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相逢》 1. 第 1 章 山林格外寂静,树影在月色中摇动,鸟叫虫鸣,分外清晰。 半人高的荒草丛中突兀地传来一道刻意压着嗓子的声音:“老大,咱们还得等多久啊?这帮人怎么还不来,咱们都在这蹲一天了。蚊子给我咬了好几个包,痒死我了……” 身后的草丛里一阵挠痒的窸窸窣窣声音传来。 万迎雪拧眉,目光继续锁定在山谷间的小路上,没有出声。手在地上摸了几下,摸到一块石头,掂了掂,劈头就向后面砸去。 “诶呦……”,一声痛呼。 “闭嘴,安静点!”,万迎雪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林间又归于寂静。 半月前万迎雪得到风声,朝廷派出的巡抚即将来到此地巡查。这位巡抚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凡是经他发现的徇私枉法、贪污受贿案一律从重处理。吓得平洲知府连夜派人将为官多年贪污的二十万两白银从密道送出。 此处峡谷是知府府兵出省的必经之路,可再等两三个时辰,天都快亮了,他们还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万迎雪也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群鸟飞过。 万迎雪勾起唇角,握紧手中长刀,轻声呢喃:“终于来了......”。 心跳逐渐加速。 一队人马抬着箱子从远处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一声哨响划破寂静。 一个个巨大的圆石和圆木从峡谷高处滚落。 护送赃款的府兵日夜兼程,已是疲惫不堪,听见哨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下马,或一击毙命。 死的死,伤的伤。 一队人马当即折损一大部分。 又是一声哨响,火箭如雨点般落下,射在惊慌失措的马匹上,马蹄踩踏地上哀嚎的伤兵;射在四处逃窜的府兵身上,惊恐地在地面滚动扑灭身上的火;射中浸了火油的木头上,火焰猛地燃烧,照亮峡谷的漆黑。 哀嚎四起。 万迎雪长刀一挥:“杀!”。 声音回荡在山谷里,众人听见号令,埋伏在此的人从四面八方冲向仅剩的残兵。 势如破竹。 投降者的双手用绳子捆住,栓在一根长绳上,由手下看押带走。 “老大,剩下的这怎么办?”贺锦元刚被万迎雪用石子丢过,现在又嬉皮笑脸的凑上来。 火光映在眼底,衬得万迎雪的眉眼冷厉了几分,但随后的莞尔轻笑,似晚冬的风,带走最后的寒冷,冰雪消融。 “你小子,还敢凑过来,刚才的账还没算呢。”说着,万迎雪不轻不重地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 贺锦元捂住屁股,将身一扭,躲了过去:“别生气啊老大,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万迎雪没再打趣,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带着几个人把这收拾一下,我们把这些箱子抬回去再清点。” 他笑嘻嘻地应下,一溜烟跑远招呼人去了。 贺锦元虽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手脚确实麻利。没过一会,就追上了万迎雪一行人。 他驾马快行几步到万迎雪身侧,抬手指了指即将升起的太阳,笑道:“迎雪姐,那狗官现在还不知道咱们劫了他的金库,估计还在梦里数银子流口水呢!” 身边一群人哄笑一团。 万迎雪勾勾唇角,露出虎牙,显得人匪气十足:“狗官笑没笑不知道,他怕是哭不敢哭。算算时间,巡抚老儿最多三天,就会敲他家的门。就算他知道他的小金库被劫了又怎么样,难道还敢跪在巡抚老儿面前,抱着人家大腿,涕泗横流吗?” 众人顿时笑的更大声了。 就在这时,林中突然传来兵器交战声。万迎雪勒住缰绳,□□红鬃马停下脚步。 队伍中霎时安静下来。 叫喊声越来越近,正当她准备带人撤离时,一人骑马飞驰冲出林子,众人大惊,立刻抬起弓箭瞄准,只等万迎雪一声令下。 骑马人显然也没想到林子后还有一伙人等着,神情一僵,猛地拉紧缰绳。 烈马长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而后迅速落下调整方向,马身几乎倾斜,就在骑马人即将稳住身形时,一只利箭从远处穿林而过射中马后腿。 又是一声嘶鸣,剧烈的疼痛使烈马后腿一软,身体重重摔在地上,骑马人则被惯性甩出,滚落山坡,晕在万迎雪马前。 万迎雪没动,贺锦元翻身下马,上前查看。 贺锦元单膝蹲下,伸手正准备看看这人是死是活的时候,又是一支利箭射来,擦着他的手死死钉在脚边,手背顷刻鲜血涌出。 他站起身,收起脸上的笑容,将手一甩。 “撕拉”一声,撕下一块布条,把自己的手一点点缠住,眸光锐利看向利箭射来的方向。 林边追兵赶来,于缓坡前位列一排,弓箭手拉满弓弦直指万迎雪等人。 领头人毫不客气,喊话道:“把他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万迎雪手中长刀一指:“他?” 领头人没有回答,手里的弓拉的更满些。 场面陷入僵局。 万迎雪眯起眼睛,勾唇一笑率先开口:“这样吧,我们也是路过,无意参与。你让刚才射箭的那位站出来,给我家弟弟道个歉,咱们这个事就当结束了,地上的人你带走。如何?” 领头人依旧不动声色,片刻后,一字一顿重复道:“把人交出来。” “看来我们这场简短的谈判没有达成共识。”万迎雪故作遗憾,但脸上笑容更甚。 她一带缰绳,红鬃马毫不迟疑地向身后的密林中冲去。她将长刀绑在背后,夹紧马腹,一手拉紧缰绳,重心压在马侧,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地上。 在红鬃马擦着地上的人飞驰而过时,她伸手一捞,随即腰腹用力,两人稳稳落在马背上。 万迎雪大喝一声:“撤!” 众人驾马随着她一同散入密林之中,漫天的箭雨被树身尽数挡下。 而俘虏们躲闪不及,死于箭雨之下。 红鬃马灵活穿梭在树干间,万迎雪伏在马背上,树枝刮过肩膀,划出口子。 她低头看着情急之下抱在身前的男子,剑眉紧皱,脸色苍白,满身尘土但不狼狈。 万迎雪有些懊恼——他倒是坐得舒坦,树枝全让她挡下来了,早知道就费点事给他放身后好了,还能挡挡箭。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好巧不巧,男子虚弱的撑起眼皮。入目的是万迎雪凸起青筋的侧颈,再往上的侧脸是血污和灰尘也遮掩不住的精致。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她抱在怀中,热气顿时冲向大脑,不自在地动了动,却穆然对上那双淡漠的眸子,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强作镇定:“多谢姑娘相救,其实姑娘给我放在林中就好。” 怀中人突然动了,万迎雪吓了一跳。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说坏话时候醒。 又转念想到自己本来应该干完一票,好好回寨子里睡上一觉,如今却因为这个人在林中受罪,刚升起一点的尴尬被烦躁冲散:“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你刚好晕在我的马前,我那个好事的弟弟又被那帮人伤了,不然素不相识的救你干嘛?” 她没好气的压低声音,厉声问道:“你是谁,那帮没教养的家伙又是谁?” “在下...岑云度,家住...,那帮人是?”说着,男子的眉头再度锁紧,似是极度痛苦般,额头冷汗混着血水划过脸颊。 万迎雪侧头看去,这才注意到他的发间似是血迹渗出。 没等她细问,就听见林外的骑兵马匹嘶鸣,怎么也不肯进入这片从没有来过的陌生树林。 领头人咬咬牙,还是不肯轻易放弃那个男子:“下马追!” < p>身后窸窸窣窣声音传来,万迎雪轻蔑一笑,勒住缰绳,林间彻底陷入安静。 林中树木高大,荒草荆棘密布。 追兵散入林中搜寻,没走几步就辨不清左右,晕头转向。 一箭射出,正中胸口,一个追兵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咽了气。 领头人独自搜寻许久,连马的影子都没看见,更别说岑云度了。 林中愈发安静,领头人忽觉情况不对,从怀中掏出信号弹刚要发出。箭只穿梭在树干间,瞬间射穿他的手,领头人被惯性带着退了几步,钉在树上。 剧痛从掌心传至大脑,领头人再也忍不住,惨叫出来。 一具尸体被丢在面前,山匪骑着马从林中走出。 领头人心中一惊,是他的手下! 刚才的山匪是个开始,随着一具具尸体扔在地上,领头人的心沉了下去,嗓子里挤出声音,嘲讽道:“他都沦落到这地步了,你还护他真是衷心啊。” 山匪骑着马慢悠悠围作一圈,万迎雪从山匪中驾马而出,从背后抽出长刀架在领头人的脖子上,不怒反笑:“你这说的哪里话,论衷心不还得看你们吗?死到临头了还替主子办事呢,真是看家护院的好狗。”。 领头人死死盯着万迎雪,啐在地上,咬牙恨恨道:“他侥幸活命又怎么样,我杀不了他别人也会杀了他,主公不会放过你们的!”。 万迎雪察觉情况不对,却慢了一步。 他咬破嘴里藏的毒囊,口吐鲜血,毒发身亡。 万迎雪一时失语。 说你是条好狗还真没说错,好歹说一下你主公是谁吧。 “他说的主公是...”万迎雪一低头,岑云度不知何时又昏了过去。 贺锦元出声问道:“老大,这个人要一起杀了吗?” “先带回去,等他醒了问问这帮人到底是谁。” 众人再回到主道时,地面上插满了箭矢,贺锦元拉住缰绳停住脚步。 万迎雪一回头,就看见贺锦元目光殷切地看着她,又扫了眼他身后的人,都一脸期盼。 万迎雪:“……” 两方面面相觑,她败下阵来,摆摆手:“捡吧捡吧……” 山匪乐呵呵地翻身下马,将地上的箭挨个拔起,拿绳子捆好。 贺锦元抱着一捆箭,冲着万迎雪呲着大牙:“咱们这是勤俭持家!” 山路曲曲绕绕,一行人说说笑笑到寨子时天色已然大亮。 万迎雪等人驾马冲进院内,寨中留守的人早已夹道相迎。 少女身着粗布衣裳,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像葡萄似的。万迎雪在远处就看见这小姑娘激动地朝她招手。 “吁。”,万迎雪牵住缰绳,马匹听话地停在少女面前。 修长有力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万迎雪飞身下马,稳稳落在地面。 少女上前一步,急忙递上手中的茶水,一双大眼睛眨啊眨:“迎雪姐姐,刚泡好的茶水,润润嗓子。”。 万迎雪接过温热的茶水,笑着道谢。 少女甜甜一笑,拿着干毛巾一点点为万迎雪擦去汗珠。 “我说阙双滢你别太双标好不好,我也比你大几岁,也是你长辈,你怎么不给我递茶水,递毛巾呢!”,随后入寨的贺锦元翻身下马,抱着胸口,扯着嗓子喊道。 阙双滢根本不理他,接过空了的茶杯,说道:“迎雪姐姐,你们先去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晚上的庆功宴就放心的交给我!” 万迎雪摸摸阙双滢的头,哄孩子般:“双滢这么能干呀,那今天晚上可就全权由你操办了哦。”。 无人搭理的贺锦元气得跳脚:“喂,你们两个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声音实在聒噪,阙双滢赏了他一个白眼。 “对了,叫沈大夫带着药箱来我院内。”,万迎雪说罢,带着马背上的人前往小院。 2. 第 2 章 山寨的环境简陋,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用竹子围了一圈篱笆,小院里人来人往,更像是个议事堂。中间最大的屋子用来供万迎雪等人商讨事宜,余下的两间侧房一间供万迎雪日常起居,另一间则作为书房和杂货间。 “在杂货间支张床,让他暂时居住,多叫几个人守在门口,一有动静及时通知我。”万迎雪吩咐道。 “万姑娘,”沈不野拎着药箱嘱咐道,“人已经开始退烧了,伤口也包扎好了,今晚一定要注意观察,情况不对及时叫我。” “知道了,沈大夫。”万迎雪点头应下。 众人散去,万迎雪见岑云度还在昏迷着,想来还得有段时间才能醒,便叫来人守在门口,自己打着哈欠回屋子里补觉去了。 将近两天的蹲守,全靠肾上腺素撑着,甫一沾到枕头她就沉沉坠入梦里。 两个月前,她还是一名专业赛马运动员,骑着赛马驰骋在G1的赛道上。 谁曾想即将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冲向终点时,后方马匹突然失控向她撞来。 她狠狠地摔在地上。 马蹄声,嘶鸣声,惊呼声还有越来越急促的心电监护仪变成直线的声音。 意识逐渐消散,眼前陷入黑暗。 再次睁眼,她已经穿进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在梦里贯穿了她前二十年的人生,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但她还是有些适应不了。 断臂残肢,人头白骨,在她的梦里挥之不去。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迎雪姐姐,出来吃宴啦!”阙双滢在门外喊道。 万迎雪睁开眼,透过窗子,外面天色漆黑,自己竟然睡了将近一整天? 她抬起手,拭掉眼角的泪珠,答道:“好,你先去吧,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寨子里到处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灯笼,空气里还弥漫着爆竹的烟火味。 人声嘈杂,在远处就听见众人的欢歌笑语。 万迎雪赶到时,众人已经入座,只等她来主持开宴。 她快步上前,一把拎起地上的一只酒坛,向场中示意:“感谢各位不弃,信任我,投奔我,认我做这个老大,我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废话不多说,各位今夜玩的尽兴!”随后举起酒坛,仰头痛饮。 喝彩声、鼓掌声震耳欲聋,众人疯闹一团。 万迎雪坐在主位上,佳肴美食堆叠,但却没有胃口。 她环顾一圈,众人喝的酩酊大醉,没人注意她这里,便顺着间隙悄悄的溜出宴席。 山风一吹,憋闷的昏沉感舒缓了很多。 野外夜晚的天空向来开阔,仰望星空,心也开阔了。星子转动,仿佛自己也随之转动。它们不会为了谁而转,也不会为了谁而停。 酒意渐渐上涌,心中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知觉间她已走回了院子,书房外守卫站的笔直,见她回来问了个好。 万迎雪回过神,笑道:“你也去庆功宴上好好歇歇,这里我守着就行。”。 白日里睡了一天,现在反而没有困意,她拿着下属交上来的赃物清点单进了书房。 烛火明灭,万迎雪对照着清点单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水……” “什么?”声音太小,万迎雪没听清,放下手中毛笔,向床边走去。 “水……”声音依旧微弱,好在她这回听见了。 茶壶就在旁边,万迎雪倒了一杯温水,关切问道:“你自己能起来吗?”。 头脑昏沉的岑云度似乎听懂了,顿了一下,握住床沿,准备借力起身。刚一用力,手臂上的伤口就崩裂渗出血迹。 一见这情景,万迎雪不敢再让他自己来了,连忙伸手,用力一把捞起。动作间,长发不经意地滑落,扫过他的颈侧,又一触即分,只留下一丝羽毛般的痒意传入神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万迎雪没注意到岑云度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在他后背垫了个枕头,嘴里念叨着:“诶,算了算了,大晚上的因为这点事把沈大夫叫来不值当。”。 茶杯送至岑云度干裂的唇边,岑云度没动。 “喝啊。” “啊?哦……好。”他小口咽下,喉结吞咽。 万迎雪打量一下,视线不自然地飘忽别处。 这人收拾干净后长得还不错? “咳咳……” 她回过神,顺手拍拍岑云度的后背,平复气息。 岑云度虚弱开口:“多谢姑娘相救。” “废话少说。”万迎雪紧紧盯着他的神情,问道,“你仇家是谁?” 岑云度痛苦拧眉思虑片刻,摇摇头:“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 万迎雪追问:“那你家在哪还记得吗?”。 片刻后,岑云度再次摇头。 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万迎雪无奈叹了叹气:“距离天亮还有一会,你先休息吧,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说罢,万迎雪想起刚才岑云度费力起身的样子,又是一把将他捞起,放回床上,送佛送到西。 “我就在这里,你有需要喊我。”万迎雪活动着肩膀,继续回去圈点勾画。 岑云度半晌才挤出一声“嗯”,可惜万迎雪没有注意到。 岑云度觉得自己好像又发热了,不然脸为什么这么烫?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热。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嘶,手好冰。 “又发热了?”书桌后的万迎雪目光关切。 岑云度心脏猛然一跳,强装镇定答道:“没有没有。” 万迎雪哄阙双滢哄习惯了,见他脸色还有些红晕,只当是还在低烧难受,不自觉地放柔语气:“发热是会很难受,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了。” 岑云度霍地闭上眼睛。 完了,好像又发热了…… 大脑愈发昏沉,一夜无梦。 等他再睁眼时,书桌后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岑云度心中好像一空,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洗漱后,他换好床边叠得整齐的衣物,发热的症状已经没有了,岑云度打算前去道谢。 岑云度行至门前,脚步一停,转头扫了眼旁边的铜镜。 镜中人眉眼俊朗,衣冠整齐,虽然依旧带着病气,却难掩出尘的气质。 他满意的勾起笑容,用力推门── 后退,关门…… 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砰砰砰” “我知道你醒了!出来吧……诶呦,打我做什么。”贺锦元的声音透过门板撞进他的耳朵。 “贺锦元,你是不会好好说话吗?弄得像要吵架一样,他怎么说也是客人啊。”阙双滢收回手,翻了个白眼。 贺锦元无奈妥协,缓和好语气刚要开口,门就拉开了。 “诶,你出来啦!休息得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阙双滢问道。 其余众人围了上去。 他稳住身形,面上不动声色。 “你可算醒了,老子快要憋死了!” “老大特意吩咐我们不能打扰你。” “小兄弟长得怪俊秀的,可有婚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岑云度礼貌答道:“多谢各位相救,岑某已无大碍。不知各位可否告知昨晚那位姑娘在何处,岑某想当面拜谢。” 贺锦元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你找我?” 万迎雪站在议事堂门口,眼眸明亮,唇边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岑云度眼前一亮:“正是。” “跟我进来吧。” 岑云度向众人抱拳行礼告辞,迈步跟了上去。 议事堂摆着一座沙盘,万迎雪抬眼扫了一圈,沙盘周围的几个人识趣地离开议事堂,还顺带关上了门。 万迎雪抱臂靠坐在沙盘边,问道:“恢复得怎么样?” “烧已经退了,还剩些皮外伤,不是大事。” 她了然地点点头:“还没想起来吗?” 岑云度摇摇头:“没有想起其他的事情。” 万迎雪眸光锐利:“你一人驾马躲避追杀出现在林子里,凑巧的摔在我的马前,现在又凑巧地失去记忆。” “万一你们联手做戏怎么办?” 岑云度神色不变,垂眉拱手道:“姑娘救了我一命,姑娘既然不放心我,那便将这一条命还给姑娘。” 说罢,就要去抽万迎雪腰侧长刀。 “行了,”她先一步护住佩刀,用刀柄敲了一下那只手,半玩笑话道,“命先留着,万一你仇家追过来,我打不过还能拿你去投个诚。” 看昨日他逃跑时骑马的熟练程度,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而且从追兵配合程度来看,也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想必他的来头也不小,贸然收下很可能给自己和山寨招来麻烦。 可若不收,他一个目前看来像是失忆的人又能去哪里呢? 算了,她万迎雪都当山匪了,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给他丢出去,给寨子里的其他人换条生路。 岑云度看着万迎雪的脸色来回变化,微微勾起唇角。 “你留下吧。”,万迎雪开恩般。 岑云度唇角更深,面上却装出一副可怜样子,刚要出声道谢,就被万迎雪的话噎了回去。 “你会做什么?” “?” “你总不能留在这白吃白喝吧,不过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细皮嫩肉的模样,你能做些什么呢?” “……” 岑云度一时失语,十八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眼见着万迎雪的眼神从打量变成失望,他脱口而出:“我会教书!” “教书?”。 话已出口,岑云度拼命找补:“……没错,虽然我其他的不记得了,但是我应该是上过学堂的。我看寨子里孩童也不少,我能带他们认认字讲讲书。”。 万迎雪思索着点点头,寨子里孩子的学习确实是一个问题。 趁着万迎雪还没开口,岑云度问道:“在下......还不知恩人姓名。”。 “万迎雪。” 万里独吟迎雪去,平生一剑带霜携。 —— “从山坡上滚落还能失忆吗?” “不好说。” “嘶,那这种情况还能恢复吗?” “不好说。” “......” 万迎雪怀疑地看着眼前头发胡子全花白还喝的双眼迷离的沈不野:“怎么问什么都不好说?” 沈不野:“不好说。” 万迎雪愤然离去,沈不野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在医术上还是很认真的。 不好说也许真的不好说吧....... 3. 第 3 章 岑云度留下的消息就这么定下来,其余人都没有太大意见。 寨子里来个教书先生这件事很快就传到贺锦元耳中,再一打听…… “别薅了,这块地都被你薅秃了。”,阙双滢躺在树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拿个桃子,一口一口咬着。 树下绿草如茵,唯独有一块地光秃秃的,格外显眼。贺锦元蹲在中间,脚边还有一堆绿草尸体。 贺锦元嘴里嘟囔着:“老大留下他干嘛,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失忆了也能去做工啊!还教书育人,我看他分明是奔着某人来的!”,越说越气,又狠狠地薅了一把草。 阙双滢语气懒懒:“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这么看不惯他,你去跟迎雪姐姐请缨,你也会教书,什么四书五经的,不在话下。“,咬了一口桃子,继续说道,“快些去吧,逃学贼。” 贺锦元一噎,矛头调转:“哈,也对。不就是一间书房吗,不就是一间不知道哪个没断奶的小屁孩惦记很久,想跟姐姐近些结果让别人抢了先的书房吗?” 阙双滢猛然坐起,手中桃核长了眼睛般精准砸中树下的人:“要你管!”,说着,跳下树,小屁孩去找姐姐了。 “姐姐!”,人未至声先到。 “你们要干嘛去?”,阙双滢看着收拾整齐的万迎雪和岑云度,心中警铃大作。 万迎雪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耐心解释道:“我要买些货物,岑公子也要为你们添置些书籍,就准备一道下山。”。 “我也想去。”,阙双滢眼泪汪汪。 “不可以,岑公子昨日留的背书你还没有背下来,留在寨子里认真背书,我回来检查。” 小姑娘虽然不情愿,但是很听姐姐的话,不舍地望着那两道骑马远去的背影。 距离岑云度苏醒已经过了几日,身体的伤口也好的差不多,期间万迎雪问他几次有没有想起什么,岑云度又会摇摇头,表示没有印象。 山中乱石多,滚落时磕到失忆并不奇怪,但万迎雪心中还是对他有些怀疑。 她牵引缰绳,放缓骑行速度,待二人同行时,侧头看向岑云度,出声问道:“岑公子此去下山可有想去的地方?” 岑云度神色正常,仔细想了一下,回道:“这是我从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下山,对县里还不熟,不知道要去哪里。” 毫无错处。 万迎雪继续试探:“据我所知,县里有两家书坊。一家城南,县衙门转个弯就是;一家城北,直行百步便是平洲知府府。我一会先送你去哪家?” “哪家书坊要价最少?” “?” 岑云度似是羞涩一笑:“毕竟咱们作为山匪劫财不易,要省着点用。” 万迎雪愣住,原以为他会说什么知府危险,咱们去城南那家,或者在山上受够了苦日子,去城北那家趁机逃走,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答案。 “嗯……山匪不读书……”,万迎雪尴尬回道。 岑云度好奇发问:“那我住的那间书房是?” 万迎雪挠挠头:“之前劫了个贪官,箱子里铺了一层书用来遮掩夹层里的金条,书丢了浪费,就摆在那里了。” “噗呲”,岑云度没忍住笑出声。 她一个眼刀飞过去,岑云度立刻收住,勾着一抹笑意说道:“那劳烦迎雪姑娘随便带我去一家就好。” “还有一事。”,岑云度继续说道,“迎雪姑娘唤我云度就好,叫岑公子太过生分了。” 林间山风轻柔,吹得她鬓间一缕发丝拂过脸颊。 万迎雪不知觉地飘向同侧人牵紧缰绳的手,瘦削修长,骨节分明,手指动了动,她猛然收回视线,夹紧马腹快行几步,语气里少了几分从容:“再说吧。” 后面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将岑云度带至城南书坊门口,约定好她忙完再来找他,牵马离去。 岑云度甫一进门,小厮便迎了上去:“客官,需要什么书?”。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先看看,独自一人走向书架。 书架上的书琳琅满目,分类放好,他取下一本认真翻阅。 小厮远处扫了一眼,继续去招待下一位客人。 万迎雪牵马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巷子,左右环视一圈确认没人跟来后,向巷子深处走去。 “咚咚咚” 她扣响一处紧闭着的院门。 院内一道稚嫩的童声喊道:“家父买菜去了,不在家,不能开门,你等会再来吧!” 万迎雪笑道:“迎雪姐姐都不能开门吗?”。 “当然能开!”院门刷一下打开,冲出一个梳着两个发髻的孩童,紧紧抱住万迎雪,万分委屈:“迎雪姐姐怎么才来啊,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又是递糖果又是递玩具,在万迎雪保证了下次一定早点来找她玩后,孩童才破涕而笑。 万迎雪问道:“你母亲呢?”。 孩童压低声音,小心说道:“母亲在地窖清点货物呢,姐姐你跟我走,我带你过去。”。 小院虽小,但打理的很温馨。 万迎雪一路跟着孩童来到房后角落的枯井旁,地面有一入口,楼梯直通底下。 孩童从身上摸出来一只火折子交给她:“这是娘让我给你的,姐姐小心台阶。” 有了火折子照亮,万迎雪走下楼梯。 地窖一人高,但面积开阔,堆放着打包完的粮食。 妇人循声回头,见来人是万迎雪,乐呵呵地走过去:“万老板来啦!近些日子收的粮食,已经给您装好啦!这个是账簿,您过目。”。 万迎雪接过账簿,借着光亮,挨个货物核对。 妇人跟在她的身侧,一一汇报:“您先前给的十万两白银,按照市价收购了六万石粮食,从农户手中高价收了两百石,还有些御寒货物,都在账簿里记了。” “这里是一部分,其余部分存放在县里的其他地方,到时候您直接派人来拿就成。” 万迎雪点点头,大致核对后确认无误,不禁感慨:“您办事我可太放心了,有了这些粮食和御寒货物,想必今年冬天百姓们能好过点。” 说到这妇人不仅眼眶泛红:“要不是当初您带着人大帮我们村抢救麦子,我们村可就颗粒无收了。我们村里的人还念着您的恩情呢,您以后有什么事,我们豁出命也给您办妥!” 妇人提到的正是两个月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正值雨季,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马上要收割的麦子泡在水里,眼看这一年的辛苦即将作废,万迎雪带着山匪帮村民排水,这才挽救了这一村的麦子。 万迎雪安抚妇人:“我山上的人虽然是山匪,但他们没来投奔我之前大部分也是农人,甚至还有些是村子本地的人,遇到困难又岂有不帮的道理呢。” 再三劝慰后,妇人情绪平稳下来,与万迎雪一同走出地窖,刚要留她一起用饭,恍然想起丈夫还没回家。 “他天不亮就出去了,这都晌午了,人怎么还没回来!”,妇人又急又担心,“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万迎雪说道:“您别担心,许是王叔他被别的摊子吸引了注意,您在家先陪着孩子,我去找找王叔。”,说完,牵着马离去。 “看的怎么样了?” 声音从耳边传来,岑云度抬头一看,面前人气喘吁吁,双颊红润,发丝微微凌乱,落下一缕挡在额前。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将那一缕头发别在万迎雪耳后,没了发丝遮挡,一眼就对上她看鬼般的表情。 “岑云度你吃错药了?” 岑云度猛地收回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半个字。 万迎雪正有急事呢,懒得听他解释,叫来小厮:“把他看过的书都包起来,我们等会来拿。”。随后拉住岑云度腕子就往外走。 岑云度快步跟上,询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帮我找个人。” < p>简单说明前因后果后,二人直奔菜市。 据婶子说,王叔早上五更就早早前往菜市买菜,按平常巳时就能到家,今天已经未时却还不见人影。 二人匆匆赶到时,本以为已经闭市,却没想到原本寻常的菜市,今日反而挂上了灯笼。 菜市内人头攒动,要不是岑云度眼急先一步拉住万迎雪,两人早就被人流冲散了。 万迎雪扶额:“这可怎么找啊?” 岑云度接道:“嗯……往好处想,也许王叔马上就要挤出去回家了呢。” 万迎雪翻了个白眼,拉住旁边卖面具的小哥问道:“今天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小哥嘿嘿一笑:“外地人,是不?今天晚上是却扇会,互通心意的公子小姐在今天晚上会互相交换面具,当然还未婚配的也能在却扇会是找到心动之人。”。 话说一半,小哥余光扫见她被牵住的手腕,眼珠溜溜一转,继续说道,“二位是一起来的,这位公子给旁边的小姐买张面具如何?二人永结同心啊,白头偕老啊!” 万迎雪倒还好,寨子里被调侃惯了,没什么太大反应,反而是岑云度的脸刷一下红了。 她看的惊奇,本来偏狭长的眼睛竟然惊得圆了些,万迎雪不禁出声:“实话说,你是不是……”。 岑云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谎骗我失忆……” 岑云度的心提到了嘴里。 “其实……” 岑云度嘴唇紧紧抿起,刚要张口。 “是老天看我是个大善人,让你变色龙成精扶持我成就大业的!”,万迎雪笑的开怀,小虎牙露了出来。 岑云度:“……” 小哥:“……” 岑云度的心落到胃里。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旁边小哥本来竖着耳朵以为听到了什么大秘密,结果竟是这样。 但他还是很有职业精神的,举着面具笑呵呵地向万迎雪说道:“那正好,小姐买个面具,留住这位变色龙公子,祝您成就霸业!” “好祝福,买了!”,万迎雪大手一挥,递给小哥两枚铜板,买下这张狐狸面具。 “好嘞,祝老板您发大财!” 人流涌动,两人被人流推着继续深入。 “万老板!” 万迎雪循声回头:“王叔,您怎么还没回去?我们还在找您呢,婶子在家里担心坏了!”。 王叔羞涩一笑:“嗐,今天却扇会,当年我和你婶子就是却扇会上认识的。我看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这不想着给她个惊喜嘛!”,说着,他举了举手里的两张面具,“看,这和当年你婶子送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您和婶子感情真好,王叔您快回去吧,别让婶子惦记太久。” “诶诶!你们也来,吃了饭再走!”,王叔邀请道。 万迎雪和岑云度对视一眼,笑道:“我们就不去了,您二人还得过节不是?” “好好好!那下次有机会万老板再带着这位公子来我们家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 书坊内,小厮在书架间精准地挑出岑云度看过的书,刚要拿纸包好,旁边走过来一位黑衣人。 “你怎么把我要买的书包起来了!”,黑衣人嚷道。 小厮顿时慌了手脚:“我……我不知道啊,刚才那位客人吩咐把看过的都包起来的。”。 黑衣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从中捡起一本书,说道:“我不想听你解释,这本书我原本就要买走,只是在书架上放了一会,就被那位公子拿起来看了。看他认真我就没去拿,现在他走了,你去库房里面换本书给他包起来吧。” 也不等小厮回答,扔下几文钱扬长而去。 小厮脸色发白,快步走到后院,压低声音:“张爷,岑公子翻过的书,被人拿走了。” 许久,门内传出声音:“我会如实禀告万老板的……” 4. 第 4 章 黑衣人把书塞进怀里,顺着人流走了一会,左右环顾一圈后没发现什么异样,闪身进了一间茶楼。 茶楼里冷冷清清,一方不大的院子里只摆了两张桌子,墙角种的几株翠竹高出墙头,溢出满园绿色。 黑衣人推出一道门缝,左右张望一圈,见无人注意这里,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并插上门锁,将街上的喧闹隔绝在门外。 “拿到了吗?” 一人同样身着黑衣抱剑靠在墙角突然出声问道。 黑衣人刚要抬脚迈步,就被这人吓得一哆嗦,转头看见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突然说话啊,很吓人的!”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静悄悄地跑到角落,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突然讲话。就不说我了,你想想光殿下被你吓到过多少次。” 影三一把将影七从角落里拽出来,掰着指头给他一件件地数。 短短几步路,影三的十根手指就已经用不下了。 影三絮絮叨叨,给自己说得唾沫横飞,余光一扫影七还是那副冰块脸。 “……” “油盐不进!老大呢?” 不等影七回答,他就已经“噔噔噔”的跑上茶楼。 影七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又顶着那张冰块脸隐在角落,默不作声地立在暗中监守,不放过院子的每个角落。 二楼依旧冷清,只有影三自己的脚步声回响。他来到唯一的一扇门前,屈指扣了扣,听得屋内传来一句“进”。 他推门而入,影一负手立于雕花木窗前。 “没被发现吧?”说着,转身接过影三递过来的书册,一页页认真翻看。 “当然没被发现。”影三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继续说道,“据我观察,殿下这几天过得应当还不错,脸色红润不少。” 影三两眼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老大你是没看见,那姑娘冲进来大手一挥——全给我包起来!殿下直愣愣地就跟着人家走了哈哈哈。” 影一瞪他一眼,沉声道:“殿下私事,不能随意调侃。” 影三立刻收起笑容,缩着头闷声应下。 “老大,殿下留下什么消息没?”他正色问道。 影一将书翻到一页,放在桌子上点了点几处。 这书显然是刚印出来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几个小字最后的落笔处都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晕染痕迹。 “平、洲、知、府。” —— “平州知府?”岑云度看向身侧的人,疑惑问道。 “不然我一个山匪哪来的银子?”万迎雪反问道。 岑云度看着旁边的姑娘,一会去道左问问圆子怎么卖,一会又被道右的面具摊吸去了注意,问过价后,她嘴里还嘟囔着“完了完了,买贵了……”,眼见着她又要跑远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把这些说给我,不怕我是知府的人或者什么其他有心之人吗?” 万迎雪听见他的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六月的天,太阳正是毒辣,尽管太阳就要落下去,空气却依旧炎热。 菜市本就人挤人,一路走来岑云度都出了一层薄汗,可是对上那双被夕阳映衬的眼睛,好像如沐春风般舒适。 “你是什么人,对我来说不重要。” 岑云度的心凉了凉,没等他追问,她继续说下去。 “你来寨子里好几天了,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看出来,山寨里的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是我一个个救治,收留下来的,他们愿意留下来当个山匪也是报我这个恩。” “你说你失忆,那我便当你失忆。你要留下来,我也让你留下来。你问我怕不怕你会出卖我,我不怕。” “我带着匪众劫富商,劫赃款,恨我的人多了去了,想我死的人更是不在少数。你要杀我,成功算你厉害;你要阻我,那你阻的不仅仅是我;你要助我,那算我交到了一个朋友。” “我的消息有什么可藏的呢?为什么我劫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没来杀我?时机没到。你也是。” 万迎雪上前一步,把手中那张狐狸面具戴到他的脸上,拽住他的衣领,让他的头低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都给我藏好了,杀我可以,无故伤其他人,我们不死不休。” 说罢,她松开手,漫不经心地帮岑云度抚平了衣襟,勾唇一笑,一颗小虎牙又冒了头。 岑云度这才感觉到凝固住的氛围又流动起来。 方才的一番话,让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一时想不出那是什么。 岑云度看着和小摊讨价还价的万迎雪,他不再深想,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压了下来,迈步追了过去。 万迎雪坐在桌子边,一勺一勺地吃着糖水,拄着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岑云度手上的摆弄的东西,问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此时的岑云度头也没抬,拿起桌子上的花,认真打量后,一朵朵地插在扇子上。 “簪花。”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万迎雪夸赞道。 “可能……以前看过别人插花,学了些皮毛。”他手上动作不停,一朵朵娇艳的花朵被他编进竹扇,华丽却不艳俗。 一口冰冰凉凉的糖水下肚,万迎雪幸福地眯起眼睛。 岑云度抬眼瞟了一眼,唇角不知何时勾了起来:“你不问我送谁吗?” 万迎雪一怔:“送谁?” 分明听到了想听的问题,可岑云度却卖起关子:“不告诉你。” “嘁。你不尝一碗吗?真的挺好喝的。” “不了,我得给山匪省点银子。” “……” 夕阳渐落,华灯初上,街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多是成双成对。 “二位不去放河灯吗?”糖水铺老板见两人好奇的看着人群,笑眯眯问道。 “这些人都是去放河灯的吗?”万迎雪问道。 老板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条河,说道:“看那条河,宽且深,其余的河如这般宽的一到丰水季,又是堵又是疏。偏偏这条河,从来没决过堤。老人就传下来这条河的河神仁慈,见不得人间疾苦。” “于是每年却扇会,年轻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会去这条河里放河灯,以求来年的平安顺遂。” “老板,来碗糖水!” 邻桌戴面具的小郎君与一位小娘子一同坐下,小郎君一看就涉世未深,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眼睛似要把这碗盯出花来,耳廓的那抹红也不知是灯映的还是什么其他缘故。 老板还想再多讲两句,一见客人来了,急急忙忙地招呼去了。 “你……要去看看吗?”岑云度问道。 “去吧,我们也去讨个好彩头。”说着,万迎雪起身顺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突然间,她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拉住,她回头一看,竟是岑云度。 “人……人太多了,我怕我们走散了。” 河面朵朵莲灯挤在一起,顺着水流慢悠悠飘向远方,微亮的灯火汇聚在一起,照亮漆黑的天际。 万迎雪拿着小贩递给她的毛笔,没多作思索,提笔在纸上写道:“河清海晏,盛世昌平。” 纸条被折成小块,放入河灯之中,带着一盏烛火摇摇晃晃地与其他花灯一同 远去。 万迎雪直起身,正打算叫岑云度打道回府,却看见这厮还捏着笔迟迟落不下去。 反正也没其他事情,她也不催,抱着臂膀仰头看树枝上挂的红签,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倒显得人多了几分沉静。 岑云度看见的便是这一番光景。 久久落不下的笔突然间有了灵感。 于是,河灯载着这张纸条向已经漂远的花灯追去。 返程的路上岑云度格外地安静,骑着黑马行在万迎雪身侧。 山间小路不似白天那般好走,但幸好还有月光相伴,照亮眼前的路。 “方才的河灯……你写了什么?”岑云度突兀地问道。 这句话似是在喉咙里转了许久,久的都有一点沙哑。 “你又写了什么?”万迎雪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等了许久也不出声,她侧头看去,那人竟是眼神放空,愣了神。 “喂,问你话呢。”她伸手在岑云度视线中挥了挥,刚要继续说些什么,余光中瞥见林中深处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 她神经当即绷紧,一把捂住岑云度的嘴,冲他摇了摇头。 岑云度心领神会,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那只狼隐藏在黑暗中,压低身子,显然盯上了他们。 万迎雪握紧缰绳,示意他跟上。 她夹紧马腹,缰绳一甩,红鬃马猛地向前刺出,岑云度驾着黑马紧随其后,转眼间二人已经跑出一段距离。 而野狼见自己隐藏失败,猎物即将逃走,一声狼嚎后撒腿追去。 林间窸窸窣窣地声音越来越多,万迎雪侧头一看,一匹黑狼竟是从斜侧方冲过来,意图偷袭二人。 她扬起手中长鞭,在黑狼飞身扑来时,一鞭抽中狼眼。顷刻间血流如注,黑狼失去双眼,狠狠地砸在地上,被二人甩在身后。 “好身手!”岑云度赞叹道。 “过奖过奖!” 虽然摆脱了一只黑狼,但身后几只野狼还穷追不舍,紧紧跟在两人马后。 “这几只怎么办?”岑云度问道。 万迎雪向后看了一眼大致情况,说了一句:“跟紧我。”,她一甩缰绳,红鬃马紧急转弯,冲进一条小路。 岑云度还没反应过来,他驾的黑马就已经先他一步跟上前方的红鬃马。 感情那句“跟紧我”不是跟他说的,是跟这匹马说的? 不过紧急关头,担心拖黑马的后腿,他没出声。 红鬃马又是紧急拐弯又是突然冲刺,这一番操作下来,身后的狼已经甩的差不多了,只剩一只还在紧紧跟着。 正当岑云度以为她要故技重施,再度急转甩开野狼时,前方一道地裂缝横在眼前,足有三四米宽,裂缝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流水击打在碎石的声音敲在耳膜上。 万迎雪却没有惊慌,这条路是她特意选的。 她一带缰绳,口哨响起。 岑云度觉察到,他驾驭的黑马状态明显认真起来,具体表现在,之前他牵着缰绳,这马心情好还能顺着左右跑两步,现在这匹马似乎完全忽视掉它背上的人。 只有那哨声的主人才能真正的驾驭它。 两匹烈马速度越来越快,地缝近在咫尺,岑云度不禁抓紧缰绳,心跳逐渐加速。 他知道万迎雪要做什么了。 红鬃马前腿用力,后蹄蹬起,黑马紧随其后,两具马身在空中略过,随后稳稳落在地裂的另一端。 野狼本就没有进食,追了这么久更是透支了体力,本来能跨越的裂缝,此刻它却不敢上前。 一声狼嚎凄切哀怨。 5. 第 5 章 两人脱离危险,速度渐渐放缓,马蹄哒哒声冲淡了紧张的氛围。 这片林子远比刚才来时的密很多,月光被片片树叶遮挡,只留下些许斑斑点点如碎银般的光亮。 随着两人越来越深入林子,光线愈发黯淡。 岑云度拿出火折子,快行几步,驾马行至前方,正要点火照明引路,却被拦下。 万迎雪悠悠说道:“不急,再走几步。” 岑云度见她一副悠闲样子,想来对这里很熟,便没有多问,顺从地收起火折子,在前方为她开路。 正如万迎雪所说,几步之后,前方似有微光。 再行几步,微光化作点点萤火散入林中,隐入草间,似星子落在枝叶上。 如苔花般的小虫发出的一点光亮,汇聚在一起却能照亮一片黑暗。 岑云度不禁看得入神。 十八年在朝堂尔虞我诈的生活,每日被各种琐事烦心,哪里有闲适的时间去认真看这些弱小的生命。 两匹马一前一后,马蹄惊起一片萤火。 小虫在空中盘旋,又落下,方才静谧的景色,此刻如同有了生命。 万迎雪伸出手指,接住一只流萤,递到岑云度面前,声音带笑却轻柔,似是怕惊动了它:“城里来的小郎君,见过这么美的景色吗?” 岑云度瞥了她一眼,掌心接过流萤,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说道:“你不是说不在意我是谁吗?” 一点萤火在掌中忽明忽暗,偏偏这点不算亮的光让她看见了这人似是轻轻抿起的唇。 万迎雪收回的手指僵住,转而笑出声:“不在意又不是不好奇。家里的俊秀小郎君走丢了,谁会不着急啊,万一让山匪抓去了怎么办?” “你!” 掌心的萤火歇息够了,扑扇着翅膀飞远去,带走了这一点光亮。 不过,也幸好这小虫飞走了,替他遮掩了耳廓上的一抹红。 岑云度自觉失态,不再言语,他一带缰绳,默不作声地加快速度,两人顿时拉出一段距离。 万迎雪更觉好笑,读书人面子就是薄,说两句就走了。 口哨响起,黑马乖顺地停住脚步,任凭岑云度怎么牵也不理他,甚至还挑衅般退了两步。 “小郎君生气啦?”万迎雪慢悠悠地追上去,调笑道。 岑云度的耳廓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没有。”他听见自己直愣愣地说出这两个字,心中顿觉不妙。 “没有生气还是没有害羞?” 果然。 圣人讲礼义廉耻,讲男女有别,她竟是半点也没学到吗? 亏她还有书房。 哦,她说山匪不读书…… 岑云度别过头去,不吭声。 “好啦好啦,小郎君,我给你赔罪怎么样?”万迎雪玩笑道。 岑云度不语,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谁知道他接了一句话,那不读书的山匪又要口出什么狂言。 萤火的光亮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迎面而来的月光。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草地上流淌着一条小河,河面波光粼粼。 万迎雪引着马向河流走去,岑云度没来过此地,也不认得回山的路,索性跟在后面。 “吁” 红鬃马乖巧地停下。 岑云度看着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足有半人高,手腕粗细的树枝。 树枝顶端还带着几片叶子,他定睛一看,最深处的叶子里藏着一只迷路的小虫在闪着光亮。 只见万迎雪站立河边不动,片刻后眼光一亮,动作干脆,握着树枝插入水中,再抬起时,树枝一端赫然插着一条肥美的河鱼。 她举起树枝,转身朝着岑云度晃了晃。 今夜无云,月光正是明亮,万迎雪脸上扬起的笑容,眉眼间的得意,直直地撞在他的眼底。 一条鱼而已,这就是她的赔罪? 岑云度压下不知何时勾起的唇角,一撩衣袍,从容下马。 屈尊降贵地蹲地身捡了些柴火,看得万迎雪啧啧称奇。 方才收起的火折子到底还是用上了,枯枝在火中噼里啪啦作响,鱼肉的香味飘出。 “呐,赔罪。” 烤好的鱼肉递到岑云度手边。 “让你尝尝那家糖水,你还不喝。这下好了吧,山寨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你伤势痊愈才几天,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接着呀。”万迎雪催促道。 “……” 鱼肉外酥里嫩,不柴不腥,细细品来还有些草木香。 “……多谢。” 万迎雪笑嘻嘻地说道:“不气啦?小郎君哪里来的这么多气。” 小郎君咽下鱼肉,淡淡地说道:“气自己被山匪抓走了吧。” 她“嘁”了一声:“山匪还给小郎君烤鱼呢。” 岑云度适时没接话,转而问道:“我们从这里回山寨还要多久?” “不远,天亮之前就能到。” 事实证明,山匪虽然不读书,但她不骗人。 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地面上,两人刚好看见山寨的大门。 为了躲避狼群追捕,驾马跑出好几公里路,又为了防止回来路上再次撞见蹲守的狼群,两人特意选了最绕远的一条路上山。 尽管考虑到岑云度身体状况,一晚上走走停停,但两人的精力仍然耗尽。 万迎雪倒是还好,半夜打劫打习惯了,还能撑得住。反而岑云度因为重伤初愈没多久,又是一夜未眠,身体有些吃不消。 两人疲惫地牵着马回到小院休息,路上万迎雪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也尽数应下。 直到院口分别时,待她关上房门后,岑云度才踉跄着脚步,进入屋子。 屋子内依旧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他撑着身体在床榻尾处摸索。不多时,一张折叠好的纸条被翻出。 纸张薄如蝉翼,上面用小字写着:“曲河决堤,知府换粮。” —— “曲河决堤?!” 议事堂内,众人惊呼出声。 “受灾情况如何?”,一头发花白的妇人问道。 “邻县位于曲河水系下游,数十个村庄被毁,伤亡人数还未统计出来,幸存的村民纷纷投奔其他县城,这里就是其中之一。”万迎雪答道。 方才她歇下不久,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暗线传来消息,正值雨季汛期,曲河水系水位疯长,于昨日冲破堤坝,流民积聚。她急忙派人叫来贺锦元和阙双滢等人,于议事堂商讨具体事宜。 万迎雪拿出一本账簿,递给阙双滢:“这是十万两白银的购买账目,大家都看一下。” 账簿一人看完后传给另一人,等众人都看过一遍,她继续开口说道:“王婶选了李家村和赵家村两户去年受灾最严重的村子,以高于粮商十倍的价格,抢先收购了余粮。多出来的银子农户还能买些粮食和种子,度过今年年冬天。” “从粮商手中采购的粮食数量太多, 寨里一时放不下,现在暂存在县里。” “如今河道总督席丞诏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估计没几天就到了。堤坝那边有官府的人处理,但是还有一些流民没有得到安置。明后天我带人出发,将粮食运过去,流民应该能撑些日子。” 一人担忧道:“粮食存在县里,我们如何运过去呢?” 万迎雪早有准备:“城门那里贺锦元已经打点好了,明晚贺锦元和阙双滢带人去接应。阙双滢带队的粮食运回寨子,贺锦元带队直接来邻县与我回合。” 万迎雪安排妥当,众人没有异议,商讨出发的事宜。 夏季炎热,议事堂的门没有关,山间夏风舒爽,吹散屋内的热气。 也正因如此,万迎雪与众人商讨间,视线数次掠过那扇房门──它从中午到现在依旧紧闭着,没有打开过。 她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琐事繁杂,待众人散去时,夜色已深。 “迎雪姐,刚才商议的时候就见你有些分神,发生什么事了?”阙双滢好奇问道。 “你们今天议事之前有谁看见岑云度了吗?”万迎雪问道。 阙双滢与贺锦元对视一眼,一同摇头。 贺锦元问道:“岑先生他从早上回来一直歇息到现在?” 万迎雪眉头皱起,步履匆匆地走向那扇门,“沈大夫呢?让他过来。” “咚咚咚” 急促地敲门声起,屋内却无人应答。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声音,万迎雪拧眉,后退两步,抬脚踹在门上。 “砰” 木门大开。 万迎雪直奔床榻而去。 榻上的人眉头皱起,唇上血色褪去,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额头冷汗直出,尽管盖着被子,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发抖。 万迎雪上前一步,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回头吩咐道:“他发热了,锦元快去打水来!” 贺锦元手脚麻利,一盆井水很快便被端进屋。 毛巾浸在冰凉的井水中,拧干后搭在额头上,擦去细汗。 几番下来,岑云度眉头稍稍舒展开。 正巧此时沈不野赶到,拎着药箱匆匆进门,把脉后施了几针,温度才有了降下去的迹象。 沈不野一捋胡须:“没什么大事,虽然是夏天,但夜间风凉,他伤势刚好,还承受不住,受了点风寒,出出汗就好了。” 确认岑云度的状况好转以后,沈不野又拎着他从不离身的小药箱匆匆离开。 “沈大夫怎么总是匆匆忙忙的?”贺锦元看着老头急匆匆的背影,小声和阙双滢说道。 阙双滢摇摇头:“不知道,忙着喝酒去了吧?” 沈不野的话让万迎雪稍稍放下心来,见岑云度呼吸平缓,已经没有大碍,便不再打扰他休息,带着两人一同出门。 天色已晚,阙双滢与贺锦元两人也不好多留,再三问询万迎雪要不要帮忙,都被婉拒后,两人才不舍地离去。 送走两人后,万迎雪正准备回屋,余光偶然扫过房门旁边的窗台,一柄熟悉的竹扇插在花瓶中。 不知岑云度怎么做到的,一晚上的奔波,扇上的花朵竟然保存完好。竹扇插在水中,花朵的茎叶靠着一点水分依旧开得旺盛。 她脚步一顿,拐了个弯,将花瓶往阴凉处推了推。 似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万迎雪转身快步进了屋子,关上房门。 夏风最是懂人心,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萦绕在房间里,久久未曾散去。 6. 第 6 章 伴花入睡,一夜无梦。 万迎雪既担忧晚上运粮计划,又忧心岑云度会不会再次病倒。 于是,当她大早上醒来,刚推开门便愣在原地。 只见对门的病人坐在一张小椅子上,神情专注地拿着一只小铲子,给院门口的一块土地松土。 想来是身体刚刚好些,且已经铲了许久,动作间虽然依旧赏心悦目,却明显有些吃力。 天空泛起鱼肚白,蒙蒙的光亮照在身上,她也因此看清了岑云度的脸。 他的袖子被襻膊束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脸上仍然带着病气,但比昨日红润许多,唇角因为用力而紧紧抿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等等。 万迎雪定睛一看,脸上的土是哪来的? 心头正疑惑呢,就看见岑云度无意识地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汗珠,手臂上不知何时粘上的泥土也蹭到了脸上。 “噗嗤”她到底是没忍住,轻笑出声来。 岑云度循声回头:“迎雪姑娘醒了?” 万迎雪点点头,问道:“你这是……要种东西吗?” 他微微地笑道:“前天却扇会上,当我拿起那些花时,有一些熟悉感,我猜可能和我的记忆有关。于是我向一位大哥借来了铲子,想着种些花,会不会想起来些什么。” 万迎雪了然般点点头,想说些别的,但他脸上的土太过引人注意:“你要不要擦一下?” “什么?”岑云度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她拿出帕子,转身向水井边走去,路过窗台时,不经意瞥见昨夜被她往后推了推的花瓶。 一晚上过去,花瓣有些枯萎,万迎雪脚步顿了一下。 岑云度见她注意到了那柄花扇,心微微提起,刚要开口解释,万迎雪却继续走向水井,他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浸了水的手帕和一只小巧的铜镜递到他的面前:“嗯,擦擦脸。” 岑云度刚接下来,一声谢还没说出口,远远地就听见贺锦元扯着嗓子的声音:“迎雪姐!” 万迎雪抬头看去。 只见来人头顶一块黑布,头发、五官均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上衣裤子也一身黑色,甚至还特意配了双黑色鞋子。 “迎雪姐!你看这装扮如何?我和兄弟们对着话本子研究出来的搭配,他们都说可帅了,特别有大侠的气质。” 贺锦元边说还边转了个圈,展示他为晚上行动精心准备的穿搭。 万迎雪看得两眼一黑。 贺锦元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迎雪姐的脸色已经快要和他的衣服一般黑了,还在兴致勃勃地说:“月黑风高,我将带着人一路杀到城门口,小小粮食,不在话下!” “到时候,迎雪姐你将看见我贺大侠带着粮食去见你!” 岑云度刚才趁着贺锦元大放厥词时,自己坐在小椅子上,擦掉了脸上的土。 此时,他抬头右看看贺锦元眉飞色舞,左看看万迎雪青筋暴起,最终还是心软,决定大义凛然一回,救下这个被江湖话本占据大脑的少年。 “诶?”贺锦元正准备继续讲讲身上布料的由来,却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低头一看,竟然是岑云度。 “拿着。”岑云度说道。 一只铜镜递到身前。 贺锦元挑眉:“岑夫子竟然还有如此爱好,每天随身携带镜子的?” 岑云度没有辩解。 “贺锦元,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要做什么吗?你要是敢穿这身来宣县见我,那你这个寨子是活着回不来了。”万迎雪拧着他的耳朵,语气森森然。 贺锦元揉揉耳朵,捧着铜镜瘪着嘴向院外走去,还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不好看吗?多帅啊,阙双滢不是说迎雪姐肯定喜欢吗……” 万迎雪无奈扶额。 “你要去宣县?”岑云度问道。 “嗯,昨天你生病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曲河决堤,宣县受灾严重,流民聚集在县城附近,我带人送些粮食过去。” “我跟你去。”岑云度接道。 万迎雪打量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病好全了没有就跟着去,路上再发热我去哪里给你找大夫?” 岑云度敛下眉眼:“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给你帮上点忙,而且上次下山我找到一点熟悉感,这次我也想试试,万一能想起什么呢。” 万迎雪低头看去,这人坐在椅子上,双手紧张地摩挲着花铲,整个人笼罩着失落的氛围。 “啧。”见他这幅样子,万迎雪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你去通知……算了,你。”她指着门口的守卫,“你去通知沈大夫,让他带好药品,跟我们一起去。” 岑云度猛地抬起头,惊喜道:“你同意了?” “再问就不同意了。” “……” 就在这时,一个山匪神色慌张,急匆匆地冲进院内:“老大,有新消息传来!” 万迎雪快步上前,接过他递来的纸条,眉头逐渐皱起。 “快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发。”她对岑云度说道。 岑云度见她神情严肃,不再多言,转身进入屋内。 那位山匪像颗石子,掷入水中,小院内顿时人来人往,急报一张一张送到万迎雪手中。 岑云度悄悄插上门栓,从床榻尾的缝隙中拿出一张与上次情报同样材质的薄纸。 他来到书桌前,研了一点墨汁,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后,小心吹了吹,待墨迹差不多干透,折叠起来。 见院内众人忙成一团,无人在意这间屋子,他小心打开屋后的木窗。 “咕咕” 一只全身羽毛通体雪白的鸽子飞入窗内。 片刻后,鸽子脚上绑着信筒,掠过众人头顶,向着远方飞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岑云度猛地回神:“怎么了?” 屋外,万迎雪问道:“收拾东西怎么这么久?” “哦,我这件衣服在早上翻土时沾了些,我想着换一件利于行动的,但还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岑云度故作镇定回答道。 “换什么衣服,你是跟着去分粮,又不是让你去参加那家大门大户的宴会……”万迎雪吐槽道,转而又想起他平日里那副贵公子般的做派,催促道,“算了……你快点!” “好。” 片刻后,门栓拉动,万迎雪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木门打开,岑云度一手理着衣角,一手关上房门。 房门合得迅速,但万迎雪仍然从一闪而过的缝隙中瞥见了屋内的书桌──砚台似乎有一点反 光。 他写东西了? 万迎雪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岑云度。 神色正常。 “现在就走?”岑云度问道。 万迎雪点点头。 下山的路一帆风顺,上次的野狼估计只是路过,许是在这山不容易打到猎物,识趣离开了。 万迎雪骑着红鬃马走在队伍前方带路,岑云度则跟在她的身后。 阳光被树荫遮挡,照在万迎雪脸上时明时暗。 岑云度一时看不清她的神色。 从他出门后,万迎雪便没再与他多说话。 不知是因为怪他耽搁了时间而忧心流民,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眼下正值中午,早上兵荒马乱的,两人也没进过食。 岑云度从行囊里拿出带的干粮,快行几步,来到万迎雪身侧,将手中的干粮递了过去:“中午了,你还没吃饭,要不要先吃点?”他出声问道。 万迎雪扫了眼递来的干粮,说道:“我吃了你吃什么?” “无事,我还不饿。”岑云度回道。 她侧头直直地盯着岑云度的眼睛,片刻后,缓缓从他手中拿走了那袋干粮,说道:“多谢岑公子。” “你怎么还在唤我岑公子?”岑云度问道。 “你不姓岑吗?” “……姓岑。” “那唤你岑公子有什么错处?”万迎雪反问道。 岑云度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迎雪姑娘救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应当尊重。可我们相处这么久,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岑云度说道。 “和山匪交朋友?岑公子还真是别出心裁。” “山匪劫贪官,救难民,如何当不得朋友?” “……” 万迎雪没再接话。 岑云度突然问道:“你在怀疑我?” 她的目光锐利地刺过去。 岑云度似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跟你说要一同前去宣县,确实是因为我脑中似乎对宣县有点印象,但又很模糊。回到房间我换衣服时,将我想到的大致写了下来。” 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送到万迎雪手边。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 “我大概记得一些人名,应该是我以前认识的人。此去宣县,我也想去拜访一二,也许能想起些想什么。” 如岑云度所说,纸上记着两三个名字,名字后面对应着街道,应该是这些人的居住地。 万迎雪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手指,沾了一点墨痕。 是刚写的? 她把纸还了回去,说道:“发完粮后你再去找他们。” “好。”岑云度应下。 “嗯。” 岑云度看过去。 一壶酒? “马奶酒,你的干粮这么噎人,你怎么吃得下去?” 岑云度轻笑出声:“多谢迎雪姑娘。” 万迎雪夹紧马腹快行几步,错过岑云度,再次行至队伍前端。 身后的那道视线似乎落在背上。 他是谁和她有什么干系呢? 他传递了消息又能做什么? 万迎雪压下心中的思绪,不再理会。 7. 第 7 章 河水卷着泥沙涌来,漫过河堤,漫过街道,一点点攀升,直到将门窗、屋顶吞没。 不知哪户院子里种了棵果树,枝繁叶茂,果子绿色的外皮已经沾了些红色。 洪水来前的上午,邻里的孩童围在一起,手里长杆一挥,果子落雨般掉在地上,孩童笑着跑开,跑得慢的还被果子不轻不重地砸了下。 有一颗最大最圆的果子高高挂在树枝上,那是晒得最红的一颗,孩童们无论如何也够不到这颗果子。 家长在门口招呼着孩子回家吃饭,他们约定,下午再来摘这个果子。 “轰隆”巨响,将人们从睡梦中叫醒。 家长来不及收拾细软,匆忙抱着孩子往高处跑去。 叫喊声、哭泣声在恐惧中蔓延。 那颗果子还挂在枝头,洪水推着根断掉的横梁撞在树枝上。 “噗通” 红果落入水中。 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她从怀里掏出几个小果,放在母亲手里,细声细语道:“娘亲,小宁中午吃得很饱,还不饿,你吃。” 母亲握着那几枚小小的、还带着温热的果子,本就哭肿了的眼睛又落下了泪。 万迎雪等人撑着木船,登上高处时,看见这幅景象,一时间都难言悲切。 县里的官兵见又有人过来了,以为是幸存者,拿着户籍名册走来,询问道:“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万迎雪上前一步:“在下是永昌商行的掌柜,姓万。想去京城做些买卖,途经此处,便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正好,我们商队多带了些粮食,估计大家能撑过一些时日。” 县里官兵人手数量不多,忙了一天。此时,户籍官兵一听是来帮忙的,神色顿时激动,但还要例行询问:“你们可有路引?” “有。” 万迎雪从怀里摸出一张盖满官印并标注着永昌商行的纸张递了过去。 天色已黑,官兵借着火光大致扫了眼,便还给了她:“万老板,我带您去见县令大人。” 县城灯火通明,洪水虽然还没有蔓延到城中,但家家户户依旧人心惶惶。 城门口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营账里,几位头发花白,身穿官袍的大人各执一词,激烈争辩,气氛顿时僵住。 这时,小兵的声音在账外传来:“报——!门外来了一行人,其中一人自称是永昌商行的掌柜。路过此地,前来捐献粮食,助赈灾民。” “永昌商行,你可有听过?”一老者奇怪地向其他人问道。 —— 账外,岑云度肩膀撞了下万迎雪,小声问道:“永昌商行?” 万迎雪脸上笑容未变,小声回道:“出门在外,我说是谁就是谁。” 他深吸口气,赞叹地点点头。 片刻后。 “万老板,您请进。”方才通传的小兵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说道。 万迎雪等人向账内走去,离营帐不远,还听见里面的争辩声。 “这什么永昌商行什么来头都不知道,你就让她进来?!” “你管她是什么来头,你去城门口看看,难民们等得及我们去查她的来头吗?” “......” “眼下赈灾要紧,她能带来一点粮食,不就能活一个人吗!” 老者说不过县令大人,虽然觉得不妥,但他也拿不出办法,甩袖出了营帐。 正巧遇见万迎雪等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万老板,快请快请!”县令招呼道。 “早就听闻永昌商行的大名,今日一见万老板,果真名不虚传!”县令大笑道。 “只是县里发生了这般大事,老夫身为县令,不能好好招待贵客,还请见谅。” “不知...万老板的商队内有多少余粮?” 县令捋着胡子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到正题上。 万迎雪答道:“目前商队带的粮食不多,但是在下已传信东家,估计两三天内会陆陆续续再运来一些。” “好好好!”县令抚掌大笑,“万老板青年才俊,便有如此济世之心,人才也!栋梁也!” 万迎雪回道:“不敢当不敢当。粮是东家的,愿意相信我的是县令您,在下不过是承了您二位的情。” 一番话夸得县令乐不可支,心头上最大的担忧被万迎雪解决了,人也放松了几分。他拉着万迎雪等人聊了许久,才恍然想起人家远道而来,还没歇息,又连忙招呼小兵带万迎雪一行人住下,还特意嘱咐道:“万不可怠慢!” 此时的贺锦元过得就没这么舒坦了。 他到底还是没穿那一身黑,换了套正常点的打扮,与阙双滢等人等候在城外密林之中。 阙双滢挑着眉,上下打量了一圈贺锦元,啧啧道:“贺少爷把那身破布扔了?” 提起这个贺锦元就心头火起:“你不是说迎雪姐会喜欢吗!” 阙双滢一脸无辜:“我是说——‘迎雪姐姐可能会喜欢’呀。” “她分明没有喜欢!”贺锦元继续控诉。 阙双滢一耸肩:“那就’没可能’嘛。” “你!”贺锦元气得说不出话,自己找了个最远的角落蹲着薅草叶去了。 看得阙双滢心情大好。 片刻后,换岗的一组官兵在门口站定,与守卫核对好令牌后交换接岗。 见状,阙双滢捡了个石头向贺锦元丢过去:“快过来,换岗了。” 贺锦元拍拍身上的土,路过她时重重地“哼”了一声,向着城门走去。 “嘁,幼稚”大事在前,阙双滢懒得和他计较。 待贺锦元行至城门前,一块令牌从怀里掏出,在两个守卫眼前晃了晃,守卫立刻心领神会地开了门,一辆辆运粮车自小门运出,阙双滢带人上前与其接应。 打包捆装好的粮食一袋袋地从运粮车转到板车上,阙双滢对着货单一件件清点。 就在这时,城楼上烽火一盏连一盏地被点起,漆黑的天空瞬间被照亮。 不知从哪冲出来的官兵将守卫两人摁在地上,利刃架在脖子上,吓得两人直喊“冤枉啊,大人饶命,贺大人快救我们啊!” 但这时贺锦元哪里顾得上他们,只见城门缓缓推开,官兵列队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人负手踱步而出:“贺锦元,你被山匪拐骗走,老夫只当你年少无知。你若乖乖跟我回家,我便不再责罚。” 贺锦元定睛一看,此人正是他的父亲,贺弘文,贺通判。 而贺弘文身后点头哈腰的人,想来便是那被万迎雪劫了 将近二十万两白银的于应进,于知府。 父亲怎么和他混在一起? 益鸿巡抚呢? 贺锦元难得没有直接怼回去,没有直接指着他老爹问。 贺弘文厉声道:“孽子,你还不过来!” 周围的官兵顿时拔剑出鞘。 贺锦元环视一圈,拔刀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问道:“他们告诉你的?” 亏他还以为刚才那声“贺大人饶命”求的是他,原来是他老爹。 贺弘文冷哼一声:“你拿着贺家的令牌,用着贺家的人脉,忘了贺家的家主是谁吗?” 贺锦元了然地点点头,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刀尖指向于应进,问道:“他也是你的人脉?” 贺锦元的脾气随他爹,贺弘文此刻耐心也告了罄:“你有没有教养,我就是这么教你对长辈说话的吗?” 贺锦元咬着牙,额头青筋凸起,他握紧刀柄,刀尖在贺弘文和于应进两人之间移动。 贺弘文的态度太过明显,于应进这人显然与他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 二十万两白银的事他知道吗? 他又参与了多少? 二十万两白银──这是劫下来的。 没劫下来的呢? 有多少进了于应进的口袋,有多少又进了他贺弘文的衣袖中? 贺锦元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万迎雪,之前劫道计划她只安排的具体行动和金额,却没有把具体明细给他看过。 万迎雪向来公开公正,只有她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有了十足的把握才会确定劫道。甚至劫道前还会给每个主要行动的人过目,但是唯独那一次他没看见。 他突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 自己竟然现在才知道。 阙双滢担忧地唤了他一声:“贺锦元?” 贺锦元笑声越来越小,缓缓停住。 他抬起袖子,擦了下笑出来的眼泪,刀尖指向贺弘文,说道:“我跟你回去,你放了其他人,让他们把粮食运走。” 于应进一听这话,立刻急了。 这些粮食可是用的他的钱啊! 他刚要开口,贺弘文瞥了他一眼,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可以。”贺弘文开口道。 “你先让他们走。”贺锦元的刀尖依旧指向他。 贺弘文摆摆手,官兵让出一条通道。 阙双滢指挥着众人将粮食运出去,待最后一辆车走远,她担忧问道:“你怎么办?” “你先去把粮食运过去,别让迎雪姐等急了。”贺锦元没有回答。 但阙双滢却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这才稍稍放下心。 一声口哨,烈马自山上冲了下来,停在阙双滢旁边,她嘱咐道:“注意安全。”,随后上马向远方的运粮车队追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贺弘文出声道:“能走了?” 贺锦元手腕一松,刀掉落在地,周围官兵一拥而上,要将他绑起。 贺弘文一声吼道:“他还是我儿子呢!” 官兵们又不敢上前了。 贺锦元不屑地冷笑一声,整理好衣服,向城门走去。 路过城门时,贺弘文想要拉住贺锦元,却被他重重甩开,错身而去。 8. 第 8 章 水位还在上涨,一点点侵蚀着高地,灾民只得聚集在城门口。 官府支了一口大锅,柴火噼啪作响,米汤的香气飘出。 “官爷,再给我打一碗吧。母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我帮她打一碗。”妇人捧着一碗米汤,指着远处树下的老妪,哀求道。 分米汤的小兵拿着勺子,大力敲了下锅沿,神色不耐:“你说她是你母亲就是你母亲?想多打碗米汤的都这么说,去去去,一边去。” 妇人被他喊得一哆嗦,后退两步,但是看着母亲还在树下等着她,她又上前几步:“您发发善心,多打一碗吧,她真是我的母亲。” “快滚!” 妇人膝盖一软,刚想跪下,却被一双手拉起。 “你的母亲看着你呢。”来人扶住她,在妇人耳边轻轻说道。 此人一身红衣,墨发随意地用绳子束起,腰间配柄长刀。妇人只觉得那双看似瘦削的手,力道却大得出奇,不容分说地将她稳稳托起。 “你们谁能帮忙证明树下的人是她的母亲?”万迎雪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排队领米汤的人听见。 方才妇人与小兵的争执,众人都看在眼里,皆是敢怒不敢言。 看万迎雪的周身气度也能猜出来,此人来头不小,有了她的开头,众人立刻跟上。 “我证明她们是母女!” “她一个人照顾母亲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你怎么不证明自己是亲娘的孩子?” “你不是娘生娘养的吗?” 众人情绪激动,义愤填膺,将接连两日心中的不满通通发泄出来。 眼见人越聚越多,小兵也有些慌了神。 这位红衣女子他认得,昨日县令接待了位贵客的事,早已在官兵间传开。他当时也去帐前瞄了一眼,记住了女子模样。 要是她去县令那里说些什么…… 小兵不敢细想,抖着勺子,从汤面斜切下去,在锅底转了一圈,盛上满是米粒的一勺,扣在碗里,给妇人递了过去。 虽然只有半碗米,但妇人已经很感激了。她接过米碗,冲着万迎雪连连致谢。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轻轻擦去。 “快去吧,你娘还等着你呢。” 妇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要将她记在心底,随后转身向着母亲走去。 母亲年岁大了,眼神不好,远远见着女儿站在那里半天,心里焦急却也帮不上忙。 终于,女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碗。 妇人将装满米粒的碗递给老妪:“娘,你快吃。刚才我遇见一个大善人,这些都是她帮忙讨来的。我的那碗已经吃完了,特意给您带的。” 老妪接过这只比昨日沉了许多的碗,往嘴边送去。刚一接触到嘴唇,她便顿住了。 碗口是湿的。 她知道了这碗米沉了许多的原因。 泪水从浑浊的双眼中滴落在碗里。 “孩子,娘吃不下太多,你也吃口。”她将这碗米又推回妇人手中,紧紧握着她的手。 妇人笑了笑,抻出衣袖,挑了块干净的地方,为老妪擦去泪水:“好好地哭什么,大善人给得多,我吃得饱饱的呢。” 此时,万迎雪站在锅边,抱着臂膀看小兵一勺勺分米。 眼见着锅里满是汤水,怎么也捞不上来米粒,她瞟了眼旁边的岑云度,他立刻会意,出声问道:“昨日我家掌柜捐的粮食分明够在场的每人一碗,这才第一顿,米就见了底?” 原本就冷汗直冒的小兵,听了这句话更是抖如筛糠:“朝……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县令大人……怕这段时间没得吃,让少做点。” 岑云度勾起唇角,眼中却没半分笑意:“既然是县令大人的命令,那还劳烦官爷带我们去见一见县令大人。” ‘官爷’二字差点让小兵跪下去,他抖着腿,弓着腰,连连应下,在身前引路。 万迎雪行至岑云度身边,小声说道:“你跟着他去见县令,我留在这等阙双滢。” 岑云度跟着小兵来到昨日的营帐门口,小兵与守卫交谈几句后,又带着他向城里走去,直接带到了县令府的门口。 岑云度出言问道:“你们县令大人卧房里的枕头是不是刚送来的?” 小兵不知此话何意,没敢接话。 岑云度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说下去:“有了我家掌柜昨夜送来的粮食,你们县令大人真是‘高枕无忧’啊。” 小兵只当没听见,引着岑云度到会客厅,他就借机跑了。 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县令才姗姗来迟。 人还没进屋,笑声先进了岑云度的耳朵:“岑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岑云度听着客气话,却没起身。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饮一口咽下。 县令想来是被捧惯了的,得知岑云度来意后,本就有意晾一晾他,立立规矩,谁承想反让他摆了架子。 县令的脸色当即便挂不住了。 “入口醇厚,咽后回甘。县令大人,你府上的茶水来头不小啊。”岑云度说道。 县令干笑两声:“岑老板不愧见多识广。” 岑云度继续说道:“见多识广算不上,只是刚好遇见过,但是在哪遇见的倒是记不太清了,不如县令大人跟我说说,你这茶从哪来的?” 县令忍他许久,又听见这般不客气的话,胡子当即飞起来:“本官叫你一声岑老板,是看在你们商队赠了粮食的份上。你不要得寸进尺,小心本官给你按个不敬朝廷命官的罪名,打入大牢!” 岑云度眼都没抬,品了口茶水后,将茶杯“哒”地一声搁在桌上,周身气度一变,县令仿佛觉得那只茶杯其实没有搁在桌上,而是敲在他脑门上。 “既然县令大人提到了粮食,那我们便来聊一聊粮食。按我朝律法规定,宣县属于小县,官粮储备不应少于六千石。足够五千人吃四个月。” “这才受灾第二天,县令大人,你的粮呢?” 县令神色一慌,又压了下来:“官粮是能轻易开的吗,万一有大用处怎么办?再说了,现在不是有的吃吗!” 岑云度不慌不忙:“有的吃?县令大人确实有的吃。” “你什么意思!”县令怒斥道,“黄口小儿 胆敢顶撞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来人,来人呐!” 县令又惊又气,捂着心脏只喊“来人”,可他喊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人呢,死哪去了?一个个都吃干饭的吗!” “别喊了,没人来的。”岑云度说道。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不简单:“你……” 岑云度将一块令牌扣在桌子上,金黄色的穗子在桌边一摇一晃。 县令瞪大眼睛,猛地跪下,头磕的一声比一声响:“下官不知殿下身份,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他的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意有所指道:“只认身份不认人啊,县令大人。” 县令头都出了血,还在“咚咚”磕着。 岑云度没喊停,他哪里敢停。 岑云度又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从容起身,将这杯茶水放在了县令面前,说道:“县令人缘不错啊。” 县令心里清楚,这哪里是真的夸他,可又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继续磕头。 “只能上贡给天家的茶叶,县令您也能品尝到,您这人缘不是一般的好。” “下官错了,下官知错了!殿下您饶我一条狗命,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啊殿下!” “茶叶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官粮怎么没的,能和我说说了吗?”岑云度勾着嘴角问道。 县令似是抓住了一线生机,涕泗横流:“是于应进,都是他授意的,跟我无关啊!他一个知府,我哪里敢说不啊殿下,求您为下官做主啊!” 意料之中的名字。 “来人。” 影一入门抱拳。 “给他纸和笔,看着他,把经过都写得一清二楚,签字画押一个不少。”转而又说道,“于应进让你卖官粮,律法让你守官粮。你卖而不守,看来在你心里于应进比律法大。” “但我比律法小啊,县令大人会听我的话吗?” 靴子停在县令旁边,踩在那一摊血迹上。 县令都快哭出来了:“听听听……” 岑云度满意点点头:“配合我,你还能留下你全家的命……” 话没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但县令清楚那话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万迎雪终于等来了送粮的一艘艘小船。 但船首处的那人却不是她安排好的贺锦元。 她的眉头当即蹙起。 贺锦元不是会轻易改变计划的人,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阙双滢一下船便向她冲来。 万迎雪一把接住,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贺锦元呢,怎么是你来的?” 阙双滢憋了一路的委屈,此刻有了发泄之处,也不管有没有旁人看着,“哇”地一声哭出来:“贺……贺锦元被他爹抓回去了!” “贺弘文!?” 小姑娘抬起埋在万迎雪怀里的头,眼睛红红的,问道:“迎雪姐姐知道他?” 万迎雪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她给阙双滢擦了擦脸,安慰道:“一路上累到了吧,先去休息,贺锦元那边我来处理。” 9. 第 9 章 “小郎君用过饭了吗?”侍从把手里的食盒递给门口的侍女,小声问道。 自从昨夜贺锦元被他亲爹抓回来,就关进了自己的卧房。贺弘文临走前下令,没有他的允许,苍蝇都不能飞进去一只。 本来他连饭都不打算让侍从给贺锦元送,但贺弘文架不住夫人哀求,才默许了给贺锦元送些餐食。 侍女指了指房门口一动未动的餐盒,摇摇头:“小郎君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未动。” 侍从叹口气:“这一口饭都不吃,身体怎么遭得住啊!” “他不吃就让他饿着!”一道声音从游廊处传来。 贺弘文被夫人劝了一晚上,本来打算在远处看看他这个小儿子,差不多就放出来了,结果却让他看见这一番场景,当即心头火起,快步走来。 游廊曲折,侍女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也拦不住。他一脚踹在门上,木门猛地砸开。 “我救你回来,还救出错了?你知道那山匪是什么人,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事?我贺家养你十七年,你屁颠颠就跟着人家跑了,你对得起谁?!” 贺锦元在他没进屋前就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因此,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 “你还怪上我了,你还不吃饭了,你有能耐就一直不吃!”贺弘文气得脸色涨红,一通狠话说完却见他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怒火更甚,“继续关……” “于应进和你什么关系?” 贺弘文话没说完就被贺锦元打断了,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他的火一下子堵在胸口。 贺锦元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一字一顿道:“于应进、和你、什么关系?” “哈!”贺弘文这回反应过来了,他压下怒火,摆摆手,身后侍从侍女们有眼色地退出房间,把门关紧。 待众人都走干净,只剩他们父子二人后,贺弘文错过贺锦元,坐在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说吧,你知道些什么?”贺弘文问道。 茶杯搁在桌上。 贺锦元回过身,目光紧紧盯着贺弘文,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于应进,昌乐县人。于三十五岁时考取进士,担任永丰县县令,任期五年。” “嘉佑二十年,担任知州,年四十一岁。嘉佑二十四年,于应进因检举上任平洲知府有功,经人举荐后,担任平洲知府。” “从知县任职知州,担任知州时还立下大功,不满五年任期,提前担任知府。” “你不觉得于应进这人晋升路子太顺了吗?就像有人助他一般。” 贺锦元话音顿了顿:“这个人就是你吧,就是你举荐的于应进担任平洲知府是不是?” 贺弘文指尖不自觉点着桌面,神色不明:“继续。” 他的反应在贺锦元意料之内,他继续说道:“不,不仅如此。上任平洲知府贪污腐败案从检举揭发到大理寺审理,总共加起不过十日便能草草结案。” “这你也参与了?” “继续。”贺弘文说道。 前面的话是贺锦元从万迎雪给的信息得知的,而后面则是他在昨天被关一晚上时,从那短短几句中猜的。 贺锦元大脑一时混乱,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他看着眼前的人,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般。 幼时对他谆谆教诲,要忠君爱国的人,如今却和大贪官有联系,甚至很有可能是大贪官的同谋。 他的脑海中霎时闪过很多画面,他被罚时的、被训时的、被夸奖时的。但所有画面最后都化成最后一个问题,他闭了闭眼,颤抖着问出口:“你……参与了多少?” 贺弘文又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水凉了,但他不介意,润了润嗓子:“你小子比我想象的聪明,看来,那个山匪还是教了你点有用的东西。” 此话一出口,贺锦元本来存在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 贺弘文继续说道:“你说得对,又不对。” “举荐人不是我。” 贺锦元顿时屏住呼吸。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这人是谁。” 贺锦元要被气笑了,都这时候了还要包庇这人吗? 贺弘文没管他什么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前任平洲知府的案子我确实有参与,至于参与了多少——以你现在的能力还没资格知道。” “哈!什么不告诉我,什么我没资格知道,其实就是你根本没看得起我!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做给谁看?”贺锦元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从小到大,他文不成武不就,贺弘文打他骂他都习惯了,反正他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天塌下来也轮不着他顶着。 他知道,贺弘文对他有偏见,觉得他做什么都不行,只会当个纨绔。就连这次去上山当山匪,在他那里也是小孩子过家家。如果不是万迎雪带着他劫了于应进的财,他贺弘文还不一定会来管他。 贺锦元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但他一看见贺弘文那副样子,情绪就失控,索性闭起眼睛,不再看他。 “当山匪是我自愿的,用不着你来当什么大圣人拯救我。” “我知道她做了什么。她救人、发粮,用的都是从你们口袋里抢来的钱——你们这些人,走一步路,都能掉出半两黄金来!” “你贺弘文有大志向,入朝为官几十载,想扶持谁就扶持谁,想拉谁下马就拉谁下马!你多厉害啊,你能吃饱饭,山珍海味你哪个吃不到?” “怎么,丢了区区二十万两,贺大人就吃不饱饭了吗?” “吃不饱饭就少吃点,让百姓多吃点!” “贺锦元!” “啪”地一声。 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贺锦元怒瞪着眼睛,一言不发。 贺弘文抡圆胳膊,又是一巴掌。 还没落在他的脸上,贺弘文却收了手。 他握紧拳头,指着贺锦元,气得半个字说不出来,哪里还有刚才的气定神闲。 贺锦元盯着他的眼睛,一手攥住贺弘文的手腕,一手掰开握紧的拳头。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凸起,握着贺弘文的手就向自己脸上扇去。 “啪” “啪” “啪” 连打三下。 贺锦元用了十足的力气,脸上红印明显,隐隐泛着青紫。他从牙关中挤出话来:“你瞒着的事,我会替你查清楚。你贺大人要是觉得我挡了你的发财路,那就把我也送进去。”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行至门口时,沉默许久的贺弘文却开了口。 “万迎雪挡的不是我的路。” 贺锦元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向门外走去。 他知道,这句话已经是贺弘文良心发现的最大程度了,就算回去再问也问不出来。 门外侍从急得团团转,有机灵地去把夫人叫了来,但众人聚在紧闭的房门前,不敢靠近。 门从里面打开,众人皆是一惊。看见此人是贺锦元,又连忙去看屋内贺弘文的脸色,一时间踌躇着,要不要去拦下他。 贺夫人一见贺锦元脸上的巴掌印,当时眼泪便落了下来。她捏着帕子,想给他擦擦血丝,却又怕弄疼了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夫呢,快去叫大夫来啊!”贺夫人抖着手,冲那一群人喊道,转而冲着屋内喊:“你下这么重的手要做什么!他是你儿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贺夫人擦擦眼泪,拉住贺锦元袖子,带着哭腔,柔声道:“乖儿,跟娘回去,娘给你上药,娘让厨子给你做你爱吃的菜,好不好?跟娘走……” 泪珠一颗一颗滴落,贺锦元拿过她手中的帕子,为贺夫人一点点擦去泪水:“娘,你回屋去吧,那边的百姓还等着我去分粮食呢,他们还没吃上饭,儿子吃不下。” 说罢,他将帕子放回贺夫人手中,温柔地拽出自己的袖子,大步向府外走去。 门外侍卫作势要拦,贺夫人一声喝道:“没听见他的话吗?他是要去让别人家吃饱饭的,我看谁敢拦!” 众侍卫又紧忙退去。 贺锦元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回头,走出贺府。 直到他不见了踪影。 此时的贺府却乱作一团。 贺夫人大步冲进屋内,照着贺弘文的脸就是一巴掌:“你满意了?现在这个局面你满意了是不是!?” “我当初让你不要蹚这趟浑水,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儿子回不了家,你满意了!” 一番话说完,贺夫人便泄了力气,坐在桌边号啕大哭。 贺弘文被扇了一巴掌,此刻也不言语,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那杯冷茶。 在贺锦元确认贺弘文没派人跟着后,他一路小跑,直奔城外。 再次回到城门口,贺锦元心中复杂,一夜之间,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他不敢再想,一声口哨,密林中冲出一匹烈马。 烈马停在贺锦元面前,还刻意地跺了下蹄子,溅起一片沙土,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拍拍马头:“小畜生,成精了嘿!” 烈马似是不满,鸣叫一声。 贺锦元翻身上马,苦笑着说道:“这两天让你受苦了啊,等我回去给你加餐,别生我的气了。” 烈马打了个响鼻,这才原谅了他,带着贺锦元向远方跑去。 贺锦元的身影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 贺弘文到底瞒了他什么,于应进的事又参与多少,他贺锦元会自己去查清楚。 10. 第 10 章 贺锦元驾马狂奔,一路沿着阙双滢留下的标记来到宣县城郊。 水位接连上涨了三日,速度虽然逐渐减慢,却没有退去的迹象。 他勒马停在水边,阙双滢留下的记号也断在此地。再远望去,一艘木船摇摇晃晃地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波动。 贺锦元盯着起起伏伏的小船陷入沉思。 说阙双滢没长脑子,但她留了船,还用绳子拴在了树上,怕船会被水推走。 夸她长了脑子,他又咽不下这口气——都想到水会把船推走了,怎么就不再多想一点,水位还在上涨呢! 昨夜,贺弘文突然带人围堵,迫使运送中断,只有一小批粮食被成功运出。负责运输剩余粮食人见情况不对,趁着混乱悄悄带着人逃走,因此大部分的粮食没被发现。 尽管贺锦元是贺弘文亲儿子,可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阙双滢仍然不免有些担心,而万迎雪那边又正在等着这批粮食,她只能先行撤离。 阙双滢又急又慌。往日这种时候,贺锦元早一边骂她笨一边帮她想办法了。偏偏这回,连平日里依赖惯了的迎雪姐也不在身边。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阙双滢握紧了拳头,压下心中的恐惧,学着平日里万迎雪的样子,指挥众人将粮食一袋袋运送到木船上。 绳子绕过树干打了几个结扣,木船牢牢地被绑在树上,她这才离开。 一晚上水涨得迅速,木船被水托起,说远也不远。如果能走两步,到树旁边,他就能解开绳子,乘船过去。 贺锦元一拍脑子,说干就干。他拢起衣袍,蹲在水边,伸出一只脚小心地试探水深,结果一脚踩空,险些掉入水里,吓得他又连滚带爬地回到岸上。 他一手扶着树,一手脱下鞋子倒出里面的水,倒扣在一边,扯了几片树叶勉强踮脚。此时,他的脸色阴沉得能和衣袍一般拧出水来。 就在他纠结是要再回贺府大闹一场去抢艘船,还是砍棵树漂过去时,远处水面上一叶孤舟映入眼帘。 只见撑舟人身形劲瘦高挑,手握竹篙,向着水面一挑,小舟便匀速地驶来。 贺锦元眼睛一亮,匆忙穿上还在控水的鞋子,朝着撑舟人狂招手:“迎雪姐,这里!” 小舟慢慢靠岸,他当即冲上前去,语气哀怨:“迎雪姐,你看看我让那老头子虐待的,饭都没吃!” 返程途中,万迎雪坐在小舟上,嘴角噙着笑,听着贺锦元一边撑舟一边诉苦。 这时,贺锦元话题一转:“迎雪姐,我知道于应进的事了。” 万迎雪敛起笑容:“你看见了?” 贺锦元嘿嘿一笑,却又像在掩饰些什么:“我猜的。” “昨天晚上我被抓回去,一个人待在卧房里,太安静了,有点不适应,我就想起了你给我看过的于应进的生平。” “你给我的信息其实真挺少的,但是就那几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今天中午他来训我,我就直接问了他,我把我猜的都说出来了。” “......他承认了” 竹篙拨动水面,水声卷着哽咽落在小舟之后。 “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了,谢谢你,迎雪姐。” 小舟随着撑蒿的动作缓慢滑行。 万迎雪没有说话,等着贺锦元自己平复好情绪,继续说道:“贺弘文说于应进举荐者另有其人,既然他不肯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查。于应进的事他到底参与了多少,我会查清楚。” 阳光透过云层,落在贺锦元脸上,本来泛红的脸上已经有些肿胀。 “他打的?”万迎雪瞥见他已经渗出血丝的脸,问道。 贺锦元摸了摸伤处,给自己疼得“嘶”一声,又傻笑一声:“我拿他手打的,劲使大了。” 见他那副傻样,万迎雪轻笑一声:“山匪生活就是锻炼人啊,贺少爷不仅脑子长了,身体素质也上来了。“随后,她继续说道,“正好沈大夫也来了,一会上岸去找他拿些药。你年纪还小,破了相就不好了。” 她的嗓音依旧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可怜或者怜悯。 鼻子一酸,眼前当即模糊。他偷偷转头抹掉了眼泪,接着又状若无事地:“那当然,本公子这丰神俊秀的相貌可不能丢了。” 交谈间,小舟碰了岸。 阙双滢早已等候在岸边,见两人上岸,急忙迎过去,却被走在前面的贺锦元伸出指头戳在脑门上:“你真行啊,你怎么不把船绑水底下呢!” 阙双滢本来担心的眼角都湿润了,向两人走去时眼泪更是打转,关心的话即将脱口,就被这一指头戳了回去。 别说,效果真好。 眼泪不流了,人也不慌了。 就连担心都消散了。 只剩下气了。 贺锦元,你是惯会坏气氛的! “姑奶奶给你留船,你不感恩戴德地叩谢姑奶奶就算了,我都没跟你计较,你还挑上我了!?”阙双滢手一挥,把那根令人讨厌的手指拍掉,眼睛一瞪,气愤说道。 贺锦元也来了劲:“诶呦,你还姑奶奶上了。你知不知道水是会上涨的!你看看,我差点掉水里去!” 他揪着身上湿透了的衣袍,转着圈展示给阙双滢看。 阙双滢轻蔑一笑,抱起胳膊,上下打量一番后,翻了个白眼:“旱鸭子不会游泳就闭上嘴,说不准掉水里扑腾几下就能够到船了!” “你!” “你什么你,旱鸭子嘴笨还嘴硬!” 这俩人一见面就吵架,还次次都是贺锦元挑的头。吵又吵不过阙双滢,万迎雪起初还试着劝过几回,后来也懒得管了。 她无奈摇摇头,错过两人,向营地里走去。 见万迎雪走了,两人也不斗嘴了,急忙追上。 “岑云度呢,还没回来吗?”万迎雪问道。 阙双滢环视一圈,抬手指去:“岑夫子已经回来了,他应该在......那里!” 万迎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人一身素白长袍,手里捧着书卷,被营地孩子们团团围在中间。有孩子说了什么,他唇角上扬,漂亮的眉眼弯起,眼角微微向上挑起,如春风拂面。 许是画面太过和谐,万迎雪不知何时也带了一丝笑意。 岑云度抬起头来,那带着笑意的模样便撞入他的眼中。 四目相对。 万迎雪也没掩饰,笑意更盛,露出那颗小虎牙,大步走来:“你们聊什么呢,岑哥哥讲了什么故事,听得这般开心?”说着,她将最近的那个小孩子揽进怀里,柔声问道。 岑哥哥? 岑云度一怔。 小孩子们见万迎雪来了,一窝蜂地凑在她身边,一只只小手举起,接过递来的糖果。 万迎雪怀里的小女孩甜甜说道:“岑哥哥和我们讲了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万迎雪惊讶。 小女孩笑嘻嘻地搂紧万迎雪:“岑哥哥说万姐姐是大英雄,是会打坏人,给我们带来粮食,让我们吃饱饭的大英雄!” “对呀 对呀,岑哥哥说姐姐还会骑大马!” “姐姐还救了哥哥!” “姐姐是大英雄!” 有一个小孩子起了头,其他孩子顿时跟上,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朝这边看来。万迎雪虽然自认比旁人更受得住调侃,但也架不住这么多小孩子围着转。 她头一次有些无措地瞟向岑云度。 岑云度正笑看着孩子们,瞥见万迎雪投来的求助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万迎雪见他非但不动,竟然看起热闹来了,当即眯起眼睛,一道眼刀直直射到岑云度身上。 “咳咳,好啦好啦。”岑云度笑着安抚道,将孩子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嗓音温润,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一张张小脸齐刷刷地望着他。 岑云度笑道:“迎雪姐姐刚忙完,现在让大英雄好好休息一下,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明天哥哥再来给你们讲好不好?” “好——” 孩子们齐声答道。 见孩子们都跑去玩耍后,万迎雪伸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顺口问道:“怎么突然讲起我的故事了?” 他拍拍身上的土,整理好衣摆,温声说道:“小孩子都爱听些大英雄的故事,投其所好罢了。” “大英雄那么多,干嘛讲我?再说,我又不是大英雄……”万迎雪有些疑惑。 “是不是大英雄,不是你说了算。”岑云度目光柔和,语气不轻不重,“是他们说了算。” 他朝孩子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万迎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互相分享她给的几颗糖果,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洪水不曾来过。 “两颗糖的大英雄吗?”万迎雪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能带他们吃饱饭的大英雄。”岑云度笑着说道。 万迎雪笑了笑,转而问道:“你从县令那里回来,可有什么发现?” “官粮应该是拿不出来了。”岑云度敛下笑容,正色答道。 他继续说道:“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提前得知我的来意,晾了我好半天。” 万迎雪瞥了他一眼。 告状? 但是他又神色正常,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在我问及官粮时,他百般推辞,想来粮仓那边出了问题。” 万迎雪拧眉:“粮食一点都拿不出?” “拿不出。” “这老东西不会把粮卖了吧。”万迎雪沉声道。 “难说,估计他不是卖了就是贪了。” 万迎雪顿了顿,问道:“你觉得这件事和于应进有关系吗?” “于应进作为平洲知府,宣县在他的辖区范围内。眼下宣县县令拿不出粮食,大概率离不开于应进的手笔。”岑云度说道。 “要不要今晚去看看?” “?” “怎么去看?”岑云度挑眉问道。 万迎雪勾唇一笑,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显得匪气十足:“我自有办法。” 岑云度带着笑意,没有接话。 他一手背在身后,手中摩挲着一串铜制钥匙。 岑云度本想找个理由——比如趁县令不注意偷出来,或者贿赂粮仓保管员拿出来的,随便什么理由都行,然后把这串钥匙交给她。 可一听万迎雪的话,他将钥匙又收了起来,反倒不急着编理由了,倒有些好奇,万迎雪的办法会是什么。 只等今晚一探究竟。 11. 第 11 章 “嘶——” “哈——” “嚯——” “贺锦元,你差不多得了,有这么疼吗?”阙双滢坐在桌边,跷着腿,一脸鄙夷地看着贺锦元在那吱哇乱叫。 方才阙双滢本着人道主义和看热闹的心态,为贺锦元带路到沈不野的营帐。一进帐篷,沈不野就注意到了他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啧啧称奇。 山寨里的小霸王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他当真好奇,是哪个厉害人物把他弄成这样的。 沈不野眼含热切地将他拉到桌前坐下,认真观摩他脸上的巴掌印。 沈不野一边看还一边赞叹:“这力道,这手法,练家子啊!” 阙双滢当即就笑出声。 贺锦元则被他的话气笑了,脸颊抽动,又扯到了伤处,当即疼得“嘶”一声。 他强忍着疼痛,口齿不清地嘲讽道:“多谢夸奖……” 第一遍沈不野还没听清,还是阙双滢给他重新翻译了一下才听懂。 沈不野肃然起敬,捋着那缕白胡子,咋舌道:“是个好苗子,对自己都能下得去这么重的手,日后必有大成就!” 沈不野此人一向不着调,头发胡子都花白的岁数依旧没个稳重样子,整天不是喝酒就是在喝酒的路上。 贺锦元庆幸自己来得还算是时候,沈不野没有喝得酩酊大醉——虽然没喝醉时说的话,与梦话也没区别。 他懒得再与沈不野争辩,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双手合十拜了拜。 沈不野挑挑眉,又捋了捋下巴上的白毛,最终还是没看懂,转头求助阙双滢:“这是什么意思?” 桌边的阙双滢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平复好气息后,才为沈不野解释:“贺锦元说,他要疼死了,求求你,快点吧,哈哈哈。” 沈不野从容地搬出从不离身的药箱,在里面掏出药膏为贺锦元上药。 他人虽然不着调,但心善,上药还前特意叮嘱贺锦元:“药性烈,忍着点疼。” 贺锦元微微扬起肿胀的脸,心中不屑。 再疼还能疼到哪里去? 只见沈不野不紧不慢地挖了一勺药膏,均匀涂在他那张高高肿起的脸上。 药膏微凉,带着草木的香气,敷上脸颊的那一瞬,肿胀处的烧灼感便褪去了大半。 贺锦元长舒一口气,心中更觉沈不野是夸大其词。 药膏慢慢化开,逐渐渗透进伤口,贺锦元这口气还没舒完,火辣辣的刺痛顿时上涌。 “啊!” 贺锦元惨叫出声。 阙双滢被他吓了一跳。 叫声太过凄惨,她感觉自己的脸好像也痛了起来。 而沈不野则慢条斯理地收拾他的小药箱,眼神都没给一个。 阙双滢瞧瞧沈不野,又看看贺锦元,心中胆寒,默默地把翘起的腿放下了。 这时,她的目光扫见沈不野的药箱。印象中,自从她认识沈不野以来,这只药箱就一直被他从不离身地拎着,甚至私下还有人开玩笑:沈不野是不是睡觉也要抱着它? 夕阳渐落,阳光斜照进营帐内,却被沈不野挡下,只有一丝光线擦着他的边缘,将他的身影倒映在药箱上。 阙双滢想了许久,还是好奇问道:“沈大夫,您好像一直带着这只药箱诶?” 沈不野整理药箱的手一顿,药瓶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声音。 他回过神,笑道:“大夫哪能不带药箱呢。”将话题轻轻揭过。 药箱被仔细盖上,没了沈不野的遮挡,阳光落在那深沉的箱子上。木箱被保养得油光发亮,木质深处似隐隐金丝流动。 虽然阙双滢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材质名贵。 尽管还是心有疑问,她却没有再问出口。 沈不野估算着时间,待痛感差不多消退,递给贺锦元一杯茶水。茶水温热,贺锦元小口小口喝着,眼神空洞,飘在一处。 “回去吧,记得每天上药。”沈不野把一小罐药膏放在桌上,贺锦元当即吓得一激灵。 他磕磕绊绊地说道:“神医,我感觉我已经好了……”说着,将这罐药膏推了回去。 沈不野一乐:“清凉膏。” 贺锦元又伸手挪回药膏:“多谢神医。” 夜幕落下,星子闪烁。 县令府中灯火通明。 一老者背着手,愁容满面地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此人正是那日营账内与县令争执的老者。 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忍住,几步走到主位前,抱拳皱眉道:“派去拖延席丞诏的人已经联系不上了,他明天一到,粮仓的事哪还瞒得住?” 县令捧着酒壶往嘴里倒:“秋老,你再怎么拖延,席丞诏都要到。曲河决堤,受灾的不止宣县,下游水系的县城皆受影响。朝廷那边盯着呢,你能拖到初一,还能拖到十五吗?” 县令醉眼迷离,晃了晃酒壶,却倒不出一滴。 秋景平垂头,烛火明灭,看不清他的神色。 “那就……杀了他。” 大堂内一时陷入寂静。 “啪”地一声。 酒壶飞来,砸在秋景平脚边,应声碎成了几片。 “秋景平,你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了吗,刺杀朝廷命官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县令一拍桌子,猛地起身,却因喝多了酒,脑子发昏,又跌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席丞诏什么来头吗,你真当他半分家底没有,只凭着一个状元的名头,就能一路顺风顺水地爬到河道总督这个位置?” “秋景平,说话之前动动脑子!” “益鸿现在在于应进那边,于应进自身都难保,他还管我们死活?” “秋老……我们是废棋了。” 秋景平咬了咬牙:“那你怎么办?席丞诏一来,必定要查粮仓,此时粮仓空空如也,你拿什么交差?” 县令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到时……再说吧。” 过了片刻,县令出声问道:“赈灾粮到哪了?” “席丞诏亲自押送。” “哈哈哈!”县令猛然鼓掌大笑,笑过后,又平复下来。 他平静说道:“秋景平,你今年七十有五了吧,辅佐我大半辈子,也辛苦了。” “回家吧,趁还能动,回家看看妻小,多陪陪他们。” 县令又摸了一壶酒,往嘴里倒去。 秋景平知道这话什 么意思。 赈灾粮由席丞诏亲自押送,他们根本没发动手脚,偷偷换粮更是不可能。 席丞诏背靠大树,杀不得。 等他到了宣县,倒卖粮食的事必定瞒不住。 到那时,县令必死无疑。 秋景平沉默不语,半晌,他长叹一口气,撩起衣袍,跪在县令面前。布满褶皱的双手扣在地上,缓缓磕了三个头。 “咚” “咚” “咚” 那一口气吐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秋景平没有起身,他撑着地面,似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挤出平稳的声音:“老夫,多谢县令大人赏识……” 县令继续往自己嘴里倒着酒,不做回答。 而此时,房檐上的一片瓦片被轻手轻脚地放了回去。 万迎雪暗骂道:“老东西,还演上主仆情深了。” 岑云度本来正皱着眉,在脑海里回想有关秋景平这人的信息,一听这话,当即轻笑出声。 “笑什么?”万迎雪不解问道。 岑云度嘴角依旧噙着笑:“你说得对。” “本来就对,”万迎雪抬了抬下巴,神色得意,“他还告老还乡了?说得好像倒卖粮食他没参与似的。等拿到证据,连他一起送进去。” 岑云度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笑意更甚。 “走吧,去粮仓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说着,万迎雪跳下屋檐,刚走了两步,似是又想到什么,退了回来。她抬头看向房檐上的岑云度,语气里带着调侃:“梯子在另一边,要我带你下来吗?” 屋下的少女眼里满是促狭,岑云度似笑非笑,从容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到房檐边上,伸手一撑,翻身而下。 万迎雪瞪大眼睛,故作惊叹:“看不出来啊岑夫子,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弱不禁风嘛。” 岑云度瞥了一眼万迎雪,谦虚道:“花拳绣腿,不及万姑娘万分之一。” 一副文雅做派,逗得万迎雪笑出声。 她不禁好奇:“你失忆前不会真是个教书先生吧?” 话一出口,她又感觉不妥,哪家的教书先生会被追杀呢? “不对。”万迎雪侧头打量着岑云度,眉由浓转淡,眉尾渐渐舒朗。垂眸时,睫毛浓密,眼尾微微上挑,衬得人格外温和。 他看着猛然凑近的万迎雪,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不是给哪家的小郎君或者小娘子教书,人家对你一见倾心,主人家一怒之下把你赶了出来?”万迎雪突然说道。 岑云度哑然失笑:“说不准呢?” 万迎雪了然:“瞧你这样子,我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时,岑云度余光一扫,远处有隐隐光亮,细微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他伸手将万迎雪拽进墙角阴影处。 “嘘,巡逻。”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万迎雪眉梢微挑,偏头过来,压低声音道:“岑夫子,放宽心,既然入了我的山寨,你原来的主人家肯定不敢再来追杀你的。” 岑云度轻声回道:“万一来了怎么办?” 万迎雪勾唇一笑,眼睛倒映着月光:“傻啊,当然是跑啊!” 12. 第 12 章 脚步声逐渐清晰,万迎雪和岑云度对视一眼,默契噤声。 来人一前一后,脚步懒散。手中的灯笼摇摇晃晃,照得两人影子在墙上也扭来扭去。 两位仓夫越走越近,交谈声入耳。 走在后面那人,步履虚浮,打着哈欠同前面的人抱怨:“凭什么我们出来巡逻,他们乐得清闲?” 前面的人步子一轻一重,似有些跛脚。他步子沉重,呼吸间透露着疲惫,估计是做了一天的活。他冷哼一声,端起架子训斥道:“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找清闲的?”说完还不解气,“你整日游手好闲的,好不容易给你找份差事,还这种态度,你对得起你爹娘吗?” 年轻仓夫一噎,撇撇嘴:“舅爷,你倒是说得好听。说是在粮仓当差,他们还真以为你是什么大官,结果就是在粮仓看大门的,连油水都捞不到多少。舅爷,你对得起我爹娘给你的一筐鸡蛋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中年仓夫眼睛一横,抬起胳膊作势要打,却被年轻仓夫躲了过去。 年轻仓夫依旧懒散:“行了舅爷,赶紧巡完我还要去打牌呢。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干一天活,再抻到哪里,我爹娘又得给你一筐鸡蛋。”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越过中年仓夫,顺手在地上薅了根草,叼嘴里慢悠悠晃走了。 中年仓夫被他甩在身后,叹口气,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见巡逻走远,两人从阴影中走出。 万迎雪掸掸衣上灰尘,喃喃道:“粮仓守卫这么松懈?” “仓里又没有粮,守什么?”岑云度淡淡道。 正如那对叔侄说,万迎雪和岑云度一路走来,除了叔侄二人以外,竟然没看见一个守卫。 顺利得万迎雪都有些怀疑了。 她侧头小声道:“老东西不会故意设局等着咱们吧?” 万迎雪微微蹙起眉头,眼中疑惑又警惕,看得岑云度唇角上扬,学着她的样子小声回道:“老东西自身难保,应该不能有诈。” 这一幕刚好被旁边树上的影三看见。 影三的耳力向来灵敏,获取八卦乃是一把好手,殿下影卫队里的八卦都是他传的。 影三无声地撇撇嘴。 ‘应该不能有诈’。 肯定不能有诈啊! 老东西白天的时候都被殿下吓成什么样子了,哪里还有胆子使诈? 退一步说,殿下早已安排影卫在粮仓待命,一旦发生混乱,至少也能保护他们成功脱身。 影三摇摇头,目光灼灼,竖起耳朵继续听他家殿下的八卦。 就在影三腹诽的时候,他家殿下已经和万迎雪行至粮仓小门旁。 小门看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睡了?”万迎雪疑惑道。 她放轻脚步,走到看守旁边,这人依旧没动。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守卫,顿时满头黑线。 这人的黑眼圈都快到嘴边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也不知多久没睡过觉了。 万迎雪一个手刀下去,守卫睡得更深了。 跟在后面的岑云度见她动作干净利落,无声点点头,眼含赞叹,直言她真是个助人为乐的好人。 万迎雪扫了他一眼,研究门锁去了。 木门的红漆已经斑驳,挂着的铜锁更是锈迹斑斑。 她回到看守身边,正准备蹲下身时,岑云度伸手拦住了她。 万迎雪:“?” 岑云度从容蹲下身:“我来。” 影三在树上眼睛都瞪大了,他们殿下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虽然殿下在皇宫向来是温润如玉的做派,但那是为了明哲保身。 皇帝立储在即,大皇子与三皇子背靠母家势力明争暗斗。 殿下母妃早逝,母家势力在朝堂上也没什么地位,因此两位皇子虽然时不时给他下点绊子,但还不至于水深火热,你死我活。 以往殿下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现在竟然主动帮忙了? 影三动了动身子,往前凑了凑。 只见岑云度在看守的身上摸了摸,随后在他的腰间掏出一串铜制钥匙。 黑夜寂静,钥匙叮当撞在一起的声音清晰传进影三耳中。 他看得很清晰,那串钥匙分明是白天从县令那里拿来的! 殿下就这样把钥匙交出去了!? 她就这样接过去了!? 影三一时恍惚,脚步一错,树枝轻轻动了一下。 “哗”地一声。 万迎雪视线猛地扫过来,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正巧风起,树枝随风摇曳,沙沙声愈发响亮。 “怎么了?”岑云度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漆黑的树林枝叶摇动。 影三屏住呼吸,心脏跳动。 她发现了? 完了,这回真是要被影一加训了。 树叶渐渐停止摇动,林中回归寂静。 万迎雪摸索着手里的钥匙,那串钥匙还带着温热。 神色不明。 片刻后,她似有似无地扫过影三藏身的那棵树,瞟了岑云度一眼,说道:“没事,看错了吧。” 钥匙插进铜锁,轻轻转动,锁头应声而开。 万迎雪率先推门进入。 院内空荡,入目是一条石砖铺成的路,右侧是一栋栋粮仓,左侧是一排房屋。 粮仓无人看守,就连灯都没点上。而左侧房屋内,喧嚣声破门而出。 岑云度轻轻关上门,跟着万迎雪一同蹲在窗下。 窗上糊着油纸,厅内的烛火明灭,将屋内人的身影照在窗上。 “胡啦!拿钱拿钱!”一人推牌,声音激动地催促道。 其余人则十分不情愿,有人阴阳怪气道:“老张,你今晚手气真好啊。” 老张一拍桌子:“老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当我是那个新来的手脚不干净吗?” 老李摸摸鼻子:“别激动啊,我什么也没说嘛。” 其余人连忙来打圆场。 “别急别急,玩个牌,输赢正常。” “老李,给钱吧,老张没作弊,我们都看见了。” 见剩下两人也不帮自己说话,老李磨磨蹭蹭地从布包里掏出两文钱,扔在老张面前:“给你。” 老张脾气也上来了,当即扔了回去,嘴里骂骂咧咧地拎着衣服摔门而去。 “不玩了!”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一人埋怨道:“老张脾气怎么这么大,不就说两句吗?” 老李本来就被老张突然发怒带的情绪也不太好,听见这话,当即有了出气口:“这话怎么不留着当他面说?现在说给我们听有什么用?” 随即,也甩门而去。 剩下一人见两人都走了,牌也打不上了,自觉 无聊,搭话道:“老钱,你这么说话干嘛,有什么意思?” 老钱冷笑一声:“我就看不惯老张那副样子,装得多清高一样,要不是他去监仓官那里检举,我至于沦落成一个库子?” 老孙听见这话有些不耐烦。 什么叫‘沦落’? 要不是他自己偷拿官粮,被人举报,怎么会从县仓大使到库子? 老孙暗自翻了个白眼,拿起旁边的酒壶,给他满上一杯,附和道:“老张这人是有些不合群。” 老钱打牌时就喝了许多,这一口酒下肚,酒意逐渐上头。他大着舌头道:“听说……嗝……席大人,明日就到,到时候……老张他绝对跑不掉。” 老孙疑惑:“席大人和老张有什么关系?” 老钱面色阴狠:“他张老二不是喜欢检举吗?我也让他感受一下!” “检举什么?”老孙开始还没想明白,突然间想到什么,眼睛猛地睁大,“前两天县令不是派人烧毁入库底册了吗,你怎么还有!” 老钱瞥了他一眼,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窗外,万迎雪看向岑云度,他立即会意,二人躲至角落。 岑云度率先开口:“那人说他还留了一份入库底册,只要拿到册子,县令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了。” 万迎雪拧眉:“库子一年可以回家探亲一次,底册他肯定没有带回家去。” “值守房多人一间,藏那里太过危险,可粮仓这么大,我们该从何找起呢?” 万迎雪正在思索时,半晌没听见岑云度回应,偏头看去,两人四目相对。 万迎雪:“……” 万迎雪:“这样不好吧……”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带着一丝兴奋,完全看不出来‘不好’在哪里。 岑云度见她顿时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眉眼弯起,又拿出那副书生做派,抱拳垂头温声道:“老大英明。” 万迎雪一乐,活动了下肩膀,与岑云度又悄悄回到窗下。 屋内两人还在喝酒,老张和老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半天还没回来。 万迎雪一伸手,岑云度适时递上一块石头,她掂了掂,正是趁手。她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岑云度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万迎雪找好方向,手腕一甩,石头脱手而出,直直砸到对面房间的窗户上。 “砰”地一声。 木窗破了个大洞。 巨大的声音当即引起了屋内两人的注意。 老孙站起身,警惕道:“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老钱脑袋昏昏沉沉,不想多管,摆摆手:“没听见……” 老孙又坐了下去,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去看看,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他嘱咐道:“我先去看看。” 待他一出门,早已埋伏在门口的万迎雪有是一记手刀,老孙眼睛一闭,靠着墙瘫坐下去。 岑云度捋了捋袖口,为万迎雪拉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岑云度抬手引她进入厅内。 脚步声起,老钱迷迷糊糊,以为老孙回来了,口齿含糊:“我就说什么事也没有吧,来喝酒……”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自己脖子上抵了个东西,抬眼看去,吓得他酒意醒了大半。 “好汉饶命,姑奶奶饶命!” 万迎雪招了招手,岑云度一手将人拎起,一手仍然拿东西抵着老钱的喉咙。 13. 第 13 章 两人将老钱拎出门外,拐进角落。 岑云度动作迅速,反手将他掼在墙上。 老钱的脸被他用胳膊狠狠挤压在粗糙的墙面上,尖锐的触感扎在颈侧,疼痛与恐惧交加,吓得他张嘴要喊救命。 “闭嘴,不然弄死你。”万迎雪拿着绳子,将他双手背后捆起,森森说道。 他顿时一个激灵,把‘救命’憋了回去。 老钱怯懦开口:“两位大侠,您绑我做什么啊,我就是一个小库子,什么也不知道啊!” 万迎雪轻笑一声:“怎么这时候就说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库子了,你不是瞧不起库子吗?” 一听这话,老钱眼珠子一转,哀嚎道:“诶呦,小的哪敢瞧不起库子呢,都是为了生活,讨口饭吃……” 对于他的话,万迎雪不置可否,她绑他的目的也不是争辩这个的。她不耐烦道:“行了,没空听你说这些,入库底册拿出来。” “入库底册?” 这四个字一出口,老钱大脑如过电般,他下意识地挣扎起身,却被摁了回去。 岑云度冷声道:“老实点。” 颈间的锐器又近了几分,刺破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老钱猛然清醒,他颤声否认:“大侠,我就是一个库子,入库底册不归我管啊!我哪有什么入库底册?” 老钱不清楚这两个人怎么知道他手里有入库底册,但他清楚,这东西一旦被旁人发现,他就必死无疑了! 什么拿着册子去揭发张老二,不过就是酒喝上头吹牛而已。 他怎么可能真的有胆子敢去揭发? 老钱也不管刺进皮肉的锐器了,连连摇头否认。 本来万迎雪与岑云度二人在密谋时,并不确定老钱是喝酒吹嘘还是真的有底册。 这下,万迎雪见他慌张反应,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答案——入库底册确实在他手中。 当即,岑云度力道大了几分:“现在交出来,或许还能晚死几天。不然,你现在就死。” 语气森然,老钱打了个冷颤,他欲哭无泪道:“……就不能不死吗?” “当然可以。” 万迎雪的声音犹如天籁,老钱眼睛一亮。 她继续说道:“把底册交给我们,也许你真能留一条命呢?” 万迎雪的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老钱有些听出了弦外之音。 曲河决堤,难民聚集的事都传遍了,不少人都在打听赈灾粮什么时候下来,为什么不开仓放粮。 席大人明天一到,必定要来查粮仓。 他只是一名库子,人微言轻,就算他把册子交上去,小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与其去赌几乎不可能的事,倒不如相信这两人。 他安静下来,试探问道:“官家的?” 万迎雪见他这副上道的样子,轻笑一声:“不该问的别问。” “诶诶诶,好好好!” 老钱心下了然,换了副嘴脸,谄媚道:“大人要的底册小的都留的好好的,就等大人来取呢!” 万迎雪摆摆手,示意岑云度放开他。 岑云度点点头,松开老钱,将手里的树枝一扔,退到万迎雪身边。 老钱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地上的树枝,一段似乎还沾着血迹。 就是这节树枝差点要了他的命? 顿时一阵恶寒,他不敢细想,举了举自己被捆住的手,讪笑道:“大人,您看……” 话没说完,万迎雪淡笑不语。 老钱识趣地收回手,点头哈腰:“两位大人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为两人带路,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却不敢说出口。 万迎雪二人也只当没看见。 他们跟着老钱左拐右拐,来到了一栋深处的粮仓。 老钱到底还是没憋住,他踌躇半天,开口道:“两位大人,小的想请您到时高抬贵手,给张老二,就是与小的一同做事的库子,留条生路?” 原以为他憋了一路,是想朝他们讨些赏赐,没想到竟然是为张老二求情。 这下万迎雪倒是来了兴趣。 “你不是还要向席大人检举他吗?”万迎雪问道。 老钱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原来您二位听见了。” “我们二人本是同乡,他家里父母早逝,全靠着祖母抚养长大。小的们虽然总是唤他老张,其实他比我们年岁都小。他干活最麻利,人也性子直,没少得罪人。” “小的确实憎恶张老二,要不是他检举我偷拿官粮,我怎么会被贬官?” “倒卖官粮一事,他没法不参与,家里祖母病了,急着要钱要粮,我们也都知道。平日里打打牌故意输给他几张,权当积德了。” “但是他要是死了,家里祖母就没人供养了。” “还请大人们在席大人面前帮忙通融一下,留他一条命。好歹等他为祖母养老送终后,再追补责罚。” 老钱声音依旧颤抖,跪在两人面前不敢抬头,呼吸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半晌,老钱的心即将凉了下去,就在他以为面前二人不会答应他的时候,万迎雪说道:“可以。” 如平地惊雷,老钱连忙磕头道谢,嘴里念着她的大恩大德。 “行了,带路吧。”岑云度淡淡道。 老钱猛地起身,鞠躬引路,笑容里也带了几分真挚:“您请!” 有了老钱的带路,二人在角落活动的石砖下找到了那本被藏起的底册。册子有些泛黄,带着土腥味。 老钱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泥土,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岑云度接过册子,大致翻了翻,确认无误后,状似无意般道:“县令什么时候开始卖粮的?” “大致是半月多前。” 万迎雪闻言蹙起眉头。 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左右东西已经拿到,不便久留,敲打一番后,两人顺着来时路离开粮仓。 老钱见两人走后,他慢慢坐在那块原本藏着底册的地砖旁。 他把地砖严丝合缝地放了回去,准备离开时,又觉得不妥,抓了一把混着稻草碎的土,仔细洒在缝隙处,伸脚跺了跺。 这回才放心离去。 他边走还边念叨着些什么。 声音太小,一直躲在粮仓后面的人无法听清。 他从阴影处走出,沉默地看着老钱离去的背影。 粮仓另一边的房屋。 老孙悠悠转醒,只觉颈后一阵疼痛。 一转头,就看见老钱坐在他旁边,手里一壶酒,往嘴里倒着。 “来一口?” 酒壶递到他面前。 老孙接过,灌了一大口润润嗓子,声音嘶哑道:“我怎么睡这了?” 老钱瞥他一眼:“酒量差就少喝点。 ” 老孙当即眼睛一瞪:“谁说的?再回去接着喝!“说着,就要拉着老钱回屋。 老钱躲过:“谁跟你喝啊,你这一觉酒都醒了,自己喝去,滚滚滚,我回去睡觉去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值守房走去。 老孙声音飘来:“……老张和老李怎么还不回来?” 这一夜,有人睡得着,有人没得睡。 万迎雪支着头,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入库底册,面无表情。 岑云度眉头微蹙,一行行核对着信息,余光中瞥见对面的万迎雪举着毛笔,迟迟没有落下去,他抬头看去。 只见看似神色专注的万迎雪,实际上目光呆滞,手中的毛笔都已经有些干涩。 岑云度眉头当即舒展开,轻笑出声,温声道:“困了先去睡吧,这里有我呢。” 这一天本就劳累,晚上又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万迎雪大脑当即便宕机了。 听见岑云度说话,她根本没过脑,眼含疑惑,抬头看向他。 对上那双眼,岑云度心中一跳。 平时冷静、做事游刃有余的山匪老大,此刻也会懵懵的。 不知觉地,语气更温和几分:“你奔走一天了,先休息一会。入库册子我来校对就好。” 这回万迎雪听懂了,她缓缓点头,勉强控制五官,挤出个感激的笑容后,手肘一松,便趴在桌子上陷入睡眠中。 见此情景,岑云度无声失笑。 夏风携着虫鸣蛙鸣交织从窗口钻进屋内,带来一丝清凉。但桌上燃着烛火,驱散了这点凉意,万迎雪睡梦中眉头微微皱起。 岑云度将烛火往自己这边移了移,轻手轻脚地取了蒲扇,缓缓摇动。 蒲扇带着凉风扑在万迎雪身上,她的眉头再次舒展。 与此同时,还有一人也睡不着。 院子内,影一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眼睛微微闭起,似是已经入睡般。 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影一抱着胳膊的一只手青筋暴起,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赫然是岑云度的字迹。 力透纸背。 ‘加练’ 而影一的面前则站着一个人。 这人单脚站立在一根小臂粗的棍子上,头顶一盆水,两臂伸直,各提着一桶水。 他额上渗出汗珠,眼睛飘向影一。 见他一动不动,心中一松,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时,影一动作迅速,抓起竹竿,向前挥去,只留残影。 “啪”地一声。 竹竿抽在影三身上。 裸露在外的手背上当即出现一道红痕。 影三下意识手一缩,桶中的水便撒在地上。 影一眼都没抬,冷声说道:“重来。” 此话一出,影三顿时哀嚎出声,又被影一的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再加一个时辰。” “嘶——” 只听得身后厢房内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影一:“睡不着的人,出来跟他一起练。” 话音刚落,后面探头的一排脑袋立马缩了回去。 “砰” 木窗关上。 木窗落锁。 什么?夏夜炎热? 总比在外面站着好吧…… 影三看着这一群人,心中更是悲切。 “继续。”影一道。 14. 第 14 章 青山绿水,白云环绕。 众人列队守在岸边,为首的人身着绯红官袍,神情肃穆。 不多时,远处河面上率先出现一面大旗,旗帜飘动,在空中展开,上书“钦命河道总督”。船体顺流而行,船舷两侧挂有数面红边三角旗帜,旗声猎猎。 官船船头上一人负手而立,微风自衣间穿过,绛紫色官袍随风扬起。 岸边众人遥遥看见这道紫色身影,顿时打起精神来。 官船缓缓靠岸,木质阶梯搭起,此人迈步踏上阶梯。 靴子与木阶踩踏声起,众人不敢抬头,一步一步似是踩在众人的心中。 直到最后一阶迈下,为首的绯红官员率先一抖衣袖,抱拳鞠躬,其余官员紧随其后。 队列中一人身着青色官袍,撩起衣袖刚要抬手作揖,余光中瞥见旁边人还在呆愣愣地站着,心中一惊,曲肘撞了他一下。 那人猛然回神。 “拜见席总督。” 众官员齐声道。 席丞诏声音浑厚:“不必多礼。” 为首官员封荣上前一步,开口说道:“下官乃平洲同知,奉命迎接席总督。近日益巡抚来此巡查,于知府奉命陪同,因此今日无法到场,还望恕罪。” 席丞诏摆摆手:“于知府有正事在身,可以理解。”随后他转而问道,“宣县县令何在?” 县令走上前来:“……下官在。” 席丞诏说道:“受灾情况本官已经了解了,现在灾民安置如何?” 县令声音梗塞:“……灾民已经安置在县城门口处高地。” “水势如何?” “……水势上涨速度放缓。估计是接连一月的暴雨,引发的河口决堤。下官在决堤当日已经派人去疏通瘀堵的泥沙,估计再有几日水势便能退去。” 席丞诏点点头。 县令心中舒出一口气。 正当县令准备退下时,席丞诏开口了。 “还请县令为本官引路粮仓,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船上,需要送至粮仓保管。” 县令的头似要炸开般,心跳如雷,汗珠当即遍布额头。 “……” 一旁的封荣见席丞诏话已问出,而县令丝毫反应都没有,急忙催促道:“带路啊!” 县令咽了咽口水,尽力让心跳平复下来,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席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下官先令人带大人前去休息,赈灾粮……由下官亲自押送至粮仓……” “您看如何?” 县令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话太明显了,可他没别的办法了。 这是他唯一有可能的活路。 他已经提前让人在去粮仓的路上准备好了沙石,粮食一到,就可以掺一起运到粮仓凑个数。 只等席丞诏应下…… 一时间无人说话。 封荣站在席丞诏身后,看不清他的神色。 封荣咬了咬牙,心中暗骂县令这个蠢货,开口道:“席……” 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劳烦县令费心了。”席丞诏淡淡说道。 封荣与县令一同看向席丞诏,满是震惊。 不都说席丞诏此人刚正不阿,不收贿赂的吗? 传言是假的? 不过也是,他都背靠大树了,哪能真的一点贿赂不收? 想通关窍后,两人顿时松下一口气。 封荣暗自赞叹县令这一步险棋,完全忘记前一刻还在骂他愚蠢至极。 县令心中腹诽,嘴角却压不住了,堆着满脸褶子,赔笑道:“下官这就令人为您带路!” 席丞诏“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马车摇摇晃晃,带着席丞诏及随行人员一同远去,留下其余官员走得走散的散。 青袍官员行至县令旁边,疑惑问道:“方才席大人下船,你怎么还敢走神的?要不是我拉你,你就被罚了!” 县令哪里还有刚才的慌乱,他嘴角带喜,眉头舒展,抱拳谢道:“多谢同僚相助。” 青袍官员挠挠头,不明所以。 县令留在原地,待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指挥自己的人将粮食从船上一袋袋运到车上。 每装满一车,他的心就稳一分。 待全部装运完毕,县令坐上马车,带着车队,向准备好的地方行进。 县令心中石头放下,人也放松下来,独自在车上平复激动的心情。 虽然车队速度并没有刻意加快,但县令觉得,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地方。 时间紧迫,他坐在马车上酌饮着那杯本应该进贡给天家的茶叶,只伸手在车外挥了挥,便继续悠闲地饮茶了。 许是想到自己能保住一条命,再幸运一点,治水有功,再升一级官职,他闭目轻哼小曲。 车外众人接到命令,将粮食一袋袋搬下来,准备换粮。 只见一人手持匕首,插进布袋用力一划,顿时呆愣在原地。 布袋里装的哪是什么赈灾粮,分明是一粒粒沙土石块! 众人当即不知所措,正有人准备去向县令禀告此事,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刀夹在脖颈上,他不敢再动。 短短几秒钟,场上形势发生变化。车外的众人被官兵无声压至一处,车内县令哼的小曲清晰传出。 “……我做提控最有名,瞒天过海无人问……” 一人听清后,嗤笑一声。 他迈步走向车前,小曲愈发清楚。 这人在车前站定后不再说话。 马车中的县令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没关注车外的动静。一曲哼完,想着去看看还剩多少,打算去催催。他理了理衣袖,嘬了口茶水,掀起车门,只见本不该出现的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县令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席丞诏他不是走了吗? 席丞诏侧身为县令让出一条路:“本官竟然不知县令大人还有这般兴致,还请劳烦县令大人随本官走一趟吧,本官想仔细听听……” 县令已经听不懂席丞诏在说些什么了,他僵在原地,维持一手掀起帘子的姿势。脸上震惊和窃喜的表情同时出现,显得格外滑稽。 席丞诏抬眼,官兵立即上前将县令绑了下来。 直到被压在地上,他环视一圈,看见刚才那个青袍官员眼中的震惊,看见自己安排在林中接应的人同样被捆起来,他脑子里还没转过来。 席丞诏懒得给他解释,在侍卫的搀扶下,他骑上一匹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直奔粮仓而去。 粮仓众人在今早得到了县令的命令,只等粮食一到,就能立即搬进去。 可惜,他们等来的不是粮食,而是席丞诏。 席丞诏马刚停步,官兵就已经将粮仓众人围了起来。 他撑着侍卫的手,慢慢下马。 席丞诏站定,问道:“人都在这?” 官兵将领抱拳答道 :“粮仓所有人都在这。” 席丞诏吩咐道:“派人去户籍室拿名册来,挨个对。” 小兵识趣地小跑进了粮仓,不多时,拿着一本册子出来,递交到将领手里。 “我念到名字的,站到这边来!” “王勺!” “到……” “赵牛!” “在……” “……” 将领按照名册一个个名字念过,众人逐渐全部移到另一边。 “张老二!” “……” “张老二人呢!?” “……”依旧无人回答。 将领眉头紧锁,厉声道:“你们谁看见张老二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知道。 将领察觉事情不对,问道:“最后见过张老二的站出来!” 一道年轻的声音在众人中小声说道:“昨晚我和舅父去巡逻,仓里只有张老二,钱三,李工,孙木四人在打牌……” 话音刚落,就被人怼了一下。 年轻人小声抱怨:“叔父你碰到我了!” 他的抱怨无人在意,将领沉声道:“刚才的三个人站出来!” 三人慢吞吞地站在面前。 “你们谁见过张老二?”将领问道。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将领狠厉的目光落在三人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我见过……” 众人齐齐看向李工,只听得他继续说道:“昨晚……张老二使手段赢了牌,我看不下去,就去散心了。在散心的时候,我看见张老二出了屋子,看样子挺生气的。后来……”李工顿了顿,“我看见钱三也出来了……” 两人立即震惊地看向李工──他在说什么!? “不,不是啊大人!”钱三慌忙辩解,“我出门是去粮仓巡逻啊大人,我不知道张老二去哪了!” “行了!”将领打断他,指挥一队人,“你们,进去搜!” 场面一时寂静。 度秒如年。 “报告!” “找到张老二了!” 两个官兵把一具尸体放在地面上,众人一片哗然。 “安静!”将领厉声喝道。 “你!”他指着李工,“继续说!” 在众人的目光中,李工继续说道:“张老二家境不好,我们都知道,但是他为了钱使诈就不对了啊……” “他祖母生病前还是很正直的人,像其他人会偷拿些油水,他从来不拿,不仅如此,还检举过一个人……” 将领听到信息:“谁?” 李工似是犹豫该不该说,在钱三的震惊中,他怯懦说出:“钱三……” 将领目光锁定钱三。 钱三眼睛瞪得溜圆,眼珠都要脱出眼眶,他抖着手指着地上的尸体:“你说我杀了他!?” 李工闭紧了嘴,不再吭声。 钱三看着他的样子,又看向其余的人,怀疑、厌恶、害怕……他心凉了半截。 他又颤着声,死死抓着孙木:“你,你说说,昨晚我还跟你喝酒呢,我怎么会杀人!?” 孙木垂着头,双拳紧握,偏偏没有开口解释。 将领心下了然:“来人,带回去审问!” 官兵上前架起钱三,就要拖走。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等等。” 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15. 第 15 章 来者一袭绛红色衣衫,红衣似火,衬得人也烈如骄阳,但她的眼中却一片冷静。众人对上她的目光,场面安静下来。 席丞诏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身上,随后被她身后那人吸引过去。 岑云度身着青色衣袍,抱着臂膀,指尖时不时地一下下轻点。 席丞诏瞳孔放大。 四皇子殿下!? 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在这里? 殿下身前的女子又是谁? 席丞诏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要去问好吗?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就对上了四殿下的眸子。 席丞诏自认他从高中状元,一路顺利到现在的河道总督,不靠背景,不靠贿赂,靠的就是他识眼色,读空气的本领。 如今,他又将这项技能发挥到极致。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准备抬起抱拳行礼的手。 什么礼仪,什么礼节,什么四殿下? 哪有四殿下? 眼前明明只站了一个自己的前途! 席丞诏的目光又回到了万迎雪身上。 方才万迎雪出声阻止官兵时,钱三便注意到了她。他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往前跪行两步,刚要出声求救,就被万迎雪的目光拦下。 只听她声音平静问道:“孙木,你与他们三人一同打牌,李工说张老二打牌使手段,你帮李工说一下,张老二是如何使得手段。” 孙木本来跪在一旁,缩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突然被万迎雪点到,他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他哪里知道张老二使了什么手段? 张老二根本没有使手段啊! 顿时,他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情急之下,他求助似地偏头看向李工。 “你看他做什么?你们一起打的牌,你不知道吗?”万迎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对上她冷静的视线,孙木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万迎雪话音一顿,语气森然,“你也因为张老二打牌使手段,心生不满,与钱三一同杀了他?毕竟李工出去散心,没人能证明你没出屋子。” 话音一落,孙木当即慌了。 这杀人的名头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他也不看李工了,抖着身体哀嚎道:“冤枉啊大人!我没理由杀他啊!再说了……李工也在屋外,他也有可能和钱三一同杀了张老二啊!” 李工当即瞪大眼睛,神情慌乱。他当时明里暗里将矛头指向钱三时,就算准了孙木这人懦弱自私,只要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他肯定不会插进来。 但是万迎雪一出现,李工顿感事情不妙。果不其然,短短几句话就把孙木与他一同拉下了水。 “所以张老二如何使得手段,钱三,你仔细说说。” 万迎雪视线落在钱三身上,他连忙回答:“张老二没使手段!” “没使手段?孙木,你怎么看?”万迎雪语气佯装惊讶,转而问道。 孙木为了摆脱嫌疑,一口气全说了出来:“昨晚是李工说他用手段,小的和钱三都没看见!张老二被李工气出了门,随后李工也出去了,小的和钱三一同在屋内喝酒,后来小的酒喝多睡着了,再醒来时钱三便坐在小的旁边喝酒,但是李工与张老二一直没有回来!” 听到这里,万迎雪扬眉,抚掌道:“现在事情已经有两种说辞了,李工,你说哪版是对的?” 李工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也许是我看错了,张老二没有使手段。但钱三记恨张老二是真的,还是有嫌疑杀了他!” 钱三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工,脑子反应过来:“你杀了张老二!?” 这句话来得突兀,但万迎雪却听懂了。张老二的死与孙木无关,钱三昨夜一直同她与岑云度一起,没时间杀人,那杀人的只会是满口谎言的李工。 万迎雪问道:“李工,你如何证明你没有杀人呢?” 李工支吾半天答不出来,索性直接说道:“大人,从您出现开始,就处处维护钱三。昨夜小的在散心时,碰巧撞见了您与您身后那位大人和钱三一同在粮仓里说话,您是不是……在替钱三故意隐瞒!” 万迎雪一乐:“我为什么要替钱三隐瞒呢?” 李工目光瞥向被五花大绑的县令,闭眼说道:“因为县令倒卖粮食,为掩盖罪证,派人烧了入库底册,大人要拿钱三偷藏的那一本。” 县令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突然间,自己成了热闹。但是嘴被堵着,说不了话,只能在官兵手中唔唔挣扎。 眼下张老二谁杀的众人已经不关心了,县令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席丞诏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万迎雪接过岑云度递来的册子,呈给席丞诏:“是真的,这就是昨夜拿到的入库底册,席大人请过目。” 席丞诏目睹了岑云度对万迎雪言听计从的样子,对他这位四皇子殿下的认识又深了一步。他若无其事般翻了翻册子,没有说话。 万迎雪见他这副样子,唇角稍稍勾起:“既然我们在现场,那我能为钱三做证,子时与丑时之间,他与我们在一起,没有作案时间。” “李工,你的证人呢?” 这时,席丞诏派去的仵作也验出来了结果,抱拳道:“回禀席大人,死者死亡时间大致在子时。” 李工瘫坐在地。 完了,就因为一个张老二,县令他得罪了,这位大人也得罪了。 将领当即派人按住李工,押送去衙门。 后面的事情就轮不到万迎雪他们参与了。席丞诏带人查封了粮仓,保留好证据。一通事情安排处理后,才抽出空搭理万迎雪。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万姑娘当真聪慧。” 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李工自己说出县令倒卖官粮的事,将众人的注意从她带人擅闯粮仓的事转移出去。 万迎雪眉眼弯起:“席大人过奖,毕竟盗卖官粮是重罪。”擅闯粮仓也是。 席丞诏突然将视线转向岑云度,故作好奇问道:“这位是?” 虽然他识眼色,但他还从来没见过四殿下对哪位女子这般……听从? 前途固然重要,八卦不能不听。 再说,四殿下这般重用他,不会刻意为难他的……吧…… 席丞诏轻咳一声,装作没看见他家四殿下冰冷的眼神。 万迎雪回头下意识看向岑云度。 席丞诏眼看着他眼中的冰冷顿时退去,换成了温柔笑意。 席丞诏:“……” 万迎雪回道:“这位是在下商行的掌柜。” 席丞诏捋捋胡子:“掌柜啊,掌柜好啊,掌柜是个好差事!” 岑云度:“……” 万迎雪:“?” 这老头看着仙风道骨,一脸正派,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她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两人神色顿时收敛。 席丞诏正色道:“万姑娘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这里由本官来负责。” 万迎雪顺从应下,带着岑云度转身离去。 粮仓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远,岑云度在万迎雪身后亦步亦趋。 真正运送赈灾粮的车,错过两人,一辆接一辆地向粮仓行进。车轮带起尘土,溅起泥点。岑云度默不作声地走到外侧,挡下飞出来的泥土。 张老二的尸体万迎雪只瞄了一眼,便没有多看,但那一眼,却好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走出粮仓大门时,清晨的阳光微凉,夹杂着稻谷味道的风,迎面扑来。草木的气息自鼻腔涌入肺腑,在身体中穿梭,再睁眼时,昨夜粮仓一行好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万迎雪蓦然恍惚,世界上真的有张老二这个人吗? 好像有什么人跪在她面前,请她保住什么人的命。那个人还跟她说,他家有位患病祖母要养。 官兵抬着担架经过,担架上盖着白布。 青色的手在抖动中从担架上滑落。 她被那只手吸去了注意,思维突然跳转,他家祖母如何了? 万迎雪脑中思绪纷杂。 他的祖母知道外孙已经逝世了吗,会不会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门框,翘首盼着他回家呢? 她的祖母知道她比赛失误了吗?出门前祖母好像说要给她庆祝来着,她没回家,祖母会不会担心? 她真的失误了吗,这个世界会不会只是一个幻想,等梦醒了,她就能睁开眼睛,和祖母道声早安。然后去训练场驯马,准备比赛。 这次她会避开那匹马。 那匹马长什么样子来着,记不清了。 万迎雪莫名恐慌,为什么她会忘记那匹马的样子,祖母长什么样子呢? 官兵抬着尸体走远了,万迎雪却依旧盯着他们的背影。 岑云度本以为万迎雪发现了席丞诏的不对劲,正等着她来兴师问罪,说出准备好的理由。 虽然他不觉得万迎雪能信。 但是等了半天,万迎雪依旧沉默。岑云度状若无事般瞥了一眼,身侧人面无血色,眼睫颤动。顺着视线看去,张老二的半截手臂在担架上一摇一晃。 他收敛神色,突然伸手拉住了万迎雪的腕子:“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呢?” 声音温柔,似玉石碰撞,似清泉激石,带着夏日清风吹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万迎雪神色一空,落入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 她刚才要做什么来着? 半晌,鸟鸣在林中响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木轮沉闷地压过路面,她听见自己说:“你真的比我越来越像个山匪了。” 16. 521番外 万迎雪睁开眼,神色恍惚。 距离她穿越到这里并组建山寨,已经过了一个月左右了,她没睡过几场好觉。 她院子后面场地宽敞,此时的山寨人还不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就一直没人打理,野花野草肆意生长。 一到晚上,山风穿过林间,携着清冽的气息,卷着窗前的野花野草的芳香,盈满室内。 就连室内人的梦也是花香的。 但室内人没有梦可以做,甚至她连觉都没得睡。 山风带来的不仅是甜腻的花香,还有蚊虫。 林草茂密,野花盛开,小虫白日睡在花朵里,晚上就乘着风飞进室内,饱餐一顿。 直到某天晚上,万迎雪终于忍不住了,她亲自拎着从菜园里抢来的镰刀,把院后的花草锄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是她睡的第一个好觉。 以至于第二天阙双滢还惊讶地说:“迎雪姐姐,你的黑眼圈好像没了诶!” 万迎雪笑而不语。 山匪事业不断发展,山匪队伍逐渐壮大,山寨的领地也日渐扩大。 最开始是寨里的大厨要改善大家的伙食,拖下山的人带几只鸡回来。 买货的人心善,见卖活鸡的老板急着用钱治病,大手一挥,把老板所有的鸡全买了。从鸡蛋,鸡崽,青年鸡,壮年鸡到老年鸡,鸡的族谱都搬回来了。 大厨一时也做不了这么多鸡肉,就搭了个圈,养了起来。 吃不完的鸡蛋破壳长成小鸡。小鸡的肉不好吃,于是养大到壮年。没来得及吃的壮年鸡互相爱慕,又生了鸡蛋。 鸡生蛋,蛋生鸡,鸡蛋蛋鸡无穷匮也。 万迎雪白日从鸡圈路过时还嘲笑厨子要改行养鸡,晚上厨子养的鸡就报复回来了。 不知哪只鸡开的头,大鹏展翅飞出圈外,公鸡母鸡在她院后一展歌喉。 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晚上的交响曲,以日出时一只大红冠公鸡的打鸣为落幕。 第二日,阙双滢又指着她惊奇地说:“迎雪姐姐,你的黑眼圈回来了诶!” 万迎雪的好脾气终于磨没了。 她从窗户翻进院后,一把掐住大红冠的脖子,拎着它直冲厨房。 效果显著。 山寨连吃了半个月的鸡肉,鸡的数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在万迎雪的监督下,鸡圈加高加密了围栏,甚至她亲自为鸡圈加了个顶,以防止哪只山鸡变凤凰,再来她这里高歌一曲。 岑云度受伤恢复得那么快,离不开这半个多月上顿下顿不间断的鸡肉。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一到饭点他就不见踪影。多亏万迎雪火眼金睛,几次都把岑云度揪了出来。 装满鸡肉的食盒推到岑云度面前,万迎雪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门关了,窗锁了,房子有墙,墙上有顶。 他无处可逃。 再儒雅随和的人也温柔不下去了,岑云度打着商量:“山寨发展不易,肉类更要珍惜。万姑娘你身为一寨之主,公务繁忙,要多补补。” 他把食盒推了过去。 万迎雪早有准备,敲桌为号,厨子带着鸡的不知第几代族谱,领着鸡的全家,一同进了屋子。 一时间,万鸡齐鸣。 鸡毛在上,鸡屎在下,岑云度在中间移回了食盒。 片刻后,万迎雪拎着空了的食盒,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鸡群,心满意足地走了。 室内,岑云度拎着万迎雪心善留下的扫帚,屈尊降贵地刚扫好一地鸡毛,影三就翻窗进来了。 他一手撑窗,一手扶框,身体轻盈落地,带着劲风,把四殿下刚扫好的鸡毛又吹飞了。 岑云度当即就笑了。 影三献宝似的端出来一个食盒,郑重地放在桌上:“殿下,近些日子在山寨受苦了!山匪有没有为难你?” “殿下,这是属下特意给您带来的鸡汤,您补补身体……” 后面的话岑云度听不进去了,连着影三带着他的食盒,一同扔出窗外。 殿下到底还是随和的,鸡汤让影三当面喝了,美其名曰:“你先补补脑子 ,山寨都快成鸡圈了,看不见吗?” 影三走后,四殿下深呼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重新将屋子整理好。 万迎雪巡视一圈后,颇为满意,眼含赞赏。 岑云度大喜。 万迎雪掏出食盒,一碗新鲜的鸡肉盛在碗里,还飘了几片绿叶,她指了指:“奖励。” 岑云度大悲。 岑云度不服:“这哪里是奖励?” 万迎雪拉过他,两人凑近那碗鸡汤,肉香浓郁,她又指了指。这回岑云度看清了,她指的是那几片绿叶。 岑云度又笑了。 万迎雪拍拍他的肩:“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外有追兵,内有暗伤。山寨既然收留了你,必不可亏待你!”说完,她一脸正色地走了,还留下一句,“吃完自己把碗送去厨房。” 许久以后,万迎雪与岑云度两人都快忘了这将近半个月的全鸡宴。直到有一天,二人在集市采购货物时,一道声音传入耳内。 声音凄切,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两人循声走去,只见一人抱着鸡笼,跪在草席上。草席旁立块板子,上书:“卖鸡救父” 两人恻隐之心微动,正要上前时,寨里的买货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他惊讶地指着那人道:“我上次买你家的鸡时,你就立着这块牌子,如今这么久过去了,你父亲还病着吗?” 那人听见这话,神色一变,支吾半天说不出来半句。 两人当即就反应过来了,眼眶里打转的泪珠也收回去了。万迎雪一撸袖子就要过去,被岑云度一把拦住:“算了算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转身走了。 再后来的某一天,小镇里突然多了一条奇闻:村东头的那户,家里养的鸡半夜全飞进了屋里,对着床就开始打鸣,吓得那人连夜把鸡全放走了。但是放走的第二天,他就捡到了银子,刚好能买下他放走的那些鸡。 于是那人逢人就说,神仙买走了他的鸡。 而不知名的影三,在某处一边修着鸡圈,一边哭自己的月俸又没了。 17. 第 17 章 张老二的住址不难找,他是粮仓的老库子了,大多数的人都认识他。之前钱三被他检举偷拿官粮,钱三还不知道他的家境,曾尾随过一次张老二回家探亲。 他家说远也不算远。因为祖母年事已高,为了能及时照顾祖母,他将祖母从村里接了过来,在粮仓附近租了一户民宅。墙面爬满绿苔,霉味扑鼻。墙体破破烂烂,走进屋一看,瓦片碎了一地,屋顶则漏了一个大洞。 不过胜在便宜,张老二也就捏着鼻子付了押金。 张老二干了几年的库子,体力活没得说。租下房子的当天,就把它拾掇得焕然一新。 祖母闲不住,总是惦记村里的地,他就在小院里刨了一小块地方,供她种种东西。祖母体力跟不上,每年他回家探亲,地里的草都半人高。 稻子和野草长在一起,祖母听见小院木门推开的声音,就知道他回来了。每到这时候,祖母就会拄着拐杖,小步小步挪出屋子,一边走一边还会带些抱怨地催促:“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看看这地,草都长这么高了!” 万迎雪扯出笑容:“老人家,您孙子今年守粮仓有功,按照我朝律例,要调去外省当官,今年怕是没办法回来了,他临行前特意托我们来看看您。” 老妪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但是又打起精神招呼门口的两位:“大人快请进,老身家里没什么招待的,二位大人别介意。”她招招手,示意两人进屋歇息。 那只手动作缓慢,皮肤松松地贴在骨头上。万迎雪心中微动,上前几步,托住老妪的胳膊,扶着她坐在椅子上,语气温柔道:“老人家,近来身体如何?” 老妪握住万迎雪的手:“一把老骨头了,能活一天算一天。” 万迎雪不赞同地摇摇头:“您说的哪里话,张老二与我们说了,您安心养好病,等他任期满,就能回来照顾您了。” 老妪笑着轻轻抚摸她的手,没有回答。 在万迎雪与老妪交流时,岑云度视线落在一处。待二人告别老妪后,万迎雪问及时,他神色黯淡,嘴角噙着笑,可眼底却似有哀伤:“我想到了我的祖母。” “你的祖母?” 岑云度轻轻点头:“我与她见面不多,印象中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她就不出门了。我对她印象就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家,她爱每个孩子。刚才看见她,我突然想起我的祖母了。” 万迎雪试探问道:“你的祖母她……” “她最爱的孩子,杀死了她的丈夫。”岑云度淡淡道,“她受了惊吓,在寺庙里祈福,不再外出。”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向来梳理整齐、插着发钗的头发,此刻披散下来,她跪坐在地上,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砍掉了脑袋。 头颅滚落在地,停在她的脚边。男人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她,女人尖叫出声。 大殿围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儿子手上的剑还在滴血,她慢慢平静下来。女人直起身子,把地上的头颅抱在怀里。 一步、两步…… 女人膝行错过儿子,儿子想扶起她,却被她躲了过去。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男人的头颅,来到那具躯体前。她一手抱着头颅,一手想托起僵硬的身体。 可她的手一直在颤抖,怎么也托不起那已经开始僵硬的躯体。她的眼眶布满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地上,滴在青白的脸上,溶在血液里。 女人慌乱伸手去擦拭那滴泪,手上的血液掺着泪水抹在男人脸上,她手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擦不干净? 名贵的料子被她从身上撕下,一点点擦干净男人脸上的血。她将男人的头拼在身体上,一遍遍抚摸。 旁边的儿子看够了这场夫妻情深的戏码,命人将女人带回寝殿。女人被侍卫架起,她没有哭喊,她的目光停留在男人身上,似要记住他最后一面。 年幼的岑云度躲在供台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动也不敢动。 “你恢复记忆了?”万迎雪轻轻撞他一下,将他从回忆中拽出来。 “什么?”岑云度一下子没想起来自己还立了一个‘失忆’的人设,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才反应过来。 他轻咳一声:“触景生情……” 万迎雪见他神色隐隐慌乱,心中已然有些猜测。 但是就像她说的,他的身份背景与她有什么关系呢?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只要他不做些阻碍她的事,有些小秘密,万迎雪能够接受。 岑云度也想起来她的话,神色蓦然紧张起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有点期待她问些什么,问出口后,他又该如何回答呢? 是直接说实话,还是再编个什么身份?可如果再编个身份被她戳穿后,她更生气怎么办? 百种思绪在心中交织,最后他启唇开口:“你……” “你……” 二人对视一眼,岑云度语气似有些激动:“你先说。” 万迎雪莫名看他一眼:他在激动些什么? 万迎雪:“我们去看看李工。” 岑云度想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到李工身上去了,那他呢?怎么真的不问了? “你刚才要说什么?”万迎雪问道。 岑云度神色似有些落寞,心中的一团乱麻被她一句话剪断,他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没事” 两人一时无话,片刻后,万迎雪打破寂静。 “其实我来看张老二的祖母,不仅是因为我答应了钱三,更多是因为我也想起了我的祖母。”万迎雪声音平静。 “从小我的父母就不在我身边,他们忙着赚钱,我就和祖母一同长大。每次我晚回家,祖母都会给我热好饭菜。可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也不知道祖母会不会担心。” 来到异世许久,这还是万迎雪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 “嗯?” 手心传来一阵痒意,万迎雪低头看去,一根稻穗在手心晃来晃去。 “?” 岑云度拉起她的手,把这根稻穗郑重地放在她手中。他情绪已经调节好,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柔样子:“那我们就快些做完这些事,早日回家去看祖母,如何?” 手中稻穗色泽金黄,颗粒饱满。眼前人眉眼如画,动作轻柔。她攥住这根稻穗,轻笑出声:“好。” 往日的县衙门,门口侍卫能有一人站岗都是常事,两人一同按照规制,神色严肃地站在门口更是千古奇观。如今县衙门竟然列了一排的人,着实引起了一群人的围观。 人声嘈杂,岑云度好不容易才带着万迎雪挤进来。 万迎雪瞧着他保持风度地整理被挤乱衣服,打趣道:“岑夫子也有 这般狼狈的时候?” 岑夫子头也不抬,顺手帮她理好佩刀的穗子,漫不经心道:“更狼狈的样子你不是也见过?” 万迎雪点点头:“那倒也是。” 正当她思考如何进去时,一名官兵向他们走来,万迎雪警觉起来,甚至还抽空歪头与岑云度玩笑道:“不会是看出来咱们是山匪,来抓咱们的吧?” 岑云度小声回道:“那能不能请席大人看在证据的份上,给咱们通融一二,关在一间牢房。” 万迎雪莫名:“你怕黑?” 岑云度:“我怕生。” “……” 说话间,官兵已经到了两人面前,他抱拳低头道:“奉席大人之名,二位可以直接进去。” 万迎雪瞧瞧官兵,又瞧瞧岑云度,拉着他向衙门走去。 她意味不明地小声说道:“有人脉就是好。” 凑巧岑云度听见:“……” 一进监牢,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阴湿和淡淡的血腥味,将夏日的炎热隔绝在外。 狱卒带着二人穿过一间间牢房,牢房里的人见有人来了,哀嚎声、喊冤声此起彼伏。狱卒拎着铁棍甩在铁栏上,“梆”地一声喝道:“安静!” 通道里再次陷入寂静。 狱卒将二人带至一间牢房门口,便退了出去。 牢房里的那人显然是已经被拷问过,他头发凌乱,囚服上渗着血色。他抱着膝盖,靠坐墙边。 “李工,”万迎雪开口道,“我们能谈谈吗?” 李工听见声音,依旧一动不动。就在岑云度准备开口时,李工哑着嗓子,嘲讽一笑:“谈什么,你不都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诬陷钱三?”万迎雪问道。 “他不是向来看不惯张老二吗,我帮他动手而已,怎么算诬陷?”李工无所谓地说道。 “张老二跟你有恩怨?”万迎雪继续问道。 李工反问道:“他和谁没恩怨?” “就他高尚,大家每月就一丁点的月俸,就靠拿点油水过活,他倒好,给钱三检举了。县令卖粮,本来大家都有油水能捞点,就因为他,捞不到了!” 李工情绪激动,怒目圆瞪。 万迎雪声音依旧平静:“因为这个理由,你杀了张老二。” 李工勾起唇角:“大人,我还是对张老二留情的。我让他亲耳听见钱三为他求情……” “我让他亲眼看着,被他检举的钱三,是如何跪在别人面前,为他求一条生路。” “大人与钱三要当这个善人,那我就来当这个恶人吧。” 李工一番话说得恶意满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万迎雪,想从那张冷静的脸上看出丝毫的情绪。 可惜,万迎雪依旧平淡,好似那时她不在现场:“知道了。” 说罢,她领着岑云度转身离去。 李工见她真的走了,那么平静,自己似乎根本没有入她的眼,怒气上涌。他猛地冲到栏杆前,把住栏杆,声音回荡在甬道内:“你们这群大人高高在上,管过我们的死活吗?说什么粮仓赈灾,灾真来的时候,你们救谁了!道貌岸然,道貌岸然!”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无力靠在栏杆上,身体慢慢滑落,嘴里嘟囔着:“道貌岸然……” 阳光透过栏杆照进牢内,眼角处似有晶莹滑落。 “道貌岸然……” 18. 第 18 章 走出监牢的时候,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附着在身上的阴冷。 县令涉嫌盗卖官粮,由席丞诏亲自审问,目前他们还不能问话。 岑云度想着李工的话,见万迎雪眉头锁紧,若有所思,他出言安慰道:“你别放在心上。” “嗯?”万迎雪回过神,“你是担心我会因为李工的话怀疑自己吗?” 岑云度没有说话,但眼里的关切十分明显。 万迎雪轻声问道:“你觉得我和李工的区别在哪里呢?” 问题一出,岑云度回想起从他来到山寨,到现在所有发生的事,片刻后,他开口答道:“你是为救更多人,李工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万迎雪听见他的答案,唇角似有笑意,却又显得有些凉薄:“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我和李工都在寻求自以为的正义,都为了自己的目标,绕过规则,打破规则。”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杀张老二,是因为他认为张老二阻挡了他偷拿粮仓的路,阻止了底层库子活下去的路,这是他追寻的正义;我劫贪官,是因为贪官拿走了本该属于百姓的银两,这是我认为的正义。” 她又问了话,语气轻轻飘进岑云度耳朵里:“如果我是李工,李工是我,我们的选择会一样吗?” “……不会”他听见自己说道。 阳光下,少女的笑意更深,明亮的眸子倒映着他的影子。她嗓音轻柔,却十足坚定:“是的,我也认为我们不一样。” “如果我是李工,我不会杀了张老二。如果李工是我,他大概率也不会选择我现在的路。” “既然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怎么会因为他的话怀疑我自己呢?” 是了,她可是万迎雪,怎么会因为随便一个人的话就自我怀疑呢? 眼前少女烈如骄阳,亦如雪中不倒的青松。 岑云度蓦然笑出声,他竟然会因为一个根本不重要的人而对她不自信。 “不过,多谢关心。”万迎雪笑言。 “其实我去见李工,只是想替张老二的祖母寻一个答案。”她话音一转,稍稍敛起神色,正色道,“你还记得钱三把底册交给我们的那天晚上,他说县令卖粮的时间吗?” 岑云度稍作思考:“半月多前?” “不错,为什么他早不卖,晚不卖,偏偏在半月前突然卖粮,还是一次性卖空?”万迎雪问道。 岑云度接道:“所以半月前发生了什么事,县令急需用钱。” 万迎雪叹了口气:“可惜,我们见不到县令,不能直接问他。” 突然,她灵光一现:“我们怎么忘了他了!” —— 竹影摇曳,溪水潺潺。 一人白发苍苍,头戴竹笠,手持一钓竿,盘坐在岸边,一动不动。 小鱼在鱼钩边游动,即将张嘴咬钩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鱼儿一甩尾鳍,顺流逃走。白发老者手指微动,仍闭目不言。 身后人定定站住,半晌后,老者率先开口:“小友想必不是来钓鱼的吧。” “事多繁杂,确实没有时间钓鱼。”来人淡淡说道。 老者长舒口气:“年轻人,是要多忙一些。不过也别太忙,时不时给自己留点时间,看看山,看看水,陪陪家人。不然像我这个岁数山水看不了几天,家人也不用我陪了。” 来人毫不客气:“既然如此,我们都节约一点彼此的时间。晚辈就直接问了——县令半月前为何突然卖粮?” 秋景平缓缓睁开眼睛,鱼群从他的鱼钩前经过,未曾停留:“因为县令府上拿不出银两上供了。” 万迎雪回想自己与岑云度夜探县令府的景象,当时只觉哪里有些奇怪,如今结合秋景平的话,她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县令府上看似奢华,花鸟鱼虫样样不少,但仔细看去,都是些搬不走的东西。按理说如此奢华的装饰,名贵器具定不能少,可他们二人一路走来,却只见空架子,而无摆件。现在想来,应该是被县令变卖掉了。 她拧眉问道:“县令要给谁上供?” 水中一条鱼儿慢慢凑近鱼钩,秋景平的手更稳些:“平洲知府,于应进。” 果然,与她猜测的别无二致。 万迎雪继续问道:“你可知县令为何要给他上供?” 鱼儿咬钩,尖锐的钩子刺破鱼唇,鱼儿受痛,拼命挣扎。秋景平紧握钓竿,回道:“县令的孩子生了重病,全凭一口气吊着。药材流水般往府里送,再殷实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花钱。县令开始变卖家产,重金求药。” “半月前,于应进得知县令的事,诓骗县令自己得到一副良药,可以根治孩子的病。县令为了筹钱,变卖了官粮。” 万迎雪与岑云度对视一眼,看来要去于应进那里调查一番了。 万迎雪沉声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鱼儿体力不支,逐渐失去挣扎,水面恢复平静。秋景平甩起钓竿,鱼儿脱水而出。他把鱼嘴里的钩子拿出来,将鱼扔进鱼篓里,伸手在鱼篓里捞上来一个东西,回身抛出。 岑云度上前一步,警惕地接住。 秋景平抛来的是一只盒子,用层层绢布紧紧包裹住。岑云度小心翼翼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张契约。 万迎雪偏头扫了一眼,没有拿出来:“这是?” “于应进与县令签订的契约。县令决定卖粮后,就把它交给我保管,防止于应进翻脸不认人。”秋景平说道。 万迎雪问道:“这东西你一直带着?” 秋景平微微笑道:“不然我怎么能等到你们呢?” 这可是县令的命,怎么敢放下? 想要的东西到手,此次的目的已经达成,万迎雪两人无意多留。临行前,她看着秋景平,淡淡说道:“县令与你的对错,律法自会评判,多谢你能把证物交给我。” 两人脚步声远去,秋景平没有回头,钓竿落下,水面泛起水波纹后,又平静下来。 路上岑云度轻声问道:“你相信他的话吗?” 闻言,万迎雪叹口气:“县令在衙门里,席大人亲自看守,我们又进不去,没法对口供,不信能怎么办?” 岑云度勾起唇角:“谁说进不去?” 万迎雪眼睛当即亮起来:“你有人脉?” 岑云度淡笑不语。 万迎雪被他勾起了兴趣,直到被他趁着月色拉到县衙门的角落处。岑云度与万迎雪蹲在草丛中,借着荒草遮掩身形。万迎雪终于忍不住了,她问道:“这就是你的人脉?” 岑云度温声回道:“咱们可是给席大人提供了入库底册,这么关键的证据, 想必席大人应该不会与我们计较的。” 万迎雪将信将疑,但是看他那么笃定,她决定信他一回:“你带路。” 有了这句话,岑云度眼中笑意更深。他俯身在草丛里拎出来两个布包,将其中一个递给万迎雪:“换上跟我走。” 万迎雪拿出布包里的衣服,借着光亮仔细一瞧,她讶然问道:“这也是人脉?” 岑云度依旧一副温和书生的做派,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平时万迎雪没感觉,但今晚可能是他终于有机会在她面前大显身手一次,万迎雪觉得这厮笑得好像更像狐狸了。 万迎雪慢条斯理地披上衣袍,余光中岑云度整理衣服的一举一动都透着风度。万迎雪突然灵光一现,她知道岑云度缺什么了。 他缺一把扇子和一副墨晶叆叇,然后就可以支个摊子去当算命仙人了。 万迎雪坏心地和他交流了想法,岑云度手一顿,嘴角笑容僵住,这副高人的样子碎掉了。 看得万迎雪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岑半仙,请带路。” 岑半仙扫过她不经意露出的小虎牙,无奈笑笑,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向大门走去。 “站住!可有通行令牌?” 果不其然,两人刚要进门便被拦下。 岑云度不慌不忙,从衣襟中掏出令牌:“令牌在此。” 侍卫接过令牌,仔细审查一番,放行了两人。 待两人远离后,万迎雪小声问道:“你的人脉还有令牌?” 岑云度想到了什么,偏头小声回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嘶,好耳熟…… 万迎雪眯起眼睛,盯着前面人的背影,半晌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她说过的话吗! 可算是让他找机会还回来了! 万迎雪咬了咬牙,决定发挥山寨老大的精神,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 有了令牌两人一路畅通,直达牢房。路过上次关押李工的牢房时,万迎雪侧目瞥去。李工不在这里,估计是已经草草宣判,转移到其他牢房里了。 李工像个小插曲,她并未放在心上。 两人直达牢房最深处。 看管的狱卒正打着瞌睡,见岑云度举起令牌,当即就清醒了。 岑云度淡声道:“席大人有令,命我们二人审问犯人。” 狱卒一听是席大人的命令,不敢多问,连忙掏出钥匙为两人开锁,点头哈腰道:“您请您请……” 门开后,狱卒又识眼色地退出去,关上铁门。 狱卒一路退到监牢大门处,门口一人负手而立,他小跑过去,抱拳行礼道:“回禀席大人,两人已经顺利进入重犯牢房。” 席丞诏“嗯”地一声,算是应下。他吩咐道:“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保护好他们的安全。”说罢,摆摆手示意狱卒退下。 待周围无人后,席丞诏舒出一口气。 那日粮仓一别,四殿下的影卫直接造访了他的家门,满口敬语,行为却不见半分尊敬。 直接从他这里拿走两套全新的侍卫服装,还顺手拿走了他的令牌。 更可气的是,他还敢怒不敢言,毕竟幕后老板可是掌握着他的前途啊! 席丞诏一把年纪,面上毫无表情,心中却抱紧了自己的仕途,温声哄着。 19. 第 19 章 牢房里一人被吊起,双臂张开,绑在木架上。身上的囚服被鞭子抽烂,隐隐露出衣服下皮开肉绽的血肉。县令垂着头,只剩虚弱的呼吸声。 方才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县令,一双鞋子映入眼帘,他吊着一口气,垂头无力道:“你们还要问什么?” 万迎雪单刀直入道:“你还欠于应进多少钱没还?” 来人毫无铺垫,直接步入正题,一丁点都不像席丞诏的风格。县令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感觉问话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他撑着力气,抬头看去。 “万老板,是你啊。”他又向她身后的人看去,“殿……岑老板。”他话音刚出,就换了称呼。 两人无意与他寒暄,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找到秋景平了。”县令虽是问句,心中却已有了答案,“他现在怎么样?” 万迎雪淡声说道:“颇有闲情逸致。”随后,她拿出秋景平给她的契约,举起展示给县令:“这个认识吗?” 地牢昏暗,只有牢外的一盏油灯照明。可县令抬眼一扫,便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县令苦笑:“原来这东西在他那里,我说为什么找不到呢。”他自嘲笑笑,“倒是多亏了他,不然就让于应进的人抢走了。” 万迎雪听到了关键:“于应进派人来找过契约?” 县令“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曲河决堤当天晚上,我在城外营帐内,下人传信说,府中进了毛贼,却无财物丢失。我就知道,他是来找契约的。” “那毛贼定是于应进的人。宣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难民肯定要吃饭的,赈灾粮没到,粮仓一开,事情肯定会败露,拿着契约顺藤摸瓜,便能查到他身上。” “于应进精得很,一个益鸿巡抚应付起来都够他受的,倘若席丞诏再追过去,他就跑不掉了。” 万迎雪蹙眉:“于应进他一介知府,月银应当够日常开销,他为何要诓骗你这么多钱?” 身上的伤口太疼了,说话牵动着肌肉,县令倒吸凉气:“我派人打探过,于应进好像参加了一家商会,每月上交一部分银两,下月便翻倍回报。估计……是他想赚个大的吧。” 县令顿了顿,自嘲一笑:“六千石粮食,按市价算能卖一万八千两,但是于应进催得急,一万两就卖出去了。如果一万两全部投入商行,再加上水灾,于应进应该能赚得盆满钵满。” 六千石粮食,只一万两就卖个精光,而城门外几千难民却一粒米都吃不到。几千人的命,加起来竟然连一万两都不如吗? 万迎雪眼中带着厌恶,她语气微沉:“于应进的商行叫什么名字?” 县令摇摇头:“他藏得极深,我查不到。” 一旁的岑云度突然出声问道:“明知席大人会亲自押送赈灾粮,为什么还要换粮?” 县令沉默下来,半晌才沉重开口:“于应进的药还没给我呢。”所以于应进让他换粮,他只能听从。 没有药,孩子的病怎么办?四殿下答应了会帮他保下全家的性命,但是孩子急需于应进的药。 每天夜里孩子微弱的哭声都砸进他心里,他无力地坐在床边,握住孩子的小手,一遍遍轻声说些根本没用的安慰:“爹爹会为你找来良药的,晴儿乖,再坚持一下。” “于应进给你的药,效果很好吗?”岑云度淡声问道。 县令嗤笑一声,情绪陡然激动:“于应进就是个骗子!他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药’,晴儿饮了一次,就再也离不开了!一旦停止用药,晴儿就会比以前更难受千倍百倍!” “我只能一次次去找于应进买’药‘!”他目眦欲裂,气急之下一口血咳出。 “寒食散。”万迎雪开口道。 岑云度目光微沉。 万迎雪沉声继续说道:“服用后全身发热,精神亢奋,可以短暂地屏蔽疼痛,长期服用寒食散,皮肤会变得敏感,很容易磨破。” “没错没错!晴儿就是这个症状!” 万迎雪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找大夫问一下呢?” “全城的大夫都找遍了,每天用名贵药材吊着命,晴儿依旧痛苦。少量服用这个‘药’,晴儿还能有一段时间没有痛苦。” 县令眼眶微红,审讯时好几道皮鞭都咬牙忍下来的人,这时候落了泪。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深深看了岑云度一眼,又落回万迎雪身上,祈求道:“我自知死罪难逃,也违反了约定,按我朝律法大概率是家人被流放。” 县令话音一顿,哑着嗓子道:“我想求大人……杀了……晴儿……” 这句话说得格外艰难,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钱,她的药没有办法买。流放路途艰辛,她才那么大一点,怎么撑得住?” “病痛已经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样,与其让她痛苦死去,不如给她一个痛快……” 牢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县令的低声啜泣。 万迎雪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没有于应进,没有寒食散,县令还会盗卖官粮吗? 她不知道。 但是拿几千人的救命粮去换一人的药难道是对的吗? 万迎雪自认不是判官,无权审判这些。耳边的哭声回响,她叹口气:“可以。” “多谢……多谢……” 监牢的大门在两人身后关闭,金属的锁头被扣紧,分割开两个世界。 席丞诏的入城,不仅带来了粮食,还带来了官兵。宣城几日来的混乱,在他的治理下,如今已经恢复了往日秩序。 曲河河道经过连夜的疏通,清理出淤泥,重新搭建好堤坝,河水再次平静流动。 打更人手持锣鼓,木棍一甩,“梆梆”声穿透街巷,紧接着他拉长声调,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接连几日的匆忙,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万迎雪与岑云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岑云度温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平洲?” 宣城县令一事虽然终结,但是于应进那边还有诸多疑问。 于应进的商行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用那么多钱投入商行? 万迎雪思索片刻回道:“我们先回去,带上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出发平洲。” 岑云度扬眉问道:“谁?” “我!?”贺锦元瞪圆眼睛,指着自己惊呼道。 万迎雪点点头,给自己和岑云度倒了杯茶,讲了一晚上话,嘴巴都干了。她眼中藏着笑意:“对,你,跟我们一起去。阙双滢带人回山寨修整,等候指令。” 贺锦 元苦着一张脸,把自己的茶杯也推到万迎雪面前,闷声道:“我刚从贺府逃出来,再回平洲不就羊入虎口了嘛……” 万迎雪赞赏地点点头,偏头对岑云度笑言道:“岑夫子教书成果不错嘛,寨里出了名的‘逃学贼’都会用成语了。” 岑云度淡笑不语,一旁的贺锦元却羞红脸:“老大!我们在说去平洲的事诶!” 万迎雪把倒好的茶杯递到贺锦元面前:“知道了。“她抬眼问道,”你怕贺弘文?” 贺锦元想起离府前他爹说的话,眼睛垂了下去,闷闷道:“不怕……就是有些尴尬……” 万迎雪瞥了一眼岑云度,他立即会意,起身出门,为两人留出空间。 木门轻轻合起,万迎雪温柔出声:“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觉得尴尬吗?” 贺锦元双手摸索着茶杯,抿了抿唇,开口道:“迎雪姐你交给我的任务,我贪图捷径,找了贺府的人。我以为我离家上山已经长大了,但是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所谓的‘长大’,在他们眼里就是闹别扭。”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他们经常不理解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理解。我觉得可怕的是……他们是对的。” “我确实是一个做事不周全、思想简单的人。” “明明知道运粮事关紧要,却借用他人的势力,最终导致任务失败。” 万迎雪听着他一一诉说,神色无半分不耐。 她轻声道:“一个人的成长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是循序渐进的。它会在你平时的所见所感之中慢慢积累,你不会注意到它,但是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对一件事的看法与你之前不同了。” “曾经的你认为离开家是长大,现在的你认为靠自己的力量是长大。你对长大的定义是会随着你的阅历变化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此刻的自己依旧是没长大的。” “贺锦元,不要责怪曾经的自己没有做到最好,你只有犯错才能知道不足,才能改进。” 万迎雪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运粮的事我也有责任,尽管事情紧急,我作为负责人也应当确认好,这件事不能全怪你。” “况且你不是要调查贺弘文到底隐瞒了什么吗?回到平洲,去解开你的问题,寻找真相。” 万迎雪一番话温柔坚定,贺锦元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他猛地扑进万迎雪怀里,放声大哭:“迎雪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我当初跟你走跟对了!呜呜呜——” 万迎雪一时手足无措。 “迎雪姐姐你真好,我太喜欢你了呜呜呜——” 贺锦元话没说完,木门“砰”地一声大开,岑云度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巨大的动静吓得贺锦元立即松开了手,脸上涕泗横流,呆呆地看着岑云度。 而万迎雪则悄悄呼出一口气,偷偷向岑云度比了个大拇指。 岑云度的视线划过她的大拇指,落到贺锦元身上,唇边笑意更深,说道:“天色不早,该休息了。” 明明依旧是儒雅温和的样子,说话也是有礼,贺锦元偏偏觉得有杀气。 哭声戛然而止,贺锦元打了个哭嗝,磕磕绊绊道:“对……对!该休息了!” 待两人走远后,贺锦元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他刚才在怕什么! 20. 第 20 章 “你不去看看你的朋友们吗?” 大水已经退去,在席丞诏的指挥下,官兵以最快的速度,帮助难民重新搭建好住所,此时城外只剩万迎雪等人驻扎的营帐还没撤离。 今夜无云,月光刚好可以照亮前方的路。此时万迎雪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岑云度没想到自己本随便用来遮掩的借口,竟然被她记住了。 人一旦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岑云度此刻深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犹豫了一下:“你知道了?” 万迎雪也没打算跟他绕弯子,打趣道:“你的手段太拙劣了,稍稍细心点就能看出来,还是说你没想认真藏?” 听她的语气,没有岑云度想象中的生气,他悄悄舒了口气,压下心中莫名的庆幸:“最开始我确实是另有目的,想瞒着你。” 万迎雪扬眉,笑问道:“最开始?那现在呢?” 少女眼中满是揶揄,还带着几分好奇,岑云度不知觉弯起唇角,眉眼温柔:“现在觉得你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伙伴。” 听见这话,万迎雪佯装不满,抱臂说道:“为什么不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领导者呢?” 少女的得意与自信如此耀眼,岑云度点点头,认同道:“没错,你不仅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伙伴,更是一位值得我尊敬的领导者。” 原本万迎雪只是想逗逗他,结果对方突然郑重起来,反倒给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她又转念一想,自己当然受得住这般夸奖,本就挺拔的身板,挺得更直了。 她的小动作被岑云度尽数收在眼里,心中顿觉好笑。 他听见万迎雪问道:“那你……” 她的话音顿了顿,可他的心却提了起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该问问他的身份了吧…… 万迎雪接着说下去:“那你去平洲会不会像贺锦元一样,被抓回去啊。” 岑云度闭了闭眼,话题怎么又跳到这里了。刚才不是还在他身上吗,现在怎么又说贺锦元了? 万迎雪还在继续说:“我救你那天就是在平洲,你的仇家会不会也在平洲,看来我们此去平洲还有做些准备……” 岑云度无奈叹口气,山寨老大心中只有事业才是真的…… 他温声回道:“我的仇家不在平洲,不过做些伪装也是必要的。” “嗯……”万迎雪若有所思。 天色还未大亮,众人就已经整装待发。 阙双滢眼神朦胧,靠在万迎雪背上,一看就没睡醒。马背一颠一颠,哄得阙双滢更困了。 她视线呆呆放空,余光中瞥见一人竟然黑眼圈比她还大。她当即从万迎雪背上弹起来,跳下马背,翻身骑上自己的马,向那人走去。 阙双滢欢快地吹了个口哨,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半点不见刚才困得要死的样子。 “贺锦元,大晚上不睡觉,你半夜做贼去了?”阙双滢偏过头,仔细观察他的黑眼圈,咋舌道,“瞧瞧这色泽,太有质感了……” 贺锦元盯着一对熊猫眼,神情哀怨:“你自己不也是没睡醒?” 阙双滢撇撇嘴:“迎雪姐姐说了,我还在长身体,睡不醒是正常的!” 贺锦元一翻白眼:“我就不能也长长身体?” “你先长长脑子吧!”阙双滢一副作呕的样子,看得贺锦元心头火起,但是又实在是困得没精力。 他扔下一句“没大没小。”,就牵着马要换个方向。 阙双滢见乐子要走了,急忙追过去:“你到底干嘛去了?” 贺锦元扫了一眼她,本不想搭理她,但自己又实在憋不住。他凑过去,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岑夫子不大对劲?” 岑夫子? 阙双滢翘首望去,岑云度此时正和万迎雪并排骑行,他似乎说了什么,逗得万迎雪嫣然一笑。 她眯着眼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不对劲……” 贺锦元当即来了精神:“是吧!我就说……” 话没说完,阙双滢下半句话就接过来了:“他竟然抢了迎雪姐姐旁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原来是我的!” 小姑娘眼中满是怒火。 贺锦元看得心凉。 该长脑子的另有其人! “你刚才说什么?”阙双滢又凑上来问道,方才他好像说了什么。 贺锦元自认自己是大丈夫,不和毛都没长齐的小傻子一般计较,他说道:“你不觉得岑夫子天天跟在迎雪姐姐身后,太近了吗?” 阙双滢郑重地点点头:“确实!” “你不觉得岑夫子看迎雪姐姐与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同吗?” “确实!!” “你不觉得迎雪姐姐对岑夫子与对我们也有些不同吗?” “确……没有啊,迎雪姐姐对我很好啊!” 贺锦元一回头,就看见她双眼的清澈。他终于放弃了,大丈夫注定是孤傲的,不被理解是他的宿命。 他面带慈祥地拍拍阙双滢,夹紧马腹,快步离开了。留下阙双滢一脸懵——他又犯什么病? 队伍慢悠悠地在小路上行进,众人交谈甚欢。队伍中忽然有人惊呼:“你们看!” 众人抬头望去。 小路狭窄,前方却挤满了人。为了不影响队伍的通行,众人前胸贴后背地站在路的后面,排成长队。 人们穿着朴素,甚至还能看见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是他们手里捧着的花朵却沾着露水。 万迎雪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曾向她祈求一碗粥的妇人。她翻身下马,直奔对方而去。 妇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言辞恳切,眼含热泪:“多谢万老板送来的粮食,可惜我们拿不出什么太贵重的东西感谢您。”她把怀里的鲜花递过去,“这是我们这里的盛产的花,寓意着健康平安。您拿着,希望这些花能代替我们保佑您!” 花朵很轻,却重似千钧。万迎雪认真地将怀中的花朵一束束收整好,稳稳抱住。 送行的人排了近千米,她一一走过,感谢众人。 队伍中每个人都身怀花朵,就连马匹上也插满鲜花。烈马似通人性,平时根本不让生人靠近,但今日它一甩马尾,安静地接受祝福。 再漫长的路也会有尽头,再不舍的人也终要告别。 载满粮食去,盛满祝福归。 队伍中依旧热火朝天,但多了些花香环绕。 —— “老大,我们这样真的能找到于应进的商行吗?” 贺锦元头戴草帽,身着麻布,肩扛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蹲坐在墙角的阴影里,俨然一副被太阳晒得发懵的样子。 旁边的万迎雪和岑云度与他蹲在一处,神色却比他好上许多。两人一人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脚边地上散落一堆签子。 万迎雪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拿起旁边放着的一杯饮子灌了一口,懒洋洋回道:“既然他入的是商行,肯定与商业有关吧。” “可是……”贺锦元辩驳。< /p>万迎雪打断:“卖东西是不是商业?” “是……可是……”贺锦元再次辩驳。 万迎雪再次打断:“卖糖葫芦是不是卖东西?” “是……可是……” “既然我们现在就是在进行商业活动,怎么会蹲不到于应进的商会?”万迎雪老神在在地说道。 贺锦元还想说些什么,就感觉自己的裤子被拽了一下。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深呼吸,扯出和蔼的笑容说道:“小朋友,糖葫芦一串三文,两串五文,你要几串,家长在哪里?” 一句话说得行云流水,俨然练了好几遍,熟能生巧。 小男孩一瘪嘴,眼中就要蓄满泪水,吓得贺锦元猛地跳起来,又蹲下去。他轻轻揽着小孩,慌张道:“你……你别哭啊,你哭什么,我又没说别的啊!” 眼见着周围已经有人要围过来了,他下意识就要捂住小男孩的嘴,却没敢下手。 贺锦元都要急出汗了。 人都聚过来,他们不就被发现了吗?那任务不就失败了吗?他这一天的糖葫芦不就白卖了吗? 他连忙摘下一根糖葫芦,塞到小男孩手中:“祖宗,小祖宗你别哭啊,这根糖葫芦哥哥请你吃好不好?” 小男孩接过糖葫芦,眼中泪水却没有收回去,依旧眼泪汪汪地看着贺锦元。 贺锦元一咬牙,又摘下一串糖葫芦送到小男孩另一只手上:“哥哥再送你一串,别哭行不行?” 男孩眼泪顿时收了回去,裂开嘴角,一手攥着一只糖葫芦,扭身从贺锦元怀抱中逃出。他一边跑一边喊:“娘亲,这有个傻哥哥送糖葫芦!” 贺锦元当即僵在原地,小男孩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却没看见脚下的石子,左脚踩右脚趴在地上,两根糖葫芦掉在地上,滚出一段距离。 刚才憋了半天的眼泪最终还是哭出来了。 这回轮到贺锦元做鬼脸了。 小男孩的母亲本来正在买菜,一回身的功夫孩子不见了,正焦急呢,听见了孩子的哭声,连忙拨开人群,挤到孩子身边。 小男孩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小手指着贺锦元,母亲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他一脸严肃地举着插糖葫芦的草把子。 母亲一扫地上沾了土的糖葫芦,心中当即清楚了怎么回事。 贺锦元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心猛猛跳,腹中排练好几遍怎么解释,还没等开口,母亲率先开口:“糖葫芦怎么卖?” 贺锦元呆呆开口:“一串五文,三串两文……” 万迎雪见他这副颠三倒四的样子,忍不住扶额,一枚石子脱手而出,击中贺锦元小腿,他猛地回神:“啊……不是不是……” 母亲心领神会,递出五文钱,礼貌说道:“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随后不管小男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拎着领子就走,边走还威胁道:“憋回去,别给老娘丢人,你等回家的……” 一通操作看得贺锦元目瞪口呆,他恍惚地蹲回万迎雪身边,感叹道:“我娘亲之前也这么打过我……” 原本还以为他会有什么高深见解的两人,听见这话顿时一头黑线。 “让开!让开!”一人怒吼道。 马车从远处飞驰而来,碾碎了地上的糖葫芦,三人目光顿时看过去。 马车放缓速度,最终拐进了于应进府邸旁边的小巷。 万迎雪与岑云度对视一下。 “来了。” 21. 第 21 章 万迎雪偏头轻瞥一眼贺锦元,他立即会意。 贺锦元装作看热闹的样子,凑到人堆里,吆喝着:“诶呦,这是谁啊,这般横冲直撞!” 吓得旁边的大爷连忙拉住他的袖子,警告道:“年轻人,这话可不兴说啊!” “为什么,他很有来头吗?”贺锦元一副懵懂地问道。 大爷是个好心人,见贺锦元眼神清澈,什么都不知道。便给他拉到一边,小声解释道:“这马车是知府的,马车上的人可是知府的贵客!” “贵客?您知道是谁吗?”贺锦元满脸好奇。 大爷神秘地摇摇头,撇了撇嘴:“不知道,他们来回出行都有专人把守,根本看不见。” 大爷又连连嘱咐他:“你可千万不能乱说话,不然被知府知道了,没有你好果子吃。” 一番话下来,贺锦元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皱着眉头,忍不住问道:“益巡抚不是还没走吗,知府为什么还敢这般嚣张?” 大爷无奈摇摇头,附耳小声说道:“益巡抚再刚正不阿,也架不住知府瞒天过海啊。” 大爷连连叹气,继续说道:“益巡抚只待几天,但我们可要在这生活一辈子啊。谁敢去益巡抚面前说些什么,等他一走,我们怎么办呢?” 另一边。 车夫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在知府府的偏门前。门前侍卫小跑过来,动作利索地摆放好木制台阶,恭敬跪在一旁。 “老板,到了。”坐在车前的小厮轻声道。 马车周围跪了一圈的人,皆不敢抬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半晌后,车内探出一只手,拨开帘子,一人躬身而出。 此人头戴黑色纱笠,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得严严实实。皮质的靴子踏在木阶上“哒哒”作响,吓得人头埋得更低了。 此人从容地迈步走进偏门,门悄悄打开,又静静合上。门即将关闭时,他淡淡开口道:“起身吧。” 话音刚落地,便被锁在门外,也隔住了下人们抖着声音的一句:“多谢大人。” 而远处一座隐蔽的墙头上,露出两个脑袋。 万迎雪偏头小声道:“他就是商行的人?看身形挺年轻啊。” 方才那人掀开帘子时,露出了一节手掌。尽管只有一瞬便收回纱笠中,但还是被她看见了。那人的手泛着苍白,明显是年轻人的手,他五指圆润,有些微粗,伸展时似乎有些僵硬,想来是被掌心的疤痕伤到了筋骨。 岑云度压低声音回道:“就是不知道他是老板,还是接头掌柜了。” “迎雪姐,岑夫子,你们怎么跑这来了,我找你们半天。”贺锦元喘着粗气说道。 他与大爷分别后一转身,两个人都不见了,给他一顿好找。幸亏天天在山寨里偷鸡摸狗……不对,勤加锻炼练出来的一双慧眼,在知府偏门邻近宅子的角落墙头上,看见了他们,这才追了过来。 万迎雪热情招呼,抬手指指岑云度身侧的位置:“快来,我们给你也垒了个垫脚的地方。” 贺锦元顺着方向看去,刚才他还没注意,现在一看,两人脚下踩着青石砖搭起的小石台,高度刚好可以露出一颗头。两人的旁边还有一座小石台,应该是给他搭的。 他站上去,比量一下身高,惊喜道:“嘿,刚刚好!” 万迎雪目光紧紧盯着知府院子,抽空道:“要谢谢你岑夫子,他给你搭的台子。” 闻言,岑云度偏头微微一笑,又回头继续监视院子的一举一动。贺锦元神色略微复杂,他还是认为岑云度有些奇怪,可既说不上来哪里怪,又没有证据,只好怯懦地道了句谢。 贺锦元这边的纠结,两人没有发现,他们此刻牢牢盯着黑袍人的动作。 黑袍人刚一进门,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去。 “于应进!?”贺锦元惊呼。 只见中年男人缩头弓腰,双手摩挲着跟在黑袍人身后,一脸的谄媚,哪有半分知府的样子。 于应进上前快走两步,一张老脸堆在一起,肥厚的嘴唇上下闭合,好像说了些话,但前面的黑袍人却一句没回,他尬笑两声,重新退到身后。 府内的下人皆背身跪下,待两人进了厅堂内,才快速站起,继续忙手中的活。 万迎雪喃喃道:“怪不得县令什么也查不到,这群人行事如此严谨,半点有用信息都没有……” “也不算没有。”岑云度缓缓开口。 万迎雪与贺锦元一同看向他。 岑云度淡淡说道:“于应进刚才叫了他的名字──lu老板。” 贺锦元睁大眼睛:“你什么听力啊,这你都听见了!?” 岑云度微微一笑,没做解释。 皇宫待久了,察颜悦色的本事无出其右。 万迎雪适时接道:“陆老板,卢老板?单一个字音,还不知真名假名,不好查啊。” 三人一同沉默下来。 单从一个姓氏查起,倒也能查,可平洲人口本就多,经商人数更不在少数。就算连日连夜地翻户籍簿,也得翻个十天半个月,到那时益鸿估计都回京述完职了,又何谈把于应进送去大牢呢? 万迎雪沉声:“现在只有一个古老的办法了。” “什么?”两人齐声问道。 “等。” 日头从正上方逐渐西沉,夕阳映照着暖红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 “来啦来啦,饭来了!”贺锦元手里拎着食盒,一路小跑,“你们快来吃点东西,我上去看着!” 岑云度依旧站得笔直,却向万迎雪伸出小臂,温声说道:“你先去,我再看一会,下台阶小心。” 万迎雪偏头看他一眼,见岑云度依旧认真监视庭院,似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也没说什么,轻轻扶住岑云度的小臂,稍稍借力就稳稳落在地面。 旁边的贺锦元提着饭盒,欲言又止。 老大都能在飞速奔跑的马背上翻身下马,这点高度怎么就要扶着了? 贺锦元疑惑。 贺锦元想问。 贺锦元看见他家老大眼神飘过来了,他不问了。 他把食盒递过去,安静如鸡地跳上石台,与岑云度一同监视。 但贺锦元什么性子?他余光中瞥见万迎雪正在用餐,皱眉思考黑袍人的事,没把注意力分在这里,刚才勉强压下去的胆子又大起来了。他状若无事般微微凑近岑云度,小声开口:“岑夫子,我刚才上来 的好不方便。” 岑云度眼神略带疑惑。 贺锦元矫揉造作,继续说道:“您刚才怎么不扶学生一下呢?” 岑云度:“……” 眼见岑云度吃了瘪,贺锦元心满意足。 不知过了许久,三人轮换了好几轮。日头从西斜落到地平面下,知府院子终于有了动静。 不知他们在屋子里商讨了什么,黑袍人依旧举止从容,但于应进就没白天那般淡定了。他的背更弯了,脸上疲惫地堆着褶子,肥厚的嘴唇松松垮垮拉着,亦步亦趋跟在黑袍人的身后。仗着黑袍人背后没长眼睛,于应进的眼珠子都快怨毒地瞪出来了。 “于知府,银子的事我顶多宽限你七日,倘若七日之内你凑不齐银子,那……就不好办了啊。”黑袍人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满含威胁之意。 于应进连连点头,夸下海口:“是是是,七日之内,本官一定凑齐,亲自送到您的商会去!” 黑袍人听见这话,微不可察地轻哼一声,一甩袖口,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此时,于应进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 马车快速驶离,直到不见踪影。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袖口抽到的脸,牙都快咬碎了。于应进反手一巴掌抽在旁边的小厮脸上,这一掌带着怨气,用了十成的力气,小厮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周围的人又是慌忙跪下磕头。 一声声带着惧意的“大人饶命!”,让他找回来了些威严。于应进脸色稍有缓和,转念黑袍人的话又响在耳边。他黑着脸,冷哼一声,大步迈回府内。 马车依旧横冲直撞,惊得路上晚归人连连大呼。 马车的窗帘紧紧拉起,车身摇晃时轻轻荡起小角,露出车内的一点景象。黑袍人稳稳坐在车内,头上的纱笠不曾摘下。 影一穿梭在房檐之上,脚尖轻点,便行出几米,紧紧跟着前方在巷子里穿梭的马车。 回客栈的路上。 “于应进到底干嘛了,他要去哪凑钱给那个什么老板啊?”听完岑云度翻译的话,贺锦元挠头道。 “出了宣县县令,他还有别的同伙吗?”万迎雪蹙着眉头,轻声道,说完,她稍有些失望:“把马带来好了,咱们就能跟上去看看,这什么老板的老巢在哪……” 岑云度嘴角噙着笑:“就算把马带来了,在闹市区也跑不快,还容易误伤普通人。” 万迎雪更失落了:“你说得在理,唉……” 三人忙活一天,难道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搜集不到吗? 岑云度看向旁边的少女垂着肩膀,蹙紧眉头,眼神带着疲惫与失落。他勾唇一笑,肩膀轻轻撞了下她,见少女好奇地抬头看他。岑云度低下头,压低声音,温柔说道:“你忘了?我有人脉啊……” 少女眼睛咻地亮起,不知不觉地激动地拉着他的袖口,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说真的?!” 万迎雪的力度不重,手腕上传来轻轻的拉扯感。岑云度忽然觉得这半边臂膀都失去了知觉,麻麻的。一时间,他竟然半分不想动,想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嗯,真的。”他压下莫名的情绪,眼睛不敢看向旁边的万迎雪。 22. 第 22 章 客栈外,高高的杆子上挂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烛火摇摇晃晃。小厮搬来椅子,小心地摘下油灯,重新注满灯油,火苗随风再度燃起。尽管已经入夜,客栈里仍然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掌柜靠坐在柜台后面,对照着摊在柜台上的账本,手指在算盘上哔哩啪啦地翻飞。 “几位客官,您回来啦!”换油的小厮热情招呼着,“这么晚了,几位要用些宵夜吗?” 贺锦元忙了一下午,晚上那顿饭早就消化完了,十六岁的少年正是饭量大的时候,此刻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贺锦元快走两步,声音略带催促道:“麻烦来碗面,送至我房里。” “好嘞!”小厮爽快应下,抱着椅子兴冲冲地通知后厨。 岑云度侧头,温声问道:“迎雪姑娘,你要来一碗面吗?” 万迎雪倒是没有感觉多饿,她摇摇头,随即又想到什么,出言问道:“岑云度,你今年多大?” 岑云度:“?”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万迎雪要问他的年龄,还是乖乖答道:“今年十八。” 万迎雪了然地点点头,抬声对刚才的小厮说道:“加一碗面,再给他们两个各加一颗鸡蛋,送至他们房里。” 吩咐完小厮,她才慢悠悠地为岑云度解答疑惑:“十八岁,比贺锦元没大多少,你们都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不能少。” 这话祖母在她十八岁的时候也叮嘱过,没想到竟然轮到她用这话叮嘱别人了。虽然对方只比她小了两岁…… 万迎雪越想越觉得有趣,眉眼弯起,把祖母后面的半句话补上:“不然,你就不能长高高了哦!”话没说完,自己扫了眼岑云度的身高,先被逗笑了。 岑云度见她笑得开怀,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眼里尽是促狭。不知不觉地自己也染上些笑意:“迎雪……姐姐?” 万迎雪:“!” 这句“迎雪姐姐”带着胸腔起伏的些许沉闷,又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在岑云度喉咙里转的一圈好像弯了钩子,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 怪不得穿越异世前,总听说有人喜欢被叫姐姐…… 万迎雪心中默念:十八岁,十八岁,太罪恶了,他才十八岁! 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 她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 “迎雪姐姐……” 有了第一声,就能有第二声。万事开头难,第一句姐姐叫出去了,第二句叫得顺多了。岑云度的身高不矮,正好比她高出一头左右。低头下望的角度,刚好不错过她耳廓的一抹红。 “迎雪姐姐,你怎么了?”岑云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柔声问道。 万迎雪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激动。 十八岁…… 成年了…… “来,再叫一声我听听。”万迎雪故作镇定,但紧紧抿起的唇却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岑云度眼中笑意更深,小声道:“迎……” 话没说完,贺锦元就捧着面碗,夹起一筷子的面往嘴里送去,眼神在两人间转了一圈,含含糊糊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贺锦元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岑云度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意,但与刚才明显多了些什么,可惜贺锦元看不懂。 岑云度咬着后槽牙,温声问道:“你不是让小厮把面送上楼了吗,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贺锦元抬了抬手里的碗,咽下嘴里的面回道:“太饿了,等不到他送上去,我就去后厨自己端出来了。” 他双眼满是对食物美味的赞叹,还不忘向万迎雪推荐:“迎雪姐,你真不来一碗面吗,他家做得特别好吃!” 万迎雪笑着回道:“姐姐不饿,姐姐明天吃,你吃吧。” 贺锦元叼着面点点头,三两口将碗里的面送进嘴里,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老板,再来一碗!” “好嘞,您稍等,这就来!” 万迎雪见他端着碗就跟着小厮一同溜进后厨,轻笑出声。她轻轻拍了拍岑云度:“走吧,你的面应该已经送上去了,晚点去就不好吃了。” 岑云度叹口气,无奈地跟着万迎雪迈上楼梯。 万迎雪的房间在更里面一点,她错过岑云度,准备继续走时,却被拉住了衣角。 岑云度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干嘛。对上她略带疑惑的眸子,岑云度心中一跳:“嗯……黑袍人可能有线索了。” 听见这话,万迎雪的注意果然被吸引了过来,她回身问道:“在哪里?” 岑云度:应该在影卫那里……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他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借口:“可能要等一会。” “是由你的‘人脉’送来吗?”万迎雪问道。 岑云度硬着头皮点点头,他顿了顿说道:“你要在我这里等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好失礼。 哪家郎君能这样邀请别家女子呢! 万迎雪扫他一眼,见他难得这般局促,打趣道:“不怕我和你的人脉见面吗?” 岑云度悄悄抬眼,见她神色没有不虞,稍稍松了口气:“没关系的。” “好。” 她率先推门进屋,拉了张椅子,坐在桌前。 “你的面在这里。” “嗯……好……”岑云度关上房门,步履从容地向屋内走去。 屋内窗户紧闭,对于夏季的夜晚还是有些闷热。岑云度直奔木窗,轻轻抬起,用木棍支好。他背身对着万迎雪,借着自己身躯的遮挡,手中快速抛出什么东西。 “现在不热了吧。”岑云度状若无事地坐在万迎雪对面。 “多谢。”万迎雪答道。 室内一时无话,只有轻微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风涌进室内,带来阵阵凉意。 “咕咕。” 伴随着羽翅煽动的声音,一只羽白的鸽子飞入窗户,站在窗框上。鸽子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歪着头瞧向两人。 万迎雪抬了抬下巴,略带笑意地说道:“你的‘人脉’来了。” 岑云度上前取下鸽子腿上的纸条,薄如蝉翼的纸上在他手上慢慢展开。 “出发宣县那天,你在房间里就是用它传的消息?”万迎雪问道。 岑云度展开纸条的手一顿。 她这么早就知道了?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双唇 张开又闭起。 “别紧张,瞧你吓得。”万迎雪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我都说了,你的手段在我这里还不够看。” 她噙着淡淡的笑,温声说道:“下次可以不用这样遮遮掩掩的,多累呀。” 岑云度僵硬地点点头,算是应下。 而屋顶上,影三在影一的旁边同样煞有介事地重重点头。 本来他和影一已经等候在窗外了,只等殿下开窗,他们就能翻窗而入,汇报任务。 然而他刚准备翻窗,就被影一拦下。只见他家殿下手中抛出什么东西,影一飞身去捡。他等半天都没等到下一步指令,不由得好奇凑到影一身边,去看殿下写了什么。 结果那张纸上竟然什么都没写!? 影三眼睛都瞪大了,指着纸条问道:“老大,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影一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去找笔和墨,还有把鸽子叫来。” 影三:“哈?” 他大惊失色:“我们跑一路了,去哪儿找笔墨啊?” 影一不答,影三也闭上了嘴。 他默默跳上屋檐飞入附近一户民宅,趁着主人家睡觉,悄悄拿来笔墨,送到影一身前。 “给。”影三说道。 影一拿着毛笔,沾了墨水,在纸上简单写明信息,绑在鸽子腿上,再次放飞。 “送回去。”影一把用完的笔墨递过去,依旧语气冰冷。 影三默默接下,又乖乖送了回去。 当他听见自家殿下被戳破,心里竟然还有些庆幸──终于不用各种费力隐藏了! 他把自己摊开在屋顶上,享受夜风的吹拂。 什么? 暗卫怎么能不担心主人安危? 没看见他家殿下自己都乐在其中吗? 他抬起眼皮,戳了戳影一:“老大,这回知道我传的八卦都是真的了吧。” 而他们的楼下。 万迎雪催促道:“人脉说什么了?” 岑云度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恢复往日那般文雅的样子,但多了一点放松。他淡淡说道:“万通商行,卢远。” 万迎雪拧眉:“万通商行?没听说过啊,他们做什么产业的?” 岑云度没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先猜猜?” 万迎雪挑眉:“嗯……我猜是,”她刻意顿了顿,对上他的视线,“粮草生意。” “聪明。”岑云度赞赏道,随后他继续补充,“不止粮草,还有布料和字画拍卖这些都有涉猎。” 万迎雪轻笑出声,意有所指地说道:“字画拍卖可是个好生意啊。” “不错,万通商行的商品大多供给达官贵人,平常百姓根本接触不到,这也是为什么城里百姓认不出来的原因。”岑云度解释道。 万迎雪问道:“所以是万通商行急着用钱,催促于应进还款,还是于应进意图赚笔大钱,有求于万通商行呢?” 岑云度摇摇头:“这个还没有查到。不过万通商行在明日将举办一场字画拍卖,我们要去看看吗?” “去,当然要去。我们永昌商行总要见见友商吧。”她唇边带着笑,眉眼弯起,狡黠地回道。 23. 第 23 章 “这就是珍宝行?”贺锦元翘首望去。 路的对面是一栋素雅的阁楼,院子大门处绿竹环绕,门后一座雕刻着瑞兽祥云的影壁挡住来往行人的视线。牌匾高高挂起,上书刚劲有力的三字“珍宝行”。 万迎雪见他一副好奇的样子,扬眉问道:“你身为贺家小少爷,拍卖行没来过吗?” 贺锦元“嗐”了一声,给自己添了杯茶水,眼神有些躲闪地说道:“以前年纪小,待不住,长辈怕我冲撞了里面的贵客,就没带我去。后来长大了点,他们又觉得我整日不学无术,上不得台面,不愿意带我去。” “不过我确实没想过来拍卖行逛逛,与其在里面坐着受罪,不如在树上摘果子,所以拍卖行一直没进去过。”说罢,他嘿嘿一笑。 万迎雪无奈摇摇头,但贺锦元的话确实提醒了她,她稍稍担忧:“拍卖行里人多眼杂,万一你遇见贺家的人怎么办,要不你在外面等我们吧?” 贺锦元却不在意:“那天我和贺弘文吵得那么难看,这才过了多久,就算他本人看见我了,也不会带我回去的。” 万迎雪依然觉得有些不妥,贺弘文和于应进有联系,尽管不知道他参与了多少,还是要小心为上。更何况贺锦元离家出走,投奔山匪的事说不准多少人知道,一旦认出贺锦元,那她与岑云度岂不是一同暴露了身份? 她将自己的担忧讲于两人,贺锦元叹了口气,神色略显黯淡,决定听从万迎雪最初的提议:“那我还是留在外面等你们吧……” “不,你跟我们一起进去。”万迎雪稍作思索,改口道。随后她继续问道:“你对平洲城的官员眼熟吗?” 贺锦元离开贺府前虽然游手好闲,但他毕竟是贺弘文,贺通判的儿子,必要的宴会也参加不少。贺锦元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人,对万迎雪点点头:“记得!” 万迎雪勾唇一笑:“好,你同我们一起进去。”她话音一顿,上下打量着贺锦元,笑意更深,“但是需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牺牲。” 万迎雪的要求,他向来一律应下。更别说这次迎雪姐姐态度格外的好,他想都没想,直接答道:“好啊,没问题!” 贺锦元沉浸在‘迎雪姐姐这么厉害,竟然需要我帮忙’的幻想中,丝毫没注意到迎雪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岑云度淡淡看了眼旁边的万迎雪,又落在傻笑的贺锦元身上,他端起茶杯,遮挡住唇边的笑意。 很快,贺锦元就笑不出来了。 迎雪姐姐竟然带他来了女装店! 老板热情地迎上来,远远瞧见万迎雪气质脱俗,便移不开眼。她一甩手帕:“小娘子来买衣服的?快来看看,相中哪套,我们这量身修改,保准您满意!” 万迎雪弯起眉眼,一把将躲在她身后的贺锦元拉出来,在他没搞懂状况的眼神中,含笑开口:“不是我买,是给他买。” 老板开店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眼珠一转,扫了眼贺锦元的喉结,神色如常,再度热切开口:“小郎君相中哪套直接说,千万不要不好意思。不放心的话您出门打听打听,我做衣裳的手法,这条街没人敢说比我厉害!” 贺锦元眼神呆滞:“为什么给我买啊?” 可惜他的疑问没人回答。 万迎雪拉着老板,两人一件件地看过去。时不时拿下一件衣服,在贺锦元身上比量一下,又摇头挂回去。两人神色认真,嘴里嘟囔着“这件不好,太显黑了!”,“这件不行,看着腿短!”。 直到贺锦元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惊讶出声:“我穿它进去!?”时。万迎雪拿下一件衣裙,递给老板,老板上前跨出一大步,稳稳比量在贺锦元身前,正色问道:“这件如何?” 贺锦元当然知道这不是问他的,老板根本都没瞧他一眼,只看万迎雪的神色! 万迎雪眼前一亮,抬手招呼着岑云度过来:“你看这件如何?” 岑云度装作没看见贺锦元求救的视线,认真答道:“这件不错,很好地衬托了他的气质。” 万迎雪也点点头,大手一挥:“就这件!” 老板当即眉开眼笑:“好嘞!” 半晌后,老板拿来皮尺,将万迎雪拉至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小娘子,还请你旁边的郎君搭把手,帮忙量一下另一位郎君的身形。我这是夫妻店,我家官人去送货了,还没回来,我一个人不方便。” 老板经营多年女装店,量娘子的身形手到擒来。可贺锦元毕竟还是位郎君,她还是要避嫌的。 万迎雪会意,将情况与岑云度讲明。岑云度接过皮尺,在老板指引下,带着贺锦元前往后面的试衣间。 老板为岑云度一一讲清具体事宜,便轻轻合门而去。 房间里,贺锦元动作僵硬的一件件脱下衣服,眼中尽是对即将要穿女装的迷茫。 “伤是怎么弄的?”岑云度轻声问道。 贺锦元回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手背横着一道细小的肉色疤痕。他“哦”了一声,一甩头发,神色故作桀骜:“你被追杀那天,晕倒在迎雪姐马下时,小爷一时疏忽,不小心的小擦伤!” 他还刻意地加重了‘不小心’三个字,以防止自己伟岸的形象受损。 岑云度神色不明,贺锦元见他没开口,以为他在为自己的伤口愧疚。自己暗中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吹得太过了?他眼神飘忽了一瞬,清清嗓说道:“其实,过了这么久,小爷已经不疼……” “万姑娘当时受伤了吗?”岑云度担忧问道。 贺锦元没说完的半句话当时就咽下去了。 哈,这个糟糕的世界! 只有迎雪姐和他亲娘在关心他的伤口!! 迎雪姐,岑云度就是对你意图不轨,你睁眼看看啊!!! 贺锦元心中疯狂控诉,面上却不显。他哼笑一声,故意找茬般:“岑夫子,你怎么能小看迎雪姐的能力呢?” 岑云度却不接招,听出他言外之意,淡淡说道:“没受伤便好,不然因为我而受伤,我总是会有些过意不去的。” 贺锦元这回是真要气笑了。 到他这表忠心来了是吧!? 贺锦元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刚要戳穿他的真面目,木门被敲响了。 “快点。”万迎雪声音在门外响起。 岑云度拿着皮尺,嘴角噙 着笑,温柔回道:“知道了。”随后转头吩咐,“抬手。” 贺锦元一脸‘你完了’的表情,乖乖抬手配合。 岑云度动作迅速,三两下便记好数据,拿着数据率先出门交给老板定做。等贺锦元整理好衣服出门时,便看见岑云度端着往日那副温柔样子,站在万迎雪身边。他大迈步走去,特意选在岑云度面前走过,错身时还故意冷哼一声。 “迎雪姐……”贺锦元开口。 而岑云度开口时机更巧,掐着贺锦元话音一落,便接上:“刚才我们在试衣间讨论了关于你的事。” 贺锦元当即瞪大眼睛。 好哇,恶人先告状! 贺锦元抱着胳膊倒是要看看他要说什么! 在两人的目光下,岑云度从容开口:“方才我询问贺公子手上的伤口由来,不免回想起当日情况的紧急,还好迎雪姑娘没有受伤,万幸万幸。” 事,确实是这么个事。 但是贺锦元哪哪听着都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在他犹豫间,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万迎雪扫了他们两人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岑云度的眼睛,半晌才回道:“小事,救一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岑云度温柔笑笑,退到一边。 “小郎君,你衣裳裁好啦!”老板拎着衣服,“您是包起来还是现在换上?” 在万迎雪的目光中,贺锦元认命开口说道:“现在穿……” 衣服层层叠叠,岑云度带着他去试衣间好半天才整理好。贺锦元一出门,万迎雪与老板眼中皆是震惊。 这衣服竟然如此合适! 桃粉色的衣裙衬得贺锦元肤色白里透红,眼中隐隐的委屈,和微微抿紧的双唇看得人更是心生怜惜。 万迎雪满意地点点头,拊掌说道:“不错,这身衣裙太衬你了!” 一听这话,贺锦元原本蹙着的眉稍稍舒展:“真的?” “当然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万迎雪说道。 贺锦元瞧着万迎雪的神色不似作假,嘴角再次上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穿一会吧。” 老板不仅裁衣技术首屈一指,化妆技术更是毫不逊色。寥寥几笔就将贺锦元脸上的男性气质掩盖下去,转而留下女性的面容。 远处一看,更像一位身形稍高的娘子。 贺锦元一甩裙摆,雄赳赳气昂昂:“出发,珍宝行!” 一路上,除了最开始他还有些不适应,后面越走越熟练,大步流星地竟是比万迎雪与岑云度两人还快。 “贺锦元倒不太像山匪,更像哪家的小郎君。”岑云度嘴角带笑,淡淡说道。 万迎雪微微一笑:“岑公子,我以为我们昨晚话已经说开,不用这么绕弯子说话了。” 这回岑云度是真心笑出来了,他温声道歉:“迎雪姑娘说得在理,是我言语不当,还望姑娘见谅。” 万迎雪摆摆手,不与他计较:“你是想问贺锦元怎么来的山寨吧?” 岑云度点点头:“确实有些好奇。” 贺锦元在前面左瞧瞧右看看,并未意识到身后两人在讨论他的事情。 24. 第 24 章 初夏气温虽然没那么闷热,但架不住学堂人多。夫子坐在前面摇头晃脑,讲经声是一点都没进到贺锦元的脑子,反而是窗外的蝉鸣盘旋在耳边,哄得他昏昏欲睡。 “贺锦元!”不知何时,夫子拎着经书,站在他旁边,老头语气不疾不徐,好似没看见他早已梦寻周公了,“我刚才讲的那句,你再复述一遍。” 贺锦元还没睡醒,眼神朦胧,头上渗出被阳光热出的细汗。他环视一圈,周围的同学纷纷看来,一副凑热闹的样子。 贺锦元抬头对上夫子的视线,心中暗道不好。 老头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起课本,目光瞥向邻桌的同学翻到了哪页。可惜他趴着睡了太久,眼睛有些不聚焦,怎么眯眼睛也瞧不清。 “用老夫帮你看看吗?”夫子侧身一步,横在两人中间,缓缓说道。 贺锦元连忙收回视线,把经书翻来翻去,讪笑道:“不用不用……” 夫子见他将这一本经书从头翻到尾,还没找到,不欲多为难他:“你先坐下。”随后,他拎着经书踱步回到前面,接着刚才的经书继续讲。 经夫子这番打搅,贺锦元已经没了睡意。 他太清楚夫子了,夫子哪里是放过他了?分明是要找他爹娘了! 果不其然,晚饭时家里的下人就来通传,学堂夫子求见。吓得他饭也不吃了,一口气跑回房里。 他埋在被子里假装没人,却被一竹棍抽在屁股上。贺弘文怒喝:“你在学堂就是这般表现?夫子都找上门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放!” 不知哪个字戳中了贺锦元,他一掀被子,站在床上喊了回去:“对,我就是给你丢人了,你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你去找他们啊!” 一番话给贺弘文气个倒仰,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贺锦元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两个哥哥皆牺牲于疆场,他还拿这件事来说。但话已出口,贺锦元又拉不下面子去道歉。他咬咬牙,跳下床榻,穿鞋就跑了出去。 夜风将贺府的喧嚣吹散,贺锦元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乱逛。正当他犹豫着要不然还是回去道个歉的时候,小巷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干嘛呢? 贺锦元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这一眼便让他警铃大作。 巷子中停着一辆马车,一位他见过的官员被人搀扶着,急匆匆登上马车。本来巷子漆黑,这群人连灯都不点。贺锦元眉头皱起,大着胆子,悄悄跟上去,趁人不备,藏在一辆装货的车上。 半晌后,车队便开始行进。马车行驶没多久,便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人,与什么人进行交谈。随后城门打开的声音响起,车队快速驶离平州城。 贺锦元轻轻支起一条缝隙,远处的城门被缓缓合上。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跳车时,车队再次猛地停下,惯性使他差点掉出车外。 突然间,外面刀剑声响,又迅速归于寂静。贺锦元连忙稳住身形,待外面安静下来后,他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向外张望。 只见黑夜中,一黑袍女子手持长刀,驾在官员肩上。她手里拿着一叠纸张,举在官员面前,旁边的黑衣人还贴心地举着火把,帮官员照明。不知纸上写了什么,官员目眦欲裂,瘫坐在地。 黑袍女子弯腰在他旁边说了什么,官员连连点头。正当贺锦元以为黑袍女子要放了官员时,刀身快速划下,官员慢慢倒在地上。 这是仇家还是劫匪? 贺锦元强忍着没有喊叫出声,他悄悄打开车门,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报官。他仔细观察黑袍女子的位置。见她抱着臂膀,轻轻靠在车身上,偏头与人讲话,贺锦元松了口气。 双脚落地,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贺锦元踮起脚尖,一点点向林子靠近。 密林近在咫尺,贺锦元心跳如雷。 “咻” 一把长刀牢牢插在他脚边。 “小弟弟,玩够了吗?”黑袍女子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她什么时候来的!? 贺锦元汗毛直立。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贺锦元也不再躲藏。他干脆走到黑袍女子面前,强忍恐惧,指着地上的官员,质问道:“你是做什么的,他与你有何仇怨!” 黑袍女子被他问得一怔,随后笑出声:“小弟弟,看不出来吗?我们是山匪啊,当然劫财来呀!”随后她似乎想到什么,话音一顿,继续说道:“他和我没什么仇怨,但他和别人有仇怨啊。” 看见她说没有仇怨时的云淡风轻,好似这地上一堆人不是丧命于她手一样。贺锦元一阵胆寒,尽管他很害怕,但他依然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黑袍女子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加开怀,“他是你父亲?”黑袍女子问道。 “轮不到你管!” “看来不是了。”黑袍女子了然。 她上前一步,贺锦元猛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黑袍女子见他年岁还小,也不再吓他,笑着说道:“他没死,晕过去了。” 贺锦元警惕地退到官员身边,小心试探着他的鼻息。 呼吸均匀,还有呼噜声!? 真没死! 贺锦元又指着地上周围一群人:“都没死?” 黑袍女子耸耸肩:“小弟弟你要不要挨个检查?” 挨个检查就算了,贺锦元见她样子也不像骗人。他放心了一点:“你刚才给他看了什么?” 这次轮到黑袍女子质问了:“我为什么告诉你?” 贺锦元支吾半天,憋出来一句:“不然我报官抓你!” 都当山匪了,还怕他报官吗? 贺锦元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也想到了这茬,顿时有些丧气。 “喏。”黑袍女子将那叠纸递到贺锦元面前,“看吧,小弟弟千万别报官啊。” 语气里哪有半分害怕? 贺锦元一目十行,越看越心惊:“这是真的?你,你从哪找来的?” 黑袍女子收回这叠纸,淡然开口:“这回知道他的仇家是谁了?” 知道了…… 贺锦元心中暗道。 是平洲城附近村子的村民。 这位平日和蔼的官员,背地里欺男霸女。前两日他的儿子强迫了村里的妇女,妇女怒而报官。官员知道了自己儿子的事,走通关系压了下来。 今日他仓皇出门,也是因为儿子的事压不住了,带着财物准备继续疏通关系,却 不想被黑袍女子劫了道。 黑袍女子言语有些讽刺:“小弟弟,你是贺家的人吧,报官记得找正经的官,不然不一定抓得住我哦。” “你认识我?!”贺锦元大惊,转而一想,她连官员的证据都能搜集得齐全,他的信息肯定也能收集到。 “行了,赶紧回家去吧。小孩子家家的,大晚上不睡觉在外面乱晃什么?”黑袍女子见匪众已经整装待发了,翻身上马,准备离开,临走前还调笑道,“用不用姐姐送你回家?” 黑袍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贺锦元站在原地许久。 “所以他就放着贺家少爷不当,来当山匪了?”岑云度听万迎雪讲完,出声问道。 万迎雪扬眉:“对啊,他说他也想除暴安良,打贪官,救百姓。” 岑云度面上不显,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十六岁的孩子,不上学,当什么山匪? 万迎雪瞥了他一眼就知道岑云度在想什么:“当时他与贺弘文又吵了一架,愤而离家。我见他书读不下,不如来锻炼锻炼身体,以后还能从个军什么的,也挺好的。” “再说,”万迎雪眼中促狭,“你又是放着哪家的公子少爷不当,来我这当山匪呢?” “我……”岑云度答不上来。 说话间,两人走到珍宝行前,贺锦元早已等候在此,略带催促:“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 珍宝行正门进出的人不多,大部分的权贵多走偏门,以遮掩身份。三人踏入正门时,小厮例行问道:“贵客可有身份凭证?” 万迎雪拿出永昌商行的凭证递交过去,小厮认真核对后,恭敬回道:“万老板好,可需要小的为您引路?” 万迎雪摆摆手:“不用。” 小厮呈上房间号码牌后,识趣地退下。 外面的珍宝行翠竹环绕,但等三人绕过影壁,进入院内时,入目的装饰看似朴素,实则尽是名贵用料。外面求之不得的奇珍异宝,在这里大喇喇地摆在地上。 贺锦元小声说道:“这比我家还奢侈啊!” 万迎雪轻笑道:“也不看看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进入楼阁内,人多了起来。门童见三人进门,热情迎上去,接过号码牌,恭敬地带着三人直奔楼上而去。 “你是不是领错了?”贺锦元问道。 小厮递给他们的房间号码分明是在二楼,这个门童为何带他们去了四楼? 门童回身恭敬道:“回贵客的话,没有错,您的房间确实在四楼。” 虽然三人还是有些疑惑,但门童已经将他们带到了房间门前,鞠躬退下了。 既来之则安之,贺锦元推门而入。 房间摆放着一扇屏风,绕过屏风是几张舒适座椅,桌子上还有准备好的茶点,茶水微微冒着热气。一扇木质雕花窗微微敞开,刚好可以看见大堂拍卖的台子。 “这可比二楼环境好太多了……”贺锦元喃喃道。 另一边。 门童轻轻叩响一扇门,半晌,门内声音传出:“进。” 门童低头而入,回禀道:“贵客,您安排的客人已经带到了房间。” 屏风后,一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回道:“下去吧。” “是。” 25. 第 25 章 琵琶声起,乐点似流水般潺潺而出,回荡在阁楼内,撞进听者的心中。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二楼的悬空展台上,一男一女款款走来,姿态从容,神色淡然。 女子率先开口,稍带温柔:“欢迎各位拨冗前来参加珍宝行今日的拍卖会……”她语速流利,吐字清晰,简单地为场内人员介绍了拍卖流程后,便站定一旁。 男子接过话尾,一一概述今日准备拍卖的物品,话音稍落,众人一片哗然。 今日的藏品竟然皆是珍品! 而楼上隔间内的诸位拍卖者却蹙起眉头,有人压低声音与同伴附耳道:“宝石红梅瓶,秘色葵口盘……这些物件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 同伴小声回道:“好像在哪见过,是不是哪位权贵的藏品送来拍卖的?” 这人思索片刻,恍然醒悟:“这好像是于知府家里的藏品,上次我去拜访于知府的时候,这些物件就在他家大堂摆着!” 男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勾起唇角,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上述藏品拍卖后,本场还有最终神秘藏品,各位拭目以待。” “还有藏品!?” “今日藏品竟然一件比一件贵重!” “那个瓶子我好像有点眼熟啊……”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侍者端着第一件藏品徐徐入场。 藏品通体是孔雀羽毛般的蓝,瓶身雕刻出各式纹样,工艺复杂。外瓶嵌套内瓶,在侍者的拨动下,内瓶随着外瓶镂空处旋转,展现出不同的画面。 万迎雪斜倚雕花窗而坐,一条胳膊支起身子,垂眸看向二楼展示的转心瓶。见过侍者的演示后,连连赞叹匠人的精巧手艺。 岑云度却出声道:“当朝陶艺技术确实比前朝精进不少,转心瓶的工艺也不再独属于御用珍品,平常百姓家也能拿来珍藏。”他话音一转,“但是这种精湛工艺的转心瓶,怎么会出现在拍卖场呢?” 万迎雪前世一直从事赛马工作,对这些艺术品了解得不太多,但岑云度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神色认真,虚心问道:“会不会是官家赏赐的?” 不等岑云度开口,贺锦元便解答了她的疑惑:“不会的,官家赏赐的东西都是有记录的,大臣不能拿去拍卖。就算是抄家,也得再归还给官家。” “所以这个藏主是怎么得到的转心瓶,还拿来拍卖呢?”万迎雪喃喃道。 她当机立断,让门口候着的侍从叫来本次拍卖的掌事人,扯了个理由问道:“这件藏品太过精巧,我们想与藏主沟通一下,收购他其他的藏品。你们可能联系到藏主,我们想见一见他。” 掌事人行了个礼:“回贵客的话,珍宝行虽然不隐瞒藏主身份,但是这位藏主明确要求不能提供。” 既然他们有规定,万迎雪无意为难他,道谢后便让他退下,事后再想办法。 经过几轮报价,孔雀蓝转心瓶最终以高价成交。三人本以为一件御用转心瓶是巧合,没想到接下来的几件无论从成色还是制作工艺,皆不逊色最先出场的转心瓶。 一件是巧合,接连好几件就不是巧合了。 万迎雪最先提出疑问:“藏主将珍品拿来拍卖,他自己不怕被发现吗?” 岑云度解释道:“如果放在前朝确实容易被发现,单拿今天拍卖的几个款式来看,它们只能在用料、做工上与御用有差别,但是这些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万迎雪接道:“既然这样,会不会藏主知道普通人无法辨认,才冒险将它们送来拍卖?” 岑云度点点头:“不无可能。” 贺锦元问道:“藏主顶着被杀头的风险也要拿出来拍卖?” 听见这话,万迎雪蓦然轻笑出声来,两人抬眼看向她。 万迎雪勾唇道:“按照云度的说法,藏主就算被发现,被杀头的风险,也比不上不卖藏品带来的麻烦大。藏主选择拍卖,而不是直接处理掉,说明他急需要钱。” “有实力弄来这种藏品的,还急需要钱的人,我估计平州城里只有一个人……” “于应进!?”贺锦元惊呼道。 “没错,”岑云度声音微沉,继续说道“珍宝行作为专业从事拍卖生意的地方,怎么会鉴别不出来藏品有问题?但它没有上报而是隐瞒下来,要么是藏主与珍宝行背后的老板有联系,要么是珍宝行对拍卖违禁品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无论哪种猜测,此事与珍宝行都脱不开关系。” 贺锦元问道:“我们要上报官府吗?” 岑云度幽幽开口:“你趴窗边仔细瞧瞧,说不准能看见给你审案的判官呢?” 贺锦元:“……” 转眼间,众多藏品被人拍下。女子再次登上展台,带来最后一件神秘藏品。木质雕花盒子缓缓打开,一对深绿色玉镯呈放在正中间。 “最后一件藏品由本场的一位贵客提供。” 不必多做解说,即使是外行人看这对镯子的成色也能分辨出并非凡品。 女子淡然一笑,缓缓开口:“起拍价──五万两白银。” “五万两!?” “方才的转心瓶成交价才四万两!” 众人议论纷纷。 而四楼的岑云度在女子呈上玉手镯时,神色便有些不好。他皱紧眉头,眸色锐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岑云度,此刻竟罕见的烦躁。 就连心大的贺锦元都看出了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万迎雪。 万迎雪轻声问道:“怎么了?” 岑云度缓过神来:“没事……” “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万迎雪给他递了杯茶水。 茶香浓郁,茶水温热,稍稍缓解了岑云度的心情。他调整好状态,抿了抿唇,开口道:“那对镯子是我……家里人的。” 万迎雪有些疑惑:“你家的镯子,怎么会在拍卖场?” 岑云度神色恍惚,似是回忆道:“它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我以为它已经丢了,没想到它会在这里……” 万迎雪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二楼展台上,女子简单开场后,第一轮报价开始。 “五万五千两。” 四楼有声音淡然飘来,二楼展台女子微笑示意:“四楼,五万五千两一次。” 两人同时看去,竟是万迎雪率先举牌。 贺锦元:“!” 岑云度:“!” 贺锦元张着嘴巴,震惊问道:“迎雪姐,我们不是需要劫财的贫穷山匪吗,你怎么真有钱啊?” 难得的,岑云度也开口劝道:“其实我只是有些怀念,不必真的竞拍……” 万迎雪扫了他们二人一眼,饮着茶水淡淡开口:“你们真以为随便编个商会就能进珍宝行了?” 他们两个还真不知道。 贺锦元一个大少 爷根本没来过,不了解。 而岑云度则通常是下人安排好,直接进就行,更不需要了解。 瞧这两人的样子,万迎雪也大概猜到一二,耐心说道:“珍宝行可以随便进,但是拍卖场要查验资产的。比如这场拍卖会,入门要先交三万白银。” 贺锦元呆呆说道:“你一直同我们在一起,没看见你交钱啊……” 对上他清澈的视线,万迎雪勾起唇角:“我一个老板,难道随身携带银两?当然是珍宝行的小厮去商行据点自己拿啊!” 贺锦元依旧呆滞,脑袋上的问号又多了:“我们还有商会据点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整天在山寨里上蹿下跳的,抓你跟我下山都得找半天,怎么会知道呢?”万迎雪语气带着笑意,继续说道:“你猜为什么我让双滢留在山寨呢?” “啊!双滢在打理商行!?”贺锦元终于反应过来,他哀嚎着:“你们瞒我瞒得好苦啊,我天天省吃俭用,就怕山寨没钱解散,结果你们居然有个商行!?” 岑云度拍拍贺锦元的肩,当作安慰。 万迎雪依旧眉眼含笑:“不然山寨的粮食怎么收购?如果以山匪的名义,怕不是我们早就在大牢里见面了,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喝茶水吗?” 今日的打击太多了,贺锦元脱力靠在椅子上,静静消化着自己的老大原来不穷的事实。 “四楼,六万两一次!” 二楼的展台女子声音再次响起。 岑云度与万迎雪敛起神色,对视一眼。 “六万五千两。”万迎雪举牌追加。 “四楼,六万五千两一次!” “四楼,七万两一次!” …… 对方好像与他们对上了一样,万迎雪接连几次报价,皆被对方追上。万迎雪悄悄问岑云度:“你在平州城还有别的家人?”不然为什么花大价钱拍这对镯子? 岑云度摇摇头:“并无。” 这时,对方再次举牌:“九万两” 两人对视一眼,万迎雪举牌:“九万一千两。” “十万两。” 当万迎雪再度举牌时,岑云度却轻轻摁住了牌子,他温声说道:“没关系,一对镯子,这些年我也没拥有过它,也活得很好。今天能再见到它已经是幸运了,其余的不必强求,也许它会有更好的归宿呢?” 见岑云度神色不似作假,万迎雪轻声问道:“真的不加了?” “不加了。” 既然他自己都说不加了,万迎雪不便再劝。 “四楼,十万两二次!” “四楼,十万两三次!” “成交!” 二楼展台上,侍从小心翼翼收好玉镯,捧着向四楼走去。 本次拍卖会的全部藏品皆拍卖完成,三人收拾收拾去调查珍宝行和于应进的关系。 贺锦元刚拉开门,就见熟悉的侍从端着木雕盒子站在门口,正准备敲门。 侍从从容说道:“几位贵客,这是您拍下的藏品,请验收。” 藏品不是被四楼的另一人拍下的吗,怎么送到这里了? 三人交换了眼神,贺锦元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侍从解释道:“没有送错,另一位贵客拍下后,要求送给你们。” “条件是,几位贵客验收后,要与那位贵客见一面。” 26. 第 26 章 拍卖会已经散场,宾客三三两两离开阁楼。三人在侍从的带领下顺着走廊,向另一端走去。 方才岑云度犹豫良久,玉镯固然重要,可对面明显已经盯上了他们,万一是陷阱他们今日可就走不掉了。 万迎雪倒是淡定很多,抢在岑云度拒绝前先行应下。她示意贺锦元收好镯子,自己则站在岑云度旁边,小声说道:“你就算不接这个镯子,他们也早就盯上我们了,与其一直躲着,不如直接去看看是敌是友。” 岑云度心知她说得在理,从他们踏入珍宝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这人盯上了,现在不去见面,以后也会遇见。 丢失已久的镯子重新抱在怀里,虽然盒子不重,但是岑云度仍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木质棱角硌在手心,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对镯子是他母亲常戴的。小时候,母亲会抱着他,一同坐在小小的花园旁,给他一一介绍花的名字。深绿色的玉镯环在母亲纤细的腕子上,晃啊晃,小云度的注意就被镯子吸引了去。 母亲的手瘦长,常年的疾病使她和院子里的花,一同随着秋风而衰败。每到这时,小云度会从母亲怀里坐起来,伸长胳膊抱住母亲手。镯子冰冰凉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冰得他一激灵。 镯子在他的怀里慢慢变得温热,也不再晃动,它老老实实地戴在母亲腕子上。好像这样,它就不会从母亲的手上掉下去。 木质棱角划过手心,岑云度喉结滚动,那天到底是玉镯凉了母亲的手,还是母亲的手冰了玉镯呢? 走廊安静,只能听见几人的脚步声,侍从将众人带到一扇门前。 “咚咚咚” 侍从屈指轻轻敲门,半晌后,门内传来声音:“进。” 声音穿透门板,传至走廊。 侍从推门示意众人进入,待跟在后面的贺锦元迈入屋内,侍从又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的摆设与他们房间别无二致,屏风横在中间,遮挡了来人的视线。屏风后人影绰约,一位女子挽起发髻,静坐于桌前,面向雕花木窗,留下一道背影。 岑云度端着盒子,从容道谢:“多谢夫人割爱,将玉镯赠于我们,不知夫人有何要求,我们定当竭尽全力满足。” 屏风后的女子不答他的话,她抬起手,旁边的丫鬟便递来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她轻轻撇去浮沫,浅浅抿了一口。丫鬟又适时接走茶杯,呈上帕子。 女子缓缓开口:“珍宝行藏品众多,你们今天可有什么收获?” 岑云度正准备回答,女子却扣了扣桌子:“旁边的小娘子,你可否说一下?” 岑云度顿时蹙起眉头,侧身挡在万迎雪面前。 屋内气氛一时凝固。 万迎雪轻轻拍了下他的小臂小幅度摇摇头,岑云度深深看了眼她,最终还是让开了。 她语气如常,避而答道:“如夫人所言,珍宝行奇珍异宝众多,我等着实开了眼界。不过我们永昌商会平日里经营的生意不便摆放这些物件,盲目拍下只会让这些珍贵之物蒙尘。” 万迎雪话音一转:“不过夫人赠送的这对镯子品相上乘,算是今日的收获了。” 待话音一落,女子便轻笑出声,她语气缓和了些,没有之前那般严肃:“席大人还真没说错,万姑娘真是伶牙俐齿。” 屏风后,女子从容起身,施施然地来到众人面前,举止优雅,姿态端庄:“万姑娘,你们今日有什么收获吗?” 女子身着深绿色衣衫,更显华贵,她将方才的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 方才万迎雪在听见她提及席丞诏的时候,便猜到两人交情不浅。女子为人她不清楚,席丞诏此人她还是了解一二的。万迎雪稍稍放下心,面前的女子应当不是于应进那边的,她试探说道:“今日藏品……似乎为同一藏主提供。” 女子眼中略带赞赏,她清楚万迎雪还留有警惕,没有全部说实话:“既然万姑娘自己查到了线索,我便不多过问了。”随即说道,“万姑娘有什么疑问尽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 既然女子这么说了,万迎雪也不客气,直言道:“我们方才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女子微微一笑,红唇开合,一字一顿道:“白芃。” 二字一出,岑云度当即瞳孔放大。 白芃怎么会在这? 白芃轻飘飘一眼扫过众人,岑云度对上她的视线,压下心中的震惊。 岑云度的失态仅仅一瞬,便调整如常。万迎雪没有察觉到两人短暂的交锋,继续问道:“白夫人,您可知道藏主是谁?” 白芃莞尔一笑:“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万迎雪继续追问:“您知道他为何要给万通商行筹集银两,还有他欠了多少?” 这个问题白芃却不清楚,她摇摇头:“这些还要你们自己去查,不过我知道他欠了多少钱。” 万迎雪眸光一亮:“多少?” “二十万两。” 万迎雪:“!” 于应进被她劫去的赃款,总价值就是二十万两! 原来因为益鸿巡抚巡查临时转移的二十万两是要交给万通商会的,没想到被她中途劫走了! 万迎雪脑中想起那晚钱三说的话,‘半月前,县令卖粮’。当时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只知道是交给于应进。 如今想来,于应进讹诈县令,正是想填补二十万两的空缺。 万迎雪面色沉重下来。 显然岑云度也想通了关键,他偏头温声问道:“还好吗?” 万迎雪深呼吸一口气:“没事。” 白芃见她好似想到了什么,也不催促,耐心站在一旁等两人调整好状态,她开口道:“万姑娘还有别的疑问吗?” 万迎雪瞧了眼岑云度手中的木盒,问道:“您为什么要将这么贵重的镯子赠与我们呢?” 白芃微微勾起唇角:“因为它本来就是你们的,临时寄存在我这里,我今天只是找个机会物归原主而已。” “所以……”万迎雪话没说完,白芃便接了下去:“藏主是我。” 感情这十万两的拍卖价是左手倒右手啊! 万迎雪难得地嘴角微微抽搐。 “如果万姑娘后续还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来找我。”白芃淡淡说道。 万迎雪听出白芃话中的送客之意,也不再多留,告辞后准备离开。这时 ,她的袖口被拉住,岑云度轻声道:“等我一下。” 白芃既然知道这是岑云度家里的东西,两人应该认识。万迎雪点头应下,带着贺锦元先行离去。 木门缓缓扣上,室内安静下来,白芃挥挥手,身后的丫鬟便排队而出。 “你喜欢她?”白芃率先开口,眉眼带笑,一副熟稔的样子。 岑云度却没接茬,他眼神锐利,质问道:“你是谁?” 白芃敛起笑容,步履从容地回到屏风后,坐在椅子上,淡然开口:“我是,白芃。” 岑云度跟了过去,顺手抽出架子上用来装饰的剑,直指白芃,沉声道:“白芃早就死了,你到底是谁?” 剑虽然没有开刃,但仍然危险。白芃却丝毫不见慌乱,她挺了挺身,剑尖点在她的喉咙上,随着她的说话,岑云度似乎还能感觉剑身的颤动。 “白芃死了,白芃又活了。” “少打谜语,直接说!”这句话说完,岑云度突然想到万迎雪,果然,他现在真的越来越像山匪了。 剑尖稍稍偏了一点,白芃立刻察觉到:“你在想什么,万迎雪?” 岑云度立即回神,冷声道:“现在是我问你。” 白芃紧紧盯着他的神色,见他确实没有想说的意思,顿感无聊。她伸出手指想拨开岑云度的剑,可却纹丝不动。她勾着唇角靠在椅背上,剑尖又追了过来。 “我最后问一遍,你是谁。” 岑云度肌肉绷紧,紧紧握着剑柄。此时剑尖已经不是点在喉咙上,而是隐隐带着杀气,似乎她一句话不对,这柄剑真的会划开她的喉咙。 白芃的神色冷了下来:“你的姨母确实死了,我也确实是白芃。” 岑云度见她不似作假,把剑拿远了些:“继续说。” 白芃回忆道:“那时你母亲刚刚生下你,需要人照顾。但她不受宠,下人伺候得不尽心,你姨母便自作主张混进宫里,伴作你母亲身旁的丫鬟,照顾她。” “她来浣衣局拿清洗好的衣物,我是负责清洗的婢女,我们便这样相识了。” “后来她被宫里娘娘陷害,杖刑而死。杖刑时,我就跪在不远处。我趁人不注意,悄悄抬头,看见她对我说,帮她照顾你母亲……” 白芃声音哽住,半天说不出话,岑云度慢慢放下剑,等着她继续说。 “我想了办法调进你母亲的宫内当差,你母亲逝世那天,正是我值班。她遣散了其余的下人,唯独留下了我,她说……” “她认得我。” 白芃再也含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知道我的名字,她问我愿不愿意用‘白芃’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于是,我带着娘娘给的玉镯,一路逃回白家。白家那个庶出、无人在意的白芃,又回来了。” “所以,”白芃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我就是白芃。” 岑云度将剑插回架子上,临走时,他淡淡道:“告辞……姨母。” 木门再次关合,这次屋内只留了白芃一人。她从椅子滑落到地上,双膝曲起,慢慢抱住自己,双目失神,嘴里喃喃道:“白芃、白……芃” 27. 第 27 章 木门开合,将白芃的哭声留在屋内。 岑云度眸色复杂,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屋内的‘白芃’所言非虚,真正的白芃早已死在冰冷的后宫中。那时他不满四岁,搬着小椅子在院子里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他不住地打瞌睡,姨母依然没有回来。 母亲身体不好,平日里都会早早歇息,但那天,灯火一直点到了后半夜。 直到第二天天不亮,有个小婢女不知从哪寻了一个麻布袋,一路把姨母拖回宫中。冬天气温低,尸体早已被冻得僵硬。小婢女给姨母简单擦拭过,地上的女孩看着好像只是睡着了。 寝殿的大门被急促扣响,母亲当即便拉开门,可门外站着的却是另一个女孩,而女孩的身后,躺着她等了一天的妹妹。 四岁的岑云度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坐在花园里时,会给他披外套的姨母再也没出现过。 原来是那时候,她成为了‘白芃’吗…… 岑云度若有所思,一步步踩着楼梯,向下走去。 二楼展台已经收拾打扫好了,空荡荡的大厅,莫名地升起一股人走茶凉的荒唐感。木质雕花隔断一路延伸,而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万迎雪双臂靠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即使这般放松的姿态,她的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顿时,岑云度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念头散了个干净,他不知不觉地加快脚步,向她走了过去。 “聊完了?”万迎雪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背身问道。 “嗯。”岑云度背靠在栏杆上,偏头问道,“你怎么一个人?” “刚才我们在这等你,贺锦元和我说,他好像看见贺弘文了,他要跟上去看看。”万迎雪答道。 这话倒是让岑云度有些惊讶:“你以前不是会给他安排好吗?今天怎么放心让他临时起意,跟着去了?” 万迎雪不轻不重地瞥他一眼:“你其中的一个影卫也跟上去了。” 岑云度:“……” 他歪头凑近了一点,唇角噙着笑意:“迎雪姐姐果然聪慧,早就发现我的暗卫了吧。” 万迎雪依旧扶着栏杆,静静地看楼下人来人往,没有回答。 她不说话,岑云度权当她默认,自顾自说道:“既然姐姐知道了我的影卫一直都守在旁边,姐姐还不来问我,是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 短短几句话,说话人面上还是文雅书生的样子,语气却像是带着钩子。 可惜,此时的万迎雪没心情与他绕来绕去地打哑谜。她侧过身子,依旧斜倚栏杆,两人距离瞬间拉近。离远处看,就像岑云度将她揽在怀中一般,可两位当事人却知道,此时没有半分暧昧。 万迎雪目光定定看着岑云度,最终岑云度败下阵来,自己把话里的钩子掰直:“刚才的白夫人,是我的姨母。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了,所以我对她印象不深。现在有了她的帮忙,距离我们找到万通商行和于应进的联系又能进一步。” 珍宝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两人慢慢地往客栈方向走。 “诶,小心。”岑云度猛地拉住万迎雪,一家酒馆的招牌用竹竿高高挂起,如果不是岑云度及时拉住她,此时就已经撞上去了。 万迎雪道了声谢,正准备继续走时,却被蹙着眉的岑云度拉进了巷子里。 “你今天怎么了,从白芃那里出来后便兴致不高……”说到这里,岑云度恍然反应过来,语气温柔了些,询问道,“你是在想于应进的二十万两赃款?” 万迎雪轻轻抿着唇,睫毛盖住眼中的情绪。岑云度不催,静静站在旁边,耐心等着她开口。 万迎雪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好像办了件错事?”少女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 “可以和我说说吗?”岑云度温声说道。 万迎雪垂着头,声音有些沉闷:“如果我没有劫于应进的赃款,会不会没有今天这些事了……” “也许县令的孩子不会被拿来要挟,他可能会找到别的药材。宣县的粮仓不会被倒卖,曲河决堤时,百姓能吃到粮食,不必挨饿。” “也许粮仓的张老二不会被杀,他能和祖母一起继续生活……” 巷口传来步履匆匆的脚步声,百姓们慌张的向布告栏的方向跑去。有提前看见布告栏内容的百姓扯着嗓子喊:“官府要加税了!于知府要加重赋税了!” 这一嗓子,后面的百姓都听的清清楚楚。哀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众人议论纷纷,讨论着今年怎么又涨了税,他们还怎么活啊! 声音纷杂,传进巷子里。 万迎雪深呼吸一口气,接着说刚才没有说完的话:“也许……于应进也就不会增加赋税,他们还能喘口气。” 岑云度抬眼瞧向巷口,将人们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即,他不动声色的侧身一步,挡在万迎雪面前,挡住了巷外的喧闹。 岑云度微微俯身,平视着万迎雪,温柔开口:“你说的这些……都不成立。” “我们假设你没有劫下赃款,于应进把这笔钱交给了万通商会。可是你不知道万通商会要这笔钱做什么,通过我们这两天的接触,你会认为他们要拿这笔钱做什么好事吗?” 万迎雪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万通商会后面肯定还要继续找于应进要钱,这笔钱如何出?” 万迎雪小声道:“县令卖粮,加重赋税。” “没错,”岑云度轻轻称赞一声,继续说道:“他还是会想尽办法找到县令的把柄,要县令给他送钱,他还是会颁布加重赋税的命令,给他筹钱。你提前劫走的赃款,只不过让这些事情提前发生了。” “你不是导致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于应进才是。” 万迎雪扯了扯嘴角:“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但我还是会有些纠结,如果我不是山匪,我用另一种方式去帮助其他人,会不会要比现在的情况好很多?” 岑云度顺着她说的想了想:“如果你不是山匪,以你的智慧,你可能会从商,从政,你会在你想发展的领域闯出一片天地。以你的敏锐,你会在某一天再次发现问题, 可能不是于应进,而是其他什么人。以你的胆量,你依旧会选择调查清楚的这条路。” “所以,不是山匪的身份让你做出了选择,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事情的发展不会尽如人意,你还会遇见更多的情况,这些都是无法预测的。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寻找方法解决它。” 岑云度看着面前的少女眼睛一点点亮起,心中不免有些柔软:“还记得当时在监牢门口你对我说的话吗?”他想着那天万迎雪的样子,说道,“你可是万迎雪啊!” 熟悉的话又还了回来,万迎雪轻笑出声,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与岑云度相视一笑,开口道:“你还记得?” “记得,记得一清二楚。”岑云度轻声回道。 万迎雪长舒一口气,她仔细想了想,说道:“多谢安慰,不过我也确实发现了我的问题。每天、每个角落,世界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仅凭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微弱了。” 听了她的话,岑云度直起身子,目光温柔:“万姑娘,劫财也好,捐粮也罢。你一直都是打破规则,绕过规则。现在你发现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与某些人无法抗衡。那你要不要试着利用规则,改变规则呢?” “利用规则?”万迎雪有些听懂了,但还是有些疑惑。 岑云度勾起唇角,在万迎雪的注视下,他后退一步,微微俯身,抱拳行礼道:“在下四皇子岑云度,见过万姑娘。” 万迎雪:“?!” 虽然万迎雪从他暴露出来的一些细节,推断他定然不是普通之辈,但还真没往皇子这个方向猜过。 谁家皇子不是在宫里面娇生惯养的供着,哪里能受的住山寨生活? 万迎雪一时说不出话,岑云度眉眼带笑,继续说道:“我与万姑娘共事多日,为姑娘的智谋所折服。不知万姑娘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一起查清于应进案,还百姓一个公道?” 万迎雪怔了一下,开口问道:“所以我现在是正规查案了?” 岑云度本以为她会说些客气话,没想到万迎雪是这个反应。但是他又转念一想,这个回答才是万迎雪,随即笑道:“没错。” 见万迎雪应了下来,岑云度稍稍正色道:“其实不止是我想同你合作,席大人也有此想法。身为朝廷命官,行事多有不便,万姑娘不同,席大人想请你帮忙,继续调查这件事。而且审问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拿到了县令的口供” 万迎雪沉思道:“既然如此,我这里有于应进二十万两账款来源的证据,如今我们只要在益鸿巡抚离开前,查出于应进和万通商会的关系,于应进的罪行就是板上钉钉。” 岑云度微微笑道:“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这时,屋檐瓦片微动,细微的碰撞几乎无声。 万迎雪轻声说道:“四殿下,我认为我们现在已经是合作关系了。” 岑云度听出话里的意思,轻笑一声,淡淡说道:“下来说话。” 一道黑影自屋檐上飞身而下,躬身行礼道:“贺公子被发现了。” 28. 白芃白鹏番外 宫里贵人刚刚诞下龙子,沾了血渍的衣服一批批的往浣衣局里送。冬天的水,冻的人骨头都针扎似的疼,谁也不愿意接下这个麻烦,更何况还是一位不受宠的妃子呢? 小婢女年纪小,十二三岁就被家人送进了宫,每月的几两银子还不够家里人看病药钱的,她便主动揽下了这活。 上了年纪的几位宫女见她人小,手被冻得和衣服上沾的血迹一般红,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忍。不经意的路过,不经意的掉一两枚铜板。 最开始小婢女人呆呆地,用那双有些肿胀的手捡起铜板,哒哒跑上去,行了个礼:“管事的,您的铜板掉了。” 管事宫女一脸不可置信,这年头,这宫里,还有拾金不昧的?她清清嗓子:“它掉地上沾了泥土,我不想要,别给我了。”说罢,想到小婢女的性子,她又补上一句,“洗干净我也不要,你自己留着。” 小婢女眼睛亮起,道谢的声音都透着激动。 后来几位掌事宫女每次路过她,都是这番说辞,她也品出一点意思来。她只是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没什么能回报的,于是每次都干得更卖力。 小婢女的手冻得屈伸困难,洗衣速度慢了下来,可是贵人的侍女正在等着领衣服,她只好自己前去领罚。 那位侍女没有责罚她,反而蹲下来帮她一同清洗。小婢女慌张地跪在一旁,却被她扶起:“我们一起干,早点弄完,好给娘娘送过去。” 侍女的手沾了冰水,有些凉,但小婢女却觉得格外地烫,烫的她眼泪直掉。 侍女慌了:“怎么哭了,你别哭呀,是太累了吗,那你在旁边歇歇,我之前没当侍女前也经常冬天洗衣,我也能洗的。” 主子身边的侍女怎么会冬天洗衣呢?没当侍女前也是谁家的小姐,洗衣这种活只会是下人干的,小婢女权当侍女在哄她开心。 一件件衣服从血水中捞出,洗净,晾在绳子上。侍女的手被冻的已经和她的手差不多了,侍女笑笑:“过几日,我再来找你拿。” 小婢女有些慌乱的拉住侍女:“娘娘会不会责怪你?” 侍女想起娘娘,甜甜笑起:“怎么会罚我?娘娘是天下顶顶好的人!” 小婢女看着侍女一蹦一跳地跑走了,心里悄悄的想,浣衣局的几位姐姐也都是天下顶顶好的人。 一来二去,两人逐渐交好,娘娘的衣服由她洗,每次侍女都会给她带些她没见过的小物件,然后两个人一起蹲在水池边洗衣服。有时还会带些银两,小婢女连忙推辞,侍女便会摆出架子:“娘娘有旨,见你做事认真,特赏赐银两,以资鼓励!” 小婢女压下激动,接下银两,悄悄问侍女:“娘娘真是这么说的?” 侍女得意仰头:“那当然,我家娘娘可是天下顶顶好的人!” 小婢女扬起唇角:“娘娘确实是天下顶顶好的人!” 两人笑作一团。 再后来,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毕竟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虽然知道后宫中危险重重,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她们觉得,对朋友应当真心。 于是,小婢女知道了侍女其实不是侍女。 这有点拗口,侍女本来是娘娘的亲妹妹,但是她是老爷酒后失仪,与家里下人生的孩子。白府虽然没落了,但不至于一个孩子养不起,于是娘俩便在府中最偏的房子生活。 家里权当没有这对母女。 娘娘当时也十一二岁,和其他公子小姐玩游戏时,偶然发现家里竟然还有一个孩子。娘娘便将她领了出来,经常悄悄地带她出去玩,还会送她些小物件贴补生活。 小孩子的行动,再悄悄又能悄悄到哪里去?家里的老爷夫人早就知道娘娘带着她到处玩,却也懒得理,两个小孩子而已,能翻出什么浪? 直到有一天,娘娘和她说,自己要进宫了,不能再陪她了,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没过多久,府里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铺满了白府,红灯笼高高挂起,府里来往的人见面第一句都是:恭喜恭喜。 这场面她只在过年时候看见过。 迎亲那天,唢呐吹了一天,吹得她第二日醒来耳边还有回响。她揉揉耳朵,唢呐声渐渐下去了,可她又觉得安静的可怕。 母亲当时生下她,落了病根,勉强撑了几年,在娘娘结婚后的几个月,便匆匆离世了。 此时这个屋子空得只剩她一人。 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 院门外不会再有一个大姐姐,拉着她的手带她冲出这个屋子。 嘴里的米饭突然有了咸味,她抹了把脸,将泪水胡乱擦干。 之后的几个月府里像彻底忘了她,无人管无人问,甚至后来饭都不送了。 她偷偷听到下人议论娘娘怀了孕,她收起包袱,要偷偷进宫,照顾姐姐去! 她给了府里本来要进宫照顾姐姐的小婢女一些银两,自己替她入了宫。 红墙高耸,宫道狭窄,她悄悄抬头,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蓝天。 这不得把人憋出病来? 确实把人憋出了病,姐姐靠在椅子上,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苍白。姐姐抬眼便看见了她,待其他人都走干净后,姐姐将她揽进怀里:“你怎么来了,有没有受苦?” 她的泪水落下,一点点诉说近些日子的委屈。她轻轻摸着姐姐隆起的小腹:“疼吗?” 姐姐的泪水也落下,她哽咽着:“不疼,不疼。这是你的侄儿,快,来摸摸。” 姐姐拉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里面的孩子一动一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岑云度。 没进宫前,府里下人们总说宫里多么好,吃的馍馍都是金子做的。她拿着端详半天,还是白面的。 下人说,宫里娘娘出行都是一大群人跟着,可是姐姐这里就他们几个人啊。 她还没想明白,受宠的妃子与不受宠的妃子是不一样的。 日子一长,她在宫里结交到朋友,那个浣衣局的小婢女。 小婢女说她从小家里没钱,没送她念过书,所以自己没有名字,平时别人都是叫她“那个谁” 这名字不好听,可她也没读过多少书,仅认识的一些字还是姐姐教她的。她左思右想,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进宫时那四四方方的蓝天,想起了姐姐的脸。 “你叫‘鹏’吧,”她兴奋的拉着小婢女的手,“你要做大鹏鸟,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去见太阳,去见月亮!” “你以后要像大鹏鸟一样,顺着风扶摇而上,去见天边的云朵,去闻山野的花香!” 女孩激动地拉着小婢女蹦蹦跳跳,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极了。 小婢女抬头看了看天,想象自己有一天能走出皇宫,带着银两给家里人看好病,一同生活在一起,也开心起来。 小婢女亮着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呢? ” 女孩情绪有些低落,她蹲在地上,找了根树枝,一笔一划写出名字:“我叫白芃,名字是老爷随口起的,凡间的小草,能活就行。” 鹏拉住白芃:“凡间的小草,生命力最是旺盛,哪里都会活得很好,你会如小草般坚韧,一样蓬勃发展!” 白芃笑出声来:“我姐姐也是这么说的!” 凡间的小草也会枯萎。 宽大的板子一下一下打在白芃背上,一群人围在她身边嬉笑着指指点点。 白芃与鹏约好,今日一同去宫里看姐姐,可是鹏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出门来寻却见这一番景象。 她当即就要扑过去,可是却对上了白芃的眼睛。她轻轻摇摇头,嘴里含着的血水吐在地上,双唇闭合,无声说道:快走。 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一身粉色的衣服此刻被血液浸透了,哪里都是红色,好像她们初见时洗的那框衣服,血水流了满地。 她不敢看白芃的脸,她一遍遍地想,这摊血水不是白芃,她们还在那浣衣局里洗衣服,衣服怎么也不干净,血水扔了一盆又一盆。 有侍卫注意到了她,快步走来,一把将她摁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她又对上了白芃的视线。 那个人就是白芃。 围着的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女子,头上戴着华贵珠钗,身上也是她没见过的料子,隐隐有金丝流动。女子巧笑嫣然,旁边有人附和:“娘娘,今日的花开得艳吧。” 坐着的女子甜甜一笑:“不错,开的正艳。” 血流干了,人也散了。 鹏还跪在地上。 天色黑下去,她看不清白芃的脸了,这才恍然惊醒。 白芃的姐姐还等着她呢! 鹏寻来一个麻布袋,将白芃抱起,温柔地放在布袋上。她沾着湖水,一点点擦干净白芃的脸。她直起身,拖着麻布袋一步一步向宫里走去。 白芃的姐姐如白芃说的一样,瓜子脸,柳叶眉,一汪眼睛像是盛满了秋水。 此时那双眼却满是血丝。 娘娘扑在白芃身上,悲鸣哭泣。 鹏却流不出泪水。 凡间的小草只是睡着了,等下一个春天到来,她还会再生长出来。 鹏和掌事宫女申请调来娘娘的宫里,她要帮白芃照顾姐姐,掌事宫女欲言又止,但还是同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娘娘的身子也瘦削下来。 娘娘离世前将她叫入寝殿内,她的眼中的秋水好像干涸了。娘娘轻声说:“我知道你,你叫鹏,是不是?” 鹏点点头。 娘娘慈爱地摘下镯子,放在她手□□鸟应该要翱翔于天地,哪能困在宫里呢?你拿去变卖了,换些银两,出宫去吧。” “你可有姓氏?” “……白” 娘娘深深看了她一眼:“白,白字好啊,白鹏。你以后叫白鹏好不好?” 白鹏扣在地上:“多谢娘娘赐名,奴婢以后……便是白芃。” 白鹏应该归于天地,不应困于一方寝宫,这名字太好了,女孩已经化作飞鸟回到天空的怀抱。 她会是白芃,与这个名字一同活下去,带着化作飞鸟的女孩,一同活下去。 镯子没有拿去变卖,而是被她郑重地护在怀里,带回了白府。 下人们直到白芃出嫁也没有发现,白鹏非白芃。 29. 第 29 章 宅院偏僻,绿苔顺着青砖缝隙一路上爬。荒草长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已经半人高。院中伫立着一棵高耸的枯树,枝丫直愣愣地戳在天上,而地下则散落着一层黄叶。 贺锦元的衣裙还算完好,只不过身上结结实实地捆着几圈麻绳,被人扔在角落。旁边站着两个黑衣人,鼓鼓囊囊的臂膀,一看就是练家子。 贺弘文还算顾念着一点父子情,找了张茅草席给他垫个屁股,不至于让他直接坐在青石板上。可惜这院子许久没住过人,阴湿湿的潮气顺着茅草间的缝隙往上钻,没过多久,贺锦元就感觉屁股湿乎乎一片。 他讪笑着说道:“两位爷,帮我搬张椅子来行不行?我这衣服都打湿了……”话说一半,两个黑衣人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接给贺锦元盯得发毛了。 可是衣服又湿得难受,他退而求其次:“垫子也行……茅草!茅草可以吗?!” 黑衣人依旧冷冰冰地盯着他,贺锦元撇撇嘴,弱弱地说道:“……树底下的叶子,您给我抓一把也行。” 这回黑衣人动了,来回几个大步,便捧着一怀枯叶,扔在贺锦元脚边,被风一吹,散得哪里都是。 贺锦元:“……” 兄弟,你见过人递东西吗? 贺锦元叹口气,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贺锦元抻着腿,脚腕勾着,一点点将枯叶拢到身前,用被捆在一起的手,把树叶铺在茅草席上。干枯的树叶层层堆叠,潮气一时半会上不来。贺锦元忙活半天,累得汗都出来了,他身体一倒,靠在墙上休息。 他一口气缓缓吐出,脑中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当时,他与万迎雪一同靠在二楼展台栏杆处,阁楼大门敞开,参加拍卖会的人三三两两走出。贺锦元闲着也是闲着,挨个宾客打量过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小干瘪,后背总是佝着,头顺着弯度前伸。离远看就像一只饿了十天半个月的老鼠,披了人的衣服,直立着鞠躬哈腰。 此人正是符生,贺弘文的幕僚。 贺锦元对他爹这个幕僚印象一直不好,眼睛总是色眯眯地瞧府上的侍女。他不止一次跟贺弘文说过,但贺弘文只是草草应下就不理他了。气得贺锦元直接叫来管家,以后但凡符生登门,下人全部换成膀大腰圆的侍卫。 要说符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那倒也没有。整日一副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样子,贺锦元这种纨绔子弟都看不下去。他根本想不明白,贺弘文为什么找他当幕僚。 贺锦元把住栏杆,视线紧紧落在符生身上。符生没有察觉自己被发现了,他如阴沟里的老鼠般,缩着头,在宾客间穿梭,故作聪明地绕了半天,拐进了一条走廊。不多时,贺弘文便从那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双手摩挲的符生。 贺锦元当即瞪大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匆匆地给万迎雪撂下一句:“我看见我爹了。”便赶忙跟了上去。 马车帘子掀起又落下,符生紧随着贺弘文上了一辆马车。毕竟是在闹市区,马车速度不算快,贺锦元一路躲躲藏藏勉强跟上。马车一路行驶,七拐八拐地停在一户院子前。 贺锦元蹲在墙角,身体紧紧贴着院墙,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偷看院门口的动静。 只见贺弘文在侍卫的搀扶下,慢慢走下马车。而紧随其后的符生则避开侍卫伸过来的手,目光暧昧地盯着侍卫身后的侍女。侍女垂着头瑟瑟发抖,打算装作看不见。 正当符生得寸进尺,伸手去拽侍女时,贺弘文警告地咳了一声:“符公子……” 符生只得悻悻地收回手,一掌打开侍卫的胳膊:“去去去,别挡爷爷的路!”声音沙哑,中间一两个字音在激动时却格外地尖锐。 贺锦元瞧着符生那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就恶心,更何况他还仗着贺弘文看不见,在背后翻了好几个白眼。随后符生大嘴开合,吐出了几个字,贺锦元看得一清二楚,他说的是:老不死的。 热血顿时上涌。 死老鼠怎么和他爹说话呢! 贺锦元差点就撸袖子冲上去了,幸亏关键时候理智占了上风。他咬着牙又慢慢蹲下去,压着怒火继续偷看。 马车送完人,便悄无声息地驶离巷子。贺锦元见四下无人,寻了个偏僻角落翻墙而入。 院内,贺弘文目光环视一圈,带着符生向一个方向稳步走去。干枯的叶子一碰就碎,嘎吱嘎吱响在地面。 “贺大人,有失远迎啊……”一道声音鬼魅般悠悠传来。 贺锦元探着脑袋,小心看去。 那人一身黑袍,头戴纱笠,黑纱长过腰身,随风微微扬起。他背对着贺弘文,坐在一口枯井的石壁上,双手轻轻撑着,双腿悬在井中,身体一摇一晃。而黑袍人的身旁则站着一排黑衣人,个个膀大腰圆。 贺锦元先是一惊,贺弘文来见的竟然是卢远,随后看清卢远的姿势,五官又拧在一起:这人脑子是不是坏了…… 五官拧在一起的不止贺锦元,还有符生,绿豆大的眼睛逡巡在黑衣人身上,又是嫉妒又是怨恨。他暗地里挺了挺身板,但背依旧佝偻着,没有丝毫变化。 他这点小动作没人放在眼里,众人的视线都在贺弘文与卢远之间。 贺弘文定了定神,沉声开口:“卢老板今日邀老夫前来,可有要事?” 卢远却像没听懂一样,声音轻而缓:“没有事就不能邀请贺大人见面了吗?” 贺弘文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能好到随时见面,他微微眯起眼睛,不做回答。 卢远自讨了个没趣,他捡着枯井边的碎石,一颗一颗往井中丢去,他问道:“今日的藏品,贺大人觉得怎么样?” “技巧精湛,精美绝伦。” 黑纱下,闷闷的笑声传来:“贺大人有没有相中的,尽管搬走便是。” 贺弘文又不开口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贺弘文下面子,卢远依旧平静自如,自说自话道:“贺大人怎么总是不说话呢,是不敢开口,还是不想开口?”,他语气轻飘飘,双腿轻轻摇晃,如果忽略他说的话,这场景倒像是在郊游,“如果贺大人不敢开口,可以把顾虑告诉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还是为贺大人宽解一二的。” 一块较大的石子脱手而出,砸在井中,半晌,咚的一声闷闷传来。 卢远继续说道:“如果贺大人不想开口,我也能让你再也不用开口……”说罢,卢远咯咯地笑了两声,话中的阴森 之感更加浓烈。 贺锦元看着离贺弘文最近的一个黑衣人上前几步,他攥紧拳头,心中纠结要不要冲上去救下贺弘文。 “你把东西给我,你上家那里怎么办?”贺弘文开了口,黑衣人停住脚步,又退了回去。 卢远咯咯笑着:“贺大人早这样说话多好,我们还能好好聊聊天。上家要的银两凑不够,不是还有于知府嘛。”虽然笑着,话里却全是怨毒。紧接着,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又对着黑衣人责怪道,“没眼力见的,贺大人站了这么半天,都不搬张椅子来?” 话外是责怪,话里却半点听不出来。 贺弘文无意与他在这种事情上争个高低,黑衣人搬来椅子,他便顺从地坐下去。 “嘿!怎么不搬我的椅子,我的椅子呢!”符生往那一站,就感觉自己比黑衣人矮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早就狠狠骂了卢远这个死变态,找的什么侍卫!好不容易熬到能坐下了,结果还没他的椅子。符生当即不满,问出声道。 声音沙哑而尖锐,如锯木头般响起。卢远却跟没听见似的,搭着黑袍人的小臂,走出枯井。 院中早已摆好桌椅,两张椅子对桌而放,桌子上茶水还飘着热气。卢远缓缓落座,亲自给贺弘文斟了杯茶:“贺大人,请。” 贺弘文将信将疑,端起手中茶水,心中暗暗打鼓,事没办成之前,自己应该死不了。茶水刚一入口,贺弘文眉头便皱了起来:“卢老板……” 卢远抢过话头:“茶叶再好,也得遇见懂它的人,贺大人……你说是吧。” 杯里的茶叶不是凡品,而是专门上贡给宫里御制,平时除了皇帝,也就皇妃皇子能分到一些。如今它出现在这里,卢远的意思不言而喻。茶杯在手里攥了又攥,最终搁在桌面上,贺弘文像是极其艰难般,深吸一口气:“……是” “与贺大人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卢远又咯咯笑起来,“七日之内,于知府会筹集好银两,从老地方送出去,到时候还请贺大人行个方便。” 贺弘文点点头,半晌,他追问道:“如果于知府没有凑齐怎么办?” 好像贺弘文说了一句笑话,卢远笑得更大声了:“如果是块朽木,还是趁早烧了吧。” 贺锦元眉头紧紧皱起。 卢远的上家是谁,他们口中‘老地方’又在哪? 于应进刚刚变卖家产,税也临时上调,银两定然还在平州城内。二十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如果运走只能拿知府的手谕和贺弘文的审批单。 既然如此…… 贺锦元脑子通电般,猛地想起贺弘文书房中挂着的那张地形图。自从两位哥哥战死沙场后,贺弘文时不时就站在地图前面,今天以前他还以为贺弘文单纯地在怀念哥哥们出征的路线,但是如今看来,恐怕另有原因。 他慢慢后退,顺着来时路翻墙而过,可墙外却站着与院内同样穿着的黑衣人。 卢远端着茶杯道:“客人来了这么久,不喝杯茶就走吗?” 院门砰地打开,贺锦元被五花大绑扔进院内,贺弘文当即便瞪大眼睛。 “我记得贺大人不是有三位公子吗,什么时候喜添一位千金?”卢远瞧着贺锦元身上穿着女子的衣裙,声音带笑,飘在院子里。 30. 第 30 章 垫再厚的落叶,时间一长也会被潮气浸透。双手被绑在身后,贺锦元不舒服地动了动,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神经一路上攀。 “嘶……”这股麻意不好受,贺锦元难受地出声。 这回不等他开口,贺弘文便从房间里出来,走在他前面的,则是卢远。死变态还是一副假客气的样子,带着笑催促道:“小郎君怎么坐在地上,院里不是有椅子吗?” 表面上是催促,实则不见卢远丝毫慌乱,贺锦元心中暗骂一声。他双手依旧绑着,旁边两个黑衣人也不来扶一下,得亏他年纪小,又经常上蹿下跳,腰腹核心力量算是不错,起身的动作没有太狼狈。 卢远先他一步,坐在院子里留下的椅子上。卢远抬抬手,示意他坐下。 贺锦元看着最后一张椅子,有些犹豫,贺弘文袖手站在卢远身后,轻轻摇了摇头,贺锦元这才坐下。 卢远都这么有钱了,还只搬两个椅子? 贺锦元心中吐槽。 “小郎君怎么穿成这样,怕贺大人发现吗?”卢远状似好奇地问道。 贺锦元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也是相当不客气,丝毫没有刚才坐在墙角时当人质的自觉:“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你不也大夏天戴个黑罩子到处晃,不嫌闷得慌。” 贺弘文当即便咳了一声,变了脸色:“你怎么说话呢?” “用嘴说话呢。”贺锦元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顺便把他爹怼了回去。 “你!”这倒是给贺弘文气了倒仰,上前两步就要抬手,却被卢远拦了下来,“令公子年纪还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卢远给了台阶,贺弘文顺坡就下:“多谢卢老板大人有大量,没和犬子计较。” “哪里哪里。” 贺锦元暗自撇撇嘴:虚假地寒暄。 卢远被贺锦元明着讽刺了一通,语气却没有怒意,既在贺锦元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没指望一句两句无足轻重的话能让卢远摘下帷帽,或者一怒之下断了与贺弘文的合作。 但是卢远竟然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还能状若无事地劝他爹不生气,好像贺锦元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莫名其妙地联想钻进脑子,贺锦元一阵恶寒。 “听贺大人说,你前些日子被山匪劫走了,怎么样,山匪有没有为难你?”卢远熟稔关心道。 贺锦元脑子转飞了,想着他这句话有什么深意,毕竟他可不认为卢远会真的关心他。想了一圈,没想出来,事关山寨,贺锦元谨慎开口:“饿了能吃,困了能睡。下雨进屋,起风晾被。”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卢远,短粗的手拊掌说道:“小郎君真是好口才,”转头赞赏般与贺弘文交流,“随你了,贺大人!” 此刻,父子俩诡异地共通了念头:卢远这人脑子有病。 贺弘文为官多年,自认官场打机锋还算熟练,但卢远这人明显不能用正常人来看,所以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卢远什么意思,尬笑两声:“卢老板说的是。” 贺锦元则觉得自己是正常人,要是顺着卢远的脑回路继续猜下去,保不准自己以后也这般变态。他稍稍正色道:“你们要把银两送去哪里,你们口中的上家又是谁?” 话一出口,贺弘文的眼睛当即就瞪过来了,贺锦元佯装看不见,紧紧盯着卢远。 卢远不答,推过来一杯茶水,茶水本来是温热的,但是在院子中放了许久,已经有些凉了。黑衣人上前一步,端起茶杯就往贺锦元嘴里灌去。 贺锦元双手绑在身后,身体挣扎,又被黑衣人摁下,一杯茶水半杯都撒在外面,少量茶水流进嘴巴里,贺锦元偏头就呸了出来。 卢远自己也倒了一杯,丝毫不介意已经凉掉的茶水。再好的茶叶过了最佳品鉴时间,也是难喝的。淡淡的苦涩在口腔蔓延,顶着贺锦元冒着怒火的眼神,卢远幽幽问道:“小郎君觉得好喝吗?” “好喝个屁,什么垃圾东西都往桌上端,往嘴里放。卢老板有这爱好不如去饭馆后厨的泔水桶里看看,说不准你能流连忘返呢!哦对了,记得早点去,不然野狗就抢先一步了!”贺锦元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卢远又咯咯笑起来,黑色帷帽轻轻摇动,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卢远竟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平时卢远都是刻意压着声音说话,听不出好赖,这次放大声音,他的嗓音就压不住了,尖锐笑声回荡在院子里,刺进耳膜,众人皆汗毛直立。 贺锦元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死变态莫不是被他气疯了? 笑累了,卢远渐渐平息下来,嗓音又恢复往日刻意压着的样子:“小郎君,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这东西哪里是人喝的,分明是狗喝的!只有畜牲才对它争之,抢之,夺之!” “只有畜牲才会因为争抢而残杀同类,只有畜牲……才会不把命……当成命!” 这还是卢远头一次透露出他本性的恶意,院子里一时间格外安静。 桌子上茶壶连带着茶杯被卢远扫落在地,精美雕刻的白玉茶具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慢慢渗透进泥土里,直到不见踪影。 卢远似乎心情极好,语气耐心:“你刚才问的问题,我不能告诉你。小孩子不要参与大人的话题,大人有大人的话要聊,等你的家长来,我与你家长说。” 贺锦元皱着眉,看向卢远身后的贺弘文。 家长不就站在你身后吗? 贺弘文没动,也不知道卢远要干嘛。 这时,院门口传来声音,如清风般传进贺锦元耳中,他当即瞪大眼睛回身看去。只见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来人罩着一顶白色纱笠,举止从容,赏心悦目。 “这回能聊了吗?”来人淡淡说道。 这声音! 贺锦元眼睛一酸,差点哭出来。 岑夫子! 你是天下最好的人,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岑云度迎着他一眶热泪迈步到前,准备解开贺锦元绳索时,却被黑衣人拦下。 卢远侧身与贺弘文说道:“今日我们客人还真不少。” 贺弘文没有回答,卢远也不需要他回答。卢远回过神,黑纱下探出一只手,招了招:“贵客原来而来,快请坐。” 话音刚落,贺锦元旁边的黑衣人 便一把拎起他的领子,扔到一旁,摔得贺锦元龇牙咧嘴。 买不起椅子就把万通商会卖了!!! 岑云度在卢远的目光中淡然坐下。 卢远似乎想起什么,一根圆粗的手指点了点岑云度的白纱,笑着对贺锦元说道:“小郎君,纱笠闷不闷的问题,有人能帮你解答了。” 岑云度不接他的调侃,直言道:“你要与我谈什么?” 贺弘文站卢远背后,打量着岑云度。 这从哪冒出来的‘家长’? 他才是贺锦元的亲爹啊! 卢远声音飘忽:“我们聊聊……”他声音刻意拖长,“永昌商会捐给宣县的赈灾粮是哪里来的吧。” 如果说之前的岑云度还能和卢远在这个问题上绕个三四回,但是他与万迎雪待久了,说话风格也沾了点万迎雪的习惯,淡淡回道:“拿钱买的。” 方才被贺锦元已经怼了一通,卢远对他们的说话风格也见怪不怪了,追问道:“钱哪来的呢?” “赚的。” “……”卢远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话掰回来,“据我所知,永昌商会似乎并不出名,如今看来,生意不错?” “嗯,确实不错。” 对方态度如此,卢远再变态也忍不下去了。他干脆也直言说道:“二十万两用得如何?” 岑云度继续装傻:“永昌商会庙小,装不下二十万两。” 卢远咬了咬牙,语气阴森:“永昌商会装不下,山寨装得下啊……”他隔着两层纱死死盯着岑云度,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 岑云度依旧淡然:“山寨装得下,与我永昌商会有何干系?” “你是谁?” 一而再而三地挫败,卢远有些装不下了。虽然卢远不觉得面前这个头戴白笠的男子会是伪装成永昌商会的人,但他现在迫切地想换个人来交谈。 白纱下,声音飘来:“永昌商会掌柜。” “去给你们老大传信,让你们山寨老大过来。” “永昌商会与山寨有什么联系,怎么会认识山匪?” 有什么联系你问我!? 黑纱下的面容扭曲成一团,怒火灼烧着卢远的理智。怒极反笑,他咯咯笑声显得诡异:“没关系没关系,二十万两拿走便拿走吧,我们总还能找到下一个二十万两!” 岑云度刻意扭曲他的意思,淡淡道:“在下谢过卢老板的拱手相让,”抬头便对卢远身后的贺弘文说道,“贺大人,听清了吗?卢老板让你把二十万两送进我们永昌商会,‘老地方’就不用去了。” 黑纱下的身躯气得胸腔剧烈起伏,他恶狠狠地咬牙:“将死之人话是最多的,没关系,你们现在多说说,再过几天可不一定能说得上了。” “拭目以待。” 贺锦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不住感叹。 怪不得岑云度能当上夫子,文化人气起人来就是和他们这种纨绔子弟不一样啊! 瞧瞧卢远,隔着一层黑纱,他都感觉出来卢远牙都快咬碎了。 不过都气成这样了,死变态竟然还没让黑衣人动手? 31. 第 31 章 黑纱笠下,卢远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肉里,钝痛感让他被怒火燃烧的神志再次冷静下来。 几次深呼吸后,卢远跳过这个话题,他压着嗓子,笑声诡异:“掌柜的,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的人还在我手上,你这个谈判态度,我很不满意。”一番威胁的话丝毫不顾及身后的贺弘文。 贺弘文早上到通判厅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被卢远派人拉去珍宝行,被迫看了一上午的拍卖。卢远的语气听着还算平静,但贺弘文与他接触这么久,立马就听出来卢远的深意。此时,宽大官袍遮掩下的手捏得发白。 满含恶意的话,岑云度自然也听得出,他不慌不忙,一眼都没瞧旁边地上坐立不安的贺锦元,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们是在谈判吗?我以为我们只是在叙旧。” 谁家叙旧是这么叙的? 卢远的牙都要咬碎了,只听岑云度继续说道:“毕竟父子两人都在这里,不是叙旧是什么?” 这话提醒了卢远,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贺弘文呢。他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贺大人,之前让你挑的藏品挑好了吗?” 卢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贺弘文拿不准卢远的意思,心中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心跳逐渐加速。他谨慎地开口:“……还没有。” “咯咯咯……”卢远勾着嘴角,“既然贺大人选不出来,我来帮你选如何?” 卢远招招手,黑衣人抬上来两个托盘,托盘上各放着物件,被红布盖得严实。托盘被轻轻摆在桌子上,卢远恶意更深。 他一把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一个托盘上放的是一对白玉麒麟,另一个托盘上放着一只粉彩花鸟瓶。 卢远顿了顿,话音拉长,接着说道,“听闻贺大人向来念旧,我这正好有一对前朝御用白玉麒麟和一只……粉彩花鸟瓶,不知贺大人更喜欢哪个?” 贺锦元纨绔子弟不假,可他到底生在官宦之家,两个物件的差别他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前朝君主附庸风雅,格外崇尚文人雅士之物,众大臣为投其所好,贡品多是体现风骨的摆件。而这对白玉麒麟,正是前朝将军为晋升官职,而献给皇帝的贡品。 另一只粉彩花鸟瓶虽然做工精细,鲜花娇艳,群鸟如生,但可惜的是它用料不好,即使再惊艳的花瓶,也卖不上价钱。 院内众人,也听懂了卢远的意思。 贺弘文已经牺牲的两个儿子正是那对白玉麒麟,而贺锦元则是空有其表的粉彩花鸟瓶。 霎时,黑衣人手按在剑上,只待贺弘文做出选择。 地上的贺锦元双手摩挲在一起,深深地垂下头去。离远瞧着贺锦元的样子,好似正在羞愤自己被骂是个花瓶,可实际上贺锦元面色如常,心中升起疑惑。 卢远为什么让贺弘文在他两位逝去的哥哥和他直接进行选择? 白纱笠下的岑云度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巡视在贺弘文与卢远两人之间,心头微动。 卢远与贺弘文的合作与贺家两位少爷有关。 院内一片寂静,众人屏住呼吸,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院中心的四人身上。因此,自然没人注意到院外传来的细微声响。 岑云度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舒展,放松下来。 “粉彩花鸟瓶做工细致,白玉麒麟尽显风骨。白玉麒麟虽是前朝的物件,但其寓意可不是粉彩花鸟瓶能比的。”岑云度淡淡出声,好像此时讨论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 贺家父子顿时将视线投向岑云度。 贺锦元最开始瞳孔一震,随后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信任。他相信岑云度不会害自己,于是他又慢慢放下心。 贺弘文回想卢远与白衣人的对话,听卢远的意思,白衣人似乎与贺锦元的山寨有关系。既然如此,白衣人与贺锦元应当是认识。 贺弘文不了解这个戴白纱的年轻人品行如何,但是他了解贺锦元。他目光掠过贺锦元,见他不慌不忙,半点不像被背叛的样子。 他咬紧牙关,决定赌一把:“老夫为官多年,一向惜才。白玉麒麟虽是前朝之物,但是其寓意不是一般……物件比得上的。老夫……多谢卢老板割爱。” 贺弘文百般劝解自己,白衣人不会放弃贺锦元,可话到最后,他还是说不下去了。 卢远听着两人的对话,顿感疑惑。他不信对面的人听不出他的意思,为什么他还劝贺弘文放弃贺锦元? 贺弘文竟然真的听了他的话,放弃自己小儿子的命了? 卢远自以为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理智被嗜血的欲望吞噬,他将疑惑甩在脑后,不再深思。他长叹一声,声音透着刻意压制的愉悦:“贺大人不愧是通判,品行皆是上等。只是可惜了这只花鸟瓶……” 卢远伸手拎起桌上的粉彩花鸟瓶,轻飘飘往旁边一扔。 “啪”地一声,花瓶碎了一地。 贺锦元身旁的黑衣人当即抽刀,寒光一闪,刀刃带着破空声砍下。 就在这时,另一道破空声响起,穿过什么东西后,紧紧钉在远处的木窗上。仔细一看,竟是一只匕首。 “哐当” 黑衣人手持的长剑掉落在地。 持剑欲砍的黑衣人神情一愣,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长剑。剑身已经沾了血迹,可是他没砍下去啊,这血迹哪里来的? 黑衣人视线再移,断手紧紧握着剑柄,血迹正是从这里流出的。 自己的手竟然在地上!剧痛感顺着神经一路蔓延传入大脑,黑衣人脑中一片空白,惨叫声回荡在院子里。 血腥气弥漫,其余黑衣人纷纷拔剑,将卢远护至身后,剑尖直指岑云度。 岑云度不动如钟,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丝毫起身逃跑的意思。 这时,院门“砰”地撞开。 两只马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在一众黑衣人震惊的目光中,红鬃马径直冲进院内。 院子虽然宽敞,但也架不住一匹马冲进来。短短几米路,高头大马如鬼魅般闪到众人面前。眼见红鬃马即将撞向岑云度时,马背上的人一勒缰绳,红鬃马瞬间转弯横停在岑云度身后。 尘土飞扬间,马背上的红衣女子淡然开口:“喜欢这个椅子?要不要给你搬回家去?” 她一开口,岑云度就轻笑出声。 还是这般不客气。 岑云度从容起身,表示自己对椅子 没兴趣,退到地上的长剑旁,一脚踢走断手,弯腰提剑割断贺锦元身上的绳索。 黑衣人紧紧护着卢远,生怕万迎雪有后招,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万迎雪握着马鞭,指向人群中间的卢远,轻描淡写问道:“可曾读过书?”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犀利,又许是她的压迫感太强,卢远一时间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下意识答道:“没有……” 万迎雪嗤笑一声:“怪不得连人话都说不明白呢……”她红唇开合,一字一顿道,“死变态。” 骂得好!!! 贺锦元双眼放光。 从万迎雪入门的时候他就看呆了,如今万迎雪将他想的骂了出来,贺锦元顿时神清气爽,手不疼了,腰不酸了,他又能大战三百场了! ‘死变态’三字一出,被卢远刻意遗忘的记忆顿时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拂过。屈辱,愤怒,羞愧的情绪纷纷上涌,卢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一阵红一阵白。他的牙齿咬在一起,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万迎雪 卢远想说些什么,可是他身体剧烈颤抖,嘴唇碰撞,一个字音也发不出。 一声哨响,院内又冲进两匹马,其中一匹正是岑云度的黑棕马。 黑衣人握着握紧手中剑,只等卢远的命令,但他们哪里知道,此时黑袍遮掩下的卢远,已经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又谈何下令呢? 万迎雪余光瞥见两人已经退至门口,她一甩缰绳,狠狠抽在木桌上,实木的桌子瞬间劈成两半。万迎雪夹紧马腹,沉声喝道:“走!” 院门外,负责院外监守的黑衣人尸体摞在一处,三人骑马飞驰而过,不曾撇去一眼。 而院落旁几个枝繁叶茂的老树上,影卫的身影悄悄隐去。 三人飞奔了许久,见没人跟上来,速度逐渐减慢,最后慢悠悠走在路上。 “你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万迎雪问道。 贺锦元从紧张刺激的追逐中回过神,快速整理好思绪,回答道:“卢远与我……贺大人约定,七日后在‘老地方’把银两送出去。具体位置不清楚,但是我猜应该和我的两个哥哥有关,贺大人的书房可能会有线索。” 万迎雪点点头,语气稍稍缓和,夸奖道:“不错,有进步。” 贺锦元嘿嘿一笑,故作谦虚:“还好还好。” “卢远与贺弘文之间的交易似乎与贺家两位郎君有关。”岑云度补充说道。 “两位哥哥?!”贺锦元惊呼出声,“我的两位哥哥战死疆场,为国捐躯,是当今的大英雄,怎么会与他们有关系?!” “你对你的两位哥哥了解多少?”万迎雪问道。 贺锦元仔细回想从小到大的事,认真答道:“我与两位哥哥相差八九岁,自我记事起,他们便是夫子口中的优秀学生。贺大人经常带着他们出席各种场合,我娘也对他们疼爱有加。当时外族来犯,他们一同选择参军入伍,保家卫国。” “仗打了五年,最后的一场战役两位哥哥牺牲于敌军手下,没能回家。” “贺大人与母亲一夜白头,思念成疾,身体每况愈下。这就是我对他们全部的了解。” 32. 第 32 章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贺家两位郎君出征前的样子,贺家父母与贺锦元依然记得清晰。 那时边境传来战报,外敌多次派人侵扰边防将士,且有集结大军,准备进攻的倾向。此后接连数月,日日骚扰。 直到某天晚上,敌军照常派人假意交火,守卫人员以为如往常那般,随便打两下,敌方就会撤军。于是,等他发现敌军这次是动真格的时候,城已经破了。 敌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拿下七座城池后,攻势才稍有缓和。 贺家两位郎君便是在这时应召参军入伍,决意要为百姓夺回家园,报仇雪恨。此时的贺锦鸿尚且十八岁,贺锦书年龄十七。 出发那天,贺氏兄弟穿戴整齐,行走于行列之中。贺氏父母站在送别队伍里,目光一点点描绘着儿子们的模样。 喝彩声,祝福声不绝于耳。鲜花洒在儿郎们的身上,带着露水,带着祝福。人们欢声笑语,送别这支承载希望的军队。 贺锦鸿轻微撞了下贺锦书,示意他看向一边。而那里,正是贺氏父母的方向。贺锦书趁着周围人不注意,悄悄地向父母招招手。 贺夫人忍了许久的泪水,当即便落下来,小小的啜泣声掩盖在人群的欢呼之中,不见踪影。贺弘文将贺夫人揽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贺夫人,安慰她的情绪。 城池接连失陷的战报传到行军队伍中,儿郎们心中都堵着一口气。直到他们奔赴前线,打赢了第一场仗,一举夺回一座城后,这口气才缓缓吐出。 他们将敌军的头颅高高悬挂在城门,以慰亡魂。 幸存的人从废墟走出,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一排头颅。正中间的那颗,在前几天亲手杀了他们的亲人。血水自高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又汇聚在一起。 不知是谁一声啜泣,人们渐渐回过神。倒塌的房屋,燃烧后的破败,死去的亲人,刻骨的仇恨……哭声越来越大,痛苦顺着泪水与血坑混在一起,震得天空都一声惊雷。 这还是赤沙镇第一次下如此大的雨。 雨珠沉甸甸的,砸在地上,滋润干涸的土地。砸在废墟上,冲刷战火的痕迹。砸在人心里,浇灭了儿郎们骄矜的心火。 他们沉默着,那口气又回来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此后五年里,这支军队如神话般逢战必胜,从无败绩,失去的城池,他们亲手一一拿了回来。 当他们兵临风砾城——那座第一个失陷的城池,他们紧咬着牙,眼中怒火熊熊。激烈地交战后,风砾城顺利收回,而他们欢喜过后又是哀伤。 遍地的尸体,又是谁家女儿,谁家儿子? 他们拖着贺锦鸿和贺锦书的尸体,将他们葬在风砾城门下。这是他们夺回来的荣誉,合该由他们继续看着它一点点重新繁荣。 贺锦元最先得知的消息。 小货郎在街上吆喝着军队要班师回朝,贺锦元竖着耳朵一听,是哥哥们的军队,当即就翻墙跑去了平洲城门口。 城门口早已站满了百姓,恍惚间,亦如他们即将出征时的场景。贺锦元骑在树枝上,在高处扫过一张张面孔。 没有,都没有。 他从树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队伍里,随便抓住一个人就问:“我哥哥呢?你见过贺锦鸿贺锦书没有,他们没回来吗?” 那人的笑一点点凝固,从怀里掏啊掏,掏出沾着血写了一半的信,还有一件外衣,郑重地交给贺锦元。 那血红色刺眼,贺锦元突然感觉不到双手的知觉了。他手上捧着的好像不是一件轻飘飘的信纸,而是重似千钧的陨铁。 他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说,他以为母亲一定会大哭一场,然后昏过去,毕竟哥哥们出征那天就是这样。 但是当贺夫人真的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却格外地平静,静得贺锦元都有些害怕。贺夫人如没事人一样,操办着葬礼,又如旁人一般正常生活,甚至贺弘文在葬礼上失态离去时,她还能继续主持。 一直到哥哥们离世一年后,那天她与贺弘文彻夜商讨了什么事,第二天便发了热。这病一直烧了小半个月,连大夫都暗示着准备后事了,她却奇迹般康复了。 旁人都说,是两个儿子的功绩感动了上天,老天要留下英雄之母。众说纷纭,真相不得而知。 万迎雪与岑云度安静地听贺锦元讲述这段埋藏心底的往事,神色复杂。半晌后,万迎雪问道:“贺夫人与贺弘文谈了什么你知道吗?” 贺锦元摇摇头:“我当时在院子里透风,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多听。” 万迎雪:“贺弘文与卢远的交易明显与贺家两位郎君有关,于应进是卢远的人,从一年前开始大肆敛财,贺弘文作为通判很难不知情,但是他选择遮掩而不是上报。说不准,贺弘文与贺夫人说的事,就是卢远给出的筹码。” 贺锦元:“!” “早知道我当时就去听一听了!”他急切说道,“我们现在要如何知道筹码是什么呢?” 岑云度淡声道:“他们达成了什么条件我们以后再去调查,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运银通道在哪里,卢远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没错,把卢远查清楚,筹码是什么自然知道了。”万迎雪附和道,她接着说,“今晚我们去探一探贺府,看看有没有线索。” 贺锦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后,他突然想起什么,顿时眉飞色舞:“迎雪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一鞭子就把桌子劈开了!要我看,就应该劈他纱笠上,整天戴着那个破帽子,长得有多见不得人?!” 万迎雪轻轻摇头:“不可,如今我们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贸然挑衅对我们百害无一利。” 贺锦元叹口气:“好吧,不过你们的马是从哪来的,我记得我们下山没骑马啊?” “当然是姑奶奶送过来的!”声音自远处响起,贺锦元没抬头就知道是谁了。 “阙双滢,你的脑子还能想到放马?”贺锦元话都不用想,肌肉记忆脱口而出。 果不其然,阙双滢气得龇牙咧嘴:“哈,早知道你这样子我就该把马圈锁死,我搬个椅子坐马圈门口,一匹马都不放出来!” 毕竟阙双滢救他有功,贺锦元觉得还是要感谢一番 的,他骑马快走几步:“我错了行不行,为了感谢你的大恩大德,想吃什么,我请你。” 阙双滢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但是贺锦元心中依旧疑惑,他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被绑了?” “当然是迎雪姐姐呀,她飞鸽传信,让我速速带马下山,平洲城门口有人接应,于是我就顺利进来了。”阙双滢答道。 贺锦元挠挠头:“山寨什么时候养鸽子了?” 可惜,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人没有为他解答的意思。 万迎雪的马速越来越慢,岑云度也便压着速度跟在她身后慢慢逛。前面贺锦元与阙双滢的背影越行越远,万迎雪调转方向,拐进了另一条路。 “我们要去哪?”岑云度问道。 万迎雪头也不回,冷冷答道:“给你买椅子去。” 岑云度有些懵:“为什么要买椅子?” “我看你刚才坐得不是挺开心?马蹄子都在你头顶上了还舍不得挪屁股。刚才情况紧急,没把椅子给你带上,现在给你补一把。” 语气森冷,吓得岑云度挑眉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情况确实危险,万迎雪饲养的红鬃马身高八尺,四腿健壮有力。但凡她的操作有一丁点的偏差,现在岑云度哪里还能安安稳稳地骑在马上与她说话? 岑云度自然也清楚她的意思,自知有错,小心翼翼开口:“……我怕他们突然暴起,剑刃会误伤到你。”所以才坐在那里,想为你挡下攻击。 万迎雪深深看了他一眼,岑云度话音一顿,继续说道:“而且,我相信你。” “呵。”万迎雪冷笑一声,骑马快步而行。岑云度看着前面的身影,唇角一点点勾起。 终于不气了。 但是他们还是买了椅子回去。 不只买了椅子,还买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 因为当时岑云度为万迎雪拖延时间的时候,三匹马快行于小路,尽管训练有素,但不免还是会碰撞到周围人家堆在那里的东西。 万迎雪在心中暗暗记下地址,在店家运货单上挨个填上去。 等两人回到客栈,就听见阙双滢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前方一处山路急转,我猛然拉紧缰绳,红鬃马当即降速急转!”阙双滢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捞起桌上的茶碗,往嘴里一倒,咕咚咕咚几口咽下,继续说道,“豁!” “刹那间,尘土飞扬,天昏地暗,天旋地转,斗转星移间——红鬃马压身过弯!而群马跟着我继续向前奔去!” 阙双滢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看得出来是个说书的好苗子,只可惜,台下观众只有贺锦元一人。 贺锦元听得津津有味,抓了一把瓜子,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阙双滢眼珠一转,语速极快,“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迎雪姐姐,岑夫子,你们回来啦!”小姑娘从凳子上跳下来,扑进万迎雪怀里。 “诶呦,姑奶奶,饭都吃了,哪有讲一半的道理啊?”贺锦元痛苦哀嚎。 33. 第 33 章 房上瓦片微动,夜半安静,这点声音被虫鸣遮掩过去,无人察觉。贺锦元蹲在房顶上,看着自家守卫提着灯笼犯瞌睡,心中一片复杂。 原来贺府的安保系统这么差吗? 贺锦元有些欲哭无泪。 白日里,众人商议准备去探查一番贺弘文的书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许线索,而阙双滢则继续留在永昌商会驻地内。卢远被他们当众下了面子,依照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要还回来,阙双滢留下来,便可及时应对。 贺锦元将思绪拉回,他仔细观察侍卫的巡查路线,确定不会经过后,他小心翼翼地挪步至墙头,气沉丹田—— “呱——” 一声蛙叫惊得侍卫揉了揉眼睛,侍卫四处张望一圈,嘴里嘟囔着什么,抱着灯笼一歪头又睡了过去。 黑夜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墙边翻过两道黑色的身影。 贺锦元见两人顺利蹲在窗沿边,自己也翻身跳了下去。脚尖轻点,土地松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此处是贺锦元特意寻得地方。 贺弘文一向重诗书,重风雅,府内装饰多以山水为主,他经常出入的书房更是如此。说是书房,其实是一座小院,院内一间主房,两件侧房,侧房与主房间相互连通。小院周围种着密竹,摆着山石,房后更是借用雕花木窗的轮廓,造景一番。 此时三人便落脚此地。 贺锦元打着手势,率先推开木窗翻入室内。 室内漆黑一片,连支烛火都没有点。贺锦元顿觉疑惑,在他印象中,贺弘文公务繁忙,书房烛火一点就是一天,怎的今日早早熄灯了? 待万迎雪与岑云度两人进来后,他轻声将疑惑讲于二人。 “是不是白日里他被卢远吓到了?”贺锦元问道。 万迎雪倒不这么认为。贺弘文与卢远谋事这么久,怎么会突然就吓到了?不过她又转念一想,毕竟这次卢远直接以贺锦元的性命相要挟,贺弘文身为父亲,再对儿子失望也不至于关键时候放弃他吧。 三人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是如此好的机会,直接走掉太过可惜,索性分头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贺弘文性整洁,从他平时出行一丝不苟的衣服就能看出来,此人事事有条理,书房摆放亦是如此。 卷宗整齐摞在一处,笔架上的毛笔从大到小排成一排,书架上的古籍更是保存完好,惊得三人翻找动作都轻了些。 “你们快来看。”贺锦元压着嗓子,抬手指向一处。 一张画着整个虞国的地图贴在墙面上。地图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有些地名还有涂改的痕迹。平洲城的位置被人用红色笔墨虚虚地勾勒一圈,而红圈内的纸张明显比其他地区的标注更多。 三人凑在地图前,接着月光一点点查看。 “平洲城这么大,我们该从哪找呢?”贺锦元眉头紧锁。 平洲城的地图上,条条街巷都被贺弘文一一标注,甚至有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路,都被他用细毛笔小字标出,如果单从地图的详略程度分析,确实无法知道贺弘文所谓的‘老地方’指的是哪里。 一时间,三人陷入沉思。 圆月一点点升起,今夜无云,莹白的光亮透过木窗,带着竹影映在墙上。 “这里,”万迎雪突然出声,素手轻点地图一处小路,轻声道,“归雁径。” 岑云度问道:“为何是这里?” 万迎雪示意两人凑近地图些,月光下,小路墨迹蜿蜒,如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处的墨迹有补过的痕迹。 “此径为思齐巷的管辖区。战争前这里还不叫‘思齐’,那时边境告急,官府招募人马,思齐巷的书生为家国大义,奋而报名。战争后,当年那群幸存活下来的人荣归故里,因此改为‘思齐’。” “归雁径也由此改名。” 贺锦元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是归雁径呢?”他指指归雁径旁边的另一条小径,“怎么不能是这条归元路?” “你看这里,”万迎雪指尖一点,“归雁径与归元路相比,虽然离城门远了些,但是它来往人少,且能顺着城墙直通城门。而归元路道路宽阔,思齐巷附近居民经常从此路交通来往,所以归雁径优于归元路。” 她话音一顿,继续说道:“发现了吗?归雁径三个字,明显有人多次摩挲的痕迹,墨迹也有些褪却,说明贺弘文会经常指点这处,很大概率就是他说的‘老地方’。” 贺锦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既然我们知道老地方了,现在要走吗?” 万迎雪摇摇头:“不急,来都来了,一起查查贺弘文和卢远约定的是什么。”她话音一转,转而问道:“你可记得贺锦鸿与贺锦书的征战路线?” 这么重要的事情,贺锦元早已刻在心底,他脱口而出一连串的地名。万迎雪按照他说的地名,在墙上的地图上一一对应。 贺锦元也凑上前,一个个圆点在他的视线中被连成一条曲折的线,横在地图的左上角。随着万迎雪的动作,恍然间他好像也随着哥哥们重新走了一遍当年的路线。 原来他的哥哥们是这样英勇吗? 不知觉间,贺锦元感觉眼前有些湿润,他不动声色地抬袖抹去。 “不错,对上了。”万迎雪轻声道。 “什么?” 岑云度解答道:“你说的这些地名,近半数皆为小县或者乡,甚至还会有巷径这种名字。按照我朝制图规范,这些地名本不应该标注在地图上,但这张图却一一标出,甚至还有褪色修补的痕迹,只能是贺弘文自己添上去的。” “我爹……他”贺锦元张着嘴,满是震惊。 “鸿书寄千里,岁岁思归元。”万迎雪指了指一处小字,“你父亲提在了你哥哥们的牺牲地。” “归元归元,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贺锦元有些看不清地图上的两行字了,他胡乱抹了把脸,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刚一张嘴,泪水就止不住地掉下来:“我……我……”他又连忙闭上嘴,转身快步走去窗前。 窗外月色依旧明亮,微风带着蝉鸣回荡在院子里。竹林特有的清香一点点顺着窗缝飘进室内,将贺锦元缓缓抱住。 岑云度轻轻用肩膀碰了下万迎雪:“仅仅如此就判定了归雁径吗?” 万迎雪定定看向他,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猜测,刚刚看到那两行诗才更加确定是归雁径。” 岑云度抬抬眉头:“仔细说说。” “归雁径是思齐巷的百姓提名的,而归元路应该是贺弘文亲自提名的。”万迎雪缓缓解释道。 “从我们现在知道的线索来看,贺弘文与卢远达成的交易与贺家两位郎君有关。而利于贺弘文为卢远等人提供便利通道的总共就这几条路,从地理优势来看则定位于思齐巷。” “至于为什么是归雁径而不是归元路。我想,贺弘文一直在儿子们面前树立的形象就是一个正直清廉的好官,可他做的事已经与他的形象背道而驰,贺弘文应该不想破坏自己在已经逝去的两个儿子心中的印象。” “因此,他把归元路留给他们的回忆,把一街之隔的归雁径作为拿到儿子消息的渠道。” 听完万迎雪的想法,岑云度有些沉默,半晌开口:“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万迎雪微微点头。 这才是她定下归雁径的原因。 贺锦元依旧站立在窗前,不发一言,不动一下。万迎雪有些担忧,但又觉得此刻贺锦元也许更想一个人呆着,便带着岑云度去其他地方继续寻找线索。 刚才万迎雪的想法给了岑云度灵感。贺弘文显然是个重感情的人,尤其重视自己的三个孩子。既然如此,线索有没有可能藏在于他们相关的地方呢? 岑云度一圈环视下去,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书架上。确切的说,是书架上的一只花瓶。

花瓶成人手掌大小,毫无雕琢,只是陶土素胚烧制。瓶身歪歪扭扭,时薄时厚,仔细看去,还有小手印印在上面。 如此这般粗制的花瓶,与整个书架格格不入。 关键时候,顾不得贺锦元情绪有没有调节好。 “贺锦元。”岑云度轻声问道,“你可认得这个?” 贺锦元擦擦眼泪,抬步走了过去,定睛一看,压着嗓子惊呼道:“我爹没把它扔了啊!” 万迎雪也走了过来,寻声问道:“怎么回事?” 贺锦元理了理思绪,一一道来:“小时候,学堂后的屋子是烧陶瓷匠人住的,我不爱听课,经常偷偷翻墙去人家屋子里看他们烧瓷器。他们人很好,会教我捏一些小人或者小动物什么的。于是,我就更喜欢往那里跑。” “我记得还有几天是我爹的生辰,想着送他件礼物,就求着匠人教他拉胚,做了好几天才送去烧制,出窑那天刚好赶上他的寿宴。” 说到这里,贺锦元叹了口气:“可惜那天逃课去拿花瓶,被夫子抓了个正着,直接连人带花瓶一同送回贺府,我爹还没等我解释,就把我的花瓶摔了个粉碎,还是我娘来安慰我,我才能解释的。” “当天晚上我哭了半夜,不过小孩子忘性大,没过几天就把这事忘了。我一直以为它被扔掉了,原来它还在这里。” 贺锦元上前一步,抚摸着瓶身,一条条被拼接好的细纹硌着手心,细细麻麻的痒意钻进心里。 “你们快来看,我还记得花瓶下面我刻了名字……嗯?”贺锦元想把花瓶拿起来,可是小小的花瓶却纹丝不动。 贺锦元当即眉头蹙起,大力拔了拔,花瓶依旧没有挪动。他当即说道:“不对!” 万迎雪与岑云度也注意到了,对视一眼,岑云度开口道:“你左右转动一下试试。” 贺锦元听话的施力扭动,只听“咔哒”一声,地图的旁边一座不起眼的书柜竟然缓缓向旁边移动,露出背后一人宽的小路。 门后一片漆黑,三人皆是凝重。 贺锦元掏出火折子,率先走了进去。 贺锦元不喜欢进贺弘文的书房,每次进来都没好事,不是被罚抄就是要背诗,以至于他每次路过书房都是绕着走。他连书架上花瓶什么时候被拼回来的都不知道,书架后面的密道贺锦元更不可能知道了。 贺锦元挠头疑惑,父亲建密室做什么,用来藏金银珠宝吗? 密道直通向下,不知走了多久,一间房门出现在众人面前。贺锦元趴在门上听了半晌,确认里面没有人,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密室内没有他想象的金银珠宝,反而空空荡荡,几张字画挂在墙上,一盏熄灭的油灯立在一旁,而屋子正中间摆的却是两幅牌位。 “我哥哥们的牌位不是在祠堂吗?”贺锦元惊讶道。 两幅牌位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供桌前摆放着新鲜的水果,还有没有燃尽的半截香插在香坛之中。 万迎雪:“贺大人给你两位哥哥各自做了两套牌位,祠堂一套,密室一套?” 贺锦元自己也不敢相信,贺弘文为什么密室里还要供奉牌位呢? 密室里的陈设一览无余,唯一能装东西的就是供桌上的一个檀木盒子。贺锦元轻手轻脚地把盒子端到面前,在众人目光中,缓缓打开木盒子。 本以为层层密室中的匣子会是关键,结果盒中却只有一封沾了血迹的信。贺锦元的手微微颤抖:“我哥哥的……”话说一半,万迎雪与岑云度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信的下方放着一把铜制钥匙,钥匙小巧,一看就是配的一把小锁。贺锦元挠挠头:“这是开什么的?” 万迎雪打量着这间密室,目光落在牌位前,她迈步走去,仔细观察。 万迎雪轻轻嗅闻,当即眉头蹙起,伸手捻起一点香灰。半晌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钥匙和信都收着吧,贺大人的一番心意,别辜负了。” 34. 第 34 章 三人把书房翻了又翻,再也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后,才顺着来路轻手轻脚地离去。书房里没了翻找的窸窸窣窣声,因而再次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爬到了最高处,莹莹如玉,照得来人身影萧条。 贺弘文身上的官袍还没有换下来,袖口点着一个被烧焦的痕迹,淡淡香灰的味道萦绕在袖间。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神色疲惫,半晌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叠信纸。 信纸有些时日了,但保存完好,甚至折页的边角也没有,看得出是被人郑重地保存起来。信纸厚厚一沓,张张整齐,唯有最上面的一张,遍布褶皱,好似被人揉在一起,又展开铺平。 贺弘文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纸面,缓缓闭上眼睛。 这纸上的每个字都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地剜在他的心里。 攀至高处的月亮渐渐下沉,朦胧的日光洒在地面上,唤醒沉睡的人们。 街坊拉开大门,挂出招牌,随着后厨烟火升起,食物的香气盈满街道。小摊贩推着车,在路上吆喝着,城市一点点苏醒。 “你知道李家村吗?” 小摊贩要了一碗馄饨,听见旁边桌的人说话,他悄悄竖起耳朵。 邻桌的另一人眼带好奇,说道:“知道啊,我表侄就在李家村。” 对面那人尖嘴猴腮,‘嘿嘿’两声:“之前李家村来个富商,高价收粮,你可记得?” 这人一脸络腮胡,点点头说道:“知道,永昌商会嘛。本来我表侄一家今年收成不好,眼看着税交不上,种子种不上,他们都打算去向别家借些种子了,多亏永昌商会的那笔钱,他们一家才周转开。” 猴腮脸撇撇嘴,不屑道:“老掉牙的消息!”他左右环顾一圈,凑到这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我知道永昌商会的秘密,我悄悄告诉你?” 络腮胡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来听听。” 猴腮脸见周围几桌人皆偷偷关注这边,满意地压着声音:“永昌商会表面上看着多好似的,背地里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呢!” “你想啊,他们高价收粮,为什么只收两个村子的?肯定是想太高粮价,让粮商买不到粮,让我们买不到粮啊!” 络腮胡瞪圆眼睛:“你别瞎说,他们屯粮必定卖出啊。” 猴腮脸摇摇头:“非也!他们是商人,屯粮必定加价,怎么可能做亏本买卖?况且……”他一脸神秘,勾得旁人频频侧目,“我听说,永昌商会是山匪创建的!山匪能有什么好人?” 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猴腮脸与络腮胡对视一眼,趁没人注意,悄悄离去。 两人的对话惊得小摊贩馄饨都忘记吞了。 那个高价收粮的永昌商会竟然是山匪建立的!? 震惊的不止他一人,整个小店的人都炸开了锅,窃窃讨论着。 而离去的猴腮脸与络腮胡拐进一处巷子。 络腮胡一胳膊搭到猴腮脸肩上,压得猴腮脸一个趔趄,他开口说道:“符兄,我工钱什么时候结啊?” 符生一巴掌给他胳膊推了下去,不耐烦道:“工钱,什么工钱?” 络腮胡:“陪你演戏的工钱啊!” 符生嗤笑一声:“工钱不是结给你了吗?” 络腮胡见他转身欲走,连忙拉住他:“你什么时候给我的?” “方才桌子上摆着呢。” 络腮胡连忙回想桌子上有没有钱袋子,可除了两碗馄饨什么也没有,急得他都要跑回去看看了:“桌上只有馄饨!” 符生懒洋洋回道:“对啊,那就是你的工钱。” 一番话气得络腮胡‘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拳头都攥紧了,临挥前想起他的身份,恨恨一甩袖:“真不知道贺大人怎么看中的你!” 看着络腮胡愤而离去的背影,符生翻了个白眼。 轮得到贺弘文看中他?贺弘文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小店人来人往,街道逐渐热络起来,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如风般吹遍巷子。 永昌商会的小厮刚打开门,一个椅子便迎面砸了过来,小厮连忙躲开,椅子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叫你们老板出来!”为首的男子高声喝道。 男子身后的一群人接连附和:“叫她出来!” 小厮哪里见过这架势,还没搞懂状况便被这群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避免激化矛盾,他强忍着怒意,问道:“各位找我家老板有何要事?” 男子阴阳怪气道:“老板?黄鼠狼披人皮,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这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小厮的脸当即拉了下来:“你若好好说话,我们还能就事论事沟通一下,倘若你继续胡搅蛮缠,那我们商会也不是给你撒野的地方!” 小厮话音一落,商会的守卫便鱼贯而出。男子见对面各个膀大腰圆,又拎着长刀,当即想起上家给的消息——这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山匪啊! 男子咽了咽口水,后退两步,转而又想起自己的任务,撑着架子喊道:“你们为什么要垄断粮食!” 小厮一脸懵:“谁垄断了?粮食不就在地上长着呢吗,我们说不让你们买了吗?” 男子继续喊:“别家都正常价格收粮,偏偏你们高出两三倍,不是垄断是什么!你们价格一高,我们收粮价格也得高,到时候我们一卖出去,你们再低价卖,这不是垄断是什么!?” “你们商会还要不要我们活!” 说到激动处,周围的人也跟着喊了几嗓子。 这回小厮看懂了,他早已悄悄派人去请阙双滢,不多时阙双滢便会到,他稍稍安心,抱着臂膀问道:“你是粮商?”随后,他又问那一圈的人,“你们也是粮商?” 一圈人不明所以,为首男子道:“是不是粮商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厮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当然没关系。你如果是百姓,我们高价收你的粮,你赚了,我们低价卖粮,你也不赔。你要是粮商……”小厮上下打量男子一眼,“赔了活该!”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男子当即暴怒,厉声问道。 “他说得哪里不对?” 人群外,一道声音质问道。 围 观的人当即让出一条路来。 阙双滢踏着步子,走到男子面前,神色桀骜:“我们商会的收购向来公平公正,买卖自由。你们这些粮商口中所谓的垄断,所谓的低价出售,不过是正常价格而已,自己天天高价卖,还指责别人正常价格卖得低,真是倒打一耙!” “好!”人群外围爆出惊呼,为首男子回头狠狠地剜了一眼,那人又缩回后面。男子怨毒勾唇:“我们是粮商不假,之所以高价卖粮是因为品质高!不像你们……”男子话音拉长,环视一圈阙双滢身后的人,继续说道,“一群山匪窝里面出来的,能安什么好心!” “你们这群山匪就是故意来扰乱市场,破坏我们生活的!” 为首男子话音一落,周围一群人也跟着吆喝。臭鸡蛋烂叶菜散花般丢了过去,小厮连忙将阙双滢护至身后。 吵闹声越发激烈,阙双滢刚准备开口,便被截断。 “一帮人聚集在此所为何事!”声音尖酸刻薄,此人正是符生。 只见他指挥着一众官兵将整个永昌商会团团围起,自己则坐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懒洋洋开口:“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啊!” 不等阙双滢开口,为首男子当即扑在符生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嘴干嚎:“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一听这话,符生来了兴趣,浮夸地扶起男子,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符生问道:“何事要本官做主?” 男子回身一指阙双滢:“大人,就是他们!草民本以为他们只是恶意压价,今日来找他们求求情,谁曾想,他们竟然是一群山匪!” “山匪!?”符生嗓子都喊劈叉了,本就刺耳的声音更加难听,他指着周围的官兵,尖声道“山匪能是什么好人?快把他们绑起来!” 符生与男子的一唱一和,给周围人都看呆了,阙双滢是半点插不进去嘴,就看着官兵拎着长刀步步紧逼。 阙双滢大脑转得飞快,为首闹事的男子显然与符生互相认识,今天这局也是做给周围人看的,要的就是把山匪害人的名头按在永昌商会身上。 当初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赃款就是他们劫的,一旦抓进监牢,于应进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于应进现在背着益鸿变卖家产,等等……益鸿巡抚! 可益鸿巡抚怎么会轻信他们的话呢? 阙双滢咬紧牙关,大喝一声:“撤!” 霎时间,数匹烈马自屋内冲出,阙双滢等人翻身上马。马群径直冲向符生与男子,吓得两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人群顿时让出一条路来,供阙双滢等人顺利离去。 阙双滢回头看向逐渐缩小的永昌商会,心中暗暗庆幸——幸亏她没把值钱东西搬到这个据点来。 而门口众人显然慌作一团。 永昌商会真的是山匪窝! 符生带领的一群官兵早就看符生不爽,今日见他吃瘪,也没有维护的意思,甚至还趁乱踩了符生两脚,疼得他如掉进油锅的老鼠一般,吱哇乱叫。 前无拦截,后无追兵,阙双滢等人跑得可谓是顺顺利利。她吩咐众人先回山寨,自己则拐去客栈,通知万迎雪等人。 35. 第 35 章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客栈里的客人陆续醒来,大堂内二三人轻声交谈用餐。 阙双滢翻身跳下马,闯进院子,迎面撞上万迎雪。她眼睛一亮,压着声音喊道:“迎雪姐!” 刚才阙双滢被人急匆匆地叫走,尽管她刻意压低声音,不想吵到万迎雪,可万迎雪仍然有所察觉,早早地醒了过来,洗漱好等候在大堂。 阙双滢拉着万迎雪,两人直奔楼上房间:“岑夫子与贺锦元呢?”她问道。 万迎雪回道:“岑云度在房间处理事情,贺锦元还在休息。” 阙双滢一撇嘴:“睡睡睡,贺锦元睡这么久了,还在睡,一会就把他留这里睡觉算了。” 话虽这么说,阙双滢路过贺锦元房间时还是好心地叫醒了他——但是要忽略那扇被拍得震天响的门和心脏直突突跳的贺锦元。片刻后,阙双滢拎着捂着心脏的贺锦元,一同站在岑云度房门前,眨巴着眼睛看向万迎雪。 万迎雪一乐,上前一步敲门道:“是我。” 很快,岑云度声音从里面传来:“请进。” 阙双滢与贺锦元跟着万迎雪的步子,迈进房间内,乖乖站在一边,齐声道:“岑夫子好。” 这场面着实给岑云度惊到了。 阙双滢整日与山寨匪众混在一起,身上难免沾了匪气,可她到底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即使心中对他有一些抢走姐姐注意的怨念,但是见了他这个明面上的教书先生,小孩子还是难免会有些打怵。 但是贺锦元乖乖叫夫子的场景可不常见啊!别看他天天嘴上一口一个岑夫子,其实和直接叫岑云度大名没多大区别。 这小子今日怎么转性,这般恭敬了? 不止岑云度惊讶,就连阙双滢也暗暗瞧着贺锦元。多方好奇地视线一同瞥过来,贺锦元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磕磕绊绊地问道:“怎么了?” 岑云度笑笑,说道:“没什么,起早了,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贺锦元当即脸色爆红,低头抿着唇不吭声。岑云度不欲为难他,见他难得乖巧,转移话题问道:“商会那边出什么事了?” 阙双滢上前一步,拧眉正色道:“卢远找人散播永昌商会是山匪的谣言,在门口闹事,符生借机带着官府的人查封了永昌商会。” “什么!”贺锦元大惊,“卢远果然报复回来了!” 阙双滢继续说道:“我已经先让其他人先回山寨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万迎雪问道:“你可知道闹事人的身份?” 阙双滢点点头:“除了里面有几个明显是引导情绪的人,其余的人皆为粮商。” 万迎雪沉思片刻,询问道:“县令那边审讯结果如何了?” 岑云度答道:“已经全部招供,签字画押皆已完成,只等于应进露出马脚,便可一同呈给圣上。” “既然只差于应进,那我们就给他设个局,请他露出马脚。”万迎雪淡淡道。她将贺锦元与阙双滢两人叫至面前,轻声吩咐几句,最后说道:“卢远想打舆论战,我们陪他打。” 交代清楚后,贺锦元与阙双滢两人先行告退,各自行动。木门被小心带上,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正当贺锦元思索万迎雪的计划时,一抬头就看见阙双滢笑嘻嘻地站在前面树下。贺锦元顿时心中一凛,掉头就走,才刚走几步,就被阙双滢拦了下来。 “跑什么!”阙双滢拉住贺锦元的衣袖。 贺锦元无奈扶额,把袖子抽出来,自知跑不掉了,有气无力道:“做任务啊,阙大小姐。” 阙双滢满面含笑,凑到贺锦元旁边,小声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对岑夫子态度这么好?你不把他当情敌了?” 此话一出,贺锦元吓得眼睛当即瞪大了,快速环视一圈,猛地将阙双滢拉到角落:“小祖宗,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阙双滢无辜地眨眨眼睛:“这不是事实吗?” 这确实是事实,两三个月前贺锦元执意要留在山寨,其中就有这个原因。 自从那次黑夜劫路后,万迎雪的一言一行深深打动了叛逆少年的心。白天在学堂也不睡觉了,拄着脑袋跟夫子一句句读经,晚上在贺府也不闹了,点灯熬油地坐在书桌前。 几天下来,夫子与贺父贺母皆感动的以为贺锦元长大了、懂事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字句从未在他脑中停留,他目光落在书上,心神却早已飘回那个黑夜,一遍遍回放离府时的奇遇。 黑袍女子翻身上马,带着战利品潇洒离去,地上的贪官没过几天便被革了职,险些受辱的女子也得到了赔偿。一切都在往前走,独独贺锦元留在了那晚。 终于有一天,心中的冲动再也无法遏制。许是因为女子骑马离去的背影,许是因为江湖话本上惩奸除恶的大侠,贺锦元又一次翻墙出府,直奔山寨,在百般央求后,万迎雪才同意他留了下来。 最开始,贺锦元以为自己对万迎雪是一见钟情的心动,天天想借口往万迎雪身边凑。少年人活泼好动,如自家弟弟般热烈真诚,万迎雪只当哄孩子,从未往别处想过,但一直跟在她身边阙双滢却警铃大作。 她把贺锦元单独叫了出去,厉声问道来山寨的目的。贺锦元脸一红,念着她是万迎雪的妹妹,再三央求不要告诉万迎雪,见她答应下来,才小声地诉说自己的心动。 阙双滢也心动了,她气得心脏砰砰跳。这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少爷怎么能因为如此俗气的理由,就喜欢上了她心中最优秀的姐姐?! 阙双滢当即反对,并对他的暗恋嗤之以鼻,给贺锦元也气得心脏砰砰跳,小屁孩懂什么,竟然说他的暗恋俗不可耐!?从此,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阙双滢不想告诉万迎雪,贺锦元不敢告诉万迎雪,因此万迎雪也不知道两个小孩子怎么突然间杠上了。 后来岑云度进了山寨,分走了万迎雪的注意,两个小孩子各自生闷气。阙双滢最先调理好心情,贺锦元却一直别别扭扭的。 这些日子的并肩同行,贺锦元觉得自己好像离那晚的黑衣女子更近了一步,他不再是从车里慌张逃跑的富家小少爷,而是真的能为别人做些事情的“大侠”,是骑马与她站在一边的同路人。 如此想来,是不是万迎雪的爱人已经不重要了,他是万迎雪的朋友,是家人,更是同路人。他好像真正看清了那晚的黑袍女子,也看清了自己。 少年人的暗恋,始于初见,终于陪伴。 但是这些他会告诉阙双滢吗? 肯定不能啊! 这说出去不得被她嘲笑一辈子?! 贺锦元嘴角微微抽搐,故作轻松:“什么情敌,哪来的情敌,别瞎说啊,岑夫子可不是敌人,他是我最敬爱的老师!” 阙双滢多了解他啊,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人在强行挽尊。不过既然他主动放弃,阙双滢看他也顺眼了,难得没有拆穿他的话,配合说道:“是是是,我说错了,那可是你最敬爱的老师啊!罪过罪过。” 说完,阙双滢就好心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一蹦一跳地跑走了,只留下贺锦元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这话阴阳怪气。 此时,岑云度的房门被敲响:“客官,您的餐食到了。” 在岑云度疑惑的目光中,万迎雪接过食盒,道谢后关上房门,一碗小面放到他的桌子前,岑云度开口问道:“午饭?” 万迎雪瞧了眼外面高起的太阳,面不改色地说道:“早饭。” 岑云度轻笑一声,接过碗筷。从早上开始,他一直与影卫交谈,到现在滴水未进。一口热汤下肚,空荡荡的胃囊好受了些。 他率先开口说道:“于应进家产变卖得差不多了,还剩几万两,估计他打算从这几天收的税钱里面拿。” “卢远呢?”万迎雪问道 ,“万通商会有没有动作?” 岑云度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手,说道:“自从我们接走贺锦元,他就一直闭门不出。” 万迎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闭门不出还能弄出这么多事,还是挨骂没挨够。” 岑云度嘴角噙着笑,轻声说道:“既然这样,那不如我们再去骂一骂他?” 万迎雪对上他的视线,扬眉问道:“有门路?” 岑云度笑意更深:“当然。” 两人说干就干,出了客栈直奔万通商会。 万通商会虽然设在平洲,但卢远却不是平洲本地人,因此在平洲没有购置房产,平日里便住在商会的阁楼。 商会阁楼外围如普通商户一般用青石砖垒砌,可一旦进入楼内,却宛如闯入另一个世界。 大堂内灯火通明,普通人家一根难求的蜡烛,在这里少说点了上百根。烛火摇曳,灯油一点点滴落在银制的托盘上,垒出一层蜡油,却没人回收,任由它滴落。 大堂内摆设几座柜子,柜子上摆满金银器具,甚至还有几块不知真假的金砖放在最中间。烛光映在金属器具上,照得室内金碧辉煌。 穿过大堂再往里走,便是寻常院落的游廊,不同的是,别人家游廊外种的花草,摆的是山石,万通商会的游廊外摆的还是架子。架子一层比一层高,层层叠叠,一眼望过去,尽是名家字画。 天气好时架子上便挂的字画,倘若刮风下雨,这架子上又会换成各种名贵瓷器。 行过游廊,再穿过一个院子,便是卢远的住处。 木制大门关闭,窗户也紧紧锁住,门外还没有侍卫把守,只有门口摆放的食盒能证明,这屋子里确实有人居住。 两人一路走来,从最初的惊叹,到现在看见金银已经麻木了,整个商会的装饰毫无美感可言,纯粹地炫耀财富。 都不用两人刻意寻找,青石墙边就堆着古董架子,万迎雪借力翻上屋顶,掀开瓦片,查看屋内的情况。可她看了个遍,也没看见房间里有卢远的身影。 她跳下房顶,蹙眉问道:“屋里没有人,变态跑了?” 岑云度摇摇头:“应该没跑,除非房子里有密道。” 万迎雪:“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快步来至窗前,左右屋里没人,捡了个细棍顺着缝隙怼了进去,一通戳弄后,成功抬起了暗锁,木窗应声而开。在岑云度的赞叹中,两人翻窗潜入。 屋内蜡烛架子摆了好几盏,却一只都没有点燃,蜡油凝固在台子上,显然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屋内光线暗淡,但仍然看清内置的装饰。架子层层叠叠,外面难得一见的宝贝被随便地搁置在架子上。有了前面的冲击,此时两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屋子里寻找卢远。 毕竟是临时居所,屋子不算大,两人将开着门的房间搜了个遍,只剩下卧房门紧紧闭着。 二人站在房门前,却没听见卧房内没有半点声音响动,当即蹙起眉头,推开房门。 门刚一打开,万迎雪与岑云度便震惊住了,两人一时间没敢往里面走。这屋子几乎堆满了金银玉器,摆不下的便摞在高处,于是越摞越高,越堆越满,地上仅有一条极细的小路供人进出。 因此,屋内布局一眼便能看见,除了一张卧榻和满屋的金银玉器之外,仍然不见卢远的踪影。 屋子总共就这么大,却找不见他的踪影。外面又有影卫监视着,他自然跑不掉。 难不成真有密道? 两人当即仔细观察这间卧房,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这张卧床上。 卧床雕花精美,帷幔轻垂,微弱的烛火照耀下,带着昏黄的暖色。床铺上被褥整齐,毫无褶皱,没有人躺的痕迹。 但当两人定睛看去,却发现靠着床的那面墙,有轻微的缝隙。 密室入口在这里! 36. 第 36 章 “进不进?”岑云度轻声问道。 “进,当然要进,来都来了。”说着,万迎雪上前试着推了推墙壁,门纹丝不动,“机关门?”她疑惑道。 岑云度点点头,打量起整间屋子。屋子面积不大,仅有一张床和几个架子,其余空间皆摆满箱子,箱子里的珠宝映着烛火散发着暖亮的光芒。 “卢远这些藏品,单拿哪件出去卖,二十万都能有,何必逼着于应进呢?”万迎雪问道。 闻言,岑云度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垫着帕子俯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器具。银器做工精美,雕花栩栩如生,看样子像是酒器。 岑云度将银壶的底部展示给万迎雪看,方方正正的一个字,刻在壶底正中间。 “官!”万迎雪看清刻字后,惊讶出声。她拿过岑云度手中的帕子,接连看了几个器具,无一例外,皆为官窑。 如果于应进变卖的几件藏品,有可能是官家赏赐后变卖的,但卢远满屋子大半数的器具都是官窑的话,就不是官家赏赐这么简单了。 “你确定这是真品,不是仿造的?”万迎雪蹙眉确认道。 岑云度摇摇头:“皆为真品。” 烛火跳动,房间忽明忽暗,两人一时安静,一个猜测在两人心中升起。 “卢远的上家是宫里的人。” “卢远可能与宫里有联系。” 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万迎雪在岑云度的注视下继续说道:“如此看来,于应进藏品的来源很可能是卢远。他把自己从上家拿来的东西交给于应进,再由于应进拿去拍卖,以此获得大量银子。” “我们要想办法拿到于应进的账簿。”岑云度说道。 账簿的事日后再议,目前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密室通道。 金银珠宝铺满地面,堆在墙边,烛台上的烛泪顺着杆子滴在珠宝上,堆积厚厚一层。突然,万迎雪拉住岑云度的袖口,指向一个方向:“你看这里。” 烛台如树状伸展,每只蜡烛身上都挂着冷却的烛泪,唯独一只蜡烛,身上干干净净,地上却散落着蜡烛的碎片。 “蜡烛碎片可能是蜡烛移动时掉下来的,地上有明显收拾过的痕迹。开关应该就是这里……”说着,万迎雪垫着帕子,用力转动烛台,侧头看去,密道入口缓缓打开。 “走!” 两人动作迅速,钻进密道。石门开合,遮住最后的光亮,眼前没有一丝光线。 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万迎雪的火折子费了半天劲才点燃。两人借着微弱的光亮,顺着甬道试探着前行。 卢远的密道与贺府的不同,贺弘文不仅书房摆得齐整,密室也干净整洁。而卢远这条密道不仅狭窄憋屈,仅供一人弯腰行走,甬道还没有铺设石砖,仅用土块堆砌而成。 地面与墙壁上尽是小虫,两人只得缩着身体一点点前进。 甬道七拐八拐,走过一个弯又是另一堵墙,进了一处空间一转身却是另一处楼梯。楼梯也分外狭窄,两人还要低着头避免磕到墙壁。 万迎雪跟在岑云度身后,每走一步,心中对卢远的怨气就更盛一分。 外面堆满金山银山,里面破烂如老鼠洞?葛朗台守财奴也不过如此。 岑云度再一次温声提醒她注意脚下时,万迎雪终于忍不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岑云度的躬身的后背,小声问道:“一个密道而已,卢远修的这么弯弯绕绕做什么?” 正巧两人行至一处平台,虽然依旧狭小,但两人好歹可以直起身子。岑云度回头莫名看着万迎雪,眼带笑意,轻声问道:“你不知道?” 这问题问得万迎雪一头问号:“我……该知道?” 岑云度勾着唇角,意有所指地讲述:“早年间,新帝登基,斩旧臣,扶新官,一时间人心惶惶。流民集聚,揭竿而起,占据山头,自立门户。部分新官仗着圣恩,行事肆无忌惮,因此山上的人越聚越多,经常下山打家劫舍。” “新官富商为求活命,几乎人人都会拖工匠修筑密道,以求保命保财。” 一番话砸下来,万迎雪听得懵懵的,半晌,她才得出结论,指着自己鼻子,呆呆道:“防我的?” 岑云度轻笑出声,温声道:“防山匪的。” 万迎雪:“……” 行吧…… 同行的风评她在穿越前也略有耳闻,密道修得跟迷宫一样确实有点道理。 万迎雪缓缓点头,试图开解自己,想了半天,还是没开解成功。 密道“自己用”和“被自己用”是两码事啊!她理解别人想活命的心理,但是这东西防到自己身上,她就不想理解了。 万迎雪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化成一声“唉” 密道曲折蜿蜒,上下空气又不流通,土腥味与霉湿味充斥鼻腔。小虫钻出刚钻出土面,就被光照晃了眼,匆匆钻入地下。 万迎雪终于给自己安抚好了,早点干完,早点回家,总在地下算什么事? 她刚准备拉着岑云度继续前行时,寂静的地道里突然出现了交谈声。两人对视一眼,熄灭火折子,躲进角落的黑暗中。 步履声越走越近,听脚步声,似是两人,一人沉重,一人虚浮。 “符……符老板,咱们还得走多久啊?”一人呼吸粗重,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说道。 此话一出,万迎雪与岑云度便认出来此人是谁。 “于大人,你哪来这么多话呢?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就停,多余的别问!” 平日里尖酸刻薄的声音,此时因为弓着背而有些沉闷,这人正是符生。 对方毫无尊敬之意,于应进却没有丝毫不满,他连声应下,喘着粗气回道:“是是是,符老板说得在理。就是这路实在太窄,下官……下官走得有些费力,不如改日,下官找些能人巧匠,给这路修一修,也方便老板您来回走是不是?。” 这话说得委婉,于应进走得哪里是费力,明显是困难。肥胖的身子挤在一人宽的甬道里,尽管他缩着臂膀,仍然会剐蹭到甬道,身上的华服都被磨出口子。 闻言,符生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得着你献殷勤?我怎么觉得这路走得舒适?!”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甬道里,似是震得墙面都簌簌掉些土砾。 一听这话,万迎雪仗着甬道墙壁的遮挡,悄悄探出头去。 这一看,符生走得确实如他所说,特别舒适——麻杆似的身板与这甬道正是相配。 “行了行了,赶紧跟上,马上就到了!”符生瞧着于应进不耐烦地催促道。 于应进:“诶诶诶,是是是。” 万迎雪与岑云度两人正愁不认路,担心会不会走错路,此时符生的话,无异于瞌睡来了递枕头,两人当即一拍即合,悄悄跟在符生身后,一同跟去。 一时间,狭小的甬道里只剩下于应进的喘息声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后半程的路确实如符生所说。没走多久,一间半开放的房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门大开,室内灯光昏黄,只见室内摆着一张石制贵妃榻,一人枕着胳膊,侧躺其上,这人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像是没了呼吸一 般。 “死了?”万迎雪眼神示意。 岑云度摇摇头,气声说道:“有呼吸。” 万迎雪顺着方向看去,只见那人的腹部微不可查地上下起伏——人还活着。 符生眼力就没这么好了,他“嗷”地一声扑了过去,伸出手想要扶起卢远,可临到身前又收了回去,他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捶着地面,扯着嗓子哭嚎着:“卢老板!诶呦卢老板,你怎么这副样子了?是哪个小人害得你!是不是他?!” 符生回身一指于应进,吓得于应进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连连摆手,声音都发着抖:“怎么是我呢?不是我啊!” “怎么不是你!你要是把二十万银子看住了,还会有今天的事吗?!”符生将话堵了回去。 于应进瞪大眼睛,膝行两步:“卢老板,您开开眼,下官也不想银子被劫走啊,下官这几日砸锅卖铁也给您凑着呢,这不能怪下官啊!”说着,于应进眼珠一转,“要怪……要怪就怪那帮山匪!” 于应进似乎是找到了生机,嘴里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要不是山匪劫货,怎么会有如今这些事,您也早拿到了银子是不是!依下官看,必须要问责那群山匪!” 于应进也不管好话赖话,倒豆子般一通表忠心,豆子倒完了,室内也安静下来,只听得符生在旁边故作抽噎。于应进跪在旁边,汗如雨下。 正当于应进想要不要再给自己辩解几句时,卢远终于有了动作。一口浊气吐出,黑纱下传来声音,幽幽道:“依你所言,山匪劫掠,扰乱经商,破坏民心,该当如何?” 于应进当即听懂了卢远的意思,顺从说道:“依律……出兵围剿,匪众应当发配充军,匪首应当……斩首示众!” 又是一口浊气吐出,卢远依旧一动不动,幽幽回道:“有劳于大人费心了。” 这次卢远不再答话。一旁的符生拍拍身上的尘土,舔着笑脸向卢远告退,半晌不见卢远回话,自觉尴尬,尖着嗓子对于应进说道:“于大人,我送送你吧。” 瞧着于应进堆着满脸褶子,还得赔笑的样子,符生顿觉心中好受许多,带着于应进原路离开。 万迎雪刚准备跟上去,却被岑云度轻轻拉住,他指尖轻点墙面,万迎雪顺势看去,墙面本来就是泥土砌成,地下又阴冷潮湿,墙面轻轻一碰便会留下痕迹。 于应进行走困难,肩膀乃至宽胯都在墙面蹭出痕迹,哪里需要刻意跟着? 万迎雪了然,与岑云度继续监视着塌上的卢远。 不知过了多久,塌上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抓住身边的东西,狠狠砸在墙上,怒喊道:“闭嘴!安静!” 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二人当即蹙眉。而屋子里的卢远还在继续。 好像那道声音仍然在他耳边徘徊,卢远猛地起身,却因为长久未进食物,他眼前一黑,摔在地面上。黑袍上蹭满尘土,他趴在地上缓了缓,自己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踉跄着步子,扑在墙面,卢远对着墙面又踢又踹,嘴里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是变态,我不是……我不是!” “我是卢远……我是卢远……我是卢远……” “闭嘴!都给我闭嘴!我杀了你!给我闭嘴!” 空荡的房间里,卢远折腾够了,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安静地似乎没有刚才那幅画面。卢远靠着墙壁恢复了些力气,他慢慢撑起身子,可是怎么也站不起来,他四肢并用,一点点爬到塌边,手扶塌沿,又躺了回去。 黑纱罩在卢远的脸上,腹部一起一伏,微不可查。 37. 第 37 章 远处的卢远生死不明,大约一时半会死不了,万迎雪与岑云度不再逗留,起身拐入符生二人离去的岔路口。 甬道依旧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好在符生二人早已离开,此时甬道内只有万迎雪与岑云度。岑云度拿出火折子再次点燃,火光映照在墙壁上,果不其然,两侧摩擦的痕迹在墙面上格外显眼。 离开的路有了指引就格外的顺利,即使在分岔路,二人也能顺着摩擦痕迹拐进正确的甬道。不知走了多久,湍急的水流声冲淡了甬道内只剩呼吸的寂静,有亮光出现在前方。 水流声愈发清晰,河水自高处飞驰而下,撞击在低处的小湖内。湖水清澈见底,偶有几条小鱼在湖中游弋。湖边水草生长旺盛,正在觅食的小鹿听见动静,抬头瞧了去。 待二人拨开洞口的藤蔓,踏出山洞,映入眼帘的便是这番画面。 小鹿一见来人,当即跃到林中不见了踪影。 岑云度回身将万迎雪拉出洞外,开口问道:“痕迹到这里结束了,还要继续追吗?” “不用追了,”万迎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手指向林中被荒草掩盖的一条小路,继续说道,“他们应该是从那边逃的,顺着路直通主道,然后进城。” 岑云度稍稍抬眉,神情略带诧异:“你怎么知道?” 闻言,万迎雪偏头一笑:“真想知道?” 岑云度点点头:“说来听听。” “你看,”万迎雪领着岑云度来到湖边,“平洲城依山而建,有西高东低,北高南低之势。这种高度和流向的小瀑布只会出现在平洲城的东北角或西南角。” “万通商会在平洲城的东北方向,根据我们在地下行动的时间推测,我们现在更大可能是在平洲城外的东墙北方向第一个城门附近。” “而第一个城门附近除了一条主干道以外,还有零零散散的几条小路通向主干道。结合环境特点来大胆猜测,这条小路通向的应该是来安路。” 一通分析有理有据,岑云度不禁问道:“你来过?” 万迎雪摇摇头:“没有。” 岑云度追问道:“既然没来过,你如何知道路的名字?” 万迎雪狡黠一笑:“贺弘文书房的地图上清清楚楚标着呢。” 那日在贺弘文书房搜查线索,他也大致看了地图,但更多的还是关注思齐巷周围的区域,整个平州城的地图,乃至一条小小的街道,他还真没注意。 “那晚情况紧急,你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记下地名,这般能力,已是旁人不可企及。”岑云度真心赞赏道,随后他话音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万迎雪挑眉:“讲。” 清冽的水流自高处飞落,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还未平息就与下一朵水花一同撞在石头上。二人绕过小湖,顺着小路继续前行。 “这些日子的相处,在下认为万姑娘的能力远远高出众人,为何你会选择占山为匪呢?”岑云度轻声问道。 自被万迎雪从追兵手中救出,他本欲打算借山匪的名头遮掩身份,待朝中这池浑水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再寻个由头逃离山寨。可与万迎雪相处了这么久,他们经历了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他对万迎雪的认识逐渐与他印象中的山匪天差地别。 正如他在地道中所说,时年混乱,山匪横行,不止普通流民会为了生存而成为山匪,更有人为了山匪的身份能合理化自己的恶念恶行,走向山匪的路子。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大部分山匪的常态。 但不是万迎雪的做派。 她也会劫道抢钱,但她劫的是贪官污吏,抢的是贪污银两。甚至这笔钱不是拿来为非作歹,而是换成粮食,送回百姓的手中。 以恶贯满盈的身份,行良善之事。 与其说她是山匪,倒不如说是──江湖话本中隐居于世的侠客? 岑云度蓦然轻笑一声,万迎雪莫名其妙地瞧他一眼,他清清嗓子,状若无事。 二人越行越远,水声没了刚才那般震耳,添了几分朦胧的温和。林间的清风携着淡淡的土腥味钻入鼻腔,耳边夹杂着树叶摇动的沙沙声,万迎雪的心静了下来。 “我如果说我以前不是山匪,你信吗?”万迎雪笑问道。 “信。”岑云度肯定说道。 干脆利落的回答让万迎雪多看他一眼:“不怕我骗你?” “你不会骗我。”岑云度依旧神态自若。 因为卢远和于应进的事情,万迎雪接连数几日的忙碌,她的神经一直绷紧着。但也许是眼前美景难得,也许是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万迎雪难得将其他事情抛在脑后,回想自己是怎么走上山匪的路子的。 万迎雪回想起前二十年的人生,除了学习与训练就没有其他活动了。 在她的记忆中,‘父母’只是个名词,她不记得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有每个月卡上打来的生活费,和祖母的念叨,她才能确认自己也是有爹妈的。 亲情方面还有祖母陪着,友情方面却差了点。朋友很多,交心很少,唯一被她当成真心朋友的人,竟然还是在梦里一直陪伴她的小孩。 也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万迎雪很小的时候就梦见了这个孩子,从她记事起,这个小孩就在梦中与她一同成长。 每当万迎雪进入梦境的时候,她的意识就会跟在女孩旁边,看她浑浑噩噩地穿梭在人群中。周围的人好像看不见女孩,女孩也不会与周围人说话。饿了去居民家里偷拿些馍馍,渴了就去喝山间的泉水。 直到万迎雪来到这具身体。 人们恍然惊讶,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之前没印象? 这个世界好像一夜之间,因为万迎雪的到来而以另一种方式运转。而她对原来世界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一点点减淡了。 莫名的恐惧在心头蔓延,万迎雪不敢继续深想。 “没人管,没人要,没户籍,不当山匪,怎么活下去?”万迎雪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不会以为我都占山当匪了,官府会不查我的身份吧?” “根本就没有的东西,不信他找得到。” “现在也没有?”岑云度问道。 万迎雪想了一下,开了个玩笑:“也 可以有,但是于应进应该不会同意给我补办户籍。” 于应进杀她都来不及,还给她补办户籍? 岑云度自然不会认为于应进会是多大度的人,他转而说道:“事情结束之后,你想过要做什么吗?还继续当山匪?” 万迎雪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问道:“四皇子殿下有什么高见?” 对于她的调笑,岑云度无奈摇头:“来京城吧,用永昌商会的身份,办个户籍。” “说得容易,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你给我办?” “我给你办。” “……”万迎雪本想逗他两句,没想到他真的应了下来,自己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岑云度继续补充说道:“到时候,你山上的人想从商的从商,想留下的……就继续留在山上,不用躲躲藏藏。” 原本万迎雪本打算当玩笑话,听听而已,可是提到了山上众人,她蓦然沉默。 岑云度说得在理,她能继续当山匪,山上的人却不能。 许多人投奔她,一是为了报答恩情,二是为了活命。 于应进一事结束后,就算将他和同伙连根拔起,可难保没有下一个于应进。到那时候,岑云度还会作为朋友,站在她这边吗?山匪的名头又能保住众人多久呢? 万迎雪不说话,岑云度也不打扰,静静等她权衡。半晌之后,万迎雪笑道:“那我就先谢过四殿下了?” 岑云度回以抱拳:“不必客气,万姑娘。” 交谈间,小路已经走到尽头。岑云度侧身为万迎雪拨开遮挡的树枝,二人一同踩在了一条主路上。 来安路属于旁支,来往的人只有零散几个,甚至连驿站都看不见踪影。倘若从这里走回客栈,天都要黑了。 方才听卢远几人的交谈可知,他们已经决定对山寨下手,保险起见,万迎雪与岑云度商讨后,决定先回山寨。 “你的信鸽呢?”万迎雪给篝火又添了根柴火,火苗猛地窜起,“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回来了吧。”岑云度不慌不忙,翻了翻架子上烤好的干粮递给她,说道:“这个烤得刚刚好,给你,小心烫。” 食物的香气充盈在鼻腔,一口下去,酥酥脆脆,累了一下午的两人坐在火堆边,得以休息一下。 不多时,地面微微颤动,纷杂的马蹄声隐隐传来。 “他们来了。”万迎雪说道。 岑云度嗯了一声,将最后一块干粮递给万迎雪:“吃了吧,估计晚上一时半会吃不上饭。”,随后,自己起身,将地上的火堆熄灭,并处理好痕迹。 马蹄声由远及近,天上的白鸽扑闪着翅膀稳稳落在岑云度的臂膀上,红鬃马紧随其后,放慢步子停在二人面前。 “迎雪姐姐!”女孩激动地喊道。 万迎雪翻身上马,问道:“我们其他人都撤走了吗?” 阙双滢回道:“都撤回山寨了,你交代的事也安排好了。” 贺锦元驾马上前,有些担忧:“迎雪姐,他们真的会帮我们吗?” 万迎雪却神态自若,不见担忧:“他会帮的,他不帮,其他人也会帮。” 38. 第 38 章 清晨,水汽弥漫,薄云环绕于群山之间。 沾着露水的草叶被人踩在脚下,埋在泥土里,草腥味充斥在众人的鼻腔中。 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山间再次安静。 “报——”一人慌慌张张冲进议事堂,大口大口喘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磕磕绊绊道:“山脚……山脚围了一圈官府的人!”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他们这么快就来了?” “你可看清大约多少人?”一老者捋着胡须,急忙问道,众人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此人当即答道:“大致瞧了一眼,估摸着不下千人!” “不下千人!?” “这么多人就为了抓咱们这个小山寨,还真是看得起咱们!” 众人议论纷纷,老者上前一步,看向主位,神色忧虑:“万姑娘,对面千人,我们山寨就算把老弱妇孺都算上也不过百人,这如何能敌?” 有了老者的开头,另一人也出言劝道:“万姑娘,何老此话在理。百人对千人,差距太过悬殊,我们囤积的火药就算全用上,估计也抵抗不了多久。” “是啊,万姑娘。趁现在天色还没有大亮,你带着孩子们先行撤退,我们的命是你救的,今天就算把命留在这,也会护送你周全离开!” 关切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万迎雪沉默不语。 桌前的众人半数头发皆以花白,年过半百来投奔她,本就图个安稳,即使到了这时候,他们也没有质疑她的决定,反而让他们要豁出性命来护着她,万迎雪心中分外复杂。 万迎雪抬眼看向传信的山匪,沉声问道:“你可看清楚为首之人长什么样子?” 此人仔细回忆道:“我记得有两个人,一个身着官袍,身材臃肿,另一人则瘦如竹竿。” 一听这描述,贺锦元眸色一冷:“于应进和符生”他话音一顿,状若无事般,继续追问道,“除了他们还有没有别人,比如……一个总是背着手,穿着官袍的老头?” 官袍、背手、老头。 除了贺弘文还能有谁? 万迎雪轻轻扫了一眼贺锦元,见他神色没有异常,才转而看向传信的山匪。 山匪眉头蹙起,仔细想了一圈,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摇头道:“没看见,我记得只有胖瘦两人。” 袖中不知不觉攥紧的手微微松开,贺锦元悄悄舒了一口气。 贺弘文不在,是不是说明他与于应进的联系其实没有那么深? 贺锦元刚要开口,便对上万迎雪的目光,心中隐秘的激动稍稍冷静下来。 “阙双滢呢?”万迎雪问道。 “这呢这呢!”少女的声音比人先一步传到室内,随后,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手上举着一封信。阙双滢脚步不停,直接送到万迎雪面前,“迎雪姐姐,都安排好了。” 万迎雪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片刻后,信纸被重新折起,搁在桌面上。她唇角勾起,声音沉稳且坚定:“不用撤退,应敌!” 而此时的山脚下,符生抱着臂膀站在一处空地上。 “一个破篝火堆,这么半天烧不起来,一群废物!”尖锐刺耳的声音如同挠玻璃般,让人心烦。符生一指旁边的侍从,厉声喝道,“你人是瞎的吗?瞧不见你主子我快冻死了,就在这干站着,不会给我拿件衣服?” 侍从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求饶,强撑着身体应道:“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这就给您拿衣服!” 晚夏早秋,天气算不上太凉,但符生日夜放纵,身子骨早就是败絮其中,平常人觉得凉爽舒适的山风,吹到他身上和三九天的冷风没区别。 “诶诶诶,符老板,您不嫌弃的话,先披下官的衣服吧。”与符生不同,于应进丝毫没觉得冷,甚至还有些冒汗,他将自己侍从端着的披风恭敬地递给符生。 符生一双吊翘眼淡淡一瞥,托盘上的披风布料精细,针脚细密,绣着花纹式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眼睛一亮,又轻咳两声,故作矜持,抬手向自己的侍从挥了挥:“……回来吧。”随后,转头看向于应进,脸上堆着笑,说道,“那我就多谢于大人的一番好意了。” 符生眼中的精明被于应进尽收眼底,于应进心中不屑,但还是讪笑两声:“应该的应该的……” “那个……符老板……”于应进摸索着两只手,站在符生身后犹豫开口。 符生自顾自地斟了杯热酒,盖着于应进给的披风,靠在侍女怀中,晾了于应进好一会,才懒洋洋开口道:“于大人有什么事吗?” 于应进上前几步,陪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您看这天也快亮了,我们什么时候……”他话没说完,抬起手掌在脖颈处划了划。 符生却丝毫不着急,美人美酒在怀,还有上乘的美景可看,打打杀杀的,多破坏心情。更何况还不是他的事,他只是个替人行事的,符生更不会用心去办。 符生张嘴接下侍女喂来的葡萄,含糊地说道:“于大人莫急,咱们来得这么早,还有人没来呢……莫急莫急……” 话刚一说完,符生又去与侍女调笑,半点注意力也不分给于应进。于应进也不好继续催促,只得讪讪退下。 远处符生的笑声刺耳,于应进恨恨地碾了碾地上的草叶。 如果不是符生背靠贺弘文与卢远,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的商贾老板在他面前吆五喝六? 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是患了眼疾还是发了脑瘟,竟然让这种小人担大事,依他看,两位大人迟早有一天会栽在符生手上! 等等,两位大人如此聪慧,就算一时糊涂被小人蒙蔽,可他们与符生共事这么久,怎么会看不清他的为人?既然看清了,为何不处理掉他呢? 难道说?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于应进心中逐渐成型。 符生背后还有人,并且是他们两人都惹不起的!? 于应进当即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蹲在树下一幕幕回想自己与符生的相处,有没有哪里得罪了符生。 正当于应进翻来覆去想了五六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出过差错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于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呢?”一个小厮出声问道。 符生给他脸色也就算了,一个小厮还敢这么跟他说话? 于应进火气刚上来,正要发火,目光却扫到了小厮腰间挂的坠子——符生的贴身侍卫!? 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于应进扯 着嘴角,开口道:“没做什么,散散心,吹吹风……符老板有事找我?” 于应进脸色的变化,小厮看在眼里,于应进与自家主子的关系,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门清。因此,于应进想的什么,小厮一看便知。 小厮恭敬回道:“主子命奴才知会您一声,人到齐了,准备出发了。” “到齐了?好好好,快快带路!”于应进一甩衣袖,抬脚跟了过去。 自从几月前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宝贝被劫走了,他就一直恨这伙山匪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又是变卖家产,又是低声下气。 等他把这伙山匪一锅端,他要挨个清算! 想到这里,于应进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去营地的路上,于应进明显察觉到多了些衣着不同的人。他瞧了瞧围坐一旁喝酒聊天的人,小声问道:“这些人就是符老板请来的?看样子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找来做什么……” 话未说完,于应进就与一人对上了视线,肆无忌惮的目光让他倍感自己权威被挑衅,碍于不是自己地盘,于应进又怕坏了好事,咬咬牙,移开了视线。 顿时,那人一声嗤笑声闯进耳朵里,于应进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主子请他们当然不是来打架的,不过具体安排,您一会就知道了。”小厮好像没注意到刚才的暗流涌动,又或是注意到了不想管,他语气平静地回道。 于应进的喜悦被刚才的事冲淡不少,他咬着牙说道:“知道了。” 而此时的山寨议事堂里,众人神情严肃。 “你可看清楚了?”老者颤颤巍巍问道。 刚刚进门的山匪连忙回答:“一清二楚,山脚下又来了人,看行进方向,似乎是……直奔我们。” “这这这!本来抵挡千人就是件困难的事,如今又来了人……”老者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他一转头,看见万迎雪神色淡定,自己的心也慢慢静下来。 老者思绪恍惚,万迎雪身上似乎有种法力,再慌的事情到了她这里,都会被有条不紊地解决。 也许她说没问题是真的没问题吧。 老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咽下。 万迎雪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冷静吩咐道:“继续观察,等他们彻底忍不住的时候,我们再去会会他。” 山匪得了命令迅速跑出议事堂。 一直站在万迎雪旁边的岑云度轻声问道:“你不担心他们直接强攻上来吗?” 万迎雪微微偏头,声音刚好两人听见,小声回道:“抓我们怎么用得上千人?还记得于应进加税吗?此令一出,百姓对他自然有怨气,益鸿巡抚这么长时间都没走,难免会有人闹到他那里去,到时候,于应进怎么交代?” 岑云度当即理解到她的意思,接着说道:“所以他是想拿我们去邀功,将功抵过,最好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万迎雪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正是如此,既然他们费尽周折搭了这么大的一个台子演戏,我们当然不能辜负了他啊。” 不消片刻,山寨外的吵嚷声越来越大,山匪又一次闯进议事堂,气喘吁吁道:“山寨外围了一群百姓,他们说……让我们出去受死……” 39. 第 39 章 山寨大门外,官兵身着软甲,手持刀枪,呈半圆形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包围圈内,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拎着棍棒,怒目瞪着山寨大门守卫的山匪。 为首壮汉厉声叫嚷道:“尔等山贼,横行霸道,恶意断我们生路,今日官府的诸位大人皆已在此,现在乖乖出来投降认罪,大人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壮汉话音一落,周围的几人随即附和,一时间,大门外群情激奋。 守卫的山匪事先得了命令,不论外面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回应。因此,几个山匪听着外面的人越骂越难听,几次都要忍不住回骂回去,但是都忍了下来。 手中的弓箭越攥越紧,箭尖直指为首的壮汉,手被弓弦勒出泛白的印子,山匪却依旧没松手。 “你且说说,我何罪之有?”一道声音自后方传来,守卫山匪当即认了出来,回头看去。 只见万迎雪带着众人缓缓登上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 为首壮汉喊了半天,终于有人出来了,眼前一亮,他嗤笑一声,刚准备开口叫骂,便被后方的声音先一步拦下。 “万姑娘好久不见啊,哦,我应该称呼为——贼子。”尖细的声音响起,官兵向两侧退出一条路来,符生背手而出。 守卫山匪拉弦的手本来因为万迎雪的出现,而激动地放松了些,听见这话,再次绷紧。 万迎雪倒是对这话不以为意,她勾唇一笑,回敬道:“符老板想怎么称呼都可以,您开心就好。毕竟只有这时候您才能找到您那些可怜到近乎不存在的尊严,我和我的朋友们都能理解。” “你!”符生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原本得意的姿态顿时收了回去,他咬牙切齿,却说不出半个字。许久,他才恨恨道:“牙尖嘴利。” 万迎雪老神在在:“正是在下。” 符生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几口才平复情绪,他狞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于大人,这种不知悔改的犯人,您当如何?” 在众人目光中,于应进踱步而出,哪里还有刚才在符生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此时的二人,正好反了过来。 于应进一甩衣袖,接过旁人递来的一纸诉状,抖了抖,抬手展示给万迎雪:“这是百姓联名对你的控诉,你可认罪?” 万迎雪瞧都没瞧,开口就是一句:“看不清,劳烦您给读读?” 于应进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央求卢远对万迎雪下手,本想借这个机会报二十万白银的仇,好好下一下山匪的威风,结果万迎雪的态度还是这般漫不经心,他当即心头火起,可余光却扫到了符生。 卢远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被喊来瞧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于应进想了想这个好不容易搭起来的舞台,于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读道:“……今,永昌商会……” 偌大一张纸,洋洋洒洒陈述了几十条罪状,开始万迎雪抱着好奇的心态,看看这群人能给自己安上什么罪名。什么劫道,倒卖粮食她确实做了,她认。顶撞朝廷命官,如果朝廷命官指的是于应进的话,她也能捏着鼻子认,可后面的是什么啊!? 骑马经过山路,马蹄踩坏了几株小草,被判为恶意损害农人备用田地。衣服是红色的,影响牛耕地的心情,被判为故意破坏耕地。甚至还有前段时间的大雨,是因为她劫道而引起的天罚?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于应进手上的诉状是从话本上撕下来一页拎过来的吗? 万迎雪听了一耳朵就听不下去了,她放空大脑,于应进的话本故事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一大张纸写得又臭又长,万迎雪站得腿都有点酸了,于应进还没念完。正当她有些不耐烦,想着要不要打断他的时候,她的小腿被碰了一下。 万迎雪回过头去,正对上岑云度的视线,他目光向下一扫,万迎雪会意,低头一看,一张椅子放在身后。她悄悄比了个拇指,稳稳落座。 太阳逐渐升高,林中不似清晨那般清凉。万迎雪等人这边有个屋檐遮挡,还算凉爽,但是于应进等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细密的汗珠自额头渗出,于应进清清嗓,终于念完了最后一段,接过旁边小厮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快要干裂的喉咙,抬头一看,那群山贼竟然已经分上西瓜了。 顿时,于应进气了个倒仰。 “罪状读完了,你可认罪?”于应进咬牙切齿道。 许久没人回。 “你可认罪!?”于应进抬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万迎雪这才恍然听见,笑着回道:“读完了?大人要不要来块西瓜解解渴?对了大人,劳烦您从我们寨子里养的鸡跑到山下农田拉屎,导致农户养的狗舔了坏肚子,吃饭少吃了一根骨头那里,再给我们仔细说说呗。” 万迎雪满脸真诚,但于应进却听见周围似有似无的嗤笑声。 写诉状的人没想到真会有人仔细看,读诉状的人也没想到里面是乱写的。于应进脸色爆红,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热的,他呵斥道:“你是在戏耍本官吗?” 万迎雪连忙放下手中的西瓜皮,故作害怕回道:“草民哪敢啊!”说着,她伸手接过岑云度递来的一块刚切好的西瓜。 “最大的一块,给你。”岑云度语气轻柔,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于应进。 万迎雪轻笑道谢。 眼见两人旁若无人般聊起来了,于应进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既然本官好言相告,尔等不以为意,那便随本官回衙门,再做定夺。”话音一落,周围的官兵当即架起弓箭,弓弦拉满,只等一声令下。 于应进把手里的状纸往旁边人身上一扔,自己向后退到官兵身后:“放!” 满天的箭雨纷纷落下,被山匪早已布置好的木板尽数拦下。万迎雪等人安坐于屏障之后,还算悠闲。 一波箭雨放完,山寨高台上架设的一张木板皆已插满木箭,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于应进暗暗得意,喊话道:“你个小小的山寨,能坚持多久,你以为拿几个破木板就能防得住官府吗?劝你识时务一点,速速投降!” 万迎雪在木板后悠悠说道:“几块破木板确实没想着能拦得住官府的精兵强将,但是大人说的罪名,我确实认不得。” “认不得?“于应进冷笑一声,“容不得你不认!继续放箭!” 这次于应进似乎想给这群山匪一个教训,一波接一波的木箭射出,偶有几只木箭擦着木板的边牢牢钉在地面上。一块块插满木箭的板子撤下,又迅速换上新的木板,迎接下一波箭雨。 接连几 番过后,于应进自认为占了上风,抬手示意官兵停止射箭,正当他开口准备说些什么,一只木箭擦着他的发丝牢牢钉在身后的马车上。 突如其来的一幕,着实给于应进吓得不轻,想说的话都忘了干净。 只听得高台上传来声音:“于大人来就来了,带什么礼物啊,我们不方便下去,就用这种方式给您送回去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介意。” 礼物? 他何时带了礼物? 于应进抖着手拔下钉在马车上的木箭,眸色一震,牙齿咬得咯吱响。 这木箭分明是他们刚刚射出去的! 原来那几块木板是用来干这个用的!? “咔嚓”一声,木箭在于应进手里折成两半,不等他下达命令,又是一只木箭射了过来,紧接着便是如刚才那般的箭雨,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一时间,底下围观的众人四散而逃,官兵举着盾牌护住于应进。 “攻门!攻门!还等什么呢!攻门啊!”于应进在众人的护送下,仓皇躲进马车里。 箭雨之下,一根如成年人腰一般粗的圆木被运了过来,八九个官兵身着护甲,顶着箭雨,冲向大门。 “一——二——”口号声喊起,圆木蓄势待发,正当官兵最后一个口号喊出,远处突然传来声音。 “慢着!” “谁敢砸!” 人群吵吵嚷嚷,一群人从后方挤到山寨的大门前,将大门护至身后。 这群人衣着朴素,甚至还有补丁,人人手上都拎着农具,一看便知道,他们是刚从地里赶来。 “你们做什么!”一人举着手里的锄头,质问道。 抬着圆木的官兵被呵斥地一懵:做什么?当然是抓人啊! 大门前被人围满,官兵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攻门,回头看向于应进。 场上的箭雨不知是何时停下来的。高台上,万迎雪叫来阙双滢,她指了指台下的一群人,疑惑问道:“你安排的?” 万迎雪记得自己安排的人不是现在出场啊。 阙双滢连忙摇头:“不是我。” 贺锦元见万迎雪的目光扫了过来,也连连摆手:“也不是我。” 明明没人安排,那他们是谁,是从哪来的呢? 就在这时,一人踩着木梯,登上高台开口道:“应该是他们听见了山上的动静,自发来的。” 众人回头看去,此人正是沈不野。 他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手里拎着从不离身的药箱,慢悠悠地走到高台边,继续说道:“那个男人,之前他妻子受了些风寒,老夫给她治过病。那个女人,她家的母羊难产,老夫去接生过。” “他们都是山下村子的村民,咱们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他们上山帮忙来了。”沈不野拎着酒葫芦,给自己倒了一口。 “老大……我好像看见我爹娘了。”一位年纪尚轻的山匪开口道。 “我,我也看见我哥了……” “还有我家大叔,他也来了!” 接连地惊呼,山匪瞬间围在高台边缘,在人群中寻找自己认识的人。 万迎雪神色一怔,随着众人的目光一同看去。 此时,台下的对峙还在继续。 40. 第 40 章 高台下,拎着农具的百姓护在大门前,官兵不敢轻易镇压他们,因而一个不察,众人被推到外围,两方呈对峙之态。 其中一位老者,举起棍子指向面前拎着长刀长枪的官兵,厉声质问:“你们要做什么!” 那官兵神情一滞,他哪里知道来做什么的?他就是听令办事而已,问他有什么用? 官兵张了张口,半个字也吐不出,他左右张望一圈,也没找到躲在后面的于应进的身影。 对面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是代表朝廷的官兵,如果没有于应进的授意而起了冲突,怕是说不清楚。一时间,官兵们不敢轻举妄动。 老者凌厉的目光环视众人,他手中的棍子挨个指去,他的声音中气十足,让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说话!?你们领头的在哪?让他出来! 半晌,官兵后的一群壮汉接到了符生的示意,慢吞吞地挤进场内。 方才满脸横肉,叫嚣的最厉害的一人率先开口道:“一群山匪,怎么除不得?他们没打家劫舍吗?没恶意压价吗?官府怎么就抓不了他们了?一群老家伙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挡官府的路,知不知道扰乱官府办事能给你们一起抓走!” “趁着大人们还没生气与你们计较,赶紧走吧,地种完了吗就在这掺和!” 那壮汉说着,一把将刚才的一纸诉状丢了过去:“看看,山贼干的好事,还给人家当刀使呢……” 轻薄的纸张写满了笔墨,随着风飘飘然至老者面前,只见他猛地一挥木棍,常年务农本就有劲,这下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啪”地一声,诉状应声裂成两半。 “你!”壮汉怒喝一声。 老者依旧面不改色:“我不认字,没文化,没读过书,认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壮汉牙痒痒。 老者话音一转,继续说道:“既然要算,那我们也来算算。” 壮汉神色不屑,在他看来,他能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有什么好算的帐?不过是这老头说来吓唬他的。 “我认得你,你是城西那家粮行的掌柜,是不是?”老者眼睛眯起,开口道。 壮汉突然被点破身份,有一丝慌乱:“你说是就是?” 老者不理他,将他身边的人挨个点了个遍,无一例外,皆是城中或大或小的粮商。 这群粮商能聚在这里假扮普通百姓,自然是符生与卢远等人的授意,在不知情的普通人中扰乱风向,也是于应进的命令。但是这么被揭露出身份,几人还是有些挂不住面子。 眼见着原先被舆论裹挟的普通人,目光在几人间扫视,细细碎碎地讨论声不时入耳,壮汉脸色涨红,恼羞成怒道:“老头,你不要瞎说话,有证据证明吗?” 老者的目光落回壮汉身上,木棍在地上点了点,声音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边:“冯老板,老黄历我就不跟你翻了,就从当今圣上登基那一年算起,少说也有十多年了吧。” “丰年几年,灾年几年,你可记得!?” 老者眸色锐利,直直盯着冯老板的眼睛,盯着他不住闪躲。 “你肯定记得,毕竟你从我们身上压出那么多油水,肚子都吃圆一圈,路都走不动了吧!” “丰年粮价最低一石六钱,你来收多少?你收三钱!灾年粮价最低二两,你收一两!我们要去别家粮行卖粮,你们还找人打砸我们的地!桩桩件件,正好今日大人们都在,我们这些人今天与你们好好算算,看看谁才是真的贼子!” 冯老板哑口无言,他没想到这群人竟然还记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油水他确实捞了不少,可是哪家粮商不这样干?不多捞点油水,上下关系怎么打点?官老爷们怎么保佑他? 等等,好像还真有人没这么干。 老者继续说道:“你说万老板恶意压价,她是在哪里压的价?她是在收我们粮食的时候压的压价吗?是把收粮价压了两倍吗?她正常价收我们的粮食,正常价甚至低价卖出去,就是恶意压价了吗?!” “她把你们高出正常市价三五倍的粮食和种子用正常价卖出去,在你们口中就成了—恶意!压价!?”老者声音愈发激动,嗓子有些撕裂,身旁的妇人有些担忧地拍了拍他,示意她来继续说,却被老者轻轻推开。 “这是贼子?贼子会天天来帮我们干活,贼子会给我们送粮添衣,贼子会救苦救难!你们这些圣人做什么了,要你们这些圣人做什么!?” 木棍在地上猛点几下,沉闷地砸出一个小坑,老者的手被震得有些发颤。 此时,在外围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出声了,只听得老者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高台上,万迎雪看不见这群手握农具的农人的表情,只能看得见他们握的发白的手和坚毅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身看向岑云度,说道:“计划提前吧,再等一会天就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能早点回去休息。” 岑云度拍了拍她的小臂,神色温柔,他肩膀一抬,白鸽扑闪着翅膀直冲天际。 高台下,冯老板等人还僵在原地。老者的话句句属实,他们无从辩驳,旁日也就罢了,爱说什么说什么,一群无官无仕的人,能拿他如何? 可今天于应进在场,好歹也是明面上的知府大人,一旦闹大了,群情激愤,他真的会硬着头皮把事情压下来吗? 冯老板拿不准主意,他舔舔干涩的嘴唇,不再出声。 “所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与官府作对了?”尖细地调子响起,符生跟在于应进身后,踱步而来。 老者冷哼一声:“我们不与官府作对,我们是知恩图报!” 符生嘿嘿一笑,自顾自说道:“既然你们打定主意要护着贼子,那我们合理怀疑——你!还有你们!都是这群山匪找来的帮手,她让你们扰乱民心,颠倒黑白!” “都给我拿下,回衙门一一审问!” 官兵得了命令,互相对视一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握着长枪,一步步走向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疯了吗这是?” “对面是一看就是山下村子的人啊,你看,老张头,我娘家叔公还在那!” “他这令下的不妥啊!” 外围的百姓也看出来自己被符生等人戏耍了,但官兵手里有刀有枪,他们连个棍子都没有,怎么救人? 喧嚣声愈发激烈,符生嘴角上扬,抬眼看向高台,幸灾乐祸地说道:“贼子,看看这群人为你拼命的样子,你怎么好意思还躲在后面?” 说着,他侧目看向最近的弓箭手,那人立即会意,弓弦拉满,只等万迎雪等人露头。 门前的农人被官兵呈包围之势圈在内侧,一点点缩进距离,正当最边上的人准备一棍挥出时,一只木箭带着风声,在众人毫无察觉 的时候,击中门口高挂的铜钟。 “咚——” 古朴的钟声回荡在上空,众人纷纷抬头看去。 远处马蹄声纷杂,为首那人身骑高头大马,手上持着弓箭,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高声喊道:“巡抚大人到,速速退让!”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让出一条路来,跪在两侧。一时间,场上只余符生和于应进二人还在直挺挺地站着。 短短几步路,高头大马闪身而至,当大马停在二人面前,马上那人厉声问道:“尔等何人!既见巡抚,因何不拜?” “拜、拜、拜。”符生慌忙扯住呆愣在原地的于应进,连声答道。 见二人狼狈地跪在地上,马上那人这才冷哼一声,退至一旁。 马蹄站在头边,时不时溅起的尘土呛得符生鼻子发痒。他压着嗓子,问旁边还在发抖地于应进:“你提前禀报巡抚了?” 原本几人的计划是,将此事尘埃落定,罪名都给山贼按好,直接送去大牢后再汇报给巡抚,这样一来,不仅把自己摘了出去,还能落个维护城中秩序的好名头。 可如今原本高坐衙门的巡抚来了,难保不是于应进为了自己多领些功劳,暗地里向益鸿巡抚说了些什么。想到这,符生气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而此时的于应进脑子还在发懵,听到符生咬牙切齿的声音,心下也明了,他们也不知情。于应进声音带着些急迫:“不是我啊,我还以为是你们计划好的,没通知我呢!” 符生还想再说些什么时,一双黑履站定在二人面前。 “于大人,你不在府中办事,来荒山野岭的干什么?”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威严。 于应进颤着声音,硬着头皮回道:“回……回禀益大人,下官听人举报,山贼横行霸道,特来带人捉拿。” “经人举报?可有诉状?给本官看看。”益鸿问道。 “有有有……”于应进连忙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状纸,恭敬地呈给益鸿,全然忘记了纸上都写了什么。 益鸿拿着状纸,双手拼在一起,逐字逐句看去,状纸挡住了他的表情,于应进心跳如雷。 顿时,场上安静的只听得见山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好半晌,益鸿将状纸整整齐齐折好,夹在手指中,俯下身去,搁置在于应进面前,问道:“这纸诉状是你找人写的?” 诉状的罪名虽然离谱,但字字句句的用词皆是官话,且字迹工整,普通百姓哪里写的出来这东西。 原本被太阳晒得有些闷热的于应进,此时血液凉了一半,他硬着头皮回道:“百姓来下官这里告状,我请人帮他写的。” “哦?”益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把他叫过来,本官要亲自为他申冤。” “这这这……”这计划里没有这一环啊! 他上哪去给益鸿找个人过来。 于应进的冷汗豆大般砸在地上,“这”了半天,也答不上来。 益鸿等了一会也不见于应进回答,他接着说道:“告状之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本官派人接他来此。” 这下于应进是真说不出话了,他平时为人虽然阴险狡诈,但大多是有符生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这才让他平稳坐好官位。如今没了这群人的提醒,他的脑子是半分都想不到对策。 “大……大人,状……状告之人正是草民。”符生开口道。 41. 第 41 章 益鸿眼神锐利,当即扫了过去:“是你?” 于应进听见符生应下,心中一松,略带谄媚地回道:“是他是他,他被这群山贼祸害惨了啊!下官实在不忍心看百姓受难,这才前来捉拿贼首,以还百姓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倘若不知真相的人恐怕还真以为他是什么为国为民两袖清风的大好官。可惜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尤其是高台上的几位。 一声嗤笑随着风传到高台下的众人耳边,于应进自然也听了个清晰。他面色一僵,想发作,又碍于益鸿在场,脸色就这么扭曲地带着笑,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样子。 益鸿没有理高台上的声音,而是把目光放在在场的众人身上,将一群人的表情收在眼底。为官多年,不说老谋深算,但是也能一眼看出如今场上的形势,顿时,心中有了大概。 益鸿问道:“单你一人?” 符生跪趴在地上,益鸿没有下令让他起身,他也不敢动,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符生连忙答道:“不止一人,后边的百姓,都是一同来状告的人。” 益鸿了然,沉声问道:“状告之人,一同起身。” 场上那群伪装百姓的粮商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大概决定。 这个不知道打哪来的益鸿巡抚,在城中这么久都没做些实事,想来是京城过来镀层金,回去好晋升官位的主。一个空有名头的巡抚和掌握他们生计的卢老板,这两人孰轻孰重,一看便知。 有了冯老板的带头,其余几人陆陆续续站起身,聚在符生身后。 待没人再起身,益鸿的视线落在几人身上,他从容开口:“诸位都是与山贼有仇的,还不顾自身安危,亲自捉拿山匪,想来此仇不浅,诸位定然‘刻骨铭心’。” “既然如此,劳烦几位将自己的冤屈一一道来,本官……亲自为你们做主。”益鸿一脸正派,嘴角却不见笑意,他微微抬腿,头都没低,一脚踩在于应进偷偷伸出拿状纸的手上,霎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林间。 “但是……”于应进将自己的惨叫咽回肚子,益鸿继续说道,“如果有人答不上来,浑水摸鱼过来扰乱滋事,本官也不会轻饶。本官不为难诸位,方才本官大致看了你们呈上来的诉状,共计百条,你们能答上来八成,本官就为你们做主。” 一群“浑水摸鱼”的粮商面面相觑,他们只是被叫来演戏的,状纸上罪状几条,写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这要如何编纂啊! “山匪万迎雪,聚众劫道,劫掠白银数万两,按律拟斩!”符生率先开口。 状纸上总共就那么几条是正经写的,其余都是拿来撑场面的,他不先说正经的,万一让别人说去怎么办? 符生一口气说出好几条,看得旁边的粮商们傻了眼。 符老板认真的?益鸿巡抚不是来走场面的?! 再迟钝的人也看出来了。 一时间,几人绞尽脑汁地编造罪名,企图能压上几个。甚至有人抢了别人刚想好的话,提前说出口,被那人动手打了回去,两人顿时扭打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益鸿倒也不拦着,只挥手让官兵围了一圈,防止伤到无辜百姓。 高台上的木板不知何时撤了下去,万迎雪等人手扶栏杆,低头看着热闹。 争吵声一点点小了下去,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他的名头了,只得跪在地上,等着益鸿的发落。 “说完了?”益鸿问道。 然而却无人应答。 益鸿的脚下还踩着于应进的手,此时他已经痛到麻木,大口大口喘息,益鸿轻轻一碾,惨叫声再次响起。他自顾自说道:“百条罪状,现在又增加了百条。如此刻骨的仇恨,竟然临时能想出来近百条,本官还真是……佩服。” “来人,将这群人押回衙门,挨个审问!” “是!” 益鸿一声令下,官兵们架起地上吓到瘫倒的众人便走。惊慌中,冯老板猛然喊出:“巡抚大人!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不帮我们,反帮山匪说话,是何道理!?” 场上顿时安静下来,半晌,听得益鸿淡声回道:“我谁也不帮,只帮律法说话。” 这回不等冯老板再说些什么,旁边的官兵一块破布塞进他的口中,将他带了下去。 “于大人,”益鸿终于将目光落在于应进身上,“二十万两白银,我们回衙门好好聊聊?” 完了。 他知道了。 于应进也如同被抽了脊柱一般,趴在地上不再动弹,被身后的两名官兵拖着离开。 原本聚在这里看热闹的百姓,走得走散的散,唯独留下山寨门口的一群人。他们看完这场闹剧,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农具。 “你不能下令抓他们!”一位妇人颤声开口说道。 益鸿“哦?”了一声,继而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抓他们,按照律法,抓山匪不是天经地义?” 妇人握着工具的手攥得更紧,她眸光锐利:“他们不是山匪!” “不是山匪?那是什么?”这回轮到益鸿真情实意地惊讶了。 平洲城看似简单,实则被于应进与商户层层把守,这段时间只得暗中行动。如今得到席大人传来的消息,他已经拿到了关键罪证,可以不必再等,这才来收网捉拿犯人于应进。 益鸿从席大人那里大致了解过一些关于万迎雪的事,心中对她有几分佩服,自然也知道百姓对她的情感。因此,他才出言逗一逗这些人,没想到却听到这个答案,这下他来了兴趣。 只见妇人抿了抿唇,眼神坚定:“这里面都是我们的孩子,他们是我们的家人!” 此话一出,不止益鸿愣住了,高台上原本瞧热闹的众人也愣住了。 “没错,他们不是山匪,他们是我的孩儿!” “我侄儿就在里面!” “不能抓,他们不是山匪!” 妇人的一番话,其余的人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跟着附和。 家人…… 万迎雪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有家人了。 祖母看见她有家人一定会为她开心的。 万迎雪想象着祖母如果能看见这幅场景,她该会有什么表情呢。 突然间,一股冷意顺着骨头缝直钻大脑,如一道闪电般劈在身上。 祖母的脸,祖母的名字,祖母……好像在她的记忆中只剩下一个代词,其余的一概不清晰。 < p>这不对,她才来异世多久,祖母陪伴她人生的前二十年,怎么会这么快就忘记呢? 外界声音逐渐模糊,万迎雪身体不住颤抖,她怎么能忘了这世界上最爱她的人的模样呢? “万姑娘……万姑娘?”声音温润,如细雨,如清风,“你怎么了?” 方才岑云度看见万迎雪眼中无光,身体还一直发抖,心下一惊,默念一句“得罪了”,本想拉着万迎雪的袖子悄悄来到角落,却被无意间碰到的手冰了一下。 他心头一紧,原本还有些无措,顷刻散去。 她的手怎么冷成这样? 紧急情况下,岑云度也顾不得什么羞涩,将万迎雪的双手拢在掌心,吹了一口热气轻轻揉搓:“万姑娘,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万迎雪的胸腔剧烈起伏,窒息感一点点退去,她眸子渐渐聚焦,回过神来:“我……我的记忆力好像又变差了,我竟然忘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岑云度试探着安慰道:“为什么这么说呢?遗忘是一件正常的事。” “不,不是遗忘,”万迎雪否认道,“遗忘不是这样的。我的记忆……好像被一点点擦掉了。” 万迎雪的话太过神神叨叨,岑云度却没有丝毫怀疑:“你的意思是有人对你的记忆动了手脚?” 这句话点醒了万迎雪,她猛地对上岑云度的视线:“有可能。” 岑云度柔声回道:“等我们去京城,我为你寻些大夫,如何?” 万迎雪点点头,心中稍稍放松,身体的知觉渐渐恢复,这才看见两人相牵的手,神色一僵,一股热气自脸颊冲入大脑。 岑云度瞧着对方瞬间泛红的耳廓,顺着视线一路也看见两人相牵的手——这回他也有了一对泛红的耳廓。 “抱歉……情况紧急……”岑云度磕磕绊绊地解释,平日里的从容不迫,此刻半分也瞧不见。 “没事!”万迎雪打断了他的道歉,“我们去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说罢,她强装镇定地迈步走向高台栏杆。 等两人一前一后,重新来到栏杆处时,高台下的百姓已经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益鸿与几位百姓在交流些什么。 “事情解决了?”万迎雪问道。 阙双滢趴在栏杆上,回道:“解决了。益大人正在了解他们今年的收成情况……诶?迎雪姐姐,你很热吗?”她惊奇地瞧着万迎雪的脸,一转头,又看见岑云度,“岑夫子,你也很热吗?” 一旁的贺锦元瞧不下去了,虽然他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啊! 他爹和他娘天天这副样子! 也就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孤儿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贺锦元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万迎雪尴尬,急忙三步并作两步,一胳膊从阙双滢身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嘴,向后拖去:“没事,没事,迎雪姐,桌上有西瓜,切着吃啊!我找她有点事,先走了!” 贺锦元带着阙双滢一溜烟跑远了,留下万迎雪与岑云度两人相顾无言。 “人走了,戏散了,东家不来送送客?”一道声音从台下传来。 益鸿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向高台,官兵都已经离去,此时只剩下台上台下的三人。 42. 第 42 章 “益大人,您说的是哪里话,什么戏不戏,东家不东家的,这不还是靠您关键时刻出场,才还草民一个清白嘛。”万迎雪笑着走出大门,在益鸿面前站定,“刚刚益大人忙了半天,要不要进去歇息一下,喝点茶水?” 益鸿抖了抖袖子,面上仍是刚正不阿的严肃:“歇息就不必了,本官分内之事,提不上歇息。至于茶水——”益鸿语气拉长,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万迎雪,继续说道,“你多煮一些,给那些一大早上围在衙门口为你求情的百姓多分些。” “喊冤喊得声音那么大,我在内院都听得一清二楚。快入秋了,天气算不上热,但这嗓子也得养些日子了,给他们送些茶水,润润喉咙。” 万迎雪狡黠地笑了两声,自然也清楚了益鸿话里的意思。 她之前派人悄悄给私下经常联系的几位百姓传信,让他们蹲守在衙门口,于应进前脚刚走,后脚百姓的喊冤声就齐齐响起。 于应进和益鸿两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纷纷到达山寨门前,所以事情的从始至终,益鸿都看在眼里。 万迎雪倒是对被人点明计划这件事无所谓,本就不算高明的计划,如果益鸿看不出来,她才会更怀疑和益鸿合作的可靠性。 “不过,本官对你的一些事有所耳闻。年轻人,有勇有谋,不错。”益鸿点点头,没有在意自己被算计的事,继续说道,“于应进是跑不了了,后续将由我和席大人,一同将他们押送至大理寺,呈明圣上,由圣上亲自定夺。” 听到这里,万迎雪轻轻蹙眉:“直接交给圣上?不再接着往下查了吗?” 卢远是谁,于应进又为什么听从他的安排,还有贺弘文……问题还有那么多没有解开,为什么直接把于应进交出去? 万迎雪神色不解。 益鸿缓缓开口道:“我来平洲已经有些日子,席大人奉旨治理宣县水灾也完成了,我们不便过多逗留。于应进案子牵扯甚大,背后难免会有些人一时半会查不到他们身上。迟则生变,与其留在这里,不如我们早早押送回京。” 万迎雪了然,那日她与岑云度深入卢远的密室,地上堆的金银器具,无不揭示着他背后还有人,而且来头不小。如果此时不将于应进等人押送走,难免会生出事端。 万迎雪眉头展开,继而笑道:“那两位大人何时启程,我们山寨的人好护送您一段。” 益鸿侧头瞧了瞧远处,老人捡着地上掉落的箭矢,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给老人吵烦了,一个巴掌拍在背上,小孩当即小嘴一瘪,拎着树枝跑远,画画去了。 益鸿问道:“护送?” 万迎雪回头也看见了这幅景象,一院子的老弱病残,看起来和“护送”还真是不搭边。许是益鸿此人看上去就是个正经严肃的人,万迎雪竟然没听出来他在开玩笑,小声辩解道:“其实……人民的力量还是很大的……” “行了,不用护送,”益鸿的嘴角不熟练地扯出一点笑容,“府里那么多官兵都是吃白饭的不成,还能让人跑了?不过你们要是实在想来,后日早上我们便会出发,那时你们来就行。” “我们这一走,平洲城可就没人能帮你说话了,你有何打算?” 打算? 万迎雪还真没想好,她下意识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岑云度,开口说道:“可能……会去京城?于应进这枚棋子被废,背后的人定会查到我这里。我在明,敌在暗。不如去京城,说不准还能找到些线索。” 益鸿说道:“好,万事都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险,传信给本官,或许能帮上一二。” 万迎雪抱拳谢过。 “这位是?”该交代的都交代完,益鸿好像才看见岑云度一般,出声问道。 他自然知道这人是谁,他是巡抚不假,有事没事出去巡查也是真。但他也上朝啊,这位四皇子在朝堂上一副迂腐书生的样子,面上看着只认书上的死理,但实际上他提出的观点正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之处,因此他对这位四皇子的印象还算不错。 更主要的是——席丞诏那个老家伙,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戳穿这位尊贵四皇子的身份,尤其在那位万姑娘面前,更是要遮掩好。 益鸿虽然不解,但是照做。 万迎雪莫名看了眼益鸿,看得益鸿心里咯噔一下——他说错话了? 万迎雪又瞧瞧旁边的岑云度,他唇角勾起,文雅书生做派,最是无辜。 “这位是——”正当万迎雪开口,准备介绍旁边这位的身份时,一道声音冲了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四皇——”少年的声音清澈,三人齐齐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劲装,马尾高高束起,手里拎着方才一箭击响铜铃的弓,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待他脚步站定,才看见被益鸿身形挡住的万迎雪,后半截的话又咽了回去,显然也是想起来席丞诏的嘱咐。 “皇——”他拉长着声音,慢慢将目光从岑云度移到了益鸿身上,眼神中满是紧张。 四皇兄的身份要是被他戳破了,他后面日子可怎么过啊! 救救我…… 益鸿:“……” 此刻益鸿的心也提起来了。席丞诏那番郑重,不会真有大事吧? 正当两人绞尽脑汁怎么圆回来的时候,万迎雪轻声开口:“四皇子殿下?”万迎雪试探着,眉眼含笑。 “啊——”少年的目光又从益鸿那里划过万迎雪,最后落在岑云度身上,“……是吗?” 她是真知道了,还是故意诈他呢?! 少年人的目光里满是求救,岑云度轻笑一声,开口介绍道:“万姑娘,这位是我的弟弟岑书迟,排行第五。” “啊,哈哈……万小姐好啊……”岑书迟尬笑两声,连连问好,心虚地接着问道,“万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哥的呢?” 万迎雪瞧这两人的样子,心中有了猜测,大约是席大人在他们走之后和这两位说的,嘱咐二人帮她身边这位四皇子殿下藏好身份。 原来那时候席丞诏已经知道岑云度的身份,这么说来——那次夜闯监牢,也是席丞诏默许的? 嘶…… 捡了个皇子,办事就是轻松不少啊! 万迎雪赞赏地看了眼岑云度,开口道:“前些日子,他告诉我的。” 岑云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她夸奖,但是他来者不拒,嘴角的笑意更深。 “哈哈,亲自……告诉的啊……”岑书迟声音拖得长,侧身靠近益鸿,咬牙切齿地小声道:“席大人的消息也太不准了,下次不可能再听他的 了!” “亲自告诉好啊,亲自告诉妙啊!”岑书迟脸上扬着大大的笑容,但眼里却有几分不善,他咬着牙,笑问道,“四皇兄,你怎么不‘亲自告诉’我啊。” 岑云度依旧笑得如沐春风:“这种事,还是由万小姐亲自告诉为好。” 反将一军。 岑书迟笑意更甚,眼睛滴溜一转,殷勤说道:“万姑娘,听说是你救了我的好哥哥。你可不知道,他出事那天有多凶险,我们都担心坏了!好在有姑娘你,他才能活着回来。”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岑云度有些意外。 “所以,”岑书迟话音一转,故作关切,“不知我的好哥哥好好报答恩人您,以偿还救命之恩呢?” 万迎雪挑眉,对上岑云度的视线,好笑道:“他——确实帮了我不少大忙,我还是很感谢他的。” 岑书迟捶胸顿足:“唉!这怎么能行?救命之恩啊,他帮你一些举手之劳的‘小忙’简直有损我家的颜面!恩人,我哥他用处大着呢,你多让他干些活,累不坏的!” 说着,他笑着看向岑云度:“给恩人当牛做马,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说是吧,好哥哥?” 岑云度瞧着他得意的样子,温声应道:“你说得在理。万姑娘,我虽然不如你那般有勇有谋,见识广大,但总比一些只会吃喝玩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子弟好上很多。你不必担心我的。” 岑书迟:“……” 他口中的“只会吃喝玩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子弟”是不是点他呢? 万迎雪无奈摇摇头,这场兄弟间幼稚的斗嘴游戏可以结束了,她正色问道:“岑公子,你为什么会来平洲城呢?” 益鸿也侧头看去:“你当时不是与我说有要事和四殿下说明吗,是什么事?” 岑书迟这才一拍脑袋,说道:“皇上来平州城了!” “什么!?”三人震惊道。 益鸿冷静问道:“圣上怎么会来平州城,可是……于应进一事?” 岑书迟点点头:“正是于应进。三皇兄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这件事,当庭奏明圣上,圣上一气之下,连夜驱车赶来了。” 岑云度眉头蹙起:“岑怀信知道这事不奇怪,平洲城是他的属地,他不知道才是怪事。不过怎么这个时候他才上报?” 众人沉默片刻。 忽然间,万迎雪好似想到什么,她急忙问道:“岑公子,你可知道圣上何时出发,如今到了哪里吗?” 岑书迟思索后答道:“按照车程推算,今日差不多就能到。” “今日……糟了!”万迎雪神色一紧,转身冲进了寨子里,大声喊道:“贺锦元!贺锦元呢!?” 叫了半天,也不见贺锦元身影,反而是阙双滢小跑过来:“贺锦元说要去贺府报个喜,看看他爹的表情,这回都快到了吧。迎雪姐姐,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事情紧急,万迎雪顾不上回答,她拍拍阙双滢的肩膀,舌尖一卷,清脆响亮的哨声响起,红鬃马应声而来。 万迎雪翻身上马,缰绳一带,踢了脚马腹,红鬃马猛地冲了出去。见路过岑云度时,他伸出一条胳膊,万迎雪当即紧紧拉住,让他借力上马。留下一句“双滢,给他们准备马匹!”便不见了踪影。 43. 第 43 章 红鬃马本就是烈马,此时在万迎雪的手中,烈性更是发挥了十成十。下山路坡陡,多急弯,即使她的技术再好,也免不了颠簸。 岑云度被万迎雪拉上马背后,腰腹用力,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暗暗发力绷直身体,克制地与万迎雪保持着一丝距离。 原本温和的山风在烈马的奔驰下格外凛冽,擦着万迎雪的发丝,打在他的脸上。 隐隐香气扑鼻。 一瞬间,岑云度神情恍惚,腰腹不自觉收了力,恰巧又是一个急弯,身体一抖,险些被甩出去。万迎雪头也不回,一手拉紧缰绳,一手背身拉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体。 万迎雪的声音随风而来,语气冷静:“老实点,再愣神我就不管你了。”说着,她拉过岑云度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扶好,我要加速了。” 刚才的小插曲没有对烈马产生丝毫影响,在万迎雪的口哨声中,如风般冲向山脚。 岑云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被山风堵在喉咙,山林草木的青涩和夹杂在其中的淡淡花香,顺着鼻腔盈满肺部。 皮革材质的腰护上雕刻图案,凸起的线条硌在掌心,随着腰护主人手上缰绳的牵动,腰间的肌肉也随即绷紧。一股热气顺着手臂直冲脑海,好似这双手扶着的是寒冬中的暖玉,温热,又无法离去。 双手有些僵硬,这种感觉顺着手臂向上蔓延。 岑云度心跳如擂鼓。 要不要说什么…… “你可知我为何会被追杀?”岑云度突然说道。 万迎雪疑惑:“嗯?” 话已出口,岑云度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天的黑衣人正是大皇子的人。皇帝立储在即,岑书迟年岁还小,不足为惧,我……母妃早就去世了,母家势力渐微,更不会是太子人选,只有三皇子能与他争一争。” “照你这么说,大皇子不应该去刺杀三皇子吗?为什么要追杀你?”万迎雪问道。 岑云度抿了抿唇:“因为……只要我活着,他的太子之位就坐不安稳。” 万迎雪听出他话里有话,既然岑云度没有明说,她也不想过多追问,只是浅浅地“嗯”了一声。 “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岑云度知道万迎雪的性子,她为人热烈似火,内里却是林间清风,温和细腻中夹着一丝疏离。他莫名地不想被这层疏离隔绝在外,继续解释道,“这件事牵扯到我母妃,一时半会说不完,等以后有时间我再说与你听,好……不好?” “呵,”万迎雪轻笑一声,“知道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岑怀信揭发平洲城一事,是为了与大皇子岑秉州争夺太子之位?” 岑云度肯定应道:“是的,不过这些是我的猜测。” “猜得有理有据。”万迎雪回道。 一路上,万迎雪的速度没有降下来过。于应进被捕,连带着他领来的官兵一起被扣押下来,此时城门守卫兵力不足,仅有两人例行巡查。 事从紧急,她没有时间在城门口排长队,她扬声道:“岑云度,坐好了!” 只见她稍稍俯下,直奔城门而去。岑云度当即了然,掏出怀中的物件。红鬃马把握着距离,擦着两位官兵的空隙稳稳掠过。不等官兵反应过来,岑云度举起手中令牌,高声道:“益鸿巡抚令牌在此,巡抚办案,莫要拦截!” 两位官兵相视一愣,果真没再追赶。 趁着两人愣神,万迎雪已经带着马拐进了一条小路,“令牌哪来的?”万迎雪抽空问道。 岑云度此时已经把令牌放回了袖间,空着一只手,扶回腰上去不好,只得背手在身后。他回答道:“离山前,看你行事紧急,临时向益大人那里借来的。” “不愧是皇子殿下,行事就是周全。”万迎雪打趣道。 平洲城道路上人来人往,于应进被抓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街边的小贩看见巡逻的于府私兵远远便躲开,来不及躲开的小贩则僵硬地站在原地,头垂在胸口,暗暗念叨着什么。 与主路相比,小路就显得有些偏僻,杂草半人高,被马蹄踏出一条小路。 红鬃马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万迎雪纵身一跃,落在地面上,手里的马鞭指了指面前的围墙:“到了。” 岑云度紧随其后,飞身下马:“贺府书房后墙?”他状若无事般,趁万迎雪没注意,不动声色捏了捏僵硬半天不敢动的胳膊,问道。 万迎雪双手一撑,落在墙上,解释道:“于应进是平洲城的知府,贺弘文身为通判,知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更何况,于应进还是他举荐的,皇上亲自前来,肯定不会放过他。” “你是说,皇上会直接来贺府抓人?”岑云度微微蹙眉问道。 “不无可能。” 临近初秋,贺府书房后的密竹仍然翠绿。 两人有了上次贺锦元的带路,这次轻车熟路地蹲在书房窗外,一扇绢丝屏风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透过屏风,贺弘文端坐主位,神情严肃,手里拿着毛笔,不知在写些什么。不多时,一道声音自门外而来。 “贺弘文!” “贺大人!” “贺……”来人风风火火,书房的门被他一把推开,撞在两侧。如此喧闹的场景,贺弘文头都没抬,落笔沉稳。 “贺大人,你不是觉得我搬不倒于应进吗?小爷告诉你,你费尽心思抬上来的于应进,就在刚才已经被押走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贺锦元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面上满是得意。 可任凭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也不见贺弘文出声。贺锦元不疑,只当他爹被他气到了,愈发得意地向前走去,双手撑在贺弘文面前的桌子上:“爹……” 可话还没脱口,一记耳光便落在了贺锦元脸上。 “跪下!”贺弘文将手中的毛笔砸向贺锦元,顿时,一道墨痕滑稽地横在他的脸上。 “什么?”贺锦元呆愣愣地开口。 “我让你跪下!”贺弘文见他不动,抬手又将旁边的砚台砸了过去,墨水在贺锦元的衣襟上洇开,额头鲜血流出。 贺锦元神情依旧不可置信,但他身子却自己跪了下去。 小时候他做错了事,贺弘文也罚跪过他,可从来没有这般生气,就因为他抓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贪官,他一向正直的爹却要这么罚他? 贺锦元回过神,心中的话已经问出口。 贺弘文冷笑一声:“你真是翅膀硬了,忘了你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联合一群外人来砸你爹的局,你还真是好样的!” “你回来做什么的?你以为抓了于应进,抓了符生,你就是大英雄,你就是大功臣,你就有能力和你爹对着干是不是?!” “小子,你想错了,你还是一个废物,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句话如同利刃般,一把撕碎了贺锦元的自尊,恍然间,他好像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穿,赤条条地跪在地板上,初秋的风吹得他脊梁骨都在疼。 幸好没人…… 贺锦元悄悄地想着。 贺弘文还在咒骂:“小时候靠爹娘的身 家,长大了还得踩着亲爹往上爬!你就是个废材,贺府全毁在你手里了!” 贺锦元仍然仰面看着贺弘文,后背却弯了下去。贺弘文后面的咒骂他已经听不清了,耳鸣声隔绝了外界,脑内只剩下一句话:贺府毁了。 贺府怎么会毁了呢? 于应进是他爹举荐的没错,但是他爹也是受胁迫的啊!贺府世代为官,从皇上还没登基就成为了皇帝的党派,更别提他家还有两位哥哥为国捐躯,只要他爹把背后的人说出来,皇上一定能看在他检举有功和贺家先辈的份上,饶贺弘文一命,贺府怎么会毁掉呢? 想到这里,贺锦元膝行上前,压过砚台的碎片,爬到贺弘文脚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不会的,贺府没事,你也没事的。你不是说于应进的背后……”不等贺锦元话说完,贺弘文抬脚狠踹他的肩膀。贺弘文年轻时候便是武将,即便年过半百,力道也不是贺锦元能抵抗的,剧痛袭来,他的手肘当即脱力,摔在一边。 “爹?”贺锦元喃喃道。 “别叫我爹,从今天起,你想认谁当爹就去找谁,贺府装不下你这种大英雄!”贺弘文暴怒道。 窗外,岑云度与万迎雪两人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看清室内的场景。贺锦元双目无神,跪坐在地上,周围则是贺弘文砸坏的碎片。 岑云度侧头看向万迎雪:要拦吗? 万迎雪摇摇头,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去。 只见书房外的竹林小路尽头,赫然站着一道玄色身影,这道身影后站着一群手拿长枪的官兵,这群人的样子明显不是平洲城的府兵。 岑云度瞳孔一震,那人正是当今圣上岑征。 翠竹茂密,二人又躲在暗处,远处岑征一群人并没有发现他们。 岑云度压低声音问道:“他们早就在那了吗?” 万迎雪同样低声回道:“他们一直跟在贺锦元身后。” 此话一出,岑云度微微攥紧拳头,这确实是岑征的行事风格,他跟在贺锦元身后无非就是想看父子相认,然后他再出场,将二人一同带走。 但事情没有按照岑征的计划那般上演,与其说是贺弘文本性暴露,岑云度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贺弘文知道岑征在外面! 屋内的咒骂仍在继续,贺弘文好似把前半辈子没说过的脏话,在今说了个遍,贺锦元却再也没有回嘴半句,整个人如同抽了魂一般跪在地上。 “行了,贺大人,教育孩子也要有个度。”声音威严,岑征一步步走进书房,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书房里的两人,随后绕过贺弘文,坐在这屋子里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旁。 贺弘文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双眼睁大,猛地跪在地上:“臣,拜见皇上!” 书房地上尽是残片,贺弘文跪在一块瓷片上,鲜血一点点渗透衣服。 岑征端坐在主位上,好像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端详着桌面上的一幅画。画中三颗翠竹顶开压在身上的怪石,无惧风雨,傲然挺立。 “贺大人,朕记得你是当年的武状元,想不到画技也如此精湛。”岑征徐徐说道。 贺弘文跪在地上回道:“多谢陛下夸奖。” 岑征继续说道:“也对,贺府百年世家,文化底蕴自然少不得,贺府的家训好像是?” 贺弘文刚要回答,岑征却抬手指向贺锦元:“你来给朕说说看。” 贺弘文当即看向贺锦元,神色复杂。 “人须立志,心术光明,居官廉慎,报国忠君。”贺锦元一字一顿,咬牙说来。 44. 第 44 章 贺锦元字字有力,双手攥拳紧握。 待他说完,岑征抚掌上前,托着贺锦元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托起,夸赞道:“好孩子,有你两位哥哥的样子!” 跪在地上的贺弘文身子一僵,余光中只能瞥见一只玄色衣角。 岑征好似没有察觉身后人的异样,捋了把胡子继续回忆道:“你今年十六了吧,朕看见你就想起你的两位兄长。少年将军,军功显赫,倘若他们今天还在人世,估计孩子都能跑来跑去地给朕问好了吧。”说着,岑征自己“呵呵”地笑了几声。 只是除了他,贺氏父子却笑不出来。 贺锦元不知岑征为什么突然提到两位兄长,站在原地没有接话,而贺弘文却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冷汗打透了衣衫,被冷风一吹,身体不住地发抖。 岑征笑够了,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五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 “皇上!”不等岑征把话说完,贺弘文突然大声打断,“……他哪里能和他的哥哥相提并论?” “锦鸿锦书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早已在军营中历练数年,次子锦书更是英杰,十七岁便洒血疆场,而他呢,小小年纪,不学无术!都十六岁了,还天天在外面疯闹,简直败坏我贺家名声!” 岑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踱步书桌旁,背身而立。 贺弘文的视线盯着那一片衣角,目眦欲裂,他喉结上下滑动,闭上眼睛,重重叩拜在地上,“咚”地一声,声音沉闷:“臣贺弘文,今日请皇上做个见证!” “臣子贺锦元,性子散漫,顽劣不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屡次管教,仍然不改,实乃有辱家风。今贺氏弘文,以贺氏家规问责贺锦元,将其……逐出贺家,与我贺家断绝关系!” “父亲?”贺锦元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贺弘文喃喃道。 他想冲过去问问贺弘文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想知道就因为自己把于应进抓捕归案,父亲就要和他断绝关系吗? 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如哥哥。 他想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爱过自己。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里好似堵着什么东西,以至于他急剧地呼吸,如同被搁置在岸上的水鱼。双脚千斤重,竟然一步都迈不出去。 岑征背着身子,看不清表情。半晌,他不带情绪地开口说道:“贺弘文,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贺弘文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没有起身:“正如皇上所说,贺氏百年世家,自贺氏先祖到臣这一辈,已有四辈子孙。先祖随先皇四处征战,为大虞打下基业,后每代子孙都驻守边疆,以稳社稷,吾儿更是战死疆场,甚至吾连尸体都没见到,仅有几封书信,聊以慰藉!” “如此,贺氏家风更是不能毁于一个黄口小儿手中!恳请陛下成全,为臣做个见证,逐出贺锦元!” 说罢,贺弘文又是接连磕了三个头,血迹斑斑点点,粘在地面。 贺锦元此时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看着贺弘文。 片刻后,岑征拢了拢衣袍,屈身蹲在贺弘文面前,揪住贺弘文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语气平淡,却如毒蛇一般紧紧缠住贺弘文的喉咙。贺弘文垂下目光,避开岑征探究的视线,恭敬地将双手交叉于额前,再次重重地磕在地上。 衣领随着惯性从岑征手里猛地抽出,岑征无意识地摩挲着手。 “皇上,五年了,每当臣想念鸿儿书儿的时候,只能独自翻看几封书信,臣……真的太想我的孩子了。”声音沉闷,又似有些哭腔。 父亲怎么会哭呢? 贺锦元瞧着贺弘文,不住地想。 那丝哭腔好像是贺锦元臆想的幻觉,一触即散。 贺弘文语气依旧坚决:“还请陛下成全!”他跪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液渗过指间,腥味萦绕鼻尖。 “书信,还有谁看过?” 脖颈上缠绕的毒蛇再一次亮出獠牙。 贺弘文答道:“边关物资匮乏,不比这里,信纸脆薄,臣格外珍惜,不曾给任何人看过。” “呵呵,”岑征轻笑,“爱卿,如果朕依旧不同意呢?” 贺弘文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匍匐在岑征脚下。 室内的气氛凝固。 “唉!爱卿说的是哪里话?大虞江山稳固离不开贺家,这些朕都记在心里,更别说锦鸿锦书了。”岑征脸上再次带上笑意,语气轻快,不容分说地扶起地上的贺弘文,继续说道,“可是爱卿啊,真不是朕心软。” “锦元是贺家仅剩的孩子了,你把他逐出家门了,贺氏怎么办呢?” 岑征拍拍贺弘文的肩膀,意有所指道:“爱卿应该知道朕不远千里从京城赶来的原因吧。朕念你贺氏从龙有功,这些年也尽心尽力地辅佐朕,朕与你商量一事。” “你把书信交给朕,朕……留你贺氏一脉,如何?” 岑征视线落在贺弘文身上,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半晌,贺弘文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颓软,脊背不可察觉地弯曲,他闭上眼,沉声道:“谢……皇上成全。” 一字一顿,话说完,胸口的一口气好似也散了。 “来人!”岑征大喝道,“平州通判贺弘文,涉嫌以权谋私,数额巨大,给朕押入大牢,连夜审问!” 门外候着的官兵涌进室内,将贺弘文双手扣在背后,连拖带拽地拎出门外。 “爹……爹!你们为什么要带走我爹!他是被胁迫的,你不能抓我爹!”一旁的贺锦元还没等冲到贺弘文面前便被拦下。 “贺锦元听旨。”岑征面无表情道。 一听这话,贺锦元身后的官兵当即一脚踹到了他的膝盖,贺锦元猛地跪下。 “今,贺弘文因以权谋私打入大牢,即日起,革去官职。贺府三子锦元检举有功,大义灭亲,乃贺府家风之典范。平洲不可一日无官,朕念及此,特赦贺锦元承袭父职,不日后,随朕回京任职。” 岑征漫不经心地走出门,将一室的“皇上万岁”留在室内。 书房凌乱不堪,博物架被推倒在地上,瓷器碎裂一地。不知哪个官兵搬东西时不注意,一脚一 块瓷片踢到贺锦元面前,他呆滞的目光聚焦这块小小的瓷片上。 官兵抱着书册向门口走去,即将踩到这块瓷片时,贺锦元猛然回过神,急忙扑了上去,用手护住紧紧护住瓷片。这番举动惊得官兵紧急收回脚,慌张间,书册散落一地。 “贺小公子……不对,贺……贺大人!小的知错,饶小的一命!”官兵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道。 求饶的话字字如刀,刺在心里,贺锦元颤抖着双手,将碎片护在胸口。 这是他曾经送给父亲的生辰贺礼,它曾被父亲摔碎,又被父亲仔细拼起来,如今它再次成了一地碎片。 官兵被人匆忙拉走。 喧嚣退去,徒剩一室冷清。 万迎雪牵着马与岑云度一同走在巷子里。 夕阳倾颓,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小贩扛着卖空的货担脚步轻快,放学的孩童三三两两追逐玩闹,晚归的人步履匆匆,缕缕炊烟徐徐飘起。 一切尽如往常。 贺府的牌匾高高挂起,好似亦如往常。 两人一时无言。 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 万迎雪斟满一杯茶水,递给面前的益鸿:“益大人,喝口水歇歇。” 益鸿眼下挂着青黑的眼袋,身上还穿着昨日没换下的官袍。 “益大人审了一夜?”万迎雪问道。 益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难掩疲惫:“贺弘文和于应进还好说,认罪也快。唯独那个符生,在监牢里嚎了一晚上!” “一会叫着自己冤枉,受人指使,问他受何人指使也不说。一会又叫着自己是皇亲国戚,万万不可这么对他,本官说把皇上请来,让皇上过过眼,看看是哪家的皇亲国戚,这小子又改口说自己瞎说的!” “一会说饿,一会说渴,一会又叫冷,叫困,就是不认罪!” 益鸿越说越气,手上力气重了些,杯子轻轻磕在桌子上。 岑云度见状问道:“由着他这么胡闹?” 益鸿叹了口气,无奈道:“手段上不了,可不就由着他胡闹?贺弘文和于应进将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给他摘得一干二净,再加上万通商会派人来要人,今天早上就放了。” 万迎雪诧异:“皇上呢?为什么不禀告皇上?” 益鸿轻咳一声:“皇上的意思是先把他放回去,找人跟着,看看是哪家的‘皇亲国戚’。” 万迎雪眉头微蹙:“益大人,你可知贺弘文……” 她的话没说完,益鸿听懂了她的意思,语气沉重:“贺弘文和于应进涉及金额巨大,难逃一死,不过贺府其他子女妻眷能留住性命,大概率流放岭南。” 益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话音一转:“还有席大人押来的犯人,有几人在今日正午与于应进贺弘文一同问斩。” “时间这么急促?”万迎雪追问道,声音有些梗塞。 “毕竟皇上此次是秘密出宫,不可耽搁太久。”益鸿解释道,“方才本官来的路上看见刑场就在附近,万姑娘与四皇子可要随本官一同前去?” 45. 第 45 章 太阳随着人潮涌动,慢慢爬上高处,把天地笼罩在光亮里。 原本菜场中间宽阔的场地上,搭起了高台。高台上,一群人身上挂着灰白的囚服,五花大绑地垂头跪在地上。高台下,众人脚步放缓,议论纷纷。 “爷爷,这不是贺大人吗,他为什么跪在那里?”稚童摇了摇老者的手臂,疑惑问道。 孩子的声音清脆,引得旁边人悄悄瞥来视线,吓得老者连忙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嘘嘘,别说话。” “有什么说不得的?不就是官官相护、蛇鼠一窝、一丘之貉嘛!”一位书生打扮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语气不屑。 此话一出,立刻引得更多人的注目,公子哥不以为意,声音更大了些:“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旁边跪着的人是谁?贺弘文是什么人我不清楚,那狗官于应进我还不清楚?他们都跪到一处去了,能是什么好人吗?” 有了公子哥的开头,又有几人附和道:“兄台此言在理!你们以为贺弘文是一把年纪在于应进手下讨生活的吗?大错特错!如果没有贺弘文,他从我们手里抢走的银子怎么送出去!” 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我与你们说一个秘密——你们可还记得安寄平?” “安寄平?上任知府?” “通水利,建桥梁,安大人可是做了不少好事呢!如果没有安大人,我们现在的生活哪里会这般安宁!” “安大人谁会不记得,你少卖关子,快点说!” 围在公子哥周围的一小群人小声催促道。 这人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那你们可知道安大人又是如何调走的?” 这倒是把一干人等问住了,他们只知道安寄平任期一满就走了,连个告示都没有,隔天就听说来了新知府。至于安寄平,还真不知道去了哪里。 众人屏住呼吸,看向这人。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视线都聚在他身上,甚至还有远处的人悄悄竖起耳朵偷偷听着这边的动静,他得意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安大人——已经被害了!”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可不能乱说,安大人为人我们都清楚,他怎么会……”有人反驳道。 “还用问?他挡了别人的路呗!”这人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高台上的贺弘文,说道:“那天我出去吃酒,回家路上我可是亲眼看着安大人被绑上了车,而车里的另一人正是贺弘文。自那天起,安大人再也没出现过,隔天就来了于应进。” “你说的不对!”小孩挣脱老人的手,猛地推了一把这人,瞪着眼睛喊道,“贺大人才不会做出这种事,他经常亲自在城中巡查,还给我买过衣裳呢!” 小孩力气用了十成十,一个大男人也被撞得一个趔趄,他踉跄几步,被人扶住,气急败坏道:“小屁孩你懂什么?他这是打一棍子给一甜枣!去去去,一边玩去,少来掺和大人的事!” 小孩被赶来的老人慌乱拽走,他拂了拂衣袖,凑近一群人继续补充刚才未完的话:“而且我听说——是贺弘文举荐的于应进!” “这……这……”旁边人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反驳,反而好似想通了什么,“竟是这样!” 高台下,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掩盖住了这一群人的震惊,自然也没有引起高台上的注意。 万迎雪拉开茶楼的窗户,望向高台,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出声问道:“你知道贺锦元去哪了吗?” 岑云度将斟好的茶水递给她,回答道:“影卫来报,他还在贺府,状态不太好,不过有影卫在那看着,不会出事的。” 万迎雪轻轻点头,接过茶水。温热的茶汤在口腔中迸发出浓郁的香气,顺着食管温暖了全身,驱散了初秋的一抹寒意。 她目光一一扫过高台上的众人,垂头丧气的,哭泣抽搐的,甚至还有胆小的尿了裤子。万迎雪蹙眉移开视线,落在了正在清点名册的席丞诏身上。忽的,她好似想起什么,收回视线,看向茶桌对面的益鸿,出言问道:“场上为何没有秋景平?” “谁?”益鸿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宣县县令的幕僚是吧。” “他死了。” 万迎雪与岑云度对视一眼,有些惊讶:“死了?我们那天去找他拿证据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死了?” 益鸿叹了口气:“就是那天死的,你们把证据交给席大人后,席丞诏就派人捉拿秋景平归案,可人到那里才发现,秋景平已经在河边上吊自缢了。” 刚才被茶汤驱散的寒意好似又涌了过来,将万迎雪紧紧包裹。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不过你们也别放在心上,县令倒卖粮仓,他还是主谋,就算抓捕归案,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一把年纪了,在狱中定然撑不了多久。对于他来说,自行了断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益鸿说道。 话落,岑云度看向身侧那人,手里依旧攥着那只他刚刚递过去的茶杯,“县令知道吗?” 益鸿对上两人的视线,捋了捋胡子:“应该知道吧,毕竟他的这位幕僚据说是亲手把他带大的,他应该清楚秋景平的性子。” “那秋景平是他的……”万迎雪问道。 “老师。”岑云度补充道,“秋景平是县令裘丛文的父亲请来的教书先生,自裘父病逝后,秋景平便一直留在了裘家,教他读书,陪他科举。” “病逝?”益鸿抓住关键,疑惑问道,“我听说裘丛文的女儿裘昭也得了病?” 岑云度话音一顿,看向万迎雪,见她轻轻点头后,他继续说道:“不错,裘家人世世代代都患有家传怪病,每代人活不过三十岁。裘父正是因为家传怪病才早早结婚生子,在裘丛文年幼时病逝。” “不过裘丛文倒是没有患上怪病,反倒是他的女儿自出生后便小病不断,症状与裘父大致相同,药石无医。” 益鸿听后,深深叹息:“可怜,可悲!” 可怜天下苦命人,可悲苦命入殊途。 “可惜啊,今天过后,裘家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裘昭还下落不明,也不知道……”益鸿兀自感叹,却对上两人的视线,话咽了回去。 益鸿被两人看的发毛,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故作威严地问道:“怎么了?” 万迎雪与岑云度对视一眼,开口道:“裘昭在我这。” “咳咳咳!”一口茶水呛在喉咙,上不去又下不来。 益鸿呛的脸色涨红,他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语气略带急促,追问道:“她为什么会在你那!不对不对……一个患 病的小娃娃在你那有什么用呢?不对不对……她在你那里,流放怎么办?” 益鸿显然被这个消息砸得语无伦次,一贯的严肃险些都维持不住。偷偷把犯人家眷带走,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如果说平常的案件有偷偷劫走犯人的,虽然违规,但是大多官员懒得追究,息事宁人才是上策,因此倒也不算罕见。 可于应进案不同啊,这是皇上亲自监审,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还敢劫走人,益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与他的紧张相比,万迎雪与岑云度二人就淡定许多了。 岑云度解释道:“稚子年幼,放任她在流放路上痛苦死去太过残忍,我们才决定将她带回山里的。” “你们?”益鸿眉毛一翘,眼睛扫向岑云度,“四殿下,您也参与了?” 岑云度轻轻颔首。 “胡闹!”益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轻轻一晃,“四殿下,万姑娘做这种事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益鸿左右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随后压低声音道:“裘昭作为裘丛文犯案的关键人,难保皇上不会特意来见一面,现在她不见了,皇上问责又该如何交代!?” “就算皇上没问她,那她的病怎么办,你们如何去救治?万姑娘别怪老夫说话难听,你一介山匪,你的商会能支撑得起药钱吗?再退一步讲,你给她治好了,她的身份怎么办,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万迎雪面带微笑,从容答道:“益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我寨子中恰好有一位神医,能为她提供治疗,药草的事有商会兜底。只是户籍问题……” 万迎雪语音拖长,岑云度适时接过,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将此事告知于您的原因。” 益鸿神色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岑云度唇角勾起,眼含深意:“益大人,听说您有一远房乡下亲戚身患重病,特来平洲城的永昌商会寻药,您可记得?” “我哪来的亲……你……哎!”益鸿对上岑云度的视线,当即清楚了他的意思,半晌,他无奈道:“下官……还望殿下和万老板多多照顾她一二……” 岑云度笑意更盛,为益鸿将茶杯斟满,语气温柔:“益大人太客气了。” 益鸿瞧着岑云度笑的儒雅,恍然间想起了他朝堂上的样子。平凡日子过久了,他怎么忘了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益鸿不轻不重地瞪了岑云度一眼,接过茶杯,饮了一大口。 “殿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呢?总不能在这穷乡僻山坳过一辈子吧。”益鸿问道。 益鸿说的回京,自然不是寻常的在京城落脚,而是他什么时候恢复四殿下的身份,去见见他的两位好哥哥。 万迎雪见两人的神情有些严肃,自认为自己不适合参与他们的讨论,胡乱牵扯进皇室恩怨,指不定会招惹上别的麻烦,她悄悄起身,准备将屋子留给两人。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却被岑云度一把抓住袖口,万迎雪错愕回头,见他轻轻摇头,只好又坐了回去。 “回京的事我已经派人去准备了,等到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回去。”岑云度答道。 话音刚落,窗边便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高台之上几人正襟危坐,而最中间那人一身玄色衣袍,神色冷淡。 46. 秋景平番外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学堂里,稚嫩的童声齐声诵读着,本该拎着经书端坐讲台的夫子,此时正仰面闭眼躺在河边,如果不是腹部还有起伏,远远看去还真像死了一般。 “夫子夫子,”一小童蹲在夫子旁边,用力地摇晃着他,“有客人找你。” 小童唤了半天也不见地上那人动弹半分,眼见孩子摇晃的力气都小了,客人悄悄问小童道:“你家夫子不会……” 话说一半,客人不好意思直接猜测,但小童却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摆手道:“不会,劳烦客人稍等片刻。” 只见小童蹲在夫子旁边,俯下身子,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夫子,你的钓竿好像被鱼拖走了。” “什么!”夫子猛然弹起,冲向河边。钓竿稳稳地架在那里,水面上连圈涟漪都没有,更何况鱼呢? 虚惊一场,夫子拍着胸脯,安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还不等他出言训斥,面前走来一人,抱拳问好道:“在下宣城人士,裘盛,在宣城有几间铺子。此次求见夫子,是为犬子读书一事而来。” 秋景平虚虚地抱拳回礼:“可以,明日收拾好东西直接来学堂便是。”说完,他又准备继续躺下,可裘盛却没动,秋景平疑惑看去。 “夫子,犬子可能来不了学堂。不瞒夫子,裘家有世传家疾,家里担心他也患上,所以还请夫子能入府教书。”裘盛说道。 “不成不成,我去你的府上,学堂里这些孩子怎么办?”秋景平果断拒绝。 裘盛连忙补充道:“孩子可以一并接入府内,每日餐食住宿皆有专人伺候。” “不成不成,我家就在学堂旁边,我去你府上,我家田地怎么办?”秋景平仍然拒绝道。 “这……”裘盛思索片刻,一狠心,说道:“只要夫子肯来我府上教书,裘某愿为夫子及其家眷在宣城买下一处宅子,以供居住。至于您的田地,裘某愿每年雇请下人为您打理,收成全部归您,您看如何?” 裘盛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秋景平饶是再不愿意,此刻也有些动摇。他不解问道:“比我有才华的人比比皆是,裘老板既然愿意出高价,为何不去聘请更有名气的夫子呢?” 裘盛说道:“您年仅二十有八,就考取了举人,是我们宣县难得的夫子,如果犬子能得您的教导,实乃万分荣幸。”随后,裘盛苦笑一声,“裘某自知是商贾世家,不敢贸然前来,还望夫子不要怪罪。” 裘家以养蚕为生,虽然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是在宣城也是小有名气。可裘家生意做的再大,也是个商人。新皇登基不过几年,朝堂上最是重视文臣,连着士族的地位一并高升,商人的地位更是不受待见。裘盛连着求了几位夫子,一听他是商人,接连拒之门外。 秋景平倒没什么商人地位卑贱的观念,裘盛态度诚恳,给的条件又丰厚,他没再推拒,应下入府教书的请求。 裘府的装饰与寻常富商的奢华根本不搭边,反而处处搭着养蚕的架子,哪里光线适宜,温度好,就把架子搬去哪里,因此府中除了养蚕中的树木植株外,便是大片的空地。 秋景平也见到了那位听说有世疾的裘家公子——裘丛文。 裘丛文与他教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一天天上蹿下跳,招猫逗狗,还被他爹揪着耳朵学养蚕,一点看不出来像是有疾患的样子,秋景平都有些怀疑裘盛是不是在骗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景平除了教书,时不时就去后山的河溪处去钓鱼,林子又高又密,流水清澈见底,还真有几分“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样子。 蚕的寿命很短,清明左右春蚕孵化,不过五月初便结茧,化蛾。裘府的下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裘盛却成了闲人,他也天天拎着钓竿,跟秋景平一同去钓鱼。 五六月的天气没了春天的凉爽,有些闷闷热,即使在水边,秋景平也热的只穿一件褂子,可他旁边的裘盛仍穿着春天那身衣服,他看着都热。 裘盛笑着回道:“再等等,等天气暖些就脱了。” 最后一批春蚕接连死去,新一轮的秋蚕开始孵化。秋蚕生长期短,三十天左右便能孵化,秋蚕一点点吐丝,将自己紧紧包裹,裘盛的衣服也添了几件。 裘府又开始热闹起来,往来大夫络绎不绝,皆是胸有成竹地揭了榜,垂头丧气地走出大门。 裘盛倒是乐观,他指着那些大夫,同裘丛文说道:“吾儿,下次贴榜先写上一句话,‘如有能力医治者,赠黄金百两,如若不能,需买一匹布再走’。” 只是这句话没来得及填上,裘盛就病逝了。 裘盛病逝前将秋景平叫到床边,给了他几间铺子的地契,全当半年来的教书报酬。裘盛还嘱咐他,想走便走,如果决心要走,走之前和裘丛文道个别,这孩子挺喜欢他的。 秋景平捏着一沓地契,站在床边,看他咽了气。 秋景平没走。 倒不是说什么舍不得,就是他觉得后山那条小溪钓的鱼挺好吃。 他把裘盛临终前交给他的地契放回了裘家仓库里——书都没教完,提前拿报酬算什么? 也不知道裘丛文是不是被裘盛吓到了,自那天起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学习也不用人去催,养蚕也不用人去叫。府里众人都纷纷称赞裘丛文长大了,懂事了。 秋蚕灭,春蚕生。 之前随秋景平一同来裘府居住的学生一个个长成了大人。几年来,有因家里缘故,被迫回家谋生的;有因个人志向,出师学艺的;有一路顺风,直奔殿试考取功名的。 兜兜转转,他的学生只剩下裘丛文一人,裘府也只剩下他们两人。 裘丛文聪慧,一点就通,要不然也不能小小年纪抗下裘府的家业。学业上自然没的说,秋景平陪着他一路从宣城考到京城。 院试,乡试。秀才,举人。 他自认自己算是个天才。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裘家世疾虽然没有在他身上发作,但是已经初具征兆。发冷,惧寒,头晕,咳血。书上的字仿佛活了一般,在他眼前旋转,老师的讲书声,他竟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把他笼罩的密不透风。绝望感好似掐住了他的脖 子,裘丛文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蜡烛燃烧,殆尽,又换了一根新蜡烛。 殿试还是来了。 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才们簇拥着他,一并进入考场。皇帝威严声音自头顶传来,冷汗浸透衣衫。 天才们对答如流,皇帝满意地捋捋胡须。直到考官念到了他的名字,众人才发现大殿内的一个角落,有人跪着晕倒了。 皇帝摆摆手,他的考试结束了。 待他醒来时,是在马车上,马车晃晃悠悠向宣城跑去,秋景平兀自端着一杯茶,眼都没抬:“醒了。” 裘丛文沉默片刻,问道:“老师,你当年考取举人后,为什么没有继续考呢?” 与他想象的不同,秋景平丝毫没有悲伤遗憾的意思,淡然说道:“考到殿试,考到状元,赐了个官,天天上朝下朝。然后呢?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吗?再往上爬,爬到三公九卿,爬到丞相,日子不也是一样?” “吃饭睡觉而已,在哪不是吃,在哪不是睡?你又不能去那金銮殿上去吃去睡。” 裘丛文追问道:“你读书难道不想实现大抱负,大志向?” 秋景平放下茶杯,说道:“谁都有大抱负,世事昌平,河清海晏,这谁没想过?自己是个大英雄,创一朝变法,救一国子民,求名刻青史,留后世美谈。”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大英雄位置给你坐?当大英雄的机遇就一次,谁抓住了就是谁的。抓住的人成了英雄,没抓住的人就不活了?” 裘丛文继续问道:“万一你就是那个大英雄呢?” 秋景平轻笑一声:“也许吧,也许我会是某些人的英雄,但不是所有人的英雄,也许某些人会是我的英雄。” 裘丛文不再追问,半晌,他说道:“老师,你已经成为我的英雄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带着两人回到宣城。裘丛文放下了书,每日铺子,蚕房两点一线。 封官的公示还是秋景平给他带来的。 虽然他在殿前晕倒,但按照当朝律法,也能算是同进士出身。宣县县令一职,算是此去京城的收获了。 裘丛文本想不接这个官职,秋景平却劝他接下。商户处境低微,好不容易能入官,摆脱这个身份,当然要接。更何况秋景平年岁已高,待裘丛文有了子孙,教书先生难道也要他挨个去求吗? 裘丛文这才应下。 裘丛文的世疾好像留在了那场殿试里,又随着那张公示降临到他的女儿身上,甚至病情更加严重。 药材流水般运进府里,一张张地契被变卖,裘昭的病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裘丛文站在裘府门口,看着大夫进进出出,好似当年那番场景,不由得一阵恍惚,稀里糊涂地签下了于应进递来的契约。 溪边鱼钩起起伏伏,鱼儿咬住诱饵,再也无法松口,直到那只鱼竿被拖入水中,不见踪影。 卖家产,盗库粮。 再也没有回头路。 又是一记初秋,秋景平拎着新的钓竿坐在溪边,鱼饵沉沉浮浮,来人不掩脚步,秋景平开口道:“小友不是来钓鱼的吧。” 47. 第 47 章 岑征端坐高台之上,身侧站着席丞诏等人。席丞诏余光瞥见旁边快燃烧殆尽的几炷香,恭敬地鞠躬道:“皇上,时辰快到了。” 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岑征神色平淡,“嗯”了一声。 席丞诏会意,接过官兵呈上来的罪状,轻咳一声,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洲知府于应进,平洲通判贺弘文,宣县县令裘丛文等人,徇私枉法,贪赃舞弊,倒卖官粮,侵吞银两,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席丞诏字字清晰,围观的人听得清楚,一时间群情激奋。 “看不出来啊,贺大人原来是这样的人,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好人!” “我说为什么前段时间又是涨租,又是抬税的,原来是官老爷们买不起新衣裳了啊!” “不过,益鸿巡抚竟然真的把他们一起抓了,他来平洲这么久都没动静,我还以为他也是来分一杯羹的呢。” 窃窃私语自窗边传来,益鸿听着关于自己的讨论,面上无半分表情。 万迎雪问道:“益大人,刑场的诏书已经宣读,您不需要去下面陪同行刑吗?” 益鸿意味深长地投来视线,淡淡说道:“场上有席大人就够了,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万迎雪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的声音越发嘈杂,当席丞诏最后的话音落下,不知谁率先将手里的菜篮扔向高台,零碎的菜叶顿时泼了于应进一身。他跪在地上,头顶着花花绿绿的叶子,肥硕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场面滑稽又有些可笑。 有了菜叶的开头,其他人相继效仿,随手能拿到的东西都向高台扔去。 鞋子,鸡蛋,石头…… 叫骂声,喝彩声。 “护驾护驾!”四面投来的东西太多,难保不会伤到皇上,席丞诏匆忙派人去保护岑征。一队官兵冲向人群,将众人远远地与高台隔离开,场面这才安静下来。 此时的高台上,于应进早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他跪在一滩黄渍中,神情恍惚,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贺弘文收回视线,向高台下看去。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上门求他帮忙伸冤的,有他暗地里派人帮助过的。有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 贺弘文蓦地轻笑一声。 人之将死,昏了一辈子的脑袋反而清醒不少。他将众人的面孔一一看去,却没有那个人。 不来好啊,哪有让儿子亲眼看老子被砍头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生气。 也不知道芸娘是不是还在气他参合进这件事,也不知道她路上会不会受苦,也不知道……算了,不想了。 朱红色的令签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贺弘文长叹一口气,仰面朝天看去,青翠碧蓝,万里无云。 今天是个好天气,锦鸿锦书别怕,爹爹来保护你们了。 砍刀挥下,生命终止。 史官提笔,在纸上写着“于、贺等人斩于市”。岑征在官兵的保护下,从容离开。洒扫侍卫一盆清水泼在地上,尚还温热的血液便冲了个干净。众人走的走,散的散。高台撤下,菜场的叫卖声如往日般响起。 一人身着粗布,顺着人流拐入街角,不见踪影。 茶楼桌子上,白鸽站在一旁,趁着岑云度不注意,低头喝着他茶杯里的水。岑云度捏着揉成一团的信纸,犹豫再三,小声同万迎雪说道:“刚才贺锦元来了。” 万迎雪握着杯子的手猛然缩紧,轻轻点了点头。 万迎雪开口道:“益大人,行刑已经结束了,您还有要事要办,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在下先行告退。”说着,便准备起身与岑云度一同离去。 “等等,”益鸿说道,“两位还不能走。” 万迎雪步子一停,心中有些莫名的慌乱,她蹙眉问道:“益大人?” 益鸿看着岑云度,淡淡说道:“殿下,您的计划可能要提前了。” 岑云度神色一凛,不等他把话说出口,走廊里便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这声音……他瞳孔猛地震动。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中间的人闲庭信步地走来,坐在主位上,缓缓开口道:“你,是万迎雪?” 此人,正是岑征。 万迎雪回过神,跪下问好,答道:“草民正是万迎雪。” 岑征问道:“听说是你劫走了于应进的赃款,现如今于应进已经伏法,赃款却下落不明,你该如何解释?” 万迎雪让自己从刚才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应声答道:“草民已经把劫来的二十万两悉数换成了粮食与衣物,交于百姓手中,具体明细草民皆有记录。如若皇上您想亲自过目,草民这就叫人拿来。” “既有账本,那便一会去拿吧。”岑征话音一转,继续问道,“你可知劫道乃是重罪?” 听到这话,岑云度后背一紧,顾不得殿前礼仪,先行答道:“父皇,万姑娘劫道实乃义举,更是百姓之意。国有国法,一国不可无法,不可违法。但倘若律法与情理相悖,儿臣认为,还应当以民为重。” 岑征侧头看向跪在万迎雪旁边的岑云度,说道:“我问你了吗?” “您……”岑云度想再说些什么,万迎雪借着袖子的遮掩,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岑云度握紧了拳头,不再说话。 万迎雪语气如常:“草民在民间经常听人夸赞皇上您的功德,开疆土,平战事,如今国家在您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是国之幸,是民之幸。” “但皇上您身为一国之君,不仅要因民事忧心,更要因国事忧心,难免会有人欺上瞒下,残害百姓。草民只是一介山野人士,没读过多少书,比不得文人,因此面对事关百姓性命的事,行事有些莽撞,草民知罪。” “呵,”岑征轻笑一声,“那以你之见,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室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万迎雪身上,半晌后,她声音平稳,开口答道:“劫取财物,是为强盗,按律当斩。” 一时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万迎雪继续说道:“但一来劫财为民,是为民本,是为民生。天灾人祸在前,生民之命大于草民一人之命,以草民一人换取万人之命,草民甘愿做得。” “二来草民劫的是无德之人,无法之人,正如今日斩于闹事的于应进。财源于百姓,自然也归于百姓,草民搜集了大量的证据呈给各位大人,为的就是今日贪官伏法。” “三来,国以 民为本,律法护的是百姓,此事与寻常劫道不同,与其由草民一人断言,不若皇上将此事公之于众,张贴在闹市,将我交给百姓来评判。” 岑征沉默片刻,抚掌笑道:“伶牙俐齿,果真伶牙俐齿,席大人还真没看错!” 笑声爽朗,众人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起来吧,少年英杰,有勇有谋,快快赐座。”岑征说道。 随行的侍卫上前一步,为万迎雪摆好坐席。 “至于你,”岑征看向还跪着的岑云度,笑容淡了些,“自你生辰宴遇刺到现在,几月有余,为什么迟迟不回宫,报个平安?” 岑云度方才紧张到极点,听到万迎雪没事,心才放松下来。此时岑征问话,他缓缓回答道:“回禀父皇,儿臣遇刺遇险,幸得万姑娘出手相救才保下一条命来。俗话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万姑娘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儿臣……想尽自己所能,帮助恩人。” 岑征轻笑一声:“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起来,坐吧。” 待岑云度坐定后,岑征再度开口:“万姑娘,听席大人说你是平洲城外的山匪,却有侠义之气,今日一见,所言非虚。万姑娘是哪里人士,家中父母何在?我看你思维敏捷,为何入山作匪呢?” 万迎雪恭敬答道:“草民自幼无父无母,全靠平洲城外的诸位农户给口饭吃,才得以活下来。当山匪实乃无奈之举,小时候还能蹭着各位乡亲的屋子避一避寒,但是长大了就不方便了,只能上山寻一个住处。” “正逢雨季,农家田地发了洪涝,走投无路的乡亲就随着一同上了山,安了家。” 岑征夸赞道:“原来如此,万姑娘与寻常山匪确实不同。”说着,他无意般扫了眼岑云度,继续说道,“方才与万姑娘交流一番,想来姑娘对’人心‘颇有见地?” 万迎雪抿了抿唇,又说她当山匪,又提她揽民心,这皇帝怕不是给她设局呢? 她心中忐忑,斟酌说道:“草民不善人心,草民只是同为百姓,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说罢,她悄悄打量着岑征的神色,见无异常,才松了口气。 岑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说道:“你所言极是,为官者,当利于民,为君者,当忧于民。官从民而出,可高位坐久了,竟然连下面的人都看不清了。不知万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万迎雪无意间撞进岑云度的视线,她睫毛一颤,转而移开,回答道:“暂无打算。” “既然如此,万姑娘可愿来京城?待明年四月,与我在殿上对答一番,如何?”岑征说道。 “四月,”万迎雪喃喃道,“殿试?” “正是。”岑征道。 “可……草民没上过学堂啊。”万迎雪说道。 岑征笑意更盛,转头看向岑云度:“老四,你不是要报恩吗?” 岑云度当即会意,顺势说道:“万姑娘,你若是不嫌弃,可来我府上小住时日,我定会寻来京城最好的夫子,为你授课。” “万姑娘意下如何?”岑征问道,“你有检举和救灾之功在身,倘若你能在殿试上取得前三名次,朕便赐你个官位,帮朕看看下面的百姓,如何?” 万迎雪与岑云度对视一眼,她思索片刻,恭敬道谢。 48. 第 48 章 贺氏先祖,农夫也,北边战事不休,遂携家眷南下。途遇敌军烧杀,一卒欲杀幼童。先祖之妻刘氏,视怀中婴孩熟睡,而百步之外,幼童命悬一线,乃谓先祖曰:“吾与彼皆为国人,今日彼之灾,来日吾儿之祸。” 先祖闻之,持农具奋起,救幼童于刃下。事为先皇所见,纳之帐下。先祖随军北上,数载,虞国立。先祖感妻之言,乃立家训,以警后人。 “人须立志,心术光明。视国如家,视民如亲。居官廉慎,报国忠君。”贺锦元神情恍惚,喃喃道。 秋风吹过,卷起枯叶翻飞。平日热闹喧嚷的贺府,此时冷清得可怕。粗布麻衣,风一吹就透,贺锦元打了个寒颤,无意识地喊道:“爹,娘,该添衣了。”话落,除枝头沙沙的枯叶,无人回应。 恍惚间,贺锦元好似感觉到贺父贺母就在前方,可当他猛然抬头,面前只有一扇东倒西歪的木门。 “爹……娘!”贺锦元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滴落,模糊了眼前视线。 他亲眼看着那群人叫着,喊着,‘贺弘文贪官’,‘贺弘文猪狗不如’。他看着亲爹的头滚到台下,沾满泥土。他看着母亲戴着铐镣,眼含不舍地从他面前走过。 可他只是看着,他只能看着。 他是一个空无一物的废物,连官位都要父亲给自己让,他有什么呢?他能做什么呢?贺锦元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泪水打湿了一小片土地。 意识再度模糊,在梦里,他拦下了要去从军的兄长,他冲上了刑场的高台,他拉住了母亲的手,母亲同他说…… 母亲说了什么? 贺锦元努力辨认着母亲的嘴型。 书……房…… 书房!? 书房里有什么? 贺锦元恍然惊醒,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 是了,刚才他偷偷去见了被关入大牢的母亲。母亲见到人群中的他后泪眼婆娑,却摇摇头不让他靠近,母亲无声地说:“书房……密室……” 自上次岑征带人搬走了书房的东西,这里再没人收拾过,此时依旧满地狼藉,凌乱不堪。贺锦元顾不得太多,三步并作两步,直奔那座已经倒了的书架而去。 书架东倒西歪,恰好遮住了本应暴露出来的机关,万幸那日情况紧急,官兵还没仔细搜查,密室没有被发现。 贺锦元搬开堆叠的书籍,移开瘫倒的书架,密室入口便在眼前,甬道的尽头似有幽幽火光。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向深处走去。 密室与上次来时并无不同,兄长的牌位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那人走时还摆满了贡品,香炉里的香只剩短短一截,一点火光忽明忽暗。 贺锦元上前一步,身体脱力,跪在地上。他眼神空洞,呆呆地盯着贡桌上的牌位,直到最后一节香燃尽,火光熄灭,室内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密室内一点光线都照不进来,黑得可怕,静得骇人,只剩贺锦元微弱的呼吸声。脑内的声音愈发清晰,好似只要他跪在这里,不点燃贡香,时间就不会再动。 一秒,两秒…… 贺锦元数着心跳声,摸到了供桌边的火折子,片刻,手心的火光照亮了密室。火光明亮,照亮了每一处角落,贺锦元这才发现,供桌上摆放着一只木盒,与他上次打开的那只一模一样,只不过上面多了一把小锁。 贺锦元将密室里的蜡烛点燃,手里捧着盒子端详。木盒上刻有雕花,小锁样式虽老,却没有锈迹。 钥匙…… 贺锦元脑中过电般,从颈上取下上次在密室中拿走的钥匙,他双手不住地颤抖,几次都对不准锁芯。他把盒子放在供桌上,几次深呼吸,慢慢地将手中的钥匙插进锁芯。 旋转。 “咔哒”一声,铜锁开了。 木盒被人打开,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信纸。 贺锦元一封一封看去,宣威三年,宣威四年,宣威……书信厚厚一摞,寄信人年年寄回书信,而最后一封是宣威七年。宣威七年,岑征登上皇位第七年,也是贺锦鸿与贺锦书第五年守军。 再然后,北敌大举南侵,鸿、书死守城门,援军未及,俱殁于敌刃之下。 这是虞国史官记录的内容。 可是贺锦元握着信的手,剧烈颤抖。信纸似有千钧重,贺锦元再也拿不起那张轻飘飘的纸,任它散落一地,火光映在纸面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格外清晰。 “岑征与北国勾结,北国愿出兵助他夺取皇位,他许诺事成后,会把边疆十城拱手相让于北国。登基后,岑征与北国商议,假意进攻,对峙三五年,便能理所当然地割地。这样他的皇位也能保住,北国欣然同意。” …… “爹,儿子们回不去了,你和娘保重身体,小弟年幼,别告诉他。” …… “爹,娘,儿子不孝……儿子想家了……” …… “锦元,你能看到这封信,我已经在刑场了。你从小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我和你娘看在眼里。孩子嘛,多玩玩,多闹闹,挺好。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我知道你们搜集了于应进的证据,爹很高兴你能同你的小伙伴查到这些。这些话我来不及亲自讲给你听了,你别难过。你娘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事,你哥哥也不让。可我觉得,你长大了,你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我会尽力保下你的命,就算是当爹的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信纸一张张打开,又重新叠好。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晕湿了字迹,模糊了烛光。 —— 第二日,平洲城外。 待万迎雪与岑云度等人带着包袱赶往城郊时,贺锦元便已经再次等候。 秋风萧萧,吹动着他的衣摆,贺锦元骑在马上,等在树下。枯叶划过衣襟,落于地面。 万迎雪骑马向贺锦元走去,还未等行至身前,贺锦元便张开了眼睛,眼球布满血丝,眼底青黑,他哑着嗓子说道:“迎雪姐,你来了。” 万迎雪见他这副样子,心头一缩,加快脚步,来到他面前,温声道:“锦元,节哀。” 贺锦元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不多时,益鸿等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直到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出现,场面安静下来。 马车缓缓驶过,车轮压过石头,路过贺锦元的面前时,万迎雪顿时察觉到他一瞬间的绷紧。 马车行至最前方,其余的人骑马紧随其上。万迎雪轻声说道:“锦元,事情不要压在心里,你可以同我说,姐姐一直都在。” 贺锦元感激地看了眼万迎雪,嘴唇微动,却只是牵起嘴角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京城。 贺锦元一路上很少开口,哪里还有几月前意气风发的样子,看得万迎雪愈发担心,阙双滢也难得地老实了,乖乖跟在贺锦元旁边,没有说话。 < p>贺锦元虽是还未上任的平洲通判,待遇也亏待不得,京城早已派人为他准备好了临时居住的宅子。正当他将引路的侍卫送走,准备关门时,却有一人挤着门缝,如一尾小鱼般从他臂下钻入门内。 “双滢?”贺锦元的嗓子依旧沙哑。 阙双滢双手叉腰,说道:“你小子,好几天都没和我说话,可憋死我了,这回你跑不掉了吧。快快给姑奶奶做些吃食,啃了一路上的干粮,噎得我喉咙都痛了。” 贺锦元瞧着小姑娘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瞧瞧这破院子荒凉的样子,想来更不可能有食材了,他去哪做吃食给她? 贺锦元在身上摸出个荷包,抛到阙双滢身上,说道:“想吃什么自己买。”说罢,转身进入屋内。 屋内虽有专人打扫过,但还是有股子霉味,屋内设施一应俱全,过些日子要用的朝服也整齐地叠在一处。贺锦元伸手摸着朝服,料子柔软,与贺弘文回京述职时穿的一样。 贺锦元原本有些扬起的嘴角又抿了起来。 “诶呀,怎么只给你准备衣服,我的呢!”阙双滢一把拉过贺锦元的手腕,拽着他向门外冲去,“走走走,陪姑奶奶我买衣裳去,我还没穿过京城的衣裳呢!” 阙双滢的精力远超常人,不然怎么在山寨里白天和贺锦元上天入地,夜里帮万迎雪搭理铺子,还能抽空温习一下岑云度教的书呢。 尽管几天路上奔波,可她却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拽着贺锦元从城东逛到城西,又从城南逛到城北,太阳在天上都快走到头了,阙双滢仍然兴致勃勃。 太阳是坚持不到阙双滢疲惫了,换了月亮来。灯火一盏盏燃起,照亮天空。 “来,别客气,我请你。”阙双滢拉着贺锦元直奔卖小吃的摊贩,“老板,你们这最受欢迎的是什么呀?” 老板见来了客人,还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娘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她答道:“看客官您喜欢什么口味的,辣的酸的甜的,您想要的都有!” 阙双滢眼珠一转,走向老板,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老板向贺锦元瞧了一眼后,连连点头。 见阙双滢一蹦一跳地回来了,贺锦元好奇问道:“你和老板说什么了?” 阙双滢一插臂膀,噘起小嘴道:“你不是不说话吗,我这一天找你搭话你都不怎么理我,就会嗯嗯啊啊的,我现在才不同你说呢!” 贺锦元敛下神色,几次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是生她的气,只是一想到最后要回那个宅子里,看见那身朝服,信的内容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行啦行啦,不说就不说,我说就好啦,”阙双滢摇了摇贺锦元不知何时攥紧的手,说道,“我方才和老板说,你心情不好,老板建议我点了份甜食给你。怎么样,感动吗?” 贺锦元眸光微动,鼻头一酸,似有眼泪上涌:“你……” 不等话说完,老板便笑吟吟地端着两碗小吃放在桌前:“二位客官请慢用。” “来来来,快尝尝。”阙双滢将勺子递到贺锦元面前,催促道。 贺锦元不疑有他,接过勺子挖了一大块,放入口中。 “阙双滢!小兔崽子,你加什么了!”贺锦元张着嘴,猛灌了一口茶水 阙双滢笑得前仰后合:“辣椒啊,你看,现在不就跟我说话了!” 当然,阙双滢还是有一丝人性尚存的,她把自己那碗推了过去:“吃吧,这个是甜的。” 49. 第 49 章 马蹄踏过青石板,来到一处院子的侧门前。木门紧闭,无一人值守。两人翻身下马,来至门前,面面相觑。 半晌,万迎雪见这人一动不动,心道他不会是以前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脑袋留下后遗症了吧。她不解问道:“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岑云度面上带笑,抬手示意面前这扇侧门。 万迎雪再度疑惑,莫不是在皇上面前的邀请,是自己会错了意。她试探地指了指自己:“那我就……送到这了?” 岑云度连忙正色,出言阻止:“我既然已经邀请你来我府上小住,怎可轻易食言。”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总不能你没有你家门钥匙吧!”万迎雪说道。本来只是随口说的玩笑,可岑云度却神色愧疚,万迎雪当即瞪大了眼睛:“真没有?” “真没有。”岑云度微微笑。 “那我们怎么进去?你家侍卫呢,还有你的一大堆影卫,不是天天蹲树上吗,叫出来一个来开门啊。”说着,万迎雪抬头左右看去,分辨着哪棵树上蹲了人。 岑云度打消了她的想法:“为了隐蔽行踪,影卫调走了侧门守卫,影卫们又被我派去查线索了。至于侧门钥匙……可能在上次追杀时,不小心丢失了,许久没回府,我便忘了此事。” 万迎雪:“……” “太棒了,殿下回自己家都是走墙的。”万迎雪戏谑道。 岑云度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躬身,抬手示意高墙,邀请道:“万姑娘,请。” “四殿下,请。”万迎雪回敬道。 院子的墙虽然高,好在两人都是翻墙翻惯了的主,灵巧越过,稳稳落地。 万迎雪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悄悄回府呢?皇上已知晓你没事,还要为你办接风宴,你的哥哥们肯定会知道他们的计划落空。况且话本里都写谁在谁家安插眼线,你府里应该也有吧。” 岑云度嘴角笑意一僵,府里面安插的眼线倒是没有,就算有也早已被他拔干净了。只是此前的所有安排皆是以他一人独自回府做的准备,倘若岑征不知他还活着,他便可借着过些时日的皇祖母寿辰,混入贺寿队伍中,去寻皇祖母问清母妃的当年的事。 可岑征已经知道了,这样一来,去见皇祖母的事就要另行打算了。 岑云度无奈叹口气,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低头看向万迎雪,提议道:“万姑娘此言在理,或许我们可以翻出去,正大光明地从正门再进一次。” 万迎雪当即拒绝:“我就不去了,如果殿下有这番雅兴,可以顺便把门外的马一同牵进来。” 没有万迎雪的陪同,岑云度的‘雅兴’不便施展,只好命下人将马牵去马厩,好生喂养。而他自己则要尽一些地主之谊,带着万迎雪向客房走去。 岑云度十六岁分王,赐名恭,但因储君迟迟未立,诸位皇子虽有分王,却无封地,大多居住于京城。 恭王府内,水榭亭台,移步易景。另有山泉活水为池,青竹翠蔓为景,池水清可见底,三两红鲤自莲下摇曳而过。而岑云度虽一路奔波,但行走间依旧身姿挺拔,他身着普通长衫,却似一旁的青松。 万迎雪瞧着身前为她轻声介绍府内布局的岑云度,和他身后如画美景,不禁感叹:“山寨还是亏待你了。” 岑云度脚步一顿,有些好笑,他目光点了下万迎雪,随即收敛神色,故作委屈道:“那山大王要如何补偿我呢?” 万迎雪当即清了清嗓,压低声音接道:“美人要什么补偿?” 岑云度还真想了想,随后,他温声说道:“我府中有棵杏树,是我小时亲手所植,算不得名贵。可惜今年花期已过,只能请你吃些杏子,不知大王可愿分我一点时间,待明年花开,与我一同树下赏花?” 岑云度神色专注,语气温柔。一时间,万迎雪竟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同她讲了句玩笑话。好在岑云度见她没有回答,适时换过话题:“当日在客栈中,你应下与皇上的殿前之约,不怕有诈吗?” 万迎雪瞧他面上没有异常,不似失落的样子,悄悄舒了口气。她答道:“实话说是有点怕,但我更怕因为我的原因,他会迁怒于寨里的其他人。大不了他把我带到大殿上斩首示众,我相信真到这一步,你会帮我传信给山寨,让他们躲起来的,对吧。” 万迎雪虽是疑问,话语间却是十足的肯定,岑云度见她眼如星光,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池水上。阳光洒在水面上,微风拂过,波光粼粼,亦如星子。他唇角扬起,答道:“嗯,我一定会帮你。” 游廊弯折,穿过小桥便是书房。书房陈设古朴,书案置于中间,两侧书架相对而立,架子上存满书籍。 岑云度开口道:“随后我会命人加一张桌子,日后你就在此处温书即可,至于老师……我记得下月卫将军之女与今年新课状元大婚,到那时,我再为你引荐。”说着,他来到书架前,挑出一本书册放在万迎雪手上,“这个月先由我来教你,鉴于你说你之前没读过书,我们就先从简单的开始,如何?” 万迎雪翻开手里的手册,书页保存完好,印着笔画工整的三个大字,看得她眉头一跳:“你让我从《三字经》开始学是什么意思,真把我当小孩了?” 她说自己没读过书,是指在异世没有上过学堂,又不是她真的大字不识,现代的九年义务教育她还读到了大学呢。 万迎雪一时语塞,随手向后翻去,一行行经文间有着批注的小字,笔触稚嫩,但工整清晰,一看便知是尚在年幼的孩童写的。她举着书册道:“这是你小时候的书呀,好可爱的字。” 闻言,一抹可疑的红晕爬上岑云度的脖颈。万迎雪余光瞥见,心中更觉好笑,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夸赞:“批文记得也很认真,想必上课定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咳……”岑云度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从万迎雪手中拿回书册,“学生认真学习乃是本分,小事而已,还不值得夸赞。” 话是这么说,但是嘴角却是向上勾起。他继续说道:“既然姑娘认为这书太过简单,不如明日我出一份考卷,待我清楚姑娘的能力后,再为你推荐,如何?” 万迎雪抽出被他摩挲半天的书册,放回书架上,回道: “甚好。” “为方便姑娘认真学习,书房后有一处院子,环境清雅,姑娘可愿暂居于此?”岑云度问道。 万迎雪点点头:“甚好。” 正如岑云度所言,院子两面环竹,一面向阳,院内栽种花草,设了石桌,想必春夏花开时,虫鸣鸟叫,定然是一幅美景。 屋内虽长久无人居住,设施仍保存完好。岑云度解释道:“自王府建成后,我就搬出来住了。学堂设在皇宫内,来往耗费大量时间,为了便于完成功课,这个院子成为了我很长时间的卧房。后来即使我不住在这里了,下人也会打点好。” 万迎雪了然,屋子里收拾的整洁,墙面有几幅字画张贴,细看去画功稍显稚嫩,却已经初具大家之范。她问道:“你少时读书如何?” 岑云度微微笑:“尚可。” 万迎雪瞧他又端出一副文人做派,就知道不仅仅是‘尚可’。自谦之词,她顺着接道:“多谢殿下拱手割爱,把沾了文人气息的屋子借给我,在下定不负殿下苦心,学出个名堂来。” 岑云度继续微微笑:“好说好说。” “可惜殿下不能参加科举,不然说不准真能得个状元来。”万迎雪想象着眼前之人头戴冠帽,身披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在满街喝彩中缓缓走来的样子。可惜,这一幕无法看到了。 岑云度丝毫不觉遗憾:“我无法参加科举,你可以啊。明年殿试,我亲自为你准备庆祝宴。” 寒暄过后,便是正题。方才两人在府内行走的事,早已被眼尖的下人看见,禀告给了管家。此时管家早已带人候在门外,等待岑云度的吩咐。 “进来,”岑云度对进门的管家吩咐道,“这位是万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来我府上暂住一些时日,万不可怠慢。” 见众人应下,岑云度轻声嘱咐道:“万姑娘好好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一会下人会将吃食与热水送到房内,待明日再开始课业。”随后,与管家一同离去。 恭王府环境雅致,下人手脚也麻利,不过半个时辰,餐食便摆满了桌子。米粒喷香饱满,菜色鲜亮油润,入口更是寻常大厨不可比的。万迎雪默默吃饭,心中暗道:山寨还是亏待这位四殿下了啊。 小院竹林之中有一处温泉,泉水山间引入,常年温热,秋冬之际泡上一泡,最是舒筋解乏,接连几天奔波攒下的劳累烟消云散。 热气自皮肤暖进骨缝,万迎雪靠在池边,被热气蒸得昏昏欲睡。竹叶清香随风吹来,草木的气息盈入鼻腔。 “待明年花开,与我一同树下赏花?” 白天的话突然在脑中响起,万迎雪猛然清醒。 她当时为什么会莫名地在意他有没有失落呢? 这不像她。 也许他只是想借杏花祝她殿试成功呢? 热气升腾,脑子也混沌不清,竟然连这点问题都想不通,万迎雪心中暗道。她摇摇头,将这个无解的问题甩出脑海。双颊微热,胸腔中一颗心脏砰砰跳动。 热水蒸的……吧…… 屋内,一盘糖渍杏子摆在桌上,静待一人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