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琴上高楼》 1. 第 1 章 纯净 “想不到啊,魏我,你竟这么早就成婚了,想起你来,我都还觉得你还是那个才高到我肩头的孩子呢!”一个胡子拉出几根银丝的宾客举着酒杯欲与魏我敬酒。 “伍叔,我今年都已经二十有三了,您是多久没见我了,竟还觉得我是孩童。”穿着喜服的男人彬彬有礼,半鞠躬地与那宾客敬酒。 今日魏相府邸办喜,十里朱红连绵,目之所及皆是灼灼喜色。 那魏相的儿子——魏我,穿着一身喜服在席间敬酒。 朝中文武百官皆到场,举酒贺喜,席间欢声笑语,一派其乐融融的美好景象。 角落暗处,少年碎发盖眼,抿唇不语。 手里的酒杯空了空,他抬头斜睨着宴席中心那敬酒的喜服男子,眼底没有情绪,亦没有举杯。 后院倒是安静,一抹红影端坐在梳妆台前,几位妆婆围着,七嘴八舌讨论着。 “自我梳妆以来啊,就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新妇,小娘子长得这么美,难怪能获那魏公子欢心呢!” “小娘子面相真媁啊,一看就是能嫁进相府的命。” “小娘子不光脸长得好看,还有一身琴艺呢,这儿谁不知小娘子弹的那一手好琴呀!” “我记得你家姑娘是不是也十七了,啥时候谈婚呀?” “我家小女还不着急呢,你家咋不提她家儿郎,她家儿郎都二十有余了。” “喂,又不是我惹的你,你提我家儿干嘛呀。” …… 镜中那少女一副琉璃目澄如秋水,浓妆扮相,衬得她更艳丽一些。 今日是她与魏公子的大婚之日。 柳瓷自幼失声,在南然国的乐坊学艺出师,十五岁来到北林国后,在那第一乐坊成红角儿。 在北国,偶然与魏公子相识,魏公子待她极好,三番五次拜访,一来二去,两人心生情愫。 花烛夜,女孩端坐在床沿,静静等候那魏公子回屋,手掌总感觉怎么摆都不对,她不安地抓了抓衣裙。 闷雷一阵接一阵响起,布满喜色的房间忽明忽暗。 雨是突然就下了,下得那样急促,那样决绝,好似将整个天倒盖在地上才罢休。 外面一阵阵的脚步声传来,女孩的心也跟着一紧,她连忙松开衣裙,重新摆好手,端正了仪态。 门吱呀的一声,是那魏公子来了,他一步一步走近。 头上顶着盖头的女孩,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双白素丝履。 少女明目紧盯那双白靴,上面有些泥珠,她已经能想象他走过来时有多焦急。 她心里几分期待,等待着她的郎君掀起盖头。 只是没想到,两只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她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想反抗,可是自己发不出声音。 窒息感让她身体发软,她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扒开那双手。 无论她怎么拍打面前的人,圈着她脖子的手牢如山石,一分一分收紧,直到她失去呼吸。 她就这样,死在了花烛夜。 一片死寂。 好痛,怎么死去的世界身体还这么痛呢。 眼睛好重,睁不开眼。 一阵阵深呼吸传来,柳瓷知道这是自己沉睡的呼吸声,原来死去的感觉就跟睡觉一样啊。 呼吸?怎么还有呼吸? 她努力抬了抬上眼皮,重复挣扎了十几下才把眼睛睁开。 她收回迷离的意识,克制自己清醒过来。 这里竟是一片野山。 女孩躺在山坡下,努力睁开眼睛控制自己打量这个地方,刚从那窒息的场面抽离出来的她有些恍惚。 她眸中几分茫然,原来是做梦了啊,那梦也太真实了。 女孩坐起身,动作太大让她不由得吃痛,顾不得身体的痛,头皮又开始发麻,她只能捂住头让自己缓一缓。 “柳姑娘!姑娘!”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女孩声音,好像是在往这个方向奔来。 “柳姑娘,没事吧,没摔疼吧?冷不冷?”女孩已经到了柳瓷身边,一脸愁容地盯着柳瓷,又急忙把一旁的寒氅披到少女背上。 柳瓷放下抱着头的手,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声音。 她听着霜霜说的话,瞳孔有些失焦。 她怔住了,这场景,这对话,怎会与那梦一模一样? “柳姑娘你方才不应该护住我的,我护着琴就够了,这山贼也太嚣张了,我们可是南然国的皇家,要去北林国进贡的,他知不知道这个琴很金贵……” 霜霜抱着琴,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姑娘却捂住了自己的嘴。 少女眉目一拧,肢体僵硬,目光定格一处,这分明都是她在那长梦中经历过的。 那怪梦,是个预知梦? 她又跌坐在地上,黯然神伤。 梦里她十七新婚,如今已是十五,也就是两年后她会死在魏府。 看来老话说得没错,红颜薄命,虽然但是,她也太短命了。 霜霜赶忙扶起少女,当她是受伤了,焦急地检查她的身体。 霜霜本是南然国王宫里的一名普通侍女,前不久才成为随行进贡的侍女。 然国是个小国,坐落于南方,周围国家都觊觎这块肉,南然王尚年轻,无子无女,只能寻求周围大国联盟。 前不久,南然王与那北林国形成了盟约,这会儿正亲自带着珍宝贡品进贡。 今日便是那进贡日,少女跟着礼乐团随行。 南然王的队伍很庞大,拉着进贡给中原皇帝的珠宝是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 礼乐团显然没有得到重视,只是派遣了几位侍卫侍女和几位使臣护送,行进在队伍最后端。 路途遥远,队伍又这样壮大,招摇过市,毫不意外地在半路遇到山贼。 在混战中,主仆 二人为了护住琴与使臣走散,不小心失足跌落这山坡。 “姑娘你哪里受伤了,你别怕,那山贼没跟下来,琴也没坏,我方才护得紧紧的,你哪里摔疼了,我们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人家。” 霜霜看着面前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以为她是刚才为了护住自己摔太疼了,心里愧疚起来。 柳瓷擦了擦眼泪,收起情绪,对着女孩摇了摇头,又轻拍了拍女孩的头,表示自己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跟使团走散了,这可怎么办,我们不认识路呀。”刚庆幸了一会儿的霜霜又忧虑起来,按南然王的脾性,恐怕连她们走丢了都还不知道。 此时的少女已然心神溃决,比起两年后被掐死,在这里冻死好像更划算吧。 柳瓷望向远方的一条小路,算了算了,霜霜还在这呢,至少得把她送回使团。 在那梦里,不识路的二人走了好几天,毫不意外地偏离了中原,却遇到刚打完胜仗的少年将军。 那将军是梦里她丈夫的友人。 只是这少年怪怪的,不喜言笑,梦里他们也没怎么接触过。 她丈夫…… 那个总是面带微笑,事无巨细地照顾她的人,在大婚之夜亲手杀了她。 她想不通,他潜心追求自己两年,就为了在大婚之夜杀了自己吗? “柳姑娘你真的没事吗,怎么眼睛又红了?”霜霜看着发着呆的柳瓷。 女孩的脸廓圆圆,带着少女的稚嫩,眼睛有些湿润,似是又要哭出来。 柳瓷摸了摸双目,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要掉泪。 指尖触上那莹湿的液体,便顺着手指流了下去,她轻轻笑了笑。 姑娘们的喜欢,总是纯净无杂质,认定了一个人,就要将全心送给他,不计较后果,不算得失,仅仅只是,喜欢这个人。 她在笑什么呢,应该只有那颗黏腻的泪珠才知道。 霜霜看着面前的少女又哭又笑,心里满是不解,总觉得自从摔下来后,女孩变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女孩回过神,连忙做手势表示自己没事。 她又看向那条路,神情凝重。 那人虽是魏我的朋友,有些信不过,但在梦里,那看起来冷漠疏离的少年,却也带她们二人回到了中原。 她要跟着那个怪梦吗。 “姑娘,我们快些走吧,这里好冷啊。” 已是冬月,朔风阵阵,霜霜笼了笼衣袍。 女孩瞳孔重新凝聚,就走这条路吧,毕竟别的路她也不知道有什么,一不小心小命丢路上了,更不值了。 她指了指那条小路,示意要往那边走。 主仆二人顺着这个方向走了好几天。 冬月常下小雪,两人就借宿在好心人家里,雪化就继续赶路。 不出意外地,主仆二人碰上了刚打了胜仗归来的军队。 2. 第 2 章 熟悉感 十八岁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带兵出征就打了个漂亮仗,带着军队与众将领行进在路上,风光无限。 路边围着的行人纷纷耳语夸赞着军队,一些姑娘也都纷纷拿帕子捂住羞红的脸,只是那少年经过之处声息就弱了下去,讨论声被压低,带着些忌惮。 “他竟没死在那,还活着回来了。” “听说功劳都在他呢,瞧他那傲慢样。” “不就是仗着魏家的声势,没有魏家他什么都不是。” “运气好罢了,我去了也能大胜。” “得了吧就你小身板。” 柳瓷就站在人群,与使臣走散后,摸爬滚打好几日,俨然一副浑身灰扑扑的样子,狼狈极了,看着队伍里那随意散漫的小将军,不知为何,有些失神。 脑海里一阵熟悉感涌出,让她辨不出是现实里还是梦境里,心中有什么在浮悬,她捂住心口,脑袋有些晕。 好在是霜霜带着发愣的柳瓷拦下军队,跪下地上,向来人禀明情况。 “何人在此挡路!”走在队伍前面开路的将领吼道。 马上那人居高临下,眉眼冷峭地掠了一眼二人跪地趴下的身影又傲世轻物地移开。 他的长相阴冷,偏淡的眸色让他多了几分疏离感。 “禀大人,我们是从然国来的使者,与队伍走散了,现如今迷了路,恳请大人帮帮我们。”那侍女跪地开口道。 听到“然国”二字,那小将军眼睛一抬,眉峰微微蹙起盯向主仆二人。 那发髻凌乱的女子没有趴下行礼,反而跪得笔直。 还真是她,几年不见,她怎如此落魄了。 看样子似是吃了不少苦,此时额上灰扑扑,面纱遮不住的眼睛有些红,倒衬得眼珠明亮。 不知是萧寒冻的,还是哭得。 听闻南然国有种特别的花,盛开时不仅状似雨遮,还比油纸伞防水。 那边给它取名叫雨遮花,呈淡红色,犹如那少女的眼尾。 她倒也在打量他,少女虽是跪在地上柔弱的姿态,小脸却抬得高高的,眉头微蹙,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着。 眉目似观音,倒像是她在怜悯他。 她瞧着马上那人,少年虽是武将,但没有武将的鲁莽气,眉眼生得尤其好看。 只是那眼睛,探不出一丝情绪的眼睛,冷眼看着这一切,让柳瓷熟悉又陌生。 她辨着少年的脸,翻阅着那梦境的景象。 不对,她肯定在现实里见过他,只是,在哪里呢。 见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少年握紧手里的缰绳,别开了眼。 那将领回头,瞅着其他将领的眼色,少年冲他点了点头,也不多看,便继续前进。 其余将领继而也跟着点头。 “二位,跟着队伍吧。”听见面前将领说的话,霜霜犹如获得大恩,拉着柳瓷跟上了队伍。 一切都照着梦里的模样进行,柳瓷想着那探不出情绪的眼睛,又发起了呆,霜霜也只当她是被刚刚的将领吓到,没太在意。 一番波折终是跟然国大队伍重聚了,进了京城,她们在使馆驿站一连休息了好几日,女孩的伤也得以治疗。 柳瓷看着这熟悉的街景,想起了梦里刚到这的心情。 她家住南然国的一个村镇,小时候她经常跟着邻居的连叔去赶集,她以为楼平镇赶集的时候人就很多了,哪成想,这京城的街道,平日里的人都比那多。 大国不愧是大国,京城繁荣无比,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相处这几天,霜霜看出柳姑娘总是心不在焉的,想着她应该是独在异乡没个熟人,是个哑女还没人照顾,自然多了几分怜爱。 她也不想这乐姬刚被提拔上来就摔下去了,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守护好她。 哪怕是在这街道上,她也不曾掉以轻心,她盯着每一个行人,深怕一个路人冲过来伤了她。 也是这时她发现,不远处二楼阁楼台上,有一位公子哥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家主子。 柳瓷正盯着某个摊子形色各异的小玩意发呆,忽地,脸上多了一层纱。 “姑娘,以防万一,戴上这个。”霜霜边系带边说。 柳瓷不由得一笑,这丫头怎么比自己还警惕。 她乖乖不动,任霜霜摆弄。 阁楼上。 “你别摆弄你那破茶杯了,怎么,都封侯了还不嘚瑟几下啊?”原本倚在栏前的吕少则抢过那茶杯,又重新倚在栏上。 栏外几丝冷风欲入侵这阁楼,却被里头的温气直接吞噬。 少年眉宇沉郁,空掉的手掌指尖虚虚握着,过了一会儿,淡淡开口。 “一个爵位,有名无权。” “带着几百人就杀到别人大本营,你是真不要命了,难怪你名字带野呢。”吕少则把茶杯翻来翻去看了个里外也没看出什么。 少年幼时被徐家送给魏家,徐家不要他了,魏相给他取了单字“野”,却不让他改姓。 虽姓徐,他却连徐府的人都没见过。 “少则,徐野都回到京城了,你就别老提那边的事了。” 魏我青丝垂肩,端雅地坐在里阁的饭桌上。 一桌子好菜没怎么动过,旁边三个空席位,就他一人静静坐着,说完又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这一战,其实并不风光。 这是徐野自从受用后第一次作为副将带兵打仗。 东北边塞烟尘滚滚,主帅将与副将徐野分开,粮草物资跟着主帅,副将只能带着剩余的几百余人深入腹地,以战养战。 才十八岁的副将年轻气盛,对战事的变动嗅觉敏锐。 他算准北边敌人只会顾着主将,他带的这点人不会引起重视。 趁着北边的注意力在主将,他精准地深入腹地,没有物资粮草的拖累,他们速度非常快。 就连杀到大本营时,里面的士兵都不敢相信,这些中原人怎么可能一天就到这。 北林王大喜,大手一挥给他封了个靖漠侯。 虽说是个侯爵,但只是个荣誉头衔,没有实权。 徐野起身也走到栏前,从吕少则手里拿回茶杯后,凭栏看着下面的景色。 冷风拂面,吹起他散落的发丝,心里惬意了不少。 见徐野不理他,魏我又帮腔,吕少则撇了撇嘴,“你就老是帮他说话吧。” “你这次回来,我都不敢想上面有多开心,估计会给你赏赐几个美女侍妾吧。这都城的美女还是 挺多的,你提前告诉我,有没有喜欢的?”吕少则打趣道。 徐野迎着寒风,眼底有些微动。 他垂眸缄口,静静凝望着人群中那抿着小嘴任由身边人系面纱的小姑娘。 静默许久。 “干嘛,还真有啊?不说话就是有,谁啊?哪家小姐?居然还有入了你眼里的女子,说来我帮你牵个线。”吕少则瞪大双眼看着他,质问道。 魏我筷子顿了顿,转头看向栏前的二人,也在等待那个答案。 徐野只是定定看着那个戴面纱的女孩,始终不语。 * 进贡当天,霜霜作为侍女不能进宫只能留在驿站,只得叮嘱柳瓷要小心一些。 柳瓷擦拭着自己的琴,点了点头。 这把二胡,是她从南然国带来的,是由楼平镇的乐坊,雾西湖的封团长打造而成。 在那梦里,来到北林国的那两年,她就鲜少使用这把琴了,如今看到它崭新的模样,有些恍惚。 她是怎么进的雾西湖呢,其实她也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连叔说过的,说她小时候喜欢乱跑,连叔找到柳瓷时就看着这幅景象: 一个五六岁小女孩抱着一个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的二胡,坐在椅子上正拉奏着,因为脚够不到地,脚上还用一个木墩垫脚。 一旁,一个摸着胡子的男人纠正她的姿势,而后又满意地跟着乐音点头。 连叔认得他,这是雾西湖的曲艺乐团团长,封越桁。 当年就是他带的乐团进了皇宫表演,如此大的殊荣降临在楼平镇这种小地方,封越桁自然是受到大家的敬重,哪怕是乐坊没落,他威望依旧。 此后,连叔每每来赶集,都会先把小柳瓷送到乐坊学艺,日头落西,又接上小柳瓷,一起往家赶。 柳瓷跟着男人学二胡,这乐器仿佛是生来就属于柳瓷的物件一般,浑然天成。 乐坊坊主见柳瓷天赋甚高,也是着重培养柳瓷,带着她学了一件又一件的乐器。 所幸不负众望,在她十二岁这一年,雾西湖横空出世一位乐姬,许多人慕名而来,都说听了这乐姬演奏的乐曲,心灵都能洗涤干净。 在乐坊成红角儿的第三年,少女声名大噪。 封坊主对她的评价极高,称赞其为百年难遇的才女,虽年纪轻轻,但是对曲艺的理解无人能敌,演奏的琴音又能似流水,又能似狂风,可柔可刚,变幻无穷。 她的名气,由民间传入文人圈中,又由文人传入宫廷,宫廷礼乐团特地慕名而来,听了她的演奏后,果断收编了女孩。 一时间,整个县城无人不知这位才女,纷纷都赞叹这位少女的艺术天赋。 十五岁的柳瓷已然出落成少女,肤如白玉,粉雕玉琢,眉目间天生带着的那一抹哀伤使她多了些秋意。 除了脸上还未褪去圆脸肉,其他真是没有可挑剔之处。 饶是如此,少女不曾对琴技懈怠半分,每日精进琴技,与礼乐团共同排演曲子。 南然王正为国事愁得头疼,听得礼乐团的少女乐姬演奏后,龙颜大喜,下令要将礼乐团送去北林国。 大家都觉得这位从山林里出来的姑娘进入宫廷礼乐团是苦尽甘来,不料这番代价竟是要进贡去北林国。 3. 第 3 章 冷眼 南然王带着贡品先行进入了大殿,少女跟着礼乐团站在大殿外等候。 外殿时不时吹过几阵冬风,定制的演服有些单薄,撑不过这寒风,少女们有些打哆嗦。 乐团的团长还在喋喋不休叮嘱着。 “一会儿都给我精神点,别一上去就怯场了,别以为错音了里头听不出来,这里面可都是文人雅士,精通音律,你们代表的是整个南然的脸……” “里头传我们两次了。”一个穿着茶褐色官服的男子提醒道。 被使臣提醒,团长也只能停语。 柳瓷瞧那男子一眼,奇了怪了,怎么这人她也觉得眼熟,莫不是梦境的记忆跟现实的弄混了。 “都整理好衣服,戴好面纱。” 团长压声又斥了句,柳瓷也只能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 乐团也与那几位使臣进入大殿。 柳瓷抱着琴,脸庞在乐团中略显稚嫩。 进入大殿便暖和多了,少女偷偷拢了拢手掌,让冻僵的指尖回温,不然一会儿影响按弦就不好了。 柳瓷暗暗打量着这大殿。 在那梦里,她在这大殿不知演奏过多少次,这里对她来说,反而亲切熟悉。 她又扫视了在场的宾客,见到了那位小将军。 他坐在对面一侧宴桌上,坐姿不算规矩,正垂眼看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他总是神容淡淡。 刚刚在外殿等候时,听说几天前他已经被封侯了。 小将军旁边坐着的是魏相,向皇帝举荐这位少年的便是魏相了。 魏相的旁边是……魏我! 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摔了手中的琴,好在这边的动静不大,北林国的宾客们都在吃酒,显然没太在意他们。 那梦里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个宴席上有魏我,难道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盯上自己的吗,那目的是什么呢。 想来她能做预知梦也是老天看她遇到错的人,死得太冤,所以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这一次,她选择避开他。 使臣与中原皇帝说了一些恭维客套话后,便退到南然王坐席后。 趁着使臣讲话时,女孩用极小的动作又围上了一层面纱。 排头的团长笑眼盈盈地向众人介绍了礼乐团带来的乐器,二胡与竹笛。 语毕,团长站到了乐队边缘。 方才还排列有序的乐姬错落有致地坐成一个方形。 领头的乐姬是虽蒙着面纱,但依旧能看出她稚嫩圆润的脸廓。 宴席上的宾客与北林王都没当一回事,觉得就是调节气氛的歌舞团,继续寂寂无聊地吃酒。 只见那团长手执麾幡,台下少女都紧盯那绛色长幡。 举麾,乐起。 曲序是领头乐姬独奏的二胡。 二胡奠基歌曲色调,悠长的乐音与二胡的悲凉感浑然天成。 乐音忧慢哀凉,感情饱满。 那乐姬身姿纤柔,仪态冷秀,随着乐音而摇动的动作萧索又怅惘。 眉目间流动的,是哀悯。 一时间,所有人静了声息,臣子甚至忘记自己端在空中的酒杯。 北林王摸着胡子,怔愣着,神情黯然,而又沉重地点了几下头。 一旁的许皇后细细看着那乐姬的动作,身体无意识前倾,屏息聆听。 座下大臣怔怔望着乐声来处,面上谈笑的神色渐渐敛住,情不自禁抿起唇,皱起眉头。 徐野循着乐音,眼神缓缓投向领头那稚嫩的脸。 那日在城外灰扑扑的女孩已然不见狼狈,换上华服的装扮尽显美盛。 原来这就是她抚琴的样子,那段时间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心下振动,又垂眸拿起酒杯在掩饰着什么。 优凉的二胡声淡去,进入正曲时,二胡居然又变换了节奏和情绪,按弦的指尖飞快地跳跃着。 乐团拿着其他乐器的乐姬看准时机,也都加入了乐曲。 笛子又进来,几种乐器合奏的燕乐徐徐扬起,多了几分辉煌、欢快。 这恢弘的燕乐,与这宴席的场景是如此相似。 笛声骤然停住,所有乐姬也都停了手上的动作。 曲末只剩二胡,那领头的乐姬竟又拉奏曲序的旋律。 乐姬眉头微蹙,那乐音似是她在喟叹,好似又回到那时的悲凉感。 偌大的正殿,此时只有乐音流动。 场边的绛色长幡缓缓偃下,偃麾乐止,最后一个音的余音淡去。 曲毕,那乐姬眼眶里含着的泪终是滴下。 场上众人好久才缓过神来,放下酒樽连连叫好。 大臣们纷纷夸赞南然王好品味,这是京城里从未有过的声色,引得南然王喜笑颜开。 “陛下,这正是我们献给北林国的大礼,这曲名为《北林颂》!” 座下又是一阵轰动,大臣掌声如雷鸣,殿内叫好之声此起彼伏,南然王这句话给这场宴会推向了最高潮。 那皇帝与皇后满面笑意颔首称妙,眼神里都带着情绪,迟迟没有回过神。 皇帝听得意犹未尽,二胡就两根弦怎会奏出如此丰富的音律,连忙提问这曲子由谁编排。 使臣又出来介绍道,“回陛下,正是几个月前才进入我们礼乐团的一位十五岁姑娘。” 座下皆震惊,方才听到乐曲里深厚的感情,以为编排这曲子的定是一位阅历丰富的大师,结果却只是一位小少女。 大家不由得好奇这小少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少年也抬眼看着宴席中心几抹粉色。 上前参拜的少女跪得笔直,面上的纱巾下摆垂盖了一部分在琴筒上,只露出的两只眼睛被泪水冲刷得明亮,眉目间却带着一簇抹不去的哀伤。 他眼神淡漠疏离却烈动,目光欲焚烧掉那碍眼的面纱,欲把面纱下的样貌尽收眼底。 可惜,他看不出来什么,那面纱似乎更厚,连光都透不过。 魏我隔着魏相向徐野望去,又顺着他视线看到了那戴着面纱的女孩,他眉头一拧。 众人纷纷看向那位少女,难以置信那样壮大的乐曲是这小小的身子 创作出来的。 皇帝龙颜大喜,竟直接赐宅给这南然国的礼乐团,还下令兴乐坊。 众臣皆眉开眼笑,本以为这南然国地小偏僻,带不来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给他们带来这么大惊喜。 大臣们举杯庆贺,只有那小将军依旧冷冷盯着中心,有些出神。 柳瓷与乐团领恩,正抬头起身,就触碰到他目光。 柳瓷心中一震,这人,脸色阴沉模样太可怖!一看就知道是坏人,跟那魏我蛇鼠一窝。 她不敢看向魏我,她没有勇气再直面那个杀了自己的人,索性继续低着头,一直到退场。 这场宴席后,城中皆知打南边来了个礼乐团,里边的姑娘皆是有得一首好琴艺。 尤其是那年纪最小的一位少女,面容姣好,眉眼如秋,还带着一身才能。 回到府邸安顿好后,她脑子里总出现那徐将军的模样。 她肯定在哪里见过他,在哪里呢。 一阵杂音撞出,她趴在琴弦上,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她有些闷愠。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呢? 礼乐团的乐姬这么多,为何偏偏盯上自己? 不想了,眼下她身份打眼,刚到北林国就调查丞相府,难免引人起疑。 柳瓷只能把这谜团搁置一边,与梦里一般专心与乐团弄起乐坊。 * 南然王已经随使团返回南然国,留下礼乐团作为给北林国的献礼。 礼乐团在皇帝赐的宅子里起了乐坊,名为凤尾蝶。 坊里最红的,当属柳瓷了。 少女一曲古琴,台下座无虚席。 细音在勾抹托中缓缓流出,雅堂的设计,不会让古琴失音,反而又把这佳音传回听客耳朵。 她闭目,指尖上的泛音灵动空灵。 曲落,台下掌声雷动。 * 连日寒云堆积,今日竟然下起了滂沱冷雨。 雨不大,却落个不停。 两个女孩守在屋檐下,期盼着雨停。 今日乐团去给林家伴宴,林家的妆婢都已经开始给她们妆画,几个少女才发现少带了两个琴。 柳瓷带着霜霜又返回了乐坊。 这事定不能让团长知道,不然…… 两人抱上琴,为了躲视线,故意走的后门。 没想到,刚走出去没两步,细密的寒霖就追着两人飘了下来。 两人心一惊,这琴碰了水可就废了呀,于是两人就躲在乐坊后门屋檐下,直到现在。 霜霜眼皮耷拉着,身体是绵长浸骨的湿冷,手上抱琴的力度倒是没松。 “这老天爷故意玩我们呢吧,如果是在南然我也就不说话了,这可是北林啊,都十一月了还下雨,再不停雨都该上台了。” “小姐,要不然我直接喊里头的姑娘吧,让她们给我们送伞,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霜霜转了个身,对着里头就要叫喊。 圆脸少女眨了眨眼,也转过头看着里头的微雨,喊就喊吧,无非是扣掉半月工钱。 4. 第 4 章 恶意 “劳烦,你们是凤尾蝶的乐姬吗?” 一丝细小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声音小到还没那细雨击油纸伞的声音大。 两个女孩被这没来由的一句弄得有些疑惑,纷纷转头察看。 后门口,聚集着三五个打着油纸伞的女人,妆面精致,红唇滟滟。 与这份外容相悖的是,几人脸上都带着窘迫。 柳瓷思索着什么,过会儿朝霜霜点了点头。 霜霜瞬间领会少女意思,“我们是,请问你们有何事?” 那几个女人露出笑容,几人不约而同说出太好了。 “我们姐妹几人是从城西乐坊过来的,你们应该不曾听闻,叫寻芳院,是……”中间的女人开了口后,又支支吾吾,半天才接下去。 “我们是乐伎。” 闻言,霜霜卷睫颤动,立马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可那瓷白的面庞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们姐妹几人都已赎出身,身上都有擅长的琴艺,此次前来,是想拜进凤尾蝶。” 冷雨杂着雪粒,落在油纸伞上,女人的声音更加明晰。 “我们听闻凤尾蝶有位小红角儿,技艺出众,想拜入她门下,可否代我们姐妹几人转告你们团长。” 少女看着几人眼底的期待,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那几个女人瞬间金光满面,“这是我们姐妹的诚意,有劳了。” 少女手中多了个沉甸甸的玉镯子,看着成色很不错。 柳瓷连忙塞回女人手中,又给一旁的霜霜打着手势。 “我们小姐的意思是,谢礼就不用了,不过我们需要借用你们两把油纸伞。” 两人还是赶上了,只是柳瓷来不及妆画,贴上花钿就匆匆上了台。 回到乐坊,不曾听团长念叨此事,大家知道,此劫已过,都松了口气。 已是三更夜,柳瓷与霜霜房里还点着灯。 桌上摆着两个琴,两人借着烛火细细察看。 “小姐,我这边也查完了,没进水,你再看看。” 霜霜检查完,又把那琴递给柳瓷。 少女细细检查每个角落,长发如瀑,随着低头的动作洒落琴木,烛光照着她的精致的侧脸线条。 霜霜看得有些出神,面前的少女不过十五岁,脸上还有残余的圆满,没有头饰罗裙,五官不施粉黛却又浑然天成,若是再长大些,不知落得什么惊世模样。 霜霜又想到今日后门那几个女人。 “小姐,别怪我多嘴,我在南然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团长最是势利眼了,团里的琴师,出身好的她就给笑脸,从下面来的,她就故意为难。你要是送礼送的玩意不金贵,她也不会多瞧你一眼。今日这事,你还是答应太早了,团长肯定不会同意她们进来的。” 夜风晃了几下烛火,少女眸光闪了闪。 她自然是知道的。 梦里,那几人更是直接来到凤尾蝶找她,哀求着她收下她们。 她转头去找团长告知此事,不止团长大怒,就连坊里的其他姑娘也有意见,都觉得这会污了凤尾蝶名声。 “天公啊,要是她们之前那些熟客跟着来这儿了怎么办。” “把我们这当什么地方了,什么低俗的人都能进来了。” “若是她们进来了,我看凤尾蝶也不用干了,就改名凤蝶院吧。” 最后的结果,柳瓷没能留下她们,这也成了少女心中一颗刺。 乐,是有三六九等的,上面的总是看不起下面,总带着一些优越感。 宫廷音乐与礼绑定在一起,于是就成了最高尚的雅乐。 他们瞧不起文人音乐,而文人音乐又自恃清高看不起民间音乐。 殊不知,最高尚的礼乐,其实也是从民间的清乐发展到宫廷雅乐。 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市侩清乐也是好乐,只是考验赏乐者的心。 霜霜说的,她其实也有考虑到。 如果还按梦里的做法,贸然接纳她们,其他姑娘都会有意见的。 既然上天给了她预知的能力,那何不做点改变,错开那个轨道? 冬月廿二冬至,宫中设宴,朝堂百官朝贺。 凤尾蝶也收到了传召,要入宫演奏雅乐。 今日天边洒着些暖阳,礼乐团伫立在外殿,暖阳烘着她们,穿着单薄的演服也不冷。 “听好了,此次大朝会,各国使臣都会来朝贺,既然上头给了我们这次机会,我们就要好好把握,所有人必须无误音。” 团长又开始絮叨,乐姬们耳朵被磨得有些痒,这些话她们都能倒背。 少女容色昳丽,立于乐团侧方,静待殿内传召。 朝贺大典结束,殿内开启御宴。 无数结盟小国、远方朝贡部族使臣分列大殿两侧坐席。 殿内杯盏相碰,叮当不绝,各国使臣正举杯相贺。 举麾,乐起。 独特的二胡乐调响起之时,喧嚣层层淡去。 不少使臣面露讶异,放下手中酒盏凝神细听,目光聚集在领头那乐姬身上。 使臣们原本松弛欢畅的神情染上几分怔忡,全然沉浸在曲调之中。 丝竹之声缓缓漫开,只余下厚重的曲调在殿内回荡,众人一时听得怔忪。 偃麾乐止,乐姬们都因为没有错奏而偷偷松了口气。 二胡的余音悠悠消散在殿宇之间,短暂的寂静过后,是坐在前排北林国的某位官员率先击掌,顷刻掌声四起。 各国使臣方才尚怔然凝神,此刻尽数回过神来,纷纷抬手拍案赞叹,方才乐曲带来的震撼化作满堂喧腾。 沈劲桐坐在宴席里,盯着少女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p>御宴散场,柳瓷却被侍女单独领到后花园。 那许皇后静坐在凉亭内,她眉目灼亮,紧盯着面前抱着琵琶的少女。 许皇后偏过头,眉眼含春看着一旁的柳瓷,“我给她请了十几个上好的乐师,学了五年,也只有这首能拿得出来。” 柳瓷垂眸摇了摇头。 许皇后又看了眼气鼓鼓的玉颜公主,嗔瞪了她一眼,又继续说着。 “你刚才也看到了她的水平,你觉得她能是有天赋的孩子吗?” 少女回想起公主那一曲,每一音都稍显僵硬,多为刻板的力度,没有感情可言,只是……想了想后面的计划,柳瓷坚定地点了点头。 许皇后眼里骤然跳出几颗光粒,连语调都不自觉上扬些,“那你愿意作她的乐师吗?” 许皇后自幼学琴,少时便能弹得一手好琴,可惜进宫后,忙于宫中事务,多年没碰琴,琴艺也落下了。 在看到玉颜公主葱白的指尖时,她便把期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弥补当年的遗憾。 只是自己的女儿,她有些头疼,活泼好动坐不定,十几个乐师都是被女儿气走的。 在宴席上看到柳瓷时,许皇后眼睛一亮,这正是新乐师的最好人选。 柳瓷对上许皇后期盼的眼神,抿着小嘴点了点头。 许皇后还没来得及喜笑,就看到面前少女低下头,愁眉紧拧,指头绞着裙摆,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何事但说无妨。”说完她又想到什么,让人去拿了纸笔过来。 “你会写字吧?”许皇后把纸笔递了过去。 少女神色恹恹地点了点头,接过纸笔埋头写着。 “你要另起乐坊?这有何难,别说一个了,只要你愿意教玉颜,十个我都准了!” 许皇后大手一挥,柳瓷此次的目的终于达成。 * 团长眼睁睁看着柳瓷搬着凤尾蝶的琴上马车,几次欲出手拦住都被霜霜顶了回去。 “这可是皇后的旨意。” “这是我们小姐从楼平带来的琴。” “那是肖公子送给我们家小姐的,只是暂放在凤尾蝶。” …… 柳瓷只是紧盯着琴,监督着搬夫的工作。 霜霜把柳瓷扶上了马车。 一旁议论的乐姬们飘出几丝恶意。 “哑巴也能当坊主了。” “人家不会唱歌都能当乐姬呢。” 霜霜回过头,面色意外地平静,眼睛盯着那两个乐姬,淡淡开口道。 “我想说很久了,你们两个的声音真的很难听,不懂你们两个是怎么进的礼乐团的。”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不给那些人一个眼风。 那两个姑娘被呛得脸又红又绿,旁边还有几个姑娘没忍住笑出了身。 5. 第5章 坚定 小乐坊不大,没有凤尾蝶气派,少女给它取了个雪柳书的名。 一楼是大演室,二楼除了练室就是几间雅室。 在那个梦里,她在凤尾蝶与魏我相知相识,如今另起乐坊,步入另一个轨道,是不是就能避开那个梦的结局。 北林王恩令下来后,各地乐坊兴起,数名气还得是那南然礼乐团开的凤尾蝶。 那大乐坊接宴乐接得门槛都平了几分。 柳瓷另起乐坊时没有宣传,听客们一直都以为凤尾蝶就是她起的乐坊。 雪柳书二楼练室里分散坐着好几位乐姬,她们指尖抚琴,听着中间少女的拍板,一下又一下练习着。 这些姑娘是那日登门拜访的乐伎,柳瓷将他们收进雪柳书,亲授琴技。 霜霜百无聊赖地靠在琴架上,时不时给姑娘们解释着柳坊主手势的意思。 她看向一楼空空如也的大演室,心里满满落差。 照这样下去,这乐坊用不着几天就得闭门了。 忽地,她视线里闯入几个姑娘,那几人左顾右盼打量着大演室,丝毫没注意到二楼上霜霜的目光。 霜霜眼睛一亮,急急忙忙跑去告诉柳瓷。 “有人吗?”为首的姑娘率先试探地问了句。 霜霜乐滋滋地跑到她们面前,拿起茶杯就是一倒,俨然一副店小二的模样。 “请坐请坐,请问你们是要坐大厅还是雅室?” 柳瓷已经走到楼梯处,她注意到那几位姑娘面容稚嫩,身后还背着琴袱,就猜出她们不是来听曲的。 “雅室我们有‘竹影’,还有‘残荷’,如果这些都不合适的话,我们还……” 霜霜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打断。 “我们不是来听曲的。” 为首的少女把背上的琴袱放下,把里面的古琴拿了出来。 “我们是来投靠柳坊主的。” 女孩眼神坚定,掷地有声地说着。 “我与妹妹自小被送进芳徽肆,在里面学古琴学了好几年,” 被点到名字的姑娘抬起了头,面容确实与为首的女孩有几分相似。 “这几位都是我的好朋友,她们学过几年琵琶,” 那几位姑娘有些羞涩,抿着唇躲在她们姐妹身后。 “我们因为年纪太小,一直都是卖艺不卖身,只是再过一年,我们也得接客了……” “我们是私逃出来的,恳请坊主收留我们,我们愿意为乐坊做事,我古琴弹得很好的。” 说罢,也不管霜霜,自顾自地弹了起来。 霜霜有些懵怔,扭头看向伫立在楼梯的少女。 少女眉目敛着思绪,凝视着地面一言不发,她在想,自己的存款够不够给她们赎身。 可没过一会儿,柳瓷便冲霜霜点了点头。 霜霜抿着嘴,愁眉紧锁盯着柳瓷,没有做任何反应。眼下雪柳书都自身难保了,哪还能收留她们。 柳瓷眉眼弯弯,又冲她点了点头。 霜霜叹了口气,妥协了,她犟不过小姐的。 她回过头,手掌拍在琴弦上,琴音骤然停住,“坊主同意了。” 那几个少女霎时开怀大笑,互相拥抱着庆祝,不知是不是太开心,好几位姑娘都红了眼睛。 这几日接连出着日头,气温暖和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虽说雪柳书每日的客人比乐团里的乐姬还少,但柳瓷对此很满足。 霜霜却很头疼,眼下乐坊没客人不说,又多了一批姑娘。 虽然姑娘们都自带琴,可琴器的研修费,乐坊的日常经营,姑娘们的月银,都是一大笔费用,账面一直是入不敷出的迹象。 她撑着脸蛋,靠坐在前台拨算着。 门口传来一些动静,她抬眼去瞧,只见三五个文人打扮模样的公子走进了大厅。 那些公子丰神俊朗,坐在席位上谈笑风生。 霜霜不知何时闪到那桌前招呼着,听着身后又有喧闹声,她回头一看。 几个俊逸公子大步流星走进大厅,径直入席,动作行云流水仿若熟客。 柳瓷从二楼探出脑袋望着,这是什么情况。 眼看霜霜一人忙不过来,少女又从练室叫走一个姑娘下楼帮忙,自己则去准备演服。 柳瓷走后,练室里几个不安分的姑娘也溜到栏边观察情况。 “是芳徽肆的熟客!” 一个少女回头对练室里的姑娘们喊道。 其余姑娘也都跑到栏边定睛细瞧楼下的客人。 “那是胡公子!我常与他交流琴技,他给我纠正音,还给我送琴,我现在用的那把琴就是他送的。”一个少女指着楼下某位公子说道。 从寻芳院来的几位姑娘半蹲在后面,面露难色,几人面面相觑,终是说出口,“这,妹妹们,他们是之前的客人,会不会不怀好意啊?这里毕竟与之前的乐坊不同……” 少女回头浅笑,“不会的姐姐,就是那几位公子,是他们告诉我们可寻来雪柳书找柳坊主收留我们。” 闻言,后面几位姑娘露出讶色,却也没再说话了。 柳瓷已经抱着一箱又一箱的演服运到了练室,她拍了拍掌心,姑娘们被声音吸引回过头去。 看到演服,姑娘们立马会意,作鸟兽散到各处换衣,妆画。 芳徽肆的熟客? 柳瓷盯着这些文人模样的公子们默想着,自己与芳徽肆毫无交集,更别说那边的熟客了。 能识文墨,懂音律的人脉…… 她心中有个离谱的 想法,很快她又摇摇头否定了,不会吧,肯定不是他。 * 不多时,柳瓷都会在大演室弹奏,每每柳瓷弹奏,台下宾客就多一些。 宾客走后,少女又带着两队姑娘们在练室练习,一练就是好几个时辰。 柳瓷给姑娘们排了些曲目,想让她们多些登台亮相。 乐坊里有曲可奏,她也能放心把乐坊交给姑娘们,自己则进宫去做她为了另起乐坊而应下的事。 只是…… 柳瓷才发现,自己应下的是一件多么令人头疼的坏事。 学琴第一天,玉颜公主失踪了。 竟是为了不学琴,爬到树上躲了起来,而后又在树上睡着了…… 还是日头落下后,气温骤降,她才被冻醒的。 睡醒后因为树太高下不来,在树上哭,被路过的侍女发现,这才救下来。 而一天已过去,什么也没学。 玉颜公主抱在许皇后怀里,受到了风寒,她哭得泪眼婆娑。 许皇后有些心疼,看到外面天色已晚,不好意思地让柳瓷先回坊,等公主病好了再来。 第二次,公主乖乖到场了。 只是,没拨两下弦,她就吵着闹着要她那只狸猫。 侍女们把狸猫抱了过来,公主与那狸猫玩闹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琴。 未拨弹两三声,她面前那只狸猫突然一个弹跳,跳到琵琶上,用利爪给琴弦勾断了好几根。 那可是柘丝冰弦,由最上等的精制蚕丝制成,十年也就只能做出几根,柳瓷心里一阵心疼。 公主无辜地抱着那只金丝狸猫,许皇后面上佯怒,嘴上嗔语着小公主,实则一直躲闪着柳瓷的目光。 这天又是什么也没练到。 “宫”场失意,“坊”场却得意起来。 雪柳书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自打这批客人进来后,雪柳书的生意就好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这些公子哥口口相传,把乐坊扬出名气。 看着客人一天比一天多,霜霜有些高兴,乐坊终于不用关门了。 只是,没有府邸找雪柳书伴宴。 光是靠听客是不足以支撑乐坊的运行,主要收入还是要靠接伴宴。 “小姐,小姐!” 霜霜气喘吁吁地拿着张什么,听着声都能感觉到她的喜悦。 「你这么着急,小心摔倒。」 霜霜嘿嘿一笑,“就算是摔倒也值得了,看!” 女孩眼前多了一张邀帖。 “是烟火节!!”霜霜大声喊了一句。 柳瓷杏眼瞪得很圆,接过那宴乐帖仔细瞧了瞧。 还真是邀请她们雪柳书去伴宴乐,这是她们乐坊第一次接伴宴,而且是大型宴会。 6. 第6章 愧讪 烟火节当天。 马铃咣铛,蹄子哒哒惹人困。 “北林国这烟火节选的地也太偏了吧,我们都坐了多久的马车了还没到,我们都出城多久了。” 姑娘们坐了很久的马车,都有些疲惫,忍不住嘀咕起来。 “再往旁边走一走便是我家了呢,我听我家那边的人说,烟火节定在这边是因为这边地空旷,不怕火星子引火。” 霜霜撩开窗帘往外看了看,一阵寒气逼入。 外头一大片的野草坡,远处是丛山峻岭,辽阔又荒芜。 “还不到地方,再走走,天都黑了。” 「天不黑,你怎能看得见烟花。」 女孩团了团披风,也望向外面,眼睛亮亮的葱白的手指比着手势。 “好像也是哦。” 她们还是赶在天黑前到了地方。 乐团献曲,烟火节开幕。 将夜未夜,天空笼罩着一层浓蓝。 柳瓷与霜霜隐在人群中,面纱浮着光,杏眼也被烟火打上亮晶晶的光粒。 “原来这里这么热闹啊,好多人啊,比南然的鱼灯节还要热闹!”霜霜左顾右盼,借着烟火的光扫视着街边的摊子,“小姐你看,还有卖这玩意的。” 耳边烟火声不断,少女还未听清话语就被带到一个面具摊前,“我看路上好多人都带着这个,小姐我们也买一个吧。” “外地来的吧,这是我们这的假面,款式很多,随便挑。”老板又从后头拿了几个摆在桌上。 霜霜眼睛一亮,拿起其中一个,“这个可喜!” “这是瑞兽圆面,这不快过年了嘛,卖得最多的就数这个了。” 老板在一边为霜霜解释那假面的由来,一旁的少女却被另一个假面吸引。 那是个螭龙假面,青为底,金朱勾麟角,龙纹鎏金。 “那是青金龙螭。”老板注意到少女的眼神,又转向这边介绍着。 “那就要这两个吧。” 戴着一青一黑假面的两个女子,又往里面走了走。 这摊流真是络绎不绝,看都看不过来。 耳边是震耳的鸣响,眼前是黑夜里被烟火映成紫色的闹市,身边是充满喜意的人。 偶尔这样出来逛逛还真挺好的。 少女看向远处,天边一朵接一朵的烟火,升空,盛开,又反复。 假面露出的两只眼睛亮亮的,却在看到某处时暗了下来。 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魏我。 此刻他正与那吕少则漫步在花火下。 柳瓷拉着霜霜躲着,蹲到了一旁。 霜霜不明所以,正疑惑着,却听见身边的路人议论。 “你看,那是魏大公子吧。” “还真是,旁边还是吕家小儿子呢。” “哎,怎不见那小将军,平日他们不都是一起的吗?” “那小将军从不参加这种宴会的。” …… 看着那二人走远,柳瓷才松了一口气。 热闹也不好,容易遇到冤家。 “姑娘们该起来了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声,两个小姑娘皆是一惊。 回头才发现,两人竟是无知无觉地蹲靠在人家脚边好一阵。 两个鬼面少女讪讪抬头,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她们的忸怩。 这时烟花又升空,灿光隐去他的面容,看不太清。 两人急忙起身,霜霜上去就是一顿致歉。 面前的男人披了个大氅,里头露出一角茶褐暗纹广袖公服,面容俊朗,唇角带着笑。 旁边站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姑娘,也带着瑞兽面具,此时那只露出的眼睛也正盯着她们二人瞧。 这男人穿公服,应该是个官。 柳瓷却觉得这男人有些眼熟。 仔细一想,这不是随他们进贡北林时的使臣吗。 霜霜扯了一大堆,过会也认出来了,“我们就是两个可怜人,大人有大量……” “咦?沈吏?是你吗,你怎么也在这里!” 霜霜一把扯下面具,凑上前去。 另一瑞兽面具少女却暗自皱了皱眉。 一路上,沈劲桐一直在笑,左手边两个少女白眼不断。 南然是个小国,人才少,为了对他国表示诚意,南然里有很多别国派过来当的官,不过都是一些小官。 沈劲桐十九岁就代表北林被派去楼平镇。 他在楼平镇当镇平吏时,柳瓷不过十二岁。 那时的她在雾西湖红透半边天,沈劲桐不过也只是与她见过几次面。 南然与北林结盟后,作为了解南然风土、吏治的人,回北林后,他当上了“宁然少卿”。 他在京城办公,负责两国文书来往,盟会对接。 少女打着手势,「难怪,那日进贡,在大殿门口我就觉得你好熟悉。」 “去年我们还在雾西湖交流过琴艺,怎么才过去一年,柳琴师就不记得我了?”沈劲桐佯装愠怒,眉头皱出川字,却感受不到威压。 已是十二月寒冬,冷风掠过,少女打了个寒颤,她扣了扣手里的面具,有些愧讪。 差点就暴露了,在自己的视角里,自己与他已经三年多没见了。 “清絮,来。” 他对右手旁一直沉默不语的 少女招呼了句。 “这两位姑娘都是哥哥在南然时结识的伙伴,你们三位年纪相仿,也能交个朋友。” 那少女听话地把面具摘下,她面容淡雅清新,素心若雪,恍若一股清洌的甘泉,眉眼间带着与沈劲桐有几分相似的玉质。 “一直从兄长口中听闻柳坊主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才知兄长不曾说假话。” 沈清絮偏头盯着柳瓷,淡淡开口,说完又转回去看着沈劲桐,眼里带着戏谑。 “起初我还不懂,兄长为何非要执拗接下此次烟火节事务,现在看来,我也能理解兄长了。” 沈劲桐木了一下,赶忙抗辩着,“那是季成和找我帮忙承接,你想到哪里去了。” “所以是沈吏你给雪柳书发的伴宴帖?不不不,现在应当叫你沈少卿才是。”霜霜后知后觉,惊讶地说道。 柳瓷也反应过来,雪柳书一个没名气的新乐坊,不靠关系的话是不可能接到这种大型宴会的。 沈劲桐又轻笑了几声,五官柔和,摆着手,“就叫沈吏也行。”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们啊,我就在城北鸿胪寺办事,遇到什么事可以找我,我一定帮忙。” 与沈劲桐兄妹分开后,柳瓷就召集姑娘们一同返坊。 回去的路上很黑,马车里,一个个裹得像个团子的姑娘们在讲着一些志怪,霜霜屏息凝神听得很认真。 “相传,在西边有着一位会各种法术的巫师,没人知道他从哪来,有人说在前朝就见过他,模样与今时无异。” “他不会变老吗?” “当然不会,你这问题问的,更奇怪的是,有人说他是一个长胡子老人,又有人说他是一个俊朗的年轻人,更有甚者说她是个女人……” “那到底是老人还是女人啊?” “这就是神奇所在,老人女人都是他!” …… 那圆脸女孩好像有些困,头时而一点一点,时而跟着马车幅度摆动。 “吁!” 蓦地,外面的车夫停下了马车。 马车内烘起恐怖氛围达到极致,陡然停下的马车让她们不自觉闭上眼睛发出尖叫声。 “啊~” 柳瓷被惊醒,看了看车厢内那几个捂眼的团子们,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顺势撩开车帘一看。 外面有些黑,唯一的光源是一间酒肆。 此时酒肆里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聚焦着这个马车,眼神警烈如鹰。 车内太黑了,大家只能看得到一只素手抓着车帘。 从马车看向外面倒是清楚,柳瓷看到那正垂眸拭剑的少年。 是他? 他怎会在这里。 7. 第7章 后怕 少女刷地放下车帘,恍如外头有猛兽。 “姑娘们,是到地方了。”车夫忙在外头解释着,“今日没有月光,路上太黑了,我冷得不行,又看不清路,只能暂且在这边休息,到天亮再启程。” 车夫下了马车,与酒肆那那边的人在解释着什么。 缓过来的姑娘此时抱着各自的琴低着头,谁也不敢第一个下车。 “我们,要在这黑黢黢的地方待一晚啊?” 闻言,一个胆大的姑娘也撩起车帘一角,偷偷打量着外头。 “不用害怕了,是拉练的军队。” 这话稳稳接住了大家浮动不安的心,纷纷系上面纱下了马车。 而柳瓷还在想怎么躲过那人,怎么刚躲过俩现在又来一个。 苦恼之际,霜霜已经把她扶出了马车。 靠近才发现,这酒肆周围竟支着数个帐篷。 车夫把乐姬们往酒肆左边一个帐篷引,那是刚才他与军队交谈,军队们腾出来的一个空帐篷。 好在,刚刚还坐在酒肆门口的少年,此刻已不见踪影。 几人互相靠睡着,帐篷里还留有暖火。 有军队的庇护,在这荒郊野外几人竟也安然睡下。 柳瓷留了个心眼,探着个脑袋露出帐外,外面是一片寒郁深黑,连一旁的酒肆也熄了火。 少女这才放心,挨着霜霜睡下。 天擦擦亮,朦蓝的天上还絮着几片薄薄的乌云。 寒晨温度低下,离开帐篷暖火的姑娘们都眯瞪着眼睛,哆哆嗦嗦地任凭车夫领着上马车。 柳瓷侧目,看向一旁,那些士兵们跟不怕冷似的,穿着单薄在一旁训练。 她提裙躬身进入马车,这里空间小,人又多,不一会儿身上就暖了起来。 马车刚赶起,鬼使神差地,少女又撩开那车帘。 清晨冰雾环绕,有些看不清。 数步之外人影朦胧,依稀辨得一人靠在酒肆,那朝向,好像是这边。 少年抱剑挨着墙,衣角沾着细密湿气,身形清隽疏野。 他眼若寒潭,正透过浓雾盯着那缓缓行驶的马车,他在目送那辆马车。 他知她会经过此处,故意走这条路线拉练。 雪柳书开坊却无宴伴,他寻去沈劲桐,旁敲侧击说着,“南然来的使团怎么样了。” “都跟着回去了,留下一支乐团安顿在京城里,里头有一位,我在南然便听过她的曲,也算旧识了。”沈劲桐没察觉出不对,还自己把主题引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道,“哦?听闻有一位单开乐坊的,店肆萧条,不会就是你那旧识。” 当日沈劲桐把季成和承接烟火节要了去,托人送去宴帖。 季成和有几分茫然,平日任凭自己怎么求这人,他都不会帮自己处理几份公务,如今居然自己抢着做,自己还得寸进尺地又搭了几份公务,那沈劲桐竟也爽快答应,莫不是见邪了。 少年淡眸望不出情绪,似一潭深不见底的翠水,却又固执地盯着那行驶的马车。 冷雾偏巧被行驶的马车漾开,少年猝不及防与少女对视。 骤然松懈的眉头让他眼眸带了几分无辜,薄红的唇被他抿成长长一条,又不着痕迹偏了偏头。 少女猝然凝滞,恍若被这冰箭击中,浑身冰冷起来。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她们的马车。 看他板着脸,手里还拿着剑,不会是动了杀心吧。 幸好我们人多。 少女一阵后怕。 “小姐,你在看什么呀?”霜霜发现一旁的小姐看着窗外发呆,也要凑个脑袋过去。 少女收回手,挡在霜霜面前,做着手势。 「没事,我就是有点闷。」 霜霜见小姐手扶着脑袋,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赶紧让姑娘把车帘都拉开。 “两边车帘都打开吧,坊主有些闷着了。” 柳瓷来不及制止,顺着车窗又往那个方向看去,却不再见人影。 * 本以为去了烟火节伴宴,就能多揽一些宴帖,实则那晚大家都盯着烟花,游着市摊,乐曲只作一个氛围背景。 柳瓷盯着柜台抽屉里那仅有的一张宴帖,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这才刚起头呢,柳瓷安慰着自己。 柳瓷收到沈劲桐的邀帖,邀请她一起去松风阁吃饭,似是怕柳瓷拒绝,又补充了句,清絮也在。 松风阁因煮茶沸水之声似松风而得名,坐落于城南繁华坊市,临街而建,听得车马往来、街市人声,阁内却自成清幽。 茶品上乘不说,酒菜更是一绝,吸引众多辞官文人,世家子弟赴门。 柳瓷早有耳闻这松风阁,一直很想见识见识,只是荷包有些扁塌,她也只好作罢。 如今被盛情邀请,她是很想去的,只可惜她有闲情,却无闲时。 她如今在去往公主府的路上。 已是第三次,事不过三,今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教公主弹出一首新曲。 这样想着,柳瓷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时逢腊月,细碎飞雪落地,却很快消融。 路上是泞湿的,柳瓷快步走着,竟不受控地陡然往旁一滑,她下意识扶住那树干,这才定下来。 她轻拍着胸口,安抚着被吓到的自己。 她看向公主府门,今日竟无侍女侍卫当值? 她有些侥幸,还好这路上空无一人,无人看到她的窘迫。 只是这一滑,树枝刮到她发髻,抽出几缕发丝落下,这是她出门前,那些姑娘们特意为她梳的婉曲缠绕的灵蛇髻。 乐姬们平时登台演出的妆面都是由自己坊内的姑娘互相帮忙,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练就一手妆画的本领。 她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好在两只玉簪还是很坚强地固定在头上。 她仔细瞧着地面,小步前行着。 才进入公主府,可还未走到寝殿,她就瞥到庭院内走出一个墨色身影。 飞雪里,他步伐稳健,墨色披风被带动,悬在他身后。 怎么哪都能碰到他,公主府他都能来? 她下意识躲到一旁 假山,揣揣不安地祈祷他不会发现自己。 徐野走到假山处,神色微凝,眼角斜睨着。 少女正对着假山面壁思过。 他早就看到了她,心里想尽话题想与她交谈,他想问问她的小乐坊怎么样了,自己请的那些公子哥起不起作用。 只是都被她慌慌张张躲藏的样子堵回嘴里。 他扫了一眼她被冷风吹得红红的脸,旁边还有几缕发丝在捣乱,她紧闭着双眼,像是不小心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拧眉,自己有这么生厌? 他脚步没停,翻墙离开了公主府。 确定他离开后,柳瓷如释重负。 还好没被发现。 这家伙竟敢私闯公主府,这可是重罪! 可方才看他好像是从公主正殿出来的,莫不是……他与公主有私情? 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 柳瓷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可当她见到以往一碰琴就意兴阑珊的公主,今日却全程鲜眉亮眼地配合着自己,她心里的疑问更大了。 前两次爱耍性子,闹脾气的玉颜公主消失了。 剩下一个正乖乖抱着琴,按曲谱一字一音地慢弹着的清雅少女,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她眉眼间的愉悦。 哪怕是柳瓷反复纠正她同一个音,她也不恼,跟着柳瓷的指示反复拨弹,甚至喉咙还轻轻哼着那个音,看起来心情很好。 换做平时,被娇纵惯了的她肯定会把琴往桌上一甩,哭着要侍女喊许皇后过来。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公主既没有躲在树上,也没有捣乱的猫来挠断琴弦,甚至她还主动问起下一次的回课。 今日的教学如此轻松,柳瓷满腹狐疑。 公主把整曲都完整拨弹了一遍,今日的学琴任务已完成,只待些许时日练习,打磨细节。 柳瓷离开时,一向目中无人的公主竟还安排侍女出门相送。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好诡异。 少女蹙眉,心中那个想法又浮上心头。 在那个梦中,关于这小将军的事情寥寥无几,魏我也从不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人。 她只知这小将军自小被魏相收入门下,与魏我同住一府,两人自然也成了友人。 魏相还将他举荐给那北林王,那时他仅仅十七岁。 再后来就是他打了胜仗凯旋的消息了,年仅十八,就一举歼灭敌营腹地,功烈昭昭,一身荣辉。 梦中他似乎还带兵出征过几次,没记错的话几日后他便要启程,是胜是败她不曾关注,也就不得而知了。 此次前来公主府,莫不是向公主告别? 少女捂住嘴巴,为这个惊人消息感到骇然。 “小姐,你不吃了吗?” 霜霜咀嚼着口中的饭,看到饭桌对面少女的动作,她有些不解,那玉颜公主对小姐做了什么,小姐回来后一直垂眸失神。 “小姐,吃完再想吧,这冬天菜凉得快。” 柳瓷回过神,眼睛弯了弯,又伸手摸摸那双髻女孩的头。 8. 第8章 害怕 腊月末春节将至,街上多了许多喜气,摊贩开始摆卖春联春帖,香烛贡品。 霜霜买回许多果脯干果,姑娘们空闲时间聚在一起聊天时可以当零嘴。 月榆抓了几个栗子,突然想起什么,对着旁边的小菊说着。 “你们家里请灶马没,我娘让我买回去,一会儿散坊你记得提醒我。” “我们家都是自己扎的,我阿婆扎的。” 霜霜听得一头雾水,嘴里嚼的蜜枣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开口询问,“灶马是什么?” “灶马你都不知道?你们南然过年不祭灶吗?” 月榆露出讶色,剥完的栗子又篡在手中。 霜霜与柳瓷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摇头。 北林有小年祭灶的习惯,百姓们买纸灶马,祭灶结束后与香烛纸钱一同焚尽,是为了酬谢灶神一年的保佑,祈求来年平安。 “要不,你们来我家亲自瞧瞧。” 柳瓷眼睛一亮,听起来很新奇,是在南然从没见过的仪式。 霜霜看向一旁的柳瓷,眼里写满期待。 少女冲她点了点头,霜霜开心得拿起桌上的干果洒到空中。 被砸到的姑娘们一阵哀嚎,扬言要把霜霜收拾掉。 这几日气温一直回升,暖阳下是百姓们准备过小年而忙碌的身影,穿着冬袍干活额头竟然会起一层黏汗。 “这天真怪了不会要过夏年吧。”月榆临街边搬着东西边嘀咕着。 柳瓷帮忙搬着箱子,里头都是一些香烛黄纸,这倒是与南然的祭神有些相似。 路上驶过一辆珠玉点缀的马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马车里,玉颜公主撩开车帘,看着湖面上的金光,嘴角上勾。她对这天气很满意,那国师果然有一手。 她找到那沈劲桐的好友徐野,恰好那人也在宫中。 “你可知沈哥哥的喜好?” “也不知。” “这个也不知?”玉颜公主思索片刻,“那你帮我约他出来吧。” “公主为何不自己约。” “我自己约,他定不会答应。” “我为何这么做。” 玉颜公主有些着急,“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好。” 那少年走后,一旁的侍女不解道,“他怎么就要个草药啊。” 玉颜公主揣想着那个草药的样子,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药材样,父皇经常几箱几箱珍宝往府里送,那东西在里面一点也不起眼,又想起那少年的身世。 “可能他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 她与母后做了交易,要是她能好好跟那柳琴师学琴,她今日就能出来游舫。 为了此次游舫,她特意找了那会观星象算天气的国师,国师说今日气温回暖时,她还不信,毕竟前几日还下着小雪,不曾想,今日果然艳阳扑面。 还未达目的地,她已经看到湖边站着的几个熟悉身影。 这边,柳瓷与月榆家人已经把祭品摆上了供台。 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男人在清点着祭品。 “糖瓜,干果,糕点,清水,还有……灶马在这,哎,还少了酒。” 清点下来,却发现漏了酒。 “月榆,去,打两文钱酒回来。” 被点到名字的月榆小声嘀咕着,“怎么不叫雨翎去……” 柳瓷站出来比着手势,月榆看懂了,“好啊,我们一起去。” 这是一家小酒铺,或者说,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民屋,外头完全不见招牌。 要不是满屋弥散的酒香,柳瓷都要怀疑她们私闯民宅了。 这小民屋里面倒是别有洞天,月榆带着少女穿过了长长房道,映入眼帘的是几个飘着浓浓热汽的巨缸。 闷重的酒香扑鼻而来,柳瓷不自觉咳了几下。 月榆见状,知她是第一次进酒窖,随后拿出面纱给她蒙上隔盖酒味。 不一会儿店小二不知从哪个小门拿着装好的酒壶走了出来,“你们家怎么这么晚才买酒。” 那人脸上带着冷笑,把酒递给月榆说道。 两人似乎是认识的,只是月榆没好气地回了句,“要你管。” 说完拉着柳瓷扭头就走。 那人在身后也不恼,靠坐在一旁的桌边,柳瓷回头瞥见那店小二脸上笑意似乎更深。 月榆一直把柳瓷拉到小酒屋门口,少女终于才有机会说出她刚刚一直想说的话。 「你没给钱。」 月榆双目发直,脑袋一瞬间塌下,叹了口气说着,“坊主你在这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少女含笑,去吧去吧,难怪那店小二那副姿态呢,合着是算定月榆还会回去。 这酒屋临江而建,今日天气甚好,湖面跃着金光,从这看去,能看到江面游着几艘画舫,雕饰华美,甚是华贵。 “柳琴师?” 一旁有人唤她,她转头,迎面凑上一茶褐服男子。 “还真是你柳琴师。” 来人朗目星眉,脸上染着笑,一旁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女子眉目澄如秋水,嘴角亦是淡淡笑意。 “柳琴师,我们又见面了。” 柳瓷没想到会在这里会遇见沈家兄妹,她眉眼弯起,弓身回应着他们。 “今日是小年,你一人在这江边做甚?” 柳瓷正想解释,远处埠头却有人在叫喊,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去。 吕少则疑惑这沈家兄妹怎么还不到,急性子的他走出画舫,下到了埠头守着,远远就瞧到那三个小人。 “喂,沈劲桐你们在墨迹什么呢!” “沈劲桐我数三个数你们不过来我们就走了啊!” 说完自顾自地登上一旁的船舫。 被点到名的男子讪笑着,他摸了摸眉头,“柳琴师若是无事,可与我们一同游舫。” 游舫吗,她看向碧波上那樟木为身,朱栏雕缕,四面锦幔低垂的画舫。 对不住了月榆。 她颔首回应。 这时全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月榆从小酒屋走出,只见她的坊主打着让她先回去的手势,随后乐滋滋地跟着两个陌生人离去。 三人举步走在柔软地衣上,脚步声被尽数收纳,悄无声息走近中舱主厅。 樟木船身散出淡淡的木质冷香,还未进入,少女就听出里头传来若有似无的乐声。 走进主厅才发现,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繁艳,舱壁悬两幅浅墨山水小轴,笔意清淡,无金字题跋、无华贵装裱,衬得满舱风骨清冷贵雅。 这风格,倒是与她熟知的一人有些相似。 面前是素色屏风,屏面素净,透过屏风能看到主桌上几位宾客的背影, 正赏着雅乐。 “各位,我与小妹来迟了。” 沈劲桐走上桌前,与那几人说着,“我还带了位旧友,各位不介意再多添一人吧。” 柳瓷盯着几人背影,有着些眼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沈清絮已经牵着她进去。 她低着头,眼角扫到一片素白竹影衣摆,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是吧…… 沈清絮挨着那人落座,柳瓷被牵着坐在她旁边。 “好啊你,南然的旧友竟还带来北林了,三番五次约你不成,就是与这旧友共游了吧。” 吕少则手指点叨着,说着就倒了一杯满满的酒,要罚沈劲桐酒。 沈劲桐低笑,接过那酒杯一饮而尽,“今日不就过来喝个尽兴了嘛。” 一旁玉颜公主的目光从沈劲桐身上移开,转而敛起笑意,满腹狐疑地盯着那低着头蒙面的少女。 竟是那乐师? 沈大哥怎会与她相识? 三番五次共游的旧友? 玉颜公主心中生起无名火,她看着台上奏着乐的乐姬,下巴扬起几分,发号施令道,“柳乐师,你不是乐姬吗,上去弹几首曲听听。” 语气冰冷,桌上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偏偏那没眼力见的吕少则还在打趣,“哟?你们还认识啊?” 其余几人都朝那少女望去,柳瓷方寸大乱,脑袋沉沉垂落不敢抬眼,这公主怎么偏偏在这时刁难她。 她手指颤动,指尖用力掐着掌心,压制着心底对那人的害怕。 没事的,那人如今还不认识她,梦里的事情还没发生。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眸如秋水。 她眼眸还带着颤动,却从容不迫地对着玉颜公主点了点头。 “此次设宴是为徐野饯行,弹不弹曲要由他决定才是。” 一旁的公子头戴素白玉冠,清姿峻骨,淡淡开口。 隔壁的沈清絮眸光浅浅扫过魏我的面庞,却不见半分异样,不自觉蹙起眉峰。 这一下,场上的焦点又转到那徐野身上。 少年神色晦暗,清高孤傲地轻靠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上的酒杯,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感受着她投来的目光,压下心里的异样,半响才启唇,语气干涩。 “聒噪。” 说完鸦睫垂落,盖住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太聒噪了,此处配不上少女的乐音,她的舞台应该在宫殿,在乐坊,不应是几人小聚的饯行会。 一旁的玉颜公主霎时春光明媚,喜盈盈地为那少年倒酒,似是夸赞他,做得好! 柳瓷眉头紧锁,斜斜睨向对方,眼上浮起一层浅浅愠色。一介武夫,自然是听不懂乐的! 为了心上人这话都说得出口,别以为那日私闯公主府的事没人知道,把她惹毛了的话,她就把这两人的私情捅出来,大家都别活了。 呆滞了好一会儿的吕少则赶紧出来圆场,赔笑着,“柳乐师别跟他计较,他这人说话就这样,他小时候脑子摔坏了……” 沈劲桐清了清嗓,赶紧转移话题,“快说说我不在北林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大事吧,我总觉得我错失好多信息……” 几人说说笑笑,误闯熟人局的少女神色恹恹。 只是那沈清絮也不参与进去,倒是一直陪着柳瓷到船头廊台观湖。 9. 第9章 媚笑 两人褪去披风,温婉清秀的身影坐在船头廊台自成一处风景。 这里暖阳流泄,舒适温和的江风恰到好处。 好一会儿,沈清絮轻轻开口,“南然是怎样的?感觉大家都去过,就我不曾。” 柳瓷比着手势回应,对面的女孩却有些看不懂。 “你等我一会儿。” 沈清絮返回内舫,回来时手上多了纸笔。 柳瓷含笑回应,接过纸笔写着,「南然是个风土人情味很浓的国家,那里有很多在北林不曾见过的小玩意。」 “真羡慕你,你出身就在那边,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徐野魏大哥爱往南然跑的原因。” 柳瓷眸色一变,本就蹙着的眉头此时拧出一个夸张的幅度。 「他们也去过南然吗?」 “原来你不知道吗,他们也会去南然找我兄长,我还以为你们几个都认识呢。” 「我与你兄长不过也是几面之缘。」 他们到南然找沈劲桐,也就是到过楼平,那在楼平的事他们也都知道吗。 这是在那梦里不曾出现过的事。 事态的发展有些不受控,这显然不在少女预料中。 * 船舫停靠在埠头,几位公子顺着跳板先行下到埠头青石阶。 “嗨呀,竟然都黄昏了。” 吕少则从画舫跳到石阶,两手抱着后脑勺,看着远处灿光感叹道。 玉颜公主走到跳板上,伸手递向岸上的沈劲桐,轻声柔语说着,“沈哥哥,扶我一下。” 那男子收回望向廊台的目光,有些颓然地触上玉颜公主的手,少女一喜,贴着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身后的沈清絮见状,抿了抿嘴,也抬手伸向那墨白衣公子。 魏我面带谦和,扶上那素白的手,助她下舟。 走在最后的柳瓷看到这两两配对的景象,心感不妙。 不要,不要把她丢给那狂妄自大之人啊! 她将希望放在那吕少则身上,却看他抱着头渐行渐远…… 余光已经闯进一玄衣身影,带着冷洌的味道,他递过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上面还有一层薄茧。 少年紧抿双唇,没有看她,只是低眸看向侧面一处,那手还虚虚放在空中。 僵持了好一会儿,她认栽。 她搭上那只有力的手掌,有些不自然地借着他的力。 少年狭长的双眼迷蒙,掌下是细腻的皮肤,他指腹不自觉摩挲着,又握紧了些。 柳瓷脚尖刚踮到台阶,就立马将自己的手从那人那里抽出。 他掌心空了空,虚虚握着,眼神迷离。 沈劲桐走上前,与柳瓷说着分别的客套话。 祭灶是在黄昏夜,还赶得上。 少女独自回到临街月榆的家,霜霜赶忙拉她到一旁。 几人在一旁伫立观看着,只见那案头摆糖瓜干果,一纸灶马贴在灶壁。 焚香祝祷已毕,月榆家人便将灶马连同香烛纸钱一同投入火中,送灶君乘马登天。 火舌骤大,纸灰被卷着升空,落在场上每个人身上。 霜霜正想拍衣裳,却被月榆制止。 她重新端正自己的身体,一脸凝重地看着火舌消减。 月榆送着两人回乐坊,三人皆是抱着些糖瓜干果走在街道上。 少女黑瞳失神,垂着脑袋怅思着。 他们要谋杀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呢? 自己从小生活的南然有什么秘密能引得这几人都往那跑。 沈劲桐竟也是他们其中一员,他会是知情人吗? 霜霜抛了个蜜枣进嘴里,疑惑地偏头,“月榆,不能拍纸灰是有什么说法吗?” 月榆拧眉想了一会儿,“没有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拍。” “拍了的话,纸灰沾在衣裳上很难洗啊。” “……” “坊主,明日在城门给军队送行,你们去吗?” 月榆转过头又问了柳瓷一句。 女孩目光重新凝聚,有些怔懵地看着她。 “啊,是徐将军在的那个军队吗,小姐我们也去吧!”霜霜有些激动,在北林这些天她可没少听到小将军的民间传闻。 柳瓷听到这名字眼睛一眯,重重地摇头抗议着。 霜霜黏在她身上央求着。 不去不去,恃才傲物的家伙,才不要去呢! * 日子在指尖弹拨间流走,柳瓷独自经营这雪柳书已经有了半年余。 听闻那小将军又在东边打了胜仗归来,带回了不少中原没有的东西。 皇帝大喜,下令恩赐朝廷官员,就连柳瓷这小府邸也收到了不少恩赐。 一大早霜霜就兴勃勃地清点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宝物。 纤柔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小脸淡极反媚,浓黑如墨的眼眸盯着那些小玩意。 霜霜笑吟吟地展示给她看。 “小姐你看,据说都是那徐将军带回来的。” 少女没有走向前,隔得很远眺着,过会儿比了个手势。 「叫人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什么暗器」 霜霜:? 皇帝为这些将领筹办了宴席,柳瓷的小乐坊也被叫来献曲。 那位小将军好似壮实了一些,看来这一仗他没怎么受苦。 柳瓷领着姑娘们在弹奏,众人目光皆都投向中心。 那玄衣身影,总是低眸看着手中的杯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好在,这次宴席魏我告病,让柳瓷没那么拘束。 一曲毕,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少年才抬头看向场中那一抹粉色。 与她目光相撞,他眸间似乎亮了一下,又急忙别开目光。 这一举动倒是搞得柳瓷有点摸不着头脑,之前不是挺耀武扬威来着。 这些天她倒也听闻许多梦里没注意到的巷议,这人不光少言寡语,性子冷,手段还毒辣,据说他父母亲的死就与他有关。 难怪顶着一副好皮囊却没什么姑娘喜欢他。 许华年第一次随家父来到这宫宴,一直听闻南然国来了位琴师,他也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才女。 今日一闻,胜得至宝。 宴席结束,宾客散 场。 柳瓷带着姑娘们将将走到宫道上,姑娘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刚刚皇帝给她们的赏赐的物品,后头却陡然传来一句“姑娘留步。” 柳瓷顿步,向后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青衣的陌生男子。 姑娘们听到动静也都停下声音,疑惑的目光投向那男子。 柳瓷见状,一番交代,让姑娘们先回去。 她抬眼,细细端详这男子。 预知梦里好像也发生了这个插曲,只是她不太记得这个人了。 只要不是魏我就好了。 “在下名为许华年,早闻姑娘曲艺高超,今日一听真是如获珍宝,小人对琴艺十分感兴趣,不知可否登门拜访,与姑娘一同探讨?”说完,他露出轩朗明爽的笑容。 察觉到来者无恶意,这公子看起来像是对音律感兴趣的文人,她收起防御。 少女扯下面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手。 面上的粲容僵住,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不施粉黛,眉眼清寂,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 素朴却脱俗,反而生出几丝媚艳。 他默想着少女手势,随即反应过来。 “在下无意冒犯,之前有过耳闻,只当是谣言,不曾想……许某罪过,希望姑娘给机会许某改日登门拜访贵坊致歉。” 柳瓷眉眼弯起,摇了摇手,却见许华年身后掠过一抹墨色。 宴席散后,徐野与皇上寒暄几句才离场,才将将走出宫道,却瞟见那位乐姬。 她摘下了面纱。 少女抱着琴,露出尖尖小脸,素净的脸被粉色罗裙衬得雪白,不知谈到什么,那乐姬竟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光艳潋滟,像极了一只晃眼的花蝴蝶。 他拧了拧眉,心中冒出几分酸涩,随后,走过他们。 柳瓷看着匆匆走过的墨衣背影。 他果然看她不爽。 与许华年在宫门别过,却不见乐坊的马车,柳瓷有些后悔拒绝了许华年的马车。 姑娘们才不会忘记自己这个坊主,她决定在原地等。 听到一阵马蹄声,柳瓷抬头望去。 小将军牵着马,向她走近。 不是吧…… 那人身影高大,凛若冰霜,脸上是看不出情绪的淡漠。 这里四下无人,他不会在天子脚下下手吧。 气质上不能输。 少女挺直背脊,谨尊礼仪,弓下身行着礼。 其实是太害怕了,借这个由头短暂回避着那人的视线。 那人却一直靠近,靠近,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柳瓷强装镇定,却被吓得一直往后退,直到后背碰到红柱,那人还在步步紧逼。 黑影压下,只剩逼仄的空间,这一仗,他好像又高大了不少,柳瓷竟才堪堪到他肩部。 少年眉宇似刀锋,薄唇轻抿着,眼里却又散着漠意。 这人,浑身都带着冷气,在这夏日中,快要把她冻成冰。 不会今天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吧,预知好像也不能改变什么,自己一样是手无缚鸡之力。 10. 第 10 章 发懵 徐野低头紧盯着她的脸,仿佛要盯出个洞来,却一直没有看到他想要的东西。 女孩刚刚的媚笑不见,她的身体紧绷,浑身写着防御两个字。 她的小脸努力抬起,只露出的眼睛满是警惕地盯着他,脖子上的筋骨明显,用力地环抱着自己的琴。 她为何不笑了,他知他自己令人生厌,可为何她对其他人都是蓬勃锦簇的艳花样,对自己却是警惕的,防御的,她在害怕自己。 他生来惹人厌,徐家不要魏家嫌。 他在最好面的年纪给魏府当打手,魏相在发现这少年顽强的生命力后,把他当狗仔儿使唤来使唤去,日日见血,却总残留一口气折磨着他,死不透。 他是一个麻木的傀儡,脚踩不到地,按魏相的指令做事,没有心,没有情。 只是在面对少女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心里是有情绪的,总是闷闷的,尤其是看着她与别人走近时。 对面的柳瓷没想到他们这伙人已经盯上她了,恨意竟让这人不顾男女之别,本是淡漠的眉目,此刻眼里的怒火似要烧着她。 可这里是宫门啊,他断然不敢在这里下手。 她觉得自己处于安全地带后,也不露怯懦,就这样瞪着对方,眉毛被挤成一个外八字,不让他半分。 风吹起路边柳叶,有些凉,柳枝飘来飘去,多了几分寂寥。 两人就这样以奇怪的姿势僵持了好一会儿。 终于,那小将军身子动了动,终是起身,上马离开了。 确认那人走远,柳瓷抱着琴顺着红柱瘫软在地上,她摘下面纱,冰冷的手指捂着通红的脸颊。 “你要请护卫?小姐,是凤尾蝶那几个乐姬又来找我们麻烦了?”房内,霜霜看着柳瓷比划的动作,惊讶道。 柳瓷只能摇摇头,又比划了几下,让霜霜小心点,不要被发现。 * 宫宴后,许华年便三天两头跑去雪柳书。 给乐坊送了好多东西,虽然都被拒绝了,但这许公子依旧乐此不彼。 练室里的姑娘们都看出这小公子定是对自家坊主有意思,于是停下手中拨琴的动作,纷纷低语着。 “柳姑娘让你们专心练琴,别闲谈短长的。”霜霜呵斥了一声,练室里又恢复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她已经走上另一条轨道,在那梦里,这种时候天天登门拜访的应是魏我才对,而现在好似换了不同的走向,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柳瓷想着想着,一楼的大演室又传来一些动静,她走出练室,扶着围栏往楼下看。 能来乐坊赏乐的,一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各个宴桌上的宾客却都纷纷站起,面向门口谄媚地行着礼。 是魏我。 在看到他的瞬间,柳瓷心中一震,震得她脑子发懵,她双腿软了一下,握着围栏的手收紧了些。 练室的姑娘们也都跑出来了,低头看着楼下那瞩目的儒雅公子,叽叽喳喳讨论着。 霜霜也跟着出来,却发现柳姑娘情绪不对劲。 女孩圆眼带着红,眼睛无神地看着一处,红唇翕动着,似要说出什么,但又没有声音,胸脯起伏着。 霜霜赶紧把姑娘们赶回练室,又把柳瓷扶到一间无人的雅室内。 方才那一丝侥幸全在看到那人后冲散,只剩恐惧支配全身,还是改变不了原来的走向吗。 再怎么躲也躲不过。 “小姐,你没事吧,你怎么出冷汗了,是不是太劳累了?我现在去给你请大夫。”霜霜拿着帕子细致地擦去她的冷汗,说完转身欲要出门。 柳瓷连忙抓住霜霜,摇摇头示意,又拉着她的手安慰了她好久。 魏我一身白衣染墨,头上束着素白玉质发冠,半绾乌发衬得他更加端雅谦和,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直直走向里席。 “我说靖漠侯,你在后面走那么慢干嘛,快进来啊。”吕少则对着门外的人埋怨,“美人与歌可不等你啊。” 那人佩着剑,极其不情愿地进了门,打量了里头几眼,神情带着些不自然。 台上都是一些小乐姬在弹奏,她不在。 一行人上了二楼一间雅室,其他宾客见状议论纷纷。 “这魏家的怎么也到这小地方来了?” “跟在后面的是徐将么,他一个武将怎么也懂得赏乐了?” “莫不是魏家的人看上这家坊主了?” “胡说什么呢,魏家怎么可能看得上这小乐坊。” …… 雅室与大演厅相比小了些,就是一间包房,只是不同的雅室有不同的主题。 这间雅室的装潢以竹影为主题,几个乐器整齐地摆在座上,看得出来是丝竹乐器。 丝竹丝竹,丝为拉弦乐器,竹即为竹制乐器,竹影与魏我很相衬,他很满意。 吕少则打量着这个小雅室,眼睛又提溜一转,“魏我,你也去呗,骑射比赛很精彩的。” 魏我拿起酒壶倒着酒,“我不擅武,精彩之处都看不懂,还是让徐野去吧,上面应该很期待他的亮相。” 吕少则撇了撇嘴,被拒绝了也不恼,又扭头对另一人说,“你第一次参加,可得好好表现啊,去年我才打到第二轮就摔了,躺了好几个月才养好。” 那人也不应话,只是用颔首回应。 不一会儿,几个乐姬成排入室,那手里拿着拍板的乐姬开了头。 “竟是扶州南音。”魏我杯中一荡,有些惊喜地抬头看着乐团。 吕少则瞪大双眼看了看那才被拍了几下的木板,又看回魏我,“这你就听出来了?” “几年前去过南然,偶然听过几回。”男子随和地笑了笑,就着曲喝下了刚刚没来得及喝的那一口酒。 一曲毕,乐姬们收拾着座椅准备退场,想到南然的事,魏我垂眸之际,眼上挂了几分阴翳。 他瞥了一眼那一直沉默的少年,随即招呼了个手下,低声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位蒙着面纱抱着琵琶的女子便走进来,对着几位公子行了个礼。 女子肩线单薄,梳了个高高的发髻,若不是面纱遮住,应该还能看到她纤长而白皙的秀脖。

透过面纱能看到她流畅的面部轮廓,与她初来时的圆面不同,如今带着些骨感,她眉头总是微蹙,颇有秋味,窗光照着她黑黑的瞳孔,润出些许金光。 魏我赶忙站起身,对着那女子也回了个礼,“久闻坊主大名,我等几人今日特来拜访,在下对器乐也略知一二,方才那扶州南音我感兴趣得很,不知坊主可否给在下点拨点拨。” “这不是沈劲桐旧友吗。”吕少则认出这女子,偷偷扭头对着那少年嘟囔了句。 少年鸦睫垂落,淡漠的眼神重新凝聚,将目光移到了那女子身上,指节分明的手抓空了一下酒杯,又重新抓回。 嗯,是她。 “我家小姐口不能言,由我代语。”站在柳瓷后面的霜霜走上前解释道。 魏我脸上充满了惊讶,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赶忙行礼道歉,邀请她入席。 柳瓷应邀坐下。 男人下意识瞥了一眼角落的少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对着蒙面女子时,依旧又是儒雅随和的微笑,一举一动,尽显气质。 在梦里也是这样,他总是温柔的,体贴的,柔软得仿佛没有任何棱角,让人很容易卸下防备。 只是,那一个微小的动作,被柳瓷捕捉到了。 她看着魏我脸上比平时深刻的笑容,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角落。 少年眼眸低垂着,眉影盖住了双眸,窥不见一丝情绪。 那少年并没有看向这边,好似事不关己,指节分明的手拿起酒杯在杯沿轻抿了一口。 这人真是,捉摸不透,在宫门这种地方都还想杀自己,此刻却又像不认识一般。 “在下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坊主,这扶州南音为何是横抱琵琶?” 魏我拿来一个新的瓷杯,给柳瓷斟了些茶水。 “据我所知,北林国的琵琶抱法一直都是竖抱,这其中有什么玄机不成?” 想起那怪梦里,他也是问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只是那时的柳瓷被他的温柔迷惑,又觉得自己是哑女,不好意思跟他交流,每次都是躲开,或者让其他乐姬来解释。 柳瓷眼睛弯了弯,朝霜霜做了个手势,没一会儿,一位公子推开了房门。 “南音琵琶是曲项短颈,古朴南音旋律是缓慢的,不需要太大动作,因此适合横抱,而北林国流行的琵琶是直项长颈,演奏时需要大幅度上下换把,竖抱是最适合的。” 穿着淡色袍的一位公子徐徐道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说完又走到柳瓷身旁,“我这解释老师可还满意?” 柳瓷眼睛一弯,蓝白色面纱上的双眼弯出有些夸张的弧度,眼里分明没有光粒,却又朝着那男子点了点头。 魏我有些怔愣地看着这位面生的文人。 吕少则连忙小声对着魏我嘟囔,“这是那许家的公子吧,听说他在追求这坊主呢,恨不得把所有家底都送到这。” 闻言角落那少年也抬眼,那女孩眉眼弯弯,浑身散发着柔和。 他长睫动了动,没有动作。 又是他。 11. 第11章 讪色 魏我脸色一滞,怎么扯上许家的了。 许家,许皇后的母家。 要说北林王最宠爱的妃子,那就是许皇后了,皇后上位,母家自然得势。 许皇后向北林王举荐过自己的一个侄子,名为许德景。 许德景文略过人,受用不久,因治地有方获功受重用,成为北林王的爱臣之一。 而许华年便是这许德景唯一的儿子,魏我知道这许家惹不得,今日只好作罢。 日头西下,女孩抬头看着天边彩光,在思索着什么。 残阳映照着女孩的脸,光影柔和了女孩的面庞,卷翘的睫毛被照成金色,风吹乱她额旁梳不上的几缕发丝,蹙着的眉头久久不能平息。 霜霜收下琴布时抬头看了眼天空,残阳烈烈,燕子低飞,明日估计会下雨。 乐坊已经闭门,柳瓷接过霜霜刚收下来的琴布,一张一张地盖在各样的琴上。 霜霜看着柳瓷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小姐,你为什么这么怕魏公子啊,我看他人挺好的啊。” 柳瓷指尖一顿,想到今日那墨白衣的男人。 “小姐你是说,你做噩梦梦到一个坏人,跟他长得很像?” “小姐,没事的,常人说,梦都是反的,梦里是坏人,现实就是好人。” 柳瓷只能对着霜霜笑笑,把剩下的琴都盖上琴布。 魏我看向那小将军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他们之间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吗。 魏我知道扶州南音,果然是在南然待过。 他们在南然到底查出了什么。 只是,在楼平的事呢,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谜,他们也知道吗? 在楼平的时候,菊娘为她四处请医师,就为了治她的哑疾,可医师们都只是诊出一个叫雨遮花的毒,却无人能制出解药。 柳瓷在碰见菊娘之前就哑了,会是谁给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喂下了哑药?她的生父生母又在何处? 她倒也听得一些巷议,魏府与许家在朝堂上为水火不相容,魏我若想保得他的好形象,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乐坊了。 她得赶在魏我之前,把自己的身世之谜调查出来。 * 日头顶天,猎场内的王公武将都在热身,为这场骑射宴做着充足的准备。 北林国皇家骑射宴有三轮:静物射箭;骑射猎物;双人竞猎。 北林王坐在席上,许皇后伴在一旁,两人都在期待着这场宴赛。 这边吕少则还在絮絮叨叨自己去年是怎么摔下马的。 “我身手这么矫健都被它撞倒了,所以说千万别小瞧了那小兽……” 说着又看了眼那少年被骑服勾勒出的身形,“你是将军也不能小瞧。” 少年没有回应他的絮叨,只是拿着弓箭在检查它的状态。 “总是一副哑巴样!”吕少则斥了一嘴。 说了这么久他倒是有些口渴了,小跑回到了阴凉处,走到其中一个座席拿起茶壶倒了一杯。 “这小子,吕公劝诫都不听。”解了渴的他,又晃荡着脑袋对旁边白玉衣裳的公子说道。 魏我看了眼猎场上那被曝晒着的玄色骑服身影,脸上还是挂着温润的笑,“连我父亲有时都说不动他,你还想左右他?” 吕少则砸了砸嘴,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忽地想起什么,“哎?魏相呢?怎么还没来。” “家父与我母亲一同在来的路上。” 柳瓷特地向北林王请辞前来给骑射宴伴奏助兴,皇帝特许她与宫中的乐团一起演奏。 那日在乐坊里听见魏我三人说着这骑射赛,女孩心中就有了个主意。 柳瓷抱着琵琶,琵琶不是主奏乐器,不会太显眼,以防万一,她面上依旧戴着水天色面纱。 伴着乐声,骑射宴拉开了帷幕。 第一轮静物射箭,猎者需要射靶10箭,要有8发中尖才可进入第二轮。 吕少则给徐野送水,在他旁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少年有些僵住,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乐团里的蓝色面纱。 她怎么来了。 少年完全不知女孩会来,轮到他射箭时,他竟连续两箭脱靶。 席上的宾客你看我我看你,转而又偷偷观察那魏相的脸色。 “这徐野今日是怎么了?再有一箭歪了就进不了第二轮了。”魏夫人有些疑惑,她们家将这男孩纳入门下时,她就见识过男孩过人的本事,这般水平反而不似他了。 魏相盯着那有些僵硬的玄衣背影,心里也是一个问号,在骑射宴上没必要隐瞒身手,是何外因? 席间的议论声让女孩也好奇地抬起了头看向猎场,梦里她没有参加这次宴会,不知这里面发生过什么。 那穿着利落的骑服少年背对着这边,看不见表情,腰带束住他的腰,衬出宽大的肩线。 日光照射下,还能看到他锐利的下颌骨。 少年面上有几分讪色,抿了抿唇,转身拿箭时余光下意识瞥了瞥那抹蓝色,却冷不丁与那女孩目光撞在一起。 女孩漆黑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碰到了什么似的,怕被认出,马上就低下了头,继续 了手上的动作。 徐野拿完箭转身,重新调整了状态。 少年眉眼出众,烈日试图曝晒他眼睛,却被他的眼眶骨截断,只留下一片阴影遮去眼边。 他像一棵高大的树木,望着远处,扎根定在那里很久,久到大家以为他不会再射出箭时,他竟不间断连续放出剩余的八箭。 众人都屏息等着宣告,当听到结果是八箭全中靶心时,席间尽是为这徐将军喝彩的声音。 魏我挑了挑眉,握着酒杯的手掌用了些力,本以为这少年真的要止步第一轮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少年的能力。 魏相露出欣慰的笑容,感受着王公们的捧喝,转头对着一边的魏我低声说,“你平时应当多向徐野学习箭技,这是光靠书籍学不到的东西。” 魏我松开了掌心的酒杯,头埋得很低,毕恭毕敬地对着魏相:“父亲教训的是。” 第二轮需要进入猎场骑射猎物,猎场里投放了两头狼,只有猎杀到狼的两人方能进入第三轮。 王公们在席间等着好消息,舞姬们陆陆续续上台,柳瓷趁着这空档,偷偷溜出乐团。 在那梦里,她因太思念菊娘,就四处打听回楼平的法子。 只是以她这个身份,向上头申请,估计会落得一个间谍的名头。 她派人打探,终于,有人告诉她在城郊,有个猎场。 翻过猎场旁的山头,有条商贩出城的必经之路,她到时就可以混进队伍里出城。 她独自一人去到了城郊。 只是没人告诉她,此时正好是骑射宴。 她被卡在了猎场外,没有通行证她连猎场都进不去,更别说穿过猎场去爬那个山头了。 猎场里传来簌簌箭声,让她有些不敢往前,只能作罢,原地返回。 在乐坊听得那几人聊这宴会她才想起这事,吃一堑长一智,有了梦里的经验,这次必定会成功。 众人视线紧盯猎场,可惜林间视野杂乱,只得几声箭射声。 女孩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粗布衣裳,一头扎进猎场对面树林。 柳瓷找到一处山洞,她捂了捂自己的小包袱,只要躲过今日,骑射宴结束后,她就可以翻过那个山头出城了。 天将将亮,女孩探了探圆脑袋,确认外面没有声音后,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昨日热闹的席间,今日像是一座空城,只有陈设在,有几分荒诞的华丽。 女孩打了打哈欠,昨天她紧张得整夜都没有入睡,今早刚露微光她就迫不及待出发了。 女孩按计划走进了那座山头。 12. 第12章 叛逃 清晨的山野很是安静,露珠还凝结在草地上,夹带几滴红液,树干上还有一些猎者留下的刀痕箭痕,仔细一嗅,还能闻出空气里的血腥味。 除了女孩踩树叶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叫声有些凄厉。 这个时候进山是最安全的,山林里的兽物都已被清空,只是场面有些瘆人。 终于是到了山顶了,红日欲出,却被那阴云遮掩。 在这高山上没有视野遮挡,城外的风景一览无余。 可惜没有日出,不然就能在这山头看到一出美景。 女孩拿出水壶,喝了好几口,再次启程准备下山时,脚下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女孩疼得小脸一皱,心想不会是踩到箭矢了吧,低头一看,原来是那铁芒萁。 铁芒萁具有易燃的特性,村民们喜欢用它用来当引燃的柴火,被村民割掉的铁芒萁梗,此刻像一颗颗倒插在地上的利器。 女孩庆幸不是踩到箭头,只是…… 柳瓷看着下山路上一大片的芒萁梗,有些头疼,这脚得被扎几个洞才能下山啊。 女孩找了一处干净石头,坐下后褪去鞋袜查看伤口,只见那白嫩的小脚此刻被扎出一个红洞,正在往外晕血。 柳瓷忍着痛,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布,粗略地缠绕了一下伤口,又穿上鞋袜准备硬着头皮下山。 女孩一瘸一拐地走着,专挑老树根的地方下脚,这样能避开那利器,只是下山的速度很慢。 女孩扶着树干,有些吃痛地倒吸气。 那伤口好像被碰到了,又在往外晕血。 忽地,后肩突然被架上一剑。 柳瓷瞪圆了眼睛,暗叫一声倒霉,僵硬的身体却不敢回头。 那人俯身撑在女孩身后,“何人派你来的。” 柳瓷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回头正想解释,视线内却闯进一张熟悉的脸。 那少年原本低垂的眼眸骤然睁大,露出被眉骨遮住,终年不见天日的褐色瞳孔。 “你怎会在这里。” 嗓音不轻不重,犹如雨打竹林。 他的视线转到女孩的粗布打扮和背上的包袱,“你要叛逃?” 昨日骑射宴进行到第二轮,徐野策马穿行在树林里,正追逐那一只目标狼。 那狼反常地冲着一个方向一头猛扎,少年眯了眯眼,策马追了上去。 等到了一处树林,竟不见那只狼,四周忽低窜出几十个黑影,黑衣人个个蒙着面,手上的刀锋冲着少年就出手。 这是有人设陷要置他于死地,徐野抽刀上前交手,对面人数占了上风,只是少年无畏,带兵打仗时他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 地上躺着一大片黑衣尸体,这些人身手不凡,刀刀见血。 少年虽撑到最后,却也负伤多处,旧伤新伤重叠,最重的还是腹中那道血口。 他捂了捂腹部,体力不支的他倒在地上,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坍塌,只留下胸脯此起彼伏着。 这幅狼狈模样与他往日高高在上模样成对比,才惊觉,原来,地上躺的这人也不过是个少年模样,有血有肉也会痛。 席间,两头狼均被猎者带回,只是日暮降临,却迟迟不见那徐将军回来,派出去的几伙人都说搜遍了山林独不见徐将军。 吕少则怒斥,“怎么可能,一定是你们没有好好找!” 魏我在一旁制止了他要前往山林亲自搜查的动作。 北林王只好让王公猎者们回城,找到徐将军再继续骑射宴。 风起,草动,他睁开了猩红的眼。 又没死啊。 他支起残破的身子,一步一步,让晨风推着他走。 身上的血水蜡干后,又被山里的晨露润湿。 他在空气中嗅出不属于山林里的香息,强压下那些虚弱,拖着身体,提着剑寻了过去。 看背影是个不会武功的小贼,脖子一拧应该就能断。 眉宇盖着他的眼,他把剑架上那人脖子。 等那人回头,他就抹掉她脖…… 怎么是她。 起势被强行中止,他有些别扭地收起剑。 柳瓷看着少年浑身都是大大小小伤痕,昨日那剪裁利落的骑服今日已经充满血污。 就连脸上也不能幸免。 脸上已经没有血气,不见往日的高傲,挺拔的眉骨还淌着血汤,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眼下哑红一片,薄唇却无颜色。 女孩盯着他的脸庞,这幅模样,好熟悉,好像发生过,脑海里好像闪过了一丝重合的画面。 那个病怏子?是梦里?还是现实? 感受到女孩的目光,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抿了抿惨白的嘴唇,眼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漠气。 女孩回过神,想到他刚刚的问话,她现在这身打扮说不是叛逃都没人信吧。 柳瓷只能尴尬地低下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这么倒霉,猎者不是都回城了吗,她此行目的就是要躲过魏我,跑回南然,现在偏偏狭路相逢,被魏我的人抓住。 现在四下无人,是一个完美的作案地点。 他不会趁现在下手吧。 徐野看着女孩埋下的小脑袋,瞥了一眼她踮着脚尖的右脚。 “你被芒萁伤到了吗。” 柳瓷惊讶他竟一眼看穿,她往树干靠了靠。 是啊,她现在受伤了,逃跑都不利索。 要把弱点告诉给敌人然后交待在这里吗。 傻子才这样。 一番思想斗争后,少女抬起头,梗着脖子摇了摇头。 “要我背你……” 少年未说完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哪个常人能忍受这种脏污,更何况对面一个小姑娘。 对面的少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刚才,说的是我背你,而不是我杀你。 ? 少年默不作声,只是往后又退了退。 两两无言。 少年沉着脸,军靴一步一步踩着铁芒萁梗,那些尖锐的利器此刻却像脆弱的树叶,被踩得稀碎,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的身影 像孤竹,却又临落一只花蝴蝶。 背上的女孩呼吸浅浅,均匀吐息着,小脑袋沉甸甸地靠在他肩窝处,有些痒。 女孩悬着的双腿随他的步伐节奏摆动。 他腹部的伤口被撕扯开,正抗议地流着血,他却像没有痛觉一般,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真好,世界就像只剩他们两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的。 女孩是被马车晃醒的,昨天一晚没睡,今天又爬上了山,给她累得竟在那人背上睡着了。 真是一点防备心没有,万一那人趁她睡梦给她开个抹脖子,预知梦就白做了。 不过,自己是怎么到那人背上的? 女孩撩开帘子,只见城门关卡处,那少年拿出了个什么给士兵看,士兵恭敬地喊着徐将军,立马开了城门放行。 柳瓷留下一个帘角,在马车经过少年时,两人目光接触一瞬就被他移开。 他换了一身常服,高扎马尾显得他更有少年气。 他侧了侧眸,眼底黯然,嘴上是惨白的颜色,身形却是颀长俊拔,不见虚弱模样。 马车已经过了关卡,柳瓷放下了帘子。 折腾一番,结果还是被送回乐坊。 乐坊里已经好久不见坊主了,听乐姬们说坊主病倒了,还在养病中。 乐坊群龙无首,霜霜被姑娘们提的音律问题整得头都大了。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都被她们搞得头都疼了,一个一个问的都……哦!” 霜霜跑到窗台,左顾右盼确定没人,还不放心,把两面窗都关掉才跑回柳瓷面前低声说,“乐坊一直发生怪事!” 少女还没从计划失败的挫败中走出,听到最后一句她凝眉,示意霜霜继续说下去。 “这些天,坊里的乐器接连莫名坏掉,姑娘们都在底下传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坊……”霜霜说到最后一句,声音越来越小。 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可能。」 在看到小姐的立场后,霜霜也跟着附和。“我就说啊,我也不信呢,她们就是喜欢乱说乱想。” 少女眉头紧锁,打着手势:还是要好好调查一下,问问她们有没有看到反常的人。 “小姐,还有一事……那相府办喜,指名雪柳书去伴宴,我当日不在坊里,陪姑娘们去伴宴呢,舒儿她接下了……我,我也是回来才得知的!” [哪个相府?] “就是那个……魏相……”霜霜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魏大公子要娶妾。” 少女顿悟,算算时间,魏我确实在她之前迎娶了个小妾。 对于这位小妾她并不是很了解,只听得几句闲话——是魏夫人远亲,姓谭。 在梦里甚至没有从魏我口中听到半句关于那位谭姑娘的话。 看魏我的态度,好像对这件母亲安排的婚事很排斥。 自己的死因,会与这位小妾有关系吗。 “小姐,那我们还伴吗?” 柳瓷沉思片刻,过会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13. 第13章 怀疑 第二日,柳瓷与霜霜早早就来到了练室。 “这些就是无端坏掉的琴,都是破坏得比较严重无法请师傅修复的,还有一些只是断了弦,破了笛膜的就修完继续用了。” 桌上,地上都搁置着一些乐器,失了魂一样断的断,破的破。 “我查了查,姑娘们大多都是抱团出现在练室里,所以!那个人定是挑大家都不在的时候下手的!”霜霜一脸认真,好像推理出了一个惊人的逻辑。 少女眨了眨眼,凝了一眼这可爱的丫头,又上前去仔细观察每个破琴。 她转而走向另一面墙,那边放的都是好琴。 她停在一个靠放在墙上的古琴面前,看得出来琴的主人很爱惜它,专门为她盖上了琴套,琴套上还绣着各式各样的花纹字样。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坊里都知道了呀,几乎有一半姑娘的琴被破坏过,剩下的姑娘都很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的琴……哦,坊外还不知道,我把消息控得死死的呢,呵呵呵。” 「再有下次,直接报官吧。」 “啊?可是报官会不会影响咱们的生意啊?” 「对姑娘们说。」 “这样啊,霜霜明白了。” 几日后。 “这几日都不曾有过破琴了,小姐你的法子真管用!”霜霜蹦跶着跟在柳瓷身后。 「我们快些过去,姑娘们还在等我们呢。」 练室里传来合奏的曲音,这是在排练给魏府伴宴的曲子。 “停停停,琵琶拨弦太慢了没跟上,”霜霜又看了一眼柳瓷比的手势,接着说,“月榆你的音不准,太飘了,你可是主奏乐器啊,怎么能弹成这样。还有你们,整体都要往前推,现在有些拖拉了。” 月榆被点名后瘪了瘪嘴,旁边弹琵琶的姑娘瞧着她的脸色小声嘀咕着,“我觉得你弹的是对的,坊主嘴巴不会说话,不会耳朵也不好了吧。” 月榆瞟了一眼认真指导的少女,那少女脸上还带着稚嫩,眼神却又带着一些超出年纪的坚定。 “我刚刚走神了,没细听。” 「从头再来吧。」少女又拿起拍板,对霜霜比了个手势。 “好了好了,大家听着坊主的拍板节奏,从头开始,再来一遍吧。” 少女拿着拍板规律地打击着,曲子开头都没问题,只是一到古琴进入就有些违和。 “停停停,月榆你跟雨翎换乐器吧。”霜霜看着柳瓷的意思,赶忙叫停。 又是在这里停住,乐团的姑娘们目光都投向那两人。 谢月榆有些不可置信,抬头看着拿着琵琶的谢雨翎。 雨翎受宠若惊地看向柳瓷,眼神里带了些光粒。 月榆和雨翎两人的古琴技术不相上下,在定下这首曲子后,柳瓷就在谁来弹主奏乐器这里犯了难。 好在,她们两人是姐妹,二人决定公平竞争,由坊里的姑娘们投票。 雨翎平日里内向话少,但勤琴,月榆则嘴巴响亮,与姑娘们都交好。 二人比较时,月榆有几处错音,雨翎全程滴水不漏弹下全曲。 投票结果出来,月榆比雨翎多了两票,柳瓷也尊重投票结果,就定下了主奏为月榆。 可明日都喜宴了,月榆还总偏几分音,身为主奏乐器,音不准就会影响整个乐团,柳瓷只能临时换成雨翎。 果不其然,古琴换成雨翎后,大家弹下来都顺了许多。 “今日就到这里吧,月榆雨翎你们的演服记得换一下。” 乐姬们都收拾着,霜霜又补了句。 回到卧室,霜霜心疼地给少女换着药。 “我说小姐,你怎么受伤了也不跟我说,要不是我看你走路不对劲,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了。” 圆脸少女坐在床沿,两手撑在两边,听到霜霜这样说,她又抬起双手比着手势。 「其实已经好了,只是看着可怖。」 “唉,小姐你总这样骗我。”霜霜叹了口气,手上动作没停,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那是乐坊一位姑娘家里自制的药。 少女双眼弯弯看着霜霜的两个发髻摇来摇去,闻着药味想到了菊娘在院子里晒药材的身影,又想到连叔的马车车厢里都是这个药材味,还想到,那个充满药味的房间,那个病弱的少年…… 那个病秧子就是他吗。 那日他放她回乐坊,她回来后担惊受怕好几日,生怕魏我得知此事。 却发现没有一点风声,他没跟魏我说。 他会不会不是魏我的人,或者说,他与魏我的关系不如表面那般。 少女看了眼自己脚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 那日他甚至满身是血地背自己下山…… “小姐,你说,魏府干嘛不请那名头响当当的第一乐坊凤尾蝶,非要请我们一个小乐坊去伴呢。”霜霜整理了剩下的纱布,放到了一边。 “不会有诈吧。” 少女穿好鞋,眸光定格半响未动。 「应该不会。」 梦里魏府请的是凤尾蝶,她们有好几支乐团,柳瓷那时随另外一个乐团去另一户伴宴,没能目睹他的婚宴。 那时的她与那魏我还未结缘,更别提现在了。 况且人多眼杂的,他一个新郎官,到哪都很显眼,他应该也不会做什么。 把曲演好了,还能提高知名度,就能接更多伴宴了。 眼下还是乐坊更重要。 * 喜宴当日,众宾脸上都带着夸张的笑容,对着魏家的人说着恭维话。 魏夫人眼尾炸开了花,举着酒杯谦虚回应着。 一旁的魏相却是没什么兴致,自顾自地吃着菜。 身为新郎官的魏我一身喜服,气疏朗,面上带着清风,辗转各个喜桌,滴水不漏地招呼着所有宾客。 台上传来琵琶声,场下默契地静了下来,纷纷看向台上几位蒙面乐姬。 月榆戴着指套,指尖快速拨动琴弦吸引着宾客注意。 琵琶开场后,其他乐器见台下已无杂声,互相对视一眼后,纷纷盯着雨翎准备为古琴铺垫。 雨翎抚上古琴,指尖流转,只闻一阵浓厚淡雅,低沉绵长的声色。 一股幽深迸出,汲取着宾客的神绪,对下一个落下来的音望眼欲穿。 弦音回笼,余音沉重得要把心里的东西震碎。 拉二胡的几个姑娘盯着古琴,接下雨翎落下的最后 一个音,二胡速度提快了些,把曲子的色彩往前推了推。 不见往日的凄苦,哀婉,只觉一道破竹之势袭来。 月榆等着气口,到合适节点时,又拨动自己手里的琵琶,弹出主旋律。 等到曲子进入最高峰,雨翎又接过主旋律,所有乐器为它而伴。 霜霜在台边骄傲地昂着头,好听吧,这可是我们雪柳书的作品。 场下宾客注意力都被这紧锣密布的旋律抓住,听觉得到大满足,连魏府精心准备的佳肴此时也失去味道。 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少女此刻正守在魏府墙外,仔细揪着乐团演奏的纰漏,手里的响板轻轻敲着。 围墙太高,她看不见一丝影像,只能耳朵贴着墙,认真听着。 认真到旁边多了两个人都不知道。 “我说这位小姐,偷听是不好的哦。” 身旁突然响起一个男声,给少女吓得不轻,整个人缩成一团。 柳瓷回头,视线闯进两名男子。 * 吕少则数落着马车另一边的人,“这个魏我,其他事情不告诉我也就算了,连办喜也瞒着我,还有你,你这个帮凶,要不是我聪明,四处打听,恐怕就错过这一出好戏了!” 墨蓝衣少年面色不改,仿佛已经习惯。 “是魏我让我们别去的。” “不让我去,我偏去,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新娘子太丑,还是他魏我心丑。” 两人马车停在大门口,就看见闭紧的门,耳边还传来喧闹的乐音。 “你看看,都开宴了,我们还怎么进去。” 少年抿了抿嘴,眼睛转了转,“翻墙。” 两人刚走到后墙,就看到一个蓝衣少女贴着墙。 “哎,那是不是柳坊主?”吕少则正欲翻墙,忽然一顿,看着几米远的少女背影。 少年也抬眼望去。 她半弓着,侧头贴着墙,面纱堪堪挂在脖上,露出白皙的秀脖,手上一板一眼打着节奏。 已是深秋,落叶刮擦着街道,少女穿着有些单薄。 耳际被吹出一抹红,她却无知无觉似的,一直黏在那墙边,任由风吹。 身旁的吕少则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被吓得缩成了一团。 柳瓷下意识戴上面纱转身。 她认得他,魏我的同僚吕少则。 余光又扫到吕少则身后的少年,她急忙低下头对两位行礼。 怎么在这都能碰到他们。 “免礼免礼,坊主为何不进府内,反倒在外头偷听墙角呢。” 柳瓷有些慌乱,又有几分理直气壮,要不是说不出话,她恐怕已经说出,这话应该我问你们吧。 她指尖一松,摊开手掌的响板,指了指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吕少则还没练就光看比划就悟懂意思的本领,两个人就这样有来有回地你比划我猜。 “你的意思是,你听到墙里有声音,突然就变出这两块木板?” “哦我懂了,你用木板敲墙,墙里发出声音。” “又不是?” “我知道了!墙敲了你,你的耳朵变出了两块木板……” 14. 第14章 脏东西 吕少则后脖被人一拎,“再不进去就真的结束了。” 紫衣男子突然反应过来,连忙与少女告别。 “哦哦哦对,坊主我还有事先走了,改日去坊里听曲…”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翻墙不见人影。 只是远处那少年却不为所动。 半响,对面那人才缓缓开口。 “伤可好些了。” 柳瓷有些疑惑,长睫翩翩,她眨了眨眼,那双好看的眼睛看向他。 少年眼睛半盖,眼底是一片阴暗。 隔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在问那天在山上被扎伤的事。 这人真是奇怪,貌似那天他伤得更严重吧,此时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怀疑那天血淋淋的不是他本人。 少女点了点头,欲打手势示意,却听得墙内传来突兀的声响。 拿着笛箫的姑娘在后面预备接上古琴的主旋律,视线一直紧盯雨翎的动作,等待气口。 却听见“噔”的一声。 所有人被这突兀的声线吸引了目光,纷纷看向声音来源。 乐姬们失去了主旋律也有些迷茫,稀稀拉拉停下了手中的乐器。 乐音就像泄了力的傀儡,一动不动。 台上的古琴骤然出现了两根断弦,雨翎的指尖多了几道红痕,此时正疼得倒吸气。 霜霜被吓得不轻,感觉整个人都挨了一道雷。 这下摊上大事了,这魏夫人最是迷信,明明这几日都没出现坏琴了,怎么就这么赶巧! “喜宴断弦,乃不祥之兆啊。” “这下喜事变歹事了。” “快叫马车,我们回府。” 一时间,宾客涌动着,纷纷往门外散去。 魏相眼睛一眯,拿起酒杯抿了几口,又放下。 魏夫人侧目瞟了瞟魏相的脸色,眉头跳了。 看着场中散去的宾客,她又保持雅态挽留着客人。 刚才上赶着恭维的王公贵眷,此时个个都躲着魏夫人的眼神,都要离去。 台上的姑娘们抓紧手上的琴,惶恐地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做何动作。 柳瓷看着正门不断涌出的宾客,眉头越锁越深。 进去吗,魏我肯定在,不进去吗,姑娘们怎么办。 不管了,魏我怎么着还能在这里杀了她不成。 她逆着客流往里跑。 秋风凉肃,庭前木叶零落,一只花蝴蝶闯入其中,黄叶纷飞,被卷起,又飘落。 少年注视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 乐断宴散,方才满堂笑语丝竹,转瞬归于寥落,桌上杯盏还尚存余酒。 满目朱红,却是无颜色。 这喜景,好熟悉。 只是,怎么想不起来梦里自己那场婚宴的样子了。 “小姐!这可怎么办。”霜霜看到柳瓷仿佛看到了救星,急忙上前。 柳瓷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先把姑娘们带回去。 霜霜担忧地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般高的女孩,但触及到她眼神里的坚毅,她又毅然领着姑娘们回坊。 柳瓷向前,朝着那魏府三人行了礼。 “你是何人?”魏夫人手掌交叉捏在腹前,打量着面前这个丫头,行头不多,应该不是什么大角色。 一直反应淡淡的魏我在看到柳瓷后,眼底亮了亮,眼神里都是惊喜。 “父亲,母亲,这位是此次伴宴乐坊的坊主柳姑娘。” 他弓下清朗的身子,恭敬地介绍着柳瓷。 “柳坊主口不能言。” 转而又在魏夫人耳边小声补了句。 “是吗?看来这就是放着凤尾蝶不请的理由咯?”魏夫人脸上挂着与魏我有几分相似的笑。 魏我垂下长睫,面上浅现两抹少有的薄晕,没有接话。 呵,果然是他给雪柳书下的宴帖。 少女装作没听见,走上前拿起那两根断弦观察了许久。 断弦会崩丝,可这断面,丝线的走向很不自然。 她细细瞧着那断面,居然看出有一小截为利器所割。 定是利用雨翎的视觉死角,提前割了琴弦背面。 前面雨翎弹的都是轻音,不至于断弦,可弹到曲中,雨翎力度加大,琴弦绷得紧了,也就断掉了。 清竹香飘过,魏我也走到她身旁。 那喜服男子此时就在自己身旁,女孩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梦里那堪比真实经历的新婚之夜恐惧又倾泻而至。 柳瓷咽下恐惧,强作自然地把琴弦传给身旁的人,不自觉露出一个掩饰的笑容。 魏我望着那双总是悲凉的眼忽而布满春意,有些怔住,一时间忘记接过琴弦。 柳瓷被他盯得有些发虚,又指了指琴弦,那人才接过。 她打着手势在说什么。 “柳姑娘的意思是,这琴弦断面乃人为?” 女孩颔首。 “明白了,我们定会报官彻查此事。” 台下,魏相抬起那深深刻在眼窝子底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目光有些毒疑。 “这魏府格局怎么这么乱啊,害我一直迷路,哎,怎么没人了啊,我就说曲怎么停了,我寻着声过来的,寻到一半就停了。” 吕少则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却发现喜厅没人,只剩残灯与一个静静坐在台下的少年。 “你刚刚跑哪去了,怎么不给我带路,魏我呢,怎么就你一个啊徐野。 人呢人呢,新娘子呢,不是吧,我完全错过了一出好戏!” 那少年一动不动,眼神落在那断了弦的古琴上,脑子里是刚刚那二人的身影。 * 自从在魏府断弦后,好不容易有起色的乐坊又回到原点。 雪柳书内,几人围着那些破琴坐在练室内,月榆和雨翎都耷拉着脑袋。 “坊内的破琴是我所致,但喜宴断弦真不是我干的,我决无可能胆大到在喜宴上下手。 雨翎可以作证,我一直与雨翎在一起呢,雨翎我们不是一直互妆吗,还一起说了魏府搭的台子很气派。” 雨翎面带愁容,嘴皮子上下搭了两下才说出,“是。” 月榆面前放着一个被琴套裹着的古琴,那是她自己的琴,琴套上绣着自己的名字,还有—— “乱碰者毙”。 一旁的少女沉思着。 雨翎之前不小心磕碰了她的琴,月榆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虽说雨翎已向她赔礼,但她心底已有芥蒂。 两人是姐妹,从小一起学古琴,技艺不相上下,旁人总拿两人比较 。 面上虽不在意,月榆却总希望别人口中说出的答案是她。 却听得雨翎的名字。 雨翎又在这时碰坏了她最宝贝的琴,她生生从里面解读出恶意,她觉得雨翎定是嫉妒自己许久。 她给自己的琴套绣上“乱碰者毙”。 正好坊主告病离坊,她心生邪念,想趁着这时候报复回去。 她一开始只是想碰倒雨翎的琴,只是她又觉得太明显,索性把周围几个人的琴一起弄坏。 听到大家口中传的坊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为了让事态继续往这个方向发展,她隔段时间就破坏几副琴,想把这个事情搅和过去。 只是没想到,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女在一开始看到她琴套上绣着的字时,就明白了一切。 谎称要报官,是为了警告她,也是给她留了面子。 「我相信她。」 一直沉思着的柳瓷给霜霜打了个手势。 “啊?”霜霜有些不理解,但看到面前的少女又点了点头时,她也只能顺着柳瓷的意思。 “坊主相信你。” 闻言,月榆一愣,眼底的委屈尽数涌出,“谢谢坊主。” 「魏府不是报官了嘛,我们静候佳音。」 少女唇角弯出一个弧度。 月光光,风洒高楼。 阁楼里散落一些失去生气的残琴,凄凉又孤寂地互相支靠着,在台上有多光鲜,在这里就有多狼狈。 两人搬得有些累,霜霜叹口气,这下又亏损不少。 柳瓷心疼地摸着被掀断一半的琵琶面板,可惜了,明明样子还很新呢。 雨翎那损琴还在魏府,那人面兽心的人自述要交由官府查证,谁知道他是不是,定是自己偷偷藏起来,掩盖证据。 两人蹬着木梯下楼,听见一阵咯吱咯吱声,这里面怕不是被虫子钻空了,竟这么不禁踩。 柳瓷让霜霜找师傅修一下。 霜霜站定在练室门口,颤栗着,“小姐,好像不是楼梯。” 她偏过身,使着眼色,面部表情夸张,两个指头指着练室一个角落,嘴里无声地说着,“脏东西,脏东西……” 手中的烛光显得练室里格外地暗,她灭掉唯一的光源。 女孩凝聚目光盯向那一暗处,视线逐渐变得适应。 那处只有一把摆在琴架上还没来得及收的古筝,却多了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在这静黯的空间是如此地诡异。 她呼吸微促,拿起一旁的拍板,右手握住,指向那发出怪音的古筝。 这“武器”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只是给二人壮壮气势而已。 脏东西?第,第一次见这玩意啊…… 好嘛,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勇敢。 两个少女哆哆嗦嗦往前试探,霜霜眯着眼睛攀着柳瓷肩膀,“小姐…我就在你身后……” 前者伸出左手拍了拍身后的霜霜,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安慰着霜霜。 还未走近,黑暗中琴架下突然探出一颗头。 主仆二人紧闭双眼,呐喊尖叫的动作完全同频,可仔细听才发现只有霜霜的叫声,另一人是无声地呐喊。 那颗还扎着双髻的小脑袋,撑着红红的眼睛,整个人从下面钻出来,无辜地看着她们。 15. 第15章 冷落 “所以你就在这里哭到现在啊?”霜霜惊讶道。 那脸蛋肉乎乎的小女孩点点头,还在抽噎着,“谁让她,她不理我,了。” 柳瓷拿着手帕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痕,她两鬓的发丝被泪水涸住黏在两颊,看出来哭得很凶了。 这是乐坊里最小的小姑娘,是跟着月榆那一批过来的。 她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据她说,这几天,她的好朋友不理她了。 “舒儿她就是,就是故意不理我的,她肯定是, 上次伴宴她都没让我给她换演服,她自己早早就穿好了,她就是故意的!”小女孩说着说着,泪水又决堤,几句话功夫,手帕都湿了一半。 乐姬的演服繁复,换衣服的时候,都是姑娘们你帮我我帮你,早已是不成文的规定。 柳瓷摸着小女孩的头,打了串手势,霜霜代语着,“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 小姑娘擦净眼泪,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肯定没有,舒儿说她太紧张,提前穿好衣服又能腾一些时间练琴,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吧,可那天她是奏鼓的,她连借口都懒得敷衍我。” 霜霜还在安慰着小姑娘,可身边的少女却发现了什么不对。 “坊主问,你说的是哪次伴宴。” “就是魏府那次。” 空气凝滞了几息,只剩小女孩的抽噎声。 霜霜讷讷地转过头,瞠目结舌地与少女对视着。 舒儿有问题!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又传来莫名的声音。 “嘎哒。” 霜霜以为是那小女孩故意逗她们,“婉婉你别闹了。” 正叠着手帕玩的婉婉面色疑惑,语气透着无辜,“不是我呀,我两只手都在叠手帕。”说完,两只手举在两边。 三人身形木然僵在原处,谁也不吱声,更不敢回头。 柳瓷咽了咽口水,今晚必须要跟脏东西见面是吧。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却透过缝隙瞥见一块衣角,心中顿时有数。 她拍了拍两人的手,示意她们不要怕。 转而正义凛然地站起身,摆出一副完全没在怕的样子,接受着两道崇拜感强烈到快要满出来的目光,走向练室后排。 屋内的少女似带金光,在两人眼里,坊主此时就是活佛降临! 柳瓷走到后排,果不其然,是舒儿。 舒儿的家在城外小村,来回要折腾两个时辰,每回都是她最后一个到坊。 有时下坊晚了,她便直接在坊里休息,那后排用琴架木板搭起的简易小床就是她的休息处。 这是独属她一人的秘密。 只是没想到,今晚她躺睡在后排,那婉婉竟也还未归家,不知从哪钻进来的,一直在前边哭。 舒儿想安慰,但又不想被自己朋友发现此刻卑劣的自己,只能一直静默地躲在这里。 听着她们的谈话,她的心揪在一起,自己做的那些事要被戳破了。 她有些心虚,躺了许久的身体变得别扭,她小心翼翼地翻身,木板被压出声音一颗细小的声音,不仔细听是听不清的,只是刚好撞上她们静默时。 「你必须跟我坦白交代。」 柳瓷面色沉静,带着几分疏离。 舒儿脸上阴霾密布,“我没什么可说的。” 霜霜这时哒哒哒地跑过来,“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偷听!” “坊主说,坦白从宽,你最好自己告诉我们。” 身后的婉婉听得云里雾里的。 舒儿神情复杂地凝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冷笑一声,“是,是我做的,要逐离我吗。” “你这人犯了错怎么还一副有理样啊!”霜霜还在与她拌嘴。 柳瓷却注意到她那晦涩的一眼。 这舒儿是她最信任的乐姬,柳瓷在外出游玩遇到了在街头卖艺的她,一眼看出她是个好苗子,便带她回坊里。 只是在坊里半年,她琴声里的灵气渐渐消失,整个人逐渐消浊。 她常用的那把琴,琴头上刻着凤尾蝶的标志。 柳瓷示意霜霜先把小婉儿送回去。 两人走后,气氛凝滞,少女又拾起那烛火,重新点燃。 室内亮堂许多,她看着面带不悦的舒儿,打手势, 「凤尾蝶给了你多少钱」 本是抱着双臂,一脸不屑的舒儿此时却神仪偶失,双手无力地垂下,她不解地盯向面对的少女,她是如何知道? 「你是我亲自带回来的人,我断然不会赶你走」 这话击溃舒儿最后一道防线,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 雪柳书生意红火后,凤尾蝶却冷落下来,就算是达官贵人们办宴,找的也是雪柳书。 凤尾蝶生意萧条,于是另辟蹊径,收买舒儿打听坊里的消息。 在打听到雪柳书总是莫名出现坏琴时,那团长想着趁火加薪,给了舒儿一笔不菲的费用,让她在魏府伴宴开始前把琴弦磨一磨。 舒儿本是不愿意,只是那人又说,事成之后会再送她几把好琴,况且这事可以嫁祸到损琴那乐姬身上,查不到她头上。 舒儿心动了,她家里拮据,没有多余的钱用来换乐器。 怕出什么幺蛾子,她故意趁霜霜不在时,先接下魏府的宴帖,又在月榆挨批时故意拱火。 宴席当日,她提前换上演服,谎称自己要练琴,又趁姑娘们去换演服时,偷偷磨了雨翎的琴弦。 柳瓷有些怅惘,她说到做到,没有赶她走,只是…… 得上魏府赔罪才行。 * 幽竹探窗,沙沙声漫过回廊。 面前的墨白衣男子俊逸出尘,捻着茶杯的指节都透着一股清峻气,当真称得上翩翩公子。 不怪那些名门贵女都想加入魏府,若不是提前看到梦里那档子事,柳瓷也会被这人吸引。 魏我递来一杯清茶,“不才正打算登坊约谈,不意坊主已然到访。” 柳瓷讪讪一笑,与这人交流还是有些别扭。 见对面少女垂眸盯着酒杯,他的目光肆意地盯着她看。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摘下面纱的模样,初见那隔着面纱辨出的圆面庞消退,如今露出尖尖下巴,柳眉微蹙眉搭上她的眼睛竟品出一丝媚意。 浑然天成,心中总 出现这几字。 柳瓷打着手势,示意要用到纸笔,可魏我却拒绝了。 “不必不必,我能看懂。” 她心里酸楚漫涌,对于自己是哑女这事,她是不愿提及的。 抑在心中的凄苦总会在深夜涌上心神,她揣想无数次,自己这哑疾有朝一日能被解开,只是无数次臆想,无数次落空。 每当出现交流困难时,看着对面茫然的表情她也会很局促,很少有人能耐心理解她手势的意思,魏我是其中一个。 「关于宴上断弦一事,是我坊之过,我在这里向府上赔罪,宴金我们也会尽数退回,另外,惹事之人我已经处理好,只是误会,还烦请魏公子跟官府那边知会一声,通融通融」 “竟是这般缘故,误会解开就好,官府那边你不用操心,我自会解决。”面前的温润男子点了点头,头上的玉冠随动作闪了闪。 柳瓷低下头,有些心虚地赔笑着,毕竟是冤枉了他,现在还面不改色撒了慌。 男人掠了一眼窗外的日头,估摸着那少年会到来的时间,“不知柳琴师是否有空?我这里有把金银平脱琴,不知是否可以……” 什么琴?金银平脱?!那可是用金箔,银箔贴出来的稀世重宝,顶级权贵才有的奢靡之物,早已禁造。 柳瓷两眼放光。 男人瞧了一眼少女的表情,唇角一勾,接着说了下去,“……为我弹一曲。” 弹!必须可以啊! 这是她一辈子都触及不了的琴。 徐野指尖滞顿,他停住脚步,望着屋内二人琴瑟友之的场面。 少女抚琴,轻拨幽韵,魏我就伴在她身后,右手也触上琴弦。 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男人圈抱着少女。 少年冷眼盯着那少女,她今日没有戴面纱,两眼是不曾见过的情绪,此时墨黑的眼眸挂着闪动的光粒,光皎皎,欣喜似要溢出。 他把唇瓣抿成一条长长的直线,指节有些用力地握住剑柄。 魏我抬头,注意到门口的少年,唇角是得意地上扬了几分。 “怎么到了不进来?” 柳瓷闻声抬头,真巧,是那小将军。 上次他背她下山这事,她还没来得及感谢他,本想着找个机会道谢,却被乐坊的事耽搁了。 少女扼住琴弦,连忙起身,光艳潋滟地走到那少年面前,弓下身子行着礼。 一股冷冽的味道扑鼻而来,不同于秋意的冷,这更像是寒冬的冷。 霜霜说得对,梦是反的,梦里是坏人,现实可能就是好人呢,现在正是示好的好机会。 只是那少年扫都没扫一眼,径直朝里头走去。 少女俯身半天不闻动静,她起身,却发现那人已经入座,脸上是可怖的铁色。 咦? “你要的。” 徐野旁若无人地拿出一包药,递给魏我,那是他在边境学会的治头疼的方子。 魏我有头疾,看遍医师都不能治本,开的药作用也收效甚微,只有这药的药效极高,服用一次好几天都不曾发作。 被冷落的柳瓷定在原地,皱眉不解地盯着那少年淡漠疏离模样。 16. 第 16 章 误导 “你先去…” “你去,你去。” 两个小姑娘聚集在一起,相推着,都不敢贸然上前。 柳瓷神思低迷,颓坐在演室位置上。 到底是哪里出现问题了呢。 我有惹到他吗,没有啊。 脑海里又想起魏我说的话,“别跟徐野计较,他少时吃了很多苦,生性冷淡不懂人情。” 如此风光冷傲的大将军能吃什么苦,不就是一个目中无人的纨绔么,怪人,怪梦,这奇怪的人生。 “坊主,我练好了,可以回课了。” 少女支起身子,努力挤出微笑,示意可以开始了。 琴声流动,少女的神绪也飘动。 * 还没过几日,柳瓷就收到魏我的邀帖。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要为那傲慢无礼之人辩解。 她才不会这么快原谅那人呢。 不过态度倒还挺诚恳的,竟还请特地遣了马车过来。 马车渐行渐速,少女撩开一角车帘,这不是去往魏府的路,莫非又是约了好友游玩? 马车停在湖边小木屋,少女下了马车,四下张望。 那门口两边的婢子赶忙上前迎接。 柳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处处都透着不对劲的气息。 他们不会是要在这里把自己杀了吧? 完了完了,大意了,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婢女已经将她迎进那小屋。 柳瓷眼里带着警惕,却发现屋内只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上前牵住她的手,两眼弯弯,却不见喜意,“柳坊主,我相公还在路上,就来。” 少女端详着那女子。 她皮肤带着些古铜色,凤眸狭长,唇上含笑却不觉悦色。 这是魏我新婚的那小妾,谭姑娘。 谭姑娘拉着她入座,步子稳而有力,与一般富女不同。 坊里姑娘多,嘴杂,倒也听说过这谭家是做海商的。 谭姑娘一副蜜褐古铜肤色,并非劳作磨砺出的粗糙,是长久海风日光浸润而成,眉眼明艳,倒着茶水的手掌依旧细腻。 “我家是靠海的,所以就寻了这么一处地方。” 她把茶杯推了过来,杯中茶滴晕荡。 这处小屋开了个大窗,正对着灰湖。 九月秋锁湖,哪还有好景象,荷花早已谢尽,残荷枯黄卷边,只剩数柄莲荷恹恹立于冷水之上。 不胜寂寥。 一只白鹭立在枯荷旁的浅渚,久久不动。 少女轻捻茶杯,小抿一口。 谭姑娘面上生出几分愧悔,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少女的状态。 少女低低闷咳着,不到一会儿,她便身形摇晃,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下一瞬,竟直接晕倒在案上。 谭姑娘倏然起身,双臂是紧紧地牵靠在后背两侧,她背着手,满心负罪。 门外走进一个妇人。 她脚步黏挪,不像是自己走路,倒像是两边的婢子抬着她。 魏夫人冷哼一声,“这不就解决了,你个没出息的。” 谭姑娘有些浑噩,她刚刚,亲手用毒茶杀了一个人。 “一个乐姬还想进相府。”魏夫人憎恶瞧了一眼桌上那女孩,对着不会回应的女孩冷嘲热讽着。 柳瓷毫无生气地趴在桌上,是蔫掉的残荷,无力支在那儿,可她面上分明是睁着眼睛的。 少女有些语塞。 如此拙劣的计谋谁会看不出来那茶里有毒,装死怎么的,她最擅长了。 而且,谁想进相府了? 魏夫人又走上前,安慰着那谭姑娘,“你放心,不论是谁想嫁进来,都得先过我这关,没人会抢走你相府少夫人的位置。” “叮灵~” 白鹭掠水飞起,小屋外的雨铃被撞得幌动,少女瞳孔一扩,好像揪到什么关键信息,有个模糊的东西在心中生起。 她在梦里的死局,是魏夫人的计谋? 柳瓷方寸倾颓,她想追忆,却发现,半载过去,她看不清梦了。 她心中依赖的预知梦竟消沉了。 那梦变得好迷蒙,抓不住,记不清,只有一闪而过的一桢。 是她濒死前瞧到的一双白素丝履。 白履? 那日是大婚,魏我穿喜服怎会配白履? 应是绛色锦靴才对。 那指节要嵌进她颈骨的力气,更不像是他一个文弱书生能发出的。 她看着地上爬出一只蜘蛛,不大,但它的八只步足却缠紧她的身体,又勒紧她的心,没有很用力,是一种细碎的折磨,有些发苦,发涩。 一种惘然揪着心头,一时间,她忘了换息,趴在那儿,倒真像个死尸。 婢女眼瞧着这蛛子要爬过来,提醒着一旁的夫人。 魏夫人锦帕捂口,“回府回府,这脏污地真是一刻不能多待!” 谭姑娘嘴唇颤抖,看向那“尸体”,“那她怎么办。” “这处远僻无人,兽虫多生,就由她在这待着吧,我们快走,蛛子都等着吃食呢。” 魏夫人吩咐那婢子去把谭姑娘拉了出来,两人马车驶向反方向,终点是那静因院。 魏夫人信佛,常常出远门到寺里小住清修。 这次她带着谭姑娘一起,此处离城远,离那寺庙更远,任谁也不会想到她们身上,况且,一个乐姬,怎么不能是她哪个情夫下的手。 车碾声离去,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垂落的乌发显出她的纤背,有些消瘦。 她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啊。 那梦把她误导到另一条路上,现实却告诉她那梦是假的。 她的精神依托没了,意味着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她还能相信谁,还能依赖谁。 她被困在花烛夜那场大雨里,那雨好像不会停下。 侥幸躲过这次,那下一次呢。 她行尸走肉般走出小屋,冷冽的 湖风扑到她面上,很奇怪,不是秋飒,是带着冬意的。 她扭头,一个少年就依靠在门边,仿佛等她许久。 他孤孑立在那,不看她,也不说话。 柳瓷没有心情理他,木然地往前走着。 雨铃有些细碎声响,在这平湖响得突兀,打破祥和的气氛。 他跟了上来,轻轻开口,“我送你回去。” * 坊里已经好多天没接宴,连来赏曲的人也少得紧,练室每天响起同一首曲子,不变花样。 几个姑娘磕着干果,都在忧虑这乐坊的兴衰。 “要不我们几个出去街头卖艺!”月榆提议着,“去街头奏琴,拉客,舒儿你有经验,可以传授传授。” “我看不太行,我那是同侪在前边表演,我在后面配乐,谁会乐意在街上听曲。”舒儿犹豫了一下,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街上不行的话,楼上可以呀。” 霜霜从凳子上一弹,站起身。 月榆抛了个栗子过去,“楼上不就是放了我弄损的琴嘛,你又提我那事干嘛。” “哎哎哎。”霜霜一个没接住,栗子滚到琴架腿边,她钻过去捡。 雨翎含笑,轻声开口,“她那意思是上阁楼奏琴。” 霜霜把那栗子放回盘子里,对着雨翎肯定道,“不错不错。” 她眼睛微微瞪圆,眼眸佯作生气看向月榆,却无半分怒意,“我是说,咱们把阁楼清出来,上阁楼奏曲,这样街上的行人都能听到咱们的曲子。” 雨翎有些担忧,“可是那个阁楼太小了,容不下整个乐团呀。” 月榆脸上有些微红,又思索着霜霜的点子,“这主意好!”转而又对雨翎说,“我们还可以包下周边的阁楼,围着街道奏乐,这样乐声从四面八方来,路过的人肯定会被吸引!” 几人被这主意振奋起来,霜霜分工着,“这样,月榆你去拿下周边的阁楼,舒儿负责把阁楼的破琴搬下,雨翎去布置乐团的位置。” “哎哎哎,那你呢。” “我有更重要的事做。” 竹影雅室寥迥,琴音幽重,泛音空灵,一人静坐在台上,指尖滑弦。 “小姐,有人送帖来。” 门外霜霜的声音响起,琴音才停落。 自从上次小姐一个人出门回来,就整日把自己锁在这雅室里练琴,霜霜不知原因,但也看出小姐不愿与自己说,她也识趣地没有打扰。 门开了道缝,霜霜推门而入。 里头的落在少女身上。 霜霜把邀帖递了过去,“小姐,还有一事,我们打算把周边阁楼包下,让乐团上去奏曲,你觉得如何呀?” 柳瓷颔首,这主意还真挺不错的,「就这么办吧」 窗屏映出一道竹影,落在那帖上,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一荡。 是魏我的邀帖。 她要去吗。 她眼睑垂落,眼眸流动着的是愧怍。 17. 第 17 章 挑衅 魏我喜竹,他院里便修了一片竹林,穿过这道竹林,鼻息间循环的,是清竹香。 本以为他此番邀约,是要解释小屋一事,不曾想就真的只是在这竹庭里散步。 柳瓷旁敲侧击着魏夫人那边的消息,却得知魏夫人几天前就去城郊寺庙禅修,距离回府还有些时日。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情。 那令人难以捉摸的将军竟也没跟他说? 他脚步停下,转身看着少女。 柳瓷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手就抚上她耳际,帮她整理着散落的几根发丝。 男人目光澄澈,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女。 两人眸光相接之时,男人有些失神,面上升起两抹红晕,“咳咳,情不自禁,多有冒犯。” 男人容颜俊朗不染尘,却在此时染上浅红,竹叶落在他肩处,锦服华衣,竹影空幽。 少女心里有些别扭,紧抿双唇,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他。 她是不是该重新接纳他。 此后魏我三番五次登坊,柳瓷也不躲,两人就在竹影雅室,一人抚琴一人听。 坊里的姑娘看着坊主状态转变,心里也很喜悦,几人更积极地去筹备着“凭阁奏乐”。 城北长街今日一派繁喧,街上车马往来不绝,摊灶烟火升腾,一阵又一阵炒板栗的香在街上卷绕。 最热闹还数那雪柳书门头,楼阁上笙歌四起,惹得街上路人停围不止,纷纷抬头瞧着声音源头。 一个楼阁一个乐姬,每人手上拿的乐器还不一样,根本看不过来。 别说是这条街,就算是隔了好几条街的人都闻声赶来,毕竟不花钱的东西没有不要的道理嘛。 偏偏这乐音还不知足,竹笛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城西的人也闻声赶来。 街口围的人多了,有人就看不着了,纷纷进入乐坊寻个好座位,台上是一样的乐音,倒是身边清净,不用挤搡。 霜霜看着客流涌动,笑颜盛放,这边跑跑,那边跑跑,生怕让客人不满意了。 二楼,柳瓷就与魏我相站在栏边。 “柳坊主这招真是好。” 男人眉目灼亮,看着楼下满席的人,赞叹道。 「都是坊里姑娘的主意」 少女眉眼含笑,夸着自家的姑娘,眼里都是自豪,心里成就感满满,她定要给她们几个加月银。 她又想起什么。 「乐坊能有起色也多亏了你,上次遣人来坊里捧场一事还没来得及道谢」 魏我眼眸闪过一丝茫然,自己并没有遣过什么人,难道是那少年。 他很快反应过来,“能帮到贵坊是我的荣幸。” 许华年在座下,凌厉的目光看向二楼倚栏相顾的二人,眉头一攒,面目有些狰狞。 雪柳书清落时,他整日前来安抚,又送去许多礼品,可柳坊主对他总是淡淡的,戒备的,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隐屏。 可现在看她与那人站一块,眉眼弯起的模样毫无戒备,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松懈。 他抱起双臂,神色阴鸷。 * 这日的风格外地凉,吕少则刚下马车就打了个寒颤,他笼紧衣袍,抱着双臂佝偻着,走进松风阁。 穿过喧闹的酒桌,店家将他引上清幽的楼阁内。 里面已然围坐着几名男女。 “你们怎么都这么早,哟沈劲桐,今日竟不见你迟到?” 吕少则走到一处空位落座,瞧见身旁的人,打趣着。 “上次就被你一顿埋汰,这次可到我埋汰你了啊。” 沈劲桐侧首哂笑着。 “我不过就这一次!那街上人太多了,马车行不快,我和你可不一样,你那是见色忘友!” 吕少则筷子一放,脖子一哽,脸上竟涨红起来。 “好了好了,今日风凉,再不动筷菜了就凝了。” 魏我身形修长,坐得端直,俨然一副大家长模样劝慰着两个快要吵起来的人。 两人讪讪地低着头抿唇,埋头吃菜。 柳瓷觑见两人噤声模样,没憋住,低低窃笑着。 沈清絮今日一身清寂打扮,坐在魏我身边,醇雅的面容如溪水潺潺。 此时也抬眼看着魏我,眼神底下尽是秋波,凑近低声说着,“魏兄,能否帮我夹一箸莼鲈脍,我够不着。” 那人温眸一扫,轻轻伸手夹了一箸到她碗里,她面上云舒霞卷,“谢谢魏兄。” 魏我动作未停,继而又夹了一块到身边另一少女碗里,声音和朗,“尝尝这个,南然不曾有的味道。” 柳瓷瞧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尝了一口,味美清鲜,不愧是松风阁,到这的每样食材都死而无憾了吧。 “如何?” 柳瓷回味着,细碎地点着小脑袋。 看出她爱吃,他又夹了一些。 沈清絮筷子一顿,静立相望二人,唇瓣紧紧抿起,指缝紧紧扣着手中的木箸。 少年敛目,双眸淡漠深不见底,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积压的阴云太重,人就难有情绪,所以此时他的面上也并无任何异色。 “徐野,我敬你一杯,此次西征不同往战,那处地形复杂,沙场危机四伏,前路难料你定要小心。” 沈劲桐倒了两杯酒,递去一杯。 那少年接过酒杯没有多言,两人相敬,一口喝了下去。 魏我手一勾,酒壶到了他手上,他倾壶,“徐野,平时怎么玩闹都行,但此行非同小可,前方每一步都是未知的危险,我知你身手强,武功高,但肉身难挡利剑,撑不住就别勉强自己。” 吕少则见状也抢过酒壶,嘴里的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徐野,我也唔呃呜呜呜呜……”,没说两句,竟呜呜咽咽起来,“你们干嘛搞那么伤感啊……” 柳瓷蹙眉,不解地看着这莫名的场面,不就是去个西疆,至于吗。 “我又没死。”那少年攒眉,唇角绷紧。 “就是啊,你们干嘛说得那么严重,”他又重新举起酒杯,“我敬你!愿你沙场得胜,平安归来!来来来,都举起酒杯。” 看大家都凑着杯子,柳瓷赶紧放下木箸,拿起茶杯也凑了过去。 正对面的少年鸦睫动了动,晦涩地瞧了她一眼。 她今日着一身天水碧罗裙,发髻绾着两条织锦长带,似平静的雾湖泛波纹,岸边垂丝绦。 眼见她要抬眼,男子紧忙偏眼。 柳瓷注意到这目光,却瞧见他斜在眼角一半的眸子,以为他在挑衅自己。 她故作冷色,瞪着眸子凝了回去。 少年嘴角抽了抽,轻轻苦哼着,酒杯凑到唇边,连带心底的悲戚一同闷尽,喉下一阵闷燥。 阁楼闷闷燥燥,外面却是冰冷的凉。 风过无声,只是无知无觉地钻进衣缝里,淡淡地沁入骨中。 柳瓷一直忍着没发抖,因为她身边站了两个不熟的男人。 其他人都已经被马车接回去,那吕少则非缠着徐野不肯让他走,说再跟他好好聚一会儿。 也是倒霉,柳瓷的马车一直没来,她只能一直祈祷霜霜快些想起她还在这。 为了避开这窘迫的场面,她选择下楼等,不料两人却也跟着她下了楼。 马车终于来了,少女松了口气,僵笑着准备上马车。 一阵寒凉靠近,那少年摊开手掌,紧抿薄唇,站在马车边,要扶她上车。 少女却一眼没瞧他,自己爬上马车后,还撩开帘子对着吕少则含笑告别。 哼,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车驶去,吕少则怔怔摆手回应着那女孩。 少年指尖蜷握,方才少女被风吹动的水蓝色发带拂过他掌心却又落空,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意绪寡欢。 他唇瓣翕动却没有说话,默默收回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 吕少则瞧着远去的马车,“她不睬你哎。” 身边的少年却淡淡开口,“哪条法令规定她必须理我。” 少年冷着脸,转身离去,留下怔懵的吕少则:“哎!?”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收紧手指往前走着,不理他是对的,他这样的人根本不能肖想靠近她。他该把东西交给魏我,独自去奔赴那独属自己的血狱了。 马车里的少女打了个大寒颤,回到坊里定要找那霜霜算账! 此时的霜霜已经守在门口等着,怀里抱着什么面带喜色瞻望着街口。 柳瓷走下马车,正欲发火,视线却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挡住。 “小姐快看!” 霜霜举着一只狸猫,那狸猫身形圆润,毛色发亮,看得出来被主人养得很好。 柳瓷脾气顷刻消散,下意识接了过去。 那狸猫本来睡得可熟,这一传,那小猫像是察觉到了动静,慢慢睁开了眼睛,抬起来乖巧地看着少女,等待她的抚摸。 少女素手搁在狸猫背上,一遍又一遍顺着它的毛发抚摸着。 「怎会有猫」 “城西湖边那家酒屋的。” 霜霜也伸手上去,逗弄着小狸猫。 城西湖边?那不就是月榆朋友那家么。 “我今日跟着月榆去采购,她带我去了那酒屋,那店家养了这么一只狸猫,月榆就给抱了回来,明日再还回去。”狸猫的脑袋晃晃荡荡,视线跟着霜霜的手。 「所以你就把我忘了」 柳瓷沉着脸,佯怒瞪了她一眼。 霜霜嘿嘿一笑,“我也没见过酒窖嘛。” * 月落清辉,风吹满地残叶,沙沙脆耳。 夜色浸进魏府正厅,里头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照得每人面上都蒙上一片阴影。 沉香弥漫,魏相正半倚在座上,眼皮也不抬,指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香坛,烟柱倏忽弯扭又直升。 魏相停下动作,抬眼俯视着下面。 魏我躬身跪在地上,看得出是跪了许久,有些受凉,瘦削的肩头此时有些细碎的颤栗,他身侧还站着一个脸色郁沉的少年。 18. 第 18 章 鄙弃 今日早朝,一向与他不和的许德文竟抓住自己市闻,向上头弹劾自己,他眉头一挑,以为是手下人没做干净。 却听得许德文明里暗里都在说魏家世子与一乐姬不清不楚,甚至有人证,不少官员都表示自己亲眼见过。 若说自己有理有据也还好,那乐姬自己也在婚宴上也见过,底细倒是干净,只是他也看出自家儿对那女子的态度不对劲。 魏相本不想管,自家夫人对那主妇之位虎视眈眈,势是要塞母家的人进来,让两家羁绊愈深,魏我与那乐姬再怎么样,亦必不可成,两人点到为止即可。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时松懈竟成宿敌弹劾的理由,他在朝上受尽闷气,回来便让大儿跪了一整天。 他懒洋洋一凝,细长的眼睛微眯,瞧着那伫立的少年,“你若想求情,便替他跪。” 少年毫不犹豫,“嗑”地一声,跪在那冰石上。 魏我意识沉沉,气息断断续续,听见这声,他艰难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跪得笔直的少年,他面色如寒霜,比自己膝下还凉。 魏相讥笑着,“你也就这点好。” 他招了招手,两个侍卫把那奄奄一息的魏我抬了下去,“给大公子请医师,别落下病根让夫人知道了。” 那恹垂着的男人双唇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喉间漾开一阵闷咳,侍卫很快将他扶了出去。 “此次西征,你可要小心了,”魏相语重心长地开口,像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叮嘱着小辈。 “那荒芜之地至今还未有人踏足过,西边又蛰伏待发,这局怕不是请君入瓮,稍有不慎,可能就掉入局中。上面点名要你去,其实就是起了疑心,想借刀做掉你,让你死在西边,好让我少一颗棋子。” 魏相鹰鼻鹞眼,脸上的光半明半暗,他语气倏尔转变,嫌恶地盯了一眼地上的人。 “你若想保住徐家,就别给我死在那边。” 少年轮廓冷硬,静静听着,平日高高在上的他,此时毫无尊严,孤影无依地跪在下面,万籁俱寂,他无声无息,一块木头也比他有生气。 座上那人又盯了他许久,记忆中那稚子的模样与面前的人重合,那神容淡淡的模样,至今不变,“望着你这张脸,让我想起很多事啊。” 门被风吹开一缝,堂内阴风阵阵。 那人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后不后悔,没在那时跟着一起死。” 那少年鸦睫动了动,那算好事吧,现在连死去都成奢侈的他,怎么敢臆想那样的好事。 魏相唇角下撇,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举手竟把那香炉径直砸了去。 那少年也不躲,敦重的物具砸在他高耸的眉骨上,炉烟骤乱,香灰撇洒一地。 眉上被砸了个口子,血液顺着流了下来,滴落在他右眼里,他长睫一覆,整只眼带着猩红。 他依旧默不作声,周身散着淡淡冷气,一身傲骨身影笔直,却乖顺地跪在冰石上。 魏相居高傲然俯视着他,想起这小子幼时的事,眼里尽是鄙弃,他父母双亡后,徐家人对他避而不见,将他送入魏府当义子,便十几年不闻不问。 自从那徐老当家的离世后,徐家便渐渐退出官场,成了一个攀龙附凤的无名小卒,若不是他魏家欠那徐老当家的恩情,他绝不会跟这府人扯上关系。 他含笑应允着,欲言场面话,却听见对面徐家人哀莫心死道,“还望丞相多多担待我们徐家,那孩子……任凭丞相处置。” 市闻都传徐家夫妇是这小子克死的,真相如何已经无人知晓,他从进府起就一直少言寡语,所有情绪都留在那日的血光中,别指望从他口中听到关于那件事的任何一个字。 这小子瞧上去无情冷血,实则心里最看重的就是情,人缺什么就越看重什么,在自己身边隐忍十几年,就为了护徐家周全,徐家……呵,那家人甚至都不愿见他一面。 徐家可不会管他死活,这小子与他母亲生得太像,若放在谁家都是讨喜的事儿,可偏偏是落在刚闺中陨落的人家。 这模样让人家生厌,那张脸如同一个引子,每见其面,就能让徐家夫妇忆起失去女儿的痛苦,那家人恨他父亲,亦恨他。 徐家不在意他生死,自己更不在意。 他把这小子当武奴养,差他处理一些脏事,本以为他会就此死在外面,不曾想这人命硬得很,怎么弄都不死,他眼珠子一转,眼皮子一眯,仿佛看见一块未打磨的玉石。 是个好棋子。 少年经受了更多非人的折磨,新伤旧伤重重叠叠,血痕斑驳一片,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 最严重的,还得是在南然那一次,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了,多亏那好心的婆婆。 任务失败迎来的自然是惩罚,他不记得自己身上受过几顿鞭子,挨过几天饿,跪过几日冰。他记得的,是魏我替他求的情,所以在看到魏我受罚时,他毫不犹豫地跪下。 魏相起身,朝那熏炉踢了一脚,拂袖走了出去,余下的香灰尽数抖落在地上那人衣袍上。 “一直在这跪着吧。” 门被人拉开,那人远去,冰风瞬间卷入屋内,仿佛要把那少年卷进漩涡。 他咽下口中苦涩的滋味,把怀里那叠得整齐干净的手帕拿了出来,他摩挲着上面绣着的两字。 “封筝。”语气淡淡,像呢喃,像喟叹。 他幽泠地盯了许久,眉上的红口子汩汩流着,血珠又滴进眼里,一滴血泪顺着颊骨滑落下来。 他又把那物品放了回去,只是这一次是更靠近心口的位置。 手帕像一张密绵又潮湿的蛛丝网蒙住他心口,不致命,但缠缚着心处很憋闷。 他汲取着手帕的温度,贪婪地享受着最后的绵软,这本就不属于他,它要到更适合的人手里。 * 柳瓷很奇怪,明明昨日魏我答应她要来坊里,可这都离约定时间一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他绝不是不守时的人,定是出了什么事。 知道他要来,她今日特意让姑娘梳了个不曾见过的高盘髻,乌黑的发丝松松挽起,两侧发股微微向外翘出,两个蓬松的发环微微支棱,恰似小猫支起的一对软耳。 不错,她就是照着那小狸猫双耳造的发髻,为了抱上魏我的大腿,她真是用尽心思了。 知他喜淡,她发间点缀着的是冰色银花珠钗,簪饰并不繁复,素净的首饰配上发髻,俏皮又不失清漪。 等半天不见人,此时的发环有些耷拉着。 不行,她得去府上 瞧瞧,好不容易有一个错开那怪梦的关键点,她必须紧紧抓住。 刚到门口,一旁的守卫却伸手将她拦住。 她心感不妙,果然是出事了,这魏府她平时出入都畅通无阻。 她有些慌张,手忙脚乱比着手势,那面如铁色的守卫却没有一点要卸防的意思。 她惶急地拍打着铜门环,一旁侍卫将她拉开,她又挣扎跑回去,用力拍打着。 竟然特意吩咐侍卫拦她,那他肯定在里面,不管他因何原因躲着不见她,她定要见上这一面,谁也别想夺走能保她小命的依附! 朱漆大门里传来动静,迎着风口走出来的却是一位淡极自芳的女子。 堂风吹动柳瓷两鬓的碎发,她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不解地蹙着眉。 她走向前,松下眉头,歪着脑袋盯着面前的沈清絮。 那人却语气冰冷,“你回去吧,魏哥哥他不愿见你。” 少女那眉头又紧紧拧起,她不解,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态度转变这么快,到底是发生何事。 沈清絮转头对那两位侍卫说着,“下去吧,这有我就行。” 刚刚还坚不可攻的两人,像是听到主人的话,利落收起手里的东西,退入门里。 少女疑窦,她的好奇心要跟着那两人进入这深门,解开这疑秘。 方才还面色和熙的沈清絮,倏尔转了个脸色,横眉冷对着女孩。 柳瓷没见过她这个表情,有些发怵,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你是不是觉得魏哥哥心悦于你。”她神情淡漠,声音低沉,“魏哥哥于我有恩,我自小便心悦于他,全城都知道,你觉得,凭你一个不三不四的乐姬身份,能抢走他,嫁进魏府?” 柳瓷静静伫立,眉目凝滞瞧着她的脸色,竟从她静雅的面庞品出面目狰狞,原来之前的温婉动人都是装出来的。 “你们身份云泥之别,你就别再纠缠他了,他不愿见你。” 她傲睨了一眼少女怔懵的脸色,又补了句。 原来沈清絮恋慕魏我多年,哪怕是多了预知梦的她也不曾知晓过,这藏得也太好了。 少女认真思考着沈清絮的话,她没有威胁自己,她其实是诉苦,把自己藏了多年的爱慕卑微地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看向沈清絮的眼神多了几分垂悯。 只是她好奇的不是这个,她想知道,魏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隐衷。 她必须知道,预知梦里到底埋了多少她不曾知道的宿事。 少女越过未来得及反应的沈清絮,她疾趋进入府内。 沈清絮“哎”了一声,跟在后头走着,却赶不上那少女的速度。 少女踩着竹叶,衣袍晃荡,那发髻又散了些。 暮秋时节,树叶转黄,竹林却倔强地只黄了几片,入目还是一大片沉静的翠绿,秋风紧追着竹叶,追问着它苍绿的原因。 万竿竹林不回答,只是又将竹竿挺拔了些,竹色又苍润了些。 徐野静倚廊柱,盯着跑过的纤影,膝下在泛痛,他却感受不到,满目都是那只翩跹的蝴蝶。 去见那人就这么欣喜,一刻都等不及,还要奔着去。 他倦垂眼帘,视线散漫没有落点。 19. 第 19 章 多舛 桌旁,弱不胜衣的男子捧起沈清絮端来的紫苏饮,泛凉的指尖握着调羹,轻轻搅拌着。 门口有人敲门,他当是沈清絮返来,步履虚浮地挪到门边,眼前倏尔闯入一白衣少女,那人撑着腰,肩头随气息微微耸动,大口大口喘着气。 柳瓷没想到推开门就正对他面门,狼狈喘气的模样被尽收眼底,她压下气息,强行挺直身姿,又恢复那大家闺秀风范。 望着他苍白唇色,她吸了吸鼻子,比着手势,「为何不见我」 魏我眼眸失神,转头不去看她,举起手中尚握着的调羹,“不才染病,不敢贸然登坊。” 柳瓷面含薄愠,他在撒谎。 以他品性,他定会叫人送信告知,到底在隐瞒什么。 「清絮姑娘同我说了」 男子眼眸一扩,下意识往后退,却牵触膝下的痛,他身形摇晃,在快要跌落之际,面前的女孩扶住了他。 他面如死灰,坐定在那凳上,“她都说了些什么。” 见他上钩,女孩杏眼圆睁,往里走进,继续试探,「你们在南然的事」 “你都知道了?”他手中调羹还没来得及放入碗中就抖落,一声清脆的声音划过,划破心底深处的秘事。 脆声掠过少女蹙起的眉头。 他长叹了口气,膝盖又有些泛痛,他艰难地从衣袖里摸索着什么。 少女紧盯着他动作,屏息凝神,这就要告诉她了么,她还没做好准备呀! 半晌,那人摸出一方手帕。 那少年今日特意过来找他,魏我念及昨晚的事,对他有些愧讪,他却拿出一方手帕托付予自己。 察觉少女好奇的目光紧锁自己,他递去手帕,“这是柳坊主的物件吧。” 少女滞住了,瓷白小脸上期待的神情降下,留下怅惘,她眉头本是天生蹙起,现在却拧成一团看不出方向。 手帕?那关于她身世的手帕?怎会在魏我手中? 她长睫轻颤,有些不知所措。 “徐野将它托付于我,只是,我恐怕不能胜任,现在,还是物归原主吧。”他另一只手扶着桌沿借着力,递着帕子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他不愿与她再扯上关系,只是那少年过来找他时,他想到少年替他跪的那一晚,不得已应允下。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站在徐野这边,他所做的事,都是为了自己的父亲,都是为了这个家,魏家才是最重要的。他是魏家人,是魏家大公子,合情亦合理。 她乌黑的眸子盯着手帕迟迟没有接过,瞳孔震颤地思捋着。 她幼时被捡进菊娘家时,身上确实有一贴身帕子,菊娘替她收了起来。 据说上面绣有字,菊娘认不得字,她那时太年幼,不认字也不记事。 菊娘明明说过,那方手帕就在她屋内朱红色的箱匣最底下,只要柳瓷想找生父生母,菊娘定会靠这手帕尽全力帮她找。 柳瓷只是抱着菊娘摇着头,如果那家人要找她,她也不至于十几年没寻到消息。 除非她就是被遗弃的。 在那小村镇,贫苦人家遗弃女娃的不少,何况她还是哑娃。 事情的走向已经不由她控制,她怎么也没把徐将军跟菊娘联想到一块,她眼里噙着泪,漆黑的眼眸疯狂颤动着。 错了,她错了,一切都错了! 错得离谱…… 自从做了那怪梦,她一直留心细察魏我,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她作为新妇死在魏府,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凶手就应是新郎魏我。不久前又得知他竟去过南然,这下更是板上钉钉。 直到魏夫人的出现,她才知自己太糊涂,那晚她分明没瞧到凶手的脸,仅凭一双白靴就胡乱断定。 她又天真以为,凶手是魏夫人。 直到这千里外的帕子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说,是那徐将军给他的。 她才猛然惊觉,大婚当日,那徐将军也在现场,杀害自己的凶手,那手劲完全就是习武之人才有的。 沈清絮说,徐将军与魏我都去寻过她兄长,也就是说,那人也去过南然。 菊娘压在箱底的手帕,他是怎么拿到的? 菊娘出事了? 菊娘,他不会害了菊娘…… 少女周身发颤,心下揪得发紧,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要回南然,她要见菊娘。 所有谜团都指着一个地方,她必须回南然一趟。 她抖着手接过那叠得整齐的帕子,只是她不敢掀开,失去预知梦的她一直畏惧看到偏离轨道的命运。 那种抓不住,握不到的感觉,太惶然。 她一直想窥出那怪梦底下掩盖的真相,只是到了这一刻,她却怯懦起来。 她害怕,害怕瞧到多舛的身世。 她纠结,纠结内心的畏缩和勇毅。 她不舍,不舍当下的安稳恬和。 掀开那帕子,也就代表要揭开这清宁日子的假面。 预知梦的凶手是他,是他害死了自己……难怪总用那晦暗的眼神死盯着自己,怪自己太糊涂,一直在魏我身上花费功夫。 谁会穷尽心思找出一位遗女的生身之家?除了是生身之家的仇人,她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可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打开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是否被遗弃,这不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吗。 你识字后,不是一直都很想看看这帕子里的字吗,只是你怕菊娘伤心,你怕菊娘看出你的期盼,你只能装出不挂怀的样子,你整夜都抱着菊娘睡,让她安心不多想。 她浑身悚栗,胸脯上下起伏着,肩头抖动似院里的墙沿,泪水难抑,她捂住脸面。 此事因他而起,魏我怀惭地垂下眼眸,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 他承认自己憎恨那少年,那少年只是一个义子,可在父亲口中自己却处处不如他。 父亲嗜武,可家中几位子弟皆非习武之才,尤其是自己,手中甚至握不住一把剑。作为万众瞩目的丞相府嫡子,身上会背负许多期望,于是他勤勉于笔墨、音律,希望能得到父亲嘉许。 没有,父亲没有扫他一个眼风,反而带回一个脸色阴沉的孩子,父亲目光凌厉,对着他们说,以后这孩子就寄居于魏府。 他已经 许久不见父亲,可听下人说,父亲每日回府都会去瞧那孩子,在那儿待到夕阳杳杳催暮才会离去,他从不知父亲言辞如许之多。 他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何事,亦不知他们在商讨何事,他只知父亲总凑到他耳边道,“这点你要学一学徐野。” 那孩子长大了,父亲瞧他的目光更烈,竟推他入仕。他也不负父亲期望,首战大捷,父亲欣喜得竟又让人给他锻造几把好剑。 他手中的笔墨好似被那锐利的剑削成稀泥,又被雨水冲了去,不留痕迹,没有力气。 他看向那少年的眼神带了些阴鸷。 得知那缄默少年竟识得南然使团那乐姬,他温润的眼眸竟染上污泥,他唇角一勾,想让那少年也尝尝自己珍视的东西被抢走的滋味。 他有意地博取那女孩的注意,故意设局让那少年瞧见,他心里有种莫名的疏快,一切都朝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只是他发现,他内心好似对那少女有了别样的感觉。 他还来不及思索,这快慰却被父亲打断,他好几次想直接开口对父亲道出心底深处的卑劣,父亲却又道了句,“你若是徐野就好了。” 他知道,父亲已经彻底对他失望,他不该为了一时之快,贻羞父名。 瘦削的男人半圈着掩面哭泣的少女,手上轻柔地拍着她纤背。 沈清絮赶来就见这副景象,一旁的紫苏饮已经没了热雾团,却一口没动被晾在一边。 她攥紧拳头,抑住心中情绪,朝后头喊了句,“魏兄”,又装作从远处走来的模样。 语落,魏我有些慌张,他稳住身子正了正仪态。 柳瓷收起那帕子,这是她套来的,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沈清絮走进屋子,清婉的模样让人瞧不住她也是疾步走过来的。 “魏兄,药都冷了怎么还不喝。” 女子眼波流转,满面春韶,疑问道。 魏我端起那碗凉掉的药汤,“现在喝。” 柳瓷身子被残留的抽噎带得一颤一颤,她要回去,她要去南然。 她对着沈清絮打着手势,「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未待沈清絮答语,一旁男子却抢言,“柳坊主,我送你。” 沈清絮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她捏了捏衣摆,又扭头朝着柳瓷道,“我也送送你吧。” 三人各怀心事,步于竹庭中。 魏我受了伤,走得慢,身边两位女孩就着他的步子。 将将走出朱门,却见一武盔少年。 那人疏淡地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居高自傲,他身后没有一个随从,孑然一身前往军营整饬兵马,准备出征。 柳瓷目眦尽裂盯着他,真是冤家路窄啊。 他悠悠地瞧了少女一眼,眼神是平静的也是液态的,她这幅模样倒是有些似他养的那只狸猫炸毛的样子。 魏我有些心虚,他垂头虚虚咳了几下,沈清絮担心地望着他。 那武盔少年又扫了扫她身边那两人,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好似瞧见的是路人,他握住缰绳的手微微一收,骏马扬了扬马首,一人一马隐失在街口。 20. 第 20 章 痴恋 霜霜撑着脑袋,哈欠一个接一个,坊内丝竹悦耳,门外喧闹,行人往来,却不见坊主,小姐明明说去去就回,可至今未归。 这样想着,就见一抹慌张的碧色闯进大堂,那人自顾自地跑上二楼,霜霜认出那是自家小姐,她不解地追了上去。 卧房里,柳瓷收拾着行装,一件又一件叠好后,她从衣袋拿出那个帕子。 眼下所有谜团都指着南然,她必须回去一趟。 少女眼下洇着淡淡红,那是方才情绪决堤的痕迹,她紧盯着手中的物什,眸光灼灼仿佛能烧掉帕子,瞧出里头的字。 有人推门而入,她把那物什一同衣衫塞进行装里。 霜霜瞧着她这番架势,心下更疑惑,“小姐为何要收拾包袱?” 柳瓷一把拉过霜霜,掰过她的肩使她正对着自己。 「我要出个远门,你与月榆看好乐坊」 霜霜皱巴个小脸,懵滞的眼神瞥向那小小的包袱。 出远门?小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这么少的行装,倒像是要逃跑的。 逃跑? 她倒吸了口气,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小姐你不会是要偷偷回南然吧!?” 话音刚落,面前的少女就用手掌覆上自己的嘴。 柳瓷捂着霜霜的嘴,面上露出几分讪然,她有这么明显吗……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带上霜霜,告诉她实情,那女孩已经挣脱自己的束缚。 霜霜动身拿起那个小包袱,又交到柳瓷手上,她一脸严峻。 “小姐你尽管去吧,回南然去,乐坊有我照着。我虽说不会乐器,可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目濡耳染,我倒也学得怎么领着姑娘,怎么控着姑娘,我定会把乐坊打理好。” “只是小姐,你可否帮我带一句话给我娘亲,就说我在这里很好,有机会一定回去,让她不要整日顶着烈头进山忙活。” 霜霜有些哽咽,她也想家了。 柳瓷鼻头一酸,抬头抚摸着她的脸,虽说这丫头平时不怎么靠谱,可这煽情起来,她还怪感动的。 「你跟我一起走,让月榆雨翎照看乐坊」 霜霜眼里闪过一些光粒,抬眼望着少女,“可以吗。” 见小姐坚定地点了点头,她喜上眉梢,“我这就去交代月榆!” 不过半刻,二人就整装出现在马车里。 霜霜盯着来往的行人发呆,这些北林国的百姓,面庞瞧着总是陌生又熟悉,乍一看,像是南然国见过的熟人,细瞧却发现不是。不过没事,马上她就要回到南然了,很快能见到她那些小伙伴。 “我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回南然吗小姐,被这边抓住了可是通敌的罪名啊!” 霜霜看向另一边凝思的少女,有些忧惧。 少女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等会你就知道了」 霜霜不知道的是,她面前这少女早已因“叛逃”被抓过一次。 马车停在宫殿外,少女独自走了进去,幸好她有个公主的琴师身份,能够自如地进出这被高墙围得密不透风的宫殿。 在魏府门口,她打听到那北林王赐了一支礼乐团随行西征的军队,只要她能进这乐团,就能混在军队的队伍里,到时再找机会溜出队伍。 < p>从这回南然的路她可太熟悉了,她跟霜霜只用反着走一遍那条路,就能顺利到达南然。 皇后正殿里,墨味洇散,柳瓷在提笔写着什么。 片刻,她递给了那许皇后,自己却屈膝跪伏在皇后面前,头微微垂下,浑身透着恳切。 许皇后有些吃惊,“你这是干什么,先起身。” 少女直起身子,却依旧垂着脑袋。 许皇后辨着纸上的文字,“你要随军西行?这是为何?” 少女预料到她会问原因,又在纸上写下了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乐婢自幼研习丝竹,熟谙军中宴乐之曲,心中怀有抱负,可惜只能在坊中屈演,恳请皇后垂怜,让婢子随大军奔赴边关,用礼乐宴劳将士」 许皇后瞧着纸上,眉头紧锁,望着那少女,“并非我不愿,只是此次西征,凶多吉少,很可能落得一个有去无回的局面,你身为一名女子,军中行营苦寒,刀光剑影,实在没必要受这般苦难。” 皇后又把话头推了回来,少女垂头抿着小嘴,此次西征竟如此危险,难怪践行宴时那几人那么严肃,偏偏那人反应淡淡,仿佛不怕死一般。不过和她无关,她只要出了城就往南走,她一点都不想和那人沾边。 见皇后一脸为难样,她知道自己要拿出杀手锏了。 「婢子身为乐人,乐便是本分。若是能够随军效力,便是吃苦,婢子亦心甘情愿。况且,婢子爱慕那徐将军许久,若是能与他同殉西疆,此生也算了憾」 凤座上的女人有些失色,竟是这个原因,世间竟有这样痴恋他的女子,想来那沉闷的少年也不枉此生。 21. 第 21 章 酸软 两抹黑影一前一后躬身躲在树干,匍匐着,挪到另一处树干。 柳瓷从小失声,耳朵倒是灵敏,这时候她便有了优势,她走在前头,听辨着哪处帐内是熟睡的沉重呼吸声。 霜霜跟在后头,自己一人不知在嘀咕着什么,大概是要回家了她有些躁动,等她反应过来,却发现少女离自己有一段距离,她又用气声说着,“小姐等等我。” 柳瓷望着不远处闪着银光的河流,只要找到过河的桥就能甩掉这营帐区了,她大着胆子站起身,听见霜霜的声音,她又向身后招了招手,示意她快跟上。 她眼眸闪着光粒,四处寻着被树丛遮住的桥头。 少女一身黑袍,月华朦胧,映得她秀白的脖子更甚,乌发被笼在肩后,她走得急切,下摆晃荡,能看到里头若隐若现的白衬。 身后的霜霜还没跟上来,耳边没有她的嘀咕声,只有河流泼涌与风穿树林的声响。 柳瓷有些奇怪,她转身往回寻了去,身后黝黑的树林却不见一人。 她有些着急,鞋靴踏在金叶上,脚步短促而密集。 没有,到处都没有。 她想叫唤,想呼喊,可是嘴巴张开又合上,四处还是只剩无情的河水奔涌声。 身后传出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她着急地转过身,纤背上的黑带随发丝飘荡,她以为是霜霜,视线里却是一名男子。 在认出面前的人是谁后,她整个人好似被钉在原地。 少年在树上神情复杂地看着跑来跑去寻着什么的少女,她要找的人应该就是那个被他打晕的侍女。 朦白的月色下,他眼眸化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名少女,面上竟浮起一丝淡红。 此刻,他脑海里都是皇后那句,“她崇拜徐大将军……” 今日进宫,北林王正交代予他征战之事,皇后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皇后看起来有要事,但是他尚在此处,不便言说。 他眉眼疏离,识趣地退下。 却在将将走出朱门时,听得许皇后一句,“陛下可还记得南然进贡来的那乐姬?” 他停下脚步,挨在朱墙边。 朝内许皇后还在说着,他的心却被揪在一起。 许皇后每多说一句,他心下就震颤多几分,快要撞出来。 “她说她崇拜徐大将军风骨……” 听到这句,他冰色眼眸彻底破碎,情澜暗涌。 他神色骤凝,心下是一片闷燥,一种很纯粹的热流涌入他身体,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自己是有温度的人,他不是木偶,他的心在跳动,因她跳动。 死气沉沉,鲜活灿烂,他被双重夹击着,那少女屹立在他心中最神圣的位置,用一句话把他勾出死狱,拉着他走向春色漫染处。 她,崇拜自己。 他有些意绪崩离,面上生起几分赧然,树下的女子却还在踱来踱去。 他从树上跳下,伫立在她身后,她耳后到耳珠被月光照得很亮,她转身时黑带飘荡 ,拂过他硬朗的剑眉。 少女又气又怕,怎么这也能被他发现,士兵的队伍不应在前头吗。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中军才是军队的核心,仪仗队仅仅走在中军前头几丈远。 从她的马车进入徐野视线起,他就一直注意着她的行踪。 夜黑风高,他瞧着仪仗扎营区竟冒出两个小贼,便追了上去。 待敲晕那侍女时,他便认出此人是那少女的人。 他站在树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少女,望着她裙摆翻腾,他心底一片酸软。 柳瓷轻蹙蛾眉,敛着怒意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戎袍,身侧还配着剑的少年。 那少年还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瞧。 他竟一直在这树林里?自己听觉如此敏锐都没听出他的动静,他身上武功定是不简单。 只是这家伙有武器,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心虚地把肩上的小包袱往后推了推。 这动作却被对面的人瞧了去,很轻易地又看出她意图,原来找皇后说了那种话就是为了出城逃跑,他抿了抿唇,眸光暗淡,面上又恢复平日淡漠的神情。 “又要叛逃?” 柳瓷身影一顿,这情形,怎么这么熟悉…… 她眼波含恼,似是被戳中后的恼羞成怒,背着包袱就是要叛逃吗,不能是出来游历吗? 少女没有回答他,凝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22. 第 22 章 自私 没有,这头也没有。少女愁眉苦脸,整个马车都要被她翻过来。 找了好几天,就是不见那帕子! 能去哪呢,她明明一直揣在身上。 身边不是士兵就是乐工,前者遵军令,后者守宫规,捡到失物定会上交,可几日过去都不曾听闻消息。 为了寻这帕子,窝囊的主仆二人愣是被迫跟着军队又往西进了几天,离心心念念的南然却越来越远。 明明有好几次绝妙的逃跑机会,弄丢物什的少女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弹下泪花继续寻那不知掉在何处的帕子。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往最坏的结果想…… 外头传来霜霜的声音,“小姐,我们先去合奏吧,那边开始击鼓了。” 今日也不知军营那些士兵怎的,非要用军鼓与那乐团的乐鼓比试一番。 少女静瞬半晌,心里顿时有个法子。 她萎顿地倚靠在锦垫上,指尖搭在额角上,没有回应。 “小姐?” 霜霜又叫了声,里头还是没有回应,这可把她吓着了,她着急地撩开帐幔,就瞧到虚弱无力垂靠着的少女。 她赶忙扶那少女起来,“小姐可是呼吸艰涩?这愈往西行,山势愈高,地气稀薄的,稍一动便气促胸闷,要不要去请营医来?” 那弱不胜衣的少女却连连摆摆手,「无妨,我歇会就好,与那边知会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 霜霜半信半疑,但少女坚持要一个人休息一会儿,她只能独自一人迎着夜风回到那山间篝火欢腾处。 十月凛风抽打着篝火,悠扬的笙箫声萦绕整片野地,秋虫来奏鸣,曲音一派协和在山间回荡,却多了突兀的鼓声。 那是军队的鼓棰声,与平时乐团的鼓声不同,它多了些杀气,它在嘶吼,仔细听仿佛还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 那边军队与乐团合奏着,好不尽兴。 这边银色披风的女子纤手挽着被吹乱的发,行走在夜中,肩处还围着一圈狐狸毛,此时银毛被吹得竖立。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件衣物,霜霜说,应是哪位公子给坊里送来的,她见料子挺好的,便带上给柳瓷备着。 霜霜没说的是,这是她从那将军赏给乐坊的珍宝箱里找出来的。 阴云遮挡的月光被吹露,西风冷透白纱,她面庞染上冰气,给她瓷白的小脸增添了几分气色。 她攒眉蹙目,脚步轻快,一点不像病着的样。 想到那物什落到那人手里她就心神不宁!她必须趁大家都不在帐内,去把那东西翻出来。 少女轻轻拍了拍两颊,像是给自己鼓舞士气。 她借着月光摸到中军营区,这里四处无烛火,无气息,安宁得很。 几步远有个宽大的营帐,帐顶高耸,四周围铺着灰毡毯,帅旗在寒风中飘摇着。 少女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进了去。 军帐的主人此刻不在帐内,烛火冷凝,月光照不进来,帐内只留下惨暗的黑。 耳边还能传来淡淡的鼓乐声,给了她安心的信号,离这么远还能听见,看来那篝火堆很是热闹, 柳瓷一路摸黑到正中,那是一张帅案,上头摆着各种兵图,没准自己的帕子就被放在这,她努力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翻找着。 冷冽的味道在她鼻间游荡,久久不散,她打了个寒颤,这里怎么比外头还冷! 她瞧了瞧一旁的炭火盆,明明摆着许多新炭,却不见炭灰。 这人果真是怪人,天这么冷却不燃炭取暖。 可能他人足够冷,冷到自己都感觉不到冷了吧。 少女被自己的想法逗得轻笑了下。 冷香还在暗处飘散,案上尽是信笺、羊毫笔,少女却还未找出想要的东西。 一张被折起的信笺纸吸引了她的注意,上面只露出半个“筝”字,她柳眉微蹙,抽出那张纸。 信笺纸被折起,她好奇地打开这被藏在底处,瞧起来就非同寻常的信纸。 信的开头写着“筝筝”二字,字体爽利劲健,起收变化丰富,如快剑斫阵,若是不说,没人会觉得这是武将写出的文墨。 瞧这名像是个女子,应是这徐将军的心上人。 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写了这样满满一封信,却藏在案上没有送出去,不知又是哪段无法圆满的遗憾。 她想接着往下看看信上的内容,却忽然感觉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向身后那铺着厚裘褥的坐塌。 那里倚靠着一具黯淡的黑影,静静站在那里仿佛瞧了她许久。 少女木然呆在原地,维持着转头的姿势,手中还拿着刚翻出的信笺纸,此时指尖一松,轻飘飘落在地上的厚毡上。 他走近,把她整个人罩住,少女下意识向后迈步,却被后头的案桌拦住,鼻间的冷香凝固。 那人好像已经休息下,身上是松垮的里衣,乌发散落着,冷如寒冰的眼眸向下低睨,柳瓷只能看到他眼眶一片黑,鬼气森森。 他眼眸冷若冰霜地盯着少女瞪得圆圆的灵瞳,不难猜出她此行的目的,他一直想把物什还给她,却苦于没有机会,少女总是离他远远的。 他清楚,这物件给出去后是什么后果。 只是,她是有家的人,她的家温暖和睦,所以才会三番四次顶着抗令的压力也要偷跑回南然。 怀里的帕子又散出温热的感觉,那让他痴迷的感觉,他太自私,只是这样还不够,他还想再贴近些。 他眼神又落在少女脖间那圈狐狸毛,与他身后塌上的是同样的毛色,少年清隽的眉眼里闪过几颗晶亮。 她竟接受了自己送的物件,原来只用学着魏我的语气,她就能接受自己。 如果只是学着魏我,少女就愿意靠近他,那他希望可以永远戴着这块“面具”,他只想活在这块“面具”之下。 他给一旁的烛芯添上灯花,又捡起地上的信笺纸。 少年唇瓣紧抿,负手捻着那张纸,有种心事被知透的窘迫感,他鸦睫垂落,不敢看那银袍少女。 那封信,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 军队里的士兵总是得闲就提笔写信,写这大好江山,写这满腹思念,毕竟没人知道自己会战死在哪里,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下一瞬。 他们牵挂着家里的妻母,借着信笺诉说自己的爱意,自己战死后,信笺就会被送到妻母手中。 沙野无情,夜晚总是容易起风,思绪也如肃风涌来,少年满腔情愫无处诉说,总在四更过后包裹着心神,困住他久久不得安眠。 驻足在回忆里的人,注定不能善终。 月光西下,少年提笔诉出心中事,他能写给谁呢,他无牵无挂,有的只有那个久久弥留在心中的少女。 他学着别人写信,信头注着少女的名,墨水洇满信笺纸,一封又一封,好似这样她就短暂能成为他远在边疆牵挂的妻子。 现实却是,他一直是一个人。 他拿起其中一张,放在滴满烛泪的灯芯上,纸张被引燃,他眼眸沉静地看着灰烬纷飞,一线火光烧到他手上,他却无知无觉。 他神色恹恹,一封烧完又烧一封,直到案上只剩最后一封,指节分明的手停下了动作。 就当 留个念想吧。 他留下了这最后一封永远不会送出去的信。 帐外西风呼呼吹,吹得远处的乐鼓声有些沙哑,若隐若现的笙箫音扰乱他的思绪,他偏头看向一旁的少女。 灯火将尽未尽处,少女眼上还挂着干坏事被抓包的讪笑,眼神盯着脚尖。 此刻她进退两难,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有些防御地笼着衣袍,护着自己如虫蚁般脆弱的小命。 她心房倾溃,自己窥见他的秘密,他定不会放过自己,有没有人能来救救她,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她快要溺在这帐内,预知梦死亡的结局就要在这里应验了吗。 早知如此她便不冒这个险了。 徐野瞧着她动作,想着她是冷到了,他习惯于冷寒中、于黑夜中憩息,所以冬日里帐内总是不燃炭。 他俯身点燃了那放满新炭的炭盆,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帐内充斥着暗黄的光,他学着魏我的语气,“你若是喜欢这纸,带走便是,我这还有很多,这张我用过,不便给你。” 他仰头看着她,烛火映出他冷峻的轮廓,眼里流动着的是渴求,他渴望得到她的垂悯。 这话无疑是将水火之中的少女拯救出来,他还是没对自己下手,顾不上疑惑,保命要紧。 她垂着脑袋,点头如捣蒜,只想快点离开这虎穴。 那人塞给她一大摞信笺纸,她怀里抱满,仓惶行完礼往帐门走,走到剑架处又陡然停住。 少女抱紧怀里的纸摞,咬牙纠结着。 虎穴都入了,不拿到帕子不就白来了? 况且她占理,那是自己的东西,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她做着心理建设,猛然转过身,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直视着那可怖之人。 烛光照着他的脸,她发现这人并不如自己想象中可怕,相反地,他生得极好,此时褪去戎装的他不像平日那样生人勿近,反而多了些清辉。 他眉目昭然,暖光映得他像神光覆体。 她想起坊里姑娘曾说过,那徐将军的母亲是位远近闻名的姝丽,他模样生得如他母亲一般。 少年抱臂倚坐在案桌上,见她还没离开,还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瞧着自己,他歪了歪头,“还有事?” 少女把怀里那摞纸放在靴边,摆出一副柔弱模样,她眉头本就蹙起,此时垂着眸,更是多了几分怜色。 硬的不行,来软的。 她点了点头,依旧是装出一副可怜样,上前拿来笔墨,躬身跪在信笺纸边写着什么。 「乐婢的手帕弄丢了,那是乐婢最重要的东西」 写完也不抬头,跪在那毡毯上,纤弱地将纸递了过去。 案边那人见她这副可怜兮兮模样,眉头一拧,让她先起身才接过纸张。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下意识抚上心口处那发暖的帕子,喃喃低语道,“重要?” 柳瓷起身却还耷拉着脑袋,与那坐在案上的人一般高。 她盯着地上的毡毯,心里暗骂。 这人分明调查过自己,定是知道这帕子的来历,此刻却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 她很想瞪他一眼,奈何现在有求于人,她只能继续低眉顺眼,又拿过一张新纸继续写着。 「那帕子关乎我的来历,弄丢之后我寝食难安,还望徐大将军能帮乐婢寻回」 “既是如此重要,为何弄丢。” 他平视着她垂落的小脑袋,手里紧握那掌心的温绵,汲取着最后一丝温度。 他很自私。 他知道,这帕子给回她后,他再也不会见到她。 23. 第 23 章 卖惨 没想到他竟不依不饶追问,那她也只好卖惨到底。 「这西征路途颠簸,乐婢身体不适,没能看护住」 竟是这个原因,他眼神打量着少女银色衣袍,这袍子是按她刚来北林时的身段制的衣,如今看过去,袍子放量不少,看上去确实是消瘦了不少。 他淡淡回应,“以后看好自己的物件。” 少女肩头一顿,仅此而已? 她没放弃,又拿了一张写着,「可我如今怎么也找不到」 案上那人放下纸张陡然起身,大步向她走近。 她面色微变,心下一惊,退后着直到触碰身后的剑架。 对面那人还在逼近,甚至倾身压下,她满目警惕地望着他。 他没说话,手伸到她身后剑架上,那是她的视线触及不到的区域。 少女面如死灰,紧闭双眼,今日她小命就要交代在他剑下,当真是红颜薄命啊! 他却从剑架拿出个什么,递给了她,“现在你找到了。” 她睁开双眸,翘起的眉头是无辜的眼神,盯着他手中的莹白帕子。 少年面色平静,交予她手中后,便转头不去看她。 粗粝的厚茧刮擦过少女的掌心,遗留一件温热的绵软绢帕。 少女凝着他孤绝的背影,她是疯了吗,怎么觉得今日的徐大将军格外顺眼,连背影她都觉得清绝出尘。 烛火摇曳,她不解地盯住他背影。 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改变自己对他的看法,好像每相遇一次,内心深处那东西就裂开一道缝。 * 溢满暖气的白帐内,少女软弱无力地趴在一摞纸上。 方才那场“博弈”已耗尽她所有精气。 霜霜这时又从外面小跑着进来,“小姐你好些了吗?” 柳瓷抬起小脑袋,摘下面纱的她,面上还残留两抹红晕,那是她方才干坏事被抓包的羞赧。 霜霜瞧着小姐面色更严重,说什么也要去请营医来,柳瓷差点没拦住。 「你说吧,这么着急过来是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赶紧扯开话题,知霜霜只能顾一头。 霜霜一拍脑门,差点忘记她回来的目的,她回想着乐工交代的话。 “乐工让小姐必须去一趟,那些鼓乐的士兵疯了,非要与乐团争个输赢,他们说乐团没有用,不出个能比过他们的乐师,乐团就要自行回北林,不许跟着入西。” “团里所有乐师都被拉出来比试了个遍,”双髻少女越说越着急,“我们怎么自己回去呀小姐,定会在半路被那兽虫吃了!” 柳瓷额角一跳,这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奇葩将军带出来的将士也是奇葩的。 自行回北林? 好机会! 眼下她已经拿回帕子,倒不如顺着这好机会脱离军队,往南然逃。 * 篝火堆围坐着一大群人,内圈都是手里拿着乐器的,一瞧就知是演乐的。 一边的乐师们颓靡着,偏头的偏头,低头的低头,抱着琴躲闪着没人敢瞧另一边那凶神恶煞的男人。 男人生得壮实,身上盔甲显眼,面前是大缸似的战鼓,身边的士兵各自握着鼓锣、号角。 这便是掌鼓官骆蒙,他手里的鼓棒被拿得似兵器,正指着乐团的人咄咄逼人地叫喊着。 “下一个,赶紧出来,身为皇家乐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皇家饭都白吃了!?” 外圈都是要来听乐的将士,此时都端着酒碗在看热闹,“这骆蒙干嘛非得闹这么一出,行军路上漫漫无味,有美人在帐下歌舞多好。” “他是最见不惯手无寸力的女人,没见他早过弱冠之年还不成家么,这会儿就是仗着自己管军乐,借着这个由头赶她们回去罢。” “要我说就该早点回去,别拖后腿,军乐跟雅乐能相提并论吗,一个指挥沙场,一个闲情雅致,那群乐师一个个柔不胜力的,能帮到军队啥。” “是吗,那刚刚乐师演曲的时候谁盯着都要流口水了。” “我那是夜饭吃得咸了!” 几人争论不休,其中一个离开篝火群堆,往帅帐跑去,要去禀告那徐将军。 月影朦胧,柳瓷身后背着比她还高的琴袱,银蓝色的披风在月光下浮起独特的光绒。 其中一个垂头丧气的乐工觑见蒙面女子从远处向篝火这边走近,瞬间有了底气,“哎!她来了她来了。” 内圈的乐师们如同见救星一般望向山口处那女子,另一边的将士却是如临大敌的眼神。 骆蒙眼睛一眯,两个鼓棒负在身后,极目远眺着他的下一位对手。 他只瞟见一位身型单薄的女子,背着比她还高的琴袱在寒风中缓步慢行,面纱遮脸有些看不清,但那腰肢不堪一握,瞧上去就骨肉肌脆。 他嘴角一抽,嗤笑一声,他当是什么呢,不过又是一个背琴都费力的弱女子。 风中飘着酒气,柳瓷迎着众人目光越过外圈走向乐团,这里地气稀薄还真不能小瞧,她只是背琴走了一路,此时气息都有些断断续续。 这个霜霜,说什么不忍心看到结果,不与她一同过来,害得她只能一个人背着过来。 乐工接住琴袱,赶忙让乐师们翻出里头的古筝架好在琴架上,自己则交予手中的工尺谱给那少女,让她奏那曲《战山》。 她却摇头,对着那乐工比着手势。 乐工看完大失惊色,连连说着“不可不可”。 对面少女却轻轻拍着胸口,示意乐工放心,她有数。 乐工直起身子,面朝对面说着,“我们柳琴师说,她若胜出,你们今后不得再找事,各司其职,安安分分。” 骆蒙讥笑着,“若是败呢。” “若是她败给你,便是乐团还留下,她一人回北林,生死存亡,不干尔等分毫。” 场上所有人倒吸着凉气,那掌鼓官剑眉紧锁,一个眼神瞧去那蒙面女子,让人毛骨悚然。 偏偏那女人面色平静,坐在筝前认真地调着琴码,若不是他亲眼瞧见她与那乐工交谈,他都怀疑这不是她说出来的话。 “一人回去?这荒野无边,路途遥远,哪有生之说,只剩死一条路。” 身边鼓手的议论被骆蒙听见,他面色如铁,对着乐团吐出两个字,“准许。” 一个不怕死的女人,那就成全她。 火光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不怒自威,他抬眼盯着那装腔作势的女子,他倒要看看她能用什么胜他。 柳瓷垂眸调着琴,她要输给他才能如愿逃走,可如若他看得懂琴术,便知自己是刻意收力,她轻掠一眼那壮如虎的武夫。 不,他肯定不懂。 少女抬手滑过琴弦,流水潺潺的乐音淌在山间。 乐师们脸色微变,这曲雅乐放在平日里赏曲还行,可眼下这种局势就不该弹这首。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听着这曲中的门道,还没听出什么,琴声骤然停住。 少女指尖还在琴弦上打勾抹托,一阵劲风直面而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双手就被用力地钳住,那力气仿佛能捏碎她的腕骨。 她心神剧震,肩头遽然一抖,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大块头伫立在自己面前,两只手腕被他抓得生疼。 坏了 ,他竟懂琴术。 骆蒙不懂琴术,只是他知弹筝要戴筝甲,隔得太远他瞧不出少女指尖有没有筝甲。 他便上前抓住少女摆动的纤手,想要自己瞧瞧,只是不想,她面上的白纱被自己的动作不小心扯了去。 他满目震惊地看着那张全然显露的面容,眉目蹙起似秋水,眼眸皎皎似月下梨花,美得近乎不似凡尘中人,叫人一眼看去便失神。 他明明是不喜这些弱女子的人,此刻握着她纤细的腕骨,心头竟咚咚直跳。 外圈的将士猝不及防觑见这副名琴美人景象,都抢着站起身要把美景尽收眼底。 树上撒着一大片的星星,徐野不知何时便倚在这树旁,他换了一身利落的骑服,隐在黑夜中。 他双唇紧抿,静立相望。 少女浑然天成的美貌,让高山耸云都作她背景。 几乎是同时,他下意识动身,她身后的乐工也站出。 他又退回原处。 他不能这样,明明做好决定放她回南然,如若再靠近她,他会克制不住,他怕自己会不放她走。 柳瓷身后的乐工赶忙上前跪下,“骆掌鼓,我们乐师方才只是在开手,不是正曲,她还未戴上筝甲呢。” 骆蒙咳了几声,赶忙移开视线,嚣张的气焰全然不见,松开双手后退好几步,面上是复杂的表情,“误会了。” 少女心虚地低下头,毕竟自己是故意不戴筝甲,此时八指均被乐工缠上筝甲,她不得不认真思索应对的曲子。 顾不得被扯落的面纱,她凝神看着周围层层叠叠的高山,此时与夜幕连在一起,一同把篝火堆围困住。 将士们围聚在一起的黑影如这高山夜幕,她便是这篝火,被盘堵在中心。 四周静得只剩秋虫叫,火柴燃烧得啪嗒啪嗒,所有人等着她下弦。 少女起势,两指捻住玳瑁甲,筝甲搭在弦,右手便开始摇指,左手是大幅度的扫弦,狂风骤雨的气势响彻山间,声响丝毫不输方才骆蒙的鼓乐。 她指尖快速在琴弦上跑动着,动作是如此地快,瞧不清她的手,只留下残影。 只见少女左手小指有节奏地勾着弦,竟发出鼓乐之音,是游刃有余的战鼓声,指挥着右边奏出的刀剑碰撞之音。 刮弦画圈的力度又渐渐加重,沙场里的杀气扑面而来,众将士仿如看到敌军攻到面前,筝音揪着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迟迟不放下。 琴音在最高处骤然停住,少女两指捏住一根弦,左右搓捻着,竟是悬崖勒马般的声音,一声还不够,又捏住其中一根弦轻轻搓捻一遍,那枣红色的马好似真的停了下来。 骆蒙神情复杂盯着收势的少女,这女子奏琴的状态竟能做到与日常完全不同,一种女将的气势,却配上一张撼人心魄的脸蛋。 他方才看到的分明是一位面容姣好却满脸染血的女将军,骑着枣红色马匹驰骋沙场,指挥着士兵向敌军进攻。 本应是他平时冷眼相待的弱女子,此刻再看过去,静坐在那里拆筝甲的却是一位蛾眉皓齿的绝代佳人。 将士的喧哗喝彩声拉回他的思绪,他有些别扭地拍了两下掌心。 乐师们此刻都紧盯着骆掌鼓的反应,看到他动作时,纷纷松了口气。 乐工这时走出来,“不知骆掌鼓认为方才那曲是胜还是败呢?” 骆蒙攥紧手中的鼓棒,拧巴地说了句,“念她尚有几分勇谋,算你们胜吧。” 乐工们乐陶陶地庆贺着,柳瓷唇瓣紧抿,强颜欢笑地回应着身后的乐师。 她心下寥落,如此正当的逃跑机会,往后很难再有,就这样亲手放走。 24. 第 24 章 恋慕 榻上颓靡地趴着一个少女,计划泡汤又泡汤,人怎么能衰成这样。 霜霜想不了太远,只知自己和小姐不会被丢出队伍喂野兽,此刻喜盈盈地埋头整理着柳瓷带回的那一大摞纸张。 “咦,这有张帕子?” 帕子被霜霜翻落在毡毯上,倔强地保持着被叠起的状态。 帕子? 榻上的少女猛然弹起,眼见霜霜就要拾起那张帕子,柳瓷一把扫过毡毯,那物件霎时出现在她手中。 霜霜不明白小姐为何反应这么大,望着少女光着脚丫子的背影,试探着,“小姐,这是谁的帕子呀,为何我不曾见过。” 小姐的反应很不对劲,她在心虚,肯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柳瓷捂着帕子,要怎么跟她解释呢。 霜霜趁着少女思考的空档,偷偷走到她身后,一把夺过那帕子。 “拿到了嘿嘿!” 少女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霜霜抖开那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 “封,筝?” 霜霜指着帕上绣着的字,一字一顿地读出,她认得字的不多,恰好上头两字她都认得。 “小姐,这是谁呀?” 霜霜挠挠头,疑惑地看着一动不动,定在原地的少女,把帕子又递了回去。 裸露的小脚此时有些凉,入目的两个字灼烤着她眼眸,一直烧到内心深处,那被她刻意掩藏的记忆。 楼平镇今日赶集。 街头上熙熙攘攘,来赶集的人们有的挑着担子进货,有的拉着马或驴来运货,小贩们错乱而有序分落在路边,嘴里响亮地吆喝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摆在路边,任人们挑选。 一个大爷走到一个药贩摊前,让药贩捡了需要的药,讲好了价,便提着药打算回去了。 中间路过一个饼子铺,他摸了摸身上的文钱,确定还有余下的钱后,才走过去。 “来六块烧饼。”大爷边把钱递给老板边对老板说。 “好嘞。”老板收下了文钱,流利地打包了6块烧饼,“客官拿好。” 大爷放好其他五块饼子,拿起另一块就要吃,却发现身旁一个看起来三四岁,脏兮兮的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盯着自己。 大爷过去跟她说话,女孩却不开口,红肿的眼睛就只是一直盯着饼子看。 找不到娘亲后,她便一直在这街市里游荡,她哭得撕心裂肺,她想喊娘亲,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她发不出声音。 娘亲不要她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 这里到处飘着香味,她哭得费力,此时更是饿得不行。 “是饿了吧?来。”大爷把饼子掰下一半,递给了女孩。 女孩盯了一会儿,接过饼子,小口吃了起来。大爷看着她,自己也吃了起来。 “你家人呢?”大爷边吃边问女孩。 女孩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圆润的脸蛋吃着饼子一鼓一鼓的。 大爷看了看这女孩,又看了看周围,一口气把手里的饼子吃掉,小姑娘独自一人在这闹市可不行。 街市里冒出好几声“谁家闺女丢了哦!”路人只是投来好奇的眼光,窃窃私语,没人应大爷的话。 大爷又带着小姑娘从街头喊到街尾,此时黄昏渐近,集市都已经散去,刚还密密麻麻的摊贩,此时就剩空落落的街景。 “要不,你跟我回去吧,我给你找个地吃住。”大爷用汗巾擦去额头上的汗,对着小姑娘说。 女孩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大爷,娘亲说过,不说话就不会犯错。 一老一小辗转几个村镇总算是回到了楼亭村。 连叔把马车停在自己家门前,回头看了看那小女孩,又想起自己家的虎妻。 自家还有个小孙子,她定不会同意自己把这小女孩带回家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 小女孩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她看见窗框外戳进几支杂草梗,其中一支被她一把扯下,与此同时,马车也停下了下来。 “怎么今天弄得这么晚,你瞧你,满身的汗,你不会是又去坊里听曲了吧!” 站在门口的大娘面容与连叔有些相似,大声质问着面前的连叔,声音洪亮。 马车后的小女孩紧紧握住小草梗,爬上窗框偷偷觑着外面的婆婆。 连叔跟菊娘解释来因,两人压低声音有来有回说了好一会儿,连叔把药和两块烧饼给了菊娘后,就离开了。 女孩被留在原地,她看着身边那陌生的盘着鬓的婆婆,不自觉地咬着嘴唇,紧攥草梗。 那婆婆却慈祥地看着女孩,声音似乎带着哭腔,“哎,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虽然不能大鱼大肉,但多少能有口饱饭吃。” 这地方穷乡僻壤,村里人养不起孩子便会弃在村口那颗大榕树下,若是有好心人捡去,还能吃口饱饭,可若是去得晚了,娃娃便会哭断气,夭在那树下。 这小女娃定是因为是个哑巴被丢弃了。 那家人还算有人性,知道丢在街头人多的地方,碰巧被啊连捡着,带她回村里。 “瞧你这脸上的灰,来,婆婆带你去洗洗。”菊娘慈爱地抹着女孩的脸。 感受到了婆婆身上的善意,她听话地跟着婆婆来到了浴房。 等女孩洗好出现在菊娘眼前时,菊娘眼睛都亮了,笑眼盈盈地对女孩说着,“怎得有这水灵的姑娘,旧衣都被你穿活了。” 可惜是个哑巴,说不得话。 “小姑娘,你名字叫甚呢,你知道吗?”菊娘给她擦拭着长发,突然想到。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手里拿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饼子在吃着,思考了好一会儿。 相依为命的娘亲丢弃了她,自己又莫名说不出话,她游荡在街上没人顾她,只有这婆婆给她吃的,给她沐浴,这婆婆是好人,她想。 婆婆身上散发出一股安心的味道,她抿起小嘴,小手掏出一张丝巾。 菊娘接过丝巾,看清了上面绣的东西,是两个很繁复的字。 她大笑一声,“哎呀!婆婆我呀不识字,你这丝巾怎的弄得这么脏,婆婆拿去给你洗洗,哦,大家都喊我菊娘,你呀就得换我作菊婆婆了。” 菊娘看过丝巾后,又重新叠起来,放在了自己的里袖。 “婆婆重新给你一个名好不好,婆婆姓柳,你跟婆 婆姓,叫什么名呢。” 菊娘打量着刚沐浴出来的女孩,如瓷碗一样的皮肤,“柳瓷,你喜欢这个名字吗,柳树的柳,瓷碗的瓷,你这小姑娘简直比那瓷碗还白哟!” 说完菊娘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女孩听了这名字,眼睛亮了亮,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也露出了笑脸。 “你瞧你,这小闺女模样怎的这么让人欢喜。” 菊娘没有子嗣,她弟弟啊连前阵子刚当上爷爷。 算过来,菊娘也是当奶奶的年纪,人到这个年纪就自然对孙辈有眷恋。 菊娘视女孩如己出,小柳瓷也很喜欢菊娘。 两人相依相伴。月圆夜在院中赏月时,菊娘总担心她思念生母,便说着要用那丝巾去给她寻,小柳瓷摇着头,把那帕子交予菊娘,再也没提起。 只是这帕子不知怎的就到了那徐将军手上。 她盯着这十几年没碰触过的名字,有些失仪,自己都忘了曾作为“封筝”在这世上活了几年,那段记忆太苦,太冷,她一直不愿回忆。 少女轻轻抚摸着,指尖挨到那“筝”字,她瞳孔骤缩,脑海里那徐将军信笺上开头的名字与帕上的字重合。 柳瓷捂住唇瓣,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难道,那封信是他写给自己的?! 他不是自己的仇家吗,怎么会…… 那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说是预知梦,确实许多事都与现实对上,可对上的都是浮在上层的表象,那些藏在底下的真相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如今她已经想不起来梦里经历过的事,只残留一阵窒息感能让她记起她的结局是被杀害。 若他不是生身之家的仇人,不是要杀自己的凶犯,那他收藏着自己的物件,又给自己写信…… 少女双唇张大,倒吸了口气。 他恋慕自己!? 柳瓷双手捂得更紧,眼眸颤动。 难怪难怪,每次碰见他,他都反常地帮自己逃脱。 可明明是不熟的两个人,他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了呢。 是在进贡那天,皇宫大殿上那冷冷的一眼?还是在山头背自己下山那天?亦或是,在宫门堵自己的那一次…… 烛光燃满一整晚,暗夜中少女眼瞳亮亮的,脸上还挂上一丝羞赧。 * 帐外闹哄哄的动静吵醒少女,明明灭灭的金红光照入帐内。 将士们搬着铜烤炉从帐前经过,要将它架在正对胭脂山的那块平地上。 胭脂山,因山上的土矿能制成美人妆面那抹朱红而得名。 越过这座胭脂山,便是真的踏入西边的疆域,这是一条未知的路,谁也不知道山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路书上的这一块,是待他们填补的空白。 吃下今日这壮行饭,生死全由天算。 此时日出金光正照胭脂山,夺目的朱红色给宴上每人都渡上一层金光。 炙羊肉串在烤炉中冒着油,士兵们在给上面涂抹酱料,火烟味弥漫。 柳瓷起得有些晚了,梳洗打扮好后,姗姗来迟的她正缓步往乐团坐席走去,经过一处,有人叫住了她。 25. 第 25 章 几串炙羊肉被骆蒙放在一旁的小熏炉盘上,小熏炉下面燃着火,能让肉串保持温度,不被这冷气蚀凉。 见少女走过,他头跟着一偏,连忙叫住,“琴师。” 这边是将领的席位,大家伙列鼎而食,把盏言欢。 柳瓷应声回头就见那大块头指着一旁的空位,身边坐着的都是一些将军,包括那位“恋慕”着自己的少年。 他半倚着,垂眸望着握在手中的酒杯,面色阴郁,这倒是让柳瓷想起在皇宫大殿那次,他也是这样的神色。 也是,自己却一直都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任谁面对一直没有回应的冷潭都会消极,更何况他还恋慕自己。 少女双颊多了分润色,分不清是胭脂山映出的光,亦或是她面里生出的。 “琴师,坐这边吧。” 一声粗旷的声音把她拉回,那骆蒙正邀着她入座他身旁。 柳瓷看向空位另一边垂眸缄口的少年,果断入座。 什么是钟情?其实她也说不出。 梦里她对魏我更多的是接受,接受他对她的追求,接受他对她的好意,你要问她自己钟情魏我吗,答案是不的。 她也只是给自己挑个合适夫婿,完成这一生的任务罢了,只不过梦里那一生太短,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人,就匆匆闭上双眼。 如今她也才十六,情思纯善,正值少女情愫滋长之时,若是眼前出现了那么一个人,她便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他。 钟情,是要似沈清絮那样,对面一份恩情,自己就要把感情交予回报吗。 那样的话,自己一份感情貌似不够回报他呢。 少女偏头看向他,面上的线条如同高耸的山峦,那人的眸色极淡,似乎世间的潭水都藏他眼中,平静地不会泛起一丝涟漪。 他目光沉敛,指尖轻扣酒杯,明明感受到身 旁一道炙热的目光,却强逼着自己不去迎合她的眼神。 与她同座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别提如此近的距离,近到他甚至闻不出酒肉香,鼻间笼罩一阵清淡的幽兰香。 此刻他下颌绷紧,薄唇抿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扣着酒杯的指尖泛白,目不斜视凝着酒杯。 对于她的了解,其实少之又少,总是寄托在每一次偶遇里,只是每每遇上,他又会在他们目光恰好触上时慌乱躲开。 他好像,只能在她背对着自己时才能目不转睛地,贪恋地刻下她的身影。 “刚烤好的羊肉串,趁热吃。” 骆蒙推过摆满肉串的小熏炉到她面前,日照朱山铺下的光显得盘上的炙肉色香俱全,让人垂涎欲滴。 少女转过头,望着骆蒙,碎光藏瞳,客气地点点头示意。 她的动作牵扯着一旁的少年,他肩头塌下一些,鼻息间急促地松了口气。 26. 第 26 章 媚花 连戌压下心中的躁郁,转头对着躲在他身后的两人说,“是北林军的徐将!” 柳瓷在连戌身后探了个头出来,只露出两只眼睛,打量着地上那人。 空气中充斥一股血腥味,那人静悄悄躺在那里,面色惨淡,仿如死去一般平静,身下压着的,竟是与自己身上一样毛色的披风。 她瞟了一眼霜霜。 霜霜讪讪地咬着舌尖闭着眼,“我承认,是我在那个宝箱翻出来的。” 柳瓷不自觉地越过连戌往前走,她解开那件银袍,冷哼一下把披风摔在地上。 自己才不需要他的东西! 乌发血液黏合在一起贴在他惨白的面上,看不出原本好看的脸庞,那样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此刻就这样狼狈无力地躺在地上。 虽然不喜这人,可想到那样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那样帮自己的人就这样死在这破野地,难免令人惋惜。 少女温热的指尖颤抖着探了探他冰冷的鼻尖,只有微弱的几丝气息。 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还活着。 “我去喊营医来!” 说着,霜霜就要跑回去,却被柳瓷拉了回来。 「叫来营医,我们还怎么逃」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可是小姐,他看起来快不行了,若是在这冻一晚,肯定会死的。” 霜霜还是坚持要回去,可这也是她们最后一次逃命的机会了,再待下去,入胭脂山后,她们就只能跟着军队,脱队就是死路一条。 「他死了与我们何干,是他重要还是回南然重要」 霜霜被柳瓷的话噎住,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连戌拳头攥得青筋凸起,他替自家主子觉得不值,拼命要护住的人,那人却一心只顾自己,哪怕是生死之事在她面前,还不如自己逃跑重要。 他冷眼看着那黑袍少女,眼里是鄙夷。 他咬牙,收回视线紧闭双眼,“姑娘们,我们走吧。” 柳瓷颔首,临走前她看了一眼那银色披风,还是带上了。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 * 徐野做了个梦。 冬日里,他被丢下冰湖。 冰水覆在他身上,是入骨的凌寒,他想了想,这个感觉也不算难受,他没有挣扎。 很快地,他沉了下去,寒水冲进他口鼻,灌进他的肺腑,他享受着这种窒息的感觉。 若是做一湖水多好,承受雨淋,流于不同的山,溶于不同的水。 他还不知足,窒息感不够,他要再找找能让他解脱的东西。 蓝绿水里他睁开眼睛,露出淡色的瞳孔,他眼里有水的波纹,藻的生机,还多了那朵艳得他在水下都能看清的媚花。 冬日的冰湖里开了一朵娇花,他想掐断采下。 他朝那个方向游了过去,直到冒出水面,他才得以呼吸。 周身骤然充满暖意,他盯紧那朵明艳的花,靠近再靠近,任由他怎么往前,那朵花儿永远高高伫在荷叶边,总是差一点。 柳瓷蹲在他面前,他虚弱地靠在树边,面容平静,如她平日抚琴,他靠在树边静听的表情一般。 看着那满脸血渍、唇颊苍白的少年,她摸了摸那人的手,凉得没有人气,她又把自己身上的银色披风盖在他身上,素白的手撩去他面上黏连的发,帕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 哎,就当是她欠他的吧。 自己牺牲这珍贵的机会跑回来救他,那之前他帮自己的那些,就要全都抵消掉哦。 霜霜跑回去找营医了,此时只剩连戌在一旁,他懵怔地看着少女擦拭的动作。 方才一路上这少女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走着。 走出大老远,她陡然停下,对着她的侍女比了个手势就急冲冲跑开了。 她侍女说,她家小姐要回去救那徐将军,她要去找营医,让他自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那小村。 说完就跑开了,只剩没反应过来的连戌。 夜里安静,只有几声沉闷的鸟咕声。 连戌用衣布裹住徐将军身上的伤口,他看着少女的动作,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刚刚他在心里咒骂了一路面前这个少女。 少女认真擦去徐将军脸上每一处血污,一边面上的脏污净去,少年冷峻绝伦的面庞露出,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看着少年的脸。 暗红色的血液显得他脸庞更是惨白,眼下是淡淡的阴乌,正是这一片乌,让他看向谁的眼神都添了些漠气。 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些画面,少女顿住动作,拧紧眉头,眼睛紧闭急切地去捕捉那闪过的画面。 小屋里,浓重的药味,病秧子的脸。 眉头骤然松开,睁开眼,一张同样布满血污的脸与那病秧子的脸重合。 那个病秧子就是他?! * 女孩十二岁这年,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柳瓷与连叔刚从镇上回来,正抱着琴刚下马车,那头菊娘很焦急地招呼了连叔过去,柳瓷见状,也跟着走进了屋子。 这屋子是柳瓷平日住的,此时却一阵血腥味,她以为是有贼人抢屋子伤了菊娘,急忙跑过去摸索着菊娘的外衣。 要不是菊娘解释,都不知道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那人气若游丝,身上血迹斑斑,好似受了很重的伤。 隔着床幔,柳瓷还没看清,就被菊娘领着出去。 一整夜,连叔和菊娘奔走在两家,但最后的终点地都是那间屋子。 菊娘怕今日之事吓到柳瓷,特意给柳瓷准备了药浴。 在浴房里打理好后,菊娘隔着屏风捣药,还没捣一会儿,就开始叹气。 “婆婆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做奶娘的,那时我还年轻呢,照顾那家里一个很活泼的小姐。那小姐打小就聪明,长得也媁,哎对对对,就跟我们瓷儿这样媁。后来那家小姐长大了,十里八乡,就数她独美,提亲那门槛哦,都要被踏破了,不知怎的,小姐富贵人家不选,选了一个侍卫。” “老爷夫人肯定不同意她们的婚事,给她订下了跟张员外的亲,这给小姐吓到了,就偷偷跟这侍卫跑了。老爷夫人得知这事,气得不行,当场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菊娘说到伤心处,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那头的柳瓷细细听着。 “小姐离开后没几年,就听说生了个儿子,当时我瞒着老爷夫人偷偷去看了,那小孩长得随小姐,那眼睛鼻子,长得一样一样的。再过几年,就听说小姐跟姑爷出事了……” 菊娘压了许久的情绪,仿佛都在这一瞬释放,泪水决堤。 柳瓷赶紧擦了身子,穿好衣服走过屏风外,拿着手帕为菊娘擦眼泪。 女孩盯着婆婆,眼里红彤彤,满是心疼,也似要哭的样子。 “婆婆没事,婆婆就是,想小姐了。” 菊娘反过来安慰柳瓷,慈爱地摸了摸柳瓷肉肉的脸。这女孩长得慢,连叔八岁的孙子都长得比她高,要不是脸上还有着孩童的圆润,村民都要传菊娘不给她东西吃了。 房间被那人占了,今晚柳瓷只能在菊娘房间睡,女孩把菊娘抱得紧紧的,闭着的双眼弯弯,把菊娘逗得一直笑。 “你这小丫头,还以为你是五六岁呢,怎么还这么黏婆婆,要给婆婆压坏咯!”菊娘嘴上责怪,却也回抱了女孩。 柳瓷胆子小,天一黑,她就总觉得家对面的树林会出来什么东西。 每次被树林里的小动物吓到,婆婆总是会抚慰她半天:不怕不怕,婆婆给小瓷儿摸摸头发,给个大缸给你做胆子,不用怕啦,一觉睡到大天亮。 有婆婆在,今天那种血腥的场面,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南然多雨,连叔与柳瓷在镇上没算准时间,一老一小回来晚了,此刻身上都淋了不少的雨,给菊娘心疼坏了,赶紧把柳瓷领去沐浴。 因为要从马车拿东西而晚几步出来的连叔,还想着把东西递给菊娘,一转头,哪还有人影。 婆婆又给柳瓷准备药浴,给她拿了套衣服放好,让她暖乎乎泡一会,自己又回到了厨房,从药锅里舀出熬了一天的药,端进了房里。 这房里布局简单,唯有特别之处就是有几排琴架,上面摆着几把琴。 见床上的人醒着,婆婆轻唤了声,打算把领养那女孩的事告诉他,还未开口却听见几声游丝的声音,“我没意见。” “那行,药还在锅里,我先去看看她,等会再端过来。”菊娘把碗在桌上,走出了房间。 床上那人应了一声,便轻合上了双眼。 婆婆找来的是连叔家儿媳的旧衣,是一套素色纱裙。 女孩个子还小,纱裙有些松,两条白腿在纱裙下若隐若现,肤如凝脂,皮肤白皙,大眼睛亮亮的盯着菊娘。 菊娘也看到女孩的裸露出来的两条腿,讪讪地说着,“先将就着吧,最近老下雨,中衣都没干呢。” 女孩看着菊娘,摇了摇头。 菊娘看着被雨打湿的药材,满是头疼,低声咒骂着,这老天偏偏这时候下雨,“瓷儿,帮婆婆把这药端过去。”菊娘指着那个屋子对柳瓷说。 柳瓷走到门前,轻敲门框后才推开门。 一进来就闻到房间里浓重的药味,她顺着屋内的陈设看到床上的那人。 只是帐幔遮住了,看不清那人的脸。 柳瓷手足无措地看了眼紧阖着的门,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药,只能上前。 27. 第 27 章 脾气怪 柳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走近那张床。 做好心理准备后,她撩开帐幔,入目是一位脸色惨淡,嘴唇毫无血色的少年。 那少年脸庞瘦削,闭起来的眼睛睫毛长而密,穿着单薄的里衣身形清冷,却还看得出几分稚气,约莫也是十几岁出头。 望着这个面庞,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菊娘昨晚讲述的事: “那伙贼人进家欲对小姐行不轨之事,姑爷奋命抵抗,见小姐不从,那伙下地狱的竟残杀姑爷!姑爷走了,小姐伤心欲绝,也随姑爷去了。那小儿恰好在外玩乐回家,到家看到的却是这幅惨状。在此之后,这小孩就总是一副冷淡样,什么事都藏起来。” 察觉来人撩开了他的床帘,他也醒了神,便撑起虚弱的身子倚在床头,似乎这个动作就已经用尽全力。 随后就无力地靠着,动作娴熟,看来是重复了很多次。 等了许久未见动作,他便缓缓睁开眼,看向柳瓷。 不是菊娘,是一个圆脸小姑娘端着碗。 小姑娘像是被吓到,红唇微启,蹙着眉头,不知为何眼尾带着淡淡的红色,眼珠子骤然睁大。 柳瓷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宛如一摊死水,从里面窥探不出任何情绪。 她只知要想了解一个人,就得盯着那人的眼睛瞧,可这人眼里没有一点东西,她瞧不出来。 不知作何反应,她只好先低下头,搅了搅药碗。 床上的人缓了一会儿神,眼上的雾气淡去之后,又重新定睛看那姑娘。 打量到小姑娘身上若隐若现的纱衣,又只能别开了眼。 她定了定神,舀出一勺汤药递到少年唇边,男子也没说话,无声地喝下了药。 这是柳瓷第一次见这位公子,他模样生得很好看,但身子骨病殃殃的,长久的生病使他变得身形消瘦,眼眶深邃,分不清是眼睫毛的阴影还是黑眼圈,眼下黑影一片。 从房里出来后,柳瓷用手势跟菊娘打听这人为何受伤,菊娘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说是老爷家惹的祸,也没多透露了。 那病秧子身上好像带着许多谜,菊娘不与她透露过多,她便也不再过问。 今日大雾漫浸山林,只得隐约窥见山影。 鸟儿不在长空啼飞,栖息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埋怨那湿雾打湿它的羽麟,让它失去乐趣。 菊娘被鸟叫声闹了起来,看着身旁沉睡的小柳瓷,她蹑手蹑脚地收拾着,又把女孩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待她醒来就能直接换上了。 门才闭上,女孩就被这动静吵醒,看着椅子上叠好的中衣和纱裙,收拾好后,也跟着去膳房要帮忙。 菊娘有些头疼,也拗不过女孩,她自己一个人做得还快一些,有柳瓷在,反而多了几分顾虑。 菊娘只让她帮忙看着熬药的火。 “吹面不寒杨柳风,” “素瓷传静夜。这就是你名字的意思。”菊娘笑盈盈地把火钳递给女孩。 灶下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烤着女孩圆润的脸庞,两颊带着些淡淡的红色。 女孩漆黑的眼眸亮了亮,接过火钳,眼睛撑得圆圆的,震惊地盯着菊娘。 “是公子告诉我的,他识得的字比我存的粮米还多呢。” 菊娘指了指那间屋子。 柳瓷顺着方向看过去,那间屋子门窗都紧闭着,气息奄奄,不知道的还以为没住人。 菊娘给那少年煮了些清淡的稀食,筹备齐全后放在了食盘上,准备端过去。 柳瓷对着菊娘做了个手势「让我来吧」 菊娘正想交给女孩,想到昨晚少年的话: “即是如此,就别让她给我喂药了” 柳瓷手指刚触上食盘,对面忽地收回。 “那公子脾气怪,就我伺候得惯,还是我来吧。”菊娘干笑地说着。 女孩心里疑惑,想到昨晚那清冷羸弱的身形,点了点头。 窗口投进的最后一丝斜阳淡去后,药罐又沸腾了,锅盖被揭开,又被盖上。 柳瓷找来了坐在院子里的菊娘,做手势说药熬好了。 菊娘筹备一番,准备端走药碗时,对视上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那眼神带着期待。 “这端过去屋子那边太远了,药刚熬好,很烫,等下烫到你就不好了,还是我来吧。”菊娘眼珠子一转,指着那间屋子说。 女孩蹙眉,心里明白,这是拐着弯的拒绝了她。 在这之后,每次里头的人要喝药都只让菊娘伺候,甚至是不再让柳瓷靠近这间屋子,菊娘没有跟她多说什么,只说是自己伺候惯了。 那两年,一家人虽都住山林中,却不似村里人那样艰苦,平日里吃用都与城里大户人家相当。 柳瓷知道,这一定与前两年来的那位病秧子有关,只是她每日早出晚归,极少与那人碰面,更不知他任何事。 她好奇,只是不等她去解开这个谜团,那屋里的少年便消失了。 菊娘叹着气,说自己留不住他。 女孩看着空空的卧房,这里与自己住的时候无异,只是多了一股苦药味。 知他身份不简单,也自知与他无关系,自己的身份都还是个谜,她也不再去理会,继续跟着连叔去雾西湖钻研自己的琴艺。 也不知那个枯槁羸弱的病秧子怎么样了。 看着那靠在树边紧闭双眼,鸦睫下还挂着凝结的血块的少年,她下意识伸手擦了擦,帕子被染上殷红的血渍。 一个瘦弱得连药碗都扶不稳,一个单手就能把自己脖骨弄断,人与人的差距还真是大。 那人咳了几下,吓得少女手中的帕子抖落,霜霜带着营医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些士兵。 “快快,就在这边!” 营医与将士们涌了上前,少女识趣地让开位置,退到远处。 他们围 得严实,柳瓷站在远处瞧不出情况,只听见营医说他伤得很深,不过还好及时止血。 暗夜里的星星一大片一大片,很亮很亮,一闪一闪吸引着谁的目光。 少女被吸引着抬起了头,菊娘说,找出北斗星就能辨出方向,可如今她已经迷失了许久,她分不清。 扑朔迷离的世界,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分不清好人与坏人,她辨不出人心,辨不出真假。 自始至终高高在上的星空应该知道真相,它立在最高处,见证人的一生又一生,它若能直接告诉自己就好了。 两人踩着银色走着,落叶脆碎。 霜霜帮着营医将那将军送了回去,此时只剩连戌与柳瓷两人。 「为何不走」 少女突然的质问弄得连戌有些答不上来,他又不是真的南国人,只是徐将军交代他要护送这两姑娘,他便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如今两人都没走,徐将军醒来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们都不走,我还走啥,那也太不仗义了。” 连戌抱起双臂,撅起嘴嘟囔着。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他」 连戌看着少女比的手势,有些不解。 他确实看不懂这少女的脑回路,明明坚决地往前走,都走一半路了,却又心软回头寻徐将军去,此刻又不让他说出这事。 徐将军要自己护住她,不让说出去,这柳琴师救下他,也不让自己说出去…… 虽不理解,但他还是点头应下。 连戌神色忽地变得凝重,话题一转。 “月榆有传信于你吗,她好像生了我的气……” 柳瓷看着他陡然转变的面色,不由得一笑,这对欢喜冤家呀。 难怪不愿意走呢,回南然后,可就见不着月榆了。 * 五日后。 少年睁着眼,无神地凝着帐顶。 幽兰香萦绕,让他误以为自己还在那梦中。 他还是没死。 他只知自己追着那支西瀚兵列队在前,几个北林兵不帮手,却在他身后偷袭了他,剑尖刺破他的腹部,他被甩下马。 他都入西疆了,那家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 好像是从进入那个魏府开始,他身边总出现一些要置他于死地的组织,不是一个两个。 他知道,无非是魏府那几个世家公子的手笔,只是他懒得理。 这次是他轻率了,是他太担心,害怕那些人会让帐中那娇软的花儿受伤。 只有她在自己眼边他才安心,能护着她,更是是他一辈子都在肖想的事。 她如今,应该已经如愿回到心心念念的南然了吧。 他艰难撑起身子,幽兰香却还在气息里打转,他有些疑惑,身上却抖落一绢丝巾。 那帕子他再熟悉不过,只是此时,上面两个字被糊上一些暗红的血迹。 28. 第 28 章 温热 看着那靠在树边紧闭双眼,鸦睫下还挂着凝结的血块的少年,她下意识伸手擦了擦,帕子被染上殷红的血渍。 一个瘦弱得连药碗都扶不稳,一个单手就能把自己脖骨弄断,人与人的差距还真是大。 那人咳了几下,吓得少女手中的帕子抖落,霜霜带着营医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些士兵。 “快快,就在这边!” 营医与将士们涌上前,少女识趣地让开位置,退到远处。 他们围得严实,柳瓷站在远处瞧不出情况,只听见营医说他伤得很深,不过还好及时止血。 暗夜里的星星一大片一大片,很亮很亮,一闪一闪吸引着谁的目光。 少女被吸引着抬起了头,菊娘说,找出北斗星就能辨出方向,可如今她已经迷失了许久,她分不清。 扑朔迷离的世界,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分不清好人与坏人,她辨不出人心,辨不出真假。 自始至终高高在上的星空应该知道真相,它立在最高处,见证人的一生又一生,它若能直接告诉自己就好了。 霜霜帮着营医将那将军送了回去,此时只剩连戌与柳瓷两人。 两人踩着银色走着,落叶脆碎。 「为何不走」 少女突然的质问弄得连戌有些答不上来,他又不是真的南国人,只是徐将军交代他要护送这两姑娘,他便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如今两人都没走,徐将军醒来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们都不走,我还走啥,那也太不仗义了。” 连戌抱起双臂,撅起嘴嘟囔着。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他」 连戌看着少女比的手势,有些不解。 他确实看不懂这少女的脑回路,明明坚决地往前走,都走一半路了,却又心软回头寻徐将军去,此刻又不让他说出这事。 徐将军要自己护住她,不让说出去,这柳琴师救下他,也不让自己说出去…… 虽不理解,但他还是点头应下。 连戌神色忽地变得凝重,话题一转。 “月榆有传信于你吗,她好像生了我的气……” 柳瓷看着他陡然转变的面色,不由得一笑,这对欢喜冤家呀。 难怪不愿意走呢,回南然后,可就见不着月榆了。 已近天明,主帅帐内还残留着烛光,地上是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还冒着热气。 帐外伫立着一黑袍白衣少女,冷气冻得她两颊生出红艳,她两手耷拉着,低着头想出了神。 许久,她拿出纸张,写出心里那个疑惑,递给对面抱着双臂的连戌。 「你们这样整日打仗受伤,会不会很痛啊?」 * 五日后。 少年睁着眼,无神地凝着帐顶。 幽兰香萦绕,让他误以为自己还在那梦中。 他还是没死。 他只知自己追着那支西瀚兵列队在前,几个北林兵不帮手,反在他身后偷袭,他躲闪不及,臂膀被伤,剑尖刺破他的腹部。 马儿受了惊,他被甩下马。 都入西疆了,那家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 好像是从进入那个魏府开始,他身边总出现一些要置他于死地的组织,不是一个两个。 他知道,无非是魏府那几个世家公子的手笔,只是他懒得理。 这次他轻率了,是他太担心,害怕那些人会让帐中那娇软的花儿受伤。 只有她在自己眼边他才安心,能护着她,更是是他一辈子都在肖想的事。 她如今,应该已经如愿回到心心念念的南然了吧。 他艰难撑起身子,臂膀上的绷带紧了紧,有些闷痛感,幽兰香却还在气息里打转,他有些疑惑,身上抖落出一绢丝巾。 那帕子他再熟悉不过,每日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胸口处,只是此时,帕子明显多了些脏污,上面两个字被糊上一些暗红的血迹。 “连戌。” 许久没开口,他声音带了些沙哑。 很快地,外面跑进来一个人。 “徐将军,你可算醒来了!” 徐野面色有些惨淡,眼神却锐利地瞧着帐前站着的人。 “让你办的事呢。”他紧拧眉头,连戌此刻不该出现在这,定是出了什么事。 连戌低眉顺眼,不敢瞧那少年,还来的还是来了。 “不怪我,是柳琴师不愿走的。” 少年眼睫煽动,骤然抬眼望过去。 连戌一五一十道来,毕竟这才是他主子。 “偏巧在商道碰到你了,你伤势过重,柳琴师非要留下来救你,给你擦了许久的面。” 心下抽动好几下,翻涌滚动着,他下意识抚上心口,动作撕扯着臂膀与腹部的伤口,纱布洇出深红色,他却没感觉。 他紧抿着唇,他知她会经过商道,想在死前看她最后一眼,不曾想还未撑到那时候便晕了过去。 “她还问我,像你这样整日打仗受伤会不会很痛。” 他握住那绢帕,垂眸静静望着,惨白无血色的唇用尽全力抿着,硬生生挤出红润的颜色。 他的世界很无趣,时常一个人看山看水,有的只是冷兵器碰撞的声响,腥臭的红液,还有那颗悬在山上的孤松。 那颗温热的心好像跟随父亲母亲一同死去,只剩一具肉身被丢进魏家,他们吞噬着、折磨着,又剩一具躯骨吐出。 魏相在骨上钻出几个洞,用几条无形的线控制着他,魏相狞笑着,给他摆什么动作,木偶就做出什么动作。 他对这个木偶很满意,木偶没有心,他只是一个武艺过人的傀儡。 魏相盯上了南然,想先于北林王得到南然这块肥肉,便遣来这少年。 很显然,他任务失败了。 南然国这块地可不止北林盯着。 空有一身功夫无力使,他不过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自然是争不过那些专业的练家子。 他撑着身子凭借幼时的记忆往楼亭村寻去,几日未进食的他此时腹痛难耐,他无力地任由身子坠入冰湖。 这样死去也不错,他想,离魏家远远的,离北林远远的。 只是,一个波晃把他冲到泥草边。 路过的村民围着他,菊娘挤开人群,她只是想确认这溺水的娃儿还有没有气。 龟裂的手指盖上他的脸,虽瘦得脱相,但菊娘还是认出这是她家小姐的儿,她颤抖地摸上少年骨瘦如柴的腕骨,大喊着,“可怜娃啊!” 她就不该把孩子还给那挨千灭的徐家! 菊娘把他带回自己家,褪去衣衫才发现这小孩身上全是刀口子! 不知经历了什么,竟一声不吭忍了这么久。 菊娘转过头去,抹下泪水。 徐家到底都对这可怜娃做了什么?! 迷迷糊糊的意识,他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很温暖的空间,帐里的香味扑鼻。 他躺在斥满药味的屋子,十五岁正是猛长身体的时期,少年的身子骨却比那被子还薄,气息孱弱,不走近根本不能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上次感受到这股暖意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母亲打了新的棉被胎那次,那晚厚实保暖的被子弥漫着父亲母亲身上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刚盖上,整个人便暖和起来。 也是那条新被,他亲眼看见整条被上染着母亲的血,怪异的,血渗进厚实的被子竟没有透出深红色,反而是泛着淡淡白色的红。 他绷紧嘴角,紧闭气息,努力不去想那晚的事情,可闭上双眼,眼前就是流不尽的血色。 屋外传来琴声,他抬眼望着窗外。 满树白花下,一个女孩在抚琴,指尖流动,乐音仿佛有安抚人的魔力,他脑海里乱糟糟的画面被净退。 乐,无法解救苍生,无法救灾济贫,但所有人心中都为它留有一片净地,那是他们的精神盼头。 它是为所有人的幸福而 生。 “瓷儿,起风了,坐那弹琴冷不冷啊。” 菊娘的声音从一边响起。 风起,少女的纱裙也随风而摆。 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静静抚琴,像一只翩翩白蝶,闯进少年黑色的世界。 已经过去许久,可是每每想起这个画面,心头都会传过一阵温热,那是他死去的心复苏的迹象。 连戌还在继续说着,“我说这有啥,我们这种粗人,早就习惯磕磕碰碰,” “也就她们姑娘家家的痛来痛去……”看着自己主子面色有些不对劲,他讪讪地闭上了嘴。 手中的丝巾绵软润香,他不自觉摩挲着,痛吗,若是她知道他痛,便是哪里都不痛了。 心里那神圣的花蝴蝶又飞回自己身边,他喜不自胜,她身上有着能让自己甘之若饴的东西。 昨日已死,今日还生。 她选择留在这边,那便是上天恩赐他的机会。 真正的解脱,不是死在炼狱里,是当下的清醒。 少年攥住帕子起身就要去穿衣。 “哎哎哎,徐将军你还不能下床呢。” “柳琴师在哪里。” 徐野自顾自地穿好衣袍就要走出帐外,却被连戌拦在门口。 “徐将军,医师说你还不能走动!” 那少年也没再动,抱着双臂,寒瞳凝着连戌。 僵持许久,连戌投降,“好吧,她在骆蒙帐内。” 玄衣少年大步往骆蒙的营帐走去,步履矫健,迅如惊鸿,叫人看不出这人是刚苏醒的伤病之人。 帐外的守卫见大将军醒来,面色一喜,就要去通报掌鼓官。 “去跟柳琴师说我找她。” 守卫对视了一眼,有些懵,大将军才刚醒来,他怎知柳琴师在这里头。 不一会儿,守卫从帐内跑出来,“徐将军,柳琴师让你稍等。” 稍等? 她与骆蒙这是有多重要的事要商量,连他来了都要在门外等。 帐内,案上放着许多矿物颜料,青金石研制成的石青色,孔雀石磨成的碧色,还有那胭脂石磨成的朱红。 唐卡被展开在案上,画中佛陀闭目,悲天悯人,少女执笔,屏息凝神地用金线勾出那佛陀眉眼。 北林有信佛的习俗,骆蒙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母亲喜绘唐卡,只是这颜料在北林很少见,常常供不应求,越往西信佛的便越多,传说西瀚有位神秘的巫师,那人深研佛法,得道而升,能让人死而复活。 骆蒙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他只是前阵子路过那小村子,那儿有许多卖卷轴画的,一路上又见那些矿物颜料,他便收集着,留着归家时给母亲送去。 不想这柳琴师竟也对这感兴趣,这才几日,那佛陀身形就被她画出。 手绘唐卡难度极高,一笔一画皆依度量经,错一丝便要毁稿重画。 金线勾尽,提笔的一瞬,少女长舒一口气。 “若是我母亲见得,定会欣喜半月,真是没想到,琴师还有这样的技能。” 柳瓷唇角一勾,还是多得楼亭村祭祀的习俗。 楼亭村后生不多,年老的人多是眼花,每年祭祀又须勾画菩萨佛陀面,人一听说柳瓷是学艺的,这事便落在她头上。 少女瞧着画上的空白,估摸着工期,看着还需要好一段时间呢。 等画完,她就把这幅卷轴画送给那小将军,让佛陀来保佑他在沙场上少受伤。 柳瓷放下笔,往帐外走去。 帐帘被掀开,冷风中的少年抬眼望去。 她桃腮带笑地走了出来,眼底是与骆蒙交谈时残留的娇艳。 “一刻钟,你也是很能说。”少年唇角绷紧,没好气地说了句。 柳瓷猝然怔住,她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还带着憔悴,眼上却是满目怒火的少年,心底不解。 一股无名火生出,这人是犯了什么病,一醒来就要斥自己。 29. 第 29 章 醋意 徐野自顾自地穿好衣袍就要走出帐外,却被连戌拦在门口。 “徐将军,医师说你还不能走动!” 那少年也没再动,抱着双臂,寒瞳凝着连戌。 僵持许久,连戌投降,“好吧,她在骆蒙帐内。” 骆蒙帐内? 他不过躺了几日,两人的关系就熟稔到可随意串帐房了么。 额角蓦地一跳,玄衣少年大步往骆蒙的营帐走去,也不管身后之人的叫喊,步履矫健,迅如惊鸿,叫人看不出这人是刚苏醒的伤病之人。 骆蒙帐外,守卫正犯着困,一抬眼却见那大将军走来,顿时醒神,徐大将军醒来了! 守卫就要进去通报掌鼓官,来人却打断他动作。 “去跟柳琴师说我找她。” 守卫对视了一眼,有些懵,大将军才刚醒来,他怎知柳琴师在这里头。 两人毕竟只是下属,不敢多问,只好奉命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守卫从帐内跑出来,“徐将军,柳琴师让你稍等。” 稍等? 少年眉头一挑。 她与骆蒙这是有多重要的事要商量,连他来了都要在门外等。 凌风不断,少年面上还带着病色,却在风中挺立如松,足足站了一刻钟。 其中一个守卫看着大将军阴沉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开口试探,“徐将军要不先回帅帐等着,待柳琴师出来我们再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守卫打断,他扒拉着那人的手臂,狂摇脑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少年身上不断溢出冷气,快要将他两冻成冰,两守卫此刻很后悔跟前面的人换值。 他们不知道柳琴师犯了什么事,只能祈祷那柳琴师快点出来,好让他们远离这冰窟一般的境地。 帐内,案上放着许多矿物颜料,青金石研制成的石青色,孔雀石磨成的碧色,还有那胭脂石磨成的朱红。 唐卡被展开在案上,画中佛陀闭目,悲天悯人,少女执笔,屏息凝神地用金线勾出那佛陀眉眼。 唐卡是佛教的卷轴绘画,多绘于打磨平整的棉布,完工后用彩缎装裱,上下配木轴,可卷可挂,是西瀚部族供奉之物。 北林有信佛的习俗,骆蒙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骆蒙母亲喜绘唐卡,只是这颜料在北林很少见,常常供不应求,越往西信佛的便越多,传说西瀚有位神秘的巫师,那人深研佛法,得道而升,能让人死而复活。 骆蒙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他只是前阵子路过那小村子,那儿有许多卖卷轴画的,一路上又见那些矿物颜料,他便收集着,留着归家时给母亲送去。 不想这柳琴师竟也对这感兴趣,这才几日,那佛陀身形就被她画出。 手绘唐卡难度极高,一笔一画皆依度量经,错一丝便要毁稿重画。 金线勾尽,提笔的一瞬,少女长舒一口气,还好没出错。 “若是我母亲见得,定会欣喜半月,真是没想到,琴师还有这样的技能。” 身边的骆蒙把头凑近一瞧,赞叹着。 柳瓷唇角一勾,还是多得楼亭村祭祀的习俗。 楼亭村后生不多,年老的人多是眼花,每年祭祀又须勾画菩萨佛陀面,人一听说柳瓷是学艺的,这事便落在她头上。 少女瞧着画上的空白,估摸着工期,看着还需要好一段时间呢。 等画完,她就把这幅卷轴画送给那小将军,让佛陀来保佑他在沙场上少受伤。 柳瓷放下笔,就要往帐外走去。 察觉帐帘被掀开,冷风中的少年抬眼望去。 她桃腮带笑地走了出来,眼底是与骆蒙交谈时残留的娇艳。 看着很烦躁。 “两刻钟,你也是很能说。”少年唇角绷紧,没好气地说了句。 柳瓷猝然怔住,面上笑颜僵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还带着憔悴,眼上却是满目怒火的少年,心底不解。 一股无名火生出,这人是犯了什么病,一醒来就要斥自己。 两人身上穿着相似的披风,他高大的身形压制着娇小的她。 两守卫识趣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手还捂着脸,生怕殃及自己,祈祷着柳琴师保重。 瞥见他身上的披风,少女火气更甚。 他莫不是在追责自己在那晚叛逃了吧,连戌这个大嘴巴。 可自己明明是艰难做出的抉择,善良的心驱使她放下回南然的好机会去救他,她不让连戌说出,也是不想让他有负担,虽不求得到任何回报,至少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怒斥。 骆蒙这时也从帐中走出,柳瓷果断绕到骆蒙身后躲着,不去看那人,只是偷偷斜睨着。 骆蒙无辜地伫立在中间,承受着两人眼神里的刀光剑影。 “徐将军恢复得真快,竟都能走动了。”骆蒙打量着少年的身形,开口道。 目光被他截断,徐野被迫瞧着眼前这人,眼底淡漠,没有顺着他的话,“我竟不知掌鼓官与琴师是如此交好的关系。” 她如一只受惊的小兔蜷缩在那人背后,骆蒙护着她,倒显得他像个咄咄逼人的恶人。 “只是聊得投机,柳琴师与我很有缘。” 分不清有意无意,骆蒙说这句话时,手臂抬起护了护身后。 可在徐野眼里,这分明就是挑衅,他目光如炬,盯着那只露出的一小块银色衣角,所以她留在军队不回南然是为了骆蒙么。 “柳琴师不仅擅乐,手绘唐卡也是一绝。我帐内存着许多卷轴画,见她感兴趣,便都让她练手。” 唐卡? 他细细瞧着,果然在那一角衣摆里瞧出一些被蹭上去的颜料。 少年嗤之以鼻,什么唐卡,无非是对人生无能之人虚构的鬼神之说,给一幅画赋予一些神圣的意义,就成了能庇佑人的神画。 “看不出来掌鼓官居然信佛。” “家母的信仰罢了。” 两人暗自较着劲,争夺着那只兔子。 兔子站骆蒙那边,骆蒙占了上风,此时得逞地昂着头。 心里似有火烧,泛着钝钝的痛,徐野胸脯起伏着,他指尖颤抖,拿出那块绢帕。 “烦请琴师收好自己的物件,别再乱丢,这种无意义的事我不想再重复。” 他把帕子丢给骆蒙,扭头便离开了。 留下气得半死的柳瓷,他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耍心机留下绢帕的吧? 还不是他那些护主的士兵,她帕子掉了想捡回,那些人隔住他不让任何一个人近身,她眼睁睁看着帕子被那医师敷在他伤口上。 他昏迷那几天,她也想过去他帐内把绢帕拿回,可帅帐里三层外三层被包围着,她根本无法靠近帅帐。 只是走近一步,就被守卫警告,“除医师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若不是她这些士兵,她早就拿回绢帕了,省得落下一个有心之人的称号。 * 白毡营帐内,银色披风被少女丢在地上,画了一半的卷轴画也摊开在桌上,她盯着那眼底沉着万古慈悲的佛陀面出了神。 早知他会这样,她便不给他画这唐卡了。 霜霜就要去捡起那件披风,却被制止。 「以后再也不要碰这件披风」 主帅醒来,耽搁了许久的越山计划终于重启。 山路复杂,徐将军率一支战队打头开路,骆蒙也被他安排在前头。 两人再没打过照面,少女还赌着气不愿理他。 他也只是默默安排多一些士兵在中队前后,护着乐团,护着她。 都说这徐将军善长疾战,最近确实能感觉到军队的急进,没日没夜地赶着路,就连半夜三更还点着火把赶路。 队伍才将将越过胭脂山,就听说那小将军在前方占领了一个阵地。 他所带之人不过才几百…… 此等速度,饶是不懂兵法的柳瓷也被震撼。 她承认,在带兵打仗上,那小将军确实有些异禀的天赋,他总能在没有路书的情况下找到那条正确的路,精准摸到敌人阵地,疾速歼灭。 只是他为人嘛……还有待商榷。 抬眼望去,此地重楼高低错落,黄沙漫天,是西瀚的楼宇风格却不见西瀚军,看得出此处被经营许久,只是如今被北林军占领。 翻山越岭好几日,总算有个落脚地。 柳瓷被分到一间偏房,侧面便是沙坡,她时常倚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沙坡出神。 她眺望远处沙坡静静沉思着,黄风吹乱她的发。</p >她只是想不明白,不明白自己这一生的意义。 天宽地阔,万物如如,她胆小惜命,惜的到底是什么。 是菊娘连叔给予的爱,是封团长寄予的厚望,还是自己对生身父母的那点期盼。 如绿水之上的浮萍,命运将她推到哪里,她便去到哪里。 看似是自己选择到这西瀚,其实是一只不受控的大手将她推到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这,是否偏离了预知梦那必死的结局,后面还有什么等着自己。 不远处的少年透过窗注视着她的侧脸,她平和的面庞如高云般流畅。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儿什么都没有,就是几抔黄沙。 箭离弦,沙坡后边的银杏树惊起几只白鹭。 目光闯进一支箭,她回过神,看向那出箭之人。 徐野背着箭筒,倚在木柱旁,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她。 霎时之间,她好像看到那次烟火节的清晨,那少年迎着晨雾也是这样看着他,只是此刻他的眼神沉郁,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少女刷地把窗户拉下,还好动作快,不然下一箭就该到自己身上了。 看着紧闭的窗户,少年抿嘴偏过了头。 冬夜里,荒野气温骤降,若是不燃炭是万万不能待下去的。 柳瓷屋里堆着好几盆新炭,都是今日将士从那主帅屋里运过来的。 那怪人这又是做什么呢,柳瓷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这大冷天的,不用白不用。 白烟散去,黑炭泛红光后,屋内很快便暖和起来。 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少女很快便沉沉睡去。 只是她没睡一会儿,便醒了神,明明是清醒的,她却睁不开眼,身上动弹不得,她努力控制蜷起指尖,想掐住掌心让自己醒来。 少女终于睁开眼,只是黑暗中她又模模糊糊瞧见窗户伸进一只长长的黑手,她吓得想大叫,却无法出声,她只能拿起枕头向窗户砸去。 窗边的花瓶应声倒地,接着响起几声狸猫叫声。 柳瓷大喘着气,胸脯大幅度起伏着,她定睛看向窗口,那儿蹲着一只狸猫,圆眼滴溜滴溜转,茫然地看着少女。 原来那“黑手”是只狸猫。 她松了口气,额上还残留一些薄汗。 那狸猫甚是可喜,与霜霜之前抱回乐坊那只如出一辙,好像就是连戌那一只。 她抱起那只狸猫,正准备逗逗它,屋外传来紧密而急促的敲门声。 想来是霜霜听到声响,过来问话来了。 柳瓷披上衣袍,长发披在肩后,拿起烛火开门去。 门开瞬间,屋外侵进几卷冷气。 她看到一张清峻冷傲的脸,那人眼里满是紧张,“出了何事?” 怎会是他,他怎知这屋内有情况? 柳瓷没有答他,只是把怀里的狸猫向上靠了靠,垂头逗弄着。 徐野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玩意他再熟悉不过,他捡到它时,它只有手掌般大小,如今被他养得比犬狗还壮。 平日他不在营帐时,便是连戌帮忙喂食。 见只是狸猫弄出的动静,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眼神又在少女的面庞停留。 她已然褪去青涩,面上是呼之欲出的娇艳,分明是不施粉黛,却是娇颊含春,粉白的指尖抚在狸猫柔软的毛发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感受到他的目光,柳瓷抬眼,他却在两人目光相对的上一瞬错开眼。 寒气包裹着少女,她有些冷,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不管,自顾自地关上门。 莫名其妙。 吃了闭门羹的徐野也不恼,他意识到,少女不能开口说话是个大问题。 若是哪天出了什么事,她连大叫的机会的没有。 只是眼下,他还未制出那药引。 他只是从玉颜那拿到了雨遮花的干花,还差一样东西。 他必须快点找到。 * 清晨,她推门而出,却瞧见一旁的连戌,这才知道,原来那徐将军就住自己旁边的厢房,难怪昨晚能如此迅速地来到自己门前。 也是与连戌交谈才知,那只昨晚与自己相睡一整晚的狸猫竟是那徐将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