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和死对头he了》 1. 送别 秋意渐凉,落木萧萧。 清早,燕山府南下去往京城的官道上,簇拥着不少车马,显得很是热闹。 车队旁围着好些穿短打、配长刀的武人,若非眉眼间正气凛然,这么一群人凑着,简直像是来劫道的。 打头的那个魁梧汉子抹了把泪,嘱咐道:“路上别着急,岁岁从小就身子骨弱,晚了就晚了,我谅他姓沈的也不敢催。” 卫棠翻了个白眼,把叫他抓去擦眼泪的手抽了回来。 她生得高挑,在身为骁骑将军的大哥卫鸿跟前也没矮多少。 “行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操心了——叫爹娘也别担心,有我在呢。” 她转头和身后的小姑娘开口,语气立时便软和许多:“别担心岁岁,姨母会陪你,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 渐明的晨光里,沈清妍敛裙屈膝,行了一礼,眉眼弯弯地道:“我不怕的。回去吧舅舅,这几日前线有战事,别为我耽误了。” 小姑娘的眼睛大而有神,乌溜溜的,黑曜石一般。 卫鸿却用力地眨了眨眼,别过了头去,不敢与外甥女对视。 这双眼睛,太像她娘——他早逝的三妹妹了。 当年他的三妹妹卫霜嫁去京城、嫁到累世簪缨的沈家,人都道是她的福气,到头来,却除了一个像她的女儿,什么也没留下。 现在,她的女儿也要回去了。 卫家人不舍得,可沈清妍到底姓沈,回京之事他们已经拖了两年,这一次,沈家用孝道来压,说那位沈老夫人病了,要见自己的孙女一面,再没了借口可挡。 卫鸿摆了摆手,车夫得他示意,这才去套车。 看着小妹和外甥女离去的背影,他长叹了口气。 沈清妍去岁便已及笄,此番回京城,也该许亲了。若无意外……恐不会再回燕山府,回这个她待了八年的地方。 …… 轻晃的马车内,卫棠同样叹了口气。 见眉目灵秀的小姑娘正扒在窗槛边往后看,她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你舅舅他们都走远了,你在找谁?那穆家的小世子?” 燕山府乃边关重镇,军务是头等大事,除却朝廷派来的督抚,基本就是深扎此地的卫、穆两家说了算。 因着权力之争,两家人关系微妙,龃龉不少。沈清妍倒是与那穆家的小郎君年龄相仿,还有些孩子间的交情。 不过嘛……前两年的时候,这俩人也不知道怎地,忽就闹掰了,自那以后,见面就吵。 沈清妍撇撇嘴,坐直了才道:“我找他做什么?” 见她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卫棠挑眉,刚想调笑两句缓释气氛,余光却忽瞥见帘外烟尘扬起,有人在策马赶来。 卫棠目力极佳,一眼就看清了是谁。 “呀——”她不无惊讶地道:“说曹操曹操到。” 卫棠单手打起车帘,正欲叫车夫停下,衣袖却被一股力气牵住了。 车厢里就没有第二个人,她笑了声,看向微微鼓起腮的少女,问她:“喏,你的死对头来给你送行了。怎么,不想见?” “一定要见吗?”沈清妍松了手,扭过脸去:“这会儿才来,我看他也不是诚心想给我送行。” “你若真不想见,那就不见。” 卫棠叫停了马车,并不勉强,只道:“不过人家着急忙慌地跑了这一趟,你不见可以,我作为长辈,怎么着也得下去打个招呼。” 沈清妍抿了抿唇。 她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地跟着下了马车。 今天是宜出行的黄道吉日,日头好极了,她清楚地看见,此刻骑着那匹红鬃马靠近的,果真是穆决。 此人今天穿得很张扬,一身酽红的颜色,连束发的发带都织了金线进去,阳光一照,配上他眉宇间锋利的攻击性,活脱脱一只招摇过市的花孔雀。 穆决利落地翻身下马,把马缰往马背上一抛,拍了把手上的浮土,先朝卫棠抱拳一礼:“卫三姨。” 卫棠微微一笑,与他招呼了两句,随即便听得他道:“我想与阿妍妹妹说几句话……不知方不方便?” 卫棠先没作答。 她转过头,便见一旁的沈清妍神色恹恹,一脸不情愿,脚下却定着没动。 卫棠了然,这才笑道:“说吧。” 又嘱咐道:“不过可不能耽搁太久,不然今晚赶不上下一站了。” 沈清妍轻轻嗯了一声。 待卫棠走后,她才冷声对穆决道:“姨母多虑了,我同……我同穆世子你,也没有那许多话可说。” 穆决对她的冷脸毫不意外。 他只勾唇笑了一下,又将凌冽的剑眉一抬,拖长音反问她:“噢——听这话,沈大小姐很不想见到我了?” 这人一面问,一面还很不知分寸地又凑近了两步。 沈清妍终于忍无可忍,扬眉直视他:“你既知道,还巴巴地来找我做什么?” 穆决这才顿足,没再靠近:“到底认识了几年,你要走,我不能来送一送吗?”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受挫,沈清妍犹豫了一下,呛他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还是没说。 她八岁时,因母亲病逝、被卫家接来燕山府抚养; 而这一年,穆决同样才从京城回到边关——他从小便被宫中那位穆贵妃养在膝下,作为穆家表忠心、留在皇宫的质子。 卫家对早逝女儿留下的孩子百般照拂,穆家也对小小年纪便离了爹娘的儿子很是歉疚。可再如何疼爱与怀歉,也改变不了彼此间的生疏,和他们乍然来到陌生风土时的不适应。 年龄相似、境遇又相仿,边陲之地也不甚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两个小孩儿便渐渐玩到了一处。 再如何不愉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小时候的感情并不作伪。 沈清妍还记得,她刚到燕山时,吃不惯这里的东西,是他偷摸带着她,去山里逮兔子、采野果;有顽皮的小孩儿取笑她与他们不同的口音,也是他替她打了回去。 沈清妍想了又想,好声好气地开了口。 “我没有这个意思,抱歉——” 她郑重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现在来送我,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听到这句“抱歉”的时候,穆决漆黑的瞳孔都有一瞬放大。 不是吧! 他居然还有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话的时候! 穆决轻咳一声,倒也收敛神色,正经唤她:“是我来得太迟了,沈清妍。该是我和你说一声抱歉,不过嘛……” 他话锋忽又一转,道:“我拖到今儿才来送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问这话的时候,沈清妍缓慢地眨了眨眼,卷曲而微翘的长睫,在明媚的日光下显得根根分明。 穆决本是抱着玩闹的心情,这会儿竟不自觉瞧得有些出神。 他也不知自己在瞧什么,只赶快收回目光,从马背旁拽下来一只精巧的檀木匣来。 见她歪着脑袋看他,穆决解释道:“喏,咱俩也是七……不,八年的交情了,既是送别,怎么能没有礼物?” …… 抱臂斜倚在车辕边的卫棠眯了眯眼,看着自己的影子。 约莫一刻钟功夫了。 她站直了,正打算去提醒一句,便听见了沈清妍的声音。 “你回去吧,以后少和你爹娘吵架!” 穆决嬉嬉笑笑地回了两句,挥了挥抓着马鞭的手,算是和她告别了。 沈清妍知晓分寸,没有再耽搁时间,“姨母,我们走吧。” 卫棠招呼车队再次启程,见沈清妍怀里捧着只匣子,笑问道:“他送的礼物?瞧着倒是挺精致的。” 檀木匣沉甸甸的,沈清妍点了点头。 她抚摸着上面的花纹,心里其实也有些意外。 艳阳下,十七岁的少年郎笑得比日光还要热烈。 “你每过一个驿站,就可以打开一层看看,”他说:“等礼物一样样拆完,你也差不多到京城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以提前打开。” 漫长的、并不值得期待的旅程仿佛有了盼头,沈清妍信守自己的承诺,每过几日,才打开一层,取了礼物出来。 提神醒脑的薄荷丸,整套的六博棋,还有她临走时没买到的、文华书坊新出的《牡丹别梦》续作…… 沈清妍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穆决这次很用心。 最让她心下涩楚的,莫过于倒数第二份礼物。 她有个手帕交叫陆翡,今年开春时才嫁,嫁得有些远。 预备要去京城的时候,她就给陆翡去了 信道别,可是距离遥远、边城驿路又时有不通,一直没收到复信。 穆决竟是跑了一趟,替她捎了挚友的回信来,怪不得耽搁了这许久。 离别的后劲渐返了上来,沈清妍攥着信纸,把唇抿了又抿,没忍住同卫棠道:“姨母……我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 “我同穆决……是不是已经见完最后一面了?也许我该好好和他说话的,不该临了了还呛他……” 沈清妍越说越难过:“还有舅舅他们、还有表兄……” 卫棠本欲揽她到怀里来,闻言动作一顿,反手轻拧了拧她的脸颊肉。 “什么最后一面?什么临了了?”她低斥道:“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不许说这种话。” 生死之事见得越多,有时候越无法看淡,卫家一家子武将,对这个很是忌讳。 沈清妍自知说错话了,没吭声。 她把脸埋进卫棠怀里,贴贴蹭蹭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道:“我之前都听见了,姥姥和你说的话。” “你们说,要在京城帮我相看人家。我若嫁出去——这比陆翡嫁得还远,可不就再难与你们见面了么?” 卫棠拢着她的动作一顿。 沈清妍在京城长到八岁,早养成了一副斯斯文文的小脾气,她喜欢看书、喜欢莳弄花草,与边城风物并不相宜,连朋友都很少。 她及笄后,卫家也悄悄替她相看过,但是边城重武轻文,出挑的儿郎基本都是大开大合的武人,和她并不相配,恐怕真成婚了,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你若不愿意,那便不嫁。”卫棠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沈家既是用侍疾的名头叫你回去,那等事情了却,姨母便带你回来。” 沈清妍眼睫轻颤,小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有些舍不得。” 卫家给了她这么多年庇护,让她自由自在地长大,她很是感念,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让他们和沈家对上。 隆隆的车声里,沈清妍别开了话茬。 “听说京城有个云清观,很是灵验,姨母,到时候我也去求几道护身符来,给你和舅舅他们……也给穆决一份——我才不白要他的东西。” 卫棠笑笑,也没再提旁的,只揶揄了两句。 又是几日过去,一行人抵达京畿,沈家准备周到,早早就派了管事来驿馆相迎。 今年的初雪,已经在她们到来之前下过了,望楼飞檐之上,可见还未消融的余白。 皇都的城墙巍峨高峻,触目所见一派恢弘肃穆。 马车就要驶入朝义门,沈清妍轻呵出一口白汽,削葱似的指尖搭在了檀木匣上,珍而重之地打开了最后一层。 匣底,正安静的躺着一封信。 卫棠瞧见,非常自觉地偏开了头去。 想来是那穆小郎君的手书了。她琢磨着,有些感慨。 其实若两家能结亲,化干戈为玉帛,也不是一件坏事。不过她瞧着自家姑娘,并不像对那穆家小子有意的样子,倒是那穆决…… 想到这儿,卫棠自嘲般勾了勾唇——她在瞎琢磨什么?卫穆两家要是联姻了,皇帝老子夜半还能睡着吗? 沈清妍不知姨母心中所想。 要读信了,她难免迟疑。 穆决惯是个混不吝的,难得正经一回,会和她说点什么? 她展开信纸,看了下去。 “阿妍妹妹亲启,见字如晤。” 他的字迹自有一种劲秀的风骨,不过也就认真写了开头那一句,后面便渐渐散漫了起来。 沈清妍咬着唇,忽略掉他自吹自擂买到那话本子是如何如何艰辛的部分,目光直接下移,往后头看。 “收到这些礼物的时候,阿妍妹妹是不是很想我?有没偷偷掉眼泪?” 好熟悉的轻佻语气。 沈清妍捏了捏信纸,忍。 “不过,你白伤心了哈哈哈!我们马上就能在京城见面了。” 这又是哪门子玩笑? 沈清妍皱眉,继续读。 “太妃娘娘生辰将至,我要代表穆家,入宫来献贺礼。” “眼泪收一收,别太高兴了。等我哟,阿妍妹妹——” 信的末尾,“穆决”二字被他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2. 讨厌 沈清妍彻底不伤心了。 从朝义门到沈家的一路上,她骂了穆决整整半个时辰。 用词之新颖、编排之老练,直叫卫棠惊叹连连,但瞥见那张被抛到一边的信纸,她又觉得,这穆小公子吃几句骂也实在不冤。 可不是么! 让小姑娘为这场离别煽了情、掉了眼泪,结果又说你白伤心了,咱俩其实马上又要见面啦。 怪不得这俩从前那么要好,后来却见面就吵。 “好了好了,至少他心是好的,”卫棠憋笑,劝道:“而且等他也到京城,你俩还能见见面,怎么不算有个照应呢?” 正是因为知道他心是好的,显得她生气都不对,沈清妍才更气了。 “他穆决来京城,与我有什么关系?”她恼得想把信撕了,虽然作罢,却也重重地一跺脚:“我才没见他的打算!” —— 笑闹一通后,眼见离沈家越来越近,记忆里模糊而粗粝的部分渐次苏醒,沈清妍深吸一口气,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 小辈回来,断没有长辈出来相迎的道理。但卫棠远远一望,却见沈清妍的父亲沈茂,此刻正亲携家眷,站在沈家的门匾之下。 沈清妍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离开京城那年已经八岁了,并不是不记事的年纪。 她记得很清楚,她的母亲是因何而病倒。 在外人看来,沈茂为夫为父都无可指摘,元妻膝下多年只一女,他都没有纳妾,依旧与她鹣鲽情深。这份爱妻之名,当年甚至博得了宫中的陈太后赞许。 但日子终归不是过给外人看的,即使沈清妍还小,却也能感受到这份父爱的流于表面。 卫霜也未尝不清楚。 直到婚后第八年,她发现了一个更残忍的真相——自己的丈夫在外养了外室,还与那外宅妇,有一个只比她的岁岁小三个月的女儿。 …… 车声渐停,沈清妍步下马车,朝沈茂见礼:“父亲。” 她的声音无波无澜,并无沈茂预想中被抛下多年的怨怼,更没有见到不熟悉长辈时的惶恐。 沈茂满怀关切的一张脸僵住了,一时语塞。 八年时间一晃而过,记忆中尚还幼小的女儿,已然出落成了清丽的少女,眸光清淡而疏离,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 “一路辛苦,回来就好,”他捋了捋须,索性直接道:“来,这是你的庶母和弟妹。清悦、承宇,见过姐姐。” 卫霜去世后,他没有续弦,只把当年的外室抬回府中做了妾,便是如今的南姨娘。南姨娘入府后两年,又生了个儿子。 沈清妍没有搭话。 她回来了,也做不到温和以待,更做不到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扮成其乐融融的一家,仿佛她的母亲从未存在过。 沈清妍别开视线,一字一顿道:“父亲在信中说,祖母抱病在身,想要见我。我心中记挂,想先去探望祖母。” 沈家能用孝道来压她,她自然也能用孝道当推辞。 沈茂果然无话可说。 …… 探望过沈老夫人后,沈清妍便在沈家安顿了下来。 久病而脾气古怪的老人家,同她记忆里的样子并无区别,但若说有多么性命垂危,却也不至于。 沈茂倒是对暌违八年之久的女儿关爱异常,接连遣了几次仆从来嘘寒问暖,又问起居是否有缺。 卫棠心生疑窦,待到沈家帮忙收拾行李的仆人都退下后,她与沈清妍道:“催你回来,又这般殷勤,不知是安了什么心。我还是陪你在沈家多住几日吧。” 沈清妍眨了眨眼,认真道:“姨母明日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吗?陪我留在沈家内院的话,太不方便了。” 有功勋的武将,不论人在不在皇城,皇帝都会在京颁赐宅院,以示恩赏,卫家自然也不例外。 燕山府距京甚远,卫棠跑这一趟,不是只有送她回沈家这一件事—— 朝廷派驻燕山府的督查使三年一任,又快到要换人的时候。 依以往的惯例,为着三方制衡,卫、穆二家也要各遣人手,上奏详表三年来的军务往来,她明日便得去兵部呈递奏表,预备皇帝宣召。 见卫棠犹豫,沈清妍摇摇她的胳膊:“姨母不必担心,我晓得轻重的。真有我应付不了的情况,也一定会与你说,不会自己逞强。” 卫棠稍加思忖,道:“那好,平素叫阿鸾跟着你,若遇到什么事,直接来寻我便是。” 不过这一晚,她还是留宿在了沈家。 卫棠没有成婚,这么多年,已然把早逝姐姐留下的女儿,当成了自己的亲子对待。 “早些睡吧,一路上也累了。” 她软下声来,温柔至极。 檐外霜月如冰、帐中暖意融融,沈清妍依偎着这世上与她母亲最亲近的血脉至亲,安然闭上了眼睛。 …… 姨母走后的当晚,沈清妍终于有了一种离乡的实感。 说孤独,也不至于。 只是有些空。 她翻来覆去许久,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趿着软鞋下了床,又点了灯,打开了箱笼。 她本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能抱在怀里一起睡的东西,结果就看见舅舅从前给做的玩具、舅母给缝的衣裳,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 烛火轻曳,为冰冷的物什镀上了温暖的光。沈清妍的眼眶瞬间热了起来,金豆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再如何因丧母而早熟,她到底也才十六岁。 沈清妍抹抹泪,缓了一会儿,正欲将箱笼合上,却又瞧见了穆决送的那些礼物。 她紧抿着唇,心 里不知是何滋味。 临别时的伤感是真的,讨厌他——尤其是讨厌他那张不着调的嘴也不是假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想到那封戏弄她的信,想到他说,和她还会在京城再见的时候…… 沈清妍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确确实实,还是有一点期待。 “真讨厌!”她吸了吸鼻子,自语道:“怎么就不能好好与我说话,非得戏弄我?” 骗得她以为再也不会见了,骗得她眼泪都为他掉了几颗。 沈清妍在心里悄悄骂了穆决几句,原本起伏难抑的心绪,居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重新躺回帐中,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这几天……不,她闭上眼睛,心想,就明日。 明日她就去云清观里求护身符,然后等这姓穆的混蛋到了京城,再狠狠地把这护身符甩他脸上,站在情理的制高点上,和他大吵一架! —— 距京三百里外的驿站,穆决迎着冷风,狠狠地打了一串喷嚏。 与他一贯亲厚的属下冯文彬打趣道:“一想二骂三念叨,世子爷,你可打慢一点,我都数不清楚,这是有人想你骂你、还是念叨你了。” 另一个随行的裨将倒是有些忧心,正色道:“世子,您的身体要紧。不若我们在这儿多休整两日吧,左右京城已经快到了,也不急于一时。” 穆太妃六十大寿,皇帝虽非她亲子,却是她养大的,此番为表孝心,预备大办。 穆家作为太妃的母家,准备的贺礼自然只能厚不能薄。武安伯穆崇特遣亲儿子上阵走这一趟,又点了不少干将随行。 但到底是送贺礼的队伍,不是去造反的,配不了太多兵甲。富贵迷人眼,即使车队打着穆家的旌旗,前些日子,竟也遇到了胆大包天的山匪,意图杀人越货。 若非穆决当断则断,先舍下车驾、佯作撤退,等这些匪徒分赃之时,再反杀了回去,莫说这些金银俗物了,人有没有事都不好说。 后来,他们又随当地县官一起,率着城中卫兵彻底清剿了此地匪患,这才再度出发。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接连赶了几夜的路,才勉强赶上进程。 穆决从剿匪起就熬得最狠,饶是年轻力壮,这么几日下来,眼下也都有乌青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夜色,眉宇间却锋芒毕露、不见疲惫:“我好得很。” 随即令道:“休息一晚,明早继续出发。” 匪患了却之后,队伍中再没谁对这个过分年轻的少将军之令有所质疑,一时间齐齐应是。 一行人各自散去,就要休息了,穆决却朝冯文彬靠近了两步,反问道:“还用数吗?” 冯文彬一时都没接上茬,“啊”了一声。 穆决勾了勾唇,笃定道:“自然是有人在京城,想本少了啊——” 3. 笨蛋 穆决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四日后抵达京城。 他气都没喘匀,就换了身行头,进宫拜见穆太妃去了。 承华宫中,太妃穆湘看着比记忆里高了不止一截的少年郎,既欣慰又感慨。 “三年前还不及我高呢……窜得可真是快。” 穆决还未将礼行完,鬓边已有白丝的贵妇人便走上前,拉过他的手,关切问道:“听他们来报,你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叫我瞧瞧,可有哪伤着了?” 穆决两岁多的时候,便被留在了那时还是贵妃的穆太妃膝下抚养,这样的情分,同亲母子也不差多少。 即使后来他回了燕山,会骑马后,每三年也会随穆家进京呈奏述职的人一起,来宫中探望。 “托姑母的福,我——毫发无损,”穆决扬唇一笑,从衣领里拽出来条平安扣来嘚瑟了一下:“那起子山匪压根不是我的对手,我已将他们尽数剿灭!” 穆湘一眼认出这枚玉扣的来历,是早年间她给的。 饶是浸淫宫闱多年,自认早就没了什么和软的心肠,此刻,穆太妃却也觉眼眶发涩。 “你这小子……” 穆湘轻喟一声,吩咐了宫女去传膳食,又道:“一路累坏了吧,在姑母这里好好用顿饭,歇一晌再回去。穆宅那边,我已派了人洒扫。” 这顿饭用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穆决一人风卷残云,穆太妃只心疼地坐在旁边,一边亲自为他布菜,一边又问起穆家的近况。 她身在宫中,消息却并不闭塞,不过此时听自家人说来,到底还是更安心些。 这边饭还没有吃完,那边,宫人便匆匆来报,言道皇帝刚下朝,正往承华宫来。 皇帝齐曜正当盛年,如今将将二十有七。 他的生母位分低下,产育后便撒手人寰,先帝将他交给了无子的穆贵妃抚育。 出身武将世家,穆湘自知身份敏感,更晓得穆家坐大不好,无意争宠。但先帝有意制衡当时陈皇后背后的外戚势力,还是强抬她了起来打擂台。 只可惜先帝身体不好,急病去世后,一切的布局都成了泡影。 也正是因为他殡天太早,陈皇后的儿子才五岁,陈家没有办法拂逆整个朝堂的意思,最后只好拥立了当时最年长的、已经十二了的齐曜践祚登基。 陈太后把持内宫、陈丞相把持朝政,穆湘与齐曜这对半路母子,很是过了一段时间暂避锋芒的日子。 这些政事暂且不论。算起来,齐曜长穆决十岁,当年也是一起在穆湘跟前长大的,不夸口说亲兄弟一般,情谊却也不浅。 宫人前脚刚来通禀,一身明黄衮服的齐曜后脚便迈进殿中。 “下朝就听说你来了——”他向来随和,按着穆决的肩膀,没让他行礼,只哈哈大笑道:“自家吃着便饭,不必多礼。” “陛下怎地这会儿才下朝?”穆湘略略起身,问道:“朝上又有烦心事了?” 无需她眼神,自有宫娥来为皇帝斟了茶水。 齐曜饮尽,方道:“最近北边不太平,北狄屡屡犯境,这摊子烫手呢,一时间,朕居然找不到合适接这督抚位置的人。” 穆湘无意置喙,只道:“陛下若找不出合适的人选,缓一缓也好,让任上那位褚督抚再干几个月就是了。” 齐曜只是闲话,并不是来找答案的,他笑着提起了穆决带头剿匪的事情,很是赞许。 “不愧是穆家的儿郎。” 气氛不错,他勉励道:“就该有这样的气性。” 又颁下不少赏赐。 国事繁忙,皇帝没有久留,喝了盅茶便离开了承华宫。 穆太妃倒是还有心与亲侄再说会儿话,不过想及他风尘仆仆,才赶了那么远路回京城,也放他走了。 走前,她叮嘱道:“京中的事情,不论是你还是穆家,都不要掺和。” 穆决轻哂,瞳底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属于他的情绪:“我想掺和,我爹让吗?” 他有个长他许多岁的亲哥哥,据说文韬武略,样样都出类拔萃,只可惜天妒英才,未及弱冠便死在了沙场上。 现在他爹穆崇膝下就他一个儿子,年纪又大了,生怕香火断绝,全然不许他沾惹刀兵之事。 他十三岁那年偷跑到战场上,被他爹抓回来,棍子都打断两根。 那一次,他爹是铁了心要管到他服软,可他偏也是倔的,不觉得自己有错,于是皮开肉绽也不低头。 他爹气得把他往屋子里一关,冲所有给他求情的人都发了好大一通火,连他娘一时都不敢说什么了,看着他直叹气。 夜半,他一个人趴在床上,疼得都打摆子了,突然听到墙根外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迷蒙的月光下,一个摔得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吧嗒着眼泪来找他。 …… 在自己跟前养了几年的孩子,穆太妃自问还是有些了解,见他脸上渐露出些柔软的神色,不免奇道:“在笑什么?” 穆决后知后觉地揉了把自己的嘴角,不太自然地别开了脸:“没什么。” 他只是在想,沈清妍可真是个笨蛋。 翻墙都翻不利索,明明他早就教过她了。 —— 沈清妍全然不知,有人悄摸骂了她一句。 回到沈家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要更风平浪静,除却沈茂时常在她面前表演父女情深,就再没什么了。 卫棠听她说起,心下反而觉得有些毛躁。 “他们什么也没提……也没说起你的婚事?” 卫宅里,沈清妍点点头,道:“一直都没提起。不过听闻我要出门,我那庶母便说,让沈清悦随我一起,陪我一道转转,我拒绝了。” “这是同你在套近乎。”卫棠皱眉:“无利不起早 ,不知沈家人又琢磨着什么……” 这么些年,沈茂都没怎么过问过女儿在燕山府的事情,每年只一封单薄的书信,算作面子上的问候。 卫棠才不信,沈家人突然就转了性了。 “罢了,等这几天我这边事情了却,我会再去见一见你的父亲,和他说清楚……你的事情。” 卫棠又道:“昨日穆家的人也到了,陛下很快就会传召。” 说到这儿,她面带揶揄地看了沈清妍一眼,怕她没听懂似的,还特地加重语气强调: “穆家的人都到了——你那冤家肯定也到了。怎样,要不要姨母给你带个话去?” 想到穆决那封信,沈清妍便牙痒痒,她随即便起身道:“才不要。” “姨母——时候不早了,我去云清观请符,得赶早呢。” 卫棠笑笑,没有刨根问底,看着她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 并非托辞,沈清妍确实是因为要去请符才早早地出了门。 云清观实乃京城大热之地,求符的人太多,每回只能请一张回去。 她的婢女鸣鸾一拍脑袋,想了个主意:“小姐,我同你进观后分开走,这不就算是两张了?” 沈清妍有些意动,不过最后她还是没有接受这个提议。 “既是请这里的仙长庇佑,那还是守这里的规矩吧,”她神色认真:“我多跑几趟,诚心一点,也许更灵验。” 这几日跑下来,卫家所有要上战场的人,她都给请了一张。 今天正好轮到穆决。 虽然她很讨厌他那张破嘴,但是——看在他带来了陆翡的回信的份上,沈清妍做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很诚心诚意的。 画符的道长眉目慈和,他捋了把山羊须,将刚吹干的符纸叠好,双手递给了沈清妍。 “拿好,小姑娘。” 云清观往来贵人如云,虽然有一次只能请一张的规矩,但架不住人家家仆多不是? 像沈清妍这般,明显出身官宦人家,却次次诚心自己跑下来的并不多,道士很容易就记住了她。 沈清妍察觉到了这位道人对她的友善,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收好符传后,倒也微笑着朝他福了福,方才离开。 …… 云清观建在半山腰上,山上风冷,此间终于事了,沈清妍颇觉轻松,拢了拢颈上的毛领子,下山的脚步有些欢快。 只是才出道观,还没走几步,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儿,却突兀地从树影里斜斜飞出,一骨碌砸在了她的裙摆上。 沈清妍眉心一蹙,潜意识里已经有所预料,视线抬起的瞬间,果见山径旁常绿的松树上,哐当——跳出个人来。 毫不意外的一张俊脸出现在了沈清妍跟前,穆决掸了掸手上的泥屑,勾唇,朝她贼兮兮地笑了。 “好巧啊,阿妍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4. 相看 沈清妍一点没被突然跳出来的穆决吓到。 她的嘴转得比脑子还快,立即反唇相讥道:“哦……穆公子的意思是,你刚巧来了城外的云清观,刚巧爬到了树上,然后又刚巧跳到了我面前?” 和他拌嘴的本事丝毫不减,穆决放心了。 看来回沈家对她没什么影响。 “真的是赶巧,你怎么不信?” 见她抬步要走,穆决不肯作罢,倒走几步跟上道:“我昨日才到京城,今天是奉太妃的意思来给她跑腿,没成想,会在这道观里遇见你。” 这话真没作假,才在京城落脚,他也没那么闲。 沈清妍挑眉睨他一眼,旋即就别过了脸去,继续往前走:“我可没问你的意思。怎么,穆公子来了京城、没人可说话了吗?与我说这么多?” 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穆决全然不放在心上。 “故友见面,不能寒暄几句?”他嬉皮笑脸地问道:“倒是沈清妍,你好生奇怪,千里之外见到旧友,居然一点都不惊喜?” 这人还好意思提! “惊喜……我怎么不惊喜!”沈清妍顿足,咬牙切齿地道:“正想和你算账——穆决,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明知自己会来京城,那天还装出一副依依惜别的样子。 就像现在,其实如果穆决好好和她打个招呼,她是会为见到他而开心的,但他偏偏就要作怪,好像生怕她记了他的好似的。 当时有心逗她,这会儿成功把她给惹毛了,穆决却又有点心虚。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装听不懂:“我哪儿惹你了,你要和我算什么账?” 沈清妍提起拳头,有心捶谁两下,最后还是作罢。 “看在你认真送我礼物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她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了一只沾染了观中香气的布囊:“喏,给你的回礼,我可不欠你的。” 她居然轻轻放过了他,穆决很是意外,接东西的动作倒也不耽误:“回礼……这是什么?” 他拆得也很快,看见布囊里是一张平安符的时候,愣了一下。 绢纸上还散发着浓郁的墨香,显然是新鲜写就。 “你今天……” “嗯。”沈清妍垂了垂眼:“我今天来云清观,便是来给你请这护身符的。” 她知道,穆决他父亲不许他上战场,但是她也确信这枚护身符对他一定会有用场——他不会甘心,永远只做膏粱子弟的。 若平时听沈清妍这样说,穆决大概会就坡找茬,说些“哈哈哈你居然信这个”“看来我们沈大小姐想当女冠了”之类的话。 可见她神色认真,穆决忽然体会到了她的未竟之意,喉头莫名一哽。 沈清妍没管他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你说得对,虽然我后来……因为乌圆的事情很讨厌你,但我们从前确实是朋友。” “既是朋友,我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健康顺遂。这一次,我也很感激你,替我捎来了陆翡的信。” 见她如此,穆决心绪愈发微妙。 “那多谢你了。”他有点儿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视线,随即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等等……乌圆?这两年,你都是因这猫儿跟我较劲?” 乌圆是沈清妍从前养的一只黑猫,后来得病死了,她很是为它难过。 沈清妍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 小猫病得快不行了的时候,穆决自告奋勇地说他有灵丹妙药,可以把它治好。 她信了,最后他也确实还了她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黑猫。 但却不是她的乌圆。 “我当然不……”穆决皱眉:“你居然是因为一只猫和我生这么久气?” 他当时见她实在难过得紧,才想了这么一招。 其实这两年他都没想通,她为什么突然和他较起劲来,只以为她是大小姐脾气犯了。 “只是因为猫吗?”沈清妍又捏起了拳头,怒道:“是因为你骗我!就和这次一样!” “我哪儿又骗你了?我不是在信里告诉你我会来京城了吗?我那天送你,也没说我们会再也不见。沈清妍,你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你把护身符还我!” “就不——你踩我干嘛!” 眼见两人又要闹起来,一旁树上的积雪都被哗啦啦震落了许多,一直努力减轻自己存在感的鸣鸾弱弱出声。 “那个、小姐……”她拽了拽沈清妍的袖子,眼巴巴地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家小姐平素温柔好性,在长辈跟前懂事、在朋友前面知心,偏偏对上穆家这位就气得跳脚,也不知是谁的问题。 鸣鸾的声音叫沈清妍冷静了些。 这里离云清观不远,再吵下去真要叫来来往往的路人都瞧见了。丢人……很丢人! 沈清妍退后两步,咬牙切齿地道:“不还算了。我真是要多谢你了,穆公子,有你打样,日后我选郎君,一定不找你这种的!” “我这种怎么了?”穆决潇洒地一捋头发,还了句嘴才意识到不对:“选郎君……沈清妍,你什么意思?” 时下男女大防不比前朝严苛,但也没有开放到女儿家能随口把自己的婚事挂在嘴边。 “你少管我什么意思,”沈清妍说完便有些懊恼,她别过脸去:“我走了,你自便吧,少跟着我。” 一贯没理也硬三分的穆决,这次竟真的哑了火。 他站在原地,皱眉看着她和丫鬟的背影从山径尽头消失,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上的鞋印。 “世子?” 见沈清妍她们走了,冯文泽才从一旁的树丛里钻出来,问道:“咱是不是也该回去,和太妃娘娘复命了?” 穆决一时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段,才忽然与冯文泽道:“京城这边,女孩子大都是什么时候嫁人?” 冯文泽同样是习武之人、耳力灵敏,方才两人吵架,他虽然避至一旁,还是不可避免地听了一耳朵。 不过他名字虽然老气,但也只比穆决虚长几岁,至今仍未成亲,也还不懂。 “这个嘛……”他不无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姑娘家及笄了,就差不多了,京城这边不比我们那儿,喜欢多留几年。” 穆决沉默一瞬。 她去岁七月便及笄了。 所以,这一次她回沈家、回京城…… 穆决眉间“川”字愈深。 是为了…… 嫁人? —— 另一边,卫棠确实开始给沈清妍寻摸了。 卫穆两家的人都到了京城之后,皇帝果然宣召。 之前进京述职这件事,都是卫棠的二哥卫秉来干的。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战场之外的脑子,全卫家摞起来都没有卫秉的好用。 好在准备了很久的腹稿很好用,皇帝齐曜也很温和,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顺利了结正事之后,卫棠便开始磨刀霍霍,顾起沈清妍的婚事了。 她郑重登门拜访了沈茂,中心思想就一个:既然沈清妍是在卫家长大,那她的婚事,卫家自然也不会不管不顾。 现成的理由也有,沈茂这么多年都没有续弦,沈老夫人也抱病不起,沈家并没有合适料理沈清妍婚事的人,不如她这个姨母来张罗。 最重要的原因卫棠没有明说:卫家这几年不说飞黄腾达,却也屡立战功,地位稳固; 而沈家虽说世代簪缨,可早几年起便有些青黄不接,从前的那位沈太傅病逝后,沈茂为父丁忧三年,起复做了个四品的太常寺少卿,竟已是沈家最出挑的那个。 卫家愿意出面,肯定能让沈清妍嫁得更好的,于沈家、于沈茂自己的仕途也有利无害,卫棠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但她没想到,沈茂会顺杆爬,提出那样的要求。 “你是说……”卫棠不可置信地复述了一遍:“想把你的另一个女儿,假作与阿妍一母双生,记在我姐姐名下?” 沈茂似是不觉有异,只道:“记名之事,原也只是沈家家事。” “不过清悦若记在霜娘名下、成了嫡女,到底要厚颜唤你一声姨母,我这才特特与你,与卫家知会一声。” 卫棠气极,扯起嘴角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姐姐的名字,沈大人,我以为你早忘了。” 那年冬月,她冒着雪、千里走单骑,却还是没能见到卫霜最后一面。 沈家闹哄哄的,姐姐留下的独女安安静静地生 着病,一张冷冰冰的小脸烧得通红,瞳孔失去了焦点,却在看到她时有了光。 “娘……”小孩儿错把母亲的妹妹看成了她,声音稚弱:“你终于回来接我了。” 卫棠忽然想起,当年宫中施压,要卫家与京中世家联姻时,卫霜——她那一贯温柔冷僻的姐姐,是怎样笑眯眯地把木筒里的两根竹签都抽走掉,然后说:“有什么好抽签的吗?我是姐姐,哪有我不嫁,叫妹妹先嫁的道理。” 她再没能思考任何的后果,只背起姐姐的女儿、带上了姐姐的棺椁,回到了她们的家。 话赶话说到这儿,沈茂竟也薄有些怒意。 “霜娘既嫁到沈家,便是我沈家的人,当年你堂而皇之地带走她和她的女儿,本就是把我沈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这些事,我多年来从未曾与你们计较,如今这等小事,你们还要与我论一论高低?” 卫棠不想与他争辩,只冷嗤道:“你续娶也好、抬妾也罢,有的是办法,总之,别想把主意打到我姐姐头上。” ——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 沈茂没有撕破脸的打算,卫棠也没告诉沈清妍这件事情——至于沈茂如此大费周章,到底图的是什么,她这些日子,会去查清楚的。 卫家虽然不在京城经营,但是热灶总是好烧,有旧的故交亲朋不少,卫棠牛刀小试,先给沈清妍挑了三个适婚年龄的公子出来。 之于婚嫁,沈清妍并不热衷,也并不抗拒。 她只是很清楚,她没有姨母这种靠武艺安身立命的本事,平顺地走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走的路,过好自己的日子,叫在意她的人不要为她担心忧虑,这便已经很好了。 只是看到卫棠拿来的那三张肖像,沈清妍还是不禁蹙眉,诚恳发问:“当真……长这样吗?” 卫家人长得都很出众,卫棠给外甥女挑郎婿的眼光自然也不低。她狐疑地又看了两眼,道:“这三位的模样都挺周正的呀?” “只是不丑而已,”沈清妍撇撇嘴:“连穆决都比不过。” 卫棠真没料到会这个时候听到这个名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她才道:“不过我说实话,虽然我瞧不上穆家那副左右逢源的作派,但这位穆小公子的长相,那真是没得挑剔。” “那怎么办?”沈清妍赌气,又把那日和穆决遇见、说的气话都说了,“我若找个哪哪都不如他的,不得被他笑话死!” 卫棠更是笑得不行,随即却又眨了下眼,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叫他给你做夫君,你要不要?” 沈清妍呆了一下。 她脸上的红晕还不及漫开,便和吃到了酸橘子一般、本能地龇了龇牙,发出了“嘶”的一声。 不行不行! 就穆决那狗脾气,再俊也不能要! 沈清妍彻底没话说,低下头挑画像去了。 …… 数日后,皇都最大的瓦肆绯绿楼。 楼外酒旗招展,楼内,朱漆雕栏的戏台巍然耸立,热闹非凡,戏台上莺莺那绯红的裙摆,仿若花影摇动。 “碧云天,黄花地……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沈清妍听得入神,旁边京兆尹张家的二公子连咳了好几声,她才勉强抽出思绪,懵懵懂懂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张公子?” 瓦肆内喧闹嘈杂,卫棠竖着耳朵听身后俩人在说什么——今日她与那张家夫人约好了,在这绯绿楼相看。 据说这是京城流行的做法,两家只当时偶遇,“恰巧”位置一起而已,在事情定下来之前,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反倒都堂堂正正、没有压力。 “没什么,看你听得认真。”一身儒生打扮的张二郎没话找话:“北边不听戏嚒?” “听的。”沈清妍的视线仍旧落在戏台上:“只是我们听的不太一样。” 她看得出神,连身边的张二郎偷偷瞧她好些眼都不晓得,更没察觉,二楼的栏杆处,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问清楚了,世子殿下。” 冯文泽抬手把小厮打发走,转头看向凭栏边神色冷峻的穆决,“沈姑娘身边的那位,是京兆尹张衢的二儿子。” “看这样子,两家人……估计是在相看。” 5. 消遣 沈清妍不是没发现,这位张公子若有似无的眼神。 只是多瞧两眼,并无逾矩,她便也没说什么,毕竟此行的目的摆在这里。 ……不过一直出声来扰她听戏,这就实在受不了了。 “沈姑娘,你猜后来这张生,可顺利考举了?” “这旦角唱得一般,不如上回我在卷帘楼听的那一折。” “这句唱词,沈姑娘可知晓,是什么意思?” 沈清妍忍无可忍。她在袖底捏了捏拳头,继而微微一笑,婉转道:“燕山府虽远,也是有戏班子的。” “这样……” 张二郎不禁有些失望,可抬眸见得她面颊粉润、唇畔浅笑嫣然,一时什么情绪都没有了,连目光都忘了收回去。 他的凝视久到前头的张夫人都有所察觉,她轻咳一声,见儿子还没回神,觉得有些丢人,悄无声息地拧了他一把。 二楼的视角不错,围栏边的穆决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皱了皱眉,看到沈清妍仿佛与别人相谈甚欢,有点儿微妙的不舒服,却说不上是为什么。 冯文泽抬眼一瞥,见穆决的神色愈发冷凝,憋着笑,故作正经地道:“张衢是早前那位杜首辅的门生,卫彰当年起势,也少不了杜首辅的提携。这两家若结作儿女姻亲,倒也不稀奇……” 穆决回过神,拧眉看他:“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冯文泽露出无辜的表情:“方才不是世子叫我去打听的?” 穆决语塞,索性转过话题:“二楼太闷,你盯着吧,我下去转转。” 冯文泽点点头,没再玩笑。 今日他们有正事,并不是真来听戏。 只可惜等的人不知为何迟迟不至,才在这儿徘徊逗留。 穆决转身,准备下楼去和沈大小姐打个招呼。 他身高腿长,步子跨起来和风一样,才到楼梯口,却见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正携着二三家仆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穆决顿足,挑了挑眉。 楼下,戏台上的这一折刚巧唱至尾声,优伶们提裙谢场,沈清妍也忙不迭跟在姨母的身后站了起来。 “今日倒是真巧。既有缘分在京城见了,以后也可以常常走动。” 张夫人一面笑着与卫棠聊了几句,一面瞥了儿子一眼,见他很有些蠢蠢欲动,对面的姑娘却一直低着头,没给他再搭话的机会,心下了然。 “时候不早,那今天就这么说……” 两家就要道别,不远处却忽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到了地上。 随即便是一声女人的怒吼:“姓董的!你居然敢背着我……” 绯绿楼虽然名声响亮,但是往来的都是富宦人家,地方并不大,平素一场也就摆个十来桌。 这动静太大,散场要离开的众听客皆吃了一震,卫棠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拉起沈清妍,与她道:“我们走——” 一听就是些捉奸的戏码,未婚的小娘子不好凑这种热闹。 沈清妍也不是个八卦的,她起身正要走,那张二公子却忽然追了上来,像是鼓起勇气一般与她道:“沈姑娘,不知我们可否还有机会再见?” 沈清妍眨了眨眼,一时未答。 她生得一张和软面孔,连瞳底的颜色都是温柔的浅褐,看起来便是非常不会拒绝人的模样。 张二公子的心底生出一丝期冀,紧接着,却听得她轻声开口:“可能、大概,没机会了的。” 他的心扑通一声,还没来得及跌下去碎成两半,背后二楼的围栏处,却传来了比先前更大的响动—— 追到房中捉奸的那位夫人,已经打将出来了! “董元庆!你个畜牲,老娘当日……” 衣衫尚不完整的男人被撕扯出了房内,夫妻俩各自的仆从也扭打在了一起。 眼看一场比方才那出更精彩的大戏就要轰轰烈烈地开演,下一瞬,那个叫董元庆的男人背倚着的木质围栏,竟咔哒一声,断了! 这下没得热闹可看了,偌大一个人大头朝下、连同崩塌散架的围栏一起,直冲楼下的戏台摔了过去。 仰着脖子的看客们顿时成了戏台上一员,惊惶四散。更坏的是,一股浓重的黑烟自房内飘了出来,像是方才那董夫人打闹的时候,打翻了烛台。 “走水了——走水了!” “董元庆……有点耳熟啊?” “就是那宫里那位赵大监的干儿子!早跟他太监爹改姓赵了,叫赵元庆!” “水缸怎么没水了?快去请潜火队来——” 真是闹成一锅粥了! 如果不是自己就在这锅滚沸的粥里,沈清妍大概是有心情腹诽两句的。 楼内烟气渐重,她大觉不妙,回过神时已经被冲来撞去的人群搡远了,没能抓紧姨母的手,眼前熟悉的面孔竟只剩那位张二公子。 这公子哥神色慌乱,看起来比她还靠不住。沈清妍勉强冷静了一下,踮起脚,稍事分辨了人流涌动的方向,才迅速地道:“往这边来,我记得南面也有门。” “可是……”张二弱弱地道:“大家都在往北边跑。” 爱走不走。沈清妍没有那个时间与力气解释,她一边自人群的缝隙里艰难穿行,一边寻找卫棠的身影。 姨母的身手她是不担心的,她只担心她为了找她而耽误了。 好在卫棠身量高挑,沈清妍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她目光焦急,果然也在人潮中逆行。 “姨母——” 顾不得那许多了,沈清妍努力站定,招着手朝卫棠大喊。 卫棠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转头看她时却是瞳孔放大,一面挥手朝她大吼。 沈清妍怔了一下,匆忙抬起头,便见一根被烧得摇摇欲坠的悬梁,正朝她的方 向砸了过来。 她瞳孔骤缩,还来不及跑,下一瞬,眼前忽闪过一道凛然剑光,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将那截那悬梁劈得四分五裂。 天降在眼前的这道背影,沈清妍再熟悉不过,她呆了一下,还没喊出他的名字,穆决便已干脆利落地往她衣服的后心一抓,抓小鸡仔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心跳忽然变得比刚刚还大声,她听见他说:“别喊了,走!” …… 足尖再次落地,已经是在绯绿楼外了。仓皇的人群中,劫后余生的沈清妍喘了一大口气,后知后觉地问他:“你怎么在……” 穆决直到此时才收剑入鞘,他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扶着剑柄问她:“来办事啊。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妍微微启唇,扭捏该怎么回答他的瞬间,卫棠刚好奔出来,一把把她按在了怀里。 “天杀的,今天出门看了黄历啊!” 卫棠心有余悸,又把沈清妍从怀里拔出来,仔仔细细扫了她一圈,语气愧疚:“有没有伤到?喉咙痛不痛?” 沈清妍摇头:“我还好,没有受伤。” 复又看向穆决,朝他道谢:“方才多谢你了,穆公子。” 有长辈在,穆决这厮倒是表现得人模狗样。 他理正衣摆,才和她正儿八经还了一礼,道:“举手之劳,阿妍妹妹多礼。” 说话的功夫,潜火队已经到了,京兆府巡防的武侯也姗姗来迟,局面暂且稳定了下来,火势没有继续蔓延。 今天这场戏烧得比火热闹多了,此刻犹逗留在外的看客们,在确定自己的性命无虞之后,都开始讨论起方才的那一出。 “真是个母夜叉……那赵元庆逃出来没有?” “我看未必是巧合,他得罪人了吧?这几年他可没少帮赵宝俊做脏事……” “嘘,别说了,京兆府的人都来了。” 卫棠不是京城人,对皇都中的秘闻兴味缺缺。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心里觉得不安定,急于带沈清妍回去,于是嘱咐了她几句,就去寻车马了。 沈清妍百无聊赖,视线很快便移到了一旁的穆决脸上。 他那姓冯的属下正好过来,低声与他禀报着什么。虽然只一张侧脸对着她,但也能看出神情冷肃。 ……这两人横看竖看,都不像是来听戏消遣的。 才瞧了没两眼,穆决便和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抱臂朝她看了过来,勾唇问道:“哟,看我做什么?” 沈清妍扭开脸:“谁看你了?” 她以为照穆决的脾性,多少会呛她两句,结果却没听见他的声音。 她觉得奇怪,回头时,却见穆决竟已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她跟前,距她不足一尺的地方。 “看吧。”他凑近了,弯着非常欠揍的笑眼道:“多看本少几眼,也好过去相看你那平平无奇的张郎李郎。” 6.好学 “这事儿,说来话长……” 茶楼里,人声喧肆,端坐在圆桌前的青衣男子把手里的折扇当成惊堂木,咣当一拍—— “穆决,你小子问我这个干什么?如实招来!” “我可跟你说清楚,我家蓉蓉对我忠贞不二,旁的男人,她看都不会看一眼,你死了这条心吧。” 穆决翻了个白眼,冷呵一声。 “少废话,”他道:“姓袁的,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这几日,沈清妍的身体渐渐恢复,但记忆远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她一直缠着他,问过去的事情。譬如,他俩是因何结缘,又是怎样定情…… 穆决抓耳挠腮了两天,实在是编不出来一点。 他和她的过去并不乏善可陈,可和沈清妍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打架斗殴的辉煌经历不少,花前月下……那是真没有过。 不过很快,穆决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人—— 眼前的损友,袁徽。 此人是灵州行军司马袁靖渊之子,比他大不了两岁,去年成的亲,妻子是裴氏的女郎,也算是门当户对。 成婚前,袁徽就对这位裴家小姐死缠烂打,成婚后,那更是变本加厉,口头禅都变成了“我家蓉蓉”。 从前的狐朋狗友都被他烦得作鸟兽散,等闲不愿意再和这厮喝茶跑马,怕他一开口又要炫耀他家里的小夫人。 穆决同样嫌烦,他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对沉浸在温柔乡里的袁徽十分鄙夷。 但这两天,他转念一想——这不是现成的素材吗? 果然,稍微一激,袁徽那憋了不知道多少天没人可炫的婚后琐事,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啪嗒啪嗒往外。 穆决本着学习的态度认真听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你给你夫人洗脚这种事情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吧!” “急什么急,这不是你问的吗?” “谁让你说这个了?我问的是你们是怎么定情的。” “这是闺房之趣,也很重要啊,我和我家蓉……” 拐到这儿,袁徽忽然就收了声。他偏细长的眼尾一眯,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哦,我都没想起来,你小子已经成婚了。怎么,婚后生活不和谐,讨不得夫人欢心,来向我取经?” 穆决冷笑:“胡说八道什么?她欢喜我欢喜得紧。” 想到沈清妍失忆后是怎么黏着他的,他说这话半点不脸红。 这人冷着个脸,怎么看也不像婚后过得甜蜜的样子。 袁徽轻啧一声,心生怜悯,没有戳穿。 他慢悠悠地道:“不是我卖关子不与你说,这具体怎么定情的嚒……我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出来。” “感情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我也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哪时哪刻对我夫人动的心。我只知道,我意识到她对我而言不同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 穆决忙着在茶楼里取经,沈清妍这边也没闲着。 朝时,她和前几日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榻上,等闵府医为她施针。 一回生二回熟,落水导致的惊悸褪去后,她再看到那一排排的长针,已经不再害怕到要紧攥着穆决的手了,反而还有些好奇。 闵峥见状,捏起最长的那根银针,故意往她眼前耀武扬威地晃了晃,问道:“不怕了?” 沈清妍摇了摇头。 闵峥微微一笑:“既不怕了,那还有印象吗?少夫人,你从前也是学过岐黄之术的。” 沈清妍歪了歪头,抓住了重点:“学……过?” “你曾在松峰书院求学,在那里,拜了我的师妹方蘅为师。不过,你没见过我,我也只听她提起过有你这么个弟子。后来……缘分散了,她离开了书院,你没有继续跟她学下去。” 故事简单,沈清妍却听得直皱眉:“我是一个这样半途而废的人吗?” “我知道的便是这样,”闵峥失笑摇头:“该行针了,少夫人。” 沈清妍看出他不想再叙,虽然很想探究,但没有多问。 午前的时候,陈婼也来节度府探望她。 操持卫家多年,她在待人接物上无可指摘,尽管惦念病中的外甥女,来做客的分寸也一直恪守,这两日都来了,但都没有逡留太久。 沈清妍很喜欢舅母在身边的感觉,尽管她现在还想不起什么,但是对于熟悉的人的那种本能的亲近,让她很安心。 这一趟来,陈婼还给沈清妍带了东西。 是一只厚重而陈旧的箱笼。 陈婼走后,沈清妍差遣春驰打开了它,见里头是堆得满满的旧物,微微一愣。 春驰笑道:“大娘子这是把从前的东西全送来了,姑娘快瞧瞧,兴许能想起点什么。” 开蒙时歪七扭八的字,刚学骑马时用的短短的马鞭,还有丢的羊拐、折的纸船…… 沈清妍蹲下来,一样一样抚摸过去,心像是被浸在了一汪温暖的酸水里。 因着身体渐渐恢复、额上的伤也不疼了,这几日,她渐生出一种轻快的心情,可现在,这点轻松,蹭地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小到大留下的痕迹,全都被珍重她的人细细收藏了,而她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沈清妍 有心事,傍晚见到穆决的时候,忍不住要同他吐露。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她巴望着他:“该怎么办呀?” 穆决眉梢轻挑,反问道:“谁同你说什么了?” 沈清妍咬了咬唇,说起那箱子旧物,说得眼眶红红。 “舅母把我看得这么重,我却连她从前对我的好都忘了,如果我再想不起来了,我怕……你们都会对我失望。” ——你们。 穆决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别带上我,我没说对谁失望啊。” 他声音本就矜冷,平时也不太爱笑,这么压低了声音一笑,逗得沈清妍的心也跟着突突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属于身体的本能反应吗?只是听他说话、看他笑,心都会忍不住跳? 沈清妍下意识捂了一把心口,又仿佛怕被他瞧出来什么,又慌忙把手放回膝上。 穆决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光是安慰人就已经让他绞尽脑汁:“你舅母就更不会了。她对你好,并不是想给你压力,呃,你别这么对自己。其实……” 其实,他从前还羡慕过她。 不过那个时候他口无遮拦的程度,比起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他心想的明明是羡慕她有和睦美满的家人,一张嘴,说的却是羡慕她没爹没娘。 ……现在想想,她那时只是和他吵架,已经很好脾气了。 往事不堪回首,穆决“嘶”了一口凉气,弥补似的努力煽情:“就算你再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是会陪着你啊。” “所以……”沈清妍凝视着他:“夫君,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她眼神澄澈,仿佛被世间最清澈的水流涤荡过,看得穆决实在心虚。 但演都演了,也不差这么一句了。 他深吸一口气,应道:“当然。”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沈清妍耳朵里,却仿佛重于千钧。见她泪盈于睫,穆决怕她又掉金豆子,赶忙扯开话题。 “别哭别哭,”他生硬地道:“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同你讲,我们过去的事情?” 他已经不是之前的穆决了,他是进修了整一上午的“恩爱眷侣该如何相处”的穆决。 沈清妍抽了抽鼻子:“我没有哭。” 这嘴硬的样子倒是有了失忆前的七分了,穆决扶额:“好好好,你没哭,那你想不想听?” 沈清妍扭捏了一下:“我有些不好意思……” 穆决非常刻意地打了个哈欠,作势要起身:“那我睡了。” 沈大小姐立马就没了那个劲,她当机立断,抱住他的胳膊:“要听、要听——” 7.亲昵 翌日晨起,穆决真情实感地打起了哈欠。 昨晚陪她编了一宿,嗓子都要哑了。 偏偏是他自己起头的,怎么不算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唉! 穆决从小榻上翻身下来,一瞄床帐里果然还没动静,他摇了摇头,轻快地跑了出去。 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滴水成冰。他却洗了把冷水脸,袄也不穿,就跑到了庭院里。 这西院本来就是他之前的住所,只不过成婚之前,依着规矩,没有住进正房。 院子里弥漫着熟悉的冷空气,还有庭前那棵侧柏树的清香。 穆决深吸一口气,正色凝神,开始练今日的早功。 他自小习武,即便小时候因着近乎独子的身份、被宠惯得无法无天,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懈怠过。 倒不是幼时的他就有多勤勉,只是教习是真的会拿棍子抽——这是整个节度府里唯一敢打他的人,而且无人会为他“伸冤”,毕竟,学武哪有不挨打的呢? 等他年岁渐长,一连撂倒几个比他高一头还多的教习师傅,意识到自己于此道确有天赋之后,他才终于开始向内求,不必谁逼迫,自己便要做得更好……不,最好。 时至今日,穆决敢说,拳脚、骑射、刀兵,全灵州的同龄人里都不会有他的对手。 一通拳脚打下来,脑袋顶上呼呼往外冒热汽,穆决缓了口气,接过亲随递来的热巾帕,往头顶上一盖,边往廊下走边问:“今早灶房做的是什么?” 亲随千重跟上了他,“回郎君的话,有羊肉馎饦、胡麻粥,还有炸的糍粑。” 穆决稍加思忖,吩咐道:“馎饦和粥留下,糍粑算了,你要吃就吃了,不吃就分下去。” 节度府里能称得上是主人的不多,但是客居的僚佐、门客不少。开小灶另说,大面上的东西都是灶房里一起做一起送的,为此,穆崇在亲信间还颇有美名。 千重应了句,随即有些好奇地问:“早上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穆决不以为意地道:“有人爱吃啊。” 在千重反应过来这个“有人”是谁之前,他已经大跨步进了屋。 房间里的地龙生得格外热。沈清妍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件鹅黄的薄绫衫,长发半绾,正在镜前梳妆。 卫家人生得高鼻阔目,而她的长相与他们并不肖似,据见过沈茂的人说,她其实长得更像她的父亲,眉目清逸。 穆决往铜鉴那边看了一眼,喝了口茶,没忍住又看一眼。 前几日她恹恹的,像一抹游魂,没什么存在感,现下她精神好起来了,他才强烈地意识到,她现在……正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 沈清妍感受到了他瞟来的目光:“夫君?” “没什么,”穆决转过头,问:“今日怎么想着要打扮?” “你忘了呀?”沈清妍扭头,瞪他:“你真忘了——昨晚不是说好了,今天带我回书院看看?” 穆决在昨晚的记忆里扒拉扒拉,还真有这么一段。 昨天实在是太晚了,但她显然还亢奋着,他便许诺说,今天带她去重温故地,才哄得她老老实实去睡觉。 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记性还这么好? 穆决暗自感叹。 不过答应了的事情,他自然不会食言。 而且,熟悉的地方转一转,没准能让她更快恢复记忆呢? 下人们正好来摆饭,穆决在食案前一撩衣摆坐下,道:“先用朝食。” 主食以外,各色小菜也摆了不少。见沈清妍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却果然看上了那一碗搁了石蜜的胡麻粥,穆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翘了一下。 用过饭后,又请了府医来把脉,得了他应允之后,穆决才带沈清妍坐上了去往松峰书院的马车。 特地挑拣的老马沉稳干练,沈清妍坐在车厢里,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她好奇地撩开车帘,朝外看。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穆决提着她的后领,把她扯回来一点。 他恐吓道:“一会儿吹得头痛,再把这几天的事情也忘得干干净净。” 后面这句对沈清妍的威慑力真的很大,她老老实实地坐了回来。 节度府的马,都是退下来的战马,脚程很快。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便到了松峰书院所在的青弥山脚下。 书院的门匾近在眼前,穆决正打算使人去知会一声,衣袖却被沈清妍轻轻牵住了。 “我……”她眸光轻闪,把脸往毛领子里缩了缩:“书院里,有人在念书吧?不如,我们就在附近转一转。” 没出府时,沈清妍对此行很是期待,可真到了这山脚下,她却开始近乡情怯了。 眼前所见的一切本该熟悉,此刻于她而言,却俱都是陌生的。 穆决却没说好还是不好。 他径直转过身,大步沿着山径向前走去。 手里牵着的那片衣袖,轻飘飘地滑落了,沈清妍愣了愣,回神后,提着裙摆匆匆跟上。 “夫君……你等等我呀。” 穆决没等她,一直走到书院门口才站定。 “今日书院旬休,没有学生在,留守的夫子也很少。”他转身看她,反问道:“不会遇到几个熟人的,你真的不想进去看看吗?” 见她不说话了,像是意动,穆决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把那片衣袖又递给她。 “走吧,”他轻描淡写地道:“我们先去打个招呼。” …… 青弥山是一整片连绵的山脉,地势虽高,整座山的起伏却不算大。 松峰书院只占据了青弥山其中的一部分,不远处,还有寺庙和山庄。晨间,学子们的诵读声与寺庙的撞钟声,时常错落交织在一起,别有意趣。 不过确如穆决所说,今日旬休,书院里静悄悄的。 穆决带着沈清妍一道进来,先去拜访了山长的斋舍。 听闻有客来访,斋舍里的人走了出来。见是一个看起来至多二十来岁的青年文士,沈清妍微微一愣。 好年轻……这就是书院的山长吗? 穆决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与她附耳道:“这位是我们的师兄,姓何。他从前也是书院的学生,后来山长留了他做副手,打理书院的事务。” “阿瞳说有客来,我道是谁,原是你俩啊。” 一身朴实布袍的何弘毅何师兄走上前来,他模样周正、颌骨宽厚,笑着朝二人拱了拱手,道:“还未贺二位新婚,你们倒是先来了。” 穆决朝他回礼,沈清妍亦步亦趋地照做, 像一个乖巧的小影子。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何弘毅却已瞧出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有些惊讶。 抢在他开口问之前,穆决拉过他,到一旁说明了情况。 “当真?”何弘毅瞠目结舌:“你们不是合起伙来耍我的吧?” 他刚被山长留任书院的时候,面对的学生里,最难搞的就是眼前这两位了,一时间保留了合理的怀疑。 穆决扯了扯嘴角,道:“要是这样就好了。” 他现在也很希望,沈清妍是在骗他。 何弘毅只是感叹,倒不是真觉得这对新婚小夫妇真这么无聊,专程来耍他。 “那我陪你们转转吧,”他道:“故地重游,也许她会想起来什么。” 毕竟在书院待了许多个年头呢。 “不劳师兄,我带她走走就好。” “那可不行,书院的布局有调整,怕你们找不对路。” “山长他又从哪儿骗到钱了?” “这都叫你猜中了?”何弘毅哈哈大笑:“今日山长不在,便是去应酬了,顺利的话,年后还能再扩几间。” 在一旁等候的沈清妍见两人转身回来,迎了上去。 “何师兄,夫君。” 她一面喊人,一面福身一礼。 何弘毅噗嗤一声,好悬没叫自己的口水呛死。 沈清妍有些不解:“师兄,你怎么了?” 穆决本来已经习惯她管他叫“夫君”了,但是见何弘毅眯起眼,意味深长地朝他看过来,他还是别过头,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师兄他没怎么,就是近日有些风寒,”穆决飞快地转移话题:“这里风冷,师兄,带我们去书斋走走吧。” 何弘毅缓过劲来,没再说什么,但走过穆决身侧时,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真的不是你小子报复她,给她下了点迷药什么的?” 他没记错的话,以前这两人一直是针尖对麦芒。乍闻得圣旨为他俩赐婚后,他还颇有些咋舌。 穆决:“……” 沈清妍没察觉这两人在窸窸窣窣地嘀咕什么。 踏进这座书院后,她整个人都有一种松快的感觉,尽管她还什么都想不起来。 何弘毅虽是师兄,但没什么架子,抢在被穆决悄摸踹一脚之前,他阔步走到沈清妍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杏干递给她。 “拿着尝尝,师妹,是我们书院自种的。” 见沈清妍有些不好意思接,穆决替她接下,直接把纸包打开放在她手里,还从中摸走两颗。 “吃吧,不酸的,”穆决叼着颗杏干,吊儿郎当地道:“书院里这玩意多的是。” 年年杏花都开,年年都结一树果子,年年山长都带着学生腌果脯。新生头一两年还有吃个新鲜劲,老生多看两眼都能反酸水。 何弘毅见状,又眯起眼打量起穆决来,神色危险。 不对,十分有十二万分的不对。 如果他没搞错的话,这里只有一个人失忆了吧! 穆决这小子,为什么亲昵得如此自然? 趁着沈清妍走在前面,何弘毅慢悠悠地往穆决身侧靠,仿佛不经意般问道:“话说回来,你俩不是不对付吗?她失忆了,你为何如此尽心?” 8.吃醋 何弘毅记得非常清楚,从前这俩就算是朋友,也是那种见面就掐、嘴上互不相饶的朋友。 连课业上都争锋相对,谁今日作诗得了老师夸赞,第二天,另一个人就要洋洋洒洒交出一篇更优秀的策论,送到先生的案头。 闻言,穆决动作果然一顿。 他下意识往沈清妍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偏开视线,一字一顿地道:“师兄想太多了。” “圣旨赐婚,没办法拒绝而已。况且,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要我照顾好她。” 何弘毅挑了挑眉,没有再问下去。 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欲盖弥彰,如若不然,以他所了解的穆决的脾气,应该直接翻脸,矢口否认。 三人一道行在书院的小径,很是显眼,偶尔有留宿的学子经过,朝他们见礼。 书院里的学生,就像雨后春笋一样,一茬接着一茬。他们显然只认识领头的何师兄,落在他身后生面孔上的目光不免好奇。 沈清妍记忆有缺,对于旁人投来的视线,第一反应便是躲闪,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些目光是没有恶意的,心下渐宁,也朝他们笑笑。 因着方才何弘毅的话,穆决显得有些冷淡,倒是何弘毅有一搭没一搭地,一直在同沈清妍闲话。 “喏,这里便是你们最初上课的斋舍了。服了——哪个小鬼又刻字!三令五申不许他们乱涂乱画……” “再往那边就是寝舍,然后这边是后山,山长命人种了许多树……” “师妹问有没有松树?哈哈,都叫松峰书院了,当然有的,不过都种在前面充场面了,后山的都是果树和竹子。” 何弘毅的语气松散闲适,沈清妍受他感染,话渐渐也多了起来。 等她察觉今日的穆决过于安静的时候,此人已经抱臂盯了她好一会儿。 “夫君?”沈清妍朝他靠过去:“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呀?” 穆决心道,这不是有人和你说话吗? 他偏开脸不看她,眉眼冷肃:“话都叫你们说完了。” 沈清妍眨眨眼,恍然小悟:“夫君,你是不是吃醋了?” 穆决想说,怎么可能,然而不待他回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虽然失忆了,可对过去并不是毫无知觉。比如说,我来到这里、见到何师兄,我就知道,我从前对这里一定是熟悉的。” 以为他吃醋了还要这么说,这下穆决真是没忍住,冷声道:“与我说这话做什么,你该和你的师兄说。” “哎呀,我话还没说完呢!”沈清妍一点不怵这张英俊的冷脸,眉眼弯弯地嗔他:“我是想说……” 像是怕第三个人听见似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在他眼前比划:“我对何师兄,如果有这么——熟悉,那我对夫君你,就有——这么这么这么多。” 穆决忽觉耳廓微烫。 也许,是吹了冷风的缘故。 他不知怎么回答,只不太囫囵地“嗯”了一声。 何弘毅在前面装什么都听不见,忍得很辛苦。 因不想穆决“吃醋”,沈清妍接下来一直留意着他,走到哪都要和他再说几句话。 走到廊庑下,她说:“夫君夫君,这是不是你同我说的,我们一起被夫子罚过站的地方?后面我腿抽筋了,还是你背我回的寝舍。” 穆决点头。 何弘毅:“……” 他怎么没说,罚站的原因是,你俩干架,你撕了他的课业,他涂花了你的字帖? 走到后山前,她说:“夫君夫君,我们从前,是不是一起来这儿逮过蛐蛐?” 走到饭堂前,她说:“夫君夫君,我们从前……” 何弘毅实在是要憋不住了。 他发现自己对穆决的认识实在是太浅薄了! 从前只觉此人是个心高气傲的贵公子,现在才发现,这人的脸皮实在是比城墙拐角还厚。 他所描述的过去,不能说是假的,但怎一个春秋笔法了得。 何弘毅心道,除非沈师妹一辈子不想起来,不然……等她清醒过来,有的是热闹看了。 正好有学生寻他有事,他实在受不了这俩了,借着这个机会,打了两句哈哈,果断开溜。 沈清妍看着何弘毅离开时明显不对的脸色,欲言又止地问穆决:“何师兄……这是怎么了?” 穆决面不改色:“他伤了风,应该是回去吃药去了吧。” “这样啊,怪不得我方才听师兄一直在咳嗽。” 两人渐又走了一会儿,眼见到了书院尽处,就该回去了,沈清妍忽而轻唤:“夫君……” 她又轻轻地牵住了他。 只是这一次,牵的不是衣袖,是手。 天冷,她的手不怎么温热,指尖凉凉的。 意识到自己也许该推开的时候,穆决已经把她微凉的五指攥在了掌心里。 虽是她主动的,可感受到他温暖的手掌,沈清妍的心也还是咚咚地跳了两下。 “我……”明明四下无人,她还是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还有话,想要问你……” 穆决回避着她的视线:“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这个还没有告诉我哦。”沈清妍仰头看他,眼睫忽闪:“夫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呀?” 明明已经矫饰了许多美好的过去,可这件事情,他却一点也编不出口。 穆决松开手,别过视线:“不告诉你。” …… 一通闲逛下来,天边的日头已经慢悠悠地爬到了正当空。 何弘毅留二人吃了顿便饭,又塞了两纸包的杏干到沈清妍手上,表情可称慈祥。 “从前没这么想过,现在看你们,倒真有点天作之合的意思。” 仗着在沈清妍面前,穆决不会戳穿他的话,何弘毅半真半假地笑道:“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句,算是补给你们的新婚祝福。” 沈清妍脸皮薄得很,她抱紧了怀里捧着的杏干,福身谢过之后,便带着穆决一溜烟跑了。 …… 天边渐有细雪飘落,两人闲聊着,钻回了马车。 回程的路上,沈清妍肉眼可见地高兴,一会儿看看打开纸包看看那些平平无奇的杏干,一会儿又要撩起车帘往外瞧。 见她实在开心,穆决没扫兴,但还是板着脸,拉她过来,给她戴好兜帽。 他没说话,只垂着眼,认真地给她系着系绳,可是他离得好近,沈清妍透 过毛茸茸的兔毛围边看他,心很没出息地又跳了起来。 抢在他抬头之前,她慌忙收回视线,整个人趴向了车窗。 穆决挑了挑眉。 他无事可做,便也撩起了他这边的车帘,朝外瞟了两眼。 灵州冬日苦寒,但百姓照常要生活,早已习惯了这寒冷的天儿。街巷间商户顶着朔风开张,往来采买的人虽称不上络绎不绝,但也不少。 正欲收回视线时,穆决却在人丛中,瞥见了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他撩起帘子的那只手顿住了,再定睛一瞧,本想开口叫停马车,却又收声,转而只叫了牵马走在外面的千重。 “右手边、那家瓦舍门口,穿褐色短打、额发微卷的中年男人——跟上去,不要叫他察觉。” 千重不是小厮,虽然随侍在身边,但算起来,是穆决的亲卫。 他一句话也没问,只低声应是,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隐没进了人群。 沈清妍讶异:“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穆决给自己倒了一口热茶,道:“只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 灵州地处澧朝北境,有两个邻居——成州与博州。 中原朝廷鞭长莫及,三州境遇相似,都是由一方节度使掌控; 三州之间又成掎角之势,互相节制,虽时有摩擦,但与彼此、与朝廷,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在去年被打破了。 成州节度使鲁钺野心勃勃,撺掇博州军户哗变,灭了博州节度使的满门后,将已被他收买的嫡系,拱上了那个空缺的位置。 明面上,成州没有吞并博州,但实际上,两州已经尽在鲁钺一人掌握。 形势一触即发,灵州是肉眼可见的危险。 对穆家这场圣旨赐婚的喜事,成州给足了面子,鲁钺派了他的二儿子前来赴宴。 当然,赴宴只是目的一部分,两边还有要事相商,但是穆崇本人在前线督战,儿子的婚事都没有参与,成州一行人,如今也依旧在节度府等候。 这些事情,不算秘辛。穆决习惯了平视沈清妍,即使她现在失忆了,既提起,也没瞒她。 “方才的那个人,我在喜宴见过。我既见过,那起码是成州人此行的副手。” “我们的喜宴吗?” 沈清妍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穆决噎了一下,问:“这是重点?” 沈清妍轻哼一声,道:“我听得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他们的身份敏感,本不该随意走动,结果——却出现在了鱼龙混杂的瓦舍。 穆决点头,随即又自信道:“不过在灵州,他们就算包藏祸心,也翻不出花。叫你知道而已,不必担心。” 沈清妍点点头。 车声不断向前,她有些困了,双目渐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眼见她的后脑勺就要磕到车壁上,穆决想了想,还是朝她展臂过去。 被他揽到肩上的那一瞬间,沈清妍其实就清醒了。 她低着头、没敢睁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她耳畔咚咚作响的声音…… 不是她的心跳,而是穆决的。 她忽然,一动也不敢动了。 9.医者 回节度府后,穆决先去了一趟正院。 白夫人忙得脚不沾地,听下人说儿子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请安免了,我这里不用他三拜九叩。” 她是节度夫人,又是穆氏宗妇,年关将至,手头庶务多如牛毛,要拜见她的人多得能排成行飞上天去。 白宛芳原本还指望着,为儿子娶妇后,自己能多一个帮手。 圣旨落下后,她便知道没可能了,现下果然如此,新妇帮不上忙,还多添了她几桩要操心的事情。 丹楹却道:“夫人,二郎说有要紧事要同您说。” 白夫人这才挑眉:“西院出什么岔子了?” “夫人,您这说的什么呀!”丹楹是白夫人的陪嫁,倒也敢同她说几句体己话:“平日里,明明想同郎君他亲近一点的,他主动来了,您倒好……” “便是没什么事儿,只是来和自己的母亲说说话,又有何妨呢?” 闻言,白夫人沉默了一下。 她一手扶着眉骨,一手摁在流水账上,闭眼轻叹:“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她出身不显,能在这偌大的节度府站稳脚跟,不是因为她生了穆崇的儿子,是因为他离不开她的作用。 心中情绪翻涌,又很快平抑。白夫人合拢账册,道:“多谢你,丹楹。去传他进来吧。” 穆决进来时,书房里一如平常,只案前多了两碟子平平无奇的点心。 他看见了,但没注意,只与白夫人说了方才遇见成州的人在外游弋的事情。 白夫人微微颔首,叫来穆家的亲卫统领,与他吩咐了几句。 见穆决拱手要走,她叫住了他,问道:“今天还咳吗?” 穆决以为她问的是沈清妍,答道:“她不怎么咳了。我还带她去青弥山转了转,一切都好。” 白夫人愣了愣,才道:“我是问你——你自己下水救人,前两日不也着了些风寒?” 明明是自己的母亲,听到她关切的是他而不是别人,穆决反倒不自在了起来。 他动了动肩膀,道:“劳母亲挂念,儿子没事。” 白夫人嘴唇微张,仿佛有话要说。 最后,她还是生硬地转过了话题,道:“沈氏恢复得如何了?既回书院,可想起来了什么?” 穆决如实作答。 白夫人听完却是叹口气:“依我看,有些事情也不必太过执着了。” “人的颅脑是何等精妙的东西,她如今虽然记忆有缺,但心智未损,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能想起来就想起来,想不起来也就罢了,我们穆家也不会亏着她。” “你们夫妇二人好好相处,待她有了身孕,你父亲自然也能放下他那个怕自己绝后的心,带你上战场历练。” “快到年关,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好好准备,这么久没见,他定会考较于你。” 长辈的念叨,穆决一贯是听听就作罢,不认同的也只当耳旁风,懒得反驳。 但眼下不同,他瞳孔震颤,大退几步:“你说什么,母亲?” 白夫人皱了下眉,还以为他质问的是最后那句:“你父亲要……等等……” 她微眯了眯眼,审视着穆决:“你的意思不会是,你没这个和她做夫妇的打算吧?” “不是一回事,我的意思是……” 穆决极为罕见地张口结舌了起来,半天也说不出来个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才道:“她如今失忆了,这对她不公平。” 还真是这个打算,白夫人反问道:“公平……你当是在和谁谈买卖?这是皇帝老子赐的婚!” 见穆决又恢复了那副死犟着不张嘴的表情,白夫人笑了一下,道:“她如今铁板钉钉是你的妻子,你不想与她延绵后嗣,那你想与谁?” “你若真的不愿和她……我也不强求。你放眼挑挑,这府上没出门子的丫头,有哪个你瞧得上的,算个好日子,就……” 怎么还越说越离谱了,穆决实在忍无可忍,喝止道:“母亲!” “没大没小的东西——” 白夫人有时连穆崇都顶,还怕这个小的?她白眼一翻,提高了声量道:“还和我大呼小叫上了?不想听就滚出去。” 穆决麻利地滚了。 他跑得飞快,没听见身后丹楹近乎恨铁不成刚的声音:“夫人,您怎么又……” —— 沈清妍浑然不知正院发生了什么。 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在松峰书院闲逛了一上午,已然耗费了她的全部体力,回来就睡了一觉。 起来之后,沈清妍和春驰一起凑在炉子边,一边烤火一边烤栗子。 ——栗子是昨儿舅母送来的,说她从前就爱吃,每年冬天都能吃一箩筐。 果然很甜,既香且糯,沈清妍想一口气全吃了,但是想到穆决还没回来,大发善心给他留了半兜。 晚饭后吃过药,她便又打开了舅母带给她的那只箱笼。 最近一有闲暇,她便要清点这些旧物。 何时能恢复记忆,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就想透过这些东西,重新认识一下过去的自己。 零零碎碎的时间花费下来,一箱子旧物都被整理得差不多了。沈清妍揉了揉眼睛,正要合上箱笼,却发现角落里,还压着一本陈旧的书册。 书封的颜色很暗,几乎与箱底融为一体,所以之前一直都没被发现。 时间久了,书页都变得有些轻飘飘的。沈清妍有些好奇 地拿起它,轻轻拂落了上头蒙着的灰尘。 “苏敬,新修本草经……” 她抬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这几个字,念出了声。 心底漾开了一股奇怪的感觉,是憧憬吗?还是别的什么? 想起之前府医说她学过医,沈清妍不由向春驰问起:“这也是我从前的东西?” 春驰点头,答道:“书院的谢山长,人很好呢,便是我们这些仆婢,只要向学,都允我们去听。” “谢山长延请了许多教授诗文经义以外的先生,擅医的、擅画的,擅算学的……他只管有没有用,有没有人想学,不管这些东西入不入流。” “当年被请来教授岐黄之术的,是个女医,姓方。她看姑娘有天赋,便收了你做了入室弟子。” 沈清妍听得入神,意识忽然有些朦胧。 有一道缥缈而坚定的声音,从记忆最深处传来—— “拜师礼成,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方蘅的弟子。” “病人以性命相托,医者,当秉持三心——敬畏、慈悲、恒久……” 沈清妍本能地想追逐这道声音,可脑子里却像是有一根筋,拼命拉扯着,疼得她不能再想下去。 见她身形微晃,春驰见势不对,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姑娘是头痛了?可在想起了什么?”春驰自以为失言刺激了她,慌乱地道:“不对不对……我先去请闵大夫来看看。” 沈清妍握住她的手腕站定,缓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没事,我还好——后来如何了?闵师叔同我说,我后来便没再学医了,是因为什么?” 春驰面露为难,她别过头:“大概志不在此了吧,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这副表情分明就是清楚,可方才的情况很明显吓到了她,无论沈清妍再如何软磨硬泡,春驰也不肯再同她说了。 最后实在是耐不住了,她才开口道:“姑娘若实在想知道,不如问问郎君吧,他大概也是晓得的。” 提起穆决,沈清妍这才意识到,时辰已经很晚了,而他还没有回来。 “我去问问什么情况。” 她站起道。 春驰忙拦住她,道:“哎,姑娘又忘了,你晚上看不清楚呢,我去吧。” 沈清妍这才想起她的雀目之症。 没有严重到晚上就变成个睁眼的瞎子,但确实视线会模糊许多,所以晚上会尽量少走动一些。 春驰很快去而复返。 沈清妍问:“可是他在忙?” 迎着这道明显含着期待的眼神,春驰踟蹰了一下,才道:“郎君他……已经回来了。” “不过千重说,郎君有些累了,这会儿已经在厢房歇下,今晚……就不过来了。” 10.耍赖 厢房里,穆决躺是躺下了,但一点也睡不着。 他的心情乱作一团,耳畔也嗡嗡作响。 ——她如今铁板钉钉是你的妻子,你不想与她延绵后嗣,那你想与谁? 白夫人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耳边,穆决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大婚那日,沈清妍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了。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想到未来要和沈清妍共度余生,有身体上的亲近,心底居然一点也不抗拒! 穆决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不能再和沈清妍躺在一间卧房里了,哪怕不是一张床。 也许还要去驱驱邪。 别是那天跳水里救她,叫水鬼附身了。 想到这儿,门外正巧传来一阵很轻的拍门声。穆决肩膀一震,转身,便听得外面的人唤他。 “夫君……夫君?你睡了吗?” 穆决没有回应。 他当然不会以为她是鬼,但他现在……属实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他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是不对的。 今日在白夫人面前说的那句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 她失忆了,但他没有。 是他顺水推舟编造了一段美好的谎言,她才会对他如此依赖。 如果说,针灸那回与她十指紧扣,是权宜之计、是为了给她安慰,那今天呢?今天又算什么? 他明知道她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对他,却还是欣然回握住了她的手。 万一她恢复不了记忆…… 可万一是另一个万一呢? 她恢复了记忆,又会怎样看他? 明明她新婚夜就说了,根本不想嫁给他。 穆决动作很轻地放下茶杯,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没有再叩门,也没有再喊他。 她提着灯笼,缓缓转过了身,不知是否失落。 穆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得屋外北风呼啸而过,而灯笼里的光一阵扑朔,在她克制的惊呼声中,灭了。 想到她夜视不好的毛病,穆决沉默一瞬。 几乎没再犹豫,他推开了房门。 沈清妍正低着头,焦急地扑棱着手里的灯笼,试图让它起死回生。毛茸茸的兜帽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整个脑袋,等她意识到有人在她身边时,男人宽大的掌心,已经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蓦地一怔,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夫君……” …… 桌上的灯台亮了起来。 穆决放下冒烟的火石,把那盏灭了的灯笼提到眼前,打量了一下。 “一点都不防风,”他把灯笼往角落一踹:“下次叫下人换个好点的。” 沈清妍用力点头,兜帽上的毛毛跟着一起抖:“我下次出来,也会好好检查的。” “下次?”穆决拧眉看她:“你还想晚上跑到哪里去?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板着脸吓吓她:“我们大婚那晚,你就是自己跑出去,才失足落水的把脑子磕坏了!” 沈清妍先是瞪大眼睛,随后又问:“话说,新婚夜,我为什么要跑出去啊,你们还没有同我说过。” 穆决:“……” 忘了这茬了。 一时半会圆不出合适的话,他继续冷着脸道:“你别打岔,沈清妍。” 沈清妍不说话了,含着肩低着头,看起来很受挫的样子。穆决以为自己语气重了,正犹豫要不要哄,她却忽然抬起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布兜。 “喏,我下晌烤的栗子,刚刚重新热了热,很好吃。” 穆决接过,挑眉看她:“专门跑一趟,就是来给我送栗子?” 沈清妍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搡了搡他的胳膊,催促道:“你先尝尝好不好吃嘛,夫君。” 她未必意识到了自己在撒娇,但是穆决感觉到了。 他动作一顿,幅度很小地往后退了一些。 “所以……”穆决捏起一只栗子,问她:“这是贿赂吗?” 沈清妍微赧,不过他既说了,她也就承认了。 反正以他们的关系,没什么不好直说的吧?她这样想。 她把下午的事情告诉了他,随即不无扭捏地道:“我想知道,我既都拜师学医了,又为什么会……放弃呢?” 她总觉得,她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半途而废的人。 听闻她的来意,坐在她对面的穆决却是沉默,直到沈清妍唤他,才回过神来,反问道:“你的婢女怎么说的?” “春驰不肯跟我说,怕吓到我。”沈清妍弯了弯嘴角,露出两颗狡黠的小酒窝,得意道:“不过我套了她的话——” “好像是去年端午的龙舟会,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意外?” 穆决挑了挑眉,拿乔道:“即使发生了不高兴的事情,你也想要探究吗?” 沈清妍抿了抿唇,道:“我知道,缘由肯定不愉快,不然春驰不会不肯与我说的。” “但是……”她稍作停顿:“不开心的回忆也是回忆,我不想单把它们忘记。”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沉静。 这个答案并不是很出乎穆决的意料。 摇曳的灯光细细流淌,沈清妍从他口中,听到了 一个完整的故事—— 龙舟会灵州年年都有,但去年是逢十的年头,举办得格外盛大。 只可惜乐极生悲,决出头名之后,几支队伍的拥趸仍不服气,当场打了起来,河堤边搭建的看台本就不甚牢靠,应声垮塌之时,许多观众还未及离场。 医者仁心,她当时留在了那里,协助官衙的人,一起搭救伤者。这本该是件好事,但是受她诊治的伤患中,有一个混混,虽保住了性命,但事后瘸了一条腿。 “……他得知了你的身份,寻到了卫家。” 沈清妍下意识紧攥住膝头的那块衣料,问道:“他……责怪我了?” 穆决一脸冷漠:“要只是责怪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人当时打上卫家的门,侮辱、谩骂……市井间的卑劣手段用尽了,为了索要赔偿。 卫家不愿耽误她的名声,打算息事宁人。他却不想让这种人占了她的便宜,使了点阴狠的手段。 不过,当时她不知晓,现在就更不必知道了。 穆决都做好等沈清妍掉点金豆子、哄她一通的打算了,结果她听完,居然面色如常,还反问道:“只是因为这个吗?” 穆决有些吃惊:“你还嫌不够气人?” 沈清妍“唔”了一声,轻轻摇头。 “不是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我会生气,但不会因为这种人,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她翻开了那本《新修本草经》。 书的主人保存得很爱惜,书封完好、书脊也没有变形,翻开后,能在书页上看到许多熟悉的、稍显稚嫩的字迹。 只是当时的沈清妍到底如何作想,现在的她,已经无从得知了。 穆决闻言,倒是笑了一下:“也许我编了个故事给你呢?所以你才想不通。” 沈清妍不上他钩,她只哼了一声,道:“你不会骗我的。” 穆决没有接这句话。 “时辰不早了,话也说够了。”他站起身,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好了,回你的卧房睡觉吧。” 沈清妍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看着他:“灯笼坏了。” 穆决看着那只被他踹到角落的灯笼,沉默了一会儿,从斗柜里翻出来一只夜明珠。 夜明珠莹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淡淡道:“绝对防风,而且很亮。” 沈清妍:“……” 她扁了扁嘴,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穆决失笑:“你还没睡怎么知道睡不着?听话,我送你回房。” 这人怎么突然软硬不吃!沈清妍恼了,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耍无赖道:“我不管,你是我的夫君,没有新婚就分房的道理。” 11.气愤 沈清妍挣扎未果,还是被穆决提溜回去了。 她觉得很丢脸,把斗篷一摘、靴子一蹬,就往床帐里一扑,再不理他了。 穆决倒是悠闲,踱了几圈才走,走前还不忘道:“夜明珠放你匣子里了,留着玩儿吧。” 谁要他的东西! 沈清妍把被子扯过头顶,动静很大地朝内侧翻了个身。 屋内暗了下来,他走时吹熄了灯火。沈清妍一时睡不着,睁着双大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子七想八想。 方才她去找他的时候,穆决身上还穿着外衣,分明就没睡。 ……没睡还不打算理她! 要不是有风把她的灯笼给吹灭了,他估计还在里头装死。 为什么呢?沈清妍想不明白。 明明白天带她一起去书院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同她拉手了呀。 夜阑无声,她带着纷乱的思绪,很快便沉沉睡去。 事实证明,穆决方才的话确实没错。 …… 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早,沈清妍坐起身,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候在外头的春驰进来服侍她起床,关切道:“姑娘昨夜没睡好吗?不若先用些朝食,再回来躺一会儿?” 沈清妍揉了揉脸,摇头。 春驰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道:“郎君今日早早就出去了,大概是怕吵醒了姑娘,昨儿才去厢房睡的吧。” 这话有安慰的成分,因为穆决每日都起得很早,哪天都不例外。 春驰这么一提,刚睡醒的沈清妍才想起昨天那茬。 庭院里很安静,没有穆决练刀的声音。她冷哼一声,嘟囔道:“他想去哪歇着,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的小脾气故态复萌,不见刚失忆那会儿的怯弱。 春驰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今日不必出门,朝食后,沈清妍只简单地拾掇了一下。 昨日翻看过的那本《新修本草》正摆在案上,她没有多想,便重新拿起了它。 下过的苦功,不会亏欠用功的人。这本药经虽然常被用来给孩童学医启蒙,可通读起来并不容易,然而一行一行本该晦涩的方块字映入眼帘,沈清妍却接受得快极了。 脑子里忘掉了很多事情,倒像是为真正重要的事物腾了地方。 沈清妍这一看便是半个时辰没挪窝,直到下人通传,闵峥挎着皮箱进门,她才揉了把眼睛,抬起头。 闵峥替她把脉,又查看了一下她额际的伤处:“外伤差不多都好了,我再为少夫人配几日药膏,抹一抹,以后保管一点痕迹看不出来。” “今日还需行针,少夫人稍坐,我这就……” 他拿出针卷,正要在案前展开,余光瞥见那本还没合上的本草经时,动作轻微地一顿。 闵峥问:“想起来点什么了?” 沈清妍半是摇头半是点头:“零星的一点,不知算不算。” “那少夫人怎地看起医书了?” 这段时间,闵峥常常往来,为她诊治。沈清妍与他还算熟络,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答道:“既学过,我总觉得半途而废不好。我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想起来点什么。” 闵峥笑着摇了摇头:“以少夫人如今的身份,看看便罢,拾恐怕是拾不起这岐黄之术的。” 沈清妍不解:“为什么?” “时人眼中,医者与匠人无异,难登大雅之堂。退一万步说……纵使少夫人不自矜身份,灵州上下,又有谁敢让节度府的贵人为他诊治呢?” 沈清妍根本没有想这么多,闻言一怔。 她犹豫了一下,复又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师叔,有朝一日,你放弃这条路,会是因为什么呢?” 闵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说明我找到了更来钱的生计。”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叫沈清妍瞪圆了眼睛。闵峥哈哈大笑,虽说交浅言深是大忌,但面对着算是他后辈的小孩儿,还是多嘴了几句。 “放心吧,我那方师妹——你的师父,不是我这样的人。她既收你为徒,你定然是像她的。” 沈清妍心念一动,忽而问道:“那我师父她……如今在何处?” “我不是很清楚,”闵峥微笑道:“不过当年在松峰书院时,她便在撰写她的药经,如今可能在四处采药云游吧。” 施完针后,闵峥告退。没一会儿,正院的丹楹又来了。 今早的西院实在热闹得紧,沈清妍知道这是她婆母身边的丫鬟,迎了出去。 丹楹是来传话的。见穆决不在,她还有些意外,探询道:“二郎今日怎地不在?” 前几日的时候,她记得穆决同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今儿倒是稀奇,这会儿可还早呢。 “许是有要紧事,”沈清妍眨了眨眼,表现得十分乖巧:“我起来得太晚了,不知郎君去忙什么了。” 丹楹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诘问的意思。她看出沈清妍有些紧张,弯唇笑笑,道:“奴婢只是来替夫人传个话——夫人说,少夫人的身体既好转了,也方便出门,这几日可以安排一下,同郎君一道回门。” 沈清妍眸子一亮,道:“我可以回家去了?” 这两日她很想回卫家,见一见自己的亲人。 丹楹抿着嘴笑:“少夫人哪里话,咱穆家不兴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套,哪怕是平日里,同夫人知会报备一声就好。” “不过三朝回门是正经事,日子耽搁了,礼数也怠慢不得。少夫人晚些得同二郎商量商量,再与卫家定好日子。” 见沈清妍应了,丹楹微笑退下,收回了不动声色打量的目光。 虽说白夫人更想要的,是一个出身大族、能在庶务上帮到她的儿媳妇,不过丹楹看来,若真是一个这样的新妇进门,到时候婆媳俩都强势,恐怕少不了争锋相对。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天边又飘了点雪粒子下来,丹楹支起伞,走到院中时,自伞缘瞥见了那间打开的厢房,有仆婢正在里头收拾。 这不是二郎成婚前的居所吗? 丹楹瞧出不对,招手叫来了院中的一个婢女,低低地同她问了几句话。 —— 穆决实打实的在外待了一整天。 茶楼里,袁徽笑他:“成婚前不见你如此,怎么成婚后,反倒一副游荡在外的浪荡子的作派?” 男人之间,即使是友人,也很少整互诉衷肠那一套。穆决只冷 笑一声,道:“少废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袁徽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一个男人不排斥和一个女人亲近……这能说明什么?” 他放缓了语调,比出一根食指:“第一种,也就是这世上最多的一种男人,只要是个女人投怀送抱,他都会照单全收;” “第二种嚒……那就是我这种深情不移的好男人了,世上这么多女人,我唯独不排斥我家蓉蓉……” 这次不必谁打断,袁徽自己便收了声,他朝穆决挤了挤眼,老神在在地感叹:“这两种可能,穆二啊穆二,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呢?” 穆决一个也不想承认。 他挑衅般反问袁徽:“你确定你是第二种吗?我怎么记得,有人成婚之前还有几段风流债?” 袁徽好心开解,反叫这人揭了短处,一时气愤不已,尥蹶子走了。 走前他叫来小二,指着柜上的菜单道:“对、这个点心,还有那个,拿两盒,我夫人最爱吃了,都记那桌账上。” 穆决独坐无趣,转头策马去了城郊最大的猎场。 鼓噪的风声压过了心底的许多念头,他不再想自己是否算在逃避,直到夜色已缈,才拎着几只带毛的战利品回去。 结果一回到院子里,就发现了一个大惊喜。 他昨夜宿下的厢房,此刻门扇紧闭,上头还挂着把锁—— 一块比小孩儿脑袋还大、足够锁节度府那扇正门的铜锁!也不怕把门给挂塌了! 穆决气得都笑了,他往门上踹了一脚,踹得那大铜锁咣当响,随即才冷冷发问:“这是谁干的?” 得到一个一点也不让他意外的答案后,他怒气冲冲地回到了正房。 沈清妍原在看书,听到踹门声才从药经里拔出脑袋,见是穆决猛地冲进来,她合拢书页,呆呆地起身:“夫君?” 她未施脂粉,长发也不过松松绾就,烛光下,却美得惊人。穆决瞬间气偃。 心下所有的念头,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清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回过神来。 想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幼稚的蠢事,穆决忽觉耳烫。他别开脸,问道:“我……吓到你了?” 沈清妍没回答。 她歪头看向他身后的千重,千重觑了一眼自家郎君的脸色,说了方才院子里的事情。 沈清妍瞳孔一颤,既而也露出了和穆决差不多的表情。 “上午丹楹来过,一定是她回去说了什么,”她微红着脸,羞窘道:“夫人怎么这样啊……” 其实该改口叫母亲才是,但沈清妍从没这么叫过谁,张不开这个口。 白夫人这个“始作俑者”是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穆决自然是气愤的。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被强按头做什么事情。眼下当然也不例外。 他应该不受摆布,狠狠地摔门而去。 可穆决心里却也隐隐知道,他要是直接负气而去的话,作为他的妻子,她……很难自处。 且不论府里可能会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便是她自己,恐怕也会多想吧? 穆决沉默半晌,鬼使神差般,竟开口问道:“那……你希望我留在这儿吗?” 12.回门 沈清妍瞠大了眼睛,似乎在理解他的意图。 烛影在她的瞳孔中轻曳,穆决本就心存犹豫,见状,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身后之人却忽然上前,轻轻握住了他。 “你想去哪儿呀,夫君?” 穆决沉着脸道:“与你无关。” 他同家里斗气不是一次两次了,狡兔三窟——在府外自然也有落脚处。 他正要松手,女郎微凉的手指却稍一用力,不许他松开,穆决抬眉,便见她眉眼弯弯地走到了他前头。 “你的事情,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 她微仰着脸,眼神认真:“舅母同我说了很多从前的事情,说起来,我也很想家了。”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夫君便陪我回门去吧。” …… 穆决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变成这样了。 他和沈清妍提着现从小库房里搜罗出来的礼物,就这么登了卫家的的门。 已至夜禁的时候,但两人有节度府的令牌,一路上无有阻拦。 穆决其实是来过卫家的。 有一年上元夜,明明说好了一道出游,时辰到了她却久久不至,他便找到了她家去,邦邦邦地敲她家的门。 天边明月高悬,街巷杳无人声。再次来到这里,穆决的心情有些微妙。 想到沈清妍如今还没恢复记忆,他不由偏头看向她。 她提着灯笼,腰上还挎着那颗夜明珠。偏偏她畏冷,穿得毛茸茸的,朦胧的光一衬,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光晕中。 如果在蟾宫的话,她应该不会是嫦娥,而是追着嫦娥跑的小兔子。 无端浮现的联想叫穆决不自觉勾了勾唇。 “想起来什么了吗?”他问。 沈清妍摇头,笼罩着她的那层光晕也跟着轻轻一颤。 “但是……即便没有人告诉我,我也确信……”她仰着脸,轻声道:“这里,就是我的家。” 不止是“熟悉”而已。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她便感受到,周围的一切环境,都在主动而温柔地接纳她。 宅院里有动静,卫家人还没有歇下。穆决上前,叩动了兽首嘴里的衔环。 都这个点了还传来叩门声,卫家的老门房一边中气十足地质问着“谁啊”,一边非常警惕地只打开了一条小缝,用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意识到是谁深夜造访之后,这扇大门很快就打开了。 卫家人几乎是全员出动,挤挤挨挨地迎了出来。 “哎哟,这三更半夜的,岁岁啊——”陈婼风风火火地跑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根擀面杖:“你们怎么回来了!” 几个小表妹小表弟挤在最前面,已经跑到了沈清妍身边,跟挂藤上的葫芦似的,一口一个阿姊的喊。 深冬凛冽的冷风,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温暖的水流,将她团团包裹。万般情绪随水轻漾,沈清妍微微启唇,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穆决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她先是一怔,既而跟着走了几步,随即立马就想起了他,转身、回头,朝他招手,示意他跟上。 穆决迟疑一瞬,没有上前,直到有人拍了把他的肩膀,他匆匆回过神来,见是沈清妍的大舅舅卫鸿,一时有些惊讶:“卫叔?你不是在……” 他没记错的话,卫家的爷仨不是都在军中、与北奚交战的前线吗? 卫鸿喟叹一声,他摇着头,近乎感慨地道:“你们是知道我们战胜归家,特地来的吧。你对岁岁,实在是有心。” 穆决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就在这句话里绕明白了—— 前线收关,一部分将士们赶在年前回来了。好巧不巧,正好就是今天。 这是一个很愉快的误会。穆决心道,他原还在想该怎么解释自己和沈清妍突然登门的原因,眼下倒是都不必了。 卫鸿比穆决年长两轮不止,但他实在健谈,就这么勾着穆决走了进去。 并不气派的堂屋此时气氛很好,穆决凑到沈清妍身边,同她耳语了方才的事情。 沈清妍看着他笑:“还好你也应了,不然穿帮啦——刚刚二舅舅也以为我们是知道他们回来的消息才来的。” 二舅母秦桑看在眼里,她抬起胳膊肘,杵了杵陈婼。 “瞧那俩,窸窸窣窣的,”秦桑拼命往那边努嘴:“这下,你能少担心些吧,我的好大嫂——” “少和我贫,”陈婼白她一眼,眼睛里却也有笑:“让你调的盖码呢?” 卫家有家仆,但是人口多,条件并不算如何优渥,女人们都习惯自己动手下厨。 今夜的卫家多添了许多双筷子,粗声大气的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一桌汤饼。 除却意料之外的小夫妇回门,儿郎们又一次从战场全须全尾的回来,同样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一切和穆决设想中一样、又不一样。 沈清妍失忆这件事情,对卫家人来说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是因为她很重要,没那么重要……大概是因为不管怎样,她都还是她,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家孩子。 身处其中的沈清妍大概没有知觉,但一旁的穆决看得很真切。 新婚那夜落水被救起后,她的情绪始终有点儿钝钝的,今晚,却显然不同了。 来自亲人的爱意,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至于多一个他么,大概也不重要。 因为,她接纳了他。 不过,酒足饭饱,陈婼却还是拉过沈清妍,问她今日是怎么了。 “就为了迎他们几个大老爷们?”陈婼翻了个 白眼:“想得真美。你跟舅母老实说,你们是怎么了?” 被戳穿了,沈清妍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然而她也不知道穆决同白夫人争执的事情,只隐隐约约猜得到一点点。 “总之……”她低声道:“我们之间,没什么问题,您别担心就是了。” 得了这句话,又见沈清妍颊边泛着的确实是害羞,陈婼噗嗤一声,笑了。 “行,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去叫人跟你们收拾卧房,真是的,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啊,炉子都还没给你们烧烧起来……” 穆决那边,叫沈清妍的几个表兄给缠上了。 他们对于节度府家的儿郎有多少本事,抱有十分的好奇。但穆决一贯自矜自傲,对一眼就能望出不是他对手的人,全然没什么兴趣。 直到余光里出现了她的身影。 穆决招了招手,与那卫大郎道:“来。” 卫大郎眼睛一亮:“好,那我们按年纪来吧,一个个……” “我的意思是,”穆决连眉梢都未抬:“你们,一起来。” 他实在嚣张,卫家几兄弟瞬间炸了,原本还因为身份地位对穆决有些顾忌,这下全没有了。 几个人呜啦啦地上了,然后哗啦啦地倒了。 穆决很轻很轻地吹了声口哨,没事人般朝廊下走了过去,仿佛才看到沈清妍在那里。 “来找我?” 他云淡风轻地问,额角的碎发被夜风拂起。 “你好厉害,”沈清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们……一二三四,四个人都没打过你。” 穆决偏开脸,露出下颌锋锐的弧度:“还行吧。” 沈清妍原还有些担心那四个被扫地上的表兄,见他们一会儿功夫又爬起来,还叫嚣着要跟穆决再来一场,不由抿唇一笑。 “好啦,”她伸出手,牵起穆决的衣袖往里走:“舅母说,卧房收拾好了,叫我们过去。” 有旁人在,她没有牵他的手。 穆决在袖中紧了紧拳头。 卫宅不能算小,但是人一多,房间就显得少了。 不过,沈清妍出嫁后,她的卧房却还留着,没有人动过。陈婼朝屋里一指,道:“来岁岁——今晚,你们就歇这儿吧。” 见她还要这这那那地叮嘱,在穆决跟前,被当成孩子对待的沈清妍很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忙把陈婼推走,“舅母你也快去休息吧,都忙活一宿了。” 站定在原处的穆决心情有些许微妙。 他从前虽来过卫家,但女儿家的闺房……自是没有进过的。 然而打起毡帘,就要迈过门槛的时候,穆决脚步一顿,忽而想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的卧房里,会有第二张床吗? 13.捏捏 很显然是没有的。 她的这架床,比那间新房里的还要小上许多。 沈清妍很快就躺下了。 她蜷膝抱着只枕头,侧卧着,看着一旁在另铺一床被子的穆决,嘟嘟囔囔地道:“掩耳盗铃。” 男人心,海底针—— 不和她一床被子,难道就不算同床共枕了吗? 穆决不理她。 他干脆利落地收拾好了床铺,吹了灯翻上来,冷酷地道:“很晚了,睡觉。” 沈清妍轻轻哼了一声,才道:“我也没想和你说话。” 可没过一会儿,她却又朝他这边挪了挪:“夫君——” 穆决本想闭着眼睛装死,但被子里,她的手摸了过来。 装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摁住她作乱的手:“乱摸什么?” 沈清妍不说话,反趁着这个时候,在被窝里握住了他。 “我没有乱摸,”她理直气壮地道:“而且,你是我的夫君,我就算摸摸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一面说,一面朝他侧了过来。 虽说还隔着两床被子,但她整个人已然要扒到他的枕头上了。 那场声势浩大的喜事可还没过去多久,这间卧房,包括此时睡着的枕褥,本就留存着她的从前的气息。 穆决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忍了又忍…… 忍不了一点! 他腾地翻起身,握着她的肩膀,强势地把她压了回去。 床帐里一片昏暗,沈清妍本来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突然翻身而覆,一下子离得好近好近,近到她已经可以看清,他眉眼间陡然展露出的攻击性。 心口忽然开始无规则地狂跳,而更荒谬的是,沈清妍能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害怕。 她的声音发紧,眼神也躲闪了起来:“夫君……” 穆决单臂支在她身前,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咬着后槽牙,伸手捏捏她的脸:“什么天经什么地义的,怎么不说下去了,嗯?” 沈清妍叫他捏得有点痛,她哼了一声,趁势撒娇并转移话题:“你怎么拧我!” “拧的就是你。” 手感还不错,穆决又捏了一把,方才放过她:“好了,老实睡觉。” 沈清妍这下是真的老实了,躺得跟被修理了的小树苗一样笔直。 帐中的气氛变得很安静,她刚闭上眼,却又听见穆决开口:“你失忆了,我们……不能这样。” 沈清妍不解:“为什么,我们不是夫妻吗?” 穆决平静地道:“你总会恢复的,也许你清醒过来的那天,会觉得我占你便宜。” 沈清妍好似明白了,又好似没明白。 她脑子乱乱的,只“唔”了一声,没再回应。 凉夜深长,数着身畔均匀的呼吸声,穆决也渐闭上了眼睛。 …… 翌日,两人在卫家用过了午饭才回去。 因着昨晚的事情,沈清妍面对穆决时有些别扭。 她总是会想起他昨晚看她的那个眼神,总之,看起来很危险! 穆决浑然没察觉,回程的路上,他只道:“回府之后,你同我一道去给母亲请个安,告诉她我们回来了。” 想到白夫人,沈清妍一下子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她紧张地道:“我们昨晚突然不告而别,现在回去,她会不会很生气啊?不若我们一进去就给她道歉吧?” 她之前便能隐约猜到这母子俩是在置气,所以昨日才临时起意,提议回卫家。 不管怎么说,陪妻子回门,总比负气离家听起来好听些。 穆决挑眉:“没有不告而别,走前我请人传话了。” 沈清妍还是有些坐立难安:“当真?” 穆决自嘲般抬了抬唇角,道:“放心吧,她知道任性妄为的是我,不会连坐你。” “而且眼下,府里有更要紧的事情,我就是凑上去,她估计也懒得管我。” 他一贯是这么长大的,年纪小时无人管束,一度以为乳母就是他的亲娘;年纪大了些,亲娘腾出手了,就又变成了她想不起来就一切照旧,想起来什么就都要插手控制。 他小时候还会想,他于自己的母亲而言算是什么。当然,现在已经懒得琢磨了。 沈清妍睁圆了眼睛:“什么要紧的事情?” 穆决淡淡道:“我父亲要回来了。” 卫家的几位已然归家,穆崇这个掌舵人,自然也该回了。 沈清妍只以为是穆决宽她的心,没想到,回到节度府后,白夫人倒真的没提起之前的事情,只同两人嘱咐道: “这两日便不要胡乱走动了,节帅归家,到时候定要召你们一见。” 果不其然,就在两日后,穆崇穆节度正式回到节度府,处理完军务大事的当晚,便召来了新成婚的儿子儿妇。 不是在中堂,而是在他处理军务、发布政令的节堂。 整座节堂高大肃穆,无论是帅案、舆图,还是那陈列有十数把开刃凶兵的兰锜。 然而高坐帅案之后的中年人,却与沈清妍预想中威风凛凛的节度使形象相去甚远。 穆崇一身燕居常服、 肩宽背阔,眉目间相比杀气,更多的居然是一种疏朗,见穆决携沈清妍一道上前行礼,只微微一笑,扬手便免了礼。 没什么新意地问过了几句话后,他看向了沈清妍,问道:“怎么,瞧见我不是个青面獠牙的大汉,很惊讶?” 十六岁的小姑娘,心思跟纸糊得似的,一眼就望穿了。 见沈清妍忐忑而诚实地点了头,穆崇哈哈大笑,道:“人不可貌相啊,我从前见到你母亲的时候,也想不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个女郎,张手就能拉开五石的弓。” 上位者主动谈起下位者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示好。沈清妍也确实对已经毫无印象的母亲很好奇,不免问道:“您见过我的母亲?” 两人且谈了几句,节堂内气氛尚可,一旁的穆决心下却闪过许多念头,直到穆崇转过话茬,又问起他近日来学了哪些刀兵、什么招数,他方才收敛心绪,一一作答。 大概是因为此番与北奚作战取得的胜果,穆崇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他这关过得很快。 儿子儿妇离开之后,他没有在节堂久留,回了正院。 他后院的女人不算少,也有还喜欢的,但才回来,无论如何也是歇在白夫人这里。 白宛芳服侍他换了寝衣,又问起他对儿妇可还满意,穆崇笑道:“御赐的姻缘,咱可没这个胆子说不满呐。” 中原朝廷式微,这话怎么听怎么有戏谑的意味。 白宛芳配合地嗔他一眼,又扶他在贵妃榻上坐下。 “不过嘛……”穆崇忽而抚须道:“这阴差阳错的亲事,有时,也无甚不好。” 白宛芳眉梢微动:“阴差阳错?节帅的意思是……” “鲁钺那老匹夫,啧啧……”穆崇道:“他上表皇帝,请旨赐婚,想叫自己的儿子,把沈氏女这个忠烈遗孤娶回去。” 白宛芳也是聪明人,立时便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在坐上成州老大的位置之前,鲁钺其实是前任节度使的副官,立身本就不正,再加上前段时间,他还使那阴私手段,夺得了博州。 娶一个名声好听的儿妇,日后再多做点表面功夫,不说扭转风评,面子上总是更好看些。 “所以,是皇帝为了平衡……” 穆崇颔首:“如今成州兵强马壮,坐拥两州之力,皇帝怕我们势弱,干脆倒向他们,有心拱火。” 听到这儿,白宛芳试探着又问:“那这么看,岂不是一个烫手山芋?” “娶便娶了,一个女人而已,”穆崇神色淡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块山芋:“好好待她,以后会有她的用处。” 14.铁石 步出节堂后,沈清妍的神情依然有些怔怔。 穆决见状,以为她还在紧张,安慰了两句。 “我没事,”沈清妍轻咬着唇道:“我只是在想我的爹娘——我忍不住想,他们会是怎样的人。” 穆决道:“这还不简单,回去问问你舅母他们就是了。” 沈清妍却摇了摇头,道:“舅母不肯与我说呢。” 这段时间,陈婼把家里的情况全都同她交代了,什么大舅舅二舅舅、英年早逝的小舅舅,连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狗叫什么名字、小狗和哪个表兄关系最好,都重新告诉了她,但却几乎没提起过她的父母。 “你两岁的时候,他们就为国捐躯了。” 陈婼只这样回答,话音里缠着点说不上来的怨气。 所以方才,她听到穆崇提起她的母亲,她才会感到好奇而欣喜。 这种濡慕的心情,穆决能理解,但不能体会。 他只道:“那下回你再见了我父亲,你再问问他。” “日理万机的节帅诶……”沈清妍撇撇嘴:“你是他儿子,先借我个胆子吧。”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西院里。 那把大到有些好笑的铜锁,已经被下人撤去了,没有人再提。 懒得再生事端,穆决还是同先前一样,和沈清妍一起歇在了新房里。 有了昨晚同床的经历,穆决现在对分榻而眠接受良好。 要不是昨晚,他也不知道沈清妍的睡相居然这么差! 明明闭眼的时候,还是两个人两只被笼,到了半夜,一条腿连同她的被子,就一齐搭在了他的身上。 也就是他了,穆决腹诽,若换了旁人来做她的夫君…… 意识到自己心里浮现出的这个念头的瞬间,穆决忽然一愣。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吗,她丈夫的身份? 床帐里,沈清妍已经躺下了。该要吹熄床尾最后那盏灯的人却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她看着帐子上投影的那道人影,问:“怎么了?” 散发着暖光的火苗轻轻一曳,终于灭了。穆决往小榻上一躺,闭上眼,方回道:“没怎么。” 不能说明什么,他心想。 他会有这个念头,只能说明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仅此而已。 穆决久久未眠。 他闭目调息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正欲翻身,换个姿势再睡,却忽然听得床帐里原本均匀的呼吸声停了。 随即,便是几声短促而痛苦的鸣音,似泣非泣。 这是……做噩梦了? 浓郁的夜色里,穆决睁开了眼。 想到她前不久才磕了脑袋,他没有犹豫,翻身下去,打算看看情况。 昏暗的床帐内,纤薄的女郎朝侧蜷卧着,已经没睡在枕头上了,穆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紧绷成虾米的背脊。 他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感受到较他手背微烫的热意,不由皱了下眉。 恐怕不只是做噩梦,还被梦给魇住了。 轻微的触碰似乎叫梦中的沈清妍受了惊,她蓦地往内又是一缩,穆决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醒醒,沈清妍!醒醒——” 府医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刺激她,那哪怕是梦也不行。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却未能睁开,穆决咬咬牙,还是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扶到了自己膝上。 “快醒醒,都是梦,别睡了……”他捏捏她的脸,又掐掐她的人中,凶神恶煞地道:“你再不醒,掐疼了我可不管,三、二、一……” 不知道是因为他真使了劲,还是因为被他威胁到了,靠在他臂弯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沈清妍肩膀微瑟,整个人本能般往他怀里缩了一下,睁开眼的瞬间,一双乌漆漆的星眸便濡湿了,穆决微微一愣,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她便嘤咛着投入了他的怀中。 她仍在惊惧之中,肩膀还在抖,却本能地依赖着他。穆决能感受到这一点,可是抱都抱了,他也只好抬手搂住了她。 “没事的,只是做梦而已,醒了就没事儿了。” 他并不是很会安慰人,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背脊。 然而伏在他肩上的沈清妍,却真在这一下又一下的轻抚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意识渐明,抽了抽鼻子,小声唤道:“夫君。” “醒了?” 穆决抬到一半的手顿了顿,转而扶在她肩膀上,把她推开了一些。 沈清妍垂着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你还好吗?”穆决问:“好像有些发热,头痛不痛?我去让人叫大夫来。” 沈清妍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瓮声瓮气地道:“还好,刚刚头痛,现在好像不太痛了。太晚了,我不想折腾别人。” 穆决挑眉,他指了指自己肩上衣料的湿痕,怕她看不见似的,还捉了她的手心来感受。 “不折腾别人,只折腾我?” 沈清妍本就脸皮薄,她偏开脸抽回手,小声道:“我吵醒你了吗?哼……那也没办法,谁叫你不是别人呀。” 穆决不想和她掰扯这个问题。 他摸摸她的额头,又摸摸她的后颈,感觉到确实比方才被魇着的时候缓释许多,心下微松。 “梦到什么了,嚎成那样?” 他故意这样问。 沈清妍终于瞪大了一点眼睛,她不可置信地道:“我哪有嚎!” 她方才半梦半醒着,可记着自己最多哭了几 声。 “不过,我刚刚……”沈清妍抿了抿唇,才道:“应该、好像,是梦到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梦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怀抱着襁褓中的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在哄她睡觉。 温暖安心的感受将她包裹,仿佛阳光下的水流轻漾。 可这样的宁和没有持续太久。 耳畔的声音很快变得嘈杂刺耳,抱着她的人也变成了其他面孔。 尚还幼小的她不知身外发生了什么,只能依稀感觉到,哺喂进她嘴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粗粝。 直到那一日,她听到了许久没有听到过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凭什么还活着,就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吗?” 她声音喑哑、哽咽:“为了让我的女儿活下来,她们……把自己的孩子饿死了!”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沈清妍便不知晓了。 她的意识跟随襁褓的高度一起上升,俄而,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所有的情绪、乃至最后那一摔的惊惧与痛苦,此刻依旧萦回在沈清妍的心里。 胸中憋闷异常,她不自觉又皱起了眉,穆决见状,没有再问。 “噩梦而已,没必要当真,我小时候的事情,如今早忘光了。”他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缓一缓再睡吧,喝口水吗?” 沈清妍扶了扶太阳穴,轻轻点头,又道:“我记得,闵大夫之前开了有一个安神的丸药。” 穆决起身:“在哪里?” “春驰收到橱子里去了。” 穆决依言照做,倒水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仿佛有些太殷勤了,回身时,刻意地放慢了脚步。 总共才十几步,放慢能有多慢? 沈清妍一无所觉。 她喝了水,吃了药,见穆决要下床,又可怜巴巴地拽住他的衣袖。 “夫君……” 穆决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他心如铁石,毫不客气地抽走了这片衣袖,道:“我是不会陪你睡的。” 沈清妍凑过去,又搂住了他的胳膊。 “求你了,夫君。我害怕……”她巴望着他:“我害怕又做噩梦,你就陪我睡一晚,就一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被泪水涤荡过,这双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 穆决从前就知道,沈清妍很会撒娇。 虽然他没有消受的待遇,但他见过她同卫家那几位长辈撒娇的样子。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被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的人变成他的时候,穆决竟可耻地发现,自己居然是吃这一套的。 穆决转过脸,喉结轻微地滑了一滑。 “只一晚,”他道:“而且,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15.情诗 沈清妍在他的视线里,很明显地呆了一呆。 随即她扭过脸,小声道:“你、你要我答应什么……” 说话就说话啊,脸红什么? 穆决心下登时便警铃大作,他刚要开口打断,就听得沈清妍羞怯但是飞快地说了下去。 “想要亲亲吗?可以的哦,夫君。” 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穆决哐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东西!亲我……亲什么亲!” 沈清妍微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们都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了,不可以吗?” “这不是拜不拜天地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沈清妍颇为无辜地看着他:“你方才那样看着我,我以为你是想亲亲我。” 穆决极其不自然地偏开脸:“我怎么看你了?” “就是那样——一眨不眨的,盯完我的眼睛盯嘴巴……” 他就不该问! 穆决果断截断了她过度发散的思绪,斩钉截铁地道:“你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沈清妍拖长音“哦”了一声,撇撇嘴,又好奇地问道:“那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算了,”穆决扶额道:“本来想让你给我立个字据。” 就写某年某月某日,某位沈姓女子主动与他同床共枕,再写……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拿这段时间,与他暂为夫妻的事情生气。 虽说很幼稚,但白纸黑字可做不了假,等她清醒过来、气得追着他砍的时候,他可有证据在手。 沈清妍眨眨眼,像是在理解他这句话。 穆决现在生怕她又窜出什么惊人的言辞,扬眉反问:“还睡不睡?不睡我下去了。” 沈清妍眉眼弯弯,她拍;拍身边的另一个枕头,道:“睡呀,夫君你快来。” 穆决熄了灯上来,他刻意地不去再与她对视,仿佛这张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闭上眼真正睡着之前,他的心里还是浮现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洞房花烛夜也没睡过的床,今晚,居然和她一起了吗? …… 这晚睡得好不好另说,但翌日清早,穆决还是早早地起来了。 除却练功以外,他今日确有正事要做。 穆崇虽担心自己绝后,没舍得把独子就放到行伍里去,但是并没有让他无所事事地做个闲散子弟。 前段时间穆决比较空,主要是因为才新婚。 朝廷里的官儿成婚还有三天假呢,他给亲老子干活,没道理这种新婚燕尔的时候还要拉磨。 节度府的一部分防务,如今是由他在管理。像是之前成州来的那一行人,如何布防、盯梢,也都是他安排的。 沈清妍如今还在养伤,白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本是不用起这么早的,但今日也起来了。 庭院中,练拳的少年带起呼哧的风声,微朦的晨光拂落在他身上,发梢显得有些凌乱。 沈清妍在窗边支着肘,正大光明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 穆决练完回来的时候,见她在案前铺陈笔墨、在写东西,不由好奇心起,凑了过去。 ——虽忘前尘,我心依旧。山移海涸,此情不溯…… 乍然一眼,穆决都没看明白,等他意识到她在写什么之后,已经把这小词儿给读完了。 很明显,这是一首情诗。 穆决瞳孔微颤,问她:“你写这个干什么!” 沈清妍抬起纤浓的眼睫,颇为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你昨晚说的嘛,要我立字据?” 哎呀,夫君不直说,但她明白的。 因为她失忆了,忘掉了他们从前的感情,所以他明明心悦她,却总是患得患失,想要在她这里找到安全感。 穆决:“……” 她理解的字据和他理解的显然不一样。 但是她这个眼神,他已经很熟悉了。 已经……没有办法解释了! 穆决沉默半晌,艰难开口:“那一会儿墨干了,记得把它好好收起来,别叫旁人看见了。” 沈清妍点头,复又轻哼一声,道:“旁人想看我也不给他看。” 这情诗的攻击力实在是太强了,穆决只觉太阳穴像是被谁来了一拳,整个脑子都嗡嗡的。 他朝食都没用,潦潦草草地就跑了,不过走之前倒还记得提醒春驰:“一会儿府医来,记得同他说你家小姐昨晚魇着了,叫他好好诊诊脉。” …… 离开西院后,穆决先去正院里请了安。穆崇见他在这大冷天里额上还有细汗,道他晨起练功刻苦,吝啬地赞了一句。 穆决:“……” 他确实在练功这件事上很刻苦,但现在还汗流浃背并不是因为这个。 父与子之间比母子更生疏,穆崇很快便提起正经事。 “你去一趟库房,备一份厚礼送去给鲁祺,就道叫他们等候多时,一点歉意。” 鲁祺是成州节度使鲁钺的二儿子,此番被派来灵州带队。 儿子对儿子、老二对老二,礼节上谁也不亏。 穆决应下,他眉梢微动,抬眉问道:“父亲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向成州示好?” “示好称不上,但是……”穆崇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三家分立的格局已破,二郎啊,你说若我们与成州不睦,以至于刀兵相见,谁最开心?” 穆决答:“皇帝。” “所以,不能打,要合作。”穆崇平和地道:“成州人此番来,为的是铁脊山的那块铁矿。” 鲁钺之所以先图博州,为的就是那座原属于博州的山脉,但早在前两年,博州内部一团乱麻的时候,穆崇就已经暗中发兵,夺取了铁矿的实际控制权。 眼下虽得博州却没得铁,鲁家坐不住了,这一次来,也是预备着用自己境内的盐田,来同灵州谈判。 道理穆决都懂,他只是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应对。 礼物只是小节,他带着千重整理好了单子,当即便去了鲁祺等人下榻的客馆。 客馆中,成州的人等的其实也有些心焦,毕竟穆崇昨日回节度府的消息已经传开,而灵州的态度始终不明。 看到穆决出现的时候,鲁祺极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二十来岁,生了一张看起来并不让人讨厌的面孔,只是眉宇间隐隐流露出一股凶气,哪怕是这种“松一口气”的神态,眉心依旧可见紧皱的纹路。 穆决平日行事倨傲,不代表他不会说场面话。 三两句勾勒来意后,听得鲁祺问他何日能与穆节度会商,穆决礼节性地勾了勾唇,淡淡道:“年节将至,阁下稍安勿躁。家父今日特命我前来,致歉以外,也是想让我带鲁兄在府城转转。” 既摆出了安抚的态度,鲁祺也只有笑应了。 他点了几人随行,穆决多留心了一眼,果见那日和沈清妍从书院回来时,在街上看到的那人。 成州来的这一行人清一色军汉,往马场跑了一圈后,便都嚷着要去酒楼。 鲁祺是长袖善舞之人,一路上一直在主动递话。 见穆决对饮酒作乐兴致缺缺,为拉近距离,他上前笑道:“穆郎君新婚燕尔,才不想沾你们这一身的粗鄙酒气,去去去——” 有汉子已经吃了酒,闻言口无遮拦道:“有什么好讲究的?嗐,不就是捡了我们二公子不要的剩的!” 鲁祺瞳孔骤缩,他张口欲言,然还不待他喝退这句话,有人已经先他一步做了反应。 “你们成州人说话,还真挺有意思的。”穆决走在了他前面,眉梢轻挑:“这么看来,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辛?” 他的话音不像生气了,鲁祺略松了口气。 他一面把那放屁的人瞪了回去,一面压低了声音圆场道:“胡诌的胡诌的……不过,穆郎君是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赐这个婚吗?” 鲁祺略去其父意图不谈,只道是他们怜恤孤女寡弱,想对忠烈遗孤照拂一二,又道:“女人事小,但那皇帝老儿实在可恶,竟抱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既说起,鲁祺见穆决神色似乎没什么变化,这对被强凑在一起的新婚夫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感情,眼珠一转,就想借这个话茬拉近一下关系。 “不过我说真的,请旨赐婚也是我父亲的意思,我对这样的女人……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穆决忽然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紧了紧手上束腕:“哪种女人?” “就是那种……”鲁祺压低了声音道:“罩在她那父母的光伟名声里长大的小古板。想也知道,是个没情没趣的女人,不过毕竟才新婚嘛,我都懂,再过些时日,穆郎君若是想找些乐子……” 他没能把话说下去。 因为下一瞬,一记横拳飞来,直接击中了他的颧骨。 16.罚跪 穆决走后不多时,闵峥一如往常,来西院给沈清妍诊脉。 听她说起昨晚梦魇,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闵峥沉吟片刻,道:“也许是个好兆头。” 沈清妍眼睛一亮:“当真?” 闵峥捋着须,淡笑着摇头:“先叫我看看情况吧。” 他向来谨慎,从不会把话说满。 “今日我会调整进针的深度,”闵峥展开针卷:“少夫人,若是哪处发紧、发痛,一定要告诉我。” 沈清妍相当配合,乖乖地被扎成了一只刺猬,只时不时发出一点小小的惊呼。 见闵峥一面施针一面写写记记,最后还同药童低语,调整了好几味药,她不由心怀期冀地道:“我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呀?” 胡须下,闵峥的淡笑不变,他道:“少夫人想听实话吗?” 这话意味深长,沈清妍犹豫了一下,先问道:“如果不想听呢?” “少夫人的失忆之症……”闵峥立马换了副老神在在的表情:“是外伤,更是心病,须得慢慢调养才是。” 这是他惯常的套话。 在高门大户里讨生活的医者,会做人,有时候比会做事更重要。 沈清妍抿紧了唇,良久方道:“如果……我想听您说实话呢?” 闵峥神情肃然,道:“我可以治,但我不会冒险为你诊治。”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沈清妍的师父与他同出一个师门,这话他都不会说。 沈清妍听懂了,抿得发白的唇角倏而就耷拉了下去。 治这失忆之症是有风险的。 伤在颅脑,也许她会被治好,也许,情形会变得更差。 闵峥身为节度府的府医,治好她也只是光辉履历再添一笔,若是治坏了…… 春驰见她沮丧,安慰道:“姑娘别难过,奴婢倒是觉得,也不是一定要治的。昨儿不是都想起来些了吗?慢慢来,兴许哪日自己就好了呢?” 沈清妍扯了扯嘴角,道:“是呀,一个月了,我刚想到被抱在怀里的事,这么算的话,一个月、两个月……再过二十年,没准我就都想起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讲这种话实在好笑,春驰没忍住,告了声饶。 沈清妍轻叹口气。 她握了握拳,还是没忍住问闵峥:“您可知,这世上还有谁有如您这般的医术?” 闵峥说出了一个并不让人意外的答案—— “除我以外,当世只有一人,那便是你的师父、方蘅。” “但人的技艺是有极限的,即便是她来,也不代表就万无一失、没有风险。” “少夫人再行思量吧,若你真的想好了,可再告知于我,我帮你联络她。” …… 闵峥离开后,沈清妍出神地想了许久。 她是很想恢复记忆的。 回想起落水后刚醒的那两天,她仍能感受到那时深陷的恐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过去是怎样生活的,漫无边际的虚空之中,她不知道她还是不是“自己”。 好在,爱护她的人一直在。 过往一切如雪泥鸿爪,即使现在她还不能窥得它的全部,却也常常被其中蕴藉的温暖触动。 她想知道,舅母从前是怎样呵护、爱惜她,视她如亲女。 她也想知道……她同穆决的那些甜蜜过往。 他很好,对她很好,可就是脸皮太薄,每每她问起,也只舍得说个囫囵。 可也正是因为她切身感受到了这一切的温暖,这件事也才如此难以抉择。 她不知道该不该冒着把这一切都遗落的风险,去触碰那段被彻底尘封的记忆。 沈清妍没说话,只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本《新修本草》的封皮,摸着被从前的她翻出来的毛边。 她有点想穆决了,尽管他早晨才匆匆离开。 她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她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沈清妍深吸一口气,派了人去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婢女这一去却是许久,约莫傍晚时分,她才回身,面露难色道:“少夫人,二郎他……” 沈清妍皴了下眉,随即,便从婢女口中得知,穆决今日在外与人斗狠、打伤了成州来的客人,现下被罚跪在祠堂的消息。 …… 已至深冬,天黑得很早。 穆决直跪在列祖列宗黑洞洞的牌位前,神色平静。 是有点儿莽撞了,他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想。 第一拳不该打直拳的。 不如换成勾拳,往那贱人下巴上招呼。 还有后来那一脚,啧,可惜了,差一点,位置就对了。 穆决想得并不入神,因为天气很冷,膝下的青砖地也很寒。 所以,那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墙根下的时候,他立刻就发现了。 她来找他了。 一阵“她果然会如此”的得意之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忽而漫上穆决心头。 在发觉祠堂除了他没有旁人之后,她靠近的动作快了许多,不过还是轻手轻脚的,仿佛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他发现。 穆决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在她终于偷偷摸到他身后的时候,转身,抬手,干脆利落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你来 干什么?” 他冷冰冰地问,问完便松了手。 他这副态度,沈清妍脸上的笑都没来得及扬起来,就扁起了嘴。 “你……你怎么这样!我担心你,你还凶我。” 她大概是想跺脚的,但是又害怕闹出动静来,于是只悄悄往他背上踢了一下。 力气不大,他却发出了一声闷哼。 沈清妍当即便愣住了,她赶忙蹲下去,这才借着祠堂内烛火的光亮,看清了他。 他的眉尾破了皮、出了血,颧骨上也有一些淤青,更明显的是……他明显紧绷、一动不动的肩背。 沈清妍皱着眉,她握住他的手背,问:“谁打你了?” 穆决像是对这个说法很不满,昂起下巴道:“什么叫谁打我了,你应该问我打了几个。” 成州那几个货色加起来不是他的对手,伤得比他重多了。 沈清妍瞪他,没瞪过,转而在他肩胛上戳了一指头。 他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才更凶狠地瞪了回去,质问道:“那背上的呢,谁打的?” 穆决大概是老实了一点,却还是满不在乎地道:“谁罚我跪在这儿,就是谁打的呗。” 沈清妍其实是带着答案问这个问题的——白夫人不像是会对儿子下狠手的人,那就只剩下另一位了。 “怎么这样啊……”眼底忽而酸了起来,她替他委屈:“就是打架,也不能说是你一个人的错啊,就算要罚你,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穆决沉默了一瞬。 穆崇为什么给他这十记军棍,他心里门清—— 不是因为和成州的人打了起来,是因为他行事莽撞,因为他死犟不认错。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告诉旁人,他为什么要突然对鲁祺动手。鲁祺自知理亏,更不会说了。 “还好,也不是很重,”穆决又板起了脸:“你呢?黑灯瞎火的跑出来,又想摔一次?” 她偷偷摸摸来,又没带丫鬟,方才他真生气了。 沈清妍鼻子出气:“哼,你少管我。” 可哼完这一声,她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上伤药了吗?还有这里……” 她一面说,一面抬起手,指腹仿佛就要擦过他眉尾的破口,穆决一激灵,把她的手拂了下去。 “没有皮外伤,疼不了两天。”他耸了耸肩,道:“我真的没事,你回去——灯笼呢?放在哪了?” 沈清妍却不理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在他身边也跪下。 “你别赶我。”她轻轻地道:“我想陪着你,夫君。你不让我陪你的话,我回去会偷偷哭哦。” 17.阴险 穆决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没忍住,问:“你脑子是真摔坏了?” 然而不论他再说什么,沈清妍却都不回了。 仿佛跑这一趟,就真的只是为了陪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心头莫名弥散起一股异样的情绪,穆决挑了挑一边眉毛,忽然连名带姓地喊她:“沈清妍——” “打架的是我,挨打挨罚的也是我,你为什么要生气?”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沈清妍先是一怔,既而皱起了眉。 她是在……生气吗? 不对,她为什么要生气,她不是因为担心他才来的吗? 发顶上,忽然落下了一记有点重的抚摸,沈清妍抬眼看他,始作俑者却坦坦荡荡,在她的脑瓜上又揉了两下。 “好了,不气不气,”穆决笑了一下,眉宇间多了点混不吝的气质:“下次不做这种蠢事,不叫你担心了,成不成?” 他放软了语气,内容还是向她低头,沈清妍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赶忙把他的手拿开,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胡说,我才没有生气,也没有要你和我许什么诺……” “你不应,那我下次还这样,见谁打谁。下回记得也来祠堂陪我。” 明知他是故意逗她,沈清妍还是瞪他:“你非得气我吗?” 她没忍住搡了他一下,穆决眼疾手快,单手合握住了她的一双手腕,趁势一带,把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沈清妍没料到他会这样,心跳骤停一瞬,紧接着,却又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想要推开他,可这人的语气又变得很受伤:“怎么,平时一口一个夫君的叫着,现在夫君想要抱一下,不可以?” 沈清妍有些犹豫:“你身上有伤……” 她怕碰痛了他。 穆决变脸变得飞快:“我说了没事。” 他强硬地展臂,要把她拥入怀中,沈清妍虽然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但还是顺从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只能抱一下。”感受到他的手掌越发紧地贴在了她的后颈,沈清妍小声地道:“这里是祠堂,这样不庄……” 庄重的重还没说出口,她忽觉扣在她后颈的那两个手指用了几分力气。眼皮蓦地一坠,倦意袭遍全身,她的脑袋咣当一沉,彻底靠在了他肩上。 小样,跟他斗。 穆决勾起唇,轻快地笑了一下。 方才他就琢磨了,这个姿势最好摁她的睡穴。 其实直接一手刀也不是不可以的,不过到底不是对仇人,他还是温柔了一点。 穆决支起条腿,把她搂下来,放躺在了膝上。 而且…… 他屈起指节,轻碰了下她的侧脸。 本来就很傻了,不然怎么会吃饱了撑的,要陪他一起跪? 一手刀下去,更傻了怎么办? 穆决收回手,顺势打了两个响指,候在祠堂外打哈欠的千重飞身进来,问:“郎君有何吩咐?” “把少夫人送回去。” 千重呆了一下,随即指了指还睡着的沈清妍,又反手指了指自己:“我?这不合适吧……” 吩咐完,穆决也沉默了一下。 想到她被其他人抱着的画面,他一时竟有些烦躁,扬手就道:“算了,你滚吧。” 千重极快地眨了两下眼,见穆决把沈清妍打横抱起,他非常识相地把肚子里那句“要不我去叫个健壮的仆妇来”给吞了下去,麻利地就滚了。 不过滚之前,他还是没忍住问道:“郎君,节帅他不是说今晚你……” 穆决白他一眼,道:“行,你去跟他说我溜了,让他来打死我。” 光鲁祺就被他打断了两根肋骨,穆崇哪怕是为了做样子也不可能不罚他,但若真的想要他好看,就不会只是跪祠堂这么简单,还是让他自己的亲卫看着。 夜风森冷,穆决大跨步迈了出去,把怀里的人揣得更紧了些。 抱着她这件事情比想象中还要轻松,他忽然意识到,上次救她抱起的,更多的是冬衣浸水后的重量。 回到西院时,见院子里一片漆黑,穆决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他把沈清妍放床上安置好,惩罚般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才负手走了出去。 春驰和另外两个婢女见他抱着横着的沈清妍回来,一时都有些惊慌。 穆决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随即戏谑般反问:“都不知道,自家小姐摸着黑、溜出去了?” 有人想解释,穆决抬手,示意她闭嘴。 “没发现她夜半溜出去是错,既是她的婢女,她宁可自己偷偷跑出去,也没有叫上谁一起,这说明你们没有让她信任,更是错。” “她现在很多事情想不起来,性子软,不代表可以慢待她。你们是她的人,我不会代她做什么,但是有的事情,不要给我说第二次的机会。” …… 穆决在祠堂里实打实地待了三天。 沈清妍再没来过了。 看来是被他气得够呛,估计是不会偷偷哭了。 不过,闵峥这个府医倒是来了几趟,还同他打趣道:“少夫人挂念得紧呐,托我带来这对护膝,每天都要问我你的情况——嘘,郎君回去了可别跟她说我提了这茬,不然少不得要记恨我咯。” 习武之人,免不了摔摔打打,穆决并不把那十记军棍放在心上。 动手前,他就预料到了可能的代价,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自己不当回事,她却在意,穆决不可能不触动。 可他心下,却也生出了许多古怪的念头—— 她为什么这样对他? 是因为他,还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若一觉醒来,换了其他郎君,穿着喜服站在她眼前,她是否也会温温柔柔地唤他夫君,再像现在这样,把一颗真心捧出去?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一时也无人能为穆决解惑,他很快把心绪压下,没再深想。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穆崇身边的人叫他过去,穆决起身抖抖腿,往正堂去了。 白天的时间,穆崇毫无意外都在处理政事。边关重镇,军政系于一人,他当然是长于排兵布阵的,但整个灵州,并不只有战事。 见儿子来,他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父子俩在这方面倒是很肖似。 “这三天,可反省了?” 他随口问,穆决随口答:“反省了。” 穆崇笑,摇头道:“不,你没有。” 穆决垂着眼睛,没回答。 穆崇的声音从上首继续传来,他声量并不大,但在偌大的节堂内依旧几有回音。 “从前你问过我,为什么明知你武艺过人,却依旧没有放你去真正的沙场历练。” “你母亲说,我怕绝后,这个原因,对也不对。” “行伍间的铁律是服从。军令如山,便是要你去死你也得去。而你从小到大,最是不驯。” “就像三天前,你明知为父给你的命令,是合作,却还是挥出了那一拳。我不在乎你到底为什么要打成州的人,我只看这个结果。” 诸多缘由,从前只有猜测,今日倒真是穆崇第一次推心置腹地同他说这些话。 穆决在袖底捏紧了拳头,他沉默半晌,问道:“那父亲今日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穆崇和煦地笑道:“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了,你母亲也与我说了,既是儿郎,总该出去历练,脾性……也是要打磨的。” “有一件要紧的事,我要交给你去办,你若办妥了,回来后,我便直授你骑军都头之职,入我虎威军中,如何?” 真听到这句话时,穆决的心情比他自己想象中平静许多。 他眉梢微动,抬眼问道:“敢问父亲,这件事,可与成州、与铁脊山的那座铁矿有关?” 穆崇颔首:“朝廷掣肘我们北境三州的,无非就是盐铁。成州既有盐了,我们与他交换,互惠共利,都可以减轻被中原控制 的程度。” “鲁家带来了一批新盐,作为诚意,将先一步、陆陆续续抵达灵州。他们的要求是,元宵节后,亲自去一趟铁矿,看看我们的产出能否支撑与他们的互换。” 穆决难得地哽了一下,问道:“鲁祺能愿意与我一道去?” 穆崇反问:“重要吗?” 穆决想了想,确实不重要。 此番来灵州,鲁祺更像是一个吉祥物,真正拿主意的,是他身边那个鲁钺的副官,名唤鲁泽。 穆决又问起还要准备些什么,穆崇摆摆手,只道:“临行前,我会再把安排都告诉你,你且去客馆看一眼,弥补的态度做好。” 穆崇没说时间,于是穆决从节堂出来,转身就去了。 客馆在他的到来的瞬间,就变得气氛微妙。鲁祺肉眼可见地想跑,不过他肋骨伤到了,大腿上也被踹得很狠,一时间是跑也跑不掉。 打也打完了,有些人想必是再也不敢大放厥词,穆决心情愉悦得很,倒不介意真的赔罪。 但是鲁祺不敢消受。 ——这哪是道歉,现在穆决站着他躺着,这分明是战胜后的鼓乐! 在穆决动手之前,鲁祺以为他不过是个自视甚高的毛头小子,但后来回想起那一瞬他冷厉下来的神情……竟比直冲他面门而来的拳头细想更叫人胆寒。 不是说穆节度把这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快加冠了,连真刀真枪的战场都没上过吗?怎么会这样…… 手下败将如何作想,穆决是浑然不在乎。 过场已经走完了,他今日不用再去什么祠堂,便回了住处。 在祠堂待了三天,衣裳都被熏得一股香火味,穆决喜洁,受不了这味道,先去洗沐换了衣服。 清清爽爽地出来了,他才不经意般问了个婢女:“你们少夫人,可是在歇午觉?” 她如今的生活很规律,除了吃睡,便是在书房翻那几本医书。 但他刚刚往书房扫了一眼,没人,也没灯。 婢女恭顺地答:“回郎君的话,少夫人现在不在院子里,她应该是去了药舍,这两天都是如此。” 药舍……闵峥和其他几个府医都在那边。 想到她今日时常翻动的本草经,穆决便猜到她是去干什么了。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个道理对医书而言是行不通的,她估计是去寻闵峥了,想要认一认药材。 酝酿着可能要吵的架没有吵,酝酿着可能要哄她的话也没有哄,莫名其妙的,穆决有些憋气。 可这样憋气的感觉好没道理,因为她只是在平静地做自己的事。 没有谁规定,妻子就必须记挂着不在身边的丈夫。 何况,他们还不是真夫妻。 这三天,在祠堂确实没怎么好好休息,等到傍晚时分,穆决索性睡了。 他半梦半醒地歇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戳戳他,又戳戳他。 见他不睁眼,这人更过分了,还伸手来掀他的眼皮。 装不了一点死,穆决睁眼。 看他醒了,沈清妍本来下意识就扬起了点笑,可很快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冷哼一声,嘴角耷拉了下去。 “不疼?就这么躺着睡?” 她用近乎质问的口气问。 穆决一点也不想回答,只偏开视线,道:“还好。” 说破天去,挨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不想在她面前说太多。 她没再问下去,应该是被他的态度冷到了,穆决缓缓呼出一口气,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她的手,却忽然按在了他肩膀上。 穆决一怔,见她凑近,似乎还在他身上摸索,像是在找衣带在哪,他惊了,一翻身坐起来,问:“干什么?” 沈清妍又是一声冷哼:“坐起来正好,我也懒得伺候你。” 见穆决仿佛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她板着脸道:“快把衣裳脱了,我要看你背后的伤。” 穆决这才发现,她怀里还抱着一只药钵。 18.恶霸 穆决会同意就见鬼了。 他抱着臂,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你把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沈清妍怒瞪着他:“我没在和你商量,你把我打晕的事情我还没有和你计较呢!” 她俨然是真生气了,之前挂嘴边的“夫君”也不喊了。 可惜穆决想到在她面前袒露身体,就自觉头皮发麻。 “不然呢,真叫你和我一起在那冷冰冰的祠堂待一晚上?谁叫你不肯走,”他嘴硬道:“多谢你的好意,但这个……” 回应他的是啪嗒一声——沈清妍把药钵重重地搁下了。 她再没说什么,起身就要走,穆决忽觉喉头一哽,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 “喂——你回来,好好好,我脱、我脱还不行吗?” 沈清妍站定在几步外,有些犹豫,等她重新转回去的时候,床上的穆决已经把上衣甩干净了,正背对着她。 沈清妍把灯挑亮了,才走过去,见他盘膝支颐,一副很垂丧的样子,她没忍住,嘟囔道:“这个样子做什么?搞得好像我是什么恶霸,威逼你把衣裳脱了。” 穆决有气没力地道:“难道不是吗?” 要不是拿她没办法,再加上前两天把她弄晕了有点理亏,他才不会照做。 身后的沈清妍却没了声音,除了拿药杵碾药的动静。穆决觉得有些古怪,侧身看她,一眼就在明亮的烛光下看到了她微红的耳尖。 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揶揄道:“怎么回事啊,不是你要我脱的吗?” 沈清妍底气不足哼了一声,她重新撑起脾气,颐指气使地道:“谁让你转过来了?快转回去。”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身材的冲击力。 他自小习武,肩宽背阔、肌肉精干,不发力时也能隐隐看出流畅的线条。 如果不是还挂着几道红紫的棱子的话,大概沈清妍会更有心情欣赏一点。 她微鼓起腮,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确认自己平复好心情后,才擓起两指头的药泥,涂在了他背上。 打得真狠,她心想,她看着眼睛都疼。 穆决其实此刻还好,摔摔打打的多了,疼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对他而言,眼下更尖锐的,其实是她的指腹轻抚而过的感受。 药泥是冷的、丝丝缕缕的凉,在他背上匀开草药的手心却是温热的,和想象中一样柔软。 穆决非常不自在,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在意这点微妙的感受了。因为有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正从她触摸过的地方开始弥漫。 等等、等等…… 他怎么忘了,她最是睚眦必报的一个人? 他正要转身问她,肩膀刚转,就叫她一巴掌拍在了肩头。 “乱动什么?药还没上完呢。” 她严肃呵斥。 穆决:“……” “确定上的是药吗?” 他十分怀疑地问。 沈清妍哼了一声,道:“大黄、栀子、桃仁、黄姜……哪一味不是药?怎么,你怀疑我故意害你,夫君?” 她只不过是少放了点清凉缓释的冰片,然后嘛……再把药性强烈的红花、黄姜什么的,稍微多放了一点点。 听这个得意的小语气,穆决哪还有不明白的,只可惜他理亏在先,这下衣服都脱了、药也搽了,只好屈从。 “下次少放点。”他叹口气:“你知道吗,我都闻到姜味了。” 细细想来,她方才抹药的手法也很像腌肉。 沈清妍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她嘟嘟囔囔地道:“知道痛,以后就不要去打架了啊。” “你这几天在祠堂,没有好好搽药吧,淤血不赶快化散开不行的,就该用些猛药。” 穆决心道,再有这种贱人他还打。 不过现下受制于她、十分脆弱,他只敷衍地回了两句,没把这话说出口。 不过背上实在是疼,简直比挨罚的当时还疼,穆决有些担心自己在她面前丢丑,于是说着闲话,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几日,你便是在药舍忙这个?” 沈清妍轻轻“嗯”了一声。 药已经上完了,她净过手,却没走,依旧坐在床沿边扭着手指。 穆决披上衣服,看出来她有话没说,扬眉问她:“怎么了?” 沈清妍酝酿了一下,把闵峥之前说的事情告诉了他。 听到“恢复记忆”四个字,穆决一时却是微愣。 恢复记忆吗…… 这个机会,似乎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瞧出他的迟疑,沈清妍咬了咬唇,试探道:“夫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应该去冒这个险?” 身边的婢女都劝她别这么干,闵峥显然也倾向于更安全的方案。 穆决“嘶”了一声,道:“你先等我想想。” 他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正乱七八糟地冒着泡—— 有声音说,不应该支持她这么做。 这世上没有万一,如果她没治好,变成个傻子怎么办? 而且……他其实骗不了自己,这段时间,沉溺在这段虚假的甜蜜里的,绝不是只有她一人。 她清醒了,会怎么样? 即使她不因为这段时间的欺骗而迁怒,她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着他、眷恋着他。 在被赐婚之前,他们甚至都不算朋友了,她早已和他彻底闹翻。 有那么两次,他有意无意地路过卫家,想去和她道歉——尽管他到最后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只是因为他隐瞒了节度使之子的身份吗? 可他还是没拉下脸,去叩卫家的门。 桩桩件件,似乎都在催促他做下这个轻巧的决定。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在穆决的脑海中响起了—— 你真的想……骗她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他不想。 穆决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问我之前,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你想不想,把从前的事都想起来?” 沈清妍抿着唇,把唇线绷得笔直,良久,还是轻轻点头。 穆决却如释重负一般,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很好了,”他勾起唇,仿佛满不在乎地笑道:“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沈清 妍,在这件事情上,也一定会做出和你现在一样的决定。” 他语气平常,并没有多郑重,沈清妍听完,眼眶却一点点洇红了。 穆决没有急着哄她。 她缓了一会儿,自己嘀嘀咕咕地开口了:“可要是真的出了意外,我没有治好,还被治成了个笨蛋,怎么办?” “凉拌——”穆决搓搓她的发顶:“你以为你现在很聪明?” 又趁机和搓小狗一样揉她脑袋!沈清妍刚想瞪回去,瞥见他虚披着的中衣,想起来他背上还有药。 “哎呀,差不多到时辰了,该擦掉了!” 这说法怎么听起来更像腌肉了? 穆决叹气,一回生二回熟,这下他倒是不怎么扭捏,随手把衣服脱了。 “不过……这件事上,我觉得你还得去问一个人。” 他忽然道。 沈清妍动作一顿眨了眨眼:“你是说……” …… 腊日这天,灵州又下起了雪。 久在其中的人,对雪早没了憧憬,更不会有什么诗情画意的想法。 回马车前,沈清妍生气地跺了跺脚:“人太多了,雪都踩成泥了!我该穿那双旧靴子。” 穆决不知道她是在生什么气,气雪、气人多、还是气脚上这双崭新的羊皮小靴子。 他幸灾乐祸地道:“是你自己要去看傩戏的。” 沈清妍踩他一脚,旋即怕他报复踩回来似的,飞速登上了车辕。 “快上来啦——还要去给舅母他们送节礼呢。” 送节礼才是今天的正事,他们是趁机出来玩儿。 马车吱嘎着压过路上的车辙印,抵达了卫家。 新岁将至,陈婼本就满脸喜气,见这俩活宝来,更是高兴。 稍坐了一会儿后,沈清妍便同陈婼提起了治伤的事情。 说实话,沈清妍心里是很忐忑的。 如果舅母不赞同的话…… 可陈婼听完之后,却只和穆决一样,问了那个问题。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一次,沈清妍没有犹豫。 “我想把过去都想起来,”她坚定地道:“那些回忆,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无论是同家人的,还是和穆决的,又或者,是那些曾经点灯熬油,一页页翻过医书的时刻。 所有的一切都很重要,她要把它们都记起。 陈婼大概一点也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 她爽朗大笑,展臂把沈清妍抱到了怀里。 “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舅母都支持你。” “可如果……” 陈婼捏捏她耳朵,笑着打断道:“咱卫家的姑娘小子,哪一个是因为害怕,就不往前了的?” “这世上没有事是百利而无一害,既愿意,就别想太多。再坏,也不过是舅母养你一辈子了。” 沈清妍重重点头。 决心已定,回节度府后,她没再纠结犹豫,去到药舍找了闵峥。 “闵师叔——”她郑重一礼:“我已做好决定,想拜托您,替我联系上我师父。” 19.待遇(增1k) 闵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正好,我这边刚有你师父的消息。” “我们师门几个,每到年关,即便人不能至,也要给我们的师父去信问候。前日我去拜访我师父他老人家,正好她的信也刚到。信戳上有地址,她如今正在博州行医采药。” “不过,你如果有这个打算的话,最好快一些去找她,她近来行踪不定,天天往深山老林里钻,也不知会在此地停留多久。她若走了,下一次再有消息,恐怕得是明年了。” 沈清妍双手接过,认真道谢。 闵峥摆手一笑,又从案前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页。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世俗的痕迹,但此时此刻,他精明的眼睛里流露的却是不掺功利的笑意。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脉案,记录有我全部的诊疗过程和思路。拿去给你师父好好瞧瞧,小师侄——祝你一路顺风。” …… 回院子后,沈清妍对照舆图,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 节度府的舆图,即使她能拿到的这张并不是行军所用的机密,也很够用了。 她很快就确定了方向——她师父方蘅如今所在的安阜镇,坐落在灵州以南,与博州交界的地方,毗邻山脉。 地方不算近,约莫有个六七百里的样子。 这么远的地方,肯定是不能抬脚就走了。 沈清妍思忖了许久,等到晚间穆决回来,她正想告诉他这件事情,和他商量商量,却见他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眨眨眼,用笃定的语气问道:“你这几日……很忙哦,夫君?” 天天早出晚归! 她要是早上睡个懒觉,就只有睡前能看到他了。 “想说什么?”穆决挑了挑眉,把话堵了回去:“你先说。” 沈清妍对他本就藏不住事儿,这会儿也没纠结,欢快地把有师父消息的事情告诉了他。 穆决神色如常,对此倒没有感到很惊喜。 闵峥在节度府供职许多年,素来沉稳可靠,如果没有联系上方蘅的办法,他一开始就不会提起。 不过听到“安阜镇”这个地名的时候,他的眉梢还是细微地动了一下。 说完,沈清妍又托腮看着他,问道:“你的事情呢夫君?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想说什么?” 穆决沉默片刻,道:“父亲有公事交托于我,元宵后,我得出一趟远门。” 沈清妍微微一怔,随即却只低下头,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是个什么反应? 穆决挑了挑眉,反问道:“没什么想说的?”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公事,我还能说什么?” 沈清妍不太情愿地说着,可嘟囔完这句,她还是没忍住发问起来:“是什么公事?你要去哪儿?和谁一起?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 穆决听得唇角微翘,却没急着回答。 他扬手把屋里侍候的下人都屏退了,才一一答她的问题。 “少则几个月,长则半年吧。我们与成州的人达成了交易,要带他们去铁脊山的那座铁矿看看。随行的人……” “父亲点了几个心腹与我同行,还有若干卫兵。袁徽应该也会去,他爹把他塞来,想叫他也历练历练。袁徽是谁……哦,你从前只和他打过照面,不重要,不用管。” 除了明面上的目的,穆崇私下还与他交代了一件事—— 自今夏以来,铁矿的产量与所消耗的火药、煤炭等对不上号的情况频频出现,他疑心出了问题。 然而被穆崇安排去把持这座铁矿的那位,叫喻平,已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否则也不会被放在这个紧要的位置上。 大张旗鼓的调查,一来怕打草惊蛇,二来怕如若无事,反倒影响这人的忠诚。但再派旁人去,穆崇又信不过,正好这一次,叫亲儿子去一趟。 沈清妍听着听着,却突然站了起来,取来了方才的那幅舆图。 “你瞧,安阜镇就在灵博交界、靠近铁脊山的地方,”她展开舆图,很有些雀跃:“我正好可以和你一起去!” 穆决料到她会反应过来。 她记性一贯很好,落水恢复后,这段时间的医书都按捆看。 既然她已经看过了舆图,他肯定是糊弄不过去的。 他屈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不行。” 沈清妍睁大了眼睛,下意识问:“为什么?” 穆决道:“这一趟不是去游玩,很危险。” 这话并不是在恐吓她。 成州的鲁家到底是真心合作、还是别有目的,他们尚不确定;铁矿的产出为何对不上号,是喻平出了什么事儿了、还是有了异心,他们一样不清楚。 北境三州,铁矿星罗棋布,但是产出的铁足够被用来大规模铸造精兵的,却只有这一座。 今日,穆崇给了他一块令牌——一块可以直接代表他本人亲临、号令铁矿附近所有灵州守军的令牌。足见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穆决沉下声时,话音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但沈清妍不死心,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求你了——夫君,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真的很想去……” 可惜郎心如铁,“你若想要找你的师父,我可以顺路帮你带信,请她过来。” 沈清妍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道:“可我也想陪着你呀,夫君……” 她习惯了睁开眼就能看到他,习惯了他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她同他从前是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可是现在的记忆里,她还没有和他分开过。 听到他说那句短则数月长则半年的时候,她心里的第一感受,就是害怕。 穆决像是叫她的话哽了一下。 可沉默半晌后,他还是偏开脸,冷冰冰地道:“说好听话哄我也没用。” “我是你夫君,你得听我的。” “就这么定了,你修书一封,我替你带去。” 理智告诉沈清妍,穆决说的是对的。 北境现在并不太平,灵州前些日子才结束与北奚的作战;而成州鲁钺拿下博州的控制权后,博州境内,原节度使的拥趸也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可情感上,她还是恼他不肯带她去,更恼他软硬不吃。 “你凶我,”她瞪着穆决:“我要和你吵架!” 好新鲜,穆决唇角的弧度微妙地上扬了一点。 认识她这么多年,拌嘴互掐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 ,但还是头一回吵架之前听她还来个预告。 这就是夫君的待遇吗? 果然不同。 经验丰富的穆决抱着臂,气定神闲地迎战:“好啊,要和我吵什么?” “你骗我!”沈清妍理直气壮地叫嚣道:“之前明明答应了我,说支持我去寻我师父,请她为我诊治的。” “我没反悔,说了会帮你找人。”穆决挑了挑眉:“可我何时答应过,这一次要带你去了?” 不行,这个点吵不赢。沈清妍跺了跺脚,忽又调转矛头,问道:“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见他很明显的一噎,还真叫她猜中了,沈清妍一点不得意,反而越发委屈。 “你早知道要走,却今天才告诉我。可我的事情,都没有瞒着你。” “之前是没定下来。”穆决偏开脸:“我哪瞒你了?瞒你我就不说了。” “还有……”沈清妍不睬他,继续翻旧账:“我们成婚这么久,你都不肯和我睡一起。” “是你睡相太差,回门那天晚上,不知道谁一宿踹我八百回。” “你胡说,我睡觉最老实了,是你半夜不睡觉翻来翻去……” 春驰候在外头,原还听得有点儿提心吊胆。 想着新婚夜的意外,她正酝酿着找个借口,进去打断一下,结果就听到这俩已经吵到了谁晚上打了两声呼噜、谁白天又少看了谁一眼。 春驰:“……” 算了,她就多余操这心。 房间里,两人也吵累了。 穆决端起茶壶,给沈清妍倒了杯水。 “歇口气再吵,”他给自己也满了一杯:“我喉咙都干了。” 沈清妍嘀咕:“没听出来。” 她到底也偃旗息鼓,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只是还不死心,问道:“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相比亲身过去,这种等消息的感觉叫沈清妍心里没底。 穆决乜她一眼,忽而挑了挑眉,应道:“好啊。” 然而沈清妍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亮起来,便听得他继续道:“你回去问问你舅母,她若同意了,你再来与我说。” 沈清妍撇撇嘴,没说话。 她觉得舅母会答允的可能比他还小。 同意她去诊治是一回事,同意她出远门、跑到几百里开外又是另一回事。陈婼本就担心她的身体,每回见面都要问她睡得好不好、头又疼不疼。 既提起长辈,沈清妍又想起了白夫人。 至于婆母……恐怕更是不会同意了。 见她眼神黯淡,穆决好心地摸摸她的发顶,宽慰道:“好了,不难过。” “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到时寻到了你师父,我便派人送她来找你,别担心。” 她担心的不只是这个。沈清妍抿了抿唇,拉住他的袖角,道:“那你……能不能快点回来?” 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情,穆决不想给她保证。他轻巧地别开了这个话题,问:“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 他的本意是想说,有什么想要的土产、礼物,他回来给她带。 沈清妍紧抿着唇,良久,才抬起眼睫,认真地注视着他。 “那你走之前,多陪陪我……”她轻声道:“好不好嘛,夫君?” 20.猛药 穆决勉为其难地应允了。 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因为想到要几个月不见她,他心里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情绪。 之前拖着这件事不提,难说不是在逃避。 不过马上就要新年,穆决虽答应了,两人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黏在一起。 节度府于灵州而言,无异于一座小朝廷。年节的政治意味,显然是凌驾于小家的团聚意味的。 今日穆崇在府里设宴,款待手底下的心腹干将,颁赐下丰厚的赏赐;明天府上又要宴请宗亲族老,请大家来年继续鼎力相助,共襄穆家荣光。 这样的场合,被认定为继承人的穆决同他的妻子,自然也少不了要参与。 穆决对这种场合兴致缺缺,沈清妍也是。 又是一场热闹喧嚣,回去的时候,她有些恹恹的,倚着他的胳膊直叹气,脑袋一点一点。 “怎么都闭着眼睛走路了?” 穆决抬起手,本只是想把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肩上扶,结果沈清妍打了个呵欠,趁势把脸托进他手心里,还蹭了一蹭。 “好累……”她嘟囔道:“我现在觉得,你娘真的好厉害啊。” 别说操持这许多的宴席了,就是让她从早坐到晚地赴宴,她都难以忍受。 柔润的触感在手心里化开,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地摩挲她侧脸的瞬间,穆决像被烫了一样,倏地把手收了回来。 沈清妍又打了个哈欠,困困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穆决轻咳一声,随口道:“很累吗,要不要抱你回去?” 沈清妍的眼睛一下就撑开了。 怕他反悔似的,她立马抱住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拖长音道:“谢谢夫君——” 其实说完,穆决就有点后悔了。 但是事已至此,只好打横将她抱起。 几息功夫,原还攀在他脖颈上的手就卸了力气,穆决垂下眼,便见她眼睫轻阖,竟真的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放慢了脚步。 今夜没有风雪,天边挂着弯弦月。朦胧的月光拂落在她脸上,仿佛在随她的呼吸而呼吸。 意识到自己已经低下头,就要与她鼻尖相对的时候,穆决脊背一僵。 未遂的小动作没有继续,就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只在彼此的的鼻尖短暂停留,又轻飘飘地,带着少年未明的情意飞走了。 沈清妍毫无所觉。 差不多快到的时候,察觉到屋内光线变化的她缓缓醒转。 意识尚还朦胧之际,她开口便唤:“夫君……” 穆决把她放到床上,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垂眸问:“怎么了?” 沈清妍“唔”了一声,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她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才眨着亮亮的眼睛问道:“等你走了……会不会想我呀,夫君?” 穆决勾唇,却是冷酷地道:“不想。” 沈清妍:“……” 这人真讨厌! 她提提被子,把整张脸都遮住,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 年关一过,日子快得飞起,案前那本崭新的历书,倏而便翻到了十六这天。 大吉之日,宜出行、祭祀,忌栽种、破土。 儿行千里母担忧,平日里再如何嘴上不饶人,真到了送他出远门的时候,白夫人还是没忍住,多絮叨了两句。 穆决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一一应下。 见他的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后面飘,白夫人都不必回头,都知道是谁站在那里。 她意味深长地笑笑,同丹楹耳语了几句。 穆决抬手摸摸鼻尖,看着被丹楹往前推来的沈清妍,不太自在地朝她走了几步。 沈清妍此刻也是赧然,私底下如何撒娇是一回事,此刻却是在节度府的正大门的影壁前,旁边不止多少双眼睛。 穆决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你师父的事情,我会记着去找的,你不要担心。” 沈清妍轻轻点头,她扭捏了一会儿,才与他道:“一路平安,夫君。” 只想和他说这个吗?穆决有点儿失望,不由追问:“别的呢?” 沈清妍眼神闪躲:“那……一路顺风?” 平时嘴甜得很,夫君长夫君短,真到了这个时候,却一句好听话都没有。 穆决鼻子出气哼了一声,他没再追问,转身就走。 随行众人已在外等候,穆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便翻身上马,高举起手中的令旗:“出发——” 自节度府出发的,除却成州鲁家一行人,便是随行的属官。除此以外,穆崇还点了三百卫兵,此番一道成行。 不过卫兵不能随意进城,穆决要先去和他们碰头。 在城外率队等候的,便是袁徽,见穆决快马而来,正不住地朝他挥手。 “这儿呢——这儿呢!” 这厮出远门还穿着一身风流倜傥的袍衫,大风狂舞,把他的青色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穆决心情不好,此刻看他也不怎么顺眼。 “队伍整饬好了吗?”马背上,他倨傲地扬起下巴,径直道:“整饬好了就出发,到你的马车上等我,别耽误时间,我有些具体的安排,先上路再说。” 公事的部分,袁徽叉手应下了,随即却还是没忍住,凑上去问道:“你小子今天吃火药了吧?这么呛。” 穆决懒得理他,最后策马清点了一遍人数,这才令队伍启程。 见穆决要进他那架马车,袁徽赶紧跟上,劝阻道:“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一趟少说七百来里呢,还得算山路。你先回你那马车歇一歇、歇一歇。” “堪舆图不是在你那儿?”穆决挑眉:“这趟你算军师啊。” 他大步流星,袁徽根本拦不住,见穆决已经走到了那架马车旁边,索性两眼一闭。 三、二、一…… 袁徽在心里默数着,果然,才掀了车帘的穆决黑着脸过来了。 “你有病吧?”穆决简直找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了,“我们此去铁脊山,事关重大,你带你夫人来做什么?” 袁徽呵呵一声,却不理他,而是先回马车,安抚他受惊的娘子去了。 穆决紧跟着一屁股坐了进去,淡淡道:“送回去。” 怪道方才死拦着不让他进马车,原来是金屋藏娇。 袁徽把妻子裴蓉往身后掖,试图打感情牌。 “你知道的,我同我家夫人感情好,我离不开她的。” “我们这一趟顺利也得三个月,若有点什么波折,不得半年打底?天呐,要真是半年都见不到了,我真不活了。” “我带她一起,不会耽误正事,就当我多带个仆从。” 穆决冷冷地睨他一眼,不答只问:“你本来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袁徽老实回答:“本来打算藏到再走远些,最好再过两三日吧。” 他还欲再求,穆决却已起身,不留情面地道:“此番虽不是上战场,却也算行军,没有携亲眷随行的道理。送她回去。” 这活爹今天的脾气似乎格外的差,袁徽被他惹急了,顶了回去:“穆节度下手令,说我们这是行军、该按军法管理了?”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夫人愿意随行,不像你,成了婚也是光棍一条!” 说到这儿,见穆决表情微变,袁徽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真给他踩到七寸了? 穆决冷笑一声,道:“谁说我夫人不愿?是我不许她来。” 袁徽彻底震惊了,紧接着便听得他继续道: “我不许她来,是不想让她担这个风险。你既在乎你夫人,又何必要带着她,一起远行,担惊受怕。” 端坐在袁徽身后的那位裴家女郎,听到这儿,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站起来,施施然朝穆决屈膝一礼,随即道:“郎君们谈正事,妾身为女子,本不该插口,可说及‘担惊受怕’……妾倒是有话要说。” 袁徽怕她被穆决迁怒,扯扯她的袖子,得到她一个“稍安勿躁看我的”的眼神。 见穆决没搭腔、也没打断,裴蓉保持微笑,说了下去。 “妾不怕危险,只愿长伴夫君身侧。况且,夫君在外跋山涉水,即便妾不跟随、留在家中,心里的牵挂,也不会减少毫分。分隔两地,只会叫妾更担惊受怕。” 穆决:“……” 这袁徽的夫人说话文绉绉的,配上和袁徽如出一辙的“我家夫君就是天”的语气,酸得他胃里犯恶心。 他不说话,袁徽可就有话要说了。 袁徽已经明白了裴蓉的意图,他阴险一笑,开始撺掇穆决。 “女人啊,你不懂的,她们心事最多最细腻了,保不齐你家小夫人,因你不愿让她随行,这会儿还胡思乱想、偷偷哭呢。” 袁徽的算盘珠子都快崩穆决脸上了。 然而他还是想起了沈清妍亮晶晶的眼睛,想到她说,想要他多陪陪她。 袁徽在心里轻啧一声,继续煽风点火:“把夫人娶回家,不陪伴,那娶她做什么呢?今日是公事,明日也是公事,公事是办不完的。” “我这个过来人可告诉你啊,感情培养起来不容易,可生疏起来却很快的,你们本就燕尔新婚……” 明知是袁徽的奸计,穆决没忍住思忖了下去。 平日里,沈清妍一贯黏着他,方才送别,却于言语上十分吝啬,看不出一点依依惜别的样子。 难道说,她真的生气了? 又或者说,是为了不叫他担心的掩饰,其实回去了就偷偷哭? 见他沉吟,袁徽在心里大叫了一声“有戏”,随即便下了一记更狠的猛药。 “路上是难免有些危险,那又如何,她不是有你这个丈夫在吗?怎么穆决,你是觉得,自己保护不了她?” …… 穆决驱马直奔,一刻来钟,便回了节度府。 当然,他没有蠢到通传进去,而是绕去了角门,朝西院而去。 进了角门,才跨过第一扇月洞门,新修的园景后,便匆匆跑出来一道身影,穆决起先以为只是路过的小丫鬟,刚要走过,定睛一看,居然就是沈清妍! 听到附近有脚步声,她似乎也唬了一跳,抬眸见是他时,眼睛倏而也亮了起来。 “夫君——”沈清妍发出了惊喜的声音,随即却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变得有些局促:“你、你怎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 她话音未落,穆决便将她拦腰搂过,往披风底下一带。 “嘘——”他朝她挑挑眉:“我们走,带你去博州,找你师父。”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突然到有些粗鲁,然而这点寻常没有的意味,反倒为他多添了几分混不吝的气质。 突然叫他搂在怀里,沈清妍的心已经跳得快要蹦出来了,她捂了捂自己陡然变红的脸,赧然道:“怎么这样……” 穆决稍松开她一些,保持着挑眉的姿态,问她:“你只说,你要不要去。” 虽不知他为什么回心转意,但沈清妍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点头如捣蒜:“要去,我要和你一起去。” 穆决微微一笑,刚牵她的手,沈清妍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 以为她是惦记着细软,他随口说:“不用收拾,路上我给你置……” 这回没人喊停,穆决却也停了,没再说下去。 因为有人踮起脚,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近乎错愕地侧过视线,却见她红着脸,装作没事人一样,转过脸,还催促道:“我们快走吧,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