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蛊》 1. 灾难 七月初,天气晴。 灼热的空气仿佛能烫穿肺管子。阳光透过树叶打在身上,斑斑驳驳,照得人千疮百孔。尽管已经临近期末,白棠却没有去复习,而是蹲在地上,望着一只爬行的蚂蚁发呆。 她看着蚂蚁费尽千辛万苦爬到树干上,而她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蚂蚁便重新落回了地面。蚂蚁呆了一瞬,又茫茫然地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爬行起来。 白棠伸出手指,引导着蚂蚁掉了个头。她并非无聊,而是在等待一场灾难。 首先,手机会响起。 白棠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呼吸立刻变得急促,手都在发抖。 虽然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好似奔赴刑场一般。 母亲柳丽的声音如期响了起来:还是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喂,在寝室吗?” “没有,外边呢。” 白棠平静地回复着母亲,眼睛依旧盯着爬来爬去的蚂蚁。她知道,接下来,柳丽会把积攒一周的不顺找个理由发泄出来。随便一个由头,都能成为导火索。 这简直成了规律。 “你表姐昨天就从学校回来了,一心要考研,回来还挨家挨户拎着礼物走动,多懂事多体面。再看你表哥,托人安排了稳定工作,往后衣食不愁。人家一个个都争气,轮到你,回趟家两手空空。人家养孩子享福,我养你纯添堵。” 白棠干巴巴地应着:“嗯。” 柳丽的语气裹着浓浓的鄙夷:“同样是爹妈养出来的孩子,旁人能给家里长脸,偏偏你烂泥扶不上墙。我跟亲戚闲聊,人家一问你近况,我都臊得抬不起头,全是被你拖累的。” 白棠还想说些什么,思来想去,还是把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 越分辨,就越没完没了,这是白棠的经验。 柳丽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每一句话都好像小钢针,刺得白棠浑身难受:“当初费劲巴拉供你念书,结果就考上这么个不入流的破学校。从小到大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一点眼力见没有。骨子里随了你那个短命爹,一辈子窝囊,一点出息都没有……” “你别这么说我爸!” “他就是个窝囊废!”柳丽的声音骤然尖利了起来,“活了大半辈子,挣不下个家业,早早撒手一走,烂摊子全扔给我。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把所有指望全押在你身上,盼着你能争口气,可你呢?完蛋玩意儿!我养你一场,到底图了什么?” 白棠再次沉默了。 柳丽步步紧逼:“老娘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该顺着我的心意来。你从现在就得给我准备考研,也给我挣挣面子。要是敢不听话,我也活够了,直接跳楼,咱俩索性断绝母女关系,从此各不相干。” 白棠被激得大脖筋都在跳。 类似的威胁,白棠听了很多年。凡是能想到的死亡方式,柳丽用嘴巴在自己身上说了个遍。 可时至今日听到,白棠依旧热血往头上涌。她呼吸急促,心脏都快要爆炸了,可又生怕刺激了母亲,让她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白棠生生把这口气压回胸膛,窝囊地妥协了。 “知道了。” 柳丽没头没脑地骂了一阵,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终于把精神头放在了眼前的事儿上:“算了,我也懒得扯你那糟心事了。什么时候放假?” “还有一星期。” “几号的车票?” “我不回去了。” “不回来?你想干嘛?” “我打算去做家教。” “退了。” “不然我没钱给你买东西。” “家里缺你那三瓜两枣?”柳丽嗤笑一声,“但凡你平日里懂得节俭,少乱花生活费,还用得着靠假期打零工凑人情?别家孩子放假回家孝敬父母,就你一门心思往外躲,外人看见了指不定怎么揣测咱们家呢!我辛辛苦苦养你一场,想多见你几面都成奢望?” 白棠被怼得哑口无言:吃人家嘴短,这话同样适用于她的亲妈。 白棠只得再次嗯了一声。 柳丽语气稍稍放缓:“这才识趣。老老实实回家,别让亲戚看笑话,好歹给我撑住这点面子。” 白棠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她始终想不通,轻飘飘的“面子”二字,为何能一次次把自己逼入窘境。 母亲的好脸色只会对外人。只要亲戚们稍稍有一点点不怀好意的挑拨,家就成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母亲再说些什么,白棠根本没听进去。直到她问了句:“还有事没,没事挂了”,白棠才回过神来。 她当然还有事。 “对了,妈,有个事儿不算大,但是我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 “啥事儿?” “嗯……上星期我跟同学去了趟寺庙,嗯……遇见一个和尚,给我批了一卦。我看他说得挺好,也顺便给你批了一卦。” 柳丽果然感兴趣:“哦?那和尚咋说的。” “他说你命里缺金。今年火年,又逢盛夏,对你不大好。”白棠一知半解地信口胡诌,“要想破解,适合往西走。” “往西走?去哪啊?” “那就看你了。那和尚说越往西越好,最好在西边避暑。要我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就当放松放松,出去玩玩也好。” “有道理哈!” “你看看西边有啥喜欢的地方吧。反正你假期长,多玩玩也没什么。” 柳丽灵光一闪:“那我就去西藏,我想去那好久了!” 白棠的一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西藏好,那你就去吧,注意安全。”白棠的声音带着点试探,“我暑假也不回去了,就做家教去,如何?” 这次,柳丽痛快地放过了她:“行。” 挂了电话后,白棠疲惫地撑住树干,久久没回过神来。 她的手依然在发抖。虽然达成了目的,可白棠并不开心,反而像大病了一场似的。 她承认,这种方式很狗。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狗了呢? 白棠脑子里一片浆糊。 那只蚂蚁还在漫无目的地爬来爬去,白棠没有再戏弄它:她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蚂蚁,渺小,无助,身后的大手只轻轻一划,它就不得不改变方向。 正出神时,一片落叶飞了下来,正正好好盖在了蚂蚁身上。白棠下意识地拾起落叶,却发现蚂蚁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白棠拿着落叶翻来覆去地看,没有找到蚂蚁的踪迹。她有些索然无趣,便丢了落叶。整理了一下情绪后,她走向了食堂。 今天食堂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白棠买了一份饭,走到角落坐了下来。她掏出手机,驾轻就熟地登录了自己的写作账号,提出来一笔稿费后,才慢悠悠地开始吃饭。 她一边嚼着饭粒,一边翻着校园网。就在她出神时,一杯草莓奶茶落在了她的面前。 白棠一愣,她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只见班长吴松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看啥呢,饭都忘了吃……嗯?留校申请表?你要留校?” “是啊。”白棠将餐盘往一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来位置:“我假期不回家。” “假期宿舍空荡荡的,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吴松好心劝道,“倒不如换个地方待着。” 白棠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去哪,就学校挺好的。” 吴松掂量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发出了邀请:“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老家。” 怕白棠不答应,他赶紧又补了一句:“我老家是个旅游区,景色很好的,你可以在那里度假,我给你做导游……哦,对了,我还邀请了你的室友,胡月和燕子也会去,咱们凑一起也热闹些。” 胡月是学校里的小太阳,和燕子一样,是白棠的同寝室友。她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白棠和她们有些交情,但不深。 吴松不了解白棠的社交圈子,他是见过白棠和她们一起出行的。原本他也是想找个机会和白棠更进一步,恰巧今天看见她申请留校,他就顺理成章提出了邀请。 白棠不明白吴松为何会注意到她。吴松是班长,他很帅气,为人谦和,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不少女生喜欢他。 白棠觉得自己应该属于不受关注那一栏。 说完这些话后,吴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白棠从来没去过男同学家做客,她刚想开口拒绝,胡月就跟着一群人笑着走了进来。 “班长,白棠!你们都在呀!” 胡月撇下众人,一屁股坐在了吴松身边,同时不忘回头朝着闺蜜燕子喊话:“帮我带一份包子过来!” 白棠对胡月笑道:“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哦?”胡月饶有兴趣地看向吴松,“你们说我什么了?” 吴松扶了扶眼镜道:“就是去我家的事儿!这不,我想拉着白棠一块儿。” 胡月立刻夸张地嗨了一声,她亲亲热热地挽住了白棠的胳膊,半是恳求半是撒娇:“棠棠,一起嘛!好不容易放假,咱们凑一块儿玩玩,多好啊!” 白棠有些动心了,她确实想散散心。 “班长老家在银鼓苗寨哦!民宿都是吊脚楼!穿着苗服拍照,特出片……” 胡月神神秘秘地蛊惑着白棠。白棠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她好奇地问道:“班长,你是苗族?” 胡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吴松的肩膀:“他要不说,连我都不知道呢!说实在的,我感觉他和我们都没什么区别……” “早就汉化了。”吴松解释道,“平常我都住在市里,老家那边只是假期回去住住。” 白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们那里还有生苗吗?” “有的。”吴松给了她肯定的答案,“不过一般见不着。” 白棠和吴松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把胡月晾在了一边。胡月见他们迟迟不说正题,连忙打了个岔。 “棠棠,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不如自己去看看嘛!你不是最喜欢画画了吗?苗寨很美的,就算不想玩,去写生也不错啊!” 一提到画画,白棠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现在偶尔靠卖画赚点零花钱。 这次出去采风,可以顺便搞搞副业。 “我还想麻烦你给我画个画呢!”胡月笑眯眯道,“你画的那么好,我留着当传家宝……” 白棠被她逗笑了,她终于松了口:“好吧,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胡月得意地看向了吴松。 2. 神秘人 一个星期后,白棠来到了吴松的故乡:那是一个很漂亮的苗寨,依山傍水的。寨子里人山人海,热闹极了。 只是商业化气息很浓,白棠甚至离得老远就看见了披萨店的招牌。现在正值旅游旺季,好几个盛装打扮的姑娘捧着牛角,给游客喝拦门酒。 白棠对这种古老的仪式很感兴趣。眼看一个姑娘笑嘻嘻地将牛角递过来,她刚要上手接,却被吴松却一把拉住了。 “接了就要都喝完,那一整个牛角,全喝下去可不得了。”吴松解释,“总有游客喝醉了闹笑话,除了你们外乡人不懂,我们苗族人都不敢用手接。” 白棠听了便作罢了。那姑娘的小玩笑没得逞,忍不住嗔了吴松一眼。吴松也不甚在意,他带着白棠走进了寨子:胡月和燕子还没有来,燕子的一项考试延期了两天,胡月的意思是她要等燕子一起走,于是白棠只好先过来了。 白棠打心眼里羡慕胡月和燕子:她们都是本地的,天然就有一种亲近,就算放了假也总是形影不离。 这样的友谊真好。 吴松一边带着白棠走,一边向她介绍:“这里原来没有这么热闹,那些都是后修的。我十二岁之前都住在这里,后来父母去城里做生意,我也要上高中,就不怎么回来啦!老家的吊脚楼翻修后就改造成了民宿,平时都交给别人代管……哦,到了,前面就是。”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一处民宿前。民宿不算大,装潢得很有特色。门口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苗族大叔正坐在门口啵啵啵地抽水烟,吴松用苗语喊了一句什么,大叔抬头看见吴松后,立刻喜得站了起来,二人交流了几句,白棠没听懂。 “白棠,这位是马叔,是民宿的负责人。”吴松向白棠介绍,“我要是不在的话,你找他就好。” 白棠立刻礼貌地问了好:“那就麻烦马叔了。” 马叔的汉语有些生疏:“你是阿松的同学,是客人,不要客气,跟我来。” 说着,马叔带着二人走向了民宿的后院。白棠这才发现,民宿后院别有洞天:比起前面,后面的吊脚楼则更加精致,视野也更敞亮,一看就是高级的客房。 白棠喜静,吴松特意为白棠安排了一个安静的房间。房间很舒适,配备也齐全。吴松把行李交到了白棠手里:“我就住在隔壁,等安顿好了,随时来敲门就好。” 白棠欣然应允。送走了二人后,白棠脱下了T恤,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就在白棠看不见的地方,马叔和吴松正用苗语说着些什么。马叔关切地问道:“放几天假?” “一个多月。” “今年也不回去吗?” “不了……” 二人正商议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吴松打开门,一股清新的甜香扑面而来,掺杂着苗寨湿润的空气,让吴松的眼睛都变得模糊起来。 白棠洗好了澡,换上了一身修身的白色长裙。她的头发刚刚吹干,松松垮垮地别了根簪子,偏偏鬓角还垂了两缕,散落在修长的脖子上,衬得她越发柔和温婉。 吴松的呼吸有些艰难了:对于这样的女生,他简直没有抵抗力。 马叔知趣地离开了。 吴松灼热的眼光隔着镜片射了过来,白棠下意识移开了眼睛:“那个……怎么了?” “没事没事!”吴松回过神来,“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 白棠浅浅地笑了。 吴松带着白棠在苗寨逛了一下午。他对苗寨的每一处都如数家珍,白棠玩得很开心。临近傍晚,吴松打算带白棠去尝尝苗寨的特色酸汤鱼,偏偏在这时,一只小手拍了吴松的肩膀。 “阿松哥!” 吴松被吓了一跳。二人回过了头,只见一个穿着苗服的女孩子笑眯眯地看着吴松。 “是阿柔啊!”吴松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阿柔露出了一口白白的牙:“人多,人手不够,我就来帮忙了。咦?这位阿姐是……” 吴松赶忙介绍:“我的同学,白棠。” “阿姐好!”小丫头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她用手比量了一下白棠,又比量了一下自己:“哇,阿姐好高啊!我跟你说话都得仰着头。你多高呀?” 白棠被她逗笑了:“大概……一米七多吧!” “真好!”阿柔羡慕地看着白棠,“跟阿松哥简直绝配!” 此言一出,白棠顿时涨红了脸。吴松连忙解释道:“别瞎说!我和你白棠阿姐只是同学,她这次是来玩的!” “原来是这样!”阿柔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对自己的冒犯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说错话啦……” 白棠连忙帮她解围:“没关系的。” “不过,我阿松哥可是一等一的好!”阿柔话锋一转,急不可耐地推销起吴松来,“他可是寨子里第一个大学生,还很会做生意呐!白棠阿姐要是单身的话,不如考虑考虑他……” 话未说完,吴松赶紧打断了她:“阿柔!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啦!” “我错啦!”阿柔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她似乎很喜欢看吴松窘迫的样子,“不和你们说了,晚上还有篝火晚会呢!白棠阿姐,到时候我会去跳舞,你可一定要来啊!” “好!” 白棠欣然答应,阿柔这才挥了挥手,急匆匆地跑开了。 送走了阿柔后,吴松明显尴尬起来:“那个……阿柔年纪小,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没有。”白棠也有点尴尬,“小丫头挺可爱的。”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这一茬,吴松带了白棠去吃饭。天色暗了下来,篝火晚会就要开始了。二人刚出门,一个苗族小伙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他对着吴松耳语了几句,吴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转头对白棠歉意道:“那个……朋友那边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要不……我先送你回民宿吧!” “没事,你先去忙。我自己逛逛就好。” 吴松不放心:“能行嘛!” 白棠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放心吧!” 吴松点了点头,这才跟着那个苗族小伙离开了。距离篝火晚会还有一些时间,白棠并不急着去广场,而是看起路边的各种小店来。 这里的各类 店铺与其他旅游区没什么不同,左不过是一些特色零食和纪念品,白棠买了一杯草莓奶昔走走停停,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巷子,来到了一家银饰店门口。 一个身穿苗服的老师傅挥舞着小锤,在银片上叮叮当当敲个不停。银片很快就敲出了形状:看起来,像是一只蝴蝶。 白棠被这门手艺吸引了。她默默地看了起来,突然,一个男人毫无征兆地撞向了她。白棠猝不及防,手中的奶茶洒了那男人一身。 “哎呀!” 撞人的是个身穿苗服的汉子,一见衣裳脏了立刻火了。他拦住了白棠,嚷嚷着让她赔钱。 “我的衣服被你碰脏了!这可是花了三年才做成的苗服,你得赔钱!” “分明是你撞了我!” “胡说!这奶茶就是你泼的!” 白棠百口莫辩:明明是男人撞人在先,可他却张嘴就颠倒是非黑白。偏偏这里没有监控,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白棠手里的空杯子和男子身上的污渍成了最有力的证据。 白棠试图找目击证人,她将目光投向了打银子的老师傅,可老师傅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开始了工作:他似乎对这种事司空见惯。 白棠立刻明白了:她这是遇上碰瓷的了。 白棠向来是个不招灾不惹事的性子,头一次遇见这种事,她有些六神无主。她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哪知手机竟被大汉一把夺了过去。偏偏这时,不知从何处又站出来两个人,他们一口咬定就是白棠泼了奶茶,非要她赔钱不可。 “今天拿不出五千,你别想离开这儿!” 白棠快被吓哭了。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银铃响了起来。几个人立刻不吵了,连老师傅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巷子的尽头。 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过来。那人影个子很高,身形瘦削,明明没有下雨,却偏偏戴了一顶大斗笠。 随着人影走近,白棠看清了:那人身穿苗服,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蘑菇,不知有毒还是无毒。他把帽檐压的很低,离得那么近,白棠愣是没看见他的脸。 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个下山来卖山货的山民。可不知为何,那三个大汉见了他竟如同耗子见了猫一样,纷纷缩着脖子噤了声。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从汉子手里拿过了手机,送到了白棠面前。一阵异香传来,说不清是什么香。白棠傻愣愣地接过了手机:“谢……谢谢!” “不必客气。” 是个少年的声音! 那声音温润好听,白棠只觉悦耳,而那三个汉子却仿佛听到了恶魔低语,他们当即吓得不停筛糠。 “我们错了……” 少年将手机还给白棠后,似乎转头盯了那三人一眼,才继续往前走。三人发出一连串惨叫,几乎连滚带爬跑出了小巷。 等白棠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巷里早已空无一人,连打银子的老师傅都不知何时回了屋里。 奇怪…… 大夏天的,白棠愣是打了个寒颤。她收起了手机,急匆匆地离开了。 3. 两个室友 有了这一段插曲,白棠再也没有了游玩的兴致。她打算回民宿,走到半路,却发现吴松匆匆赶来。 “白棠!白棠!” 吴松气喘吁吁来到白棠面前:“我在广场上找了一圈,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可急死我了!” 白棠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似乎关机了。她有些纳闷儿:明明充好电的…… “我手机没电了,没接到你的电话!”白棠对刚刚的事绝口不提,“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吴松笑道,“走吧,篝火晚会要开始了。” 白棠本想拒绝,又不好拂了吴松的意兴,便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异样,跟着吴松去了广场。广场上,篝火已经燃起来了,一群苗家少女载歌载舞,迎接远方的客人。游客们个个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现场活动很热闹,白棠看得起劲儿,渐渐的,她心中的那点异样也烟消云散了。阿柔站在舞台中央,她的舞姿很美,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主持人很会活跃气氛,现场互动很多。一群身穿苗服的少男少女穿插在人群中间,热情地邀请人们一起来跳舞。白棠本不想参与,却被活泼的阿柔拉住了手:“白棠阿姐,快来呀!” “好啊!” 白棠下意识地想拢一拢散乱的头发,直到手摸到后脑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簪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白棠猜想大概是刚才发生争执时拉扯掉了。那是一支古朴的檀木簪,是她用第一笔稿费买下来的。虽然不贵,但白棠十分喜欢。 簪子丢了,白棠有些遗憾。阿柔却别出心裁,她随手从路边的树上折下一枝红艳艳的花,塞进了白棠手中。 “用这个吧!” 白棠心生喜悦,她几下就盘好了长长的头发。歌舞结束后,吴松又带着白棠去吃了一些烧烤,味道很好,但总感觉和各大城市的夜市没什么区别。 架不住吴松的热情,白棠着实多吃了些。 这一晚上,白棠玩得无比尽兴,等她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了。白棠简单洗了个澡,便躺下睡了。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踏实。次日一早醒来时,已经临近中午。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吴松给她微信留了言:胡月和燕子也来了,他开车去接她们,有事的话就去找马叔。 白棠回了个好,便熄灭了手机去洗漱。民宿的塑料梳子总是刮头发,白棠想将自己常备的檀木小梳从包里拿出来,手指却意外地碰到了一根长长的、坚硬的东西。 白棠一愣,她将东西拿了出来,却是自己的那根檀木发簪。白棠一时有些懵了:这簪子不是丢了吗? 白棠想了想,大概是自己嫌热,随手把发簪解下来后忘了。她重新梳好了头发,将发簪别在了脑后。 走出门时,马叔正忙着应付一批住宿的客人。今天前台请了半天假,马叔只好自己上岗。只是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不大会用电脑,弄了半天还是一脑门子汗。而客人们早已等得不耐烦,开始抱怨起来。 白棠见状便走了过去:“让我来试试吧!” 马叔仿佛看到了救星:“好,好!” 白棠只是扫了一眼屏幕,就立刻明白该怎么弄了。几分钟之后,这批客人陆陆续续入住了,马叔感激得一个劲儿道谢。 “多亏你!” “没事儿,应该的。” 马叔不好意思地开了口,他的汉语磕磕绊绊:“那个……电脑……我是不会,能不能……让我学?” “好啊!” 白棠一步步教着马叔,马叔有些笨拙,弄了半天还是不大会。白棠对待笨拙的人一向有耐心,她一遍遍演示着,直到马叔彻底学会为止。 “谢谢你啦!” “不客气。” “中午了,吃饭吧?有蘑菇,新的,尝尝!” 白棠微微一愣:“蘑菇?” “是啊,新鲜。”马叔笑道,“特色,一定要尝。” 白棠欣然同意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马叔带着白棠去了二楼的茶室,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见远处的梯田。马叔叫来了一个苗族阿妈,用苗语吩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那个阿妈为白棠倒了一杯颜色绛红的茶,里面浮着几片大大的树叶。白棠喝了一口,只觉清甜爽口。她想问问这是什么茶,可那个阿妈只是摆手笑笑,示意自己不懂汉语,白棠见状也只能罢了。 不多时,阿妈为白棠端上来三盘小菜,白棠看了一眼:一道干辣椒炒蘑菇,一碗蘑菇汤,还有一盘蘑菇炒饭。做法看起来不是很考究,但却实打实的香。 白棠不认识这些是什么蘑菇,吃了一口只觉得鲜香扑鼻。她将所有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谢过了款待后,白棠便出了门。 今日天气有点阴阴的,阳光没有那么毒辣。白棠不知不觉走出了寨子,想去看看刚刚在窗口看到的梯田。 远离了人群后,白棠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走出了好长一段路,白棠回头望去:远处苗寨仿佛水墨画一般,反而比里面好看许多。 她实在不喜欢过于商业化的东西。 白棠在这里溜达了好久,发现这里来来往往的除了游客,还有不少苗民。他们大多穿着传统苗服,佩戴少量银饰,或说或笑地与白棠擦肩而过。这里的空气总是弥漫着花香,白棠从路边的一个小摊那里买了一束茉莉编的手串,让自己也变得香一点。 卖花的阿婆亲切地为她戴上了手串,还笑呵呵的说了些什么。白棠没听懂,只是一味傻笑着点头。就在这时,一只大如团扇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停在了白棠的手腕上。 这只蝴蝶通体紫色,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白棠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蝴蝶,一时玩心大起,她打算把蝴蝶扑来玩耍。 蝴蝶仿佛知道白棠的想法,它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又落在了路边的野花上。 白棠忍不住去追,蝴蝶飞飞停停,一路将她往山坡上引。白棠起了好胜心,她跟着蝴蝶一路往山坡上跑。 闷热的天气很快让她汗流浃 背,白棠终于停了下来。她脸颊微红,气喘吁吁,对着蝴蝶自言自语。 “你赢啦,我不抓你啦!” 蝴蝶似乎听懂了白棠的话,它偏偏又飞了回来,挑衅一般在白棠眼前耀武扬威,试图再次激起她的好胜心。白棠却失去了体力,她找了块大青石坐了下来,想好好歇口气儿。 北方人的身体到底经不住这暑热,她拧开了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吴松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喂,白棠,我把胡月她们接来了,你在哪?” “我在寨子外面呢,这就回去。” “好,那我们在民宿等你。” 挂了电话后,白棠又休息了一会儿,方才一步一步走下了山。蝴蝶在她身边盘旋了好久,见她再没有追来的意思,就呼扇呼扇地飞走了。 白棠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回了民宿。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见隔壁传来胡月的笑声。门打开后,果然是胡月和燕子。 “慢死了,就等你一个呢!” 未及旁人开口,燕子先不满地抱怨起来。燕子真名叫郝燕,她们都是一个寝室的。胡月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笑问一句:“去哪玩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去外边逛了逛。”白棠找了椅子坐下,郝燕立刻嫌弃地皱起了鼻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熏死人了!” “哎!”胡月推了郝燕一把,“你不是要补个妆吗?赶紧去吧!” “好吧!” 郝燕拿了化妆品走进了洗手间。白棠问道:“吴松呢?” “他说要去给车加油,就先出去了。”胡月正对着镜子拍保湿水,“你住哪个房间?” “就在你们隔壁。” “那挺不错的!”胡月转头笑道,“我们来的时候,房间只剩下这一个啦!我和燕子只好挤一张床,你可不知道,她晚上说梦话好凶呢!” 话还没说完,洗手间传来郝燕的笑骂:“死月子!你才说梦话呢!” 二人嘻嘻哈哈打趣起来。白棠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先洗,我也回去换身衣裳。” “换什么,我们这就弄完了!”郝燕补好了妆,从洗手间走了出来,“别总让我们等你一个。” 白棠淡淡地说道:“你们着急可以先走。” “哎,没什么好急的。”胡月连忙打了个圆场,“你去吧,我们等你。” 白棠回了房间,换下了汗湿的衣服,又洗了个澡。等她走出门时,手机里是胡月的消息:我们在楼下。 白棠没有化妆,只简单地挽了个头发便下楼了。胡月和郝燕正对着院子里的猕猴桃架子拍照。 “你说这个能好吃吗?” “我不知道,要不要试试?” 白棠走过去劝道:“不是季节,别摘啦。” “你又明白了!”郝燕撩起了眼皮,“难不成你尝了?” 白棠正要答话,吴松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说的对,还得两个月才成熟呢!” 4. 苗疆少年 “班长回来啦!”胡月打了个招呼,“悄没声的,我都没注意到。” “回来的时候有点堵车,等急了吧?” “没有,我们也才忙完。”郝燕连忙接过话茬,“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哦,这个呀!”吴松将手中的一个大盒子交给了白棠,“这个给你!” 白棠一愣:“这是……” 吴松温和道:“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我也不大懂,刚去接她们的时候就买了彩铅……希望没有买错。” 白棠有些欣喜和感动:“谢谢你!” “啧啧啧!” 郝燕牙疼似的嘬起了牙花子,她酸溜溜地对吴松笑道:“能住多久!连这个都给她准备了!” 胡月拍了拍她:“你刚刚不还说要白棠帮你画一幅吗?没有工具怎么画?” 郝燕这才不吱声了。 “待会儿你们去拍照,然后晚上去吃孔雀宴。今天寨子里还有婚俗表演,你们要不要看看?” “好啊!好啊!” 女孩子们发出雀儿一样欢快的声音。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街口。婚俗表演就要开始了,一队队少男少女身穿苗族盛装,依次从游客面前走过。他们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导游大声讲解着苗族的婚嫁习俗,并趁机招揽客人:想要体验的,三百元一位。 游客中自然有好事者跃跃欲试,还有人叫嚷着要看新娘。郝燕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索然无味。她拉着胡月抱怨道:“这有什么意思!咱们还是去拍照吧!” “……好吧!” 众人来到了一处苗服写真,郝燕举着手机兴冲冲地告诉胡月:“我早就预订好了!咱们可以选三十张底片!你看这个套餐,是不是很合适?” 胡月兴冲冲地对白棠笑道:“不错嘛!那咱们去选衣服吧!” “哎呀,我把你给忘了!”郝燕随意地对白棠说道,“没问你要不要拍,所以也就没订你的份,不好意思哈!” 胡月立刻说道:“没事,我把我的让给你!” 郝燕一把拉过胡月:“那怎么行!这套写真可是咱们的闺蜜照,我特意给你选的!你看看,这苗蛊的虫子拍得多逼真……” 胡月看了看白棠,一脸遗憾地笑了笑:“那就没办法了,白棠。” 白棠本来也没有拍照的念头,她淡淡地说道:“你们拍吧,我无所谓。” 吴松看不下去了,他对白棠道:“我带你去逛逛吧。” “好。” 二人离开了写真馆。吴松歉意地对白棠道:“对不起……” 白棠笑了:“好端端的,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会这样。”吴松有些过意不去,“早知道,我就只邀请你一个了。” 白棠不以为意,她的关注点都在另一件事上:“我没往心里去。不过我倒是有一件事挺好奇:你们苗人真的会下蛊吗?” “这……”吴松迟疑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只有老一辈说有,反正我没见过。” 没见过吗…… 白棠若有所思。 正说着话,阿柔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给!” 白棠低头一看,只见阿柔手里拿着一块热乎乎的洋芋粑:“新炸的,快尝尝!” 白棠来了兴趣,她立刻咬了一口:又香又辣。 “果然好吃!” “是吧!”阿柔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吴松好奇地问道:“你从哪来的?” “刚刚你们看婚俗表演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们啦!”阿柔笑道,“现在没我的事儿,我就出来玩了。你们在聊什么呐?” “哦,我们在聊关于苗蛊的事儿。”白棠解释道,“我从未见过,有点好奇……” “苗蛊啊?很多外地人都好奇呢!如果你去问导游,导游一准儿告诉你没有!” 白棠笑问道:“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我是不会啦,不过有人会呢!” 白棠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哦?” 阿柔神秘兮兮地说道:“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寨子,叫千梯寨。那里面的都是生苗,他们会下蛊哦!其实我也没见过,就是听说的。这事儿你应该问阿松哥,他知道……” 吴松连忙说道:“别问我,我可不知道!” 阿柔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起来:“千梯寨的人大多不会汉语,他们偶尔会下山换东西。你要是遇见了,可得躲着些……” 阿柔说得有模有样,吴松忍不住打断了她。 “阿柔,别吓唬你白棠阿姐啦!” “我哪有吓唬她呀!”阿柔不服气地撅起红艳艳的嘴巴,“本来就是嘛……” “阿柔!” 阿柔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连忙掩住了口,随即又笑道:“嗨,反正真真假假谁说的准呢!我刚才是胡说的,阿姐只管在这里玩,不会有事啦!” 说着,阿柔就忙不迭地跑开了。 “阿柔逗你呢,你别信她的。”吴松找补了一句,“要真是有蛊这种东西,那会下蛊的岂不是无敌了……” 白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在这种少数民族地区,不该问的确实不要问,不然触了忌讳就不好了。 “那边新开了一家糖水铺子,我带你去尝尝。”吴松适时地发出邀请,“这边的刺梨汤还是很好喝的。” “不了。”白棠拒绝了吴松的提议,“现在光线不错,我想找个地方写生。” 吴松听了,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坡:“那里视野特别好,经常有美术生在那画画。我带你过去。” “我自己去就好。”白棠笑笑,“又不远。” “那也罢,你自己小心。” 白棠点了点头,回了民宿去拿工具。苗寨的路有些崎岖难走,等白棠好不容易爬上高坡,早已累得满头大汗。 实在是太热了。 白棠选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打开画夹,开始画了起来。路过的人走走停停,偶尔有几个驻足观看,又匆匆离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画得真好看。” 白棠以为是吴松,她随口应了一句:“回头也给你画一幅。” “那阿姐可要说话算话。” 阿姐? 白棠一愣,她下意识地转过了头:说话的人不是吴松,而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他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长长的头发仔细的编在脑后,被精巧的银饰别住。他的五官硬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这形形色色的行人中,格外引人注目。最神奇的是他那双含情的眼睛,瞳仁竟然是罕见的血珀红。 若不是白棠看清了他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定以为他戴了美瞳。这个人身上的苗服刺绣繁复,连银饰也戴得别致,微微一动,清脆的银铃声就响了起来。白棠一路看来,发现一般苗族男性的服饰是没那么繁琐的,而他明显是个例外。 他大概是寨子里的演员吧? 不,不太像。他身上没有半点世俗气,反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 那他大概率就是山民了。 少年被白棠的眼神看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歪头:“阿姐为什么这么看我?” 白棠脱口而出:“你真好看。” 少年一愣,随后羞赧地笑了。 望着少年染上红晕的脸颊,白棠不由得感慨:这孩子性子倒是淳朴,只一句夸奖就不好意思了。 “你……是这寨子里的人?” “算是吧。”少年自来熟地坐到了白棠身边,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钻了出来,白棠闻着只觉得熟悉,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少年好奇地问道:“阿姐是哪里人?” “z市。” “z市吗?听说那里的人个子都很高,冬天还会下很大的雪。”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阿姐这么高挑,青禾苗似的。” 白棠被他逗笑了,她的眉眼弯了起来。少年看了看她的眼睛,脸颊再次泛红,连耳朵也不由自主地红了。他低低地夸赞道:“阿姐的眼睛好美,好像会说话一样。” 这话要是其他人说,白棠或许会觉得刻意。可从面前这个少年嘴里说出来,白棠只觉得无比真诚。 也难怪,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干净的少年,干净到一尘不染,让白棠除了欣赏,别无他想。 白棠笑了笑,再次拿起了笔。少年也不多话,他静静地坐在一边,欣赏着白棠的画。 与其说是欣赏画,不如说是在欣赏画画的人儿。 白棠画画的样子格外迷人。她认真,专注,灵气十足。修长的手指握着画笔,不知怎么就把藏在纸上的景色勾了出来。少年饶有兴趣地看她的侧脸,只觉像个剥壳鸡蛋,嘴唇香香软软,下颌骨线条温婉柔和,两腮还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绒毛,看上去格外青涩。 这样的阿姐,他看上一天也不会腻。 不知不觉间,太阳偏西了,画中的景色也渐渐有了模样。少年盯着画板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道:“阿姐,你画的虽好,可这画里的东西却不是最好的。” “哦?”白棠转过头,“这话怎么说?” 少年一脸认真:“这寨子里的景色配不上阿姐的画。我倒知道个好地方,那里才好看呢。” 白棠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说说是哪里啊?” 少年站起身,遥遥地朝着白云深处一指:“那里!那里才是最好的地方。” 5. 原来他叫小九 白棠朝着少年指向的地方看了一眼,只觉重山叠嶂,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那是哪里?” “我的家。”少年正色道,“我的家比这里美多了。” “我相信。”白棠信任地点头,“能养出你这样好看的人儿,你的家景色一定不差。” 少年的脸颊再次染上了红色,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阿姐当真觉得我好看?” “是啊,比明星还好看。”白棠半开玩笑道,“你要是出道,只怕会迷倒好多女孩子呢!” 少年却没有笑,他异常认真地说道:“我不想迷倒多少女孩子,我只要迷倒阿姐一个就好。” 白棠张口结舌,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他的话:“呃……” 恰巧这时,一只紫色的蝴蝶飞了过来,它飞了个圈,落在了白棠的画夹上。白棠立刻转移了话题:“这……这里好多这种颜色的蝴蝶啊……” 她一转头,却发现少年不知何时不见了,只留下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奇怪,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白棠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少年的身影,她甚至不知道少年是怎么离开的。正出神时,白棠突然发现刚刚少年坐过的椅子上,留下一只银手镯。 “咦?” 白棠拾起了手镯,仔细地看了起来:这只手镯非常精致,表面精巧地雕刻了蝴蝶的图案,还挂了两只银铃,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这孩子还真是马虎,这么珍贵的东西都弄丢了。 白棠摇了摇头,想着在这里多等等,看他能不能回来取。谁成想直到画作完成,少年也不见踪影。天色暗了下来,白棠无奈收起了手镯,准备一会儿送到派出所去,也省得那孩子着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胡月的声音传了出来:“喂,白棠,我们拍完了,你在哪?” “我在……”白棠打量了一下四周,“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寨子最高处吧。” 胡月惊讶地问她:“班长没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我出来写生了。” “真是的!”胡月抱怨了一句,“我们给班长打了半天电话都打不通,也不知去哪了。” “没准儿他手机没电了吧。” “谁知道呢。我们在民宿,你先过来吧,咱们汇合。” “好。” 收拾好了画夹,白棠慢慢往回走。她试着给吴松发了消息,没有回应。又打了电话,手机里却传来了机械女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白棠只得先回了民宿。 胡月和郝燕正在卸去脸上浓得过分的妆容,她们告诉白棠,一会儿她们打算去广场上溜达一圈。 白棠回了房间,开始整理起了画夹。那只银手镯被她随意放在了桌子上,似乎是没放稳,手镯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白棠的脚边。 “嗯?” 白棠捡起了银手镯。打量了一会儿后,鬼使神差的,她竟然有一种把它戴在手腕上的冲动。就在她慢慢将手镯套上指尖时,她的房门被叩响了。 “白棠,你好了吗?咱们一起出去呀!” 是胡月的声音! 白棠猛然清醒过来,她慌乱地将手镯扔进包里,随口应了一声:“好,马上” 白棠匆匆梳好了头发,走出了门。外面,胡月和郝燕已经在等她了。 胡月兴致勃勃:“快来呀,咱们去参加篝火晚会!” 白棠自然不能说自己已经参加过了,她不想扫了她们的兴。 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来到了广场上,夕阳下,一群苗家阿妹正带着游客们跳竹竿舞。 胡月跃跃欲试,她拉着郝燕就加入了进去。二人很轻松就跳完了,她们怂恿白棠时,白棠却有点打怵。 她的运动神经不是很发达,这类节奏快的运动往往做不好。但想想来都来了,重在参与,她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了。 竹竿打出欢快的节奏,白棠实在不够灵巧,她一会儿踩了竹竿,一会儿又夹了脚,惹得人群一阵阵笑声。 郝燕和胡月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快看她,好像一只大笨鹅!” 白棠左支右绌,她慌慌张张地试图摆脱窘境。好不容易跳出来了,偏偏最后一关时,白棠被竹竿夹到了。 “哎呀!” 白棠踉踉跄跄地摔了出去,被一个人一把抱住了。抬头一看,那人不是别人,却是吴松。 “小心!” 这一下,二人的笑容僵在了嘴角。郝燕阴阳怪气地对胡月蛐蛐道:“切,演偶像剧呢,摔个跤都能摔到男生怀里去。我看就是故意的!” 白棠没有感受到来自同伴的恶意。她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向吴松道了谢:“谢谢!” “没伤到吧?”吴松关切地问道。 “没有……” 白棠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一个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阿松哥,这位阿姐……很面熟呢!” 白棠猛然一惊,只见下午那个和她一起画画的少年赫然出现在吴松的身后。望着少年平静如水的脸,白棠惊得说不出话:“啊……是你……” 吴松有些纳闷儿:“你们认识?” “算是吧。” 少年接过了话,他始终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白棠莫名有种汗毛倒耸的感觉:比起下午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此刻的他有点让人恐惧。 “真巧,又见到……” 白棠开了口,想缓和一下气氛。哪知少年却没有理会她,转而看向了两个满眼兴奋的女孩子。 “哇,班长,这位小帅哥是谁呀?” “班长,介绍介绍呗!” 吴松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赶紧和少年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同学,胡月,郝燕。这位是我的……呃……族弟,他叫……” “小九。” 少年打断了吴松的话,自己说了名字。 小九?这应该是小名吧。 白棠的心微微一动:这里禁忌多,没准儿不说真名也是有原因的。 “两位客人好。” 小九温和地和她们打招呼,又略显青涩地伸出了手:“汉人的礼节……是这样吧?” “对对对,就是这样!” 胡月笑着握住了小九的手,郝燕也和他握了手。轮到白棠时,也不知是故意还是错觉,小九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 白棠感觉自己的手仿佛被一整块寒冰包裹了:那只手湿冷滑腻,像是什么冷血的爬行动物。 白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还不知道阿姐的名字呢!”< /p>胡月笑嘻嘻地替她做了回答:“她叫白棠!” 小九似乎没有注意到白棠的不适,他一边握着白棠的手,一边玩味地打量着白棠,仿佛在欣赏一只误入荆棘的蝴蝶。白棠几次想要抽回手却愣是没拽出来,尴尬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白棠?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小九终于松开了白棠,他细细品味着白棠的名字,仿佛含着一块甜美无比的蜜糖,“可有什么寓意吗?” “有什么寓意啊!”郝燕大笑起来,“她妈买白糖的路上生下的她,本来叫白糖的。因为觉得太随意了,所以改了个棠字,也好听些。” 众人都笑了起来,白棠心中暗自忖度:这个秘密肯定是胡月告诉她的。 看来以后关于自己的事,还是少说为好。 小九却没有跟着大伙一起笑,他反而异常认真地看向了白棠:“那以后,我可以叫你阿棠吗?” 白棠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好!” 小九终于有了些许笑意。 “哎呀,说了这么久的话,我都饿了!”胡月咋咋呼呼地开了口,“小九,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是啊是啊,小九。”郝燕也热情地发出了邀请,“咱们一起吧。” “不了,我还有别的事。”小九背起了地上的背篓,“下次吧。” 胡月颇有些遗憾:“那真是太可惜啦!” 和众人道了别后,小九便消失在了人群里。白棠只觉得莫名其妙:小九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 难道是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不应该呀! 白棠百思不得其解。就在这时,白棠猛然想到了包里的手镯。 对哦,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白棠觉得自己找到了小九生气的原因:他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心情不好也难怪。 “你们等我一下!” “诶?” 不等他们开口,白棠便追着小九的方向跑去。 天气太热,这里人来人往,想找个人不容易。白棠跑了一段,累得撑着膝盖喘气。她不明白人怎么会走的这么快,眼见追不上,她只好悻悻地准备返回。 “阿棠是在找我吗?” 白棠猛一抬头,只见小九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白棠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白棠从包里掏出手镯,递到了小九面前:“今天下午你把它落下了,一直想着要还给你呢。” 白棠以为小九会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却没想到小九却一愣,他的眼神明显暗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白棠的错觉,她似乎觉得小九反而……不高兴? “阿棠也真是的,为了个镯子跑这么远。”小九语气有些责备,“捡到的就是你的了,你戴着就是。” “那怎么行!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收。” 白棠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你啊……” 小九接过了镯子,他一把抓住白棠的手,非常容易地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给你了……” 等白棠反应过来的时候,小九已经不见了。 “咦?” 白棠费解地挠挠头:这个小九怎么神出鬼没的? 她一边摇头一边往回走,对于这个小九,她实在琢磨不透。 6. 手镯 白棠慢慢走了回来。吴松看她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你去干什么了?” “没事,我去了趟洗手间。” 白棠绝口不提手镯这一节,因为她敏感地觉察出,吴松和他的这位族弟关系似乎不那么简单。 来这里只是旅游散心,她不想节外生枝。 胡月还在对吴松的这位族弟赞不绝口,她不停地问吴松关于小九的细节:多大呀,哪个学校,有没有女朋友等等。 吴松开始还耐着性子回答她,到后来,吴松有些不耐烦了。 “他和我们不一样,你别问了。” 胡月不以为然:“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他将来是要当族长的。” “当族长?”胡月惊讶地指了指周围:“是这里的族长吗?” “嗯,大概吧。” 胡月喃喃道:“真厉害!那他一定很有钱吧?” 吴松的脸黑了。 郝燕笑着调侃她:“人家还小呢!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胡月咯咯直笑:“没准儿他喜欢姐姐类型呢!我还能当个压寨夫人。” “做梦去吧!” 几人说说笑笑,来到了一处极具民族特色的餐馆。好巧不巧的是,今天客人爆满,孔雀宴只怕排不上了。 三人都感到无比遗憾,正要败兴而归时,一个苗人叫住了他们。 他走到吴松面前,用苗语和他说了些什么,吴松的神情先是惊讶,随后转变为困惑。正当三人纳闷儿时,吴松开口道:“有位置了,咱们走吧。” 胡月以为是吴松的沟通有了作用,她忍不住感叹到:“哇塞!班长,没想到你面子这么大!” 郝燕更是直接:“班长,在这儿提你的名字是不是就好使啊?” 吴松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凑巧有一桌客人退了而已。” 那个苗人领着几人来到一处种满热带植物的餐厅,那里有一桌已经准备好的孔雀宴:一桌铺在芭蕉叶上的食物,上面还摆着一个高傲的孔雀脑袋。看上去挺好看,吃起来差强人意。 白棠不大挑剔,她吃了两块香茅烤鱼,就开始吃起水果来。正当她要伸手去拿一块芒果时,胡月眼尖地看见了她的手镯。 “白棠,你这手镯哪买的?真好看!” 白棠不好说是小九送的,只好编了个瞎话:“忘了,一走一过买的。” “能摘下来给我看看吗?” “嗯。” 白棠说着便去摘手镯,可能是手上出了汗有些发涩,手镯就好像镶嵌在她手上一般纹丝不动。到最后白棠无奈地摇摇头:“摘不下来。” 谁知这反而成了郝燕的笑料:“哈哈白棠,你不会吃胖了吧?” 胡月也笑了:“净瞎说!哪有两天就胖起来的!” “没准儿呢!这两天吃得多了,自然就胖了。” 郝燕嘴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她想看看白棠的反应。白棠却只是自顾自地拿起酸芒果吃,仿佛没听见一般:郝燕这人谈不上多坏,就是喜欢在小事儿上起毛刺。不计较闹心,计较又犯不上。 吴松早就厌倦了女生之间的隐形排挤,他不冷不热地回了郝燕一句:“人家再胖也没你胖。” 郝燕的笑容僵在嘴角,她尴尬地为自己解围:“班长,我又没说胖不好,我这不是夸她富态了嘛!” 吴松不依不饶:“那我也夸夸你,你怎么不高兴呢?” “我哪有,别把人说得那么小气……” 吴松不再理她:“来,白棠,尝尝这个。” 说着,他捡了一块鸡腿放在了白棠面前。 郝燕不再说话了,胡月也默默吃起了东西。白棠拿起酒壶为吴松倒了一杯糯米酒,暗暗感谢他维护了自己。 一时饭罢,胡月和郝燕出去玩了,白棠和吴松回了民宿。吴松今晚异常奇怪,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连话也少了许多。 见吴松不愿多言,白棠也不多问,她独自回了房间。 再玩两天,她想她该回去了。等回去之后在学校附近找个短租房,应付到开学。 至于那个家,她一点儿也不想回去,到时候再找个理由搪塞一下就好。 好在母亲一旦玩上头就忘乎所以,不会记起她这一茬。 白棠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母亲这几天都没给她发消息,上一条消息还是考试之前,她告诉白棠自己到西藏了,信号不好不说了。 不过母亲的朋友圈倒是一直没停过,发的都是她自己的照片,每一张都笑容满面,姿势老土。想来外出旅游的照片足以让她维系面子,她玩得挺尽兴。 这样挺好。 白棠打开了平板,准备静下心来给自己的写一个结尾:她平时除了卖画,也会写什么的来赚钱,虽然不多,但支应目前的开销绰绰有余。 所以母亲经常骂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后来她索性朋友圈对亲戚屏蔽,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没办法,这个专业不是自己喜欢的。白棠一想到将来要永远靠专业来吃饭,就一阵疲惫。 她要为自己趟开另一条路。 白棠默默地敲着平板,然而今天只写了几百字就卡住了。望着草稿上的一大片空白,白棠的手僵在半空中。 突然,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把白棠吓得蹦了起来。 “怎么回事?” 白棠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黄澄澄的酸木瓜滚在地上。白棠拉开了窗帘,外面,一群顽童嬉笑着离开了。白棠摇了摇头:想来是哪个小孩儿丢进来的。 真是顽皮! 白棠拾起木瓜闻了闻,有股香香的味道,让她心旷神怡。白棠随手将酸木瓜放在了床头柜上,闻着它的味道解闷儿。 被打断后的她再也无心写作,便索性打开画板,开始欣赏起自己的画来。 这画好看,但却不是最好的。 白棠对这个评价很是在意。她重新拿了一张纸,想着画点别的什么。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竟然莫名其妙出现了小九的眼睛。 那双如同血珀一般的红色眸子,澄澈,美丽,明明一副含情目,却总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感觉。 那不像是一个十八九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等白棠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纸上画出了小九的模样:干净、神秘,带着些许生人勿近的冷意,可偏偏眼底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尤其是那眼神画得栩栩如生,以至于白棠自己看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我竟然画了他,真是见鬼了……” 白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画好好的保存了起来。 留着吧,这样好看的男孩子,或许以后就看不到了。 收拾好了画具后,白棠打算睡觉。谁知就在此时,她的房门被叩响了。 “白棠,你睡了吗?” 是吴松的声音。 白棠打开了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吴松一脸无奈:“胡月和郝燕去了酒吧,喝得有点多。我刚把她们送回房间,你能帮个忙吗?” “好。” 白棠说着,便走进了二人的房间。只见胡月和郝燕一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一个趴在马桶上呕吐不止。夏日炎热,二人穿得都有点单薄,郝燕更是连腰带都松了。 怪不得吴松要找她来帮忙,这种情况对于一个男孩来说,确实不好收拾。 白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将胡月从地上扶到了床上:“怎么喝成这样?” 胡月还有些清醒,她一把抓住白棠笑道:“嗨,就是放松一下呗。你不知道,我们遇见一个顶级帅哥,直接包了全场……” 白棠一边应付着她的喋喋不休,一边拧开了一瓶绿茶喂到她嘴里。另一边,郝燕还在洗手间发出“哕哕”的怪声,浓烈的酒气伴着胃酸弥漫在空气中,让吴松不得不去打开了窗子。 “白棠,你照顾她们一下,我切点水果上来,给她们醒醒酒。” “好。” 白棠这边把胡月安顿在了床上,又去洗手间伺候郝燕。郝燕已经吐的差不多了,正迷迷糊糊地用冷水漱口。 眼见她踉踉跄跄从洗手间走出来,白棠赶紧扶住了她,并顺手关了水龙头。郝燕的T恤大襟儿都湿透了,白棠不得不将她扶到床上,又忙着询问胡月,郝燕的睡衣在哪。 胡月已经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行李箱里,自己找。” 白棠听了,只得自己动手翻出了睡衣。郝燕十分不配合,她胡乱地将被子卷在了身上:“你谁呀,想干嘛?” “我是白棠。你先起来换了衣服,省得着凉。” “白棠啊?呵,超会装的,绿茶婊……” 白棠不禁怔了。 郝燕一边嘟哝一边翻了个身。白棠懒得再管她,她索性将睡衣丢在一边,又给胡月盖好了被子,方才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看见吴松端着水果走了上来。他小声地问白棠:“她们怎么样了?” “都睡下了。”白棠淡淡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吴松见白棠似有忿色,以为是那两位闹酒了,便关切地问道:“没惊到你吧?” 白棠摇了摇头,见吴松还端着果盘,便赌气将果盘接下:“她俩没口福了,归我了。” 吴松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他点了点头:“好,你也早点休息。” 白棠不答,她端了果盘独自回了房间。 7. 内部摩擦 白棠回了房间后,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又突然笑了:呵…… 还真是够蠢的! 人家一句醉话,让你独自生了这么长时间的气,没必要啊! 况且,郝燕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说什么又能怎么样呢。 随她吧。 白棠吃了两块水果就把自己哄好了。洗漱完毕后,她睡下了。 然而这一觉,白棠睡得并不舒服。 她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梦里,她似乎沉入了水中,向下看,是漆黑一片的深渊。 她感到压抑,窒息,本能地向着上方的光亮处游去。可是无论她怎么游,身体还是缓缓下沉。好不容易向上浮了一点,突然,一条青黑色的巨蟒从深渊里窜了出来,死死地缠住了她! 白棠拼命挣扎起来。然而她越是挣扎,巨蟒就缠得越紧,白棠甚至能感受到蛇信子舔舐了她的嘴唇…… 恐惧让她汗毛耸立,她大叫一声从床上跳起。 “啊!”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马叔正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用竹笤帚扫地,发出令人心安的唰唰声。白棠出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识看向了窗户,发现自己昨晚忘了关窗,晨风吹动窗帘,正好能拂到她的脸上。 白棠这才反应过来:梦中的蛇信子,大概是窗帘。 她松了一口气,走进了洗手间。刚要洗脸,却发现自己的嘴唇上似乎破了一点红。 “咦?” 白棠下意识用手擦擦,红色被擦了下来,嘴唇上一点伤口也没有。白棠用手指碾了碾,又闻了闻,似乎不是血,反而带着一种类似果香的、甜蜜蜜的味道。 香气十分幽微,却异常的好闻。白棠想不出自己哪样唇膏是这种味道,思来想去,她只能把责任推到昨晚吃的水果上面。 应该是昨晚没洗干净吧。 白棠不再纠结这些小事。她走下了楼,民宿里有早餐,她准备去吃一点。 马叔已经将落叶扫进了垃圾篓,见白棠下来,马叔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白棠礼貌地回应了马叔,她气色很好,昨晚的噩梦似乎并没有影响她的精神状态。马叔原本还笑呵呵的,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等……你等下!” “嗯?” 白棠纳闷儿地转过头,只见马叔脸色极其难看。他用不熟练的汉语掺杂着苗语努力地解释着什么,可越着急,他就越说不出来。 “女娃儿,你、你不好了,你走!” “什么?” 白棠莫名其妙:马叔怎么好端端的撵起客来? 自己说错话了? 马叔急得嘴唇都哆嗦了,他指了指白棠,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你走,别来了,走!” 白棠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她试图安慰他:“马叔,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就在这时,一只漂亮的蝴蝶从白棠身后悠悠地飞了过去,马叔突然就不说话了。他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立刻低下了头。 白棠没有看见蝴蝶。再想询问,马叔却摆了摆手,径直离开了。 “奇怪……” 白棠搞不懂马叔究竟怎么了,她来到了餐厅,挑了几样早点。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刚刚坐下,吴松也走了进来,和她脚前脚后。 吴松好像没太睡好,他的眼下有化不开的乌青。二人闲话了一会儿,白棠到底有些好奇,就把刚刚马叔的事儿告诉了吴松。 吴松静静地听她说完。末了,吴松安慰她道:“你多心了,马叔是不会撵人的。” “那他……” “马叔汉语不好,总是词不达意。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当时闹了好大笑话呢。”吴松笑着替马叔道了歉,“如果他哪里冒犯了你,多担待担待,他年纪大了,难免的。” “好。” 吴松把话题一转:“说起来,这里好玩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这附近有一个好地方,我想带你们去。” “哦?是哪?” “大青峡谷,那里的风景非常美,寨子也不错,就是地方偏僻些,咱们得在那里住几宿。” 白棠来了兴趣,她默默在心里把回程的时间往后挪了几天:“好啊。” “等胡月和郝燕睡醒,咱们就出发。” 两个小时后,胡月和郝燕终于清醒了过来。听说吴松要带她们去看风景,二人欣然同意。 几人收拾好行李,便乘上了吴松的车。不知是不是白棠的错觉,当白棠坐进车里那一刻,隔着玻璃,她仿佛感受到马叔松了一口气。 车开到了寨子口。在这儿,白棠竟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是那天讹她的苗族汉子。 令白棠感到恐惧的是,才短短两天工夫,对方就从一个中气十足的大汉变成了一个精神萎靡的病人。他面色蜡黄,眼睛也黄,更可怕的是,他腹胀如鼓,好似怀胎七八个月一般。 这是害了什么病? 白棠来不及细想,车就开了过去。 沿途的景色非常好:青山,绿水,梯田。吴松开车,女孩子们尽情说笑,仿佛没有任何龃龉。 胡月和郝燕的话题永远绕不开美妆和娱乐圈。白棠很少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和她们有些格格不入。白棠能感受到,胡月几次刻意地想让白棠加入进来,却实在说不到一块儿去。几次下来,胡月不再强求,白棠也知趣地闭了口,开始欣赏起风景来。 今天天气很好,路况也不错。汽车很快驶进了山路。道路两旁都是莽莽榛榛的森林,古朴神秘,绿意盎然。时不时有一辆车从对面驶来,“嗖”的一声就错了过去。 用吴松的话来说,在这种路段开车简直是享受,车辆少,风景也好。山里的空气凉爽许多,白棠坐在副驾驶,她索性打开车窗,任由自然风吹进来,吹乱她柔顺的长发。 吴松被发丝的香气撩得呼吸一滞,他唇角微勾,微微眯起了眼睛。郝燕难得对白棠的头发有了夸赞之意:“头发好顺啊,啥时候做得离子烫?” 白棠的心思都在窗外:“没烫过。” 郝燕好似害了鼻炎似的嘁了两声:“拉倒吧,一看就是烫过的!软发膏的味儿都飘出来了,这味儿我可太熟了……” 白棠懒得与她争辩,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森林发呆,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了一种不安的 感觉。郝燕还在喋喋不休,就在这时,她突然哎呀一声。 “靠,哪来的虫子!”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只五彩斑斓的甲虫趴在车窗上,看上去好像瓢虫一类。郝燕的脖子上被咬了一口,眼看着起了个红点。 “嘶……好疼,这虫子不会有毒吧?” 郝燕伸手就要去摸,被胡月一把按住了手。 “别动,我给你涂点芦荟胶。” 吴松解释道:“这里难免有虫,不过大多没毒,不用太担心。” 郝燕开始抱怨起来:“真是倒霉,死虫子……” 谁也没有在意郝燕的抱怨,大伙都把这当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略了过去。空气中的潮湿感越来越重,似乎有起雾的迹象。 吴松对此倒是司空见惯,毕竟他从小生活在这里,对大山还是比较熟悉的。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胡月想要解手,吴松便停了车,号召大家下车溜达溜达,他自己则撕开了一袋面包吃了起来。 “白棠,来一个不?” “不了。” 白棠不饿,她正忙着看天上飞来飞去的蝴蝶。也不知哪里飞来这么多蝴蝶,一直围着他们的车子转。 “这里的蝴蝶真多。”胡月拿出手机,拍着翩翩起舞的蝴蝶,“是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来的吧?” “胡说,蝴蝶又不吃面包。”郝燕挠了挠脖子,“我这里好像肿起来了,你帮我看看。” “别挠……” “都歇好了的话,咱们准备走了!” 吴松随手将包装袋丢在地上,还不忘拍了拍手。几人重新上了车,向未知的前方驶去。 如白棠所料,山里的雾越来越浓,能见度突然就降低了好多。吴松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路也开始变得不再平坦,吴松渐渐感到奇怪:这条路他太熟了,一向非常好走,怎么今天这么颠簸呢? 有点不对劲。 吴松心里发毛,偏偏就在这时,一只什么动物从车前猛地窜出,吴松猛踩刹车,只听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下了。 “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吴松惊出一身冷汗,待要重新开车,没想到车子竟然怎么都打不着火。 更诡异的是,他不知何时偏离了大路,来到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而全车人竟然都没发现。 吴松忍不住喃喃自语:“怎么这么邪门儿?” 胡月问道:“怎么了?” “车子坏了,咱们得叫人来帮忙。” 吴松眉头紧锁。郝燕又开始抱怨起来:“车子坏了?你怎么开的啊!” “你没看见这么大雾吗?” 郝燕不管不顾,她尖利地喊道:“是你把我们带到这儿的,你得负责把我们带出去!” 吴松反唇相讥:“我逼你来了?难道不是你死皮赖脸非要来的吗?” “我不管!反正现在,你得把我送回去!” “好了好了!”白棠打了个圆场,“还是赶紧打电话吧。” 然而,更意外的是,所有人的手机通通没信号。 这下麻烦了! 8. 千梯寨 就在众人六神无主的时候,迷雾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银铃声。 “叮当……”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朝着这边走来。吴松大喜,他立刻朝着那人影挥手,用苗语喊道:“喂,前面的朋友,请等一下!” 人影站住了,过了一会儿,迷雾中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是用汉语回复的:“阿松哥,是你吗?” “小九?”吴松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很久了。倒是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别提了,走错了路,车还坏了。” “那真是巧了,我今天开车来的……” 说话间,小九就走到了众人面前。他依旧穿着繁复的苗服,身上的银饰比上次见面还多,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的身后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满是各式各样的蘑菇。只是搭配了这身衣服,乍一看,不像是来采蘑菇的,倒像是来约会的。 吴松纳闷儿道:“这么大的雾,你怎么还在这儿采蘑菇!” 小九意有所指:“寨子里来重要的客人,当然要……好好招待。” 吴松有些惊讶:“那个寨子还有客人啊?” “为什么没有呢?” 胡月笑道:“小帅哥,你说得重要客人,该不会是我们吧?” 小九友好地发出邀请:“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寨子里坐一坐吧!” “好啊好啊!” 没等别人发声,郝燕第一个嚷了出来。吴松却有点不想去:“你车上有没有工具?我们修好了车,还要去大青峡谷呢!” “大青峡谷去不了的,即使车子好了,也去不了的。”小九提醒道,“那边落了山石,差点砸坏旅游大巴,现在正堵着呢。” “这样啊……” 吴松陷入沉思。 “不如跟我走,况且,寨子比大青峡谷美多了,不是吗,阿松哥?” 说这话时,小九的眼里闪着奇异的目光,吴松再没有了拒绝的理由:“那就走吧!” 众人从车里拿出来行李,跟着小九走进了迷雾中。白棠早已失去了方向感,她背着行李,默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吴松生怕她掉队,便主动走到了她的身边:“这里雾大,跟紧我。” “好!” 胡月拉了拉郝燕,示意她看后面。郝燕像害了鼻炎似的哼了一下,和胡月小声蛐蛐起来。 小九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后方,眼神微冷。就在郝燕说得正起劲儿时,她突然哎哟一声,再次捂住了脖子。 “好疼!” 胡月看了一下,吓了一跳:“怎么突然肿得这么大?” 郝燕疼得龇牙咧嘴:“真倒霉,再给我抹点芦荟胶吧!” “芦荟胶不管用的。”小九接过了话,“这里的虫子毒性大,寻常药膏用不了。用这个,这是我特制的,抹在身上,百虫不侵。” 说着,小九拿出了一个小银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红红的如同口脂一般的药膏,还散发着甜蜜蜜的香气。郝燕迫不及待地用手蘸了一点就往脖子上抹:“咦,果然不疼了。” 小九拿着药膏走到白棠面前:“阿棠,抹一点吧。” “好啊!” 白棠应了一声,伸手去蘸药膏。小九有意无意地碰到了白棠的手,一抹娇艳的红色从白棠指尖落下,落在了小九拿着药盒的手上,显得格外耀眼。 白棠怔愣了一下:“抱歉……” “没事的,阿棠。” 他抹开了药膏,不容拒绝地走在了她的身边:“阿棠,这次来了我的寨子,住在我家好不好?” “会不会太麻烦你?” “这话外道。”小九的语气很温柔,“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郝燕忍不住调侃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啦?” 小九看了她一眼:“汉语里有个词叫一见如故,不是吗?” 胡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她大大咧咧地笑道:“是啊是啊,都是缘分啦!我们也一见如故,对吧?” 小九不答,胡月被尴尬的晾在了当场:“呃……” 郝燕为她解了围,她递给胡月一块纸巾:“流了这么多汗,快擦擦。小九,还有多远?” 小九朝着前方一指:“到了。” 迷雾中,一辆越野车停在路旁。小九自然而然地为白棠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示意她坐上去。白棠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得坐了。吴松却绕着越野车走了半圈问道:“你新买的?” “是啊。”小九一边淡淡地答着,一边拿出一块抹布擦了擦玻璃上的落叶和水珠。 “真不错,比我的车都好。”吴松嘴里喃喃赞叹,“不过,你考了驾照吗?” “我今年满十八了,阿松哥。” “也是,也是。”吴松的话语里带着淡淡的酸味儿,“你是不差这点钱的。” 小九不答,他转头上了车。郝燕的脖子终于消了肿,她的话又多了起来:“小九,你的家在哪啊?” “千梯寨。” “轰”的一声,这个词在白棠脑中炸开:千梯寨? 难道就是阿柔连说都不能说的地方? 白棠有些后悔跟着小九来了。 路依旧颠颠簸簸,跑了不久,雾就渐渐散开了。说来也奇怪,雾一散开,手机信号就恢复了。 白棠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朋友圈倒是有了红点,点开一看,是母亲发的五六条九宫格。 白棠松了一口气,她收起了手机继续望景。夕阳西下,山间被晚霞映得金灿灿的,越发柔和美丽。 转过了几个弯之后,景色豁然开朗:只见云雾缭绕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个寨子,那寨子规模不小,就那么盘踞在崇山峻岭之中,与群自然融为一体,古朴、精致。寨子周围是规整的梯田,错落有致,青翠欲滴,好似一幅画一般。 怪不得叫千梯寨,原来是梯田的意思。 在几人哇哇的赞叹声中,白棠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小九转头问白棠:“我的家美吗?” 白棠由衷地赞道:“你的家……就像世外桃源!” “那你一定要……好好住下。” 路很不好,车一路颠簸着开到了寨子口。令白棠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寨子虽不如银鼓苗寨大,却贵气非常。寨 门口的大牌楼非常气派,不知用什么木头做的,牌楼上面雕满了各式各样古老的苗疆图案,又坠了几只沉重的银铃,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听起来悦耳极了。 女孩子们一边惊叹,一边拿出手机拍照。这里没有游客,没有商业街,相比银鼓苗寨的热闹繁华,这里完全保持了原风味,要不是刚从车上下来,白棠都以为穿越回了古代。 但是这周边的景色简直震撼极了,刚走进苗寨,白棠就盯着一排一排的吊脚楼发呆。远远望去,寨子后面是一座接一座的大山。一条银白色的瀑布仿佛从天而降,从最高的山上流淌了下来,单是这么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胡月忍不住拍了吴松的肩膀一下:“班长,有这好地方,怎么早不带我们来?” “这里没法逛街。”吴松解释道,“你们女孩子爱热闹,这里山水虽好,待久了就无聊了。” “不无聊,一点儿也不无聊。”胡月兴奋地举起手机,“小九,一起拍个照呗?” 小九却摇了摇头:“我不拍照。” 胡月有些失望:“为什么呀?” 小九不语。吴松解释了原因:“千梯寨是生苗寨,有些忌讳。” “生苗?” 白棠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诧异地看向小九:“你……是生苗?” “是,也不是。”小九看着白棠,眼里露出些小心翼翼,“我上过学,只是,没有你们那么厉害……” 小九说着,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阿棠,你会嫌弃我吗?” “嫌弃你……什么?” “嫌弃我是生苗。” “不会不会!”白棠被他的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没这方面的偏见。” 小九瞬间释然。偏偏郝燕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盯着小九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小九,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哦?” “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此话一出,正在和胡月说话的吴松立刻住了口,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小九,小九却没觉得怎么样,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这个嘛……不是天生的哦。” “哦?那是怎么变的?” “这是个意外呢!”小九沉吟了一下,“有一次受了伤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说这话时,小九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吴松,吴松却扭过头去,根本不与小九对视。 白棠敏锐地觉出小九和吴松都不爱说这个话题,忙打了个岔:“那个,我们今晚住在哪里?” “跟我来吧。” 小九带着众人,直奔寨子中最气派的吊脚楼而去。未及走近,白棠先听见银铃声。 “叮当……” 那是挂在吊脚楼上面的檐铃。这个寨子似乎格外喜欢铃铛,白棠看了一路,发现每家每户几乎都挂了铃铛。 并且,这里的人似乎对小九格外尊敬。走这一路,不管男女老少,看见小九都会微微弯腰。他们用苗语和小九打招呼,也会和吴松打招呼。只不过,和吴松之间没有那么多恭敬在里头。 白棠隐隐觉得,吴松似乎隐瞒了什么。 9. 尴尬 小九领着众人进了吊脚楼。刚一进去,白棠就看到了与外面完全不同的现代气息:屋里一尘不染,电器也颇有几件,比起银鼓苗寨的民宿,这里也不错。 只不过,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私人空间,并非对外开放的。 吴松看了一圈,忍不住调侃道:“变化挺大啊!” “都是这两年才搞的。你好多年不回来,自然不知道。” “你要把这里变成第二个银鼓苗寨吗?” “暂时没想,只是想让生活便利些罢了。”小九淡淡地招呼着客人,“这里的房间你们可以任意选,就是别去后院的吊脚楼。” “后院?”郝燕下意识往后门望了一眼。 小九解释道:“那里常年没人住,不干净。” “哦……” 众人不疑有他,各自选了自己心仪的房间。胡月照例和郝燕住在了一起,白棠则选了一个二楼的房间,房间不算大,但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山。 白棠将行李收拾好,打开房间通了通风。外面传来儿童的喧闹声,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美好。 看来这生苗寨和熟苗寨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天已经开始擦黑,白棠走进了浴室。这里唯一不方便的就是洗澡:水是直接引的山泉水,纯净清冽。小九家完全靠发电机供电,功率太高的电器用不了。房间里没有热水器,想要沐浴,就要冒着着凉的风险。 但对于这样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苗寨来说,这样的条件已属不易,白棠不能强求太多,她忍着冷水洗了。 楼下传来了饭菜香,是小九在为众人准备晚饭。当白棠下楼时,几个苗人正在竹桌上摆着各色食物。看见白棠,几人笑了笑,说了几句白棠听不懂的苗语。 白棠客气地同他们问了好,虽然语言不通,互相之间也莫名其妙地有了友好的交流。只是,当吴松走进来时,他的脸黑了。 吴松用苗语说了些什么,几人的笑容收敛了。其中一人明显面露不悦,但看了看白棠,终究没有发作。 待那几人离开后,吴松才开了口:“白棠,在这儿玩玩就好,别和当地人交流太多。” 白棠满头雾水:“你刚才和他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是好话。” 吴松不想多说,他草草地敷衍了一句。白棠正纳闷儿时,忽一眼瞥见小九站在门口,正默默地看着他们。 “阿松哥别生气,是他们冒犯了。”小九拉了一张凳子示意白棠坐下,“阿棠也别在意。” 白棠全程发懵,她纳闷儿地问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呀?” 小九意味深长:“他们说啊,阿妹这么好看,要不要在这里选一个阿哥,做他的婆娘?” 白棠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吴松安慰她道:“以后听不懂就不要搭理,随他们说什么去。” 白棠嗯了一声,不再搭话。小九为她倒了茶:“饿了吧,咱们吃饭。” 吴松看了一眼手机:“胡月和郝燕她们怎么还没下来?” “我们来了!” 说话间,胡月和郝燕走了下来,她们刚刚洗了澡,身上还带着喷香的水汽。 “小九,这里哪有卖洗发露的?”胡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要是能洗个热水澡就更好了。” “没有洗发露,也洗不了热水澡。”小九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有药皂,是我亲手做的,可好?” 胡月眼睛一亮:“好啊!” “等吃了饭我拿给你。” 众人说着,一起坐在了餐桌旁。今晚的接风宴格外丰盛,除了小九亲手采的蘑菇,还有很多白棠叫不出名的东西。其中一道炖牛肉,让她无比喜欢,小九告诉她这是用“山奈”炖的。 山奈是什么,白棠闻所未闻,但她着实多吃了一碗饭。 小九似乎心情很好,他抱出了自酿的糯米酒,又拿出了一叠碗。轮到白棠时,小九特意把碗底有蝴蝶图案的那只放在了她的面前。 没人在意他这个小举动,或者说,根本没人注意到碗底。 忽而郝燕哕了一声,众人看时,原来是她吃了一口凉拌折耳根。 郝燕抱怨起来:“这什么味儿啊!” “我尝尝。” 白棠好奇心颇重地夹了一根,小心翼翼地咬了半截,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哎呀,这味儿够冲的……” 吴松哈哈大笑起来,连少言寡语的小九也舒展了眉毛:“你们外地人吃不惯的,快别吃了。” 这顿饭吃得气氛融洽极了。吃过了饭,大伙都有些累了。白棠回了自己房间,刚要睡下,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阿棠,你睡了吗?” “还没有。” 白棠打开了门,只见小九拿着一块药皂:“没打扰你吧?” “没有。”白棠接过了药皂,药皂颜色黑黑的,有一股好闻的中药香。白棠忍不住赞叹:“好香啊,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小九自顾自地走进了白棠的房间,打量了一圈,“这里可还住得惯?” 白棠对他的突然闯入有些诧异,但想着他毕竟是生苗,不懂规矩也是有的。 “住得惯,这里很好。” 小九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帮白棠关上了窗户:“夜里凉,女孩子不要开窗户睡。还有……” “什么?” “如果没什么事,夜晚不要往外看。”小九正色警告,“就算看见了什么,也当没看见就是。” 这话让白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是指……什么?” 小九认真地说道:“这寨子也有几百年了,有些奇怪的东西很正常。只要不去惊扰,它们不会注意到你的。” 说着,小九就要离开。白棠心惊肉跳:“你……你确定这里没事?” 小九一本正经地安慰她:“其实也不必太害怕!那些东西虽然很喜欢找人,可它们进不来我的吊脚楼。就算真的进来了,好歹还有我呢!我就在你隔壁……” 白棠听着听着有点回过味儿来了,她又气又笑:“坏小九!你是不是吓唬我玩呢?” “是,也不是。”小九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东西是真的有,但它们不会来找你……” 白棠狐疑地看着他。 小九轻轻拿起了她的左手,抚摸了一 下她手腕上的银镯,神色郑重:“这是我给你的护身符。只要戴着这个,没有什么会来伤害你。” 气氛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白棠的心突突乱跳。 她猛地抽回了手,脸颊红得像石榴:“那个……你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我本不该收的。” “除了你,没人可以戴上它。”小九深深地看着她,“阿棠,我……” “对了!” 白棠赶紧打断了他:“说起来,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小九狐疑地看着她。 白棠临时起意,从脖子上摘下了一枚吊坠:“给!” 小九狐疑地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金葫芦,看起来像个小黄豆,有点可爱,却小得可怜。 那是金价大跳水时白棠买来玩的,二百多一个。 “这是我前些年买的,当个玩意儿戴着。”白棠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哈,有点小。” 小九眼里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他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双手颤抖着接过了吊坠:“不,我就喜欢这样的!阿棠,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 说话间,小九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脖子上。金葫芦落在小九的胸前,在各种各样繁复银饰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可怜。可小九却高兴坏了,他将它摆在了胸前最显眼的地方。 此时白棠有点后悔送这个了:太小了!戴了和没戴一样。 她着实有些懊恼:桌子底下放风筝,出手就不高。 “阿棠,好看吗?”小九孩子气地问道,“是不是和我很搭?” “好看,好看极了!”白棠硬着头皮夸奖,内心却在腹诽:根本看不出来啊! 小九的双颊肉眼可见地红了:“阿棠,谢谢你,这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呃……你能喜欢,我真开心!” 白棠不自然地笑了笑,小九质朴的感谢让她越发无地自容:啧,这不值钱的玩意儿! 这孩子倒没嫌弃,挺好。 “以后有机会送你更好的。天色晚了,我也不留你了。明天见。” 小九眼波似水:“好,那就……明天见。” 关上了门后,白棠松了一口气:呼……尬死我了! 不知那孩子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总之,他倒是挺给自己面子的。 白棠一边想着,一边走进浴室。水还是一如既往的凉,不过眼下的白棠很需要这股凉意,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情绪。 等旅行结束,小九就会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消失。而自己,也不过是小九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就像千千万万的过客一样,来了又去了,多年后谁也不会记得谁。对于彼此来说,留下一段回忆就足够了。 哦,顺便再把这该死的尴尬忘掉。 白棠这样想着,拿起了药皂。药皂是圆形的,握在手里很瓷实,只略略沾水,就出了一堆泡沫。 泡沫好啊,糊住脸,不听不看不想。 殊不知此时的窗外,一个人影正望着她的窗口,久久徘徊。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汉人的诗,果然没有骗人……” 10. 树 白棠睡了下来。床铺有点硬,她翻了好几个身才勉强有了困意,刚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 梦里,自己似乎来到了后院,来到了那座不可进入的吊脚楼门前。这座吊脚楼很大,是石头做的地基和台阶,朱漆的门仿佛有特殊的魔力,不停地诱惑着她靠近。 白棠身不由己地靠近、再靠近,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要推开的一瞬间将手缩了回去。 不行!不可以! 白棠慢慢后退,试图远离那扇的恶魔之门。可耳边却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催促她。 “为何不进去看看呢?” “看看吧,进去看看吧!” 话毕,吊脚楼的门突然打开,无数蝴蝶从里面飞了出来,疯狂地涌向白棠。白棠在梦中惊叫逃跑,拼命驱赶着蝴蝶。哪知脚下一滑,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白棠呼吸急促,浑身湿透,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手机有一格信号,她刷了一下朋友圈,刚看了一眼微信便弹出消息,是胡月发的:白棠,我们要去瀑布,一起来吗? 白棠随手回了她微信:“我再睡一会儿,你们自己去吧。” 过了许久,胡月才回了一个好字。白棠猜测她们压根没想带自己,问一句也只是客套。因为郝燕的朋友圈早已经发了她和胡月在路上的自拍。 这俩人都挺有意思的。 这里的路不似银鼓苗寨那样好走。白棠换上了运动鞋,又扎了一个马尾辫。她准备今天在寨子里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独特的风景。 刚一下楼,就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苗族男孩正在擦桌子。看见白棠下来,男孩冲她笑了笑,用流利的汉语问道:“阿姐,饿了吗?” 白棠有些惊奇:“你是……” “我叫阿傩,是过来帮忙的。”阿傩笑道,“你是白棠对吧?你真好看,和阿九哥说得一样好看。” 白棠有些惊讶:“阿九哥?” “对,我们是这么叫他。”阿傩笑道,“你刚来,不知道。其实寨子里很多事都是他说了算的。” 白棠了然:是了,吴松说过,小九未来可是要做族长的。 “对了,刚刚阿松哥还托我告诉你,他要回一趟银鼓苗寨,叫人来把车修一修,让你们在这儿等他两天。” 白棠终于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问题:“阿松和小九……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傩解释道:“他们啊,是族兄弟啦。阿松哥最开始是住在这里的,后来改了汉姓,又搬去了银鼓苗寨。其实论起来,银鼓苗寨和我们祖上是一起的,一百多年前才分开。两个寨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叫……沾亲带故。对吧?” 原来是这样! 吴松原本是千梯寨的生苗,后来才离开的。不过,为何感觉吴松总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呢? 还有,他和小九之间看似和谐,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白棠总觉得事情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又不好深追究。 “哦,对啦,看我这脑袋!”阿傩用围裙擦了擦手,“还没给你煮早饭呢!” 白棠赶紧推辞:“不必麻烦,我不大吃早餐。” “那怎么行,让阿九哥知道,他会心疼的!” 说完,不等白棠回话,阿傩就跑了出去。 白棠有些讪讪的:阿九哥会心疼? 这算什么理由。 可能只是这孩子汉语不好,词不达意吧。 正胡思乱想着,阿傩捧了一碗米粉出来:“阿姐,来尝尝我的手艺!” 白棠尝了一口:酸爽鲜辣,可口极了。她忍不住赞道:“你的手艺真好。” “加了这个更好吃!”阿傩拿了一根木棒,示意白棠自己用刀子刮。白棠闻了闻:“这味道,很独特啊!” “这是木姜子,你吃得惯不?” “吃得惯,味道好极了。” 阿傩开心地笑了。 一时吃完了饭,白棠便独自走出了门。胡月和郝燕已经去了大瀑布,她也想到那里走走。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白棠才来到瀑布边。这里和自己想得一样,飞湍瀑流,砯崖转石。水如同从天而降一般,落在了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寒潭边上,三三两两的苗人结伴而来,他们有的取水,有的洗菜。白棠看得出,这里的水一定是相当干净的,就在她准备捧起水来喝一口时,一个苗家汉子喝止了她。 “喂!” 那汉子表情严肃,比比划划说了什么,白棠也没听懂。她以为这里的水不让喝,正准备离开时,那汉子却随手薅了一把草打了个结,丢进水里,这才捧起水来喝了。 白棠立刻会意,她也学着汉子的样子,薅了一把草打了个结丢进水里,捧起水来喝了两口。那汉子笑着点了点头,似有夸赞之意。 白棠虽不懂这是什么规矩,但她还是谢过了那汉子。汉子走了之后,又来了一群刚采了花下山苗家阿妹,她们友好地同白棠打招呼,还为她戴了满头山花。白棠只觉得这里的人淳朴热情,她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离开了瀑布,白棠开始在周围瞎转悠。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寨子中央。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很古老,造型极奇古怪,远远望去,仿佛被活埋的人拼命伸出地面的一只手,又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扭成青筋暴露的模样。 诡异,离奇。 白棠不认识这是什么树,但树上缀满的银铃和各色绸带,标志着这棵树的不一般。风一吹,银铃和各色绸子一起晃动,叮当叮当的声音不绝于耳,虽然好听,但却有那么点邪性。 白棠有点不敢靠近那棵树,她总觉得到了晚上,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吊在树杈上,阴森森地晃来晃去——或许是自己鬼故事看多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白棠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正慌着,迎头撞上了一个人,把她吓得哎了一声。 “哎哟,抱歉!” “小心!” 白棠抬起头,只见小九正探寻地看着她。白棠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是你。” 小九将她扶正,体贴地问道: “阿棠这是怎么了?怎么慌里慌张的?” “没,没什么,就是被一棵树吓到了。” 白棠惊魂未定,几乎不敢回头看。小九一看就猜到了七八分,他试探性地问道:“你……去看过生辰树了?” “生辰树?” “是啊,那是寨子的生命之树。”小九解释道,“但每个看到它的外乡人都会像你一样……惊慌失措。” 白棠狐疑地看着他。 “这棵树不知道在那里长了多少年,好像有了寨子的时候就有它了。”小九拉着白棠慢慢往回走着,“那树看着吓人,实际上寓意很好。寨子里每当有了新出生的孩子,父母都会为他来这里挂寄名符。有钱的就打一枚银铃刻上去,没钱的就写在一根绸子上。直到死亡,这些东西才会被取下来呢。” 原来是这样! 白棠瞬间没了恐惧,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以为它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你是指鬼吧?” “嗯。”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小九抬头仰望着大树,“这里也确实是故事最多的地方。前几年一个给我家接水管的人就在这儿遇见了不得了的事,那是个大晚上,他路过这里时,看见了一个卖酒的阿妹……” 白棠顿时毛骨悚然,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小九:“别说了别说了……” 小九微微垂下眼皮,藏住了眼底的狡黠:“其实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啦!那个人在阿妹这里喝醉了酒,睡倒在了树下。等到第二天醒来,他逢人说起那个阿妹,大伙都说寨子里没有这个人。直到有个一百岁的老婆婆,告诉他那个阿妹是她的亲妹妹,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因为生前擅长酿酒,所以她的坟墓里埋了几坛酒进去……” 白棠松了一口气:还行,没那么吓人。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只不过挂得很高,你看不见。”小九带着白棠回到树下,他伸手指了指上面的树杈,“这棵树聚集了祖先们的灵魂,我相信他们一直保佑着我们,从未离去。” 说这话时,小九的眼里满是虔诚。白棠对这棵树终于不再恐惧了,她好奇地问道:“这树上的银铃和红绸被风吹日晒的,要是有一天掉下来该怎么办?” “那就重新挂上去啊!”小九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不然怎么办……” 白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来是她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她还以为掉下去会发生不好的事呢。 “不过有一种情况,我们是会把活人的东西摘下来的。”小九话头一转,“如果有人犯了重罪,就会被摘下寄名符烧掉。这代表从此之后,祖先将不会庇佑他,而他死了之后,也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游荡在外面……” “那听起来真不好。”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摘,除非犯的罪特别大,不可饶恕。”小九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银铃,“但愿我当族长期间,永远不会有那种事。” 说这话时,小九的目光变得很深很深,白棠总感觉,他的心里似乎藏着一段不可说的故事。 11. 捅破窗户纸 小九陪着白棠转悠了一大圈才回了家里。小九说要给白棠做点好吃的,就自己去了厨房。胡月和郝燕还没回来,白棠便拿了平板,坐在桌前写起来。 还有一章就要结尾了,她打算给男女主一个完美的结局:生活已经够苦了,她不喜欢悲剧。 不知过了多久,稿子终于完成了。她正打算存起来的时候,一声阴阳怪气把她吓了一跳:“哟,大作家又开始搞创作了?啧啧啧,旅游都忘不了努力,问题是你的东西有人看吗?” 白棠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只见郝燕正乜斜着眼看着她,一脸的不屑。 白棠终于被她搞烦了,她随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块刺梨糕拍在了她的手上。 “吃吧,适合你。” 郝燕被她的动作搞懵了:“给我个糖干什么?” “把嘴占上,就少说话了。” 郝燕不禁大怒:“你说谁呢?!” “谁来找不痛快就是说谁呢。”白棠合上了平板,“我招你惹你了?来了就给脸子看,我是你出气筒怎么着?” “你……”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胡月连忙打了个圆场,“郝燕,你先回房间吧,好歹休息一下。” 郝燕借机下了台阶,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胡月换了一张笑脸,对白棠解释道:“你别同她计较!今儿她受了好大委屈,心情不好,难免心烦!” “谁又给她气受了?” “嗐,别提了。”胡月坐了下来,“我们今早去了大瀑布,当地人说啥都不让我们靠近,郝燕脾气暴躁点,差点和人打起来。” “不让你们靠近?” “是啊,根本不让碰。”胡月一脸遗憾,“我们只能拍个照,转一圈就回来了。” 白棠纳闷儿地看着她:“不至于吧,我也去了啊,那里的人都挺友好的……” “友好个屁!简直不懂人话!”胡月依旧愤愤不平,“等吴松把车修好,咱们就走!” 白棠不解地眨眨眼睛,终究没有说什么。门外传来小九走路的声音,胡月知趣地闭了嘴。 “阿棠,来尝尝这个!” 小九将一碗凉爽的果茶放在了白棠面前,方才转头对胡月道:“抱歉,不知道你来,没准备你的。” 胡月大方地摆了摆手:“没关系。” 白棠端起碗,仔细看了看,只见那果茶颜色呈亮红色,里面是满满的不知名的莓果,闻起来异香异气的,还浮着新鲜的花瓣。白棠轻抿了一口,只觉清凉爽口,比之前喝过的各种饮料都要好喝。 “这是什么?” 小九沉吟了一下:“这个么……是我的秘方,解暑的。” 白棠见他不方便说,便也就不问了。她又尝了一口:回甘,酸甜中略带清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她莫名觉得清爽。 “里面加了茶叶?” “没有。加的只是一些草药。” 白棠由衷地赞道:“味道真不错。” 小九目光灼灼:“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都做给你喝。” 小九旁若无人地和白棠说着话。暧昧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胡月意味深长地盯着二人,意有所指地调侃起来。 “哟,小九,对我们棠棠这么好啊!” 小九面无表情,没有接她的话茬,他只是看了胡月一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万年寒冰。 白棠敏锐地觉察出小九的不满,她以为孩子小,脸皮薄,便连忙制止胡月:“月子,别逗他了,他还小呢。” 月子?呵…… 小九的眼神更冷了。 胡月却仿佛没看出来一般,她继续出言调侃:“可别惦记棠棠,她可名花有主了。” 白棠皱起了眉头:“什么名花有主?” 胡月惊讶道:“诶?班长不是对你表白了吗?” 白棠一下子涨红了脸,她急忙分辩:“你在胡说什么?哪有的事儿啊!” 胡月见白棠急了,便立刻改口赔罪:“哎哟,那就是我听了讹传了。对不起哈对不起,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白棠忍了又忍,才没当场发作。胡月无视白棠的羞恼,她对小九笑道:“小九,那你就放心追我们的棠棠吧。不过要趁早哦,棠棠这么受欢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拐跑了。” 说着,胡月掩口笑了起来。小九的脸彻底黑了。 气氛变得异常诡异。没人和胡月一起笑,胡月笑了一会儿,见没人搭她的茬,便尴尬地住了口。 “呃……不好笑吗?” 一直没开口的小九终于说了话:“我去准备晚饭。” 说着,他便起身离开了。 白棠心情不好,她也起身走了出去。 小九来到厨房,他从房梁上拿下了一块腊肉,熟练地清洗起来。白棠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小九看了看她修长的手指,微微摇了摇头:“这些粗活不是你该做的。” “那我帮你洗菜吧。” “好。” 白棠拿起一把豌豆尖洗了起来。小九家的院子引入了一股山泉水,昼夜不停地流淌,用起来特别方便。 白棠一边洗,一边试着开了口:“刚才胡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小九头也不抬:“嗯,我知道。” “她惯会开玩笑,有时候没轻没重。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你就当她胡说的就好。” “她说别的我倒是无所谓。”小九“唰唰”地刷着腊肉,“就有一句话我很在意。” “哦?” 小九停下了刷子,他认真地看着白棠,一字一顿:“阿棠,我是真的心里有你。” 白棠的手一僵,她愣住了。 她怔了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开了口:“呃……那个,小九,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我没法回应你的感情……” 小九的眼神瞬间黯淡了。 “被你喜欢我真的很开心,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白棠努力组织着措辞,生怕伤到他,“但感情的事,没法勉强。” “我知道。”小九垂下了好看的眸子,“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说吧。” “你拒绝我,不是因为阿松哥,对吗?” “跟他没关系!”白棠连忙辩解,“你别多想,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 小九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小九 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他的。你们之间总是有那么多共同话题,说也说不完。而我想插句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总觉得,和阿松哥相比,我差得太多了……” “不是的不是的!” 望着小九失落的眼神,白棠连忙否定了他的说法:“你并不比他差,真的!只不过接触的事物不一样而已,你很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小九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白棠真诚地说道,“你很厉害。” “那……阿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白棠再次语塞:“那个……小九啊,我没法承诺你什么。” “其实你会拒绝我,我都猜到了。”小九的声音低低的,“但我就是不甘心,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抱歉……” “你不必抱歉。”小九抬起了澄澈的血珀色眼睛,“就像你说的,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只希望……只希望……” “只希望你能记住我。哪怕有一天你离开了,偶尔还会想到,在这个苗寨里,有个人一直在等你。” 白棠的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 这傻孩子,说这种话! “不要这样……你还小,总有一天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不会了。”小九斩钉截铁,“我一生,注定只会喜欢一个人。” 白棠彻底没话了。 “抱歉,我、我出去透透气。” 白棠几乎落荒而逃。 她的心乱成一团,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手足无措。回了房间后,白棠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趴在了床上。 床不知什么时候被铺上了软软的蚕丝被,连枕头都换了新的。白棠将头埋在枕头里,闻到了一股好闻的中药香,和小九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知道,这一定是小九帮她换的。 自己没法回应他的感情,却在享受着他对自己无条件的好,这让白棠惶恐不安。 他还是个孩子呢! 白棠烦躁不堪,她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手机,却发现这深山里难得有了一格信号。 她刷了一下朋友圈,朋友圈的第一条就是郝燕的。郝燕发了一张绿茶的图片,配文相当刻毒:啧啧啧,某人又开始她的表演了,假清高真绿茶。她要是一洗澡,下水道都返绿茶味儿。 有个叫魏琦的室友点赞道:这说的是谁呀? 郝燕回了个不屑的表情包:懂得都懂。 白棠愣是给看笑了。她挑衅似的也给她点了个赞。对于这种朋友圈她早看开了:只要没点我的名,我就装看不懂。 果然,过了一会儿,白棠再刷朋友圈,那条消息就不见了。不知是郝燕把她屏蔽了还是把朋友圈删除了。 白棠懒得和这些人掰扯:一个寝室六个人恨不得搞八个群,背后总有蛐蛐不完的人。白棠本就懒得说话,原本还在群里冒个泡,后来干脆都屏蔽了,只留一个大群了事。 这就显得她尤为不合群,她就成了被蛐蛐得最多的那个人。 不过她也不在意,横竖大学四年,之后各奔东西,有什么相干呢。 倒是眼下,她一时不知如何面对。 12. “突发恶疾” 晚饭的时候,白棠没有下楼。当小九来找她时,发现白棠房间的门紧闭着。 小九上前敲了敲门,门没有开,里面静悄悄的。小九想了一会儿,嘴角不知不觉勾了上去。 一只黄黑色的小虫从他的袖子里悄然爬了出来,顺着门缝溜进了房间。只听“咔”的一声,门开了,小九推开门,轻轻走了进去。 白棠已经睡熟了。她静静地躺在枕头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小九来到她的床边,凝视着她的睡颜,眼里是化不开的情意。 小九伸出手,为白棠拢了拢脸上的发丝。他轻轻将手机从她手中抽走放在旁边,又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了被子,让她舒适地躺在枕头上。他看了她许久,最终只是俯下身,隐忍又克制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便离开了房间。 白棠这一觉睡到天大黑才醒。 白棠有些睡迷了。一睁开眼,她忘了自己在哪,不由得有些慌了。她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回过神来。 呼……还好,已经是暑假,自己正在度假中。 白棠松了一口气。她顺手拿起了枕畔的手机扫了一眼,九点五十九分,自己睡了快四个小时。 看来真的是玩累了,连晚饭都错过了。 白棠刚刚睡醒,还不大饿。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解乏,甚至还做了一场不可言说的梦。梦中,她与小九在一个美如仙境的湖中共浴。蓝色的星空,静谧的湖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缠绵悱恻,肆无忌惮。 小九拥吻着她,少年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白棠甚至摸到他结实的胸肌和跳动的颈动脉。小九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肌肤,二人的喘息和薄汗激烈地交织在一起。 “阿棠……” 小九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直到梦醒,白棠的心还在砰砰乱蹦。 这个梦让白棠耳热心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小九,还是在做那种事情。 大抵是因为小九突如其来的表白,把她的心搅乱了。 白棠正在出神时,手机突然响了。 白棠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瞟了一眼屏幕,立刻觉得精神紧绷:屏幕上,赫然是母亲的名字。 这么晚了,她要干什么? 做足了心理建设后,白棠接听了电话。电话里传来柳丽尖锐的女声:“喂,睡了没?” “还没有。妈,这么晚了,什么事。” “没啥,我同事的儿子要参加绘画比赛,你不是挺会画的吗?帮他画一个呗。” 白棠皱起了眉头:“就这事?” “就这事。” “妈,这事儿不行。”白棠果断拒绝了,“这事儿我要是帮了,那我成啥了?” 柳丽的声音瞬间低沉下来:“哎呀,又不是什么难事,画一个能咋的!” “不行!”白棠的态度异常坚决,“作弊这种事这事可大可小,我不能冒这个风险。再说,其他孩子辛辛苦苦学了那么多,就被一个作弊的挤掉机会?” “不是什么重点比赛,就是个区比赛,拿个证书而已,你上纲上线做什么!”柳丽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那么犟呢?我是你妈,让你干点啥怎么就那么费劲!” “两回事!你是我妈不假,难道你让我杀人我也杀去?” “少跟我抬杠!我让你杀人了?” “可你这是让我作弊,我不能拿我的前途开玩笑!” “前途?你还想用画画做前途?呵……这可真是用上你了哈!”柳丽阴阳怪气,“你也就会那点本事,你妈让你帮个忙,你看看这态度!你有良心吗?” “你但凡占点理,也不会挑我态度问题!”白棠火了,“瞧不起我这点本事,你倒是别找我啊!你好歹是我妈,能不能稍微为我考虑下!” “我怎么不为你考虑了?”柳丽的火更大,“就你这臭脾气,也就你妈能受得了你,等你到了社会上,谁惯着你?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 白棠崩溃地握紧手机,又怕吵到别人而不敢高声:“妈,你为啥非要逼我呢?” “啥叫逼你?不就是让你画一幅画吗?我都答应我同事了,你不画,我多没面子!” 面子!又是面子! 柳丽越吼越上头:“你要是不帮我,咱俩就断绝母女关系,以后我死了你也不用回来,我这就从楼上跳……” 白棠只觉一股热血冲头,气急之下出声打断了她:“呵,又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事啊?为了面子,你连里子都不要了是不是?没谱的事儿还大包大揽,答应之前想什么了!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这事儿我办不了,爱咋咋地吧!” 说完,她赶紧挂了电话,又迅速关机,生怕晚一秒,对面又说出什么要死要活的话。 白棠只觉得乏得厉害。类似的事儿太多,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回。 她搞不懂柳丽到底要干什么,无论她怎么做、做什么,她都不满意。 冷静下来之后,白棠来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怒相,疲惫,戾气。 这副样子,和自己讨厌的母亲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不要学她,不要学她……不要像她那样!” 白棠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打完之后,再照照镜子,又狠狠扇了自己一下。 “啪!” 白棠无声地哭着,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正常。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 窗外不知为何变得灯火通明。白棠擦干眼泪,拉开了窗帘的一个角,只见寨子里的一队人拿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往山上去了。 他们这是去做什么了? 白棠观察了一会儿,直到火光消失,才合上窗帘。就在这时,门毫无预兆地被叩响了。 “白棠,你睡了吗?” 是郝燕的声音。白棠赶紧用水洗了把脸,又照了照镜子,这才打开了门。只见郝燕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 “白棠,不好了,胡月突然病了。” “嗯?怎么回事?” “她突发恶疾,脖子肿出了一个大包!” “突发恶疾?”白棠狐疑地皱起眉头,“被毒蚊子咬了?” “比那个厉害!”郝燕用手比划着,“这么大呢!” “怎么可能!”白棠一边说一边跟着她走,“都快赶上大头菜了。她多大脖子能肿这么大包?” “真的,一点儿不夸张!”郝燕急得团团转,“真的这么大!” 说话间,白棠就走进了她们的房间。在看到胡月的那一刻,白棠吓得头发都快炸 了。 “这……” 只见胡月的脖子上长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包,撑得她的脑袋都歪在了一遍。那个包又红又肿,仿佛稍稍戳破,就有一股脓液要喷薄而出。 白棠惊得捂住了嘴。这边胡月疼得龇牙咧嘴,而郝燕早已快吓傻了,根本不敢靠近。 “哎哟,疼死我了,我这是不是起火疖子了?” 郝燕吓得抱住了白棠的胳膊:“白棠,你看,该怎么办啊!” 白棠拍了拍郝燕的手,示意她别着急。她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只见胡月的大包被撑得透明发亮,连带她的脸都跟着肿了一大圈。 看起来确实像长了一个巨大的火疖子。 可当她再仔细看时,那薄薄的表皮下,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啊!” 白棠吓得惊叫出声,这一叫把郝燕吓得一激灵。她忍不住抱怨道:“干什么,吓我一跳!” 白棠压抑住恐惧,她又仔细看看了,慌乱地摆了摆手:“没,没什么。” 大概是自己看错了,这包里怎么可能有活物呢? 没准儿是血管,血管也是会跳的不是? 白棠强忍着恶心,努力安慰着自己。她再次凑近看了看,这回没发现什么异样。 “这……这好像真是个大火疖子。这疖子太大了,不能乱弄,咱们得打电话,联系医院。” 白棠掏出了手机,就在要拨号的时候愣住了。 咦? 信号呢? 明明刚刚还有的啊! 白棠傻眼了,郝燕也傻眼了。眼看胡月的呻吟一声比一声高,白棠只得告诉郝燕:“你先照顾她,我去找小九帮忙。” 说着,她就走了出去。 白棠在吊脚楼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小九的影子。 他去哪了? 顾不得考虑太多,白棠离开了吊脚楼,想去寨子里找人来帮忙。 寨子里没有路灯,好在月光很明亮。白棠甚少在这么荒僻的地方走夜路,她心惊肉跳,便打开了手机电筒,借着微弱的光给自己壮胆。 周围安静得过了头,白棠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时不时传来一声鹧鸪,让白棠觉得毛骨悚然:若非人命关天,她绝对不会冒这个险。 这样的夜晚,实在不适合一个女孩子独自出行。 寨子里的人仿佛突然之间全都不见了。白棠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她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身后又亮起了火光,一群苗人有说有笑地从瀑布方向走了回来。 白棠大喜,她连忙走了过去,想找人来帮忙。可惜寨子里的人都不会汉语,白棠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有一个人看懂她的意思。 幸亏阿傩走了过来,为白棠解了燃眉之急。听白棠说完前因后果之后,阿傩沉吟了一下:“这……” “阿傩,告诉我,怎么能联系到外面?” 阿傩迟疑道:“这毛病,别人治不了的!你还是得去找阿九哥,他有办法。” “你阿九哥在哪?” 阿傩朝后山一指:“大概……就在那边!那里我们不方便过去,你自己去吧!” 情急之下,白棠来不及思考阿傩话中的奇怪之处,谢过了阿傩后,她急匆匆地往后山跑去。 13. “就当救了个狗” 白棠顺着阿傩指的方向,火急火燎地爬上了山坡。走了一半之后,她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这里的路那么眼熟? 白棠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周围的草木越来越深,白棠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放大。小路突然一转,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大湖出现在白棠面前,湖水澄澈如碧玉,在星空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蓝色。四周虫声阵阵,流萤点点,浓郁的花香将白棠包围,仿佛置身于仙境。 然而,这样的场景却让白棠头皮发麻:为什么? 为什么和刚刚的梦境一模一样! 白棠彻底懵了。她没碰到过这样诡异的事情,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像梦中那般,与出水芙蓉般的少年有一场离奇的邂逅。 太荒谬了! 白棠狠狠地敲着自己的脑门,试图告诉自己清醒一点,这里不是梦。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棠,你怎么来了?” 白棠转过头,只见穿戴整齐的小九从一旁的花丛中慢慢走了出来。白棠的心一下子就回到了肚子里。 “好端端的,干嘛打自己?” 小九红色的眸子似有精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白棠尚有些没回过味儿来:“那个……我遇见了麻烦。” “怎么了?” “胡月突发急症,脖子上肿了大头菜一样的包。” 小九惊讶:“大头菜?” 白棠用手比量着:“真的,老大了!咱们得赶紧送她去医院,可现在这里却没有信号……” 小九有点想笑,幸而他自来自控力超乎常人,才勉强将笑意压了回去:“别急,她的病,没事。” 白棠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没事?” “在我这儿,一般的病都没事。” 白棠松了一口气:“真的吗?那太好了,咱们快……” “阿棠!”小九打断了她的话,“就那么着急吗?” 白棠被他问愣了:“什么?” 小九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你的朋友……不好。” 白棠愣住了。半晌,她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们总是欺负你。”小九深深地望着她,“我不喜欢。” 白棠心头一震:小九原来什么都知道。 “阿棠也不喜欢她们,对吗?” “是啊,我也不喜欢她们。”白棠难得坦露心思,“可作为同行的人,我还是不希望有人出事。” “这又是为何?”小九的语气依旧温和,“何必为了不喜欢的人大晚上跑这么远?” “我不是为了她。”白棠苦笑道,“就算是条狗,也不能不管,不是吗?” 小九沉吟了一会儿,半晌方才低低地叹了一句:“阿棠,你太善良了。” “一起出来玩,要是有人出什么事,最终会很麻烦。”白棠感慨道,“好歹同学一场,我就当救了个狗。” “我明白了。”小九点了点头,“走吧,我这就跟你回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小九自来少言寡语,白棠也没有说话:自从小九对她表白后,她总有点别别扭扭。 何况,刚刚还做了那么个不可言说的梦。 不知不觉,他们回到了吊脚楼。离得老远,就听见胡月在痛苦地呻吟。 “哎哟,疼死我了,你快想想办法呀……” 小九沉默着走进了吊脚楼,径直来到她们的房间。当看见小九那一刻,六神无主的郝燕仿佛看见了救星。 “小九,快,快帮帮忙!” 小九扫了一眼,淡淡地问道:“你们得罪人了?” 郝燕惊奇地看着他:“怎么说?” “她是被人下蛊了。”小九从悠悠地看向了胡月,“你是惹了谁了?” 郝燕惊讶地张大了嘴:“蛊?还真有这东西啊!” 胡月的眼神躲闪:“没……没惹谁。” “你不说实话,那我帮不了你。” 小九说着就要往外走。胡月急了:“我说,我说!” 小九停住了脚步。胡月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方才低声嗫嚅道:“今天我和郝燕一起去那边的瀑布玩,你们当地人不让我们过去,一时生气,我就和他们吵了起来……” 小九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说话太凶,我们又听不懂,吵来吵去就动手了……其实也不算动手,就,就推搡了几下。可能是因为这个,才……” “你还没说实话。”小九眼神一暗,“只是普通吵架,不可能下这么重的蛊。你再不说,我真不管了。” “我说我说!” 胡月哭丧着脸:“我气不过,临走的时候顺手往水里扔了一盒散粉……” 白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看向了郝燕,郝燕连忙摆手:“不是我,我不知道!” 小九的脸黑了:“散粉是什么?有毒吗?” 白棠在一旁解释:“是化妆用的,没毒。” 小九的脸色稍稍缓和,他严肃道:“那瀑布是圣泉,是全寨人的水源。任何人玷污圣泉,都要遭天谴!”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胡月哭道,“我错了……” “念你是初犯,我这次饶过你。” 小九说着,掏出了一把银匕首。 “阿棠,你出去帮我端一碗糯米酒。” “哦,好。” 白棠离开了房间。她刚一走,小九就一刀将胡月的大包划开了。 “啊!” 随着胡月一声惨叫,一股脓血喷了出来。郝燕离得最近,被喷了一脸。她的脸都绿了,尖叫着跑进了洗手间。 “好恶心啊啊啊!” 一股股脓血喷在了地上,随着脓血的排出,胡月肿胀的头脸瞬间小了一圈。一堆白色如同蛆一般的虫子在脓血中蠕蠕而动,密密麻麻,胡月吓得惊叫起来。 “啊!这是什么?!” 胡月差点被吓出精神病,她连连后退。小九也不理她,他拿出了一个小银盒子,将一点红色的药粉洒在了上面,虫子好像碰见了硫酸,立刻化为一滩污水不见了。 “好了。” 当白棠气喘吁吁地将酒端上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味道,谈不上多臭,但闻着就是恶心。 “小九,给你酒。” 小九点了点头,将一点点药粉洒在了酒里,让胡月喝了一口,又让郝燕喝了一口。做完这一切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白棠也跟着他走了出去。她没看见刚刚的场景,此时正有一肚子话想问小九。 “阿棠,你还没吃晚饭吧?” 小九 率先开了口。 白棠这才觉出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刚刚一直在着急上火,根本没觉出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有点饿了。” “我给你留了吃的。”小九走向厨房,“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白棠听了,便坐在了院子里的小桌旁。不多时,厨房传来了米饭香,又过了一会儿,小九端着一锅鸡肉和一碗饭走了进来。 “尝尝吧。” 白棠惊讶地看着这一大盘子鸡肉,她这才注意到,往常歇在吊脚楼前的那只肥硕大母鸡不见了:记得刚来时,还被它追着叨了好几下呢! “你……你把鸡杀了?” “嗯。”小九依旧惜字如金,“你没吃饭,我就把它用调料腌上了。” 白棠有些感动,她吃了一块鸡腿肉,只觉鲜香异常。她忍不住夸赞道:“真好吃!” 小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白棠发出了邀请:“我自己一个人吃不了,你也陪我再吃点吧。” “好啊。” 小九捧出了糯米酒,为白棠倒了一碗,又为自己倒了一碗:“今晚碰了不干净的东西,喝点酒吧。” “好。” 二人碰了碗。一口酒下肚,白棠这才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这里的人,真的会下蛊啊?” 小九没有否认:“嗯。” “那你……也会咯?” “会,但一般不用。” “一般……是怎么个一般?” “蛊很珍贵,不会轻易用的。”小九轻轻地解释道,“况且,我们一般也不让人看见,怕外面的人知道了,过来做不好的交易。” 白棠忙问道:“那刚刚胡月和郝燕她们……” “她们明早就会忘记。” 白棠惊讶了:“这又是为何?” 小九抿了一口酒:“我也给她们下了蛊,那个蛊能让她们都忘了。” 白棠愕然,她吞了一口口水:“那……我明早也会忘记这一切吗?” 小九抬起了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你不会。”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忘记关于我的一切,哪怕是不好的。” 白棠说不出话了。 气氛尴尬下来,白棠试图寻找话题:“呃……那个,你一直一个人住吗?” “嗯。” “你的父母呢?” “都没了。” 白棠再次冷场。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关系,我并没有见过他们,所以也不觉得伤心。”小九淡淡地说着,“我是爷爷养大的,三年前爷爷去世了,我就一个人生活,现在都习惯了。” “你爷爷把你养的很好。”白棠由衷地赞道,“你很优秀。” 小九陷入回忆,他轻声叹道:“是啊,他是个很好的人。” 说着,他喝了一口酒,转头看向了天上的星星。 “这里环境真好,连蚊子都没有。”白棠也喝了一口酒,“我住了这么久,都没被咬过。” “有我在,蚊子不会来的。” 白棠恍然大悟,她喃喃道:“也对,你可是百虫之王,天然大蚊香……” “噗”的一声,小九将口中的酒悉数喷出,他难得笑了起来:“你们外面人,说话真的很有趣……” 14. “我大概是魔怔了” 白棠和小九喝了半宿的酒,直到天蒙蒙亮,白棠才有了困意。 “今晚真的很开心。” 小九似乎有些醉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你们北方的女孩子,都这么能喝吗?” “还好吧!”白棠扶了他一把,“我不算能喝。” “一坛子糯米酒都没了。”小九两颊染上红色,“阿棠,送我回房间好吗?” “好。” 白棠扶着他,一路上楼梯。小九大概醉得厉害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白棠身上。 “小九,慢点……” 白棠推开了他的房间,轻轻把他扶到了床上。她刚要转身离开,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跌入了他的怀中。 “哎!” 小九就势将她抱在怀里,不着痕迹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他们离得如此之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酒气。 时间突然就凝滞了。窗外的风声、虫声通通远去,耳畔只剩下小九轻声呢喃。 阿棠…… 我的阿棠…… 白棠脑子里一片空白。小九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他的嘴唇红得像樱桃,白皙的皮肤染上薄薄的红色。上下滚动的喉结,彻底把白棠的心滚乱了。 小九本能地收紧了自己的胳膊,将她的脑袋按向了自己胸口,仿佛一条巨蟒缠住了心仪的猎物。 霸道,强势,不容抗拒。 白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淡淡的草药香直接钻进了白棠的心里,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味道,让白棠心神摇曳。白棠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羞得脖子都红了。 不对,这不对! 她立刻脱开小九的怀抱,干净利落地起身。小九的怀中空了,他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我把水放在你边上了!” 白棠慌得要命,急匆匆丢下一句话后便夺门而出。她刚一出门,小九的眼睛就立刻睁开了。 她走了。 黑暗中,小九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只带着黑黄色的小虫从地面飞起,落在了小九的指尖。 阿棠,你还真是…… 另一边,白棠的心突突跳着。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要和小九扯上关系,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白棠早熟,初中时就朦朦胧胧喜欢过一个男生。然而那种所谓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某次那男生在密闭的教室大嚼味道极冲的韭菜盒子,当看见他牙齿上塞满绿绿的韭菜叶时,她对他的喜欢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从那之后,白棠不敢浪费自己的喜欢,生怕一个不小心再被从前的自己荒唐到。她不是个坦诚的家伙,甚至有些畏手畏脚。 然而面对小九,她不止一次冲动着想要答应。 奇怪,明明只认识几天的工夫,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知不可能,为何总是按捺不住这蠢蠢欲动的心思呢? 白棠觉得自己有些魔怔,她洗了把脸,像鸵鸟一样把头蒙进了被窝。 白棠睡到次日中午才醒来。 刚一睁眼,她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胡月和郝燕的说笑声。推开窗子,只见二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裙子,正在门口拍闺蜜照呢。 看见白棠在窗口,胡月忙招手让她下来:“快来,咱们拍几张照。” 白棠看着红光满面的胡月有些诧异:明明昨晚病得那样…… 她试探性地问道:“你的脖子……好了?” 胡月摸了摸脖子:昨日肿胀的大包此时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仿佛抓破了一样。见白棠询问,胡月笑道:“嗨,被蚊子咬了一口而已,那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白棠目瞪口呆。 郝燕也不记得什么,她正拿着自拍杆瞄准:“月子,回头!” 二人嘻嘻哈哈地来了个自拍。 白棠生怕她们再闯出昨天那样的祸事,她忍不住出言提醒道:“你们要是出去玩的话,尽量别乱碰什么东西哈!” “哎呀,你真啰嗦!”郝燕不耐烦了,“我们碰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走了走了!” 白棠适时地闭了嘴。 她回到床上,按亮了手机,信号再次出现了一点点。母亲的语音稀里哗啦发过来一堆,白棠懒得听,直接语音转文字:嗯……和自己想的差不多,除了骂她不孝就是哭诉自己不易,和之前的都差不多。 白棠看了几条就不看了。 她百无聊赖地放下手机,洗了个澡后,走出门去觅食。吊脚楼里静悄悄的,小九似乎不在。 阿傩走了进来,他告诉白棠,小九一大早就出去了,寨子里出了大事,昨晚老族长过世了。 白棠一下子就想到了昨晚的那串火光:怪不得…… 看来他们是忙活这件事去了。 白棠立刻收敛了笑容:“太突然了,节哀顺变。” 阿傩脸上并无伤心之色,他对白棠笑道:“老族长活了一百一十岁,我们要唱歌跳舞,不哭的。” 白棠诧异道:“一百一十岁?” “是啊!你们汉人有个词,叫喜丧,我们也一样,高兴。”阿傩笑道,“三天后,大伙一起送老族长回山神那里,会很热闹。” “山神?” “是啊,山神。我们死了之后都会回归到他那里。”阿傩认真地解释道,“等过了一百年,山神会把老族长送回来,到时候他会变成小婴儿,就又回到寨子里啦!” 真是朴素的信仰。 白棠有些触动,她突然觉得,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 吃过了饭,白棠走出了门。昨日她看见寨子里有一家古朴的银匠铺子,她打算去看看。 哪知刚一出门,就看见吴松背着什么东西回来了。待他走近后,白棠才发现吴松背得是满满一篓子鸡蛋。 “吴松,你回来啦!哪来这么多鸡蛋?” “买的。”吴松将鸡蛋放在地上,“昨晚得到消息,老族长没了,这不,弄这些鸡蛋准备做宴席用。” 白棠了然:“我们也是要参加的吗?” “当然,难得这么热闹。”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现金还是别的?” 在白棠的印象里,这种事是不好空手的。 “随便包二百三百的现金就行。这里用钱的地方不多,都是到了山下才用。”吴松笑道,“到时候好好玩,挺有意思的。” 白棠顿时松了一口气:还 行,幸好她随身常备一点应急的现金,要不然现在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对了,你的车呢?修好了吗?” “修好了!进寨子的路不好开,我把它停到外面了。”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等老族长的丧事结束,咱们就走。”吴松邀请道,“你要是不急,咱们可以再去市区转转,我爸妈常年做生意,家里就我一个人,有很多空房间……” 白棠刚要婉拒,一个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阿松哥干嘛那么急着走呢?”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小九不知何时回来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精致的黑色苗服,银饰也相对简约了许多。他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吴松随意地和他打着招呼:“今天好忙吧?” “还好。”小九的神色冰冰冷冷的,“无非是寨子里的事。你刚刚说葬礼结束就走吗?” “是啊,是这么打算的。” “阿松哥,”小九突兀地开口,“我要正式接任族长了。” 吴松惊得抬起了头:“这么快?” “老族长没了,大祭司说,我不必等到二十岁,现在就可以接任。”小九坐在了吴松对面,“寨子里商议,老族长的葬礼办完后,就办我的接任仪式。你们不如多留一天,祝贺我一下如何?” 吴松的嘴唇一跳,随即笑开了:“这是喜事,我自然是要留的。我还会给你准备个大红包,好好跟你喝两杯!” 吴松的眼镜片反着寒光,让白棠看不清他的眼神。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吴松的开心表现得太刻意了,甚至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她有种莫名的阴谋论:吴松好像不那么希望小九接任族长。 他在嫉妒! 当这个结论在白棠脑海中成型后,再看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全都说得通了。从一开始见面,白棠就觉得他们二人貌合神离:吴松每次对上小九,都有点假模假样,而小九自始至终,都对吴松若即若离。 吴松又不在寨子里住,为什么会不喜欢小九做族长呢? 就在白棠胡思乱想的时候,吴松招呼了她一声:“阿棠,阿棠,你发什么呆呢!” 白棠回过神来:“啊!” 吴松调侃道:“小九的喜事,你又要破费啦!” 白棠由衷地说:“嗨,什么破费不破费!小九的好事,我巴不乐得呢!” 吴松笑着询问:“阿棠准备给小九包多少?” 白棠手头没那么多现金,她打算和吴松借点。听他这么说,只得先为自己遮掩了一句:“这时候说破了,就没意思啦!” “阿棠还真是,够神秘的……” 吴松一口一个阿棠地叫着,叫得小九的眼神阴阴的。这个称呼,这个称呼…… 明明是自己专属的! 再看吴松和白棠说笑,小九突然觉得无比刺眼,他鬼使神差地打了一句岔:“阿棠,我不需要你的红包。” 白棠被他说愣了:“什么?” “我希望阿棠能送我一件特别的礼物,什么都好。”小九异常郑重,甚至带着点恳求,“千万别是钱财,好不好?” “没问题!”白棠痛快地答应下来,“包在我身上!” 15. 苗寨的葬礼 白棠开始考虑小九的“特别礼物”。 她身无长物,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自己那几笔画。白棠鬼使神差地想把自己画的小九的画像给他,可转念一想又有点舍不得。 那幅画太好看,难得让自己这么满意,还是留着吧。 就当是留个纪念。 白棠左思右想,决定画一张寨子:小九既然要当族长,自然心里装得都是寨子。画一张苗寨最美的风景,也挺贴合主题的。 白棠这么想着,就出门了。 她环顾四周,选了一个最佳视角。低头俯瞰,千梯寨就那么镶嵌在群山峻岭之间,精致,古朴,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愁绪氤氲在雾气里,让白棠莫名觉得伤感。 也是,过两天就要走了,再想看到这样的景色,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白棠拿起笔,开始认真地构图。 从中午到傍晚,白棠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直到晚霞染红了半边苗寨,她才收回画具,准备回去。 寨子里处处都是糯米和腊肉的香气,这是苗人们在为三日后的葬礼做准备。当白棠回到吊脚楼后,天已经黑了。家里面空无一人,连灯都没开。 白棠并不感到意外:寨子里的事多,小九和吴松一定是去忙了。至于胡月和郝燕,她们沉迷于拍照出片,往往要玩到天大黑才回来。 白棠打心眼里羡慕高精力人群。她适合做点安静的事,要是稍微运动多了,简直能累掉半条命。 白棠走进吊脚楼。桌子上,几个做好的糯米粑粑和一小碟鱼被扣在罩子里。白棠知道这是阿傩为他们准备的,她随便吃了点,便上楼了。 她今天有点累,打算早早休息。就在她路过吴松的房间时,她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类似讨论的声音。 嗯? 再仔细听,里面传出男生压低嗓子的蛐蛐声,还有两个女孩的嘀咕声。白棠一下子就听出了郝燕的声音,她的嗓音太有特点了。 吊脚楼里隔音不好,尽管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白棠还是听见“我脱不开身”“不用考虑他”两句话,白棠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不用考虑他……他指的是谁? 我吗? 待要再细听,三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白棠正在狐疑,郝燕突然生起气来:“太少了,听懂了吗?!” 白棠被吓了一跳,但随即笑了出来:太少了,是指钱? 她大概猜到了。 这是都要包份子钱,现金不够了吧。 那确实不用考虑自己,反正她是不随份子的。 白棠摇摇头,转身打算回房间。不知是不是她的脚步声太重,吴松猛地拉开了门。 “谁?!” “是我,白棠。” 白棠大大方方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是你啊!”吴松的镜片不知被什么反光,稍稍亮了一下,“回来多久了?” “刚回来。你们这黑灯瞎火的,怎么不开灯呢?” 吴松一怔,随即笑道:“嗨,说太久的话,都忘了。” 说着,他随手按开了开关。 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得白棠眯起了眼睛,她这才看清屋里:胡月和郝燕一个抱着椅背歪头看她,一个靠着窗台一脸不满,看起来似乎是没怎么谈明白。 白棠忍不住多问了一嘴:“你们说啥呢,这么热闹?” 吴松随口答道:“随份子的事。这年头谁都没多少现金,只能凑一凑。” 看来和自己想的一样 “我手头倒是还有点现金,不过只能给你三百。”白棠笑道,“用吗?” “用。我回头微信转你。” “好。” 白棠痛快地将三百元现金给了吴松就回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白棠还没睡醒,一阵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阿棠,醒了吗?” 是小九的声音,白棠打开了门,只见小九手里捧着一套苗服站在门口。 “还没睡醒啊!”小九有些歉意,“这个送给你。” 白棠接过了苗服,只见这套苗服用料考究,黑色打底,花纹繁复,多是蝶兰图案,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做出来的。 白棠非常惊讶:“这是……你为我买的?” “我做的。” 白棠更加惊讶了:“你还会针线活?” “嗯,自己一个人生活后,什么都得学一些。” 白棠感动到无以复加:“这么忙,你还为我做这些……” 小九淡淡一笑:“就是不知道你穿了合不合适,若是哪里不合适,我可以改。” “我去试试!” 没有女孩子能拒绝一件漂亮衣服。白棠十分惊喜,她迫不及待地就去换衣服。小九有些忐忑地等在门外,他左手握住右手,握得骨节都白了。 当白棠穿了一身苗服出来时,小九的眼睛都亮了。 白棠紧张地问道:“好看吗?” 小九不说好看也不说不好看,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眼神越来越炽热。 白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理了理衣襟:“我穿错了吗?” “没、没有。” 小九别开脸去,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还差点东西。 差什么? 差银冠,差银锁,差项圈,还有他亲手打成的银腰带…… 小九当然没说出内心的想法,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等到那一天,你可以穿着这身衣服来祝福我吗?” 白棠轻轻点了点头:“我会的。” 小九的嘴角不知不觉勾了起来。 气氛变得异常微妙,直到郝燕的一声尖叫,打破了早上的平静。 “这是我的散粉!” 白棠和小九都吓了一跳。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听胡月涎皮赖脸道:“我就用了一下,别这么小气嘛!” “那能一样吗?这盒还没开封!谁许你私自打开了!” “哎呀,江湖救急……” “我之前不是给过你一盒吗?你弄哪去了?” “忘了啥时候弄丢了……” 白棠不禁暗自摇头:得,又开始了。 在白棠眼里,郝燕对胡月挺够意思了。胡月家境普通,郝燕家境好些,不用的衣服包包都会送给她。胡月也大大方方地接受,时不时帮郝燕带个饭,答个到或者打扫卫生什么的,二人不知不觉就热络起来。 只是太过熟悉后,往往容易失去边界感。这也是为何,二人 有时会发生摩擦。 不过,郝燕这么生气还是头一回。之前什么化妆品包包乃至于首饰都弄坏过不少,也没见郝燕这么生气。 被惊扰到的小九有些不满,他看向了二人的房间微微皱眉。白棠有些歉意:到底是他们的到来打扰了他的宁静,面对这个好心的少年,白棠总有点亏欠的感觉。 “那个……她们偶尔小孩子脾气,人不坏的。” 小九嗯了一声,说了句“我去准备早饭”,便下楼了。 接下来的两天,白棠过得格外充实。她几乎是没日没夜地为小九画那幅画,只怕赶不上他的接任仪式。小九自不必说,他简直成了陀螺,几乎一整天都看不见影。而吴松也尽到了一个族兄的责任,处处帮衬小九。 令白棠意外的是,郝燕和胡月这两天却特别的闲。她们不出去玩,也不来找白棠,只是天天在吊脚楼里,看着众人忙来忙去。 谁也没有精力去关注其他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终于,在熬了两夜之后,白棠终于把那幅画画了出来。对于这个作品,白棠相当满意。 老族长的葬礼很快就到来了。 一大早上起来,寨子里就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身为下一任族长,小九主持着大局。 白天主要是下葬仪式。寨子中央的生辰树下,小九身手灵巧地爬了上去,亲手摘下了象征老族长的银铃,郑重放在了棺椁里。 随着小九亲手钉上棺材,芦笙也跟着响了起来,几个寨老唱起了古老的苗语歌。白棠听不懂,只觉得这歌声悠扬悲伤,感染力极强。 白棠不由得跟着伤感起来。她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不少人在偷偷抹眼泪。尽管大家说好不许哭的,可事到临头还是会忍不住。 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法苛责。 哀悼结束后,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起了棺椁。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一群人在小九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将棺材送上了山。白棠和两个室友没有跟着过去,那里是族人的安息之地,是不许外人踏入的。 不过吴松跟去了,他不是外人。 忙了一上午后,人们才陆陆续续地回来。天意外地放晴了,众人围着生辰树摆起了流水宴。白棠在主桌上看见一个熟面孔:一个盛装的阿婆,白棠曾在她那里买过茉莉花手串。 白棠悄悄问吴松:“这位老人不是银鼓苗寨的吗?” 吴松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她是银鼓苗寨的大祭司。” “那银鼓苗寨的族长呢?怎么没来?” “银鼓苗寨的族长和千梯寨一直都是同一个。” “那小九到时候也是两个寨子的族长吗?” “是,也不全是。”吴松耐心地解释道,“银鼓苗寨和外面差不多啦,有派出所、村委会什么的。除非有特别重大的事,一般不用经过小九。小九主要还是管着这里。” “哦?” “这里不一样,没有熟人带路的话,一般人进不来。” 白棠反而纳闷儿:“我看小九家里,感觉和外面差不多了!” “那是你没看别人家!”吴松笑道,“小九上过学,相对开化,要不是他张罗,好多人连电灯都不用呢!” 白棠愕然。 16. 当了一回酒蒙子 就在这时,白棠的发簪毫无预兆地脱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白棠的头发散开了,她哈腰将发簪捡了起来,刚要重新簪好,竟发现原本好好的发簪竟然开裂了。 “嗯?奇怪……” 白棠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她正发愣时,有个老人拍了拍吴松的肩膀,示意他去主桌坐,吴松推辞了三次方才去了。 白棠看得出来,吴松在寨子里的地位不低。 白棠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身边一个人也不认识,语言又不通。白棠下意识去找胡月和郝燕,可一想想二人那奇怪的态度,白棠又觉得她们实在不太招人搭理。 罢了,就这样吧。 白棠本以为自己会不尴不尬地混完一顿饭,谁知她想错了。一群少男少女坐了过来,不停地和她敬酒,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可看得出他们对自己是无比欢迎的。 白棠不好拂了他们的热情,便一碗接一碗地喝了起来。饶是她酒量好,也架不住这样的连轴转,不多时,她就有点顶不住了。 “不行了不行了,真喝不动了!” 白棠双颊又红又热,趁众人不备,她找了个机会偷出了席。 “这里的人还真是……好客!” 白棠远离了饭局,跌跌撞撞去了旁边凉快。她头昏脑胀,不得不扶着碾盘坐下。她想着休息一会儿再回席上,却不知怎么的,就那么趴在碾盘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觉得好像谁抱着自己走似的。一股熟悉的药香传来,白棠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精致的下颌。 “谁呀?” 小九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答道:“你的……小九。” “小九……” 小九不多话,只是抱着她慢慢往吊脚楼方向走。白棠脑子里一片混沌,她醉醺醺道:“我好晕。” “赖我。”小九将她向上掂了掂,“我应该告诉他们,不许灌你酒的。” “这酒真厉害,我好像没喝多少就醉了。” “你喝了不少了。” “你怎么知道?” “我数着呢。” “我喝了几碗?” “七八碗呢。” “那是有点多……” 小九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醉酒后的白棠格外可爱,比起清醒时的矜持,此时的她一点防备都没有,话很多,还有点耍赖。 只是,他不希望白棠再喝成这样:好端端一个女孩子,认识了自己就成了酒蒙子,这像什么话。 白棠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喃喃道:“我想睡觉。” “睡吧。” “我不会掉下来吧?” “不会。” “那我睡了……” 话音未落,白棠头一歪就睡着了。小九哑然失笑:这小笨蛋! 看来这回是真多了。 小九笑着在她头顶亲了一口,抱着她晃晃悠悠地走在田间小路上。下午的阳光很柔和,风也很柔和,稻田绿得喜人,连河水都不那么扎眼,一切都是那么恬静美好。 白棠身材很好,长胳膊长腿的,小九就那么将她收拢在自己怀里,拢得顺贴,柔软。这条短短的路他走了很久,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这样的下午,真好。 不知不觉,二人回到了吊脚楼。吊脚楼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小九将白棠放在了床上,又体贴地拉好了窗帘。今晚还有篝火晚会,不过看她的样子,大概是参加不了了。 也好,好好休息吧。 小九坐在床上,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他心里半分杂念也没有,只想就这么陪她一会儿。外面还有很多事要他张罗,这样忙里偷闲的时光弥足珍贵。 直到阿傩来叫他,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如小九所料,白棠这一觉就睡到了大晚上。当她醒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白棠来到窗口看向了广场方向,只见那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芦笙的声音,还有众人合唱的安魂曲。 白棠完全断片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是很遗憾没加入他们的晚会。头有点疼,她揉了揉眼睛,打算先去搞点吃的垫垫肚子。刚一离开房间,就看见两个人影黑灯瞎火地在二楼走着。 白棠以为进了贼,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仔细一看,却发现是胡月和郝燕。 原来她们也回来了。 白棠松了一口气:这俩人也真是的,怎么都不开灯呢! 她啪的一声打开了灯,灯光一亮,就听见了胡月和郝燕的惨叫。 “啊!!!” 白棠也被吓了一跳:“啊!!!” 当看清是白棠后,二人一起抱怨了起来。 “悄没声的,你要吓死我们啊!” 白棠也吓得够呛:“我还想问你们呢,怎么回来了也不开灯?” 三人一起捂着胸口,惊魂未定。胡月率先开了口:“这不是没找到开关嘛!倒是你,我们还以为你去参加篝火晚会了呢!” “我中午喝多了,晚上就没去。你们是刚回来?” 胡月忙点头道:“是啊,刚回来。” “那你们好好休息吧。”白棠打了个哈欠,“我下楼找点吃的。” 白棠说着,就走了下去。胡月和郝燕对视了一眼,双双回了房间。 直到后半夜,小九和吴松才回来。白棠在房间里玩着手机,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二人用苗语说了好多话,吴松舌头有点大,应该是也没少喝。不过白棠听得出来,他们的心情很好,似乎是正在叙旧。 这是几天以来,白棠第一次听见二人说这么多话。 她没有去打扰,而是安静地在房间叠衣服。明天就是小九的好日子了,明天一过,他们就要离开了。 白棠非常舍不得,但再舍不得,也终究要告别的。 白棠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要送给小九的画,确认没什么纰漏后,才放心睡去。 次日,天还没亮,白棠就起来了。她穿上了小九送的苗服,又仔细地化了妆,方才走出了房间。 刚下楼,便听见外面传来猪叫,还有一群人哄笑的声音。她好奇地走出门去,却见一群苗家汉子正追赶着一头巨大的黑猪,显然是想抓猪,没按住跑了。 白棠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哪知这头猪却欺生,竟朝着她猛地冲了过来。白棠吓得花容失色,就在这时,小九几乎是瞬移到了白棠面前,他一手拽住了猪尾巴,一手薅住了猪后蹄,使了个巧劲儿就将那头大肥猪翻了过来。 众人喝起彩来,他们七手八脚将猪绑住了蹄子,又捆上了红绸,用一根竹竿抬走了。 白棠惊魂未定:“谢谢!” 小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吓坏了吧?” “有点。你们这是要杀猪吗?” “嗯,是啊,要祭祀用。” 白棠来了兴趣:“祭祀?” 小九耐心地解释:“和你们汉人一样,重要的日子要用牲口来祭祀。今天咱们要把猪抬到云谷山上去,我将在那里正式接任族长。” “云谷山?” “就是那一座。”小九指着远处的山,“那里是我们的圣山,也是那道瀑布的发源地。” 白棠抬眼看向那座高高的山,只觉雾蒙蒙一片看不清。 “怪不得叫云谷山,还真是云雾缭绕的。” 小九关切地问道:“待会儿要爬山,你……能爬得动吗?” 白棠起了好胜心:“这有什么爬不动的!你也太小看我了!” 小九笑了:“那……咱们就准备走吧!” 正说话时,吴松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下了衬衫,特地穿了一身苗服,通身的气质一下子就变得硬朗了。 只是眼镜还没摘,看起来依旧是文质彬彬的模样。 “郝燕和胡月她们昨晚有些着凉,去不了了。”吴松笑道,“抱歉哈,小九。” 小九并不在意那两个人,而是看着吴松的衣服有些晃神。吴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怎么了?不好看吗?” “这身衣服,好像还是我爷爷给你做的吧?” “是啊!”吴松感慨道,“这么多年我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必须穿这身才行。” 小九的眉眼舒展了,眼底满是白棠看不懂的情绪。吴松拍了拍小九的肩膀,诚挚万分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我真为你高兴,真的!” “谢谢你,阿松哥。” 三人走进了人群里。太阳还没有升起,露水打湿了人们的鞋子。一群小伙子抬着那口猪,吹吹打打地往山上走。这里的植被茂密,泥土湿滑,再加上山路陡峭,对白棠来说格外难以攀登。可当地人却如履平地,他们拿着贡品,说说笑笑就上了山。而白棠很快就落在了队伍末尾,和老人们走在了一起。 当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上了山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金色的光芒。圣山上的云雾散开了,众人将贡品摆在了一个类似祭台一样的地方,等待红日升起的那一刻。 白棠是第一次在山顶看日出。随着太阳一蹦一蹦地升高,她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所有人都鸦雀无声,连小孩子都停止了玩闹。当太阳终于升起时,一位祭司模样的老人一声召唤,所有人都握紧拳头,高高扬起了一只手,一起吟唱古老的歌谣。 白棠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她有样学样,混在人群最后面。直到阿傩轻轻拍了拍她,她才发现其他人举得都是右手,只有她举了左手。 还怪尴尬的。 17. 该走了 一曲唱罢,小九走到了祭台之上。早已有人将祭品抬了上来,一团火焰从祭台上燃起,小九接过酒碗,高高举起。他用苗语庄重地、一句一句地念着祭词,念完后,将酒泼洒在了祭台上。 白棠从未见过这种仪式,她只觉新奇又神秘。随着最后一滴酒泼尽,小九放下碗,从大祭司手里接过了象征族长信物的银刀,一刀刺入了大黑猪的心脏! 一股热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古老的祭台。白棠猝不及防,她忙别过了眼睛。众人高呼起来,有人吹起了芦笙,众人将一枝枝山花抛向了小九,为他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仪式进行了一上午,才正式结束。白棠走下山时,整个人又累又饿。宴席早已备好,白棠刚匆匆吃了两口饭,吴松就突然叫住了她。 “白棠,咱们得走了。” “哎?这么急吗?” 白棠夹着一根鸡腿,还来不及啃一口。吴松看了一眼手机道:“要是晚了,就得赶夜路了。” 白棠眼馋地看着鸡腿:“我还没吃东西!不能再往后延一天?” “本来可以延后的,胡月家里突然有急事,订了明晚的机票。”吴松笑道,“你要是没玩够,等下次放假,我再带你来玩就是了。” 白棠遗憾地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你得再给我一点时间。” “哦?” “我得先回去一趟,把礼物亲手给小九。” “你不用回去啦,我们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了!” 白棠回头一看,只见胡月背着行李,和郝燕一起走了过来。她的画被郝燕随意地拈着一个角,又是刮又是蹭的。 白棠心疼不已,她放下鸡腿,一把将画夺了过来:“你别弄坏了!” “什么宝贝也值得这么护着!”郝燕嗤之以鼻,“帮你拿着就不错了,你是毕加索还是达芬奇?” 白棠正要发作,偏生小九走了过来,白棠只好将火气压进了肚子里。 小九打量着他们:“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是啊!”吴松接过了话,“不能陪你到晚上啦!!” 小九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这么匆忙?” “本来能再住几天的,赶巧了,她家里人出了点事,需要她回去。”吴松指了指胡月,“所以只能赶在今天走了。” “这样啊……” 小九垂下眼皮,掩住了眼底的落寞。白棠将画送给了他:“小九,这个送给你!” 小九掀开了布,一幅精致的苗寨图出现在他的眼前:晚霞,山川,云雾,瀑布,吊脚楼。画不是很大,色调却异常柔和,让人心里暖暖的。 一看就是用心画的。 小九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谢谢你。” “好啦,我们该走啦!”吴松拍了拍手,“小九,等有机会我们再来。” “阿棠!” 白棠回过了头。 小九嗫嚅了一下:“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不知道。” 白棠坦诚地说了答案。 这个地方很好,但她大概率不会再来了。 对于旅游来说,一个地方玩过了,也就没有故地重游的必要了。 这个寨子太小,小到一天就能走遍。就算这里有小九,她也不可能再回来。 明知没有结果,就千万不要开始,也不要给人家空头支票。 小九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要看穿她的心思。白棠莫名有些心虚,她垂下了眸子。 吴松打破了二人尴尬的局面。 “好啦好啦,这回真得走了!你忙,就不必送了。” “嗯,一路平安!” 小九目送吴松等人离开,他的脸上笑着,眼底却是化不开的阴霾。 吴松带着白棠等人,一路来到寨子外面。路不大好走,他们七拐八拐才找到了停在路边上的车。车身湿漉漉的,落满了树叶。吴松掏出了一块抹布,用心地擦起车来。 胡月和白棠也没闲着,她们一件一件往后备箱里塞行李。郝燕有些不舒服,她急着进车里坐着,就把东西一股脑地交给了胡月。就在她伸手拉车门的时候,眼尖的白棠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对劲。 “郝燕,你的手怎么了?” 郝燕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右手肿得像个馒头,手背更是布满了紫斑,看上去异常可怖。白棠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然而郝燕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事,虫子咬的。” 虫子!又是虫子! 白棠咽了一口口水:“什么虫子咬成这样?” “毒蚊子。”胡月替郝燕做了回答,“今早出门的时候,郝燕被毒蚊子叮了一下。已经上药了,没事了。” 白棠不再深究。现在这俩人的事她懒得管,只要不出大问题,她们爱咋咋地。 车很快行驶起来。今天的天气很好,按照这个速度,晚上他们就该到了市区了。 白棠心情很沉重:不知为何,她总有种泪将决堤的感觉。 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她的异常,便用一件外套盖住了脸,也盖住了所有情绪。 睡吧,睡一觉之后,一切都回归正常了。 白棠这么想着,便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把她从朦胧中惊醒,白棠吓了一身冷汗。要不是安全带束缚着,她几乎要从座椅上飞出去。 一车人都惊醒了。白棠转过脸看时,只见吴松喘着粗气,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他的鼻尖都是冷汗,几缕乱发贴在了额头上。 白棠忙问道:“怎么回事?!” “我好像撞到人了!” “撞人?” 白棠疑惑不解:她并没有感受到撞击。 吴松却一口咬定撞了人。说着,他就开门走下了车。检查了好几圈之后,他也开始纳闷儿起来。 “见了鬼了!明明撞到了呀……” 白棠看着周围逐渐漫起来的薄雾,心里开始打怵:“该不会是起雾了,没看清吧?” “有这种可能!”胡月接过了话,“咱们来的时候就是这种奇怪的雾,容易影响驾驶。” 说着她看向了郝燕,郝燕也深表认同。 “肯定不是人。天晚了,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人在这儿溜达?你还是别找了,赶紧走吧!”< /p>吴松扶了扶眼镜,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应该是看错了,车上一点撞击的痕迹都没有。 白棠趴在车窗上,她盯着路上的一个面包包装袋发呆:包装袋被雾水打湿,平整地贴在地上。 这是谁丢的呢? 随着吴松将车子启动,包装袋逐渐离开了视线,被远远地甩在后面。白棠重新靠在座位上,她再也睡不着了。 天渐渐黑了,周围的视野暗了下来。这千重万重的大山里,他们的车成了唯一的光源,孤独地奔跑在漆黑的山路上。按照时间,他们早就该到市区了,可不知为何,却迟迟看不到工业文明的灯火。 现在别说是吴松,就连白棠都觉得不正常——这么半天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白棠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尼伯龙根,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郝燕身体不舒服,她正在闭目养神。胡月有些害怕,她低声劝吴松:“要不……咱们等天亮再走吧。” 白棠也同意这个提议:“是啊吴松,雾越来越浓了。” 哪知吴松断然拒绝:“不行!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咱们必须快点走!” 胡月不说话了,白棠却不明所以:“怎么会呢?天亮了就没那么危险了呀!” “你不知道这里的缘由!” “什么缘由?” 吴松不答,只是加了一脚油门,这一脚油门加得白棠心惊胆战。她开口劝道:“慢点,别开这么快……” 吴松不理她,只是一味地给油。又过了两个小时,吴松再次猛踩刹车:“啊!” 连郝燕都被惊醒了:“到底怎么了?” 吴松双手扶着方向盘,脸上都是冷汗,这下连他自己也坐不住了。 他转头问白棠:“你也看见了,是吗?” 白棠脸色煞白:“看见……什么?” “有人招手,就在这里!”吴松的声音高了起来,他指着车窗外面,“难道你没看到吗?!” 白棠摇了摇头,她刚想说没有,突然,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映着车灯,白棠赫然看见了地上的那个包装袋! 酵醒牌面包,她绝对没有记错! 它依旧那么平整,连地方都没挪动一下。白棠的头皮炸了起来,她失声惊叫:“我们迷路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根本就没出去,一直在原地兜圈子!”白棠指着地上的包装袋,“之前就在这里,你说撞了人,现在咱们又回到了这里!我看得真真的,就是这个包装袋,都没变过!” 吴松的脸上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恐惧之色,胡月绝望地抱住了头:“我们不能再走了!” 郝燕也吓得够呛,她低声问道:“该不会是他……” 白棠不明所以:“他?” “别瞎说!”吴松打断了她:“只是疲劳驾驶,出现了幻觉而已!咱们先在这里休息,等天亮之后再走!” 谁都不再说话了,眼下任何猜测都容易成为恐慌的源头。吴松将车停在了路边,打开了双闪灯。他期待有过路的车子能发现他们,让他们也安心一些。 18. 塑料闺蜜 夜晚,山里的气温骤然降低。所有人都穿得是夏装,即使开了暖风也有些透着凉。胡月和郝燕早已经挤在了一起,白棠将自己一件薄外套披在了身上,吴松则从后备箱拿出了一条毛毯,放倒了椅子睡下了。 他必须保存体力,明天才能继续开车。 车上没多少食物。白棠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来一包饼干,和大伙分了一下。 车内安静下来,外面也越发黑暗。时不时有树叶落在车顶,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 白棠睡不着,她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薄外套并不能带给她太多温暖,白棠缩紧了身体,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她在想这样漆黑的浓雾里,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精怪? 白棠越想越害怕,不禁有些微微发抖。 熬到半夜,外面似乎开始下起了小雨,密集的噼啪声响个不停。白棠迷迷糊糊,刚有睡意的时候,突然听见郝燕的尖叫。 “啊!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只见郝燕举着手机,正照着窗外一脸惊恐。白棠定睛一看:车窗外,一只巨大的鬼脸飞蛾正在翕动翅膀。那飞蛾大如喜鹊,通体惨白,翅膀上满是诡异的黑色脸状花纹,仿佛一个扭曲哭泣鬼魂。只是看一眼它肥硕带毛的腹部,白棠都瘆得头皮发麻。 更离谱的是,这样的飞蛾不止一只。吴松打开了车灯:只见外面密密麻麻都是飞蛾,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车灯一照,附近的飞蛾都像疯了一样扑向了光源,打在玻璃上,化作一滩滩恶心的脓水。 白棠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以为的雨水声,其实是鬼脸飞蛾撞击车体的声音。 吴松傻眼了,胡月和郝燕一起尖叫起来,白棠眼疾手快关了灯:“不能照了!它们扑光!” 几人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啪嗒声。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黑暗里只有胡月和郝燕小声的啜泣。 谁也没有说话,刚刚经历这样一场诡异的事,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白棠的薄外套都湿透了:刚刚那一吓,她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吴松率先开了口:“大家都还好吗?” 郝燕没有说话,白棠低低地“嗯”了一声,胡月轻声问道:“班长,刚才那些是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吴松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片我没来过。山里有太多无法理解的事,即使是本地人也未必全知道。” 郝燕还在抹眼泪:“那蛾子不会有毒吧?” “不知道……” 大伙都没了睡意,他们只能通过说话来降低内心的恐惧。又过了一会儿,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随着太阳的升起,大伙终于有了安全感。 飞蛾已经散去,几只美丽的蝴蝶围着车身翩翩飞舞。车窗已经被飞蛾的汁液糊得不像样子,雨刷器刮不下来,吴松拿了块抹布走了下去。 “该死的,怎么这么黏?” 吴松一边咒骂,一边努力擦着那些恶心的东西。好不容易将挡风玻璃擦干净,刚启动车子,发动机痛苦地鸣叫了一声就熄了火。 郝燕忍不住问了一嘴:“怎么回事?” “我明明已经修过了!” 吴松不得不检查起车子来。当他打开前车盖的一瞬间,整个人吓得后退了一步:“啊!” 只见发动机里,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的肉虫,它们抱团取暖,把发动机裹得密密层层的。有的虫子在蠕动,有的则刚刚从黑色的卵中孵化出来。肉眼可见的就上千只,只怕里面还会更多。 吴松头皮发麻,他赶紧叫三个女生先下车。看到这一幕时,胡月惊声尖叫起来,郝燕更直接,扶着一根竹子就开始干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棠看了一眼,别过头去:“不知道,可能是那些蛾子产的卵。” 郝燕身体不舒服,她只关心能不能继续坐车:“这车还能开吗?” “开个鬼呀!”吴松狠狠地盖上了车盖,“叫救援吧。” 众人打开了手机。然而让他们绝望的是,这里没信号!甚至连车载指南针都胡乱摇摆起来! 磁场是乱的!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大伙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吴松打开了后备箱,示意众人准备步行。 万幸的是,后备箱的东西没有被这种可怕的幼虫污染。众人拿上行李,慢慢地沿着公路向山下走去,很快,几人的脚踝上都爬满了山蚂蝗,看得人头皮发麻。 “啊!好恶心!” “别用手揪!喷点酒精!” “再找不到信号,我们会被吸干的!” 白棠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双腿,没有吱声。山间又开始起雾,视野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不知走了多久,郝燕突然蹲了下去。 “我头痛得厉害,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胡月伸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吴松,燕子发烧了!” 吴松却态度强硬:“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一旦天黑,那些蛾子又出来怎么办?你们心里难道没数吗!” 胡月听了,不禁有些害怕。她安慰郝燕:“燕子,吴松说得对,你再坚持一下吧!” 郝燕听了,只得撑着身体继续往前走。然而没走多远,她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行了,我再也走不动了!” 一直沉默的白棠有些看不下去了:“要不……咱们还是歇歇吧!” “不能歇!”胡月率先提出反对,“难道你不怕那些飞蛾了?” 白棠指了指路旁:“我看那边有个天然的山洞,封住洞口应该就没问题了,咱们在那里休息休息吧。” 胡月依旧反对:“太冒险了!我们不能在这儿过夜……” 白棠提醒道:“她烧得这样,再走下去容易出事。” 胡月无法,将目光投向了吴松。吴松想了又想:“罢了,先休息吧!” 一行人来到了那个山洞里。山洞不算深,容纳四个人却绰绰有余。他们的体力都有些透支,食物和水却已告罄。为了抵御夜晚的寒冷,最终决定让白棠留下照看郝燕,胡月和吴松趁着天亮,外出去找点柴火。 郝燕发着高烧,她躺在用衣物临时搭起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胡月和吴松迟迟没有回来,白 棠伸手试了试郝燕的额头,只觉烫得像个小火炉。更可怕的是,她那被虫咬的手已经全部紫了,活像个冻了的紫皮萝卜。 白棠十分怀疑,郝燕的高烧和她的手有关。 这家伙不会败血症了吧?那可是要命的。 白棠无奈,她只能为郝燕加了件衣服盖着。虽说她十分讨厌这个室友,可却从未想过让她死。 至少现在,先别让她烧死了。 白棠掏出来一块毛巾,打算去山涧那里洗一洗,为郝燕降温。她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林子里有细微的、说话的声音。 白棠的听觉敏锐,她一下就听出,这是吴松和胡月在说话。 “这么下去不行,咱们得赶紧离开。” “那郝燕怎么办?” “她这个样子只会拖累我们,把她留在那里算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白棠呢?” “她不能丢,她是个助力……” 白棠听了半天,忍不住微微蹙眉。她没有现身,而是洗了洗毛巾回了山洞。郝燕已经醒过来了,她看见白棠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胡月呢?” “和吴松一起找吃的去了。”白棠把湿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你还好吗?” “感觉好多了。”郝燕呼吸粗重,“其实她不必要去冒险,我行李箱里还有点食物。” 白棠不禁暗自感慨:郝燕虽然愚蠢刻薄,但对胡月实在是很义气。要是郝燕知道她的好闺蜜轻而易举就放弃了她,会不会气成爆炸头? 人心隔肚皮啊! 白棠没有告诉她真相,这两个人的事她懒得掺和。就在她暗自腹诽的时候,吴松和胡月回来了,他们一个背着柴火,一个拿了野果和两瓶山泉水。 “燕子,你醒了呀!”胡月看上去很高兴,“怎么样了?” “好多了,估计睡一觉就能走了。” “那就好。”胡月关心地将野果放在了郝燕面前,“吃吧,补充点体力。” 郝燕看着面前红不红紫不紫的果子,有些怀疑:“这是什么?能吃吗?” 胡月看了吴松一眼,吴松忙说道:“这种野果我小时候常吃,你身体弱,先吃吧。” 郝燕没有吃果子,而是让胡月打开了行李箱。当看见里面还有几包薯片时,胡月高兴得拥抱了郝燕。 “燕子,你可真是我的好闺闺!” 说着,她撕开了一袋薯片就要往嘴里送。白棠眉头微皱:“胡月,大伙都饿着呢,平分不行吗?” 吴松帮腔道:“白棠说得对,你不能这么吃!” 胡月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薯片递给了白棠。白棠将食物分成了四份,作为每个人的定量。 没有人去碰那个野果。白棠总觉得这两个人心怀鬼胎,她只吃了一点点,便谨慎地将食物藏在了最贴身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天色暗了下来。吴松点起了篝火,郝燕的高烧退下了一些,她安稳地睡下了。吴松特意叫白棠去了洞外,他有话对白棠说。 白棠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果不其然,吴松的第一句话就是:“白棠,我们准备……放弃郝燕。” 19. 绕回来了 白棠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我想了想,咱们为什么不回去找小九他们呢?这里离千梯寨可比山下近多了,往回走更容易找到路。” 吴松断然拒绝:“不能往回走!” 白棠大惑不解:“为何?” “回去的路未必比现在容易,况且咱们也不好总麻烦人家,与其冒那种风险,不如赶紧下山。” 这理由明显不成立。 生死关头,还死要面子吗? 白棠觉得事情蹊跷,但她没有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知道了。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早。明早要是郝燕再不好,咱们就先走。等咱们下了山,回去找救援再救她。” 找救援吗?从这里下山不知道要几天。如果郝燕一直是这副死德行,没水没食物的,以她的身子骨,能撑三天就是奇迹了。 白棠嗯了一声,不过她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个路子。 如果明早他们真要舍弃郝燕,那她高低不会和他们继续同行了,她会找个合适的机会与他们分开:胡月口蜜腹剑,吴松居心叵测。他们现在能舍弃郝燕,回头就能舍弃自己。 当然,跟郝燕留在这里等死也不科学。白棠想着到时候自己往回走,回千梯寨找小九帮忙。不管怎么说,这个方法比盲目往山下溜达可行多了。 好在,这种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不知是不是休息好了的缘故,次日一早,郝燕的烧就退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胡月尤其高兴,她殷勤地帮郝燕做这做那,嘘寒问暖,给足了郝燕情绪价值。 这表现不像演的,要不是白棠听见了胡月和吴松的话,她还真以为胡月是郝燕的贴心好闺蜜。 挺有意思。 白棠舍弃了一些物品,只挑重要的背了起来。手机依旧没有信号,不过今天天气不错,吴松说他看出了方向,只要跟着他走,就能走到市区。 白棠吃了几片薯片,默默地走在了最后面。郝燕比昨天精神多了,她和胡月又凑在一起,一边走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白棠再看她俩的关系只觉得讽刺,不过她懒得告诉郝燕真相:鱼找鱼虾找虾,当傻子笃信骗子时就没有点醒的必要,弄不好她还得反咬自己一口。 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一阵古怪的声音引起了白棠的注意。开始她以为是树叶的沙沙声,后来这声音越来越近,好似铺天盖地一般。 不,不对! 这好像是什么节肢动物的爪子刮蹭的声音! 那些东西……是什么? 一瞬间,白棠的头皮炸了起来:“跑!” 话音刚落,一群黄红相间的蜘蛛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它们有巴掌般大小,八条长长的细腿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仿佛一团纠缠的头发。 “这又是啥?!” “我的妈呀!!!” 四面八方都是这种细脚伶仃的蜘蛛。它们蹦着跳着,如同下雨一般,张开八条腿冲着脸就飞了过来。众人的尖叫声几乎震破了耳膜,他们顾不得别的,一边拍打一边朝着密林深处拼命狂奔起来。 蜘蛛如同瘟神一般穷追不舍,它们的速度奇快,稍微慢一步,就会毫不留情地蹦到身上。众人踩着成群的蜘蛛往前奔跑,白棠甚至能听见蜘蛛碎在鞋底的啪啪声。 这样的场景,只在噩梦中见过。 胡月的脸吓变了型,郝燕更是又哭又嚎。吴松的胆子还大一点,他领着众人跨过了一条小河,刚一过去,蜘蛛便如同潮水一般退下了。 偌大一个蜘蛛群,瞬间无影无踪。 白棠惊魂未定:这些蜘蛛来得诡异,消失得更是诡异,就仿佛有谁操控它们一般。她很少如此剧烈的奔跑,现下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她脸色惨白,无力地扶着一棵树干呕。肾上腺素已经飙升到了极限,白棠甚至觉得再多跑一步,她一定会爆血管而亡。 “大伙都没事吧?” 吴松自己也吓得够呛,不过当务之急,他需要确认有没有人受伤。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耽误他回家的进程。 “我们没事。” “咱们这是到哪了?” “不知道。”吴松向四周看了看,只觉得有点眼熟,他心里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只是还不能确定。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郝燕哭丧着脸,“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要回家!” “我也是!” 胡月和郝燕抱头痛哭,哭得吴松心烦意乱。他突然暴躁起来,大声呵斥道:“哭什么哭!” 二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吴松脸色铁青,他狠狠地扯断一根藤蔓:“麻烦大了!” “什么麻烦?” “我们绕回来了!” 胡月和郝燕面面相觑:“绕回来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们回到了千梯寨!” “怎么可能!”胡月尖叫起来,“我们明明……” “你看!你好好看看!”吴松指着一个方向,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道瀑布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千梯寨的瀑布。 所有人都傻眼了。 “我们必须马上走,”吴松咆哮道,“快走,走!!!” 白棠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到了寨门口,她反而一下子就放了心:“我不行了,你们走吧,我走不动了。” “不行!” 吴松如同疯了一样,一把将白棠拽了过来,差点把白棠拽一个跟头。 “吴松!你干什么?!” 吴松面目狰狞,眼珠上红血丝爆起:“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 白棠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吴松,你疯了?” “我没疯!” 吴松狠狠地抓着白棠:“你给我听好了白棠,你,必须跟我走!” “你放手!” 两人撕扯起来。白棠的力气远不如吴松,被他一把抓住了双手,踉踉跄跄往前拖着。胡月和郝燕就那么看着,谁也没上前来帮忙。白棠又惊又怒,她大声喊道:“再不进寨子,咱们都得死在外面!” 然而,胡月和郝燕只是对视了一眼,默默地选择跟在吴松身后。白棠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了,生路就在眼前,为何他们却…… 就在这时,周围的树木又沙沙地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再跑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在这时,一群苗人齐刷刷地从树丛中跳了出来。 是千梯寨 的人。 吴松一下就傻了眼,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定了定神后,他很自然地用苗语向众人打招呼:“大伙怎么都在这儿?仪式都办完了吗?” 没有人搭他的茬。相比第一次见面的热情好客,白棠明显觉出这些苗人身深深的敌意。吴松尽量将表情放轻松,他继续用苗语说话,试图稳住众人:“我们的车坏了,所以就回来了。能看见你们真高兴……” “阿松哥,游戏该结束了。”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银铃声,苗人们分开了一条路:小九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还是那么好看,只是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好似打量猎物般打量着每一个人。 白棠被他的眼神冻得打了个寒颤,但她下意识地向他求助:“小九,我们遇到了麻烦……” 小九没有理她,而是径直走到吴松面前,用汉语一字一句地问道:“阿松哥,东西在哪?” “东西?”吴松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你心里清楚得很。”小九的语气不温不火,“你我这么多年交情,我不想对你动粗。”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吴松依旧淡定,他推了推眼镜,“小九,你到底要什么?” 小九见他一味装傻,便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苗家汉子走了过来,直接开始搜他的身。 吴松顺从地张开双手,任由他们摸了个遍:“哦?呵呵,小九,你这是把我当贼了?” 小九不语,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吴松神态自若,他也用汉语嘲讽道:“小九,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我吴松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吗?再怎么说,我也曾是寨子里的圣童啊!好歹给我留点面子,也是为了寨子的荣誉,不是吗?” 圣童? 白棠诧异地看了一眼吴松:他竟然还曾是寨子里的圣童? 那到底为什么,他要离开寨子呢? 小九一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两个苗人的搜身结果。那两个苗人把吴松身上翻了一遍,又将他的背包悉数倒空,可除了手机、证件、充电宝以及一些随身衣物外,什么也没发现。 二人冲小九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吴松不紧不慢地系好了衣扣,还不忘对小九冷嘲热讽:“现在该相信我了吧?” 小九阴沉着脸,看向了胡月和郝燕,当他的目光扫过白棠时,眉头稍稍跳了一下。 白棠不明所以:“小九,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阿棠。”小九的声音很冷酷,“我需要检查一下你们的行李。” 白棠皱起了眉头:“你这是把我们当贼了?” “我确定东西就在这里。” 小九说着便一挥手,几个苗女走了过来。郝燕和胡月吓得大叫:“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吴松一把护住她们,愤怒地喊道:“小九,你搜我也就罢了。她们是女孩子,你不能这么干!” “让开!” “白棠,你后退!” 正纳闷儿时,吴松猛地将白棠往身后一推,白棠猝不及防摔了一跤。就在这时,一个大如鸡卵的红色石头从白棠的外套里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小九的脚下。 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白棠傻眼了:“这、这是什么?” 20. 一口大黑锅 一时间,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白棠身上。白棠的心突突直跳,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她有些措手不及。 那是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外套里?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看着那块石头。小九慢慢哈下腰,将石头拾了起来。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白棠一眼,那目光里有疑惑,有痛苦,还有极度的失望。 胡月率先反应过来,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白棠一般,痛心地责备道:“白棠,你怎么能这样做?亏我还站在你这边!” 吴松也反应了过来,他连忙帮腔:“是啊,白棠,小九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拿他的东西呢?” 郝燕什么话也没说,她只是看了一眼胡月,用手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白棠浑身冒出冷汗,她的脑袋都要裂开了。 不对,这不对! 自己从没见过这玩意儿,能把这东西塞进自己外衣的,只有同行的三人。 后知后觉的白棠愤怒极了,她连声辩解道:“我没有偷!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根本就不是我拿的!” 小九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着她。白棠气急,她对着吴松三人大声质问道:“到底是你们谁干的?为什么要栽赃我?!” 吴松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劝着白棠:“没人栽赃你!铁证如山,拿了就是拿了。与其往别人身上赖,不如好好和小九道个歉,求个原谅也就是了!” “不是我!是你们!你们害我!” 激动之下,白棠语无伦次。她颤抖地指着吴松,又指了指郝燕和胡月,“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们!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吴松不再理她,转而看向了小九。他拿出了一根烟递向小九,像个和事佬似的说起了情:“小九,白棠人不错的,就是一时没想明白。念她是初犯,这次就别和她计较了!” 小九没有接吴松的烟,而是将目光看向了胡月和郝燕两人。那目光实在可怕,把二人看得不约而同抖了一下:“小九,不关我们的事啊!” “是啊是啊,要怪只能怪白棠!” “放过她这一次吧,小九!” 白棠百口莫辩,三人不约而同地坐实了她莫须有的罪名。愤怒和屈辱伴随着眼泪流了下来,白棠哭了:“小九,真的不是我!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偷你的东西!这是有人塞进来的!” “白棠,东西都找到了,你还是承认了吧!” “我们都是室友,又不会瞧不起你……” 白棠成了众矢之的,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那么无助。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她苍白的辩解成了人群里最无力的挣扎。白棠本就身子弱,连累带气的一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周围人惊呼了一声,小九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失声惊叫:“阿棠!” “哎呀呀,要出人命了!” 白棠昏迷过去之前,看到的是小九惊慌的脸。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 白棠先是闻到一股异香,和小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是柔软的垫子,身上也盖着被。只是周围漆黑一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 实在是太黑了。 有那么一瞬间,白棠怀疑自己是不是失明了。恐惧让她呼吸急促,刚想喊叫,干涩的嗓子却反而让她咳嗽了起来。她拼命想证明自己还能看得见,不停地将手指在眼前晃动。直到黑暗中有了动静,门开了。 刺眼的光亮让白棠不得不闭上眼睛。小九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随后又关上了门,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小九驾轻就熟地走到了白棠身边。 白棠放下心来,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没瞎。 没瞎挺好。 白棠抬起眼睛,她努力想看清小九的脸,却什么都没看见。白棠终于决定放弃自己的视觉,她虚弱地问道:“这是哪?” 小九言简意赅:“我的吊脚楼。”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白棠低低地说,“别把我关在这里。” “这件事以后再说。”黑暗中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先把药喝了。” 一勺汤药被喂到白棠的嘴边,白棠吞服了下去。那药汁子闻着很香,喝到嘴里却苦得离谱,还带着一股特殊的腥味儿,呛得她几欲呕吐。小九见她不适应,便稍稍暂停了一下,直到白棠好不容易把这口药倒腾下去,他才继续喂下一口。 小九很有耐心,他仿佛能黑夜视物一般,一勺一勺地喂着药。白棠开始苦不堪言,后来舌头也就麻木了。当最后一勺药喂完之后,他将一块东西塞进了白棠嘴里:甘甜,微酸。 是白棠最爱的刺梨糕。 小九做完这一切后,便起身欲离开。刚要出去,白棠叫住了他。 “能给点亮光吗?” 小九果断拒绝了她:“不能。” “太黑了,我受不了。” “相信我,有了亮光你会后悔。” 小九说完,便走了出去。视野亮了一瞬,又回归了黑暗。白棠清晰地听见了门外落锁的声音,周围再次变得死寂。 听着小九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白棠摸索着下了床,赤裸的双脚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冰冷,坚硬,让她有种踏实的感觉。 白棠伸出双手,一路摸索前行。这时,她的小腿磕到了什么坚硬的家具,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白棠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嘶……” 白棠捂着小腿,半天没缓过来。当她再想往门口爬时,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白棠只觉浑身酸软无力,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冰冷的地板慢慢夺走白棠身体的温度,她浑身发抖,本能地伸手去握住了一根类似于桌子腿的东西。她想扶着那根桌子腿慢慢站起来,却不想直接拽得整张桌子都动了起来。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声响,乱七八糟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啊!” 白棠捂着脑袋,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这一通折腾下来,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鼻青脸肿。 真是狼狈啊! 白棠再也没有了力气,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阵阵异香熏得她昏昏欲睡,虽然晕晕的,却异常舒服。< /p>就在她半梦半醒的时候,门外再次传来解锁的声音。白棠看向了声源,一道白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门再次开了,一股米粥的香气传了过来。望着躺在地上的白棠,小九似乎叹了口气。他将饭碗放在了桌面上,随后将白棠抱起,重新放回到床上。 他检查了一下白棠的身体,摸了摸她腿上的淤青,惹得白棠嘶哈一声。小九打开了一个盒子,用手沾了点药膏,涂抹在了白棠的伤处。 小九的声音有些严厉:“你要是再乱动,我只能把你锁起来了。” 白棠有些焦躁:“我不想在这儿,这里太压抑了,我会疯的!” “你再坚持一下。” “可我想解手。” 闻言,小九似乎愣了一下:“很急吗?” “很急。” “你等我一下。” 说话间,小九便走了出去。白棠敏锐地听见,小九并没有锁门。趁着这个机会,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外面的光线差点刺瞎了白棠的眼睛。白棠眼泪直流,她用手捂着眼睛,像只无头苍蝇一般朝着外面跑去。 她绝对不能耗在那漆黑的屋子里! 这时,一股大力将她拦腰抱起,紧接着,白棠被小九一把扛在了肩上。 “你放开我!” 白棠又捶又打,像只小野猫一般不停挣扎。小九不为所动,他把白棠重新扛回了那间漆黑的屋子,将她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视野重新变为黑暗。逃跑失败的白棠恼羞成怒,她捶着床,大声质问道:“小九!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警告过你,不可以离开床。”黑暗中,小九摆弄着锁链,“阿棠,这是你逼我的。” 说罢,他干净利落地用一枚银环扣住了白棠的脚踝,又将另一头锁在了床上。白棠扯了又扯,发现这条锁链异常结实。白棠又气又急,扯得银锁哗啦啦作响。 “你放开我!” “你要是再动,我就把你的另一只脚也锁住!” 小九不由分说,将她按在了床头。白棠挣扎了几下却纹丝不动,她终于认清现实:自己不是小九的对手。 她强迫自己咽下了这口气。 黑暗中,白棠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九端起了碗,平静地说了句:“吃饭吧。” 一股浓郁的米香味儿传来,白棠这才惊觉肚子已经空了好久。她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强烈的饥饿感让她仿佛能吞掉一切食物。 饭,当然要吃。 小九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将勺子递过来。白棠品尝了一口:似乎是什么药材煮的粥,药味儿很浓,吃起来微甜,不招人讨厌却也不那么招人喜欢。 饥饿促使白棠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机械地把肚子填饱。她鬼使神差地就想到了宴会上没能吃到的大鸡腿,一时间眼泪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这大概是饿到极限时人的本能想法吧? 白棠当然没有说自己想吃鸡腿。她不香不臭地吃完了粥,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小九也不多话。喂好了饭,留下一句“马桶在你旁边”,便收起餐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