了个电话到老街。 何莉莉接的。 “小禾,什么事?” “莉莉姐,今天那边怎么样?” “又来了两家,一个做五金的,一个卖调料的。陈小飞帮我收了单据,我在做账呢。” 何莉莉的声音比前两天亮堂了不少,话尾带着股轻快劲儿。 “小禾,这两天有人在巷口打听咱们,问咱铺子是不是新开的,做什么生意。” 叶小禾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什么人?” “不认识,穿得挺体面的,三十来岁,戴副眼镜。”何莉莉回忆着,“陈小飞出去看了一眼,那人就走了。” “让陈小飞留心着,再出现就跟上去看看是谁的人。” “好。” 挂了电话,叶小禾把这事记在本子上。 老街刚清了场子,有人来打听不奇怪。 可能是同行踩盘子,也可能是别的。 不急,先看看。 她把头埋进一堆单据里,台账数字一行一行校对,钢笔尖在纸面上勾勾画画。 第二票货的预算表还没做完,林记那边的报价单昨天传真过来了,需要重新核算利润空间。 数字在纸上排开,她的脑子分成两半,一半在算账,一半还挂着许国民和那个在巷口打听的人。 忙着忙着,时间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直到玻璃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叶小禾抬头,是老马。 板寸头,站得笔直,两臂贴裤缝,往里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叶小姐,武哥让我来接您。” 第215章 粗野与温柔 叶小禾愣了一拍,低头看表,十二点一刻了。 她答应过武城,今天中午过去。 办事处里老陈已经出去吃饭了,桌上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报纸摊在旁边没收。 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这个点该走的都走了。 叶小禾把台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钢笔帽拧紧,包从衣架上摘下来。 临出门扫了一眼走廊,空的。 脚步快了两拍,跟着老马下了楼。 黑色奔驰还是停在那个位置,车身上太阳光晃得人眼疼。 叶小禾低着头快步过去,拉开车门弯身钻进后座。 还没坐稳,腰上猛地收紧了一圈。 一条胳膊从侧面横过来,连人带包整个箍住,把她往旁边拽。 她的肩膀撞上了一片滚烫的胸膛,鼻子里灌进来烟草味混着汗味。 武城。 他就坐在后座等着的。 “今天磨蹭了这么久,是不是不想来了?” 嗓音压在她头顶,闷闷的,话里头带着刺。 叶小禾被箍得喘不上气,一只手去掰他的胳膊。 “松手,老马还在前头呢。” 武城没松。 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胸腔震了一下,笑了一下。 “老马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驾驶座上,老马已经发动了车,目视前方,耳朵跟聋了一样。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 叶小禾被圈在他怀里,半边脸贴着他衬衫,心跳声从那层布料底下一下一下往她太阳穴上撞。 她没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身子绷了十来秒才慢慢软下来,后背贴上他胸膛,肩膀一点一点松开。 忙了一上午,许国民的事、方志国的事、贺永年那通电话,这会儿被他一条胳膊全给箍散了。 车拐了两个弯,没有往市中心那栋独栋走。 叶小禾从他怀里偏出半张脸,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路。 “不回去?” “不回去。”武城的手掌搁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裙子布料来回蹭。 “带你吃东西。” 车在一条老街上停下来。 不是主干道,两边低矮的骑楼,水泥柱子被阳光和雨水侵蚀出一道一道水渍。 底下开着大排挡和小饭馆,门口支着油烟灶,锅勺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粤语吆喝从巷子里头滚出来。 武城先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门。 叶小禾低头出来,四下扫了一眼。 这条街偏,行人稀稀落落,没有一张脸是熟的。 胸口那团气松了半口。 武城带着她往巷子深处走。 步子放慢了,不像昨天在主街上那种扯着人跑的架势。 他走在靠墙那侧,半个身子把她挡在里头,经过路边堆着的纸箱和自行车时还伸手在她肩头虚拢了一下,没碰着,就是个意思。 饭馆小得只有四张桌子,水泥地面,木头凳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纸。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系着油渍斑驳的蓝围裙,见武城进来,抬手往里面一指。 “武哥,给你留着的,里头那桌。” 最里面的桌子靠墙,上面已经摆好了碗筷。筷子是那种洗了一百遍的竹筷,头上磨得泛白。 两个人坐下来,叶小禾背对着门口,武城坐她对面,一只胳膊搭在旁边的空凳背上,长腿伸在桌底下。 “这家的烧鹅好吃。”他冲老板娘扬了下手指。 “半只烧鹅,一份姜葱白切鸡,炒个时蔬,来碗汤。” 转头看她。 “喝什么?要不要来瓶沙示汽水?” 叶小禾看着他,没立刻答话。 这个人昨天还像头野兽似的把她摁在梳妆台上,把人折腾得下不来床。 今天坐在这家四张桌子的小饭馆里,正儿八经地问她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 武城冲老板娘喊了声白开水,又补了一句“沙士也来两瓶”。 水很快端上来,白瓷碗装的,冒着热气。 旁边棕色的沙士汽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雾。 武城拿起汽水瓶,瓶盖往桌沿上一磕,嘶的一声白气冒出来,递到她面前。 “先喝口凉的,外头热死了。” 叶小禾接过来抿了一口,气泡窜上鼻腔,甜丝丝带着一股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菜上得不慢。烧鹅皮烤得焦脆,切成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油光锃亮的,梅子酱搁在旁边小碟里。 白切鸡是温热的,姜葱油浇得亮堂堂,鸡皮底下那层透明的胶质还在微微颤。 武城拿筷子夹了块鹅腿肉放她碗里,骨头还给剔了一半。 “吃,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 叶小禾低头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果木炭烤的焦香。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 武城看她吃,自己也拿起筷子,风卷残云地扒了半碗饭,中间没怎么说话,就偶尔往她碗里拨个鸡腿,添块肉。 小饭馆里其他三张桌子空着,老板娘在后厨哐哐剁着什么,收音机开着,邓丽君的歌细细地流出来,甜腻腻的嗓音被油烟声和锅铲声淹了大半。 叶小禾吃到七分饱,搁了筷子,端起那碗白开水喝了一口。 武城正把最后一块烧鹅蘸着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抬眼看她,嘴角还沾着一滴酱汁。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你嘴上有东西。” 武城拿手背往嘴角一抹,抹完低头看了眼手背上那点酱色,又在裤子上蹭了蹭。 叶小禾皱眉:“用纸巾。” “没有。” 她从包里翻出一小包纸巾放到桌上,武城看了一眼没拿,反而伸手过来,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 “你也有。” 叶小禾偏开脸,手指按住他往回推了推。 “正经吃你的饭。” 武城嘿嘿笑了一声,粗犷的那种笑,带着点得逞的劲儿。 但没再闹,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干净了。 吃完饭从饭馆出来,太阳已经挪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 巷子里有风穿过来,热的,但比外面街上好一些。 武城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一卷就散了。 他走在前面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下午几点有事?” “两点方志国要给我回电话。” 武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烟叼在嘴角。 “两点。” 他没说别的,转身继续往车那边走。 回到车上,武城没有再把她往怀里箍。 坐在旁边,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指尖碰着她后脑勺那片碎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 车往办事处方向开。 叶小禾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边的行道树从两棵变成四棵,从四棵变成一排。 到了熟悉的那个路口,她开口。 “前面停。” 车稳稳地靠了边。 叶小禾拿起包准备开门。 武城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搭在她肩头按了一下。 “叶小禾。” 她回头。 武城歪着头看她,嘴角还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眼神里那股燥热和占有都沉下去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 是那种饿极了的贪婪,更像是把人看了个够之后的踏实。 他凑过来。 叶小禾的肩膀绷了一下,以为又是一顿啃。 但没有。 他只是嘴唇落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烟草味从他衣领上透过来,热的,但不烫。 碰完就退开了。 “八点,我准时去小洋房接你。” 叶小禾还没说话,他已经把她那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去忙吧,下午的事比我重要。”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往下落,轻飘飘的,像是顺口说的,可嘴角那一截弧度往下撇了半分。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嘴边了又咽回去。 最后只点了下头,弯身下了车。 高跟鞋踩上柏油路面的时候,身后的车门被带上了。 她往前走了三步,没回头,听见车窗玻璃降下来的嗡嗡声。 “叶小禾。” 她停住脚。 武城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带着中午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提前做。” 叶小禾站在原地,太阳打在后背上热辣辣的。她侧了侧身,没完全转回去,只偏了半张脸。 “随便。” “那做鱼。你那天说鱼好吃。” 她没再接话,抬脚往办事处那条街走了。 走出五六步,才听见车窗升上去的声音,然后是引擎低沉的轰鸣。 车从她身后驶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热风,掠过她的裙摆。 黑色的奔驰从这条街上消失的时候,叶小禾站在行道树底下看了两秒。 心中有什么在触动。 第216章 靠山与暗流 下午两点,方志国的电话准时打进来。 “叶小姐,三百箱全入完了,台账也做好了,保税仓那边签字盖章一切顺利。” 他报数字的时候嗓门带着得劲儿,跟早上提货那会儿一个底气。 叶小禾拿笔在台账本上逐项勾了,件数对得上,封条号对得上。 “好,辛苦方经理了。” “应该的。对了,小张那边……” “我知道。”叶小禾把笔帽拧上,“你记得让他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事处一趟。” 方志国那头顿了一下,没多问,应了个好字就挂了。 叶小禾把电话放回去,在记事本上写下一行字:明日约小张,上午十点。 写完搁下笔,往椅背里靠了两秒,脑子里过了一遍。 小张这个人,用了两年,手上有蛇口港区的报关经验,窗口的人认他的脸。 顺达开六百挖他,图的不是这个人,图的是他手里那条线。 人留不留得住,不是加两百块钱的事。 得让他觉得跟着这边有前途,跟着许国民那边只是打工。 怎么谈,她得好好想想。 她把记事本合上,从抽屉里翻出林记那份传真件,铺在桌上。 下午剩下的时间全泡在第二票货的预算表里。 林记传过来的新报价比上一票贵了百分之三,附了一行小字:原材料上涨,敬请理解。 叶小禾拿计算器按了二十分钟,把利润空间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出口报价是跟香港那边定死的,不能临时加。林记这边涨三个点,吃掉的全是她的利润。 算完了,纸上的数字明明白白摆着——这票要亏两千块。 两千块不算多。 可第二票就亏钱,以后跟林记还怎么谈? 今天你让三个点,明天他涨五个点,后天再来个八个点,你接还是不接? 她把报价单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表格。 运费,报关费,仓储费,一项一项列出来,挨个看哪里还能压。 方志国那边的报关费已经是全蛇口最低的了,六百块一票,再压人家就得倒贴。这块动不了。 运费有点空间。 提货那个车队是方志国介绍的,中间多了一层人情,价格比市面贵了一截。 下回可以自己去港区车队调度那边谈,绕过中间人,至少能省三百到五百。 仓储费是固定的,保税仓按面积按天收,除非减少存放天数。 减少存放天数就意味着加快出货节奏。 货进仓之后不能干放着,得尽快安排来料加工,加工完立刻出口。 中间每省一天,就是几十块钱。十天就是几百。 这倒是个方向,但前提是生产线那边得配合,不能卡在排期上。 她拿笔在那行数字底下画了两道横线,标了个星号。 旁边又写了一行:问加工厂排期,能否缩短到十五天以内。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四十了。 叶小禾揉了揉眉心,把报价单和预算表夹在一起塞进文件夹。 林记那百分之三的事,她自己去磨嘴皮子大概率没用,人家吃定了她是新公司,没有议价的底气。 这种事得周荣盛出面。他跟林记那边有多年生意往来,打一个招呼,对方多半会卖面子。 问题是,该怎么开这个口。 上回何司机在街上看见那辆奔驰的事,周荣盛提了一嘴就揭过去了。 没追问,不代表没记住。 这种时候再主动找他要帮忙,态度上就得拿捏好。 不能让他觉得你心虚在讨好,也不能让他觉得你理所当然。 算了,今晚电话里顺带提一句,就当汇报业务进展。 该要的资源不能因为心虚就不要,生意是生意。 五点半,把东西收拾好锁进抽屉,关灯出门。 回到小洋房,王姐做了番茄炒蛋和蒜蓉虾,简单利落。 虾剥了壳,蒜蓉炸得金黄,番茄炒蛋汤汁多,拌饭正好。 吃了饭洗了碗,王姐解围裙走了,临出门还回头说了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辛苦你了王姐。” 门关上了。 叶小禾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客厅茶几上的杯子收进柜子,垫子拍了拍摆正。 动作不快不慢,手上在忙,脑子在转别的。 今晚周荣盛的电话,提林记的事,提完之后聊两句家常,然后挂。 挂完之后,武城那边。 她站在客厅中间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个序。 然后坐到沙发上,等电话。 七点二十分,座机响了。 叶小禾走过去拿起话筒,贴到耳边之前顺了一口气。 “喂。” “今天怎么样?”周荣盛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气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平平的。 叶小禾把第二票货的情况跟他说了。 林记涨价的事放在最后面提,前面先说了入仓顺利、台账做好了、下一步安排来料加工,语速不快,条理清楚。 说到林记涨百分之三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我这边算了一下,如果出口报价不变,这票利润就没了。我打算跟林记那边再谈一次,看能不能把这三个点压回去。” 她没有直接开口让他帮忙。 周荣盛听完,嗯了一声,沉了两秒。 “林记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把百分之三收回去。” 叶小禾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他主动接了。 这就是靠山的用处。 她跟林记磨半天嘴皮子不一定管用,他一句话的事。 “谢谢荣盛。” “还有事吗?” 叶小禾心里转了一圈。许国民卡窗口的事要不要说?贺永年那条线要不要提? 算了,不说了。 许国民的事她已经找了贺永年,等王副局长那边有了结果再汇报。 现在说了,万一周荣盛直接出手把事情办了,她在蛇口这条线上就永远只能靠他,自己的人脉一条都立不起来。 “没了。” “那早点睡,记得想我。”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分。 她靠在沙发上坐了十几秒,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 周荣盛今天没有再提何司机的事,没有再提黑色奔驰。 什么都没提,可越不提越不对劲。 她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洗完换了身干净衣服。 不是睡衣,是白天穿的那种,浅色的衬衫搭一条棉质长裤。 头发吹干了,扎了个低马尾。 她站在玄关那儿,弯腰把第二个抽屉拉开。 那条金链子躺在旧丝巾底下,心形坠子在走廊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她看了两秒,武城白天那句话还搁在耳朵里,以后来我这儿的时候,给我戴上。 戴不戴的事,到了再说。 别给自己找麻烦。 八点整,院门外传来引擎声,一辆车子缓缓停了下来,熄火。 叶小禾拎着包出了门,顺手把院灯关了,锁好院门,快步走到路边。 奔驰停在暗处,路灯的光刚好照不到车牌。 巷子里静得只剩虫叫,对面那栋楼的灯灭了大半,没有人在外面。 她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 车里暗,只有仪表盘的绿光映了一小片。 武城没有扑过来。 他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上来,嘴角往一边歪了歪。 “叶经理下班了?” 阴阳怪气的,不怀好意。 第217章 碗跑不了 叶小禾没接他的茬,把包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座椅里靠了靠。 “嗯,来了。” 她没往他那边凑。 武城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转了两圈,塞回烟盒里,偏过头来盯着她。 车里安静了几秒。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他说什么了?” 叶小禾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那个表情她太熟了,嘴角挂着,眼睛里不挂,全是计较。 她把目光收回来。 “聊工作的事,第二票货的报价。林记涨了百分之三,他帮我去打招呼。” 武城嗤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来的。 “大晚上的,打个电话就为了聊报价?信他个鬼。” 叶小禾没接这茬,跟他解释周荣盛的电话内容,越解释越说不清楚,不如不说。 手指在包面上点了两下。 “走不走?你不是说做了鱼吗?” 武城盯着她又看了两秒,腮帮子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嘴边了又咽回去了。 那股子不爽在眼底翻了翻,最后还是被她那句“鱼”给按下去了。 他心里清楚,今晚能出来就已经是让步了。 再追着问下去,她脸上挂不住,接下来一整晚的气氛都得报废。 他抬手敲了敲前面的隔板。 “走。” 车起步了,街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里没开灯,两个人坐在暗处,只有路灯的光一截一截从窗外划过来又消失。 武城的胳膊从她身后绕过来,搭在她肩头上。 手指垂着,碰到她锁骨附近那一截布料,指腹在衬衫领口的边缘来回蹭了一圈。 “链子呢?” 叶小禾摸包带的手指顿了一下。 果然要问。 “在家里放着,出门不方便戴。” 武城的手指在她肩头收紧了一圈,指节硌着她肩胛骨外侧那块肉,力道不重,但态度很明确。 “什么叫不方便戴?” “白天在办事处,万一有人看见问起来,我怎么说?一条金链子凭空冒出来,老陈又不瞎。” 她把话说得实在,不是不愿意戴,是戴了会出问题。 武城沉了两秒。 他的手指松开了。没再说话,但那股不高兴堆在空气里散不掉,连呼吸都比刚才重了半拍。 又过了几秒。 “我再说一次,以后来我这儿的时候,给我戴上,我喜欢看。” 叶小禾侧头看了他一眼。 武城没看她,脸对着车窗外的夜色,下颌骨绷着一条硬线,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后脑勺搭在他肩窝那块位置上。 武城的下巴松了。那条绷着的线一节一节软回去。 他手掌覆上她后脑勺,拇指在她头发里来回蹭了两下。 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又被他捋回来。 “饿不饿?鱼蒸好了,还有个汤。” “饿了。” “那到了先吃饭,吃完……”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嗓子眼里那声闷笑已经泄出来了。 胸腔的震动顺着贴在一起的肩膀传过来,一颤一颤的。 叶小禾当没听见,闭上眼靠着他的肩膀养神。 到了独栋,院门开了又合上。 院子里两棵桂花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油亮亮的,夜风一过,哗啦啦响了一阵。 青石板缝里那几根杂草又长高了些,白天没觉着,晚上灯光底下影子拖得老长。 进了屋,一楼灯亮着,客厅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烟灰缸里没有烟头。 厨房灶台上果然蒸着一条鱼,姜丝和葱花铺得满满当当,蒸汽还在往上冒。 盘子边缘的汁水清亮,鱼眼珠子还是白的,刚出锅没多久。 旁边一锅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莲藕的甜味混着排骨的肉香飘了满屋子,比王姐做的菜还香两分。 叶小禾在桌边坐下来。 武城从碗柜里拿碗筷,大手捏着那双细竹筷往桌上一放,又去端鱼。 端鱼的时候盘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热汁差点洒出来,他嘶了一声换了只手。 “烫。” 他把鱼搁在桌中间,又去盛汤。 汤碗端过来的时候碗沿磕在桌角上,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叶小禾看着那几滴汤水,没说话。 这个人,杀人放火的胆子有,端碗盛汤的手艺没有。 “你让老马做的?”她夹了块鱼肉放嘴里,嫩,姜味正好,咸淡合适。 “老马做个屁,老马连方便面都煮不熟。”武城往对面一坐,拿起筷子扒饭。 “我让外头饭馆送的,跟中午吃的那家。” 叶小禾没追问。 鱼是好鱼,汤是好汤,谁做的不重要,他记得安排这件事就够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顿晚饭。 桌底下,武城的脚时不时碰一下她的脚踝。 第一次她当没感觉,第二次她把脚往里缩了缩。 第三次,他的脚趾头直接勾上了她的脚踝,赖着不走。 叶小禾抬脚踩了他一下,踩在他脚面上,用了点力。 武城嘿嘿笑了,一排白牙露出来,满嘴的饭粒都没嚼完。 “踩我干嘛?脚不听使唤?” “有你在身边,我哪儿都不听使唤。” 他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她,眼角那点笑意收都收不住。 吃完饭,叶小禾站起来收碗。 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水池边,水龙头刚拧开,身后贴上来一片热。 武城两条胳膊从后面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三分过来。 “碗明天再洗。” “油腻腻的放一夜,明天更难洗。” 叶小禾把碗搁进水池里,手上沾着水,甩了两滴在他胳膊上。 武城没动。 “那就不洗了,扔了买新的。” 叶小禾拿洗碗布甩了他胳膊一下。 “你有病吧?碗还能扔了?真是有够浪费的。” “嫌碗脏我就买新的,有什么不能扔的,老子有的是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得不行,腰上那两条胳膊猛地一收。 她整个人被从水池前面拖走了。 “武城!放开我,碗还没洗完!” “碗跑不了,人会跑。” 他把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灶台边上,把她堵在水池和他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第218章 夜里的账 叶小禾后腰顶着灶台沿,退不了。 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距离太近了,连他眼睛里那点灶台灯的倒影都看得清楚。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声音压得低,嗓子里带着一股子发闷的热。 “一,乖乖跟我上楼。” 他顿了一下。 “二,我在这儿把你办了。” 叶小禾瞪着他。 武城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眼珠子黑沉沉的,盯着她,一眨不眨。 厨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叮,叮,叮。 叶小禾咽了口唾沫。 “……上楼。” 武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弯腰一捞,一条胳膊抄在她腿弯底下,另一条兜住她后背,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叶小禾攥着他的衣领,手指头勾得死紧,湿漉漉的手指在他衬衫上留了两个深色的水印。 “你就不能等一会儿吗?我刚吃完饭,胃里还鼓着。” “等不了。”他脚步没停,大步往楼梯口走。“从中午等到现在,都快一天了,老子已经够有耐心了。” “你叫这也算有耐心?” “对我来说,这就是极限了。” 他抱着她上楼梯,步子稳得很,一步两个台阶,一点不晃。 楼梯转角的灯没开,黑漆漆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上走。 她的手攥着他衣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火热。 主卧的门被他用脚踢开,然后又被踢上了。 门板合上那一声闷响还没散尽,她的后背已经陷进了床垫里。 武城的体重压下来的时候,弹簧发出一阵吱呀的悲鸣,像是在替这张新床叫屈。 叶小禾两只手撑在他胸膛上,掌心底下的心跳擂得又重又快,隔着那层薄衬衫一下一下往她手心里砸。 “你能不能慢点,我刚吃完饭,胃还没腾出地方来。” “那正好,我帮你消消食。” 他嗓子里那股哑劲儿像砂纸磨在铁面上,粗粝得让人头皮发麻,嘴唇已经贴着她耳垂碾了过去,热气灌进耳蜗里嗡嗡直响。 叶小禾偏开脸,下巴抵着他肩头想躲,他的手掌已经从腰侧滑进衬衫底摆,老茧刮过那一截软肉,激得她腰往上弓了一下。 “武城,你轻点,腰还疼着呢,昨天被你折腾的。” “疼?”他退开半寸看她,眉头倒是皱了一下,手掌却没从衬衫底下收回来。 指腹反而顺着她腰窝那条凹线来回揉了两趟,力道轻了些,带着点笨拙的小心。 “哪儿疼,这儿?”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手指攥着他肩头那块衬衫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他低头在她锁骨上蹭了蹭,鼻尖碾过那截薄皮。 “不说话我就当不疼了。” “你少拿这套糊弄……唔。” 后半截话被他堵了回去,牙齿磕在她下唇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床垫里陷了一寸。 窗帘没拉严,一道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投在天花板上晃。 晃了很久。 后来那道光被云遮住了,屋子里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床板的声响和交缠的喘息混在一起,顺着没关紧的窗缝往院子里溜。 院里那两棵桂花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把那些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动静全盖住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叶小禾不知道几点了,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回去,骨头缝里全是酸软的余韵。 武城横着一条胳膊压在她肚子上,呼吸均匀,睡得像头耗尽力气的野兽。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夜光指针指着十一点四十。 还好,不算太晚。 她试着把他胳膊挪开,手指刚碰上他小臂,他的眼睛就睁了。 睡着和醒着之间的切换快得不像正常人,像是身体里有根弦一直绷着,稍微一碰就弹开。 “干嘛?”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珠子在黑暗里一转就找到了她的脸。 “我得回去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他的胳膊不但没挪开,反而往回收了一圈,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 “太晚了,别回了,明早走。” “不行。”叶小禾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明天早上王姐七点来,看见我一夜没回去,传出去不好听。” 武城闭着眼哼了一声,像是不想跟她在这事上磨嘴皮子,但手还是松了。 翻了个身坐起来,背对着她,两条长腿垂在床沿,黑暗里那片古铜色的背肌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是她留的。 “老马这会儿在楼下,让他送你。” 叶小禾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打颤,膝盖软得扶着床头柜才站稳,腰那块肌肉一动就窜出火辣辣的酸。 她摸黑找到衬衫套上,扣子扣到一半发现错位了,又解开重来。 武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赤着上半身靠在门框上看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叶小禾。” 她手上扣子没停,“嗯?” “明天中午还来?” “看情况,明天上午我约了人谈事。” 他沉了两秒。 “什么事?” “方志国那边的报关员,被许国民的人挖,我得跟人谈一趟。” 武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一头大猫。 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逼着她在黑暗里跟他对视。 “许国民又找你麻烦?” “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处理。”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碾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劲儿叶小禾太熟了,南城那边多少人在这种沉默里吃过亏。 “武城,我说了我能处理,你别插手。” “我什么时候说要插手了?” “你眼睛里写着呢。” 他嘴角歪了一下,像是被她戳中了什么,手从她下巴上滑下去,拇指顺着脖颈那条线一路划到锁骨窝里那个凹陷的地方,停了一停。 “链子明天记得戴。” 叶小禾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弯腰在地上摸到自己的平底鞋,手指勾着鞋跟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他从身后扯住了手腕。 她回头。 武城站在卧室中间,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正好切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小禾。”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胸膛起伏了一下。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手腕拉到嘴边,嘴唇贴在腕骨内侧那根脉搏上碰了一下,松开了。 “路上小心。” 叶小禾抽回手腕的时候,那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着他嘴唇的温度,烫得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她没再回头,下了楼,出了院门。 老马的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声低低地响着,车灯灭着,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出他笔直的后脑勺。 叶小禾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走吧。”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她从后窗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独栋,三楼卧室的窗帘缝里透出一点光,有个黑影站在窗后面,正往下看。 车子拐上郊区那条路的时候,路灯少了,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叶小禾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武城嘴唇碰过的那个位置。 白天的叶小禾和夜里的叶小禾,是两个人。 白天那个穿黑西装踩高跟鞋的叶经理,眼睛里只有数字和盘算。 夜里这个从武城床上爬起来赶回小洋房的女人,正在走钢丝。 车到了小洋房门口,叶小禾开门下车,冲老马点了下头,没多说话。 上楼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在叫。 腰酸,腿软,锁骨下面那道牙印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十点,小张。 明天中午,武城。 明天晚上,周荣盛的电话。 三个人,三条线,一天之内全得接住,一条都不能断。 她闭上眼。 窗外的虫鸣一浪盖过一浪,把这栋小洋房裹在一片嘈杂的安静里。 第219章 阳谋 第二天上午十点,办事处。 叶小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入仓清单的复印件,钢笔帽拧开搁在旁边。 腰靠上椅背的时候那截酸劲儿又窜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脊背微微离开椅面,面上什么都没露。 门被推开了。 方志国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瘦长脸,两只眼睛不大但很亮。 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摆设,再把目光落回她脸上。 这就是小张了。 方志国介绍了两句就站到旁边去了,双手交握着搁在身前,嘴唇抿得发白。 叶小禾冲小张点了下头,手往对面椅子一指。 “坐。” 小张坐下来,腰板挺得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拇指在裤缝上来回碾着那道线。 “张师傅,方经理跟你说了吧,今天我找你聊两句。” “说了。”小张的声音不大,喉咙里卡着什么似的。 “叶小姐,我跟方经理说了实话,顺达那边的人确实约了我。” 叶小禾点了下头,没急着接话,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口水,杯盖搁回去的时候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他们开多少?” “六百一个月,还说有提成。” 杯子放回桌角,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 “你在永通做了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这两年方经理对你怎么样?” 小张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方经理人好,手把手教我的,没他我拿不到报关员证。” “那顺达那边找你,你怎么想的?” 小张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两只手的指头互相搓了两下,搓出细微的沙沙声。 “叶小姐,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书,我妈身体也不好,四百块……说实话紧巴巴的。” 话说得够直白。 叶小禾身子往椅背里沉了沉,手肘搁上扶手,面上的表情没变过。 “小张,我问你个事,你实话实说。” “您问。” “顺达为什么找你?蛇口做报关的人不少,许国民为什么偏偏盯上你?” 小张张了张嘴,眼珠子空转了一下。 方志国在旁边接了一句:“因为小张跟海关窗口的人最熟,每次递材料都是他去。” 叶小禾看着小张。 “听见了吧?他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手里那条线。” 小张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那根线绷紧了。 “你去了顺达,许国民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你觉得他还会给你六百吗?” 小张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给你六百,你在顺达算什么?你跟许国民非亲非故,他手底下七八个报关员,你排第几?” 小张低着头,指甲掐进膝盖上的裤缝里,掐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叶小禾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桌沿硌着她的前臂。 “我跟你说个数,禾盛公司第一票货八万二,刚跑通,第二票十二万,下个月走,后面还有第三票第四票。” “永通是禾盛唯一的报关行,你是永通的主力报关员。” “我这边的量起来了,方经理涨不涨你的工资?” 方志国在旁边连忙点头:“涨,肯定涨。” 叶小禾扫了方志国一眼,又看回小张。 “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谈涨工资的事。” 小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茫。 “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跑窗口的报关员。”叶小禾把手边那份入仓清单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小张接过去翻了两页,是禾盛的来料加工台账格式。 “禾盛以后的量会越来越大,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海关这条线从头到尾理顺,报关,商检,核销,结汇,一条龙。” “方经理的永通以后是禾盛的长期合作方,而你,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以后不只是报关员。” 小张的手指在那份文件边缘停住了,指腹碾着纸角,眼珠子在纸面和她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叶小姐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你跟着方经理把这两年的窗口关系维护好,禾盛这边的业务你全程跟,等量做起来了,我在禾盛给你开一个专门对接海关事务的岗位。” “工资的事,我今天先给你涨一百,五百一个月,从永通出。” 叶小禾看了方志国一眼,方志国张了下嘴,嘴唇动了两回,到底没说什么,点了头。 “后面每跑通一票,奖金另算,由我公司来开,不会比顺达少。” 小张手里那份文件攥出了两道折痕。 他抬头看叶小禾,又看了一眼方志国,最后视线落回那份台账表格上,拇指在纸面上蹭了蹭。 半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 “叶小姐,我不去顺达了。” 叶小禾嘴角松了松,没笑,但眉心那一小块肌肉卸了力。 “好,回去好好干,有什么事直接打办事处电话找我。” 小张站起来,冲她点了个头,又冲方志国点了个头,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方志国才走到叶小禾桌前,声音压得低。 “叶小姐,那一百块……” “从禾盛的公账里出。”叶小禾把那份台账收回来放进文件夹。“你那小庙本来就紧巴,我不让你出血。” 方志国的嘴唇动了两回,最后挤出一句。 “叶小姐,我方志国这辈子没跟过几个人做事,但跟着您,我心里踏实。” 叶小禾把文件夹合上,抬眼看了他一眼。 “别急着说这话,许国民还没消停,后面的票能不能顺利走完,你我都得打起精神。” 方志国点了头,拎着公文包走了。 门合上。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那股风正好扫过她的锁骨,凉飕飕的,像有根细线在那一截空荡荡的皮肤上来回刮。 叶小禾把钢笔帽拧紧搁回笔筒,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一百块解决了人的问题,但许国民那边的刀还悬着。 贺永年约王副局长的饭局,今天应该有消息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贺永年秘书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叶小姐,贺总让我跟您说,明天晚上定了,百乐门酒楼,七点半。” “我需要出面吗?” “贺总说不用,您把材料今天下午送过来就行。” “好。” 话筒放回去,方向有了,但时间还是紧。 贺永年约饭局要两三天,饭局上递话再传到海关内部又得几天,这中间方志国能不能扛住,小张能不能稳住,都是变数。 她翻出昨晚在家里整理好的那份材料,两页纸,写的是永通报关行近期在蛇口海关窗口遭遇的不公平对待。 措辞很克制,只摆事实不扣帽子。 同一个窗口,同一时间递件,永通四十分钟,顺达五分钟。 同一批查验名单,永通的票抽检比例被提到百分之十,其他行的票维持百分之五。 白纸黑字,日期,时间,窗口号全列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一行:恳请领导关注基层执法公平性,确保各报关企业享有同等通关待遇。 没有指名道姓说许国民,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 下午三点,她让老陈帮忙把这份材料送到了信达实业的前台。 回来的路上天阴了,乌云压着城西那一片,闷热得人胸口发堵。 办公室里风扇转得嗡嗡响,叶小禾埋在台账本里写了大半下午的数字。 等处理完。抬头看钟,已经四点四十分了。 还有三个多钟头,她又得变成另外一个人。 周荣盛的女人,武城的女人。 她什么时候,才能做真正的自己呢? 第220章 买菜的男人 五点钟叶小禾收好台账准备下班,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她以为是方志国,拿起来一听,武城的声音从那头冲出来。 “晚上别做饭了,我去接你,咱俩去菜市场。” 叶小禾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 武城去菜市场,这画面她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米八几的壮汉蹲在鱼摊前面挑鲈鱼,旁边大妈还得仰着脖子跟他讨价还价。 “你去菜市场干什么?” “买菜啊,昨晚那鱼你不是说好吃吗?我今天自己做。” 叶小禾把话筒往耳朵上贴紧了半寸,确认自己没听错。 “武城,你会做饭?” 那头沉了一拍,嗓子里哼了一声。 “不会,但我可以学。” 叶小禾靠上椅背,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人什么毛病,从南城带着一身煞气过来,不去干他的正事,非要在深城当家庭煮夫。 “不用了,外面买现成的就行。” “我说了我自己做,你别废话,五点半我在老地方等你。” 电话啪地挂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叶小禾盯着话筒看了两秒,把它搁回去。 老陈从外面端着搪瓷杯子走进来,看了她一眼。 “叶经理,要不要帮你叫辆车?” “不用了老陈,你先下班吧。” 五点二十五,叶小禾拎着包出了办事处的门。 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拐角处的行道树底下,树荫把大半个车身罩住了,只有车尾那一截露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屁股还没坐热,武城的手就搁上了她的膝盖。 “今天忙完了?” “忙完了。” “那走,去东门那个菜市场,老马说那边的鱼新鲜。” 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叶小禾往窗外扫了两眼,办事处那条街上人来人往,没有灰色桑塔纳的影子。 她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半口。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东门菜市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 武城先下了车,绕到她那边开门,一把拉着她的手腕就往里走。 菜市场这会儿正是高峰期,两边的摊子上堆着蔬菜水果,脚底下湿漉漉的,鱼腥味混着青菜的土腥味往鼻子里灌。 武城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叶小禾被他拽着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你慢点走,我穿着高跟鞋呢。” 武城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三厘米的高跟鞋,嘴一撇。 “下回穿平底的。” 他没放慢步子,但手指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两分,从拽变成了牵。 到了鱼摊前面,武城往那堆活蹦乱跳的鲈鱼里扫了一圈。 “老板,这鱼今天的?” 卖鱼的大叔抬头看了一眼武城那个头那身板,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 “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着呢。” 武城蹲下去,一只手伸进水池里捞了条鱼出来,鱼在他掌心里甩尾巴,水花溅了他一脸。 叶小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这个在南城能让几百号人闻风丧胆的男人,这会儿蹲在鱼摊前面被一条鲈鱼甩了一脸水,表情还特别认真。 “这条行不行?”他举着鱼转过头来问她。 鱼尾巴正好甩过来拍在他下巴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行,放下吧。” 武城把鱼往秤上一扔,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水渍。 “再来两斤排骨。” “这里不卖排骨。”叶小禾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排骨在肉摊那边。” “哦。” 他掏钱付了鱼,塑料袋拎在手里,里面的鱼还在扑腾,袋子被甩得啪啪响。 两个人又走到肉摊那边,武城指着案板上那一排排骨。 “老板,来两斤,挑嫩的。” 卖肉的大姐手起刀落,咔嚓两声把排骨剁了,称了称,报了个数。 武城从裤兜里掏钱的时候,叶小禾注意到旁边有个中年女人一直在看他们。 不是看她,是看武城。 准确地说,是看武城那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和他脖子上那根粗金链子。 叶小禾拉了一下武城的胳膊肘。 “走了,还买什么?” “青菜,豆腐,再买点姜葱。” 他掰着手指头数,另一只手拎着鱼和排骨,走起路来塑料袋碰在他大腿上啪啪响。 叶小禾跟在他旁边,墨镜戴着,头发散着,刻意跟他保持了半步的距离。 但武城不干,走着走着就往她那边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塑料袋蹭着她的裙子。 “你往那边站一点,鱼水弄到我裙子上了。” “弄了就弄了,回去换一条。” 叶小禾翻了个白眼。 跟这个人讲道理,永远是白费口舌。 买完菜出来,武城两只手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不少。 叶小禾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背影。 衬衫后面被汗浸出一块深色,肩膀宽得挡住了前面半条路,两只手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的是鱼和排骨和青菜。 这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错位感。 买好了菜,武城送叶小禾回了小洋房,告诉王姐今晚不用来做饭了。 又接了周荣盛的电话,汇报了这边的情况才回到独栋。 回到独栋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武城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撸了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鱼。 叶小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的手比那条鱼还大一圈,捏着鱼身子翻来覆去地冲水,动作笨拙得让人牙疼。 “鳞片你得刮。” “我知道。” 他从刀架上抽了把菜刀,刀背对着鱼身子刮了两下,鳞片没掉几片,鱼肉倒是被他刮破了一块。 “反了,用刀背。” “我用的就是刀背。” 叶小禾走过去,把菜刀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面递给他。 “这才是刀背。” 武城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她,嘴角抽了一下。 “行,你教我。” 叶小禾把袖子挽上去,站到他旁边,拿着另一把小刀示范了一遍。 武城站在旁边看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脑袋凑得很近,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她耳朵上。 “你看鱼还是看我?” “看你。”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叶小禾拿刀背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认真学。” 武城嘿嘿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手里的刀拿过去,照着她刚才的动作刮了起来。 这回鳞片倒是掉了,但飞得到处都是,灶台上,墙壁上,连叶小禾脸上都沾了一片。 她伸手把脸上那片鱼鳞抹掉,决定不再指导了。 这人在厨房里的破坏力,比他在外面收拾人还大。 第221章 笨拙的温柔 “你出去坐着,我来做。” “你做?”武城转头看她,手里的刀停了。 “对,我做,你别添乱了。” 武城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着,那表情分明是不服气,但看了看灶台上的那片狼藉,到底没犟嘴。 他把刀搁下,拿纸巾擦了擦手,从厨房里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扭头说了句。 “我帮你烧火。” “煤气灶不用烧火。” 武城的脸黑了一瞬,转身去客厅坐着了。 叶小禾把鱼重新冲洗了一遍,开膛破肚,姜丝切好铺在盘底,葱花切碎备着。 锅烧热了倒油,鱼下去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油烟窜起来呛得她眯了下眼。 客厅那边传来武城开啤酒的声音,瓶盖嘣地弹开了。 “叶小禾,要不要来一口?” “不要,我在炒菜。” “炒完了来喝。” 她没搭理他,把鱼翻了个面,倒了酱油和料酒,盖上锅盖。 排骨红烧,她做了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做。 切块焯水,冰糖炒色,下排骨翻炒,加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灶台上两口锅一起冒着热气,油烟机轰轰响着。 青菜洗了切好,等排骨差不多了再下锅炒。 四十分钟后,三菜一汤端上桌。 红烧排骨色泽油亮,煎鱼金黄焦脆,蒜蓉青菜碧绿,番茄蛋花汤冒着热气。 武城从沙发上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再看了一眼叶小禾。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八岁。” 武城没接话,两只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夹了块排骨放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来。 “好吃。” “当然好吃,我做的。” 武城嘴角咧开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真的高兴。 他又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骨头也帮她剔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桌底下武城的脚又开始不老实了,脚趾头勾着她的脚踝来回蹭。 叶小禾这回没理他,由着他去了。 吃完饭武城抢着洗碗,叶小禾没拦。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中间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响了一阵之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跟着是武城骂了一句。 “怎么了?” “碗掉了。” 叶小禾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地上碎了一只白瓷碗,武城正蹲着往一起捡碎片。 “别捡了,扎手。” 话音还没落,武城就嘶了一声,手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子来。 叶小禾走过去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食指侧面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血往外渗。 “我说了别捡。” “一个破碗还能把我怎么着?” 这个男人能把一个南城黑道管得服服帖帖的,但洗个碗能把自己整出伤来。 她去卫生间翻出万花油,给他涂了上去。 “你在南城受了伤怎么处理?” “抹点白酒,包块布。” 叶小禾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片扫了,武城站在旁边看着,一只手插裤兜里,另一只受伤的手垂着。 “以后碗我来洗,你别动。” 武城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叶小禾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只油腻腻的碗,忽然想,这人大概这辈子都没洗过碗。 头一回洗,是因为她。 叶小禾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抹布在台面上擦了一遍,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武城的胸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贴回来了,两条胳膊撑在她身后两侧的灶台边沿上,把人堵在水池和他之间那条窄缝里,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碗洗完了?” “洗完了。” 叶小禾抬头看他,湿漉漉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指尖还带着洗洁精的滑腻。 武城低头盯着她的脸,视线从她额头滑到鼻尖,再落到嘴唇上,停住了。 “那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叶小禾拿手肘顶了他一下,顶在他肋骨上,力道不大。 “你今天切鱼把案板砍出个坑,洗碗摔了一只碗,还划了手指头,你觉得你表现得怎么样?” 武城的脸皮厚得能防弹,听完这话嘴角还往上翘。 “那不是第一次嘛,下回就好了。” “你下回还敢进厨房,我把门焊死。” 武城闷笑了一声,胸腔那阵震动顺着两人贴近的距离传过来,像一台发动机在低频轰响。 “行,厨房你管,那别的地方我管,公平吧?” 叶小禾斜着眼看他,知道他嘴里那个别的地方是什么意思,耳根子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她没接话,伸手去解系在腰后的围裙带子,指头沾了水,扣子般的绳结滑了两回没解开。 武城的手从灶台上收回来,两根粗指头直接伸到她腰后,捏住那个结头用力一扯。 围裙带子松了,布料从她身上滑下去,被他顺手扔在旁边的凳子上。 “武城,你那手指头还流着血呢。” “这点伤算个屁,我以前被人拿酒瓶子砸脑门上都没喊过疼。” “那是你皮糙肉厚。” “叶小禾。” “嗯?” “你对我好的时候,我想把你吃了。” 叶小禾抬起头,他的脸就在她正上方不到一拳的地方,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她额发上,那些碎发被吹得一动一动的。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灶台沿子,退无可退。 武城没动,就那么站着看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把人抄起来往楼上扛。 他在等。 叶小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不给人半分选择的余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蹲在菜市场鱼摊前面被鲈鱼甩了一脸水,今天他笨手笨脚地刮鱼鳞把厨房弄得像打过仗,今天他洗碗摔了碗还划了手指头。 这个在南城能翻天的男人,在这间厨房里笨得像头闯进瓷器店的牛。 但他愿意笨。 为了她,他愿意做一头笨牛。 叶小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了一下,不疼,但酸。 她踮起脚,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攥着他衬衫肩头那块布料,凑上去。 嘴唇碰上他嘴唇的时候,武城整个人僵住了。 第222章 今晚算你的 武城的胳膊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嘴唇也没动,就那么被她贴着,愣了好几秒。 叶小禾退开一点,看他那副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愣什么?” 武城的喉结滚了滚,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主动的?” “不然呢?每次都让你按着来?” 武城的瞳孔缩了一圈,那双眼睛里的火噌地窜起来,像是被人往干柴堆里扔了根火柴。 他的两条胳膊终于落下来了,一条抄在她腰上,另一条兜住她后背,收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分,但箍的力道一点没少。 “叶小禾,你说清楚,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除了第一次,除此之外,你从来不主动。” 他把她整个人从灶台前面提起来,两只手托着她的腿弯让她坐在他胯侧。 她的胳膊被迫搂紧他的脖子,两只腿悬在空中晃了一下。 “今天你做饭了,虽然做得稀烂,但你有这个心。” 叶小禾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点被颠得断断续续的气音。 “所以今晚算你的,奖励。” 武城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那道门槛上,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肩头的女人。 她的脸埋在他脖颈和肩膀的交接处,呼出来的热气把那一小片皮肉烫得发痒。 “奖励?” “嗯。” “什么意思?” 叶小禾从他肩窝里抬起脸,两只眼睛对上他的,眼尾还带着方才被颠出来的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声音压得又轻又低。 “意思是今晚你不用动,我来。” 武城手底下那两块肌肉猛地绷了一下,托着她的手指往她腿弯里扣紧了,指节嵌进那一小块软肉,力道重得她倒抽了口气。 “叶小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每个字我都清楚。” 她伸手勾住他后脑勺的短发,指头在那片扎手的发茬里拧了一把,往自己这边带。 “你要还是不要?” 武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胸膛里那口气粗得像拉风箱,喷在她脸上的热度能把人烤化。 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两条腿一迈就往楼梯口走,一步两个台阶,抱着她往上冲。 “你慢点,头要撞到墙了。” “撞不着。” 他侧了一下身子带着她过了楼梯拐角,脚步稳得像地面上装了轨道。 人到了主卧门口,他没用脚踢门,腾出一只手拧了把手推开,动作出奇的温柔。 进了屋他也没像往常那样把人往床上甩,而是弯腰把她放在床沿上,动作慢了下来,像是怕颠着她。 叶小禾坐在床沿,仰头看他站在面前,武城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倍,两只拳头攥在身侧,指节咔咔响。 “你说你来。”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那我等着。” 叶小禾抬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指尖不急不慢地往下走。 武城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往下移,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吞咽。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那根受伤的手指上创可贴都被捏得变了形。 “你能不能快点?” “急什么?跟你说了等着。” 她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颗扣子解开,衬衫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意,激得皮肤上浮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武城的呼吸声重得像在拉锯,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身体里每一根筋都在跟脑子里那个等字较劲。 叶小禾站起来,踮着脚,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床边推。 武城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腿磕到床沿,整个人往后坐了下去,弹簧吱呀叫了一声。 她跨上去的时候,武城那两只一直忍着没动的手终于搁在了她腰侧。 十根手指扣着她腰窝两边那两条线,指腹上的老茧碾过那一截皮肉,粗粝的触感激得她腰往前弓了一下。 “说了你不许动。” “我没动,手放着不算动。” “那你手指头在干嘛?” “自己动的,我管不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路灯光一丝都透不进来,屋子里黑透了,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喘息声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撞。 床板开始响的时候,武城终于忍不住了,腰上那双手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翻了个身把人压进床垫里。 “说好了让我来的。” “我受不了了,改规矩。” “武城你耍赖。” “对,老子就耍赖,你能怎么着?” 她的拳头砸在他后背上,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变成了手指攥着他肩胛骨那块肌肉,指甲嵌进去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后来,那些声音全被院子里的风声和桂花树叶的哗哗响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 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透了。 武城侧躺着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一条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 另一条搭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窝那道凹陷里来回蹭着,蹭得又慢又轻。 “叶小禾。” “嗯。”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刚哭过似的那种沙哑。 “你以后多主动几回,我能少活十年都值。” 叶小禾闭着眼没搭理他,困意从骨头缝里一层一层往上涌,浑身上下像泡在温水里一样绵软。 武城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渐渐匀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嗓音已经带了困意的黏稠。 “小禾。” “又怎么了?” “你今天做的排骨,比饭馆的好吃。” 叶小禾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去。 “知道了,睡觉。” 武城嗯了一声,胳膊收紧了半分,整个人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最后变成均匀的鼾声。 她没立刻睡,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锁骨下面那道旧疤,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切在那条疤上面。 明天还得回去,还得接周荣盛的电话,还得去信达送材料,还得盯着许国民那边的动静。 但今晚不想了。 今晚这个男人的心跳声像一面鼓,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盘算全敲散了。 她闭上眼,终于沉进了没有梦的黑暗里。 第223章 谁派来的 五点四十分,闹钟响的时候叶小禾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睡踏实,后半夜翻了两三回身,每一回都被武城那条横在腰上的胳膊死死箍回去。 这会儿他还在睡,呼吸粗重,脸埋在枕头里。 叶小禾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放到最轻,指腹碰到他掌心老茧的时候停了一拍。 两秒之后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胳膊往她原来躺的那块位置拍了一下,落了个空,没醒。 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被凉意一激,后腰那截酸胀的肌肉跟着抽了一下。 地上的衣服散落了两三处,她弯腰一件一件摸起来往身上套,动作又快又轻。 窗帘缝透进来那条光正好够她看清扣子的位置。 没扣错,头发乱得不成样子,锁骨底下那道咬痕在晨光里显出一片暗红。 她把领口那颗扣子往上多扣了一粒,拎着鞋就往楼下走。 经过二楼楼梯口时脚底踩到一截活动的木板,嘎吱一声在清晨的空屋里响得刺耳。 她的脚悬在半空定了一秒,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没有,武城的鼾声还在。 脚步更快了。 一楼客厅里昨晚的啤酒瓶还立在茶几上,烟盒和打火机搁在旁边,那只被他摔碎又用胶带缠回去的烟灰缸歪在沙发扶手上。 叶小禾没看第二眼,穿好鞋,把那盏小灯摁灭,轻手轻脚地拧开院门。 外头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被顶出一条橘红的边,巷子里只有鸟叫和远处哪家在烧水的动静。 老马的车不在门口。 她顺着巷子快步往外走,高跟鞋的跟敲在石板路上清脆得让她心里发毛,恨不得把鞋脱了拎在手上跑。 走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小洋房的地址,上车之后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出租车并入主路的时候,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的,没有人,没有跟上来的车。 但这个动作她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自己都觉得可怕。 车到小洋房门口的时候六点一刻,王姐还没来。 摸出钥匙开了院门,进屋反锁,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锁骨底下那道牙印又开始发烫,她拿毛巾压了两下,水蒸气把浴室的镜子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好,她不想看。 擦干头发换好干净衣服出来,衬衫领口扣到最高那一粒。 六点五十分,王姐推门进来,看见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白粥了。 “叶小姐今天起这么早?” “嗯,今天事情多。” 叶小禾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拿纸巾擦了嘴角。 脑子里已经在过今天的安排了。 今晚七点半,百乐门酒楼,贺永年请王副局长吃饭。 她不用出面,但材料得确认到了贺永年手上而且内容没有问题。 还有一件事。 昨天何莉莉说的那个在巷口打听的人。 她拿起客厅的座机拨了何莉莉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糊涂劲儿。 “小禾,这么早?” “莉莉姐,昨天那个打听咱们铺子的人,陈小飞跟上了没有?” 何莉莉啊了一声,清醒了些。 “跟了,小飞昨天下午跟到巷口外面,那人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粤B的牌子,他记了前面四位号码,后面没看清,车开得快。” 叶小禾拿笔把那四位数字记在手边的便签纸上。 粤B,深城本地牌照。 不是从外地来的,是本地的人在打听她。 “莉莉姐,那人穿什么?” “陈小飞说是浅色衬衫,黑色公文包,戴眼镜,看着像做文职的。” 做文职的。 同行踩盘不会派文职,许国民那边搞报关的人也不是这个做派。 那就是别的。 叶小禾手指在便签纸边缘碾了一下,指腹感觉到纸的毛边。 “今天他要是再来,让陈小飞别打草惊蛇,远远跟着就行,记得把车牌号码看清楚。” “好,我跟小飞说。” 挂了电话,她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包的内袋里。 这个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如果不是同行,不是许国民,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一种她不敢想,一种她更不敢想。 算了,信息太少,先查清楚车是谁的再说,不能自己吓自己。 八点到了办事处,老陈已经在了,泡好了茶,收音机开着放粤语新闻。 叶小禾坐下来先打了个电话到信达实业前台,确认昨天送过去的书面材料已经转交到贺永年手上。 前台小姑娘说收到了,贺总看过了,没有问题。 放下电话,她在记事本上打了个勾。 上午九点,又拨了贺永年秘书的电话。 “王副局长那边确认了吗?今晚七点半。” “确认了,叶小姐放心,贺总说一切按计划来。” 挂了电话她靠上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今晚的饭局她插不上手,全靠贺永年的面子和那两页纸的分量。 王副局长给不给这个面子,她心里只有五成把握。 五成也得赌。 方志国那边撑不了太久,小张虽然答应留了,但今天你涨一百留住人,明天许国民出八百呢? 人心不是算术题,算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来。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翻开台账本继续做第二票的成本核算。 运费那块昨天标了星号,今天得落实。 拨了港区车队调度的电话,对方报了个价,比方志国介绍的那家便宜四百块一趟。 四百块不算多,但一个月跑三趟就是一千二,一年下来一万多。 对禾盛这个体量来说不是小数。 她把新的运费填进预算表,重新算了一遍利润空间。 林记那百分之三被周荣盛一句话压回去了,运费再省四百,第二票的利润从亏两千变成了正八百。 不多,但至少不亏。 先站稳脚,后面再说利润的事。 中午的时候桌上电话响了,不是办事处的内线。 叶小禾接起来,那头是武城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没多久的懒。 “你什么时候走的?” “六点。” “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接着睡就好了。” 那头沉了两秒,一口气从话筒里闷出来。 “中午过来吗?” 叶小禾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价单和下午还要打的那串电话号码。 “今天中午不行,事情太多了。” 他没接话,但那股不高兴隔着电话线都沉甸甸的。 “晚上呢?” 叶小禾的牙齿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肉,咬得有点疼。 今晚贺永年请王副局长吃饭,她得在家等消息。 而且周荣盛的电话还得接。 从武城这里出来之后,她得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声音要稳,气息要平,不能让话筒那头听出任何不对的东西。 “晚上也不行,今晚有个重要的事等结果。” 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不长,但武城沉默的时候每一秒都带着重量。 第224章 话里藏刀 “叶小禾,你连着两顿饭都不来了?” “不是不想去,是真有事。” “什么事比我重要?” 她没法跟他说贺永年和王副局长的事,更没法解释今晚那通电话为什么必须在小洋房里接。 一开口就是更多的解释,更多的谎言,更多绷到发颤的钢丝。 “生意上的事,明天跟你说,今天你让我忙完这一天。” 武城在那头把烟点了,打火机咔嗒一声,吸了一口,吐气的声音从话筒里嗡嗡传过来。 “明天中午你必须来。” “好。” “不许再放我鸽子。” “放心,不会。” 电话挂了,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听筒的塑料壳上放了半晌才收回来。 武城这边算是哄住了。 接下来只要今晚周荣盛那个电话平平顺顺过去,贺永年那边再传回一个好消息,这一天就算过关了。 下午忙完最后一通电话已经五点多了。 叶小禾把东西收好锁进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酸胀从骨缝里往上蹿。 回小洋房的出租车经过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 她看着车窗外那些下班的人,骑自行车的,挤公共汽车的,手里拎着菜的,脸上带着疲倦,但那种疲倦是干净的。 没有一个人需要同时记住两个男人的语气变化,没有一个人需要在两栋房子之间,把自己的身份变来变去。 绿灯亮了,车子起步。 回到小洋房,王姐做的清蒸鱼还冒着热气。 叶小禾扒了两口饭就搁了筷子,鱼肉很嫩,但嚼在嘴里跟棉花似的没味儿。 王姐收碗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叶小姐今天吃得少,是不是胃不舒服?” “没事,不太饿。”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七点半了。 贺永年这会儿应该已经和王副局长坐在百乐门酒楼的包间里了,菜单点了,酒倒了,寒暄该收尾了。 她不知道贺永年会怎么把话递过去,也不知道王副局长翻开那份材料的时候是皱眉还是点头。 等着别人替你做事的滋味最不好受,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控制不了。 七点四十三分,座机响了。 不用猜,是周荣盛的。 叶小禾拿起话筒前,把肩膀上那口劲卸了卸。 “喂,荣盛。” “嗯,今天怎么样?” “第二票的成本核算做完了,运费那块我换了家车队,一趟能省四百。” 她挑着能说的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踩在正事上头不偏不斜。 周荣盛听着,偶尔嗯一声。 等她说完了,他开口。 “林记那边我跟老林通过电话了,百分之三收回去了,下次再涨价让他直接跟我说。” “谢谢荣盛。” “还有事吗?” 叶小禾在心里过了一圈。 “没了。” “那行。”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像是要挂了,又没挂。 “对了,你做代账的办公室对面是不是有家小卖部?上回何司机去找你送文件,说那条街停车不方便。” 叶小禾坐着没动,但心漏跳了一拍。 办公室对面的确是个小卖部。 “是有一家,巷子窄,大车进不来。” 嗓子没变调,每个字从嘴里出去之前都深思熟虑了一遍。 “让他下回停远点走过来就行了。” “嗯,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话筒搁回去的时候,叶小禾的手放在座机上,久久没有收回。 手指尖是凉的,从指甲盖一直凉到掌根。 刚才那句话是随口提的,还是拿话磨她? 何司机什么时候去过办公室送文件? 她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是没有。 没有这回事,他还说了,那这句话就不是在聊停车。 是在告诉她:我的人去过你那条街,你门口停了什么车,我看得见。 后脊梁那一整条从脖子根到尾椎骨,一节一节地往外冒凉气,像有人拿湿毛巾贴着脊梁骨慢慢拖了一遍。 窗外的虫鸣声叠了起来,一层盖一层。 九点十五分,座机又响了。 叶小禾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到电话边。 “喂。” “叶小姐,我贺永年。” 她耳朵贴紧了话筒。 “贺总,怎么样?” 贺永年在那头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先点了根烟,打火机磕了两下才着。 “王局看了你那份材料,没说什么狠话,但酒过三巡的时候跟我讲了一句话。” “蛇口的窗口不是谁家的自留地,该按规矩来就得按规矩来。” 叶小禾后背靠进沙发里,肩胛骨像卸了两块石头。 “这话是对着您说的?” “对着我说的,但意思是给底下人听的。” 贺永年吸了口烟。 “他明天会让港务局办公室给海关那边递个条子,不会点名说许国民,但意思到了。” “那许国民那边……” “许国民在海关攀的那条线充其量是个科长,王副局长比他高两级,他出马就是一巴掌摁下去的事。” 贺永年的语气轻描淡写,像说的是别人桌上的一盘菜。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 成了。 卡窗口的手暂时缩回去了,那些替许国民拖时间的人得自己掂量掂量,自己给人使绊子还值不值当。 “贺总,这个人情我记着。” “人情这东西嘛。” 贺永年说话没拐弯,笑呵呵的调子还在唇边。 “小叶啊,王局有个外甥,今年刚从香港回来,想在深城搞点进出口的买卖,手续上门道不太懂。” 他停了一拍。 “我跟王局说了,让那孩子找你这边带一带。” 叶小禾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带一带是客气话。 王副局长帮了忙,这个人情从今天起就挂在禾盛头上了。 现在是她还人情的时候了。 “行,什么时候让他过来都可以,我这边随时接待。” “好,过两天我让他跟你联系。” 贺永年又叮嘱了两句就挂了。 叶小禾靠在沙发里没动。 许国民的明刀暂时挡住了。 但那个人在蛇口扎了十几年,今天被上面压了一头,心里那口气不会就这么散。 卡窗口做不了了,他会换法子。 他会使什么阴招呢? 她得做好准备,预防着点。 第225章 车是谁的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到办事处第一件事就是拨了陈小飞的电话。 “昨天那个人来了没有?” 陈小飞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着嗓子,带着股咬住猎物尾巴的兴奋劲儿。 “来了,叶姐,昨天下午又来了,这回我没惊动他,远远跟到了他停车的地方。” 顿了一下,像是在凑近话筒。 “深城本地的牌子,粤B的,后头几位我全记下来了。” 叶小禾拿笔把完整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抄在记事本上。 笔尖落到最后那个“7”的时候顿了半拍,力道重了些,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坑。 “好,你继续盯着,他今天要是再来,别拦,也别跟太紧,就远远看他跟谁说话,往哪个方向走。” “明白。” 电话搁下。 叶小禾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半分钟,指腹在纸面上那行数字旁边来回碾了两趟。 本地牌,深城的车,开车的人穿衬衫戴眼镜提公文包。 不像街头混混,不像许国民手底下那帮跑码头的粗人。 查车牌这事她自己做不了,方志国那边有个朋友在交管所,上回帮忙查过一辆挂假牌的货车。 她拨了方志国的电话。 “方经理,有个事麻烦你帮个忙。” 没寒暄,直接报了号码。 “帮我看看这车登记在谁名下,私人的还是挂在公司底下的。” 方志国没多问,记了号码说下午给她回话。 电话搁下,叶小禾把记事本翻到新一页。 笔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落下去写了一行字:来人是谁的。 如果是许国民派来的,那是在摸她的底,为下一轮出手做准备。 如果是同行踩盘子,看看就走,不用管。 如果是周荣盛的人。 笔尖在第三行扎了一个点,墨水洇开了一小块,像一滴冷汗渗进纸纤维里。 她没往下写了。 把笔帽拧上塞进笔筒,掌心按了一下记事本封面,指尖是凉的。 方志国下午会回话,那串数字背后站着谁,几个小时后就有答案。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强迫自己埋进台账本里。 但那串号码像一根细刺扎在后脑勺上,低头算数字的时候也隐隐地扎。 …… 下午两点,桌上电话响了。 叶小禾接起来,方志国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得比平时低了两度,话头带着股说不说好的犹豫。 “叶小姐,查到了。” “说。” “那个车牌登记在一家公司名下,叫鑫海咨询,注册地在罗湖,法人姓刘,叫刘国平。” 叶小禾把名字记在纸上,笔尖在那个“刘”字上面点了两下。 刘国平,不认识。 “鑫海咨询,这公司做什么的?” “我朋友帮我多查了一层。” 方志国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说这个公司注册资金十万,实际没什么业务往来,像是个空壳。” 空壳公司。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五根指头并在一起按着桌沿那条木边。 脑子里那三个框迅速排了一遍。 许国民要查她不需要用壳公司,他在蛇口是地头蛇,随便指个手下蹲在巷子口两天就够了,何必费这个周折。 同行踩盘更不会花钱养一家空壳来干这种事。 剩下那种可能性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了一截冷意。 “方经理,谢谢你,这事你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提。” “明白,叶小姐放心。”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那张纸从记事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公文包最里层那个暗格里。 拉链合上之前她的手指在那片布面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摁住什么往外蹿的东西。 鑫海咨询,刘国平,空壳公司。 周荣盛做事的手法她见过——不亲自出面,不留自己的名字,中间隔三层五层,每一层都是干干净净的陌生人。 何司机是明面上那一双眼睛,暗地里还有多少双,她从来没摸清楚过。 但有一点让她迟疑。 周荣盛如果真要查她,不会只派一个人到巷口晃悠两天就收手。 他的做派是撒一张网,不是扔一根线。 这更像是第一步,投石问路。 看看她的反应,看看老街代账的铺子到底是什么规模,每天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也可能不是他。 她不能因为心里有鬼,就把所有影子都当成周荣盛的手。 得验证。 怎么验证? 叶小禾靠上椅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两只拇指来回碾着。 最笨的办法是让陈小飞继续跟,跟到那人去哪里汇报,但对方不一定天天来,太被动了。 另一条路是直接查刘国平这个人的底,看他跟谁有往来。 她又拿起电话,这回拨的是贺永年秘书的号码。 “帮我问一下贺总,鑫海咨询这家公司,罗湖注册的,法人叫刘国平,他那边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秘书说稍等。 叶小禾攥着话筒等了三分钟,期间桌上那杯茶凉了一半。 秘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叶小姐,贺总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他让我跟您带一句,罗湖那边壳公司多得是,很多是替人跑腿办事的皮包公司,查工商登记查不到背后真正出钱的人。” 叶小禾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一下。 “贺总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您需要,他可以让人去工商那边调一下这家公司的股东变更记录,有时候从变更里能看出些东西来。” “那就麻烦贺总帮我看一眼。” “好的。” 挂了电话,叶小禾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半了。 她答应了武城今天中午过去的。 中午都过了两个半小时了。 犹豫了三秒,她拿起电话拨了武城那边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快得不正常,像是一直攥着话筒在等。 “叶小禾,说好的十二点半了,你人呢?” 声音从那头劈过来,阴沉沉的,每个字底下都压着火。 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两点三十二分,他说的十二点半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等了两个小时,一接通劈头就是这句。 “对不起,中午临时有个急事耽误了。” 电话那头,武城沉默了四五秒。 第226章 领地重叠 “是什么急事?”武城的声音沉下去了,沉到话筒底部,闷在那儿不出来。 “查一个事情,跟公司有关的。” “可你昨天说好了今天中午来的,叶小禾。” 他把她全名咬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不带停顿。 “你放了我多少回鸽子了?我数着呢。” 叶小禾闭了闭眼,后背往椅背里沉了半寸。 这种时候不能解释,越解释越像搪塞,他这个人听不进道理,只认态度。 “晚上我一定来,行不行?” “你说的一定?” “一定。” 武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那口气喷在话筒上嗡了一下。 隔了两秒他又开口,语气换了,火气被他自己摁下去了,但那股子不痛快还吊着,没走干净。 “八点,准时。” 叶小禾嗯了一声。 “再放我鸽子,你自己看着办。” 她没接话,手指卷着电话线绕了一圈又松开,等他挂。 但他没挂。 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吸气,吐气,烟雾的质感隔着电话线都往她耳朵里钻。 “对了,叶小禾。” 语调忽然松了,松得没有道理。 “你老街那条巷子,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叶小禾拿话筒的五根手指全收紧了,指节卡进塑料壳的弧面里,骨头硌得生疼。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懒洋洋的,不像在问,像在告知。 “我让人在附近转过,看见有生面孔在那一片晃。” 顿了一拍。 “你自己小心点。”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在耳边。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手掌按在座机顶上,按了很久。 他的人也在那一带转过。 那条巷子,陈小飞盯着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武城的人有没有看见?看见了又会怎么想? 她手指从座机上一根一根挪开,指肚被按得发白,回血的时候针扎一样刺。 两拨人同时出现在她的地盘上,她夹在中间,连哪边的眼线先到都搞不清楚。 …… 下午一直在忙,忙到五点才离开办事处,出租车上她靠着窗户,额头贴在玻璃上,凉的。 回到小洋房已经六点了。 王姐走了,冰箱里放着做好的菜,番茄牛腩和一碗冬瓜汤,桌上留了张纸条:热一下就能吃。 叶小禾没开冰箱。 包扔在脚边,人陷进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垫,眼睛对着天花板那道接缝发呆。 今晚两件事。 七点半,周荣盛的电话。 八点整,武城来接。 中间只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里她得把一个人的气息从声带里洗干净,换上另一个人想听的温度。 …… 老街被人打听这件事,今晚得跟周荣盛提。 不提不行。 如果那人是他安排的,她装聋作哑,在他眼里只有一种读法:你在藏东西,而且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个男人什么都能忍,唯独忍不了被当成傻子。 她把自己摊开,他反而不急。 可如果不是他的人呢? 那就当正常汇报,没有毛病,挑不出刺。 叶小禾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接了杯白开水,温吞吞的,喝在嘴里感觉跟没喝一样。 …… 七点二十分,座机响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话筒,声音落在那个刚好的位置上。 “喂,荣盛。” “嗯,今天怎么样?” 一样的开场,一样的调子,不紧不慢。 叶小禾把加工厂排期和运费调整的事说了,又提了第二票出货的时间节点,一项一项,条理清楚,跟往常每一通电话没有区别。 周荣盛听着,偶尔嗯一声。 “排期紧了点,加工厂那边盯着,别出问题。” “我盯着呢。” 该说了。 叶小禾的指尖在裙子膝盖那块布料上碾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 “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提一句。” “老街代账那边,最近有个人来打听我的铺子,来了两回了,不知道什么来路,我让人在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不长,三四秒,但叶小禾的心跳在这三四秒里擂了六七下。 “打听你铺子的?什么样的人?” 他问了。 叶小禾攥话筒的手松了半分。 如果是他自己安排的棋子,这个问题没有必要问,他比她更清楚那人穿什么开什么车。 她把陈小飞描述的特征报了一遍:三十来岁,男的,戴眼镜,浅色衬衫,黑色公文包,白色面包车,深城本地牌照。 周荣盛那头又沉了几秒。 “这事我让人查一下。” 话锋停了一停,像在掂量要不要说下一句。 “我过几天回深城,具体的到时候再说。” 过几天。 这三个字钻进她的耳朵,先是轻的,然后越滚越重,重到整条脊梁骨都往下坠。 几天是几天? 后天?大后天? 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几”字卡在齿缝里,终是没有问出口。 她是什么身份? 她只是他养的一只金丝雀,没有资格问东问西的。 所以,她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慢慢的,就形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一条规矩。 也是他默认她懂事的那条底线。 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武城的黑色奔驰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如果周荣盛回来的那天,那辆车还停在巷口,他们一定会碰上面。 两位大佬碰面,倒霉的一定是她这个站在中间走钢丝的人。 她的脑子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白。 “好,那等你回来再说。” “嗯,早点休息,记得想我。”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座机,人靠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那块肉里。 窗外的虫鸣叠了起来,一层盖一层。 周荣盛要回来了。 她不知道是三天还是五天,但那个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而武城还在这儿,每天晚上那辆车准时出现,准时消失,像一枚钉子扎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 两个男人的领地正在重叠。 她站在交叠的中心,脚底下那根钢丝越来越细。 两边都不可以得罪,两边都不可以轻易透露对方的信息。 她该怎么做,才可以处理好这两个男人的关系。 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第227章 拆骨入腹 叶小禾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着茶几站稳了才迈步。 去厨房把王姐做的饭菜倒进铝饭盒里,盖子扣上,装进袋子。 然后走到玄关。 蹲下来,拉开第二个抽屉。 金链子躺在旧丝巾底下,心形坠子在走廊的灯光里闪了一下,那种闪法很安静,但落在眼睛里格外刺。 她把链子拿出来,摊在掌心里。 纯金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掌纹,坠子那个心形的弧线被灯光勾出一圈柔软的轮廓。 这是武城给的东西。 戴着这条链子去见他,回来摘掉藏好,明天白天穿着高领衬衫继续做周荣盛的叶经理。 她把链子举起来,搭在脖子上,指尖在脑后摸索了两下才扣上那个小小的龙虾扣。 她对着玄关那面小圆镜看了一眼。 链子不粗不细,衬着她的脖子,像一道圈,更想一条锁链。 叶小禾把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没有再看第二次。 将近八点的时候,院门外面传来引擎声。 车没有鸣笛,引擎压着低转速停了下来。 叶小禾把客厅灯摁灭,只剩玄关那一盏,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拖在地板上,又长又窄。 出门,反锁。 走出远门,她下意识第朝巷口两头各扫了一眼。 没有人。 快步走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弯身钻进去。 车内没开灯,仪表盘的绿光映出武城半张脸的轮廓。 武城靠在座椅里,一条胳膊搭在车窗沿上,另一只手搁在大腿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 叶小禾的屁股还没挨上坐垫,他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手腕。 一拽。 整个人被带过去,肩膀撞上他胸口,鼻尖磕在他锁骨上方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 他另一只手兜住她后脑勺,五根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掌心按着她的头往自己这边压。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没有试探,直接碾上她的嘴角,偏了一点,又找回来,咬住她下唇往里卷。 第二个吻砸在她颧骨上,第三个擦过鼻梁,第四个回到嘴唇。 热的,急的,带着一整个下午没见面攒出来的躁。 叶小禾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了,手掌撑在他胸口想推开半寸,嘴唇就被他衔住了。 一只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指腹碾过那条金链子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嘴唇离开了她的嘴唇。 叶小禾听见他吞咽的声音,喉结滚动那一下特别响,在安静的车厢里像擦着砂纸划了一道。 他低下头。 车外路灯的光从前挡风玻璃那条缝里漏进来半截,正好照在她锁骨上方。 金色的心形坠子躺在那片皮肤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落。 武城盯着那条链子看了两秒,三秒,拇指伸过来碰了碰那颗坠子,指腹在心形的弧线上来回蹭了一圈。 “戴了。” 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滚出来的时候是哑的,不是问句,是确认。 叶小禾没说话,呼吸还没匀过来。 武城抬起头,在暗处看她的眼神变了。 叶小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着眼,手指攥着他胸前那块布料。 她今晚有话要说。 周荣盛要回来了,你该走了。 但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被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往回锤。 她不知道她说出这句话后,会有什么后果。 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要找个好时机。 而且,今晚得说。 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前排老马发动了车,引擎低低地响起来,车子缓缓驶离巷口。 街灯从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在武城的肩膀上明明暗暗地交替。 …… 车停在独栋院外的老榆树底下,引擎熄火的动静在夜里散出一片沉闷的杂音。 老马没下车,只把车窗降下来一半透气。 武城推开车门,长腿迈下去,反手就把后座的人拉了出来。 叶小禾的高跟鞋踩在石板缝里崴了一下,手腕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箍住,硬生生借着力道站直了。 屋里黑灯瞎火,那股空荡荡的生冷味直往人鼻腔里灌。 叶小禾借着窗外斜进来的路灯光,摸到玄关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客厅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烟灰缸底干干净净,厨房灶台泛着冷冰冰的不锈钢反光。 这人一天都没开火。 她把手里的铝饭盒换到左手,高跟鞋踢掉,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武城没换鞋,皮鞋跟砸在地板上的动静又沉又重,一路跟在她后头。 “你晚上没做饭。” 武城靠在厨房门框上,一条长腿曲着。 “没心情。” 叶小禾拧开煤气罐的阀门,把铝饭盒里的番茄牛腩倒进炒锅里。 打火,蓝色的火苗从灶眼底下窜上来,舔着锅底。 “菜市场那么大,你昨天不是还买了鱼,今天连下楼买个面的心情都没了。” 武城直起身子,两步跨进厨房。 皮鞋鞋尖直接顶上她的拖鞋边缘,高大的黑影罩下来,把顶灯的光挡了个结实。 “你不在,这就只剩个破屋子,像个什么家。” 这句话砸在滚烫的铁锅沿上,把锅里冒出的热气都压低了三分。 叶小禾拿锅铲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她,里头的东西浓得化不开,全是饿极了的独狼才有的狠劲。 她刚想把脸偏开,下巴就被两根粗砺的手指捏住了。 虎口卡着她的颌骨,指腹上的老茧正好压在动脉那块薄皮上。 血管在指腹底下跳,跳得比平时快了两拍。 没等她开口,武城的脸已经压了下来。 带着烟草味的滚烫呼吸直接撞进她嘴里。 牙齿磕到嘴唇,粗暴得像要把人拆骨入腹。 叶小禾的后腰被迫往后弯,抵着灶台边缘的大理石台面。 那只空着的手被他抓住,直接反剪到身后,死死按在冰凉的台面上。 胸前的衣服料子被他另一只手攥紧。 热度隔着布料透进来,烫得那一块皮肤都在发战。 心形金坠子被挤压在两人的锁骨之间,硌得生疼。 武城的喘息越来越重。 嗓子里那种压抑的闷响顺着贴紧的皮肉传过来,带着让人骨头发酥的震颤。 他的手从衣摆边缘滑了进去。 第228章 我要你喂我 指尖刚碰到腰窝那块软肉,两人中间突然响起一阵杂音。 咕噜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正好盖过锅里炖菜沸腾的动静。 是从叶小禾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武城手底下的动作停了,嘴唇挪开半寸。 那双在暗处泛着红光的眼睛往她肚子上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你饿了?” 叶小禾的脸腾地烧到了耳根,推开他,拿锅铲的手在铁锅里胡乱搅了两下。 “我这不是没吃晚饭嘛。” 午饭也只是随便扒拉了两口,现在胃里空得发慌。 武城没接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松开了箍着她腰的手。 退开半步,重新靠回门框上。 “那给你时间热饭。”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根烟叼在嘴角,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 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眼神却没从她身上撕下来,像两根钉子,死死扎在她被揉乱的衬衫下摆上。 叶小禾背对着他,把锅里的菜盛进碗里,又端去餐桌上。 刚在沙发边坐下,对面那个人也跟了过来。 武城没坐她旁边,径直在对面单人沙发上一摊,两条长腿大开着,烟雾在头顶散开。 他的视线透过青白色的烟气落下来,黏稠得能拉出丝。 她端着碗,在那种注视下,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格外迟钝。 番茄的酸味混着牛腩的肉香,咽下去的时候食道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涩得慌。 这屋子里的气氛太满,满得连呼吸都得抢占空间。 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她把筷子搁在餐桌上。 “你不吃吗?” 武城弹了弹烟灰,嘴角那根烟在唇缝间转了个角度。 “不是,气都气饱了。” 这话砸过来,闷声闷气的,尾音还带着股子委屈。 叶小禾愣了一下。 “你一个大男人,能气饱到哪儿去?” “不吃饭,饿到胃疼,怎么办?” 武城把烟摁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瓷面上碾出一道黑痕。 他站起来,两步跨到她面前,也不说话,直接弯腰把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武城你干嘛,我还没吃完——”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他抱坐在大腿上。 她的膝盖硌在他腿侧,后背抵着他的胸膛。 武城的胳膊从后面圈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肩窝上,热气全喷在她耳根那一小片皮肤上。 “想我吃也行。” 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哑得像砂纸磨在铁面上。 “你喂我。” 叶小禾的手指攥紧了碗沿,指节都泛了白。 “你自己不会吃?” “不会。” 武城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上来,拇指隔着布料在她肋骨下方那块软肉上碾了一圈。 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那片皮肤都在发紧。 “今天你不喂,我就真饿死在这儿。” 叶小禾咬了咬嘴唇里面的肉。 那句该说的话又卡在喉咙口了,像块烫手的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没再说话。 舀了勺汤,吹了两下,递到他嘴边。 武城低头含住勺子,喉结滚了一下,把汤咽了下去。 勺子退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勺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汤好喝,你也喝一口。” 他的下巴在她肩头点了一下,示意她喝。 叶小禾把勺子送到自己嘴边,刚喝下一口汤水,后脑勺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兜住了。 武城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掌心按着她的头往后仰。 她的嘴唇还含着那口汤,没来得及咽下去,他已经低头封住了她的嘴。 舌尖撬开她的齿缝,把那口温热的汤水全卷了去。 带着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肉香,混着两个人交缠的呼吸,从她嘴里渡到他嘴里。 烟草味和汤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在两人纠缠的舌尖间化开。 叶小禾的后背往后弓,抵在他胸口那片硬邦邦的肌肉上。 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汤水在碗里晃出一圈涟漪。 她急忙把碗放在饭桌上。 “武城,你干什么?” “饭前先喝汤啊,还能干什么?” 武城松开她的嘴唇,拇指在她下唇上碾了一下,把嘴角那点汤渍抹掉。 “真甜,接着喂。” 他的声音更哑了,嗓子眼里那股闷响像拉风箱。 叶小禾的手指抖了一下,又舀了勺汤送到他嘴边。 这回武城没直接喝,而是用舌尖舔了一下勺沿,眼睛盯着她。 “烫。” 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得吹吹。” 叶小禾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对着勺子吹了两下。 热气从勺面上飘起来,打着旋儿往上散。 武城的视线落在她微微撅起的嘴唇上,喉结又滚了一下。 “再吹。” 她又吹了两下。 这回他终于张嘴含住了勺子,喉咙滚动的动静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然后他又让她喝了一口。 叶小禾照做,刚把勺子拿出来,后脑勺又被他的手掌按住了。 这回他没等她咽下去,直接低头把那口汤从她嘴里卷走,连舌根都扫过一遍。 这一来一回,一人一口,让叶小禾烧得脸发红。 “武城,你别这样……” 可抗拒无效。 他咬着她的耳垂。 “这是你欠我的,得还。” 桌上的汤越来越少。 叶小禾的指节攥出青白,武城胸膛起伏的震动顺着贴紧的皮肉传过来,一下比一下重。 最后一勺汤喂完,武城的两只手掌托住她的大腿根,整个人被他从腿上提起来,转了个方向,面对面地压在他怀里。 她的膝盖跪在椅子上,武城的大腿正好卡在她两腿之间。 那条金链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一下,心形坠子贴着她锁骨上方那片皮肤,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落。 武城盯着那条链子看了两秒,拇指伸过来碰了碰那颗坠子。 指腹在心形的弧线上来回碾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归属。 “叶小禾。” “嗯?” “我也饿,你要负责喂饱我。”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下去,五根手指扣进腰窝两边那两条凹线里,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汤喝完了,轮到喂我吃饭了。” 第229章 饭桌上的风云 叶小禾的手指抵在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在掌心底下一跳一跳的。 “武城,你先松开我。” “不松。”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往下滑,五根手指扣进腰窝两边那两条凹线里,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叶小禾的膝盖在椅子上跪得发麻,身子被迫往前倾,胸口贴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衬衫,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乱得分不清谁是谁的。 武城低头,鼻尖蹭过她额发,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她额头上。 “我还没吃饱呢。” 武城的手掌顺着她脊椎骨往上摸,指腹在每一节凸起的骨头上停了一停,像在数数。 数到第七节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叶小禾。” “嗯?” “你瘦了。” 这话砸下来的时候,叶小禾愣了一下。 武城的拇指在她肩胛骨那块凸起的地方来回碾了两圈,力道轻得不像他平时的做派。 “这块骨头上次摸的时候还有点肉,现在硌手了。” 他说完,手掌往下滑,兜住她后腰那一截。 “腰也细了。” 叶小禾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瘦了。 这段时间,白天工作太忙。 晚上在武城这儿把自己掰成另一个人,两头拉扯,就好像在走钢丝,哪有不瘦的道理。 但这话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疲态,他会追问,会挖根。 武城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 “以后每天晚上都得来我这儿吃饭,不许推。” 叶小禾张了张嘴,那个“好”字还没说出口,他的手掌已经从她后腰滑下去了。 五根手指扣进她裙子后腰那条松紧带里,往外一带。 布料从皮肤上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意。 叶小禾的手掌撑在他肩头,指甲扣进衬衫布料里。 “武城,你别——”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他从椅子上抱起来了。 两条长腿从她膝盖底下一抄,另一只手兜住她后背,几步跨到客厅那张长沙发边。 人往沙发上一放,弹簧吱呀叫了一声。 武城的膝盖顶上沙发边缘,整个人压了下来。 沙发靠背不高,叶小禾的后脑勺抵着那块硬邦邦的木头边框,退不了。 他的手掌撑在她身侧,两条胳膊把人圈在中间。 低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客厅里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窗外的虫鸣声一浪盖过一浪,把屋子里那些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动静全盖住了。 后来,沙发上的动静停了。 武城把人从沙发上抱起来,两条长腿一迈就往楼梯口走。 “去哪儿?” 叶小禾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哑得不成样子。 “洗澡。” 武城的下巴抵着她头顶,脚步没停。 “你身上一股汗味儿,得洗干净了。” 叶小禾没力气反驳。 整个人被他抱进浴室,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啦啦往下浇。 浴室里雾气很快就起来了,把那面镜子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武城把她抵在墙上,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的瓷砖上,另一只手拿着花洒。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滑,滑过额头,滑过鼻梁,滑到嘴角。 武城低头,舌尖舔过她嘴角那滴水珠。 “叶小禾。” “嗯?” “你今天戴了我的东西,以后得天天戴。” 叶小禾闭着眼,热水糊了一脸,睫毛上挂着水珠,睁不开。 “我知道了。” 不就在他面前戴而已,回去就摘下来,没问题。 她该考虑的事,让他离开的事该找什么时机说。 “还有,以后每天晚上都得来我这儿。” “好。” 这个“好”字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她明明在想着让他离开的事情,这会儿又一口答应下来了。 武城的手掌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把那面镜子糊得严严实实。 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个模糊的影子贴在一起。 后来,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武城把人从浴室里抱出来,两条长腿一迈就往卧室走。 叶小禾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都软得不成样子。 后腰那截肌肉酸得抬不起来,膝盖也软得站不住。 武城俯身压下来的时候,床板吱呀叫了一声。 他的手掌撑在她身侧,两条胳膊把人圈在中间。 低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叶小禾,我还没吃饱。” 叶小禾闭着眼,困意从骨头缝里一层一层往上涌。 “你到底要吃多少才够?” 武城的嘴角勾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真的饿极了的笑。 “你猜。” 他说完,低头封住了她的嘴唇。 窗外的虫鸣声叠了起来,一层盖一层。 后来那些声音全被院子里的风声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 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透了。 叶小禾侧躺着,武城的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另一条搭着她的腰。 拇指在她腰窝那道凹陷里来回蹭着,蹭得又慢又轻。 她没睡。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那些话还没说。 现在说? 好像不行。 刚折腾完,他浑身上下每一根筋都松了,这会儿说,他会觉得她在办完事就翻脸。 明天说? 也不行。 明天说了,他会觉得她昨晚骗了他,会觉得她昨晚答应的那些“好”全是缓兵之计。 那什么时候说? 叶小禾闭着眼,睫毛在暗处颤了一下。 武城的呼吸渐渐匀了下来,沉到最后变成均匀的鼾声。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锁骨下面那道旧疤。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切在那条疤上面。 她的手指伸过去,指腹在那条疤上轻轻碾了一下。 粗糙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片皮肤上。 他的身上,还有很多疤,有一两条几乎足以致命。 这些疤是怎么来的,她从来没问过。 这个男人的过去,每一段时间,都沾着血。 她的手指从那条疤上挪开,往下滑,滑到他心口那条疤。 疤痕下的心跳在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擂,又重又稳。 叶小禾闭上眼。 明天一早,她得走,趁他还没醒的时候走。 回到小洋房,换上那套黑西装,踩上那双高跟鞋,变回那个叶经理。 然后等贺永年的消息。 等王副局长那个条子递到海关。 等许国民那边的刀暂时收回去。 等周荣盛回深城。 等…… 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的手指在武城心口那块肉上收紧了,指甲扣进去,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武城在睡梦里哼了一声,胳膊往回收了一圈,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叶小禾没再动。 困意终于涌上来了,从骨头缝里一层一层往上涌。 她沉进了没有梦的黑暗里。 但不管如何,她都知道,这场梦会醒来。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在西山村求救无门的叶小禾了。 第230章 许国民的后招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照常回到了办事处。 比她想的要快。 九点刚过,电话铃就响了,是贺永年秘书打来的。 “叶小姐,鑫海咨询那家公司,贺总让人去工商那边调了变更记录。” 叶小禾摸过桌上的钢笔,笔尖压在记事本上。 “你说。” “这公司去年年底换过一回股东,原先只有刘国平一个人挂名,后来又加进来一家公司,叫顺恒贸易。” 叶小禾手里的笔尖顿住了。 顺恒贸易。 这名字她没听过,但许国民在外头挂了不止一块牌子的事,她心里有数。 “顺恒贸易挂的是谁的名?” “法人叫许建军。” 叶小禾把名字写下来,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划了一道。 许建军。 许国民有个弟弟,之前方志国提过一嘴,说许家老二在罗湖那边开了家小公司,什么买卖都接。 “谢了,帮我跟贺总道个谢。” “好的。” 电话挂了。 叶小禾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两只拇指来回碾着。 果然是许国民。 这人被王副局长压了一回,不但没收手,反倒开始往她根底上挖。 他想干什么? 把她在深城的买卖摸个透,找出软肋来,再从别处下手。 卡不了你报关窗口,就从别的地方卡你。 老街代账铺子虽然不大,但那是她的活钱来源,也是她在深城站稳的根基之一。 要是让许国民知道她代账铺子在哪条街,那些商户都是谁。 他完全可以跑到那些人跟前放话,跟叶小禾做买卖的人,以后在蛇口报关别想走顺达的路子。 蛇口六成的报关量都走顺达,这话一撂出去,那些小商户哪个敢不掂量掂量? 叶小禾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快。 许国民这招比卡窗口还狠。 卡窗口只是卡她的报关行,查她底子再断她商户来路,这是要从根上刨她。 叶小禾坐在办公桌后头没动。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圈又一圈,力道越来越重,最后那根食指在木头边缘上顿住了。 许国民这招不是明刀,是暗箭。 他不会直接跑到那些商户跟前去说,那样太傻,会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得一干二净。 他会让人装成别的身份去接触那些商户,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底细,再暗地里放话。 跟叶小禾做买卖的人,以后在蛇口报关别想走顺达的路子。 这话一旦传开,那些小商户哪个敢不掂量掂量? 老街那一片的商户,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做进出口的,报关这条线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她能给他们做账,但保不了他们报关顺畅。 许国民能。 叶小禾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何莉莉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小禾?” “莉莉姐,巷口那个人,今天还来吗?” “今天上午还没见着,我让陈小飞盯着呢。” 叶小禾的手指在话筒上碾了一下。 “让陈小飞别盯了,撤回来。” 何莉莉愣了一下。 “小禾,这是为什么?” “那人是许国民派来的,继续盯下去会打草惊蛇。” 叶小禾把话说得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的节奏已经乱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些商户稳住,别让他们被人挑拨了去。” 何莉莉在那头沉了两秒。 “小禾,你的意思是,许国民要动咱们的商户?” “不是要动,是已经在动了。” 叶小禾把鑫海咨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贺永年帮忙查的那部分。 “他派人摸底,摸完了就该下手了。” 何莉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咱们怎么办?” “你今天下午把那十家做进出口的商户挨个打一遍电话,就说我这边有新的优惠政策,让他们晚上来铺子一趟,我当面说。” 叶小禾顿了一下。 “记得把话说得轻松点,别让他们觉得出了什么事。” “好,我现在就打。”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座机顶上停了半晌。 许国民这招是阳谋。 她能看出来,但挡不住。 那些商户跟她合作,是因为她收费便宜,办事利索,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在深城没有更好的选择。 许国民一旦开口,那些人会怎么选,她心里有数。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今晚把人叫过来,先把态度摆明了,再把利害关系说清楚。 跟她合作,账目清楚,价格公道,她不会拿他们的账本去做文章。 跟许国民的人合作,表面上是报关顺畅,实际上是把命门交出去了。 许国民这种人,吃人不吐骨头。 今天能保你报关顺畅,明天就能卡你报关,让你一船货烂在港口。 叶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办事处对面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洗菜。 一切都很平常。 但她知道,暗地里已经有人在盯着这条街了。 叶小禾松开百叶窗,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那份台账还摊开着,第二票货的成本核算已经做完了。 运费省了四百,林记的百分之三被周荣盛压回去了,账面上能赚八百。 叶小禾把台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她以为是何莉莉,接起来才发现是武城的声音。 “中午来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没多久的那种懒散劲儿。 叶小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今天中午不行,晚上老街那边有个事,我得去处理。” 武城在那头沉了两秒。 “什么事?” “商户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去稳一稳。” 叶小禾把话说得很含糊,没往深处说。 “那晚上呢?” “晚上也不行,事情处理完可能要到九点多了。” 武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叶小禾,你昨天答应我的,每天晚上都得来我这儿。” “我知道,但今天真有急事。” “什么急事?” 叶小禾咬了咬嘴唇里面的肉。 她不能跟他说许国民的事,说了他就会插手,插手就会出事。 “商户那边有人想换代账公司,我得去谈一谈,稳住他们。” 武城在那头又沉了几秒。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叶小禾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武城在那头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 “行,那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好。”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座机顶上停了半晌才收回来。 武城这边算是暂时哄住了。 但她知道,这种哄不住几天。 这个男人的占有欲太强了,强到她每天不去他那儿,他就觉得天塌了一半。 要是直接对他说那句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不乐意。 她得想个办法,让他离开深城。 但这个办法她还没想出来。 叶小禾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事处,准备去吃午饭。 街上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她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粥铺。 要了碗皮蛋瘦肉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粥很烫,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晚上要跟那些商户说的话。 态度要摆明了,但不能摆得太硬。 利害关系要说清楚,但不能说得太透。 这些商户都是老油条,说得太透了,他们反而会觉得她心虚。 叶小禾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嘴角。 粥铺老板娘过来收碗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姑娘,你一个人吃饭啊?” 叶小禾点了下头,没接话。 老板娘也没再多问,端着碗走了。 叶小禾站起来,走出粥铺,拐进旁边那条巷子。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角晒太阳。 她走到巷子尽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让太阳晒在肩膀上。 阳光暖暖的,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还活着。 已经远离了西山村,好好地活着。 第231章 商户会面 晚上七点,叶小禾准时出现在老街代账铺子门口。 何莉莉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碟散装的葵花子和油炸花生米,还用搪瓷茶壶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小禾,人我都通知到了,说七点半到。” 叶小禾点了下头,把包搁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来。 “莉莉姐,你去门口盯着点,人来了直接领进来。” “好。” 何莉莉转身出去了。 叶小禾坐在桌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头顶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晃晃悠悠,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窄。 这些商户她都见过,有的合作了半年,有的合作了三个月。 说熟不熟,说生不生。 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今晚要做的,是让他们看清楚,跟她合作才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选择。 七点二十分,第一个商户到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张,在罗湖开了家小型电子厂,每个月出口额不大,但很稳定。 “叶经理。” 张老板进门就冲她点了下头,笑得很客气,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 “您找我来是有什么新政策要说吗?” 叶小禾站起来,伸手示意他坐。 “张老板先坐,等人到齐了我一起说。” 张老板也没多问,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从裤兜里掏出火柴划着了。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起来,他眯着眼吸了一口,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七个人。 有开五金厂的,有做服装贸易的,还有两个是跑单帮的小老板。 这些人进门之后都很客气,冲叶小禾点头问好,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 有几个也跟着点了烟,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起呛人的烟味,混着外头巷子里飘进来的煤炉子味道。 七点四十分,何莉莉从门口探进头来。 “小禾,人到齐了,还有两家说今晚有事来不了。” 叶小禾点了下头。 “行,你把门关上,别让外面的人进来。”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那种老式木门特有的吱呀声拖得老长。 何莉莉在门边站着,手搭在门把手上。 叶小禾站起来,手掌撑在桌沿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桌边的气氛一下子沉了。 那个做服装贸易的老板手指停在搪瓷缸子边缘,没端起来。 跑单帮的小老板眼神往旁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烟灰抖落在地上。 张老板把缸子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等着她开口。 “各位老板,今晚把大家叫过来,是想跟大家说件事。” 叶小禾顿了一下。 “最近有人在打听咱们这条街的代账铺子,来了两回了,打听的人不是同行,是有人想搞事。” 桌边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截。 外头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在这片沉默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老板的眉头动了一下,没皱起来,但眼神沉了,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顾上弹。 “叶经理,您的意思是,有人要来抢生意?” “不是抢生意。”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是有人想通过代账这条线,把你们每个人的底细摸个清楚,然后另外找地方卡你们。” 这话一出,桌边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个开五金厂的老板咳了一声,手掌在裤子膝盖那块布料上蹭了两下,蹭出沙沙的声音。 做服装贸易的老板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缸子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半滴。 跑单帮的小老板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指甲盖敲在木头上咔咔响。 张老板没说话,只是盯着叶小禾看,烟头在指间烧得通红。 “叶经理,您这话我们听不太明白,什么叫另外找地方卡我们?” 叶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壶,给自己倒了缸茶。 茶水倒进缸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那种粗瓷和铁皮碰撞的声音,有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感。 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各位老板都是做进出口的,报关这条线有多要紧,我不用多说。” 她把缸子搁回桌上。 “蛇口海关那边,六成的报关量都走顺达国际,顺达的老板叫许国民,这个名字你们应该都听过。” 桌边的人互相看了两眼。 张老板点了下头,烟灰又掉了一截。 做服装贸易的老板也点了下头,手指在缸子边缘碾了一圈。 跑单帮的小老板没点头,但眼神飘了,视线落在门框那里,像是想看看门外有没有人。 叶小禾把这些反应全收在眼底。 “许国民这人在蛇口扎了十几年,手眼通天,但他有个毛病。” 她顿了一下。 “他见不得别人在他的地盘上分羹。” 张老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那块布料被攥出一道褶子。 “叶经理,您的意思是,许国民要收拾我们?” “不是收拾你们,是收拾我。” 叶小禾把话说得很直白。 “但你们跟我合作,他就会把你们也算进去。”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头顶那盏灯泡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几个老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老板低头吸烟。 做服装贸易的老板盯着桌面发呆。 跑单帮的小老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指尖都泛了白。 开五金厂的老板咳了一声,那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咳出来的时候有点破。 “叶经理,您今晚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止。” 叶小禾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我今晚把大家叫过来,是想把话摊开了说。” 她顿了一下。 “跟我合作,账目清清楚楚,价格公公道道,我不会拿你们的账本去做文章。” “但如果你们觉得许国民那边更安稳,想换一家代账的,我不拦着。” “但许国民这个人,今天能保你报关顺当,明天就能卡你报关,让你一船货烂在港口。” “他要的不是你们那点代账费,他要的是把你们捏在手里头,随时能拿捏你们。” 第232章 稳住阵脚 这话一出,桌边的人脸色都变了。 跑单帮的小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又点了根烟。 做服装贸易的老板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停住了,没再动。 开五金厂的老板咳了两声,那声音比刚才更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只有烟头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和外头巷子里越来越远的吆喝声。 最后还是张老板打破了沉默。 “叶经理,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可您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不换人做账,许国民那边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会。” 叶小禾没有否认。 “可你们换了人做账,他就不找你们麻烦了?” 张老板愣了一下。 叶小禾接着说。 “之前你们为什么赚不到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要么收费贵得吓人,要么卡你们卡得死死的,一分一毫都得看人脸色。” 这话说得够透。 桌边的人都沉默了。 头顶的灯泡又晃了一下,烟雾在光圈里打着旋。 张老板的手指在膝盖上碾了一圈,又松开了。 做服装贸易的老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跑单帮的小老板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烟灰掉了一地。 开五金厂的老板咳了一声,那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咳出来的时候很轻。 叶小禾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不是傻子,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心里都有杆秤。 但她也知道,光靠这些话,留不住所有人。 总会有人觉得,跟许国民站在一边,比跟她站在一边更稳当。 张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叶经理,您今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顿了一下,又点了根大前门。 “我跟您合作了半年,您人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可您也得明白,我们这些小本买卖,在深圳就是夹缝里讨生活。” “许国民那边要是真对我们下手,货压在码头过不了关,我们哪儿扛得住?” 叶小禾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张老板接着说,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 “所以,您今晚把话说明白了,我们心里也有数了。” “可具体怎么选,我们得回去再掂量掂量。” 他说完,站起来,冲叶小禾点了下头。 其他几个老板也站起来了。 有的冲叶小禾点了下头,有的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门口走。 何莉莉把门拉开,那些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门板合上。 屋子里只剩叶小禾和何莉莉两个人。 头顶的灯泡还在晃,影子在墙上晃得更厉害了。 何莉莉走过来,看了叶小禾一眼。 “小禾,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叶小禾靠上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十个人里头,能留下六七个就不错了。” 何莉莉的脸色沉了一下。 “那剩下那三四个呢?” “走就走吧。” 叶小禾的语气很平,但眼底那点冷意藏不住。 “留不住的人,强留也没用。” 叶小禾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 “莉莉姐,这几天你盯紧点,看看那些人还有没有跟许国民那边的人接触。” “好。” 叶小禾走出铺子,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腥味,还混着远处谁家煤球炉的烟火气。 她拦了辆的士,报了小洋房的地址。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老街那条巷子在夜色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 那盏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叶小禾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顿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浅色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人造革公文包。 是那个打听账房铺子的人。 他还在,还在监视她 叶小禾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甲掐进裙子布料里。 她得想个办法,彻底把许国民这颗钉子拔掉。 出租车停在小洋房门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叶小禾下车,拿钥匙开了院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王姐早就走了。 她摁亮玄关的灯,把包搁在桌上,走进厨房接了杯白开水。 睡觉前,客厅的电话响了,她接了。 是武城的来电。 “小禾,忙完了?” 武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嗯,刚到家。”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叶小禾的手指卷着电话线绕了一圈又松开。 “开完会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就看那些人怎么选了。” 武城在那头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叶小禾的语气很坚决。 “这事我自己能处理。” 武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叶小禾,你觉得你能处理得了吗?” 武城吸了口烟,吐气的声音从话筒里嗡嗡传过来。 “那些人明摆着就是冲你来的,你自己小心点。” 叶小禾的手指在电话线上收紧了,指节卡进塑料外皮里。 “我知道。” “知道还不让我帮忙?” 武城的声音沉下去了,沉到话筒底部,闷在那儿不出来。 “叶小禾,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叶小禾张了张嘴,那句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她不能跟他说许国民的事,说了他就会插手,插手就会出事。 “武城,这事真的不用你帮忙,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个屁!” 武城在那头骂了一句,语气冲得像要把话筒砸了。 “你要是能处理,那个人就不会在巷口晃到现在了!” 叶小禾闭上眼,后背靠在沙发上。 她知道武城说得对。 她处理不了许国民,至少现在还处理不了。 但她不能让武城插手。 武城一插手,事情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她就会和武城深度绑定,还会和黑帮扯上关系。 可是,那是她的事业,她想要独立,不想依靠任何人,更不能涉黑。 “武城,你听我说。” “这事我真的能处理,你给我点时间。” 武城在那头沉了好几秒。 “多久?” “……一个星期。” “行,一个星期。” 武城吸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个星期之后,你要是还处理不了,我就出手。到时候别怪我不跟你商量。” “好。” 叶小禾答应得很快,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个星期。 她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电话那头,武城又吸了口烟。 “还有,明天中午必须来我这儿,不许再放我鸽子。” “好。” “记住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让老马去接你。” “知道了。” 武城这才挂了电话。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手指不自觉地摸到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接缝发呆。 一个星期。 她得在一个星期之内,把许国民的事处理干净。 还得在周荣盛回来之前,想办法让武城离开深城。 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好办。 但她必须办好。 第233章 商户暗流 叶小禾到办事处的时候才八点十分,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没踩稳,隔着半扇门就听见桌上电话的铃声正在响。 老陈从外面端着搪瓷杯子进来,杯盖碰着杯沿叮了一声。 “叶经理,刚才两个电话,一个姓李的,一个姓孙的,都让你回过去。” 叶小禾把包搁在桌角,手没离开包带。 李老板,做箱包出口的,昨晚到场了,坐最后一排,全程没吭声。 孙老板,跑服装贸易的,昨晚也到了,走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股欲言又止的味道。 两个人赶在同一个早上打电话来,这不是巧合。 她把包带松开,坐下来,先拨了李老板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不正常,像是一直等着她回。 那头的声音压着嗓子,带着股说不出口又非说不可的味道。 “叶经理啊,是这样的,我那边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代账这块想暂停两个月,等手头缓过来再续。” 叶小禾把听筒换了只手贴着,指腹碾在话筒侧面那道塑料接缝上。 “李老板,暂停可以,但你手上那批箱包下个月要出口,没有代账谁帮你对税单?” 那头卡了三秒,呼吸声变粗了。 “我这边……有人介绍了另一家,价格便宜些。” 话到这个份上,再往下问就是给双方找难堪。 叶小禾说了句“行,您考虑好了再联系我”,把电话搁了。 手指还压在话筒上没收回来,她拨了孙老板的号码。 那边的说辞换了层皮,骨头是一样的。 “最近业务调整”“先歇一歇”“朋友介绍了别家”。 两通电话,一套话术,连措辞的节奏都像是有人教过。 叶小禾把记事本翻开,昨晚到场的十家名字列在那一页上。 笔尖落下去,在李和孙的名字上各划了一道。 墨水把纸面切开,那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脆。 十个变八个了。 许国民的手比她料的快。 昨晚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许国民的人却在她开口之前就把条件递到了那两个人手里。 这说明什么? 她抬头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港务局通讯录,眼睛盯着那张纸,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许国民不是看她出招之后才跟牌的,他是在她召集商户之前就把整副牌摊好了,等着她动,她一动,他的棋子立刻跟上。 后手。 不对,这不是后手,这是先手。 她以为自己在主动出击,其实从头到尾,她都在许国民画好的圈子里走。 叶小禾把记事本合上,拿起电话拨了何莉莉。 “莉莉姐,今天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剩下八家商户,每一家最头疼的事是什么,不光是代账,缺资金还是缺货源还是缺出口渠道,全部摸清楚,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何莉莉嗯了一声,没多问,干脆利落挂了。 叶小禾搁下电话,翻回记事本那一页,手指在张老板的名字上停了。 这人昨晚走得最晚。 走之前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告别的意思,是在打量。 在掂量她到底有多少斤两。 叶小禾拿起电话拨过去。 张老板接得很快,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声音带着油花。 “叶经理,这么早?” “张老板,今天下午有空吗,我请你喝个茶。” 那头停了嚼东西的动作,吞咽了一下。 “叶经理,我跟你说实话啊,昨晚回去之后有人找我了。” 叶小禾的手没动,但后背的肌肉收紧了半寸。 “谁?” “不认识,四十来岁,说话文绉绉的,递了张名片,什么鑫海咨询。” 鑫海咨询。 许国民弟弟的空壳公司,昨天刚查出来的那个名字,隔了一个晚上就公然亮到了她商户面前。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可以帮我对接顺达报关,报关费打七折,还给优先窗口。” 张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一截。 “叶经理,我没答应他,但这条件摆在那儿,你也知道,我们做出口的,报关这一关卡不得。” 七折加优先窗口。 许国民是拿真金白银在砸,他不怕亏,他要的是把她的阵脚彻底掀翻。 叶小禾攥着话筒的手指放松了,声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老板,下午三点,百花路那家潮州茶楼,我等你。” “行吧,我去。” 电话挂了。 叶小禾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摊在桌面上。 许国民开出七折报关费,她拿什么挡? 她没有海关的关系网,没有蛇口的地盘,更没有顺达那种十几年的报关体量。 但她有一张牌。 一张许国民给不了的牌。 这张牌她不想这么早亮,因为亮一次就少一分底气。 林记的供货渠道是周荣盛的资源,她借过来用,每用一次就在周荣盛那边多欠一笔。 可现在不亮,八个商户今晚就会变六个,后天变四个,一周之后她的代账铺子就是个空壳。 不能等了。 …… 下午三点,潮州茶楼。 叶小禾比张老板早到了十分钟,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大厅。 茶楼的老板娘给她上了壶单丛,茶汤倒出来是琥珀色,涩味很重。 她没喝,就那么搁着,等人。 三点过了两分,张老板推门进来。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上还沾着半截干了的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厂里直接赶过来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手里拎着那盒大前门,先抽了根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透过那层烟看着叶小禾。 “叶经理,有什么话直说吧,我这人不爱兜圈子。” 叶小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磕了一声。 “张老板,你那批电子元件的香港供货商,找了半年没着落,对不对?” 张老板手里夹着烟的动作停了。 烟灰就那么悬在烟头上,摇摇欲坠。 “你怎么知道?” 叶小禾没答他,从包里掏出记事本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你要的规格我清楚,数量我大概也摸过了,你现在从广州那边拿货,中间倒了两手,价格比香港直供贵了百分之十五往上。” “现在,我有办法帮你拿到更低的价。” 第234章 你嫌我碍事? 张老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那截快要掉落的烟灰终于碎在了桌面上。 他没去弹,眼睛直直盯着叶小禾。 叶小禾站起来,走到茶楼柜台,拿起那部公用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切换了不太熟练的粤语,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 供货量,交期,单价,付款方式。 每一个数字从她嘴里出来都干脆利落,不带半句废话。 三分钟。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坐下,看着张老板。 “林记那边可以直供给你,比你现在的进价低百分之八,走禾盛的来料加工通道,还能再省一道关税。” 张老板嘴巴张了张,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忘了往嘴边送。 他盯着叶小禾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帮忙做账的年轻女人,是看一个底牌未知的人。 “叶经理,你这资源,是周老板那边的?” 叶小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带了一点弧度,不接他的话头。 “合作共赢,张老板不亏。” 张老板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摸出一根新的点上。 烟雾在他脸前面绕了一圈,散开。 他没急着表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碾着裤子布料上那道褶子。 叶小禾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 茶楼里别桌的人在大声划拳,骰子在瓷碗里哗啦哗啦响,那股子烟火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张小桌裹在中间。 张老板把那根烟抽到一半,站起来了。 “叶经理,你这人有意思。” 他把烟灰弹进缸里,冲她点了下头。 “七折报关我可以不要,但你说的这个渠道,我得先试一票,看看真假。” “当然可以。” 张老板走出茶楼的时候,叶小禾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 她知道他出了这个门就会打电话。 不是打给她,是打给那几个老板。 这个消息用不了今晚就会在那群人之间转一圈,比她自己去挨个说管用十倍。 生意人信什么? 不信嘴,信利。 叶小禾把剩下的半壶茶倒完了,杯底那层茶垢颜色深得发黑。 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这张牌亮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周荣盛那边的资源,她每动用一次,欠的账就多一笔,他回来之后翻起旧账,每一笔都是绳子,绳子攒够了就是网。 他那句“停车不方便”还搁在她耳朵里没散,这头她又拿着他的渠道去做人情。 要是让他知道,这笔账怎么算?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活过这一关再说。 十二点整,老马的黑奔驰停在办事处巷口。 叶小禾拎着包出来的时候,脚步在巷口那截阴影里顿了一拍。 左边看了一眼,右边看了一眼。 没有灰色桑塔纳,没有戴眼镜提公文包的人。 她快步走过去,后座车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半扇,一股烟味顺着门缝涌出来。 弯身钻进去,屁股还没坐热。 武城靠在座椅里,手肘支在车窗沿上,指间夹着根烟,烟雾在车厢里绕了半圈才从车窗缝里挤出去。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棵行道树。 “来了?” “嗯。” 老马挂了挡,车子起步。 叶小禾的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条街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但她知道这个“干净”不代表安全,何司机不一定非要跟在后面才叫盯着。 武城把烟掐了,烟头往车门内壁那个铁皮烟灰盒里一摁,转过头来。 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扫到脖子那里,停住。 领口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金链子压在衬衫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说话。 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往外一扯。 扣子没掉,但领口被他扯开了一截,金链子从衬衫底下露出一小段来,心形坠子的边角在车厢暗光里闪了一下。 “戴着呢?” “戴着。” 武城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手指松开她领口,转回去靠在椅背上。 叶小禾把被扯松的领口往回拉了拉,指腹碰到那条金链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早上出门前她对着小洋房玄关的镜子扣上这条链子,走之前又摘下来锁进抽屉,到了办事处门口才从包里摸出来重新戴上。 一条链子,一天摘戴三回。 哪天手忙脚乱忘了摘,王姐看见了,何司机知道了,那根线就断了。 车子拐进独栋那条巷子的时候,中午的太阳把石板路晒得泛白,巷子里没人。 进了屋,厨房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铁锅干得反光。 叶小禾看了一眼那口锅,又看了一眼武城。 “你又没做饭?” “等你来做。” 武城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大咧咧在沙发上一摊,两条长腿伸得老远。 叶小禾没说话,把包搁在餐桌上,撸了袖子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和半棵白菜,够炒两个菜。 她拧开煤气灶,蓝火苗从灶眼底下窜上来的时候,嗓子眼里那句话又往上顶了一下。 得说,今天得说。 再不说,周荣盛随时回深城,到时候两个男人碰面,她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锅烧热了,倒油,白菜下锅,滋啦一声响。 她拿锅铲翻了两下,嘴唇动了动。 “武城。” “嗯?” 那头沙发上传来打火机咔嗒的声音。 “你在深城也有一阵子了。” 她的声音压在油烟机的嗡嗡声底下,像是自言自语。 “南城那边的事,你不用回去盯着?” 沙发上的动静没了。 打火机的咔嗒声停了,烟也没点。 叶小禾的手在锅铲上收紧了,后背对着客厅那个方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道从后面钉过来的视线她感觉得到,钉在后脑勺上,又沉又冷。 “你什么意思?” 武城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阴沉从字缝里渗出来,能把人脚底板冻透。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那边生意不能老丢着不管。” 叶小禾把白菜盛出来,手稳得很。 身后传来皮鞋底蹭地板的声音,一步,两步,沉重的,逼过来的。 “叶小禾,你把话说明白了。” 第235章 他的惩罚 他的声音已经到了厨房门口。 叶小禾转过身,后腰靠着灶台看他。 武城站在门口那里,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那根没点的烟被两根手指捏得变了形。 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不是嫌我碍你事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让我回南城?”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在地砖上砸出闷响。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儿,挡了你的路?” 叶小禾的后腰抵着灶台沿子,退不了了。 灶台边缘的大理石硌着她的腰椎,那股凉意透过衬衫贴上来。 “武城,你别往歪了想,我就是……” “就是什么?” 他又往前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他低头看她,呼出来的气全喷在她额头上,带着没点燃的烟草的干涩味道。 “就是想把我打发走,你好一个人在深城当你的叶经理?” 每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比一个重。 “还是说,我不在,你做事方便?” 这话里头藏着什么,叶小禾听得出来。 她的十根手指在灶台沿子上扣得骨头发疼。 他在试她。 试她嘴里这个“方便”,到底是方便做生意,还是方便见别的男人。 “你想多了。” “是吗?” 武城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力道不轻不重,但不容她把脸偏开。 “那你告诉我,你让我走,是为了谁方便?” 叶小禾的牙齿咬住嘴唇里面那块肉。 她不能说。 “周荣盛”三个字但凡从她嘴里蹦出来一个音,面前这个男人能把深城掀翻了重来。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所有能说的理由都在“周荣盛”这三个字面前变成了纸糊的挡箭牌。 “为你方便。” 她开口了,嗓子硬邦邦的。 “你在南城几百号人等着你管,你天天窝在这儿买菜做饭像什么样子?” 武城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她数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温度的笑,笑声很短,断在嘴角就收了。 “叶小禾,你编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他松开她下巴,退了半步。 但那半步退得比不退还让人心慌。 他的身子退了,眼神没退,还钉在她脸上。 叶小禾的后脑勺嗡了一下。 他信了还是没信? 他要是没信,接下来会追问到什么程度? “行。” 武城开口了,声音沉得能砸坑。 “你不想让我走,那我就当你今天这话没说过。” 他的手掌拍上灶台面,啪地一声闷响,叶小禾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声音太突然。 “但你得受罚。” “什么罚……” 话还没说完,灶台上盛好的白菜盘子被他一把端走了,排骨也被他从另一边台面上拿走了。 武城两只手端着两盘菜,大步走到餐桌边,把菜搁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嘴里嚼。 动作一气呵成。 叶小禾站在厨房里愣了两秒,跟过去。 刚要拉椅子,武城的脚从桌底下伸过来,勾住那把椅子腿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 “没你的份。” “武城。” “叫爹也没用。” 他嚼着排骨,眼皮都不抬。 “想赶我走的人,不配吃我的饭。” 叶小禾站在桌边,手指攥着椅背,胃里头那股空劲儿泛上来顶着食道。 早上只喝了碗白粥,一上午跑茶楼跑电话,到这会儿水米没沾一粒。 “武城,你幼不幼稚?” 武城夹了口白菜,嚼了两下咽了,拿筷子尖点了点桌面。 “幼稚,你能怎么着?” 叶小禾吸了一口气,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从来讲不通。 她伸手去够桌上那盘排骨,指尖刚碰到盘子边缘,整条胳膊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武城站起来的动作快得她没反应过来,椅子被他脚后跟一蹬,嘎地划过地面。 她的手腕攥在他掌心里,那只手往回一带,整个人撞进他胸口。 “饿了?” 他低头看她,下巴抵着她头顶。 “饿了。” “认错。” 叶小禾仰起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错什么了?” “错在不该赶我。” 武城的手掌从她手腕滑到腰上,五根手指扣紧了,骨节硌着她肋骨下面那截软肉。 “说。” 叶小禾没出声,牙关咬得紧紧的。 脑子里那些东西搅成一团,周荣盛的电话、何司机的眼睛、鑫海咨询、许国民的暗刀、还有这个男人扣在她腰上这只手。 每一样都在拽她,往不同的方向拽。 武城等了三秒,没等到。 “行,不说是吧,这回得重重地罚。” 他弯腰,一只手抄进她膝盖弯,另一只兜住后背,整个人被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啊——武城你放我下来!” “不放。” 他抱着她往楼梯口走,步子大得一步跨两级台阶,她的脑袋在他肩膀那里颠了两下。 她的拳头捶在他后背上,一下,两下,第三下力道就散了。 “我还没吃饭呢!” “吃什么饭,先把我的火气下了再说。” 卧室的门被他肩膀撞开,人往床上一放,弹簧在身子底下吱呀叫了一声。 武城的膝盖顶上床沿,人压下来,两条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他肩膀外头。 “叶小禾,你记住了。” 他的脸离她不到半拳的距离,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不全是欲,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狠。 那是在怕什么,又死都不肯承认自己在怕。 “老子哪儿都不去,你赶不走我。” “我没……” 嘴唇被堵住了。 牙齿磕在她下唇上,不是亲,是咬,带着记仇的劲儿。 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推,推不动,那块胸膛硬得纹丝不动,心跳在她掌心底下擂得发闷。 武城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扣住她膝盖弯往上一抬。 “武城,我真的饿……” “饿死也得先认错。” 叶小禾闭上眼。 这个男人的控制欲到底有没有个头,她不过试探了一句,就被当成了逃犯。 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很清楚,他这股子疯劲不是冲着控制来的。 是怕。 怕她不要他了。 一个在南城刀口上滚了多少年的人,被一句“你回去吧”吓成这样。 第236章 温存与刀 窗帘把正午的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喘息声撞在四面墙上。 后来那些动静全被楼下老马收音机里的粤语歌盖住了。 歌声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模糊,一颗一颗地冒上来,又一颗一颗地破掉。 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叶小禾侧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骨头缝里全是酸。 武城侧躺在她身后,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后脑勺上。 胸膛贴着她整片后背,烫得她想往前挪又懒得动。 “还想赶我走吗?” 叶小禾闭着眼没搭理他。 “嗯?” 他的手指在她腰窝里掐了一把,不重,但那块皮肉正酸着,一碰就窜。 “不想了。”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敷衍还是真话。 “这还差不多。” 他的手指松开了,改成拇指在她腰窝那道凹陷里来回蹭,蹭得慢,蹭得轻。 叶小禾的胃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格外清楚。 武城的拇指停了。 过了两秒,他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等着,我下去给你热饭。” 叶小禾翻了个身,看着他光着膀子往门口走的背影。 肩胛骨底下那道旧疤从走廊的光里一划而过。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全是他身上那股烟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饭没吃着,人先被折腾了一顿,这叫什么事。 而且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他方才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得她嘴唇一动就觉得自己在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可刀子今天不捅,就得明天捅。 …… 下午,叶小禾去了信达实业。 贺永年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头飘出单丛茶特有的蜜兰香气,混着红木家具那股沉闷的老味道。 “小叶来了,坐。” 贺永年冲她招了招手,紫砂壶的壶嘴还对着杯子没挪开,茶汤细细一线淌下去,满到杯沿才收住。 叶小禾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茶杯,杯壁烫手,她没喝,搁在膝盖上方的茶几边缘。 “贺总,王副局长那边,条子递下去之后,许国民收手了吗?” 贺永年吹了吹杯面的茶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停。 那一停让叶小禾的后背贴紧了沙发靠垫。 “条子是递下去了,许国民那个科长的手确实缩回去了。” 贺永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话,藏在茶汤颜色的深处。 “但许国民的根比我想的深,他在海关不只有一个科长,上头还有个处长是他表亲。” 叶小禾端茶杯的手没有抖,但指腹压在杯壁上的力道重了几分,那片烫瓷把指纹都印热了。 “也就是说,王副局长的条子只压住了一半?” “压住了明面上那一半。” 贺永年的拇指搭在壶盖上来回碾着,碾得慢,碾得细,替她掂量着接下来这句话该怎么落地。 “暗里那条线,还得从长计议。” 叶小禾喝了口茶,茶水烫得舌根发麻。 贺永年看出她脸色不对,手掌拍了拍沙发扶手,声音放松了两分。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声音脆而短。 “王局的外甥王翔,明天到深城,你好好接待一下,这小伙子在香港做过几年进出口,是个正经做事的人。” 贺永年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意思没藏,直接往外摆。 “他要是认可你的能力,等于给王局一个交代,后续的事就好办多了。” 叶小禾点了下头。 “明天上午让他来办事处,我准备一下。” 从信达出来的时候天黑透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在脚后头,又细又长。 她站在路边等车,夜风贴着小腿吹上来,裙摆拍在膝盖弯那里,一下一下的。 脑子里把今天的局面过了一遍。 许国民在挖商户,在挖报关员。 武城的黑奔驰差点跟周荣盛的耳目撞车。 王副局长的手只压住了一半,还有一半藏在暗处,她摸不到。 明天还得接住一个不知深浅的王翔。 四条线,哪一条松了都是塌方。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叶小禾坐在办事处里等人。 桌面收拾过了,台账锁进抽屉,只留一份禾盛公司的经营概况和第二票货的方案摆在桌角,纸面朝上,数字冲着客人的方向。 老陈泡了壶龙井,端着搪瓷杯子识趣地闪去了外间,走之前把门带上,门轴那里吱了一声。 叶小禾低头,把衬衫领口那粒扣子又摁了摁。 指腹压下去的时候碰到布料底下那道暗红的痕,皮肉微微发烫。 昨晚武城咬的,牙印还没消,卡在锁骨上方两公分的位置。 金链子贴着颈窝,坠子压在那道牙印正上方。 她对着桌面上铁皮文件柜反光的侧面照了照,确认领口遮得严实,才把手放下来。 今天不能出岔子。 王副局长的外甥,贺永年递过来的人情债,她得接住,还得接得漂亮。 九点五十分。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水泥地面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 那种不赶时间的闲散劲儿从脚步声里就听得出来。 人进来了。 王翔,二十八上下,一米七五左右,深蓝色西装裁剪利落,肩线压得平整,袖口露出半截劳力士的金属表带。 进门之后没先看她。 先扫了一圈办公室。 搪瓷缸子,铁皮文件柜,墙上那台吊扇嗡嗡转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灯管一直延到窗户边。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叶小禾站起来,伸出手。 “王先生,久仰。” 王翔握了一下,三根手指搭上来碰了碰就松开,手心没贴,虎口没扣,力道轻飘飘的。 拉开椅子坐下,二郎腿翘上去,手臂搭着扶手,上半身往后靠。 整个人陷进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里,反倒显出椅子的寒酸来。 视线这才落到她脸上。 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不快不慢,在她衬衫领口的位置停了一瞬。 第237章 刮目相看 叶小禾的后颈那根筋绷了一下。 手指在桌底下攥紧。 他看不到什么,第二粒扣子扣得死紧,那道牙印藏在两层布料底下。 她把手松开了。 他只是在打量她,不是在看别的。 “贺总跟我说了大概,你在做来料加工出口。” 王翔的普通话带着港腔,尾音往上挑,听着在问,实际上是在盖棺定论。 “我看了一下你手上的量,八万二一票。” 停了停,嘴角那条线往一边歪了歪,那个弧度很浅,浅到称不上笑,更接近确认自己今天来这一趟纯属给舅舅面子。 “坦白讲,在香港连起步线都算不上。” 叶小禾没接话。 她把桌角那份方案推过去,推的动作不轻不重,纸面在桌上滑了半寸,停在他手边。 “所以想请教王先生,怎么把单票做到五十万以上。” 王翔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两眼第一页。 嘴角那道弧度又浅了一分,浅到近乎消失。 连轻蔑都懒得维持了。 “你现在的供应商是谁?林记?” 手指点了点纸上那行字,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这种规模的小厂,排产能力有限,质检体系也跟不上。” 合上文件,往桌上一放,手掌压着封面没松开。 “叶经理,我说句不好听的。”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替她省时间的好意。 “你指望林记给你放量,跟指望自行车能比汽车跑得快是一个意思。” 这话比前面那句重了一个级别。 他在加码,在试探她的底线。 或者说,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叶小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从桌面底下那个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纸,横着递过去,递的角度刚好让他不用欠身就能接到。 “这是林记下个月的排产计划,三条生产线优先给禾盛排。” 王翔接过来。 视线落到第一行的时候还带着那股子心不在焉,落到第三行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慢了。 那份排产表做得细。 每条线的日产能,良品率,交期节点,质检抽样比例,数字之间的逻辑咬合得严丝合缝。 这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写出来的东西,是蹲在车间里一条线一条线盯出来的。 他翻完最后一页,手指在纸边缘捻了两下,捻得慢,在重新掂量手里这几张纸的份量。 “你跟林记的关系,挺硬?” 这回他的尾音没往上挑了。 “合作共赢而已。” 王翔把文件搁回桌上,重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进门那回多停了两秒,眼珠子没动,是在重新估价。 但也仅仅是重新估价,还没到认可。 “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种敲法带着考官坐到监考席上的架势,自然而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香港那边的报关,CIF条款下的保险责任怎么划分?” 叶小禾开口,中间没有停顿,嘴唇动的时候连气都没换。 “CIF条款下卖方承担保险至目的港,但只需投保最低险别,买方要加保另行约定,费用归买方。” 王翔的二郎腿没动,又问。 “信用证项下,交单期和信用证效期只差三天,你怎么处理?” “催船公司提前出提单,同时让银行确认电子交单是否可行,实在来不及就申请信用证展期,展期费用跟买方各担一半。” 王翔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动作不大,那条翘着的右腿从膝盖高度落到地面,皮鞋底碰地砖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叶小禾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全过程。 他没再追问第三个问题。 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交叠搁在膝盖上,十指扣着十指。 叶小禾看着他的姿态变化,没有顺着这个势头往下推。 推了就是急,急了就是下位者在抢分。 她反过来开口了。 “王先生在香港做的是哪个品类?电子还是纺织?” 王翔愣了一拍。 这个拍很短,短到寻常人注意不到。 但叶小禾注意到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被人反问时来不及调整的本能反应。 “电子元件。” 他的尾音平了。 “怎么,你也懂这个?” 叶小禾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纸递过去。 “巧了,我手上有一批电子元件的订单需要匹配供应商,规格参数和交期都在上面。” 她把纸放在桌面中间,手指按着纸的上沿没松开,等他伸手来接才放。 “王先生在香港有渠道的话,咱们可以合作一票。” 王翔接过那份纸。 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这回扫得慢。 技术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质检标准引用的是IEC国际标准编号,交期节点卡在信用证效期前十五天,留足了交单余量。 备选供应商那一栏里列了四家香港工厂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其中两个名字上停了。 停了有三秒。 这两家,他合作过。 她怎么知道的? 王翔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抬头。 五分钟前他看的是一个靠关系吃饭的内地女人,此刻对面坐的这个人,底牌还没亮完,他已经看不见底了。 “叶经理,我之前小看你了。”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弯弯绕绕,港腔的尾音也没再往上挑了,每个字都是平的,平的意思是认真。 叶小禾没接这个茬。 她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王先生喝茶。” 王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这样,我手上有两家香港的电子厂可以给你对接,一家做被动元件,一家做连接器。” 顿了一下。 “但咱们得谈分成比例,我不白干活。” 叶小禾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茶水温温的,顺着食道往下走的时候把嗓子眼那股绷了一上午的紧劲冲淡了些。 “具体细节我让何助理跟您对接,方案出来之后咱们再碰一次。” 王翔站起来,伸手。 这回的力道实了,五根手指都握上来,虎口贴着虎口,掌心压着掌心。 “叶经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王翔走出去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比进来时快了半拍,那种快不是赶时间,是心里装了点新东西急着消化。 叶小禾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他走到街边,左右张望了一下,拦了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之前,他的视线往办事处对面那条巷子扫了一眼。 一眼,很快。 然后车门合上,出租车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叶小禾的手指还搭在百叶窗的叶片上,指腹捏着那片薄铝片没松开。 他看的那个方向,是老街代账铺子的巷口。 也许只是路过的人随便瞥一眼,谁走在街上不东张西望? 但她脑子里转出了另一个画面:那个戴眼镜提公文包的男人,每天也是站在那个方向,也是看着同一条巷子。 叶小禾把手从百叶窗上收回来,指腹上那道被铝片压出来的红印子很快就淡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王翔认可了她,回去跟王副局长一说,后续许国民那边的施压就多了一层盾。 她坐回椅子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彻底凉了。 她刚把杯子搁下,桌上的电话响了。 叶小禾接起来。 方志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大截,低到嘴唇贴在话筒上往里灌的那种程度。 “叶小姐,小张从昨天开始,没来上班。” “我去他家找他,他家里人说他昨天就没回来,也没说要去哪里。” 叶小禾拿话筒的手没动。 另一只手在桌沿底下攥成了拳头。 “方经理,你先别紧张,继续联系,如果联系不到,我再想办法。” 她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压着话筒没收回来,按得指节发白。 十二万的货,下月中旬要走。 报关员没了。 船票订好了,人站在码头上,脚底下那块跳板被人从中间抽断了。 距离开船,还有不到三个星期。 第238章 求人 叶小禾的手搁在电话上,五根手指压着话筒盖,骨头缝里泛着酸。 方志国那通电话挂了有十分钟了,她一直维持这个姿势没动。 小张跑了。 什么失踪,她心里门清。 六百块挖过一回没挖动,这回许国民八成翻了番,八百也好一千也好,总有个数能让人连句话都不留就走。 怪不了小张,打工的跟着钱走,天经地义。 怪她自己,以为五百块加一句空头承诺就能把人拴住。 拴不住的。 叶小禾把手从话筒上挪开,十根手指摊在桌面上,一根一根卷起来,又一根一根松开。 十二万的货,下月中旬走蛇口,船期定死了,报关员没了。 方志国做了十几年报关行的老板,什么单子都见过,可窗口那套填单对码的手艺他干不来,那是吃经验吃手速的活。 自己找人顶上? 蛇口那片的报关员,六成被顺达锁着合同,剩下的一听禾盛两个字,推脱的话比真话还利索。 许国民把路堵死了,堵得她连条缝都找不着。 叶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百叶窗两片叶子往外看。 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车过去了,吆喝声拖得老长,日头白花花照着对面骑楼那排瓷砖面。 她松开手,叶片啪地弹回去,把光挡在外面。 还有一条路。 打电话给周荣盛。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压得死紧。 从禾盛开张那天起她就跟自己较着劲,报关自己学,商户自己拉,许国民那把刀架在脖子上她都想自己挡。 结果呢? 商户被挖了两个,报关员被撬了,王副局长的条子只压住半边天,许国民三板斧下来她又打回原形。 叶小禾的牙咬住嘴唇里头那块肉,咬了三秒才松开,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走回桌边,坐下来。 手指悬在电话按键上方,那串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可手指头就是不落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她按下第一个数字。 拨号盘咔嗒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后面的数字一个接一个摁下去,每摁一下,胸口那块地方就沉一分。 话筒贴上耳朵,塑料壳是凉的。 嘟,嘟,嘟。 响了六声。 六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接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隔着海底电缆,带着一层沙,远处有人在说粤语,声音模糊。 “喂。” “荣盛,是我。” 周荣盛的声音顿了一下。 “小禾,怎么有空打给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小禾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线圈勒着指节,皮肉凹下去一道。 她开口了,嗓音比平时低了半截,软了半截。 “荣盛,我遇到麻烦了。” 那头的背景音忽然没了,一扇门被带上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说。” “报关员被人挖走了,下月中旬有一票十二万的货要走蛇口,我现在手上没人了。” 电话那头沉了下来。 三秒钟的空,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不轻不重,匀匀的,不带任何起伏。 他在等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叶小禾知道他在等什么。 “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周荣盛在那头笑了。 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短短一声,闷在喉咙底下。 “叶小禾。”他叫她全名,“你终于肯开口求我了。” 叶小禾攥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他在等这一天。 从禾盛开张那天起就在等,给她刀给她枪,子弹偏偏不给够,打到半截弹尽粮绝了,她就得回来跟他续。 这人布局从来不留活口。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厉害,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软的。 “你,帮不帮我?” 周荣盛又笑了,这回比上一声长了一截,那笑里头的东西叶小禾听得分明,是满足。 “帮,怎么不帮。” 语气松下来了,松得跟一桩早就想好了只等她点头的买卖一样。 “看来,顺达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叶小禾的后背贴上了椅背,那层布料凉飕飕透过衬衫渗进来。 这句话太轻,但却能把许国民十几年的根连土带泥一起刨了。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你不用管。” 周荣盛的语气变了,带着些许严肃。 “明天我让人去找你,报关的事他帮你处理,剩下的你等着看就行。” 叶小禾握着话筒,嘴唇动了一下,那些话堵在嗓子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电话那头又加了一句,声音比前面几句柔了一截。 “小禾,有些事你自己扛不了的,别硬撑。” “撑坏了我心疼。” 叶小禾的耳根烫了,那股热从耳垂一路窜到后脖颈。 “知道了。”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响了两声才消。 她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座机顶上压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后背靠进椅子里,整个人往下滑了两寸。 天花板那根灯管嗡嗡响着,白光照在脸上。 他说帮,那就是真帮。 周荣盛这人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打折扣,他说顺达没必要存在了,那许国民的日子就到头了。 可她胸口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扎得她整口气都顺不过来。 折腾了一个月,报关自己学,单子自己跑,商户一个一个拉,许国民的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没吭过一声。 到头来呢? 还是得张嘴。 还是得回到这个男人跟前,把那句话说出口。 好不容易往前爬了十步,一巴掌拍回原地。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急促。 不好受归不好受,这口气她得咽下去。 周荣盛帮她一回是情分,帮两回是投资,帮三回就是收租了。 欠多了,还的就不是钱了。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她知道,从今天起,脖子上的绳子又紧了一圈。 所以她得快。 趁许国民被拔掉的这段空档,把禾盛的根往下扎,扎得深,扎得牢。 扎到以后不管出什么事,她都不用再开第二次口。 第239章 这是我男人 墙上的挂钟敲过五下,叶小禾把最后一份报关单塞进抽屉,锁扣咔嗒弹上。 她拎起提包往外走。 今天不回小洋房,王姐那边打过招呼了,周荣盛今晚也不会来电话。 她得趁这段窗口把武城哄好,再想辙把这尊大佛请回南城去。 推开独栋院门的时候,武城正窝在沙发上打电话,嗓子压得低,南城那边的口音冒了出来,说的什么她没听清。 门一响他就挂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过来把她往怀里搂,嘴就往她唇上凑,手已经在摸她的扣子。 叶小禾抡起提包拍在他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撑住他胸口往外推。 “满脑子都是这些废料?天都没黑你急什么?” “天没黑就不许饿了?” 武城不恼,脑袋往下凑,鼻尖蹭她耳根底下那片皮肤。 “好几天没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他嘴里说的是饭,眼睛盯的不是。 叶小禾用指头弹了一下他下巴。 “我饿了,去买菜,今晚我做饭。” 这句话比什么手段都管用。 武城松手了,扭头套了件黑外套就跟她出门。 走到巷口他往左扫了一眼,脚步顿了一拍,喉咙里哼了一声。 叶小禾没问,心思全搁在今晚怎么把话铺好。 菜市场正是最挤的时候,满地菜叶子和积水,人贴着人往里涌,那股鱼腥味混着葱蒜味冲得人脑门疼。 武城整个人挡在她身后,右胳膊虚虚圈着她的腰,有推车过来就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叶小禾停在肉摊前头。 “老板,切半斤里脊。” 摊主膀大腰圆,刀剁得砧板梆梆响,那双眼睛在武城和叶小禾之间转了一圈,嘴比脑子快。 “哟,闺女带爹来买菜啊?你这爹看着身子骨可真硬朗。” 菜市场那些嘈杂声全远了。 武城搭在她腰上的手没动,但整条胳膊上的筋全鼓了起来,一根一根从皮肉底下凸出来。 四十二,比她整整大了二十一岁。 这道坎一直横着,平时没人碰,这会儿被一个卖肉的当着她面扯到了明处。 武城的拳攥紧了,骨节咔吧一声脆响,脚底往前碾了半步。 叶小禾太熟悉这个前兆了,上回南城那个不长眼的收保护费的,就是这么半步之后被他一拳打断了鼻梁骨。 她反手攥住他手腕,指甲掐进那截粗糙的皮肉里,掐得狠,掐出印子。 “老板。” 她转头冲摊主开口,声线压得极低。 “切你的肉,管好你的嘴。” 顿了一拍。 “这是我男人。” 五个字砸下去,摊主的刀停了。 武城脚底那半步也没落下去。 攥成石头的拳松了两分,不是消气了,是被这句话砸愣了。 摊主自知说岔了嘴,手脚麻利地切了肉装袋递过来,找零时指头都打颤,多塞了两块钱没敢要。 叶小禾接过袋子,扭头走了。 身后那个男人愣了足足三秒才跟上来。 回去的路上武城一句话没吭,大长腿迈得飞快,叶小禾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步幅。 她偏头看他侧脸,下颌线绷得铁紧,嘴抿成一道缝。 到家他把塑料袋往厨房案板上一扔,自己去客厅沙发上坐着抽闷烟,一根接一根,青白色的雾在天花板底下盘了一团散不开。 叶小禾在厨房切菜,切了两刀往客厅方向瞄了一眼。 他右手虎口有一道血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珠顺手背往下淌,他看都不看。 她把菜刀搁下,去柜子里翻出药箱。 走过去的时候没坐旁边,直接跨坐到他腿上,沙发弹簧吱呀一声闷响。 武城身子顿了一下,但没推她。 叶小禾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了药水对着那道血口子擦。 “你气别人乱嚼舌根,拿自己的手撒什么气。” 她低头冲那伤口吹了吹。 武城没吭声,手里那根烟夹着也没往嘴边送。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闷在嗓子底下。 “你真的觉得我老?” 叶小禾换了根棉签,指腹按压的力道故意加重了几分。 武城眉心跳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你这是老糊涂了。”叶小禾头也不抬,“别人挑拨一句你就往死胡同里钻。” “我问你话呢。” “问什么?你要是嫌你老,我能跟你待这儿?” 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手指捏着他虎口那块皮肉按了按,看血止住没有。 “放松点,你绷这么紧我怎么涂药水。” 话出口她才觉出这句带了几分要命的歧义。 武城喉头动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手翻上来,虎口卡住她的腰。 “老不老的,光嘴上说有什么用?” 粗糙的指腹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碾。 “到底好不好使,你今天得亲自试了深浅才算数。” 叶小禾手里的棉签掉了。 她想往后退,后背被他另一只手兜住,退路封得严实。 “武城。” “嗯?”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气息灌进来,热得烫人。 “这地方太窄,你别……” 话断在半截。 武城站起来的动作太猛,她整个人被他连抱带扛地从沙发上提起来,腿在半空里晃了两下。 “你放我下来!饭还没做呢!” “先把我的火气下了再说饭的事。” 他扛着她往楼梯口走。 叶小禾的拳头锤在他后背上,第一下有劲,第二下就软了,第三下变成了手掌贴上去。 那些旧伤疤的纹路在掌心底下粗粝得硌人。 这个男人四十二了,身上的伤疤比她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可一个卖肉的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他闷一路不说话,拿铁钉划自己的手。 他不是生气。 他怕。 怕她嫌他老,怕她不要他。 一个在南城刀口上滚了多少年的人,被一句“爹”字吓成这样。 卧室的门被他肩膀撞开,人往床上一放。 武城撑在她上方,两条胳膊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菜场那句话。” “什么?” “你说的那句,再说一遍。” 叶小禾盯着他。 他眼底那点东西不全是欲,还有别的,那个别的让她心口发酸。 她伸手,指腹碰了碰他颧骨那道旧疤。 “我男人。” 三个字。 武城的呼吸重了一拍,低下头来的时候牙齿磕在她嘴唇上,不是亲,是咬。 他在发泄,也在证明,证明自己有本钱占着这个位置。 叶小禾的指甲扣在他肩胛骨那块硬肉上,被他逼着把那三个字反反复复喊了不知道多少遍。 声音从完整到破碎,从清醒到混沌,到最后连嗓子都哑了。 第240章 来人了 窗帘把外头最后一点天光挡得死死的。 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叶小禾侧躺在床上,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重新拼过一遍。 武城从身后贴上来,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后脑勺上。 胸膛烫得她想挪,没挪动,腰上那条胳膊收得紧。 叶小禾抬手在他胸口拧了一把。 “你就是个蛮不讲理的粗人,一点不知道收着点力道。” 武城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口,嘴唇干裂,蹭得她指节发痒。 “这不是让你知道我还不老么。” 叶小禾别过脸不看他。 嗓子干得发紧,硬撑着挤出一句:“下次再心疼你我就不姓叶。” 武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贴紧的皮肉传过来,闷闷的。 “不姓叶好,以后跟我姓武。” 她没理他。 困意一层一层压上来,眼皮沉得撑不住。 半梦半醒之间,搂在腰上的胳膊松开了。 床垫弹了一下。 脚步声很轻,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叫他,舌头却像被粘住。 楼下有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交代什么。 她竖着耳朵想听,只抓住两三个字的尾音,不够拼成一句完整的话。 困意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沉下去之前,她只记住一件事。 武城那个说话的语气,不是问句,是吩咐。 再翻身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重新搁回她腰上,呼吸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睁眼,心里却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清晨醒来时身边的床铺凉透了。 叶小禾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衣服散了一地,全是昨晚的痕迹。 她捡起衬衫套上,领口缺了一颗纽扣,用手别了别,走到外间。 武城不在。 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白粥两个剥好的水煮蛋,碗底压着一张巴掌大的白纸,钢笔字歪歪扭扭。 吃完再去上班,我去码头办点事。 叶小禾站在灶台前,手搭在碗沿上没动。 粥还冒着热气,鸡蛋剥得干干净净,一丝蛋壳碎屑都没有。 这种仔细劲儿,是一个人心里头踏实了才有的从容。 南城那帮人在深城没有水路生意,他一个外乡来的地头蛇,去蛇口码头办什么正经事? 她把碗端起来又放下,粥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昨天她在电话里跟周荣盛提了报关员被挖走的事,武城不知道。 但这个男人从来不需要谁喂信息,他自己能闻出味道来。 昨晚楼下那通吩咐,是给谁的?办的又是什么事? 她没有答案。 白粥喝了半碗,鸡蛋一口没碰,拎起皮包出了门。 到了办事处,老陈正拿扫帚清扫走廊,看见她点了点头,没多话。 九点刚过,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老陈从外间探进头:“叶经理,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周总那边让来的。” 叶小禾站起来,手指顺了一下衬衫下摆。 门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中等个头,脸瘦,颧骨高,两只眼睛不大但亮堂。 进门之后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从窗户到文件柜到桌面上那摞单据,最后才落在叶小禾脸上。 这一圈扫得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地盘。 他穿灰色夹克,白衬衫没扎进裤子,右手拎棕色皮包,左手伸过来。 “叶经理,我是陈达明,周总让我过来的。” 叶小禾握了一下,对方手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收得很利索。 “陈先生请坐。” 陈达明拉开椅子坐下,皮包搁在膝盖上,拉链一拉掏出一沓文件铺在桌面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 “情况我了解了,蛇口六号窗口我跑过三年,那边的人我都认,你那票十二万的货把单据给我,走一遍流程没问题。” 叶小禾没立刻接话,看着他翻文件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中指第二节有一小块老茧,是长年握笔按计算器磨出来的。 三年蛇口经验,这人不是临时拉来凑数的。 “你之前在哪家报关行?” “荣丰。” 陈达明嘴角动了一下,带着点不值一提的味道。 “荣丰是周总的关联公司,我在那边做了五年,去年调到香港办事处处理外贸文件。” 叶小禾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荣丰,周荣盛的嫡系。 陈达明是荣丰出来的老人,从香港调回深城,专程给她用。 这个手笔不小。 但手笔越大,绳子勒得越紧。 “什么时候能上手?” “今天下午。”陈达明把文件收回包里,拉链拉上,动作干脆。 “合同发票装箱单给我一份,我下午去窗口先摸一遍。” 叶小禾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夹,翻出那票货的全套单据复印件递过去。 陈达明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报关单几个关键栏目上停了停。 “编码没问题,品名规范,金额对得上。”他合上文件,拍了一下封面,“叶经理放心,这票出不了岔子。”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又扫了一眼办公室。 这一眼比进门时快,但叶小禾注意到了。 他看的是她桌上那部座机,和座机旁边那本翻开的记事本。 门关上之后,叶小禾把记事本合起来,压到文件夹底下。 老陈端着搪瓷杯子从外间晃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杯盖碰着杯沿叮了一声。 “叶经理,这人什么来头?” “周总安排的。” 老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中午的时候,叶小禾没去武城那边。 她打了个电话过去,说下午要跟新来的报关员对接资料,走不开。 武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报关员从哪儿冒出来的?” “公司那边调过来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顺,顺到自己都觉得滑。 周荣盛三个字在武城面前比炸药还危险,她不能提,一个字都不能沾。 武城没追问,但那两秒的沉默比追问更重。 “那晚上呢?” “晚上过去。” “行。”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她在瞒他报关员的来历,他在瞒她昨晚去码头干了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根电话线,谁也没说实话。 这日子过得像走钢丝,左边是周荣盛,右边是武城,哪头的风大一点她都得掉下去。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翻开桌上的台账继续算第二票货的成本。 下一刻,座机响了。 “喂?” 何莉莉的声音从那头冲出来,又尖又急。 “小禾!你看报纸了没有?顺达出事了!” 第241章 顺达倒了 “什么事,慢慢说。”叶小禾皱了皱眉。 “今天一大早海关那边来了一帮人,直接进了顺达的办公室,说是查账!” 何莉莉的嗓子尖得破了音,话连着话往外蹦,中间没来得及换气。 “税务那边也去了人,门口停了三辆车,那阵仗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 叶小禾的手从话筒上松开了一瞬,又攥回去。 来了。 周荣盛说顺达没必要存在了,昨天下午的事,隔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莉莉姐,你怎么知道的?” “张老板刚才打电话跟我说的,他今天一早去蛇口那边拿提单,路过顺达门口亲眼看见的。” 蛇口。 这两个字卡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今天一早去蛇口的,不只张老板一个人。 武城也去了,也是一大早,也是码头那一片。 叶小禾把电话换了只手,另一只手去够桌面上的水杯,杯壁冰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蹿。 “还有别的消息吗?” “张老板说听旁边的人讲,是有人举报顺达偷税漏税,做假账,海关和税务联合查的。” 偷税漏税,做假账。 许国民做了十几年报关,手底下过了多少票货,中间有多少不干净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些灰色地带的事,平时没人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可一旦有人动手翻。 那些东西就是黑的,每一条都能要命。 周荣盛不需要亲自伸手。 他只需要把许国民十几年攒下来的那些烂账,递到该收的人手里。 王副局长那条线打明面,海关里周家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关系走暗线,两条线一齐收口,许国民就是有十只手也堵不住。 走廊外头老陈的扫帚从水泥地面上划过去,沙沙的声音很规律,一下接一下。 一个月。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被人挖商户,被人撬报关员,张嘴求助的时候连嗓子眼都发酸。 周荣盛一天就办完了。 不是一天,是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在顺达门口列队了。 叶小禾的手指摸到锁骨下面那条金链子,坠子隔着衬衫硌在指腹上,心形的弧度被布料包着,只凸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她想要那个位置。 不是想要周荣盛,不是想要武城,是想要他们手里握着的那些东西。 钱,人脉,信息,还有让别人不敢说不的本钱。 有了那些,她就不用在两栋房子之间把自己拆成两个人。 叶小禾把手从链子上挪开,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许国民倒了,那些从顺达手里流出来的报关量得有人接。 她拿起电话拨过去。 “方经理,顺达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方志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压在话筒底下。 “今天一早全蛇口都在传,海关和税务联合查账,许国民本人被叫去谈话了,说是要整改,至少停业三个月。” 三个月。 叶小禾的食指弯着,指甲盖卡在桌沿那道凹槽里。 够了。 “方经理,顺达停了,那些货主得找新渠道,你那边人手准备得过来吗?” 方志国吸了口气,那声气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吞咽口水的动静。 “叶小姐,我跟你说实话,小张走了之后就剩两个人,顶多再吃两成的量,再多就消化不了。” “人手的事我来解决。” 叶小禾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她觉出来了,又压回去。 “陈达明你今天见了,他能顶一个半人的活,再从外面招一个熟手,够不够?” 方志国那头沉了两秒。 “叶小姐,你这是要把永通做大?” “不是做大,是活下去。” 她把话说得轻,轻得跟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一样。 “许国民倒了,但他手底下那些人还在,那些人不会坐着看盘子被人端走,咱们得趁他还没喘过气的时候先把位置占住。” “行,叶小姐,你说怎么干我跟着走。”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十根指头在桌面上铺开,指缝里夹着一点潮气。 许国民那根钉子,拔了。 不是她拔的。 是周荣盛一只手伸过来,连土带根拽出来的。 今天他替她拔许国民,明天他要是想在她身上钉一根新的,她拿什么挡? 这笔账不能欠太久,欠久了就不是账了,是契。 叶小禾拿起电话,拨了周荣盛香港的号码。 嘟声响了四下,第五下刚起头就被截断。 “小禾,事情知道了?”周荣盛的声音从那头过来,隔着海底电缆也听得出他嘴角带着得意。 “全深城都传开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叶小禾把椅子往后推了两寸,后背靠上去,两条腿在桌底下交叠着,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听上去松弛。 “荣盛,谢谢你。” 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一秒的空白,电话线里只有远处隐约的人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前面那句轻了,轻得不对劲。 “小禾,三天之后我回深城。” 叶小禾交叠着的两条腿在桌底下绷直了,膝盖骨撞在抽屉底板上,闷响一声。 “三天后?” “嗯,产权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该回去看看了。” 该回去看看了。 看什么? 看办事处,看禾盛,还是看她? 还是看何司机汇报的那些东西,那辆南城牌照的黑奔驰,那条巷子里停车不方便的位置,还有那些他从来不主动提但永远都知道的事情? 叶小禾的指甲嵌进椅子扶手的皮面里,皮革凹了一个坑。 三天。 武城还在深城。 武城每天晚上搂着她睡,胳膊箍在她腰上,比铁还硬。 如果两个人碰了面…… “小禾?还在吗?” “在。”叶小禾把后背从椅子上撑起来。 “那你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何司机去就行了。” “好。”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朵里钻了两声,嗡嗡的。 叶小禾盯着那个话筒看了很久,看到搪瓷桌面上话筒底座那圈积灰都数得清颗粒。 三天。 她只有三天的时间让武城离开深城。 可武城说过什么? 他说,老子哪儿都不去,你赶不走我。 她要在三天之内,把这样一个人劝走。 似乎,很难! 第242章 赶不走的人 当天晚上叶小禾去了武城的独栋。 老马照例在办事处巷口接的她。 车窗半降,外头的湿热晚风往车厢里灌,混着老马身上那股廉价烟草味。 车子拐了两个弯,五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开口。 上回试探了一句让他回南城的话,直接被按在床上折腾了半宿,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这回不能再试探了,得换个法子。 直接撕破脸? 不行,武城吃软不吃硬。 装可怜? 这男人看穿人心的本事比谁都毒。 老马在前排打着方向盘,透过内后视镜往后瞄了一眼,嘴里闲不住。 “叶小姐,您今天有口福了。” “城哥这两天为了学那两道菜,把厨房锅底都烧穿了两个。” “他跟底下兄弟们撂了话,说必须把您这胃口养刁了,以后想跑都跑不动。” “这不,刚才出门前还打电话问我,吃饱喝足了怎么给人顺筋骨?” “我说您那身板儿娇气,让他那双拿刀的手悠着点,别把人里里外外给拆散架了就行。” 叶小禾靠在椅背上,听着老马这句没遮没拦的虎狼之词,眼皮跳了一下,没应声,只觉得手心里那层潮汗越发黏糊。 车停在独栋院门口,叶小禾拎着皮包下车,抬手推开院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没落下,一股炝锅的饭菜香味已经从屋子里飘了出来。 她站在玄关换鞋,愣了一下。 武城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个黑漆漆的铁锅铲。 他脸上沾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渍,脖子上那根拇指粗的金链子胡乱塞在碎花围裙的带子底下。 这身装扮放在他那张带着戾气的脸上,说不出的滑稽,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口发酸的踏实。 “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随口招呼了一句,脑袋又缩回那片油烟里。 叶小禾站在门口,嘴里那些酝酿了一下午的狠话、借口、算计,全卡在喉咙管里。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经过厨房门口时往里瞄了一眼。 灶台上架着两口锅。 一口紫砂锅里咕咚咕咚烧着汤,另一口炒锅里的菜正滋滋往外冒热气。 锅铲搁在灶台边,底下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墙壁上的瓷砖没溅上油花,地上没有踩乱的水渍,灶台边缘擦得干干净净。 她扭头看武城的背影。那宽阔的后背把一件普通的白T恤撑得绷紧,肩膀随着翻炒的动作起伏。 叶小禾走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搁着一碟切好的皮蛋。 皮蛋切得大小不一,摆盘歪歪扭扭像个破烂的八卦阵,但倒了陈醋和香油,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琢磨的。 武城端着两盘菜出来。 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蒜蓉空心菜。 西红柿没全烂成糊,空心菜还保持着翠绿,颜色卖相比上回那顿焦黑的东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菜往桌上重重一搁,他顺手把围裙解了揉成一团扔在旁边的椅背上,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坐下来。 “尝尝,今天我可是把平时砍人的劲儿都使在切葱花上了。” 叶小禾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根空心菜放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 咸了。 盐罐子估计是倒手抖了。 但她没说,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大口西红柿炒蛋。 武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盯着她的脸看。 两只黑沉沉的眼珠子在她咀嚼的嘴角和眉梢之间来回扫荡,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吃不好吃,你倒是出个声啊。” “比上回进步了。” 叶小禾放下筷子,端起碗扒了一口白饭压住舌根的咸味。 武城的嘴角立刻咧开了,那种夹杂着成就感的高兴从眼底毫无防备地泛上来。 他伸筷子夹了一大块沾满汤汁的西红柿炒蛋,直挺挺地丢进她碗里。 “明天我做糖醋排骨。老马说那个容易学,就是火候得慢慢熬。还有鱼,后天我去菜市场弄条活的回来蒸。” 叶小禾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周荣盛就回来了。 她手里那双竹筷被攥紧了半分,筷子的棱角在指缝里硌得骨节发疼。 面前这个男人,手底下管着南城几百号亡命徒,每天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现在却在这间屋子里,跟她算计着明后天的菜谱。 两个都是她的恩人。 一个是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给她铺路的周荣盛,一个是明知道被她算计,还心甘情愿留下来给她当枪使的武城。 三天后,这两只老虎要是撞在一个笼子里,必定得见血。她不能让他留在这等死。 饭吃到一半,武城起身去厨房盛汤。 叶小禾盯着他那个背影,嘴唇动了两下,把心一横。 说,现在就说。 哪怕他发火砸东西。 “武城。” 他端着两碗汤转过身。 “嗯?” 叶小禾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沾着那块没擦干净的油渍,眼神里全是因为刚才被夸了之后残留的得意和松懈。 这头野兽现在把最软的肚皮翻给了她看。 那句“你回南城吧”到了嘴边,硬生生碎成了渣,又咽回了胃里,搅得五脏六腑都在泛酸。 “汤给我多盛点。” 武城哦了一声,转身回去又添了半勺,端过来放在她手边。 汤也咸了,海带的腥味没盖住,舌根发涩。 叶小禾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又咸又涩的热汤喝了个底朝天。 吃完饭武城主动去洗碗。 这回碗倒是没摔,但他开水龙头没个轻重,水花溅出来,把肚子那一块的白T恤全打湿了。 布料贴在腹肌上,透出底下的肤色。 叶小禾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翻着一本商业杂志。 翻了三页,上面的铅字全变成了乱码,一个字没看进去。 直接说让他走行不通。 找个借口? 什么借口能让一个占有欲这么强、领地意识这么重的男人主动离开? 除非南城那边出了大事,大到他不得不回去镇场子。 可南城平平稳稳的,他手底下那些头目管得服服帖帖,哪来的大事。 她总不能自己派人去南城砸武城的场子吧? 第243章 同床异梦 厨房里水龙头被拧死,瓷碗扣进漏水篮的动静闷响了一下。 武城扯了块毛巾随手搓了两把,湿着手就往客厅走,几步跨到沙发旁边直接坐下来。 海绵垫子往下一塌,叶小禾整个人跟着失了重心往他那边歪。 他那条胳膊已经搭上了沙发靠背,手腕一收,顺势把人圈进怀里,动作流畅得跟呼吸一样自然。 “你今天怎么蔫了?” “没有,月底看报表,眼睛累了。” 叶小禾没挣,顺着他胳膊的力道靠了过去。 武城低下头,鼻子凑到她头发里嗅了一口,热气打在头皮上。 动作顿住了。 “你换洗发水了?” “没换,还是上次杂货铺那瓶。” “那怎么味道不对?”他皱着眉,鼻尖又在她颈窝蹭了一下,“以前是薄荷味,今天掺了股花香。谁碰你了?” 叶小禾心里把今天见过的陈达明和王翔过了一遍,却没接这个话头。 一旦开口解释,这人能顺着一根线头把整件衣服拆给你看。 她把手里的杂志往茶几上一扔,身子往下滑了滑,脸埋进他胸口,找了个避开他视线的位置。 武城从鼻腔哼了一声,没追问,但那只手从她肩膀滑上去,五指插进头发里,指腹开始在太阳穴两侧打圈。 力道拿捏得刚好卡在酸和痛的交界线上,舒服得她绷了一天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武城。” “嗯。” “你要在深城待多久?” 按在她耳后的手指停了。 整个人的温度好像在这一秒被抽走了,连搂着她的那条胳膊都跟着收紧了半分。 “怎么,又要赶我走?” “我没有。”她把脸往下埋了埋,声音闷在他被水溅湿的T恤上,“顺嘴问一句,怕你在这边待久了,南城那边的事没人盯。” “南城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语气压得很沉,停滞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倍不止。 “老子待多久,自己说了算。” 揉着头发的手往下走,掌心滑过她后颈,经过那块突出的颈椎骨时,指关节故意碾了一下。 叶小禾吸了口气,肩膀缩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往前躲,他另一条胳膊已经横过她腰,把人钉在了腿上。 “跑什么?”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没贴标签的药酒,牙咬开木塞,往掌心倒了一点,两手搓热。 “老马从南城老中医那儿学来的。你这身子骨看着软,骨头缝里全是结,越僵着不松,淤得越厉害。” 带着辛辣药味的掌心贴上她后腰,隔着那层真丝衬衫开始施力。 “得顺着经络往深了揉,把那层壳按开,水路通了才舒坦。你别跟我较劲,这地方越绷,等会儿我强行挤进去你越受罪。” 叶小禾的脸颊被迫贴着他的下巴,能清晰感觉到他说话时下颌骨传来的震动。 这话表面上说的是老马教的正经跌打手艺,可配合着他那不断往下游移、开始隔着真丝衬衫强行丈量她背脊曲线的手掌,这几句话全变成了带着颜色的敲打。 红褐色的药酒浸透了真丝布料,那块名贵的布料立刻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紧紧贴在她泛起一层潮红的蝴蝶骨上。 武城手掌上那些粗粝的厚茧随着药油的润滑,在她纤细的腰线上来回刮擦,每一次用力打转,都带着一种要将她连皮带骨揉碎吞进肚子里的野蛮。 叶小禾被那股辛辣的药力激得眼眶发红,细微的闷哼声卡在嗓子眼里不敢冒出来。 武城看着她这副咬着嘴唇眼角带泪的模样,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粗话。 平时查账本算计人的时候精明得像个成了精的狐狸,怎么这会儿被掐着腰连个响都不敢出。 这腰细得他两只手就能掐断,他哪怕收着七分力气都怕真把这女人在沙发上给拆散架了,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是在勾他的命。 “今天我这么听话,买菜做饭连厨房台面都洗得干干净净。” 武城的气息已经完全笼罩了她,粗糙干燥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难耐。 “你是不是该给我这干苦力的长工发点过夜的工钱了,叶老板?” 叶小禾脑子里那根勉强维系理智的弦,被这股带着绝对侵略性的气息扯得摇摇欲坠。 她伸手想去推拒他滚烫的胸膛,手腕却在触碰到的瞬间被他反手扣住,直接用单手压制在沙发靠背的边缘。 那些关于三天后周荣盛回来的谋划、两只老虎相撞的恐惧,以及绞尽脑汁想要编造的借口,在武城蛮横撬开她唇齿的那一刻,全被那股辛辣的药酒味和浓烈的荷尔蒙绞得粉碎。 他连一丝喘息的空间都没给她留,用绝对的体型压制将她整个人困在沙发和胸膛形成的狭小牢笼里。 那些急促交错的喘息、衣料被揉搓发出的细碎声响,在这个连风都停了的夜晚里被无限放大。 叶小禾只能闭上眼,泛白的指甲死死地嵌进了沙发边缘的深色皮面里。 这头吃惯了荤腥的猛兽一旦尝到了甜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把这深不见底的胃口填满。 后来,她连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塌陷的沙发的都不记得了,只觉得双腿腾空,是被武城像扛沙袋一样半搂半抱着弄上了二楼的卧室。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被放倒在柔软的床垫上,带着阳光皂角味的被子被人扯过来盖到了肩膀处。 武城的嘴唇在她额头上重重地碰了一下,带着粗重的鼻息。 一条结实的胳膊蛮横地伸过来将她搂进怀里,那只还带着淡淡药酒味的手掌习惯性地贴在她的后腰上。 体温源源不断地从相贴的后背传递过来,热得她整个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没法再去思考那些要命的算计。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眼睛闭紧。 算了,今天这阵势是没法开口劝退了,留着命明天再想辙吧。 深夜的寂静里,叶小禾被楼下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了。 第244章 暴风雨前夕 身边那片原本压迫感极强的重量忽然不在了,随着受力点的消失。 老旧的床垫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一路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床上的人有没有被吵醒。 随后,楼下大门传来了被拧开的声音,几道人影交错的声响过后,是纯正的南城口音。 黑暗中,叶小禾竖起了耳朵。 楼下的声音含混不清,只有几个稍微大点的尾音被夜风送进了她的耳朵。 “城哥,海关那边的人动手了……码头那个姓许的顺达算是彻底废了,底子全被掏空……” 那是老马的声音,带着几分半夜办完事后的兴奋。 紧接着老马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市井混混的促狭。 “不过哥,这都大半夜了您还惦记着下楼来交代事儿,刚才在上面火气都撒完了吧?” “您这打桩的力气兄弟们是服气的,就是不知道嫂子那小身板,明天还能不能爬起来去对账啊?” “滚你妈的狗嘴,再废话老子把你牙敲了。” 武城的笑骂声伴随着一脚轻踹的闷响传了上来。 “按我说的办,明天继续盯着码头那条线,别让人钻了空子。” 叶小禾躺在床上,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砸着。 过了几分钟,木质楼梯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武城回来了。 被窝被掀开一条缝,带着凉意的身体重新躺了进来。 那条熟悉的手臂再次越过她的腰,将她揽进那个发热的怀抱,武城的呼吸很快就在她耳边放平了。 可叶小禾的眼睛却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他在深城向来只做岸上的生意,水路和码头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什么半夜派人去盯码头? 昨天一早顺达出事,海关和税务同时上门封账簿,蛇口那片闹得天翻地覆,今天他又亲自去了码头。 这两件事之间如果说没有关联,打死她都不信。 叶小禾的指尖在枕头下面一点点收紧,修剪平整的指甲几乎要陷进粗糙的棉布里。 她在瞒着他周荣盛三天后即将回来的消息,他在瞒着她码头暗中插手的算计。 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各自讳莫如深的秘密。 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比身上这床棉被还要厚重憋闷。 …… 第二天早上她也没说成。 天刚亮武城就拉着她出了门,说要去菜市场买排骨和大虾。 两个人在菜市场里转了四十分钟,武城蹲在海鲜摊前面挑虾,一只一只地翻,嘴里念叨着老马教他看虾须子是不是发黑。 卖虾的大叔看他那认真劲儿憋不住笑了,问了句大兄弟你是不是第一回买虾。 武城抬头瞪了人家一眼,把人瞪得缩回去了。 叶小禾站在旁边忍着没笑出声,手里提着一袋子青菜和一块豆腐。 回去的路上经过独栋巷口,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巷子对面那条横街上停着一辆车,灰色的,看不清牌照,车窗摇上了。 可能是住户的车,这条街上灰色车不止一辆。 叶小禾移开视线跟上武城的步伐,脊背上有什么东西爬了一下,凉飕飕的。 回去之后武城在厨房折腾了一个钟头,糖醋排骨做出来了,颜色偏深,糖放多了,但味道居然还过得去。 吃午饭的时候武城一直在看她的表情。 “怎么样?” “还行。” 武城又乐了。 下午武城非要拉着她看录像带,从柜子底下翻出一盒港片,两个人窝在沙发上。 看到一半武城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从她膝盖上一路往上摸,摸到腰的时候叶小禾拍了他一下。 “看电影呢。” “电影有什么好看的,看你比较好看。” 叶小禾把他那只手按回沙发上。 “正经点。” 武城乖了三分钟,手又摸上来了。 叶小禾放弃了,这个男人的正经保质期大概只有三分钟。 晚上又是一番折腾。 折腾完两个人靠在床头,武城抽着烟,叶小禾靠在他胳膊上闭着眼。 “明天我带你去吃个馆子,那条街新开了家湘菜馆,老马说不错。” “明天不行,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办事处有个客户要对账。” 武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追问,但手臂收紧了半圈。 叶小禾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后天周荣盛就回来了,她还是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这两天武城的样子让她开不了口。 这个男人学做饭,学买菜,学洗碗,笨手笨脚地把日子往过的方向经营,每一样都是头一回做,每一样都是为了她。 她要是这时候说让他走,跟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可不说,后天周荣盛回来,两个男人碰上了,那不是捅刀子的事了,是要出人命。 最后一天。 叶小禾躺在武城身边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那条光线从窗帘缝里一寸一寸地爬进来,爬到床沿上,爬到武城搭在她腰上的那条胳膊上。 他的手掌在她腰窝里搁了一整夜没挪,五根手指微微收着,拇指贴在她腰侧。 呼吸很沉,鼾声很轻,睡得踏实。 叶小禾偏头看着他的脸。 在这种角度下他的五官没了白天那股子凶悍劲,颧骨的棱角被枕头挤得平了些,嘴唇微张着,下巴上冒出一层细短的胡茬。 她伸手在那层胡茬上碰了一下,扎手。 今天必须说了。 要是今天还不开口,明天这个男人的黑奔驰和周荣盛的灰色桑塔纳就会出现在同一条街上,撞上了就是天塌地陷。 叶小禾把他那条胳膊从腰上搬开,轻手轻脚坐起来。 武城在睡梦里嗯了一声,手臂往回捞了一把没捞着,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坐在床沿上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不用话来说,用事来逼。 七点半,叶小禾穿好衣服下了楼,在厨房煮了两碗面条,白水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浇了点酱油。 水烧开了,面条下锅,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白沫,脑子里那根弦又被弹了一下。 武城被饭菜味道熏醒了,光着膀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还眯着,嘴里骂骂咧咧。 “几点了?” “七点四十。”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半碗,吃到一半抬头看她。 “你今天不上班?” “上,等会儿就走。”叶小禾搁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武城,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第245章 他的软肋 武城嚼面条的动作慢了半拍,筷子尖夹着那缕面还悬在碗沿上方,眼睛已经从热气后面看过来了。 吃完那注面,武城放下筷子。 “你说。” 叶小禾看着他的眼睛,拳头在桌沿底下攥紧了。 “昨天半夜你下楼跟老马说的话,我听见了。” 武城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整个人冷了下来。 抬手用拇指蹭了蹭嘴角,蹭得很慢。 两条胳膊交叉撑上桌面,那双眼珠子盯着她看了五秒,黑沉沉的。 “你耳朵倒是尖。” “顺达被查的事,你的人参与了多少?” 武城嘴角歪了一下。 “我的人怎么了?你被那个姓许的欺负成狗了,我替你出口气还有错了?” 叶小禾后脑那根筋狠狠跳了一下。 果然。 周荣盛在暗处出手,武城也在暗处出手,两拨人同时对许国民动了刀子。 所以许国民倒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武城,我说过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处理?” 椅子腿在地砖上嘎的一声被推开,武城站起来了。 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两只手撑着桌沿,桌面上那两碗面条跟着震了一下,汤水晃出来洇在木头桌面上。 “你处理了一个月了,处理出什么名堂来了?” 他两只手撑在桌上,上半身往前倾着,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一层一层往外翻,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报关员被挖了,商户被撬了,那个戴眼镜的天天蹲在你巷子口盯着你。” 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你跟我说你能处理?” 这些话砸下来,叶小禾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确实处理不了,最后还是张了嘴求了周荣盛。 可这个她不能说,她死都不能说。 “我现在已经处理好了,顺达停业了,许国民被叫去谈话了。” “对,停了。” 武城绕过桌子,两步就到了她跟前,裤腿带起的风擦着她小腿。 他低头看她,呼出来的气带着面汤的热度全喷在她额头上,额前碎发被吹得动了一下。 “你以为是谁给他停的?王副局长一张条子就能让海关和税务同时上门?” 他歪了下头,那个角度是在逼她对视。 “你信吗?” 叶小禾没接话。 武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一拳的距离能听见。 “码头那边的事我只做了一件。” “把许国民这两年通过顺达走私电子元器件的底账弄到手了,给了该给的人。” 他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指腹硬邦邦的,骨节凸出来磕着她眉心那块薄皮。 “这事你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但你别再跟我说什么你自己能处理了。” 叶小禾整个人凉了下来,从后脖颈开始,顺着脊椎骨往下淌。 走私。 许国民走私的底账,被武城的人弄到了,交给了海关。 这才是顺达被查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偷税漏税做假账,是走私。 周荣盛那边的手段她不清楚,但武城这一招是往死里打的,走私这个罪名挂上去,许国民不是停业三个月的事了,是要坐牢的。 她呆了好几秒,呼吸堵在胸口里上不来,硬咽了一口才把那团气顺下去。 “武城,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风险有多大?” “风险?” 武城嗤了一声,带着一股不屑。 “老子在南城杀人放火的时候,你还在村里种地呢,你跟我谈风险?” 叶小禾的手抬起来,一把攥住他那件白T恤的领口,布料拧成一团。 “你听我说清楚。” 她仰着脸看他。 “你在码头插了手,海关那边的人查账查到走私这一层,他们会顺着货源查上家,查到上家就会碰到码头的人,码头的人嘴一松,就会查到你。” “你一个外地来的人,在蛇口海关的案子里头露了影子,你觉得公安局会怎么看?” “他们会盯上你,看看你到底到深城干什么。” “你不怕被查吗?你确定你所有生意都干净吗?你确定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没有把柄吗?” 武城的脸变了,下颌咬合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松开交叉的胳膊,两只手揣进裤兜里,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沉,带着撤防的架势,又带着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嫌我身上脏,怕连累你?” 叶小禾松了手,把声音压到了底。 “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出事。”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说的是真话,还是让他离开的说辞。 武城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里那双眼珠子没动,黑沉沉地钉在她脸上,在辨别这几个字里有多少水分。 上回她说“让你回去”,被他按在灶台上发了一通火。 这回她说“怕你出事”,他嘴角那条绷得铁紧的线松了一点,松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小禾还是看见了。 “你怕我出事?” “对。” “那你让我怎么着?” 叶小禾的心跳在这一刻冲到了喉管里,终于要摊牌了。 “你先回南城去,把这段时间的痕迹消干净,深城和我有关的事,你也暂时别碰了。” 武城脸上那点松动收了回去,收得干净利落。 “又来了。” 他从裤兜里抽出手来,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指腹粗糙得磨皮,力道卡在疼与不疼的临界线上。 “叶小禾,你变着法儿赶我走是上瘾了是吧?” “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让你避避风头!” 叶小禾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巴掌拍在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拍得自己掌心发麻。 “你在深城每多待一天,你的车,你的人,你一开口就是南城腔,全是漏洞。” “万一你真的被抓了,你让我怎么办?让你的兄弟怎么办?” 武城捏着她下巴的手松了,拇指在她下颌那条线上碾了一下,碾得慢,那个动作不是在安抚她,是在安抚他自己。 叶小禾能看出来,这几句话戳中了他真正怕的东西。 这个男人,不怕打架,不怕流血,不怕在刀口上滚,但他怕蹲号子。 蹲了号子,南城几百号兄弟就散了。 地盘没了,钱没了,人没了,连她也没了。 武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从肺腔最底下顶出来,顶了很久才散。 “我考虑考虑。”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凉了一半的面条继续吃。 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搅了好几圈没往嘴里送,面汤在碗壁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叶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片宽厚的脊背把白T恤撑得绷紧,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今天能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再说下去,他会翻脸。 “那我去上班了。”她从桌角拿起提包,走到玄关换鞋。 “晚上回来。” “嗯。” “必须回来。” 第246章 提前回来了 到办事处的时候才九点出头,老陈已经把茶泡上了。 搪瓷缸子搁在桌角,茶汤发深,火候过了头。 叶小禾连杯壁都没碰,先把第二票货的文件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 陈达明昨天下午去过蛇口六号窗口,回来时给她留了张条子,窗口那边没问题,周二前把正本提单送过去就行。 她把条子压进文件底下,眼睛落在纸面上,心思却还卡在武城昨晚那句“考虑考虑”上。 那话说得松,听着也不硬。 可她知道,这个男人嘴里答应的事,十回里头总有几回要拖到他自己想通才肯松口。 墙上那台老挂钟咔嗒咔嗒往前走,叶小禾盯着秒针看了半分钟,才把乱掉的思路拽回来。 今天要盯的只有三件事,武城今晚走不走,陈达明的报关进度稳不稳,周荣盛明天回深城后,她该拿什么脸去接人。 三件事里,最悬的是第一件。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来电显示跳出香港那个号码时,叶小禾的手在话筒上停了一瞬,才拿起来,先把嗓音压平了。 “荣盛。” “小禾,在办公室?”周荣盛的声音从听筒那头过来,背景里干干净净,没有昨天那种人来人往的杂音。 “在,刚到。” “嗯,跟你说一声。”他在那头留了半拍空白,才接着往下说。 “我行程改了,今天晚上到深城。” 叶小禾后背一下撞上椅背,椅子底下的轮子往后滑了两寸。 今天。 不是明天。 “怎么提前了?” 她把那口气稳住,连声线都没让它发抖。 “产权那边的律师早了一天出文件,这边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早点回去。” 周荣盛的语气听着随意,随意得有点不寻常。 “你几点到家?” “八点半左右。” 周荣盛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笑里裹着一点缓慢的打量,“八点半左右,你等我。” “好。” 电话挂断时,屋里静得发空。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座机顶上停了很久。 老陈端着杯子从外间探头看了她一眼,她抬手示意他出去,又把办公室门从里面关上了。 今天晚上八点半,周荣盛到小洋楼。 今天晚上,武城在独栋等她。 叶小禾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骨头底下泛着闷痛。 她拿起电话拨武城那边,响了六声,才接起来。 “喂?”是老马的声音。 “老马,武城在吗?” “城哥刚才出门了,说是去那条街转转。” 叶小禾咬住嘴唇里侧那块肉,停了半秒才问。 “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准头,估摸中午前能回。” “行,他回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搁下以后,叶小禾靠进椅子里,眼睛盯住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从灯管一直爬到窗边,歪歪扭扭的,跟她现在这点处境差不多。 她不去武城那边,武城会怎么想,叶小禾连猜都不用猜。 上回她放过一次鸽子,这人直接把车开到办事处巷口堵她。 要是今晚周荣盛到了办事处,武城的黑奔驰也跟着过来。 叶小禾把那个画面硬生生按断,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得在周荣盛到之前,把武城稳住,让他今晚老老实实待在独栋里,别出来。 可借口呢。 上回说的是商户开会,这回还能拿什么挡。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越来越快。 十一点,陈达明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棕色皮包,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像是顺手把房间里的摆设都记了一遍。 “叶经理,昨天窗口那边跑完了,周二之前把正本递进去,没问题。” 叶小禾点了下头,把文件递给他。 陈达明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在品名那栏停了停。 “还有件事。”他合上文件,看着她,“周总让我转告你,他今天晚上到深城,让你把这个月的经营报表准备一份。”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周荣盛让陈达明转告她。 这说明的不是一句话,是另一层意思。 陈达明和周荣盛之间的联络,比她原先估的更密。 她前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后脚大概就会落到周荣盛耳朵里。 “知道了,报表我准备好了。” 陈达明点了下头,把文件塞回皮包,拉链一拉,转身就走。 门关上以后,叶小禾把椅子转向窗户,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她现在得做两手准备。 第一手,中午之前联系上武城,把码头那件事的风险再往上压一压,逼他今天动身回南城。 第二手,要是武城今天不走,她就得编个理由,让他今晚待在独栋里别出来,然后自己去办事处等周荣盛。 中间留给她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任何一个口子露出来,今晚这盘局就会翻面。 十二点十分,电话响了。 是武城打回来的。 “找我什么事?”他的声音里裹着街上的杂音,听着像是站在路边。 叶小禾攥着话筒,嘴唇动了两下才开口。 “今天晚上我有个应酬,回不了你那边了。” 那头安静了三秒。 “谁的应酬?” “公司总部的人来深城,我得去陪。” “什么人?” “香港那边的同事,来对接文件的。” 武城从鼻子里带出一声气,那声气比直接发火更让人心里发紧。 “你昨天才说今天有事,不去吃湘菜,今天又说晚上有应酬。叶小禾,你是在躲我?” “我没有躲你,是真有事。” “那改天。”他停了停,声音往下压,“明天我补个糖醋排骨给你。” 叶小禾抓着话筒没松,指节在发白。 武城在那头又停了两秒,才把话补完。 “行,今天晚上不来就不来。但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必须出现在我面前。” “好。” 电话挂断以后,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武城今晚不会来找她了。 可明天中午,她得出现在武城面前。 而明天,周荣盛已经在深城了。 这根钢丝,她还得继续往前走。 第247章 他回来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快是因为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慢是因为每看一次挂钟,都觉得秒针像拖着一块铁。 叶小禾把经营报表打出来,又复印了一份,数字对了三遍,每一笔进出都经得起翻。 可翻到林记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停了半秒。 上个月动用了两次林记的资源,一次是给张老板对接供货渠道,一次是压商户阵脚时亮出去的底牌。 两笔人情债都记在周荣盛那本账上,他回来第一件事,多半就要过这一关。 五点钟她从办事处出来,先回了小洋房。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就开始检查,玄关的鞋柜,客厅的茶几,卧室的抽屉。 金链子锁在床头柜第二层,钥匙别在贴身衣服的暗扣上,不翻到最里面不会掉出来。 衬衫领口那处牙印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扣子扣严实了,外头什么都看不出。 她换了件高领的薄衫,米白色,领口翻到下巴底下,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王姐今天提前走了,厨房里留了两道热菜,倒扣着盘子,饭锅里还保着温。 叶小禾没吃,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的影子爬上了窗帘。 七点五十分,院门外头传来车轮碾过石板地的声音。 何司机那台灰色桑塔纳她听声音就能认出来,排气管有一截漏气,停车时总会哧地响一声。 果然,哧的一声,熄火了。 车门开合,皮鞋踩在石板上,不紧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不赶时间。 院门被推开,合页吱呀了一下。 叶小禾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周荣盛站在门口,深灰色薄风衣,里头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他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大,但那双眼睛从她的高领薄衫扫到脚上的布拖鞋,什么都没漏过。 “荣盛,路上辛苦了。”叶小禾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敞开。 周荣盛迈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两下就松开了。 力道很轻,客气又亲昵,可叶小禾知道这不是客气,是丈量。 “瘦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风衣没脱,两条腿交叠着,右手搭在扶手上,慢悠悠地敲着皮面。 叶小禾去厨房倒了杯热茶端过来。 “没瘦,王姐天天盯着我吃饭呢。” 周荣盛接过茶杯没喝,搁在茶几上,手指贴着杯壁转了半圈。 “报表准备好了?” “在文件夹里,你要现在看吗?” “不急。”他抬眼看她,“先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叶小禾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顺达的事你知道了吧。”周荣盛的语气很平,平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知道了,何莉莉跟我说的。” “许国民这个人,手伸得太长了。”周荣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人替他剁一剁,也是好事。” “以后蛇口那片清净了,你做事方便些。” 叶小禾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发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许国民十几年的根基被连根拔起,只是顺手挪开了一张碍路的椅子。 可正因为轻,才叫人后背发凉。 “陈达明干得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手指敲击的频率慢了半拍。 “很好,蛇口六号窗口的人他都熟,第二票货已经跑过一趟了。” “嗯,这人我用了五年,做事稳当。”他嘴角又浮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不用事事打电话到香港来。” 叶小禾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 陈达明不只是报关员,还是安在她身边的一双眼睛。 以后她做什么说什么,不用等她汇报,自然就会落到周荣盛耳朵里。 “好,我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气氛像是松了一些。 周荣盛吃东西很斯文,筷子夹菜不翻不搅,每一口嚼得很慢。 叶小禾扒了半碗饭,胃口不大,但不能不吃,不吃他会问。 饭吃到一半,周荣盛搁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对了,前两天何司机去老街那边送文件,回来跟我说,那条街停车不太方便。” 叶小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下就恢复了,筷子稳稳地把那块豆腐送进嘴里。 “是,那条巷子窄,大车进不去,他停远一点就行了。” 周荣盛看了她两秒,嘴角那条线不上不下地挂着。 “嗯,以后让他停到主路边上去,省得跟人家抢地方。” 说完,他就没再接着往下说,低头继续吃饭。 叶小禾把那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米粒在嗓子里滚了好几圈。 抢地方。 他说的是地方,指的是什么,她心里清清楚楚。 何司机那天在老街看见的黑奔驰,南城牌照,停在她铺子门口那条巷子里。 周荣盛没有直接问,也没有发火,就是这么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 他不问,叶小禾反而没法解释。 解释早了像心虚,解释晚了又像遮掩,只能把那口饭硬生生咽下去。 吃完饭,周荣盛翻了翻报表。 翻得快,右手食指在林记那一页的数字上点了两下,指甲盖敲在纸面上咔咔响了两声,没评价,合上了。 叶小禾收了碗筷去厨房。 水龙头拧开,她把两只碗摞进水槽里,挤了洗洁精,海绵在碗底画圈。 手上在使劲,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饭桌上那句“停车不方便”。 他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车,知道人,还是只知道一辆南城牌照?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从客厅方向来的,是从冰箱那边绕过来的。 周荣盛的步子永远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厨房地砖上没声响。 叶小禾没回头,碗刷得更快了一圈。 他从后面保住她,胸膛的热度隔着风衣布料贴上她后背。 不紧不松,像靠过来看她洗碗一样自然。 叶小禾的脊背绷了一条线,但没躲。 不能躲,一躲就是心虚。 周荣盛把她手里那块海绵抽走了,扔进水槽里。 然后他的两只手覆上来,十根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头,掌心贴着掌心,在流水底下搓。 洗洁精的泡沫从两个人交叠的手指间挤出来,白色的细泡裹着水往下淌。 关好水龙头,他的手还是没离开她。 指腹在她每一根手指的侧面来回蹭,蹭得很慢,从指根到指尖。 “不是跟你说过,这些事留给王姐。” 叶小禾动了动手指想抽出来,被他扣紧了。 “王姐今天走得早。” “嗯,我看见了。”周荣盛的下巴抵在她肩头上,偏了偏,鼻尖几乎蹭着她高领衫的边缘。 “所以,现在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第248章 你和武城的事,我接得住 他在她耳边低语,时不时地咬着她的耳垂,引起她的一阵战栗。 他从台面上拿了纸巾,把她两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 “小禾。”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将她转过来,搭在她腰侧,“快一个月没见了,我想你了。” 叶小禾的背靠着灶台边缘。 她仰着头看他,这个距离看得见他下颌骨那条线绷着的弧度,和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的脸。 “我也想你。”她说。 这句话她练了一个小时,从小洋房的玄关练到厨房,该在什么时候递出来,用什么声调,她全想好了。 周荣盛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在听她说话,是在拆她的话。 把语气拆了,把措辞拆了,把每一个音节底下藏着的东西翻出来检查。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指尖碰到了她高领衫的领口。 从他的角度往下看,能看见领口边缘底下那截被遮住的脖颈。 干干净净的,没有痕迹。 因为那些痕迹更低,藏在领口往下两寸的地方。 周荣盛的食指勾住了领口的边,往下拽了不到一公分。 叶小禾的手指立刻攀上他的手腕。 “荣盛。” 他没往下扯。 手指停在那里,指甲盖抵着她颈窝下方那条分界线。 “小禾,我跟你说。” 他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温和得像在哄人。 “我什么都能容忍你,你花钱我不管,你做生意赔了我兜底。” 他的指腹在她领口那片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但你别瞒我。” 叶小禾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都别瞒。” 他的目光从她的领口移回到脸上,黑沉沉的,不凶,可比凶更让人脊背发寒。 “包括武城的事。” 武城。 这两个字像一把薄刃从棉花里抽出来,割在她最细的那根神经上,无声无息但一刀见血。 叶小禾的五根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了,指甲掐进他衬衫袖口底下那截皮肉里。 她的后腰抵着灶台边缘,退无可退。 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半秒的空白。 他知道了,不是猜,不是试探,直接说他知道了。 周荣盛的手从她领口抽回来,五指拢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口按。 动作温柔,力道不容抗拒。 “想好了再跟我说也行。” 他的嘴唇贴在她头顶,声音透过发丝往下钻。 “不急,我有耐心,但是别瞒着我。” 叶小禾被他箍在怀里,鼻尖埋在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 那颗扣子硌着她的鼻梁骨,布料底下是他平稳的心跳,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像节拍器。 可她自己的心跳已经全乱了。 武城两个字还贴在耳膜上弹跳,每弹一下,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就往回崩一截。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个话题岔开去,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湿棉花,推不动。 周荣盛没催她。 就那么搂着,一只手从后脑慢慢滑到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高领衫的布料渗进来,不轻不重地贴着她最脆弱的那截骨节。 这种等法比质问要命十倍。 叶小禾的眼眶开始发烫。 不是装的,是真撑不住了。 从昨天半夜听见武城下楼跟老马交代事情开始,从今天早上接到周荣盛提前回来的电话开始。 那根弦就一直绷着绷着,绷到现在,啪的一声,断了。 第一滴眼泪砸在他衬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连成一片,把那块布料打得湿透。 “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从他胸口闷出来,带着哭腔,破碎得不像平时那个在商户面前条理清晰、对着王翔都不带怵的叶小禾。 “我没有骗你……我不想骗你的……” 周荣盛的手在她后颈停了一拍,拇指摩挲过颈椎凸起的那块骨节,没接话,就是听着。 叶小禾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两分,声音一句比一句碎。 “他自己过来的,我说了让他走,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你知道那种人什么脾气,他要来我拦得住吗?” 她吸了一口气,鼻腔全是堵的,抽进去的空气带着他衬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味。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瞒着你?就是因为在乎你才不想让你难受,你懂不懂……” 周荣盛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的起伏比方才深了一点。 这个变化细微到旁人察觉不了,可叶小禾整个人贴在他身上,骨头缝里都感觉得到。 “我夹在中间,哪头都不能得罪。” 她攥着他腰侧那截衬衫布料,攥得指骨发酸。 “我不想让你伤心,又不敢把他惹急了……他那种人翻了脸,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后那句出口的时候她整副肩膀抖了一下,像被风刮过的纸片。 “我不想死。” 四个字,又轻又重,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片沉默里,砸出一个坑。 周荣盛的手收紧了,五指扣着她后颈,力道介于安抚和钳制之间。 他的下巴从她头顶移开,低下来,嘴唇贴上她的眉心。 那一刻他脑子里翻过去的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别人的牙印还没从她锁骨上褪干净,她哭着跟你说怕死,你居然心软了。 周荣盛,你活该。 可她那句“我不想死”像根细针,扎在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位置上,拔不出来。 他用拇指抹掉她颧骨上那道泪痕,指腹粗糙,蹭过去的时候把那层薄薄的水渍碾成了一片潮红。 “我知道。” 三个字从他喉咙底下碾出来,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度,轻到不像他。 叶小禾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子,仰起脸看他的时候那些水珠颤了颤,有两颗没撑住,顺着脸颊滚下去。 周荣盛的嘴唇追上去,落在那道泪痕的末梢。 舌尖碰到咸味的一瞬间收了回来,换成嘴唇干燥的那面贴着她眼角往下蹭。 “所以我不怪你。” 他把她的脸捧起来,两只手掌卡着她的下颌线,大拇指一左一右按在她耳垂底下那两块软肉上。 这个姿势是仰视的,叶小禾被迫跟他四目相对,哪儿都藏不了。 “但是叶小禾,下一次不许瞒我。” 他的目光从她左眼移到右眼,来回扫了两遍,像在逐字逐句检验她眼底那层水光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你跟武城的事,我接得住。” 第249章 最后一夜 叶小禾的呼吸停了半拍。 “让我担心的不是这件事本身。” 他松开她的脸,指节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划,划到脖颈,划到高领衫那圈裹得严严实实的布料边缘。 “让我担心的是你裹着这么多层东西站在我面前,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的食指勾住领口那道边,往下拽了一寸。 “裹得太严实了。” 这句话说的是衣服,叶小禾却觉得他在说别的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兜着,兜久了,会出事。” 院子外头,何司机靠在桑塔纳的车门上,烟头明明灭灭。 夜里安静,二楼厨房的窗子透出暖黄色的光,没拉窗帘,两个人影叠在一起的轮廓映在玻璃上头。 他磕了磕烟灰,嘟囔了一句:“回回半夜才关灯,周总这精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厨房里头,周荣盛的手已经从她领口滑到了后颈。 这一回,他没有停。 拇指卡进高领衫的领口里,食指中指从另一侧别进去,两边一分。 那件米白色的高领薄衫领口被他从正中间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截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脖颈。 锁骨往下两公分的位置,那几道浅粉色的淤痕安安静静趴在那里。 周荣盛的目光落上去,停了三秒。 三秒里叶小禾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后腰抵着灶台边缘,凉的,背后是瓷砖台面沁出来的寒,面前是他从胸膛传过来的烫。 他没发火。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几道淤痕里最深的一条。 不是亲,是含,牙齿衔着那块皮肉,舌面碾过去,力道从轻到重,像是要把那层旧颜色从她皮肤底下吸出来、换成他自己的。 叶小禾闷哼了一声,两只手撑在灶台边缘,指尖在台面上滑了一下,碰翻了搁在角落里的酱油瓶,玻璃底座在瓷砖上磕了一声脆响。 周荣盛没抬头,换了个位置又落下去一口。嘴唇碾过的那些地方全变了颜色,旧的痕迹被新的覆盖,深浅不一,层层叠叠。 他从那片痕迹里抬起脸来的时候,下唇沾了一点潮润的光。 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出来的气全喷在她嘴唇上。 “叶小禾。” “嗯……” “你是我的。”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牙根咬合的力道。不是问句,不是商量,是盖章。 叶小禾闭上眼,后背贴着冰凉的灶台,面前是他滚烫的体温,中间那层被扯开的高领衫堆在她肩窝里,皱成一团。 她知道,今晚过后,她脖子上的绳子又紧了一圈。 明天中午十二点,她还得出现在武城面前。 布料被缓慢地往下拉扯,一寸,两寸,那些藏在领口底下的、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旧痕,在厨房的白炽灯光底下一点一点暴露出来。 周荣盛低下头看了两秒。 只有两秒。 然后他把嘴唇贴了上去。 不是亲,是咬。 牙齿衔住那块被别人留过痕迹的皮肉,缓慢地、用力地碾下去。 像要把旧的颜色从她身体里连根咬出来,再用自己的覆上去。 叶小禾的手攥住了他衣襟,嗓子里那声疼卡在半路,没上来也没下去。 周荣盛的牙齿还衔在她锁骨下方那块皮肉上,舌面碾过去的力道让她整个后背弓起来,脊椎撞上灶台边缘的瓷砖,凉得她倒抽了口气。 他这才松了口。 抬起脸看她的时候,下唇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眼底的东西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黑沉沉的,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报表我看完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正常,气息还没平。 叶小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林记那两笔,你用了几次,什么时候用的,怎么用的,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从她锁骨往下滑,掌心贴着她肋骨外侧那条线,隔着被扯松的高领衫慢慢往腰上走。 “但有几笔账,你没写在报表里。” 他的拇指按在她腰侧,卡着最细的那个位置,不轻不重。 “我想亲自对一对。” 叶小禾的脑子在这句话里转了一圈,转明白了。 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张了一下。 “每一笔进出,都得让我看得见。”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她打横捞了起来。 一条胳膊兜着她的膝弯,另一条卡在她后背。 叶小禾的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脖子,那件被撕开领口的高领衫堆在她肩窝里,皱成一团不。 底下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在厨房白炽灯下无所遁形。 周荣盛没再看那些痕迹。 他抱着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那份经营报表被风衣下摆带起来的风掀开了一角。 林记那页翘着边,上头她圆珠笔写的数字在灯光底下发着蓝色的光。 楼梯窄,他侧着身上去的。 走到转角的时候叶小禾的肩膀蹭到了墙壁,她闷哼了一声,手指在他后颈收紧了。 周荣盛脚步顿了一下。 低头看她的时候,那张脸上闪过一点不易分辨的东西。 他知道。 她刚才那几滴眼泪里,有真有假。 那句“我不想死”是真话,“在乎你”有几分水分他掂量得出来。 这个女人从二十出头就学会了用最诚恳的表情说最精确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三道筛子才肯放出来。 可他还是吃了这一套。 周荣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做了十几年的生意,栽在了一个丫头手里,活该。 嘴上没认,脚下没停。 卧室的门被他用肩膀顶开,他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动作算不上温柔,床垫的弹簧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叶小禾落在被子上的时候后脑磕了一下床头板,不重,但足够让她从那股混沌里清醒过来半秒。 周荣盛的膝盖已经压上了床沿,他单手撑在她耳侧,俯下身来,整个人的阴影笼罩着她。 “叶小禾。”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咬着后槽牙,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仰着脸看他,睫毛上那点没干透的泪光还在,映着他的脸。 “你欠我的。”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从她眉心划到鼻尖,划到嘴唇。 “今晚一笔一笔,都还给我。” 第250章 对账 他的拇指停在她下唇的边缘,按了一下,按得那层薄皮往里凹。 叶小禾抬起手覆上他撑在床面上的那只,十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偏了偏,嘴唇蹭过他的拇指,在他掌心里落了一下。 周荣盛的呼吸在那一秒全断了。 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窗帘的拉绳,猛地一扯,遮光帘唰地合上,把外头最后那点路灯光全挡了。 黑暗里只剩下布料的窸窣、弹簧的闷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喘息。 院子外头,何司机靠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抽着最后一根烟。 二楼的窗帘刚才还透着光,这会儿黑透了,连条缝都不剩。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脚尖碾灭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点着了,没急着走,先从兜里摸出那个搪瓷保温杯拧开喝了口茶。 “得,今晚又得加班到天亮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杯盖拧回去,闭上眼睛靠在驾驶座上。 院子里只有龙眼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二楼卧室里,叶小禾闭着眼,承受着这个男人一笔一笔地跟她算账。 他的手每经过一处旧痕都会停一下,停得很短,然后用更重的力道覆上去。 不急不躁的,一条一条地销,一条一条地盖,直到那些属于别人的东西全被他翻了篇。 她攥着枕头边缘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脑子里那根弦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断了,什么周荣盛武城三天期限码头走私,全碎成了渣。 只剩下身体里那股被反复拉扯的潮汐,整个人交出去了。 可在意识彻底涣散之前,她脑子里最后转过去的念头,不是身上这个男人,是另一个。 明天中午十二点,她答应过武城,必须出现在他面前。 …… 第二天,叶小禾睁开眼的时候,身边那片床面是空的。 周荣盛不在床上,但他的气息还在,枕套上那股淡淡的檀木味没散干净。 叶小禾翻了个身,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叫唤。 昨晚那笔账他算得够细的,从锁骨算到腰眼,从腰眼算到膝弯,每一处旧痕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处没漏。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颈窝到肩头那一片全换了颜色,浅的淡粉,深的紫红,叠了好几层,和武城留的那些早就分不出边界了。 这个男人做生意讲究物归原主,上了床也一样。 叶小禾从床头柜里摸出那瓶跌打药酒,倒了点在掌心揉开了,往脖子上抹。 她琢磨了一下,周荣盛昨晚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试探。 他说他接得住,他说下次不许瞒他。 听着大度,可这种大度从来都不是白给的,背后总有个条件,只是他没当场开价。 楼下传来碗勺碰撞的声响,还有烧水壶扑扑冒气的动静。 叶小禾穿好衣服下楼,走到一楼厨房门口就看见了周荣盛。 他站在灶台前面,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攥着个锅铲,正在煎蛋。 这画面放在别人家可能是岁月静好,放在周荣盛身上就纯属行为艺术了。 “醒了?过来吃。”他头也没回,锅铲翻了一下。 那个荷包蛋边缘焦了一圈,蛋黄还在中间颤巍巍地晃着,没破。 叶小禾在餐桌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周荣盛把煎蛋盛出来搁到她碗边上,拉开椅子对面坐了。 “今天什么安排?”他拿起筷子,语气跟问天气预报没什么两样。 叶小禾喝了口粥,粥熬得稀了点,米花都散了,但她没挑。 “上午去办事处处理第二票货的文件,下午陈达明约了蛇口那边的人对接。” “中午呢?”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周荣盛的筷子正夹着一块咸菜往嘴里送,眼皮都没抬。 叶小禾的手在桌下捏了一下膝盖。 “中午何莉莉那边有个商户要见,张老板介绍的新客户,我去看看。” 周荣盛嚼了两下咸菜,咽了。 “行,晚上我让何司机接你回来,八点前到家。” 八点前到家,这是规矩,也是画的线。 叶小禾点了下头,端起碗继续喝粥。 粥很烫,从嗓子一路滚到胃里,把昨晚那点残余的凉意压下去了。 周荣盛吃完饭就走了,说是去金海路那边处理几个合同,下午有人从香港飞过来签字。 何司机的车停在门口等了他一分钟,引擎没熄。 叶小禾站在玄关门口目送那辆灰色桑塔纳开出院门口,尾灯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 她把门关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眼睛闭了两秒。 中午十二点,武城。 周荣盛刚走的这个时间窗口,是她唯一能出去的口子。 但陈达明可能在盯着她,何莉莉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临时打电话来,王姐下午一点才到。 她走到座机旁边,拿起电话拨了何莉莉的号。 “莉莉姐,今天中午我有个事出去一趟,办事处你帮我盯着,有人找就说我去见客户了。” “好的叶姐,您几点回来?” “两点之前。” 电话搁下,叶小禾去卧室翻了遍衣柜。 高领的不能再穿了,昨天那件已经被周荣盛从领口撕到了肩窝,穿不出去了。 她挑了件暗色翻领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刚好卡在锁骨上方那条线。 底下那些新旧叠着的痕迹全遮住了。 镜子里的人收拾得利利索索,发型整齐,脸色正常,看不出昨晚被人从厨房折腾到卧室。 叶小禾冲镜子里点了个头,算是给自己打了个气。 出门前她拉开床头柜第二层,那条金链子安安静静躺在深色绒布底下。 她把链子拿出来,在掌心里攥了三秒,然后揣进衬衫内侧那个暗兜里。 不能戴出门,出门被何司机看见就完了。 也不能不带,到了武城那边他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脖子。 这条链子每天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摘了戴戴了摘,她已经数不清摸了多少次了。 叶小禾拎了包出门,在巷口叫了辆黄面的。 上车前她回头扫了一眼,小洋房院门口那条路上没停着可疑的车。 但她知道,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第251章 十二点 黄面的在独栋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叶小禾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五十八。 差两分钟十二点,不早不晚,刚好卡在武城定的那条线上。 巷子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停着武城的黑奔驰,老马蹲在车头旁边抽烟,地上已经丢了三四个烟头了。 看见叶小禾下车,老马烟叼着没拔,冲她扬了下下巴。 “嫂子来了,城哥在楼上等着呢。” 叶小禾没搭腔,脚步不停地往院门走,心里头那本账正在翻页。 从巷口到院门这段路不过二十来步,她把衬衫暗兜里那条链子摸出来,低着头把搭扣别好了。 金坠子滑进领口里面,贴着锁骨那层皮肤,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就闻见了味道。 糖醋排骨的甜酸味从二楼厨房的窗户里漫出来,混着油烟和焦糖的气息,飘了满院子。 他真做了。 昨天晚上她放了他鸽子,今天他还是把那道糖醋排骨做了出来。 叶小禾站在院子里愣了两秒,那股酸甜味钻进鼻腔的同时,胸口有个地方被人拧了一把。 “上来啊,愣在底下干什么?” 武城的脑袋从二楼厨房窗口探出来,手里还举着个漏勺,上面搭着一块焦黑的排骨。 叶小禾往楼上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怕,是愧。 进了门,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瓶啤酒和两个玻璃杯,那瓶啤酒已经开了盖,气泡还在往上冒。 武城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腰上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套还没来得及脱,黄色橡胶手套上沾着酱汁。 “你迟了三十秒。”他嘴上说着,眼睛从她脸上扫到脖子。 叶小禾把衬衫领口往下扯了一指,露出那条金链子的坠头。 武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了,嘴角那条横线平了下来。 “坐着等,排骨还有两分钟。” 他转身回厨房的时候,步子带了风,围裙带子在屁股后面甩来荡去的,这个画面配上他那一身横肉实在太过鬼畜。 叶小禾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 昨晚周荣盛留在她身上的那些痕迹,全藏在衬衫底下。 领口扣得严实,只要武城不动手扒她的衣服,看不出来。 可这个男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上回她换了个洗发水都能闻出来,今天她身上有没有残留着周荣盛的檀木味? 叶小禾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出门前明明用了香皂搓了两遍,这会儿又开始心虚了。 两分钟后武城端着个搪瓷大盘子出来了。 排骨码在盘子里,颜色深了一点,酱汁稠了一点,有几块边角烧得发黑。 但整体比上回那盘碳化物好了至少三个档次。 “尝。”武城把围裙一扯,扔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 叶小禾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嘴里,嚼了两下。 甜过头了,糖和醋的比例不对,糖放多了至少一倍。 但肉是烂的,骨头一抿就脱,火候倒是到了位。 “怎么样?”武城盯着她的脸,两只眼珠子亮得跟路灯似的。 “糖多了,别的还行。” 武城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大手拍了一下大腿。 “老马那个狗东西说两勺糖,我放了三勺,他妈的果然不能听那小子的。” 叶小禾又夹了一块,这回挑了个小的,酱汁少一点的。 咸甜交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确实不算难吃。 武城看她又吃了一块,脸上那股子不服气立刻换成了显摆。 “行了,你慢慢吃,我去把汤端出来。” 他进厨房的间隙,叶小禾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 现在是十二点二十分,她最多能待到一点半,两点之前必须回办事处。 武城的问题还没解决,他还在这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昨天早上那句考虑考虑,考虑了一天一夜了,也没个结论。 汤端出来了,排骨汤,里面飘着几块玉米和山药,汤色发白,看着倒是正经。 两个人对坐着吃了十来分钟,武城吃得快,三碗饭下肚了才停筷。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两条胳膊撑在桌沿上,盯着她看。 “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叶小禾的筷子顿了一下。 “码头那件事,你说得有道理。”武城的声音压得低,不是怒,是在掂量。 “我让老马把码头那条线的人撤了,以后那边的事不碰了。” 叶小禾心里松了半截,可他说的是码头那条线,没说回南城。 “但是,”武城的手伸过来,食指勾住了她领口那条金链子的坠头,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坠子在他指尖晃了晃。 “你让我回南城这事,没门。” 叶小禾的喉头动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回去不来了,我是说你先回去待一阵。” “叶小禾。”他松开链子,大手拍在桌面上,碗碟跟着跳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 “你上回说让我回去,我没发火,这回你又说,你是试我耐性还是真嫌我在这碍事?” 叶小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底下翻着的不是怒气,是慌。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怕她赶他走,怕得连脸都绷不住了。 “我没嫌你碍事。”她放下筷子,声音放缓了。 “武城,你自己想想,你在深城买了房子,你的车南城牌照天天停在巷子口,这条街上多少双眼睛盯着?” “盯就盯,谁他妈敢动我?” “不是动你,是查你。”叶小禾的手在桌底下攥了一下,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半度。 “你在南城做的那些生意,经得住公安局翻吗?” 武城的脸绷了两秒,下颌那块肌肉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端起汤碗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我在这守着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变着法儿编理由轰人。” “我不是编理由。”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别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不是周荣盛回来了?”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叶小禾脊背贴上了椅背。 她没张嘴,也没否认。 筷子搁在碗沿上,手缩回到膝盖底下,十根指头绞在一起。 武城盯着她那张脸。 其实他两天前就知道了答案。 老马的消息比她以为的快得多,灰色桑塔纳前天傍晚就出现在小洋房那条巷子里了,车牌号老马背得出来。 他一直在等她自己说。 等了两天,等来的是一个又一个借口。 商户开会,公司应酬,香港同事。 每一个都是假的。 “叶小禾。”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往下沉,桌面上那碗汤跟着震了一下,汤皮破开来,热气歪着往旁边飘。 “你把我当什么了?” 第252章 宣示主权 叶小禾抬起头。 武城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前倾,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从领口里甩出来搭在胸前,晃了两晃才停住。 他的眼圈发红,不是哭,是气往上顶把血逼到了眼眶里。 “他回来了,你就让我滚。” “他走了,你就来陪我。” “我他妈是什么?备用的?” 叶小禾不说话了。 她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她让他留下来的,是她默许了他在深城扎根,是她每天晚上回到这间屋子里吃他做的饭,睡他铺的床。 她从来没在这件事上拒绝过他。 沉默拉了很长,长到桌上那碗面条的热气都散尽了,只剩白雾贴着碗沿打了个旋就没了。 叶小禾把攥在膝盖上的手松开,抬起眼看着他。 不能再绕了。 再绕下去这个男人会越陷越深,到最后谁都拔不出来。 “武城,我跟你说实话。”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张桌子能接住。 “这里是周荣盛的地盘。他的人在盯着我,他的司机知道你的车,他的报关员坐在我办公室里。” “他回来了,你必须离开。这不是正常的吗?” 武城的下颌咬合了一下,腮帮子两侧的肉鼓了起来。 “在南城就是这么说好的。”叶小禾没停,话赶着话往下接。 “你答应过我的,他在的时候你不出现。你自己答应的。” “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过?” 椅子腿在地砖上嘎地刺了一声,武城站起来了。 那碗排骨汤被他带起来的桌面震动晃倒了,汤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你说的那些狗屁规矩,是你自己定的,我不承认。” 他绕过桌子,两步到她跟前。 叶小禾的腰撞上灶台边缘,退路断了。 武城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台面上,整个人把她圈在胳膊和灶台围成的死角里。 他低着头,鼻尖快要戳着她的额头了,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急,带着面汤的咸味全喷在她脸上。 “你心里头就只有那个姓周的,是不是?”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他一回来,你就要我消失?” 叶小禾的手掌推在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手腕使了两回力,他纹丝没动。 “我是为了你好,为了不让你们起冲突。” “少他妈拿这话糊弄我。” 武城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五指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张脸按过来对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头翻着的东西太杂了。 怒,慌,不甘。 还有一种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把玩了两天、又要被塞回去的委屈。 他的嘴唇砸下来。 叶小禾脑子里还在转下一句话该怎么圆,牙齿磕上她下唇的那一刻,所有算计全崩了。 疼,实打实的疼。 他咬着她,嘴唇碾在她嘴角的力道不是情欲,是确认。 确认她还在这儿,确认她嘴里那些让他走的话不是真心的。 叶小禾两只手撑在他肩头往外顶,胳膊较了两回没撑开分毫。 他那条横在她腰上的胳膊跟铁箍一样,收得她肋骨缝里的气都被挤出去了。 她偏头想躲,嘴唇从他齿间滑脱。 下唇上火辣辣的,舌尖一舔尝到了铁锈味。 武城没追,但也没松手。 他的呼吸全打在她脸侧,胸腔贴着她前胸起伏,那条金链子从他领口甩出来搭在她肩窝上,链节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往桌面上一扫。 那盘糖醋排骨。 他早上六点爬起来腌的肉。 老马在电话里一步一步教他调汁,他站在灶台前翻了四十分钟锅铲,手腕酸得发颤。 就为了中午十二点她进门那一口。 搪瓷盘子带着酱汁和骨头一起砸在地砖上。 盘子弹了两下没碎,骨头滚出去三四截,焦糖色的汤汁溅开一片。 “小禾,甜的酸的我都给你做了。” 他的嗓子干得发裂,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之间只隔一层喘不匀的热气。 “三勺糖放多了我明天改两勺,盐搁重了我后天少半勺。” “你嫌不好吃你跟我说,我重做。” 手抬起来,拇指按在她下巴上,抹过她嘴角那道被他咬破的小口子。 “可你他妈不能让我做了一桌子菜,人往凳子上一坐还没动几筷子,就告诉我这顿饭不吃了。” “以后都不吃了。” 叶小禾被他按在灶台边上,后腰硌着瓷砖台面的棱,整个人往后仰着。 她看着他的脸。 那双发红的眼底翻出来的东西不是凶。 是慌。 四十二岁的男人,杀过人砍过人,在南城几百号亡命徒头顶上坐了十几年。 这会儿脸上的表情,跟个被人抢了东西的小孩没有区别。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了,没再推。 武城感觉到她卸了力,搁在他肩头的那双手从推变成了搭。 十根手指没了方向,只剩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服。 他的呼吸反而更乱了。 箍在她腰上那圈铁从外往里缩了半寸,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腔里嵌。 她的肋骨隔着两层布料硌着他的腹肌,那点单薄的触感比什么都烫。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耳后那层皮肤,来回蹭了两下。 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重又快,震动顺着贴合的身体往她那边传,一下,一下,闷得像心脏长在了体外。 鼻尖贴着她脖子侧面那条线,从耳根慢慢往下走。 走到锁骨上方那个位置时,他的呼吸断了一拍。 不对。 这片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不对。 衬衫领口遮着的那截,有一层淡粉偏紫的东西,不是他留的。 武城的下颌咬合了一下,太阳穴底下那根血管跳了两跳。 他没说话,抬起头来。 从她肩膀上方那个角度望出去,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穿过饭厅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落在了巷子里。 一辆灰色桑塔纳停在巷口那棵老榕树后面,位置卡得刚刚好,不挡路,不扎眼。 那是周荣盛的车,停在他家门口。 武城嘴角那条横线慢慢裂开了,裂出一个弧度来。 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的女人,你他妈派条狗来蹲点? 既然你们爱看,那就好好看清楚。 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到了肩膀,五指扣着她的肩胛骨,把人往窗口那边推了两步。 叶小禾的后腰撞上窗台的铝合金边框。 “武城?” 他没应。 伸手够着窗帘那块布,攥住底边,手腕一翻,整条帘子从轨道上哗啦拽下来了。 塑料挂钩崩飞了三四个,弹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滚了一圈。 阳光兜头泼进来,两人的身影全暴露在窗口上了。 叶小禾的瞳孔在强光里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往外看,武城的两只手已经捧上了她的脸。 十根手指卡着她的下颌线和耳根,把她整张脸框在掌心里,仰起来,对着他。 然后他低头吻下去了。 贴着嘴唇往下碾的,舌尖撬开她的齿缝,卷进去,搅得深而慢。 他的眼睛没闭,视线越过她的眉骨,越过她额头顶上那片被阳光打亮的碎发,直直落在巷子里那辆车上。 你看见了没有。 这是老子的。 他松开她嘴唇的时候,一根银丝在两个人中间拉断了。 “武城,别在这里,别人能看到……”  “好。”武城将她打横抱起,往二楼走去。 第253章 后视镜里的他 灰色桑塔纳停在巷口那棵老榕树后面,车头正对着独栋院门,距离不过三十来米。 何司机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大拇指在皮套上来回蹭着。 今天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从叶小禾离开办事处那一刻起,后座那位就指了路,一句话没多说,只丢了句“跟着”。 何司机跟了八年车,周总什么时候亲自坐后排盯人,他心里门清。 以前何司机回话时提过一嘴,说每天中午和晚上八点之后,叶小禾都会出现在这条街的一栋房子里。 当时周总只应了一声,没接话。 今天,他要亲眼看。 车在。 黑奔驰就停在院门内侧那堵矮墙边上,南城牌照,一个字母一个数字都跟上回报的一模一样。 人也在。 不光在,还在一楼窗口当着整条巷子演了出大戏。 那扇窗户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扯下来了,哗啦一声,连挂钩都崩飞了几个,弹在窗台外沿上叮当响。 何司机亲眼看见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把叶小禾的脸捧起来,低头压了上去。 亲得那叫一个旁若无人。 何司机整条脊椎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手伸向变速杆的时候五根指头全在打架。 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蹭了两下才找准位置。 后座没有声音。 他从内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 周荣盛的半张脸被窗外的树影切成明暗两块,那双眼睛定在前方那扇窗户的位置上,一眨不眨。 嘴角没动,下颌没动,连坐姿都没变。 跟刚上车时一模一样,好像窗口那两个人压根不存在。 何司机给周荣盛开了八年车,各种场面见了不少。 摔杯子见过,撕合同见过,当面拍桌子骂人骂到对方跪下来见过。 那些都算轻的。 眼前这种,他头一回见。 不动,不说,连空气都不搅一下。 比发火可怕一万倍。 “周总……”何司机试探着开了口,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自己都嫌丢人。 “走。” 就一个字。 声调跟平时说去金海路或者去喝早茶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何司机挂挡的速度是这辈子最快的一次,桑塔纳的引擎闷响了一声。 车子从树荫底下滑出去,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远,窗口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何司机把空调拧到最低那一档,冷风对着脸吹,额角那层虚汗愣是吹不干。 整个人从脖子到尾椎骨像有根铁丝穿着,不敢塌下来。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咔。 咔。 咔。 后座,周荣盛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一下一下碾着食指的指节。 碾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三秒,骨节发出的脆响在封闭的车厢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何司机的牙根酸了,那声音像指甲刮在黑板上,顺着耳道往脑仁里钻。 车子开了五分钟,后座才传来第二句话。 “何司机。” “在,周总!”方向盘差点被他拧歪了半圈,赶紧又掰回来。 “刚才的事,你没看见。” 何司机脑袋点得跟啄米的鸡一样,下巴几乎磕到方向盘上沿。 “没看见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绕路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 周荣盛从鼻腔里出了口气。 那口气听不出情绪,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漫出来的风,不冷不热。 “去金海路。” 何司机打转向灯往左并道。 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剩下一半反而吊得更高了。 金海路那栋楼不对外办公,平时只有两种情况周总会过去。 签大合同,或者要动人。 今天没有合同签。 车在写字楼前面停稳了,周荣盛推开门下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不紧不慢。 走了两步又弯回来,俯身看了何司机一眼。 那一眼落在何司机脸上的时候,何司机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从头顶到脚底板,里里外外过了一道。 “等着。” 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之后,何司机整个人瘫进座椅里,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搁在大腿上。 指头还在颤,细微的,止不住的那种。 他在心里把今天这趟差事骂了一百遍。 可转念又想,就算他今天没跟过来,那扇窗户帘子都扯了,整条巷子谁路过都能看见。 那个男人是故意的。 不是不小心,不是忘了拉帘子。 是故意扯下来的,故意站在窗口的,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的。 何司机想到这里后背又凉了一层。 金海路四楼。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白光,照得走廊两侧的墙壁发冷。 周荣盛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顶灯。 只伸手拧亮了桌面上那盏绿罩台灯,铜质底座在桌面上投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口的褶子被他顺手抹平了一下。 坐下来,十根手指交叉撑在下巴底下。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桌面中间那一小块区域,他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白和瞳孔反着一点绿光。 两分钟后他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陈达明,是我。” “周总好。” “帮我查个人,他所有的底细,我全都要。” 他把笔帽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磕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南城,名字叫武城。” 电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台灯底下那支笔被他搁回了笔筒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周荣盛靠进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扶手皮面上那道接缝。 窗外的阳光很好,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光线落在地板上,整整齐齐的。 他看着那些光条,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弯得很浅,很慢,像刀锋翻过来的那一面。 第254章 覆 楼梯拐角处她肩膀又磕了一下墙,闷哼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武城没停,脚下的步子反而更沉了,每一级楼梯都被踩得咯吱作响。 卧室的门被他用脚后跟踢上了。 叶小禾的后背落在床面上的时候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撑起来。 他整个人的重量已经压了下来。两条胳膊撑在她耳侧,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她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里翻着的东西太浓了,像一锅烧干了水的药汤,苦得能把人呛死。 “武城——” “别说话。”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下颌线,往下走了一寸。 停住了。 那个位置,刚好是衬衫领口的边缘。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那片皮肤上,热得她整条脊椎都绷了起来。 “扣子,解开。” 叶小禾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没动。 “武城,你先听我说——” “我说,解开。”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感,像石磨转动的时候从缝里挤出来的那股低沉的响。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摸到了自己领口第一颗扣子。 解开了。 第二颗。 第三颗。 衬衫领口往两边敞开,锁骨以下那一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里武城没动,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 “这些是谁的。” 不是问句。 叶小禾没吭声。 “叶小禾,我问你,这些是谁留的。”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 武城的拇指按上了她锁骨下方那道最深的紫红色淤痕。按得不重,但那块皮肤本身就是敏感的,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疼?” “……嗯。” “我碰一下就疼。” 他的拇指没挪开,指腹在那道痕上碾了半圈。 “他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疼?” 叶小禾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武城直起上半身,两条胳膊撑着她两侧,从上往下看她。那个角度把她整个人钉在床面上,无处可藏。 “有几道?” “……” “我数数。” 他低下头去。不是用嘴,是用眼睛。一道一道地看,从锁骨往肩头那条线上扫过去,再扫回来。 “四道。” 他的声音平了,平得不对劲。 “右边锁骨两道,左边肩窝一道,颈窝底下一道。” 叶小禾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 “你数得倒是清楚。”她嗓子里挤出这么一句,带着点硬撑的刺。 武城没理她这句。 他的身体往下沉了一寸,额头抵在她锁骨上方那块干净的皮肤上。 不是亲,不是咬,就是贴着,滚烫的额头碾在她的骨头上。 “你让他碰你了。” 这句话闷在她胸口,震动顺着锁骨传上来。 叶小禾没应。 “你身上全是他的味道,你以为我闻不出来?” “……” “昨晚是不是跟他睡的?” 叶小禾把脸偏到了最大的角度,侧脸贴着枕头,眼眶发烫。 “你不说话我当你是认了。” “武城。”她的声音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了,带着一丝气音。 “你明知道答案,你还要问。” 他的额头从她锁骨上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从下方仰着看她的脸。 叶小禾侧过去的视线被他拽回来,四目对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翻出来的东西。 不是恨。 是疼。 一种被人活生生从胸口里掏了什么东西出去的疼。 “你告诉我。”他的手掌覆上她左边锁骨那道最浅的淡粉色痕迹,整个掌心盖住了。 “这些东西,你想留着?” 叶小禾的喉头动了一下。 “……不想。” “那我把它盖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跟自己商量。 嘴唇落在她右边锁骨那道最深的紫红上。 叶小禾的指甲嵌进了他肩膀的肌肉里。 “疼。” “忍着。” 牙齿衔住那块已经被人留过颜色的皮肉,碾下去了。 “武城……轻点……” “轻了盖不住。” 他松开口的时候,那块地方已经从紫红变成了更深一层的暗色。 新鲜的,湿润的,完全是另一种力道留下的形状。 “还有三道。” 他换了个位置,嘴唇贴上左边肩窝那块。 叶小禾的后背弓起来,肩胛骨碾着床面,指甲从他肩头划下去,带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武城……够了……” “够不够的我说了算。” 他的牙齿重新衔上去。 “……疼不疼?” “疼……” “比他弄的时候呢?” 叶小禾咬住了下唇,不答。 武城松了口,拇指在刚留下的那道痕上按了一下,按下去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我问你话呢。” “……比他重。” “那你想让我轻点?” “……” “想的话就说。” 叶小禾的手从他肩膀移上去,十根手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攥了一把。 “你非要跟他比。” 武城的呼吸全打在她颈窝里,热得她那片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我不跟他比。” 他直起身来,两只手撑在她耳侧,从上往下看着她。 “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他的膝盖卡在那个位置,把她整个人钉得死死的。 “你身上不能有别人的东西。” “武城——” “一道都不能有。” 他重新俯下去,这一次嘴唇落在她颈窝底下那道最隐蔽的痕迹上。 叶小禾的脊背整个弹了起来,后脑勺碾着枕头往后仰,嗓子里那声闷哼从气管最深处顶出来,拦都拦不住。 “抖什么?” “你……太重了……” “哪里重?” 她的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白。 “……到处都重。” 武城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下唇带着一层潮润的光。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眶和被咬出齿印的下唇。 “叶小禾。” “嗯……” “你现在身上有几道是他的?”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没应。 “睁眼。” 她把眼睛睁开了。 武城的脸在她正上方,逆着窗口漏进来的光线,五官沉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珠子亮得发烫。 “一道都没有了。”他说。 “全是我的了。” 他的拇指抚过她锁骨那一整片被他重新覆盖过的痕迹,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以后还让他碰吗?” 第255章 那就别让我走 叶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脑子转了很多东西。 周荣盛今晚八点前要她到家。 武城现在压在她身上,眼底的东西已经从疼变成了另一种更危险的黏稠。 她张嘴想说什么,武城的拇指按在了她嘴唇上。 “别说假话。” 叶小禾在他拇指底下闭了一下眼。 “……我尽量。” “尽量?” 他的拇指力道加重了半分,把她下唇往里按了一点。 “叶小禾,我不要尽量。” “那你要什么?” “要你说不让。” 她的手指从他后脑松开了,落在两侧的枕头上,掌心朝上。 “不让。” 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没声音。 武城的整个身体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顶的。 他低下头去,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再说一遍。不让他碰。看着我说。” 叶小禾睁开眼,瞳仁里映着他的整张脸。 “不让别人碰我。只有你。” 武城的呼吸断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也不是菜市场被叫爹时候那种绷着的冷笑。 是一种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翻出来的、卸了力的、带着劫后余生味道的笑。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塌下来,压得她肋骨缝里的气都被挤出去了。 …… 一个小时后,叶小禾推开了他。 “武城……你压死我了……” “嗯。” “你起来。” “不起。”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垂底下那块软肉上,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 “让我趴一会儿。” 叶小禾的手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抬起来,落在了他后背上。 掌心底下是那些旧伤疤的纹路,粗粝的,凸起的,横七竖八地交错着。 她的指尖顺着最长的那条疤从左肩胛划到右腰,那条疤至少有二十公分长,刀口愈合后留下的肉棱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背上。 “还疼吗?”她问。 “哪个?” “背上这条。” “早不疼了,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你锁骨底下那个呢?” “那个差点要了命,不过也不疼了。” 他的嘴唇在她耳廓上蹭了蹭。 “现在疼的是另一个地方。” “哪里?” 他没指,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鼻息打在她那片新鲜的痕迹上,热得发烫。 “这儿。” 胸腔贴着胸腔的位置,心跳一下接一下地撞过来,又重又闷。 叶小禾的手掌停在他后背中间那块脊椎骨上,没再往下滑。 “武城。” “嗯。” “你刚才故意的。” “什么?” “窗帘。” 他没吭声,鼻尖在她颈窝里蹭了两下,那个动作像只大型犬在主人身上拱。 “你知道外面有人看着。” “看就看。”他的声音闷在她脖子里,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横劲。“让他看清楚。” 叶小禾的手指在他背上那条旧疤上按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等于把自己整个人亮在了明处。” “亮就亮。” “武城。”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不要命了?” 他终于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两只胳膊撑着床面,居高临下地看她。 刚才那种委屈的、疼的、像被人掏空了的东西已经从他眼底退了下去,换上来的是一种她更熟悉的神情。 狠。 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后反扑的决绝。 “叶小禾,你听好了。” “我武城这辈子,怕过的东西不超过三样。” “蹲号子算一样,南城兄弟散了算一样。” 他的拇指碾过她颧骨那条线,碾得很慢。 “第三样,就是你从我手里被人拿走。” “你今天跟我说什么码头的风险,什么公安局查我,什么南城牌照是漏洞。” 他嘴角歪了一下。 “这些我认,都是真的,你说得对。” “但你想用这些话让我走——” “没门。” 他的额头重新抵在她额头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寸不到的距离。 “除非你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你说出来,我转身就走。” “一秒都不多留。” 房间里静了。 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咕咚声从远处飘进来,飘了两声就散了。 叶小禾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退让,但底下藏着的那层东西,比退让更让人心口发酸。 他在赌。 赌她说不出那句话。 “我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承认了。 武城的呼吸重了一拍,重得像从胸腔底下顶出来的,顶了很久才散。 他低下头来,嘴唇碰在她眉心上,碰了一下就收了。 不是亲,是烙。 “那就别让我走。” 叶小禾的手抬起来,覆在他贴着她脸侧的那只手背上。十根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进去,扣了一下又松开。 反复了两次,第三次才真正扣紧了。 “给我时间。”她睁开眼,声音细得像一根线。“让我把事情理清楚,让我想个两全的办法。” “多久?” “……一个星期。” “太长了。” “五天。” 武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从鼻腔里出了口气。 “三天。” “三天不够——” “三天。”他的拇指按在她嘴唇上,把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三天之内你给我一个交代。什么交代都行,但不能是让我走。” 叶小禾把那根拇指从嘴唇上移开,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他指节上那层粗糙的老茧。 三天。 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今天,此刻,这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心跳一下一下砸着她的肋骨,她说不出让他走那句话。 “好,三天。” 武城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那双发红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亮光。 他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完又退开了,像是怕自己一旦碰深了就收不住手。 “中午那盘排骨你还没吃完。” “凉了。” “那我下去热。” 他撑起身从她上方移开了。床垫弹了一下,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酸软。 武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叶小禾。” “嗯?” “你脖子上那条链子,以后不许摘。” 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动静,然后是微波炉嗡嗡转动的声响。 叶小禾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指摸到锁骨下面那一片被武城重新覆盖过的痕迹,新旧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边界了。 两个男人在她身上打了一场仗,留下的全是各自的旗帜。 她是战场。 她坐起来,把衬衫领口拢了拢,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 第256章 灰色的影子 叶小禾下了楼,武城已经把那盘糖醋排骨热好了,搁在桌上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吃了几块,嘴里甜腻得发齁,但筷子没停。 武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两条胳膊交叉搁在桌面上,嘴角带着那种刚打完仗收了地盘的松弛劲儿。 叶小禾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用纸巾擦了嘴角,站起来。 “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 武城没拦她,起身跟到玄关,看着她换鞋。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武城的手伸过来,拇指在她后颈那块皮肤上碾了一下。 “晚上回来。” “今天晚上不行,公司有事。” 武城的手停在她后颈上没收,力道加了半分。 “叶小禾,你别又放我鸽子。” “不是放鸽子,是真有事,明天我来。” 她直起腰看着他,声音放得很稳,眼神没闪。 武城盯了她三秒,手从她脖子上滑下来了。 “明天中午之前,必须来。” “好。” 叶小禾拎着包出了院门,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老榕树底下那个位置,空了。 灰色桑塔纳不在了。 她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两只眼睛盯着地面上那两道轮胎碾过的印子。 印子很新,橡胶在水泥地面上留下的黑痕还没被路人踩散。 车走了,人看完了。 叶小禾的胃里那几块糖醋排骨开始往上翻,甜腻的酱汁混着胃酸涌到嗓子眼,她硬咽了一口压回去。 武城拽窗帘的时候她就知道完了,可当时被他按在窗台上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辆车停在巷口不到三十米的位置,角度正对着一楼那扇窗户。 何司机看见了。 何司机看见了就等于周荣盛看见了。 可是周荣盛今天明明说去金海路办事了,怎么会让何司机跑到这条巷子来? 除非他本人也在车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叶小禾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发了三秒的软。 她扶着老榕树的树干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在巷口拦了辆黄面的。 上车之后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左手攥着皮包的带子,指节全白了。 如果周荣盛真的在车上。 如果他亲眼看见了窗口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那些眼泪、那些撒娇、那句我不想死,全变成了笑话。 他说他接得住。 可那是在没有亲眼看见的前提下说的。 男人嘴里的接得住和眼睛看见之后的接得住,是两码事。 黄面的在办事处巷口停下来,叶小禾掏了钱下车,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何莉莉从里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 “叶姐,你回来了。” “嗯,有事?” 何莉莉把门关上,走到她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达明下午来过一趟,在办公室待了快一个钟头,翻了好几通文件。” 叶小禾把包搁在桌上,手没松。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你中午去哪了,我说你去见客户了,他嗯了一声就走了。” 何莉莉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叶姐,这人是不是在查你?” 叶小禾拉开椅子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十根手指头一根挨着一根排好了,她在心里数了一遍。 陈达明下午来翻文件,说明周荣盛在金海路打了那通电话之后,这人就开始动了。 查武城的底细,同时也在查她这边的痕迹。 这个人的效率和周荣盛用他五年的信任度成正比,她不能小看。 “莉莉姐,以后陈达明来办公室,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记一下时间和他碰了什么东西。” 何莉莉点了点头,没多问。 跟叶小禾干了这些日子,她学会了一件事,该知道的叶姐会说,不该知道的别问。 叶小禾打开抽屉把那份报关文件拿出来,翻了两页,字全是模糊的。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转圈。 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灰色桑塔纳的后座。 周荣盛的脸,对着那扇被扯掉窗帘的窗户。 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看了多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没有发火,没有打电话,没有质问。 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周荣盛发火的时候不可怕,不发火的时候才要命。 座机响了,叶小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小洋房那边的号码。 她拿起话筒。 “叶小姐,周总让我跟您说,晚上八点之前回来,他在家等您吃饭。” 是王姐的声音,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叶小禾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八点之前回家吃饭。 他在等她。 带着他今天下午看见的所有东西,等她自己走回那个笼子里去。 …… 晚上七点四十分,叶小禾推开了小洋房的院门。 院子里亮着那盏老式壁灯,一阵风过来,有几片叶子落在石板路上。 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见了饭菜的香味,不是王姐的手艺,是外头馆子里送来的。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摆了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两副碗筷对着摆好。 周荣盛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里那张报纸翻得沙沙响。 他抬头看她一眼,把报纸搁下来了。 “回来了,先吃饭。” 语气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甚至比昨天还松。 叶小禾在餐桌对面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嘴里嚼着米粒,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周荣盛脸上转。 这个人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吃饭的动作依然斯文,筷子不翻不搅。 聊的也全是生意上的事,问了陈达明跟窗口那边对接得顺不顺,问了林记下一票排产的进度,问了张老板那边的回款到没到。 叶小禾一个一个回答,声音稳当,数字准确,没打磕巴。 可她心里那根弦从坐下来到现在一秒都没松过。 他在等。 等她自己露馅,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她分不清。 饭吃到一半,周荣盛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 他很少在饭桌上抽烟,这个动作本身就不正常。 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烟头的火星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257章 暗线 “小禾,下午我让何司机去蛇口那边办了点事。” 叶小禾夹菜的手没停,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底下加速了。 “什么事?” “顺达倒了之后,那边好几个货主没着落,何司机帮我跑了一圈,摸了摸底。” 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散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 “有几个大户可以接过来,我让陈达明明天跟你对一下名单。” 叶小禾点了下头,嗓子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半截。 他在说正事,没提那条巷子的事。 可这反而让她更不安。 “还有个事。”周荣盛把烟灰弹进茶几上那个青瓷烟缸里,动作很慢。 “许国民的弟弟许建军,你知道这个人吧?” “知道,鑫海咨询那个。” “他没被查,顺达停了,鑫海还在。” 周荣盛的目光从烟头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两秒。 “这个人最近在海关那边走动得很勤,你留个心眼。” 叶小禾放下筷子,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 许建军没倒,这个她之前没想到。 顺达被查的是许国民的名字,鑫海咨询挂的是刘国平的法人,许建军只是股东。 法律上这两家公司是独立的,许国民出事不代表许建军跟着完蛋。 那条暗线还在。 “荣盛,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荣盛把烟按灭了,烟头在瓷面上碾了两圈。 “不急,先看他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往沙发那边走,路过她身后的时候,手掌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 “你最近累不累?” “还好。”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睡得晚了?” 叶小禾把头微微偏了一下,他的手指正好碾在她后颈和肩膀交界的位置上。 那个动作很轻,可她分明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衬衫领口那条线上画了半个圈。 今天早上,她换了件深色翻领把所有痕迹遮得严严实实,领口比昨天那件还高。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周荣盛松了手,走到沙发上坐下来,重新拿起报纸。 叶小禾收了碗筷去厨房,站在水池前面把碗一只只洗干净了,摆进沥水篮里。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盯着水流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今天全程没提武城一个字。 没提那条巷子,没提那辆车,没提那扇窗户。 可周荣盛的耐心从来不是白给的,他昨天才说过,不可以瞒着他。 他之所以不提,是在给机会她。 她把水龙头拧死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解下围裙挂回墙上的铁钩。 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她闭了两秒眼,把嘴角那个弧度调到了正确的位置。 不能太大,太大显得心虚。 也不能没有,没有等于对抗。 七分乖顺,三分委屈,刚好是周荣盛最吃的那个配比。 她走出去的时候周荣盛还坐在沙发上,报纸已经搁下了,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手里那根烟快烧到了滤嘴。 她没往对面那张单人沙发走,而是绕过茶几,在他面前那片地毯上站住了。 周荣盛抬眼看她。 叶小禾弯下腰,然后蹲了下去。 膝盖骨隔着裙摆抵上冰凉的地砖,那股寒意从髌骨往上蹿,蹿到小腿肚子才停。 她两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头交叠着,仰起脸来。 这个角度,她整条颈线全暴露在他视线底下。 衬衫领口扣得再严实,仰头的时候那颗最顶上的扣子被拉扯出一道缝,锁骨上方那截皮肤在灯光里白得发亮。 周荣盛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长了一截没弹,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上。 “荣盛,我跟你说件事。” “说。” “今天中午我去了武城那里。”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盯着他的脸看,一眨不眨的。 周荣盛的表情没动,连眉毛都没抖一下,但他夹烟的那只手往上抬了两公分,烟灰终于掉了,落在他裤腿上,他没弹。 “然后呢?” “你让我说完。” 叶小禾吸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之前他来深城,我一直没跟你说,这件事是我不对。今天中午去见他也是我不对,没有提前告诉你。”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在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食指上那枚白金戒指反着光。 “下次不会了。” 周荣盛看着她蹲在自己膝前的样子,手里那根烟终于按灭在了沙发旁边的烟缸里。他没说话,等着。 他知道她后面还有话。 果然。 “明天中午我去找他,把事情说清楚。” 叶小禾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度,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掂量过的重量。 “你和他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深城是你的地方,他不应该在这里碍你的眼。” “我去跟他讲明白。” 周荣盛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的那种弧度。 他弯下腰来。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居高临下变成了平视。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不到一拳的位置,呼出来的气带着淡烟味喷在她鼻尖上。 “叶小禾。”他叫她全名。 “嗯。” “这笔烂账,你打算怎么跟我结?” 叶小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明天去把那边的账销了,把人清了,以后这本账上不会再多出一笔。” 周荣盛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脑子翻过去的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个女人连认错都认得滴水不漏,每一句话该软的地方软、该硬的地方硬,蹲在你面前仰着脸的姿态温顺得像只猫。 可你看她那双眼珠子,底下那层东西精明得要命。 周荣盛,你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账本没翻过,偏她这本你翻不动。 翻不动还偏要翻,活该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卡在她下颌骨那条尖细的弧线上,拇指搁在她嘴唇上,把她的脸固定住了。 “你去跟他讲明白?” “嗯。” “讲什么?讲你是我的人?” 叶小禾在他拇指底下点了下头,幅度很小,被他掐着下巴,动不了太多。 “讲这里是你的地方,他不能留。” 周荣盛的拇指从她唇下滑到了嘴角,碾了一下。 那个力道不轻不重,把她嘴角那层薄皮碾出了一点发红的颜色。 “要不是他手底下有几百号人。”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叶小禾得竖着耳朵才听得清。 “我一定——” 后半句没出来,他的嘴唇堵上来;了,带着力道地碾压。 牙齿磕在她下唇上,把那点柔软的皮肉衔住了往里卷。 叶小禾的手本能地攀上他的膝盖,指甲扣进他西裤的布料里,那块深灰色的料子被她揪出了几道褶。 第258章 罚息 他那半句话没说完,可叶小禾听懂了。 要不是武城手里有帮有派,周荣盛绝不会让这个人活着待在同一座城市里。 他松开她嘴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拉出一线极细的银丝,断在半空中。 周荣盛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后脑,五指插进她的发根里,攥了一把。 不疼,但锢得紧,让她脑袋只能往后仰。 “你说不会了?” “不会了。” “哪个不会了?” “不会瞒你了,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周荣盛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笑。 那声笑听着是满意了,又好像在笑她这套认错话术练得多熟练。 他松开她的头发,两只手揽着她的腰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叶小禾的膝盖跪得久了有点发麻,被他一带,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栽,肩膀撞上了他的胸口。 还没站稳就被他翻转了方向按进了沙发里。 后背砸在皮面上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闷响,茶几上那份报表被两个人带起来的气流掀开了。 纸页哗啦啦翻了半本,最后定格在林记那一页上。 周荣盛的膝盖抵上了沙发边缘,整个人的影子从上方罩下来。 “说是罚你,你还是不长记性。” 他扯开她领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指节碾过她的颈窝,在那片覆满了新旧痕迹的皮肤上停了一拍。 “每次都是事后才来跟我认,认完下回照犯。” 他俯下去的时候,嘴唇贴着她耳根那块皮肤说话,气音撞在她耳膜上。 叶小禾的肩膀往里缩了一下,后背整个绷了起来。 “看来账面上的罚息不够重,得加。” 叶小禾的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衬衫布料,骨节泛白。 她闭着眼,感觉那人的牙齿已经落在了她肩窝的位置上。 力道一分一分地碾下去,把她所有精心准备的从容和算计都碾成了碎片。 那些散落在茶几边缘的报表纸页被搅动的气流吹落了几张,飘在地板上。 林记那页正面朝上落在沙发腿旁边,蓝色圆珠笔写的数字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周荣盛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急不躁的,包括惩罚她。 每一颗扣子被打开的间隔都隔了好几秒,那几秒比直接扒拉开更折磨人。 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下方那一片被两个男人反复覆盖过的区域停了停。 拇指按上去,指腹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上一道一道地抹过去。 这个动作不是在安抚,是在清点。 清点完了,他的嘴唇落下来,从最边缘的那道开始,一寸一寸地往里推。 叶小禾的指甲从他肩头划下去,在那件白衬衫上留下几道细纹。 他的牙齿衔住她肋骨外侧那块薄皮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往上弓起来,脊椎离开了皮面。 周荣盛空出来一只手把她的腰按回去了。 掌心贴着她的腰窝,力道不重,但那种控制感让她连挣都没法挣。 “安分点。” “你轻一点。” “轻了怎么长记性?” 他从她肋侧抬起脸的时候,那块皮肤已经红了一片,中间有两道齿印还在往外渗着血色。 叶小禾吸了口气,眼眶发烫,睫毛上那层水光在壁灯底下反着碎光。 周荣盛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伸手抹掉她眼角那滴还没滚下去的泪,拇指在她颧骨上碾了碾。 “哭什么?我还没算完呢。” 叶小禾的手指从他肩头移到了他后颈,攥着那截衬衫领子往下拽了一把。 “周荣盛你是不是有完没完了。” 她声音里带着鼻音,又气又委屈的腔调倒是真的。 周荣盛被她这一拽拽得低下去了两分,鼻尖几乎怼上她的鼻尖。 “我有没有完,取决于你以后还有没有下一次。” 他的手从她腰窝滑到了大腿外侧,隔着裙摆那层布料攥了一把。 “叶小禾,你把我对你的耐心当什么了?” “我没有。” “你有。” 他把她那条腿往旁边按了按,整个人往前倾的时候,沙发又发出一声弹簧过载的闷响。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两头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条金链子天天摘了戴戴了摘?” 叶小禾浑身一僵。 他知道链子的事。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何司机汇报的?还是陈达明?” “重要吗?” 周荣盛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垂,牙齿咬了一下才松开。 “重要的是,你以后出门之前,先把脖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摘干净了再回我这儿来。” “别让我再看见第二个人的东西出现在你身上。” 叶小禾闭上眼,身体下方那张真皮沙发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发烫。 她没有退路了。 从今天开始,这两个男人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线被彻底划清了。 中午是中午的,晚上是晚上的。 谁的时间带谁的东西,一丝都不能串。 这是她自己选的钢丝,选了就得走。 周荣盛的手掌贴着她的肋骨往下走的时候,那份落在地上的报表被他膝盖带起来的风吹翻了一页。 林记那页翻过去了,露出下面一页空白的纸面。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写。 以后要填什么进去,现在还不知道。 沙发弹簧的吱呀声持续了很久。 院子外头那盏壁灯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光影在窗帘上摇来摇去。 何司机早就把车开走了,王姐明天一早才来。 整栋小洋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 等他终于肯停下来的时候,叶小禾整个人已经瘫在那张沙发里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剩。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衬衫纽扣系回去的动作跟拆开时一样从容。 袖口那两粒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城府极深的港商。 叶小禾侧着身子蜷在沙发上,裙摆皱成一团,头发散了大半。 周荣盛从茶几上拿了纸巾递给她,顺手把地上那几张报表纸捡了起来。 “明天中午你去找他,把话说清楚。” 他把报表齐了齐边摆回茶几上,语气平得跟交代明天几点开会没区别。 “不是让你跟他断,你跟他断了我也不信。” “但你给我把规矩立好。” “他在的时候你在他那边,我在的时候你在我这边。” “中间那条线,你自己画,画好了别跨。” 叶小禾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两只手撑着皮面,胳膊还在颤。 “你不介意?” 周荣盛从衣兜里摸出那包烟来,抽了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角漫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我介意有什么用?你能保证以后再也不见他?” 叶小禾没接话。 “所以别问我介不介意。” 他把烟灰弹进青瓷烟缸里,指尖在缸沿上敲了两下。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这条线一旦被他跨过来了,后面的事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叶小禾裹紧了身上那件被扯得不成样子的衬衫,赤着脚从沙发上站起来。 脚踩到地砖上的时候凉得她脚趾缩了一下,那几张报表纸在她脚边躺着。 她弯腰捡起来,林记那页最上面一个数字被她的脚印踩花了。 “我知道了。” 周荣盛没再看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吞下那口凉茶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小禾拎着鞋赤脚上了楼,楼梯拐角那面墙上的壁灯暗得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后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明天中午十二点,她得带着今晚周荣盛留下的这些东西出现在武城面前。 然后跟他说:你和我之间需要规矩。 叶小禾把脸埋进两只手心里,手指压着眉骨那块骨头使劲按了按。 这日子过的,活脱脱把她劈成了两半人。 第259章 两半人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是被闹钟吵醒的,不是被周荣盛的气息。 枕头旁边那片床面又是空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但桌上那杯茶是温的,说明人没走太久。 叶小禾翻身坐起来,全身上下的骨头叫唤的方式跟前天不太一样,疼的位置换了几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被反复涂改的画布,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颜色层次丰富得可以开个展览。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研究了五分钟,琢磨今天穿什么能把这些东西全遮住。 高领不行,昨天那件已经被周荣盛撕了领口,她总共就三件高领的衣服。 最后她选了一件藏蓝色的中领毛衣,再围了一条围巾。 下楼的时候王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白粥的香味从门口飘出来。 叶小禾在餐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 今天中午十二点,她得出现在武城面前,然后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四十二岁男人讲规矩。 这个规矩的内容大概是:中午归你,晚上归他,两不相犯。 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六七遍,怎么听都觉得自己是在给两条狗分骨头。 可事实就是这样,她叶小禾二十一岁,活成了一块排班表。 吃完早饭她给何莉莉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上午办事处的安排。 何莉莉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才问,叶姐今天中午还是去见客户吗。 叶小禾说是,两点前回来。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三分钟,把武城可能的反应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 第一种可能:他直接翻脸,把桌子掀了,然后把她按在墙上发火。 第二种可能:他阴着脸不说话,一根接一根抽烟,让她自己看着办。 第三种可能:他嬉皮笑脸地说行啊,然后加一堆附加条件把她榨干。 三种里面第三种最难对付,因为武城这个人一旦开始讲条件,那条件永远是往她身上加码的。 叶小禾把丝巾在镜子前面调了调位置,确认那片颜色最深的淤痕被遮得严严实实。 出门前她从床头柜里拿出金链子揣进包里,这玩意儿现在跟她的身份证一样重要,见武城必带。 黄面的在巷口等着,她上车报了地址,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会儿眼。 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城区,窗外的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烫。 叶小禾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谁的债,这辈子用身体还。 想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嘴角歪了一下。 黄面的在独栋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五。 老马还是蹲在车头那边抽烟,地上的烟头比昨天多了几个,看来今天等得更久。 叶小禾下了车,在巷子口站了几秒,把包里那条金链子摸出来戴好了。 链子搭扣别进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换装——从周荣盛的女人变成了武城的女人。 这种切换她每天至少做两次,熟练得令人心酸。 推开院门的时候没闻见饭菜味,厨房窗户关着,楼上也没动静。 叶小禾站在院子里抬头往饭厅看,那扇被武城昨天扯掉窗帘的窗户光秃秃的,连个布条都没挂回去。 推开门,武城坐在客厅沙发上,两条腿劈开架着,手里捏着个打火机在翻转。 他没穿外套,一件黑色背心绷在身上,胳膊上那些肌肉的线条在灯光底下一块一块凸着。 “来了,过来。”武城先开的口,向她伸出了一只右手。 叶小禾没过去,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 “我来跟你说正事。” 武城放下手,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丢,金属壳子撞在玻璃面上叮了一声。 “说。” 叶小禾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开场白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宣判。 “武城,我想了一晚上,你和我之间得有个规矩。” 武城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弧度,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胸前。 “规矩?什么规矩?” “时间上的规矩。”叶小禾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如果你不离开深城的话,以后中午的时间是你的,晚上我得回那边。” 她把那边两个字咬得很轻,可武城不是聋子,听得出来那边指的是谁。 他脸上那层懒散的表情收了,眉头往中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唇抿成了一条横线。 沙发底下他那条腿在地砖上搓了两下,发出咯吱的响。 “你再说一遍。” “中午归你,晚上归他,中间那条线我来画,谁都不许跨。” 武城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十根手指撑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攥紧。 他没立刻发火,这反而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虚。 他盯着她看了五秒,那五秒里叶小禾能看见他太阳穴底下那根血管在跳。 “叶小禾,你是在跟我分赃?” 他的声音压着,低而沉,带着一股被人涮了的怒意,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武城四十二岁了,混了二十年了,谁他妈敢跟我分时间段?” “中午是我的,晚上是他的?那半夜呢?半夜你躺在谁身边?” 叶小禾没站起来,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站起来等于对抗,坐着才是顺从的姿态。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放得很软,软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的人在盯着我,我不回去他会起疑。” “起疑就起疑,关老子屁事!”武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面震得打火机弹起来滚了半圈。 “你怕他,你就不怕我?你觉得我武城比他好说话?” 叶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种反应,翻脸派,来了。 “我不是怕他,我是在保护你。”她把声音又往下压了两分。 “你昨天拉窗帘的事,他的人看见了。” 武城的动作顿了一拍,嘴角那条线绷了一下。 “看见就看见。” “他没发火,也没问我。”叶小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武城,这种人不发火的时候才最要命,你懂不懂?” 武城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来回踱了两步。 他的背心后面那块脊椎两侧的肌肉在呼吸间绷着,整个人的气场从怒往另一种东西在转。 叶小禾看出来了,他在消化。 武城这个人处理情绪的方式就是走两步,把那股气从腿上往地面上泄。 走了四五个来回,他站住了,转过身看她。 “老子中午能见你几个小时?” 叶小禾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角,他开始问细节了,说明大方向在松动。 “十二点到两点,最多两点半。” “两个半小时?”武城的脸又黑了。 “你跟那个姓周的一待就是一整晚,给老子两个半小时?打发叫花子呢?” 叶小禾张了张嘴想解释,被他一个手势挡回去了。 “叶小禾,你自己说,这公平吗?” 他走到她跟前,两只手撑在她那把椅子的两边扶手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把她困在椅背和他胸膛之间那点空间里。 叶小禾仰着脸看他,鼻尖几乎蹭着他下巴那块胡茬。 “不公平。”她承认了。 “那你还好意思提?” “可这里是深城,是他的地盘,你的地盘在南城。” “如果在南城,我们听你的安排。” 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得她碎发飘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怒气褪了一层,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她胸口发紧。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委屈。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把委屈写在脸上的样子,看着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软。 第260章 加码 叶小禾被他困在椅子里,后背贴着椅背的木头棱,硌得慌。 武城撑在扶手上的两条胳膊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整个人罩着她,呼出来的气全喷在她脸上,带着刚才那碗排骨汤的咸味。 他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了一截。 “两个半小时,你就打发我了?” 叶小禾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那根弦调了个方向。 他没掀桌子,没砸东西,问的是时间够不够的问题。 说明大框架他在消化了,现在进入的是讨价还价时间。 “不是打发你,是眼下只能这样。” “那老子不同意。”他从扶手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插进裤兜里,退了一步。 “你要老子接受这种安排,行,但你得给我个说法。” 叶小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白答应任何事。 “什么说法?” 武城在她面前站着,两条腿叉开,一巴掌拍了拍自己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 “他一整晚,我两个半小时,你觉得公平吗?” “不公平,那你想怎么样?”  “那你中午过来的时候,得上点心。” 叶小禾眨了下眼。 上点心。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要表达什么。 “什么叫上点心?” 武城嘴角歪了一下,那个角度带着几分痞气,但底下那层委屈还没完全收回去。 “就是你别每次来了,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坐那儿等我伺候你。” “你得主动点。” 他把主动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珠子里头那层怒意已经换了颜色。 叶小禾的耳根子热了一下。她听懂了。 这个男人的逻辑拎出来其实很简单:时间少了,质量得补上。 他不是在跟她谈条件,他是在要一个态度。 “你的意思是,中午这两个多小时,我得……” “你得让老子觉得你是想来的,不是被逼来的。” 武城把话接过去了,声音往下沉了沉,像是把一口气从胸腔里硬按下去。 “你每次来都跟赶场似的,坐下来吃口饭看两眼表就说得走了。”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比了个表盘的动作。 “你知道那什么感觉吗?你跟个钟点工似的,到点打卡到点走人。” “老子在这给你做饭收拾屋子等了一上午,你来了屁股还没坐热就惦记着门在哪。” 叶小禾差点笑出来。 武城这辈子可能第一次把自己比作了一个甲方,还是那种付了钱请不来人、请来了人又留不住的冤大头甲方。 但她没笑,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每次来这里都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紧迫感。 十一点五十八掐着秒针进门,一点四十五开始看表,两点整人已经在巷口招手拦车了。 中间那一个半小时里,她的脑子有半个小时在想周荣盛,有半个小时在想办事处的事。 真正留给面前这个人的,可能就剩吃饭那三十分钟。 武城看得出来。这个人粗归粗,但心不瞎。 “好,我答应你。”她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砖上嗒地响了一声。 “以后中午来的时候我主动点,不看表,不赶场。” 武城的两只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上下扫了两遍,那个审视的劲头跟验货差不多。 “你说主动就主动了?嘴上说的好听,我还不是得看行动。” “那你现在想看什么行动?” 叶小禾把包从膝盖上挪开搁到椅子上,两只手空了出来,摊在身侧。 武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接话,但眼睛出卖了他,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滑,滑到脖子,在那条毛巾的位置卡住了。 “先把这个摘了。” 叶小禾的手指刚碰到毛巾,停了。 毛巾底下是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昨晚周荣盛留的那些新鲜货,叠在前天武城覆盖过的旧底子上头,层层叠叠,跟个调色盘差不多。 揭开了不好看,但不揭他也不会放过。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武城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他帮她取下毛巾,眼睛盯着布料底下逐渐露出来的皮肤。 武城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珠子钉在她锁骨以下那片区域上。 颜色比昨天他看到的时候又多了几层。 有些是他前天盖上去的,那些已经开始往淡里褪了。但上面又叠了新的。 紫红的,深的,齿印清晰的,位置跟他盖过的地方几乎重合。 这是挑衅。 不用问是谁干的。 武城的下颌咬合了一下,腮帮子两侧的肉鼓了起来,太阳穴底下那根血管跳了两跳。 “他又碰你了。” 叶小禾有些无奈。 “我说了,晚上是他的时间。” 这话出来得硬邦邦的,没有一点余地。 武城的拳头攥了一下,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没发火。 这个反应出乎叶小禾的预料。 他盯着那片新旧交错的痕迹看了五秒。 “行,他晚上弄的,我中午给你盖回来。” 这句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像从嗓子根部刮出来的。 “以后每天中午来了先让我看一遍。他碰过哪里我全给你翻新了,一道都不留。” 叶小禾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现在不是身体了,是一面墙。 白天武城来刷一遍漆,晚上周荣盛来涂一遍。 第二天武城再盖一遍,晚上再被覆一遍。 如此反复,直到那面墙的漆厚得起皮脱落。 真是荒唐。 但这个条件她只能接。 因为武城肯接受这套规矩本身已经是她赢了一半,剩下的让步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 武城听见这个字的时候,紧绷的肩膀线条松了一个极小的幅度。 他嘴角带出了一个笑意。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把人从椅子边上捞起来往厨房方向带。 “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叶小禾被他半推半拽地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两碗热干面。 面条上头淋的芝麻酱已经结了一层薄壳,表面发干了,筷子插在碗沿上歪着,说明放了起码二十分钟了。 他一直在等她来。 面条做好了,等人的时候也没吃。 “你做的?” “废话,不然呢?老马做的你敢吃?” “那货连方便面都能煮糊,上回煮个鸡蛋把锅底烧穿了,厨房差点给他点着。” 叶小禾拉开凳子坐下来,拿筷子把面搅开了。 芝麻酱干了一层壳,得使点劲才能搅散,酱裹着面条转了好几圈,香味慢慢窜上来。 面条本身煮得还行,不软不硬,碱水味没去干净,但配上芝麻酱也吃不太出来了。 武城在对面坐下,两条胳膊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看着她吃。 叶小禾吃了几口,察觉到他的目光,抬了下头。 “你不吃?” “看你吃。” “……你这样盯着我我吃不下去。” “那你闭眼吃。” 叶小禾没理他,低头又扒了两口面。 嘴里嚼着的时候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闷笑,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她没抬头,但嘴角不自觉松了一点。 面吃了一半,武城开口了。 “还有一个条件。” 第261章 成交 叶小禾嘴里嚼着面条抬了下眼,筷子顿了一拍。 “每天中午来了,第一件事不是吃饭。” 她把那口面咽下去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端正地看着他。 “那第一件事是什么?” 武城的手伸过来,食指勾住她领口那条金链子的坠头,拽了一下。 金坠子从领口里滑出来,在他指尖晃了晃。 “亲我。” 叶小禾愣了一秒。 “就这?” “你先一进门就亲我,别让老子每次都追着你。” “你每回来了都缩在门口换鞋磨蹭半天,老子得自己凑上去,跟讨饭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较劲,下巴抬着,嘴角压着,两只眼珠子瞪着她。 那个架势像是在提一个极其合理的、不容商量的要求。 叶小禾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在哄小孩。 而且是那种又凶又黏人、三天不给糖就把隔壁墙拆了的那种。 四十二岁,一米八五,南城几百号人喊大哥的主儿,眼下跟她要的条件是:进门先亲一口。 她差点没绷住。 “行,每天进门先亲你。” 武城把金坠子松开了,链子落回她领口里,叮地碰了一下扣子。 他的嘴角那条横线弯了,弯得不大,但那双眼睛底下那层阴翳散了大半。 “吃你的面,芝麻酱干透了就搅不开了。” 面吃完了,武城把碗往水池里一丢,转过身两步就把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叶小禾的屁股离开椅面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消化最后那口面条,呛了一下。 “干什么?才说完规矩你就……” “你不是说主动点吗?我替你主动了。” 叶小禾被他扛着上了楼,肩膀在楼梯拐角又磕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条命迟早交代在这个楼梯拐角上。 卧室的门被踹开,她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弹了一下,头发散了半边。 武城撑在她上方,两只胳膊搁在她耳朵两边,那条金链子从他领口甩出来搭在她下巴上。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刚打完胜仗的痞意。 “说好了,以后每天中午你都得这样。” “我今天还什么都没干呢,是你自己——” “那你现在干。”他歪了下头。 “亲我。” 叶小禾的双手撑在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犹豫了两秒,然后仰起脸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武城的脸垮了。 “这叫亲?蜻蜓点水呢?” “那你要什么样的?” “你心里没数?”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把心一横,两只手攀上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拽下来了。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愣了一拍,那一拍的空白让她有种占了上风的错觉。 错觉只持续了半秒,武城的反应就来了,一只手扣住她后脑,把这个吻接管了过去。 十分钟后叶小禾气都喘不匀了,手指攥着他背心的肩带往外拽。 “行了行了,你是不是肺活量过剩……” 武城从她嘴唇上抬起来的时候嘴角亮着一层水光,那张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三个字概括:还不够。 “这才像话。”他拇指碾了一下她被咬红的下唇。 “以后每天进门都这样,听见没?” “听见了。”叶小禾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底下,鼻腔全是他身上那股肥皂味。 武城满意了一阵之后,突然又想起什么,把脸凑到她耳边。 “还有,周末怎么算?” 叶小禾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就知道这事没完。 “周末跟平时一样,中午归你。” “不行。”武城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讨价还价的理直气壮。 “周末得加时间,至少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 叶小禾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周末周荣盛未必整天都在家,上午出门办事的概率大。 “十点半到三点半,五个小时,多的给不了。” “十点到四点。” “十点半到三点半。” 武城盯着她的眼睛,那股子讨价还价的架势跟菜市场买白菜的大妈没什么区别。 “十点到三点半。” 叶小禾知道再扯下去他能把价码加到过夜,赶紧收口。 “行,十点到三点半,成交。” 武城的嘴角往上翘了,露出一截虎牙来。 这个表情在他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出现,违和得令人发指。 他低下头来又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松开了人。 “那现在几点了?” 叶小禾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闹钟,一点十分。 “一点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武城重新把身体的重量压下来,两条胳膊圈住她。 “够了。” 叶小禾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就知道今天中午不可能全身而退。 算了,反正都答应了主动这个条件,多给一次就当定金了。 一个小时后叶小禾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武城趴在枕头上看着她穿衣服,那双眼睛里头满足得快要溢出来。 她扣衬衫扣子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脖子那片区域又多了两道新鲜的颜色。 今晚回周荣盛那边又得换一件高领的了,可她只剩一件高领没被糟蹋过。 这两个男人怎么就不能找个不一样的地方下嘴呢,非要挤在同一块地盘上打仗。 “走了。”她拎起包回头看他。 武城从枕头上抬起下巴来,嘴角那条线懒洋洋的。 “明天中午,进门就亲我。” “知道了。” 叶小禾没回头,关上门下了楼。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独栋的二楼窗户,武城的半张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她,跟盯梢似的。 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主路上走。 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今天没有灰色桑塔纳,只有老马的黑奔驰安安静静停着。 叶小禾松了一口气,步子快了两分。 拦了辆黄面的往办事处赶,上车之后她把金链子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包里的暗层。 这个动作她做得又快又顺,闭着眼都能完成。 摘完之后她把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痕迹露在外面。 车窗外的阳光照得整条马路发白,行道树的影子在车顶上一闪一闪地过。 叶小禾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开了攥了一上午的拳。 成了。 武城那边暂时稳住了,中午归他,晚上归周荣盛,周末加点时间,条件虽然被他加了几码,但大框架立住了。 周荣盛那边昨晚也交代过了,规矩由她画,线不能跨。 两边都拿到了自己能接受的部分,她叶小禾在中间当了一块两头切的蛋糕。 叶小禾按着太阳穴揉了两圈。 这日子过的,跟打仗没什么区别,区别只是战场在她身上。 第262章 新的日子 接下来两天叶小禾严格执行了那份排班表。 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独栋院门口,进门第一件事把金链子戴好,第二件事踮脚在武城脸上亲一口。 第一天她亲完就想往后退,武城一把扣住她后脑勺,不让她走。 “就这?打发要饭的呢?” “不然怎样?” “重来。” 她踮着脚尖又凑上去,嘴唇贴紧,张开嘴,被他啃了好久才松开。 看到她几乎无法呼吸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抱紧了她。 第二天她还没来得及踮脚,武城已经把脸递过来了,下巴微微扬着、 两只眼珠子从上往下盯着她,嘴角那条线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弧度。 “今天不用我催了?” 叶小禾踮起脚尖,手掌撑在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借力。 嘴唇主动吻上他,和他呼吸交缠。 五分钟后,才听见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凳子挪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着。 他也不挪开,就那么顶着她的膝盖骨,一口一口地扒饭,偶尔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她碗底下压着。 “你自己吃,夹什么夹。” “你瘦了,多吃点肉。” “我没瘦。” “你腰上少了二两肉我摸不出来?” 叶小禾的耳根子烫了一下,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说话。 吃完饭上楼折腾一轮,每次下来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扶着楼梯扶手一格一格挪下来的样子,让武城在后面看着直笑。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心情好。” 两点二十她开始穿鞋,武城靠在玄关门框上看着她,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胸前。 “明天还是十二点?” “十二点。” “进门先干什么?” “……亲你。” “大声点。” “武城你有完没完?” 他嘴角那条线弯了,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挂着这种表情,活像个讨到了糖的混世魔王。 叶小禾拉开门走出去,走了三步又被他从身后捞回来,后背撞上他胸膛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垂底下那块软肉上,声音闷着。 “路上小心。” 四个字说完松了手,把人推出了门。 叶小禾走到巷口才回过神来,手指摸到耳垂那块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皮肤还是烫的。 她把金链子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包里暗层,动作熟练得闭着眼都能完成,顺手在巷口招了辆黄面的。 车上她对着化妆镜把表情调回去,嘴角那点弧度压平了,眼底那层柔软收起来了。 叶小禾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务实的禾盛公司经理。 晚上回小洋房,周荣盛搂着她坐在沙发上看报表,他翻一页她解释一页,两个人亲密无间。 在她递纸页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偶尔会碾过她的指尖。 “林记那笔数对了?” “对了,我下午又核了一遍。” “嗯。” 他把报表翻过去的时候,目光从她领口那条线上扫了一下,轻得像风过水面,什么都没碰到,什么都没掀起来。 可叶小禾知道他看见了。 于是,夜里又是一阵阵狂风暴雨。 两条轨道,平行运行,中间隔着一整个深城的距离。 表面上看一切都顺了,可她每天晚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转的最后一个念头,永远是同一句话。 这种平衡能撑多久? 一天,一个月,还是下一个意外发生之前那几秒钟? 她不知道,也不敢算。 第三天上午,她在办事处处理第二票货的装箱单时,陈达明敲了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那只棕色皮包,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脸上的表情跟刚来那天一样客气。 “叶经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叶小禾搁下笔抬头看他。 “蛇口六号窗口那边,今天上午换了个值班的科员,不是原来那个小李了。”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换谁了?” “一个姓赵的,从福田那边调过来的,上个月刚到蛇口。” 陈达明把皮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拉开,一只手搭在包面上。 “我今天去递材料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问了禾盛的注册时间和法人信息,正常来说窗口科员不会问这些。” 叶小禾的后背直了起来。 窗口的人换了,新来的还多问了问题,这不是正常的人事调动能解释的。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陈达明抬了下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掂量。 “两种可能,一是新人不熟悉业务想摸摸底,二是有人打了招呼让他留意禾盛的单子。” 叶小禾沉默了三秒。 许国民进去了,顺达停了,但许建军还在外面活动。 周荣盛前几天刚说过这个人最近在海关走动得勤,让她留心。 “那个姓赵的跟许建军有没有关系,你能查吗?” 陈达明点了下头,起身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经理,第二票货的船期在下周三,如果窗口那边有人卡我们的材料,最迟周一之前得把路子通开,不然赶不上船。” 门关上之后,叶小禾把椅子转向窗户,盯着外面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发了一会儿呆。 许国民倒了,许建军接过了那条暗线,现在对着她的禾盛使绊子。 道理很简单,顺达是许国民的命根子,被人连根拔了,许建军认为这里头有叶小禾的手。 事实上也确实有她的手,虽然真正动刀子的是武城和周荣盛,但在许家兄弟眼里,倒霉的源头就是她叶小禾。 老哥进去了弟弟替他报仇,逻辑说得通,手段也不难猜——你的货要过窗口,我就在窗口上给你下绊子。 叶小禾拿起电话拨了贺永年的号码,响了四声才接起来。 “贺总,我叶小禾。” “小禾啊,什么事?”贺永年那头背景里有茶杯碰瓷碟的声音。 “蛇口六号窗口今天换了个姓赵的科员,从福田调来的,您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姓赵?我问问,你等我一天,明天给你回话。” “好,谢谢贺总。” 挂了电话叶小禾把装箱单重新摊在桌上,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第二票货货值十二万,利润八百块,金额不大,但意义大。 这是禾盛成立以来走的第二票独立业务,前一票勉强打平,这一票是第一次赚钱。 如果被许建军在窗口卡住了材料过不了关,不仅这八百块没了,连信誉都跟着完蛋。 客户那边等着提货,船期耽误一天罚金就是一笔,耽误三天合同可以解除。 她现在才明白周荣盛那句话的意思——许建军没被查,鑫海还在,这个人不会因为他哥进去了就缩手。 相反,他有充分的理由变本加厉。 叶小禾把笔帽咬在嘴里,眼睛盯着装箱单上那串数字,脑子里在飞快地翻路子。 王副局长那条线能不能再走一次? 上回饭局是贺永年牵的,用的是许国民明面上的科长关系做由头,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许建军走的是处长表亲那条暗线,贺永年自己都说过这条暗线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短期内没办法。 而她的船期在下周三,今天周四,留给她的时间只有四五天。 叶小禾把笔帽从嘴里吐出来,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陈达明,你查那个姓赵的之前,先帮我把周一之前能递进六号窗口的备选方案列一份出来。” “如果正门走不通,我需要知道还有没有侧门。” 电话那头陈达明应了一声,干脆利落。 叶小禾搁下电话靠进椅子里,两只手撑在扶手上。 许建军这条暗线不除掉,以后禾盛每走一票货都得提心吊胆。 这个人不是许国民那种明面上抢地盘的打法,他是藏在窗口后面使绊子。 阴人比明抢更难对付,因为你连对手在哪都不清楚。 第263章 暗线浮出来了 贺永年的电话第二天上午九点就回过来了,比他说的一天还早了三个小时。 叶小禾正在办事处翻前天陈达明留下的那份备选方案,座机响的时候她右手还夹着半截铅笔。 “小禾,那个姓赵的我打听清楚了。”贺永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他少见的慎重。 叶小禾把铅笔搁下了,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这人叫赵国强,原来在福田海关验货岗,上个月调到蛇口的。” 贺永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人给他续茶,瓷盖碰瓷碗的声音传过来。 “调他过来的是蛇口那边一个副处长,姓方孙,孙永光。” 叶小禾的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孙永光,蛇口海关副处长,这不就是贺永年之前说的那条暗线吗? 许国民在海关的处长表亲。 “贺总,这个孙永光跟许建军走得近?” “何止走得近。”贺永年的茶杯搁在桌上响了一声。 “孙永光的老婆跟许国民是表姐弟,许国民进去之后,许建军直接接管了这层关系,逢年过节的钱一分没断。” 叶小禾把这几层关系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许建军通过孙永光把赵国强安插到六号窗口,赵国强的职能就是盯着禾盛的材料找茬。 一条完整的阻击链。 “贺总,这个孙永光王副局长那边能不能打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小禾,王副局长管的是港务局,海关那边他伸不了手。” 贺永年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奈。 “上回他递条子能管用,是因为那个科长直接归港务局考核线上的人管。” “孙永光不一样,他是海关系统自己的人,级别还是副处,王副局长越界了。” 叶小禾的后背靠上了椅子,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王副局长的路子到这里断了。 “那贺总您那边还有别的路子能绕开六号窗口吗?” “绕窗口倒不是没办法。”贺永年咂了口茶。 “蛇口报关大厅一共八个窗口,六号是普通货物申报,但如果你的货属于加工贸易类,可以走二号窗口的加贸通道。” 叶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禾盛这票货本身就是来料加工性质的,走加贸通道在程序上说得通。 “二号窗口是谁管?” “那边的人我不太熟,但陈达明应该门清,他在蛇口跑了三年,哪个窗口什么人他比我知道得多。” 挂了贺永年的电话,叶小禾立刻拨了陈达明的传呼。 十分钟后陈达明回了电话。 “二号窗口,加贸通道,我知道。”他的声音简短干脆。 “值班科员姓温,温建华,我以前走荣丰的加贸单子跟他打过交道。” 叶小禾攥着话筒的手松了一分。 “这个温建华跟孙永光有关系吗?” “没有。”陈达明答得很快。 “温建华归加贸科管,孙永光是查验科的副处长,两条线不搭。” 叶小禾的脑子已经开始算了。 如果把申报路径从六号窗口改到二号窗口的加贸通道,就跳出了孙永光的管辖范围,赵国强再怎么盯也盯不到。 “陈达明,把禾盛这票货的申报材料按加贸通道的要求重新整理一套,周一之前能出来吗?”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沙沙响了两下。 “格式上改动不大,但加贸通道需要一个东西——加工贸易手册备案号。” 叶小禾的手指停住了。 加工贸易手册,这个东西禾盛有吗? 她翻了一下脑子里那本账,禾盛注册的时候办过来料加工的经营许可,但手册备案这一步好像没做。 当时小张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嘴,备案需要去外经贸委走一趟流程,来回得五到七个工作日。 今天周五,下周三走船,中间只有三个工作日。 “陈达明,手册备案最快几天能下来?” “正常五天。”他的声音顿了一拍,“但如果认识人,可以加急,两天能办。” 叶小禾的牙咬了一下笔帽。 又是认识人。 这座城市里办任何事情都绕不开这三个字,认识人。 “你认识外经贸委的人吗?” “我不认识,但方志国可能有门路。” 陈达明说的方志国是永通报关行的经理,之前帮叶小禾查过鑫海咨询车牌的那位。 叶小禾想了两秒,方志国跟她的关系到这一步了,再开口要人情确实可以,但欠的账会越滚越大。 不过眼下没得挑,船期不等人。 “行,我来联系方志国,你先把材料那头准备起来。” 挂了电话叶小禾没有立刻拨方志国的号码,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分钟。 许建军布这个局的目的很明确,卡死禾盛的出货渠道。 你的货过不了关,客户就跑了,客户跑了你的公司就是空壳。 他哥许国民当初挖人抢商户是明抢,许建军学聪明了,不抢你的人也不抢你的客户,直接把你的命脉掐在海关窗口上。 你叶小禾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拉来了货源搞定了客户,最后一道关过不去,一切白搭。 够狠。 叶小禾拿起电话拨了方志国的办公室。 “方经理,我叶小禾。” “哎哟叶经理,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方志国那边挺热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文件。 “方经理,我想问一下,外经贸委那边您有没有认识的人,加工贸易手册备案这块的?” 方志国那头安静了一秒。 “有倒是有一个,外经贸委加贸科的老周,周建明,我们以前一起打过麻将。” 叶小禾攥着话筒的手指松了。 “方经理,我这边手册备案急用,正常流程来不及了,能不能请您帮我引荐一下,我请周科长吃顿饭。” “行啊,这事不难,我帮你约。”方志国答应得痛快。 “不过小禾你这边急成这样,是不是窗口那边出问题了?” 叶小禾犹豫了半秒,方志国在这行里跑了十几年,瞒他没意义。 “六号窗口换了个人,被许建军的人盯上了。” 电话那头方志国吸了口气。 “许国民的弟弟?这小子还没消停?” “没有,他哥进去了,他接手了那条暗线。” 方志国沉默了两秒才说话。 “叶经理,你这条路以后不好走,许建军这个人我听说过,比他哥还阴。” “他哥好歹是明面上做生意的,许建军从来不站台前,专门在后面使绊子。” 叶小禾嗯了一声,这些她已经体会到了。 “我先把这票货的事解决了,后面的事从长计议。” “行,周建明那边我今天帮你联系,有消息了给你打过来。” 挂了电话,叶小禾把这几通电话的内容在纸上理了一遍。 方志国约周建明,加急办手册备案;陈达明准备加贸通道的申报材料;二号窗口温建华那边由陈达明对接。 三条线同时走,周一之前如果手册能下来,周二递材料,周三赶船。 时间紧得跟刀尖上跳舞没什么区别,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整盘棋就崩了。 叶小禾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十一月的风里哗哗响着,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得地砖上那片影子不停地晃。 她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了。 该走了,武城那边还等着呢。 第264章 饭桌上的那句话 黄面的在独栋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是十二点整。 叶小禾下了车在巷口把金链子戴好,步子不快不慢地往院门走。 推开门,糖醋味没有了,今天飘出来的是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 武城这两天在厨艺上越来越往务实路线走了,前天还试图挑战红烧鱼。 结果把鱼皮全粘在了锅底上,整条鱼端出来像被车碾过。 今天学乖了,番茄炒蛋总不至于翻车。 叶小禾进了厨房,就看见武城举着锅铲正在跟锅里的鸡蛋较劲,围裙上溅了好几点油花。 她走过去,踮起脚,两只手环上他的腰,仰着脸压上他的嘴唇,结结实实地亲了上去。 武城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勾走了,锅铲停在半空里。 整个人僵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去接她的后脑勺。 直到锅里的鸡蛋发出一阵滋啦的糊味才回过神。 “糊了糊了!” 鸡蛋已经焦成一块黑饼,铲都铲不起来了。 他把那坨东西连锅带铲怼进水池里,重新开火再煎一个。 武城嘴角咧了一下,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掌。 “乖。去坐着等,还有两分钟。” 叶小禾在餐桌边坐下来。 几分钟后,武城端着盘子走出来。 想到叶小禾刚才那个吻,他嘴角得意地歪了一下。 那个姓周的一定是逼着她的,只有在他这儿,她才是自己凑上来的。 武城拿起筷子开始扒饭,嘴里含着半口米还不忘抬头看她一眼。 叶小禾拿着筷子安安静静地吃饭。 番茄炒蛋做得还行,鸡蛋老了一点,番茄没炒透还带着点生味,但至少没烧焦。 两个人对着吃了十来分钟,武城三碗饭下肚,停了筷。 他看着叶小禾的脸,两条胳膊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今天脸色不好看,出什么事了?” 叶小禾筷子没停,嘴里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大事,公司那边有点业务上的麻烦。” 武城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 “什么麻烦?” 叶小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本来不打算跟武城说这件事的,因为武城一旦知道许建军在搞她,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动手解决。 而武城解决问题的方式在深城不适用。 “就是报关那边换了个人,有点麻烦,我在处理了。” 武城的眼皮抬了一下。 “跟姓许的有关系吗?” 叶小禾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武城这个人虽然粗,但直觉敏锐得吓人。 他在深城待了这些天不是吃白饭的,许国民的事他前前后后都知道。 “有点关系,是许国民的弟弟在背后搞鬼。” 武城的脸沉下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沉的,是整张脸像被人从底下拽了一把,嘴角那条横线直接压成了一道刀口。 “许国民都进去了,他弟弟还不消停?他是不是活腻歪了?” 叶小禾赶紧把话接过去了。 “我能处理,你别管这个事。” “我怎么就不能管了?” 武城的手拍在桌面上,碗碟跳了一下,筷子从碗沿上弹下来滚出去半截。 “当初许国民找你麻烦的时候,是谁帮你摆平的?你忘了?” 叶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 帮她摆平许国民的人是周荣盛,不是武城,但武城自以为他帮了她大忙。 这种误会她没法解释,解释了就得把周荣盛那头的操作全交代出来。 “武城,我说了我能处理,你信不信我?” 武城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鼻腔里出了口重气,喷得桌面上那片菜汤的油花颤了一下。 “你还是那套话,什么都自己兜着。” “上回你也这么说,结果呢?报关员被人挖走了,商户被人撬走了,你差点连吃饭的钱都保不住。” 叶小禾把碗放下了,正儿八经地看着他。 “上回跟这回不一样。上回我没防备,这回我有准备,已经在走备用方案了。” 武城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 他能看出来她说的不是假话,她的语气里有底气,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空。 “行,你先处理。” 他伸手拿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咽下去的动静很响。 “但我跟你说好了,你要是处理不了,开口跟我讲一声,我来。” 叶小禾点了下头没接话。 她知道武城说的“来”是什么意思。 上回他说给一个星期,这回大概三天都不愿意等。 吃完饭武城收了碗筷,叶小禾坐在沙发上翻那份装箱单的复印件,脑子里还在想外经贸委那边的事。 武城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看文件,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大腿贴着她的大腿,胳膊从她身后绕过去搁在沙发靠背上。 “你别看了,中午这点时间是老子的。” 叶小禾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搁,转头看他。 “你要干什么?” 武城歪了下头,那个角度把下巴凑到她面前。 “想你了。” 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那张刀削斧凿的脸正经得跟讨债似的。 可眼珠子底下分明翻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叶小禾盯着他那张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跳不出这个死循环了。 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口。 武城的手从沙发靠背上落下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 两个小时后,叶小禾从独栋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扎好了。 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了那个利落干练的办事处经理。 金链子已经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了包里。 巷口没有灰色桑塔纳。 她上了黄面的,靠在车窗上闭了会儿眼。 办事处座机上应该还有方志国的回电没接到,不知道周建明那边约上了没有。 明天就是周末了,但她能预计到,这个周末对她来说比上班还累。 第265章 饭局 方志国的效率比叶小禾预期的要高。 周六上午十点,他的电话就打到了办事处。 “小禾,周建明约好了,今天中午他有空,罗湖那边有个粤菜馆叫金满楼,十二点你直接过去,包间我订了。” 叶小禾看了一眼表,十点十五。 中午十二点,武城那边也是十二点。 她攥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方经理,今天中午有没有可能改到晚上?” “不行啊,周建明明天出差去广州,今天中午是他唯一有空的时间。” 方志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 “你不是说急吗?手册备案要是赶不上周一,你那票货就完了。”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把脑子里那个排班表翻了一遍。 今天是周六,按规矩十点到三点半是武城的时间。 但手册备案这件事等不了,错过了今天,下一个机会是周一以后,那就彻底来不及了。 她必须去见周建明。 “好,十二点金满楼,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叶小禾立刻拿起话筒拨了独栋那边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起来,武城那边背景里有水声,大概在洗菜。 “武城,今天中午我有个很急的业务饭局,来不了了。” 电话那头水龙头关了,三秒钟的沉默。 “你说什么?” “今天中午有个很重要的人要见,跟我那票货能不能过关有关系的,错过今天就没机会了。” 叶小禾把语速压慢了,尽量让每个字都带着抱歉的意思。 “我明天来,明天中午一定到。” 电话那头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武城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了。 “叶小禾你他妈规矩是你自己定的!周六十点到三点半是老子的时间,你现在跟我说不来了?” 叶小禾把话筒往耳朵外面移了两公分,他嗓门太大,震得耳膜疼。 “我知道是我不对,但这件事真的等不了。” “什么事等不了?什么事比老子重要?” “武城,你听我说——” “别跟我解释!你前天刚答应的规矩,第三天就毁了,你当老子是傻子吗?” 叶小禾把话筒紧了紧,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半截。 “你不是傻子,但你得让我把公司的事做好。” “我的货下周三要走,如果过不了关我的公司就完了,公司完了我拿什么养活自己?到时候你养我?” 电话那头噎住了两秒。 叶小禾趁这两秒赶紧把话接上。 “我今天下午三点半之前一定过来,饭局吃完我直接过去,行不行?” 武城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粗重的,带着没压住的火气。 “你下午三点半之前到不了,老子去那个什么饭局把桌子给你掀了。” “到得了,一定到。” 电话啪地被武城摔了。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准备。 出门前她换了件深色西装外套,把头发梳整齐了。 随身那个文件夹里装了禾盛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来料加工许可批文和林记的排产合同。 见外经贸委的人不能空着手去,她路过街口那家烟酒行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两条中华。 到金满楼的时候差五分钟十二点,方志国已经在包间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叶小禾点了下头。 “人还没到,进去先坐着。”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桌上已经摆了茶具和果盘。 叶小禾把那两条烟搁在茶几上没放桌面上,太明显了不好看。 十二点过了三分钟,包间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穿的灰色polo衫,塞在西裤里面,皮带扣是个铜色的方块。 整个人看着文质彬彬的,跟叶小禾想象中的政府办事员差不多。 方志国站起来迎了两步。 “老周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禾盛贸易的叶经理。” 周建明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叶小禾一眼。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做来料加工进出口,这在当时的深城虽然不算稀奇,但也不太常见。 “叶经理好年轻啊。”他笑着伸出手来。 叶小禾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力度适中。 “周科长客气了,方经理经常提起您。”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上了茶,方志国负责点菜。 前十分钟聊的全是废话,天气、股市、方志国上个月打麻将赢了三百块的得意事。 叶小禾坐在那里陪笑,心里掐着时间。 菜上齐了之后方志国举了第一杯酒,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老周,小禾这边有票来料加工的货,手册备案那块还没办下来,时间比较紧,想请你帮忙看看能不能加急走一下。” 周建明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了叶小禾一眼。 “加工贸易手册备案这个事吧,正常流程五到七个工作日,因为要核对合同、验资料、盖章走会签,好几个科室的事。” 叶小禾点了下头,没急着插话。 “不过呢……”周建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果材料齐全,格式没问题,我这边可以帮你插个队,两天应该能办下来。” 叶小禾的后背松了一点。 “周科长,材料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几份文件摆在桌面上。“营业执照、来料加工许可、供方合同、产品清单,您看还缺什么我周一一早就补上。” 周建明翻了翻那几张纸,金丝框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点,他推上去,点了几下。 “格式可以,但你这个供方合同上面的印章是港方盖的,我们这边需要一份经过公证的中文译本。” 叶小禾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港方合同的公证中文译本,这玩意儿得去公证处跑一趟,正常也是两三天的事。 “周科长,公证这块有没有简化的办法?” 周建明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有一个变通的方式。如果你有港方公司出具的中文确认函,法人签字加公司印章,我这边可以先收件受理。” “公证文件后补,一周之内送到就行。” 叶小禾脑子转了两圈。 港方公司就是周荣盛那边的荣丰,让他出一份中文确认函加盖章,这个事不难。 难的是她得再跟周荣盛开一次口。 每开一次口,绳子就紧一圈。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行,周科长,周一上午我把中文确认函和其他材料一起送到您办公室。” 周建明笑了笑,端起酒杯。 “叶经理做事利索,来,走一个。” 三个人碰了杯,叶小禾那口白酒下去辣得她整条食管都在烧,但脸上的笑没掉。 饭局吃到一点四十分结束。 叶小禾把那两条烟塞进方志国手里让他转交,方志国心领神会地拍了拍她肩膀。 “小禾你放心,老周这人说话算数,周一材料到了他就给你办。” 从金满楼出来叶小禾看了一眼表,一点四十五。 武城那边三点半的死线,她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缓冲。 但现在她得先打一个电话。 第266章 确认函 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她拨了小洋房那边的号码。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又打了陈达明的电话。 “叶经理,什么事?”陈达明的声音一贯干脆。 “陈大哥,我公司需要荣丰那边出一份中文确认函,港方法人签字加公司章,内容是确认禾盛来料加工合同的真实性。” “这个事你能不能直接联系荣丰香港公司那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这个事按规矩应该跟周总报备。” 叶小禾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知道,你先跟周总那边说一声,我这边时间紧,周一上午之前必须拿到。” “行,我尽快。” 挂了电话叶小禾拦了辆黄面的往独栋那边赶。 车上她靠着椅背,把今天这顿饭局的收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建明肯帮忙,手册备案两天能下来,条件是周一上午把材料加上港方确认函一起交过去。 港方确认函这件事走陈达明的渠道,就等于走周荣盛的渠道,又欠了他一笔账。 她叶小禾现在身上的账比禾盛的应收款还多。 欠周荣盛的越来越深。 欠武城的是感情债,欠贺永年的是人情债,欠方志国的是交情债。 这座城市里没有白拿的东西,每一样好处都有价格。 黄面的在独栋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是两点半。 叶小禾摸出链子戴好,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快了两分。 武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港片的打戏,他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按。 看见她进门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 “你还知道来?” 叶小禾走过去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手搁在他肩头上。 “三点半之前到了,没迟到。” 武城哼了一声,脸还绷着,但身体已经往她那边倾了。 “你今天那个饭局,到底是跟谁吃的?” “外经贸委的一个科长,帮我办手续的。” “男的?” “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长得跟教书先生似的。” 武城盯了她两秒,手伸过来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转了两个角度检查了一遍。 确认她脸上没有酒上头的那种红晕之后,才松了手。 “下回再有这种饭局提前一天跟我说,别早上打电话临时放我鸽子。” “行,下次提前说。” 武城把她往沙发上一拽,整个人压过来,脑袋埋在她颈窝里。 “我从十点等到现在,面条都坨了三碗了。” 叶小禾的手搁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 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 周日一整天,叶小禾都在等陈达明的回话。 上午十点她准时到了独栋,进门亲了武城一口,陪他吃了碗炒饭,上楼折腾了一轮,下午三点出门。 整个过程里,她表现得比前两天都主动,武城的满意度写在脸上,连送她下楼的时候步子都带着哼小曲的节奏。 但叶小禾的脑子从进门到出门,一直在转陈达明那头的事。 周建明说周一上午交材料,今天周日了,港方确认函还没影子。 黄面的上她忍不住了,下了车,在路边公用电话亭拨了陈达明的电话。 “叶经理,荣丰那边回话了。” 陈达明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叶小禾的后背紧了一下。 “确认函的事周总知道了,他说可以出,但有个条件。” 叶小禾的手攥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 来了。 “什么条件?” “周总说,以后禾盛走加贸通道的所有单子,报关代理必须挂荣丰的抬头。”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 挂荣丰的抬头,意思是禾盛的加贸业务在海关系统里显示的报关代理公司是荣丰报关行。 表面上这只是个名义问题,实际上等于把禾盛的命脉从永通转到了荣丰手里。 以后她的货走什么窗口、用什么通道、什么时候排队递单,全在荣丰的控制范围内。 在周荣盛的控制范围内。 之前用永通,好歹还隔了一层方志国。 换成荣丰,中间那层缓冲没了,她跟周荣盛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可她有得选吗? “行,我同意。” 陈达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确认函明天一早之前传真到办事处,你签收之后我跟你一起去外经贸委交材料。” 叶小禾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没动,外头的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周荣盛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给你一把刀,刀把上拴着一根绳,绳子的另一头在他手里攥着。 你砍得越远,绳子绷得越紧。 她走出电话亭拦了辆车回小洋房。 路上她把这件事的后果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禾盛挂荣丰抬头走加贸通道,好处是绕开了孙永光和赵国强的管辖范围,许建军那条暗线从此卡不住她。 坏处是,禾盛在业务上彻底绑死在了周荣盛的体系里,以后想单飞更难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禾盛本身就是周荣盛投钱养大的,从供应商到报关到船务,哪一条线没有他的影子? 区别只是以前他隔着两层纱在后面看,现在把纱撤了一层。 该认的账认了,该还的债记着,等她叶小禾有一天做到足够大的时候,再一笔一笔还清。 晚上,周荣盛没有回来, 王姐说他下午去了金海路,没说几点回来。 叶小禾一个人吃了饭,洗了澡,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 脑子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早上收确认函,九点前到外经贸委,周建明那边交材料,顺利的话周二下午备案号就能拿到。 周二拿到备案号,陈达明当天把申报材料递进二号窗口。 周三走船。 时间刚好卡在最后一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种每天跟时间赛跑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十一点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周荣盛回来了。 他上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 叶小禾闭着眼装睡,呼吸放得均匀。 门外那双皮鞋站了两三秒,然后往走廊尽头的书房去了。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叶小禾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耳朵竖着听。 书房里有拨电话的声音,号码按了十几下,然后是极低的说话声。 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只能听见嗡嗡的频率,一个字都辨不清。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打给谁? 可她不想去探究,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今晚必须休息。 书房里那通电话打了多久她不知道,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进了卧室。 床垫那边塌了一块,一条带着凉意的胳膊从背后搂过来,搁在她的腰上。 檀木味贴着她的后颈飘过来。 她没动,呼吸维持着睡着的频率。 慢慢的,那只手开始不安分了,黏腻地吻在她的脸上印着。 第267章 差了一个字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叶小禾就到了办事处,比老陈还早半个钟头。 她把传真机旁边那沓乱七八糟的废纸清了一遍,确认墨粉是满的,纸盒里塞了二十张新纸,然后坐在椅子上等。 七点四十,老陈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传真机旁边发呆,吓了一跳。 “叶经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等传真,荣丰那边今天要发确认函过来。” 老陈哦了一声去泡茶了。 八点十分,传真机嘟嘟叫了两声开始出纸。 叶小禾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盯着那张纸一寸一寸地从机器嘴里吐出来。 荣丰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抬头印在最上面,下面是一段确认禾盛来料加工合同真实性的中文声明。 底部有法人签字和公司印章,红章在传真纸上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圆。 叶小禾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眉头拧了起来。 产品类别编码写的是0703,她的加工许可证上写的是0713。 差了一个数字。 她把确认函和许可证并排放在桌上对比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0703是服装辅料的编码,0713才是电子元器件配件的编码。 荣丰那边抄错了。 叶小禾拿起电话拨陈达明的传呼,号码按得噼啪响,指甲敲在按键上像弹钢琴。 五分钟后陈达明回了电话。 “陈大哥,确认函收到了,但编码打错了,0703应该是0713,你赶紧让荣丰那边重新出一份。” 陈达明那边安静了一秒。 “我马上联系香港,但今天有个问题。荣丰法人章在广州分公司,管章的王会计今天去税务局做年审了,最快要明天上午才能重新盖章传真过来。” 叶小禾的手攥着话筒,指节都压白了。 明天才能拿到正确的确认函,明天交材料,备案号最快后天出,后天就是周三。 船期在周三下午两点。 从外经贸委拿到备案号,到陈达明跑去蛇口二号窗口递材料,到窗口科员审核放行,中间至少需要三到四个小时。 如果备案号是周三上午出的,那意味着陈达明必须在上午十点之前拿到手,才能赶在下午两点之前走完窗口的流程。 时间从紧绷变成了近乎断裂。 “陈大哥,你跟荣丰那边说明天一早八点之前传真必须到,我八点半就去外经贸委交材料。” “行。” “还有,你问一下周建明那边,周二交材料的话备案号最快什么时候能出?” 陈达明顿了一拍。 “我上午去一趟外经贸委,当面问他。” 挂了电话叶小禾把那张编码打错的确认函折好塞进文件夹里,当废纸扔太可惜了,留着做参照。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刚过。 今天上午这几个小时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 等别人犯的错被别人修好,等盖章的人从税务局回来,等一个正确的数字出现在传真纸上。 叶小禾最恨等了。 老陈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桌上,看她的表情小心翼翼的。 “叶经理,出什么事了?” “荣丰发过来的东西打错了一个字,得等明天重发。” 老陈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安慰的话,看见叶小禾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不如安静待着。 叶小禾喝了口茶把装箱单又翻了一遍,数字全对过了,跟上回核的一模一样,但她就是不放心。 这票货要是走不掉,她在客户面前的信用就完了。 十一点的时候陈达明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好消息的意思。 “我跟周建明当面说了情况,他答应如果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交材料,他当天下午下班之前把备案号弄出来。” 叶小禾的呼吸松了半拍。 “当天下午?几点能拿?” “他说最迟五点,但争取四点。” 周二下午四点拿到备案号,周三一早陈达明去二号窗口递材料,上午审核通过,下午两点之前放行。 这个时间线终于从断裂边缘退回来了半步,变成了紧绷但可行。 “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外经贸委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叶小禾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发了一会儿呆。 还有一天的缓冲,一天而已。 中午十二点她准时出现在独栋院门口,进门的时候闻见了蒜蓉炒虾的味道。 武城今天的厨艺突然进阶了,锅里那堆红彤彤的虾看着还挺像回事。 她踮起脚吻上去的时候,武城嘴角那条线弯了,两只手带着油搁在半空没碰她衣服。 “等等,手上有油。” “我不嫌。” “我嫌,这件衬衫洗过三遍才把上回那个番茄酱弄掉。” 武城哼了一声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叶小禾已经坐在桌边开始剥虾了。 他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两只眼珠子里那层满足的光连遮都不遮。 “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了点。” “事情有点眉目了,明天应该能搞定。” 武城没追问具体什么事,这两天他学会了一个本事——叶小禾说能搞定的事就不再追着问。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发现追着问只会让她脸色变差,脸色变差就不想亲他了。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吃完饭两个人上了楼,叶小禾今天确实比前两天主动了一些。 不是因为心情好,是因为明天的事已经有了着落,她脑子里的空间终于腾出了一块给眼前这个人。 下楼的时候她走到玄关换鞋,武城从身后搂着她的腰不松手。 “明天还是十二点?” “十二点。” “进门干什么?” 叶小禾回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 “行了行了,放手,鞋带系不上了。” 武城的胳膊松开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角咧着看她出门。 叶小禾走到巷口摘了链子塞包里,上了黄面的往办事处赶。 车上她掏出一张纸把明天的流程又列了一遍。 八点之前确认函到,八点半交材料,下午四点拿备案号,周三一早递窗口。 四个节点,任何一个断了都是全盘崩。 但至少现在每一步都有人在跑,她能做的只有等。 叶小禾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文件夹,靠着车窗看外面。 行道树的影子在车顶上一闪一闪地过,十一月的深城下午还能晒出一身薄汗。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在独栋吃虾的时候,武城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结了薄痂,位置在右手虎口外侧,她剥虾的时候瞟见了但没问。 武城一个人待在独栋,哪来的擦伤? 除非他又出门办事了。 叶小禾的眉头动了一下,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开口。 有些事现在不能问,问了他要么不说,要么说出来的答案比不问更让人头疼。 第268章 虾壳底下的事 周二早上七点五十分,传真机还没响,叶小禾已经在旁边坐了二十分钟。 桌上的茶凉了一半,杯沿边沾着一圈浅色茶渍。 她没喝,眼睛只盯着传真机进纸口。 七点五十整,机器嘟嘟叫了两声,声音刚冒出来,她人已经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把茶杯带翻了半边。 老陈在旁边伸手去接,半杯龙井晃出几滴,落在桌面那张旧报纸上。 “叶经理,小心点。” 叶小禾没顾上回他,纸张从机器里一寸一寸吐出来,抬头还是荣丰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格式跟昨天那份一样,法人签字的位置也一样,底下那枚传真过来的章黑成一团。 她的视线直接落到第三行。 产品类别编码,0713。 对了。 昨天错的那个字,今天终于补回来了。 她把确认函夹进文件夹,营业执照复印件,来料加工许可批文,供方合同,产品清单,一份份压平。 老陈把茶杯扶正,拿抹布擦桌子,嘴里还在念叨。 “叶经理,你先喝口茶吧,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 “不喝了,我现在出去,办好事就回来。” 叶小禾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份昨天错码的确认函也塞进文件夹最底下。 用不上,也不能丢。 这两张纸只差一个数字,差的却是她那票货能不能上船。 院门口,陈达明已经在等,棕色皮包夹在臂弯里,灰色夹克扣到第二颗,整个人跟他手里的文件一样齐整。 他见叶小禾出来,只问了一句。 “对了?” “对了,0713。” 陈达明点头,没再废话,抬手拦了辆黄面的。 车子往外经贸委开,叶小禾坐在后排,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营业执照在第一位,许可批文第二位,供方合同第三位,产品清单第四位,确认函第五位。 陈达明坐在旁边,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确认函,又扫了一眼她夹在最底下那张错码文件。 他没有问为什么还带着。 叶小禾也没解释。 这个人懂得太多,问得太少,才是最让她没法放松的地方。 八点二十五分,两个人到外经贸委门口,台阶上还有清早拖地留下的水痕。 三楼走廊的日光灯亮得发白,几个办公室门半开着,有人端着搪瓷杯出来倒水。 叶小禾敲了周建明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周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叠厚文件,金丝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看见叶小禾进来,他把手里的钢笔放下,笑了一下。 “叶经理来了,材料带全了?” “带全了,周科长您过目。” 叶小禾把文件夹打开,没一股脑推过去,而是一份一份放到他桌面上。 营业执照复印件,来料加工许可批文,供方合同,产品清单,荣丰中文确认函。 周建明翻得不快,每翻一份都用钢笔尾端点一下页脚,像是在心里过流程。 翻到确认函的时候,他停了几秒,把许可证抽到旁边,两张纸并排摆着。 “这次对了,0713。” 这句话落下来,叶小禾肩膀那点绷劲才松开半寸。 周建明把材料收齐,从抽屉里拿了个铁夹夹好,又在封面上写了禾盛两个字。 “材料我收了,今天下午我尽量四点之前把号给你,你让人来取。” 叶小禾没急着笑,先把他写下的禾盛两个字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才点头。 “周科长,谢谢您费心,今天这事对我来说真是救命。” “别说得这么重,材料没问题就快。” 周建明把文件放到左手边那摞待办件上,又补了一句。 “下午别来太早,三点半以后让人过来,前面还有两份要签。” 从办公室出来,叶小禾走到楼梯口才停了半步。 陈达明跟在她旁边,皮包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下午我来取备案号,取完直接去蛇口,把明天二号窗口要递的材料装好,温建华七点半到岗,我八点前排进去。”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 “温建华那边,你确定没问题?” “他认材料,不认人,材料齐就收。” 陈达明说完,又加了一句。 “但明天窗口那边人多,六号窗口的人也在大厅里,赵国强看见我递到二号窗口递资料,肯定会知道。” 叶小禾听懂了。 绕是绕过去了,但许建军那边不是瞎子,等货走掉以后,对方一定能反应过来她改了路子。 “先把这票货走掉,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陈达明嗯了一声,两个人在路口分开。 九点出头,太阳已经爬到楼顶,外经贸委门口来办事的人越来越多,黄面的停了一排。 叶小禾回到办事处,老陈正在跟林记那边通电话,桌上摊着王翔那批电子元件样品的质检单。 她接过单子看了两页,林记那边盖了合格章,备注写着下月可排第一票。 这是这几天里少有的好消息。 禾盛以后不能只靠一票来料加工吊着命,王翔这条电子元件线接上了,她才算多了一条腿。 可好消息也只够她高兴半分钟。 十一点四十,叶小禾收好文件,抬手看表,起身出门。 今天中午她还得去独栋,晚上还得回小洋房,明天还得盯蛇口窗口。 她这一天被切成几段,每一段都不能迟,迟了就有人不高兴,或者有货走不了。 黄面的在独栋巷口停下,是十一点五十八分。 叶小禾推开院门,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听着不像做饭,像拆门。 武城正在跟一只白条鸡较劲。 菜板上的鸡块大小差得离谱,大的跟拳头差不多,小的碎成肉渣,骨头渣子溅到灶台边。 叶小禾走过去,先踮脚吻了他嘴角。 武城手里的刀还没放下,整个人先低了头,嘴角刚碰上她,眼里那点火气就散了不少。 那股火气直接转移到了嘴里,把她啃得一干二净,差点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顺过气,叶小禾和他拉开距离,擦掉嘴唇的水光,顺手拿过菜刀,把那几块大的重新剁开。 “你这鸡剁得跟打架似的。”  武城意犹未尽地从身后搂着她,鼻尖亲昵地贴着她的耳垂。 “本来就是跟它打架。” “待会儿,我也要和你打一场。” 第269章 明线与暗线 一句话,让叶小禾红了脸。 “油嘴滑舌。” 武城把菜刀接回去,刀尖插进砧板里。 “你来了就行,不用你切,去坐着。” 叶小禾坐到餐桌边,看他在厨房里倒油。 油温还没上来,鸡块已经哗啦一下进锅,水汽带着油星子往外溅,武城小臂上立刻红了几个点。 “你先把油烧热再放肉。” “老子知道,刚才手滑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手却把锅铲握得紧,铲了两下又嫌粘锅,干脆拿锅盖挡在胳膊前面。 叶小禾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这个在南城让几百号人叫大哥的男人,对着一口铁锅半点威风都没有。 鸡肉炒了十分钟就端上来,颜色焦黄,比昨天那条鱼好多了。 武城坐下后,先把鸡腿肉夹到她的碗里。 “吃肉。” “我在吃。” 叶小禾啃着鸡腿肉,嘴角沾了油,抬头时正撞上武城的视线。 他看着她嘴唇上的油光,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你今天心情不错?” “事情顺了一步,下午应该有结果。” “那姓许的弟弟?” 叶小禾摇头。 “暂时绕过去了,没跟他正面碰。” 武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在他的账本里,绕开人从来不叫赢,踩过去才叫赢。 但这一次他没继续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筷子一放。 “行,你说能处理,我今天不问。”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 这话从武城嘴里说出来,比他炖出一锅能喝的鸡汤还稀奇。 吃完饭照例上楼。 卧室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压着两截烟头,叶小禾刚被他按到床上,就摸到了他右手虎口外侧那道痂。 那道伤不长,边缘已经发干,像是被墙皮或者铁丝蹭出来的。 武城低头咬她耳根,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昨天是不是看见我手上的伤了?” “看见了。” “不问?” “你想说就说。” 武城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烫在皮肤上。 “前天晚上去蛇口那边看了个地方,翻围墙的时候蹭的。” 叶小禾的手停在他肩上。 蛇口。 又是蛇口。 上一次他清早去蛇口码头,说是办事。 这一次是半夜去蛇口,还翻了围墙。 “你去蛇口干什么?” 武城的嘴唇贴着她颈侧,含含糊糊地回。 “你别管,跟你那个许建军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他没答,直接堵住她的嘴,把她后半句话压了回去。 叶小禾推了他一下,没推开。 这个人每次不想回答就来这一套,偏偏每次都管用。 两个小时后,叶小禾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扣子扣到第三颗时,手指还不太听使唤。 武城趴在枕头上看她,眼里写着吃饱喝足,也写着明天还要。 叶小禾把扣子扣到最上面,转身看他。 “明天中午我可能来不了。” 武城的脸当场沉了。 “又不来?” “明天货走船,我得盯着窗口进度,万一卡住了,我得当场协调。” 武城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右手落在床单上,那道虎口伤又露出来。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那个姓许的弟弟又搞你了?” “不是,我已经绕开他了,明天就是正常流程,但我不放心。” “正常流程还要你亲自盯?” “武城,这是我公司第二票货,出了事没人替我赔信誉。” 武城盯着她,嘴唇抿成一道硬线。 过了几秒,他把烟盒从枕头边抓过来,又丢回去。 “行,明天你忙你的。” 叶小禾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接着说。 “后天补回来,从上午十点开始。” “好。” “别又给老子临时改。”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叶小禾拎起包,回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必须,行了吧。” 武城这才放人。 出了院门,走到巷口,叶小禾摘链子,塞进包里暗层,抬手拦车,动作熟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黄面的开出去后,她靠在椅背上,把武城那句话反复过了一遍。 蛇口,翻围墙。 他说跟许建军没关系。 那就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另一个她还没摸到边的事。 可她今天没空去追。 下午四点,她还在等备案号。 回到办事处已经三点出头,叶小禾把包放下,坐到座机旁边。 三点半,电话没响。 四点,还是没响。 四点十五,老陈给她换了第三杯茶,杯子放下时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下。 叶小禾没喝,手边那支钢笔被她来回拧开又合上,笔帽边缘磨出一道白痕。 老陈站了一会儿,没敢问,转身回里间继续整理账册。 四点二十八分,座机响了。 叶小禾一把抓起话筒。 “叶经理,备案号拿到了。” 陈达明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尾音松了。 “编号多少?” 陈达明报了一串数字。 叶小禾拿笔记在本子上,第一遍写歪了一个数,又划掉重写。 “明天一早八点我去二号窗口递材料,温建华七点半到岗,我卡着时间进去。” “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传呼。” “知道。” 挂了电话,叶小禾把笔放到桌上,后背靠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了几秒。 备案号拿到了。 从上周四到现在,方志国,周建明,陈达明,荣丰确认函,错码重发,二号窗口,所有线头终于暂时拧到了一处。 明天只要二号窗口不出问题,这票货就能走。 她坐直,把装箱单和备案号一起锁进文件柜,钥匙转了两圈,又扯了一下柜门。 老陈从里间探出头。 “叶姐,搞定了?” “差最后一步,明天走完就算过了。” 老陈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那明天我早点来,有电话我守着。” “嗯,别离座机太远。” 晚上回小洋房,周荣盛在客厅看电视新闻。 茶几上的报纸已经翻完,整整齐齐放在烟缸旁边。 叶小禾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王姐把饭菜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周荣盛没问备案号。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咽下去以后,问了另一个问题。 “陈达明说明天走二号窗口?” “对,加贸通道,温建华那边他说材料齐就能收。” 周荣盛嗯了一声,又夹了半筷子青菜。 “挂荣丰抬头这件事,以后你跟陈达明对接就行,不用每次都跟我报备。” 叶小禾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不用每次报备。 这句话听起来是给她省事,实际是把陈达明放进了禾盛的日常流程里。 以后加贸单子怎么走,哪天递,哪个窗口收,荣丰都知道。 他也知道。 周荣盛坐在饭桌对面,连语气都没变。 “好。” 她把筷子重新落回碗里,夹了一小口饭送进嘴里。 周荣盛没再多说。 两个人把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王姐在厨房收拾,水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碟子上磕了一声,不重不轻。 “我后天回香港,年前还有几桩事要处理。” 第270章 各过各的 叶小禾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拨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拿纸巾按了按嘴角。 周荣盛不会只交代一句后天回港城,后面肯定还压着话。 果然,他把茶杯往她这边推了推。 “跑马地那边有套房子,两室一厅,去年年底买的,装好了一直空着。” “年三十你过来住。” 这不是商量,连等她点头的意思都没有。 叶小禾的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没立刻答应,端起他推来的茶杯,先抿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不烫嘴,入口时舌尖上还留着一点回甘。 “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去港城呢。”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抬眼看他。 周荣盛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叶小禾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 “你太太那边……” 周荣盛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桌面。 他盯着叶小禾看了两秒,嘴角没有变化,眼底那点审视却松开了些。 “家族那边的产权,上个月已经全部公证完了。该分的分掉了,该签的也签好了。”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现在住浅水湾,管她自己的生意。我住半山,各过各的。” 周荣盛说的各过各的,和普通夫妻嘴里的各过各的,隔着一层意思。 没离婚,财产却切清了,住处也分开了。面子上的夫妻还在,生活已经各自安排。 而她,正是被他安排进来的那个里子。 叶小禾没吭声,手指搭在茶杯外壁上。瓷面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杯子也跟着凉了。 周荣盛说完没有催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瓜送进嘴里。 那双眼睛仍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把这句话咽下去,也在看她会怎么接。 叶小禾脑子里转了两圈。 周荣盛和太太分了财产,分了住处,意味着他在港城那边腾出了位置。 从前她在深城,他在港城,中间隔着一道罗湖桥,各自的生活切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要把她带过桥去。 这一步跨过去,她在周荣盛那个世界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你去港城不只是过年。” 她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周荣盛换了个说法,语气沉了些。 “跑马地离湾仔近。开年之后有几个电子展会,你的王翔那条线要是想走起来,得去看看。” 叶小禾的耳朵动了动。 他给了她一个商业上的理由。 电子展,王翔,港城市场。 每一个词都正好落在禾盛眼下最缺的地方。 这个人从来不会空手请客。每一次邀请后面都挂着她想要的东西,连拒绝的理由都替她提前堵上了。 “一月中旬,湾仔有个亚太电子零部件展。” 周荣盛把筷子搁到碗沿上。 “参展商名单里有三家倭国连接器厂商。王翔之前做的是湾湾线,倭国那边一直搭不上。你要能帮他接上一两家,这个人以后就不只是合作方了。” 叶小禾的指腹停在杯壁上。 王翔一旦从合作方变成长期下线,王副局长这层关系也就从帮过一次忙,变成了真正绑在一起的利益。 周荣盛早就把这条线往后算了几步。 “展会的参展证,我让人帮你弄。”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带上禾盛的样品册和林记的产线资料就行。” 话说到这里,安排和好处都摆齐了。 她若再拒绝,反倒像是不识抬举。 叶小禾在心里掂量了一遍。 去港城半个月,参加展会,接触日本厂商,再把王翔这条线稳住。回来以后,禾盛的电子元件业务就不再是个空架子。 这半个月,比她在深城磨上一个季度还值钱。 代价也摆在眼前。 她要在周荣盛的地盘上住进他的房子,走他的路子,吃他递过来的每一颗糖。 还有武城。 半个月不见他,怎么交代? 过年不在深城,又怎么解释? “好,我去。” 话说出口,叶小禾的后背挺得很直。 周荣盛按在茶杯边上的手指停住了,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半圈。 “那这两天,你待在我这边。” 他把茶杯转到她面前,杯口正对着她。 “后天我走之前,把港城那边的事跟你交代清楚。你这几天把港城通行证办好。” 两天。 叶小禾飞快翻了一遍脑子里的安排。 明天的货还没走完,后天开始,她要整天待在小洋房,中间连溜出去一会儿的空隙都未必有。 武城那边,她昨天已经请过一天假,还答应后天补回来。 现在后天也补不了了,只能推到大后天。 一次他能忍,第二次呢? 她想起武城摔电话时的动静,耳膜到现在还留着那一声响。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王姐刷锅时碰到了碗碟,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过了半分钟,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到桌上。 “周先生,叶小姐,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 周荣盛没抬头。 王姐擦着手往门口走,换鞋时朝客厅瞧了一眼。 两个人还坐在餐桌旁,隔着半张桌子,客客气气的,像在谈工作。 门合上,锁舌落下。 周荣盛的手随即伸过来,捞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 叶小禾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下巴也被他抵在头顶。 他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苹果片,递到她嘴边。 “吃。” 叶小禾张嘴咬了一小口。 苹果汁顺着嘴角渗出一点,她还没来得及擦,周荣盛已经俯身吻了过来。 他先卷走那点汁水,随后吻得更深。 “嗯……” 叶小禾偏了偏头,周荣盛没让她躲开。 他的手扣住她的下巴,把角度固定住。 唇舌纠缠间,她咬过的那块苹果也被他卷走,咽了下去。 第271章 慢慢磨 “这两天留在这里陪我。大年三十去港城,过了正月十五再回深城。” 周荣盛的唇还贴在她嘴角,说话时擦过她的皮肤,像是故意不肯离远。 “中间空出来的那十来天,你自己安排。我不管你去做什么。” 叶小禾听懂了他留出来的这段空档。 从他后天离开深城,到大年三十除夕夜之前,这些日子可以归她自己支配。 周荣盛没有提武城,也没有问她准备去见谁。 可他越是不问,叶小禾越清楚那条线在哪里。 前面这十来天,他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除夕之后,她就得跟着他去港城,直到正月十五以后才能回来。 他的时间安排从来不会留空白,每一天该归谁,都已经算好了。 叶小禾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日子排了一遍。 算上今天,距离大年三十还有十二三天。 如果这些时间全拿去陪武城,或许能让他安分一阵。 可正月十五之后呢? 让武城在深城等她半个月,他能忍得住吗?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就把它压了下去,继续衡量周荣盛递过来的条件。 他已经给了她台阶。 她要是还要往下讨价还价,台阶就会变成一块压在她脖子上的石头。 “行。” 叶小禾把后背贴回他胸口,肩膀向后靠了靠,摆出顺从的姿态。 “我都听你的。” 她把那句话在嘴里绕了几遍,才挑出一个听起来最稳妥的说法。 “明天我先过去打个招呼,办点杂事,下午回来。” 这个那边,可以是办事处,也可以是老街的代账铺。 只要她不主动提武城,周荣盛就没有必要追问。 他没有追问,像是没听见她话里的含糊。 叶小禾心里却更沉了些。 “那现在这件事谈完了,可以了吗?” 周荣盛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上按了一下。 “嗯。” 她点头。 他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我渴了。” 叶小禾瞥了眼桌上的茶杯。 杯子就在他手边。 “你想喝就自己拿。” “我要你喂。” 拇指在她唇上重重压了一下。 “跟刚才吃苹果一样。” 叶小禾耳根发热,身体往后缩了缩,后背碰到他横在椅背上的手臂。 退不开。 她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转过身去碰他的唇。 周荣盛很快接住了这个动作。 茶水被他带走,杯里的淡淡茶香留在两人唇间。 他咽下去,才看着她。 “这茶是甜的。” 茶里什么都没有。 甜味从哪里来,他心里清楚。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腰侧往下,停在腰窝附近,隔着衣料缓慢地摩挲。 叶小禾没有再说话。 她端着杯子,又喂了两口。 每一次他都不急,偏偏不肯放过她。 等她准备再喝时,周荣盛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持续得太久,叶小禾喘息时,脑子里偏偏浮出了武城的脸。 武城碰她时从来不懂收力,像是每一次松手,她都会真的从他身边跑掉。 周荣盛却慢得多。 他给她留出退开的余地,却始终把那条路挡在自己手臂和胸膛之间。 一个逼得人喘不过气。 另一个让人连拒绝都显得像是在辜负他的体面。 叶小禾的手撑在他胸口,没过多久,力气就散了。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他带着走,只能把手指慢慢收回去,抓住了他的衬衫。 周荣盛终于松开她。 “荣盛,我们上楼吧。” 她把脸埋进他敞开的衣领里,声音闷在他胸口。 “别在餐厅。王姐明早过来,要是看见椅子……” 后半句话没说完,周荣盛已经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木楼梯被他的脚步踩出轻响。 叶小禾攥住他的衣襟,听着那一声声动静,脑子里却还在排明天的行程。 办事处要交代,老街要过去一趟。 最难开口的,还是武城那边。 卧室门被他踢开。 床铺是王姐下午刚收拾过的,枕头摆得整齐,被子也叠在床尾。 周荣盛把她放到床上,俯身撑在她身侧。 袖扣擦过灯光,亮了一下。 “港城那边已经给你备了换洗衣服,按你的尺码买的。你带个人过去住就行。” 叶小禾怔了怔。 上个月,王姐拿软尺给她量衣服尺寸时,说的是家里暖气要调温。 她居然信了。 周荣盛早就把后面的事安排好了,连她冬天穿多厚都算在里面。 “你倒是把什么都想好了。” “不提前想好怎么行。” 他低下头,唇贴到她耳下。 “你一个女孩子到了那边,连件合适的衣服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他的手落到她衣襟上,解开一颗纽扣。 第二颗。 到了第三颗时,他停了片刻。 领口下方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叶小禾今天洗完澡后,对着镜子检查了很久。 武城昨晚留下的牙印已经淡了,她又特意换了领口高一些的衬衫,遮得严严实实。 周荣盛看了片刻,没有问。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 指腹擦过肌肤的触感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停在第三颗纽扣下方那片原本应该印着武城齿痕的空白处,指尖在那里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叶小禾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没有让自己躲开,连呼吸的频率都在极力维持着一种平稳的假象。 周荣盛并没有追问什么。 他收回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只深色的小玻璃瓶。 那是他从港城带过来的某种特调精油,带着一股极淡的沉香与木质交织的气味。 他拧开瓶盖,将黏稠的液体倒进掌心,双手合拢慢慢搓热。 “趴过去。”他轻声开口。 叶小禾顺从地翻过身,将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 温热的掌心贴上她脊背的时刻,那股带着热度的精油便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点渗了进去。 周荣盛的手法极其专业,并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揉捏,而是实打实地找准了肌肉的纹理与穴位,带着一股要将骨头缝里的疲惫全都逼出来的狠劲。 “这阵子在外面跑野了,身子绷得这么紧。” 周荣盛的掌根压在她的腰窝处,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慢往上推,声音落在她耳畔。 “放轻松点,这地方太干了不行,硬扯着容易磨出伤来。我多倒一点,你忍着点。” 叶小禾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双手攥着枕头边缘。 那精油的质地十分奇特,刚接触皮肤时是黏稠的,随着体温和力道的加深,很快便化作了一汪滑腻的水迹。 “你看,稍微给点力道,这水就化开了,全吃进去了。” 第272章 过关 周荣盛按着她肩胛骨下方的一处穴位,指节用力抵住。 “这地方结了个硬块,平时是不是总觉得腰酸背痛?” “得把它彻底揉开了,里面的结节才能散。” “你越是绷着劲儿夹紧,我这手指越是推不进去,最后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我没绷着。”叶小禾咬着牙,声音从枕头缝隙里漏出来,带着微弱的颤音。 “是吗?那把腿伸直,别蜷着。” 周荣盛轻笑了一声,掌心的力道不仅没有减轻。 反而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下,停留在最容易让人失去防备的尾椎处重重按压。 极度的压迫感与感官的过度刺激交织在一起,叶小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卧室里昏黄的壁灯打在她赤裸的脊背上,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充血而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细密的冷汗从她的额角和后颈渗出,将几缕碎发死死黏在颈窝处。 那些汗水顺着脊柱的凹陷滑落,与琥珀色的精油混杂在一起,沿着腰侧滴落在纯白的真丝床单上,洇出一片泥泞不堪的暗痕。 她死死咬住枕头的一角,连呼吸都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这一晚,叶小禾仍旧没能睡个安稳觉。 …… 周三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叶小禾已经睁了十分钟的眼了。 周荣盛不在旁边,枕头那块被面压出了一道褶子,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楼下厨房里有动静,油烟机的嗡嗡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王姐在做早饭。 叶小禾翻身下床,脚踩到地砖上,整个人打了个冷颤。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把领口以下的区域检查了两遍。 左边锁骨下面那两道武城留的齿印已经褪成了浅黄色,比前两天好看多了。 右边是周荣盛昨晚新添的,紫红色,位置偏靠内侧,领口只要不敞太大就看不到。 她翻了翻衣柜,拎出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 这是她最后一件没被糟蹋过的高领了。 再坏一件她就得上东门去买新的,按这个消耗速度,一个月买三件高领毛衣怕是不够。 套上毛衣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二十一岁,脸上没什么气色,眼圈底下带着一层灰,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不是周荣盛折腾的,是她自己脑子停不下来,想着今天这票货能不能过关。 整个晚上睡不着。 下楼的时候周荣盛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白衬衫袖口挽了两扣,左手端着茶杯,右手翻报纸的动作不紧不慢。 看见她下来了,目光从报纸上方抬了一下,在她那件高领毛衣的领口上扫了不到半秒,又落回报纸。 什么都没说。 叶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王姐端了白粥和咸蛋过来摆在桌面上。 叶小禾拿勺子搅了两圈粥,没立刻吃,先灌了一口温水。 周荣盛翻过一页报纸,抿了口茶,报纸那面印着昨天深交所的指数。 “今晚早点回来。” 就这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说完把报纸折好放到旁边,开始剥咸蛋。 叶小禾嗯了一声,埋头喝粥。 粥喝了大半碗她放下勺子,咸蛋只吃了半个。 胃口不大好,不是因为粥不好喝,是心里头吊着事,整个胃都揪在一块儿。 她跟周荣盛说了声我去办事处了,从餐桌前站起来。 周荣盛嗯了一声没抬头,拿起桌上那杯茶又喝了一口,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三版。 叶小禾换鞋出了门。 路口拦了一辆黄面的,报了地址上车。 靠在椅背上,她把今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陈达明八点前到蛇口报关大厅二号窗口排队。 温建华七点半到岗开始收件。 备案号昨天下午四点零三分拿到的,材料从前天晚上就整好了,该夹的夹好,该排序的排好,连页角都用铅笔标了编号。 正常情况下,上午审完放行,下午装船,这票货就算过了。 叶小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最怕的就是不正常。 赵国强在大厅里坐着,许建军在后面盯着,万一这两个人在二号窗口也使上绊子呢? 不会。 陈达明说了,温建华归加贸科,跟孙永光不搭界。 但万一呢? 她把这个万一按下去了。 想多了没用,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 七点五十到办事处。老陈比她早了十分钟,门口那只搪瓷痰盂刚倒过,还湿着。 茶已经泡好了,放在她桌上,座机旁边搁了一支削好的铅笔。 老陈这人话不多,但心细。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小禾没坐下,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指甲掐着掌心那块肉,不疼,但能让自己踏实一点。 八点十分,座机响了。 叶小禾转身走了两步抓起话筒,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老陈在旁边看着她的步速,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陈达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没什么起伏,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事到他那儿都是同一个温度。 “叶经理,材料递进去了。温建华收了件,核了一遍编号,品类编码、手册备案号都对上了。他让等通知,说上午出结果。” 叶小禾的手握着话筒,没松也没紧。 “赵国强在大厅里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在。六号窗口坐着。我从他面前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往二号窗口走,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 叶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看了就看了。六号窗口的人管不着二号窗口的事,赵国强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 “行,你在大厅等着,有结果了第一时间打给我。” “好。” 挂了电话叶小禾坐到椅子上,拿起昨天没看完的林记质检单翻了两页。 眼睛在纸面上走,脑子不在上面,看了半天一个数字都没记住。 她把质检单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温了,入口不烫不凉,刚好。 老陈坐在里间整理账册,账页翻得哗哗响。 他每翻三页就往外屋瞟一下叶小禾的方向,嘴里不知道在数什么。 第273章 加贸走通,首笔利润 九点钟,没有电话。 叶小禾把那支铅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铅笔杆上的绿漆和她的指纹磨在一起。 老陈探了个头出来,张嘴想问,看见她的表情又缩回去了。 九点半,还是没有电话。 铅笔在她手里已经转了几十圈,笔杆上那层漆被她指甲磨掉了一条。她盯着座机上那个听筒,听筒安安静静搁在上面,一动不动的。 手边的茶喝完了,老陈又给她续了一杯。放下杯子时看见她把铅笔转得飞快,嘴角抽了一下,没敢说话。 九点五十,没有。 叶小禾把铅笔搁下了,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自己的指甲。 等的过程太磨人了。 该做的全做了,能找的人全找了,能走的路全试了。 到了这一步,她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坐着。 叶小禾最恨坐着。 十点零五分。 座机响了。 叶小禾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她自己都没料到,膝盖撞在抽屉把手上,疼了一下顾不上。 椅子被她蹬得往后滑了半截,轱辘在地砖上吱了一声。 老陈端着茶壶从里间冲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叶小禾抓起话筒贴在耳边,手攥得紧,指节发酸。 “陈哥,事情怎么样了?” “叶经理,过了。” 陈达明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但叶小禾听见“过了”两个字的时候,整条脊椎上的劲一下子卸了。 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后脑勺磕在椅背那根木棱上,她都没觉得疼。 “温建华签章放行,加贸通道审核通过,现在装船没问题。” 叶小禾闭了一下眼。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从话筒上剥下来的时候指节酸得发木,攥了一上午了。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干得厉害,吞了口口水才把声音找回来。 “好。” 就一个字。 陈达明又补了一句。 “赵国强在我出大厅的时候跟了两步,走到二号窗口前面那根柱子旁边站住了,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回执单。二号窗口的章,他看得清清楚楚。” 叶小禾没接话。 赵国强看见了,回去一定会告诉许建军。 告诉了又怎么样? 禾盛的加贸通道已经走通了,你卡六号窗口卡到天荒地老,人家绕着你走。 但这也意味着许建军会知道她改了路子,下一步他会在哪里使绊子,那是后面的事了。 今天先把货走了。 “麻烦你盯紧装船的事情,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联系我。” “知道。” 挂了电话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那股劲泄了以后的生理反应。 老陈站在隔间门口,茶壶提在手里,两只眼睛盯着她看。 “过了?” “过了。” 老陈的嘴咧了一下,把茶壶放到桌上,搓了搓手。 “叶经理,了不起。” 叶小禾摆了摆手,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正。 了不起什么,差点把命搭上了。 十一点左右,陈达明从蛇口那边又打来一通电话。 “叶经理,货已经上船了。船期正常,预计三天后到港。” 叶小禾把话筒搁回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跟放一片纸差不多。 然后她趴在桌上了。 脸贴着桌面那层玻璃,凉的,冰冰的,整个人瘫在那里不想动。 从上周四发现窗口换人到今天货上船,六天。 六天里她跑了贺永年、方志国、周建明三条线,重新整理了全套加贸材料,搞定了港方确认函,中间还被荣丰那边打错一个编码差点功亏一篑。 六天的弦崩到现在,这一松,整个人散了架。 老陈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小声说了句:“叶经理,辛苦了。” 叶小禾从桌面上抬起脸来,鼻尖被玻璃压出一道红印子,左边脸颊上也印了一块。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不辛苦,利润八百块,平均下来一天赚一百三。” 老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算账。 叶小禾自己先笑了一下,很短,笑完又收回去了。 八百块确实不多,搁在别人眼里连开一次饭局都不够。 但这是禾盛第一票赚钱的货。 第一票打平,第二票赚了八百,第三票呢?第四票呢?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贺永年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来,贺永年那边有人在说话,嘈杂得很,听着像在茶楼里头。 “贺总,禾盛第二票货过了,加贸通道走通了,货已经上船了。” 贺永年在那头笑了两声,笑得很畅快,不像平时那种客气的做派。 “好啊小禾,这票走得漂亮。加贸通道这步棋对了,以后禾盛在蛇口就多了一条路,许建军堵一头,你从另一头走。” 叶小禾嗯了一声。 贺永年又说了句:“不过你也别太高兴,许建军不是省油的灯,你改了路子他迟早会想别的招。这个人阴着呢,你多留心。” “我知道,贺总。” 挂了电话叶小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了。 她收了桌上的文件,把装箱单和回执单的复印件锁进文件柜里,钥匙揣好。然后拎起包站起来。 “老陈,我出去一趟,三点半之前回来。有电话记一下。” 老陈应了一声。 叶小禾出了办事处拦了辆黄面的,往独栋那边赶。 前天约好的,今天要十点过去,补回昨天没有过去的时间。 今天是周六,按规矩十点到三点半是武城的时间,现在都十一点半了。比约定迟了一个半小时,那个男人现在不知道是什么脸色。 她在车上把金链子从包里摸出来,搭扣往脖子后面扣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没扣上,试了第二次才别进去。 链子挂好了,坠头贴着锁骨窝,凉的。 叶小禾靠着椅背,想了想待会儿进门该说什么。 迟到一个半小时,武城的反应无非两种。一种是黑着脸拍桌子,另一种是阴着脸不说话。 前一种好对付,让他骂一顿就完了。后一种麻烦,得多亲两口才行。 她在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嘴角弯了一点点。 货过了。今天心情好,多亲他两口也不亏。 第274章 每天八点 黄面的停在独栋巷口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叶小禾付了车钱,推门下来,站在院墙外缓了两口气。 迟了快两个小时,该想的说辞,她一路上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 金链子早在车上戴好了,心形坠子贴在锁骨窝里,已经被体温焐热。 叶小禾抬手碰了碰坠子,原先准备好的解释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跟武城解释迟到没有多少用,他不痛快的时候,根本不跟她讲道理。 院门刚推开,炖猪骨头的香味便从厨房窗缝里钻了出来,浓得满院子都是。 猪骨头炖到这个程度,起码一个半小时了。 她进门换鞋时,武城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好几块肉汤留下的油渍。 叶小禾没等他开口,踮起脚,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仰脸吻了过去。 武城的手还是湿的,没碰她的衣服,却整个人往前倾,用胸膛把她挤到了玄关墙上。 武城起初还端着,没过多久便低头追着她亲,直到叶小禾喘不过气,推了两下他的肩膀,他才肯松开。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他嘴角歪着,先前憋着的那点火也散了大半。 叶小禾抬手擦了擦嘴角,没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今天有多主动,心里就有多虚。 武城不知道,她却骗不了自己。 吃饭时,她把第二票货走掉的事说了。 武城听完只应了一声,又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你看,我就说你能搞定。” 叶小禾嚼着排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 公司的好消息已经说完,接下来该说展会,再说出发时间,最后才是回来日期。 半个月太长,晚一点吐出来一会儿也好。 “武城,你知道王翔那条电子元件的线吧?”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武城嗯了一声,嘴里还在嚼肉。 “一月中旬,港城那边有个亚太电子展。参展的有几家日本厂商,如果我能帮王翔搭上线,禾盛以后就多一条稳定渠道。” 武城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停。 他抬眼盯住她,沉默了半晌,猜测着叶小禾说这些话的意思。 “所以,你要去港城?” 叶小禾点头,手还搁在桌面上。 “去多久?” “年三十过去,正月十五回来。” 筷子落回碗边,碰出一声轻响。 叶小禾的后背贴上椅背,手指也从桌面收了下去。 武城低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块排骨,隔了许久才出声。 “半个月。” “嗯。公司安排的。” “跟谁去?” 叶小禾的指甲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大腿。 “对。” 他没再追问。 这句话已经够了。 “你年三十不在深城?” “不在。” “跟那个人一起在港城过年?” 叶小禾没有回答。 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武城绷紧下巴,腮帮子动了几下,终于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砖,那声音尖得让人牙根发酸。 叶小禾以为他要掀桌子,身体往后缩了半寸,手掌按在椅子扶手上,随时准备躲开。 可武城没有碰桌子。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把两只手插进裤兜,肩背绷得紧紧的。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背心上,底下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 他站了快一分钟。 叶小禾坐在桌边,掌心慢慢渗出汗。 武城骂人的时候反倒好办,骂完就过去了。 他这样背对着她站着,才是真的麻烦,那股火还没找到地方落。 “武城,这是生意上的事。” 她把声音放软了,话却没有往回收。 “港城那个展会机会难得。禾盛要是接上倭国那条线,以后单票货值能翻好几倍。我不是去玩的。” 武城从窗边转过身。 他没有骂,也没碰桌上的东西。 那股火找不到地方发,全堵在了接下来那句话里。 “你过年不陪我。” 叶小禾胸口发闷。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冲她发火,只是在等她承认这件事。 叶小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胸口。 掌心贴着那块硬实的肌肉,下面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我走之前这十来天都是你的。从早到晚,我整个人都在这里。” 武城低头看着她的手,过了片刻,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你说得倒好听。你一走就是半个月,人在那个人身边,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数日子?” 叶小禾的手腕被他攥得发酸,却没有挣开。 “我回来以后先来这里,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亲你,然后主动给你……” 武城盯着她,舌尖抵了抵腮帮,像是还想发火。 可那只手攥了半天,最后还是松开了。 “十来天全是我的?” “嗯。” “从明天开始?” “后天开始。明天白天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武城的脸又沉了几分,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正好我也回南城处理点事。”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听着并不痛快。 叶小禾早该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后面肯定还跟着条件。 “什么条件?” “你在港城,每天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 叶小禾愣了片刻。 “每天?” “每天,八点整。少一次都不行。” 武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还有,别在他面前笑。” 叶小禾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周荣盛让她笑不笑,什么时候笑,从来都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可她对着武城那张脸,最后只把话咽了回去。 “好。每天八点打电话,行了吧?” 武城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后脑,五根手指插进发根里,轻轻攥了一把。 “你可别骗我。” “不骗你。” 他低下头吻住她。 这个吻没有刚才那么温柔,力道重了许多,鼻尖抵着她的脸颊,整个人的重量都往她身上压。 叶小禾的后背抵着墙,手指抓住了他围裙的边。 她被亲得喘不过气,只能攥紧那块沾着油渍的围裙。 武城的胳膊死死箍着她的腰。 空气里混合着红烧排骨的酱香和两人身上不断攀升的温度。 那股子蛮力简直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骨头里。 叶小禾没有挣扎。 她甚至顺从地微微仰起脖颈,任由他在自己的唇齿间攻城掠地。 第275章 虚意温存 叶小禾没有推老他。 这时候一躲,武城只会箍得更紧。 她索性把手留在他腰间,等他自己把那口气喘匀。 过了好一会儿,武城才肯松开她。 两个人仍贴得近,他的鼻尖擦着她的脸,呼吸一下下落在她颈侧。 围裙上的葱花和油烟味直往她鼻子里钻,沾了油的布料贴着衬衫前襟,蹭得她难受。 叶小禾皱了皱鼻子,刚想把围裙拨开,手腕已经被武城扣住,重新按回他腰间。 “我这么配合。” 他凑到她耳边,嗓子还哑着。 “你不得奖励我?” 叶小禾转了转发麻的手腕,没能抽出来。 这男人口中的配合,实在勉强。 每天晚上八点打一通电话,换他安分十来天。 条件听着烦人,真算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 叶小禾缓了口气,声音也放轻了。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武城的目光从她嘴唇往下挪,停在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上。 下一刻,他低头咬住她的耳垂。 叶小禾没防备,半边身子顿时发麻,手掌抵住他的胸口才站稳。 “我要你主动。” 武城的指腹在她唇上蹭了两下,仍旧不肯退。 “我要你帮我,像我们第一次那样。” 叶小禾没有立刻接话。 第一次时,武城也是这副凶样。 可到了最后,抓住她头发的手反倒先松了。 他就吃这一套。 非得看着她自己低头,主动朝他靠过去,他才肯把那股较劲的蛮劲收回去。 叶小禾掂量片刻,应了下来。 “好。” 她把手腕从武城掌心里抽出来,抵着他的胸口退开半步。 两人之间终于空出一点地方。 武城盯着她,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叶小禾没解释。 她的手从他胸前落下,指尖擦过纽扣,在腰侧停了一会儿,随后绕到他身后,摸到了围裙的系带。 结扣一点点松开,围裙顺着他的腰往下滑。 她动作不快,解开系带以后还停了一会儿。 武城等不住,腰腹先绷紧了,偏偏又不肯催。 叶小禾屈膝半跪下去。 膝盖刚碰到地砖,那股凉意便贴着皮肤往上钻。 她换了个姿势,裙摆压在膝下,还是硌得疼。 武城垂眼盯着她。 那条纯金的心形坠链还挂在她颈间,随着她抬头,金属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锁骨。 链子是武城亲手替她戴上的。 坠子贴着她的锁骨轻轻晃动。 武城的视线追着那点金光,搭在她身上的手也忘了收力。 叶小禾伸出手,指尖沿着他的膝盖往上,最后停在腰侧。 武城整条腿都绷住了。 他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刚要往回带,掌心又松了。 那句催促堵在喉咙里,出口时只剩一声发哑的喘息。 叶小禾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衬衫被刚才扯开了两颗扣子,锁骨和颈侧全露在外面。 武城重新攥紧她的头发,刚碰到头皮,那股力道又收了回去。 他到底舍不得真弄疼她。 那点退让,叶小禾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探进他衬衣下摆,掌心贴上那片发烫的腰腹。 武城喉结来回滚了几次,身体绷得发硬,却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偏偏停住了。 武城等了片刻,只得弯下腰,额头快要碰到她的眉心。 “只要你乖。” 叶小禾隔着衣料按了按他的腰侧。 “我都能满足你。” 武城盯了她半晌,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究竟能信几分。 她既没避开,也没有催他。 过了片刻,武城扣在她腰侧的手还是收紧了。 …… 等叶小禾再次站稳时,膝盖已经被地砖硌出了一圈红痕。 武城顾不上再端着架子,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转身便将人抵在餐桌边。 叶小禾的后腰撞上桌沿,疼得吸了口气。 手边那碗排骨汤跟着晃了几下,油花一路漾到碗口,差点泼上她的袖子。 武城贴上来,手臂箍住她的腰。 他呼吸又沉又热,全落在她颈侧,勒得她连转身都做不到。 “小禾。” 他的嘴唇擦过她耳朵。 “你只能是我的。” 叶小禾没有挣扎。 她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刚喘上一口气,嘴唇便再次被他堵住。 桌上的碗碟撞得叮当作响。 一只汤匙被碰到桌沿,翻了半圈,掉在地上。 武城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的手从叶小禾腰侧往上,隔着衬衫按住她,掌心烫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你回来以后,先来哪里?” “来这里……” 叶小禾的话被吻得断断续续。 “进门第一件事就亲你。” 武城听见这个答案,手上的力道才松了些,人却仍旧挡在她身前。 他的吻从下巴一路落到颈侧,最后停在那块最难遮住的地方。 这块地方明天藏不住。 周荣盛只要解开她领口的扣子,一眼就能发现。 叶小禾抬手拦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落回武城肩上。 眼下先让他安分下来。 至于明天……她只能再想办法。 “还有呢?” 武城贴着她颈侧追问,声音含糊,半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还有……” 叶小禾闭了闭眼。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武城的呼吸停了半拍。 随后,他直接把叶小禾抱离桌边,扛到肩上,大步往楼上走。 叶小禾被颠得胃里直翻,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没能让他慢下来。 卧室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撞上墙,震得门后的衣架晃了几下。 她被放到床上时,身体陷进床垫,又往上弹了一下。 还没坐稳,武城已经俯身撑在她上方,将她困在两条手臂之间。 “叶小禾,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盯着她,胸口还在起伏。 “你要是敢骗我,我从港城把你抓回来。” 叶小禾没有回答。 她没给武城继续追问的机会,手臂绕上他的脖子,主动把人拉下来吻住。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不是……你是我的爱人。” 武城低头追着她的唇,不肯留下半点空隙。 窗户没关严,寒风钻进来,吹得床边的衣架轻轻磕着墙。 叶小禾闭上眼,那句不骗你,到底没有再说第二遍,和他一起奔赴到狂风暴雨中。 第276章 洗不掉的暗痕 叶小禾是在一阵快要散架的酸痛里醒过来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清晨的阳光正落在她眼皮上,刺得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头上全是武城的气味,混着汗味,还有她自己身上的味道。 闷了一个中午,闻得她胸口发堵。 “醒了?” 男人的嗓子哑得厉害,话里却带着满足。 叶小禾闭着眼,装作没听见。 腰间很快一沉。 武城将她连人带被捞回怀里,胸膛贴住她的后背,腿也压了上来。 他的胳膊沉沉箍在她腰上,正好勒住昨夜被撞疼的地方。 叶小禾咬住牙,手搭上他的手腕,试着往外推。 没推动。 “天冷,不想起。” 武城埋在她颈后蹭了蹭,又把人往怀里收。 “再陪我睡会儿。” “不了,我下午还得去一趟办事处。” 叶小禾说得太快,嗓子又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挤在了一起。 她停下来缓了口气。 “后天,后天开始我好好陪你。” 武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翻身将她拽回来,捧住她的脸亲了好几口,胡茬蹭得她脸颊发疼。 “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 “别到时候又忙这个,又忙那个,把老子扔在这里干等。” 叶小禾偏过脸躲了一下,嘴唇还是被他咬住了。 两人又在床上缠了好一会儿,武城才肯松手。 叶小禾撑着床沿坐起来,腰上才使了一点力,酸痛便顺着脊背往上蹿。 她坐了片刻,才把脚放到地上。 地砖冰得扎脚。 叶小禾缩了缩脚趾,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 衬衫和裙子皱成一团,内衣被压在床脚,她伸手够了两次才拿到。 武城靠在床头盯着她,餍足归餍足,手却还搭在被沿上,仿佛她敢磨蹭,他就能再把人拖回去。 叶小禾没理他。 她将衬衫胡乱裹在身上,扣子只扣了两颗,扶着墙慢慢挪进浴室。 腿根每动一下都疼。 浴室门关上后,她才扶住洗手台,把那口一直忍着的气吐了出来。 热水冲下来,皮肤上的酸疼并没有减轻多少。 叶小禾洗得很快。 等水声停下,镜子已经蒙了一层薄雾。 她拿毛巾擦开一块,先看见自己发白的脸,又看见了眼下那层青灰。 嘴唇也肿着。 几缕湿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梢落进锁骨。 叶小禾抬手将头发拨开,镜子里的痕迹跟着露了出来。 紫红色还没退,旁边又添了几道新鲜的齿印。 新旧痕迹叠在一起,谁留下的,她分得清。 周荣盛也分得清。 叶小禾盯了一会儿,拿起毛巾沾上热水,在那块皮肤上擦了几下。 粗糙的毛巾磨得皮肤发疼,痕迹却没淡。 她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了。 “算了……” 深城的冬天还没过去。 接下来这段时间,她穿高领毛衣,扣紧大衣,勉强还能遮住。 浴室门突然被推开。 叶小禾抓起毛巾挡在胸前,转头便瞧见武城倚在门边。 他身上只随便围了条浴巾,显然刚从床上起来,头发还乱着。 武城原本还带着笑。 等他从镜子里瞧见她胸前的痕迹,那点笑便没了。 “你在擦什么?” 叶小禾把毛巾往上提了提。 “没什么,洗澡呢。” “洗完了还擦那儿?” 武城跨进来,反手关上门。 浴室本就不宽,他往面前一站,叶小禾只能往后退。 腰抵住洗手台边沿,退不了了。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从旁边绕开,武城抬手拦住去路,另一只手扣上她的腰。 “叶小禾,我说我看看。” 毛巾被他扯了下来。 叶小禾的后背撞上瓷砖,凉得她缩了一下肩膀。 武城捏住她的下巴,让她面对镜子。 那片交错的痕迹就这样露在两人眼前。 “这几道不是我弄的。” 叶小禾没接话。 武城的拇指按过那道旧痕,力气越来越重。 “是不是他?” “你先松手,疼。” “我问你是不是他!” 叶小禾刚要叫他放手,武城的手已经捂住她的嘴,只剩半声闷哼压在掌心里。 他低头贴近那块皮肤,闻了又闻。 这个动作比质问更让叶小禾难堪。 她挣得急了,手肘往后一撞,碰开了水龙头。 冷水溅在洗手台上,又顺着边沿泼了两人一身。 叶小禾趁他松手,立刻拧向热水那边。 水温还没升上来,武城已经重新扣住她,将她抵在洗手台前。 “武城,你别发疯。” “我发疯?” 他扯过她手里的毛巾扔到一边。 “你让他碰你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老子会发疯?” 水渐渐热了,蒸汽重新爬上镜面。 叶小禾抬手去关水,又被武城攥住手腕。 水声盖住了她的挣扎,也盖住了武城一遍遍逼问那道痕迹是谁留下的。 她始终没有回答。 武城也没再给她回答的机会。 等叶小禾再次从浴室出来,上午已经过去大半。 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衣服一件件穿好。 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却挡不住嘴唇上的红肿。 武城坐在床边抽烟,脸上的火气消下去不少。 见她弯腰穿鞋不方便,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抓过她的脚,替她套上鞋。 “后天几点?” “下班以后。” “具体呢?” “我办完事给你打电话。” 武城抬头盯着她,没有松开她的脚踝。 叶小禾只得又补了一句。 “不会骗你。” 武城这才替她穿好另一只鞋。 一直拖到下午,叶小禾才走出独栋的院门。 武城送到门口,还想低头亲她,被她抬手挡住。 “我得走了,再不走,办事处的人都该下班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连多说几个字都费劲。 武城捏住她的手,在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 “后天晚上,我亲自过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来。” “我说了,我亲自去接。” 武城没给她继续推脱的余地。 叶小禾把手抽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大衣袖口。 “好吧。” 车子在办事处门口停下时,院里的影子已经斜了。 叶小禾付钱下车,过门槛时腿上没抬够,鞋尖磕了一下。 她扶住门框,这才没有摔。 老陈正在院里给几盆吊兰浇水,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水瓢。 “叶经理,你回来了。” 他走近几步,看清叶小禾的脸色,原本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里有热茶,我给你倒一杯。” 茶水温温的,入口正好。 叶小禾连喝了几口,干涩的喉咙才舒服了一点。 桌上放着几份最新的来料加工报表。 她翻开报表,逼着自己去看那些货号、日期和报关资料。 数字一行行落进眼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总算淡了些。 需要盖章的文件被她挑出来。 签字,核对,再盖章。 公章落下时,她的手压得太重,印泥在边缘晕开一点。 叶小禾盯了片刻,将那页文件抽出来,重新换了一份。 第二次盖得清楚规整。 她把文件放进待处理的筐里,随后叫来老陈。 “老陈,跟你交代个事。” 老陈擦了擦手,站到桌边。 “叶经理,你说。” “这两天我都不过来。” 叶小禾将最上面的文件递给他。 “第二票货的文件交给陈达明,正本提单不能耽误。有急事就打小洋房的座机。” “好,我记下了。” 老陈接过文件,又瞧了瞧她发白的脸。 “你是不是病了?要不我去买点药?” “不用,昨晚没睡好。” 叶小禾把剩下的资料理齐,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何莉莉回来以后,让她照常盯着办事处。陈达明要是翻了不该碰的东西,先别惊动他,等我回来再说。” 老陈应了一声,把文件抱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小禾拉开抽屉,将那本私人账册锁好。 钥匙放进大衣口袋时,她摸到口袋里那条摘下来的金项链。 心形坠子硌着指腹。 她没拿出来,只隔着衣料攥了一会儿。 先熬过这两天。 今晚回小洋房,周荣盛随时可能过来。 她得洗掉武城留在衣服上的气味,换掉这身衣服,还要想办法遮住领口下面的痕迹。 等周荣盛离开深城,往后的十多天,她只需要安抚武城,不必再在两处房子之间来回赶。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够她喘一口气了。 第277章 暴雨降临前的宁静晚餐 面的停在小洋房外的街角,叶小禾付了车钱,拎着包往里走。 门廊的灯亮着。 厨房里飘出莲子猪肚汤的味道。 鞋柜旁摆着一双系带黑皮鞋,鞋面擦得发亮,鞋尖连一点泥星都没有。 王姐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冲她使了个眼色。 “叶小姐回来了?正好,汤也炖好了。” “好的。” 叶小禾点点头,把包放好。 客厅里,周荣盛坐在单人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外贸资料。 他听见脚步声,翻完手里那一页才开口。 “去洗手,准备吃饭。” 语气和平常一样。 “好。” 她换上拖鞋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却没有马上洗手。 毛衣领口被她往下拉开一点,镜子里露出一小片还没散尽的痕迹。 位置偏低,毛衣能够遮住。 她又把头发拨到肩前,左右转了转,确定领口不会漏出痕迹,这才把手伸到水下。 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血色,眼下还浮着一层淡青。 她接了两捧冷水拍在脸上,那点疲惫仍旧压不下去。 “叶小姐,吃饭了。” 王姐在外面喊了一声。 “来了。” 餐桌上摆着白切鸡、清蒸鲈鱼和炒菜心,中间是一锅刚端上来的猪肚汤。 周荣盛已经坐下。 叶小禾挑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刚拉开椅子,他便抬了抬下巴。 “坐过来。” 她抓着椅背的手收紧,只能换到他对面。 王姐替两个人盛好饭,拿着空汤碗问:“周先生,汤要不要再添点鸡精?” “不用了。” 周荣盛把一块鱼腹夹进叶小禾碗里。 “她这两天胃不好,少放点刺激的东西。” 叶小禾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她一口一口喝着,胃里慢慢有了热气。 周荣盛没有问她下午去了哪里,也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越是这样,叶小禾越不敢把筷子放下。 “多吃一点。” 叶小禾夹起一筷子菜心。 “我在吃。” “今天好好吃。” 周荣盛放下筷子。 “接下来这两天,你未必还有心思坐在这里慢慢吃饭。” 叶小禾的筷子停在碗边。 王姐正在收空盘,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盘子碰出一声轻响。 她赶紧把盘子扶稳,拿着抹布在桌边来回擦了两下。 叶小禾咽下嘴里的菜。 “你不是明天还有事吗?” “我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周荣盛拿起她喝过的玻璃杯,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水。 “倒是你,办事处那边交代清楚没有?” “已经交代了。老陈会在那边盯着,提单也会按时送过去。” 王姐把抹布搭回厨房,解下围裙。 “周先生,厨房已经收拾好了。垃圾也满了,我先拿出去。” 周荣盛没有拦她。 “明天中午再来。” 王姐手里的围裙停了停,很快应道:“好,我明白了。” 她拎起垃圾袋出了门。 大门被她从外面带上,屋里只剩餐厅那盏吊灯还亮着。 叶小禾低头继续吃饭。 她夹起那块鱼肉,里面连一根细刺都没有。 鱼肉在嘴里嚼了几下,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吃不下了?” “有点撑。” “刚才还没吃几口。” 周荣盛起身绕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拿筷子把她碗里的鱼肉拨开。 “我从港城赶回来,不是为了看你绝食。” 叶小禾放下筷子。 “我没有绝食。” “那就吃完。” 她只能重新拿起筷子。 周荣盛站在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毛衣领口。 叶小禾立刻偏开头,肩膀也跟着绷紧。 他的手停在领边。 “这么怕我碰?” “不是。” “那是在怕什么?” 叶小禾没接话。 他的手指顺着毛衣领口往下,隔着布料按住她的肩侧。 那里的淤青还没散,疼得她往旁边缩了一下。 “武城弄的?” 叶小禾抓紧筷子。 “我自己撞的。” “你撞得倒会挑地方。” 周荣盛没有继续拆穿,只把她手里的筷子抽出来,整齐放在碗边。 “他给你的链子呢?” “收起来了。” “回来前收的,还是进门前收的?” 这一次,叶小禾答不上来。 周荣盛俯身拿走她面前的玻璃杯,将剩下的水喝完。 他擦去她唇边沾着的一点汤,手指停在那里。 “我说过,他在的时候,你归他。” 叶小禾垂着眼,没有动。 “我在的时候,你归我。”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中间那条线,由你自己守。别每次都等我替你收拾。” “我会处理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周荣盛扯开领带,把领带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金属皮带扣发出一声轻响,叶小禾立刻站了起来。 “我先上楼洗澡。” 她刚迈出一步,肩膀便被他按住。 “急什么?我抱你上去。” 周荣盛低头亲了亲那道印子,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脚下突然悬空,叶小禾只能搂住他的肩膀。 经过楼梯转角时,她从墙上的装饰镜里扫见自己的脸,白得连她自己都不愿多看。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今天走得已经够多了。” 周荣盛抱着她上楼。 皮鞋踩过木质楼梯,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卧室门打开后,他把叶小禾放到床边。 她刚碰到床垫便要起身,周荣盛抬手挡住她。 他的手撑住床沿,没有压她,却正好堵住她下床的位置。 周荣盛伸手解开她毛衣领口的扣子。 扣子解到第二颗,藏在下面的痕迹便露了出来。 叶小禾偏开脸。 指腹压过那片淤青时,她疼得吸了口气,伸手去挡。 周荣盛已经收回了手。 “他舍不得真伤你,就敢把痕迹留给我看。” 叶小禾张了张嘴,最后没有继续解释。 “我不需要你现在选。” “你只需要记住,这两天是属于谁的。” 周荣盛捏住她的下巴。 “说话,这两天,你是属于谁的?” “……你的……呜呜呜……” 她刚开口便被他吻住,剩下的声音全堵在喉咙里,连换气都变得困难。 第278章 困兽 叶小禾是被自己的腰疼醒的。 腰间的酸痛逼着她翻了个身,偏偏又牵动了不该动的地方。 整条脊背跟着抽了一下,这回想不醒都难。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里看不出天色,也分不清现在几点。 她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聚拢,先对上周荣盛搁在枕头旁的手腕。 他的手表摘下来放在枕边,表盘朝上,时针刚过九点。 周荣盛靠在床头看英文传真,半边身子陷在靠垫里,另一只手搭着她的后腰。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被透过来,烫得她没法继续装睡。 传真纸翻到一半,停了。 “醒了?” 叶小禾嗓子哑得厉害,张了张嘴,只挤出一点气音。 她咽了口唾沫,才勉强问出来。 “几点了?” “九点一刻。” 周荣盛把传真折好,搁到床头柜上,又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指腹沿着她的手腕往上,停在前臂内侧。 那里留着一块青紫,正是昨晚被他扣住以后留下的。 叶小禾把手抽回来,缩进被子里。 “我饿了,你让我起来,我去煮碗面。” “不用你去,王姐会送上来。” “那多不好意思,我自己下去就好了。” 叶小禾撑着床沿坐起来,腰间才刚用上力,那股酸痛便扯住了她。 她扶着床沿缓了片刻,还没坐稳,肩膀便被周荣盛按回枕头。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下楼?” “我没事。” “你的身体情况,我比你清楚。” 周荣盛替她拉好被角。 “腿都发软了,还想下楼?” “我双腿发软,那是谁造成的?” 叶小禾瞪着他。 “是谁的错?” 瞪完也没用。 周荣盛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反倒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嗯,是我的错。” 他停了一会儿,手掌仍贴在她腰后。 “我一会儿补偿你。” “别别别,你的补偿我要不起。” 叶小禾翻过身,背对着他,把眼睛闭得严严实实。 身后的床垫轻轻陷下去,周荣盛没有再碰她,手却始终搁在她腰间。 纸翻得轻,那只搭在她腰窝里的手却没闲着,隔着薄被慢慢打圈。 她被扰得睡不着,又不愿转过去理他,只能咬着牙装下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脚步到了卧室门外,很快停下。 “周先生、叶小姐,粥好了,放在门口了。” 王姐隔着门板招呼了一声,尾音收得格外快。 叶小禾的耳根一下热了。 王姐没有敲门,更没有把饭端进卧室。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周荣盛提前交代过的。 卧室里还残着什么味道,床单又乱成什么样,叶小禾比谁都清楚。 “谢谢王姐。” 声音闷在被子里,又哑又轻,连她自己都觉得没脸见人。 门外安静了片刻,脚步声才沿着走廊远去。 周荣盛下床开门,把地上的托盘端了进来。 上面放着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酱瓜,还有半碗切开的咸蛋。 房门重新合上时,叶小禾才从被子里露出脸。 她把粥接过来,又腾出一只手捂住脸。 “周荣盛,因为你的缘故,我的面子都没了。”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听着更闷。 “以后我怎么见王姐?” 周荣盛把勺子放进她碗里。 “不好意思就不见了。” 他重新端起托盘。 “我把王姐解雇,换个女佣。” 叶小禾立刻放下手。 “不必,王姐就很好,不多事,也不八卦,做饭还好吃。” “是你说不好意思见她。” “我不好意思和辞人是两码事。” 她捧紧粥碗,生怕他真把这句话当成吩咐。 “你别什么事都拿极端手段解决。” 周荣盛眼里终于露出点笑,把勺柄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就别不好意思了,吃饭。” 叶小禾舀起一勺粥。 皮蛋切得碎,瘦肉丝炖得烂,稠粥裹着米粒,入口便散开了。 第一口咽下去,空了半夜的胃总算舒服了一点。 她确实饿坏了。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也掉了一个在地上,怎么看都让人不自在。 叶小禾端着粥挪到沙发上,周荣盛也跟过来,在她右手边坐下。 茶几上摆着酱瓜和咸蛋。 她夹了一条酱瓜放在粥面上,低头吃了几口,又伸手去够汤匙。 茶几太矮,腰刚弯下去,那股酸劲便顺着脊背往上窜。 “嘶……” 周荣盛放下碗,先一步把汤匙递到她面前。 “能不能别逞强?” 他托着汤匙没松手。 “要什么就说一声。” 叶小禾把汤匙拿过来,没有接他的话。 粥的温度正好,她吹了两下,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第二勺才递到唇边,周荣盛忽然凑过来,贴着勺沿把那口粥截走了。 叶小禾举着空勺,半天没收回来。 “你干什么?” “你的粥比较甜。” 周荣盛咽下那口粥,坐回原处,脸上连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叶小禾盯了他片刻,又低头舀了一勺。 这回她特意把碗端高,勺子刚到嘴边,旁边的人又探了过来。 她急忙往旁边躲,粥却洒了几滴,正落在沙发靠垫上。 “周荣盛,你自己碗里有。” 叶小禾抽了张纸去擦靠垫。 “吃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没你的好喝。” “一模一样的粥,一个锅里出来的,怎么就不一样了?” 周荣盛靠着沙发,右手搁在她腰后的靠垫上。 “你喝过的比较甜。” 叶小禾的耳根又烧起来。 同样一句哄人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听着竟像已经定下来的事。 她拿勺子敲了敲碗沿。 “好,你想喝就喝个够。” 一大勺粥被她送进嘴里,却没有咽下去。 叶小禾转过身,直接凑到他面前。 周荣盛托住她的后脑,顺势把那口粥接了过去,一滴都没落在衣服上。 等粥咽下去,他也没有放人。 叶小禾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里的粥碗一点点歪进沙发缝里。 “还喝不喝了?” 她好不容易偏开脸,声音已经发虚。 “不喝了。” 周荣盛把粥碗捞出来,稳稳搁到茶几上。 那只手很快又落回她腰间。 “那就不喝了,我们来做些正经事。” “……你别扯我衣服。” 叶小禾攥住睡衣下摆,怎么都不肯松手。 周荣盛没有硬扯,嘴唇却落在她耳根下面。 热气擦过耳廓,她攥着衣角的手泄了点力。 只松了这么一点,周荣盛的手已经探了进去。 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藏在宽松的睡衣下面。 “这是沙发。” 叶小禾咬着下唇提醒他。 “我知道。” “楼下王姐还在。” “她在厨房,听不见。” “万一她上来呢?” “她不多事,不会。” “……昨晚才……啊……还没够吗?” “不够,对你,我永远要不够。” 第279章 沙发上的投降 周荣盛的掌心已经贴上她腰侧的皮肤,温度从那一小片地方往四周扩散,像烧开的水慢慢漫过来。 叶小禾攥着衣角不放,周荣盛也不急,掌心就搁在她腰窝那块最怕痒的地方,拇指一下一下地划。 她撑了不到十秒,腰先软了。 睡衣被他推上去一截,掌心贴着她的肋骨往上走。 叶小禾的呼吸乱了,手终于从衣角上滑开,改去推他的肩膀。 推了两下,没推动。 “楼下王姐真的不会……” “不会。” 周荣盛把她的话截断了。 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 “你放心。” 叶小禾咬了咬下唇。 沙发垫子被她攥出了褶,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怕王姐上来,她是怕自己的身体先于脑子投降。 事实上,已经投降了。 周荣盛的手从腰间移到她膝弯,顺势把她的腿捞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姿势一变,叶小禾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靠垫里,仰头只能看见他半边脸。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收得紧,眼底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种温柔最要命。 武城碰她是拆门板。 周荣盛碰她是开锁,慢慢转,一圈一圈,直到锁芯咔嗒一声弹开。 她每次都知道他在干什么,每次都拦不住。 “我问你一件事。”周荣盛的嘴唇落在她锁骨上方,声音含在皮肤里,闷闷的。 “什么……” “你到港城以后,住在跑马地那套房子里,晚上想谁?” 叶小禾被这个问题堵住了。 她能说什么?说想他?哄人的话她说不出来。 说想武城?那是找死。说谁都不想?他不会信。 “我晚上想睡觉。” 周荣盛笑了一声。 笑声从他胸腔里传过来,叶小禾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那股震动直接传到了脊椎上。 “行,你想睡觉。” 他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换了个姿势。 叶小禾的背靠着沙发扶手,他撑在她上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层睡衣。 “那现在呢?”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胯骨,指尖勾住睡裤的松紧带。 “现在想什么?” 叶小禾闭上眼。 沙发垫子被她攥得快要撕开了,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楼下厨房传来水龙头关紧的声音。 王姐走了。 前门合上的那一声响从楼梯间传上来,叶小禾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周荣盛没有停。 他把她睡衣的最后一颗扣子解开,布料从肩膀上滑落,挂在手肘那里。叶小禾没有去捡,也没有遮挡。 “你看,她走了。” 周荣盛的声音落在她锁骨之间。 “现在整栋房子只有我们两个。” 沙发太窄了。 叶小禾的右腿已经悬在沙发边上,膝盖碰着茶几腿。 她往里缩了缩,后背碰到冰凉的皮面,缩了一下肩膀。 “冷?” “嗯。” 周荣盛把她拢进怀里。 他的体温一直很高,贴上来的时候像裹了一层烫手的布。 叶小禾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甲在他背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没控制住力道。 他也没有说疼。 沙发的弹簧在两人体重下发出一声吱呀,茶几上的玻璃杯跟着晃了晃。 叶小禾的手从他肩膀滑到沙发垫子上,攥住了垫子的边角。 …… 很久之后,周荣盛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叶小禾的腿盘在他腰间,脸埋在他肩窝里。 睡衣早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她只剩一条被扯歪的睡裤,挂在膝弯那个位置。 周荣盛抱着她往床走。 她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贴着她胸口的那个位置,一下比一下沉。 叶小禾被放到床上时,后背碰到凉丝丝的床单,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还冷?” “床单凉……” 周荣盛伸手把被子从床尾拉过来,铺在她身下。  棉布裹着她的后背,温度慢慢升上来。 他俯下身来,把她困在枕头和胸膛之间。 被子皱成一团裹在两人腰间,床头柜上的台灯晃了两下,灯罩歪了。 叶小禾闭上眼。 她的手攥着身下的被角。指甲掐进棉布里,掐得那块布都要破了。 周荣盛不赶,不催,也不问她够不够。 他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活,每一步都有章法,每一个停顿都有用意。 “你别……” “别什么?” “别停……” 话说出口叶小禾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周荣盛嘴角弯了一下,把她的手从被角上掰开,十指扣在一起按在枕头旁边。 “你说了不算。” 台灯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灯罩彻底歪了,光线从一侧漏出来,打在墙上一个扭曲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床单从四角拱起来,被子早掉到地上了。 叶小禾的嗓子已经哑了,连声音都发不出完整的。 她只能用手指在周荣盛的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指甲印。 他没有躲。 那些印子从肩胛骨到腰间,一条比一条深。 到最后,叶小禾的手指头都失去了力气,搭在他的脊背上动不了了。 周荣盛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亲指尖。 “累了?” 叶小禾没有回答。 她的眼角湿了。 不知道是疼的、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周荣盛把她翻转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上。 一只手搭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慢慢捋着她散乱的头发。 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 台灯的灯罩歪着,床上的被子和床单乱成一团,地上散落着两人的睡衣。 叶小禾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快慢慢恢复到正常。 这个男人的自控力强到让人害怕。 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都能在结束以后立刻恢复到平时的样子。 呼吸平稳,表情淡然,好像刚才那个把她逼到崩溃边缘的人不是他。 “你想洗澡吗?” 叶小禾嗯了一声,没有动。 周荣盛等了一会儿,发现她确实动不了了,便把她从自己身上挪到枕头旁边。 “等一下,我去放水。” 他下床走进浴室。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哗哗的,混着热气往卧室里飘。 叶小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她的身上还留着他的味道,混着精油和汗的气味。 腰间的酸痛和昨晚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处是旧伤,哪处是新伤。 他和武城不同,武城有一身的蛮劲。 周荣盛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把她所有的防线都磨开了,再慢慢收网。 两种极限叠在一起,她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来。” 叶小禾撑着床沿坐起来。双腿打着颤,勉强站稳,扶着墙往浴室走。 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荣盛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 “你走不了就说一声。” “我能走。” 她的声音虚得跟蚊子叫似的,连自己都不信。 第280章 水漫金山 叶小禾懒得跟他掰扯。 浴缸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坐进去,连抬腿都得先让出位置。 水被挤得往外漾,地砖上很快湿了一片。 周荣盛从架子上拿过沐浴露,挤在掌心搓开,先从她肩膀开始抹。 他的手掌沿着肩线往下,力道正压在她酸痛的地方,叶小禾差点哼出声,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手臂、后背,再到肩胛骨两侧。 周荣盛的手指按下去时,她肩膀松了一点。 他的手绕到腰侧,掌心沿着肋骨往上。 叶小禾攥住他的手腕。 “你洗澡就洗澡,别乱来。” “我没乱来,很认真地在帮你洗。” 周荣盛一本正经。 “帮我洗用不着摸那么高。” 他从她手里抽出手腕,重新覆上她的腰侧。 这次没有再装作只是在帮她洗,手掌贴着她的皮肤,动作也跟着变了。 叶小禾咬住下唇,水面随之晃了起来。 “周荣盛……别……这不叫洗……” 他没有接话。 唇落在她后颈,牙齿擦过那片皮肤,叶小禾整个人往前缩了缩。 “别动。”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 她才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已经抵住缸壁。 前面没有位置,后面又是他的胸膛。 周荣盛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回自己面前。 水沿着缸沿往外溢,落在地砖上,接连响了几声。 叶小禾撑住他的肩,指甲陷进皮肤里。 “轻点……” 她简直无语了。 这男人的体力力简直让人发指。 周荣盛含住她的耳垂,没有回答。 浴缸里的水被搅得一阵接一阵,没过她胸口,又从边沿漫出去。 蒸汽盖住了镜子,也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叶小禾仰着头,几次想把话说出来,最后都只剩下喘息。 等周荣盛把她从水里抱起来时,浴缸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地上积着一层水。 她的手臂搭在他脖子上,身体软得使不上力,连抓住浴巾都做不到。 “还说不累。” 她的声音碎得厉害。 周荣盛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眼角。 “水凉了,起来了。” 他先站起来,把浴巾裹到她身上,又扶着她迈出浴缸。 叶小禾的脚踩到地砖,鞋底一滑,周荣盛立刻收紧手臂。 “让你等我抱,你偏要自己起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腿不听使唤。” “为什么不听使唤,你自己没数?” 叶小禾咬紧嘴唇,没接这句话。 周荣盛把浴巾往她肩上拢紧,等她站稳失败后,才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浴室门口积着水,他绕开最滑的地方,赤脚踩过地砖。 出了浴室,叶小禾缩了缩脖子,湿发贴在脸侧,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周荣盛把她放到床上。 叶小禾裹着浴巾陷进被窝,头发还在滴水,枕面很快湿了一小片。 周荣盛拉开衣柜,取了条干毛巾走过来。 他没把毛巾递给她,而是坐到床边,把她的脑袋放到自己腿上,一下一下替她擦头发。 毛巾擦过头皮,粗糙的布面带走水气,也把她最后一点清醒磨得发沉。 “别睡,头发没干。” “你擦快点。” “急什么。” 周荣盛把发尾攥在毛巾里拧了拧,又从发根重新擦起。 擦到耳后那片时,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指尖擦过她耳后,又顺着颈侧往下。 叶小禾偏开头。 “痒。” 他仍没停。 叶小禾伸手去挡。 “周荣盛,你够了。” “我在擦水。” “你少来。” 她把他的手推开,自己抓过毛巾,胡乱揉了几下头发。 水珠甩了他一脸。 周荣盛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没有发火,反倒把她散到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低下头,细细地吻着她的脸、她的唇,依依不舍。 “荣盛……” “嘘……安静……”他将她抱在怀里,“就让我静静地抱一下你。” “就这样……” 叶小禾以为他还没吃饱,还想要继续折腾一次。 可意外的是,接来的半个小时,他就是结结实实地抱着她睡,没再对她动手动脚了。 …… 下午五点,周荣盛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回港城。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也重新梳过,那副斯文体面的港商模样又回到了他身上。 叶小禾没有力气起身,只能靠在床头,厚被子一直裹到胸口。 周荣盛走到床边,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吻了她一下。 “这两天记得去吧通行证给办了。” “接下来的这十多天,你可以和那个人……随便玩。” 他松开她的唇,却仍贴在她嘴角,声音低低的。 “但是,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的男人。” 叶小禾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周荣盛的唇压了下来,舌头探索着他无比熟悉的领域,滑过每一个角落。 这个吻停留得太久,带着临行前最后一次确认的意味。 好半晌,他松开她的下巴:“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出了房间。 声音沿着楼梯往下,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响动。 随后,门被重重关上了。 直到关门声从楼下传上来,叶小禾才松开撑着床沿的手,脑袋一点点陷进枕头里。 那口憋了两天的气,总算吐了出来。 从现在到大年三十,余下的日子暂时归她自己支配。 这话听着轻松,真把事情摊开来算,她照样闲不下来。 白天得留给办事处,通行证也要尽快办下来。 剩下的大半时间还得分给武城,免得那人等急了,又跑来闹她。 念头转到这里,她的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 今晚她不想再安排任何事,只想把被子拉紧,好好睡上一觉。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身下的床褥软软托着她,连楼下细碎的动静也渐渐远了。 她闭上眼,让疲惫的自己沉沉睡去。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轮胎擦过地面的尖响。 叶小禾睁开眼。 她没能立刻撑起身体,耳朵却先捕捉到了车门打开的动静。 随后,有人重重关上了车门。 “去给你那位主子报信!” 武城的嗓门从楼下冲上来,震得楼梯口全是回声。 “告诉他,人,我武城今天带走了!” 最后一个字刚落,沉重的脚步已经踩上楼梯。 叶小禾撑着床坐起来。 糟了,武城怎么找来了? 他闹成这样,王姐会不会转头就跑去派出所报公安! 周荣盛才走了不到半个小时。 两辆车有没有在门外碰上,她压根不敢细想。 第281章 强势带走 叶小禾拉开床头抽屉,摸出那条金项链往脖子上戴。 她的手使不上力,搭扣连着滑开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扣住。 心形金坠刚落到领口外面,卧室门便被撞开了。 门板重重磕上墙,门后的衣架跟着摇晃。 几只铁钩撞在一起,哐啷响成一片。 武城堵在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粗布夹克,牛仔裤发黑,鞋边全是泥。 这一路显然没少催车,冷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胸口到现在还在起伏。 他站着没动,视线先落在叶小禾身上。 她的睡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还没干透,刚戴回去的金坠子正在胸口轻轻晃。 武城又扫过屋里。 床褥乱着,床边的灯罩歪到一旁。 窗下那张长沙发也没收拾,两个靠垫掉在地上,茶几上的粥早就凝成了一层糊。 屋里还留着一股没散干净的气味。 叶小禾攥紧被角,先压住声音问。 “武城,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武城几步走到床前。 “我跟你说过,我会亲自来接你。” “周荣盛回港城了,我自然要来接你。” 他的嗓门低了,牙却咬得更紧。 叶小禾宁愿他还像楼下那样吼,也不愿听他这么贴着牙根说话。 “我都说了我自己过去,不用你来接。” “我不亲自接的话,你是不是打算磨磨蹭蹭的,明天才过去。” 叶小禾:“……” 嗯……他猜对了。 武城弯下腰,一把扯过搭在床尾的大衣,兜头裹到她身上。 衣领擦过叶小禾的脸。 武城抓住两边往中间一拢,把她从肩膀到膝盖裹得严严实实。 “穿好,跟我走。” “你等一下。”叶小禾抓住衣领:“我总得换身衣服,我还穿着睡衣。” “不用换。” 武城盯着她,话里带着火。 “反正回去也得脱。” 叶小禾被他堵得一时没接上话。 武城没再给她拖延的机会。 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腿弯,直接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叶小禾的腰本来就酸,被他猛地一托,疼得吸了口凉气。 “你轻点!疼!” “怎么,嫌我手重?” 武城低头盯着她,嘴上凶得厉害,托着她腰的手却往上挪了挪,没再压着她疼的地方。 “刚才在这屋里伺候你的那位,比我轻,是不是?” 叶小禾抵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收紧。 叶小禾没接这句话,只偏开脸,把裹在身上的大衣又拢紧了一点。 武城抱着她转身出了卧室。 走廊窄,他的肩膀差点撞上墙角的花瓶架。 到了跟前,他侧身让开,脚下没停,抱着人继续往楼梯口走。 到了楼梯口,武城腾不出手扶栏杆,干脆把叶小禾扛到了肩上。 叶小禾头朝下伏着,血直往脑门上涌。 她一只手攥住大衣领口,另一只手撑在武城后背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王姐缩在厨房门边,两只手紧紧捂着嘴,只敢从指缝里往外瞧。 叶小禾拍了拍武城的后背。 “等等,你把我放下来,我得跟王姐说几句话。” 武城像没听见,扛着她径直往门外走。 “你今天这样把我带走,王姐什么都不知道,转头就得去派出所报公安。” 叶小禾喘了口气:“到时候公安找到南城去,你自己跟他们解释。” 武城走到门口,脚步终于停下。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扛着叶小禾转回来,把她放到客厅沙发上。 叶小禾腰上一软,险些往旁边栽。 她伸手扶住沙发靠背,缓了口气才坐稳。 “王姐,没事,这人我认识。” 王姐还是没敢靠近,只盯着武城那张脸。 叶小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加重了一点。 “真没事。你不用去报公安。” 王姐这才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嘴唇仍在发抖。 叶小禾从沙发旁拿过皮包,在里面数出一沓钱。 “从现在到明年的正月十五,我不住这里。你不用天天过来做饭,隔些日子过来开窗透透气,把屋子收拾一下就行。” 她把那沓钱送到王姐面前。 “这里面是这段时间的工钱,剩下的算我给你的过年红包。” “等过了正月十五,你再过来上工。” 王姐看看钱,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武城。 “叶小姐,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吧,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叶小禾把钱塞进她手里,语气总算缓了些。 “门窗记得锁好。谁来问,你就说我出门办事去了,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另外,今天的事,也别跟周先生说。” 王姐攥住那沓钱,只顾着点头。 钱才交到她手里,武城便从旁边伸过手,再次把叶小禾横抱起来。 “说完了就走,别磨磨蹭蹭的。” 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叶小禾下意识把脸埋进大衣领口。 黑色奔驰斜停在草坪边,前轮压着花坛的砖沿。 驾驶座车门敞开着,老马站在车旁,冻得直跺脚。 看见武城抱着人出来,他赶紧拉开后座车门。 武城弯腰把叶小禾送进车里,松手还是快了些。 腰侧磕上皮座椅的硬边,叶小禾疼得当场蜷了起来。 “武城,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 叶小禾的声音又尖又哑。 她撑着座椅,费了好大劲才坐稳。 武城弯腰钻进后座,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我没把你当人,还能把你当祖宗供着?” 他抬手拉上车门,转过脸又补了一句。 “你是我的女人。” 车门砰地合拢,冷风总算被挡在外面。 老马钻回驾驶座,从车内后视镜里瞄了武城一眼。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敢问要去哪儿。 “开车,回去。” 老马立刻挂挡,踩下油门。 黑色奔驰从草坪边碾出去。 前轮越过花坛砖时,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叶小禾被甩得往前扑。 武城伸手一捞,把她重新扣回座位里。 他的胳膊横在她腰间,没打算让她挪开。 车子拐上主路,叶小禾往车门边蹭了蹭,试着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 她刚动了一点,武城的手便收紧了。 “你别勒这我,我腰疼。” 横在她腰间的手松了松,随后往上挪开,改为扣住她的肩。 叶小禾靠住车门,转头盯着他。 “周荣盛前脚刚走,你后脚就闯进来。你是真不怕在门口跟他撞上?” 武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武城怕过谁?” “你是不怕。” 叶小禾压着火:“真撞上了,你们两个在门口动刀动棍,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 “他敢动你一下试试。” “你少说这种话。” 叶小禾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没推动。 “这是深城,不是南城。你带着人闯进小洋房,再把我这样抱出来,街坊只要多看两眼,你就等着公安上门吧。” 武城咬着后槽牙坐了半天,到底没再往下顶。 他伸手捏住叶小禾的下巴,低头在她嘴上重重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仍贴在她脸侧,鼻尖蹭过她的头发和颈窝,刚缓下去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还有他的味儿。” 武城用拇指擦过她的嘴角。 “回去先洗干净。” 叶小禾抬手推开他的脸。 “你嫌弃就别往我跟前凑。我没求你来,更没求你亲。” “大姐,我哪是嫌弃你?” 武城的火气明明还没散,贴近她时,声音却先软了。 “我这是吃醋。你在这儿待了两天,我在外头等了两天,连你一根头发都没摸着。” “那是你自己非要等。” “行,是我非要等。” 武城盯着她,手掌托住她的后颈。 “我想你了。乖,让我再好好的……”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他已经低下头,再次吻住叶小禾,把她还没出口的顶嘴全堵了回去。 第282章 今晚我哄你 奔驰刚停稳,武城便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来抱叶小禾。 叶小禾抬手挡住他。 “别碰我,我自己走。” 她扶着车门落地,脚刚踩实,膝弯便软了一下。 武城托住她的胳膊。鼻尖擦过她还没干透的头发,他刚压下去的火又顶了上来。 “身上还是他的味儿。” 叶小禾把胳膊抽回来,拢紧大衣。 “所以我现在就去洗。你还想站在巷口闹,让附近的人都出来看?” 武城没接话,只贴着她往院里走。 叶小禾走得慢,他也把步子压下来。两人挨得很近,他的手始终虚护在她腰侧,却没再碰她。 院门一推就开了。 客厅还亮着灯。 灶台上的砂锅掀着半边盖子,汤早就凉透了,白油凝在上面。 叶小禾扫过一眼,径直上了二楼。 她脱掉高跟鞋,拿了换洗的衣服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 那片淤青被热水一烫,颜色更深了。 周荣盛留下的新痕压着武城先前留下的旧痕。 掐出来的青紫和没褪干净的牙印混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留下的。 很快,门外响起了武城的声音。 “这么半天了,还没洗完?” 叶小禾把水关小。 “没有。” “你准备把自己这层皮也搓下来?” “不是你让我洗干净的吗?” 外面没了动静。 叶小禾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又把水开大。 等她从浴室出来,头发已经用毛巾包好,身上套着武城的衬衫。 衬衫太宽,领口顺着肩膀滑下去一截。 她刚抬手去拉,坐在沙发上的武城已经瞧见了。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挤着三个烟头。 第四根烟叼在武城嘴里,烟灰烧了老长一截。 他顾不上弹,只顾看着她露出来的锁骨。 “洗了这么久,那淤青怎么还在?” 叶小禾把领口扯上去。 “这是淤青,又不是沾了墨。你洗一个给我看看?” 武城把烟按进烟灰缸,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扯开那截领口,低头查看她锁骨下方。 被热水蒸过的青紫更加扎眼,几道新留下的印子根本遮不住。 武城松开她,转身一脚踢在沙发腿上。 沙发往旁边错了一截,茶几也跟着晃了晃。烟灰缸里的烟头滚到一起,掉出一撮烟灰。 “我在外头等了两天。” 他指着她,手举起来半天,最后又攥回去。 “我等到最后,就等来你满身都是他的印子。你让我怎么忍?” “忍不住也得忍。” 叶小禾把领口拢好,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从一开始,我就是周荣盛的女人。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武城转过身。 “我不管。我就想把他留下的东西全弄没。” “弄不没。” 叶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 “除非你把我这层皮剥了。” 武城的拳头还攥着,却迟迟没有落到任何东西上。 他的目光从她锁骨移到胳膊。那里的皮肤已经被搓红了,有几处甚至起了细小的血点。 武城伸手想碰,快挨上时又收了回来。 “谁让你真往死里搓了?” “不是你嫌洗不干净吗?” “我嫌的是他,又不是嫌你。” 叶小禾不想再和他绕下去。 再多说几句,他们不是继续吵,就是武城又要拿周荣盛留下的痕迹折腾她。 她绕开武城,去了一楼的厨房,把砂锅盖彻底掀开。 排骨萝卜汤已经凉透。 勺子压过汤面,凝住的白油裂开一道口子。 叶小禾端起砂锅,手指却使不上力,锅底落上灶台时磕出一声闷响。 武城跟了进来。 “放着,我来。” “你去坐着。” “手都抖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他伸手来接,叶小禾侧身挡住砂锅。 “你现在去坐好。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武城的手悬在灶台上方。 他压着气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转身走进客厅,坐进沙发时用力过重,弹簧被压得嘎吱作响。 叶小禾拧开火。 火苗跳了几下才烧稳。锅里的白油慢慢化开,萝卜和排骨重新沉进汤里,热气也从锅盖边沿冒了出来。 汤烧开以后,叶小禾盛了两碗。 她把一碗放到武城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靠在厨房门边,低头喝了一口。 武城扫了扫茶几上的汤,没有动筷子。 “你怎么不过来坐?” “腰疼,站一会儿舒服。” 武城原本要端碗,手伸到一半便停下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腰疼。 那句话在他嘴边滚了几圈,到底没问出来。 “也别一直站着。去餐桌边坐,椅子硬些,再往腰后垫个东西。” 叶小禾没有和他争。 她拉开餐椅坐下,又拿了个靠垫塞在腰后。 身体靠稳以后,腰间那股酸痛总算轻了一些。 萝卜已经炖烂了,筷子一夹便碎。 排骨上的肉也脱了骨,虽然盐放得重了些,火候却正好。 叶小禾抬起头。 “这锅汤什么时候炖的?” “上午。” 武城这才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本来等你中午回来吃。” “我昨天说过,今天中午不会来。” “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炖?” 武城拿筷子拨着碗里的萝卜,声音闷在碗沿后面。 “你说不来,我就不能炖了?” 他把一块排骨夹起来,又扔回碗里。 “万一你临时改了主意呢?回来总得有口热的。” 叶小禾嘴里的那口汤含了许久,才慢慢咽下去。 他明知道她不会回来,还是买了排骨,切了萝卜,把砂锅放上灶台。汤从热等到凉,他也没有让人倒掉。 叶小禾低头夹起一块排骨。 肉炖得太软,刚离开汤面便掉回碗里,溅出两滴汤。 她抽了张纸擦干净桌面,又夹了一次。 武城装作不经意地问:“味道怎么样?” “盐多了一点。” 武城的脸一下垮了。 “就这一句?” “萝卜炖得不错,排骨也烂了。” “没了?” “比你上次那锅强。” 武城嘴里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喝汤。筷子搅得碗底直响,显然还是不满意。 叶小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空碗。 “武城。” 他抬起眼。 “汤很好喝,谢谢。” 武城手里的筷子不动了。 叶小禾扶着桌沿站起来,慢慢走到沙发前。 武城仰头望着她,脸上的火还没有全散,眼神却已经软下来。 她抬手摸过他冒着胡茬的下巴。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我。” 武城握住她的手腕,这次没有用力。 “光知道有什么用?” “那你还想怎么样?” “你说呢?” 他把她的手拉到嘴边,重重亲了一下掌心。 “我等了一天,还炖了一锅汤。你摸两下脸,再说句好听的,这事就算完了?” 叶小禾垂眼看了他片刻。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没有完。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碰上他的额头。 “好。今晚我主动哄你。” 武城的眼睛亮了,手也跟着扣上她的腰。 碰到她酸疼的位置时,他的手僵了一下,随后往上挪开,托住她的后背。 “怎么哄?” 叶小禾低头亲着他的嘴唇、胸膛、腹部…… “这样,这样,还有这样……” 武城追着还想亲,叶小禾已经按住他的嘴。 “先把汤喝完。” 武城抓住她的手,嘴角压了几次也没压住。 他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烫的排骨汤,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净。 碗刚放回茶几,他便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小禾,我喝完了。” 武城伸手抱住她的腰,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第283章 哄好这头南城野兽 武城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里,眼底熬得通红,盯着叶小禾不放,像是两天没合眼,也没等到她一句准话。 叶小禾没急着往他身边去。 她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等喉咙没那么干了,才把杯子放回桌面。 武城咽了口唾沫。 客厅里只剩他咽水时发出的那点粗声。 “小禾。”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武城把胳膊张开,肩背绷得发硬,等她自己靠过去。 叶小禾朝他走近,到了跟前却没立刻扑进怀里。 她绕到他面前,站进他两腿之间,鞋尖抵住沙发边沿,这才停下。 武城抬手,想去碰她的腰。 叶小禾反手按住他的手背。 “我刚才怎么说的?” 她眼尾还带着水气,目光却稳稳压着他。 “你说,今晚你哄我。” 武城答得老实。 在南城能让几百号人听话的武城,这会儿却只把脖子梗着,等她发话。 叶小禾伸出指尖,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 “那就坐好。我不发话,你不准动。” 武城牙关磨得作响,手背上的筋也跟着绷了起来。 他把手抽回去,按在膝盖上。 “行,我不动。” 叶小禾的手从他下巴滑到脖子,隔着那件粗布夹克,摸到了拉链。 她故意放慢动作。 武城额角跳了两下,胸口起伏得厉害,却真没伸手碰她。 指尖停在拉链上。 刺啦一声,金属齿被她慢慢扯开。 黑色背心裹着他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布料绷得很紧。 叶小禾俯身贴近,呼吸落在他胸口。 “怎么这么硬?” 她那句话说得轻,武城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两手扣住沙发皮面,硬生生压住想把她拽进怀里的冲动。 “叶小禾,你少在我这儿惹火。” 叶小禾没退。 她抬腿坐到他身前,裙摆往上带了一截,膝盖抵住他的腿侧。 两个人贴得很近。 “到底谁在惹火?” 她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 武城半边身子绷紧,手掌终于扣上她的腰。 “你说不动就不动?我又不是死人!” 他把人拉近,动作重,碰到她后背时却收了力。 叶小禾顺势伏到他肩上,张嘴咬住他的耳垂。 武城闷哼一声,掌心又收紧了些。 她的牙尖在那块肉上磨了磨,很快松开,唇却没有离开。 这个吻很快就没了分寸,武城手上的力道跟着加重,像要把她这两天欠下的话和回应一起讨回来。 他扯住她的衬衫。 啪的一声,纽扣崩到地砖上。 叶小禾的肩膀露出来,客厅的白炽灯照得太亮。 她肩头新旧交错的青紫痕迹露出来,周荣盛留下的印子还没褪干净。 武城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那里,呼吸沉了下去。 叶小禾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他的视线掰回来。 “武城,看我。” 武城的视线仍落在她肩头。 叶小禾没给他留时间,重新吻住他,手掌托住他的脸,把他的视线和注意力一并拽了回来。 武城愣了半拍。 那股要冲向周荣盛的火,被她拦在了这个吻里。 她退开一点,额头仍贴着他的。 “我今晚,是你的。” 武城看着她,眼里的怒意换成了另一种更直接的占有。 “对。”他扣住她的腰。“你是我的。” “我今晚要把那王八蛋的味儿全盖掉!” 他说完,托住她的腿弯,把人抱起来,几步冲上二楼。 叶小禾的腿缠上他的腰,脸贴在他颈边。 她肩背松下来一点,知道这一晚暂时算是过去了。 只要那点不安被哄住,武城暂时就顾不上追问。 武城抬脚踹开卧室门,门板撞上墙,墙角落了些灰。 他把叶小禾放到床上,随即俯身压住她,床垫被撞得向下一陷。 叶小禾刚撑起身,武城已经脱掉了夹克,扯掉了自己的黑背心。 他胸口横着几道旧疤,颜色深浅不一,最靠近肩膀的那道还留着缝合后的痕迹。 那些伤疤跟了他很多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哪一道是怎么留下的。 “小禾。”武城撑在她上方,嗓音已经哑透,“我要你记一辈子。” 叶小禾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记着。” 武城低头吻住她锁骨旁的旧痕,力道里那点妒意藏都藏不住。 他像是非要用自己的痕迹盖住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叶小禾疼得咬紧了下唇,她没有躲开,只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轻点……” “轻不了!” 武城抬头看她,眼底一片发红。 “我恨不得把你嚼碎了吞进去!” 叶小禾的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 他没停,她也没有再劝。 窗外的风一阵阵刮过玻璃,卧室里的动静却没有停。 这两天独守空房积下的不安,都被武城揉进了这场亲近里。 …… 天色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正好落在床沿。 叶小禾浑身酸得厉害,连翻身都嫌费劲。 旁边的男人摊着手脚,睡得正沉。 呼噜一声接一声,吵得她太阳穴直跳。 叶小禾抬脚踹了他一下,没留多少力气。 这男人昨晚跟疯了似的,折腾到后半夜才肯消停。 武城挨了一脚,没醒,反倒翻了个身。 一条粗壮的胳膊扣住叶小禾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 “别闹。”他咕哝了一句。 下巴上的胡茬扎得叶小禾脖子发痒。 叶小禾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她用力掰他的胳膊,却没掰动。 “武城,你松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武城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清怀里的女人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媳妇儿,醒了?” 他这一声媳妇儿叫得无比自然。 叶小禾翻了个白眼。 “谁是你媳妇儿,少乱叫。” “你昨晚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武城一脸坏笑,身体又往她这边靠了靠。 叶小禾的脸腾地红了。 “你闭嘴。” 她伸手去拧他腰侧那点软肉。 武城肌肉硬邦邦的,这一拧没让他吃疼,反倒让他来了劲,手又摸了过来。 “怎么,吃干抹净不认账了?” “我昨晚可是交足了公粮的。” 这人说话口无遮拦。 叶小禾气得又拧了一把。 武城没躲,手掌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嗓子里的笑意也沉了下去。 “我看你是还想要。” 他的手再次往她身上探,摸得叶小禾气喘吁吁。 “啊……武城……别……真不要了……” 第284章 昨晚没够,再来一次 “不要了……武城,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叶小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哑。 武城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她往外挪了挪,才动出一点,就被他重新扣了回去。 “散了我给你重新装起来。” 武城笑了一声,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震得她耳朵发麻。 他刚睡醒,声音懒洋洋的,手却没闲着,沿着她的背摸过去,又把人往怀里带。 叶小禾闭了闭眼,连骂他的力气都省了。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她现在连翻身都觉得费劲,这人倒像刚歇够,精神又回来了。 天才亮,他已经又不肯消停。 “武城,你放开我,我今天还有正事。” 她想把话说硬一点,出口时却带着疲惫,听起来倒像在哄人。 “天大的事也得等我办完事再说!” 武城翻身压住她,床垫跟着往下一陷。 “昨晚没够。” 他盯着她的眼睛,手掌扣住她的腰,没给她往旁边躲的余地。 “我要让你身上,从里到外,全都是我的味儿。” “让那个姓周的闻着味儿就得滚!” 那句话让叶小禾胸口发紧。 周荣盛的名字,他不提也在两个人中间摆着。 她夹在中间,谁往前拽一步,她都得跟着疼。 “你疯了……” 叶小禾把手抵在他胸口,没能推开,掌心反倒被他胸前的旧疤硌了一下。 武城咧嘴笑了。 “我就是疯了!” “被你这个小妖精给逼疯的!” 他低头吻住她,堵回了她后面的话。 叶小禾挣了两下,见挣不开,手指慢慢抓住了他的肩膀。 算了。 只要他暂时不去找周荣盛,她吃点苦算不了什么。 真让这两个人撞上,先倒霉的还是她。 她的顺从让武城松了些力道,可那点温和没撑多久,便又被他的占有欲压了回去。 卧室里只剩下凌乱的喘息和床板的响动。 窗帘缝里的日光一点点移开,等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叶小禾已经累得连手指都不想抬。 武城趴在她身上,呼吸热得发烫。 “小禾。” “嗯?” “以后,每天都得这样。” 叶小禾睁开眼,喉咙发干。 “什么?” 武城撑起身,认真看着她。 “每天早上,都得让我喂饱了你,才能下床。” 叶小禾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武城,我不是……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你的事,就是陪着我。” 他把她脖子上的红痕拨出来,指腹在那处停了停。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管。但你这个人,必须是我的。” 叶小禾没躲。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叶小禾是我武城的女人。” 她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抬手亲了亲他的下巴。 “知道了。” “都听你的。” 武城这才满意,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这才是我的好媳妇儿。” 叶小禾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媳妇儿? 她现在只想做个能喘气的活人。 “你起来,太重了,我要去洗个澡。” 武城从她身上翻下来,顺手把她抱了起来。 “我抱你去。” 叶小禾惊呼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武城抱着她进了浴室,门一关,水声很快盖住了楼下老马翻报纸的动静。 等叶小禾终于把自己收拾干净,从卧室出来时,腿还是软的。 她扶着墙走到镜子前,抬眼看见里面那张脸。 眼角眉梢带着情欲,嘴唇红肿,从锁骨到胸前,全是深浅不一的痕迹。 叶小禾盯着看了片刻,抬手把领口往上拢了拢,仍遮不住那些痕迹。 她只能先找件高领衣服换上。 …… 叶小禾换好衣服下楼时,穿好衣服的武城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油锅滋啦作响,煎蛋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老马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听到楼梯上的动静,抬头嘿嘿一笑。 “嫂子,醒了?城哥亲自给你做早饭呢。” 叶小禾脸上发热,冲他点了点头,没接话。 武城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一盘是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另一盘放着几片烤得微焦的面包片。 他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冲叶小禾扬了扬下巴。 “过来,吃饭。” 那语气和他在南城吩咐手下时差不多。 叶小禾走过去坐下。 武城把荷包蛋推到她面前。 “吃,吃完了才有力气。” 老马在旁边听得直乐,武城瞪过去,他才低头把报纸翻得哗哗响。 叶小禾懒得理他们,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原本只想随便吃两口,咬下去后,筷子却没停。 禾盛第二票货的单据还在办事处抽屉里,得交给陈达明,把报关跑下去。 张老板那边也不能晾着,老街的商户还等她给个准话。 她低头喝了口牛奶,盘算着怎么在不惹武城发火的情况下,把今天的事办完。 “想什么呢?” 武城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叶小禾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没什么,在想公司的事。” “有什么好想的?”武城哼了一声,“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叶小禾没接。 武城能给她顶住南城那片天,周荣盛那边却不是他想顶就能顶的。 两个人真撞上,谁也不会先让步。 “我吃好了。” 她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得去一趟办事处。” 武城脸上的笑淡了。 “去那干什么?不是说好了,这十多天都陪着我吗?” “有文件要交接。”叶小禾把语速放慢,“船期快到了,耽误了要赔一大笔钱。” 她看着武城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在给她递面包,握住她时,却能把她整个人拽回来。 谈感情没用,钱和后果他听得进去。 武城没立刻答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赔多少?” “现在还不好算,货值、船期,还有对方那边的违约金,都得看进度。” 叶小禾说完,觉得这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我很快就回来,办完事马上回来。” “很快是多久?” “半天。不会耽误你吃晚饭。” 武城盯着她,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能不能信。 旁边的老马把报纸放下,没出声。 “那行,我让老马送你去。” 武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办完就让老马把你送回来。” 叶小禾捏着纸巾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 她点了点头:“好。” 可就在出门的时候,客厅的电话响起。 老马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握着话筒回头,视线越过叶小禾,落到她身上。 “嫂子,是何莉莉打来的。” 叶小禾停住脚。 老马把话筒捂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她说老街那边出事了,有人把铺子给砸了。” 第285章 老街惊变,不速之客 叶小禾几步跨到沙发边,伸手从老马手里夺过话筒。 电话线被她扯得绷直,底座在小桌上滑出去一截,桌上的烟灰都跟着晃了晃。 “莉莉姐,是我。你先别哭,喘口气,慢慢说。铺子到底怎么了?” 何莉莉那边一阵乱响,像是有人在屋外推搡。 她刚说出两个字,外面便传来闷响,铁棍砸在卷闸门上,话筒里都传来一阵刺耳的震声。 “小禾,他们还堵在门口。五六个人,全拿着铁棍。” 何莉莉吸了口气,声音还是抖的。 “张老板早上过来对账,被他们一把推下了台阶。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裤腿。” 叶小禾扶住电话底座,手掌被硬壳硌得发疼。她先把底座按回原位,才问:“陈小飞呢?他没在铺子里?” “他出去跟人理论,也让他们打了。脑袋挨了一棍,人还能说话,街坊已经帮忙送医院了。” 外面又响了一声。 有人踹着倒下的招牌骂了句什么,何莉莉躲在柜台后,后半句话压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说今天见不到你,就把咱们铺子从里到外拆干净。”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已经出警,让我们锁好门,千万别出去。” 何莉莉停了停,外头又有人敲了一下门。 “可那帮人根本没走。领头的黄毛还在外面笑,说公安来了正好,他累了,正好坐下来歇歇脚。” 叶小禾没接话。 她握着话筒,硬壳硌得掌心生疼,呼吸倒慢慢稳了下来。 普通收钱闹事的人听见公安要来,早就该散开了。 门外那些人敢留下,要么有人替他们兜着,要么他们早就认定这事闹不大。 顺达的封条还没揭,许国民也没出来。许家手里也不止顺达这一家公司,鑫海还在,许建军最近又频繁往海关那边走动。 “莉莉姐,你听我说。” 叶小禾把声音压稳。 “所有人都待在里屋。把合同、票据和跟客户往来的资料先收好,柜子能锁就锁上。别开门,也别跟他们对骂。” “小禾,你别一个人过来。那帮人凶得很,领头的还说认识你,骂得……骂得特别难听。” “他骂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何莉莉像是不愿意学,外面却有人替她喊了出来。 “让叶老板别当缩头乌龟!再不露面,今天就把这破铺子砸成烂摊子,让她以后连门都开不了!” 叶小禾听完,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知道了。你们先躲好,我马上过去。” “小禾,你千万小心。” “我不会乱来。公安到了,你先把张老板和陈小飞挨打的经过说清楚,别漏掉是谁先动的手。” 她挂断电话,抓起沙发上的大衣往门口走,手指碰到扣子时乱了一下,第一颗怎么也扣不进去,索性松开手,任由衣襟敞着。 报纸被人扔上茶几,散开了半张。 叶小禾刚迈到玄关,武城已经到了门前,一只手撑着门框,宽阔的肩膀横在玄关中间,把出去的路堵住。 “站住。谁砸的铺子?” “几个收钱办事的混混,可能跟老街的生意有关系。” 叶小禾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得先过去。莉莉姐他们还被堵在里面,门要是再被砸开,谁都说不准会出什么事。” 她弯腰想从武城的胳膊下钻过去,武城手臂往下一压,连半点空隙都没留给她。 “生意纠纷?” 他的目光落在她敞开的衣襟上,手上的力道也跟着重了些。 “生意纠纷用得着拿铁棍?还点着你的名字,非要见你?” “老街的事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先让我过去,公安也已经出警了。” “何莉莉就是你那个助理?” 武城收回撑着门框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倒要看看,哪个活腻了的东西,敢堵着你的门撒野。” “深城想看我倒霉的人多了,我现在确实说不准是谁。” “那你还想一个人去?” 他的五指收紧,捏得叶小禾腕骨发酸。 “自己的女人让人堵着门欺负,还得她一个人出去顶着。我武城要真坐在家里等,回南城都没脸见人。” “武城,这里是深城,不是南城。” 叶小禾挣了两下,没能把手抽出来。 “本来能说清楚的事,也会让你闹大。你的人一旦下车,谁还分得清谁先动的手?” “闹大就闹大,我何时怕过了?” 武城朝院外扬了扬下巴。 院门已经打开,老马站在黑色奔驰旁边,后座车门也替他们拉开了。 发动机低低响着,尾气贴着潮湿的地面散出去。 “是不是上个月跟你争生意的顺达?” 武城盯住她的脸。 “他们的人回来报仇了?” “应该不是吧,顺达已经被查封了,封条现在还贴在门上。” “封条能封住公司,还能封住许家的人?” 武城俯下身,逼得她只能往后仰了些。 “叶小禾,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又在外面结了仇,瞒着我不肯讲?” “没有。我也不确定。” 叶小禾抬起脸,这回没躲开他的视线。 “我得先见到人,才能问出背后是谁。但是你去的话,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她把被他攥住的手往回带了带。 “你让我过去,我先等公安处理。真有人动手,我也不会往前凑。” 武城哪肯让自己的女人一个人过去。 “我数三声。你自己上车,还是我把你抱上去?” “武城!” “一。”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二。” 叶小禾又挣了一下,手腕没抽出来,腰上反而多了一条胳膊。 武城懒得再磨,半抱半拖地把她弄出门,直接塞进奔驰后座。叶小禾刚坐稳,车门已经在身侧砰地合上。 冷风被隔在车外。 狭窄的车厢里,只剩下武城身上那股烟草混着皂角的气味。 老马钻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瞄见她的脸色,赶紧把目光收回路面。 “开车。” 奔驰碾过院门口的砖缝,车头一转,径直冲上主路。 车开出去没多远,后面便跟上两辆桑塔纳。 车里坐着的都是武城从南城带来的人。 叶小禾一只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转头瞪着身边的男人。 “武城,我把话说在前头。到了老街,你只能站在旁边看,不准随便动手。” 武城靠进椅背,扯开袖口,露出小臂上那道发白的旧疤。 “先看看是哪路货色。人家都把棍子砸到你门上了,你还想跟他们讲买卖规矩?” “公安已经在路上了。你的人一下去,这事就说不清了。” “那就让他们留在车里。”武城偏过头,“我和老马出面就成了。” 第286章 逼问幕后主使 老马没再接话,奔驰沿着主路往前赶,后面两辆桑塔纳贴得很紧。 昨夜的雨还积在坑洼路面上,车轮碾过水洼,泥点一阵阵甩上车门。 经过铁路道口时,车身颠了一下。 叶小禾没坐稳,脑袋擦着车顶偏过去,武城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拽回座位。 “坐稳点。” 武城低头贴着她的头顶,手还扣在她腰上。 “真摔出毛病来,晚上拿什么陪我?” “让老马开慢点。” 叶小禾撑着他的手臂,想坐回自己的位置。 武城没松手,还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再靠一会儿。” “我没心情跟你闹。” “我也没闹。” 武城的手臂收紧,叶小禾的肩膀被他箍得发疼。 “那帮人砸你的铺子,你还想一个人出去顶?” “公安已经在路上。你的人一下车,谁还分得清谁先动的手?” 武城侧过脸,刚才那点调笑没了。 “是不是许国民剩下的人?” 叶小禾沉默了片刻。 “顺达被查封了,可许国民还有个弟弟,许建军。” 她把手往回抽,才动了一点,就被武城重新扣住。 “他名下的鑫海咨询还在,最近一直往海关跑。今天这件事,他的嫌疑最大。” 武城扣住她的手,拇指压在她手背上,力道慢慢加重。 “你早知道后面还有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还没有证据。” “等证据送到你手里,铺子是不是也没了?” “我能处理,但你不能带着十个人过去打架。” 叶小禾扭头看他。 “这是深城,不是南城。真闹到公安面前,你的人先被扣住,南城那边谁替你看着?” 武城没接话。 奔驰拐过街口,前方的叫骂声已经传进车里,铁棍砸在卷帘门上,隔着车窗也震得人耳朵发麻。 武城挨几棍无所谓,可南城那帮跟着他吃饭的人,不能因为他的脾气被扣在深城。 老马先松了油门,车速跟着降下来。 “城哥,老街到了。” 奔驰停在代账铺外。 叶小禾推开车门,脚还没踩稳,武城已经绕过车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身后。 后面两辆桑塔纳同时停下。 车门接连打开,十个人很快站到了武城身后。 卷帘门只拉开一条缝,何莉莉缩在里面,怀里死死抱着账册。 她看见叶小禾,刚要出声,门外的黄毛已经扛着铁棍走了过来。 “哟,这就是叶老板?” 黄毛吐掉嘴里的烟丝,目光在叶小禾身上扫了一圈。 “长得不错。难怪有人肯出钱,让你关门。” “哪来的钱,回去问你主子。” 武城往前半步,挡住黄毛的视线。 “再往前走,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站着离开。” 黄毛脸上的笑收了些。 “口气不小。我今天就是来……” 他抬起铁棍,棍头越过武城的肩膀,直指叶小禾。 武城脸上最后一点耐性也没了。 老马从侧面贴过去,脚尖勾住黄毛的脚,他的身体当场歪向一边。 武城抬腿踹中他的腹部。 闷响传来,黄毛倒退几步,后背撞上裂开的招牌。 木板又断了一截,砸在他身边。 叶小禾那句别动手卡在嘴边,已经晚了。 旁边两人怪叫着举棍冲来。 武城扯下夹克,回手盖住叶小禾的脑袋。 “捂着,别看。” 叶小禾一把扯下夹克。 她抬眼时,武城已经扣住左边那人的手腕。 清脆的错骨声响起,铁棍脱手,砸在青石板上。 那人抱着胳膊跪了下去,惨叫声冲得街边人群连退几步。 另一个人的棍子已经抡到半空。 武城扣住棍身往回拽,那人收不住脚,撞到他面前,腹部结结实实挨了一膝。 武城夺下铁棍,扫向他的腿弯。 那人摔出去,撞翻路边的橘子筐。 橘子滚了一地,几颗滚到奔驰车轮下,沾满泥水。 街边的人群往后退,谁也不敢再靠近。 有人手里的秤砣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也不敢弯腰去捡。 三个混混倒在铺子前。 剩下两个站在人群边上,铁棍还攥在手里,却一步都不敢往前。 武城踩住黄毛的肩膀,鞋底压着他,任他怎么挣也起不来。 “说。” 黄毛嘴里吐出血沫,声音立刻软了。 “大哥,饶命!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真不是冲着您来的!” 武城脚下加了力。 黄毛的脸贴着地面磨过去,立刻蹭出一道血痕,声音也跟着变了调。 “是、是许老板那边的人!他说只要把铺子砸了,让叶老板关门,别的不用我们管!” 叶小禾走到武城身侧,盯着黄毛。 “哪个许老板?” 黄毛不敢看她,急忙说:“许建军!就是鑫海咨询那个许建军!” 何莉莉抱着账册从卷帘门后挤出半个身子。 “他说的是真的。刚才他们进来就问小禾在不在,还问禾盛第二票货什么时候出。” 叶小禾把手指捏进掌心,目光落到何莉莉抱着的账册上。 对方要看的,是禾盛第二票货能不能按时出港。 还是许建军。 顺达倒了,鑫海还在。 报关线上暂时动不了她,许家就花钱找人砸铺子,先逼她停掉老街这边的生意。 “给了多少?”武城问。 “五千!先给一半,砸完招牌再结账!” 黄毛疼得直喘,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大哥,我们真不知道这铺子是你罩的。早知道叶老板跟你有关系,借我们两个胆子也不敢来!”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真知道了!” 黄毛连连点头,脸上的血蹭进泥水里。 “我们马上滚,以后再也不来老街。大哥,你抬抬脚,先让我喘口气……” 叶小禾正要拦武城,目光忽然越过人群。 街对面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着。 别人都在盯着地上的黄毛,只有他盯着武城和那辆黑色奔驰。 那人的视线从武城脸上移到车牌,停了两秒。 他认的是武城,记的也是那辆车。 武城顺着叶小禾的目光望过去,也发现了那顶鸭舌帽。 “鑫海咨询的人怎么找到你们的?”他低头问。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黄毛急得直拍地面。 “是个中间人找的我们,姓什么都没说。他就给了地址,让我们把招牌砸了,再逼叶老板关门。” “长什么样?” “戴眼镜,三十多岁,说普通话。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武城脚下又加了点力。 黄毛惨叫一声,脸彻底埋进了泥里。 “大哥,我没骗你!钱还在我兜里,信封上有鑫海的字,你们自己拿!” 叶小禾抓住武城的小臂。 “够了。” 武城没有松脚,目光仍落在人群后方。 叶小禾往他身边贴近半步,把声音放低。 “莉莉姐已经报了公安。派出所的人随时会到。” “你再踩下去,他真出了人命,今天谁都走不了。” 武城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重重揉了两下。 鸭舌帽察觉到不对,压低帽檐,往人群外退。 退到街角,他转身便走。 武城朝老马偏了一下头。 老马接到示意,贴着墙边绕出人群,朝街角追了过去。 第287章 当街霸气护短 武城一把搂住叶小禾的腰,将她拽进怀里。 他的胳膊箍得太紧,她肋下被勒得发疼,抬手在他手臂上推了两下。 “你干什么?” “武城,你又发什么疯?” 武城没理她,搂着她转过身,目光从街边商户和地上那几个混混身上扫过去。 “都给老子听清楚。” 刚才还缩在旁边议论的人,话音一齐断了。 黄毛躺在泥水里,连哼都不敢大声哼。 “叶小禾是我武城的女人,也是我罩的人。”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又紧了些,像是生怕她当众把这句话收回去。 “以后谁敢动她一根头发,谁敢再碰这间铺子,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根骨头。” 他说着,朝鸭舌帽男人离开的方向扯了下嘴角。 这话落给街坊听,真正要接的人却在后面。 他要让躲在后面的人,把话原原本本传回去。 叶小禾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先放开我。” “没说完。” 武城仍旧搂着她,看向人群。 “回去告诉许建军,想谈生意,让他自己来。” “再花钱找这些废物砸门,我就去鑫海找他谈。” 商户们互相看着,没人敢接话。 有人想走,脚刚抬起来,又怕被武城注意,只能贴着墙边一点点往后挪。 老马已经挤到人群外面,冲着几个站着发愣的商户喊: “都杵着干什么?张老板腿上全是血,平时跟人称兄道弟,这会儿都瞎了?” “赶紧送医院!” 人群这才动起来。 几个和张老板熟悉的商户跑过去,有人扶住他的胳膊,有人找板车,还有人脱下外套垫在他膝盖下面。 张老板疼得满头是汗,手却还抓着叶小禾的衣角。 “叶老板,我这一票货……还能不能做?” “先去医院。” 叶小禾在他面前蹲下,把声音稳住。 “医药费算我的,误工也算我的。货的事,等你把伤处理好,我亲自过去谈。” 张老板吸了口气,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 “可林记那边……” “渠道还在。” 叶小禾按住他的肩膀。 “不会因为今天这点事断掉。” 张老板这才点头。 两名商户扶着他上了板车,沿着街口往医院赶。 陈小飞已经先被送走了。 人都走后,街上的商户没有散干净。 他们想问铺子还开不开,也想知道得罪了鑫海以后,自己还敢不敢继续跟着叶小禾做生意。 叶小禾没急着回答,转身进了铺子。 武城跟在她身后。 铺子里面比门口看起来还乱。 文件散了一地,纸上全是泥脚印。算盘被砸成两半,算珠滚到柜子底下,墙上的营业执照也被扯了下来。 叶小禾弯腰去捡文件,腰刚压下去,酸疼就冲了上来。 她撑住桌沿,缓了口气。 武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我来。” “我自己能捡。” “能捡你扶桌子干什么?” “这里是我的铺子。” “铺子是你的,腰也是你的。” 武城蹲下去,捡起黏在泥脚印里的文件。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一把抓起来,而是捏住纸角,一点点把文件揭开。纸被踩破了一角,他把那张单独放到旁边。 叶小禾瞥了他一眼,没再弯腰。 她把还能用的文件整理到桌上,又拉开抽屉,取出客户明细。 “莉莉姐,账本少没少?” 何莉莉抱着那几本账册从里屋出来,走得比平时快,差点被门槛绊住。 “总账和商户明细都在。” 她朝里屋指了指。 “他们进门以后,先问账本在哪儿。我把这些抱进去藏好了,其他东西没来得及收。” “那就好。” 叶小禾翻开总账,检查装订线,又把客户明细按月份重新叠好。 “这些东西比桌椅值钱。” “桌子坏了可以再买,账没了,才是真麻烦。” 何莉莉抱着账本,没有马上走。 她的眼圈还红着。 “小禾,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没拦住他们。” 何莉莉低下头,声音发闷。 “陈小飞出去拦,我连喊他回来都没敢喊大声。我只能躲在里屋,听着他们一下一下砸门。” “我要是没躲起来,可能还能帮点忙。” “你要是冲出去,现在躺医院的就是三个人。” 叶小禾把账本递给她。 “账册可以重新整理,人受伤了没有后悔药。” 何莉莉抱紧账本。 “可我心里还是过不去。” “那就记住今天。” 武城把地上的半截算盘踢到墙边。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护住自己。别拿身体去挡棍子。” 门外几个商户探头进来,想问铺子还开不开。 武城抬眼扫过去。 那些人马上把脑袋缩了回去。 叶小禾转头瞪他。 “你别再吓他们了。” “我吓谁了?” 武城指着门外。 “他们自己胆小,关我什么事?” 他靠在桌边,鞋尖挡住一颗滚过来的算珠。 “这种生意一年能赚几个钱?三天两头就有人找麻烦,不如关了。” 何莉莉抱着账本的手紧了一下。 叶小禾没有接这句话。 她捡起一张被踩脏的客户明细,用手掌慢慢抹平。 代账铺每个月有固定进账,可真正除去房租、人工和各种杂费,剩下的钱并不多。 这门生意她做熟了,商户也认她。可铺子摆在老街,谁想借禾盛的事敲打她,最先找的还是这里。 她不可能一辈子守着这间铺子。 “莉莉姐。” 叶小禾合上总账。 “等许建军这件事处理完,我想把代账铺停了。” 何莉莉怔了怔。 “停了?” “嗯。” “现在还有八家商户,张老板也没有正式退出。铺子修一修就能继续开,为什么要停?” 叶小禾把账本推到她面前,指着最近三个月的收支。 “房租、人工、跑税务和工商的费用都在这里。” “看着是稳定进账,真正剩下的钱不多。” “可这是一门熟生意。” “所以我没有今天就关门。” 叶小禾抬起头。 “但禾盛以后会越来越忙,我不能白天跑公司,晚上回来守铺子。” “而且有人想动禾盛,这间铺子就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何莉莉低头看着账本。 她跟着叶小禾做了这么久,账上的数字早就熟到不用细看。 利润不算高,却是叶小禾一点点做起来的生意。 她低头翻了两页,指腹在账页边缘来回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小禾,如果你不想做,能不能把铺子转给我?” 第288章 揪出暗处眼线 叶小禾看着何莉莉。 “莉莉姐,你是说,把铺子转给你?” “嗯。”何莉莉怕她把话听岔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想抢你的生意。我跟着你做了这么久,八家商户的账都熟,税务和工商也知道怎么跑。” “夜校还没读完,普通代账我已经能接。碰上不会的,我去问老师,回头自己也能啃下来。” “你把客户和铺子里的东西转给我,桌椅、算盘、柜子,我按价算。钱不够的部分,我以后从利润里慢慢还。” 叶小禾靠着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你知道今天这些人为什么来吗?” “知道。” “知道还敢接?你就不怕他们继续上门闹事吗?” 何莉莉看向门外那块断成两截的招牌。 “我怕。” 她没有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他们砸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抖。陈小飞出去拦,我连喊他回来都不敢大声。” “我抱着账本躲在里屋,外面每响一下,我的肩膀就跟着缩一下,恨不得连人带账本一起塞进柜子里。” “可我总不能因为今天怕成这样,就一辈子只给别人端茶跑腿吧。” 何莉莉用力抱住账本,像是怕叶小禾把它拿走。 “我都三十岁了,还在读夜校。别人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总不能说,我就想一直帮人端茶、跑腿。” “我也想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赚得少一点没关系,至少那是我的。” 铺子里没人接话,门外被砸歪的招牌还在墙边晃。 武城抱在胸前的手臂松开,原本要劝她关门的话也咽了回去。 他看不上代账铺那点利润,却没有再说关门。 叶小禾把总账重新翻开,指腹压住卷起的页角。 “八家商户不一定都会留下。” “我知道。” “张老板愿意留下,是因为林记那条供货渠道。” “铺子转给你以后,我不能保证这条渠道能不能继续给你用。” 何莉莉抿了抿嘴。 “那我就一家一家去谈。” “能留下几家算几家,留不住的,我自己再找。” “如果税务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 “好,我负责。” 何莉莉停了一下。 “我会尽量不让它变成烂摊子。” 叶小禾抬眼看她。 “做生意的人,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出事。” “你得先想好,出了事以后怎么办。” 何莉莉低头想了许久。 “小问题我自己处理。实在处理不了,就花钱请人,或者去问老师。” “如果连赔钱都拿不出来,那就是我没本事做,不能怪到你头上。” 叶小禾合上账本。 “行。” 何莉莉没听清。 “小禾,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转给你。” 何莉莉的眼睛亮了,抱着账本往前走了半步。 “真的?” “先别急着高兴。” 叶小禾按住她手里的账本。 “许建军还没处理干净。” “今天他砸的是我的铺子,明天发现换了老板,也可能继续来砸。” 何莉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那怎么办?” “先把这件事解决。” 叶小禾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总账旁边。 “等后面的尾巴清干净,我再把铺子正式交给你。” 她话刚说完,后巷就传来一声巨响。 铁皮垃圾桶被踹翻,桶盖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 紧接着,老马的声音一路追到铺子后巷。 “还跑?” “给老子站住!” 一个人被他从后巷拖了出来。 正是刚才站在街对面的鸭舌帽男人。 他的帽子掉在巷口,眼镜歪到一边,膝盖和裤腿都沾满了泥。 老马拽着他的衣领往前拖,那人几乎站不稳,鞋底在湿青石板上蹭出两道水痕。 到了铺子门口,他松开手。 鸭舌帽男人收不住脚,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城哥,逮着了。” 老马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小子跑得够快,差点钻进菜市场。要不是卖鱼的拿竹筐挡了一下,真让他溜了。” 商户们又围了过来,却没人敢靠近。 几个橘子还滚在水沟边,围观的人宁愿往后挤,也没人弯腰去捡。 鸭舌帽男人撑着地面,半天没敢抬头。 武城从铺子里走出去,叶小禾跟在他身后。 他蹲到男人面前,伸手掀起他的下巴。 “谁让你来的?” 男人把脸转开。 “没人让我来,我就是路过。” “路过?” 武城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路过的人看见打架,早跑了。你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车牌。” 他抓住男人的衣领。 “老马追你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笔。你告诉我,路过的人记什么车牌?” “我没记车牌。” “还嘴硬。” 老马绕到旁边,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腿弯。 “笔呢?刚才不是还在手里吗?扔哪儿了?带我们过去找找?” 鸭舌帽男人咬紧牙,脸贴着泥水,不再说话。 叶小禾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腰间鼓起的口袋上。 “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男人立刻护住口袋,身体往旁边缩。 “我说,把东西拿出来。” 叶小禾声音不高。 “你不自己动手,就让他替你掏。” 武城的手已经伸向他的夹克。 “别碰我!” 男人急忙按住口袋。 武城抓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拽,夹克扣子崩开两颗。他伸手进去,直接掏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笔记本封皮沾满泥,边角磨得发白。 “还说没有?” 武城翻开第一页,拇指上的泥蹭在纸面上。 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 下面几行字压得很重: 老街代账铺,叶小禾。 黑色奔驰,带头男人,四十岁左右,南城口音,脖戴金链。 武城脸上的笑没了。 他继续往后翻。 前几天的记录也在。 小洋房,周荣盛,港城车牌。 深城独栋,武城,南城势力。 叶小禾每日往返,两处住所。 叶小禾把本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里面记的全是她的行踪。 什么时候去小洋房,什么时候回独栋,身边跟着什么车,出现了什么人,连武城脖子上的金链子都被记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按住了那行字,半天没再往下翻。 叶小禾合上笔记本,塞进皮包。 武城已经抓住鸭舌帽男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是鑫海的人?” 男人被勒得脸红,双脚不停蹬地。 “我就是拿钱办事的。” “我问你,是不是鑫海的人?” 武城攥住他衣领的手又收紧了一截。 男人的眼镜掉在地上,脖子被勒出一道红痕。 他喘了几口气,终于挤出声音。 “是鑫海……是鑫海的许建军让我来的。” 第289章 抓住尾巴 “他说,让我盯着叶老板。” 鸭舌帽男人被武城拽着衣领,脚尖擦着泥水,声音已经发颤。 “记下她身边来往的人。他说叶老板背后不止一个人,让我把那些人都记下来,回头一起处理。” “一起处理?” 武城重复了一遍,手指收紧,男人的脸立刻涨红。 “我不知道!他只给钱,让我每天记东西,我什么都没干!” “今天砸铺子的人,也是你找的?” “不是我!” 男人摇得太快,歪掉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砸铺子是另外的人安排的,我只负责过来看看,看看叶老板身边有没有人护着。” 武城扫过地上那几个混混,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捂着肚子,还有一个趴在水洼里,连头都不敢抬。 “看清楚了吗?” 男人咬着牙不敢答。 武城把他往下一拽,男人的后脑勺磕到地面,叫声立刻冲了出来。 “看清楚了!” “许建军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许老板平时不见我,都是别人传话,钱也有人送,我只按吩咐办事!” 武城盯了他片刻,松手把人甩回泥里。 男人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手脚并用退到墙根,背靠住墙才停下。 武城转身盯住叶小禾。 “小禾,这事不能算了。” “你想去找许建军?” “不然呢?” 他指了指地上的男人,又点了点叶小禾包里的黑皮笔记本。 “他把你的住处车子,还有咱们怎么来往都记清楚了,还说要把这些人一起处理。你还准备等他下一步动手?” “等他动手,我们未必来得及。”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 武城踢开脚边的碎木板,门外几个商户立刻往后退,鞋底蹭过湿地,发出细响。 “去鑫海,把许建军揪出来,我当面问他,谁给他的胆子。” “然后呢?” 叶小禾攥住他的袖口。 武城盯着她,话到嘴边没能接下去。 “什么然后?” “你带人去鑫海,把许建军拖出来打一顿,公安赶到以后,你准备怎么说?” “铺子是他的人砸的,信封在这儿,笔记本也在这儿。还有这些混混,公安还能只抓我?” “能。” 叶小禾回答得太快,武城的手指慢慢攥成拳。 “他先动了你。” “你上门打他,是另一件事。” 她往前一步,手还抓着他的袖口。 “许建军只要往地上一躺,再找两个人作证,说你带人去鑫海闹事,今天的砸铺子就会变成普通斗殴。到时候,他的人受没受伤没人管,先被扣住的会是你。” 武城扫过地上的混混,又看向缩在墙根的鸭舌帽男人。 老马避开地上的铁棍,凑到他身边。 “城哥,先把人送医院吧,真闹出人命,咱们也脱不了身。” “闭嘴。” 老马把烟塞回口袋,没敢再劝。 叶小禾仍没有松手。 “你现在去鑫海,正好踩进许建军的套。” “那就让他先把命交出来,我再跟公安解释。” “武城!” 叶小禾挡到他面前。 “我拦你,是怕你替他把局做实。他花钱砸铺子,就是想逼你露面。你真带人冲过去,他今晚反倒能睡安稳,因为他要的就是你先动手。” 武城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 “那你说怎么办?” “报公安。” 叶小禾拍了拍皮包。 “笔记本,鑫海的信封,伤者和铺子的损失,全都留下记录。许建军在派出所那边有人,我早就猜到了,可深城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没用呢?” “没用也得报。他不问,是他的事,我把证据交上去,是我的事。” 她把皮包往身侧压紧。 “今天只是打砸,下一次再动手,事情就会接上。到时候,他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没那么容易。” 武城看了她片刻,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行,你报。” 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两辆警用摩托拐进来,后面跟着一辆警车。车顶红灯不断闪动,把青石板照得一明一暗。 “公安来了!” 人群往两边散开。 四名公安下车,领头的人扫过断裂的招牌和地上的混混。 “谁报的案?” 何莉莉抱着账册从铺里出来。 “我报的。” “叫什么?” “何莉莉。” 那人翻开记录本。 “谁先动的手?” 何莉莉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讲到卷闸门被砸时,手里的账册已经被捏出折痕。 “他们来了六个人,拿铁棍砸门,还踢倒招牌,说见不到叶老板,就把铺子全砸了。” “有几个伤者?” “两个,张老板膝盖磕破了,陈小飞脑袋挨了一棍,都送医院了。” “哪家医院?” 何莉莉报出医院名字。 公安记下,又问:“有没有人指使?” 何莉莉的视线绕过人群,落到叶小禾身上。叶小禾朝她点了点头。 “他们说是鑫海咨询找的人,领头那人手里还有一个信封,印着鑫海的名字。” “信封呢?” 叶小禾从包里取出信封递过去。 “里面有两千五百块,说是砸完招牌给的尾款。” 公安翻了翻封口,转头问黄毛。 “钱是谁给的?” 黄毛捂着肩膀,赶紧回答:“中间人!我们只知道他跟鑫海有关系,真没见过许老板!” “中间人什么样?” “戴眼镜,三十多岁,说普通话,其他的真不知道!” “你们几个跟我回所里,把话再说一遍。” 几个混混互相搀着往警车走。那人手腕肿得厉害,弯腰去捡铁棍时,手指刚碰到棍身便缩了回去,只能低着头上车。 领头的公安收好信封,对叶小禾说:“你也到派出所做笔录,把招牌桌椅和其他损失列清楚,能找到价格凭据的都带上。” 他合上记录本。 “损失能不能追回,要看对方有没有赔偿能力,别把希望全放在赔偿上。” “我知道,一会儿我就去。” 公安上车后,警车驶出巷口,车轮碾过一只橘子,果皮裂开,橙汁混进泥水。 车声走远,街边的人才重新说话。 武城走到叶小禾身边。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把黑皮笔记本和信封放回包里。 “他连问都不愿意多问一句。” “那你还指望这案子办下去?” “我没指望他们今天把许建军抓来。” 叶小禾避开门口的泥脚印,重新走进铺子。 “案子得先报,证据得先留下。以后许建军再动手,我就有东西摆到他面前,不用只凭嘴说。” 武城跟进铺里。 “那现在怎么办?” 叶小禾抬头望向门外,手掌按住包里的笔记本。 “先去派出所,把笔录做完。” 第290章 证据不足,把人放了 叶小禾拉着何莉莉走进派出所大厅。 大厅空得让人发慌,墙上的标语牌落满了灰,口号只剩几笔模糊的红字。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个年轻公安,歪在椅子里剔牙,眼睛盯着桌上的报纸,连头都没抬。 何莉莉把账本、信封和黑皮笔记本轻轻放到桌面上,清了清嗓子。 那人嘴里的牙签换了个方向,仍旧没有搭理她。 叶小禾在桌边站了片刻,年轻公安始终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她只好先开口。 “你好,我们是今天报案的。刚才有公安让我们过来做笔录。” 年轻公安这才抬起眼皮,先扫过她们,又看了眼桌上的东西,视线很快飘回报纸。 “什么案子?” “老街代账铺被砸,伤了两个人,损失还没统计完。” 他把牙签弹进纸篓,翻记录本的动作拖得很慢,像是这件事已经麻烦到不值得他坐直身子。 叶小禾盯着他的手。 “砸铺子的人呢?” 年轻公安抬起头,脸上挂了点笑,瞧着却不像在招呼人。 “那几个人啊?已经放了。” “放了?” 何莉莉的手一抖,账本差点从桌面滑下去。 “嗯。他们说是正当防卫,你们铺子的人先动的手,他们才还手。” “什么正当防卫?” 何莉莉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急得脸都红了。 “明明是他们拿铁棍砸门,张老板膝盖都磕破了,陈小飞脑袋挨了一棍!” 年轻公安合上记录本,手掌按在封面上。 “我们问过了,那几个人说,是你们铺子里有人先冲出来,拿扫帚打他们,他们这才还手。” 叶小禾敲在桌沿上的手指停了。 “扫帚?” “对,扫帚,木棍,反正就是你们先动手。” “哪来的扫帚?” 何莉莉气得往前走了半步。 “陈小飞出去,是想拦着他们别砸,根本没拿东西!” “那就是他们记错了。” 年轻公安推了推记录本。 “反正现在他们说你们先动手,你们说他们先砸门。双方各执一词,证据不足。” 叶小禾翻开黑皮笔记本,摊到他面前。 “这是鑫海咨询派来的人记下的。里面有我的行踪,还有今天砸铺子的安排。” 年轻公安瞥了一眼,手没有伸过去。 “这本子能证明什么?上面又没写,是鑫海的人让他记的。” 何莉莉赶紧把信封推过去。 “这是给砸铺子那帮人的钱,信封上印着鑫海的名字。” 年轻公安用指尖碰了碰信封,连封口都懒得拆。 “信封谁都能印,钱谁都能装。这个不能算证据。” 叶小禾的指甲抵住桌沿。 “那你说,什么才算证据?” “得有人指认,或者有录音,再不济,也得有鑫海的人签字做证。” 他靠回椅子,重新拿起那根牙签。 “你们这些东西都不够,证据不足。” 何莉莉咬住下唇,眼圈又红了。 “可他们拿铁棍砸门,张老板和陈小飞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知道你们着急。” 年轻公安把牙签在指间转了一圈,脸上的不耐烦终于露了出来。 “可案子得按程序办。证据不足,就是不足。” 他把记录本推回桌边。 “再说了,那几个人也有伤。胳膊脱臼,肋骨裂了,还有一个膝盖肿得下不了地。” 叶小禾盯着他。 “那是他们先动手,我们才还手。” “对,你们是这么说的。” 年轻公安笑了下。 “可他们也说,是你们先动手,他们才还手。这不就对上了吗?” 叶小禾没有马上回话。 她听明白了,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案子往下接。 “所以现在怎么办?” 年轻公安把牙签弹回纸篓。 “回去等通知吧,我们会继续调查。” 他抬手往外挥了挥,像是在赶一件已经处理完的麻烦。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叶小禾重新拿起桌上的黑皮笔记本。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得几个月。” 他翻了翻记录本,连眼皮都没抬。 “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 何莉莉还想争,叶小禾已经伸手拦住她。 “行,那我们先回去。” 她把笔记本和信封装进包里,转身朝门口走。 何莉莉跟在她身后,到了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公安已经重新拿起报纸,仿佛刚才那场争执根本没有发生。 门外,武城靠在奔驰车旁抽烟。 看见叶小禾出来,他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怎么样?” 叶小禾没有回答,只朝车边走。 武城跟上她。 “他们怎么说?” 叶小禾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证据不足,让我们回去等通知。” 武城脸上的火没有散,反倒被这四个字重新勾了起来。 “证据不足?我把那帮人打趴下,他们还能说证据不足?” 他转身便往台阶上走,鞋底踩得台阶一声接一声响。 叶小禾伸手扯住他的袖口。 “你进去干什么?” 武城回头瞪她。 “我要问问他们,什么叫证据不足!” “那帮人拿着鑫海的钱,手里还记着你的行踪,这些还不够?” 叶小禾把他的袖口拽得更紧。 “你进去闹,正好给他们理由把你扣下来。” 武城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就先让他们扣!我倒要看看,他们敢扣多久!” 叶小禾没有松手。 “武城,你别冲动。” “冲动?” 他的声音在派出所门口拔高。 “我现在就想冲进去,把那些王八蛋全揍一遍!” “那就先让我痛快一回!” 叶小禾拉着他的袖口,把他往车边带。 “你揍完了,然后呢?” 武城被她拽得退了半步,火气还在胸口顶着。 “然后我就痛快了!” 叶小禾松开他的袖口,抬手按住他胸口。 “你痛快了,我怎么办?” 武城张着嘴,骂人的话到了舌尖,又被她问得咽了回去。 叶小禾的手没有收回。 “老街的铺子还得开,禾盛的货还得出。你要是被扣在派出所,我一个人怎么办?” 武城看了她一眼,后面的话没能接上。 “你听我的,先回去。” 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手掌在膝盖上重重按了几下,才把那股火压回去。 “行,听你的。” 他拉开后座车门,让叶小禾先上车。 何莉莉站在旁边,捏着包带,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莉莉姐,你先回去吧。” 叶小禾从车里探出头。 “铺子今天先别开了,明天再说。” 何莉莉抱紧怀里的账本,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武城钻进后座,老马也坐回驾驶座。 “回哪儿?” 老马从后视镜里瞄了武城一眼。 “回独栋。” 武城说完,靠进椅背,手掌撑在膝盖上。 奔驰发动,车轮碾过青石板,驶出老街。 第291章 压不住的火 做完笔录出来,车里一路没人说话。 老马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余光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又立刻收了回去。 武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敲到后来,连叶小禾都听得烦。 她坐在他身边,手里攥着皮包,指尖压在那本黑皮笔记本的硬壳上。 奔驰拐过街角,车轮压过路边的坑,车身跟着颠了一下。 武城敲动的手停了。 他转头看向叶小禾。 “你就这么忍下去了?” 叶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把皮包上的拉链往回推了一截,又重新拉好。 “不然呢?” 武城的手掌慢慢收紧。 “那帮人砸了你的铺子,还把张老板和陈小飞打进医院。派出所做完笔录就把人放了,你还真准备当这事没发生?” 叶小禾侧过脸。 “我没说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包放到腿上,手掌盖住拉链。 “先回去。我要把手里的东西理一遍,再想办法。” 武城盯着她,半天没出声。 “我不懂你们做生意的弯弯绕绕,也懒得学。” 他停了停,敲在膝盖上的手又抬起来,最后重重落下。 “可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还得陪着笑脸跟他讲道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叶小禾没有接这句话。 武城的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 “小禾,你告诉我,许建军在哪儿?” 叶小禾往回抽,没能抽动。 “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找他,把话谈清楚。” 武城的手指收紧了些。 “好好谈。我尽量不动手。” 叶小禾转过脸,直直看着他。 “你能做到?” 武城咬住后槽牙。 车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 “做不到。” 叶小禾叹了口气。 “所以你更不能去。” 武城松开她的手腕,靠回椅背,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你就打算这么耗着?” “耗着也比你现在冲过去强。” 叶小禾把包拉链彻底拉上。 “许建军躲在后面,派出所那边又有人替他遮着。你现在带人找过去,正好给他送上门。” 武城没再说话,只盯着车窗外。 街边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退,招牌被夕阳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擦着车窗掠过去。 奔驰停在独栋门口。 老马拉起手刹,回头看了一眼。 “城哥,到了。” 武城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替叶小禾拉开车门。 “下车。” 叶小禾提着包下了车。 进了门,武城抬手把大门关上。 叶小禾把包放到沙发上,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壶,倒了半杯水。 武城跟在她身后,脚步一声比一声重。 “你就不生气?” 叶小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生气有用吗?” 武城走到她身边,手掌撑住厨房台面。 “没用也得生!” 他盯着她。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被人欺负成这样,还能坐在派出所里跟人一条条说证据。” 叶小禾把水杯放回台面。 “我要是不冷静,现在就该陪你一起去派出所闹。然后呢?” 武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小禾背靠着台面,手指沿着杯口摸了一圈。 “我生气,也想冲过去把许建军揍一顿。可我不能。” “我现在要是跟着你乱来,铺子才真的保不住。” 武城撑在台面上的手收紧,掌下那块旧木板发出轻响。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小禾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杯壁上挂着水珠,顺着她的指腹滑下去,凉得她缩了一下手。 “我得找个能把话递上去的人。” 武城抬眼。 “谁?” “王副局长。” “就那个港务局的?” “嗯。” 叶小禾把水杯推到一旁。 “他还欠我一个人情,这回正好该他还了。” 武城看了她片刻。 “行,你打电话。” 他转身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臂搭住靠背,目光仍跟着她。 叶小禾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副局长的电话号码。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王局长,是我,叶小禾。”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叶老板,这么晚了,有事?” 叶小禾看了武城一眼,把声音稳住。 “有点事想麻烦您。” “你说。” “今天老街的铺子被人砸了,伤了两个人。我去派出所报案,做完笔录以后,他们把砸铺子的人给放了。” 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叶小禾顿了顿。 “砸铺子的人是鑫海咨询找的。我手里有鑫海的信封,还有那个人记录我行踪的本子,可派出所那边只说证据还不够。”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鑫海咨询?” “对,许建军的公司。” 叶小禾的指腹压住笔记本封面。 “他哥许国民的顺达才被查封,他就接着来找我的麻烦。” 王副局长沉默了片刻。 “这事我知道了。我会把情况往上反映。” 叶小禾捏着笔记本的手松开了一点。 “谢谢王局长。” “不用谢。” 那边的声音缓了缓。 “对了,之前提过的电子元件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小禾的视线落到武城身上。 他正盯着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着,显然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 “我想过了,这个合作可以谈。” 王副局长笑了一声。 “好,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十点,淘淘居茶楼见。您看行吗?” “行,那到时候我和王翔一起来和你谈。” 王副局长挂了电话。 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底座,靠进沙发里,肩膀这才松下来。 武城侧过身,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怎么说?” “他说会把这件事往上反映。” 叶小禾闭上眼,手指捏了捏眉心。 “然后明天上午十点,我还得去老茶楼和他谈电子元件的合作。” 武城看了她半天。 “你累了?” “嗯。” 她睁开眼。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我连口气都没喘匀。” 武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就先歇会儿。” 叶小禾靠在他胸口,手掌撑着他的腰侧。 武城的手掌顺着她的背往下,落到腰间,碰到那片酸疼时,动作停了一下。 “小禾。” “嗯?” “我今天憋了一天,实在是太憋屈了。” 叶小禾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知道。” 武城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落下来时没留多少余地,他憋了一天的火,全挤在了这点靠近里。 第292章 认定你,绝不放手 叶小禾抓住他的衣服,指尖把布料揉出深深的褶皱。 “武城,轻点。” “轻不了。” 武城低下头,唇贴到她耳边,呼吸烫得她侧颈发痒。 沙发太窄,武城起身把她抱了起来,退到墙边才站稳。 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扯松她的衣领,动作急,却在碰到她肩膀时收了力。 衣扣崩开两颗,落在地砖上,滚进茶几底下。 武城低头吻过她的锁骨,呼吸落在她颈侧。 “我憋了一天,火气还没散干净。你别怪我收不住。” 叶小禾的手指还扣着他的衣领,没松开,语气却先软了下来。 “那你也别这么急,衣服都被你扯坏了。”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喘息。 “今晚我陪着你,什么都不想。” 武城抬头看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这么配合,就只是想让我消气?” 叶小禾没有否认。 “对。” 这个回答太干脆,武城反而没立刻接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叶小禾迎着他的目光,“你以为我还有别的理由?” 武城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没到眼底。 叶小禾看着他,反而把手指收得更紧。 “行,我就信你这一回。” 他俯身靠近她,动作比刚才重了些,碰到她肩膀时却又收住了力道。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在派出所那会儿,我差点就冲进去了。” 叶小禾的手抚上他的后背。 “可你让我停,我就停了。” 武城抬起头,掌心托住她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听你的?” 叶小禾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你担心。” 他的拇指在她唇角停了停,像是要确认她还好好地在自己面前。 “你说你会担心我,我这火就压下去一半。” 叶小禾喉咙发紧,原本想说的话堵在胸口,半天没能出来。 武城盯着她,话说得很慢,却没有给她躲开的机会。 “叶小禾,你就是我的命。” “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忍。” 这句话听得多了,她胸口还是发沉,连该怎么回应都想不出来。 “武城。”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武城的手停在她腰侧。 “为什么?” “因为我怕还不起。” 他看了她片刻,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不要你还。” “我只要你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叶小禾闭了闭眼。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武城的手顺着她的腰侧往下,叶小禾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闹了。” 武城靠近她耳边,呼吸有些乱。 “我没闹……我是认真的。” “小禾,我不想只听你哄我。” “那你想听什么?” “说你愿意跟着我,别只在这种时候点头。” 叶小禾看着他。 武城看得太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是你的。” 武城的眼神亮了一下。 “再说一遍。” “我是你的。”叶小禾低头吻住了他。 武城的身体绷紧,闷哼一声,下一秒便回吻过来。 正午的阳光照进屋里,茶几被撞得往旁边滑了一截,烟灰缸翻在地上。 烟头滚得到处都是,灰白的烟灰蹭过地砖,留下一道道脏痕。 靠垫掉到地上,沙发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闷响。 墙上的挂钟跟着晃了几下,指针越过十二点,继续往前走。 散开的衣物落在沙发边和楼梯口,谁也顾不上去捡。 …… 武城把叶小禾从沙发上抱起来,大步往楼上走。 叶小禾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边。 “慢点,别摔了。” “摔不了。” 武城踢开卧室门,把她放到床上。 床垫向下一陷,他俯身撑在她身侧,没有立刻再靠近。 “小禾,我今天说的话,你记住就行。” 叶小禾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我记着呢。” “小禾。” 武城托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唇角。 “我这辈子认定的人,只有你。” “你听清楚了。不管你以后跟谁在一起,我都不会放手。” “所以,那个姓周的,我可以忍他。为了你,我可以容忍他留在你身边。” 叶小禾原本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武城,手指慢慢攥住了床单。 武城没有给她整理思绪的时间,低头吻过她的脖颈和锁骨,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自己怀里。 叶小禾抓住他的衣角,力气一点点收紧。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边,也照着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卧室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床板偶尔响一下,屋外的风便从窗缝里钻进来。 …… 下午三点,叶小禾还躺在床上,连抬一下手都嫌费劲。 武城靠着床头,指腹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划着圈。 “饿不饿?” 叶小禾连眼睛都懒得睁,只摇了摇头。 “不饿。” “嘴硬。” 武城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扯了一下。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又消耗了这么多体力,肚子早就空了。” 叶小禾没吭声。 她确实饿,只是身上懒得动,连张嘴都嫌麻烦。 武城看了她片刻,掀开被子下床,随手套上裤子,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等水声停了,他回到床边,弯腰把叶小禾横抱起来。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任他抱进浴室,放进浴缸里。 “你先洗澡,我去给你煮碗面。” 浴室里的水声刚停,叶小禾扶着墙走出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武城拿着浴袍推门进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挪开,替她把浴袍拢好,手臂从她膝弯下穿过去,直接把人抱去了客厅。 到了饭厅,武城才把她放到椅子上,还伸手扶了一下椅背。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正往上冒。 武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膝盖几乎碰着她。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小禾挑起面条,低头吹了几下,才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正好,咬下去还有点劲。 她低头吃了几口,再抬眼时,武城还没动自己的那碗。 “你不吃?” “我不饿,刚才就吃饱了。” 武城笑着挑了挑眉,这才拿起筷子。 “我就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叶小禾耳根发热,低头把面条搅散了。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真心话。” 武城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也没吹,直接塞进嘴里。 “你要是天天在我这儿吃饭,我能把做饭的手艺练到大厨水平。” 叶小禾没接这句话,只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在碗里转了两圈,心思早已经飘到了明天。 武城盯着她手里的筷子看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面都快被你搅凉了。” “想明天的事。” 叶小禾放下筷子,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许建军这次没得逞,肯定还会动别的心思。” “那我就等着他来。” 武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敢再动手,我就让他在床上躺半年。”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她抬眼看他,语气不重,话却没有退让。 “那你说怎么办?” 武城把空碗推到一边,手掌按在桌面上。 “讲道理?姓许的要是肯讲道理,今天就不会砸你的铺子。” 叶小禾没马上接话,手里的筷子也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他。 “武城,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可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你要是想以后一直和我在一起,就得改改这个脾气。” 她端起两个空碗,转身进了厨房。碗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不想看到你蹲号子。” 叶小禾拧开水龙头,把水流调得很大。 水声盖住了脚步,武城从后面贴过来,手臂圈住了她的腰。 “小禾,你对我真好。” 叶小禾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沾满了水沫。 “可以后你遇到麻烦,先想到的人得是我。别又自己扛着,也别去找别人。” 叶小禾关了水,转过身,踮起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好,我以后第一个想到你。” 武城没有立刻接话,只盯着她看了片刻。 “行,我信你。” 他弯腰把人抱起来,转身往楼上走。 “不过现在,我还想要。” 叶小禾搂住他的脖子。 “你是牲口吗?” “对,我就是牲口。” 武城咧嘴笑起来,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专门伺候你这个小妖精的牲口。” 第293章 借势铺路,狭路相逢 次日上午,九点。 阳光从深城独栋的窗子里照进来,床尾的薄被揉成一团,半边拖在地上。 叶小禾从床上坐起来,刚一动,后腰那股酸疼便顺着脊背往上窜。 她扶着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呼吸理顺。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武城端着一杯温水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搭着一套熨平整的衣裳。 白色立领衬衫,黑色半身裙,旁边还压着一条浅色丝巾。 也不知道是他让老马找来的,还是自己笨手笨脚翻出来的。 武城进门时还咧着嘴,精神头好得过分。 “醒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叶小禾拿被子捂住胸口,脸颊一下热了。 “衣服放下,你出去。” 她的肩头还露在被子外面,武城瞧见了,笑得越发欠揍。 “又不是没看过,挡什么挡?” “昨晚求饶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叶小禾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武城,你闭嘴!” 枕头撞上武城的胸口,被他顺手抱住,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过他到底没再逗她。 他把衣服放在床尾,又把水杯搁到床头柜上。 “行,我出去。” “你慢慢收拾,别摔着。” 门关上那一刻,叶小禾才松了口气。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上,膝弯便软了一下。 幸好手扶住了墙。 浴室镜子里,叶小禾眼下发青,脖颈往下全是遮不住的痕迹。 叶小禾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双手扶住洗手台,慢慢把呼吸缓匀。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等脸上的热意退下去,才开始收拾自己。 白色立领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颈间系着浅色丝巾,正好压住那些不该露出来的痕迹。 楼下客厅里,武城坐在沙发上,报纸摊在膝头,半天没翻一页。 老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看见叶小禾下楼,武城把报纸往旁边一扔,站起身迎过去。 “收拾好了?车备好了。” 叶小禾拿起沙发上的皮包。 “你留在家里,老马送我就行。” 武城唇边那点笑没了。 “那可不成。” “许建军那帮人昨天才砸了你的铺子,今天你就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皮包带还没套上手腕,叶小禾先停了下来。 “我去见王副局长,谈生意,也谈昨天的事。” “你跟着算怎么回事?” “你这脾气,万一在茶楼闹起来,这单生意还谈不谈?” “而且,不是还有马哥跟着我吗?” 武城走近一步,手掌按住她肩膀,这回话里带了点商量。 “那我不进你的包厢。” “我就在外头守着,行不行?” 他低头凑近,呼吸擦过她耳边。 “我要是不盯着,谁知道又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往你跟前凑?” 叶小禾没马上接话,她太清楚武城的性子。 她要是真不让他去,他能一路跟到茶楼门口,再闹得更难看。 她只能退一步。 “到了茶楼,你坐外头。” “不许插嘴,不许拍桌子,更不许动手。” 武城答得很快。 “行,全听你的。” 叶小禾看他一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 武城咧嘴笑了笑,伸手替她把丝巾理正。 “这回是真听你的。”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黑色奔驰停在淘淘居茶楼门外。 深城天气闷热,街边树叶一动不动,茶楼门口的竹帘半卷着,里头人声、茶香、点心味一齐涌出来。 叶小禾推开车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武城跟在她身后,脖子上的金链子藏进衬衫领口里,可他那身高和肩膀,往她旁边一站,还是像堵墙。 走到竹帘前,叶小禾又回过身。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武城抬了抬手。 “知道,我坐外头。” 二楼雅座靠窗的位置,王副局长已经到了,旁边坐着王翔。 叶小禾在桌前站定,先赔了个笑。 “王局长,王先生,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王副局长放下茶杯,笑着摆手。 “不晚,是我们来早了。” “小禾,快坐。” 王翔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叶经理,又见面了。” 叶小禾伸手同他握了一下,很快便把手收了回来。 “王先生,您好。” 武城没有坐到正桌。 他在屏风外侧拉开一张空桌坐下,茶博士刚送上茶,他也没喝,只把手臂搭在桌边,隔着屏风盯着叶小禾那一桌。 王翔被他盯得坐不住,翻资料前往屏风外瞥了两回,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那位是?” 叶小禾神色不变。 “是我的朋友。” “昨天铺子出了事,他不放心,送我过来。” 王副局长往屏风外瞧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没有往下追问。 叶小禾从皮包里拿出禾盛的资质文件副本,推到茶桌中间。 “王先生,这是禾盛的报关资料和来料加工批文。” “电子元件这条线,禾盛能走港城渠道,也能配合深城这边出货。” “港城的客户和销售由我负责。” “深城这边的货源、厂房和生产,就要由你来撑起来。” 王翔翻开文件,看得很细。 他先看批文,又翻了翻禾盛与报关行的配合记录,最后才抬头。 “叶老板,你的意思是,我们另外成立一家公司?” “对。” “新公司的手续另外办,前期的出口可以先从禾盛走,等新厂的批文下来再分开。” 迎着王翔的目光,叶小禾把桌上的合作方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场地、设备和启动资金都由你出,你占六成。” “我不出钱,负责港城渠道和销售,占四成?” “生产、采购和质量由你盯。” “我负责港城客户、订单和出口渠道。” “厂房没有订单,机器开得再响,也只是在烧钱。” 她把另一份纸推了过去。 “这是双方各自负责的事情。” “出了问题该找谁,纸上都写清楚了。” 王翔把那张纸抽到跟前,又从头看了一遍。 王副局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 “这不是一笔小生意。” “场地是租还是买,设备从哪里进,启动资金要压多久,你们都得算清楚。” 王翔没有立刻答应,他把两份纸叠在一起。 “我要回去核一下资金,也要找人问设备和场地。” “四成股份不是小数目,我不能在茶桌上就点头。” 王副局长把茶杯放回桌面。 “你们都回去考虑清楚,别为了赶时间,就随便做决定。” 叶小禾把资料一张张理齐,纸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她没有催他。 “没问题。” “王先生考虑好了再答复我,条件不合适,我们也可以接着谈。” 王副局长这才把杯盖搁到一旁,话头转向了昨天的砸铺事件。 “你电话里说的事情,我已经托人报到市局了。” “鑫海和许建军那条线,他们会重新查。” “罗湖这边也知道你是周荣盛周总的朋友,已经给了准话,不会再拿一句证据不足把事情压下去。” “你先稳住,别让外头那位朋友再去闹。” 叶小禾低头把捏皱的文件边角抚平。 “多谢王局长。” “只要他们肯重新查,我就能继续往里补证据。” 楼梯口传来一阵皮鞋声,靠楼梯的两桌客人先收了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上来。 他穿着花衬衫,梳着大背头,嘴角挂着笑,目光却直直落在叶小禾这一桌。 来人正是许建军。 第294章 背后还有谁 许建军带着两个壮汉上了二楼。 茶楼里有人认出他,刚说出一句“鑫海的许老板”,同桌的人便赶紧让他闭嘴。 许建军像是没听见,径直朝靠窗那桌走去。 看见王副局长,他脚步慢了半拍。 可等视线落到叶小禾身上,他又笑了。 “叶老板,真巧啊。” 许建军走到桌边,扫过摊开的合作方案和禾盛资质文件。 “谈生意呢?” 叶小禾把文件合上,压到自己手边。 “许老板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 许建军抓住旁边的空椅,刚要拉开,屏风外便响起一声椅脚摩擦地面的动静。 武城走过来,一只手按住了椅背。 “这桌满了。” 许建军瞥了眼空椅,脸上的笑淡了。 “这不空着一把?” “空着也没你的份。” “滚开。”许建军沉下脸,“我跟叶老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武城手腕一翻,那把椅子直接脱开许建军的手,哐当撞上旁边的木柱。 许建军带来的两个壮汉同时往前,手也摸向腰后。 武城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响。 “想动手就快点。老子昨天的火,还没散干净。” “武城。” 叶小禾撑着桌沿站起来。 膝弯的酸软往上顶,她只能先扶稳桌角,再走到武城身侧。 她扣住武城的手腕,把他往后带了半步。 “你答应过我什么?” 武城胸口起伏着,视线仍钉在那两个壮汉身上。 “是他们先摸家伙。” “摸了不等于拿出来。”叶小禾手上没有松,“你今天是陪我来谈生意,不是来砸茶楼的。” 武城咬了咬牙,到底没再上前。 许建军盯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冷笑了一声。 “叶老板,你身边养的狗,脾气倒是不小。” 武城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起来,手臂猛地绷紧。 叶小禾先一步攥住他。 她另一只手拿起桌边的茶杯,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许老板,嘴巴放干净点。” 她放下茶杯,抬眼迎上许建军。 “你是来谈事,不是来满楼喷粪。真管不住这张嘴,我可以请茶楼的人送你出去如厕。” 许建军被堵得脸皮发紧,拳头也攥了起来。 “叶小禾,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往前压了一步,双手重重撑住茶桌。杯盖被震得撞上杯沿,桌边的茶水也洒了出来。 “顺达是封了,可许家还没倒。” “老街那几家商户,全是靠小买卖过日子的。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们一家家关门。” 叶小禾没有退。 武城已经把她挡住大半,只要许建军再伸一下手,他绝不会继续站着。 许建军也看见了,却没有收声。 “我劝你识相一点,带着禾盛滚出深城。” 他盯住叶小禾,声音压了下去。 “不然下一次,被砸的就不只是代账铺。” 王副局长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杯底落下,许建军撑着桌面的手也跟着收了回去。 “许建军,你今天是来喝茶,还是来当着我的面威胁人?” 许建军转向王副局长,刚才那股气势收了几分。 “王局长,这是我和叶老板之间的私事。”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放软,话里却没有让步。 “许家和她有些旧账。您没必要为了一个外地来的女人,插手这种麻烦。” “私事?” 王副局长用杯盖撇开茶沫,连茶都没再喝。 “她的铺子刚被人砸,伤了两个。派出所前脚把人放了,后脚你就来让她滚出深城。” “老街砸铺子,派人跟踪,连她住哪儿、坐什么车、身边有什么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副局长抬起眼。 “这些材料已经递到市局。你要说是误会,现在就说清楚。等市局的人找上门,再说误会可就晚了。” 许建军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昨天还被派出所压下去的事情,今天已经递到了市局。 “王局长,这里头肯定有人故意栽赃。” 许建军站直身体,勉强挤出一点笑。 “鑫海开门做生意,怎么可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什么信封、笔记本,随便找个人都能伪造。” 武城往前迈了一步。 “是不是伪造,把你的人叫来对一对不就清楚了?” 叶小禾这次没有拦他,只是仍握着他的手腕。 武城盯住许建军。 “昨天砸铺子的黄毛,还有那个戴鸭舌帽盯梢的。你把人叫来,咱们当面问。” 许建军的目光阴了下来。 “你到底是哪路人?” 武城露出牙,脸上却没有笑意。 “昨天你的人没告诉你?” 他抬手指了指叶小禾。 “南城武城。” “叶小禾是我的女人,也是我罩的人。你再敢碰她一下,我亲自去鑫海找你。” “武城。” 叶小禾压了一下他的手腕。 武城后面那句狠话到了嘴边,到底没有继续往外说。 许建军的视线从武城移到叶小禾身上,又落在她扣住武城的那只手上。 “原来如此。” 他慢慢点了下头。 “叶老板背后的人,还真不少。” 叶小禾听出了他在指什么。 她没有松开武城,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两个男人中间。 “许老板,你有工夫盯着我背后有谁,不如先回去查查鑫海的账。” “顺达已经倒了。鑫海要是也经不起查,许家剩下的那些关系,还能替你遮几次?” 王副局长没接话,只重新端起茶杯。 这个态度已经足够清楚。 许建军站了片刻,没等到王副局长替他说半个字。 他带来的两个壮汉也不敢再摸腰,只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茶楼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壶烧开的响声。 许建军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行。” “今天王局长在,我不打扰你们谈生意。” 他看向叶小禾,声音压得很低。 “叶老板,咱们来日方长。” 武城肩膀一动,叶小禾立刻把他按住。 “许老板慢走。” 她看着许建军。 “下次再见,希望是在派出所,或者市局。” 许建军咬紧后槽牙,转身便走,两个壮汉跟着他下楼。 王翔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合作方案。 “叶经理,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吧。” 他把方案从头翻了一遍,又放回桌面。 “场地、设备和资金,我回去重新核算。四成股份的事,我也需要跟家里商量,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 “应该的。” 叶小禾回到座位,把被茶水打湿的文件挪开。 “王先生考虑清楚再联系我,不必为了赶时间仓促做决定。” 王副局长站了起来。 “走吧,局里还有事。” 他看向叶小禾,又扫了武城一眼。 “许建军刚才说的话,茶楼里不少人都听见了。你先别和他正面冲突,后面的事情等市局调查。” 最后那句话,显然也是说给武城听的。 叶小禾点头。 “我明白。今天麻烦王局长了。” 王翔收起自己的笔记本,跟着王副局长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武城,最后什么也没说。 叶小禾等他们下楼,才把合同和资质文件逐张理好。 其中一页沾了茶水,纸角已经发软。 她用手帕吸干水迹,夹到文件最里面,这才扣上皮包,拿起菜牌准备下单点心。 武城坐在她旁边,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刚才姓许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武城盯着她颈间的浅色丝巾。 “他说你背后的人不少,除了我和那个姓周的,还有谁?” 第295章 怕你用不着我了 武城盯住叶小禾,刚压下去的火又顶了上来。 “我问你话呢,你别光顾着喝茶。” 叶小禾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 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急着喝,指腹沿着杯口蹭了一圈,才把那股被盘问的火压回去。 “许建军那句话,你也信?” 武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碟撞着杯底,叮当响了一声。 “我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就问你,除了我和那个姓周的,你身边还有没有别的男人?” 叶小禾把茶杯放下,侧过脸迎上他的视线。 “武城,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武城被她噎了一下。 “许建军刚才做了什么?” “他先在王副局长面前威胁我,被王副局长堵回去以后,又转头拿你当枪使。” 叶小禾往前倾了倾,没让话传到邻桌。 “他说我背后的人不少,意思不是我真有多少男人。” “他想让你起疑,让你跟我闹。最好闹到你掀桌子动手,把今天这顿茶彻底搅黄。” 武城的手还压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绷起的手背才松下来,可人仍旧没坐回去。 “周荣盛是我的靠山,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叶小禾把目光移到桌面的文件上。 “许建军的人跟踪我这么久,小洋房、独栋,还有你的车牌,全记在那本黑皮笔记本里了。” “他知道周荣盛,不稀奇。” 武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他为什么非得当着我的面提?” “他想让你跟我翻脸。”叶小禾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你一闹,我身边就少一个能护住我的人。等你把这顿茶搅黄,他转头还可以告诉别人,是你武城先动的手。” 武城盯了她一会儿,牙关磨得腮边发紧。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提那个姓周的,就是想挑事?” “不然呢?” 叶小禾也有些恼了。 “你觉得许建军是什么好人?” “他巴不得我身边的人全散了,最好连铺子带公司一锅端。你倒好,他说一句,你回来审我半天。” 武城这才把手收回来,靠进椅背。 那口气显然还堵在胸口,只是没再冲着叶小禾发作。 他的目光落到她颈间的浅色丝巾上,又慢慢往下,停在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上。 那颗扣子底下藏着昨晚留下的痕迹。 可更早的那些印子里,还有不属于武城的。 “叶小禾。” “嗯。” “你骗谁都行,别骗我。” 叶小禾没有避开。 “我没骗你。” 武城咽了口唾沫,像是还想往下问。 茶楼里人来人往,隔壁桌的客人已经朝这边瞄了好几回。 那句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叶小禾见他肯忍,伸手拿过菜牌,翻开第一页。 “先吃饭。” “你从早上到现在,也没正经吃过东西。” 武城没接菜牌。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 叶小禾又翻了一页。 “你饿着肚子更容易犯浑,下午还有正事要办。” 武城朝她瞥过去。 “什么正事?” “吃完再说。” 叶小禾把菜牌立在桌面上,朝楼梯口招了招手。 跑堂的伙计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壶新茶。 “小姐,要点什么?” 叶小禾刚要开口,武城便把菜牌接了过去。 他翻了两页,扫过上面的菜名。 “虾饺、排骨、蛋挞、叉烧包,再来流沙包。” 叶小禾抬眼瞧他。 武城又往后翻了翻。 “马蹄糕有没有?” 伙计赶紧点头。 “有的,刚蒸好。” “加一份马蹄糕,再来一壶菊花茶。” 武城合上菜牌,朝伙计抬了抬下巴。 “快点上。” 伙计记好菜名,转身下了楼。 叶小禾还在打量武城。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上次在南城,你在我那儿吃早茶,虾饺吃了三笼,流沙包吃了四个。” 武城靠着椅背,手臂搭在桌沿上。 “马蹄糕剩最后一块的时候,你拿筷子戳了半天,想夹又不好意思夹。” 叶小禾耳根发热。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记你吃什么,还得找个理由?” 武城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我要不记着,谁替你点菜?” 叶小禾低头翻了翻包里的文件,没再接话。 她确实爱吃这几样。 只是没想到,在南城吃过什么、吃了多少,连最后一块马蹄糕为什么没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打架时下手比谁都狠,记她爱吃什么,却细得不像话。 菜还没上,武城又拎起菊花茶,先给她倒了一杯。 “先喝茶。” 叶小禾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菊花味淡,后味带着一点甜。 武城也给自己倒了杯,却没喝。 杯子被他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小禾。” “嗯?” “我刚才问那些话……不是不信你。” 叶小禾抬起眼。 武城低头摆弄茶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刚才拍桌子时理直气壮,这会儿真要说怕什么,他反倒磨蹭起来。 “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哪天你跟我说,你身边的人够多了,用不着我了。” 叶小禾原本还憋着气,听到这里,那点气忽然发不出来了。 武城拍桌子、骂人,她都接得住。 偏偏这一句,她接不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把茶杯放回桌上。 “武城,我要是不想跟你在一起,昨晚就不会陪你。” 武城抬起头。 “你说的?” “我说的。” 武城盯着她,像是要把这句话记牢。 隔了一会儿,他伸手盖住她的手背。 掌心落下来时还有些重,碰实了,却只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 “行,我记着了。” 他收回手,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后许建军再说这种屁话,我不听。” 叶小禾肩膀松了些。 “你真能做到?” 武城咧嘴露出牙。 “做不到,我也忍着。”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谁让我是你的牲口呢。” 叶小禾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这就是正经话。” 武城一脸理直气壮。 “你看我哪次不正经了?” 第296章 远行计划 叶小禾懒得再跟他掰扯,低头喝自己的茶。 武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起初声音很轻,敲到后来,旁边的茶杯也跟着晃起来。 叶小禾抬手按住杯盖。 “你再敲,茶都让你敲洒了。” 武城把手收回来,指节在桌沿上蹭了两下,还是闲不住。 他朝楼梯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许建军以后还会不会再找你麻烦?” “会。” 叶小禾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什么“应该不会”,也没有拿好听话敷衍。 “顺达倒了,他不甘心。鑫海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他不会轻易放下。” 武城的手指蜷起来,拳头攥紧了。 过了几秒,他又慢慢松开。 “我答应过你,不去找他。” 这句话冲得太快,像是怕她把前半句当成敷衍,他赶紧又补上。 “可他要是再敢碰你,我一定让他知道厉害。” “到时候再说。” 叶小禾把皮包往腿边挪了挪,顺手把包带从文件袋上拨开,免得里面的纸又被蹭皱。 “现在最要紧的是等市局那边的消息。王副局长已经帮我把材料递上去了,许建军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得先看看上面接不接这件事。” “市局要是也不管呢?” “那就继续往上递。” “递到哪儿?” “递到有人肯管为止。” 武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着问。 他想说自己直接去把许建军揪出来,又知道这话说出口,叶小禾肯定会阻止她。 伙计端着托盘从楼梯口上来,腰间那条白毛巾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他走到桌边,先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才将竹笼一屉屉放下来。 虾饺的皮薄得透亮,虾肉在里面泛着一点红。 排骨裹着豆豉,咸香顺着热气往上冒。 流沙包的顶端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金黄的馅已经淌到了纸托上。 武城把虾饺往叶小禾面前推。 “先吃这个。” 叶小禾夹起一只,咬了一口。 虾肉鲜甜,皮也不黏牙。她多嚼了两下,筷子很自然地又伸向第二只。 武城瞧见她唇边那点笑,手里的筷子立刻有了精神,又夹了一块排骨。 他低头啃了两口,抬眼问:“好吃吗?” “嗯。” “比我煮的面好吃?” 叶小禾夹着虾饺的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你的面也不差。” “那就是还是我煮的面更好吃。”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没说,可你刚才犹豫了。” 叶小禾把虾饺送进嘴里,含糊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武城笑了两声,又把流沙包推过去。 “以后我学包这个,你在家等着吃。” 叶小禾的视线落到他那双手上,停了片刻。 那双手掌宽,指节粗,虎口还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硬茧。 这样的手,捏算盘珠子没有问题,真要拿面皮包虾饺,只怕能把皮捏成包子皮。 “你做虾饺?” “怎么了?我学不会?” “你先把炒菜练好,再想虾饺的事。” 武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也觉得这件事不太容易。 他把手往桌子底下藏了藏,嘴上却不肯认输。 “我练练还不行?南城那家早茶铺的老板,也是从不会开始学的。” “人家是做这个吃饭的,你是拿刀砍人吃饭的。” “谁说我不会做饭?” “你上回把青菜炒糊了。” “那是火太大。” “你煮面的时候把盐当成味精放了两勺。” “我那是手滑。” 叶小禾低头吃东西,唇边的笑没压住。 武城看见她笑,立刻又有了精神,伸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刚才还说没胃口,这会儿倒吃得不慢。 流沙包里的馅还是烫的。 叶小禾只咬了一小口,金黄色的馅便顺着裂缝往下淌。 她赶紧伸手去接,掌心被热馅碰到,手指立刻往回缩了一下。 包子落回碟子里,下面的纸托已经沾了一片油亮的馅。 武城连筷子都来不及放稳,手已经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烫着了?” “没事,就碰了一下。” 武城把她的手翻到掌心,红痕不大,却清清楚楚印在那里。 他低头朝那处吹了两下,像这样就能把烫意吹走。 温热的气息落在掌心,叶小禾觉得发痒,急忙往回抽手。 “武城,松开。” “烫红了还说没事?” “吹两下就能消肿了?” “那也比你什么都不管强。” “这是茶楼。” 叶小禾压低声音,朝周围扫了一圈。 “你别在外头拉拉扯扯的,让人看了笑话。” 武城抬起头,把二楼扫了一遍。 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刚才还朝这边张望,这会儿立刻把头转向窗外。 其中一个端起空茶杯,杯底都已经见了茶渣,却还装模作样地抿了半天。 武城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 两个男人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摆弄茶具。 “没见过男人心疼女人?” 趁他回头赶人的工夫,叶小禾把手抽了回来,耳根已经热得发烫。 “你能不能别在外面这样?” “哪样?” 武城摊开手,一脸不服。 “我给你吹吹手,也算不规矩?” “行了,你吃你的。” 叶小禾把叉烧包推到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嘴。 武城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还不忘嫌弃:“这叉烧包没有南城老铺子的好吃。” “那你别吃。” “我又没说难吃。” “嫌难吃还吃这么快?” “我不吃,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也不给你。” 武城把剩下半个叉烧包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偏要吃。” 叶小禾懒得理他,低头把马蹄糕切开,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马蹄糕凉凉的,甜味不重,嚼起来还有一点脆。 两个人就这样边吃边拌嘴,刚才堵在桌面上的那股火气,慢慢散了一些。 伙计添过一回茶,过了片刻,又上来收碟子。桌上的竹笼已经空了大半,叶小禾靠着椅背,连筷子都不愿意再拿。 武城把最后一块蛋挞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还没吃。” “吃不下了。” “那就带走。” 他抬头冲伙计招手。 “伙计,给包起来。” “好嘞。” 伙计端起碟子下楼。叶小禾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进空碟里。 “吃完了,我跟你说下午的事。” 武城靠着椅背,手臂搭在桌沿上。 “你说。” “我要去办往来港澳的证件。” 武城搭在桌沿上的手往下一滑,碰歪了茶杯。 小半杯菊花茶顺着桌面淌开,眼看就要漫到文件袋边上。 第297章 你跟我去就行 叶小禾赶紧把皮包和文件抱到怀里,扯过纸巾压住茶水。 武城扶正杯子,掌心还压着杯沿,愣了好几秒。 “港澳的证件?” 叶小禾把湿纸巾丢进空碟,重新把文件袋边角压平,站起身拿包。 “吃完了,走吧。我今天要去公安局把办证的材料交了。” 武城也跟着站了起来,一手拎着蛋挞袋子,另一只手往她腰后一搭。 “我陪你去。” “办证不用你陪。你往窗口旁边一站,人家公安同志都不好说话。” “我不说话。” “你上回也是这么保证的。” “这回真不说。” 叶小禾抬眼看他。 “你最好记住。” “记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茶楼门口的竹帘被风吹得啪啪响,叶小禾刚跨过门槛,裙摆便贴到了腿上。 她抬手按住衣角,武城已经伸手替她挡了一下,等她站稳才收回手。 老马靠在奔驰车门边等着。 “城哥,嫂子,去哪儿?” “公安局,办港澳通行证。”叶小禾报了地址。 老马钻进驾驶座,奔驰发动,车头从巷子里拐出去,汇入主路。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武城靠在后座,胳膊横过来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蛋挞袋子搁在脚边,车一晃,纸盒就磕一下车门。 他没吭声,视线转向窗外。 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片明暗。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我在深城等你。” 叶小禾没有接话。 “等你回来。” 他说得平平的,手指头却在座椅缝里拧着什么,拧紧了又松开,来来回回。 车里安静了一阵。 叶小禾垂着眼,只是把手从包带上移开,轻轻搭在他放在座椅缝里的那只手上。 武城愣了一下,手翻过来,反手把她攥住了。 掌心烫得很,劲儿没使多大,就是不撒手。 谁也没再说话,车子一路开到公安局门口。 --- 大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停着两辆警用摩托。 台阶底下蹲着几个等候的人,有人拿报纸垫着坐,有人抱着材料不停朝办事厅里张望。 叶小禾推开车门下车。 武城从另一边跟了下来。 “你在车里等着就行,你不用陪我进去。” 武城已经走到她身边。 “我不放心。昨天老街也是一条街的人,照样有人拿铁棍砸门。” 这句话把叶小禾堵了回去。 她瞥了他一眼。 “那你进去以后别乱说话,别跟人顶嘴,更不许拍桌子。” “我什么时候在办事大厅拍过桌子?” “你在茶楼就差点把桌子拍散。” “那是许建军欠拍。” 叶小禾吐了口气,转身上台阶。 “走吧。” 办事厅不大,右侧两个窗口,中间一排长椅坐满了人。 墙上挂着手写的排号牌,前面正办到四十二号。 叶小禾从窗口旁边的桌上抽了一张号纸,上面用蓝墨水印着“67”。 “还得等一阵。” 武城扫了一圈,立刻不耐烦。 “办个证等这么久?我去问问能不能先办。” 叶小禾伸手扣住他手腕。 “你敢去问,我就把你赶出去。” 武城低头看着她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嘴张了张,到底没再犟。 叶小禾指了指靠墙的长椅。 “你坐那儿,别挤到别人。” 武城走过去坐下。 长椅被他压得嘎吱响,旁边一个抱着材料的老太太赶紧往边上挪了挪。 叶小禾没坐。 她先去窗口旁的桌上拿了张申请表,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填写。 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地址、联系方式,一栏一栏写下去,笔尖到了“工作单位”那一栏,停住了。 周荣盛贸易深城办事处。 这几个字写下去,港澳通行证的申请就和周荣盛绑在一起。 单位证明是周荣盛贸易盖的章,政审材料也从办事处出,上面还盖着“同意因公赴港”的批文。 她现在确实还在办事处任职,禾盛也还在借他的渠道走货。 既然拿了资源,就得把该担的名字担下来。 叶小禾咬了咬笔帽,低头把那几个字写了上去。 武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叶小禾察觉到身后的影子,抬起头来。 “你怎么又过来了?” “坐不住。” “坐不住就站远点,你的影子挡着我写字了。” 武城往旁边挪了一步,目光还停在那张表上。 叶小禾重新落笔,把剩下几栏填完,最后在“出行事由”那一栏写上“商务洽谈”。 武城盯着她握笔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挪开。 “缺什么材料不?” “不缺。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单位证明、政审批文,都带着。” 武城扫了一遍文件袋,只看得懂最上面几行。 “出个门,跟审犯人似的。” “因公去港城,就得按规矩一层一层批。” 号叫得很慢。 叶小禾坐到长椅上,武城挨着她,这回安分了一点,没再说话,只把手臂搭在椅背上,掌心虚虚护在她肩后。 头顶的吊扇一直转,叶小禾坐久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武城把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腿上。 “冷了?” “还行。” 叶小禾没推开,把外套往腿上拢了拢。 衣服里留着武城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她低头捏着号纸,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武城一直盯着她。 “你别盯着我看。” “我不看你,看谁?” “看墙上的号。” “号又不会跑。” 武城说得理直气壮。 “况且,你好看!” 旁边的老太太转过头,把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叶小禾耳根发热,抬手掐了武城一下。 “你小声点。” “我说实话,还怕人听见?” “你闭嘴。” 武城嘿嘿笑了两声,倒是没再继续。 --- 将近四十分钟后,窗口里面的女同志扬了扬手里的号牌,喊了一声。 “六十七号!” 叶小禾起身,把外套还给武城。 “你在这儿坐着。” 武城接过外套,又跟着站了起来。 叶小禾瞪了他一眼。 武城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跟在她后面。 “我不说话。” 叶小禾走到窗口前,把申请表和材料一并递进去。 窗口后面坐着一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同志,她接过材料,逐项核对。 翻到单位证明和政审批文时,她抬了一下眼。 “周荣盛贸易深城办事处,经理?” “是。” 这几个字从窗口里头飘出来,不高不低,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武城就杵在叶小禾身后,不到一步远。 叶小禾没有回头。 她等女同志核完公章和批文,在表格上盖了受理章。 “材料齐了,先收下。政审件还要再核一遍,快的话两个礼拜能批下来。领证的时候带身份证和这张回执。” “谢谢。” 叶小禾接过回执,折好,放进皮包夹层。 她转身时,武城已经等在后面。 “办好了?” “材料交了,两个礼拜后过来取。” 两人往外走。 武城一路没有说话,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出了办事厅,外头热浪一下卷过来。 叶小禾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下,里面吊扇吹出来的那点凉意很快散掉。 武城把外套往肩上一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你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码头送你。” 叶小禾的手指在包带上慢慢摸过。 “送到码头就行?” 武城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一点。 “我又不能陪你过海,但送你到码头,总行吧。” 街边车声一阵接一阵,武城的声音混在里面,却清清楚楚落进叶小禾耳朵里。 她垂下眼,手指隔着皮包碰了碰那张回执单。 “行。” 武城这才松下来,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两人走下台阶。 老马已经把奔驰开到大院门口。 叶小禾拉开车门上车,武城从另一侧坐进来。 “回独栋?”老马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武城偏头问叶小禾:“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回独栋。” 奔驰驶出公安局大院,汇进午后车流。 叶小禾把皮包抱在腿上。 那张回执单贴在夹层里,平整得没有一点折痕。 车里没人再提港城。 武城的胳膊搭上椅背,指尖离她后颈差一点。 车过了个坑,颠了一下。 武城的手从椅背滑下来,搭到她肩膀边上,也没收回去。 第298章 我怕你走了不回来 老马把车开得稳。 武城那条胳膊大喇喇地搭在椅背上,粗糙的大手顺着边缘滑过来,带着硬茧的指腹贴着她肩头不安分地来回蹭,还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肩膀上。 叶小禾没睁眼,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想睡的话,靠着我肩膀睡。” “我没想睡。” “没睡你闭着眼干嘛?” “想事情。”叶小禾把脸偏向车窗那边,“想你能不能闭嘴五分钟。” 肩膀上的那只手停了。 车厢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可还没撑过三个路口,那带茧的手指头又摸回了她脖颈交界处。 这次没隔着衣服。 糙肉直接贴着领口边缘的软肉,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 叶小禾叹了口气,把眼睛睁开。 “武城。” “嗯。”他凑得很近,热气直往她耳朵里灌。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那根手指停在她肩膀上,指节往下压了压。 武城往前排撩了一眼,老马坐得笔直,后脑勺对着他们。 他这才把声音放低。 “小禾。”他靠得太实,开口时胸腔的震动顺着胳膊传过来。 “你去了港城以后,还会回来吗?” 叶小禾转过头,两人离得极近,连他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色胡茬都扎眼。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武城的拇指在她锁骨上方按着。 力道不大,却压得人发闷。 “你去了港城,那边是周荣盛的地盘,有他的人,有他的公司。”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在那边待舒服了,不想回深城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像在掏心窝子。 可那只粗糙的手掌已经顺着肩膀滑到她后颈,五指张开,半掐半捧着那截细白的脖子。 掌心的老茧磨得她皮肤发烫。 “舒服”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在问港城的日子,又像是在指别的。 叶小禾迎着他的视线。 这男人在南城抡铁棍砸人的时候眼都不眨,现在却梗着脖子等她一句话,捏在她后颈的手心里全是潮湿的汗。 “我在深城有禾盛。”叶小禾声音放平,“有老街的铺子,有莉莉姐。” 她把手盖在武城的手背上。 “还有王副局长刚帮我铺出来的路。” 她的手指顺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往下滑,一点点掰开他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 然后把那只沉甸甸的手,按回他自己的大腿上。 “我去港城是为了跑客户,就只是出差。” 武城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说的。” “我说的。” “那你保证。” 老马没踩刹车,轮胎正好碾过一个减速带,车身狠狠颠了一下。 叶小禾没防备,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 武城另一只手捞得极快,直接揽着她的腰把人按进怀里。 硬邦邦的胸膛撞上她的肩膀,属于他的体温瞬间传遍全身。 武城顺势收紧胳膊,手掌贴死在她后腰上。 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 稍稍用力就能把人完全掌控。 他往下压了压视线,盯着她的嘴唇。 “说话,你保证。” 叶小禾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之前折腾出来的酸疼还没散,又被他这么死命按着。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任由他扣着。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叶小禾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我会回来。”叶小禾声音放得很轻,“不管去多久,我都会回来。” 武城贴在她后腰的手掌停住了。 他身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突然就散了,唯独攥着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 指骨几乎要硌进她的肉里。 “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武城扯了下嘴角,那些在嘴边滚了几百回的旧账,到底是被他生硬地咽了回去。 前排的老马从后视镜里瞄见后座的动静,赶紧把脖子扭正,死死盯着前挡风玻璃。 车子拐进独栋门前的巷口,轮胎搓着地面停稳。 武城先推门下车,大步绕过车头去拉另一侧的车门。 叶小禾踩着高跟鞋迈出来,脚尖刚沾地,膝盖窝就是一阵控制不住的酸软,身子跟着晃了晃。 武城一把托住她的手肘。 手掌顺着胳膊滑下去,直接揽上她的腰,隔着布料重重捏了一把。 “腿还软呢?”他没憋住,声音里全是他那点得意。 叶小禾扫了他一眼。 “你说呢?” 武城咧开嘴笑出声,宽厚的手掌在她腰侧又揉了两下,这才半搂着把人带进院门。 叶小禾走到皮沙发前坐下,把手提包搁在脚边。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 从早上查账到现在,脑子就没停过,许建军那张脸在淘淘居门口出现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深城这么大,茶楼那么多,偏偏就挑了她和王翔碰头的时间地点。 这不是巧合,肯定是哪里漏了风声。 叶小禾弯腰从包里抽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她拔下笔帽,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写下来。 武城挨着她坐下,沙发跟着重重陷下去一大块,两人大腿几乎贴在一起。 他没出声,视线就这么跟着她手里的笔尖走。 看着那些名字和线条在纸上排开。 厨房门响了,王姐端着个大茶盘出来。 两个倒满滚水的白瓷杯往茶几上一放,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然后很有眼力见地退去了后院。 武城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小禾。” “嗯。” “你在想许建军是怎么知道你去茶楼的事?” 叶小禾停下笔。 转头看他。 武城伸出那根粗壮的食指,点在笔记本上,正压住那条从“淘淘居”指向问号的黑色箭头。 他收回手。 “我不认字,但这种箭头和圈圈,我认得。” 叶小禾把笔夹进本子里,合上黑皮。 “你看得倒仔细。” 武城侧过身子,手臂直接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把人半圈在怀里。 “你的事,我眼睛从来不眨。” 叶小禾没接这句糙话,她把笔记本塞回包里。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许建军的人还在盯我。老马抓了那个戴鸭舌帽的,不代表许建军手里没别人。” 武城盯着茶几上的热气。 “第二种呢?” “第二种,有人漏了消息。”叶小禾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茶楼的伙计,王翔身边的人,或者别的什么我没防住的渠道。” 第299章 你就是个疯子 武城一拳砸在大腿上,膝盖跟着顶到茶几边,白瓷杯在杯碟里磕了一下,茶水溅到了桌面。 “这帮王八蛋,铺子砸了还不够,现在连你出门见个人都盯着。” 旁边的杯子就在他手边,叶小禾先把杯子往里挪了挪。 “就该直接废了那个姓许的,省得他一天到晚惦记着你。” “你先别动这个念头。” 叶小禾侧过身,手掌盖住他的拳头,试着掰开他扣在裤料上的手指,掰了一下没掰动,便没有继续用力。 “铺子的事指向许建军,不等于茶楼这件事也是他,你找过去,他一句碰巧路过,你准备怎么办?” “老子还听他扯这些?” “那你打了人,他报案呢?” 武城扭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叶小禾没等他开口,手已经从他的拳头移到手腕上。 “你又被送进去,到时候许建军连找人跟着我都省了,我自己就得往派出所跑。” “他砸你的铺子,倒成了老子不能碰他。” “我没说过要放过他,我说的是你不能被他抓到把柄。” 叶小禾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要是真进去了,以后谁来护着我?” 武城沉默了半晌,将她的手包进掌心,拇指贴着她的手背来回蹭了两下。 “有事了才想起老子能护着你。” 叶小禾听出这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却不敢在他正冒火的时候接过去,只能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现在就在跟你商量,你别一听见许建军的名字,就冒火。” “行,我听你说。” 武城靠回沙发,握着她的手仍没放开。 “王副局长答应往上反映,我先等他的回话,材料到了谁手上,后面怎么处理,都得问清楚。” “他要是也让你等呢?” 叶小禾盯着杯口升起的热气。 “那我就再问,不能因为他答应过,我就当事情已经办好了。” “问来问去,姓许的还在外头晃。” 武城用空着的那只手搓了把脸,手掌落下来时,仍旧攥成了拳头。 “你要老子等,总得有个等到头的时候吧?” “等到有回话,我们再定下一步,没消息也不能一直拖着。” 叶小禾将他的拳头拉下来,放在两人中间,没再拿软话哄他。 “这段时间你照常让老马接送我,保护我。” “合着老子就剩接送你这点用处了。” “难道你觉得接送我的活不重要吗?” “行,我让老马跟着你,我暂时不去找那姓许的。” 武城嘴上应着,伸手拿过另一杯茶,叶小禾刚说了个烫字,杯沿已经碰到他嘴边。 茶水一入口,他赶紧把杯子挪开,嘴唇张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手在茶几上找了一圈,没找到能吐水的东西。 叶小禾把旁边的空茶碗推过去,他低头吐掉嘴里的热茶,端杯子的手却还没松,指头已经被杯壁烫红了。 “杯子放下,你还拿着干什么?” 白瓷杯被他搁回杯碟,撞得又响了一声,武城张着嘴吸气,舌尖碰了碰牙齿,疼得把后半句骂人话咽了回去。 “烫死老子了。” “我都没敢喝,你倒好,端起来就灌。” 叶小禾抽了张纸递过去,武城接得慢,她便先替他擦掉了下巴上的水,他抬起脸,任由她擦完才接走纸。 “我哪知道还这么烫。” “热气还冒着呢。” 武城低头瞧了瞧杯子,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副想骂又怕碰疼舌头的模样,让叶小禾没忍住笑了一声。 刚笑出来,她就把脸转向了旁边。 武城原本还在吸气,听见这一声,手里的纸也不揉了,撑着沙发往她跟前挪。 “你笑老子?” “没有,你把嘴擦干净。” “我都听见了,你还不认。” 叶小禾拿起自己的杯子,隔着杯沿挡住脸,茶水还没送到嘴边,武城已经伸手托住了杯底。 “烫,先别喝。” 她抬眼望过去,武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出息,松开杯底,拿纸胡乱擦了两下嘴。 “你笑就笑,别偷偷摸摸的。” 这回叶小禾没再忍,笑过以后,连握杯子的手也松快下来,武城伸手碰她的下巴,她抬手挡了一下。 “舌头还疼不疼?” “疼,你刚才笑得那么高兴,也没见你心疼。” “我给你拿凉水。” “不用,你坐着。” 武城握住她准备起身的手腕,把人留在沙发边,叶小禾没有再坐下,低头瞧着他扣住自己的那只手。 “你先松开,我上楼洗澡,身上出了汗,衣服贴着难受。” 武城的手松了些,她把手抽出来,走上二楼。 她把浴缸放满水,把浴室门合上后,开始脱衣服。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禾,我也冷,我也要洗。” 叶小禾转头望向门口,门把已经往下转,她这才想起自己进来时没有落锁。 “等我洗完,你去隔壁。” 门往里开了,武城走进来。 “武城,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我在楼下坐不住。” 门板抵在他的肩后,没有合严,叶小禾拉过旁边的浴巾搭在身前,刚想让他出去,他已经俯下身吻了她一下。 她偏开脸,手掌抵住他的肩膀。 “我说了,等我洗完。” 武城停在她面前,刚才烫嘴时的那点笑闹已经没了。 叶小禾推他,他往后挪了半步,却还占着门口,根本推不动。 “老子答应你不去找许建军,你转头就把我撂在下面。” “我上来洗个澡,也算撂下你?” “我心里憋得慌,跟你要点利息都不行?” “你心里憋着什么,就说什么,别拿利息搪塞我。” “我不管,我就要,你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武城抬手,宽大的手掌直接卡住她的后脖颈。 他低下头,带着没散尽的热茶味狠狠压了上去。 “你别发疯……” 她剩下的话全被堵死在交缠的呼吸里。 两个小时后,浴缸里的水都冷透了。 叶小禾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武城,你就是个疯子。” 这就是这两个小时里,她重复得最多的话了。 第300章 工商局的意外收获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六点就醒了。 武城还在旁边打呼噜,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 她刚想翻身,腰背就酸得使不上劲,只好先撑住床沿,再把他的胳膊往外挪。 刚挪开一点,武城便含糊地嘟囔:“别跑。” 叶小禾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放回他自己肚子上。 武城翻身朝里,呼噜声倒更响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后穿上白色立领衬衫,把丝巾系好,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才拿包出门。 下楼时,老马已经坐在饭桌边喝粥。桌上摆着咸菜,旁边还放了两只面包。 “嫂子,早。” “吃完送我去罗湖工商局。” 老马端起碗,临到嘴边又停住了:“城哥呢?他不去?” “让他多睡会儿,我去查点材料,用不着他。” 叶小禾拿起面包,老马却没敢起身。 “他醒了找不着你,准得怪我。昨天才交代过,出门得告诉他。” “床头留了纸条,说你送我出去办事。他要怪,就让他找我。” 老马这才喝完剩下的粥,擦了嘴去拿钥匙。 奔驰驶出院门,街上的早点摊刚忙起来。 有人端着搪瓷缸等豆浆,蒸笼一揭,白气顺着车窗飘进来。 叶小禾坐在后座,翻开从办事处带回来的笔记。 顺恒贸易。 上个月查鑫海的时候,方志国提过这家公司,说它跟鑫海有牵连。她当时忙着报关,记下名字便搁住了。 如今铺子被砸了,人也伤了,这条线不能再放着。 工商局八点半才开门。老马把车停在路边,回头问:“来早了,要不找个地方坐坐?” “不折腾了,我把材料理一理。” 叶小禾把介绍信、执照副本和身份证分开放好,又将要查的两家公司名称抄在一张纸上。 临近开门,她下车排队。 门口已经等了七八个人,有人夹着公文包,有人在聊天。 轮到她,窗口里的中年女人接过材料。 “查哪家单位?” “顺恒贸易,登记在罗湖。这是禾盛的介绍信,我们想核实一下对方的登记情况。” 女人翻过介绍信,手指压住公章。 “想查哪些?” “负责人、地址、出资情况。要是办过变更,也想核一下。” “你要查那么多?”女人狐疑地看着她,“你以为你开封信来,就能把整本档案拿走吗?” “我明白。能查哪些,您按规定办就是。” 女人又核了她的身份证和执照副本,让她在旁边等,拿着介绍信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叶小禾站回墙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今天特意穿了平底鞋,脚后跟还是疼。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门口进出的人,也不敢走远,怕窗口喊她时听不见。 过了一阵,女人回来叫她补写查询用途,又等了近二十分钟,才递出几张抄录的纸。 “我们准许提供的就这些了。账目不在我们这里,查不了。” “好,谢谢您。” 叶小禾接过纸,没有急着走。 顺恒贸易有限公司,登记负责人许建军,登记资金五十万元。 她往下翻,出资人一栏列着两个名字。 许建军,七成。 刘国平,三成。 叶小禾把纸往亮处挪了挪,又核了一遍名字。 鑫海登记的负责人,也叫刘国平。 方志国上次给她的资料还夹在笔记本里。 她抽出来对照,名字之外,留存的身份资料也能对上。 确实是同一个人。 她将这页纸单独抽出来,继续往后翻。 登记地址:罗湖区金丰大厦604室。 经营项目里还列着贸易、运输代理,以及须按有关批件办理的进出口业务。 至于批件办到了哪一步,这几页纸上没有。 叶小禾没有往下猜,把地址和刘国平的名字抄进笔记本。 窗口里的女人收拾着登记簿,问她:“还有没有别的要办?” “还有一家,鑫海咨询。介绍信上也写了,麻烦您再核一下。” 这次又等了一阵。 女人递出的材料比顺恒少,只有几页,其中夹着一张变更摘录。 叶小禾翻到日期那里,手停住了。 三个月前。 原有出资材料里记着刘国平的名字,后来补入了许建军,出资比例占百分之四十九。 她把这页翻回去,又从头读了一遍。 许建军没在鑫海挂负责人的名,出资材料里却有他。 顺恒那边,他占七成,刘国平占三成。 两家公司都有这两个人。 至于谁真正管事、钱从哪里来,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同志,这次变更还有别的附件能查吗?” 女人朝她手里的纸指了指。 “能提供的已经给你了。你要查实际经营情况,得另外办手续。” 叶小禾点头,没有再缠着问,把几页材料按公司分开,夹进文件袋。 出了工商局,她刚坐进车里,老马就问:“嫂子,有收获没有?” “找到一个该问的人。” “谁?” “刘国平。鑫海登记的是他,顺恒也有他的份。” 老马把身体转过来:“那先找他?” “先弄清楚怎么联系。别带着人往公司里闯,咱们还不知道他平时在不在那里。” “这人好不好找?” “不知道。先回去,我给方志国打个电话。” 老马发动了车,半个小时后回到了独栋。 武城正站在门边,背心下摆卷着,头发也没梳齐。 车刚停,他先朝叶小禾手里的文件袋瞧,确认她没什么事,才转身往厨房走。 叶小禾洗完手出来,面已经摆在餐桌上。 一大碗,卧着两个荷包蛋。 “没吃早餐吧,快吃。”武城坐在她对面。 她坐下挑了一筷子,面条煮得有些软,倒不难吃。 武城拉开对面的椅子:“怎么样?” “你下回晚点下面,等车进巷子再下也来得及。” “怕你回来饿着。” 他把筷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值当你大清早跑出去。” “纸条上就写出去办事,什么事,去哪儿办,一个字都不多留!老子醒了还得满屋找你。” “我去工商局查材料,老马一直跟着呢。” “工商局?”武城停了停,声音低了些,“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那么沉,叫起来干什么?跟我去窗口排队?” “排就排,我又不是没陪你等过。” “说说看,你查到了什么?” 第301章 步步为营,甘当靠山 叶小禾吃了几口面,把文件袋从包里抽出来,避开汤碗,放在桌子另一头。 “我找到刘国平了。” 武城伸手去拿,叶小禾先按住了文件袋的一角。 “只找到名字,人还没找到。” “你把话说完。” 武城翻了两页,纸上的字挤得密密麻麻,他看得头疼,干脆把材料推回她面前。 “别让我猜,你直接说。” 叶小禾抽出两份出资材料,平铺在桌上。 “顺恒贸易,登记资金五十万。许建军占七成,刘国平占三成。” 她又把鑫海的变更材料压到旁边。 “鑫海的负责人也是刘国平。三个月前,许建军进了股,拿了百分之四十九。” 武城的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一直没停。 “五十万的买卖,姓刘的占三成,他能什么都不知道?” “有名字,不代表钱是他出的。” “那他替谁挂名,总该知道吧?” “所以要先找到他。” 武城拉开椅子,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我让老马去问地址。” “问到地址以后呢?” 叶小禾抬手把他按回椅子。 “你和老马堵到人家门口,刘国平还敢见我吗?” “老子又不打他。” “许建军的人认得你的车。你们一露面,他那边马上就能收到消息。刘国平要是本来想说,看到你们也得把话咽回去。” 武城扶着椅背站着,盯了她片刻。 “那你准备怎么办?在家里等他自己敲门?” “找一个他肯听的人传话。” 叶小禾把顺恒的登记材料抽出来,指着上面的公司名称。 “先告诉他,老街砸铺的事已经报案,材料里有鑫海。公安要往下查,很可能找他核实。” “他要是说一句不知道呢?” “那就看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她把笔记本拉到面前。 “公司的章谁保管,钱谁经手,平时谁安排人办事,这些总能问出一点。只要他说过话,就会留下前后对不上的地方。” 武城俯身靠近桌面,手指按住鑫海那份材料上的变更日期。 “还有这个。” 叶小禾点了点那一行字。 “顺达四个月前被查封,许建军隔了一个月进鑫海。” “他提前得了消息,把东西挪过去了?” “不能这么说。” 叶小禾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两个日期,没有在复印件上乱画。 “变更发生在查封以后,只能证明时间接得上,不能证明他提前知道消息。” “都赶得这么巧了,还不能算?” “巧归巧,拿去问人的时候,前后顺序不能说错。否则别人一句你们没有证据,前面所有话都白说。” 武城盯着那两份材料,脸越来越沉。 “跟这些人算账,真他娘的费劲。” “我们现在查材料,还没到算账的时候。” “老子想一步走完,你非得一步一步挪。” 叶小禾端起面碗,把剩下的几口吃完。 “你要一步走进去,我还得一步一步去派出所接你。” 武城瞪了她片刻,肩膀先垮下来,才拉开椅子坐回去。 “行,拳头先收着。你说问谁,就先问谁。” 叶小禾将材料按原来的顺序收回文件袋。 “先问刘国平。” 她扣上文件袋的搭扣,又补了一句: “许建军敢在茶楼里威胁人,不代表刘国平也敢。” “他要真是挂名的,至少该想想,出了事,有没有人肯替他把话说清楚。” “也可能他们早就串好了。” “有可能。” 叶小禾把文件袋放到一旁。 “所以才要先弄清楚。” 武城这才点头。 叶小禾端起空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声把客厅里的沉默盖了过去。 她把碗冲干净,刚拿起抹布,武城便跟了进来。 他靠在门框边,等她关水,手臂才朝她腰上搭过去。 叶小禾用手肘挡住。 “这里还酸,你别按。” 武城手上收了力,改把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她。 “小禾,你能不能把你这些心眼分两个给我?省得我天天在家里等你回来。” 叶小禾甩了甩湿手,直接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水。 “少贫嘴。” 武城抹了把脸,没生气,反而顺势抓住她的手腕。 “小禾,深城的关系太复杂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南城发展?” “我也有资源,南城那些关系你都能用。” “你的关系在南城,我的生意在深城和港城。” 叶小禾抽回手,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棉质长裙。 “你能帮我处理人,帮我盯梢,也能在老街替我撑场面。可报关、海关、港城客户,还有那些要盖章签字的手续,你接不住。” 她回过身。 “禾盛刚在深城站稳,我不可能现在放弃。” 武城没说话,转身往客厅走。 他的脚步落在楼梯板上,声音一阶重过一阶。 “武城?” 没人应她。 叶小禾换好衣服下楼,武城已经坐到沙发上。 他从茶几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刚吸了一口,叶小禾便走过去,抽掉他嘴里的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我讨厌烟味,不许抽。” 武城盯着烟灰缸里那点白烟,半天没抬头。 “你不让我抽烟,不让我打人,也不让我跟你去港城。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关在这屋里,当个摆设?” 叶小禾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是摆设。” “那我是什么?” “我的靠山。” 武城愣了一下。 叶小禾转头看着他。 “你留在深城,我出门才踏实。许建军的人还在外面转,禾盛的货没出港,何莉莉一个人也扛不住。” “你要跟我去港城,深城这边谁盯着?” 武城的喉结动了动。 “你是说,我留在深城,比跟你去港城更有用?” “对。”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刚才那股闷气明显松了。 至少,她没有把他当成碍事的人。 她是真的需要他守着深城。 “行。” 武城伸手扣住她的手。 “你去港城以后,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每天至少一个。” “好。” “晚上十一点以前。” 叶小禾侧过脸。 “还有什么要求,一口气说完。” 武城想了一会儿。 “除了周荣盛,那边要是有男人请你吃饭,你拒掉。” “谈生意总得吃饭。” “那就只谈生意,别让人给你倒酒。” “你管得也太宽了。” 武城把她的手攥紧。 “我就管这么宽。谁让你是我的女人。” 叶小禾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武城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指节粗,虎口和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老茧。 这样一双手,能抡棍子,也能把她抱起来。 “武城。”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武城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你一直留在深城,南城的生意谁管?你手底下那些人呢?” 武城没有回答。 窗外的树影晃过玻璃,光斑落在他脚边,又被风吹散。 “南城有人看着。” “能看多久?” 武城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掌心盖住。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南城的兄弟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管。” “武城。” 他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她。 “小禾,你别赶我走。” 叶小禾看着这个男人。 在南城,他手底下有几百号人。 别人见到他,要先看他的脸色,连说话都得掂量着来。 可现在,他只盯着她,手掌也一直扣着,像是怕她真把手抽回去。 “我没有赶你走。” “那就别提南城。” “可你不能一辈子待在深城。” 武城沉默了很久,手掌仍压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那就看你什么时候不要我了。” 他说得很平,脸上没有半点笑。 叶小禾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那句话到了嘴边,她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出来。 周荣盛的资源、禾盛的生意、港城的客户,还有她刚刚在深城搭起来的关系,每一样都牵着她往前走。 武城留在这里,是因为她。 可南城那边的人和生意,也确实不能永远等着他。 她没有回答。 武城低头看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过。 客厅里只剩挂钟的走针声,一格一格,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把南城丢在身后,真的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第302章 敲山震虎 叶小禾没有马上接话。 她先把手指从他掌下抽出来,指腹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 这句话听着像赌气,分量却比赌气重得多。 武城带着老马和一帮兄弟留在深城,嘴上说是护着她,实际已经把南城那摊根基一起押了过来。 这件事真拖下去,南城那边迟早要出乱子。 “我不会不要你。” 叶小禾起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先把自己的杯子添满,又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 “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管。” 武城抬头:“我说了,南城那边有人看着。” “谁看着?” “老二。” “老二能替你做主?” 这回武城没接。 叶小禾坐回去,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 “你在南城做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所有事情都靠一个老二撑着。” “你不回去,兄弟们心里会犯嘀咕。有人觉得你不管他们了,趁着你不在抢地盘、截货、挖人。” 武城端起茶杯,杯沿碰到嘴唇,又被他放回桌面。 “你这是赶我回去?” “我是在跟你说实话。” “你说这些,就是觉得我留在深城没用。” “你有用。”叶小禾抬眼看他,“所以才让你把该管的管好。你不是只能替我守门,也不是只能陪我去公安局排队。” “你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兄弟,这些都得担起来。” 茶几不宽,两个人却谁也没有先挪开视线。 武城抿紧嘴角,在烟盒上敲了两下。烟抽出来,叼到嘴里,他摸了半天口袋,最后也没把火机拿出来。 院门外响了两声喇叭,声音短促,打断了屋里的僵持。 老马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刘国平今天下午会去金丰大厦拿东西。” “他平时不住公司,住在罗湖东街一间筒子楼里。” “而且刘国平这人胆子小,平时就是给人跑跑腿,鑫海真正的事,他做不了主。” 叶小禾伸手:“地址给我。” 老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到她面前。 她顺着地址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 “他下午去金丰大厦做什么?” “不清楚。” “那我现在去找他。” 武城已经站起身:“我陪你去。” “你可以去,但只能在楼下等,不可以乱来。” 武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烟身已经被他咬出一道褶。 “我就上去看看,能乱来什么?” “你自己知道。” 他盯了她两秒,把烟按在烟盒盖上,转身往外走。 金丰大厦六楼,604室的门上挂着一块鑫海咨询的牌子。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翻东西的声音。 叶小禾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立刻没了动静。 过了片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探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你找谁?” “请问刘国平在吗?” 男人神情变了,手已经扶住门边。 “他不在。” “那您是?” “我只是替人看门的。” “那你知道刘国平在哪里吗?” “不知道。” 男人转身就要把门关上。 武城抬手撑住门边,门板只合上了一半。 “我们还有话没问完,你关上试试。” 男人肩膀缩了一下,手停在门把上,再也没敢往前推。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叶小禾拍了拍武城的手臂,“我找他有事。” 武城没动。 叶小禾又补了一句:“放手。” 他看了她一眼,手掌往回收了半寸,却仍站在门侧。 “我说了,刘国平不在。” “那你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关门?”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用怕,我们只是问你几个问题。”叶小禾的视线落到他脚边,“你认识许建军吗?” “不认识。” “那鑫海的账本为什么放在你脚边?”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去。 门口地面压着半只打开的牛皮纸袋,里面露出几页盖着鑫海公章的单据。 男人往后挪了半步,鞋跟压住纸袋边缘,里面的单据滑出来一角。 叶小禾没有进门,只指了指那几页纸。 “我们今天来这里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一下刘国平。麻烦你帮我带句话。” “鑫海雇人砸了我的铺子,刘国平是鑫海的法人。不久公安就会找他问话。” 男人的手指收紧,钥匙在掌心里硌出一圈红印。 “我来找他,是想告诉他,他要是不把鑫海账目里的事情说清楚,税务局也可能很快找上门。” “到时候背黑锅的人,只会是他。” 男人看着她,手指在钥匙圈上绕了一下。 “你们是谁?” “禾盛的叶小禾。” 男人手里的钥匙相互碰了碰,随后被他攥进掌心。 老街砸铺子的事,他显然听过。 “我们走吧。”叶小禾转身,拉着武城就走。 “等一下。” 那男人叫住了她。 “刘哥今天下午会回来。” 叶小禾转头看他:“几点?”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进来等他。” 男人这次没有再拿刘哥挡在前面。 叶小禾看了眼屋内。 “进去等就不必了。你替我留个电话,他回来以后,让他联系我。” 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写上办事处的号码。 递过去时,男人却没有接,握着钥匙的手往屋里缩了缩。 “外头说话不方便,楼道里都是熟人。” 他把门让开一点,露出靠墙的两张木椅。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旁边堆着几册用麻绳捆好的凭证。 叶小禾没有跨过门槛。 她先转头对武城说:“你到楼梯口等我,别挡着人家的门。” 武城还扶着门板,听到这话,手掌往回收了半寸。 “他刚才还说不认识许建军,现在又让你进去,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所以我不关门。你站在能看见我的地方,有事我叫你。” “你倒安排得明白,刚才在楼下还让我别上来。” 叶小禾望着他,没有接这句抱怨。 武城咬了咬牙,终于退到楼梯口。 他站的位置仍能看清604室的门。 男人朝那边探了探,等武城不再往前走,才弯腰把脚边的纸袋提起来。 叶小禾进门后留在门边,没有碰椅子,也没有伸手翻桌上的东西。 “这里登记的是顺恒,门口怎么挂着鑫海的牌子?” “借地方办公,租金贵,两块牌子轮着用。” 男人把纸袋放到桌后,袋口朝墙。 钥匙仍攥在手里,其中一把沾着红色印泥。 叶小禾看着那把钥匙,话音放慢了一点。 “那我刚才把单据说成账本,说错了。你替我向刘国平讲清楚,我不拿猜的话吓唬他。” 男人抬起头,脸上的戒备没有退。 “你不是说税务局要来?” “我会提交材料。查不查,什么时候查,得由他们决定,这个我做不了主。” 叶小禾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放在空椅上,往门边退了一步。 “法人也不会因为挂了名字,就把所有事情都担下来。可谁签过字,谁领过钱,得一笔笔说明白。” 男人追着问:“要是钱没到他手里,字是他签的呢?” 叶小禾停在门槛内,没有替他往下接。 窗外有车按喇叭。 男人把钥匙塞进口袋,又重新掏出来。桌角被钥匙齿碰出两声轻响。 “我替他问问。你们做账的,总知道这个吧?” “签的什么字,为什么签,得先看内容。没看东西,我不能告诉你有没有事。” “那要是别人让签的,他不签就没饭吃呢?” “这个理由得向查案的人讲。我只能帮他把账上的事分清楚。” 男人伸手去拿搪瓷缸,缸底离开桌面,他才发现里面没水,又原样放了回去。 叶小禾指向椅子上的纸。 “号码留了。你把话带到,我就不占你的时间。”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纸袋摩擦桌面的声音。 “叶老板,你先别走。” 叶小禾转过身,等他把话说完。 “我就是刘国平。你别喊,也别让门口那个进来,我这把年纪,经不起他吓。” 第302章 不能说的名字 武城往前迈了一步。 叶小禾抬手摁住他,让他别过来。 她回头看刘国平,语调没变。 “好,他不过来,你继续说。” 刘国平的眼睛从武城身上挪开,手里那张纸已经攥出了褶子。 他把纸展平,又折回去,指甲沿着折缝来回刮,纸面起了一层毛刺,刮到第三道的时候,纸角裂了。 “砸铺子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件事不是我安排的,你那条街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连去都没去过。” 叶小禾没开口。 “这两家公司……顺恒也好,鑫海也好,全是他在做主。” 那个“他”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多撇清一次,自己就能跟许建军隔远一寸。 “就是挂个名,注册的时候他说要找个人签字,我就签了,后面进什么货走什么账,全是他那边的人经手,我碰不到的。” 叶小禾往桌上瞄了一眼。 搪瓷缸旁边那几册用麻绳捆好的凭证还摆着,最上面一册封面盖了鑫海的公。 “你碰不到?” 她的视线从凭证上移回刘国平脸上,不快也不慢。 刘国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体往后缩了半步,鞋跟碰到桌腿,桌上的搪瓷缸跟着晃了一下。 “那些……那些是他让我归的类,我就帮着理了理。” “理也得翻开来看吧。” “翻是翻了几页……” “翻了几页,你就知道账目不干净了。” 刘国平嘴巴张着,没能吐出一个字。 “昨天之前,你听没听说过老街代账铺?” “听过。” 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改口。 “他打电话提过一嘴……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把他哥害了。” “他在电话里说的,还是当着你面说的?” “当着你的面?” 刘国平朝窗户那边偏了偏头。 “就在这屋里,他坐那把椅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后面有人撑腰,不用怕。” “谁?” “他没讲名字。” “你没追问?” “问了。” 刘国平的声音往下掉了一截。 “我就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港务那边的’,他当时正喝茶,杯子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到我手背上,滚烫的。” 他不自觉地翻了一下右手手背,那里什么印子也没有了,可他的拇指还是在那块皮肤上摁了摁。 “他说,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再问一句,你连这五百块都不用拿了。” 叶小禾没有继续追这条线。 “砸铺子那天你在哪?”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叶在家。” “要是公安来问你这些,你愿不愿意照实说?” 刘国平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一把,裤料被攥出两团褶皱。 “愿意。”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第二下点得比第一下重,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早就跟他讲过,不要这么搞,迟早查到头上来,他不听。” “一个月就拿五百块的挂名费,凭什么要替他扛这些?” “是按月给你的?” “对,月初送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注册那年就有了,一次都没断过。” “送现金?有没有签收的条子?” 刘国平摇头。 “没有,就是现金,他派人塞到门缝底下,连面都不露。” 叶小禾靠着门框,把皮包换了只手,包带在掌心勒出一道浅印。 “刘国平,我跟你说句实话。” “公安从砸铺子的事往下查,查着查着就到鑫海,鑫海的法人是谁?是你。” “顺恒那边登记材料上也有你的名字,两家公司的账目你自己说了不干净,公安找上门,不会先去找许建军,只会先找签了字的那个人。” 刘国平扶着椅背,椅子在地砖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赶紧把椅子按住,手掌却在抖。 “叶老板……那我怎么办?” 嗓子紧得变了调,话赶话往外冒。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出事,你教教我……” “我教不了你。” 刘国平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我是做账的,不是律师。” 叶小禾看着他。 “你签过什么字,过手多少钱,许建军让你干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她停了一下,“坦白从宽。”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武城跟上来,走了两步才开口。 “完了?” “完了,走吧。” 两个人下楼,出了单元门。 “他说了什么?” “许建军每个月给他五百块,让他挂个法人名字,两家公司的事,都是许建军拿主意,他就管签字。” 她走到车边,拉了下门把手没拉动,老马从里面伸手替她打开。 叶小禾弯腰上车,把包搁在膝盖上。 “许建军在他面前讲过,自己后面有人撑腰。” 武城刚绕到另一边,手搭在车门上没拉。 “谁?” “许建军没讲,刘国平追问了一句,被吓回去了。” 叶小禾顿了顿。 “那个人的来头,大到许建军不敢在自己的马仔面前说名字。” 车里安静了两秒。 武城拉开门坐进来,门甩上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弹了一下。 “这么说,收拾许建军还不够,他背后还蹲着一个。” 叶小禾偏过头看他。 “武城,你最近脑子转得挺快。” 武城嘿嘿笑了一声,胳膊伸过来勾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那是当然,我女人这么聪明,我要是跟不上趟,岂不是丢份儿?” 叶小禾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松开,热死了。” 武城不松,反而箍紧了些,下巴搁到她头顶上。 “跟着你,我也得学着动脑子,不能总想着打打杀杀。” “算你有点长进。” “那今晚有什么奖励?”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头发往下压,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可不可以……” “武城。” 叶小禾的耳根已经烫了,她伸手把他的下巴从自己头顶推开。 “你不要脸。” “在你面前,还要什么脸?” 奔驰驶出金丰大厦的街口,汇进午后车流。 叶小禾靠着椅背,视线从车窗掠过去,街边法桐树的影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老马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挡风玻璃,方向盘握得死紧,恨不得把自己焊在驾驶座上。 第304章 放长线钓大鱼 车刚驶出金丰大厦的街口,叶小禾忽然想起刘国平那副躲闪的样子,抬手拍了下前排座椅靠背。 “马哥,停车。” 老马踩住刹车,车身往前窜了一下。 武城手臂横过来,护住叶小禾的肩膀。“怎么了?” “你让马哥回去盯着刘国平。” 叶小禾扭头看他,“这人刚才慌成那样,我怕他转头就跑,或者去找许建军销毁证据。” “跑什么跑?”武城啧了一声,手掌撑住前排椅背,“老子把人扣下来,想问什么不能直接问?” “不行。” 叶小禾摇头,“你扣人容易,审出来的东西未必有用。” “为什么?” “刘国平现在还没想清楚要站哪边。你要是把他扣了,他只会把嘴闭得更紧。” 武城靠回座椅,鼻腔里哼了一声。 “那你让老马盯着他又是为什么?” “我要知道他接下来做什么。” 叶小禾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到记着金丰大厦地址的那一页。 “他要是真去找许建军,我们就能摸清许建军现在躲在哪儿。” 武城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对。” “那万一他跑了呢?” “跑了更好。” 叶小禾合上笔记本,“一个挂名法人突然失踪,公安那边会查得更紧。” 武城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敲到第三下时停住了。 他转头对老马说:“听见了?回去盯着那个姓刘的。” 老马点头。“成。那城哥和嫂子呢?” “我开车送她回办事处。”武城推开车门下去,绕到驾驶座那边,“你下来。” 老马麻利地下了车。 武城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后视镜。叶小禾从后座挪到副驾驶,刚系上安全带,车已经发动了。 “马哥,你记住了,别让刘国平发现你在跟着。”叶小禾从车窗探出头,“有情况立刻打办事处的电话。” 老马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武城打了方向盘,车头调转,驶向办事处的方向。 街上车不多,武城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落在叶小禾的膝盖上。 “你刚才说,刘国平还有事没说?” “嗯。”叶小禾没有把他的手挪开,“他跟许建军认识这么久,不可能只知道那点事。” “那他为什么不说?” “怕。” 武城冷笑。“一个月拿五百块,连命都不要了?” “他要命,所以才不敢全说。” 叶小禾把视线转向窗外。“许建军自己都不敢提那个人的名字,刘国平凭什么敢往外抖?” “你打算怎么让他开口?”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明白。”叶小禾收回视线,“他现在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可要是公安真找上门,他就得掂量掂量,是替许建军扛,还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武城捏着方向盘,指腹在皮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你就不怕他选前者?” “怕也没用。”叶小禾靠着椅背,“我能做的就是把材料递上去,剩下的,只能等。” 车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谁也没接着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武城偏头瞥了她一眼。 “小禾。” “嗯?” “你今天挺厉害。” 叶小禾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审刘国平那一套。”武城扯了下嘴角,“三两句话就把他吓成那样,比老子拿棍子还管用。” 叶小禾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本来就是夸你。” 武城掌心在她膝盖上收紧,把她的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女人有本事,我高兴。” “你少动手动脚的,好好开车。” “这不是还没到地方吗?” 叶小禾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重新放回方向盘。 “到了办事处,你在楼下等我。” 武城脸色沉下来。 “又让老子在楼下等?” “办事处是周荣盛的地盘,你跟着我上去算怎么回事?” “算什么怎么回事?老子是你男人,送你上个楼也不行?” “不行。” 叶小禾语气没有松动的余地,“我跟周荣盛之间的事,你别插手。” “我插什么手了?”武城声音抬高,“我就是陪你上个楼,怎么就成插手了?” “武城。” 叶小禾侧过身,直直看着他。 “你要真想帮我,就听我的安排。办事处的人都认识周荣盛,你要是跟着我上去,明天他就能收到消息。” “那又怎么样?老子又不怕他。” “我怕。” 武城没接话。 前方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住。武城的肩背绷住,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停在那里。 “你怕什么?” “我怕你跟他起冲突。” 叶小禾的手盖在他手背上,“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禾盛的货还要走他的渠道,港澳通行证也是用办事处的批文办的。” 武城咬了咬牙,目光落在前方那栋灰白色大楼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所以老子就这么见不得光?” “不是见不得光。” “那是什么?” 叶小禾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 她的手搭上武城的肩,唇贴到他耳边。 “是我不想让周荣盛知道,我有多离不开你。” 武城的肩背绷得更紧。 “你这是……” “乖。” 叶小禾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回去补偿你。” 这句话落下,武城刚才那点火气立刻换了地方。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手掌托住她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舌尖撬开她的唇,长驱直入。 叶小禾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掌抵住他的胸口,想推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车窗没关严,外面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在车旁停了一下,又匆匆走远。 武城终于松手时,叶小禾已经喘得接不上话,唇也被他亲得发麻。 “武城,你是疯子。” 她抬手抹了下嘴角。 “就是疯子。”武城舔了舔唇,眼睛发亮,“被你逼疯的。” 叶小禾瞪了他一眼,拿过包推开车门。 “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下来。” 武城没有再拦她,只目送她走进大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靠回座椅,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烟刚送到唇边,他又想起叶小禾不喜欢车里有烟味,捏着烟看了片刻,还是塞回了烟盒。 第305章 隐秘的警告与绝不放手 叶小禾走进办事处,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文件。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立刻站起身。 “叶经理,您回来了。” “嗯。”叶小禾点点头,“陈达明在吗?” “陈师傅在仓库那边。要不要我去帮您叫他?” “不用,我自己过去。” 她往里走,刚经过茶水间,会计小林便端着搪瓷杯迎面出来。 小林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 “叶经理,您嘴怎么了?是不是上火了?” 叶小禾脚步一停。 “什么?” “您嘴唇肿得挺厉害。”小林放下杯子,伸手指了指,“我给您泡杯菊花茶,败败火。” 叶小禾这才反应过来,耳根一下热了。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您先坐着,我马上就好。” 小林说完,已经转身去炉子旁烧水了。 叶小禾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嘴唇。 武城那个混账东西。 她快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唇瓣红肿,边上还留着一点牙印。她盯了片刻,把镜子扣在桌面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没过一会儿,小林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热气的搪瓷杯。 “叶经理,您喝点菊花茶,降降火。” “谢谢。” 叶小禾接过杯子。 小林却没马上走,又凑近看了看她的脸。 “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眼睛底下都有青色了。要不您请几天假,回去歇着?” “不用,我没事。” “那您也别总熬夜。年轻是年轻,可身子骨也不能这么糟蹋。” “知道了。” 小林这才放心,絮絮叨叨地退出办公室。 门一关,屋里便安静下来。 叶小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菊花味有些苦,咽下去以后,舌根又泛起一点淡淡的甜。 她把杯子放到一旁,翻开桌上积下来的单据。 这几天办事处的货运和报关没有出岔子,陈达明把该盯的地方都盯住了,送到她这里的也都是些常规文件。 她签了两张单据,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王副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才接起来。 “喂?” “王局长,是我,叶小禾。” “叶老板。”王副局长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有事?” “我刚从金丰大厦回来。”叶小禾压低声音,“见到了刘国平。”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刘国平?鑫海和顺恒的那个挂名法人?” “对。” “他说了什么?” 叶小禾翻开笔记本,用钢笔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他承认,两家公司都是许建军在做主。他只是拿钱挂名,平时替人签字,具体业务碰不到。” “还有别的?” “还有一件事。”叶小禾语气放慢,“许建军背后还有人。”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是刘国平亲口说的。”叶小禾把刘国平交代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王副局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王局长,您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许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人应该是我的死对头。” 叶小禾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 “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 王副局长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说到什么程度。 “不过你放心。如果真是他,我反倒更有把握把许建军拿下来。” “为什么?” “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王副局长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冷,“现在他自己把手伸进来了,我怎么可能放过?” 叶小禾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那您打算怎么做?” “你把刘国平说的话整理成材料,再补几处细节。时间、地点、他说过什么,尽量写清楚。” “我回头就整理。” “别只写结论,把能核对的东西一并写上。比如两家公司谁负责,谁经手钱,谁保管印章。公安办案,要看这些。” “明白。” “还有。”王副局长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件事先别往外说。” “许建军那边?” “不只是许建军。”王副局长说,“他背后那个人手伸得很长。你现在把消息露出去,对方就会提前做准备。” “我知道了。” “先把材料送到我这里,别直接交给不相干的人。” “好。” 电话挂断后,叶小禾没有马上放下话筒。 她盯着桌上的笔记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里。 王副局长的死对头到底是谁? 能让许建军不敢在挂名法人面前提名字,至少不是普通的关系。 更麻烦的是,王副局长明明知道,却不肯直接说出来。 这说明那个人的身份,连他也不敢在电话里随便点破。 叶小禾拿起钢笔,把王副局长交代的几件事记在纸上。 刚写到一半,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她放下笔,拿起话筒。 “喂?” “小禾。” 电话那头传来周荣盛的声音。 叶小禾手上的动作停住。 “周总。” “听说你今天去工商局查了顺恒和鑫海的档案?” 他的语气听着平静,话却问得很直接。 叶小禾心里一沉。 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没有否认。 “是。老街那边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我想多了解一点许建军的底细。”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刘国平。”叶小禾把语气放平,“他是两家公司的挂名法人。” “然后呢?” “我去找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找到了?” “找到了。” “他说了什么?” 叶小禾垂眼看着笔记本上的字,没有把王副局长的判断说出来。 “他说两家公司都是许建军在做主。他每个月拿五百块,替许建军挂名,平时负责签字,具体业务由许建军的人处理。” “就这些?” “还有。”叶小禾停了一下,“他说许建军背后有人。” “谁?” “他不知道。” 周荣盛没有马上接话。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 叶小禾握着话筒,掌心慢慢渗出汗。 “小禾。” “嗯。” “这件事查到这里就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剩下的交给公安和王副局长。” “我明白。”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赴港的证件办下来,尽快来港城。” “我知道了。” “还有。”周荣盛顿了顿,“武城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跟着你?” 第306章 仓皇潜逃 叶小禾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的,他在深城帮我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 “老街的事,还有盯着许建军那边的动静。” “他是南城的人,在深城待了这么久,南城那边不会出问题?” 叶小禾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 “我会跟他说。” “尽快。” 周荣盛的声音冷了些。 “深城的水比南城深。他要是把事情闹大,你也会被拖下去。” “我知道。” “那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 叶小禾把话筒放回原位,手掌撑住桌沿,慢慢吐出一口气。 而且他刚才那几句话,意思很清楚。 他不希望武城继续留在深城。 叶小禾揉了揉眉心,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进抽屉。 这趟港城,她必须去。 可她一旦离开深城,许建军这边的事就不能再只靠她自己盯着。 武城要是留在这里,南城那边就会空;武城要是回南城,她在深城又少了一层护持。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能当作没发生。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经过前台时,小姑娘抬起头。 “叶经理,这么快就走啊?” “嗯,还有点事要办。” “那您路上小心。” 叶小禾点点头,推门走出办事处。 武城还坐在车里。 看见她出来,他立刻推开车门下车,目光先在她脸上扫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才问:“这么快?” “嗯。”叶小禾绕到副驾驶,“回独栋。” 武城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办事处所在的街道。 武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她。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脸色一般都不太好。” 叶小禾没有接话。 车开出两个路口,她才说:“周荣盛刚才打电话给我了。” 武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说什么?” “问我查到了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把刘国平的事告诉他了。”叶小禾看向窗外,“他说让我别再往下查。” “凭什么?” 武城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老街被砸的是你的铺子,伤的是你的人。你查自己的事,他凭什么管?” “他说剩下的交给公安和王副局长。” “交给他们?”武城冷笑,“我看他是怕你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叶小禾没有接这句话。 她知道周荣盛未必是在故意阻拦她,但周荣盛的提醒,也不可能没有缘由。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叶小禾轻声开口。 “武城。” “嗯。” “你打算在深城待多久?” 武城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又想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叶小禾转过脸,“我是问你,南城那边还能撑多久。” 武城没有回答。 “你手底下那些兄弟,总不能一直等你回去。” “他们等得起。” “可你等不起。”叶小禾说,“你在深城待得越久,南城那边的根基就越不稳。” 武城咬着后槽牙,半天没有出声。 叶小禾看着他绷紧的下颚线,伸手覆住他放在挡把上的手。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武城的手没有动。 “可我不想你为了我,把自己的事全丢了。” 车子猛地停到路边。 轮胎在地面擦出一声短响。武城松开方向盘,转过身,双手扣住她的肩膀。 叶小禾肩膀被他捏得生疼。 “叶小禾,你听清楚。” 他盯着她,眼睛已经红了。 “老子在深城,就是为了你。” “南城那些破事,老子不管了。” “你要是不想要老子,就直说。别拿南城当借口。” “武城,你先松手。” “我不松。”他的手收得更紧,“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你不会赶我走。” 叶小禾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南城说一不二,手底下那么多人听他发话。 可一碰到她的事,就像突然没了主意,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逼她表态。 她叹了口气。 “我不会赶你走。” “真的?” “真的。” 武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你记住你说过的话。” …… 车声刚拐过街口,叶小禾推门进屋,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 铃声一声接着一声,催得人心里发紧。 她把手里的包放到桌上,快步过去抓起话筒。 “喂?” 老马的声音冲出来,喘得厉害,像是一路追着人跑。 “嫂子,刘国平跑了。” 叶小禾攥住话筒,手指收紧。 “什么时候跑的?” “就刚才。我一直盯着,没敢离远。”老马吸了口气,话说得又快又乱,“他从金丰大厦出来,先回了东街那间筒子楼,在里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再出来时背了个蛇皮袋,脚下走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你跟上了吗?” “跟了,可没敢贴太近。”老马把声音放低,“那边人多,我不敢让他认出我。后来他拦了辆人力车,直奔火车站,一路催车夫快点。我现在就在售票厅外头,他已经进去排队了。” 叶小禾站在电话旁,目光落到墙上的挂钟。 离她从金丰大厦离开,还不到两个小时。 刘国平下午见她时,已经吓得说话打结。按他的性子,回去躲起来都嫌不够,怎么会背着蛇皮袋往火车站跑? 除非有人先找过他。 “他有没有和谁碰面?” “没看见,就他一个人。” “蛇皮袋多大?” “大半人高,装得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老马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 “嫂子,要不要我把他拦下来?” “先别动。” 叶小禾抬手按住桌沿,脑子里把金丰大厦、东街筒子楼和火车站连到了一起。 刘国平离开604室以后,先回住处拿东西,再去车站买票。 这条路线走得太直,像是临时起意,又像后面有人催他赶紧离开。 她下午说的那些话,确实可能把他吓跑。 可如果只是怕公安查到头上,他应该带着老婆孩子一起走,或者先去找许建军。 现在他一个人背着蛇皮袋买票,更像是在替谁保管东西。 “马哥,你听清楚。”叶小禾压低声音,“盯住他,别让他离开售票厅。” “那边人太多,我一个人不好拦。” “你不用动手。售票窗口前要排队,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窗口,至少还得十几分钟。你只要看住他,别让他离开队伍。” “他要是硬往外冲呢?” “先喊站里的工作人员,说他的钱包掉了,或者说他拿错了别人的行李。能拖多久拖多久。” 叶小禾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别跟他起冲突,别让人跑了。” 老马听懂了。 “我知道了。嫂子,你们赶紧过来。” 第307章 车站截人 电话挂断,叶小禾抓起桌上的皮包,转身往门口走。 厨房门正好打开,武城端着一大碗面出来。汤还在碗里晃,两个荷包蛋叠在面条上,热气往上冒。 “谁打的电话?” “刘国平跑了。” 武城脚下一停,碗里的汤跟着洒到桌面上。 “跑哪儿去了?” “火车站。老马在那边盯着。” 叶小禾已经拿起包,推开了院门。 武城把面碗往桌上一放,汤水沿着碗边继续往下淌。他抓起车钥匙,跟着冲出去。 “我现在过去。” “别打人。”叶小禾在台阶前停住,回头看他,“把人留下就行。” “他要是反抗呢?” “他一个靠五百块挂名的人,拿什么跟你反抗?”叶小禾盯着他,“你一米八几,一百八十多斤,他真敢动,你把他胳膊按住就行。别抡拳头,别踹人,别把事情弄成另一回事。” 武城握着钥匙,嘴角扯了扯。 “知道了,老子就把他带回来。” “不是带回来。”叶小禾立刻纠正,“先看住。明天我亲自问。” 武城已经走到车边,听见这句,又回头应了一声。 “听你的。” 奔驰发动起来,车头擦着巷口的墙角冲了出去。 几秒后,发动机声拐过街口,只剩一阵越来越远的回响。 叶小禾站在门边,等车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桌上的面还冒着热气。 刚才洒出来的汤已经淌到桌边,几根面条挂在碗沿,荷包蛋也歪了一半。 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手背沾了汤,也没顾上擦。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她盯着水池里的面汤,脑子里始终是刘国平下午那副样子。 那个人胆小、怕事,还贪每个月五百块的挂名钱。 她在604室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他最该做的是回家关门,等公安找上门,再想办法推责任。 现在却背着东西往火车站跑。 叶小禾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回到客厅,从皮包里取出黑皮笔记本。 她翻到下午记录刘国平口供的那一页。 “顺恒、鑫海,全是许建军做主。” “每个月五百块,现金送到门缝底下。” “许建军说,背后有人撑腰。” “不能说名字。” 叶小禾的手指压在最后一行字上。 刘国平从她手里逃回去以后,会不会已经给许建军打过电话? 要处理一个人,也未必要让他死。 把他送走,换个地方,换个名字,让公安再也找不到,同样能让事情断掉。 叶小禾合上笔记本,掌心压在封面上。 刘国平不能跑。 他今天说出来的,已经够公安往下查,可他手里肯定还有没说完的东西。 谁拿的钱,谁保管章,谁替许建军跑腿,哪一笔货是在什么时候做出来的,这些不能只靠一句“我不知道”。 她重新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许建军什么时候知道她找过刘国平。 第二,刘国平为什么急着离开深城。 第三,蛇皮袋里装的是什么。 第四,许建军手底下还有谁。 写到第五行时,院门响了一声。 这回没有喇叭,只有脚步踩过石阶的声音。 武城推门进来,衬衫领口扯开了两个扣子,手背上沾着灰,额头也有汗。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先在叶小禾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出门遇到什么事,才走到桌边。 “人放仓库了。” “你打他没有?” 武城立刻把两只手摊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手背上只有灰,指节没有新伤。 叶小禾点了点头。 “袋子呢?” “老马看着。”武城拉开椅子坐下,“那小子抱得死紧,到了仓库还不撒手。我没抢,怕把东西摔坏。” “做得对。” 武城原本还等着她夸两句,听见这话,嘴角先翘了起来。 “我现在也会动脑子了。” 武城搓了把脸,视线落到桌上那碗已经坨掉的面。 “你还没吃?” “刚才顾不上。” “我端出来就是让你吃的。” “刘国平都要跑了,我还能坐下来吃面?” “那你也不能饿着。”武城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面汤已经凉了大半,“你多少吃两口。” 叶小禾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我明天要亲自去问刘国平。” “我跟你一起去。” “可以。” 武城抬眼。 “真让我去?” “让你去,但我问的时候,你不许插嘴。” “好,我不插嘴。” 武城的嘴角慢慢往上挑。 “谁让我是你的牲口呢。” 叶小禾拿起笔记本,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正经点。” “我怎么不正经了?你让我看着,我就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夜深以后,叶小禾洗完澡回到卧室。 武城已经躺在床上,靠着床头,手臂垫在脑后,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 听见她进来,他才转过脸,手臂也跟着伸过来,搭到她腰上。 叶小禾坐在床边擦头发。 “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不在旁边,我睡不踏实。” 叶小禾没拆穿他,只把毛巾叠好,放到床头柜上。 武城的手掌隔着睡衣贴在她腰侧,没怎么用力,却一直没有收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小禾。” “嗯?” “你怕不怕?” 叶小禾转头看他。 武城没有看她,视线仍落在头顶的白墙上。 “许建军背后那个人,连名字都不敢跟挂名法人说。王副局长也知道,却不肯在电话里讲。”他的手掌收紧了一些,“那到底是什么人物?” “怕也得查。” “你就不能把这些事都交给公安?” “公安查他们的,我查我的。”叶小禾拿过床头的梳子,慢慢理着发尾,“铺子是我的,受伤的人也是我的。” “我要是什么都不问,等着别人把结果送到手里,许建军早就把账和人都挪干净了。” 武城侧过身,手掌从她腰侧往后移,扣住她的背。 “而且,我还有你。”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靠山吗?” 武城喉结滚了一下。 “靠山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下一刻,他把人拉进怀里,胳膊箍得死紧。 “你就会说这种话哄我。” 叶小禾被他勒得胸口发闷,手掌抵住他胸口。 “松点,你想勒死我?” 武城这才松开一些,下巴压到她头顶。 手掌顺着她的后背往下,停在后腰那块酸痛的位置,轻轻揉了两下。 “睡吧,明天还要问人。” 叶小禾在他怀里闭上眼。 刘国平能不能把剩下的话说出来,蛇皮袋里装着什么,许建军为什么急着把人送走,她暂时都没有答案。 可今晚,刘国平还在他们手里,蛇皮袋也没有被打开。 武城的掌心贴在她后腰上,热意一点点透进来。 叶小禾没有把他的手推开。 第308章 仓库里的真话 车在码头路拐了两次,最后停在一排铁皮棚子外。 仓库藏在棚子后面,铁门上的锈锁远远看着,像是许久没人动过。 武城先推门下去,在车外站了片刻。 他绕到棚子拐角,把巷口、棚顶和后面的空地都扫了一遍,才回头招呼叶小禾。 “过来吧,没人。” 老马拎着折叠凳开了锁,锁链拖过门板,哗啦一响。 叶小禾跟进去,仓库里积着陈灰,潮气贴在鼻腔里,呛得她喉咙发干。 仓库三面砖墙,一面铁皮,几只木箱堆在角落。 刘国平坐在靠墙的木椅上。 他的两只手腕分别绑着麻绳,绳结没勒进肉里,却把他卡在椅子上,连站起来都不成。 蛇皮袋挨着他的脚,袋口没扎严,露出一角衣服。地上剩着半个馒头,一只搪瓷缸倒在椅腿旁。 听见门响,刘国平立刻坐直了。 “叶老板,求你救救我……” 他喊到一半,瞧见跟进来的武城,往前探的身子便缩回椅背。 武城拉过折叠凳,在她身后放下。 叶小禾在刘国平对面坐下,把皮包放到膝上,取出笔记本。 “刘国平,昨天下午,你刚答应愿意配合公安,把知道的照实说。可我们刚走没多久,你就收拾东西去了车站。” “我……我怕出事。你们来找我,许建军要是知道了,还能让我好过?” “我在这儿又没个能帮忙的人,先回老家躲几天,总比等着挨收拾强。” “是你自己想回去,还是有人让你走?” 叶小禾翻到昨天的记录,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刘国平咽了口唾沫。 “你从金丰大厦出来以后,有没有给许建军打电话?” “没有。我收拾完就回家了。” 话说得太快,他忍不住往武城那边瞄了一眼。 武城抬了抬下巴。 刘国平立刻把脸转回来,手指也跟着缩进袖口。 “我打了。” “给谁打的?” “给许建军打的。”他把那口气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说你找来了,问公司的事,还问了砸铺子的事。我得跟他讲一声啊,万一他从别人嘴里听见,还以为我背着他干了什么。” “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了,他怎么说?” “骂我废物,说我连门都守不住,什么人都往里放。” 刘国平说得更快,像是怕叶小禾把这件事也算到他头上。 “可我能怎么办?你们都堵在门口了,我关得上吗?他骂完就让我赶紧回老家,别在深城露面,等他把事情摆平了再回来。” “他有没有说怎么摆平?” 叶小禾的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下许建军三个字,才抬头看他。 “让你回去以后跟谁联系?” “没说跟谁联系,就叫我等着。他说公安查不到他头上,有人保着。” 刘国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是上回说的那个人。他说有那个人在,公安不敢真动他。我也不敢再问,你昨天听我讲过的。” 叶小禾没有追着要名字,只在那行字后面写了待核,随后翻开下一页。 “先说你经手的事。这几年,你替他签过什么?工商的材料、银行的单据,能记得的都说。记不清就说记不清。” “多了,哪记得全。” 刘国平两根手指揪着袖口,绳子在椅背上来回磨,沙沙声听得人心烦。 “鑫海注册那会儿,材料送过来,让我在哪儿签,我就在哪儿签。后来银行开户也找我,取钱、转钱的单子,有时候也叫我签。” “开户用的是公司名称,还是你个人的名字?这两样你得分清楚。” “公司,鑫海。”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说用我的名字,是那些材料上有我,我是法人嘛。” “钱没存到我自己户头上,更没进我家里。他安排别人去办,我有时候跟着跑一趟。” “那你见过鑫海账户里有多少钱?” “有一回我去银行补手续,柜台把回单递给我看过一眼。前头是七位数。” 刘国平抬起头,声音也跟着高了些。 “那是鑫海的,不是顺恒。至少一百多万,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数错了。” 叶小禾没有马上写金额。 “七位数算没算小数点后面的?你看见的是余额,还是那次存进去的钱?” “余额,小数点前头七位。” 刘国平抬起手,比了个数钱的动作。 “我拿五百块拿了这么久,头一次知道他账上有那么多钱,还多瞧了两遍。具体多少,我实在记不住了。” “那就先记一百万元以上,具体要查银行的账。” 叶小禾写完,又问他大概是哪段时间。 刘国平想了半天,只说记不准月份。她在旁边添上日期待核,没有催他往下编。 “你替他签过多少次银行单据?上面的内容,总有几张看过吧?” “十几次总有。有些我看了,有些送过来就催着签,说人家等着办事呢。” 他试着挪开手腕,绳子磨得皮肤发红,只好重新放平。 “有几笔往外地汇的钱,收款的单位我都不认识。” “记得名字吗?” “一个叫永达实业。还有一个带华字,华什么……” 他抬手按住额角,按了两下,还是没想起来。 “后头想不起来了。单子要是拿来,我兴许能认出来。你别把那个写死了,我真记不全。” 叶小禾在永达实业后面标了待核,另一项只记名称含华字。 “我昨天是不敢讲。许建军让我挂名,不是让我管他的事。他嫌我碍事,我多嘴问一句,他都要骂。” “许建军背后那个人,你有没有见过?有没有听见别人叫过他的名字?” 刘国平往后一靠,椅背碰上墙。 “没有!我要知道,何必让你问这么久?” 他说到后面,已经顾不上武城还在旁边,嗓子哑得发紧。 “一个月五百块,他买的是我签字,又不是请我跟他坐一桌商量事。上回多问了一句,他就翻脸,我哪还敢问!” 叶小禾站起来。 “马哥,去买两个肉包子,再弄点温水。别到时候他跟公安说,是我们虐待了他。” 老马朝武城望去。 武城点了下头。 “去。” 刘国平见她要走,又赶紧问道。 “叶老板,你问完了,就把我交公安?” “对。今天这些话,他们还要重新问,你自己跟他们讲。” “那我会不会坐牢?” 刘国平急得手腕又往前挣,麻绳勒住皮肤。 “你昨天说坦白从宽,我现在都讲了。我就拿那五百块,别的钱没分过,砸铺子也没我的事,总不能他们干了坏事,全算到我头上吧?” “公安怎么查,检察院怎么审,法院最后怎么判,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自己好自为之。” 叶小禾走到门前,手已经搭上铁门,想了想,又回过身。 “你昨晚要是真上了火车,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况且,你觉得那人真的会放过你,他不会找个机会杀人灭口吗?” 铁门合上的声音在仓库里回响了一下。 刘国平打了个冷颤,盯着门缝里剩下的那点光。 杀……杀人灭口! 那个人真会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杀了他吗? 第309章 交接与启程 当天下午,叶小禾把刘国平的说法重新整理了一遍。 写到鑫海账户时,她划掉“十多万”,改成“曾见账户余额超过十万元,日期和具体金额待核”。 工商材料和黑皮笔记本摊在桌上,亲眼见到的、刘国平说过的,她分开记录。 砸铺和跟踪另列一页,能确认多少写多少,没往他身上硬添。 材料整理好,她留下一份,另一份装进牛皮信封,随后拿起电话。 “王局长,是我。刘国平昨晚去了火车站,让武城他们拦下了,现在人在码头路仓库。” 王副局长听完,第一句先问:“你们动手没有?” “没有打人,绑过,后来松开了。今天上午问过,他说是许建军让他回老家躲着,还提到替鑫海签银行单据。” “把人扣在仓库里过夜,你觉得一句没打人就能算了?” 叶小禾的手压在桌上那只信封上,没有绕:“我知道不合规,所以才想尽快把人和材料交过去。昨晚怎么拦的,我们一起说明。” “地址和看守的人报给我,我联系承办同志。”王副局长说,“你整理的只是线索,不能当成刘国平的口供,公安还要重新问。” 叶小禾报清地址,又留下办事处电话。 电话刚挂断,陈达明拿着出货单从楼梯口上来。 “叶经理,第二票货的手续办妥了,明天装柜,现场还得有人盯着。” “你去。件数和唛头再核一遍,对不上先别装。” 她签好单子递还给他,陈达明的视线落在她夹着的信封上。 “您还要出去?” “送份材料。” 陈达明没有接话,往旁边让开。 叶小禾收起钢笔,径直下楼。 武城已经把后座的外套拿到前面,等她坐好才问:“去哪儿?” “码头路仓库,接刘国平,随后去茶馆见公安。” 武城发动汽车,离开巷子后才问:“他要是说那些话都是我们逼的呢?” “公安会重新问,也会核实他说的事。昨晚怎么拦的,你照实讲。” “他要跑,老马一个人哪看得住?” 叶小禾转头看他,没有接话。 武城握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嘴上仍旧不服:“行,老子自己说,省得你们一个个替我圆。” 车停到仓库外,老马迎出来开门。 “东西没动,吃的给过了。” 刘国平扶着椅背站起来,先去提脚边的蛇皮袋,手腕擦过袋口,又赶紧缩回袖子。 “叶老板,今天真送我去公安那里?不能再关在这儿了。” “现在就走,东西带齐。到了公安那里,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记不清的别乱编。” 刘国平把蛇皮袋抱得更紧,却还站在原地。 他先瞄了武城一眼,才问:“昨晚把我绑在这里,这事我也能说?” 武城手掌压着铁门,脸色沉了下来。 叶小禾先开口:“能,包括是我让他们把你留下的。” 刘国平这才挪步往外走。 经过武城身边时,他刻意贴着门框,袋子差点脱手。老马伸手扶他,他又立刻抱紧。 附近茶馆的包间里,两名便衣已经等着。 年长的公安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叶小禾将信封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经过,没让刘国平签字,没核实的地方也标了。” 公安收下材料,先问刘国平姓名、住址和携带物品。 刘国平把蛇皮袋放在脚边,抬手摸证件时,袖口滑上去,露出手腕上的红痕。 “手腕怎么弄的?” 刘国平朝门口看了一眼:“昨晚绑的。他们把我从车站带到仓库,绑了一夜,连喝水都不方便。” 叶小禾伸手去拿笔记本,听见这话又把手收回。 另一名公安请武城先到门外,随后把叶小禾、老马和刘国平分开询问,逐一核对拦人的地点、时间和经过。 茶水凉了,问话才结束。 公安收起记录:“今天先核实情况,后面还会找你们。刘国平跟我们走,材料也带上。” 刘国平抱着蛇皮袋站起来,紧跟在公安身边。 “同志,许建军给我的钱我也愿意交代,可他要是知道我说了……” “担心什么,回去一起讲清楚。” 公安带他出了包间。 叶小禾收好笔记本,经过武城身边时,才发现他一直攥着车钥匙,钥匙齿在掌心压出了一圈印子。 十来天后,老街代账铺门口挂上了红灯笼。 何莉莉踩在木凳上系绳,胳膊抬高,背上的伤就被牵得发疼,脚下跟着晃了一下。 叶小禾扶住凳子:“下来吧,伤还没好。” “换我接手,总得收拾得像样。” 何莉莉下了凳子,把协议和交接清单摆到柜台上。里间铁皮柜已经打开,八家商户的账本分门放好。 叶小禾取出钥匙,一把把交给她,又指着清单提醒:“交接以前的账由我负责,接手以后你自己核。欠单据、未结款项和铺租水电,都当面对清楚。” 何莉莉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在签字处停了半天。 “许建军还在外面。以后他再来找麻烦,你还管吗?” “砸铺子的案子我会继续配合公安查。真有人来,你先报警,不要再硬扛。” “我就是怕……” 叶小禾把协议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我后天要去港城,不能拿这件事逼你接手。” 何莉莉按住协议:“我接。” 她低头签字,最后一笔歪到旁边,眼泪也跟着掉在纸边。 叶小禾递过手帕:“先别碰,墨还没干。” “我夜校还没念完,就有自己的铺子了。” “那就更不能停。以后别人付钱,是冲着你的本事。” 何莉莉擦干眼睛,拿钥匙打开铁皮柜。 锁舌弹开,她把账本一册册放进去。 叶小禾站在门口:“莉莉姐,往后先顾自己,账本丢了还能补,人不能再挨打。” “你到了港城,也记得来电话。” “知道了。” 她掀帘出去,武城已经替她拉开车门。 车开出老街,叶小禾摸到皮包夹层,指尖落了个空,铺子的钥匙已经不在里面。 今天是年二十八,她的计划是明天去取赴港证件,后天赴港。 叶小禾和武城回到独栋,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前,钥匙刚插进锁孔。 武城就从后面搂住她。 “今晚别看材料了,后天就走,这两天好好陪陪我。” 第310章 平安扣 “真的明天就走?” 武城靠在沙发上,指尖停在叶小禾手背,画着一圈又一圈。 力道很轻,像是怕她突然抽走。 “嗯,去公安局取证件,后天过关。” “确定半个月能回来?” “嗯,正月十五回来。” “你倒是安排得……”武城的话顿住,扯了下嘴角,“挺好。” 他没往下说。 叶小禾侧过脸看他。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的水凉了大半杯。 两个人从天黑坐到现在,武城难得没有把她往楼上拖,也没像往常那样逼着她给承诺。 他只是搂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一圈圈地绕。 绕得她手背发烫。 叶小禾知道,他越安静,心里那股火压得越狠。 “禾盛要做生意,王翔那边要谈,港城的客户不能丢。”武城的声音低下去,“那我呢?” 叶小禾靠在他肩上,没有回答。 武城的肩膀很宽,她靠上去时,能闻见他衬衫上的皂角味。 这味道她熟。 是他前两天专门让老马去买的新衬衫,说是送她的时候要穿得体面些。 “你在深城有事。”她说,“南城的生意、兄弟,还有老二。” “你不能跟着我,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不在的这些时间,正好回去处理生意上的事。” 武城被她顶得没吭声。 他把手收紧,掌心压住她的肩,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小禾,你就不能不去?” 这句话不像命令,也不像吵架。 叶小禾抬起头。 武城额角那道旧疤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我小时候在南城打架,这道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他抬手摸了摸额角,“我妈走得早,我爸喝醉了就拿皮带抽人。十六岁那年,我身上就八块钱,跑到码头扛麻袋,一天赚一块五。” 叶小禾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先活下来。”武城笑了一声,笑意很短,“后来混到今天,也没觉得自己多有本事。就是挨打挨得多,别人怕我,我才觉得日子过得安稳。” 他低头看她。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在想,这么小一个人,怎么敢在我面前那样放肆?” 叶小禾把脸埋进他肩窝。 武城胸腔里的声音震过来,闷闷的。 “小禾。” “嗯。”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叶小禾鼻子发酸,手指抓住他的衣角。 布料被她揪出了褶子。 “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说了我就不想走了。” 武城的胳膊猛地收紧,把她按进怀里。 “那就别走。” 叶小禾没有挣开。 不走,然后呢? 她答应了周荣盛,不可能不去。 这次去港城,是为了给禾盛找客户,也是为了把电子元件的生意做起来。 她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停下来。 “武城。” “嗯。” “你等我回来。” 武城的下巴压在她头顶,沉默了很久。 “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去了公安局。 回执换成了一本蓝色封面的港澳通行证。 里面贴着她的照片,盖着公安和办事处的印章。 证件上的身份栏写着:周荣盛贸易深城办事处,叶小禾,因公往来港澳。 她把证件放进皮包夹层,和那张已经作废的回执叠在一起。 送她离开那天,武城提前换好了衣服。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抹了发蜡。 金链子没有戴。 叶小禾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你这是去哪?” “送你。” “我从罗湖口岸过关,又不是去赴宴。” “送你就得体面点。”武城扯了扯衣领,“我还能穿背心送你到口岸?” 叶小禾盯着他领口那颗扣子。 扣得很正,连褶子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只说:“行吧。” 老马开车。 武城拉开后座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一直没有松开。 叶小禾也没抽回去。 车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路上的喇叭声传进来。 武城的掌心很热,叶小禾的手被他握得微微出汗。 她偏头看向窗外。 街边的梧桐树往后退,路边有人拖着箱子赶路。 车驶入罗湖一带后,路上的人和车辆多了起来。 路边有人拖着箱子,也有人拎着网兜。 隔着车窗都能看见口岸外排着队的人。 武城看着外面,手指在叶小禾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到了口岸外,老马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处。 叶小禾拎下行李箱。 箱子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袋文件。 武城打开后备厢,拿出一个红色绒布盒。 叶小禾看着盒子。 “什么东西?” 武城没回答。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翠绿色的平安扣,系着一根红绳。 玉面磨得很亮,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摸过。 “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让老马跑了一趟。”武城把平安扣拿出来,“我不懂这个,人家说能保平安,我就买了。” 叶小禾伸出手。 武城没把东西交给她。 他绕到她身后。 叶小禾还没反应过来,红绳已经从她头顶套下去。 武城的手指擦过她的发梢。 绳结滑过后颈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平安扣落在她胸口,隔着衬衫贴上皮肤。 凉得她缩了一下。 武城的手还停在她后颈,指腹在那块皮肤上摁了摁。 “戴着。”他说,“别摘。” 叶小禾低头碰了碰玉面。 玉还是凉的,可武城指尖留下的温度还没散。 “武城。” “嗯。” 她转过身。 口岸外人来人往,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刚抬手拨开,武城已经替她别到了耳后。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没有收回去。 “我会回来。”叶小禾说。 武城盯着她。 “你说过的。” “我说过的。” 他弯下腰。 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周围有人拖着行李匆匆经过,没人留意他们。 武城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点烟草和茶水的味道。 他的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手指收紧。 “每天打电话。” “好。” “晚上十一点以前。” “好。” “不许跟别的男人喝酒。” 叶小禾看着他。 “这也要管?” “我就管这个。” “你管得还挺宽。” “你去了港城,我管不着人,只能管电话。”武城咬了咬牙,“要是有人欺负你……” “我就打电话给你。” 武城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口岸大厅里传来人工叫号声。 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挪。 边检窗口后面,工作人员正在逐本核对证件。 叶小禾拉起行李箱的把手,冲他笑了笑。 “等我回来,给你带港城的虾饺。” “我不要虾饺。” “那你要什么?” “要你。” 叶小禾耳根发热。 她转身往联检大厅走。 走了十几步,没有回头。 又走了二十几步,还是没有回头。 到了查验通道,工作人员接过她的通行证。 翻开后核对照片,又抬头确认她本人。 “叶小禾?” “是。” “去港城办什么事?” “商务往来,参加电子元件展会,见客户。” 工作人员低头核对证件上的单位和印章。 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随后把证件递回来。 “过去吧。” 她接回证件,迈进边检通道。 走出几步后,她还是回了头。 武城仍站在外面的栏杆旁。 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没有往前追,也没有转身离开。 只隔着人群看着她。 叶小禾握住胸前的平安扣。 玉面已经被体温焐热。 她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出口。 前面是港城,是周荣盛,也是她必须去争取的生意。 身后是武城,还有她扎下根的深城。 叶小禾拉着行李箱走过联检通道。 第311章 年三十,半山别墅只有她一个人 走出口岸港城一侧,叶小禾抬头愣了一下。 天蓝得干干净净,没有深城那层怎么都刮不掉的灰。 风里没有煤烟味。 炮仗的硫磺气裹着烧腊铺飘出来的蜜汁叉烧香,不知哪家音像店放着粤语贺年歌,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金铺橱窗上贴着金字春联,骑楼底下的凉茶档老板娘扯着嗓子冲路人吆喝,一句粤语她只听懂了半句。 何师傅站在一辆黑色丰田皇冠旁,冲她招手。 叶小禾拖着箱子过去,何师傅接过行李塞进后备厢,拉开后座车门。 “周先生等您呢。” 周荣盛坐在靠窗那侧,深灰西装,领带规规矩矩,袖口的衬衫边角折得像刀裁的。 她刚坐下,他就伸过手来,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了一下。 “累不累?” “还好。” 车门一合,外头的鞭炮声和叫卖声像被人捂了嘴,闷下去大半。 他没有松手,就那样覆着她的,不紧不松。 确认东西还在手里了,便不急着收。 “先回半山。” 车子驶出口岸一带,拐上大路。 叶小禾靠着座椅往外看。 港城的街面跟深城差的不是高楼。 路面干净,行人穿戴齐整,连等红灯的人站姿都松快。 电车叮叮当当从马路中间过去,两旁楼面挂满竖排霓虹招牌,金行、表行、参茸行,一块叠一块,白天不亮灯也晃眼。 过了中环再往上拐,路窄了,两边的树密起来。 阳光从枝叶缝里一片一片漏到车窗上。 透过树丛的间隙看得见山下的海,货驳靠在岸边卸货,天星小轮拖着一条白水线从这头开到那头,慢悠悠的。 车停在一道铁闸前。 何师傅摇下窗,对着柱子上的对讲机说了句粤语,几秒后铁闸嗡地滑开。 白墙灰顶的别墅藏在半山腰的树丛后头,院子里的灌木修剪得方方正正,地砖缝里干净得连根杂草都没有。 车在门廊前停稳。 何师傅帮她提了行李,说了声告退,车子倒出院子,铁闸重新合拢。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鸟叫。 叶小禾站在门廊底下,抬头扫了一眼。 三层洋楼,一楼落地窗没拉帘,真皮沙发和茶几上一盆兰花看得清清楚楚。 二楼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周荣盛推开大门,手搭上她后腰,不轻不重带了一下。 玄关铺的大理石,踩上去冰凉,鞋跟响得脆。 墙上挂了幅山水画,装裱考究,她没细看。 客厅比深城小洋房大了一倍不止。 角落里立着一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几本乐谱摆得整齐,看不出有没有人碰过。 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两个女佣走出来。 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深蓝制服,头发梳得板板正正。 “周先生。” “这位是叶经理。”周荣盛松开她的手。 “以后叶经理住这里,你们照顾好。” “是,周先生。” “行李拿上去,房间收拾了没有?” “都收拾妥了。” 年纪大些的那个拎起行李箱上楼。 叶小禾跟在后面,周荣盛走在她身侧,没再碰她,只是挨得很近。 楼梯铺了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楼走廊长,两边的门全关着。 女佣推开最里头那扇。 “叶经理,这是您的房间。” 房间不小。 双人床靠墙,白床单,被角掖得像酒店。 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一个小闹钟,窗边一张书桌,桌面干净得只有笔筒和便签本。 她的目光落在靠墙那排衣柜上。 她打开来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 大衣、套裙、衬衫、毛衣,件件都是新的,连吊牌也还没摘。 女佣把行李箱搁在床边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叶小禾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午后日头洒在海面上,光碎成一片,刺眼得很。 远处楼群灰白连成一线,几条货船拖着尾烟往港外开。 风隔着玻璃吹不进来,但码头上的旗子扯得直响。 身后有人贴上来,手臂从两侧圈住她的腰。 “喜欢吗?” 叶小禾的手按在窗框上,眼睛还落在海面上,没有回答。 周荣盛的下巴搁上她的肩,鼻息全喷在颈侧。 “小禾。” 他的手从腰间往下滑了一寸。 叶小禾的背脊绷了一下。 “荣盛,我先去洗个澡,坐了几个钟头的车,身上黏得慌。” “洗澡可以等一会儿。” 周荣盛扣住她的肩,把她转过来。 叶小禾退了半步,后腰顶上窗台的木框,退不了了。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压着她的下唇,力道一点点加重。 “我等了你十几天了。” 这句话说完,没再给她开口的余地。 吻压下来的时候很急,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往里推。 叶小禾被顶得往后仰,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手腕被他捏住,摁到了身后的窗框上。 脚下踉跄了一步,后腰磕在窗台沿上,疼了一下。 他的手掌及时垫过来,没让她再磕第二下。 窗帘还敞着,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得满地都是光。 叶小禾咬着下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她从窗台边抱起来,几步到了床前。 后背陷进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被子里,肩胛骨碰到冰凉的床单,她缩了一下。 他压上来,先去解她外套的扣子。 一颗一颗,不急不赶。 叶小禾按住他的手腕。 “荣盛。” “嗯?”他抬眼看她,手没停。 “今天大年三十。” 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没解开,也没松。 叶小禾盯着他的眼睛。 “你晚上不用回家?” 屋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远远传来一阵鞭炮声,劈里啪啦的,隔了好几条街。 周荣盛看着她,就那么看着,等她自己把这句话收回去。 叶小禾没收。 过了好几秒,周荣盛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很轻,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我七点回去。” 停了一下。 “凌晨再过来。” 衬衫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最后一颗扯得急了,线崩断,扣子弹到床单上滚了两下,落进被褥的褶皱里。 叶小禾闭上眼。 窗外鞭炮又响了一阵,噼啪噼啪混着小孩子的尖叫声。 …… 浴室的水声把她吵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太阳偏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叶小禾躺着没动。 浴室门开了。 周荣盛走出来,换了一套干净西装,领带也重新打过。 跟半个钟头前床上那个人像是两个人。 之前还压在她身上的人,这会儿已经收拾得体体面面,准备回家过年了。 他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晚上想吃什么,让阿芳给你做。” 叶小禾偏着脸看窗帘缝里那条光线,没答话。 周荣盛替她把被子掖好,掖到肩膀底下。 叶小禾转过头看他,却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你别走? 还是凭什么大年三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她没这个资格。 从答应来港城那天起,这件事就是明摆着的。 他有太太,有两个儿子,有必须回去的家。 她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 “好,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床沿陷下去一块,周荣盛坐了下来,手掌托住她的脸,不让她再躲。 “小禾,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 拇指搁在她颧骨上蹭了两下。 “但眼前就是这个情况,你知道的。” 叶小禾看着他,没出声。 “我在港城有家,有生意,有必须撑住的场面。” 他说得平平淡淡,不像解释,倒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条款。 “但你也是我的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息喷在她脸上。 “这一点不会变。” 叶小禾闭上眼。 他身上是刚洗过的皂香,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荣盛直起身,在她额头上最后亲了一下,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小禾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门合上了,声音很轻。 楼下传来他跟阿芳交代事情的声音。 叶小禾听见自己的名字,听见“煲汤”“清淡”“别让她饿着”……然后是大门开合,车子发动。 引擎声沿着山路越来越远,最后被鞭炮声盖住了。 叶小禾睁开眼。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阿芳在厨房切菜,砧板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 窗外鞭炮声一阵比一阵密。 对面山坡上那几栋洋房亮着暖黄的灯,隔着树丛能看见人影在窗户后面走动。 家家户户都在张罗团圆饭。 叶小禾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起来。 床很大,一个人躺上面,怎么翻都碰不到边。 第312章 年三十的电话 叶小禾在床上躺到六点半,才起来去浴室。 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蒸汽糊了满镜子。 她拿手掌抹开一块,里头那张脸不太像自己了。 从衣柜扒拉出一件深灰色高领羊绒衫,扯掉价签丢进垃圾桶。 楼梯铺了厚地毯,踩上去没声响。 一楼客厅灯亮着,厨房砧板响,油烟机嗡嗡转,蒜香和蒸鱼的姜味飘出来。 “叶经理。”阿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锅铲,“饭菜马上好,您先坐一会儿。” 她应了一声,走到沙发前坐下。 窗外鞭炮声一阵叠一阵,远的闷,近的脆,间歇里夹着几声小孩的叫。 “叶经理,吃饭了。” 阿芳把菜端上桌,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菜心、冬菇焖排骨,桌角搁了一盅老火汤。 “您一个人吃不了太多,我没做几样,您别嫌少。” 叶小禾道了谢,拿起筷子。 鱼蒸得火候刚好,筷子一夹就散。 白切鸡是冰镇过的,皮脆肉嫩。 夹了两筷子鸡肉,舀了半勺排骨,嚼了几下咽下去,嘴里没什么味道。 不是菜不好,是胃不肯配合。 汤喝了小半碗就搁下勺子,饭还剩大半。 阿芳站在厨房门口往这边看。 “菜很好,阿芳。”冲她点了下头,“我吃饱了。” “您才动了几口……” “胃口不太好,明天补上。” 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靠着沙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电话。 她答应过武城,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前打电话。 现在才七点半。 伸手拿起听筒,按了0755,后面那串号码不用想,手指头自己就按到底了。 嘟了三声。 咔嗒一响,那边接得飞快。 “喂。” 武城的声音冲过来,嗓子哑的,急的。 “是我。” “小禾!” 听筒里嘭的一声,像是他从哪儿坐起来撞到了什么。 “你怎么现在才打?我从下午就守着这破电话。” “刚收拾完。” “收拾完就不能早点拨?我差点以为它坏了,还拿起来听了两次,看有没有嘟嘟声。” 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电话没坏。” “那你就是故意晾我。” “我哪有。” 武城哼了一声,嗓门粗了:“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也吃了,老马弄的。”停了停,“什么白切鸡,硬得跟橡皮似的,蘸料还搁了醋,谁家白切鸡蘸醋啊?” “老马是北方人,他不懂。” “反正不如你做的。”武城嘟囔了一句,又问,“那边年夜饭吃什么了?” “清蒸鱼,排骨汤,还有些菜。” “好不好吃?” “挺好的。” “那你多吃点。” 那头忽然没了声。 过了几秒,武城的声音矮下去一截:“他……对你好不好?” 手指攥紧听筒,指甲嵌进塑料壳的缝里。 毛衣底下那些印子还在隐隐发疼,锁骨旁边那道最深的,弯一下腰就扯着皮肤紧。 “挺好的。” 那头闷了声“嗯”,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续上:“那就行。” 正想岔开话头,武城又来了一句:“你要是……不好,跟我说一声,我明天就过来接你。” “武城。” “我就那么一说。”他赶紧往回找补,“我知道你有正事要办,又不是要拖你后腿。” “那你就别说这种话。” “行行行,不说了。” 沉了几秒,她先开了口。 “武城,新年快乐。” 那头没马上接话。 听见他吸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隔了一会儿才说:“小禾,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正月十五。” “还要那么久……” 那边吐了口气,听筒里沙沙响了一阵。 “武城。” “嗯?” “你在深城别闲着,南城那边的事情也该回去看看了。” 他没接这茬。 隔了片刻才说:“晚上早点睡,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听筒搁回底座,手没马上收,指尖搭在上面磨了一会儿。 客厅里又剩她一个。 窗外鞭炮声一浪盖一浪,八点前后,烟花也开始放了。 她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夜空被烟花撕开一块又一块,红的绿的金的,炸开了变成碎火往下坠。 对面山坡那几栋洋楼亮着暖黄的灯,有一家阳台上站着个小孩,举着荧光棒在夜色里画圈。 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眉心透进来。 捏了捏毛衣领口底下的平安扣,焐了一整晚,比手指头还热。 玻璃上映进来烟花的光,一明一灭打在脸上。 站了很久,站到腰又酸了,才转身回沙发。 茶几上那碗汤早就凉透了,也没去换。 遥控器搁在扶手上,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港城的除夕晚会,主持人说粤语,一句都听不懂。 看了十几分钟,眼皮开始沉。 关掉电视,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腿,歪着头靠在扶手上。 楼上那间卧室不太想回去,床太大了,一个人躺上去翻到哪边都碰不着人。 不如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闭上眼,手指还搭在毛衣胸口那块凸起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锁转动的声响把她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很轻,像是来人刻意把钥匙转得慢。 没有睁眼,也没动。 玄关大理石地面上皮鞋落地,一步,两步,到了客厅门口停了。 衣料摩擦的细响,像是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脚步重新靠近,到了沙发旁边。 毯子被人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手法很轻。 一股冷气混着夜露味从他大衣上扑过来,底下压着雪茄和红酒的味道。 赴宴回来的。 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没变。 周荣盛在沙发边蹲下来。 手指从脸颊旁掠过,把垂到眼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小禾。”声音压得很低。 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灯没开,只有玄关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昏黄。 周荣盛蹲在面前,大衣没脱,领带松了一半。 “几点了?”嗓子又哑又糊。 “一点四十。” 想坐起来,腰刚一使劲儿,酸得吸了口气,肩膀又落回靠垫上。 周荣盛伸手托住她后背,另一只手从毯子底下穿过去,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 “怎么不上楼睡?” “懒得上去。” 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大衣上还残着冷风和酒气。 周荣盛没有再说话,抱着她上楼。 卧室门虚掩着,肩膀一顶,把她放到床上。 被子是阿芳傍晚铺好的,后背碰到凉丝丝的床单缩了一下,赶紧把被角拉上来裹住。 周荣盛换了睡衣,在她身后躺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跟着往那边倾了倾。 从背后搂住她,手臂穿过腰,掌心贴上小腹。 “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阿芳说你只吃了几口。” “胃口不好。” “明天让阿芳煲个花胶汤。” 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过后颈,呼吸慢慢沉了。 以为他累了要睡,正要阖眼,搁在腰间的手往上挪了一寸。 掌心顺着毛衣纹路推上去,到肋骨下面停住。 “荣盛。” “嗯。” “我困了。” 他没有应声。 手掌从肋骨挪到肩膀,捏着领口往下拽了一点。 领口松下来,后颈露出一小截。 嘴唇落在那儿,不是亲,是贴着,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枕头底下的手指收紧,指尖刚好碰到平安扣的边沿。 凉的。 手从肩膀滑到胸前,隔着毛衣覆上来,掌心慢慢收拢。 他动作一直这样,不急,像在解一个已经解过很多遍的扣。 “我身上还疼。” “我知道。” 手换了个方向,从腰侧滑到后腰,掌根摁住她最酸的那块肉,慢慢揉。 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压在酸痛的边缘,痛和舒服搅在一块儿,腰不受控地软了一点。 “这里?” “嗯……往上一点。” 掌根挪上去半寸,压住一个更深的结,闷哼了一声,肩膀绷了一下又松了。 就这样替她揉了一会儿,等她身上的僵劲一点点散。 等她呼吸慢下来,后背重新贴回他胸口,手就从腰后绕到前面,扣住毛衣下摆,往上卷。 这回叶小禾没有挡。 毛衣推到肋骨以上,掌心贴着皮肤往上走,腰、肋骨、胸口,到了锁骨停住。 指腹摁在锁骨下面那道最深的印子上,停了。 那是他自己留的。 他的手继续往下,走得很慢。 窗帘缝里透进最后一点烟火的光,闪了一下灭了,卧室重新暗下来。 枕头底下那块玉,在掌心里一点一点被焐热。 第313章 红包与繁华 晨光从窗帘缝钻进来,烙在眼皮上。 叶小禾想翻身,肩膀刚动,腰背深处传来钝重的酸胀。 不在表皮,是更深的地方,像骨头缝里在发胀,顺着脊椎往上窜。 她咬住后槽牙,手掌撑着床单往床边挪。 睡袍布料擦过后腰那些印子,疼得指尖收紧。 膝盖落地时打了个弯,脚踝软得使不上劲,险些栽在地毯上。 身侧早空了。 薄被堆在床脚,枕头压着深陷的印子。 床单褶皱间残着须后水、雪茄和红酒混在一块儿的气味。 她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挪进浴室。 灯管亮起,镜子里那张脸毫无遮掩地撞进眼帘。 嘴唇干裂泛白,眼眶底下一圈青灰。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她抬头,镜中的人也在看她。 睡袍领口敞开,脖颈往下一片斑驳交错。 锁骨旁那道青紫最重,边缘泛着充血的红,深处已经发黑。 和前几日的黄褐色印记叠在一块儿。 肋骨下方软肉上有清晰的掌印,腰侧、髋骨、大腿内侧,没一处幸免。 穿好衣服下楼,厨房飘出油烟和虾饺的鲜甜味。 阿芳端着托盘迎出来,笑着递过一只硬壳大红包。 “新年好啊叶经理,这是周先生清早交代的。” 红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叶小禾道了声谢,随手搁在餐桌边。 “周先生呢?” “七点多就出门了,说是回大宅陪太太和两位少爷吃开年饭。” 阿芳盛了碗皮蛋瘦肉粥端过来。 “先生吩咐,让您先吃早点,十点钟准时派车来接您出去行街。” 叶小禾拿起汤匙抿了一口。 米粒熬得化了渣,味道很好。 可咽下两口后,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胃里发紧。 她放下汤匙。 “我吃好了。” 阿芳看着几乎没动的碗,到底没敢多劝。 叶小禾拿起红包走到沙发坐下。 剥开硬纸封口,里面一沓崭新的千元港币,油墨气味清晰。 指腹压着钞票边缘拨动,整整一百张。 一万块。 抵得上普通工人几年工资,也是何莉莉那个代账铺两年的流水。 她把钞票塞回封套,推进公文包暗格最底层。 上午十点整,门铃响。 周荣盛迈着稳健步子走进来,带进一股山道的干冷空气。 深灰色双排扣羊绒大衣,头发梳理得分毫不乱,神色从容清爽。 “收拾好了?” 叶小禾拎起皮包点头。 周荣盛走上前,手落在她肩侧,指尖隔着毛衣摁了摁。 然后顺着手臂往下滑,握住她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拿捏得很稳。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何师傅把黑色丰田停在门廊前。 车子顺着半山盘道驶下,不到二十分钟汇入中环车流。 港城街道比深城窄,可临街高楼鳞次栉比。 沿街商铺挂满彩灯横幅,录音机大声播着粤语贺岁歌。 街面到处是穿新衣的行人和奔跑的孩子,鞭炮碎屑铺得满地通红。 车停在气派商场前。 周荣盛带她径直穿过大堂,乘电梯来到三楼女装专柜。 店员一见周荣盛,立刻躬身迎上来。 “周先生新年好,恭喜发财。” “给她挑几套当季新款。” 周荣盛走到皮质沙发坐下,翻开时尚杂志,头也不抬。 “动作利索些。” 店员极快地取下几套成衣送进试衣间。 叶小禾换上第一套藏青色羊毛套裙走出来。 周荣盛抬眼打量两秒,目光掠过紧闭的高领,在腰线停了一瞬。 “转个身。” 她依言转了半圈。 “这套包起来。” 换到第三套时,叶小禾按住更衣室门板。 “家里衣服已经够多了,真的不用买这么多。” “我喜欢给你买。” 周荣盛翻过一页杂志。 “而且深城是深城,港城是港城。过两天要带你见几个外贸行和电子厂的董事,见客户总得体面。” 叶小禾低头系好领扣,没再出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穿在身上的布料,装点的是周荣盛的脸面,还有禾盛公司的信用背书。 从女装店出来,周荣盛转入隔壁高级珠宝行。 玻璃柜台里的射灯白得晃眼。 “选一条项链。” 叶小禾扫过柜台,伸手点向边缘一条极细的无坠白金素链。 “这条就行,平时做事方便。” 周荣盛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太寒酸,拿不出手。” 他冲柜台中央抬了抬下巴。 柜员心领神会,戴着白手套取出一只丝绒盒。 盒里嵌着一条铂金项链,主坠是颗硕大的蓝宝石,边缘密镶碎钻。 周荣盛伸手取过项链,走到叶小禾身后。 “转过去。” 她身子微滞,他的手已经绕到她颈后。 指尖先拨开垂在后颈的发丝,指腹擦过那块皮肤,温热触感停留一秒。 微凉的链条随即贴上颈背。 他动作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搭扣咔嗒一声扣死。 沉重的坠子顺着毛衣垂下来,硬生生压在锁骨正中的凹陷处。 冰凉坚硬的质感透过衣物渗入皮肤,底下正好压着昨夜被指骨按出的深紫淤青。 周荣盛扶住她肩膀把她转过来,端详片刻,嘴角泛起弧度。 “很合适。开单,连盒子一起装好。” 叶小禾指尖碰了碰那枚冷硬的坠子,咽下喉头翻涌的异样感。 两人拎着购物袋走出珠宝行。 路过中庭一家高档进口玩具店时,周荣盛松开牵着叶小禾的手。 “站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进玩具店,不过五六分钟便提着两个扎金丝带的大号纸盒出来。 盒面印着最新款进口遥控赛车模型。 “给家里两个小的买的。” 周荣盛随手将玩具递给迎上来的何师傅,话说得极为自然。 “答应他们的大年初一礼物。” 叶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何师傅小心翼翼把两个玩具箱抱进怀里。 她见过周荣盛深城办公桌上那张相框,照片里两个穿贵族男校制服的男孩,端正体面,身后站着神态矜贵的周太太。 叶小禾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勒在掌心的纸袋提绳。 细绳深嵌指缝里,勒出一道深红血印。 周荣盛折返回来,重新握住她的手。 掌心平稳有力,刚才那短暂停顿像是根本未曾发生。 午餐定在商场顶层的全海景潮州菜馆。 服务生恭敬地领着他们入座靠窗位置。 窗外就是一览无余的维多利亚港,碧水蓝天,货轮破浪。 周荣盛熟练地用粤语报菜名。 响螺汤、鲍汁花胶、清蒸东星斑和潮阳冻蟹很快布满桌面。 “多吃些。” 周荣盛夹了块蟹肉放到她碟里。 “今早阿芳说你连半碗粥都没喝完,身体搞垮了,节后的展会你怎么跑?” 叶小禾拿起银筷拨弄白嫩的蟹肉。 “晚上你还出去吗?” “初一的晚宴推不掉。” 周荣盛用餐巾拭了拭唇角。 “船东会和潮商总会有几个长辈都在。” 他顿了顿。 “不会太晚,凌晨一点左右我回半山陪你。” 叶小禾把筷子轻轻搁在瓷托上。 她没有再问。 眼前这个男人要回到属于他的大宅去,那里有合法的正室、两个体面的儿子、高门显贵的亲族,还有满堂年夜欢声。 而她,不过是他养在半山幽闭别院里的一只昂贵金丝雀。 饭后,皇冠轿车把叶小禾送回半山。 铁闸门在车后合拢。 周荣盛没有下车,只是降下半截车窗,探身在她额头轻触了一下。 “回屋歇着,别吹风。” 车身调转方向,尾灯在山道冬青树丛间闪烁两下,彻底隐没在弯道尽头。 阿芳从门廊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名牌纸袋,啧啧称赞。 “叶经理,周先生待您真是体贴又大方,这些行头寻常人家看都看不着呢。” 叶小禾把提袋尽数交给阿芳。 “晚饭煮点白粥就好,不用备菜。” 她独自上了二楼,合上卧室门。 那些价值不菲的衣物堆在脚边,茶几上还残留着清晨拆剩的空红包纸壳。 叶小禾走到落地窗前。 天色已经暗下来,九龙半岛的霓虹灯带如火龙般沿着海岸铺开。 对岸夜空炸开一簇盛大的烟花,金红色光斑在深蓝天幕上碎裂成雨。 楼下传来阿芳淘米做饭的水流声,隔着厚厚地毯显得极其沉闷。 窗外焰火再次升腾。 她没有再抬头去看。 叶小禾转过身在床沿坐下,双手撑住被单。 脖子上那枚沉重的蓝宝石坠子垂落下来,隔着衣衫压在锁骨下的青紫创面上,冰凉刺骨。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 光打在玻璃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第314章 等待的日子 接下来几天,日子跟被人拿尺子量过似的,一格一格地走,死板又精准。 上午周荣盛过来,带她去中环吃茶餐厅,或者坐车去浅水湾兜一圈。 海风刮在脸上生疼,叶小禾裹着他给买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来,手插兜里不肯伸。 周荣盛把自己的手套递过去,她接了,没吭声。 有一回他带她去铜锣湾看了场贺岁片。 影院暖气烧得足,坐下没多久她就犯困。 银幕上闹闹哄哄的粤语对白,她听得半懂不懂,周荣盛偶尔侧过头来翻译两句,她“嗯”一声,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他没叫她。 散场时叶小禾被座椅弹起来的声响惊醒,肩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衣领上沾着那股古龙水味。 但到了下午三四点钟,人就要走。 每回走之前换好衣服,领带系正,袖扣扣好,出门前在她额头上碰一下,丢一句“晚上早点休息”。 然后回跑马地的家。 回他太太和两个儿子身边去。 吃团圆饭,放鞭炮,做体面的丈夫和父亲。 凌晨一两点再回来。 进门动静很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 他换过衣服才上床,身上带着冷风和另一个家的气息。 有时候是饭菜的油烟味,有时候是小孩子身上那股奶膏味。 叶小禾闭着眼,什么都闻得到。 白天他不在的时候,整栋别墅只剩厨房偶尔传出点响动。 阿芳和阿莲轮班守厨房,一日三餐端上来,碗筷摆得齐齐整整,连汤碗的把手都朝同一个方向。 叶小禾吃不了多少,剩的菜被收走时,阿芳嘴上不吭声,收碗的手快了一截,眼神往她脸上扫一下就收回去。 两个女佣对她客气,客气里头隔着分寸。 叫的是“叶经理”,而不是“太太”。 端茶倒水手脚麻利,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规矩是谁定的,不用猜。 叶小禾也不往跟前凑。 白天把自己关在二楼,翻从深城带过来的资料。 禾盛那批电子元件的出厂价、港城几家大贸易行的进货渠道、东南亚市场的行情差价,她在深城就开始摸了,笔记本写了大半本,到港城以后又补了好几页。 何师傅偶尔来送东西,她就托他顺路去报摊带当天的《信报》和《经济日报》,翻到商业版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在空白处写批注,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画了圈又打了叉。 可不管白天多忙,一到傍晚,这栋房子里就只剩她一个。 站在二楼窗前能看见半山底下的灯火,维港的夜景确实好看,货轮亮着灯在海面上走,远处的高楼一栋比一栋高,招牌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可这些都跟她没关系。 初三一早,周荣盛还没走。 他站在穿衣镜前系领带,深灰西装穿得板正。 叶小禾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没扎,披在肩膀两边,镜子里能看见她。 “荣盛。” “嗯?” “展会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安排?” 周荣盛手上的领带结打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从镜子里看她。 “急什么,年都没过完。” “我来港城不是过年的。”叶小禾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电子元件那边,年初八就有几家供应商开门接客了。王翔上回在电话里说,他舅舅替他约了个港城做连接器的老板,定在初十碰面。我总不能什么都没准备就去见人。” 周荣盛把领带结收紧,转过身。 他走到床边,没坐下,站在她面前。 叶小禾仰着头看他,背脊挺得很直。 “你才来几天。” “来了四天了。” “四天不够你歇?” “我歇够了。”叶小禾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荣盛,你答应过我的。来港城之前你就说了,展会的入场证你来办,客户你帮我引荐。我把禾盛的资料全带过来了,产品册子、价格单、行情对比,都是现成的。” “现在你让我在别墅里等着,我等得起,禾盛的生意等不起。” 周荣盛看着她,没接话。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烟卷在指间转了半圈,放回盒子里。 “叶小禾。”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不一样。 “我花这么大力气把你弄到港城来,就为了让你在我跟前谈生意?” 叶小禾没躲他的眼神。 “你在港城有年要过,有人要顾,我理解。但我这趟过来,不能空着手回深城。” “禾盛刚起步,王翔那边的合作还没落定,港城这头的渠道我一个都没摸着。这些事不办完,我自己过不去。” 周荣盛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领口那一小截锁骨上。 高领毛衣遮着昨晚的痕迹,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对得起自己就行了。”他没往下问,语气却沉了。 叶小禾手指在膝盖上的布料里攥了一下,松开。 “荣盛,生意做好了,对你也有好处。”她换了个说法。 “禾盛是挂在你贸易行底下的,港城这边打通了渠道,出货量上去,办事处的流水也跟着涨。你投在我身上的本钱,我会一笔一笔赚回来。” “你现在是跟我算账?” 叶小禾顿了一下。 “我在跟你说正事。” 跟他硬顶没用,越顶他越来劲。 把话拉回利益上,他反而肯退。 周荣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开,胳膊穿进去。 “初八。”他整了整袖口。 “湾仔那边几个做连接器和电容的供应商,年后开得早,我让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叶小禾搁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一下,没让他看出来。 “王翔那边初十的事,你自己安排。何师傅的车给你用。”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晚上必须回来。” “好。” 他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叶小禾。” “嗯?” “小禾,别让我后悔带你过来。”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前门响了一下,何师傅的车发动起来,慢慢远了。 叶小禾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弹。 那句话不算威胁。 周荣盛从来不说废话,他让你记的东西,你就得记住。 接下来三天,白天他没再露面。 不带她出门,不陪她吃饭,电话也没打一个。 叶小禾也没主动打电话找他。 三天时间全扑在准备上,产品册子里的数据重新核了一遍,按港城这边的行情算了出厂价和利润空间。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列了两排名字,一排是周荣盛可能引荐的客户,另一排是她自己从报纸广告和商会名录里找出来的。 第二排比第一排长。 但每天凌晨,他照样回来。 进门、换衣服、洗澡,然后上床。 被子掀开那一下惊醒她,她眼睛还没睁利索,人已经压了过来。 比前几天沉,手上力道也更重。 叶小禾咬住嘴唇,没吭声。 …… 初七傍晚,叶小禾还在核对最后一遍价格表,书房门从外面推开了。 周荣盛走进来,把一张烫金入场证拍在她摊开的表格上,纸角压住了连接器的报价栏。 “明天年初八,湾仔会展中心,上午九点开门。” 他说,“你不是一直催着见供应商吗?进去谈。” 叶小禾抬起头。 他站在书桌边,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袖口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扣紧,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 她拿起入场证,先核了一遍日期,拇指还抵着纸角,没急着往下翻。 会展中心的标志、展会日期、入场时间,全印得清楚。 周荣盛又从信封里抽出两张折好的纸,放到她面前,展开后,十几个公司名称排在纸面上,主营产品、联系人和电话一项不少。 叶小禾拿钢笔在其中两行旁边点了点。 “这两家,我在报纸上看见过。” “那就省了介绍的工夫。” “这些人都知道我要去?” “知道你拿着我的证进去。” 周荣盛靠到桌沿,双臂交叠,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名单上。 “带产品册和价格单,先摸清行情,能谈就谈,谈不成也别急着报底价,湾仔那几家做连接器和电容的老板,嘴上说的和最后开的价,通常隔着一层。” 叶小禾把名单翻到背面。 “名单上的人是供应商,还是买家?” “都有。” “你让我自己分?” “你要做生意,总不能连人家是卖东西还是收东西都分不出来。” 叶小禾捏着纸边,没再问下去。 叶小禾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把报纸上圈出来的几个名字重新对了一遍。 两家连接器厂,一家电容商,还有一家做小型继电器的贸易行,全在名单里。 她把纸张按平。 “他们愿意见我,是因为荣丰?” “准确地说,是因为他们知道你背后站着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荣盛坐下来,伸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这张证、这份名单,还有明天给你安排的车,都是我替你铺的路,叶经理,你拿着荣丰的名头进去,人家才愿意坐下来听你说话。” “你说,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该怎么感谢我?” 第315章 港城的入场券 叶小禾没急着回答。 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落在桌边,把周荣盛半边脸照得清楚。 他下颌绷着,半阖着眼等她自己把答案送出来。 她的手指还压在那张名单上,纸边硌着指腹。 名单、入场证、明天那辆车,还有她在港城能碰到的门路,都掌握在他手里。 叶小禾知道该说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抬手碰了碰他领口那颗松开的纽扣。 她没马上解,只用指腹沿着扣眼蹭过去,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意。 “荣盛。”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周荣盛没动,扣在她腰侧的手却收紧了些。 她俯下身,唇贴上他的下颌。 没急着吻,只让呼吸擦过他颈侧,慢慢往上挪。 她的唇擦到他唇角时,周荣盛的喉结动了动。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后颈,指尖插进她发间,掌心扣住她,不让她退开。 “就这样?” 他的嗓音发哑,话里带着点嘲。 叶小禾闭了闭眼,主动吻了上去。 这次是她先靠过去的。 周荣盛没给她留下掌握节奏的时间,很快又把主动权拿了回去。 他的手扣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她呼吸不稳,手指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 分开时,她唇色发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荣盛盯着她,拇指在她唇上按了一下。 “继续。” 叶小禾的指尖落到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上。 这一次,她没有停。 扣子一颗颗解开,白色衬衫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她的指尖从他锁骨上划过,掌下的肌肉立刻绷紧。 周荣盛把她从腿上抱起来,几步走到书桌边,将她放在桌面上。 价格表和产品册被压在身后,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 入场证从桌角滑落,飘到地毯上。 他站在她两腿之间,一只手撑着桌面,把她困在自己身前。 叶小禾仰头看着他。 台灯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眼底落着一层暗色。 “小禾。” 周荣盛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息交错。 “你很聪明。” 他的手从桌面移到她腰上,隔着毛衣按住她。 “你知道怎么让我高兴。” 叶小禾没有回答。 她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送得更近。 她清楚自己在交换什么。 入场证、名单、车辆,还有禾盛踏进港城的第一步,都要从这场交易里拿到。 周荣盛把她从桌上抱下来,转身朝门口走。 书房的灯没有关,台灯照着满桌文件,还有那张被压皱的名单。 卧室门在身后合上。 窗帘没有拉,维港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得地板忽明忽暗。 远处有货轮鸣笛,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散了。 …… 第二天一早,叶小禾起得很早。 她在衣柜前来回挑了两遍,最后取出那套深蓝色套装。 头发盘起,妆也化好。站在镜子前时,她又伸手打开抽屉,取出周荣盛送的那条项链。 坠子落在锁骨下,凉意贴着皮肤,比武城给她的平安扣沉了不少。 她把领口整好,确认红绳和玉扣都藏在衬衫里面,才拎起皮包下楼。 九点整,周荣盛的车停在别墅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金别针,头发梳得整齐。 周荣盛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 车门合上,他的手也跟着伸过来,五指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车子驶到展馆门口。 叶小禾隔着车窗往外看。 大楼门口拉着横幅,繁体字写着第四届港城电子元器件展览会。 门口挤满了人,有人穿着西装拎公文包,也有人举着相机拍那幅横幅,几个外国人站在台阶边低声交谈。 周荣盛侧过脸。 “怕吗?” 叶小禾把皮包打开,摸到里面的资料,又把拉链合上。 “资料都在。” “不怕?” “不怕。” 展厅冷气开得足。 门一推开,外面的热气被挡在身后,叶小禾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展厅比她事先想的还大。 一排排展位从入口铺到尽头,隔板上挂着招牌,桌面摆满样品。电容、电阻、集成电路板,有的装在透明盒里,有的直接码在绒布托盘上。 粤语、英语和日语从各个展位传出来,混得她一时分不清哪边在谈价格。 采购商围着展位翻样品册,参展商递名片的手没有停过。 周荣盛带她绕到靠里的一个展位。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远远看见他,立刻迎上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连着晃了几下。 “周生!恭喜发财啊。年都过完了,才见着你。” “李总。” 周荣盛往旁边让开半步。 “给你介绍,叶经理,深城禾盛公司的。” 李总先看了看她,又把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皮包上。 “年纪这么轻,做哪一块?” “来料加工起步,现在想往电子元件贸易和实业这边走。” 叶小禾把名片递过去。 “目前对接内地几家工厂,出口渠道刚搭起来。量还不算大,增长还可以。” 李总接过名片,拇指在禾盛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禾盛?没听过啊。周生带出来的?” “周先生只是帮我引荐,禾盛归我自己管。” 李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冲周荣盛抬了抬下巴。 “周生,这位叶经理厉害啊。” 周荣盛没有接这个话。 “李总手上有几条欧美线,叶经理想先了解一下。我们坐下聊?” 李总这才侧身让开。 三个人在展位后面的小桌边坐下。 李总让助手倒茶,自己翻出产品目录,推到叶小禾面前。 她一页页翻过去。 遇到不确定的规格,她就停下来问。 “这款电容供货周期多长?” “看型号。常规货十五天左右,特殊规格要再往后排。” “最低起订量?” “通常是两千只,量大可以谈。” “走海运还是空运?验货报告能不能随货提供?” 起初李总还靠在椅背上,后来回答得多了,坐姿也正了起来。 “叶经理对这行不陌生嘛。” “提前做过功课。” 叶小禾把目录合上,手掌压住封面。 “李总,我说句实话。禾盛现在体量小,第一笔订单撑死就几万美金的货。您要是愿意给个试单机会,后面量起来了,我优先走您这边的货源。” 李总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产品目录的封面上点了点,又朝周荣盛看过去。 周荣盛端着茶杯,始终没有出声。 第316章 不速之客 “行。”李总拍了拍目录。 “回头让你的人把需求清单发过来,我先给你报个价。聊得拢,咱们就走一票试试。” 叶小禾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谢谢李总。” 从李总那边出来,一上午又跑了六七家展位。 叶小禾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公司名、主营品类、最低起订量,还有联系方式。 有两家对禾盛的内地工厂资源感兴趣,说回头约时间细聊。 也有人扫她一眼就把名片往兜里一塞,样品册都没翻,客气两句就转头跟别人聊去了。 叶小禾没在意。 展会就是这样,十张名片里能换回两通电话,已经算赚的了。 中午在展馆旁边的茶餐厅坐下。 叶小禾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一边等菜一边整理名片。 周荣盛端着咖啡看她,过了会儿才开口。 “上午那个李总,后来跟你聊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吧。他手上有条东南亚的电容货源,价格比我之前问到的低一成。” “你倒记得清楚。”周荣盛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禾,今天这些人愿意跟你坐下来聊,你知道是为什么。” 叶小禾把名片收进皮包,拉上拉链。 “我知道,当然是因为有你在我旁边。” 她握着他的分手,靠在他的肩膀上,真心地说。 “有你在身边,真好。” 周荣盛没说话,嘴角却泛出一抹笑意。 “只要你乖乖的,你想要什么,都满足你。” 服务生把菜端上来。 两人吃饭时,谁也没再提这茬。 吃完饭,周荣盛看了眼表。 “今晚我还有个饭局,先走了。何师傅在停车场等你,逛完让他送你回半山。” “行。” 叶小禾没多问。 周荣盛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凑到她耳边。 “晚上我会过来,等我。” 说完捏了下她的下巴,转身走了。 周荣盛走后,叶小禾反倒松快了。 没人在旁边领着,她按自己的节奏把剩下的展位一排排走过去。 该问价问价,该要样品目录要目录。 有个做连接器的展商,看她一个人逛,主动搭话。 聊了十来分钟,才知道对方厂子就在深城宝安,跟禾盛隔不到二十公里。 快五点时,脚底板磨得疼。 她顺着过道拐到展馆外头的露台上,靠着栏杆歇了会儿。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潮气。 额头上的汗被一层层刮干。 露台上没几个人。只有两个老外叼着烟在角落聊天,声音被风搅得断断续续的。 “叶经理。”身后有人喊。 叶小禾转过身。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米色套装,珍珠项链,卷发烫得服服帖帖,一根碎发都没有。 手上拎只鳄鱼皮小包,包扣是金的,擦得发亮。 叶小禾认得这个人,周荣盛的太太。 之前在电子厂见过一次,那次她陪着周荣盛来视察,两个人有过一番交谈。 “你好,我是林曼云。”女人先伸出手,“荣盛的太太。” 叶小禾跟她握了下:“你好,周太太。” 林曼云的手凉凉的,指甲修得整齐。 叶小禾松开手,往后靠了半步,后腰重新贴上栏杆。 林曼云没逼近,自己也靠到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海风把林曼云的刘海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按住。 “叶经理来港城几天了?” “年三十到的。” “住半山那边?” 叶小禾没答。 林曼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话。 “那栋房子的窗帘,是我当年挑的。米白色,法国料子。洗多了会缩水。阿芳应该还在吧?” “在的。” 叶小禾嗓子有点干。 林曼云这话比什么都扎。 窗帘是她挑的,女佣是她安排的。 这栋房子从里到外,全是这女人的影子。 叶小禾住进去,不过是住在别人铺好的壳子里。 “你不用这副表情。”林曼云偏过头看她,语气倒是松快。 “我不是来吵架的。荣盛在外头有人,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之前还有一个,姓陈的,待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她停了停,又补了句。 “你比她能熬。” 叶小禾攥了下栏杆。 “林太太特意来展馆找我,不是为了聊房子和窗帘的吧。” 林曼云转过身,正对着她,面容变得严肃。 “叶经理,那我就直说了。” “荣盛要养谁,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十几年夫妻了,这种事,我看得开。” “毕竟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谁不爱玩。” 她停了停,视线落到叶小禾锁骨下头那颗钻石坠子上。 “但我有两个儿子。老大明年就要上中学了,老二也快了。这两个孩子将来要接手的东西,不能因为任何人出岔子。” 她没说“你”这个字,但每个字都是冲着叶小禾来的。 “所以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林曼云盯着她。 “你给我安分点。他给你花钱,给你铺路,都行。但别伸手碰不该碰的。公司股权,家里的资产,属于孩子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碰。” 她停了一下。 “碰了……就算有周荣盛保着你,我也一样可以处理你。”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林曼云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 叶小禾没马上接话。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着栏杆站直了。 “林太太,我和周先生之间的事,他自己清楚。我来港城,是做生意的。不是来跟谁争位置的。” 林曼云的视线又落回她锁骨下头那颗钻石坠子上。 “做生意的人,倒舍得戴这么好的东西。” 叶小禾没低头,也没去摸那条项链。 林曼云收回目光,把小包换到另只手上。 “今天的话,我只说一次。你是聪明人,应该听得懂。” 她朝露台门口走了几步。 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门边,她侧了下身子,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对了,阿芳炖的五指毛桃鸡汤不错吧?那是我教她的方子。” 说完就推门进去了。 门在弹簧作用下慢慢合拢。 最后咔嗒一声,关死了。 露台上又剩她一个人了。 叶小禾转回身,两只手撑在栏杆上。 海风正面吹过来,把套装下摆掀起一角。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颗钻石坠子。 夕阳照着,折出点碎光。 远处展馆的广播响了一声。 提醒参展商五点半闭馆。 叶小禾往停车场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叶小禾,别想那么多了。 你和周荣盛之间,本来就只是互相利用。 项链也好,房子也好,都只是生意的一部分。 不要纠结别的了。 第317章 你只能是我的 车停到半山别墅门口,天已经黑透。 叶小禾坐在车里没动,直到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才发现自己把裙子的下摆攥出了几道褶。 她弯腰去脱高跟鞋,袜子后跟却粘在伤口上。 布料扯开的那一下,她扶住车门,过了几秒才把脚收回来,浅色袜子已经透出血。 来开门的阿芳看见了,赶紧迎下台阶。 “叶经理,您这脚是怎么了?磨破了?” “嗯。” 叶小禾把鞋提在手里,赤脚踩过石阶。脚底一凉,她走得更慢了,嘴上却先把晚饭推了回去。 “晚饭不用摆,我不吃。” “饭一直在锅里温着,您一天都没吃多少,先喝几口汤也好。”阿芳跟在她后面,声音放轻了些,“五指毛桃鸡汤,周先生前几天还问过,说您喜欢这个味道。” 叶小禾走到楼梯口,扶住墙,回头看她。 “我说不吃了。” 阿芳停在台阶下,没敢再劝。 过了片刻,她才接着说:“那我把汤放厨房。您要是饿了,下来热一下。脚上别碰水,药箱我让阿莲给您送上去。” “不用,我自己处理。” 叶小禾扶着楼梯往上走。 后腰一阵阵发酸,脚后跟每落地一次,伤口都跟着扯。她走到转角时,林曼云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给我安分点。 别碰我两个儿子的东西。 就算荣盛护着你,我也一样可以处理你。 这几句话,她在展馆里忍住了。回到这栋房子,反倒一句句都清楚起来。 进了房间,她反手把门合上,手里的高跟鞋随即砸到墙边。 鞋跟撞上踢脚线,发出一声闷响。 叶小禾坐到床沿,弯腰去剥袜子。 布料刚离开皮肤,脚后跟便疼得发麻,她只好靠住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袜子一点点扯下来。 梳妆台上,那条蓝宝石项链还放着。 她伸手解开搭扣,把项链从颈上取下来。坠子擦过锁骨下方,留下微热的红痕,落到木面时撞出清脆的一声,沿着香水瓶滚了半圈,停在银色发夹旁边。 叶小禾盯着那枚坠子看了片刻,伸手拿过床头电话,拨出了深城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后面便传来椅脚刮过地面的声音。武城大概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接得又快又急。 “喂?小禾?” “是我。” “你咋现在才打?老子从下午等到现在,电话都快让老子摸热了。刚才还叫老马听听线路是不是断了。” “今天忙,人多,事情也多。” “那饭呢,吃饭没有?” “吃过了。” “吃了什么?” 叶小禾把视线落到梳妆台上。蓝宝石躺在灯下,旁边是周荣盛凌晨摘下来的袖扣。 “忘了。” “你连吃什么都没记,也能叫吃过?” 武城骂了一句,话到后面又慢下来。 “小禾,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 “你累的时候不是这个声儿。” 叶小禾抬手按了按眉心。 “今天展会怎么样,客户有没有为难你?” “有几家谈得还行,拿了些资料,过几天还要继续联系。” “那就行,生意慢慢做,别把自己累坏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有人欺负你没有?” 叶小禾把视线挪到窗帘缝上,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窗外有车沿山道驶过,灯光从缝隙里掠进来,扫过那枚蓝宝石,很快又移走。 “没有。” “你这叫没有?” “真的没有。” “那你喘气怎么都没劲儿?” “我站了一天,脚磨破了,回家又走了楼梯,能有劲儿才怪。” “脚磨破了?” 武城的声音抬了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多大点伤。” “多大点伤也是伤。叫他给你找医生。” “已经处理过了。” “谁处理的?” 叶小禾捏住睡衣下摆,没有回答。 那头停了几秒,武城再问时,声音沉了下来。 “周荣盛没管你?” “他今天没在。” “那谁管你?” “阿芳。” “一个佣人能管什么?她能替你把脚缝起来?” “武城。” “我没想跟你吵。” 他改口改得很快,话里的急意却没压住。 “我就是问问。你一个人在港城,旁边连个自己人都没有,我听着不踏实。” 叶小禾没有接他这句。 林曼云来过,站在展馆露台上,知道她住在哪里,也知道半山别墅的窗帘是谁挑的,连阿芳煲汤的方子都说得清楚。 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另一件事。 “你在深城也别光守着电话。” “我守电话怎么了?” “南城的事,你总得回去看看。毕竟那是你的生意。” 电话那边有人说了句什么,隔得远,听不真切。 武城没搭理那人,只对着听筒说:“你别跟我扯这个,我问的是你。那边要是真有人给你脸色,你就告诉我。” “放心,没人给我脸色。” “他对你好不好?” 这次,他问得很直接。 叶小禾看着梳妆台上的蓝宝石,过了几秒,才回答。 “挺好的。” 武城没说话。 玻璃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他笑了一声,短得听不出情绪。 “那就行。” 武城没再追问。那一声笑收得太快,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后面。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那你回来。” “我会回去。” “正月十五?” “嗯。” “还要那么久。” 叶小禾隔着睡衣按住胸口,平安扣硌在掌心,硬硬的,压得皮肤发疼。 “我不是要拖你后腿。”武城又说,“你想做生意就去做,可你得记着,港城那边有人给你气受,别觉得自己没人护着。” “你别乱来。” “我知道分寸。” “你最好知道。” “我真知道。”他急着证明自己,“我现在没过去,是因为你说过不许我惹事。可你要是出了事,我不可能隔着一条海还装没听见。” 她握着电话的手慢慢松开。 “我知道了。” “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别太晚,十一点以前。”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没什么。”武城把话咽了回去,“早点睡,脚上别沾水,明天让人给你买双软底鞋。”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她握着听筒坐了片刻,才把它放回底座。指尖离开时,塑料底座发出一声轻响。 叶小禾重新看向梳妆台。 蓝宝石项链和那枚袖扣挨在一起,都是周荣盛留下的东西。 她伸手把项链拿起来,想重新戴上,搭扣碰到指尖时,却停了下来。 片刻后,她把项链放回了原处。 凌晨一点,房门被推开。 周荣盛带着夜里的凉气进来,把大衣搭上椅背,又摘下袖扣,随手放到梳妆台边。 金属碰到木面的声音,让叶小禾睁开眼。 “还没睡着?” “嗯。” “今天在会展中心,遇到谁了?” “客户。” “我问的不是客户。” 叶小禾撑着床头坐起来。 “你想问什么?” 周荣盛拿起蓝宝石项链,链身从他指间垂下,坠子在灯下转了一圈,冷光落到他脸侧。 “你见到曼云了。” 他说得肯定。 “你怎么知道的?” 周荣盛把项链放回桌面。 “她和你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原配找我这种人,说的无非就是让我安分点。” 周荣盛的手指碰了碰那枚袖扣。 “她不该来找你。我和她已经貌合神离了,这件事我会和她说清楚。” “不,她说得对。” 叶小禾闭了闭眼,像是连争辩都嫌累。 “我确实应该安分点。不过,即使她不来找我,我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睁眼看他。 “我有自知之明。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不会去觊觎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也不会破坏你的家庭。” “所以,周总,你什么时候回归家庭?” 她停了一下。 “又什么时候可以放我离开?” “叶小禾,不许你这么说。” 周荣盛走过去,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动作并不重,却没有给她躲开的地方。 “让我放过你,休想。” 他贴着她的唇,声音低沉。 “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第318章 王翔的顾虑 初十这天,叶小禾起得比往常早,穿了一套深蓝色套装,把头发盘了起来。 楼下阿芳准备了早饭,她喝了小半碗粥就站起身。 “叶小姐,您怎么又吃这么少?” 阿芳看着那碗剩下的粥,似乎还想再劝。 “我已经吃饱了。” 九点半,车停在中环一家酒楼门口。 酒楼有六层高,门面用了深红色的雕花木饰,门童穿着马褂,站得笔直。 王翔在三楼包厢等着,看见她进来,便站起身。 “叶经理,新年好,恭喜发财。” “王先生,恭喜发财。” 两人握了握手,服务员端上普洱茶。 王翔端起杯子,没喝,又搁了回去。 “叶经理来港城这几天,周先生招呼得挺周到吧?” 叶小禾把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王先生,我们先谈正事吧。” 王翔笑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做的市场调研,港城电子元件这一行竞争激烈,咱们得跟别人做得不一样。” 叶小禾翻开文件,里面的市场份额、价格区间都列得挺细致。 “我在港城有几个稳定客户,都是做电子产品出口的。” 王翔喝了口茶,又接着说。 “深城的生产成本比港城低,这算是咱们的优势。” 他说到这里,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过,上回茶楼那事儿,我心里确实有顾虑。” 叶小禾刚端起茶杯,听到这句,又放了回去。 “江湖势力一掺和进来,好好的生意都能搞砸。” 王翔压低了声音。 “我舅舅是体制内的,我不想跟这种江湖背景扯上关系,传出去不好听。” “那事已经收尾了,许建军现在被市局盯着。” 叶小禾把茶杯往外推了推。 “武城那天……是为了护我。” “我理解,不过叶经理也得理解我。” 王翔看着她。 “那位武先生看您的眼神,可不像普通合作伙伴。” 门外传来伙计扯着嗓子喊单的声音,油烟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叶小禾没接话。 王翔把筷子搁在碟边,继续往下说。 “咱们要是合作,我出设备和场地,占六成,您出港城渠道,占四成,分配上我没意见。” 他停了片刻,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但我有个条件,武城不能介入公司的任何事务。” “不做股东,不担任职务,也不能以其他形式参与公司事务、影响决策。” 包厢门被敲了两下,伙计进来添了水,又退了出去。 叶小禾抬起头。 “王先生,武城只是我朋友,他帮过我,但这不代表他会干涉公司的决策。” 王翔笑了笑,往后靠了靠。 “叶经理,上回在茶楼,那位武先生差点就动手了,您觉得他真能不插手公司的事?” 叶小禾握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王翔放轻了声音。 “叶经理,我不是为难您,我得保护自己的投资,也得顾着我舅舅的面子。” “您要是觉得这条件没法答应,那咱们这次合作就到这儿,以后有机会再说。” 叶小禾盯着桌上那份调研报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我答应。” 王翔坐直了些。 “叶经理能保证?” “能,公司经营上的事,我会跟他分清楚。”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分红、决策权和财务监管,把各项安排逐一确认下来。 临走时,王翔突然提了一句。 “叶经理,您跟周先生……” 他的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叶小禾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跟周先生是合作关系,他是我的投资人,也是我在港城的引荐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仅此而已。” 王翔笑着伸出手。 “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酒楼,叶小禾坐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王翔那些条件,她全答应了,包括不许武城介入公司事务。 可答应的时候,她心口堵得慌。 她又一次亲手把武城往外推。 车开到半路,叶小禾突然开口。 “何师傅,先回半山那边的酒店。” “是,叶经理。” 回到酒店房间,叶小禾把阿芳支开,坐在床边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才拿起听筒,拨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 “喂?” 是老马的声音。 “老马,是我,武城在吗?” “叶小姐!” 老马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城哥在楼上,我马上去叫!” 听筒里传来放下电话的动静,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隔了一会儿,武城的声音才传过来。 “小禾?” “嗯,是我。” “怎么这个点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武城的声音里有惊喜,也有点慌。 “不是说好晚上打吗?” 叶小禾握紧了听筒,指节有些发白。 “合作谈成了。” “那不是好事吗?” 武城停了一下。 “你怎么听着不对劲?” “武城,王翔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叶小禾吸了口气。 “他说,不能让你介入公司事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凭什么?” 武城压着火,声音低了下去。 “凭什么他说不让我碰,你就得答应?” “武城……” “你答应了?” “嗯,我答应了。” 那头又没了声音。 叶小禾攥着电话线,等了好久,才听见他开口。 “那就答应吧,反正我也不懂你那些生意。” 他的声音很平,听着不像平时的他。 “武城,你别这么说。” “小禾,你别想多。” 武城停了停,才接着往下说。 “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事,互不影响。” 他的声音又低了些。 “你记得回来就行。” 叶小禾鼻头一酸,眼眶跟着热了起来。 “我会回来的。” “那就行,别想那么多了。” 武城的声音又粗了起来。 “你好好做生意,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叶小禾仍坐在床边,手搭在听筒上,半天没挪开。 窗外的海鸥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第319章 瞒天过海的交易 天刚擦亮,叶小禾便从床沿坐了起来。 冷水浇过脸,镜子里那层倦色仍没散。 她擦干脸,把初八展会上拿到的名片塞进皮包夹层,换了件深灰色毛呢裙。 今天,她要去见宝安的连接器厂。 那个陈师傅手里有自己的生产线,货不经贸易行转手。 只要价格和交期能谈妥,禾盛以后就能多一条货源。 她下楼时,厨房已经亮了灯。 阿芳在里面准备早饭。 叶小禾拿起听筒,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 铃声响了三次,男人接起电话,背景里传来机器转动的声音。 “喂,哪位?” “你好,是陈师傅吗?我是初八展会上跟您换名片的叶小禾,禾盛公司的。” 那边安静片刻,杂声远了些。 “叶经理,我记得。您问过四十八针连接器。” “对,规格和价格还想当面谈谈。今天上午十点,弥敦道金凤冰室,方便吗?” “方便,十点见。” 叶小禾刚放下听筒,大门外便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荣盛推门进来,深色大衣带着夜里的湿气。 他在门边脱下手套,视线落到座机上,又回到她身上。 “这么早联系谁?” “问书局什么时候开门。”叶小禾拿起皮包,“我今天去买几本机电产品的年鉴。” 周荣盛走到她面前,手掌搭上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这么早就去?” “嗯,早去早回。”叶小禾替他理了理领口。 周荣盛盯着她,指腹在她腰侧按了片刻,随后松手。 “让何师傅送你。” “好。” “买完直接回半山,别在外面乱走。” “知道了。” 何师傅把车开出铁闸。 下山途中,叶小禾看着路边树影向后退,手指轻轻敲着皮包。 从半山到中环要花一段时间,再去弥敦道,十点前赶到并不宽裕。她得先甩开何师傅。 车停在书局门前,何师傅替她拉开车门。 “叶经理,我在门口等您。” “书局里东西多,我得找一会儿。”叶小禾拎着包下车,指向对面的茶餐厅,“你去坐着吧,买完我叫你。” 何师傅没有动。 “周先生交代过,让我跟着您。” “我要是连书局都能走丢,也不用做禾盛的经理了。”她笑了笑,“再说我去洗手间,你也要跟进去?” 何师傅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退到一边。 “那我就在对面,您出来叫我。” “行。” 叶小禾进了书局,先从经贸类书架上取了两本机电产品年鉴,又拿了一册进出口商品目录。 她借着书架缝隙看向街对面。 何师傅坐在临窗的位置,报纸摊在桌上,奶茶刚送到手边。他喝了一口,视线便越过玻璃窗扫向书局。 叶小禾抱着书走到柜台,付钱后拿到牛皮纸袋。 店员低头找零钱时,她回头确认了一遍位置,随后绕进书局深处。 后门旁堆着纸箱,门上贴着员工出入。 叶小禾没有停留,推门进巷。 冷风贴着裙摆刮过去,她沿着杂物堆快步走出后街,正好拦下一辆刚送完客人的出租车。 “弥敦道,金凤冰室。”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赶约啊?” “十点见人。” “那得快点。” 十点差五分,出租车停在金凤冰室门前。 叶小禾付钱下车,推门进去。 店里客人不多,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靠窗卡座旁。 他穿着洗旧的蓝色工装,脚边放着磨破边角的公文包。 男人起身迎过来。 “叶经理。” “陈师傅。” 两人坐下,叶小禾点了两杯柠檬茶。 陈师傅打开公文包,先把两个透明样品盒推到她面前。 “这是厂里现在出得多的型号,您先看货。” 叶小禾打开盒盖,取出一枚连接器,翻过底部标记。 “四十八针?” “工业控制设备用得多,普通货镀锡,镀金也能做。” “这批样品是镀锡。” “对。针脚厚度和插拔次数都有检验单。” 陈师傅没有马上拿报价表,手掌仍压在公文包上。 “叶经理,禾盛刚开不久吧?” “做了两年。” “您背后是哪家贸易行?五千只货做出来,总得有人接。” 这句话问的是付款能力,也是在试她有没有靠山。 叶小禾把样品放回盒中。 “我来找您,是因为您手里有厂。订金按规矩付,合同按规矩签,至于我背后是谁,和这张报价表没关系。” 说完,她伸手拿皮包。 陈师傅连忙抽出油印价格表,压在桌面上。 “别急。展会上的价我不给您,厂里出货价在这里,运费和报关另算,订金三成。” 叶小禾从头看到尾,指尖停在四十八针那一栏。 这个价格比初八展会上李总给出的低了一成多。 她当时看过李总货运资料上的厂内识别码,如今又在陈师傅的样品册上看见相同开头。 两家拿的是同一条货源。 她没有露出满意,把价格表推回去半寸。 “首批五千只,十天交货,出厂检验单随货。” 陈师傅当场摇头。 “十天赶不出来,年后工人还没到齐。十二天,我给您备齐。” “刚才您说这款出货量最大,厂里不会一只现货都没有。” “有货也留给老客户。” “那就先拿五千只试单。”叶小禾看着他,“十天交货,订金两天内到账。抽检不合格超过约定比例,五天内补齐。补不齐,我再退货。” 陈师傅摸了摸价格表的边角。 “您把交期和风险都推给厂里,自己只付三成订金,单子不好做。” “这是第一单。货做得好,后面还有量。”叶小禾指向样品盒,“王翔那边会投设备和场地,禾盛不会只做这一批。” 王翔的名字让陈师傅抬起头。 他在展会上听过对方的背景,沉默片刻后,终于拿起笔。 “十天可以。订金晚一天,交期顺一天。” “成交。” 陈师傅在意向单上写下型号,交期和付款条件,又问了包装方式。 写到货运对接时,他停住笔,从公文包侧袋取出一本小册子。 “货从宝安走蛇口。跟货代说S47-B3,仓库的人就知道是哪批,免得混货。” 叶小禾握住杯子的手收紧,脸上仍只剩下谈生意时的平稳。 这个代号与李总资料里的标记接上了。 她拿出随身笔记本,记下那串字母和数字。 “S47-B3,我会让货代照办。” 陈师傅又从包里拿出印章,蘸了红泥,重重盖在意向单底部。厂名清楚,日期和签名也都在。 “这只是意向单,正式清单发来以后再签合同。” “我知道。” 叶小禾接过纸,逐项核对,随后夹进年鉴封底,纸张比书页硬,合上以后仍能摸到那道凸起。 她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 “正式清单过两天发您,订金按约定到账。” “钱一到,我就马上安排发货。” 送走了孙师傅,叶小禾立刻离开冰室,站到街边后拦车。 “中环那家书局,麻烦快一点。” 车子重新汇进车流,她靠在后座,手掌压住年鉴封面。 源头厂,低价和货运代号都已经拿到,剩下的要看正式合同和首批货能不能按时落地。 车停在书局后街时,已经十一点。 叶小禾付钱下车,沿巷子走到后门。 她推门进去,正好撞见店员抱着几本书经过。 “小姐,后面不能进客人的。” “我刚才从这里找洗手间,走错了。”叶小禾举起手里的书,“前门在哪边?” 店员朝前厅指了指,嘴里嘀咕了句粤语。 她顺着书架走出去,何师傅已经从对面茶餐厅出来,手里端着半杯奶茶。 他先看了眼她身后,才接过年鉴。 “挑了这么久?” “书多,找起来麻烦。” “还要去别处吗?” “不去了,回半山。” 车重新驶上山道。 叶小禾闭上眼,把皮包抱在怀里。 何师傅没有再问,可他刚才扫向她身后的那一眼,已经说明,他发现了。 回到半山别墅,周荣盛正在客厅等她,手里拿着报纸慢慢地翻着。 看到她进来,向她抬起一只手 “过来。” 叶小禾走近他,却被他一把拉住,做到了他的大腿上。 她被这一举动吓到差点惊呼出声。 那两个女佣也知情识趣地推了下去。 第320章 半山别墅的规矩 叶小禾坐在他腿上,后腰被他的手臂箍住,退不开。 周荣盛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搁在膝盖上的皮包。 “何师傅说,你在书局待了一个多小时。” 他的声音很平,手指却在她腰侧收紧了些。 “嗯,书多,找起来费时间。” “一个多小时,就找了三本书?” 周荣盛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抽出那两本机电年鉴和一册商品目录,翻开第一页,又合上。 “这几本书,书局摆在进门右手第二排,你去过两次,不可能不知道。” 叶小禾的手指攥紧了皮包带子。 “我还看了别的,没买而已。” “是吗?” 周荣盛把书放回去,手掌重新落到她腰上,这次没有隔着衣服,直接从毛衣下摆伸了进去。 掌心贴上她腰侧的皮肤,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 “荣盛……” “小禾,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他的手掌慢慢往上移,指腹在她肋骨下方按了按。 “我不喜欢被人骗。” 叶小禾咬住下唇,没有吭声。 “何师傅在茶餐厅坐了四十分钟,你从书局后门出去,拦了出租车,去了弥敦道。” 周荣盛的手指在她腰侧画着圈,力道不重,却让她浑身紧绷。 “见了谁?” “一个做连接器的厂家。” 叶小禾知道瞒不住,索性说了实话。 “初八展会上认识的,今天约了谈价格和交期。”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忙,我不想麻烦你。” “不想麻烦我,还是怕我不让你去?” “小禾,你来港城,是我安排的车,我给的入场证,我帮你引荐的客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喷在她耳侧。 “可你现在,背着我去见人,拿着我的资源在外面谈生意,回来还要骗我。” 叶小禾的手按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却被他另一只手抓住手腕。 “我没有拿你的资源,那个陈师傅是我自己认识的。” “你自己认识的?” 周荣盛笑了一声,笑意很短,听不出情绪。 “你一个深城来的小姑娘,在港城待了十来天,就能自己认识工厂老板?”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掌重新扣住她的腰。 “小禾,你是不是忘了,你能在港城做生意,是因为有我在你背后撑腰?” “我没忘。” “没忘?” 周荣盛的手掌往下滑了一寸,落在她腰带上方。 “没忘你还背着我偷偷跑出去?” 叶小禾深吸一口气。 “荣盛,我只是想多谈几个客户,多拿几条货源,这对禾盛有好处,对你也有好处。”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对我有好处。” 周荣盛把她从腿上抱起来,几步走到沙发前,把她按坐下去。 他没有坐,只是俯身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他。 “小禾,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叶小禾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去见了客户。” 周荣盛的拇指在她下唇上按了按。 “我生气,是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他的手指从她下唇移到脖颈,慢慢往下滑。 “你来港城十来天,脑子里想的全是生意,是禾盛,是怎么拿订单,怎么谈价格。” 手指落到锁骨下方,隔着毛衣按住那块淤青。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 叶小禾的喉咙发紧。 “你每天晚上回来,咱们亲热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生意?” 周荣盛的手指收紧,隔着衣料按在那块印子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荣盛……” “我问你,你答应我什么?” “我答应你,好好待在港城。” “还有呢?” 叶小禾咬住下唇,没有接话。 周荣盛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领带。 深灰色领带被他扯下来,随手扔到茶几上。 “你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要先跟我说。” 他解开袖扣,一颗一颗,动作很慢。 “可你呢?背着我见人,背着我谈生意,甚至连何师傅都敢骗。” 袖扣落到茶几上,发出两声轻响。 “小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叶小禾看着他,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 “我没有这么想。” 周荣盛弯下腰,手掌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把她困在自己身前。 “小禾,你记住,你在港城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我同意。”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 叶小禾闭上眼。 “你现在,是不是该好好补偿我?” 周荣盛的手掌从她大腿移到腰侧,隔着衣料慢慢往上。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外面做什么,见了谁,有没有想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重。 “可你呢?你心里只有生意,只有禾盛,根本没有我。” 叶小禾睁开眼。 “荣盛……” “别说话。” 周荣盛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几步走到楼梯口。 “你今天得好好补偿我。” 他抱着她上楼,脚步很稳。 “让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卧室门在身后合上。 窗帘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得地板一片明亮。 周荣盛把她放到床上,没有立刻压过来,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 “小禾,你说,你心里有没有我?” 叶小禾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说话?” 周荣盛俯下身,手掌撑在她身侧。 “那我就当你心里没有我。” 他的手落到她毛衣下摆,慢慢往上推。 “既然你心里没有我,那我就让你记住我。” 毛衣被推到胸口以上,他的手掌贴上她的皮肤。 “记住,你是我的人。” 他的吻落下来,很重,带着惩罚的意味。 叶小禾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想推开他,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到头顶。 “别动。” 他俯下身,唇贴着她耳侧。 “你越是只想着生意,我就越想让你记住,你首先是我的人。” “禾盛是你的,但你是我的。” 叶小禾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床单。 “你想做生意,可以,但你得先让我满意。” 周荣盛的手指停在她腰侧,慢慢画着圈。 “你今天骗我,就得付出代价。” “今天下午,你哪儿都不许去。” “就在这里,好好陪我。”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边的地毯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线。 …… 不知过了多久,叶小禾睁开眼。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照不进卧室,只在墙角留下一小块影子。 周荣盛躺在她身侧,手臂还搭在她腰上。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呼吸平稳。 叶小禾想起身,腰刚一动,就被他按住。 “别动。” 周荣盛睁开眼,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再躺一会儿。” 叶小禾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胸口。 “荣盛。” “嗯?” “我以后,还能不能自己去见客户?” 周荣盛的手指在她后背慢慢画着圈。 “可以。” 他停了停。 “但你得提前跟我说,去见谁,谈什么。” “我知道了。” “还有。” 周荣盛的手指移到她腰侧。 “以后不许再骗我。” “好。” “不许背着我做事。” “好。” “不许让我在港城找不到你。” “好。” 周荣盛把她翻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小禾,你记住,你在港城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脸。 “你想做生意,我支持你,但你得听话。” 叶小禾看着他,没有回答。 “听话,我就让你做想做的事。” 周荣盛的拇指在她唇上按了按。 “不听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后果。” 叶小禾闭上眼。 她知道。 她在港城的一切,包括半山别墅、何师傅的车、展会入场证,还有那些愿意见她的客户,全都是周荣盛给的。 只要他一句话,这些就全都会消失。 而她,也只能继续待在这栋别墅里,做他养在半山的金丝雀。 窗外的鸟又叫了几声,很快又飞走了。 第321章 维港游艇上的宣示 “今晚跟我出去。” 周荣盛从书房出来时,叶小禾正翻着机电年鉴,手指压在产品参数那一页。 “去哪儿?” “见船运公司的老总。 禾盛的货要走海运,先把关系打通。” 他已经换好衬衫,取出深蓝色西装穿上,又从首饰盒里拿出那对白金袖扣。 “换正式些,穿藏青色裙子,戴我送你的项链。” 叶小禾合上年鉴,走到楼梯口停住。 “我能不去吗?我不认识你们的朋友,去了也帮不上忙。” 周荣盛扣好袖口,朝她走来。 “谁让你去帮忙了?”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身前带了带,叶小禾扶住他的手臂,没有再往前靠。 “我带你去,是让他们知道,周荣盛身边的女人是谁。 况且,今晚港口航运的老总会来,你就不想探探他的运费?” 叶小禾原本还扶着他的手臂,听到运费,才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好,我去。” 半小时后,车停在维港游艇码头。 海风带着潮气和柴油味,高跟鞋落地时,叶小禾脚底已经发疼。 周荣盛绕过车头,牵住她的手。 她刚想抽回去,男人的手指已经收紧。 “今晚站在我身边,该笑就笑,该敬酒就敬酒,别太紧张。” 游艇停在最里面的泊位,舷梯铺着红毯。 甲板上已经有七八个男人等着。 李总迎上来,和周荣盛握过手,视线落到叶小禾颈间的项链上。 “周生,你来了。 这位是?” “这是叶经理,负责周荣盛贸易深城办事处的业务。” 周荣盛搂住叶小禾的肩,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深城那边的货和客户,都是她在跟。 她做事踏实,往后还请李总多关照。” “叶经理这么年轻,就能管办事处,不简单。” 服务生递来香槟,叶小禾举杯碰了一下。 “李总,您过奖了。” 几句寒暄过后,话题转到了船期和运价。 周荣盛没有一直替她说话,只在关键处把话头让给叶小禾。 “你们从蛇口出柜,主要走东南亚哪几条线?”李总问。 “马尼拉、曼谷和雅加达都要看。”叶小禾说,“货量还没完全定下来……不过,电子元件赶交期,要是中途改船,附加费怎么算?” 李总端着酒杯,笑意淡了些。 “叶经理刚来港城,问得倒细。” “货一旦压在码头,损耗和回款都会往后拖。 运价低一点,最后不一定省钱,所以得先把条件问清楚。” 李总看了周荣盛一眼。 周荣盛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禾盛接下来会增加出货量。 只要船期稳定,后面可以谈长期合作。” 李总沉吟片刻,终于松口。 “这样吧,禾盛的货以后从蛇口装柜。 我可以给你们留舱位,蛇口到东南亚的运费,按你们之前问到的报价少两成。” 叶小禾抬眼看他。 “这个价格能保持多久?” 李总端起酒杯,听见她追问期限,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目前先按一个月算。 一个月后,燃油和舱位价格要是有变化,再重新议。” “船期呢?” “每月初五和二十各一班,这是目前的安排。 节前要提前十天报舱,临时改船要看有没有空位。” 叶小禾把条件记下,又问:“订舱需要提前交多少资料?货量变动的幅度有没有限制?” “资料嘛,让你们的人明天对接,货量上下浮动不超过两成,再临时加货……就得看舱位了。” 周荣盛的手在她腰侧按了一下,替她接过话。 “那就先谢过李总了。 明天让老何把联系人和资料清单送到办事处。”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 后来话题转到楼市和股市,叶小禾只在别人问到电子元件时开口。 “利润要看型号和交期,运费、损耗、验货和回款时间都得算。 账面上赚得多,货压在手里,也可能变成亏损。” “年纪不大,账倒是明白。” “做生意,总要知道自己赚的是什么钱。” 旁边有人笑起来,李总的视线却又落到她身上。 周荣盛放下酒杯,手臂收紧,将她带得更近。 游艇靠岸时,已接近十点。 叶小禾跟着周荣盛走下栈道,高跟鞋磨得脚底发疼。 几名年轻人站在码头边,其中一个白衬衫男人端着相机,镜头正对着游艇。 周荣盛停下脚步。 那人把相机放低,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转身混入人群。 “认识?” “一个拍照的,不用管。” 周荣盛拉开车门,让叶小禾先上车。 车驶出码头,叶小禾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周荣盛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累了?” “脚疼。” “回去让阿芳给你倒水泡脚。”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今晚表现不错,那几个老总都知道你是谁的人了。” 叶小禾抽回手。 “你带我去,是为了谈船运。” “船运已经谈成了。” 周荣盛看着她空下来的手,笑意淡了些。 “你在港城能拿到什么,靠的都是我。” 叶小禾转头看向车窗,霓虹从脸上掠过。 “我知道。” 她把手伸进膝上的手袋,摸到记着船期和收费条件的纸,捏住了纸角。 “所以我才要把这些东西记清楚。 以后货出了问题,不能只等别人替我处理。” 周荣盛没有接话,把手收回方向盘,前面的车往前挪了,他才跟着松开刹车。 回到半山别墅,周荣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船运公司的意向书,摊在茶几上。 “今晚谈下来的条件,先看运价和船期。” 叶小禾拿起文件翻到末页。 意向书上写明蛇口出港,按柜计费,每月两班,暂定价格一个月内有效。 运费比她此前问到的价格少两成,附加条款还列着订舱资料、货量变动和临时改船的要求,她逐项核对,确认与席间谈的没有出入。 “这不是正式合同。” “正式货量和航线定下来,才能签。” 周荣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老何明天把联系人给你,后面由你自己跟进。” 叶小禾在他身边坐下,又看了一遍付款条件。 “先拿来做成本核算吧……货量要是达不到,运费少两成,也未必真能省下来。” 周荣盛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手掌按在她后颈。 “跟着我,什么都不用愁。” 他的手指在她颈后收紧了一点。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 叶小禾的腰侧还在疼,身体没有完全靠过去。 她把意向书收齐,放在自己这一侧。 纸角露在茶几边,她往里推了推,手还搭在意向书上,没有去抱他。 深夜,跑马地一处宅邸内,林曼云靠在床头,面前放着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游艇甲板,周荣盛搂着叶小禾,两人站得很近,叶小禾颈间的项链被灯光照得发亮。 送两个孩子去帆船俱乐部的司机,偶然撞见了码头拍照的事。 那名年轻人认出了周荣盛,后来托熟人洗出照片,辗转送到了林曼云手里。 林曼云翻过其中一张,看见丈夫的手扣在叶小禾腰间。 她拉开床头的抽屉,照片送到抽屉口,又拿了回来。 “带她出席这种场合,还给她这样的体面。” 照片上的项链让她多看了一会儿,翻到下面,几张照片之间还夹着一份船运资料复印件。 “荣盛,我倒要看看,你给了她多少东西。” 那杯红酒放在手边很久,她始终没有喝。 她拿起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过了一会儿,又把听筒放了回去。 叶小禾到底拿到了哪些客户、船期和渠道,还得先查清楚。 她把船运资料摊开,压在了最上面那张照片上。 第322章 暗中调查 林曼云把照片收进抽屉最深处,转动钥匙锁好。 床头电话在凌晨两点响起来。 她拿起听筒,先听了一会儿,没出声。 “太太,周先生刚进了半山那边。”电话那头是司机老陈,“车是何师傅开的。” “知道了。” 林曼云挂断电话,将听筒轻轻放回去。 枕头边还残着周荣盛前天晚上留下的古龙水味。 她侧过身,背对着那一侧,睁眼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夜色。 那股味道没有散,周荣盛却已经去了半山。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换了身素色旗袍,让司机送自己去中环。 车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会所三楼的包厢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已经等着了。 女人姓何,丈夫在海关任职。两家是多年牌友,逢年过节总要约着打几圈麻将。 “曼云,怎么突然约我?是不是又要组局?” 何太太端起茶杯,笑着问。 林曼云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搭在茶杯旁,先看了她一眼。 服务生送来一盘点心,她抬了抬手,让人先退下。 “何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太太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说。” 林曼云从手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写着一家船运公司的名字,下面是叶小禾的全名。 “这家船运公司,李总是负责人。我想知道,他最近有没有给谁留舱,或者压过运价。” 何太太扫了一眼,抬头看她。 “你怀疑什么?”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林曼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语气听不出起伏。 “荣盛在外头养女人,这件事我知道,也不想管。可她要是开始动不该动的东西,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何太太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才伸手收进手袋。 “这事不算难查。我让先生从船务和报关往来上侧面打听一下,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谢谢何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 何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曼云,你真打算一直忍着?” 林曼云没有接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窗外。中环的车流从楼下穿过去,喇叭声一阵接一阵,街边招牌在阳光里晃得人眼花。 “我有两个儿子。” 她看着楼下的车流,隔了片刻才接话。 “老大明年要升中学,老二也快了。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她的手指碰了碰杯沿,随后收了回来。 “可她要是不安分,想从我儿子手里拿东西,我就不会客气。” 何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林曼云便起身告辞。 车停在会所门口,她正要上车,手袋里的传呼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周荣盛的号码。 她站在路边看了两秒,转身走进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投币后拨了回去。 “喂。” “曼云,晚上回大宅吃饭。”周荣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清蒸鱼。” “好,几点?” “六点。我五点半到家。” “知道了。” 林曼云挂断电话,手还握着话筒,没有马上放下。 她在狭窄的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 “太太,回大宅吗?” “先去美孚新邨,接两个少爷放学。” “是。” 汽车重新汇入车流。 林曼云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周荣盛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 那时他年轻,有冲劲,做什么都带着一股往前闯的劲头,对她也算体贴。 可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人却越来越不着家。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 前年那个姓陈的,去年那个姓李的,都没超过半年便散了。 这一次,事情却不一样。 叶小禾能在港城待这么久,还能被周荣盛带去见船运公司的老板,甚至站到那些人面前谈船期和运价。 这说明她在周荣盛心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了那些玩玩就散的女人。 车停在学校门口。 两个穿校服的男孩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妈咪!” 大儿子周启文先跑到车边,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小儿子周启明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半块面包。 “慢点,别噎着。” 林曼云接过小儿子的书包,又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很好啊!我数学测验拿了九十五分!” 周启明举起手里的卷子,脸上满是得意。 “我的英语默写全对。” 周启文也不甘示弱。 林曼云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都很棒。晚上爸爸回来,你们可以亲口告诉他。” “爸爸今晚回来吃饭?” 周启文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嗯,他说要吃清蒸鱼。” “太好了!”周启文往前凑了凑,“上次爸爸答应教我下棋,可一直没空。” 车子重新启动。 林曼云看着两个孩子,手指又在膝盖上轻轻敲了起来。 不管周荣盛在外面怎么样,这两个孩子将来要继承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晚上六点,周荣盛准时回到大宅。 他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两个孩子听见动静,立刻从客厅跑过来。 “爸爸!” 周荣盛弯腰抱起小儿子,另一只手揉了揉大儿子的头。 “爸爸,你今天能陪我们下棋吗?” “吃完饭再说。” 他把小儿子放下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林曼云坐在他对面。佣人端上清蒸鱼和几道家常菜,鱼身上浇着热油,葱丝和姜丝铺得整整齐齐。 “这条鱼今天早上才送到。” 林曼云替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你尝尝。” 周荣盛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 两个孩子在旁边吃得很快,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林曼云出声提醒。 饭吃到一半,周荣盛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曼云,下周我要去新加坡出差,大概一周。” 林曼云夹鱼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把鱼肉放进孩子碗里。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 “去多久?” “一周。事情顺利的话,可能提前回来。” 林曼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饭后,周荣盛陪两个孩子下了半小时棋。 大儿子周启文坐在棋盘前,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落下一子。 “将军!” “你这一步走得不错。” 周荣盛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等孩子们被佣人带回房间,他才转身进了书房处理文件。 林曼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 她没有去书房,而是回了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里,那几张照片仍放在原处。 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周荣盛的手扣在叶小禾腰间,叶小禾颈上的项链被灯光照得发亮。 旁边那张船运资料复印件上,几条东南亚航线被人用钢笔圈了出来。 林曼云将照片重新收好,锁上抽屉。 周荣盛说要去新加坡出差。 而资料上,禾盛的货主要走东南亚线,新加坡也在航线范围内。 这两件事未必有关,可也不能当作毫无关系。 她坐到床沿,指腹在钥匙孔旁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急着问周荣盛。 问得早了,只会让他提前收手。 等何太太把船务上的消息送来,她就知道这趟东南亚航线到底有没有叶小禾的份。 第323章 武城的不安 深城入夜,武城已经三天没等到叶小禾的电话。 办公桌上的茶早凉透了。 武城坐在桌后,隔一会儿便伸手碰一下座机听筒,像是只要碰着它,电话就会立刻响起来。 老马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把凉茶换走。 “城哥,歇歇吧。你再盯,它也不能早响一声。” 武城把听筒捞起来,里面只有一阵空响。他听了片刻,又把它扣回底座。 “三天了。说好每天晚上十一点前打,连句话都没捎回来。” “叶小姐刚接上港城那边的生意,兴许这两天忙。” “忙得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他推开椅子,走到门边,脚跟在地上磨了一下,又回头看向桌上的电话。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马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眼下没准信,先别往坏处想。深城这边我也叫人留意着,许建军那边没什么动静。” “他现在在哪儿?” “照看见的说,这两天一直窝在家里,没见出门。公安那边,也没听说抓人。” “没听说,不等于没事。” “是。我让他们留着心,不往跟前凑。” 武城没再追问许建军。拇指在听筒边沿来回蹭了几下,他抬起头。 “你说,会不会是周荣盛不让她打?” 老马端茶的手停了停。 “这可不好瞎猜。人在港城,咱们又没亲眼看见。” “那她为什么不打?” 这回老马答不上来。 屋里只剩茶盖碰到杯沿的轻响。 武城捞起椅背上的外套。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老马赶紧挡到门口。 “城哥,你先别急。” “让开。我就去看一眼,知道她没事就回来。” “怎么过去?你有通行证吗?” 武城拎着外套,没动。 老马看了眼他手里的衣服,继续道:“那地方不是开车就能到的。手续都没有,你走到口岸也过不去。” 武城看了他片刻,把外套扔回椅背。 “老子就是不踏实。” “我知道。可越是担心,越得先把消息问清楚。” 他坐下来,两手搓了把脸。掌心放下时,目光又落回座机上。 过了一会儿,武城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 “老张,帮我打听个人。” 老马站在旁边,没出声。 “周荣盛,港城做贸易的那个。问问他这两天在哪儿露过面,身边有没有个姓叶的姑娘。” 武城听着那头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对。先问消息,别惊动人。有信就打这个电话,我等着。” 电话放下,他往椅背上一靠。 老马看着他。 “找港城那边的人问?” “总比坐这儿瞎猜强。” 老马点了点头,把茶杯递过去。 武城接了,却没喝,只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把杯盖扣了回去。 跟着武城这么些年,老马见过他发火,也见过他动手。 碰上难办的事,横竖总有个去处,总能找个人问明白。 这回却没地方可去。 没有通行证,急也过不去。 电话不响,谁都说不清叶小禾究竟怎么样。 老马斟酌着开口。 “叶小姐去港城,本来就是谈生意。周荣盛肯替她引路,总不能把人晾在一边不管吧。” 武城看了他一眼。 “他肯带她做生意,跟她过得好不好,是一回事?” 老马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上回还说脚磨破了。”武城低头看着茶杯,“问她吃了什么,她说忘了。你说,吃没吃饭还能忘?” “那等她回电话,你再问仔细些。” “我倒是想问。” 他把杯子放下,声音跟着抬高。 “我守了三天,问谁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一点。老马抽了张纸擦掉,没有再劝。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 第一声还没落,武城已经拿起听筒。 “喂?” “城哥,我老张。打听到一点消息。” “说。” “周荣盛这两天带了个姓叶的女人去维港,参加游艇上的宴会,见的是几个做船运的老板。” 武城坐直了。 “谁看见的?” “港城那边打听来的。宴会上的事,有人见过。别的还说不准。” “她怎么样?” “这个没问着。城哥,我眼下就打听到这些,私底下的事,不好问。” 武城攥着听筒,半天没出声。那头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应道:“行。再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电话挂断,他还坐在原处。 老马等了一会儿。 “叶小姐有消息了?” “跟周荣盛去赴宴了。” 武城盯着电话线。 “游艇上,见船运公司的老板。” 老马稍稍松了口气。 “那至少知道她这两天还在外头走动。禾盛要出货,认识几个管船运的,也是正事。” “正事?” 武城抬起头。 “三天没空给他打个电话,倒能陪周荣盛上游艇赴宴。” 话出口,他自己也停了停。 老马趁势劝道:“生意场上的应酬,她未必推得掉。” “我知道她要做生意!” 武城起身太快,膝盖撞上椅沿,火气跟着窜了上来。他抬脚把椅子踢翻。 “可周荣盛带着她往那儿一站,别人怎么想?是认她这个叶经理,还是认她是周荣盛的女人?” 老马看了眼倒下的椅子,没接话。 武城绕过桌子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 “这会儿打?” “就这会儿。” 他拿起听筒,照着留下的号码往半山拨。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接起。 “喂?” 女人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 “我找叶小禾。” “叶小姐不在。” “去哪儿了?” “跟周先生出去了,还没回来。” 武城撑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拢。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 “去哪儿,没说?” “不清楚,周先生没交代。” 他张了张嘴,忍住了追问。冲一个接电话的人发火,也问不出叶小禾在哪儿。 “她回来,麻烦你告诉她,给深城回个电话。” “请问您贵姓?” “武城。” 他停了一下,又补道:“跟她说,我一直在。” “好的,我会转告叶小姐。” 武城放下听筒,手掌还压在上面。 老马把椅子扶起来,推回桌后。 “人出去了,等回来,总能听见口信。” 武城没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传进来,楼下几家铺子的招牌已经亮了。 风吹进领口,他也没把窗关上。 叶小禾临走前说过,她会回来。 正月十五。 这个日子,他记得清楚,根本用不着再翻日历。 初十那通电话,她告诉他,王翔不许他插手公司的事。 她答应了,他心里再不是滋味,最后也没拦。 她要做生意,他认。 可总得让他知道,她好好的。 武城扶着窗框,低下头。刚才那股火没处去了,只剩胸口闷得难受。 他想问她,脚上的伤好了没有,饭有没有按时吃,周荣盛有没有给她气受。 还有一句,他不愿当着老马的面说。 她这三天……就没想过给他打个电话? 身后传来茶杯落桌的轻响。 老马站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城哥,南城那边的事堆了不少。要不先回去看看?这里我留人守着,有电话马上捎信。” “老二在。” “他能应付是一回事,可有些事还是得你……” “过几天再说。” 武城回头看了眼办公桌。 听筒好好地搁在底座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老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劝人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住了。 “我哪儿也不去。” 武城转回头,手仍扶在窗框上。 “就在深城,等她回来。” 第324章 合作的裂痕 初十早上,叶小禾醒得比闹钟还早,换好深灰色套装,临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皮包。 产品册和价格单都在,意向合同夹着王翔给的市场材料,她把翘起的纸角抚平,拉上包口。 下楼时,周荣盛正在客厅看报,听见脚步,便将报纸折在膝上。 “今天见王翔约的厂老板?” “十点,中环那家酒楼。” 叶小禾在餐桌前坐下,阿芳端来早餐,周荣盛却没有继续看报。 “你们的合作,谈到哪一步了?” “还是原来的方案,他出资金和设备占六成,禾盛提供港城渠道占四成,场地和设备估值还要谈。” “除了这些,他没提武城?” 刚夹起的菜落回碟子里,叶小禾重新夹住,放进自己碗中。 “你怎么知道?” “他舅舅在体制内,茶楼又闹过一场,这种事,他敢不问?” 叶小禾低头喝了口粥,知道再绕下去也没有用。 “他说武城不能介入公司的事,我答应了,也跟武城说过。” “武城肯听?” 汤匙停在碗边,她没有回答,周荣盛放下咖啡,走到餐桌旁。 “小禾,不是你说一句不许插手,他就肯照做,真能忍住,茶楼那回就不会当众发火。” “荣盛,他的事我会处理。” 叶小禾将汤匙放下,肩头随即落下他的手,隔着套装按住她。 “公司的事出了岔子,你拿什么处理?” “他会忍的。” 这句话出口,她才抬头看他,周荣盛没有接着争,只在收手时交代了一句。 “今天见完王翔,直接回半山,别在外面乱跑。” “知道了。” 九点半,何师傅将车停在酒楼门口,叶小禾报了王先生订的包厢,由服务生领上三楼。 王翔已经到了,身边坐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桌上摆着产品册。 “叶经理,这位是李老板,在新界有两家连接器厂,主要做工业设备用的连接器。” 叶小禾上前握手,刚坐下,李老板便示意助手把产品册递给她。 “王先生说,你们准备做电子元件贸易,也想办厂?” “有这个打算,眼下先做贸易,工业设备用的四十八针,我们想先了解。” 产品册翻到对应页面,几款连接器并排印着,叶小禾拿出笔记本,放在旁边。 “四十八针,我们一个月能出五万只,镀锡和镀金都能做,你们准备要多少?” “首批想做五千只试单,后面客户稳定下来,目标是每月两万只。” “急着交货的话,两万只也得提前排。” 李老板指了指册子上的型号,没有顺着她的话许诺后续供货。 “你们首批要什么交期?” “最好十到十二天。” “赶不出来,厂里的订单排着,最快十五天。” 叶小禾在笔记本上写下交期,笔尖停在数字旁,没有接着往下记。 “内地客户等着用货,十五天不好交代,能不能先排一部分?” “要赶,就得加钱。” 李老板端起茶杯,靠回椅背,助手也把准备展开的资料收回手边。 “叶经理,我们肯接这种小批量急单,是看王先生的面子,现有的订单总不能推掉。” 叶小禾看向王翔,他正翻着另一份产品册,没有替她接话。 交期没松动,她只好先往下谈,指着其中一款询价。 “这一款,镀锡和镀金分别怎么报?” “镀锡一块二,镀金两块。” 叶小禾翻到展会记下的报价,宝安厂给出的价低了一截,可详细参数还没有核齐。 “我接触的宝安厂,四十八针镀锡款报到一块上下,您这边一块二,还要加运输和报关成本。” 李老板放下茶杯,伸手点了点她面前的那一页。 “同一个规格?报价含什么,你问清楚了吗?” “参数可以再核,我也知道贵厂供货可能更稳,但这个价,我们做起来吃力。” 叶小禾没有合上笔记本,指着两边的报价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最后能用同规格比较,一只差两毛,五千只就差一千块,首单的利润撑不住。” 王翔抬起头,李老板却已经转向了他,没有再看那本笔记。 “王先生,规格都没核清,就拿别家的价来谈,你们今天是来了解产品,还是已经认定我报高了?” “李老板,价格和条件都可以再谈。” 王翔把产品册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李老板却没有接。 “我是看你舅舅的面子才过来的,厂里怎么排产,我已经讲清楚了。” 叶小禾将笔放在本子上,忍着没有去碰那份意向合同。 “李老板,人情我们领,但货价和交期,也得让禾盛做得下去。” “那就等你们找齐资料,再来谈做不做得下去。” 李老板起身拿外套,王翔跟着站起来,喊了声李老板,对方只摆摆手,带着助手出了门。 门合上后,王翔还站在桌旁,叶小禾把敞开的笔记本合了起来。 “他的价格,我们接不住。” “接不住可以不接,但规格和交货条件没比清,你先拿低价堵他,后面还怎么谈?” 叶小禾把本子往皮包里塞,卡在包口的纸页折了一角,她抽出来,重新放好。 “他也没打算让步。” “所以就到此为止?今天这次引荐用掉了,下次再找人,还是让你等周荣盛出面?” 王翔收起桌上的产品册,没有把那份意向合同拿出来。 “李老板认识同行,也有现成供货关系,我们未必用他,但没必要把以后询价的门也关上。” “宝安还有厂,价格和交期都能继续问。” “可以问,可客户订单呢?你现在拿到哪一笔了?” 叶小禾按着包口,没有回答,展会上收回来的名片还在夹层里,没有一张变成了订单。 王翔将公文包放到椅上,终于把话说到了合作本身。 “资金和设备不是说投就投的,六成给我,四成给禾盛,总要知道双方能拿出什么。” “渠道我在跑,你也知道今天才是头一回见面。” “我知道,所以今天我才来。” 王翔扣上公文包,搭在搭扣上的手没有马上移开。 “可渠道还没做稳,合作先谈崩了,我怎么放心往里投?我舅舅也不希望我卷进那些复杂关系。” “武城不介入公司,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你。” “我担心的不只武城。” 王翔拎起公文包,看向她放在手边的意向合同。 “禾盛能独立做到哪一步,不能全靠你一句保证,人情和做生意的分寸,也得顾。” 叶小禾把合同收回包里,开口时连称呼也换了。 “王先生,你拿合作逼我给李老板赔不是?” “我没叫你赔不是,这份合作还没签,我要重新想想。” 椅子被推回桌下,王翔没有再坐,走到门边时,也没提下一次见面的日期。 叶小禾留在原位,手指扣着皮包带子,等门外脚步听不见了,才松开手。 桌上那杯茶没喝完,她端起来,碰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价格不能凭人情接受,可王翔问的规格,她确实没核齐,交期背后的条件也没谈出来。 这回没有省下一千块,连对方愿不愿意继续报价,都没有留下准话。 她抽出笔记本,在那条宝安报价旁补上待核规格,又将意向合同移到了皮包底下。 刚到楼梯口,服务生便迎过来,拦住了她。 “小姐,您的茶位费还没结。” “多少?” “三十块。” 叶小禾取钱时碰到了那份合同,把钞票抽出来递过去,等着服务生找零。 何师傅的车还在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叶小姐,回半山?” “回半山。” 车驶出去,皮包随着转弯滑向一旁,她伸手扶住,带子重新勒进指腹。 王翔要考虑,李老板不肯让价,周荣盛还在半山等着问结果,她一时连先说哪件事都没有想好。 膝上的皮包里,产品册和报价单挤在一起,意向合同已经看不见了。 叶小禾把手从带子上松开,抽出那本笔记,将折起的纸角展平。 李老板的厂可以暂时放下,王翔的合作也还没有签,但宝安厂的参数得核,客户的实际需求得问。 初十五还要回深城,不能带着一包名片,便当自己替禾盛挣到了渠道。 回半山以后,她先把询价需要补齐的条件列出来,再给展会上留下联络方式的厂商打电话。 第325章 留言与选择 “叶小姐回来了。” 阿芳迎到玄关,接过她手里的皮包。 叶小禾换下高跟鞋,脚后跟那块旧伤又磨出了血。她扶着墙站稳,阿芳已经把拖鞋递到脚边。 “周先生还没回来?” “还没有,说是晚上有应酬。”阿芳顿了顿,“对了,下午有位武先生打来电话,让您回深城给他回个电话。” 叶小禾抬起头。 “他说什么了?” “就说让您给他回电话,还说……”阿芳看了她一眼,“他一直在等。” 叶小禾没有接话,径直上楼。 卧室里窗帘半开着,维港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她把外套挂好,在床沿坐下,盯着床头的电话看了很久。 三天。 她确实三天没给武城打电话了。 不是忘了,是每天回到半山,周荣盛都在。 他搂着她,问她今天见了谁、谈了什么、有没有乖乖听话。 她回答的时候,他的手就按在她腰侧,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牢牢握在手里。 那种时候,她没法拿起电话。 叶小禾伸手,指尖碰到听筒,又收了回来。 现在打过去,武城会问什么? 会问她这三天在做什么,会问她为什么不打电话,会问她是不是出了事。 她要怎么回答? 说自己陪周荣盛上了游艇,见了船运公司的老板? 说自己每天晚上被周荣盛压在身下,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说自己想打电话,可周荣盛不许? 叶小禾闭上眼。 她知道武城在等。 可她现在能给他的,只有一句“我没事”。 其他的,什么都说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得体的套装,脖子上挂着周荣盛送的项链,脸上的妆还没卸。 看起来光鲜体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体面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小禾松开手,转身看向门口。 周荣盛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和雪茄味。他走到她面前,手掌落在她肩上。 “今天和王翔谈得怎么样?” 叶小禾看着他。 “李老板的价格接不住,交期也赶不出来。” “所以呢?” “我准备先找宝安那边的厂核实参数,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跟李老板谈。” 周荣盛的手指在她肩上按了按。 “宝安那个厂,你自己能拿下来?” “能。” “小禾,你知道我不喜欢什么。” “我知道。”叶小禾抬头看他,“我今天下午已经回半山了,没有乱跑。” 周荣盛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松开手。 “去换身衣服,晚上陪我出去吃饭。” “今天不是有应酬吗?” “我把应酬推了。”周荣盛转身走向衣柜,“今晚就陪你。” 叶小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荣盛想陪她,就是想看着她,想确认她还在他掌控之中。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藏青色连衣裙。 换衣服的时候,周荣盛就站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叶小禾背对着他,手指扣衬衫纽扣的时候,顿了一下。 “荣盛。” “嗯?” “我能不能给深城打个电话?” 周荣盛走过来,从背后搂住她。 “给谁打?” “武城。” 他搂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些。 “打电话做什么?” “他下午打来过,阿芳说让我回个电话。” “你想回?” 叶小禾没有回答。 周荣盛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小腹,隔着裙子按住。 “小禾,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在港城,在我身边。” “我没忘。” “没忘还想着给他打电话?”周荣盛俯下身,唇贴着她耳侧,“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叶小禾咬住下唇。 “有。” “那就别打了。”周荣盛松开她,“他在深城好好待着,你在港城好好做生意,各过各的,不是挺好?” 叶小禾转过身。 “可我答应过他,每天都会打电话。” “你也答应过我,在港城要听话。”周荣盛捏住她的下巴,“小禾,你是我的人,你的时间是我给的,你在港城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我同意。” 他的拇指在她唇上按了按。 “包括给谁打电话。” 叶小禾看着他,喉咙发紧。 “我只是想告诉他,我没事。” “他知道你没事就够了,不需要你亲自告诉他。”周荣盛松开她的下巴,“换好衣服,我们出去吃饭。” 他转身走出卧室。 叶小禾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知道周荣盛不会让她打这个电话。 可她没想到,他连这点空间都不肯给。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小禾深吸一口气,把裙子整理好,走出卧室。 晚饭是在中环一家法国餐厅吃的。 周荣盛点了红酒和牛排,叶小禾坐在对面,切牛排的时候,刀叉碰到瓷盘,发出细微的响声。 “小禾。” 她抬起头。 周荣盛端着酒杯,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怪我?” “没有。” “没有?”周荣盛放下酒杯,“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叶小禾把刀叉放下。 “我只是在想,宝安那边的参数要怎么核。” “想生意?”周荣盛笑了一声,“吃饭的时候都在想生意?” “不然呢?”叶小禾看着他,“你不是说,要让我好好做生意?” 周荣盛的笑意淡了些。 “做生意,不代表可以忽略我。” 叶小禾没有接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武城。 武城给她倒水的时候,总会先试试温度,怕烫着她。 武城陪她吃饭的时候,总会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自己吃什么都无所谓。 叶小禾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片刻。 周荣盛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小禾,你骗不了我。”周荣盛俯身,手掌覆上她搁在桌上的手,“你在想他,对不对?” 叶小禾抽回手。 “荣盛,我没有。” “没有?”周荣盛盯着她,“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叶小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在看你。” “看我,可心里想的却是他。”周荣盛靠回椅背,“小禾,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不高兴。” “难道你忘记了,我才是你的男人吗?” 叶小禾没有回答。 周荣盛看着她,忽然笑了。 “算了,不跟你计较。”他重新端起酒杯,“吃完饭,我们回半山。” 叶小禾点了点头。 回到半山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 叶小禾上楼,周荣盛跟在她身后。 进了卧室,他把门关上,走到她面前。 “小禾。” 叶小禾看着他。 “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周荣盛的手落在她腰上,“你知道该怎么补偿我。” 叶小禾的手按在他胸口。 “荣盛,我累了。” “累了也得补偿我。”周荣盛把她往床边带,“你今天一直在想他,现在,我要让你只想着我。” 叶小禾被他按坐在床沿。 窗外维港的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 床头的电话就在旁边,可她碰不到。 这让她感到一阵无力。 第326章 困在半山的金丝雀 周荣盛的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才往外挪了半寸,那只手便跟着收紧。 周荣盛睁开眼,手臂却没有松开。 “还没睡?” “睡不着。” “想什么?” “禾盛的事。” 周荣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压住她的发顶。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生意?” 叶小禾没说话。 他的手掌在她腰侧停了片刻,随后才问:“还是在想武城?” 叶小禾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没有。” “你有。” 周荣盛撑着床坐起来,床垫往下一沉。叶小禾被挤得往后退,肩膀磕在床头上。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你一直盯着电话,不就是等他的电话?” “我只是想给他报个平安。” “报平安?” 周荣盛松开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他在深城等你,你觉得他只想听一句‘我没事’?” “他想什么,是他的事。” “也是你的事。” 过了片刻,他又侧过身来。 “小禾,我给你找客户,替你引荐人,给禾盛铺路。” “你住的地方、出门的车,我也都安排好了。你还想要什么,我没给过?” 叶小禾闭上眼,手指却在被面上慢慢收紧。 “可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有。” “我不信。” 他伸手把她扳回来,逼她正对着自己。 “你在港城的每一天,我都知道你见了谁、去了哪儿。可你还是想着他,对不对?” 叶小禾看着他。 “荣盛,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只想着我。” 周荣盛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在我身边,就别想着别人。连做梦都别想。” 叶小禾的手按在他胸口,掌下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 “可我是个人,不是你的东西。” 周荣盛的动作停住。 他慢慢直起身。 “你说什么?” 叶小禾坐起来,拉过被子裹住身体。 “我说,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意,也有自己的朋友。” 她攥紧被角,指尖被布料勒得发疼。 “你给我资源,我记着。你帮禾盛打开港城的门,我也感激。但这不代表我以后每走一步,都得先问你。” 周荣盛脸上的笑没了。 “叶小禾,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只是想给武城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没事。这也不行吗?” “你觉得这叫小事?” 周荣盛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窗外车灯沿着山道掠过,一道接着一道。 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回头。 “他在深城等你,等的是你的电话,也是你这个人。你真以为他只想听一句没事?” 叶小禾咬住下唇。 周荣盛走回床边,俯视着她。 “我可以允许你心里有别人。” 叶小禾抬起头。 “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必须把他放到后面。就像我不在深城的时候,也没有要求你只想着我一样。” “做人就该守约。”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正月十五之前,你好好陪我。别再三心二意。” 叶小禾没有说话。 “否则,禾盛的客户、港城的渠道、船运的关系,你一样都别想要。”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窗外的车声。 王翔的合作还没签,宝安厂的货源也没有真正落地,船运公司只给了一份意向资料。 她花了这么多天,才把港城的门推开一道缝。 周荣盛只要一句话,就能让那道门重新关上。 叶小禾松开被角。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会听话。” 周荣盛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 “你在港城有今天,是因为我给了你机会。我让你有客户,你才有客户;我让你进展馆,你才能进去;我不让你见谁,你就见不到谁。” 叶小禾喉咙发紧。 “明白了吗?” 她看了他几秒。 “明白。” “很好。” 周荣盛松开她,重新躺回床上,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叶小禾没动。 “我叫你过来。”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她看着床边那只手,最后还是松开被角,躺回他身边。 她与他隔着一点距离,肩膀没有贴上去。 周荣盛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小禾,你记住。”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边。 “不管你心里想着谁,你都只能是我的。” 叶小禾闭上眼,没有回答。 山道上的车灯隔着窗户掠过去,一亮一暗,把屋里的家具照得轮廓分明。她睁着眼,始终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醒来时,周荣盛已经不在床上。 她洗漱完下楼,刚走到客厅,就听见他在打电话。 “嗯,下周二的航班,我会准时到新加坡。” 周荣盛看见她,抬手示意她过去。 电话挂断后,他把叶小禾拉到身边坐下。 “下周二我要去新加坡。到时候,你就可以回深城了。” 叶小禾点了点头。 “公司的事?” “嗯。” 周荣盛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李总那边船运公司的联系方式,还有订舱流程。你可以开始对接。” 叶小禾把文件翻过两页,指腹在其中一张名片上停了停。 文件里夹着几张联系人名片和流程说明,纸张边角压得很平,像是提前整理过。 “王翔那边呢?” “你自己看着办。” 周荣盛靠进沙发。 “谈得成就谈,谈不成也别勉强。做生意有成有败,别为了一个合作,把自己弄得太难看。” 这话听着像劝她别急,落到叶小禾耳朵里,却成了另一层意思:王翔那边的动静,他一直知道。 “荣盛,谢谢你。” 周荣盛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只要你乖乖的,我有什么不能给你?” 他拿起外套。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院外传来铁闸合拢的声音。汽车沿山道下行,很快消失在拐角。 叶小禾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船运资料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阿芳端来早餐。 “叶小姐,先吃点东西吧。” 她放下文件,端起粥碗。 粥还是温的,喝进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吃完后,她坐在客厅,拿起电话。 拨号盘上,前面的号码已经按完,只剩最后一个数字。 武城的号码,她记得太熟了。 只要按下去,电话就会接通。 可周荣盛昨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禾盛的客户、港城的渠道、船运的关系,你一样都别想要。 叶小禾犹豫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了底座。 现在还不能翻脸。 禾盛刚有一点起色,王翔没有签字,宝安厂也只是谈成了意向,连船运渠道都还握在周荣盛手里。 她还没有离开的本钱。 叶小禾拿起皮包,走向门口。 “阿芳,我出去一趟。” 阿芳正在厨房收拾碗筷,闻声探出头。 “去哪里?要不要我让何师傅送您?” “不用,我自己打车。” 叶小禾换上高跟鞋,拎着皮包走向门口。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阿芳便从厨房追了出来。 “叶小姐,周先生交代过,您要出门,得先跟他说一声。” 叶小禾回头看她。 “我去展馆附近问货,很快就回来。” “可是周先生说……” “我会跟他说。” 叶小禾语气不重,阿芳到了嘴边的话却没能接下去。 “我只是出去办生意,不会出什么事。” 叶小禾拉开门,走下台阶。 阿芳站在门口,没敢再拦。 叶小禾穿过院子,走到铁闸外。她走到拐角,也没有回头。 铁闸缓缓合上。 她站在山道边拦车,直到车子驶过来,也没有回头看那栋别墅。 阿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客厅。 座机就在茶几旁。 她拿起听筒,拨出周荣盛办公室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那头有人接起。 阿芳把听筒贴紧耳边,手指绕在电话线上。 “周先生吗?” 对方应了一声。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 “叶小姐刚才自己出门了,说是去展馆附近问货。何师傅没有跟着,她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她刚刚想打电话,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打出去。” 第327章 深城的焦灼 武城已经四天没睡好觉。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茶杯搁在旁边,一口没动。 老马进来换茶,顺手把烟灰缸端走。 “城哥,去躺一会儿吧。电话我守着。” 武城没应,拿起听筒听了听,又放下。 “说好每天打电话,这四天,连句话都没有。” “兴许港城那边事情多……” “事情再多,打个电话能耽误多久?”武城抬头,“她是去做生意,又不是去坐牢。” 老马把干净的烟灰缸放好,没再劝他体谅那边忙。 武城起身走到门口,停了片刻,又折回来。 “你说,她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要不我再找人问问?” “上回问来的是什么?上游艇,见船运老板。”武城撑着桌沿,“这些我都知道了。可她吃得下饭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她气受?” 说到最后,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盖跟着一跳。 “老子想知道的是这些!” 老马把茶杯往里挪了挪。 “那边的人跟叶小姐不熟,这些话,得她自己说。” 武城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去,两手搓过脸。 “她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城哥,叶小姐答应的是十五。日子还没到。” “我记着呢。” 他看向桌上的电话,声音低了下去。 “她要真不想回来,跟我说一声。” 老马没接话。 武城等了片刻,没等到老马接话,又接着往下说。 “老子还能拦着她不成?可总得有句话,不能叫人这么干等。” 屋里静下来。 老马端起冷茶,走到门边又停住。 “要不托人问问,怎么办赴港的手续?先问清楚,总比临时抓瞎强。” 武城摸出烟盒,抖了两下才抖出一根。 “问。该准备什么,都问明白。” “手续得办,急也急不来。” “我知道。” 他划着火柴,低头点烟。 “等到十五。她要还没回来,也没句话,我就想办法过去找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二推门进来,外套没扣,裤脚上沾着泥。 “城哥,南城那边出了点事,得请您回去一趟。” 武城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 “什么事?” “有人想插手咱们的货运线,带了几个人堵在仓库外头,已经跟咱们的人推搡起来了。” “哪儿来的?” “外地口音,来路还没摸清。领头的说,背后有人。” 武城摁灭刚抽了两口的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 老马跟到门口。 “城哥,深城这边……” 武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话。 “你留下。她要打来,先问问人怎么样,再给南城捎信。” “行。” “别一接起来就催她,也别跟她说南城的事。” 老马点头。 “我知道。” 武城这才出了门。 车驶出城区,老二正说着仓库那边的情形,武城忽然坐直。 “前边停一下。” 路旁有间邮电所。他等车停稳,推门下去,进屋问了拨港城长途的事,将半山的号码报给工作人员。 等到示意可以接听,他立即拿起听筒。 铃声响了许久,那头才有人应。 “喂?” 还是先前那个女佣。 “我找叶小禾。” “叶小姐不在。” 武城闭了闭眼。 “去哪儿了?” “出去了,说去展馆附近问货。” “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钟头前。” 他握着听筒,到了嘴边的话停了停,才问:“她回来,麻烦你让她给深城回个电话。我姓武,上回打过的。” “好的,武先生。” “告诉她,我等她电话。” 放下听筒,武城没有立即走。工作人员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结清电话费,转身出门。 她还能出去问货。武城松了口气,走到车旁,脚步又慢下来。 她吃得下饭吗,睡得好不好,方才还是没问着。 老二隔着车窗看他。 “联系上了?” “人出去了。” 武城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 车重新上路。他靠着椅背,外套还搭在腿上,半天没动。 叶小禾临走前说会回来,初十那通电话里也说过。 那天她告诉他,王翔不许他插手公司的事。 他心里不痛快,最后还是应了。 她想把生意做起来,他没打算拦。 可他已经退到公司外头了,总不能连她过得好不好,也没处问。 武城抬手揉了揉眉心。 十五。先等到十五再说。 车到南城,停在码头仓库外。仓库门口堵着两拨人,一辆等着装货的车停在旁边,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烟。 看见武城下来,自己这边的人立即迎了上来。 “城哥。” “谁伤了?” “没大事,刚才推搡了几下。” 武城朝仓库门口看去。 领头的男人三十来岁,留着小胡子,嘴里叼着烟,正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武老板?” 武城没接他的客套,先问自己人。 “怎么闹起来的?” “他们说,这条货运线以后得让他们接手。我们不答应,就堵着不让装车。” 武城转过脸。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男人弹了弹烟灰,“听说南城货运生意不错,过来讨口饭吃。” “讨饭吃,就去找货主谈。堵我的仓库干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 “武老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生意嘛,大家分着做。” “滚。” 男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 “我让你滚,听不懂?” 武城往前走了一步。男人退了半步,又站住,抬手指向他。 “姓武的,我也不是空着手来的。我背后有人,你今天不给这个面子……” 话没说完,武城一拳砸了过去。 男人踉跄着后退,被身后的人扶住。烟掉在地上,他捂着脸,好半天才骂出声。 “你敢动手?” 武城甩了甩手。 “堵了我的门,还要我给你面子?”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人。 “把他们轰出去,别堵着装货。” 两边的人顿时挤到一处。有人扯住衣领,有人被推得撞上车厢,司机赶紧起身躲开。 老二跟上去,将自己这边的人往外分。 “往外赶!别碰着货!” 那伙人被逼着退到仓库外。 领头的男人捂住嘴,抹了一把,看见手上的血,脸色越发难看。 “武城,你等着,这事没完!” 武城站在门口。 “老子等着。” 人退远了,自己这边还有人想追。武城抬手拦住。 “回来,干活。” 仓库门口重新让出道,等着装货的司机这才把烟头扔掉,上车挪位置。 老二走到武城身边。 “城哥,这几个人……” “查清楚。叫什么,落脚在哪儿,跟哪些货主接触过。” 武城摸出烟,烟盒擦到指背破皮的地方,疼得他换了只手拿。 他看了一眼伤处,没理会。 “嘴上说背后有人,究竟是谁,别光听他吹。” “我让人去问。” “先问清楚,别带人乱找。” 老二应下,转头叫过两个人交代。 武城点着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装车,才进仓库。 里面堆着待发的货,工人正往平板车上搬箱子。他沿过道走到里头,又回到门边的小桌旁,翻了翻压在茶缸下面的货单。 “今天该走的,耽误了没有?” “刚才堵了一阵,后头得抓紧。” 武城把货单放回去。 “先把眼前这几车装完。货主问起来,把耽误的工夫说清楚,别满口答应,到时候又交不了货。” “知道,城哥。” 仓库门口已经开始装货,武城却没急着走。 那几个人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摸过多少底,又找了哪些货主,眼下都说不清。 武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往墙上的电话看去。没有动静。 老二安排完人手进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城哥,今晚住南城吧?这边还有些账和货单,正好一起看看。” 武城收回目光。 “我回深城。” “这几个人才赶走,万一回头又来……” “你多留几个人。有事先给我打电话,别让底下人自己追出去。” 老二还想再说,武城已经往外走。 “账放好,我回头看。” 走到车旁,他朝老二伸手。 “钥匙给我,你留下。” 老二把钥匙递过去,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城哥,老马接着电话会报信,您不一定非得……” “她留的是深城的号码。”武城打开车门,停了停,“万一打来,我想自己接。” 老二没再劝,只替他关好车门。 车驶出码头,后视镜里的仓库渐渐远了。武城握着方向盘,指背破皮的地方绷得发疼。 南城还有事没处理完,老马也守着电话,漏不掉口信。这些话,他刚才一句也没反驳,人却已经往深城开了。 她到底怎么样,十五还回不回来,他不想再隔着别人问了。 上了公路,武城又踩深了一点油门。 赶回深城,坐到那部电话旁边,这回铃一响,他就接。 第328章 连环局 车停在深城那栋旧楼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武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身上从南城带回来的烟草味,才被吹散了些。 他没立刻上楼,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 窗里没有灯,二楼那块玻璃黑沉沉的,他盯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 跟在后面的车也停了下来。 小六从驾驶座下来,把备用钥匙递过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忧色。 “城哥,南城那边真不用我回去帮着盯?” “回去。那伙人要是再来,先报警,别自己冲上去。” 武城接过钥匙,指背上那块破皮的地方被金属刮到,他只皱了下眉,没多看一眼。 “报警?” 小六愣住了。 “对,报警。”武城把钥匙揣进兜里,“告诉警察,有人堵仓库、扰乱装货。现场的人证、货单和耽误的时间,全都留好。” 小六望着楼道口,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城哥什么时候开始,肯耐着性子给警察留证据了? 武城已经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得特别清楚。 小六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钻回车里。 武城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冷掉的茶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老马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城哥,你回来了?” 他看见武城,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站起来,视线落在他沾了尘土的裤脚上。 “南城那边……” “暂时压下去了。” 武城走到桌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向那部黑色电话机。 听筒是凉的,和他离开时一个温度。 “她……打过电话吗?” 老马摇了摇头。 “没有。一晚上都没响过。” 武城把听筒放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陷进椅背里,从南城一路绷着的劲儿,好像一下全泄了。 “我走之后,这边没别的事吧?” “有。”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货运单,放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宏发电子厂的刘老板打电话过来,说后面那批货,不走咱们的线了。” 武城盯着那份货运单,没伸手去拿。 “为什么?” “说是找到了更便宜的渠道,运费能省一成。” “一成?”武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老刘跟了咱们三年,为了一成运费,说不走就不走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 老马把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 “我托人问了,接手的是一家新开的货运公司,叫远通,挂出牌子还不到一个月。” “背后是谁?” “还没查到。但他们出手很大方,不光是宏发,城西好几家厂子,他们都去接触了,开出的价都比咱们低。” 武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憋闷却没散。 他想起南城仓库门口,那个叼着烟的小胡子。 讨口饭吃。 眼下再回头听这句话,味道已经变了,来人盯上的,分明是他们手里的货运线。 “城哥,这事有点巧。” 老马往前凑了凑。 “南城那边刚有人堵仓库,深城这边就有人来撬咱们的客户。两边都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武城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老马看了他一会儿。 “而且,偏偏都赶在叶小姐去了港城之后。” 武城手上 的动作停下了。 “你说,这事会不会跟周荣盛有关?” 武城抬起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 周荣盛。 那个男人把叶小禾带到港城,让她住进半山别墅,坐他的车,见他安排的人。 如今自己这边接连出事,周荣盛就算不是动手的人,也未必毫不知情。 “他想干什么?” “眼下还不能认定是他。”老马顿了顿,“但不管是谁,对方一边动货运线,一边拖住您,都可能是不想让您顾上港城那边。” 武城手里的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老马的话,正好碰到了他最不愿去想的地方。 货运线丢了还能再抢回来,客户跑了也能重新谈,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叶小禾在港城出了事,他连过去看一眼的路都没有。 “查。” 武城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出半米。 “老马,你现在就去找人,把远通的底细查清楚。出资的是谁,货从哪儿来,给客户报的价格能撑多久,一样都别漏。” “我马上去。” 老马转身就往外走。 “还有!” 武城叫住他。 “南城那边也让人盯紧。那个小胡子跟谁接触过,钱是谁给的,都查清楚。没有证据之前,别先认定是周荣盛。” “明白。” 老马快步下楼,楼道里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武城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车开走,消失在街角。 桌上的电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很想给叶小禾打个电话,问问她港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他不能在电话里乱问。 半山那部电话是谁接,旁边有没有人听着,他都不知道。 武城一拳砸在窗框上,指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木头。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盯着桌上的电话。 小禾,你到底怎么样了。 你知不知道,我快等不住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铃声又尖又急,在清晨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武城转身冲到桌边,一把抓起听筒。 “喂?”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电话那头却不是他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压低嗓门的男人。 “是武城吗?” “我是。” “吴队让我给你提个醒。” 武城的心沉了下去。 吴章驱。 “廖刚的案子,最近有人在翻旧档。你当年的口供,还有顺达公司的账,都有人重新在查。” 男人说得很快。 “对方托了关系,市局这边也有人问过。吴队让你自己当心,最近别再惹事了。”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武城握着听筒,站在原处,半天没有动。 南城的货运线被人堵。 深城的客户被人撬走。 现在,连几年前的旧案子都有人翻了出来。 这几条线暂时还接不上,可它们挤在同一个时间里,已经足够让人睡不安稳。 武城慢慢放下听筒,目光沉了下去。 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周荣盛。 可在找到证据之前,他不能先乱。 第329章 貌合神离的夫妻 两天前,港城周家大宅。 水晶吊灯的光洒在长长的餐桌上,每一件银质餐具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林曼云坐在餐桌一端,慢慢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和瓷盘碰撞,发出很轻的响声。 周荣盛坐在她对面,面前的红酒杯已经空了。 “下周二去新加坡,机票订好了。”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口吻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早就定下来的公事。 “嗯。” 林曼云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这次去多久?” “一周,也可能十天。看项目谈得顺不顺利。” “是吗?” 她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烛台,落在他脸上。 “是项目不好谈,还是半山那位不好安抚?” 周荣盛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曼云,我们之间,需要这样说话吗?” “那应该怎么说?” 林曼云放下刀叉,身体向前倾了些。 “荣盛,你带她去游艇会,让她跟在你身边见那些生意伙伴。港城就这么大,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手袋里拿出那几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周荣盛的手臂揽着叶小禾的腰,叶小禾脖子上的白金项链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这个女人,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林曼云的声音有些发抖。 “重要到让你忘了自己还有太太,还有两个儿子?” 周荣盛扫了一眼照片,没有伸手去碰。 “她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曼云笑了一声,讥讽压在笑声里。 “比我年轻,还是比我更会讨你欢心?” “她很聪明,也肯做事。我带她去见客户,是因为她确实有这个能力。” “能力?” 林曼云重新拿起刀,在盘子里划了一下,瓷盘被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一个刚从深城过来的女人,有什么能力?她现在拿到的客户、资源和门路,哪一样不是你给的?” “她能站到那些人面前,靠的是你的身份,还有……” 她的视线落到那条项链上。 “你肯为她花钱。” 周荣盛没有反驳。 他端起酒杯,朝旁边的佣人抬了抬手。 佣人上前倒酒,红色液体沿杯壁转了一圈。 “曼云,我提醒过你。” 他看着杯中的酒。 “别去动她。” “我动她了?” 林曼云的声音拔高,又很快压了回去。 “我只是让人查了查她,想知道她接近你到底图什么。这也有错吗?” “她的事,不用你来管。” 周荣盛放下酒杯,抬眼看她。 “我愿意给她什么,是我的事。” “你……” 林曼云扶住桌沿,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十几年夫妻,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 他风流,却还知道顾及周家的体面。 他在外面有女人,却从不会带到生意场上,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影响家里。 可现在,为了叶小禾,他把从前的规矩全破了。 “荣盛,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哀求。 “我们这样过下去不好吗?你做你的生意,我照顾孩子,谁也不拆谁的台。你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外人,把家里闹成这样?” “先把事情摆到桌面上的人,是你。” 周荣盛看着她,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退开。 “我早就说过,你过你的日子,我不追问。但你不该把手伸到她身上。” “我过我的日子?”林曼云的脸色变了,“我做什么了?” 周荣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落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没多久便散了。 “要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山顶道那间公寓,还有这些年的开销,需要我把账单拿给你看吗?” 林曼云的手从桌沿滑了下来。 周荣盛没有催她。 “那个叫阿Ken的,中文名陈家俊,二十四岁,刚从英国念完设计回来。” 林曼云盯着桌上的照片,嘴唇动了动。 “去年生日,你还送了他一辆保时捷。” 杯里的酒晃出杯口,沿着桌面淌开。 林曼云的手扶在桌沿,指尖一遍遍擦过木头边缘,杯里的酒晃了出来,她也没察觉。 “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周荣盛靠回椅背,端起酒杯。 “曼云,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家里的钱从哪里来,又经过谁的账?” 他看着她,眼里只有冷淡。 “我一直不说,是想给彼此留点体面。” 他停了一下。 “何况,当年先越过那条线的人,是你,不是我。” 这句话让林曼云彻底没了声音。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生下小儿子,整天围着孩子和家务打转。 而周荣盛永远在忙,永远在出差。 她寂寞、空虚,后来认识了另一个男人。 她以为那段事早就被藏进了过去,却没想到周荣盛一直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张牌翻到桌上。 “我们两家的生意绑在一起,离婚的代价,谁都承担不起。” 周荣盛喝了一口酒,声音恢复了平静。 “所以,我们可以继续做一对外人眼里的夫妻。你不问我的事,我也不揭你的底。” 他看着她。 “前提是,你别再去招惹叶小禾。” “以前那些女人,你查也好,赶也好,我没有跟你计较,因为她们迟早会走。” 他的手指敲了敲杯壁。 “但叶小禾的事,你不能插手。” “谁动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周荣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今天的话,我只说一次。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餐厅。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最后消失在门外。 林曼云还坐在原地,手指搭着桌沿。 桌上的牛排已经凉透了,凝固的油脂泛着白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婚姻里的受害者,是那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周荣盛早已握住了她的把柄。 他过去不提,只是因为还没到需要她闭嘴的时候。 而让他把一切挑明的人,是叶小禾。 第330章 情人的慰藉 夜色深沉,山顶道的公寓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林曼云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杯中的液体随着她手腕晃动,在玻璃壁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她从周家大宅出来,没有回自己常住的房子,也没有去找朋友。 她只想来这里。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喘口气。 一个年轻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丝质睡袍。 他走到林曼云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 阿Ken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热的呼吸落在林曼云颈侧,让她绷了一晚上的身体松了些。 “没什么。” 她喝了一口酒。 阿Ken拿走她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的茶几上,随后将她转过来。 “看着我。” 他捧住她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 林曼云看着那张年轻英俊的脸,眼眶一下热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知道你的存在,知道我给你买车,也知道这间公寓。” 阿Ken怔了一下,眉心拧起。 “他跟你摊牌了?” “嗯。” 林曼云靠在他怀里,肩膀轻轻颤着。 “他拿这件事压我,让我不许再管他在外面的事,也不许再查那个叫叶小禾的女人。” “叶小禾?” 阿Ken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林曼云之前跟他提过,说周荣盛最近迷上了一个从内地来的女人,对她格外上心。 “他为了那个女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他说,那个女人和他以前那些不一样。他要给她铺路,谁都不能拦着。” 林曼云攥紧了他的睡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受不了,阿Ken。我真的受不了。” “我跟他做了十几年夫妻,为他生了两个儿子,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我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还要看他的脸色。” “可那个女人呢?她凭什么?她才出现多久,就能让周荣盛这么护着她,甚至不惜撕破我们之间最后那点脸面?” “他带她参加宴会,把她介绍给生意上的人。港城已经有人在背后看我的笑话,说我这个周太太,还不如一个从内地来的女人风光。” 阿Ken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 他等她的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才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先喝点水。” 林曼云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阿Ken,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她抬头看着他。 “我以为我抓住了他的把柄,可以让他有所顾忌。没想到,他早就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我在他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你不是失败。” 阿Ken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只是还在乎他。” “我没有!” 林曼云立刻反驳。 “我不在乎他,我恨他!” “那你为什么会因为他护着另一个女人,难受成这样?” 阿Ken看着她,问得很轻。 “你在意的,未必是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你受不了的,是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可能已经超过了你。” 林曼云盯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周荣盛在外面有女人,她早就习惯了。 那些女人来了又走,没有一个能真正走进周荣盛的生意圈子。 她从没把她们放在心上。 可叶小禾不一样。 周荣盛看她的眼神,护着她的态度,都让林曼云感到了威胁。 她怕这个女人继续留下去,会夺走属于她和两个儿子的东西。 “我不能让她得逞。” 她放下水杯,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绝对不能。” 阿Ken看着她,没有立即接话。 屋里的钟走过一格。 “你想怎么做?” 林曼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周荣盛已经警告过我,不许我再动她。他现在抓着我的把柄,我不能亲自出面。” “你不能出面,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 阿Ken伸手,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曼云,你信不信我?” 林曼云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让人查过她,也做了些准备。”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茶几那杯没喝完的水上。 “她在深城有公司,也有一个叫武城的男人。只要那边出了事,她就不可能安心留在周荣盛身边。” “你已经动手了?” 林曼云握紧水杯。 “只是试探,还没有做到不能回头。” 阿Ken看着她。 “现在就看你想不想让她离开港城。” 林曼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准备怎么逼她走?” “让她在深城的生意和依靠一起出问题。她如果还在乎那边,就一定会回去。” 阿Ken的声音很轻。 “她一走,周荣盛就不可能天天把她留在半山。” 他看着林曼云,等她回答。 “你只要点头,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会把你摘出去,不让人查到你身上。” 她听懂了这句话后,先想到的不是叶小禾,而是周荣盛知道以后,会怎样收拾自己。 可一想到周荣盛护着叶小禾的样子,一想到自己在周家大宅受的羞辱,她心里的恨意又压了回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忍气吞声,看着一个外人踩到自己头上? “不能伤到孩子,也不能闹出人命。” 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紧。 阿Ken笑了。 他知道,她已经同意了。 “放心。”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我要的是让她回深城,不是替自己惹上命案。” “等她失去周荣盛给的体面和门路,她自然就会明白,港城不是她能站稳脚的地方。” 他直起身,看着林曼云,眼底掠过一抹算计。 “你等着看结果就行。” 第331章 谎言与暗网 叶小禾站在湾仔一家公共电话亭里,摊开手掌,几枚硬币的边缘已经在掌心硌出了印子。 她从半山别墅出来,没有去展馆,而是直接坐车来了这里。 她不能用半山的座机,也不能让人守在旁边听,这个电话已经拖得太久了。 她把硬币投进去,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还没收回来,就把听筒贴紧了耳朵。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 武城的嗓子哑得厉害,叶小禾握着剩下的硬币,没能马上接话。 “是我。” 话到了嘴边,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发紧。 “小禾?”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 “是你吗?小禾?” “是我。”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话到了这里,硬生生收住。 叶小禾把听筒又贴紧了些,等着他往下说,那头却不肯再说了。 “我没事。” 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看着外面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这几天很忙。” “忙?” 武城在那头笑了一声,紧接着就问了下去。 “忙得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还是周荣盛不让你打?” 叶小禾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听筒里只剩下武城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追问。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你别骗我!” 武城喊完,又把声音收了回去。 “你累的时候是什么声儿,不高兴的时候又是什么声儿,我听不出来?你现在说句话都没力气,还跟我说没事?” “我真的没事。” 叶小禾闭上眼,等眼眶里的热意过去,才接上后半句。 “就是有点累。” “脚上的伤好了没有?” “好了。” “饭按时吃了吗?” “吃了。” “他对你好不好?” 最后这句话,武城问得比前面慢,叶小禾也没能立刻接上。 叶小禾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外壳上来回摩挲。 她想起周荣盛的警告,想起林曼云的审视,也想起自己住在半山别墅,连打一个电话都要偷偷跑出来。 “挺好的。” 她说完,手指便不再摩挲听筒,等着武城追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就行。” 武城没有追问,连刚才那点火气也收了起来。 “你在那边好好做生意,别想太多。 记得按时回来就行。” “武城。”叶小禾打断他,“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从接起电话到现在,他的嗓子一直哑着,连埋怨她的话都没说完,她越听越不放心。 “我没事。” 这回换成他抢着回答。 “我能有什么事?南城那边好好的,深城的生意也好好的。” “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你一个人在港城做生意不容易,别操心我这边……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叫人欺负了?” 叶小禾不信,可再问下去,他多半又要问她,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武城。” “嗯?” “你自己小心点。”叶小禾攥紧听筒。 “别担心我,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我很快就回来。” “好……我等你。” 武城接得比刚才慢了些,又向她确认归期。 “正月十五,对不对?” “对,正月十五。” “行,我记着了。 你照顾好自己,别累着。” “你也是。” 电话挂断以后,叶小禾靠着墙站了几秒,才推开电话亭的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她把剩下的硬币收进包里,还有订单等着她去谈,不能站在这里等那两个男人替她解决所有的事。 货源、客户和人脉,总得有握在自己手里的。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上水车站,麻烦快一点。” 她要在那里转火车去罗湖,过关以后,再转车去宝安见陈师傅。 她要把那份意向单变成正式订单。 这是她眼下最能抓住的东西。 出租车在街道上穿行,叶小禾把包抱在腿上,接下来要和陈师傅谈的,得是正式订单了。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皇冠轿车一直跟着。 车里,何师傅拿起车载电话,拨通了周荣盛办公室的号码。 “周先生,叶小姐刚才在湾仔打了个电话,现在坐车往新界方向去了。” 周荣盛在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继续跟着,她要是去罗湖,你就跟到口岸,通知深城那边的人,等她过关以后接着跟。” “是。” 何师傅放下电话,踩下油门,继续跟了上去。 …… 武城的办公室里还积着烟,老马端走满了的烟灰缸,换上一个干净的。 武城来回走了两趟,停在窗边,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嘴边已经没有了刚才接电话时的笑。 “老马,你现在去办三件事。” 他转过身。 “第一,联系宏发电子厂的刘老板,还有被远通撬走的那几个客户,价格可以再谈,赔本的价别答应。” “先问清楚,远通那个低价能给多久,压货怎么算,赔付、交期有没有另外的条件……别光听他们报个价。” “明白。” 老马拿起桌上的文件。 “第二,联系老张。” 武城走到他面前,老马把拿起的文件放了回去。 “他前几天能打听到小禾上游艇的消息,说明港城那边还有路子。 让他找个可靠的人,亲眼确认小禾是不是安全。” “找到以后呢?” “告诉她,真遇上急事,就去油麻地老张常去的那家修车行。” “第三,交代下去,我要是出了事,名下的财产都给小禾留着。” “你和弟兄们以后也跟着她,她脑子好使……有她带着,你们能有条出路。” “城哥,你这是……连后事都准备好了?” “那些人已经在对付我了,万一躲不过去,蹲了号子,或者真死了……总得给她留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现在就叫律师来,赠与合同也好,遗嘱也好,该怎么办让他告诉我,我要给她留妥当。” 老马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武城一个人。 他转回窗边,街上有人停留,也有人上车离开,他盯了一会儿,分不清哪些是过路人,哪些在盯着这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南城仓库的号码。 “喂,老二。” “城哥,有什么吩咐?” “南城那边,把人手收回来守仓库。如果那伙人再来,不许先动手。” 这回他没像往常那样先问是谁带头闹事。 “把他们堵门、拦车、影响装货的证据全留好。货主和司机都可以作证,该报警就报警。” “可他们要是硬闯呢?” “护住货和人,别追出去。谁先动手,谁就落了把柄。” 武城转过身,把桌上的调查资料拉到面前。 “另外,查清那个小胡子的来路,谁给他钱,谁让他来,还有他跟哪些人见过面,都弄清楚了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城哥,就这么让他们骑到头上?” “不是让。” 调查资料的纸角卷着,武城用手掌压了两次,仍旧没有压平。 “他们巴不得我先动手,这个时候闹起来,不正合他们的意?” “等证据查清楚,我会亲自找背后的人算账。” “是,城哥。” 武城放下电话,手掌仍压在听筒上。 南城仓库还被堵着,远通在抢客户,旧案也有人盯上了,哪一件都不能撂下不管。 他想骂人,手还搭在电话上,到底没有再拿起来。 墙上的日历翻到正月,离十五只剩几天。 他把调查资料摊开在桌上,离她回来没剩多少工夫了,眼前能查清的事,总得先查清。 无论他的结局如何,他要给她留下最干净的生意。 第332章 罗湖的眼睛 “正月十五,我等你。” 武城最后那句话,一直堵在叶小禾心口。 出租车一路开往上水。她抓着皮包带,手心出了汗,皮带都被捂得发潮。 武城说深城一切都好,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在撒谎,她也一样。 她没告诉武城,自己连打一通电话,都得从半山躲到湾仔。 更没告诉他,她现在正瞒着周荣盛去罗湖。 皮包里放着一份宝安厂的供货意向书。 五千只连接器,总货款五千块,先交三成订金。 问题是,她连一个确定要货的买家都没有。 没有订单就先买货,搁哪个生意人眼里,都不是聪明事。 可她没工夫再等。 王翔还在重新考虑合作,港城那几条客户线也只停在报价、看样和接洽上。 至于周荣盛给她的船运渠道,更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周荣盛高兴,门路就在。 他一旦翻脸,那些人连她的电话都未必肯接。 她必须抓住一样真正属于禾盛的东西。 “小姐,上水到了。” 司机喊了第二遍,叶小禾才回过神。 她付钱下车,拎着皮包快步进站。 火车还没来,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十分钟后,火车进站,车门一开,站台上的人便一窝蜂往前挤。 叶小禾护着皮包上车,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有人扛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从她身边过去,袋角刮过膝盖,她立刻把包压到腿上。 合同、名片、报价单,全在里面。 少一样,她今天这一趟都算白跑。 火车到了罗湖,叶小禾跟着人群进入过关通道。 她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抬起来。 遮得太严实,反而招人看。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递证件、核身份、盖章。队伍走得慢,身后很快有人催起来。 “前面的,走不走啊?” 叶小禾往前挪了半步。 轮到她时,边检人员伸出手。 “证件。” 叶小禾把通行证递过去。 对方先核对照片,又翻看里面的签注页。 几分钟后。 “过去吧。” 叶小禾接回证件,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她没有跑,也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通道,才把通行证放进皮包最里面的夹层。 没人拦她,周荣盛也没有出现。 她往公共汽车站走,刚找到去宝安的站牌,便发现路边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男人嘴里叼着烟,像是在等人。 叶小禾往旁边挪了两步。 男人的目光也跟了过来。 她低头翻零钱,余光却一直盯着地上的影子。 灰夹克没有靠近,只抬手弹了弹烟灰,转头看向口岸方向。 去宝安的公共汽车开过来,等车的人立即往前挤。 叶小禾随着人群上车,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后门附近。 售票员看了她一眼。 “往里走走,后头还要上人呢。” 叶小禾这才扶着栏杆,让到旁边。 车门关上。 她隔着车窗往外看。 那个灰夹克还站在原地,既没有追车,也没再看她。 叶小禾慢慢松开栏杆。 或许只是碰巧。 她刚转过头,车站另一侧便走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男人盯着车尾看了一会儿,记下车牌,随后钻进旁边的电话亭。 电话接通,他压低嗓门。 “周先生,她已经过关了。” “去了哪儿?” “上了去宝安的车。”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跟上,别惊动她。” “口岸这边呢?” “继续留人守着。” 周荣盛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第一个知道。” 电话挂断。 鸭舌帽放回听筒,出了电话亭,伸手拦下一辆车追了上去。 公共汽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开往宝安。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工业区附近。 叶小禾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走了几条巷子,才找到那家连接器厂。 厂门口的牌子已经褪了色,院里堆着几个木箱。车间里机器响个不停,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门卫拦住她。 “找谁?” “找陈师傅。我姓叶,展会上和他谈过连接器。” 门卫回值班室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陈师傅便从车间里走出来。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黑色机油。 “叶小姐,还真是你啊?” “说了要来,总不能叫您白等。” 陈师傅笑了,把她往办公室里让。 “我还当你们只是在展会上问问价,回去就没下文了。现在问货的人不少,真肯掏现钱下单的,可没几个。”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 陈师傅拿起搪瓷杯,给她倒了杯水。 “你们老板定了?” 叶小禾没有急着喝水,先从包里取出意向书,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禾盛是我的公司。”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份意向书变成正式采购合同。” 陈师傅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你自己能做主?” “对,我自己做主,钱也是我付。” “那行。” 陈师傅拉开椅子坐下。 “还是四十八针镀锡款,五千只?” “先核规格。” 叶小禾打开产品册,把标着S47-B3的那一页推过去。 “这个货号,是你们厂里自己用的,还是同行都这么标?” “我们自己用的。” 陈师傅用带着机油的手指点了点编号。 “S是系列,后面是模具和端子批次。你拿这个号去别的厂问,未必是同一批货。” “港城有人用过相近的编号。” “那也不稀奇。” 陈师傅笑了一声。 “厂里的资料给过代理商,也给过做外贸的公司。人家改一个字母,拿出去当自己的货号,我们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去管。” 叶小禾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可以确定,这套编号不只在厂里使用。 李总手里的货,仍有可能出自这里。 她翻开准备好的合同。 陈师傅拿起合同,才看了几行,便有了疑问。 “叶小姐,你这上面还写了,抽检不良超过百分之三,可以退货或者补货,来回运费都算我们的?” “产品是厂里做的,质量出了问题,总不能让禾盛掏钱收拾。” “少量坏件,我们给你补,没问题。” 陈师傅把合同放回桌上。 “可整批退货不行。料买了,工开了,东西也做出来了,你一句不合格,全给我退回来,我这厂还开不开了?” 第333章 敲定合同 “我也不能拿着一批坏货去见客户。” “那就复检。” 陈师傅拿笔在那一条下面划了一道,“第一次抽检超过百分之三,你们加倍抽。第二次还超过,查清是厂里的责任,我们补货。整批退回来,不行。” 叶小禾没跟他硬顶。 “可以。不过复检怎么抽,谁来抽,都得写清楚。” 她把合同转回来,在空白处添了几行。 “厂里补货限五天。超过五天,耽误禾盛交货,增加的运费由厂里承担。” 陈师傅立刻按住那一行:“增加多少,你得拿出单据。不能你说花了两百,我就赔两百。” “当然凭单据。没有单据,我不找您要。” “这还差不多。” 陈师傅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到延期交货那一条,拿笔敲了敲桌面。 “每天赔订单总额的百分之一?叶小姐,你这不是做生意,是拿刀架我脖子上。” “十天交货,是您在展会上亲口答应的。” “我答应十天,没答应一天赔百分之一。原料晚进厂一天,路上再堵一天,这批货还没挣钱,我先把本赔给你了?” “那您说多少?” “千分之三。总数不能超过货款一成。” “千分之五,上限一成。” “千分之三,没得谈。” 叶小禾没有继续跟他磨嘴皮子。 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说:“订金我今天就汇,不让厂里垫着全部料钱。货交到以后,七天内付清尾款,不拖账。” “陈师傅,这种付款条件,您出去还能找出几家?” 陈师傅夹着笔转了两圈,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两声。 “千分之四。再高我不签。” “行。” “还有,订金没进厂里的账户,不能算排产。” “按实际到账那天算。” 叶小禾把这一句也写进合同,“钱到了,厂里当天往禾盛打电话确认。十天,从那天开始。” “可以。” 两个人重新核了一遍合同。 凡是改过的地方,双方都在旁边签了名字,省得以后谁说那几行字是后添的。 陈师傅起身打开铁皮柜,拿出技术规格书和两只样品。 他找来两个透明塑料袋,分别装好,用胶带封口。 “封口上也签。” 叶小禾把笔递过去,“厂里留一只,禾盛带走一只。以后照这个验货。” “你倒是真仔细。” “几千块钱压进去,不仔细不行。” 两个人在胶带封口处签了名。 陈师傅捏着厂里留下的那只样品,没有马上收起来。 “叶小姐,这批货准备卖到哪儿?” “港城。” “买家已经定了?五千只全要?” 叶小禾扣上笔帽。 “这是禾盛自己的事。” 陈师傅笑了笑,没再刨根问底。 陈师傅捏了捏塑料袋的封口。 她不肯说去处,买家定没定,他心里也有了数。 “我多嘴提醒你一句。” 陈师傅把合同推回来,“连接器瞧着差不多,安装尺寸、针脚排列、镀层,有一处对不上,机器就装不了。五千只做出来,可不是摆在柜台上慢慢卖的东西。” “厂里按封样和规格书生产。” 叶小禾把样品推到两人中间,“只要货跟封样一样,我不会拿客户后来提的新要求找您返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叶小禾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盖章吧。” 陈师傅盯了她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公章,在印泥上压了两下。 红章落在合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小禾把合同逐页检查,确认骑缝位置和改动处都没漏,这才将自己那份合同、规格书和封样装进皮包。 章盖下去,采购关系算是定了。 可要命的是,她手里连一张销售订单都没有。 “陈师傅,我现在去银行汇订金。您明天查账,钱到了,给禾盛留个话。” “你放心。到账我就排料,不耽误你的工期。” 陈师傅把她送到厂门口。 叶小禾沿着巷子往外走,他一直站在门边,等她拐出巷口才回办公室。 工业区里机器响得厉害。 几辆拉货的板车挤在路边,工人扛着纸箱进进出出。 叶小禾把皮包抱到身前。 一千五百块订金就在最底下的夹层里。 合同签了不算完,钱不到账,厂里不会替她动一颗螺丝。 她走出两条街,才看见工商银行的招牌。 正要过马路,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她面前慢慢开过去。 驾驶座上的男人偏过头,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叶小禾脚下没停,余光却跟着那辆车移了过去。 街上有人骑自行车,也有人推着货,没谁跟着她。 等她走到银行门口,那辆车却从前面绕了回来,停在斜对面的路口。 叶小禾进了银行。 大厅里只开着两个窗口,长椅上坐着几个人。 她领了号码,坐到靠门的位置,目光隔一会儿便往外落。 白色面包车还在。 司机靠在椅背上,手搭着车窗,既不熄火,也没有下车的意思。 罗湖口岸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又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那人没有跟上公共汽车,却盯了她不止一次。 周荣盛的眼线,难道已经越过罗湖了? “二十七号!” 柜员喊了一声。 叶小禾站起来,拿出陈师傅给的账户资料,把一千五百块钱从夹层里取出来。 柜员把钞票点了两遍。 “单位名称再核一下。汇错了,追回来很麻烦。” 叶小禾把纸上的厂名和账号逐字对过。 “没错。” 柜员盖章,把回单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收好。对方什么时候入账,要看银行划转。” “谢谢。” 叶小禾将回单折好,夹进合同内页,又把合同塞回皮包最里面。 她走出银行时,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不见了。 叶小禾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肩膀才松下来。 是她想多了吗? 她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刚起步,她报出罗湖口岸,抬眼便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白色面包车。 还是那个司机。 车隔着两三个车位,稳稳跟在后面。 叶小禾把皮包压在腿上,掌心扣紧搭扣,金属边硌得生疼也没松开。 第334章 身后的尾巴 “师傅,劳驾您开快点。”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瞧了瞧叶小禾。 “赶火车啊?” “有点急事,麻烦您了。” 司机应了一声,脚下踩重了些。 出租车钻过前面的路口,后面的白色面包车也跟着提了速,始终隔着两三辆车。 不超车,也不转弯,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咬着。 叶小禾盯着后视镜看了两条街,搭在皮包上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压白了。 “师傅,前面百货商场停一下。” 司机有些纳闷:“你不是要去罗湖吗?” “临时想起要买点东西。您就在门口停,车钱照算。” 出租车靠到商场外面。 叶小禾付了车钱,下车后没有马上进去。她站在门边,低头理了理衣领,眼角一直留意着街面。 白色面包车从她眼前开了过去,没有减速,很快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叶小禾这才转身进了商场。 一楼摆着雪花膏、香皂和各色日用品,几个售货员站在玻璃柜台后面招呼客人。 她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在挂满衣服的货架中间绕了两圈,又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到一楼。 “同志,看看裙子吧,今天刚到的新货。” 售货员抽出一只衣架,拎着裙子往她身前比了比。 “下回再看吧,我今天赶时间。” 叶小禾绕过柜台,从侧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墙根歪歪斜斜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 她没有马上往前走,只贴着墙站了一会儿。胸口那阵乱跳稍稍压下去后,她才探头望向商场正门。 没过多久,白色面包车的司机便从商场里追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四下寻找,随后从肩上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只砖头似的对讲机,拉出天线,贴到嘴边。 “人没从正门出来。你们赶紧去后门,别让她跑了。” 机器里的杂音刺啦作响。叶小禾隔着巷口,只听清了后半句。 可这半句已经够了。 跟着她的不止一个人。 她缩回墙后,沿着小巷快步往另一头走。 高跟鞋踩进一处坑洼,鞋跟一下歪向旁边。 她伸手撑住墙,这才没有摔倒。脚腕却狠狠扭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气,步子也慢了下来。 跟着她的人到底是谁? 许建军的人有这个动机。 她给公安递过线索,刘国平也已经落到了公安手里。只要刘国平继续往下交代,许建军就不可能坐着等死。 可她更怕这些人是周荣盛派来的。 他不许她联系武城,也不许她瞒着行程私自出门。 他的人要是真跟过了罗湖,她今天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又给厂里汇了多少钱,周荣盛很快就会知道。 巷子另一头,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挡在脸前的报纸。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只远远盯着叶小禾。等她走出路口,他才转身拐进旁边一家杂货铺。 “老板,借电话用一下。” 老板正在整理货架,闻言用下巴朝柜台里面点了点。 鸭舌帽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深城的号码。 “她把那辆白车甩开了,现在正往东边走。” 电话里的人问:“该办的事情办成了吗?” “办成了。厂里盖了章,银行那边的钱也汇出去了。” “继续盯着她。还有,那辆白车是谁的人,也给我查清楚。” 鸭舌帽放下听筒,数出电话钱,压在柜台上。 他从杂货铺出来时,叶小禾已经走到了下一条街。 …… 深城,武城的办公室。 张律师坐在桌子对面,面前那杯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也没碰。 武城把房产证明、公司材料和几本存折全推到他面前。 “我名下能拿出来的东西,全在这里了。你就告诉我,怎么才能最快给她,怎么给才不会出岔子。” 张律师翻了很久,先把两份房产材料挑出来,又把南城货运的账本挪到另一边。 “武先生,我先把难听话说在前头。您听了,可别朝我发火。” “少绕弯子,有话直说。” “这两处房子还押在银行,欠的钱没有还清,不是您说送人就能送人的。公司也不全是您一个人的,还有别的合伙人。您自己签个字,办不了。” 他拍了拍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货运账。 “最麻烦的是这些账。上面只写了收进多少、花出去多少,合同没有几份,收条也对不上。” “这里面的钱,哪些是货款,哪些是借款,哪些是您跟朋友临时周转来的,我现在根本分不清。” 武城摸出一支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已经拿到了手上,却半天没有打着。 “别跟我念这些,说直白点。” “直白点说,您现在把这些东西全塞到叶小姐名下,不一定是在帮她,也可能是在害她。” “旧案一旦重新查起来,公安或者法院认定这里面有来路不清的钱,东西就算到了她手里,也一样能追回去。该封的还是要封,该没收的也躲不过。” “那我立遗嘱呢?” “遗嘱也只能分您自己合法挣来的东西。” 张律师把那几份材料往回推了推,“押给银行的房子,得先把欠款还清。跟别人合伙的生意,也得照原来的规矩,把各人的份额分明白。” “那些连来路都说不清的钱,就算写进遗嘱,也不会因为多了一张纸,立刻变得清清白白。” 那支没有点着的烟还夹在武城指间,烟嘴已经被他咬瘪了。 “你的意思是,我忙活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给不了她?” “也不是一件都给不了。” 张律师从几本存折里抽出一本,“这笔钱的来路比较清楚,可以单独办。剩下的东西得一项一项查,急也急不出来。” “但我得提醒您一句。现在正有人翻您的旧案,您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家底全往外转,旁人很容易说您是在提前藏财产。” “真到了那个时候,叶小姐不但拿不到东西,还得一趟趟去公安和法院解释,说明这些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武城手里的烟始终没有点燃。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狠狠摁进烟灰缸,烟丝被他碾得撒了一桌。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把这些东西理清楚。” 张律师掰着手指说道:“押在银行的房子,先把欠款想办法还上。跟人合伙的生意,就按当初说好的规矩办。能找到合同和收条的,全把原件找回来。实在说不清来路的钱,千万别硬往叶小姐名下塞。” “我不能替您把糊涂账说成明白账,更不能教您补假收条。您要是真想给她留点东西,就先把那些经得起查的挑出来。” 武城双手压着桌沿,指头收紧了又松开。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要多长时间?” “得看您手下的人肯不肯把实话说全,也得看从前那些单据还能不能找回来。几天肯定办不完。” “武先生,我再问句不中听的。真有一天您出了事,您是想让叶小姐抱着一堆说不清楚的房契和账本,挨个向人解释这些钱从哪儿来,还是想让她以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张律师把那本来路清楚的存折单独放到桌边。 “您要是真想护住她,就别把自己的麻烦也当成家底,一股脑全留给她。” 第335章 你该不会是要违约,离开我吧 叶小禾沿着小路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一个公共汽车站。 站牌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站名。 她从头看到尾,才找到一班能去罗湖的车。 等车时,她站在站牌内侧,背后靠着铁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来时的路口。 白色面包车没有出现。 那个拿对讲机的男人也没有追来。 公共汽车进站,她跟着几个人挤上车,往投币箱里放了钱,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皮包始终压在她腿上,两只手牢牢扣着搭扣。 如果那些人是为了抢钱,银行门口就是最适合下手的地方。 她刚从柜台出来,身边又没有人照应,对方真想动手,根本用不着跟她这么远。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跟着她,记下她去了哪里,见过谁,又办了什么事。 这比抢钱更叫她难受。 一个多小时后,公共汽车到了罗湖。 叶小禾下了车,跟着人群往口岸走。 她没有再压帽檐,也没有故意绕路躲藏。 躲得过一次,也躲不过一路。 对方既然知道她是谁,今天找不到,明天照样会找上来。 顺利过关后,港城这边已经擦黑。 叶小禾没有马上回半山。 她先去了湾仔,找了一家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杂货店。 电话接通时,陈师傅还在车间,听筒里全是机器转动的声音。 “陈师傅,我是叶小禾。订金已经汇出去了,银行回单在我手里。您明天让会计查一下。” “这么快?我还当你得回去商量两天。” “合同都签了,我不能拿着厂里的交期不当回事。” “行。明天银行一开门,我就叫会计去问。钱一到账,我马上安排进料,再往禾盛打电话。” “麻烦您了,到账以后一定告诉我。” 挂断电话,叶小禾翻开笔记本,记下了拨打电话的时间和陈师傅的答复。 订金已经汇出,厂里确认到账以后才会正式排产。 她大概还有十天时间去找客户,可这十天并不能全拿来谈价。 打样、送样、试装、核规格、谈价格,哪一样都要耗时间。 她走出杂货店,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半山。” 街对面,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等出租车开远,才进店拿起电话。 …… 山顶道公寓里,林曼云已经围着茶几走了好几圈。 电话铃一响,她扑过去抓起听筒。 “怎么样?她走了没有?” “曼云,你先别急。” 阿Ken那边还带着笑意:“人已经从深城回港城了。”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滚回去?” “她今天去了宝安,跟一家做连接器的小厂签了采购合同,还往厂里汇了一千五百块订金。” 林曼云一把抓住电话线。 “她哪里来的钱?又是周荣盛给她的?” “这笔钱是不是周荣盛给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阿Ken收起笑,马上把话说严谨了些。 “不过有件事已经查清楚了。她手里没有买家。五千只连接器做出来,要是没人接货,全得压在她自己手里。” “才一千五百块钱,能把她怎么样?” “订金是一千五,后面还有三千五百块尾款。货运、报关、验货,哪样不得花钱?她要是不肯认赔,还想继续找客户、送样品,五千块只不过是个开头。” 林曼云立刻打断他:“你去处理她,可以,但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不许闹出人命。” “放心,我不会。” “陈家俊,我没跟你开玩笑。”林曼云攥紧听筒,“我要的是逼叶小禾离开港城,不是让你把事情捅到周荣盛面前。要是叶小禾真出了事,周荣盛不会放过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答应你。” 阿Ken放下电话,朝门外抬了抬手,把等在那里的人叫进来,“跟着白色面包车的那个人回来没有?” “还没有。他托人传话,说那辆车是周先生的人。” 阿Ken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合上了。 “周荣盛把人派过了罗湖?” “是。他们一直跟到宝安,照片还送去加急冲了。” “那就别碰叶小禾。让咱们的人离她远一点,先盯住周荣盛的人。” “明白。” …… 出租车停在半山别墅门外。 叶小禾付钱下车,抬头望着亮着灯的铁门。 她站了几秒,才伸手按响门铃。 阿芳很快出来开门。 “叶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周先生在不在?” 阿芳把门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在客厅等您。他回来以后一直没上楼,晚饭也没吃几口。” 叶小禾换了鞋,拎着皮包走进客厅。 周荣盛坐在沙发里,面前放着半杯红酒。 电视机开着,粤语新闻已经播了一阵,他却始终没有往屏幕上瞧。 “回来了?” “嗯。” “今天去了什么地方?” 叶小禾把皮包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再往里藏。 “去了宝安,见了连接器厂的人。” “谈成了?” “采购合同签了,订金也汇了。” 周荣盛端起酒杯,嘴角露出一点笑。 “不错。胆子比我想的还大。”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叶小禾站着没有动。 “跑了一整天,站着不累?” 她这才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中间刻意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周荣盛伸手将她拉近,手掌压在她肩头,不让她重新挪开。 “一个姑娘家带着钱跑去宝安,辛不辛苦?” “不辛苦。” “钱还够不够用?一千五百块拿出去,禾盛账上还剩多少?” 叶小禾的肩膀一下绷紧了。 周荣盛像是没有察觉,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看看。” 叶小禾解开纸袋,抽出里面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湾仔的公共电话亭里。 第二张,是她从罗湖口岸出来。 第三张,她站在宝安那家银行的柜台前。 照片是加急冲洗出来的,画面有些发灰,隔着临街玻璃拍得也偏,却还是能认出她手里拿着一沓钞票。 再往下,是她和陈师傅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 窗玻璃挡住了半张桌子,公章和文件看不真切,但她递笔的动作拍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是那辆白色面包车,还有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侧脸。 “阿杰,我在深城用的司机。” 周荣盛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熟悉深城的路,办事也算稳。我让他跟着你,是怕你一个姑娘带着钱乱跑,真出了事,身边连个帮你的人都没有。” 叶小禾捏着照片,先把银行那张翻过去,停了几秒,又重新翻回来。 相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连我站在哪个银行窗口,都得拍下来?” “我关心自己的女人,有错吗?” 周荣盛的手指落到她脸侧,慢慢托起她的下巴。 “小禾,你今天打了什么电话,去了哪家厂,跟谁签了合同,又往厂里汇了多少钱,我全知道。” “你可以不听我的,也可以继续跟我藏心眼。” 他的拇指压在她嘴唇上,不让她马上反驳。 “可你走不出我的手掌心。” “而且,你不要忘记,我们是签过合同的。你该不会是要违约,离开我吧?“ 第336章 她走不出他的手掌心 周荣盛的拇指还压在叶小禾唇上。 力道不重。 她把脸偏开,他的手却跟了过来,压根没打算让她躲。 “我……” 她刚吐出一个字,唇瓣又被他按住了。 “你什么?” 周荣盛眼里带着笑,话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想告诉我,你去宝安签合同,是为了禾盛,也是为了替我挣钱?” 叶小禾没再说。 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解释堵在喉咙里,连她自己听着都站不住脚。 周荣盛盯着她,又问:“还是想说,你给武城打电话,只是报个平安,怕他担心?” 这句话一落下来,她连呼吸都慢了。 他全知道。 电话打给谁,去了什么地方,连她在银行哪个窗口汇的钱,他都知道。 周荣盛松开她,指尖顺着下颌滑到颈侧,勾住那条白金项链,轻轻往上一提。 “小禾,我喜欢你聪明,也喜欢你有胆子。” 他说得很温和,像是在夸她。 “你能绕过中间商,直接找到做货的厂子,一天就把合同谈下来。换个人,未必有这个本事。” 他伸手拿过那叠照片,随手扔在茶几上。 照片散开。 最上面一张,是她从湾仔电话亭出来的背影。 “可你拿这份聪明跟我藏心眼,我就不喜欢了。” 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火苗蹿起来,舔上照片的一角。 相纸迅速发黑、卷曲。电话亭、街道,还有照片上那个抱着皮包的女人,很快缩成一团焦黑的灰。 烧焦的味道散进客厅。 叶小禾盯着烟灰缸,压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扎进掌心,她也没松开。 “我让你做生意,是想让你站到我身边。” 周荣盛把最后一点火星碾灭。 “不是让你借着禾盛,一步一步离我越来越远。” 叶小禾抬起眼。 周荣盛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问:“港城的水有多深,你真清楚?” “你今天甩掉的,真以为只有我派去的司机?” 这次,她坐直了。 “那辆白色面包车,不是你的人?” “不是。” “那是谁?” “还没问出来。”周荣盛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人已经拦过了,嘴挺硬。阿杰问了半天,什么都不肯说。” 叶小禾扣住裙边。 “跟着你的不止一个人。”周荣盛把手臂横在她身后,直接将人圈在沙发里,“你从商场侧门出去,也不代表安全。” 叶小禾的脚踝又开始发胀。 后巷那一下扭得不轻。她回来时一直忍着,此刻被他提起商场,疼意像是跟着找了回来。 她把那只脚往裙摆里收了收。 周荣盛的手落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我不让你一个人乱跑,也不喜欢你背着我联系外面,不是非要把你锁在这栋房子里。”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是怕你出事。” 叶小禾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他嘴上说着保护,手里做的,却是盯人、查电话、拍照片。 她费尽心思甩开阿杰,以为自己总算逃出了半山那双眼睛。 没想到罗湖另一头,还有人在等着她。 “厂里的合同既然签了,就把这笔生意做好。”周荣盛放下酒杯,“三成订金已经付了,后面的货款、运费和验货都要钱。” “明天我让阿明拿三十万港币给你周转。” 叶小禾猛地坐直。 “我不要。” 她往旁边退,周荣盛搭在她背后的手臂却没让开。 “禾盛是我的公司。” “我没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往里面塞钱?” 周荣盛笑了:“做生意要本钱。我给你钱,还成了害你?” “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怎么想?” 他伸手压住她的肩,不让她再退。 “拿着五千只没有买家的连接器,到处找人问要不要?还是等货做好以后,再告诉厂里你拿不出尾款?” 叶小禾的嘴唇动了动。 这两件事,恰恰都是她眼下最担心的。 周荣盛盯着她:“还是说,你不是不缺钱,只是不肯拿我的钱?” “你怕拿了,就再也跟我分不清?” 叶小禾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荣盛已经伸手拿起电话。 “阿明。” 陈达明很快接了。 “明天准备三十万港币,拿给叶小姐周转。先记往来借款,单据一并办好,别弄成糊涂账。”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周荣盛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去。 “这样清楚了吗?” “借款也要写期限和用途。”叶小禾终于开口,“禾盛以后还钱,按什么方式还,也得写明白。” “可以。” 周荣盛答应得很痛快。 “这些都由你定。”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不过,往后禾盛每个月的账,拿一份给我看。” “钱投进去了,我总得知道你拿它做了什么。买了多少货,见了哪些客户,收没收到订单,都不能再瞒着我。” 叶小禾转过脸,望着烟灰缸里那团焦黑的相纸。 钱还没送到,她已经知道那三十万是什么了。 不是本钱。 是一根套在禾盛脖子上的绳。 “还有件事。” 周荣盛重新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我下周去新加坡。” “等我走了,你可以回深城。” 叶小禾眼睛一下亮了。 那点欢喜来得太快,快得她想藏都藏不住。 “你真的让我回去?”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荣盛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叶小禾刚要松一口气,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在我去新加坡之前,由阿杰专门接送你。” “你去了哪儿,见了谁,谈了什么生意,我都要知道。” 她嘴角那点笑立刻没了。 “电话可以接,也可以打。”周荣盛拿起酒杯,“可我不想再发现,有什么电话值得你特地躲去湾仔打。” 叶小禾不说话。 “记住,是我把你带到港城的。” 他的手贴在她脸侧,声音不紧不慢。 “在这里,只有我护得住你。” 他停了一下。 “也只有我能毁了你。” 话音落下,周荣盛低头吻住了她。 酒气压下来。 叶小禾伸手推他,推了一次没动,又推了一次,手腕便被他扣住,压回了沙发。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 直到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周荣盛才将人放开。 “上楼休息。” 他的拇指擦过她发红的唇。 “明天还有事要办。” 叶小禾撑着沙发站起来。 她弯腰去拿皮包,扭伤的脚踝突然一阵刺痛。她的手撑住茶几,杯里的红酒跟着晃了一下。 周荣盛的目光落到她脚上。 “脚怎么了?” “没事。” 叶小禾拎起皮包,不等他再问,转身往楼上走。 到了楼梯拐角,她还是回了一次头。 周荣盛仍坐在沙发上。 他端着酒杯,目光一路跟着她。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刚跑了一天、脚上还有伤的女人,更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有没有重新回到原处。 楼上的房门关上。 周荣盛脸上的笑也跟着没了。 他给自己重新倒了半杯酒。 那辆白色面包车属于陈家俊。 人也是陈家俊安排的。 这件事,他不会告诉叶小禾。 她才刚长出一点想往外飞的心思,就以为凭自己能闯出一条路。 没关系。 让她去撞。 等她在外面撞疼了,摔狠了,自然会知道该回哪里。 到那时她也会明白,笼子的门能不能开,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第337章 一笔干净的钱 深城天刚亮,武城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一夜。 烟灰缸倒过两次,桌上的材料分成三摞,左边能查清,中间待核,右边全是糊涂账。 张律师揉着太阳穴,把最后一本存折推到桌子中间。 “昨晚翻到现在,能马上处理的只有这笔钱。” 数额不算大,好在每次存取都有银行底账,汇款单位也查得到。 “这笔钱经得起查,写遗嘱或者现在赠给叶小姐,我都能准备手续。” 武城盯着存折问:“房子还办不了?” “银行欠款没结,手续押在人家手里,你签多少张纸都没用。” 张律师把房屋材料推到一旁。 “南城的生意更麻烦,车是谁出钱买的,油钱谁垫过,谁拿分红,谁算东家,都得重新核。” 他翻开卷边的旧账,指尖落在几笔只有数额的记录上。 “借款和周转混在一起,收条还缺了一半。现在全塞给叶小姐,真有人翻账,第一个被叫去解释的就是她。” 武城熬得眼底发红,视线从账本移到存折。 “按你说的办,能办的先办。” 他把存折推回去。 “剩下的列张单子,先还哪笔钱,先找谁对账,缺什么凭据,全写清楚。” “我要一项一项查。” 张律师打量他片刻,确认这句话并非熬急后的气话,才把存折装进文件袋。 “行,我回所里准备手续,其他账照轻重排出来。” 门被推开,老马端着豆浆走进来,杯底磕上桌面,洒出几滴。 “城哥,宏发那边问清楚了。” 武城端起已经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 老马翻开随身的小本子。 “远通的价比咱们低一成,不过只保一批,下一批什么价,他们不肯写进单子。” “货压不压?”武城问。 “不压,车什么时候到,运费什么时候结,拖到第二天就不派车。” 老马往前翻了一页。 “城西那家厂为了凑整车,货多压了半天,省下的运费全赔给仓租和搬运,还误了交货。” 张律师扣好文件袋。 “条件不落纸上,吃亏以后也找不到凭据。” “几家厂已经尝到滋味了。”老马说。 武城把杯子放下。 “老刘呢?” “想把货交回来,又怕远通的人堵厂门。宏发里面全是机器和成品,经不起他们天天闹。” “另外几家也怕这个,他们舍得多花运费,只想少惹麻烦。” 武城用手背抹掉桌边的豆浆。 “愿意回来就收,价钱照旧,也不用他们签长期单。” “远通敢去厂里闹,让老刘直接找我。” 老马记下这句话,又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条。 “港城老张昨晚也回信了。” 武城当即伸出手。 老马递出纸条,却先补了一句。 “半山盯得太紧,生面孔在路边多待一会儿就有人盘问,他找的人靠不到铁门跟前。” “说小禾。” “见到了。” 老马松开纸条。 “昨晚叶小姐乘出租车回了半山,自己走进铁门,没人扶她,外面也看不出伤。” 武城捏着纸条,撑了一夜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人没事就行。” “还有一件事。” 老马看了一眼门外。 “周荣盛正在给禾盛找新写字楼,地方选在中环,听说要正经摆开架势做生意。” 纸条在桌沿磕了两下。 周荣盛给钱,找地方,介绍客户,还派人盯着叶小禾的一举一动。 路铺得越宽,人情欠得越重。 等资金和客户都攥在周荣盛手里,叶小禾想走,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知道了。” 武城朝门口抬了抬手。 “先送张律师出去,再问准宏发那几家,愿不愿意立刻把货交回来。” 老马拿起公文包,陪着张律师出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武城站到窗边,街口的早点摊已经开张,蒸笼白汽漫过棚顶,摊主忙着收钱装包子。 远通在抢客户,南城仓库有人堵门,几年前压下去的旧案也被翻了出来。 港城那边,叶小禾住在半山,吃谁的,坐谁的车,往哪里打过电话,都有人盯着。 她想离开周荣盛,手里必须有自己的生意和能经得起查的钱。 武城以前信拳头,也信钞票。 谁挡路就收拾谁,谁不肯办事就把钱拍上桌。 可账本里的缺口,银行押着的房契,还有合伙人的本钱,都不能靠打一架解决。 来路不清的钱交给叶小禾,只会把她拖进这摊旧账。 武城转回桌边,拽过最上面那本账册。 封皮翻开,烟灰混着积尘,指腹抹过去便留下一道黑印。 “那就从这本开始清。” 他抓起电话,拨通南城仓库。 电话响了几遍,老二才接起来。 “城哥?” “把这些年的货运单,收据,还有给弟兄们分钱的账本,全送来深城。” 老二喘着气,像是才从外面跑进屋。 “那些东西放得太散,有的在旧铁皮柜里,有的被跑车的人拿回家了,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找得齐。” “那就找十天半个月。” 武城翻开账本,圈住一笔没写来路的钱。 “谁拿走的,让谁交回来。实在找不到,就把经手人和丢失时间写清楚。” “以前都这么记,弟兄们恐怕会多想。” “怕我追他们的钱,还是怕这账拿到公安面前说不通?” 电话那边没了动静。 “我查的是各人该拿多少,哪些属于货款,哪些是临时借款,哪些已经还清。” “故意藏账的人要是被我查出来,这些年的情分也就到头了。” 老二这才应下。 “行,我马上翻柜子,再挨家去问。” 放下电话,武城又拨给阿光。 “把前几年跑南城线路的小本子带过来,一本都别少。” 听筒刚扣回去,桌上另一部电话便响了。 铃声又急又刺耳。 武城抓起听筒。 “喂?” “武城,是我。” 吴章驱贴着听筒说话,周围不断传来脚步声。 “吴队。” “南城仓库最近得罪了谁?” 武城坐直身体。 “出事了?” “市局收到南城转来的材料,说你的人聚众斗殴,还用钢管打伤了人。” 武城握紧听筒。 “我交代过,不许他们先动手。” “你的命令我知道,送上来的材料却换了一个说法。”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去仓库闹事的那拨人没验出大伤,旁边一个收废品的老人却断了胳膊。” 武城撑着桌面站起,腿弯撞开椅子,椅脚贴着水泥地滑出一截。 “谁打的?” “有人按了手印,指认是你仓库里的人。” “不可能。” “案子已经立了,可能不可能要看证据。” 吴章驱的语气发沉。 “有伤者,有证人,南城那边接下来就会进仓库查人。”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 “吴队,南城送来的补充材料。” “放桌上。” 片刻后,吴章驱重新贴近听筒。 “让底下的人把实话说准,别装哑巴,更别替自己人扛事。” “谁在现场,谁几点进仓库,几点离开,都给我单独写清楚。” 武城问:“老人送到哪家医院了?” “先别打听医院。” “人伤了,总得有人出医药费。” “你现在去送钱,他们转头就能说你做贼心虚,还能扣你一个收买伤者。” 吴章驱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责任查清以后,该赔多少就赔多少。眼下不许接触伤者,也不许碰那几个证人。” “还有,你别去南城。” “我的仓库出了事,我不过去?” “过去干什么?” 吴章驱直接顶了回来。 “打人的找不出来,堵门的也不能碰。你只要露面,现场再起一点冲突,他们就能把账算到你头上。” 武城咬住后槽牙。 “我就在深城等着?” “先查你自己的人。” “找货运单和值班本,再找当天送货的司机。谁在几点看见了谁,让他们分开写。” “这些东西比你去南城拍桌子有用。” 门外有人喊吴队。 吴章驱匆匆交代最后一句。 “记住,别串口供,别送钱,也别动手。” 电话断了。 武城握着听筒,半天没有放下。 老二才把人收回仓库,外面便多出一个被钢管打断胳膊的老人。 闹事的人没伤,旁边收废品的却成了伤者,连按手印的人证都已经准备妥当。 对方抢走客户还不够。 他们还要先扣给他一桩案子,再把他困死在南城。 第338章 清算旧账 张律师列出的清单,被武城平铺在桌上。 第一项,还清两处房产的银行欠款,办完解押,拿回产权材料。 第二项,清算南城货运生意里的合伙份额。该给的钱给清,该退出的人退出,把各人的份子分明白。 第三项,整理合同、收据和银行流水。每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钱,单独挑出来。 清单末尾是张律师的签名。 下面还写着四个字。 欲速则不达。 武城捏着笔,在第一项后面狠狠画了一道。 笔尖压得太重,纸背都快划破了。 “老马!” 门很快被推开。 老马一进门,先看见了桌上的清单,又看见武城手边那几本存折。 “城哥,您一晚上没合眼吧?” “少说这个。” 武城把银行材料和存折推过去。 “你现在去银行,把两处房子的欠款一次还清。问清楚解押要几天,手续能快就快,产权材料尽早拿回来。” 老马拿起材料,翻到最后看了眼数额,手指停在纸边。 “城哥,这笔钱一出去,咱们手里的活钱就没多少了。南城仓库还压着一批货,车子的油钱、人工钱也得留出来。” “您要是全拿去还银行,远通那边再压一轮价,咱们连周转都困难。” “我知道。” 武城又推过去一本存折。 “用这里的钱。密码你知道。” 老马看着那本存折,没接。 “这是您准备给叶小姐留的那笔?” “先把房子解押。” “那叶小姐那边……” “房子在我名下,账也在我手里。东西不清不楚地塞给她,才是真害她。” 老马抿了抿嘴,终于把存折夹进文件里。 武城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南城仓库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老二才接起来。 “城哥?” “把南城那几个管事的兄弟都叫来深城,今晚一起吃顿饭。” 电话里静了片刻。 “城哥,仓库那边刚出事。我们要是都走了,万一那帮人再来……” “留几个人守着。” 武城转着手里的笔,笔帽一下下磕在桌面上。 “今晚这顿,是散伙饭。”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二才问:“您不要南城那摊生意了?” “要。” 武城把笔按住。 “生意要,旧账得散。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拿的钱一分不会少。愿意拿钱走的,我记他的情。愿意留下的,以后就照新规矩做事。” “什么新规矩?” “每笔钱都得有账。接货要有单,收钱要有收据。谁借走多少,什么时候还,也得写清楚。” 老二的声音沉了下来。 “城哥,兄弟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以前也没弄这些。现在突然翻旧账,大家心里肯定不舒服。” “以前没弄,所以现在一翻账,谁都说不清。” 武城盯着桌上那摞旧账。 “老二,我不是不信你们。正因为还把你们当兄弟,才不能让一笔糊涂账把所有人都拖进去。真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电话那边没人吭声。 武城又补了一句:“这不是散生意,是散旧账。账分清了,愿意留下的继续干,愿意走的拿钱走。谁也别说我卸磨杀驴。” 过了片刻,老二才应声。 “我明白了。今晚我把人带过去。” 电话挂断。 南城那些生意,是武城和一帮兄弟拿伤、拿命,一车一车抢出来的。 如今轮到他亲手拆开来分,纸上的每一个数都不好落笔。 可再不好落,也得落。 他不能把一堆烂账和一群各有心思的人留给叶小禾。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廖永光走了进来。 他头发梳得油亮,衬衣领口敞着,身上的酒味还没散干净。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 “城哥,这么早叫我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想r让你做擅长的事。”武城把一摞单据推到他面前,“把这几年的账清出来。” 廖永光翻了两页,先笑了。 “就这个?做几本漂亮账还不容易。您给我几天,我保证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我不是让你做假账。” 廖永光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手里的那张单据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放回桌面。 “那您叫我来干什么?” “把每一笔说不清的钱挑出来。” 武城从里面抽出一张,点了点上面的数目。 “借款、货款,还有兄弟们临时拿去周转的钱,全部分开。” “能找到原始单据的,把单据补齐。找不到的,单独标出来。” 廖永光抹了下鼻子,酒意散了大半。 “城哥,您这是要查自己的账?” “能不能做?” “能是能。” 廖永光把单据拢到面前,手指敲了敲那几笔没有收据的款项。 “可真分清以后,过去那些窟窿就全露出来了。” “谁多拿了,谁少交了,一眼都能瞧见。到时候兄弟们闹起来,您别说是我挑的事。” 武城往椅背上一靠。 “我要的就是露出来。” 廖永光抬起头。 “真有人拿多了,您准备怎么办?” “该退的退回来。” “要是退不出来呢?” “那就把借条、经手人和时间全写上。” “以前那些钱没有借条。” “那就写清楚谁拿的,谁在场,钱去了哪里。找不到人,就把找不到的原因写上。” 廖永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城哥,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有人要对付我,我必须把真正的账目做出来。” 武城把单据往他面前一推。 “尽量不要被人抓到太多的把柄。” 廖永光没再笑。 他把烟夹在耳后,低头翻起单据。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武城伸手接起。 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旁边还夹着一阵吵嚷。 “城哥,宏发电子厂的刘老板刚在厂门口让人打了!” 武城握紧听筒。 “人怎么样?” “我刚把人送到厂里的医务室。都是皮外伤,没打到要害,可脸上、背上全是血道子。人现在还在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谁干的?” “五六个人,骑摩托来的,脸遮了一半,车牌也用泥糊住了。工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跑了。” “厂门口没人拦?” “没人敢拦?” 老马喘了口气。 “门卫看见了,几个工人也看见了。可那些人走之前放了话,说这是给老刘的教训,让他离您的生意远一点。” 武城的手指慢慢收紧。 “报警了吗?” 第339章 送上门的三十万 武城的手指死死扣住电话听筒。 听筒外壳被他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老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压抑的愤怒。 “已经报案了,人刚走,可公安说那条路没有监控,车牌又全部被烂泥糊住了,根本没法查。” 武城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劣质烟草味的浑浊空气。 胸口那把邪火已经烧穿了嗓子眼。 那个幕后黑手,分明就是在逼他先动手。 只要他今晚带着南城的兄弟去把远通的场子砸了,那个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帽子就会死死扣在他武城头上。 “老刘的医药费我全出了。” 武城把这句话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你直接告诉老刘,他厂子停工这几天耽搁的所有损失,我武城照价全赔给他。” 老马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 “城哥,您现在绝对不能掏这笔钱啊。” “吴队刚才可是死死交代过的,您现在只要敢掏一分钱,他们转头就能扣您一个收买证人的罪名。” 武城一脚狠狠踹翻了旁边的实木椅子。 沉重的实木椅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摔得四分五裂。 廖永光吓得浑身一哆嗦,夹在指间的烟头直接掉在了裤裆上。 “他娘的欺人太甚!” 武城眼底全是暴起的红血丝,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拿命拼了十几年的地盘,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跟了自己三年的客户被人打成血葫芦。 他甚至连掏钱看病、去病床前看一眼的资格都被人堵死了。 廖永光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子上的火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武城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办公室外面冲。 廖永光赶紧站起来拦在门边。 “城哥,吴队让您别去南城惹事啊!” “老子不去南城,老子去宏发看老刘!” 武城一把推开廖永光,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大门。 老马早就等在厂区门口的吉普车旁边。 武城跳上驾驶座,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窜了出去。 到了宏发电子厂门口,满地都是乱糟糟的摩托车轮胎印。 老刘坐在厂里简陋的医务室病床上,上衣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医务室的医生正在用镊子给他挑背上的玻璃碴子。 他的脸肿得老高,嘴角还破着一个翻出红肉的骇人大口子。 武城走进去的那一瞬间,老刘吓得本能地往墙角缩了一下。 那个下意识躲闪的动作,比直接扇武城两个响亮耳光还要让他难受。 “老刘。” 武城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再惊着床上这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武老板,你千万别过来了。” 老刘用肿胀的手背捂着脸,眼泪混着血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就是个赚辛苦钱的,我惹不起他们那帮瘟神,我也惹不起你武老板啊。” 武城停在病床两步之外。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心里憋着一万句要杀要砍的硬话,可是看着老刘那张肿胀青紫的脸,一句也骂不出来。 这几棍子全都是冲着他武城来的。 那帮孙子就是要断了他所有的财路,让他身边连个敢搭理他的人都没有。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把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回肚子里。 “这事是我连累了你,对不住。” 武城直挺挺地看着老刘。 “接下来的货,你别再交给我运了。” 老刘直接愣住了。 武城咬着牙继续往下说。 “远通报的价格低,你就让他们的人来拉货,千万别再跟他们顶着干。” “你损失的所有钱,等这阵风声过去,我武城亲自上门双倍补偿你。” 老刘抖着破裂的嘴唇,一个字都不敢往下接。 武城转身大步走出了医务室。 他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停下,拧开开关,用刺骨的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他坚硬的下颌线往下滴,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对方都在等他犯浑犯错。 他偏偏不能犯错。 他要把手里那些烂账一本一本全部清算得干干净净。 他答应过要给叶小禾留一个清清白白的底子,就绝对不能食言。 …… 港城,半山别墅。 叶小禾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了卧室。 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脚腕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刺痛。 昨天在商场后巷扭到的那个地方,此刻已经肿成了一个青紫交加的核桃。 她掀开身上那床柔软的丝绸被子,忍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慢吞吞地穿上拖鞋。 洗漱完毕走到一楼客厅,阿芳正在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玄关柜。 周荣盛稳稳地坐在红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在看当天的早报。 他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法式衬衣,连袖口那两粒银色袖扣都系得一丝不苟。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动静,周荣盛不紧不慢地放下报纸。 “过来。” 周荣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不容拒绝的强硬命令感。 叶小禾拖着那只肿胀的脚,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 周荣盛伸出长臂,一把将她直接拽到了自己结实的大腿上。 叶小禾惊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撑住他宽阔的肩膀。 “别乱动。” 周荣盛的大手顺着她的裙摆边缘滑进去,直接捏住了她肿胀不堪的脚踝。 叶小禾疼得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瑟缩。 “别,疼……啊……” 周荣盛的另一只手却死死扣住她的后腰,将她严丝合缝地按在自己怀里。 “终于知道疼了。”他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脸颊。 “知道疼,以后就会长记性。” 他温热的呼吸直直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胆敢背着我自己一个人乱跑,这就是给你的教训。”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有坏心思。” 叶小禾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快要脱口而出的痛呼咽了回去,一声不吭。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此时此刻跟这个男人讲道理或者反驳,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只能默默接受。 第340章 纯金锁链与绝对占有 大门外的铜铃响了。 阿芳赶紧放下抹布跑过去开门。 陈达明提着一个硕大沉重的黑色密码公文包走进了客厅。 “周先生,叶小姐,早安。” 陈达明极其规矩地停在距离餐桌两步之外的地方,目光死死盯着地板。 周荣盛松开了握着叶小禾脚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她下去的意思。 他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让她继续坐在自己腿上。 叶小禾只觉得满心屈辱,用力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站起来。 周荣盛强健的手臂铁箍一样牢牢勒着她的细腰。 他甚至当着陈达明的面,伸手在她穿着真丝裙的大腿上用力捏了一把。 粗粝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狠狠摩擦,叶小禾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了。 “东西都拿出来吧。” 周荣盛靠在真皮椅背上,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陈达明利索地打开密码公文包,拿出一叠打印好的借条,以及整整三十万港币现钞。 一沓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新钞被整齐地堆叠在红木餐桌上。 这三十万港币,沉甸甸地压住了叶小禾所有的视线。 她压根就不想要这笔来路居高临下的钱。 这根本不是什么周转资金,这是周荣盛亲手给她打造的一条纯金锁链。 借条上面的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出借方是周荣盛名下的贸易公司。 借款方是叶小禾全资掌控的禾盛。 纸上写着不需要支付任何利息,也没有标注任何具体的还款期限。 这才是最让叶小禾感到胆寒的地方。 不要利息的钱,往往要用最昂贵的代价去偿还。 周荣盛拿起一支定制的派克钢笔,直接塞进叶小禾微微发僵的手指里。 “看清楚了就签字吧。” 叶小禾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白纸,手指僵硬,迟迟没有落下笔尖。 她扬起脸,直勾勾地迎上周荣盛深不可测的眼睛。 “我要在上面加上明确的还款期限。” 周荣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 “你想加多久的期限?” “一年。” 叶小禾把这两个字咬得无比清晰有力。 “一年之内,禾盛一定会连本带利,把这笔钱干干净净地还给你。” 周荣盛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笑得极其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宠溺。 他的手掌却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上摸,最后直接扣住了她纤细脆弱的后颈。 周荣盛宽大的手掌猛地收紧力道。 那种压迫感不大不小,却恰好足以让她呼吸急促,无法动弹。 “小禾。” 周荣盛用那种低沉蛊惑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几分聪明,就天下无敌了?” “你以为跑去宝安签了一个破订单,就能凭自己的那点小本事,把这三十万轻轻松松还上?” 叶小禾被迫仰起头,视线完全被他笼罩。 “事情总要试过了才知道结果。” 周荣盛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布满倔强和不甘的眼睛,抬起她的下巴。 他心里非常喜欢她这副永远不肯服输的样子,更喜欢亲手把她的骄傲一点点碾碎吞进肚子里。 “好,那我就顺你的意,加一年。” “当然,还不起也没关系。把你自己卖给我一辈子好了。” 周荣盛拿过那张纸,亲自用钢笔在空白处添上了期限条款。 他把修改好的借条重新推回她面前。 叶小禾握紧了笔杆,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抖。 她在那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十万的债务,彻底把她和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绑在了一起。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双手撑着桌面想从他腿上下来。 周荣盛的手臂猛然收紧,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叶小禾吓得赶紧勾住他的脖颈,防止自己摔下去。 陈达明立刻机敏地转过身背对他们,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多喘。 周荣盛抱着她直接迈开长腿往楼上走去。 他的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小禾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青天白日,陈达明和阿芳都在一楼客厅里站着。 他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抱着她进了卧室。 卧室的红木房门被周荣盛一脚重重踹开,又用后背反手关上。 他把叶小禾直接扔在了那张宽大柔软的欧式大床上。 叶小禾的背部陷进床垫里,肿胀的脚腕立刻传来一阵抽搐的疼痛。 她蜷缩起身体,还来不及起身,周荣盛高大的身躯已经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 周荣盛有力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扯开她衬衫的扣子。 塑料纽扣崩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音。 “昨天你不仅骗我,还瞒着我偷偷去了宝安,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楚。” 周荣盛的吻夹杂着粗暴的怒火,密密麻麻地砸在她的颈侧和锁骨上。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惩罚意味。 那双粗糙的大手顺着她身体的曲线,带有强烈侵略性地游走。 叶小禾死死咬紧了牙关,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丝,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紧紧闭着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昨晚在公共电话亭里,武城那沙哑又带着无尽牵挂的声音。 武城说,正月十五一定会等她回去。 周荣盛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分心和抗拒。 他突然低头,狠狠咬在她的锁骨上,直接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叶小禾痛得闷哼了一声,眼角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在我的床上想别的男人,我看你是真的想吃苦头。” 周荣盛毫不留情地直接撕破了她腿上那条名贵的丝袜。 丝袜撕裂的尖锐声音在安静压抑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根本没有给她任何适应和缓冲的时间,极其强硬地占有了她。 叶小禾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她的眼角不断渗出眼泪,却死撑着没有流露出一丝求饶的表情。 周荣盛冷冷地注视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倔强的脸庞。 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狂暴和无情,完全是一副掠夺者征服猎物的姿态。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在她身上留下抹不掉的烙印。 他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这里究竟谁才是她唯一的主人。 这场近乎惩罚的情事没有任何温存可言,只有周荣盛单方面的绝对控制和宣泄。 接下来的事,变成了单方面的强迫。 叶小禾抓住床单,指尖陷进布料里,伤脚不时传来一阵阵疼痛。 她没有再出声。 门外的阳光仍旧照在楼梯上,门内却只剩下她压住的呼吸声。 那张借条还摊在楼下桌面,三十万港币一沓未动,期限却已经落了她的名字。 第341章 屈辱的账本 浴室里传出水声。 叶小禾躺在乱掉的床上,过了片刻才撑着床沿坐起,脚腕刚落地,疼得她扶住床头柜,等痛意缓下去,才拖着伤脚走到沙发旁。 皮包还在原处。 她翻出工作笔记本,把借款事项重新写了一遍。 出借方,周荣盛贸易公司。 借款方,禾盛。 金额,港币三十万元。 期限,一年。 交付方式,现金。 经手人,陈达明。 最后,她补上现金暂存半山别墅,尚未入账,未取得交接凭据。 这笔钱从谁手里来,何时入账,又花到什么地方,都必须留下记录。 将来还钱,也要一笔一笔对清。 浴室门开了。 周荣盛围着浴巾出来,擦着头发,视线落到她手里的本子上。 他伸手拿过去,从借款金额看到最后一行,笑意淡了几分。 “脚伤成这样,你还想着在记账?” 她把本子抽回来。 “陈达明把钱放到餐桌上,不代表禾盛已经收款。明天补交接单,点钞记录和入账凭据也要有。” 周荣盛看着她。 “你跟我分得这么清?” “借条写的是借款。” 叶小禾握紧笔杆。 “你没收利息,我会按银行同期利率预留还款数额。到期该还多少,我一分不会少。” “你拿什么还?” 周荣盛把毛巾扔到床边。 “五千只连接器还没有买家,尾款、验货和运输全要钱。三十万看着不少,真让你放开手做,半年都未必撑得住。” “那是禾盛的经营问题。” “钱花完以后,就会变成我的问题。” 叶小禾翻到用途一栏,留出空白。 “那等花完再说。” 周荣盛盯着她的笔尖。 这个女人刚才还躺在床上不能动,一碰到账本,立刻又有了力气。 她要用这些数字证明自己仍然能够做主。 “下周二,我去新加坡。” 叶小禾笔尖停住。 “你可以回深城,阿杰送你过关,到了那边也由他接送。” “我回深城以后去哪儿,也要向他报告?” “你昨天甩了我的人,今天还想让我当作没发生?” “我去了工厂和银行。” “你还去了湾仔,打了一通不该打的电话。” 叶小禾抿住嘴。 周荣盛抬手碰了碰她的伤脚,她立刻往后缩,脚腕撞上沙发脚,笔掉在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回深城以后安分些,别让我再发现你跟武城私底下见面。” “以前我暂时不动他,是因为还有别的事要处理。现在,他未必有时间见你。” 叶小禾抓紧笔记本边角。 “武城出事了?” “深城那么大,他得罪的人也不少。” 周荣盛拿起衬衣,一颗一颗扣上。 “货运线,旧账,还有从前留下的案子,哪一件都可能找上他。” 他说得太清楚了。 一个人在港城的人,不该这样熟悉深城的动静。 叶小禾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可能查过武城,也可能故意拿消息吓她,更可能已经知道了某些她还不知道的事。 “陈达明明天几点来?” “你还要做什么?” “补交接单,把钱存进禾盛账户。” 周荣盛看了她片刻。 “行,我让他来。”他扣好袖口,俯身给了她一个吻。 “这钱我不急,钱我有的是,还不了就还不了,我只要你就好了。” “到时候把你自己这辈子卖给我就好了。” 叶小禾微微推开他,执拗地说:“不会的,我一定能还得起。” …… 深城的办公室里,旧账摊了满桌。 廖永光站在桌前,后背已经湿透。 武城翻开账册,指尖落在一笔三万元的记录上。 “这里写着南城周转,你把钱给了谁?” 廖永光弯腰看了一眼。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武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赌场欠条,放在那页账旁边。 “前年十月,你欠赌场两万四。加上利钱,正好三万。” 廖永光嘴唇动了动。 “城哥,欠条从哪儿来的?” “仓库那个月少了三万,第二天你的赌债就被人拿走。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廖永光扶住桌角。 “那时候家里修房子,我本来想借钱补上,后来货运站又出了事……” “别找借口。” 武城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装卸费和代办费都从你手里过,你拿公账填赌债,还回来替我查账?” 廖永光跪到桌边。 “城哥,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三万块我会补,宽限几个月,我砸锅卖铁也还。” 武城抽出一张欠款确认书,推到桌边。 “把时间,地点和经手人写清楚。三万元算你欠货运站,三个月还清。” “城哥,三个月我凑不齐。” “卖车,还有算上老家那两间房。” 廖永光抬起头。 “那是我爹妈住的地方。” “你动公账时,怎么没想过他们住哪儿?” 武城把笔扔给他。 “签字,我让你站着出去。不签,账和欠条一起交公安。” 廖永光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签了以后,我还能留下吗?” “不能。” “那我为什么要签?” 武城又取出一本账册,翻到夹着红纸条的那页。 “因为你以为只有三万。” 纸上还有一笔六千八,名目是修车费,车场却查不到维修记录。 廖永光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这笔我也会查。你现在签,三万单独算。继续拖,账上的窟窿一笔都不会少。” 廖永光拿起笔,手抖得几次没拔开笔帽,最后咬住笔帽扯开,在确认书上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武城核对金额和期限,将原件递给老马。 “锁好,复印件送给张律师。” 廖永光还跪在地上。 “该结的工钱,扣掉能核实的欠款,多退少补。收拾东西,今天离开货运站。” “城哥……” “出去。” 廖永光扶着桌角站起,低头走了。 门关上,老马拿出另一份名单。 “还有五个人的账有问题。” “都跟廖永光一起赌?” “两个碰过赌,一个虚报油钱,一个截了搬运费,最后一个替别人签过假收条。还差两张原始单据。” 武城在名单上圈出已经核实的两人。 “先停工,分别问。油钱去找加油站对账,假收条查清是谁让他签的,钱最后到了谁手里。” 老马看着名单。 “现在停这么多人,远通会趁机抢线。南城本来就缺人,夜班都排不开。” “缺人就少接货。” “客户怎么交代?” “实话实说。” 武城收起名单,把廖永光的确认书夹进账册。 “远通就是要等着我乱,我可不能顺着他们。” “旧账继续查,该赔的赔,该追的追。来路说不清的钱单独封存,不许拿去买房,也不许转到别人名下。” 老马明白,他说的是叶小禾。 “叶小姐那边,您还是什么都不说?” “能给她的,必须经得起查。” 武城摸出烟,转了一圈又放下。 “这些东西看着值钱,账一翻全是窟窿。她要是接了,不会把它们当成家底,只会替我收拾一辈子。” 他把账册推向老马。 “把那五个人一个个叫来。” “谁吞了钱,谁自己吐出来。” 第342章 散伙饭 老马拿着名单,把人一个个叫进办公室。 武城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本卷了边的旧账,桌角还压着刚从车场拿回来的底单。 他不骂,也不拍桌,只把账翻到那一页,用手指点着数字,让进来的人自己解释。 第一个进来的是阿光,负责车队油料。 “光头,去年七月,你报了八百块油钱。” 武城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那个月车队只跑了五趟长途。我让人去加油站核过,底单一共三百六。” 阿光搓着手,眼睛盯着地面。 “城哥,可能是记错了。天热,车子耗油快,有时候在外面加,没拿条子……” “你报账的那家加油站,老板说了。” 武城把一张底单推到他面前。 “你每个月让他多开票,开出来的钱,你们两个对半分。” 阿光的脸色一下退了下去。 “城哥,我……” “账上多出来的四百四十,加上这一年里虚报的,一共三千二。” 武城点了点旁边那张纸。 “三天之内补齐,然后去财务结账走人。” 阿光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城哥,我跟了您快十年,就为这点钱,您真要赶我走?” “十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只有三千二吗?” 武城收回底单,折齐,压在账册下面。 “你走,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走,我把这些东西送派出所,让公安跟你算。” 阿光嘴唇动了几下,没再争,转身出了门。 第二个进来时还想硬撑,第三个一坐下就开始哭,第四个连门都没敢关严。 有人哭着说家里没钱,有人跪到桌边,还有人拍着胸口保证把窟窿补上,只求武城把话收回去。 武城一个都没留。 该补的钱,一分不能少,该走的人,也一个不能留下。 一下午,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门轴缺油,来回响个不停。 老马站在外面,听见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少,心里也跟着往下沉。 这些人,都是跟着武城从南城闯到深城的老兄弟。 如今账一笔笔翻出来,过去那些情分也跟着露了底,谁都没法再装作没看见。 天快黑时,老二终于带着南城几个管事的兄弟赶到。 一行人站在门外,谁也没先进去。 他们听说了下午的事,也看见阿光几个人红着眼睛离开货运站。 “都站门口干什么?” 武城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等我请你们?” 老二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城哥。” 武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吃饭。” 饭局定在货运站旁边那家大排档,老板知道他们常来,特意把最里面的包间留了出来。 鸡鸭鱼肉很快摆满桌,酒倒进玻璃杯,杯沿沾着一圈没擦干净的水。 可没有人动筷子。 武城自己先倒满一杯,站了起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没有别的事,把话说开。” 他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南城那摊生意,是我带着你们一拳一脚打下来的。谁挨过刀,谁受过伤,谁家里因为这事受过牵连,我都记着。” 他仰头把酒喝干,空杯落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可那套老规矩,往后不能再用。” 桌上有人动了动筷子,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以前咱们是兄弟搭伙,有钱一起赚,有事一起扛。账记得粗,手续办得差,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武城重新倒酒,酒液沿着杯壁晃了一圈。 “现在外面有人盯着咱们,就等咱们自己露出错处。” 大头到底没忍住。 “城哥,您是不是信不过兄弟?就因为那个女人……” “闭嘴。” 武城把酒瓶放下,抬眼看他。 “这事跟谁都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大头咽了口唾沫,低头捏住了筷子。 “你们以为我现在翻账,是为了把以前那些钱一笔笔追回来?” 武城的手掌压在桌面上。 “我怕的是哪天公安来查,你们一个个说不清钱从哪儿来,被人当贼办了。” 他看着满桌的人。 “我武城孤家寡人的,真进去了,最多是我自己吃亏。你们呢?” 没人接话。 “要是你们进去了,你们家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也跟着一块儿受罪?” 包间外,大排档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酒杯碰撞,锅铲落在铁锅上,什么声都有。 屋里却没人再动。 武城把声音放低。 “今天这顿饭,算散伙,也算分家。” 老马会意,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到桌子中间。 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里面一沓沓钞票露出边角。 “想走的,拿钱离开。” 武城看着他们。 “跟我五年以上的,给一万。不到五年的,给五千。” 在1986年的深城,一万块不是小数目。 有人盯着钱袋,眼睛慢慢红了,有人低头搓着膝盖,指甲把布料刮出细响。 武城等他们看够了,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以前谁多拿过,谁少分过,今天都算了。拿了钱,咱们还是兄弟,以后遇到难处,来找我,我照样认。” 没人伸手。 帆布包就在桌子中间,离每个人都不远,可谁也没有先动。 武城重新拿起酒杯。 “愿意留下的,我也欢迎。” “从明天开始,进货出货要有单,收钱给钱要有收条。每个月清一次账,谁经手的钱,谁说清楚去向。” 他把手掌压在桌上,桌上的杯子跟着晃了一下。 “谁再拿公账填自己的窟窿,就不是走人这么简单。” 老二看着他。 “城哥,您真要这么改?” “我不改,等别人替我改?” 武城反问。 “路摆在这里,怎么走,你们自己选。吃完这顿,出了门就别后悔。” 他端起酒杯。 “我先敬大家。谢你们这些年的情分。” 这一次,桌上的人终于动了。 有人拿起杯子,眼眶红着和他碰了一下,仰头把酒喝干。 也有人看一眼帆布包,又看一眼武城,手搭在杯沿上,迟迟没有端起来。 老二没看钱,直接把杯子举起来,和武城重重一碰。 “城哥,您说什么规矩,就什么规矩。我留下。” “好。” 武城只说了一个字,又给他倒满。 酒过三巡,七个人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桌边,从帆布包里拿了钱,对着武城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包间。 留下的,包括老二在内,只有四个人。 偌大的货运摊子,吃完一顿饭,桌边已经空了一大半。 武城看着那几把空下来的椅子,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 杯里还剩一点酒。 他仰头喝完,起身时,腰间的传呼机响了。 一声接一声,急得让人心烦。 武城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吴章驱的号码。 他走到包间外,借饭店柜台的电话拨了回去。 “喂,吴队。” “武城,你在哪儿?” “跟兄弟们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还有人隔着距离喊话,吴章驱的声音被衬得发紧。 “南城仓库出事了。送去医院的那个收废品老人,刚才没抢救过来。” 武城靠住墙。 “你说什么?” “人没了。” 吴章驱重复了一遍。 “现在不只是打架斗殴,案件可能往过失致人死亡,甚至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方向查。” 听筒从武城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扣住,掌心已经出了汗。 “人不是我们伤的。” “我知道。” 吴章驱的声音透着火气。 “可现在人死了,南城那边一口咬定是你仓库的人动手,还有人证。市局已经接手。” 武城没有接话。 柜台里的老板朝他看了一眼,又低头拨弄算盘,算盘珠子被拨得啪啪响。 “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和南城仓库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深城,随时等传唤。” 吴章驱停了停。 “别去南城,别接触伤者家属,也别找证人。” “还有,你们洗白上岸之前的那些帮派间争斗,抹干净没有?” “要是有人利用这次的事情,要翻从前的案子,那就麻烦了。” 电话里有人喊吴队。 吴章驱匆匆补了一句。 “我这边先挂了,有消息再联系你。” 电话断了。 武城仍靠着墙,电话线垂在脚边,他半天没有松手。 屋里,老二探出头。 “城哥,出什么事了?” 武城扣上电话,拿起外套。 “都跟我回去。” 第343章 致命的圈套 武城回到办公室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张律师赶了过来,手里还夹着一只公文包。 老马和老二站在桌边,几个人谁都没有坐。 吴章驱的电话再次打来。 “武城,听清楚了。”他的声音被电话线压得发闷,背景里全是医院走廊的脚步声,“你和南城仓库所有人,暂时不能离开深城,等市局传唤。” “人不是我们伤的。” “我知道!”吴章驱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声,“可对方已经把话说死了。有人证,有口供,材料都指向你们仓库。” 武城攥紧了电话。 “那天我根本没去南城。” “你不在,不代表你手下的人不在。”吴章驱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每个人的行踪理清楚。谁在现场,谁不在现场,谁看见了什么,都要分开写。别串供,别替人扛事,更别自己去找证人。” “我连人都没碰!” “那就拿证据出来。光喊没用。” 电话挂断。 武城把听筒放回去,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跳着。 老马问:“城哥,现在怎么办?” “先把那天的值班表、送货单、司机记录全找出来。”武城说,“老二,你把南城那天在仓库的人列出来,一个不能漏。” 老二点头。 “还有,谁在几点进门,几点出去,跟谁见过,都写清楚。” 张律师打开公文包。 “武先生,南城那边现在最麻烦的是死者家属。要是对方已经提前做过工作,家属很可能只认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老人是被你们的人打死的。” 武城咬住后槽牙。 “我没动手,仓库的人也不许先动手。” “但你要证明。”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窗外车灯一道接一道地掠过去。货运站的卷闸门已经落下,门缝里还透着一线白光。 武城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门外不是街,是别人早就替他挖好的坑。 对方不光要抢他的客户,还要把他逼到先动手的位置上。 只要他带人去砸远通的场子,所有人都能顺势说他恼羞成怒,报复生事。 “老马。”武城开口,“去找那天跟我在深城的人。饭店、加油站、办公室,能找到的票据全找出来。” “明白。” “老二,南城的人分开问。谁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就写不知道。谁敢替别人补话,我先跟谁算账。” “知道了,城哥。” 众人各自散开。 武城站在桌边,手掌压住那本旧账。 他答应过叶小禾,要给她留一份干净的家底。现在南城这摊烂账还没清,人命案又压了下来。 这不是单纯要夺生意。 这是要把他和手下的人,一起按进泥里。 --- 第二天一早,半山别墅。 叶小禾几乎一夜没睡。 脚腕肿得厉害,她用弹性绷带重新缠了一遍,换上米白色西装套裙,又穿了双低跟皮鞋。走路仍然一瘸一拐,脸上却看不出太多异样。 周荣盛已经出门。 餐桌上放着牛奶、面包和当天的报纸。叶小禾只喝了半杯牛奶,便把自己连夜写好的《借款交接确认书》拿到客厅。 九点整,门铃响了。 陈达明提着黑色公文包进来。 “叶小姐。” “钱带来了?” “周先生吩咐,三十万港币,一分不少。” 陈达明打开公文包,把一沓沓新钞摆到茶几上。 叶小禾没有去碰钱,只把文件推过去。 “先看交接书。没问题,我们当面点钞、签字。” 陈达明愣了一下。 文件上写着借款主体、金额、经手人、交接时间、交接地点,还留了双方签字和盖章的位置。 “叶小姐,周先生说,这笔钱先给您周转。” “周先生是周先生,禾盛是禾盛。”叶小禾语气平稳,“这是公司借款,不是私下给我的钱。以后每一笔都要对得上。” 陈达明看了她几秒,没再劝。 两人开始点钞。 一沓,两沓,三沓。 每一沓都要重新核数。陈达明报出数目,叶小禾再点一遍,最后把总数记在纸上。 阿芳站在一旁,眼神慢慢变了。 这个女人看着像是被养在半山的金丝雀,可一碰到账,手比谁都稳。 一个多小时后,三十万现金终于点清。 叶小禾和陈达明分别在两份确认书上签字。她把属于禾盛的那一份收进皮包,另一份交回陈达明。 “阿杰在外面等。”陈达明合上公文包,“周先生吩咐,今天由我陪您去银行,把钱存进禾盛的账户。” “走吧。” 黑色平治车停在门外。 阿杰开车,陈达明坐在副驾驶,叶小禾独自坐在后排。 到了银行,陈达明替她取号,阿杰始终跟在旁边。 叶小禾填表、核对公司名称、确认账户资料。她起身去洗手间时,阿杰也跟了过来。 “叶小姐,周先生吩咐过,我得保证您的安全。” 话说得客气,路却堵得严实。 叶小禾停了停,只好转身回到柜台前。 她借口核对资料,拿起银行柜台边的公用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刚把听筒贴到耳边,阿杰便站到了她身后。 叶小禾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她没有回头,只对着电话说:“不好意思,打错了。” 说完就挂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手续终于办完。 三十万港币存进禾盛的对公账户,叶小禾拿到了新的存折和支票簿。 走出银行,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银行大楼。 这笔钱是禾盛眼下最急的一口气,也是周荣盛套在她脖子上的一圈绳。 她必须让公司尽快有进账。 只有禾盛自己能挣到钱,她才有资格谈还款,谈离开。 回到半山别墅,阿芳迎了出来。 “叶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阿芳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 “刚才有位姓张的先生从港城打电话来找您。” 叶小禾心里一紧。 “他说了什么?” “他说南城那边出了人命,让您千万别回去,也别再跟武先生联系。” 皮包从叶小禾手里掉到地上。 她扶住玄关柜,脚腕的疼都顾不上了。 “什么时候打的?” “就在您去银行的时候。”阿芳赶紧扶她坐到沙发上,“他说得很急,只交代了这两句。” 南城。 人命。 武城。 叶小禾垂着眼,指尖一寸寸收紧。 “这件事,不要告诉周先生。” 阿芳愣了愣。 叶小禾抬起头,看着她。 “谁都别说。” 阿芳连忙点头。 “我明白。” 叶小禾捡起皮包,拖着伤脚上楼。走到房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电话。 她不能打。 半山的电话、佣人、司机,甚至她每天几点下楼,都有人报给周荣盛。 现在给武城打过去,不是在救他,是把线索亲手递给周荣盛。 她关上门,反锁。 窗外,海风吹过山道。叶小禾把手按在玻璃上,望向深城的方向。 隔着一片海,她不知道武城正在面对什么。 可那句“出了人命”,已经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第344章 滴水不漏的陷阱 武城回到办公室,时针已经越过了九点。 张律师赶了过来,手里还夹着一只公文包。 老马和老二站在桌边,几个人都没坐下。 电话又响了起来,还是吴章驱。 “武城,听清楚了。”电话线里传出医院走廊的脚步声,他的声音被压得发闷。 “你和南城仓库所有人,暂时不能离开深城,等市局传唤。” “人不是我们伤的。” “我知道!” 吴章驱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声。 “可对方已经把话说死了。有人证,有口供,材料都指向你们仓库。” 武城攥着电话,手背上的筋络绷了起来。 “那天我没去过南城。” “你不在,不代表你手下的人不在。”吴章驱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每个人的行踪理清楚。谁在现场,谁不在现场,谁看见了什么,都要分开写。”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重。 “别串供,别替人扛事,更别自己去找证人。” “人不是我碰的!” “那就拿证据出来。光喊没用。” 电话挂断。 武城把听筒放回去,拇指在电话机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老马问:“城哥,现在怎么办?” “先把那天的值班表、送货单、司机记录全找出来。” 武城抬眼看向老二。 “南城那天在仓库的人,一个不能漏,全部列出来。” 老二点头。 “还有,谁在几点进门,几点出去,跟谁见过,都写清楚。” 张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放到桌上。 “武先生,南城那边现在最麻烦的是死者家属。要是对方已经提前做过工作,家属可能只认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老人是被你们的人打死的。” 武城咬住后槽牙,没立刻接话。 张律师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我没说这件事已经定了,可一旦家属坚持这个说法,舆论和口供就会一起往你们身上压。” “我没动手,仓库的人也不许先动手。” “但你要证明。”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窗外的车灯从玻璃上划过去,货运站的卷闸门已经落下,门缝里还漏着一线白光。 武城盯着那道光看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只要他带人去砸远通的场子,所有人都能顺势说他恼羞成怒,报复生事。 有人要的显然不止是客户,还在等着他先动手。 “老马。”武城开口,“去找那天跟我在深城的人。饭店、加油站、办公室,能找到的票据全找出来。” “明白。” “老二,南城的人分开问。谁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武城看了他一眼。 “谁敢替别人补话,我先跟谁算账。” “知道了,城哥。” 众人各自散开。 武城站在桌边,手掌压住那本旧账。 他答应过叶小禾,要给她留一份干净的家底。 南城这摊烂账还没清,人命案已经压了下来。 对方要把他和手下的人,一起拖进这桩案子。 第二天一早,半山别墅。 叶小禾几乎一夜没睡。 脚腕肿得厉害,她重新缠好弹性绷带,换上米白色西装套裙,又挑了双低跟皮鞋。 走路仍然一瘸一拐,脸上却看不出太多异样。 周荣盛已经出门。 餐桌上放着牛奶、面包和当天的报纸。 叶小禾只喝了半杯牛奶,就把连夜写好的《借款交接确认书》带到客厅。 九点整,门铃响了。 陈达明提着黑色公文包进来。 “叶小姐。” “钱带来了?” “周先生吩咐,三十万港币,一分不少。” 陈达明打开公文包,把一沓沓新钞摆到茶几上。 叶小禾没有去碰钱,只把文件推了过去。 “先看交接书。没问题,我们当面点钞、签字。” 陈达明愣了一下。 文件上写着借款主体、金额、经手人、交接时间、交接地点,还留了双方签字和盖章的位置。 “叶小姐,周先生说,这笔钱先给您周转。” “周先生是周先生,禾盛是禾盛。”叶小禾语气平稳,“这是公司借款,不是私下给我的钱。以后每一笔都要对得上。” 陈达明看了她一会儿,把劝说咽了回去。 两人开始点钞。 一沓,两沓,三沓。 每一沓都重新核数,陈达明报出数目,她再点一遍,最后把数字落到纸上。 阿芳站在一旁,眼神慢慢变了。 这个女人看着像被养在半山的金丝雀,碰到账目时,手却稳得出奇。 一个多小时后,三十万现金终于点清。 叶小禾和陈达明分别在两份确认书上签字。 她把属于禾盛的那一份收进皮包,另一份交回陈达明。 “阿杰在外面等。”陈达明合上公文包,“周先生吩咐,今天由我陪您去银行,把钱存进禾盛的账户。” “走吧。” 黑色平治车停在门外。 阿杰开车,陈达明坐在副驾驶,叶小禾独自坐在后排。 到了银行,陈达明替她取号,阿杰始终跟在旁边。 叶小禾填表、核对公司名称、确认账户资料。 她起身去洗手间时,阿杰也跟了过来。 “叶小姐,周先生吩咐过,我得保证您的安全。” 话说得客气,路却堵得严实。 叶小禾停了停,只好转身回到柜台前。 她借口核对资料,拿起银行柜台边的公用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刚把听筒贴到耳边,阿杰便站到了她身后。 叶小禾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她没有回头,只对着电话说:“不好意思,打错了。” 说完就挂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手续终于办完。 三十万港币存进禾盛的对公账户,叶小禾拿到了新的存折和支票簿。 走出银行,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银行大楼。 这笔钱是禾盛眼下最急的一口气,也是周荣盛套在她脖子上的一圈绳。 她必须让公司尽快有进账。 只有禾盛自己能挣到钱,她才有资格谈还款,谈离开。 回到半山别墅,阿芳迎了出来。 “叶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阿芳朝楼梯口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 “刚才有位姓张的先生从港城打电话来找您。” 叶小禾心里一紧。 “他说了什么?” “他说南城那边出了人命,让您千万别回去,也别再跟武先生联系。” 皮包从叶小禾手里掉到地上。 她扶住玄关柜,脚腕的疼都顾不上了。 “什么时候打的?” “就在您去银行的时候。”阿芳赶紧扶她坐到沙发上,“他说得很急,只交代了这两句。” 南城。 人命。 武城。 叶小禾垂着眼,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件事,不要告诉周先生。” 阿芳愣了愣。 叶小禾抬起头,看着她。 “谁都别说。” 阿芳连忙点头。 “我明白。” 叶小禾捡起皮包,拖着伤脚上楼。 走到房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电话。 这个电话不能打。 半山的电话、佣人、司机,甚至她每天几点下楼,都有人报给周荣盛。 现在联系武城,只会把这条线索递到周荣盛手里。 她关上门,反锁。 窗外,海风吹过山道。 叶小禾把手按在玻璃上,望向深城的方向。 隔着一片海,她不知道武城正在面对什么。 那句出了人命,一直压在她胸口,连呼吸都变得不顺。 第345章 你在紧张他? “出了人命。” 这四个字搅了叶小禾一整天。 阿芳送来的晚餐原封不动放在餐车上,粥面结了一层皮。 脚腕的伤口还在跳,可这点疼跟胸口的闷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宝安连接器厂那一页,强迫自己去看数字。 三十万港币的分配方案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再往下写不动了。 武城。 那个削苹果能把皮削成三截、她来例假时翻遍厨房找红糖的男人。 笔记本被她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楼下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 叶小禾放下笔记本,站起来。 脚腕传来一阵钝痛,她扶着床沿缓了几秒,走到衣柜前换掉睡裙,套上衬衫和长裤,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她打开房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去。 周荣盛刚进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和饭局上沾来的酒味。他看见叶小禾,笑了一下,伸手要揽她的腰。 叶小禾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空处,笑收回去了。目光从她整齐的衣领扫到她不像在家穿的长裤,最后落回她的脸。 “有事?” 语气还算温和,可客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阿芳和另一个佣人悄没声地退到餐厅那边,连碗碟都不敢碰了。 “我们谈谈。” 周荣盛松了松领带,坐到沙发上,顺手把茶几上的杂志拿起来翻了一页。“说吧。” 叶小禾没坐。她站在茶几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紧。 “南城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荣盛翻杂志的动作没停。“南城哪件事?” “武城出事了。”她盯着他的手指,“死了人,他现在是嫌疑人。” 杂志翻到下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周荣盛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礼貌的关切,像在听一个不太相干的新闻。 “哦,这个。”他把杂志合上,随手丢到茶几角,“听说了,挺严重的。” 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叶小禾的心往下坠了一截。他没有问“谁死了”,也没有问“什么时候的事”。他只问她怎么知道的。 “有人打电话到别墅。” “谁?” “不认识的号码,只说了两句就挂了。” 周荣盛看着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那你急成这样,是怕什么?” 叶小禾没有接话。 “怕他出事?”周荣盛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留着缝隙,“还是怕这事跟你有关?” “我问的是你。” “我?”周荣盛笑了一声,不重,从鼻子里出来的,“我跟南城一个货运仓库有什么关系?” “你跟我有关系。”叶小禾说,“武城也跟我有关系。你们两个同时跟我有关系,南城就出了事。” “这话说得。”周荣盛身体往后靠了靠,手臂搭上沙发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办公室。 “照你这么算,深城今天刮风也跟你有关系。” 叶小禾没有笑。 “我在湾仔打的那个电话,你知道了。” 沙发上的人没动。 “何师傅跟到了新界,你也知道了。” 周荣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叶小禾吸了一口气。“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一句真话都不跟我说。” “我说什么?”周荣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近了,她得仰着脸看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是我干的,你满意了’?” “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叶小禾来不及从他脸上找到破绽。 “不是你,那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港城做生意,深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有人跟我通气。” 周荣盛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以为武城这些年得罪的人只有许建军一个?以前南城那些旧账,眼红他地盘的人,你知道有多少?” 叶小禾嘴唇动了动。 “有人要收拾他,早晚的事。不需要我动手。”周荣盛低头看她,“可你现在第一个跑来问我,说明什么?” 叶小禾没有回答。 “说明你心里清楚,能保住他的,也只有我。” 这句话打在叶小禾胸口,比“是我干的”还要重。因为她没办法反驳。 “所以你到底想问什么?”周荣盛退了一步,给她留出呼吸的距离。“问我是不是害了他?还是问我能不能救他?” 叶小禾攥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你能不能……不要再往这件事上加力?” 周荣盛歪了歪头,像在听一个有意思的提案。 “给我一个理由。” “禾盛。”叶小禾说。 “三十万今天已经入了公司账户,宝安的货源我在跟进,船运意向还在有效期内。你花了这么多精力扶禾盛,不会想看着它还没做出第一单就散了。” “禾盛跟武城有什么关系?” “武城出了事,我什么都干不下去。” 叶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不确定他听没听清。 但周荣盛听到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她,像在称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在紧张他。” 不是问句。 叶小禾抬起头。 “他对我有恩,我不想看他死。” “有恩。”周荣盛重复了这两个字,声调没有起伏。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茶几上的酒杯,转了一圈。 “小禾,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在他面前,也是这副样子?”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算账的时候一套,求人的时候又是一套?” 叶小禾没有接话。 “你很聪明。”周荣盛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可你今天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你不该让我知道,他对你这么重要。” 第346章 别无选择的妥协 客厅里的电暖炉烧得正旺。 叶小禾却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一直钻进后颈,连呼吸都被攥紧了。 她不该让周荣盛知道。 不该让他知道,武城在她心里有多重。 她应该立刻解释,说她和武城之间不是他想的那样。说她只是记着武城的恩,不愿意看他被人拖进一桩人命案。 甚至可以说,她这种从泥里挣扎出来的人,早就不敢谈什么爱不爱。她看重的只有活路,只有得失。 可这些话,她骗得了周荣盛,骗不了自己。 武城不是她临时找来遮风挡雨的一棵树。 正因为他太重要,她才一次次把人推开,才不敢让周荣盛知道,才连一通电话都要躲去湾仔打。 至于周荣盛给她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庇护。 那是一张撒得极大的网。 钱、客户、船运、司机、佣人,一根根线全攥在他手里。她越是依赖,缠得就越紧。 可这些话同样不能说。 说出口,周荣盛一定会问,那她留在他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眼下她得罪不起他。 武城也经不起任何人再往南城那桩案子上添一把火。 “我没有。” 叶小禾终于开口,喉咙干得发紧。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周荣盛的目光。 “他只是帮过我。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他被人逼到没有退路。” “帮过你?” 周荣盛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神却冷了。 “是哪一回?” 他朝她走近一步。 “是你铺子被砸,他替你出头?还是你在深城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替你撑了腰?” 叶小禾的手指一下收紧。 这些事情,他果然全查过。 周荣盛看着她的脸,继续说道:“还是因为他一个在外头打打杀杀惯了的人,肯为了你进厨房、跑药店,你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别说了。” 叶小禾声音不大。 周荣盛却听清了。 他抬起手,指腹从她脸侧擦过去,动作很轻,像情人间的安抚。 “小禾,你越急着撇清,越说明你放不下。”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迫使她抬着脸。 “我原本没打算插手他的事。” “深城是他的地盘,南城的旧账也是他自己的麻烦。我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手伸得那么远。” 叶小禾心头一沉。 原本没打算。 那现在呢? 周荣盛看懂了她的眼神。 “可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 他的手沿着她的下颌移到颈侧,拇指正好压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力道并不重,却让叶小禾浑身都僵住了。 “我给你钱,给你公司,替你铺路,还答应让你做自己想做的生意。” “结果你心里惦记的,还是另一个男人。” 周荣盛感受着指下急促的跳动,眼里的最后一点笑也淡了。 “他一出事,你连装都装不下去,直接跑来问我。” “这让我不得不想,我以前是不是给得太多了。” “多到让你忘了,现在是谁在替你撑着禾盛,又是谁能保你在港城平平安安。” 叶小禾没动。 她知道,他手上只要再加一点力,她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 可真正让她害怕的,不是掐在颈侧的手。 是武城如今人在深城,不能去南城,不能见证人,连死者家属都不能接触。 案子里只要再多一份对他不利的口供,他就会被压得更深。 “我……” 她刚说出一个字,周荣盛便松开了手。 “你不用解释。” 他退回沙发旁,重新坐下,慢慢交叠起双腿。 方才那点危险仿佛从没出现过。 “你想让我保他,也不是不行。” 叶小禾猛地抬头。 她眼睛亮了一下,快得连自己都来不及遮掩。 周荣盛看着她,神情反而更淡。 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替她承认了一切。 “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叶小禾问得很快。 “第一。” 周荣盛抬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提回深城。” 叶小禾嘴唇动了动。 “你答应过我,等你去新加坡——” “我现在改主意了。” 周荣盛打断她。 “我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你才能回去。罗湖不能过,深城不能去,更不能私下见武城。” 他看着她:“这一条,听明白了吗?” 叶小禾没有回答。 周荣盛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抬起第二根手指。 “宝安厂的订单可以继续做。” “从找客户、送样、谈价,到验货、报关、出货,每一步都要有阿明在场。” “你见过谁,谈了什么,最后报了多少价,全部要记清楚给我看。” 叶小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三十万港币已经进了禾盛的账户。 如今,陈达明再跟进每一个业务环节,禾盛就等于彻底摊在周荣盛眼皮底下。 她能接触什么客户,货卖给谁,赚了多少钱,他都会一清二楚。 这哪里还是她的公司。 只是换了一种名目的笼子。 “第三。” 周荣盛站起身,走到酒柜前。 他取出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又夹了两块冰。冰块碰上杯壁,清脆的声音在客厅里荡开。 “明天,你用别墅里的电话打去深城。” 叶小禾的心骤然缩紧。 “打给武城也好,打给你们之间的联络人也好。” 周荣盛端着酒杯转过身。 “总之,我要你的话传到他耳朵里。” 叶小禾看着他:“要我说什么?” 周荣盛一步步走回来,停在她面前。 “告诉他,你在港城过得很好。” “禾盛的生意也很顺利,我给了你本钱,给了你客户,还会替你把往后的路铺好。” “告诉他,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叶小禾,慢慢说出最后一句。 “让他别再找你,也别再等你。” 叶小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周荣盛还没说完。 “你还要告诉他,你现在是我周荣盛的女人。” “往后也是。” 客厅里一下静了。 只有电暖炉运转时发出的低响。 叶小禾站在那里,脚腕一阵阵发疼,身体却像失去了知觉。 这比监视她、查她的账、跟着她过罗湖,还要狠。 她可以忍住不回深城,可以让陈达明盯着禾盛每一笔生意,甚至可以先背下这三十万港币的债。 可她不能亲口对武城说这些。 武城还在等她。 他说,正月十五,我等你。 如今他被一桩人命案压着,不能动,不能反击,连以前最熟悉的拳头都不能再用。 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亲手斩断他最后一点盼头? “做不到?” 周荣盛晃了晃酒杯,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她晚饭吃不吃。 “那就算了。” 他抿了一口酒。 “南城的案子,现在还没有完全坐实。可真有人想往案卷里再添几份口供,或者把他以前那些旧账翻出来,也不是多难的事。” 叶小禾死死盯着他。 “你刚才还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现在也没关系。” 周荣盛神情不变。 “我只是告诉你,武城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想看他倒下的,也不止一个。” 他放下酒杯。 “那个老人已经死了。” “证据一旦坐实,案子按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往下查,再把他以前那些不干净的事一起翻出来……” 周荣盛顿了一下。 “你觉得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从里面出来?” 叶小禾手脚冰凉。 她望着眼前这个衣着体面、说话始终不紧不慢的男人。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周荣盛递到她面前的根本不是选择。 是一根绳。 她只能选,究竟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还是套在武城的脖子上。 客厅里的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 过了很久,叶小禾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也哑得几乎不像她。 “好。” 她停了一下,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咽了回去。 “我打。” 第347章 弦外之音 叶小禾转过身,拖着伤脚挪到红木柜旁。 黑色电话机摆在黄铜花瓶边,电话线顺着柜角垂下去。 周荣盛没拦。 他端着威士忌跟过来,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连冰块碰杯壁的声音都听得清。 听筒贴到耳边,叶小禾用食指拨动转盘,拨完一个数字,转盘便咔啦啦弹回原位。 她一共拨了几次,周荣盛就在旁边喝了几口酒。 电话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背景里全是翻纸和搬东西的响动。 “喂,哪位?” 是老马。 叶小禾攥住听筒。 “我是叶小禾。” 电话那头的翻纸声停了,搬东西的人也像被老马抬手拦住,再没传来动静。 老马气都没喘匀,嗓门先拔了起来。 “叶小姐?您等着,城哥就在旁边,我这就叫他。城哥他……” “不用叫他。” 叶小禾抢在前面截住了话。 周荣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点没有挪开。 老马再多问一句,她未必还能把声音撑稳。 “我只说几句话,你原样转告他就行。” “不是,叶小姐,您先别挂。” 老马明显急了,电话那边又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您是不是出事了?城哥这几天一直……” 他的话没能说完。 有人拿走了电话。 “小禾。” 武城的声音从线路里传来,又哑又沉。 叶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柜面上那只黄铜花瓶映着灯光,晃得她眼睛发涩。 隔了片刻,她才应声。 “是我。” “你在哪儿?” “港城,半山别墅。” 半山别墅几个字传过去,武城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回了那里,也没问周荣盛在不在,只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事?” 叶小禾鼻腔发酸,立刻把脸偏向另一边。 “我没事。” “脚呢?” 她差点没接上这句话。 武城知道她扭伤了脚。 可周荣盛就在旁边,她不能问消息从哪里传过去的,更不能让这通电话一直拖下去。 “已经好多了。” 叶小禾换了只手拿听筒,掌心的汗全蹭在了黑色外壳上。 “我打电话,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那边没催。 过了一会儿,武城才应她。 “你说,我听着。” 叶小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周先生替我开了公司,还借给禾盛一笔本钱。” “宝安的连接器货源也已经定下来了,工厂会按合同交货。” 周荣盛晃着酒杯,没有插话。 她只能接着往下说。 “禾盛的生意正在往前走。” “以后不管是在港城,还是跟深城那边做买卖,我都有自己的路。” 电话里只剩武城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 “武城。” 她叫了他的名字。 那边立刻应了一声。 “我在。” 叶小禾抓住电话线,指腹来回捻了两下。 “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你别再找我,也别等我了。” 武城没接话。 叶小禾咬住嘴里的软肉,尝到一点腥味,才把周荣盛要的最后一句说出来。 “我现在是周荣盛的女人,以后也是。” 说完,她闭了闭眼。 她等了片刻,握着听筒的手臂已经绷得发酸。 电话里没有怒骂,也没有摔东西的响动。 武城只问:“他在你旁边?” 叶小禾睁开眼。 周荣盛正端详着她,杯口贴在唇边,却没有喝。 “没有。” 她答得太快,声音险些劈开,只能紧跟着补了一句。 “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武城的声音沉了下去。 “想明白人得往前走,不能总抓着以前不放。” 叶小禾把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电话里的数字,一项项报了出来。 “禾盛借了三十万港币,本金已经进了公司账户,借期一年。” “利息我会按银行同期利率算清楚,到期一分不少地还。” 听见借期和还款,周荣盛端起酒杯,唇边终于露了点满意。 叶小禾没有停。 “宝安那五千只四十八针镀锡连接器,也由陈达明跟着办。” “工厂按订金到账后的第十天交货,样品和规格都封存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武城把她报出的数字重新问了一遍。 “三十万,一年?” “对。” “陈达明一直跟着你?” 叶小禾胸口绷紧。 周荣盛把酒杯放到柜面,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他是禾盛的业务人员。” 她立刻把话补全。 “有他帮忙,我省了不少事。” 武城没有再追问。 可他越不问,叶小禾越不敢继续听下去。 她攥着听筒,手指已经发麻。 “周先生把路都替我铺好了,这样的日子才是我想要的。” “你要真为我好,就别再来找我。” 她停了一下。 “照顾好你自己。” 照顾好自己几个字说完,她没敢再等,手掌直接压下听筒。 咔哒一声。 通话断了。 叶小禾扶着柜沿,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有力气转身。 “这样够了吗?” 周荣盛把剩下的酒喝完,空杯随手放在电话机旁。 “还不错。” 他伸手替她整理衬衫领口,指腹从最上面那颗扣子擦过去,动作温柔得叫人发冷。 “你早该这样想。” “港城认钱,也认本事。” “过去那些人情,听着好听,真到了用钱的时候,买不来半寸地方。” 叶小禾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便落了空。 “我能回房间了吗?” 周荣盛没有继续拦她。 “去吧。” “明早让阿明过来,陪你去见客户。” 叶小禾转身上楼。 脚腕还肿着,每踩一级台阶,皮肉里便扯出一阵钝痛。 她扶住楼梯,始终没有回头,更没有向周荣盛伸手。 卧室门合上以后,周荣盛才转向餐厅。 “阿芳。” 阿芳赶紧从里面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擦着。 “周先生。” “明天阿明来接她。” “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回来以后都记清楚。” 阿芳低着头。 “知道了,周先生。” “还有电话。” 周荣盛屈起手指,在黑色电话机上敲了两下,塑料外壳发出空响。 “别再让她一个人接。” 阿芳抓紧围裙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多问。 “我记住了。” 楼上,叶小禾反锁房门。 她背靠门板站了片刻,伤脚撑不住,身子顺着门慢慢滑下去。 刚才那通电话里,三十万、一年、五千只、陈达明和十天交期,她一项都没漏。 她平时谈生意,绝不会把金额、期限、经手人和交货日一口气报得这么齐。 武城若还记得她记账的习惯,就该知道这通电话有问题。 可万一呢…… 万一他没有听懂。 万一他真把那几句绝情话当了真,他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恨上了她? 叶小禾心中郁闷,把脸埋进臂弯,但她没让自己沉寂太久。 宝安工厂很快就要交货。 尾款要付,货要验,运输和报关也要提前安排,任何一步卡住,那五千只连接器都会压在她手里。 她得把货卖出去。 本金和利息也必须一起还清。 到那一天,她才有资格把借条放回周荣盛面前,再告诉他,这笔账结了。 叶小禾扶着门站起来,一步步挪到书桌前。 笔记本翻到客户记录那一页,她握住钢笔,笔尖悬了几秒,最终落在第一个电话号码旁边。 第348章 破局的铁证 第348章 破局的铁证深城货运站办公室。 听筒才落回座机,老马已经撑住了桌沿。 “城哥,叶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他脑门上全是汗,抬手抹了一把,又全蹭到了袖口上。 “这才去了港城几天,她就……” “闭嘴。” 武城坐在桌后,摸出半包红塔山,咬了一根在嘴里。 火柴擦过磷皮,火苗晃了两下。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伸手抓过账本旁边的红蓝铅笔。 三十万。一年。 五千只连接器,十天交货。陈达明。 几个词被他一笔一笔写在旧账本背面。 写到最后,铅笔芯咔的一声断了,黑色的石墨扎进他拇指肚里。 武城低头看了看那点黑印,把断掉的笔扔到桌上。 “她叶小禾跟我散伙,用得着把公司借了多少钱、借多久、谁经手、工厂几天交货,全背一遍?” “这算啥……她在给咱们报账?” “她就是在报账。” 烟灰落在纸边,武城用烟头隔空点了点那几行字。 “她平时谈生意,账上的事比谁都谨慎。” “可这通电话是来跟我断关系的,压根用不着报这些。” 老二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那她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 “给我一个人听的。” 武城指着第一行。 “三十万,一年。” “她欠了姓周的一笔公司借款,期限已经定死。” 手指往下挪。 “五千只连接器,十天交货。” “货已经订了,还没到手,也未必找到了买家。” “十天,是她眼下最要紧的期限。” 最后,他按住陈达明三个字。 “这个人一直跟着她。” “她去哪儿、见谁、谈什么,姓周的都知道。” 老马背上的汗还没干,这会儿又凉了下来。 “她被看住了?” “至少电话有人听,出门也有人跟。” “那咱去救她啊!” 老二抄起门边的铁棍。 “港城又不是天上。” “坐船不行就过罗湖,姓周的还能把路全封了?” “你拿着这玩意儿过关?”武城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我现在连南城都不能去。” “真往港城闯,人还没见着,就先把给自己送进去了,到时候谁管她?” “那咋办?总不能干等着。” 武城重新拿了一支铅笔,在“十天”下面画了道横线。 “她没让我去救。” “她是在告诉我,她眼下还能撑,让我别听了几句绝情话就乱了阵脚。” “咱们先把南城的案子处理干净。”武城把写着数字的纸撕下来,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不光南城,旧账也要继续查,谁经手的钱,谁签的收条,一笔都不能漏。” “她那边想靠生意站稳,我这边就不能再留一个烂窟窿。” 老二咬了咬牙。 “可远通那帮孙子拿人命栽赃咱们,咱们就这么忍了?” “忍个屁。”武城掐灭烟,翻出老马刚送来的人员名单和值班记录。 “以前收拾人靠拳头,这回咱们用法律。” “去请张律师过来,让他帮忙想办法。” “还有远通最近半个月的收货量、车次和结款方式。” “查不到原账,就去找给他们开票的人。” 老马抓起车钥匙。 “明白。” 老二跟到门口,又回过头。 “城哥,真查出张老三,咱能动他不?” “当然能动。”武城把卷边的账册装进帆布包,“把证据送进公安,让法律动他。” “别弄脏了咱们的手。” 他扣好帆布包,手背蹭过贴身口袋里的那张纸。 …… 第二天一早,武城刚到市局门口,就被吴章驱拽进了旁边的小巷。 “武城,你还敢往这儿晃?” 吴章驱指了指院子里,火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死者家属从天没亮就拉着白布闹,非说南城仓库的人打死了老人。” “领导正在里面拍桌子,你还敢带着人往前凑?” 隔着市局的铁门,武城先盯住了领头哭喊的男人。 院里站着七八个人。 有人举着白布,有人坐在地上哭。 领头的男人嗓门最大,一边喊冤,一边伸手拽旁边的人往镜头前站。 “那个穿三接头皮鞋的,是死者的儿子?” 吴章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男人脚上的皮鞋锃亮,裤线也烫得笔直。 哭了半天,他的膝盖倒没沾多少灰。 “家属登记上写的是外甥。” “外甥?”武城扭头叫老马。 “你昨晚查到什么?” 老马从夹克里面掏出几张纸。 “老人有个女儿,在乡下,没有儿子,也没听说过这个外甥。” “领头这人叫孙强,是远通老板张老三老婆那边的亲戚。” 吴章驱把纸拿过去。 “从哪儿查的?” “户籍和街道关系找人问的,只记了姓名、住址。” “我们没碰死者家属,也没接触案子里的证人。” 老马特意把话说清楚。 “张律师交代了,不能越线。” 吴章驱展开另一张纸。 “这些是什么?” “南城仓库那天的值班和出入记录。” 武城指着上面的时间。 “谁在仓库,谁出去送货,冲突的时候站在哪儿,全分开写了。” “能找到送货单和饭店收据的,也夹在后面。” 吴章驱翻了几页。 “这些只能证明一部分人的行踪。” “你们仓库到底有没有人动手,仍旧不能靠这几张纸下结论。” “我没说这是铁证。” 武城把最后一张单据抽出来。 “可你们说现场有一根仓库用的撬棍。” “我们库里的工具都有红漆编号,少哪一根、谁领用,账上有记录。” “案发当天,八根全在。” “第二天也没人报缺。” 吴章驱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现场那根不是你们的?” “我没见过东西,不敢认。” 武城的牙关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让技术科查编号、油污、指纹,再跟仓库里的工具比。” “别因为撬棍上沾了红漆,就算到我们头上。” 吴章驱把材料卷起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总算会说句人话了。” “还有。”武城指向院里的孙强,“查查他这几天住哪儿,钱从哪儿来的。” “一个给远通跑腿的人,带着一帮人住招待所、印白布、雇车堵市局,光靠他那点工钱撑不起。” 吴章驱盯着他。 “查不查是公安的事,你别自己去碰他,更不许回南城找张老三。” “放心,我不回南城。” 武城接过老马递来的地址。 “远通在深城有个收货联络处,张老三今天上午要来结一批运费。” “我不打人,也不堵门,只是带律师去谈生意。” 武城把双手摊开。 吴章驱抬起手,手指差点戳到他胸口。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你现在身上沾着人命案,敢动一根手指头,对方都能拿来做文章。” “知道了。” 第350章 只谈生意 “那五千只货,我全要。” 王翔把样品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中途少一个箱子,这单买卖都不算数。” “没问题。” 叶小禾顺手把桌上那支拔了帽的钢笔推过去。 “但你要是在尾款上玩失踪,或者故意拖着不付,这两万定金立刻作废。” 王翔的手伸到一半,又悬在了合同上方。 叶小禾把合同往自己面前压了压。 “还不止这些。” “验货期限过了三天,你不来点数,也不派人接货,我就按全部合格算。” “货到了码头,剩下的装卸、堆场和保管,都归你负责。” “叶老板,你这条款也太狠了吧?” “做生意,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走。” 王翔盯了她一会儿,拿起笔,在违约那一栏画了个圈。 “再加百分之五。” “真不能再多了。” “我说一成,就是一成。” “你这不是一成,是要把我往死里压。” “货还没出厂,风险全在我这边。” “工厂晚一天,我要赔你,船期误一天,我还要赔你。” 叶小禾把笔帽扣回钢笔上。 “你只要按时收货、按时付钱,凭什么说我压你?” 王翔拿笔帽磕了两下桌沿,牙关绷了又松。 “那我给百分之八。” “深城到港城的海运费算你的,这总行了吧?” “大头都让你赚了,总得给我留口饭。” “海运费我出。” 叶小禾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货一靠岸,码头装卸、堆场租金和后面的杂费,全由你付。” “华兴那条生产线等不起,你要是敢拖一天,自己去跟他们解释。” “那给我七天账期。” “不给。” “我手上的流水也不是铁打的。” “你的流水紧不紧,跟我的货没关系。” 王翔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下一句。 “叶老板,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何必这么绝?” “正因为都是做生意的,才不能拿交情替合同留口子。” 她把压在王翔手底下的合同抽回来,撑着桌沿站起身。 伤脚才挪开半步,脚踝便疼得发紧。 叶小禾没让脸上露出来,只把皮包带往掌心缠了一圈。 “东莞华兴等不了七天。” “你想压我的钱,就自己去海里捞货。” “陈主管,我们走。” 陈达明连忙站起来,替她拿过皮包。 “叶小姐,咱们再谈谈……” 王翔已经伸手拦了过来。 “等等。” 叶小禾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王翔盯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又瞥向桌上的样品,低声骂了一句,到底还是泄了气。 “行,一成就一成。” 他扯过红印泥,拇指重重压了下去。 “叶老板,你这算盘打得真毒,一点后路都不给我留。” “生意场上,账算不明白,才是真的没路。” 叶小禾坐回桌边,把合同推过去。 “大家都是为了挣钱,别说得跟我欺负你似的。” 王翔拿起印章,盖完一份,又盖另一份。 随后,他从皮包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即期汇票。 “两万定金,银行票。” “你验清楚。” 叶小禾接过汇票,没急着收。 出票行、收款单位、金额和日期,她挨项核对过去。 最后,她又将汇票举到窗边,对着光验过票面上的印记,才夹进皮包最里层。 王翔看得鼻子里哼了一声。 “叶老板,你防贼呢?” “防账。” “防谁的账?” “防所有人的账。” 出了茶楼,外头的暑气迎面裹了上来。 叶小禾扶着门框下台阶,左脚才沾地,脚腕便疼得往回缩。 她没出声,借着车门撑住身体,慢慢把伤脚挪进后座。 陈达明站在车边看着,等她坐稳,才绕到副驾驶。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小姐,您刚才定的违约条件,实在太重了。” 叶小禾把皮包压在膝盖上。 “重吗?” “换成一般人,谁敢签?” “宝安那边要是晚一天,您就得赔一大笔。” “做生意怕担风险,就别做生意。” “可这不是小数目。” “所以才要把每个环节都盯住。” 她翻开硬壳本,在当天的日期下面落了笔。 待入账定金:王翔,两万港币。 写到预估毛利三万时,笔尖停了一会儿。 叶小禾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货未出厂,款未结清,利润暂不确认。 她合上本子,指腹还按在封皮上。 “路过街角公用电话时停一下。” “您要打给谁?” “宝安工厂。” 窗外的店铺一间间退到车后。 叶小禾盯着看了一阵,又翻开了硬壳本。 “再找一家备用车队。” “原来的车队哪怕出了半点岔子,也不能让货卡在路上。” 陈达明点头。 “明白。” 车子拐过街口,叶小禾在三万那几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钱没有进账,货没有过海,利润终究只是纸上的数字。 这笔生意,她输不起。 当天晚上,半山别墅的客厅还亮着灯。 周荣盛坐在沙发上,手边的烟灰缸已经积了半层烟灰。 陈达明站在茶几旁,把茶楼里的谈判经过说了一遍,连王翔几次改口都没有漏。 “她真按市场价加了一成?” 周荣盛翻着合同副本,手指停在利润那一栏。 “真加了。” “王翔付了两万定金,银行汇票我亲眼看着验过。” 陈达明停了停,脸上有了点笑。 “叶小姐也没碰您给的客户名单。” “她在茶楼那架势,像是骑在王翔头上收钱。” “那老家伙想少给一个点,她都没让。” 周荣盛没有接话。 烟灰掉进玻璃缸里,碎成薄薄一层。 他的拇指沿着合同上的违约条款慢慢划过去。 五千只货还没有过海,她已经先把自己的退路押了上去。 她宁愿把自己逼到墙边,也不肯回头靠他一步。 院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动静。 没过多久,叶小禾扶着客厅门框进来了。 左脚落不实,她只能用脚尖点着地,走两步便要借门框缓一口气。 等她挪到茶几旁,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汗。 叶小禾将合同副本和手写的资金计划表放下,扶着沙发椅背坐好,又把伤脚挪到一旁。 “王翔签了采购单。” “两万定金明早进禾盛的对公账户。” 她把皮包放在腿边,搭扣却没有松开。 “这笔钱只用在连接器的流转上,谁也不能动。” 周荣盛低头扫过计划表。 “听说这单做成了,能净赚三万?” “货没交齐,尾款没收回来,现在还不能算利润。” “你倒是谨慎。” “订单做完,我会按实际利润安排还款。” 叶小禾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禾盛的账和您借给禾盛的三十万港币,必须分开算。” “公司账不能混进私人账。” 周荣盛站起来,绕过茶几,停在她面前。 “第一笔生意刚签下来,你就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账本上本来就该分清。” 他抬手要碰她的脸。 叶小禾把皮包横到两人中间,铜扣正挡在他掌前。 “合同和资金计划都在这里。” “哪一项不清楚,我可以解释。” 她抬起脸。 “今晚只谈生意。” 周荣盛的手落到沙发靠背上。 “你倒有心情精打细算。” 叶小禾没接这句话。 “武城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你一点都不急?” 第351章 无法两全 皮包拉带勒进掌心,很快留下一道红印。 周荣盛俯身靠近,领带擦过她肩头。 “就算这批货顺顺利利过海,赚到三万,也填不了南城那条人命的窟窿。” 他等着她抬头。 “你想拿这三万去赎人?别做梦了。” 叶小禾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下一刻,周荣盛弯腰握住了她的左脚踝。 “你干什么?” 她本能地往后缩,伤脚却被他托住,根本抽不回来。 “放开。” “别动。” 周荣盛把她的脚放到自己膝上,卷起裤脚。 那截脚腕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从脚背漫到踝骨,皮肤绷得发亮。 叶小禾又试着往回抽。 脚踝才转了一点,疼得她吸住一口气,手也撑上了沙发边沿。 “我自己擦过药了。” “擦药能擦成这样?” 周荣盛拿过茶几下的药酒,倒进掌心搓热。 “你这是拿脚跟我赌气。” “用不着你管。” “你要是能管好,也不会肿成这样。” 药酒刚沾上皮肤,叶小禾便攥住了他的袖口。 “疼。” “知道疼就别乱动。” “你轻一点。” “刚才谈生意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周荣盛托住她的脚跟,掌心沿着淤青边缘往外推。 叶小禾咬住下唇,抓在他袖口上的手越来越紧。 “别这么按。” “淤血不揉开,明天更肿。” “我说了,轻一点。” “现在知道求我了?” 话还是硬的,手上的力道却收了几分。 叶小禾把脸偏开,一声也不肯再出,只剩呼吸时轻时重。 周荣盛看了她片刻,掌心到底没有再往重处落。 在茶楼里,她能逼着王翔改三次条件。 回到他面前,一只伤脚却怎么也抽不回去。 这点认知没有让周荣盛痛快,反倒堵得他胸口发闷。 “平时嘴硬得像石头,脚倒是软得很。” 叶小禾没理他。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还乱动?” “你按得疼。” “疼也得忍着。” “你这人……” 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周荣盛的掌心已经压住她的脚背。 叶小禾抽了口气,抓着他袖口的手倏地收紧,布料皱成了一团。 周荣盛停下手。 “很疼?” “你试试。” “我没你这么不爱惜自己。” “那你松手。” “想得美。” 他把剩下的药酒揉开,直到掌心发热,才取过毛巾擦净手。 叶小禾靠在沙发里,肩背终于松下来一点,连落在旁边的皮包都没伸手去拿。 茶几上的大哥大忽然响了。 周荣盛擦着手,按下接听键。 “说。” 电话那头,阿杰说话又急又快。 “周先生,远通的张老三被公安带走了。” “那个罗会计把暗账和邮局汇款底单全交了,事情闹大了。” 周荣盛背过身去。 “张老三交代了什么?” “他说有人出钱,让他去堵武城的仓库。” “那人还另外雇了人冒充死者家属,到处举白布闹事。” “那老人是谁打伤的?” “还没查清。”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音,阿杰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不过法医重新验过尸体。” “老人身上的致命骨折,发生在仓库冲突之前。” “还有,武城仓库的工具全对上了,案发现场那根铁棍不是他们的。” 周荣盛握紧了大哥大。 “继续说。” “现在案子可能要翻。” “罗会计还说,给张老三汇钱的是个港城老板,平时叫何老板。” “钱绕了几家贸易行,账查得太碎,现在只能追到这个称呼。” “找人盯住。” 周荣盛用毛巾擦过指缝,把它丢到茶几上。 “把这个何老板的底细翻出来。” “动作快,别让他听见风声跑了。” 电话挂断。 他把大哥大放回茶几,机身撞歪了那张资金计划表。 叶小禾没有去扶。 她听见了铁棍,也听见了致命骨折发生的时间。 现场的铁棍不属于仓库,死者的致命伤又早于那场冲突。 只凭这两点,原来钉死武城的案子便站不住了。 周荣盛转过身。 “武城这回倒是长进了。” 叶小禾慢慢坐直。 “什么意思?” “被人逼到门口,居然没带人去砸远通的场子。” 周荣盛走回茶几旁,捏起那张被大哥大撞歪的资金计划表。 “现在知道拿账本和票据说话了。” “白纸黑字的合同,当然比虚张声势的拳头管用。” 叶小禾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只要有人花过钱、下过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周荣盛俯下身,扣住她的下巴。 “你这是在敲打我?” 叶小禾没有躲,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我只是说事实。” “武城今天没被抓进去,不代表他以后能平安无事。”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更不代表你们能走到一起。” 叶小禾的下颌被捏得发麻,仍旧没有低头。 “我没这么想过。” “是吗?” “我费尽心力谈生意,是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把无辜的人拖进绝境。” 她换了口气,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没有松。 “荣盛,你一直说你在替我铺路,说你在保护我。” “那你能不能明白,我不想伤害他,也不想跟你作对。”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事做好。” 周荣盛盯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你想两头都留。” “我没有。” “你想靠我的钱做生意,又想替武城求情。” “我借的是禾盛的账,不是我个人拿你的钱。” “有区别吗?”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掌移到她后颈。 叶小禾的肩背绷紧,却没有躲。 “在账上有区别。” “在我这里没有。” 周荣盛将她困在沙发角落,手掌仍撑在她身后的靠背上。 “叶小禾,你想要两全其美,做不到。” 他离得太近,话音落下时,叶小禾连往旁边避开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我和武城,这辈子都不可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叶小禾看着他。 “我没让你们坐在一起。” “可你人在这里,住我的房子,用我的本钱,做你的禾盛。” 周荣盛的手掌压在沙发靠背上,彻底挡住她起身的路。 “你还想干干净净摘出去?” “我会把钱还清。” “还清以后呢?” “还清以后,禾盛就是我的。” 周荣盛听完,低头笑了一声。 “你想独立,可以。” 他重新俯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但最后盖章验收的人,只能是我。” “就算你能独立了,我也不会放你离开的,你只能是我的女人。” 第352章 宝安厂前的对峙 货运站那盏日光灯管烧坏了一头,剩下半截嗡嗡响着,把办公室照得忽明忽暗。 罗会计交出来的账本复印件被武城拍到桌面上,纸角翘着,他用拇指死死摁住那笔两万块的现金记录,指甲盖压得发白。 “姓何的送钱,张老三收钱,孙强拿五千块带人去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武城嗓子干得发劈。 “钱走了三道手,真正出钱的还藏着。” 红塔山烟盒捏了两下,空的,扔进纸篓。 老马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扔过来,烟盒在桌上转了半圈才停。 “少抽两根,吴队那边案子还没了呢。” “没了的是谁打伤老人。咱们仓库有没有动手,那已经说清了。”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老二攥着张折了几道的纸冲进来。 “城哥,罗会计又想起来一件事。” “说。” “送钱那人开的黑色平治,车牌他想起来了。”老二把纸压到桌面上。 “是港城牌的。” 武城一把抓过来,扫了一眼,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差点掉下来。 港城牌。 纸递到张律师手里,张律师低头看了两秒,嘴一张先泼冷水。 “车牌只能证明车来过深城,不能证明车主亲自送的钱……更别说跟命案挂钩。” “我知道。”武城把纸转给老马。 “去查车。修车铺、加油站、涉外招待所,能登记车牌的停车场,全跑一遍。查车在哪出现过,别碰车主,更别找人问罪。” 老二肩膀靠上门框,腮帮子鼓了一下。 “查到了也不能动?” 武城连头都没抬。 “不能。张老三怎么进去的你没长眼?我不想我的兄弟也走那条路。” 老二嘴角一歪。 “这规矩真他妈……”后头的脏话咽了回去。 “能把对面的人送进去,这规矩就不憋屈。” 武城用烟头隔空指了指桌上那叠账本。 “去之前有件事——先把黑车的维修记录跟那两万块的汇款时间对上。时间要是错开了,车牌就只是线索,算不了证据。” 张律师抬起眼。 “……你倒是开窍了。” “以前也不是不知道。”武城把叼了半天的烟取下来,摁进烟灰缸。 “嫌麻烦而已。” 老二没再废话,转身就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座机就响了。 武城站在窗户边接的,一晚上没睡,手里还攥着那张写车牌号的纸。 吴章驱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股一宿没睡的沙哑。 “铁棍上的指纹跟你们仓库的人全部对不上,八根工具也核过了,一根不少。” 顿了一下。 “法医复验的结果也出了。致命的胸肋骨折发生在当天早上,比你们仓库那场冲突还早。” 武城攥着听筒的手指头慢慢松开,手心全是汗。 “那我的人?” “重大嫌疑暂时排除。之前不准离开深城的限制,解了。” 吴章驱停了停,嗓门又往下沉。 “只是暂时啊。案子一天没破,你们就得随叫随到。再有人去碰孙强、张老三或者死者家属,我照样抓。” “不会碰。” “你最好说到做到。” 电话挂了。 听筒压回座机,武城的手指在塑料壳上搭了两秒。 能动了。 门又被人撞开了。 老二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的汗还没干透。 “城哥!黑车查到了!” “在哪?” “宝安工业区!前几天去换过轮胎,修车铺的人记得清清楚楚。那辆车当天还问路了,说要去第二厂区。” 武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叶小禾签连接器合同的那个厂,就在第二厂区。 “开车的还说,车里坐了两个男人。一个本地口音,另一个说话带港城味儿。” 老二把记着地址的纸条往桌上一摔。 武城外套已经抓在手里了。 “老马,走。” 张律师合上公文包跟着站起来,追到门口才喊住他。 “先说清楚,去找车。不是去堵人。” “我比你清楚。” 走到门口武城脚步一停。 “把宝安厂的供货合同带上。” 张律师眉头拧起来。 “你觉得那辆车是冲叶小姐的工厂去的?” “不是觉得。”武城拿过地址条,指甲在第二厂区几个字上划了一道白印。 “就是那家。” 差不多同一个时辰。 半山别墅的电话响了三次,没人去接。 第四次响的时候阿芳才接起来,鞋底踩着走廊地板一路碎响,推开餐厅的门。 “叶小姐,宝安厂的陈师傅找您。” 叶小禾瓷勺往碗沿一搁。 “给我。” 阿芳递过分机,陈达明已经翻开了记事簿,笔帽拔了一半卡在手指间。 电话那头机器轰隆隆地响,陈师傅的声音盖在底下,上气不接下气,八成是从车间跑出来的。 “叶小姐,出事了!铜线那个供应商昨天临时变卦,剩下那批原料死活不肯送了。” 叶小禾把听筒换了只手。 “货款没给人家?” “付了三成,收条都在我手上。可对方说厂里以前欠过他们老板的钱,现在有人拿旧欠条来堵门,谁敢提货就找谁算账。” “什么旧欠条?跟咱们的订单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清楚!工人被堵在里头不敢出去,外头的原料车也进不来,对方带了好几个人,咬着不松口。” 一阵冲压声盖过来,等那边安静下来,陈师傅嗓子已经劈了。 “再拖三天,这批连接器肯定交不齐。” 叶小禾把听筒往耳朵上按了按,手指头收得很紧。 五千只连接器,一千五百块订金已经打过去了。 交不了货,订金打水漂不说,王翔那边的两万定金得双倍退,禾盛第一笔生意还没开张就烂了。 “现有铜线还能做多少?” “撑死一千多只。” “那就先做。能做多少做多少,成品封箱贴编号,谁也不许往外搬。” 她腾出一只手翻开桌上的账本,指头直接摁在交货日期那一行上。 “先别停机。我今天过去。” 陈师傅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叶小姐,您过来也……那帮人说了,除非何老板出面,谁都别想动厂里的货。” “何老板?哪个何老板?” “只听他们这么叫,什么公司,谁也没见过。” 叶小禾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背碰翻了瓷勺,她没扶。 “备车。” 陈达明把记事簿合上,屁股没挪。 “叶小姐,周先生没答应您今天去深城。” “合同上写的交货日也没等他答应。” 叶小禾扶着桌沿站起来,身子往左歪了一下,左脚踝一着力就疼得发麻。 她牙关咬了咬,硬是把重心稳住了,脸上什么也没露。 “你现在打电话请示他,我不拦你。但车先给我开出来。等你请示完了再出发,工厂已经停了。” 陈达明嘴张了张,第二句话没出来。 上次去湾仔打电话,她一个人拐进巷子连跟踪的车都甩掉了。 这女人要是拿定了主意非要去,他可拦不住的。 跟着走,至少还能看住人。 陈达明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第353章 谁敢动我的人? 过关,验证,排队。 后座上叶小禾一声没吭,手指头搭在皮包搭扣上,一路没松开过。 采购合同、订金回执和禾盛的公章全在里面,一样都不能出差错。 陈达明从后视镜里瞄了两眼。 她脸色不好,嘴唇抿得发白,左脚搁在踏板上,从上车到现在没换过一次姿势。 车到宝安工业区,已经快中午了。 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厂门口横着两辆破面包车,漆皮掉得斑斑点点,也不知停了多久。 一根铁链从门柱上穿过去,挂了把大锁。 几个男人蹲在围墙根底下抽烟,地上烟头攒了厚厚一层,不是一天两天能抽出来的。 陈达明先下了车,走过去。 “谁让封的门?” 领头的顶着一脑袋黄毛,蹲在地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哪位啊?厂里欠钱没还,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开门。” “欠谁的?” “何老板。” “哪家公司的何老板?” 黄毛把烟头往地上一吐,慢悠悠站起来。 比陈达明高出半个头,肩膀往前一拱,硬是把人挤退了半步。 “你管得着吗?” 后面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叶小禾一只手撑着车门,慢慢站稳了。 左脚一着地,整张脸绷了一下,愣是没吭声。 “欠条拿出来。” 黄毛转过头来,拿看笑话的眼神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矮个子,瘦,穿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 脸上白得没什么血色,裤脚底下露出一截缠了纱布的脚踝。 “你又是谁?” “禾盛公司,叶小禾。” 皮包拉链一拽,采购合同和订金回执抽出来,纸面直接怼到对方跟前。 “这家厂正在替禾盛赶货。你们把门堵了,原料进不来,工人出不去,耽误了交期,这笔损失谁来赔?” “你跟谁订货是你的事,倒不倒霉也是你的事。” “没关系?”叶小禾把合同翻到内页。 “欠条呢?拿出来。法院执行令呢?也拿出来。什么都没有,就拿铁链锁人家大门。这到底算经济纠纷,还是敲诈勒索?要不现在就打电话,让派出所的人过来说说清楚。” 周围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有人把烟头踩灭了。 有人的手从膝盖上往腰间慢慢摸。 黄毛脸上的笑没了。 他朝叶小禾走过来,鞋尖快顶上她的脚面了才停。 “你吓唬谁呢?今天这门就是不开,你能怎么着?” 陈达明一步跨过来,整个人挤进两人中间,胳膊横在叶小禾身前。 “有话站远说。” 黄毛连废话都懒得说,抬手就是一推。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重,陈达明整个人撞到车门上,肩膀磕出一声闷响。 他弓着腰捂住肩膀,脸涨得通红,抬脚就要往上冲。 “陈主管。” 叶小禾声音不大。 但那个劲儿够硬。 “别动手。” 陈达明喘着粗气,脚步生生刹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叶小禾没退。 脚踝里面一抽一抽地疼,小腿绷着劲儿,止不住地哆嗦。 可这几个人不吃这套,只看她退不退。 她仰着脸,把目光钉在黄毛脸上。 “门口有监控。刚才推人那一下,拍得到。你继续。” 黄毛嘴角一歪,偏过头朝后面使了个眼色。 两个膀大腰圆的从面包车旁边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往这边走。 陈达明的手已经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 叶小禾把合同塞回皮包,拉链拉紧。 道理讲了,法律搬了,监控也指了。 该做的全做了。 没用。 她回头望了一眼厂区。 隔着铁链和锈得起皮的大门,车间灯还亮着,冲压机闷声闷气地响。 那一千多只半成品全压在里头。 这是禾盛的第一笔生意。 那两个人已经到了跟前。 黄毛往旁边让了让,把路让出来。 叶小禾攥着皮包带子,后背贴上了车身。 脚踝上的纱布已经洇出一块暗色。 马路那头一声急刹,尖得刺耳。 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老长一道黑印。 一辆解放牌卡车横在路边,车身还在晃。 副驾驶的门从里面踹开,铁皮哐当弹到头。 武城跳下来。 旧夹克,裤腿上全是灰,鞋底砸在地上带着响。 张律师从后面下来,公文包差点没拿住。 老马绕过车头,已经站到了武城侧后方。 黄毛回头,嘴张了一半。 武城的目光从铁链上划过去,掠过面包车,掠过地上那一片烟头。 最后落在叶小禾身上,就没再动过。 她靠在车身上,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脚踝上纱布洇出的那块暗色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手还攥着包带子,指节都弯得发白。 武城后槽牙磨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跳。 他大步往厂门口走,鞋底碾过地上那堆烟头,碎了一片。 “谁敢动我的人?” 黄毛脸上的横劲维持了片刻,到底没敢接武城那句话。 他朝横在路边的卡车瞄了一眼,又看向武城身后的老马和张律师。 “你谁啊?这家厂欠我们老板的钱,我们来收账,关你屁事!” 老马从卡车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攥着扳手。 武城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 “放车上。” “他们都欺负到人脸上了。” “我说放下。” 老马骂了句娘,到底把扳手扔回驾驶室。 铁家伙砸在踏板上,咣当一声。 武城这才朝厂门口走。 他的目光越过黄毛,落到叶小禾身上以后,便没再挪开。 武城咬紧牙根,脚下却没加快。 吴章驱的警告还没过去多久。 这个时候动手,就算把眼前几个人全撂倒,他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欠谁的?” “何老板。” “全名。” 黄毛张了张嘴。 “你管得着吗?” “哪家公司,欠多少钱,什么时候借的,谁签的字?” 武城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不是来讨债吗?连这几样都说不出来,讨的哪门子债?” 厂门后面有人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黄毛扭头便骂:“笑什么笑?再笑老子抽你!” 武城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他的路。 “冲谁喊呢?” 黄毛盯了他半天,到底没敢顶嘴。 第354章 我没有不要你 张律师把公文包搁到车头上,掰开搭扣,先抽出罗会计交来的账页复印件,邮局汇款底单紧跟着压了上去。 “都认认。” “张老三已经被公安带走了。” “远通的罗会计也交代了,有人拿钱让他们堵武城的仓库,还另外给了孙强五千块,让他带人冒充死者亲属,到处拉白布闹事。” 黄毛身后那个壮汉先瞄了眼面包车,鞋底蹭着地,悄悄往车门那边挪。 张律师用手指点住底单。 “这上面有汇款日期、经手人和领款签名。” “是不是假的,公安会查,用不着你们替谁扛。” “另外,公安已经核过武城仓库的工具。” “八根撬棍一根不少,案发现场那根也不是他们仓库的。” “法医复验的结果,老人身上的致命伤发生在仓库冲突以前。” 黄毛咽了口唾沫,嘴上还不肯软。 “那又咋了?”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急什么,我还没说到你们。” 张律师又抽出一张抄着车牌号的纸,走到面包车旁,直接压在引擎盖上。 “给张老三送钱的人,坐的是一辆港城牌照的黑色平治。” “前几天,这辆车来过宝安,还在修车铺问过第二厂区怎么走。” 车牌号刚报出来,那个壮汉的脚就收了回去,后腰撞上面包车门。 “哥,这车不就是……” “闭嘴!” 黄毛回头骂得震天响,伸手时却把人挡到了自己身后。 他再转回来时,脖子上已经冒了汗。 “我们就是拿钱守几天门,没打人,也没去过南城。” “别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谁给的钱?”武城问。 “我不知道。” “何老板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 “哪家公司?” “也不知道。” 武城点了点铁链。 “欠条没有,法院的文书没有,连债主全名都说不出来。” “你们收了一个陌生人的钱,就敢锁厂门、扣工人、拦原料。” “等公安来了,你就照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黄毛往门卫室方向扫了一眼。 “你少吓唬人。” “厂里欠钱不还,我们来守门有什么错?” “欠的是谁的钱,哪年欠的,欠了多少,你说得清吗?” 武城往旁边让开,把通往门卫室的路露出来。 “说得清就留下,说不清就等公安帮你查。” 后面的壮汉把嗓门压得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 “哥,要不先走吧。” “何老板给的钱不多,犯不着把人命官司背身上。” “走什么走!” “一听公安就腿软,你以后还混不混?” 黄毛骂得凶,抓着铁链的手却没敢再往门柱上绕。 武城不再跟他磨,朝张律师偏了偏头。 张律师收起底单,走到门卫室窗边。 “同志,借电话用一下。” “我打派出所报案,就说有人拿不出欠条,还把厂里几十号工人锁在里面。” 门卫赶紧推开窗,电话都递出来了。 “等等!” 黄毛一把扯过身边的小弟。 “开锁。” 小弟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 钥匙在锁眼外戳了两回,第三回才插进去。 锁头咔哒弹开。 铁链从门把上滑下来,哗啦啦砸在水泥地上。 门里的工人立刻往后退,生怕黄毛临走还要抓个人撒气。 黄毛指着武城。 “行,你有种。” “今天这事没完。” 武城抬脚把铁链踢回他鞋边。 “把东西带走。” “下回再来讨债,记得先问清楚债主叫什么。” “别钱没挣到,先替人进去吃牢饭。” 黄毛弯腰抓起铁链,带着几个人钻进面包车。 车门还没关严,司机已经踩下油门。 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 门口几个工人被呛得连连咳嗽。 有人冲着车后吐了口唾沫,也有人赶紧推开厂门,给等在外面的原料车腾地方。 陈达明捂着撞疼的肩膀,目光在武城和叶小禾之间转了一圈。 他认出了武城。 南城命案里被盯得最紧的人,也是叶小禾在电话里亲口说过,再也不会等的男人。 武城走到叶小禾跟前。“他们碰你了?” “推了陈主管一下,没碰到我。” 武城伸手想扶她,又在碰到她胳膊前停住。 那通电话里的话还扎在他心口。 她说,她是周荣盛的女人,以后也是。 她让他别找,别等,也别再惦记她。 叶小禾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南城那边的限制真解了?” “暂时解了。” “你刚才没动手吧?” 武城抬起头,盯了她好一会儿。 “叶小禾,这么久没见,你问我案子,问我动没动手,就没别的话了?” 她抓着皮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这里人多。” “那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武城往前逼近半步,嗓音低了下来。 “电话里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 叶小禾没有答。 “陈达明是不是就在旁边?” 她还是没答,视线却越过武城,落到了不远处的陈达明身上。 武城盯着她落在陈达明身上的那一眼,半天没动。 下一刻,他把叶小禾拽进怀里,胳膊越收越紧,连她手里的皮包都挤在了两人中间。 叶小禾的伤脚站不稳,手掌抵住他胸口。 “武城,你轻点,弄疼我了。” 武城立刻松了半分,胳膊却没放开。 “那个电话已经够折腾人了。” “你今天别再说什么不要我、让我死心,我听不了。” “我没有不要你。” 这句话很轻,武城还是听见了。 叶小禾抓住他背后的夹克。 “你好好把南城的案子解决了,也把以前那些账理清楚。” “别动手,别让人再抓到把柄。” “我不会拖你的后腿,你也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武城低头贴着她的头发,呼吸终于顺下来。 “所以你不是不要我,是有人守着你,你没法说。” 叶小禾闭了闭眼。 “嗯。” 她没法告诉武城,周荣盛同样握着她的生意、资金和退路。 她也没法说,她既不愿武城出事,也不愿周荣盛真被逼到绝路。 这两个人,她都欠了账,也都动了真心。 “今天正月十四。” 武城松开她,手还扶着她的胳膊。 “你还回港城?” “今天是为了工厂临时过来的,事情办完得回去。” “明天呢?” “明天我回来。” 老马听到这里,转身去帮工人搬门口的铁链,嘴角总算松开了。 这几天武城一根弦绷得快断了。 叶小禾一句“我回来”,总算把那根弦接上。 陈达明却站在轿车旁,肩膀疼得发麻。 他抬手揉了揉发麻的肩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事回去以后,到底该怎么跟周先生交代? 第355章 眼线与十五之约 厂门是开了,东莞那批铜线却还没影。 叶小禾从武城怀里退出来,低头理了理揉皱的西装外套。 再抬头时,她问的还是厂里的事。 “东莞那批原料怎么办?” 武城的手还虚护在她胳膊旁边,想扶,又没真碰上去。 陈达明站在轿车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叶小禾可以不提,他却不能装作没看见。 武城压下心里的话,先问正事。 “缺的是哪家的货?” 叶小禾打开皮包,抽出订货单递过去。 “长安那边的供应商。陈师傅打电话来说,有人拿着旧欠条堵了他们的门。咱们已经付了三成货款,铜线却拉不出来。” 武城扫了一遍订货单,转手递给张律师。 “那张欠条能不能查清?” “能查,但今天查不完。” 张律师翻到订货单背面,用手指点了点空白处。 “先看欠条原件,再核签字、日期和数额。厂里有没有留底,经手人认不认,也得一样一样问。” 他把纸页弹平。 “对方要是拿张来路不明的纸吓人,这笔债未必站得住。可真拖到法院来断,这批连接器早就误了交期。” “所以我现在去长安。” 叶小禾把订货单收回来,重新放进皮包。 “先让他们把铜线放出来。旧债到底该谁还,往后再查。” 陈达明立刻拉开轿车后门。 “叶小姐,我陪您去。付款凭证、合同和装车手续都在车里,路上还能再核一遍。” “你不用去。” 武城朝老马抬了抬下巴。 “我和老马送她。” 陈达明抓着车门,没有松手。 “武先生,我是禾盛的业务主管。采购出了问题,本来就该由我处理。” 他停了一下,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我要是不去,回去以后连货为什么没装上都说不明白。” 武城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刚才人家推你一下,你就撞上车门了。这道厂门你都守不住,到了长安,你拿什么跟人谈?” 陈达明耳根一下烧了起来,手却仍压着车门,辩驳道。 “对方人多,我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做买卖碰上麻烦就动拳头,那不叫解决问题,那叫惹事。” “我让你动拳头了?”武城点了点张律师手里的材料,“欠条拿不出来,你可以报派出所。厂里几十个工人被堵在里面,门卫、司机都能作证。”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你一样没办,就顾着站在她前面挨那一下。挨打能把门挨开?” “够了。” 叶小禾扣上皮包,直接挡到两人中间。 “现在争这些,铜线也不会自己进厂。” 她看了看陈达明,又转向武城。 “五千只连接器,王老板已经付了两万港币定金。晚一天,禾盛就得赔钱。要是交不出货,那笔定金还得照合同往回退。” 皮包上的铜扣“啪”地一声合紧。 “这是禾盛接到的第一笔港单。真砸在交期上,以后别人提起禾盛,只会记得我们收了钱,却交不出货。” “这个后果,你们谁也替我担不起。” 武城仍挡在车门前。 “正因为担不起,才该让我陪你去。” “不行。” 叶小禾拒绝得没有半点余地。 “你回去查你的线。我去长安找铜线。谁都别把正事耽误了。” 武城没有让开。 “你是怕我在长安再惹事,还是怕他回去告诉周荣盛,我陪你去了东莞?” 陈达明抓着车门的手紧了紧。 叶小禾把皮包带往掌心绕了一圈,勒得手心发疼。 “两个都怕。” 她转头看向陈达明。 “陈主管是禾盛的人。今天他跟我出来,碰上这么大的事,回去以后当然要交代。” “我不会逼他替我撒谎。” 陈达明听见这句话,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武城也转向他。 “她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你都得写下来报给姓周的。” 他扯了一下嘴角,眼里却没有笑。 “这份业务主管的工钱,你拿得确实不轻松。” 陈达明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 “武先生,周先生名下的贸易公司借给禾盛三十万港币。合同里写明了,要定期查验经营情况。” “如今供应商扣货,交期又可能延误。这么大的风险,我当然得汇报。” “查经营,就查合同、票据和货款。” 武城逼近一步,声音压了下来。 “她抱了谁,也写在禾盛的经营情况里?” 陈达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车门。 “我没这么说。” “那你回去以后说不说?” 陈达明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这不归武城管,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能挤出来。 武城抬手点了点自己。 “我以前也叫人守过场子。谁是真办事,谁是借着办事盯人,我看得出来。” “武城,别逼他。” 叶小禾再次挪到两人中间,拦住武城。 “他替谁做事,是他的选择。我要不要继续用他,是我的事。” 她没有再看陈达明。 “现在我要保住这批货。你回深城查何老板,我去长安找铜线。谁也别耽误谁。” 说完,她转身去拉车门。 左脚刚踩实,脚踝里便狠狠抽了一下。叶小禾身子往旁边一歪,慌忙撑住车门,缓了两口气才站稳。 武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明天是正月十五,你会回来吗?” 叶小禾没有挣开。 武城把她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手上的力道又怕弄疼她,只能一点点松下来。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港城找你。” “别去。” 她答得太快,连停顿都没有。 武城刚松开的手又收紧了。 “为什么不能去?” “我会回来。” “电话里你还说过,让我别等你。” “那不是真话。” 叶小禾抬起头,没有再躲他的目光。 “你就在深城等我。别过关,别去半山,也别碰周荣盛的人。” “等到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叶小禾答不上来。 她今晚得先回港城。周荣盛肯不肯放她走,过关会不会耽搁,长安那批铜线能不能装上车,没有一样由她说了算。 陈达明拉开轿车后门,隔着几步催促。 “叶小姐,再耽误下去,咱们赶到长安,厂里的人就该下班了。” 叶小禾只能对武城说:“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武城仍握着她的手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行。” 他的手垂回身侧。 “我等你。” 叶小禾扶着车门坐进后座。 陈达明替她关上车门,绕到前面发动轿车。 车子开出厂区,叶小禾一直扭头望着后窗。 武城还站在厂门口。 老马和张律师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那辆落满灰的解放牌卡车横在路边,连车头都没动一下。 轿车拐过路口,围墙挡住了三个人。 叶小禾这才慢慢转回来。 陈达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叶小姐,现在直接去长安?” “去。” “谈完以后呢?” “今晚回港城。” 叶小禾翻开硬壳本,在铜线供应商那一页下面画了一道重线。 “对方只要答应放货,就让他们写清数量和装车时间,再盖上公章。” 她往后翻了一页。 “司机姓名、车牌、封条号也得记下来。货到了宝安,让陈师傅当着司机的面重新点数。” 陈达明点了点头。 “明白。” “嘴上说送了多少不算。” 叶小禾合上本子。 “收货单写清楚,双方签字盖章,这批货才算真正进了禾盛。” 陈达明双手搭着方向盘,脑袋里想着的却是刚刚的事。 宝安厂被堵,武城出面解围。 叶小姐与武城当众拥抱,约定正月十五见面。 这两件事,他到底要不要告诉周荣盛呢? 第356章 夜路截车 长安那家铜线厂的老板姓郑,五十来岁。 他见叶小禾一瘸一拐进门,先把桌上的烟灰缸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像是怕她碰倒,又像是下意识想把那点烟灰藏起来。 “叶老板,我也想给货。”郑老板叹了口气,“可门口那几个人天天拿着欠条转,谁敢往外拉?” 叶小禾没坐他让出来的藤椅,只把订货单和三成货款的收条摊在桌面上。 “欠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郑老板搓了半天手,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复写纸。 “说是我前年欠了一个何老板的原料钱,可我翻遍了账本,压根没有这笔。” “既然没有这笔账,你怕什么?” “我怕他们砸厂子。” 郑老板压低声音:“他们说得凶,真把机器砸坏了,赔钱的还是我。” 叶小禾把收条往前推了推,指尖正压在盖着红章的那一格。 “宝安那边的门,今天中午已经开了。” 郑老板一下抬起头,嘴里的烟差点掉进茶杯。 “堵门的人拿不出欠条原件,也说不出债主的全名。”叶小禾盯着他,“我让人报派出所,他们自己把铁链收走了。” “你这边要是还不放货,禾盛只能按合同追你的违约责任。三成货款,还有因此耽误交期造成的损失,一分都不会少。” 郑老板盯着那张收条看了很久,额角慢慢冒出一层细汗。 陈达明站在叶小禾身后,左肩还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按住记事簿。 “郑老板,我们要的也不多。”他说,“今晚先放一车,够宝安厂开工就行。” “司机姓名、车牌号、铅封号码,全写进收货单。双方签字盖章,真出了事,也是我们禾盛先顶着。” 郑老板抬头看了叶小禾一眼。 这女人脚都伤成这样了,说话还是一板一眼。每个字都像算过,没给人留半点含糊的地方。 他终于抓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仓库。 “开门装车。” 一车铜线装完,天已经擦黑了。 叶小禾扶着车厢挡板,看工人把最后一捆线压紧,又亲手核了一遍铅封号码,才在收货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郑老板送到厂门口,嘴里还不住念叨,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他宁可先报公安,也不跟那些不明不白的人耗。 叶小禾没接他的客套,只让他把宝安厂陈师傅的电话抄在门卫室墙上。 “货一到,让陈师傅马上回话。” “行,行。”郑老板连连点头。 轿车重新上了107国道。 路两边的厂房亮起一排排灯,夜班工人进进出出。拉货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北开,车轮卷起的尘土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玻璃上仍留着一层灰白。 陈达明开着车,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叶小禾一眼。 她靠在后座,把皮包搁在腿上,搭扣始终没有松开。 公章、合同、收货单都在里面。 今天跑了两个厂,这几张纸比她那只伤脚还金贵。 车开出去十几里,陈达明终于开了口。 “叶小姐,今天的事,回去以后我得跟周先生讲。” “讲吧。” 叶小禾答得很平,眼睛一直落在窗外。 “宝安厂被堵,长安厂扣货,谁解的围,花了多少时间,你都照实讲。” 陈达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厂门口那一下呢?” 车里一下安静了。 只有发动机闷闷地响,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一阵单调的摩擦声。 叶小禾的手指停在皮包铜扣上。 她想起武城松开她手腕时的样子。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 放到最后,他还攥着她袖口的一点布。 他说,我等你。 他没有问她要等多久,她也没法给他一个准话。 “陈主管。” “哎。” “你拿的是周先生的钱,该怎么交代,你自己掂量。” 陈达明从后视镜里看她。 叶小禾的脸被车窗外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醒。 “我只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把武城扯进禾盛的账里。” 陈达明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应声。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叶小禾不怕周荣盛知道她今天去了哪些厂、签了什么单,也不怕周荣盛知道禾盛差点交不出货。 她怕的,是周荣盛知道武城替她挡过人,抱过她,还知道她明天要回深城。 车子过了西乡,路灯忽然稀了。 这一截国道正在拓宽,一侧堆着沙石和水泥管,另一侧是黑沉沉的鱼塘。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腥味和一股湿冷的土气。 陈达明扫了一眼后视镜,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叶小姐。” “怎么了?” “后面那辆面包车,从长安就跟着我们了。” 叶小禾回过头。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贴在后面三四十米的地方,没开大灯,只亮着两盏昏黄的示宽灯,不紧不慢地咬着车尾。 “别停。”叶小禾立刻坐直,“往前开,到了有人的地方再说。” 陈达明踩了一脚油门。 面包车也跟着提了速。 前面拐过一个弯,一辆拉砖的卡车横在路中间。车斗歪着,一侧轮子陷进了沙堆里,司机站在旁边冲着路边的人喊,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路被堵了大半,只剩下靠鱼塘那一边窄窄的一条缝。 陈达明猛踩刹车。 轮胎在沙土上滑出去一截,车头离卡车只剩两三步。 “倒车!” 叶小禾话音还没落,后面那辆面包车已经横着停下,把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五六个人。 每个人脸上都套着黑色尼龙丝袜,五官被压得扁扁的,手里拎着木棍和钢管。 陈达明伸手去按车门锁。 驾驶座那边的玻璃已经被一棍砸碎。 哗啦—— 碎玻璃溅了他满脸。 一只手从窗洞伸进来,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外拖。 “叶小姐,锁门!” 陈达明的声音刚落,人已经被拽出了车外。 叶小禾扑过去按下后座门锁,另一只手死死抱住皮包。 车外传来一阵闷响。 陈达明刚挣扎着站起来,一根木棍便抡在他受伤的左肩上。 他闷哼一声跪倒下去,又被人一脚踹翻,脸直接摔进沙土里。 “别打了!” 叶小禾拍着车窗喊:“你们要钱,我给!要多少都可以谈!” 她喊到后来,嗓子已经劈了。 后车窗也被砸碎。 一只戴着线手套的手探进来,摸到门锁,咔哒一声打开车门。 紧接着,一只手揪住她挽在脑后的头发。 头皮猛地一阵剧痛。 叶小禾整个人被拖出了半截,伤脚重重磕在门框上,眼前顿时一黑。 她死死抓着皮包带子,没有松手。 “松手!” 那人扯了两下没扯动,干脆伸手来掰她的手指。 叶小禾低头就咬。 一口咬在对方手腕上,隔着线手套都尝到了血腥味。 那人疼得骂了一句。 普通话里,夹着一股港城腔。 下一刻,耳边猛地挨了一巴掌。 叶小禾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立刻麻了。 皮包被人硬生生夺走。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身后便有人架住她的胳膊,一只粗麻袋从头顶兜了下来。 眼前只剩下一片黑。 麻袋里全是陈年的谷糠味,呛得她连连咳嗽。 “这个女的值钱,别碰坏了。” “那个男的呢?” “也一起带走。” 有人在旁边压低声音。 “周老板的人,留着也有用。” 叶小禾的心往下一沉。 对方知道周荣盛。 可这句“周老板的人”,到底是说陈达明,还是说她? 又或者,他们只是故意借周荣盛的名头吓人?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被人拖出轿车,随后重重扔进了面包车后座。 双手被反剪到身后,一圈圈麻绳勒紧手腕。 没过多久,身边又砸下来一个人。 那人闷着嗓子喘粗气,是陈达明。 车门拉上。 面包车猛地掉头,轮胎碾过碎石路面,车厢跟着剧烈颠簸。 叶小禾的额头一次次撞在铁皮上。 前面有人点了烟,劣质烟草的味道顺着麻袋缝钻进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带着港城腔的人低声说: “给何老板回话,货到手了。” 何老板。 堵宝安厂门的是他。 给孙强汇钱的人,很可能也是他。 如今夜路截车、绑走她和陈达明的人,还是他。 叶小禾把脸贴在冰凉的铁皮上,脸颊火辣辣地疼。 越是慌乱,越危险。 第357章 两百万赎金 半山别墅的座钟敲完十一下,最后一声还在客厅里回荡。 周荣盛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挤满了摁灭的烟头。 手边那杯威士忌一口没动,杯里的冰块早化成了水。 阿芳在餐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把围裙边绞出一道道褶子。 “周先生,叶小姐的汤我又热了一遍。” “倒了。” 阿芳不敢再劝,端着汤碗退回厨房。 没过多久,阿杰推门进来,外套上还沾着门外的寒气。 “周先生,文锦渡和皇岗都问过了。今天傍晚以后,没有阿明那辆车的过关记录。” 周荣盛捻着烟头,指腹在烟灰缸里来回碾了两下。 “长安那边呢?” “铜线厂的郑老板说,六点四十货装完,他们就走了。叶小姐还在收货单上签了字。” “六点四十。” 周荣盛重复了一遍,抬手看了眼腕表。 从长安到关口,路上就算耽搁一阵,九点前也该到了。 阿明跟了他七年,做事再谨慎,也不可能一声不吭地断了消息。 “把深城那边的人都撒出去。” 周荣盛抬起眼,声音沉得发冷。 “107国道沿线的派出所、修车铺、饭店和招待所,全给我问一遍。谁见过阿明那辆车,立刻把消息报回来。” “是。” 阿杰转身要走,茶几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空荡的客厅里连响几声,刺得人心烦。 周荣盛按住听筒,等第二声响完,才把它拿起来。 “哪位?”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 男人的声音传过来,闷着,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周老板,你的女人叶小禾在我们手上。” 周荣盛攥紧听筒,手背上的筋络一根根浮了起来。 “你要什么?” “两百万港币。” 对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要旧钞,不连号。” “后天晚上之前备齐。交钱的地方,到时候再通知你。” 周荣盛眼神一沉。 “我凭什么信她在你手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被推了过来。 过了片刻,听筒里换了一个人的喘气声。 “小禾?” 周荣盛握着听筒,手指停在了半空。 “荣盛。” 叶小禾的声音又哑又抖,鼻音很重,像是刚哭过。 “小禾,你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旁边催她。 “陈主管挨了打,还在喘气。” 周荣盛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达明也被抓了? “你……” 周荣盛刚吐出一个字,听筒里便传来一声闷响。 叶小禾痛呼了半声,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电话重新被人夺了回去。 周荣盛低头看着座机,胸口起伏了几下,仍没接话。 “听见了吧?”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来。 “周老板,我们只要钱,不想要命。你要是敢报公安,或者让我们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就等着给她收尸。” “她要是少一根头发,”周荣盛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们拿到钱,也未必有命花。” “那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电话挂断。 忙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周荣盛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很久,始终没有放下。 阿杰守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地问:“周先生,要不要……” “不许报警。” 周荣盛把听筒重重扣回座机。 塑料外壳被撞出一道裂缝,电话线在桌边晃了两下,才慢慢停住。 “去银行。” 他转身看向阿杰,眼里的慌乱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点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 “先把公司手上能动的钱调出来。账上不够,就从船运、贸易行和几个合伙人手里拆借。” “两百万港币。旧钞,不连号。” 他顿了顿。 “明天下午之前,给我点齐。” 阿杰点头应下,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又停了停。 “周先生,要是对方临时改地方……” “他们把地方改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周荣盛的声音没有起伏。 “先把钱准备好。” 阿杰不敢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荣盛低头看着地上的酒水,过了好一会儿,又抓起电话,拨出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林曼云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不悦。 “这么晚,周先生还记得家里的电话?” “是你的人干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我的人?” “小禾在深城被绑了。” 周荣盛盯着窗外,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有人向我要两百万。” 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荣盛,你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半夜打电话来审我?” “我只问你一句。” 周荣盛的手掌撑住窗台,五指慢慢收紧。 “是不是陈家俊干的?” 这句话出口,林曼云的笑声停了。 “你查我?” “你让他逼小禾离开港城,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周荣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的人跟着她过罗湖,我也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她要是死在深城,我会让你那个阿Ken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林曼云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跟他说过,不能闹出人命。” “那你最好祈祷他有在听你的话。” “周荣盛。” 林曼云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怒意。 “我替你生了两个儿子,你拿两百万去赎一个外面的女人,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这笔钱我出,跟家里的账没关系。” “你以为你分得清?” 周荣盛没有回答。 他没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抬手挂断了电话。 座机听筒重重落回原位,连桌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阿芳从厨房里探出头,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满桌酒水,想上前收拾,却没敢迈步。 周荣盛背对着她,仍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 维港的灯火铺在窗外,映到玻璃上,他的脸也跟着一明一暗。 周荣盛抬手按住额角,太阳穴跳得发疼。 他想到那个绑匪没有说交钱地点。 对方只说后天通知,说明他们还要继续转移。 周荣盛不想承认。 可眼下,靠他自己的人手,远远不够。 深城那块地方,他周荣盛的手伸得再长,也比不过一个在那里混了十几年的地头蛇。 阿杰很快又折了回来。 “周先生,钱庄那边回话了。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把大笔现金拆出来。” 周荣盛没有回头。 “给我接一个电话。” 阿杰看着他的背影。 “接哪儿?” 周荣盛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过了片刻,才把话说完。 “深城。” 这几个字到了嘴边,他停了停,才继续说下去。 “武城货运站。” 第358章 周荣盛的电话 阿杰手里的车钥匙滑了一下,撞在门把上。 叮的一声,在客厅里格外清楚。 “周先生,您要找谁?” “武城。” 阿杰没动。 “深城货运站那个武城?” 周荣盛抬眼看他。 “还有第二个?” 阿杰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南城那桩事闹起来的时候,我记过货运站的电话。可现在打过去,他一听叶小姐出了事,怕是当场就要带人往港城冲。” “他过不来。” 周荣盛拿起茶几上那张被电话撞歪的备货用款单。 纸上是叶小禾的字。 五千只连接器。 两万港币定金。 备料用途,交货日子,她一项项写得清楚。最后一行的墨水有些淡,像是那支笔写到这里快没水了。 周荣盛看了片刻,把纸对折,又折了一次,收进西装内袋。 “罗湖已经落闸了。” “他就是把车开散架,今晚也过不了关。” 周荣盛按住胸前那张纸。 “打。” 阿杰没敢再劝,快步走到座机旁,拨通了长途台。 “劳驾,替我接深城。” 接线员把号码问了两遍。 阿杰凭着记忆报完,又核对了一遍货运站的名称。线路转了几次,听筒里始终沙沙作响。 等了好一阵,那边终于传来铃声。 深城货运站的办公室里,那根烧黑一头的日光灯管还没换。 剩下半截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电流声嗡嗡作响,听得人心烦。 武城坐在桌后。 罗会计交出的复印材料还摊在面前,正好停在港城黑色平治的出入记录上。 他已经盯了那行车牌许久,始终没往下翻。 老马歪在长凳上打盹,脚边搁着半杯冷茶。 座机突然响了。 武城抬手接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只说了两个字。 “是我。” 武城眉头一压。 紧接着,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周荣盛。” 武城握紧听筒,塑料外壳被他捏得轻轻作响。 老马听见这三个字,一下坐直了。胳膊碰翻茶杯,冷茶全泼在裤脚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擦。 “你半夜找我干什么?”武城问。 “她今晚没有过关。” 武城没有立刻听明白。 “谁没过关?” 电话那边没回答。 武城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桌子往前一蹭,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叶小禾?” “她六点多从长安出来,阿明开车送她去皇岗。九点前怎么也该到了。” “就算路上堵,她也不可能拖到现在。”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周荣盛才问:“你怎么知道她去了长安?” 武城的火一下顶了上来。 “我问你,她人呢?” “我也在找。” “你找不到人,就来查我?” “你今天见过她。” “见过。” 武城一把推开面前的材料。 “宝安那家厂让人拿铁链锁了门,是我过去把门打开的。” “你手底下那个陈达明也在。他挨了人家一下,肩膀险些撞废。” 武城声音发沉。 “你的人连一道厂门都守不住,现在倒有脸半夜打来问我?” “阿明跟她一起被带走了。” 武城还张着嘴,却没再发出声音。 刚才堵在胸口的火没有散,反而一下沉了下去,压得他喘不上气。 老马看出不对,赶紧凑到桌边。 “什么叫带走?” 武城回过神,声音已经变了。 “谁带走的?在哪儿动的手?” “不知道。” 半山别墅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 没有火。 周荣盛又按了一次,才把烟点着。 “一个钟头前,有人把电话打到这里。” “开口要两百万港币。” 他吸了一口烟。 “旧钞,不连号。后天晚上以前准备好,交钱的地点,到时候再通知。” 武城把听筒贴得更紧。 “你听见她说话没有?” “听见了。” “她声音怎么样?喘不喘?旁边有没有车声,有没有机器声,或者水声?” 周荣盛夹烟的手停住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听叶小禾的声音,根本没留心电话那头还有什么。 “她叫了我的名字。” “说自己没事,还说阿明挨了打,人还有呼吸。” 武城追问:“就这些?” 周荣盛咬着烟,半天没说话。 烟灰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动。 “她后面还想说。” “然后呢?” “有人打了她。” 砰的一声。 武城一拳砸在桌面上。 复印材料被震得滑落,几十张纸散了一地。 老马弯腰捡起两张,抬头看见武城的脸色,又慢慢放了回去。 “报警。” 武城伸手去抓旁边那部电话。 “我现在给吴章驱打电话。让他先派便衣查,不拉警笛,也不穿制服。消息先压在刑警队里。” “你敢!” 武城的手停在拨号盘上。 下一秒,他也吼了回去。 “我有什么不敢?” “这是绑人,不是你们港城人在酒楼谈生意!” “你带着两百万过去,再跟他们砍两句价,叶小禾就能平安回来?” “对方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周荣盛抬高了声音。 “他们只要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就给她收尸!” “吴章驱是刑警队长,他的人一动,沿路派出所、车站和关口都会收到消息。” “深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拿什么担保消息不会从哪个口子漏出去?” 武城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 “照你的意思,公安不能找,你的人又没找着。” “那我们就抱着两百万坐在家里,等绑匪大发善心?” “钱我会准备。” “谁问你的钱了!” 武城的声音劈了。 “我问的是她的命!”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下来。 长途线路沙沙作响。 老马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两张纸。他见武城还想骂,终于忍不住开口。 “城哥,先问路。” “人还没找到,你们两个谁吵赢了都没用。” 武城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 他抹了一把脸,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里。 “她是几点离开长安的?” “郑老板说,六点四十装完货。他亲眼看着车离开的。” “阿明开的什么车?” “银灰色皇冠,深城牌照。” 周荣盛顿了一下。 “粤B开头,尾号二七。他原本只送小禾到罗湖口岸。” 武城扯过桌上的红塔山烟盒,抽出钢笔,把车牌写在纸壳背面。 笔尖压得太重,直接划破了烟盒。 “六点四十从长安出来,要去罗湖,通常得先往西乡方向走。” “西乡前头有一段路正在动工。一边堆着沙石和水泥管,另一边挨着鱼塘。” 武城说得很快,脑子却比刚才清楚了。 “那一段路灯少,晚上走的又多是货车。只要前面横一辆车,后面再堵一辆,皇冠夹在中间,根本调不了头。” 周荣盛问:“你确定是在那里?” “不确定。” 武城把划破的烟盒塞进口袋。 “我没亲眼看见,就不能把话说死。” “但那一段最容易动手。” 他转头看向老马。 老马已经站了起来。 “沿路只要有车,就问司机。附近有饭摊、修车铺,就问守夜的人。” “那么大一辆皇冠不可能凭空没了。真在那里出的事,总会留下点东西。” 周荣盛声音发紧。 “查完立刻给我打电话。” 他停了一下,又道:“明天关口一开,我就过去。” “你过来干什么?” “她是我的女人。” 周荣盛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钱由我带过去,人也由我接回来。” 第359章 真正的目标 面包车门刚拉开,叶小禾就被人拽了下去。 伤脚砸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上碎砖,疼得眼前发白。 “起来!自己走,少装死。” 绑匪揪住她后背的衣服,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麻袋还套在头上,冷风直往领口灌,里面全是泥腥味和烧过的煤渣味。 叶小禾没喊疼。 她咬紧牙关,跟着对方往前挪,心里一下下数着步子。 脚下先是软泥,接着是碎砖。 走到第二十三步,鞋尖碰上一道半尺多高的门槛。 她刚迈过去,后背便挨了一推。 砰的一声,她撞上墙,肩胛骨被硌得发疼。 绑在身后的手指顺着墙面摸过去,摸到一层粗糙的红砖。 没有抹灰。 头上的麻袋被扯掉。 屋里只点着一盏马灯。 墙角码着砖坯,地上散着碎砖和烧黑的木柴,煤渣味呛得人直咳嗽。 还没等她看清门窗,陈达明也被人扔了进来。 他肩膀先着地,闷哼一声,蜷在砖地上不动了。 “陈主管!” 叶小禾立刻往他身边挪。她双手被反绑,只能跪在地上,用膝盖一点点蹭过去。 陈达明脸上全是沙土,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 叶小禾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口鼻。 还有气,只是呼吸很浅。 “他伤得很重,你们得给他找医生。” 门口的男人套着黑色丝袜,手里掂着钢管,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叶老板,你自己都落到这份上了,还有空管他?” “当然要管。” 叶小禾抬起头。 “他要是死了,你们手里就少一个活人做人质。你们绑架只是为了拿钱,不是为了杀人。” 男人隔着丝袜盯了她一阵,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嗓子,用的是本地话。 片刻后,有人从门外扔进一卷发黄的纱布,还有半瓶没贴标签的红药水。 “自己弄。” 男人退出门外,又用钢管点了点叶小禾。 “别耍花样。这里没人吃你做生意那一套。” 木门合上。 外面的铁门闩哐当落下,脚步声渐渐走远。 叶小禾靠着砖墙喘了好一阵,才把胸口那股翻涌压下去。 她的手还绑在背后,够不到纱布,只能侧过身,用牙咬住一头,慢慢往外扯。 纱布又潮又脏。 可眼下没有别的东西。 她刚咬开半截,陈达明动了。 他只睁开一只眼睛,茫然地盯着马灯看了一会儿。等他认出叶小禾,猛地想撑起身体,又被左肩的伤拽了回去。 “叶小姐,您怎么样?” 陈达明喘得厉害,眼睛在她身上乱扫。 “他们有没有对您……” “没有。你别乱动。” 叶小禾用下巴把纱布推到他额头旁边。 “伤口还在流血,先压住。” 陈达明的手同样被绑在身后。他试了两次,根本碰不到额头。 “拿什么压?” 叶小禾没回答。 她跪到他身边,俯低身体,用额头抵住纱布,压上他额角的伤口。 两个人离得太近,呼吸都撞在一起。 陈达明浑身僵住。 “叶小姐,这不合规矩。” “命都快没了,你还跟我讲规矩?” “可我……” “别动。” 叶小禾额头压着纱布,没有挪开。 “你在宝安替我挡过一次,刚才又挨了一棍。我要是连你的血都不管,以后还怎么让你替禾盛跑业务?” 血慢慢浸透纱布,沾上她的额头,湿冷一片。 陈达明闭上眼,喉结滚了两下。 好半晌,叶小禾才直起身。额头离开以后,那块纱布又往下滑。 陈达明赶紧偏过脸,用眉骨把纱布抵在墙上。 “这样能压住,您歇一会儿。” 叶小禾退回墙边,伤脚刚碰到地面,疼得小腿直抖。 她只能把腿伸直,后背抵着红砖缓气。 屋外忽然响起一串鞭炮。 先是近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没过多久,远处也跟着响了起来。鞭炮声隔着砖墙传进来,有的闷,有的脆。 现在应该是过了十二点,正月十五了。 叶小禾望向关死的木门。 这里是一座砖窑。 面包车从西乡一带离开后,开了一个多钟头。 中间有两段路很平,后来一直在爬坡。 拐过一个大弯时,她听见过火车鸣笛。 叶小禾在心里把这些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陈达明见她不说话,问道:“您在想什么?” “想这里在哪儿。” “您知道?” “不知道。” 叶小禾把伤脚慢慢收回来,鞋底蹭过砖面,带出一点细碎的灰。 “只能确定是砖窑,附近有坡,也能听见火车。面包车开了多久,我也只能估个大概。”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叶小禾立刻停住话头。陈达明也把身体往墙边挪了挪,用肩膀挡住那卷纱布。 门闩被抽开。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拿钢管的男人。 这人个头不高,右手手腕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他进门后先踢开地上的红药水,随后在叶小禾面前蹲了下来。 一开口,就是那股港城腔的普通话。 “叶小姐,牙口不错。” 叶小禾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这是抢皮包时,被她咬过的那个人。 男人发现她认出来了,抬起缠着布条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还想再来一口?” “有本事把我的手解开。” 叶小禾抬起下巴。 “我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男人低低笑了两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到了这里,嘴还这么硬?” 叶小禾没有躲,直直盯着丝袜后面的那张脸。 “你们老板是谁?” “你猜。” “何老板?” 男人捏着她下巴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但叶小禾看见了。 “堵宝安工厂,拦长安的铜线,又在半路绑人。”她忍着嘴角的疼,继续往下说,“这位何老板花了这么多钱,总不会只为两百万赎金吧?” 男人松开她的下巴,反手拍了拍她的脸。 “叶老板,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那也比替别人卖命,最后连老板真名都不知道强。” 站在门外的人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男人猛地回头。 “笑什么?滚出去!” 外面的人立刻收了声。 男人再转回来,语气已经沉了。 “周老板肯为你拿两百万。那个武城呢?他又舍得为你做些什么呢?” 叶小禾后背贴紧了砖墙。 他们不但知道周荣盛,还知道武城。 “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周老板有钱,武城在深城有人。你一个女人,倒是左右逢源。” 陈达明撑着墙坐直。 “你们要钱就找周先生。把不相干的人牵进来,对你们没有好处。” 男人朝他踢过去一块碎砖。 砖头擦着陈达明受伤的肩膀砸上墙,碎成两半。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叶小禾立刻挪到陈达明前面。 “你们到底想让武城做什么?” 男人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板。 “天亮以后,我带你出去打电话。” 他回头看着叶小禾。 “到时候,你亲口告诉武城,你想他了。” 木门重新合上。 铁门闩从外面落下,哐当一声,震落了门框上的砖灰。 叶小禾坐在马灯照出的那圈黄光里,手腕抵着身后的麻绳,越挣越紧。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周荣盛的两百万。 他们还要武城自己找过来。 第360章 车底的硬壳本 凌晨两点,西乡那段正在拓宽的国道黑得看不清路。 解放牌卡车的大灯扫过沙堆、水泥管和路边的鱼塘。枯草被照得发白,风一吹,贴着塘埂哗哗乱响。 武城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攥着电筒。光柱刚落到路中间,他的脚便停住了。 地上散着十几块碎砖,有几块已经被车轮碾成红粉,顺着轮胎印拖出去老长一截。 “拉砖车停过这里。” 老马蹲下去,用指腹捻了捻砖粉,又把电筒照向前面的沙堆。 “刹得急,走得也急。你看这两道印子,车轮陷进去又硬拽出来,砖就是那时候掉的。” 老二从车斗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把电筒,沿塘埂往前跑。 没跑多远,他猛地收住脚,鞋底在泥里滑出半尺。 “城哥,车在这儿!” 一辆银灰色皇冠斜扎在鱼塘边。半截车头陷进烂泥,后轮悬在塘埂上,车尾那块粤B牌照溅满了泥点。 武城冲过去,脚下一滑,半条腿险些栽进塘里。老马从后面拽了他一把,他甩开那只手,扶住车门才站稳。 电筒的光从前座扫进去。 驾驶座的车窗碎得一块不剩,玻璃撒满座位和脚垫。方向盘上挂着一片扯烂的衣襟,车门内侧还有几道沾泥的手印。 后座车窗也被砸开了。 武城把光往下压。 皮座上有一块发黑的印子,巴掌大小,边缘已经干了。 他握着电筒的手收紧,光柱跟着晃了两下。 “城哥,这不一定是叶小姐的。” 老马赶过来,盯着那块印子,声音也低了。 “陈达明跟在叶姐身边。他肩膀本来就有伤,说不准是他的血。” 武城没接话。 他拉开后座车门,避开地上的碎玻璃,把半个身子探了进去。车里都是泥沙,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酒味。 电筒照到座椅底下,一只黑色发卡压在玻璃碴旁边,卡齿断了一根。 武城伸手去捡。 断齿扎进掌心,他没有松手。 她上车时,头发还挽得好好的。 这东西不会自己断。 有人抓过她的头发,还把她从后座硬拖了出去。 武城一条腿跪在泥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车框。胸口堵得厉害,他张了几次嘴,才把那口气喘出来。 老马站在后面,没有催他。 老二绕到副驾驶那边,弯腰往座位底下照。刚要伸手,武城忽然抬起头。 “别乱碰。” 老二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见里面有东西,像个本子。” 武城绕过去,顺着电筒照了片刻。 一本深蓝色硬壳本卡在座椅缝里,半截露在外面。封皮沾着泥,上面还有一道鞋印。 他用手帕垫住手,把本子一点点抽出来。 “车里其他东西别动。” 他转头吩咐老二。 “记住现在是什么样。等公安的人来,一样一样交给他们查。” 老二咬着牙点头,退到车旁。 武城认得这本子。 叶小禾走到哪儿都带着。谈生意时带着,跟人核对货单时带着,跟他吵完架,也照样压在膝盖上,一笔一笔记运费。 他翻开封皮,电筒的光顺着字迹往下移。 长安铜线厂,郑老板,已放货一车。 司机姓刘,车牌号粤S开头,尾号四一九。后面跟着铅封号码,六个数字,一个没漏。 再往前是宝安厂。 陈师傅,现有铜线可做一千一百余只,成品封箱编号。 王翔,两万港币定金。货未出厂,款未结清,利润暂不确认。 她脚伤成那样,又跑了整整一天,记录还是写得清清楚楚。 武城一页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写过字的地方,他的手停了。 那页最底下只有一行小字。墨水已经发淡,笔画也比前面歪,像是在颠簸的车里匆匆写下来的。 正月十五,回深城。 “深城”两个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圈。 武城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合上本子,按在胸口,慢慢蹲了下去。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根断齿发卡。 “她记着。”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一直记着。她答应了要回来,压根没打算骗我。” 老马扭过脸,抬手在鼻子下面擦了一把。 老二蹲在旁边,拳头捏得咯吱响。憋了半天,他起身踹了一脚皇冠的轮胎。 “这帮畜生!” 轮胎晃了晃,车身上的泥跟着往下掉。 “老子逮着一个,非剁了他不可!” “谁都不许剁。” 武城把本子收进夹克内袋,扶着车门站起来。 他的眼睛红着,手里的发卡却慢慢松开了。 “人还在他们手上。我们动一次拳头,就多给他们一个转移人、灭口、倒打一耙的机会。” 他看着老二。 “你要是真想救她,就把这股劲儿给我压住。” 老二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脚边的泥块踢开。 “我听你的。” 武城让他守住皇冠,自己带着老马回到国道上。 “这一段晚上有没有守夜的人?” “前头有个修车棚。” 老马朝南边指了指。 “来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亮着灯,门口还烧着煤炉。” 修车棚离出事的地方不到两百米。石棉瓦压在竹架上,门口挂着一块“补胎打气”的木牌,风一吹,木牌便吱呀乱响。 守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裹着军大衣坐在煤炉旁,武城和老马刚进去,他就站了起来,手里的烟掉进煤灰里。 “你们干啥?” “老伯,别怕,我们找人。” 武城关掉电筒,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又拿出两张十块钱,压在工具箱上。 “昨晚七八点钟,前头是不是出过事?” 老头没碰钱,先往棚外瞅了一眼,又把门口那块脏帘子扯严。 “你们是公安?” “不是。” “那我啥也没看见。” 老头弯腰去捡烟,手指却抖得夹不住。 “那帮人都蒙着脸,手里还有家伙。我说了,他们回来找我咋办?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武城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们绑走的是我媳妇,我不问你的名字,也不会跟别人说是你看见的。你只要告诉我,那两辆车往哪个方向了。” 第361章 砖厂线索与暗中求援 煤炉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火星噼啪响了两声。 老头看了看武城,又看了看桌上的烟,半天才开口。 “我没敢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隔着帘子瞧了几眼。前头先横着一辆拉砖车,后面又来了一辆灰面包。下来好几个蒙脸的,拿着棍子,把一辆小轿车堵在中间。” 武城往前挪了半步。 “后来呢?” “面包车先往北开,拉砖车跟在后头。” 老头搓着手,越说越快。 “拉砖车走之前,在我棚子外停过。司机下来解手,我瞧见车门上刷着字,漆掉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兴’字,后头还有个‘砖’。” “兴什么砖厂?” “兴隆吧。” 老头咽了口唾沫。 “石岩那边叫兴隆的砖厂不止一家,我也不敢认准。” “车走的哪条路?” “北边那条土路。过了鱼塘有两个岔口,往左去石岩,往右也能绕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黑漆漆的路口。 “昨晚太黑,车灯一拐,我就看不见了。” 武城收起桌上的钱,只留下那包烟。 老头赶紧摆手。 “钱你也拿走,我不要。你别跟人说见过我就成。” “没人会知道。” 武城把钱塞回口袋。 “今晚你要是再想起别的,别自己出去找。等公安来问,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老头听见“公安”,肩膀总算松了一点。 出了修车棚,天仍旧黑着。 武城和老马沿着土路往北走了一段。 路上车辙太多,拉砖车的双排轮印时有时无。 到了第一个岔口,左边散着两块红砖,右边却有一道新压出来的深沟。 老马拿电筒来回照了几遍。 “砖在左边,重车印子在右边。到底走的哪条?” “说不准。” 武城蹲下来摸了摸车辙里的泥。 “这里整夜都有货车过。掉两块砖,不能证明就是那辆车。” 老二守在皇冠旁边等了一个多钟头。两人回来后,他急得直跺脚。 “城哥,知道是石岩,还等啥?咱们现在就过去,一家砖厂一家砖厂翻!” “你翻得过来?” 武城站在卡车边,把那支断齿发卡装进手帕。 “石岩一带少说十几家砖厂。过年停窑的不少,窑洞、料棚和废屋连在一起,哪里都能藏人。” “我们就三个人。摸黑闯进去,撞对了,他们拿叶小禾挡在前头;撞错了,风声传出去,他们连夜换地方。” 老二咬着牙。 “难道干等?” “谁说要等?” 武城拉开驾驶室的门,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塞满名片和纸条,边角都磨烂了。 他翻出吴章驱办公室的号码,带着老马重新走进修车棚。 墙上挂着一部手摇磁石电话,是棚主为了接货车生意,托附近邮电所接来的。平时很少有人用,电话线里全是沙沙的杂音。 武城拿起听筒,摇动旁边的手柄。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乡镇邮电所值班员困倦的声音。 “劳驾,转深城市局刑警队。” “这么早,找谁呀?” “吴章驱,急事。人命关天。” 线路转了两次,中间断过一回。武城重新摇铃,又把号码报了一遍。 等真正接通时,窗外的黑色已经淡了些。 吴章驱显然刚被叫醒。 “武城?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我的人,叶小禾被人绑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武城握紧听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长安厂装货,到西乡路段截车,再到周荣盛接到勒索电话,最后说到拉砖车和石岩一带的砖厂。 他说到皇冠后座那块血迹时,声音哑了。 “对方警告过,看见穿制服的人就撕票。” “我不是让你瞒着不报。” 吴章驱那边传来穿衣服的窸窣声。 “但你们不能拉着警笛直接进砖厂,也不能先去各个窑口抓人问话。” “你们动过车没有?” “拿了她的发卡和一本记录本。发现不对以后,我就停手了。老二还守在那里。” 武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发卡和本子我用手帕包着,公安到场后原样交给你们。” “现场先别再碰。玻璃、血迹、轮胎印都要取证。” “修车棚的老伯见过拉砖车。车门上可能有‘兴隆砖厂’几个字,但漆掉了,他不敢确定。” “这只能算线索,不能直接认定人在兴隆砖厂。” “我知道。” 武城的手指绕紧了电话线。 “所以我求你,先安排便衣摸排。别开警车,别穿制服,也别惊动砖厂的人。” “先查清楚有几家叫兴隆,昨晚哪辆拉砖车出去过,几点回来,司机是谁。” 吴章驱沉默了片刻。 “我会按程序报案,也会先派便衣过去。是否进窑、什么时候抓人,由现场情况决定。” “但你给我听清楚,你和你的人不能乱来,也不许自己往里冲,更不许抓个司机私下审,不然,我可保不了你。” 武城的声音低了下去:“知道了,我不会乱来的。” “我还得接她回来。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随后吴章驱让他留一个人在现场,其他人到约定的路口等便衣。 武城一项项记下,直到对方先挂断,他才放下听筒。 众人又等了将近两个钟头。 天边泛起灰白,国道上也有了早班货车。 老二留在皇冠旁边,老马去路口等吴章驱的人。 武城借修车棚的电话,又请邮电所转接港城长途。 线路沙沙响了很久。 周荣盛一接起来,声音便压了过来。 “找到没有?” “车找到了,在西乡国道旁边的鱼塘边。” “她呢?” “人不在车上。” 电话那边的呼吸重了几下。 “车里还有什么?” 武城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到了硬壳本磨毛的边角。 “碎玻璃,一块血迹,还有她的一支发卡。” 他没有提那本本子。 周荣盛追问:“血是谁的?” “不知道。没验之前,谁也别乱认。” 武城盯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土路。 “你那两百万准备得怎么样?” “下午能齐。” 周荣盛停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冷硬得像压着火。 “关口一开,我就过去。钱由我带,人也得由我接回来。” “先过来再说。” 武城没有跟他争,直接挂断了电话。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人安全地找回来。 第362章 打给武城,让他亲自来接你 天刚蒙蒙亮,深城刑警队的便衣已经散进了石岩一带。 他们没穿制服。 有的套着旧夹克,有的穿褪了色的工装裤,脖子上搭着毛巾,手里还拎着装水的搪瓷缸。 远远看过去,跟附近找临时活的散工没什么两样。 吴章驱带着两名现场勘查员,先到了皇冠车旁。 老二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他见吴章驱过来,赶紧从车边站起身。 “吴队,车我没动过,连车门都没再开。” “辛苦了。” 吴章驱点点头,朝勘查员抬了下手。 “先提指纹。玻璃碴、血迹、轮胎印,分别照相、封存,别混在一块儿。” 勘查员戴上手套,蹲到车边忙起来。 吴章驱隔着碎掉的后车窗往里看。 皮座上那块血迹已经发黑,边缘干了,中间却还留着一点潮气。车厢里有泥沙,也有几根被扯断的头发。 “武城呢?” “去路口等老马了。” 老二说完,又压低声音问:“吴队,叶姐她……” “闭嘴。” 吴章驱回头瞪了他一眼。 “血是谁的还没验,车里发生过什么也没查清。你现在说半句丧气话,除了让自己乱,还有什么用?” 老二咬住牙。 他低头看着后座那道被鞋踩过的泥印,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阵脚步声从国道方向传来。 武城和老马赶了回来。 武城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车牌号的烟盒纸,纸角已经被他捏得发皱。 “便衣派出去了吗?” “已经进石岩了。” 吴章驱指了指远处几条岔路。 “先查挂着‘兴隆’招牌的砖厂。昨晚有没有拉砖车出门,司机是谁,车去了哪儿,先把这些问清楚。” 武城盯着他。 “查到了,能不能马上抓人?” “不能。” 吴章驱回答得干脆。 “对方手里有人质。绑匪已经警告过,看见公安就撕票。你现在带人冲进去,撞对了,他们拿人挡在前面;撞错了,风声传出去,人就会继续转移。” “那我怎么办?站在这里等?” “等消息,也等他们下一步行动。” 吴章驱转过身,正对着武城。 “你给我听清楚。叶小禾和陈达明都在对方手里。周荣盛准备了两百万港币,绑匪还没说交钱的地方。” “他们既要钱,又想把人引过去。你现在冲进去,正好替他们把局面搅乱。” 武城捏着烟盒纸,指骨一根根绷紧。 “那就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你看见什么了?” 吴章驱声音压了下来。 “你看见他们在哪家砖厂?看见叶小禾被关在哪间窑?你什么都没看见,就凭一辆拉砖车和两个字冲进去。你拿什么保证她不会被拖上车?” 武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哑了。 “好,我不乱来。” 吴章驱没说话。 “你的人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武城盯着他。 “别等抓到人了才告诉我。” 吴章驱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 “但你也答应我,不能自己往砖厂冲,不能私下抓人审。你手底下那几个兄弟,也一个都不许乱动。” “知道了。”武城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我会守好规矩的。” 吴章驱这才转身,对勘查员交代现场情况,又让老二把昨晚看到的、听到的,一样不漏地说出来。 老马走到武城身边。 “城哥,周荣盛什么时候过关?” “他说关口一开就过来。” 武城抬头看了眼天色。 “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那咱们……” “等他。”武城看着远处的石岩山坡,“钱在他手里,人也得由他接。” 老马张了张嘴。 “你真让他接?” “不让他接,难道让你去拿两百万港币?” 老马立刻闭嘴。 武城把烟盒纸塞回口袋,手指又按住了车门。 “先找到人再说。” 石岩一带的砖厂比想象中多。 有的靠着山坡,有的挨着河滩。 窑洞和料棚连在一起,土路绕来绕去,远处看全是一片灰黑色的砖墙,很难分清哪家还在烧窑,哪家已经停了。 便衣分成几组。 有人去问砖厂门卫,有人装成找活的散工,有人专门盯拉砖车进出的土路。 靠河滩最近的那家,门口挂着一块“兴隆砖厂”的旧牌子。 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 只剩“兴”和“砖”两个字还能看清。 两名便衣套着旧工装,推着一辆破板车走到门口。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靠在椅背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 “过年不开工。”老头摆了摆手,“找活去别处找,这里没工。” “装车也没有?”其中一名便衣问。 “没有。” “那昨晚怎么还有车出去?” 老头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谁说有车出去?” “我昨晚在西乡那边修车,看见一辆拉砖车,车门上刷着你们厂的名字。” “你看错了。” 老头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们厂的车都在后院,一辆没出去。” “那我们再去别家问问。” 便衣没和他争,推着板车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回头扫了一眼。 门卫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再晒太阳,急匆匆朝厂区里面走,边走边回头,像是怕有人盯着。 便衣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毛巾,朝袖口压低声音。 “河滩这家兴隆砖厂有异常。门卫说车没出去,但听到车牌和昨晚路线后,马上进厂报信。” 袖口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半山别墅里,周荣盛已经换好了深色西装。 两个帆布袋摆在客厅地毯上,阿杰蹲在旁边,把里面的钞票重新清点了一遍。 “周先生,钱齐了。” “旧钞?” “按您的吩咐,旧钞为主,票面已经分开,号码也没连着。” “现在过关,到深城差不多九点。” 黑色轿车驶出半山,直奔罗湖关口。 周荣盛坐在后座,两个帆布袋放在脚边。 他一只手按着膝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昨晚电话里,叶小禾的声音又哑又抖。 她说自己没事,却没说自己有没有受伤。 她说陈达明挨了打,还在喘气。 那一声闷响之后,她就没再说完话。 周荣盛闭上眼。 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掠过去。 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压住脚边的帆布袋。 “不能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出声。 砖窑里,叶小禾靠着墙坐了一夜。 陈达明的额头倒是不再流血了。 可他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靠在另一面墙上,连换个姿势都费劲。 马灯里的油已经见底。 火苗一跳一跳,照得屋里的红砖忽明忽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叶小禾坐直身体,手腕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门闩被抽开。 那个带港城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部砖头大小的大哥大,电池背面还贴着一块发黄的胶布。 “叶老板。” 他蹲到叶小禾面前。 “该给你的武城打电话了。” 叶小禾没有接。 “你让我说什么?” “很简单。” 男人把大哥大举到她眼前。 “告诉他,你想他了。让他亲自过来接你。” 叶小禾抬眼看着那部电话。 “他来了,你们是不是连他一起抓?” 男人笑了。 “这还用问?” 他伸手捏住叶小禾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周老板有钱,武城在深城有人。你一个女人,倒是会挑。” “可惜。”他的手指收紧了些,“这回他们两个都得栽在你手里。” 叶小禾咬住牙,没吭声。 他把大哥大硬塞进叶小禾怀里。 "打吧,让他亲自来接你。” 第363章 求救信中的破绽 “你让我说什么?” 叶小禾盯着男人手里的大哥大,喉咙干得发疼,吞咽时,伤口似的涩意一直往下扯。 “告诉武城,你想他了。” 男人把电话塞进她怀里,钢管在陈达明身边敲了一下,砖地发出闷响。 “让他亲自过来接你,敢乱说一个字,我先弄死他!” 叶小禾抱住电话,没有接话,拇指按下第一个数字,耳边只剩一声接一声的忙音。 男人盯着她,直到电话断掉,脸上的肉才抽了抽。 “再打。” “他可能没在电话旁,没人接。” “我让你再打。” 叶小禾重新拨号,铃声拖得很长,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马灯的火苗在墙上晃。 电话还是没人接。 男人一把夺过电话,自己拨了第三遍,他数到第八声,抬手把大哥大砸在砖地上。 外壳裂开,电池弹了出去,贴着地面滚到墙角。 “深城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他转身踹翻旁边的砖垛,几块红砖滚下来,碎屑落在叶小禾鞋面上。 叶小禾垂眼看了一下,脚尖没有挪开。 男人察觉到她的反应,抬手指向墙角。 “你看什么?” “你们不是深城人。” “少套我的话。” “我只是说电话。” 叶小禾抬起脸,嗓子干哑,话却说得清楚。 “港城有大哥大,不代表深城也有,武城平时联系我,用的是座机。” 男人盯了她片刻,转身朝门外喊。 “拿纸笔来!” “要写什么?” “先把信写了。” “给谁?” 钢管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管口指向陈达明的额头。 “你说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没过多久,一张发黄的信纸和一支圆珠笔被扔到叶小禾面前。 “写你想武城了,让他亲自过来接你。” 叶小禾捡起笔,笔尖在纸面点了两下,迟迟没有落下。 男人蹲到她面前,手指重重压住纸角。 “少耍花样,别留暗号。” “你既然怕暗号,为什么还让我写?”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小禾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稳。 “你们抓我,不就是因为觉得武城会看懂我的话吗?” “少废话!” 男人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拽向自己。 “写清楚,写完我拿去找人送,敢多一个字,我让陈达明先少一块肉。” 陈达明靠在墙边,嘴唇干裂,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在地面撑了一下。 “叶小姐,别跟他争。” 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叶小禾收回视线,终于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武城,我在他们手上,他们让我告诉你,我想你了,让你亲自来接我。 男人一把抽走信纸,低头读了一遍,又重新读了一遍。 “就这些?” “你让我写的,只有这些。” “你最好没有耍花样。” 他把信纸折了几折,塞进夹克内袋,转身走到门口。 叶小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送信的人知道去哪里找武城吗?” 男人回过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连电话都打不通,你们总得知道他住在哪里。” 男人没有回答,伸手拉开木门。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木门合上,铁门闩跟着落下,门框上的砖灰掉了一层。 陈达明等了片刻,才把话递出来。 “叶小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个人熟悉港城的东西,却不了解深城的情况。” 叶小禾盯着鞋面上的砖屑,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他们可能是港城人,在这里没有自己的势力,也没有确认武城位置的办法。” “所以才逼你写信?” “他们需要一个人,把信送到武城手里。” 陈达明喘了两下,问得很轻。 “你想到谁了?” 林曼云三个字浮在叶小禾脑中,她没有立刻说出口。 和自己结过仇的港城人不多,能调动这群人的,更少。 她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如果我没猜错,绑我的人,可能和林曼云有关。” …… 九点多,武城还站在皇冠车旁,掌心那支断齿发卡被他捏得发疼。 老马从河滩方向跑回来,扶住车门喘了几口,才把话说完整。 “城哥,便衣回话了,兴隆砖厂有问题。” “说清楚。” “他们装成找活的散工,门卫说过年不开工,车也一辆没出去。” 老马擦去额头上的汗,望了眼河滩方向。 “便衣提到昨晚在西乡见过他们厂的拉砖车,门卫马上变了脸,转身就进厂报信。” “吴队让咱们先别动,他们还在盯。” 老二站在车旁,掌心拍上车门。 “还盯什么,咱们现在过去,把那破砖厂翻出来就行。” 武城转过身。 “你翻完了,小禾还能活着出来吗?” 老二张了张嘴,火气卡在喉咙里。 “可咱们也不能守在这儿等消息。” “没人让你等。” 武城把发卡收进掌心,视线落到兴隆砖厂的方向。 “吴队的人已经进场了,咱们要做的是别让绑匪察觉。” 老马接上话。 “吴队还说,只要钱没到手,绑匪暂时不会动叶小姐。” 武城抬眼看他。 “周荣盛呢?” “还在赶回来的路上,过关后直接过来。” 武城拉开车门。 “回独栋,等电话。” 老二没有动。 “要是他们先联系周荣盛呢?” “那就等周荣盛带消息回来。” 武城看了他一眼。 “现在过去,只会让小禾多一分危险。” 三人回到独栋时,电话已经摆在桌上,旁边压着烟盒和叶小禾留下的业务本。 一个小时过去,铃声始终没有响。 老马端着搪瓷缸站在桌边,茶水凉了,也没喝下去。 “城哥,他们会不会只联系了周荣盛?” “不知道。” 武城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门上。 “再等半个小时,没有电话就去现场。” 老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突然抬头。 “等这事办完,咱们也弄个大哥大吧。” 武城回过身。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有了那东西,就不用守着一部座机。” 老二把茶缸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以后谁出门,咱们都能找到人,省得又像今天这样,等个电话就得这么干坐着。” 武城看着桌上的电话,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行,先活着把这次办完。” 老二看向老马,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到时候咱们三兄弟,一人一台。” “要买最好的,”老马也跟着点头,“给叶小姐也配一台。” 武城没有接话,他又看了一眼电话。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老二冲到院门口,没过多久,便押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进来,将人推倒在水泥地上。 男人刚撑起身子,膝弯便挨了一脚,整个人重新跪了下去。 “城哥,这人说是替叶小姐送信的。” 他双手护着脑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封折过几次的信。 武城走到他面前。 “谁让你送来的?” “我不知道。” 男人把信递出去,手背上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淌。 “有人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交给一个叫武城的人。” “在哪儿拿的?” “石岩,一个小饭馆外面。” “带我去。” 男人把头摇得飞快。 “不行,我不去,我怕出事。” 他说完,把信扔在地上,转身往院门跑。 老二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拽回来。 “你给我回来。” “我只是送信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二抡起拳头,落在他肩膀上。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你跑什么?” 拳头还悬在半空,武城已经开口。 “老二,松手。” “城哥,他肯定见过绑匪。” “我说松手。” 老二咬着牙把人推开,送信男人撞到墙边,捂着肩膀蹲了下去。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拿了钱,送个信。” 武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我知道你只是拿钱办事,但你有我们想要的线索,不想受苦的话,就说出来。” 男人的脸色变了,立刻说道。 “他戴着帽子,我没看清脸。” “年纪,身高,口音。” “男的,个子不矮,说话带港城口音。” “他从哪边来?” “北边废弃矿区那边。” 武城拆开信纸,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武城,我在他们手上,他们让我告诉你,我想你了,让你亲自来接我。 下面还有一个矿区的地址和接人的时间:两点钟,一个人来。 字是叶小禾的,话却不像她会说的。 她若真要见他,不会写他们让我告诉你,也不会把亲自来接我写得这样直白。 这封信有人逼她写,却没看懂她真正留下的意思。 老二盯着他的脸。 “信有问题?” “嗯。”武城把信折好,塞进衣袋,“信是小禾写的,地址却是绑匪给的。” 老二往前一步。 “那咱们还去不去?” “去。”武城抬头看向老马,“但不是带人冲进去。” “老二,你通知吴队矿区地址,把送信的人也带过去交给他。” 武城转身拿起车钥匙:“老马,跟我去矿区。” “城哥,这明摆着就是个陷阱,是针对你的。”老何拦住他,“要不,咱们还是通知吴队,和他们一起去吧。” “来不及了,快两点了,我不去,小禾会有危险。” 武城推开他,大步走出门。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看一看,因为只有我去了,才可以为吴队营救小禾争取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