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阴夏木》 1. 雨雾 盛夏虫鸣,阴雨连连。 每年这个时候,淮都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驱不散的湿意,本该是灿烂时节繁盛之象,却因避不开的倾盆大雨或绵绵细雨,让这座三江交汇之地变得格外寂静。 往年大多只有流动的摊贩会停业歇息,街道两侧的商铺依旧开门迎客,往来虽有不便,但仍有人烟。 今年有些不同。 百姓都传近日淮都的雨雾里,多了些不知名的东西,有人走在街上,就会被藏在雾气里的东西突然夺走性命。尸身可窥下手者的残忍,鲜血顺着青石板两侧的水渠,流得满城都是,吓得人人惊恐不安,纷纷闭门不出。 偌大繁盛之城,街头只有风声伴着雨声,仿佛是无人之地,安静又诡异。 “公子,你等等我呀。” 清朗稚嫩的声音在雨雾里响起,两道人影便渐渐在雨雾中浮现。 走在前方的少年撑着一把伞,背影瞧着格外高挑,却又清瘦单薄,天青色长袍松松垮垮地坠在他身上,仅用一根棉绳搓的双层细腰带束着,衬得他肩背线条干净利落,背脊挺直,像一株孤峭的青竹。 殷漠闻声驻足,等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走近,才偏头睨着气喘吁吁的十二岁少年,眼神扫过他肩上的包裹,一半暴露在雨雾里,湿了大块,声音平静地道:“丙午,这是我们仅有的家当。” 丙午闻言一愣,偏头看见被打湿的包裹,连忙将破伞转了个圈,清爽的五官立刻骤成一团,不满自眼底浮出,指责道:“公子,我的双腿和你的双腿有本质上的长度区别,你在这种一不小心就要跟丢人的大雾里都不等等我,靠我这把在破庙捡来的破伞能护着你的包裹就不错了,你还挑剔上了?” “……”殷漠眨眼,抿唇沉默。这位离开京都时偶然救下的小童,不光赖上他了,脾气还不太好,稍不注意容易炸开,还是少言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争论。 丙午见殷漠回以沉默继续前行,虽有不悦但很快忘记,一路走来这种态度他已经习惯了,便握紧破伞柄,快步跟上去,还不忘念叨:“公子,城外的百姓都说这淮都有古怪,天生异象又雨雾连绵,雨雾里还有可怕的东西出没,轻则伤人性命,重则死翘翘。我让你等等等等再等等,等雨停了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或者等朝廷派来处理这些事儿的官差来了,再进城也不迟,你非要顶风作案,你知不知道咱们在这条街上走了多久了啊?” 殷漠脚步一顿,淡淡地道:“四个时辰。”又无奈纠正:“伤人性命和死翘翘用在一起不合适,顶风作案也用得不对。” 丙午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驳:“我又不是公子你的书童,也没读过书,你管我怎么用!”说完,又语气带着嘲讽道:“呵~公子,你还知道咱们在这条不足百米的街上走了快四个时辰了啊?从天亮走到天黑……”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忍不住吐槽:“虽然这黑乎乎的天也分不出天亮还是天黑。但是公子,我觉得咱们现在好像走到鬼打墙的地界了,你不觉得很有问题吗?为什么还要继续向前走啊?” 殷漠停下,等丙午靠近至身侧后,将伞默默向他那边靠近了一些,平静地道:“你若累便说出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丙午高声喊着制止:“谁说我累了!我才不累,我一点都不累,以前当乞丐的时候,我走一天都不带累的,我才不累呢,我只是觉得……” 丙午朝殷漠挪了挪双腿,靠近些,继续梗着脖子强撑:“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很有问题啊!” 殷漠点头,面不改色:“你若害怕也可直说,不必强撑掩饰。” “!!!”丙午并不想在这种身处诡异险境的时候生气,但自家公子这冷漠的态度实在令人心梗。他脑子转悠着,不说话吧,觉得有点被说中了跳脚的感觉;想说话吧,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抗,只能瘪着嘴强说一句:“公子,你说话倒也没必要这般带刺,我不想……啊?” 他忽然惊叫一声,眼睛瞪大了看着前方,朦胧看不清周围的雨雾里,忽然多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透明的人被雨丝勾勒出了形状一样。那轮廓扭扭曲曲,却在逐步靠近。 丙午强压下去的惊恐瞬间涌上脑门,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蹿到殷漠身后躲了起来,只敢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害怕又忍不住地观察前方影子,压低声音对殷漠说道:“公、公子……那是什么东西?” 殷漠站在原地,看着雨雾里的影子缓缓靠近,侧身将丙午全部挡住,以不动应万变。等影子走到身侧不足五步远的距离停下,他才压着心中疑惑和惊慌,镇静地出声问道:“阁下是谁?既至跟前,何不显露真身?” 影子本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听见殷漠的话,渐渐扭动变成人的形状,高大强壮。 这一幕着实很有冲击力,至少对殷漠和丙午这样从未真正见过任何灵异鬼怪的凡人来说,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害怕不害怕的时候,而是对方若有恶意,该如何逃脱保命了。 丙午害怕地抓紧了殷漠的衣袖,很想说话却不敢发出声音,甚至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 那影子歪了歪头,好似是在打量殷漠和丙午二人,因为没有脸和五官,所以看不出它歪头的目的。 殷漠捏了捏丙午不断哆嗦的手,悄声嘱咐着:“一会我说跑便立刻转头就跑,不要回头!” 丙午牙关都在打颤,还是控制着问道:“那公、公子你呢?” 殷漠没说话,对面的影子脑袋骤然旋转起来,冒出了刺耳的音调。 殷漠觉得那声音像鬼哭狼嚎,至少他觉得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这阴森怪异的调子。 影子发出的声音好似有穿透灵魂的作用,殷漠只觉得脑袋开始沉闷,耳膜充血,一秒也不敢眨的眼睛看见影子动弹的那一刻,骤然喊道:“跑!”继而朝左侧闪了过去。 丙午在听见殷漠的声音那一刻已经拔腿奔跑,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殷漠‘不要回头’四个字,眼泪混着雨水,落在一脚一脚的惊恐里。 而影子行动扑了空,本来还有点人样的轮廓顿时扭曲成一团,旋转着朝殷漠再次扑了过去。 殷漠眼神伶俐,身形灵动地躲闪着,差不多躲过三次后,彻底惹怒了影子。 影子直接控制雨雾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殷漠困在圈中心,圈外围快速朝他压过去,不过呼吸之间,就抓住了殷漠。 影子出现在殷漠身后,带着雨里独有的寒凉之意靠近。 若殷漠身前有面镜子,就能看见身后的影子重新化作高大人形,脑袋从中横向裂开,向上下两个方向拉扯,硬生生撕裂出深渊巨口,对着殷漠的脑袋就吞了下去。 一股阴寒之气自头顶侵入殷漠的身体,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仅仅是接触的那一刻,就让他感觉灵魂都开始颤抖。 这是一种超越现世的强大力量,若要找个能形容它的词句,估摸着话本子描绘的精怪之力也许能契合一星半点。 大约是真遇上了传说里的灵异鬼怪,殷漠沉闷地想着,求生的本能还在,却不知该如何反抗挣扎,他也没有力量去反抗。 殷漠感觉一阵刺痛,像灵魂在被撕扯分离,那痛苦已经找不到语言来形容,可过程却如此漫长,让他昏沉沉的意识还能清楚地捕捉到这种诡异的痛苦。 他不甘心地想,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刻? 忽然,一股暖意涌入殷漠体内,那股撕扯灵魂的寒冷之力像被烫到一般快速退去,甚至身后的凉意也骤然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眼前有光出现,殷漠眼睑颤抖着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盏六角宫灯悬在半空,宫灯周身散发微弱光芒,以宫灯为中心,地面展开一圈由光线勾勒的符文阵法,将影子困在其中。 影子发出的声音变成惨叫,更加刺耳,即便是这样,它仍旧从主体分出一条长长的透明手臂圈住殷漠,不愿放手。 殷漠只觉得呼吸不畅,耳边是影子刺耳的尖叫声,脚下是有些发烫的阵法之力,眼前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的认知,但身体深处的疼痛还未褪去,他也清楚地知道还没脱离危险,只能安静站在原地,等待命运给出的答案。 六角宫灯靠近殷漠,他身后的影子便后退一步,只是圈住他的手臂不肯放开,在宫灯之力下挣扎着。 殷漠想开口说话,但感觉眼前两个不属于凡人世界的诡异之物,应该无法沟通吧? 就这样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着,殷漠终于感觉身体那股拉扯之力彻底离开,他被束缚住的双腿貌似能活动了。 他迫不及待地抬起双腿跨出一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直接走出了阵法包围圈。 影子想追过去,但六角宫灯释放了积攒的全部力量,逼得影子嚎叫一声,全力反抗,终于攻破阵法一角,快速逃离。 眨眼之间,影子消失无踪,被它搅动的空气和雨雾恢复平静。 六角宫灯收回残余的力量,灯面蒙着微弱的光晕,飘浮在殷漠面前,一闪一闪示意他跟上。 雨雾还在弥漫,四周还是看不清前路,分不清方向。 殷漠疑惑地看着六角宫灯,试探性问道:“跟着你走?” 六角宫灯上浮下沉,算是点头。 殷漠又问道:“你能带我走出这里?” 六角宫灯继续做出类似点头的动作。 殷漠察觉到六角宫灯没有恶意,而它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多做思考便点头同意跟随,只是走之前不忘问道:“我还有位同伴,你可能助我找到他后一同离开?” 六角宫灯绕着殷漠转了一个圈,选定一个方向示意他跟上。很快便看见了丙午的身影,他躺在一户紧闭的房门口,看样子是慌乱中想进入一户人家里躲避,却没想到根本没有人会开门。 殷漠眼底闪过担忧,大步靠近,第一时间蹲下来去探查丙午的气息,察觉他还活着才放下心中提起的石头。 他扶着丙午到背上,捡起地上的包裹和断了两根伞骨的破伞,一脚深一脚浅地跟上六角宫灯。 一路穿过蒙蒙雨雾,一言不发地行至一座朱红大门前。 六角宫灯从大门穿过,消失在殷漠视线中。 他立在原地,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宅院,朱红大门四角挂着沾染雨滴的蛛网,大门顶端吊着一块摇摇晃晃的牌匾,隐约可分辨出是殷府二字,被木匾的裂纹缠绕。 如此景象,可见眼前这座府邸荒废多年。 殷漠抬脚站上台阶,朝着朱红大门走去,伸手推门,随着木门冒出陈旧的吱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 父亲临死之际,留下遗言,要他一刻不停离开京都,回到淮都祖宅。 殷漠虽不知道父亲这话是何用意,但眼下情况,确实只有这一处可接纳他的落脚之地。 京都远在淮都千里之外,这样也好,再无人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言一行,再无须谨言慎行,四处提防那些防不胜防的设计险境。 或许前二十年紧绷的人生,能在殷家祖宅内彻底瓦解,他能轻松地活出另一种人生。 殷漠这样想着,但美好的想象在看见殷府内部景象后戛然而止。 阴阴夏木,凉风穿叶而过。 府内树叶沙沙作响,声音盖过府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而更让人称奇的是,府内上空漆黑一片,视线之内,竟是层层叠叠的粗枝大叶,像上古神话里的巨树,将整个府内的上方遮住。 殷漠本要跨过门槛的腿收了回来,今夜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所熟悉的世界认知,眼前这一幕最为冲击。 殷府之内有异,或许漆黑一片的府中,会有如影子那样难以抵抗的诡异之物,拥有能轻易夺走他和丙午性命的力量。 他有些犹豫了,尽管这里是父亲死后要他归来的地方,见到眼前这一幕,他还是无法走进去。 或许是察觉到殷漠的迟疑,消失的六角宫灯在再次出现,一闪一闪的,宛若在告诉殷漠不要害怕。 殷漠静静凝望着,踌躇许久,眼神在府内和府外来回打量,眼神一沉,决定赌一把,抬腿跨过门槛,跟着六角宫灯走在府内的长廊中。 他借着六角宫灯微弱的光芒,一路跟随至殷府后院。 这里与门口不同,光芒虽不盛,却能照亮一方空间,借着这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亮光,殷漠终于能窥探上方枝叶究竟是何情况。 后院中央,生长着一棵粗壮的槐树,其向四方伸展的枝叶茂密繁盛,看样子是将整座府邸都覆盖住了。 六角宫灯飞向上空,飘到槐树枝头摇摇晃晃地挂着。 殷漠顺着宫灯视线向上,只见树干上半躺着一位少女,身着紫衣,背对着他,漆黑如锦缎的长发没有任何装饰,自然垂落在半空,和轻轻晃动的赤脚一起,被风吹着飘动。 殷漠眼底闪过好奇,情不自禁地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树上的少女动了动身体,好似在梦中被人吵醒,哪怕没有转头,他也感觉到姑娘浑身冒着被打扰的不爽。 殷漠抿唇止声,一时间思绪万千,不知该不该继续说话。 片刻过后,树上的少女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样子,还不等殷漠理出头绪,六角宫灯就等不及地飘了过去。 六角宫灯快速摇动起来,带起来的阵风唤醒树上的少女。 黄槐夏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眸,盯着眼前相伴几十年的六角宫灯,愤愤不平地道:“六角,你最好有事找我,不然我要你好看!” 六角宫灯绕着黄槐夏转一圈,示意她转身看下面。 黄槐夏调转身体,凤眸嗔怒地道:“你要我看什么……”声音倏地停顿,而后一脸无力地道:“你又带一个凡人进来干什么呀?六角,你忘了之前那些凡人进来后的下场了吗?” 殷漠听见声音抬头,看见的是黄槐夏张艳丽无双的脸,完美的脸形,完美的五官形状和比例,是很有冲击力的长相。 而那双自带魅感和轻蔑的凤眸里闪过不同情绪,更像是璀璨明珠般耀眼。 殷漠看愣了,面前的少女看着不过碧玉年华,浑身却是令人惊艳的美貌完成体。他心想,世上竟真有令人移不开眼的完美容貌,在内心无数次惊叹中,意识逐渐涣散,眼前一黑晕倒过去,连带着丙午一同砸进槐树裸露在外的部分树根上。 黄槐夏眼睛闪了闪,错愕地问六角宫灯:“六角,你这次带回来的凡人好像有点不一般的弱啊,我还没动手呢,他怎么就晕了过去呢?” 黄槐夏是个看脸下菜碟的肤浅女子,对殷漠身旁那位脸上还透着稚气的少年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完全忽视。 她毫不掩饰地审视着殷漠的长相,若殷漠还有意识,定会被她这无所顾忌的眼神给惊到哑声。 京都女子大多含蓄矜持,断不会像黄槐夏这样,肆无忌惮地审视一位初见面的男子。 黄槐夏打量完殷漠的容貌,满意点点头,歪头对六角宫灯说道:“你这次带来的男子容貌倒是很赏心悦目,你说他这么弱,我把他制成人偶来陪我怎么样?” 2. 槐阴 黄槐夏跳下树,落在殷漠身侧,伸手掌心凝聚一团紫气就要往殷漠身上推。 六角看见这一幕,吓得闪现放在紫气面前,晃动着让黄槐夏停手。 黄槐夏挑眉笑了笑,收了力量,拨弄着六角的灯穗,慵懒中带着好奇地问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护着一个凡人,怎么?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六角疯狂晃头着,若她能化成人形,一定能让黄槐夏看见她脑袋不断点着的画面,可惜她失去了化形的能力。 六角来到殷漠的灵台上方,灯面缓缓浮现一行一行模糊的字体,很快,殷漠灵台之内一股莹白光芒被六角攒成一团丢给黄槐夏。 黄槐夏接住莹白光团,凤眸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她不可置信地聚起一团紫气化作一缕丝线,敛息凝神将丝线包裹住光团,一点一点侵入内部,感受到至纯至净之力,整个人都怔住了。 六角用灯穗轻轻拍打着黄槐夏的额头,让她回神。 黄槐夏将丝线小心撤出光团,捧着光团像宝贝一样盯着,眼眸亮晶晶的,惊叹地问道:“六角啊,你真是我的至交好友啊!你从哪里捡回来的宝贝,灵魂竟然是莹白的至纯之象,这可是传说中神族才有的纯净灵魂,其中本源之力蕴含无限生机,强大至极啊!” 说完,黄槐夏意识调转,又耸了耸肩,自我驳斥道:“不过,连我在内的天外天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神族,神族乃至纯灵魂的事情也说不清是真是假。” 她眯着眼睛看向六角,欣喜地道:“没关系,至少我可以确定,他的灵魂本源之力能为我所用,一定可以助我挣脱缚地灵状态,走出这座大宅院!” 六角也激动地绕着黄槐夏转圈圈,她亲昵地贴了贴黄槐夏的发丝,催促她赶快动手,这可是她几十年来,第一次遇见拥有这般强大灵魂之力的凡人,简直是天降馅饼,黄槐夏可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才不枉她几乎耗尽了积攒的力量,把人救下带回来。 黄槐夏感激地拍了拍立交,盘腿坐好,正好收拾收拾准备叫醒殷漠,却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将光团抬高一点,盯着六角问道:“六角啊,你把他的灵魂抽出来了一部分,该怎么还回去呢?” 说话间,黄槐夏习惯性抬头看了看槐树叶间隙露出的天空,叹气道:“天快要亮了,他灵魂本就被阴鬼所创,又被你抽出了一部分,生机在快速流逝啊,咋办呢?” 她莫名成为缚地灵,根本无法接触外面,否则将灵魂碎片还给凡人并替他修复灵魂,不过是举手之劳。 六角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然在抽灵魂的时候肯定会迟疑一下的。 她飘到光团旁停了停,又飘到殷漠灵台上方停下,然后幻视自己用无辜的双眼盯着黄槐夏,她也不知道咋办啊,她的力量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根本做不到还回去! 黄槐夏看着六角一动不动的样子,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她挺直腰背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抬手虚空折下一根槐树枝,当作发簪将长发挽起,撸起衣袖无可奈何又坚定地道:“算了!老天将机会送到我面前,我不可能眼睁睁让它溜走,能不能脱离槐树之困,走出这片方寸之地,就看现在了!” 黄槐夏伸出胳膊推开六角,道:“你到一旁去,今日我要非要以全部之力搏一搏,不能让这家伙在我眼前死了。” 在天外天,黄槐夏是天生仙体,生来用来足以掀翻半个天外天的强大仙力。可现在,她肉身莫名不见了,又以魂体寄居在这棵千年槐树上,所谓全部之力已不足记忆里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她没有把握能成功,但只能放手一搏。 想到这里,黄槐夏自嘲勾唇,虽得千年槐树本阴之力以魂体留下性命,却成了缚地灵,状态介于灵和鬼之间。 百年之期满,她若还没有脱离缚地灵的状态,就会被槐树的本阴之力逐渐转化为鬼,做鬼的日子多了,即便找到肉身也回不去了。 到时候,天外天那帮不择手段的无耻之徒,肯定不会放她入轮回转世,一定会瓜分她的魂体,分尸她的肉身,以求获得天生仙体之力。 她还没尝过自由的滋味,还没肆意地活过,她才不要接受这个结局,更不会任由自己被人当作食物分食! 黄槐夏脸上闪过轻蔑和厌恶,下一刻又转为认真,双手翻转结印,将体内全部力量调动起来,化作上百根紫色丝线轻轻包裹着光团推向殷漠的灵台。 越是靠近殷漠的灵台,黄槐夏越是能感觉属于槐树天然的阻力越来越强,两股力量之间互相拉扯,让她本就脆弱的魂体也承受了如针扎般的密密刺痛。 这股既救了她的力量,也困住了她。 魂体上撕裂般的痛感越来越强,六角担忧地看着,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黄槐夏不顾性命,硬要突破那层屏障,将光团送回殷漠体内。 当黄槐夏终于推着光团来到殷漠灵台,紫色丝线借着光团气息遮掩,顺利进入其中,慢慢摸索着前行,探到另一部分的灵魂。 殷漠平静的脸上因黄槐夏的动作渐渐浮现出痛苦和挣扎,紧闭的双眼不断转动,有转醒之意。 黄槐夏见此,语气不算好说了一句:“不想死就不要动!” 她说完,不管殷漠是什么反应,手上的动作加快,紫色丝线在殷漠灵台内将两部分的灵魂缝合。 缝至最后一道裂缝处,黄槐夏终于承受不住地收手,身体被阻力反弹飞出老远,一口鲜血压不住地吐了出来,落在槐树粗壮的树干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收。 黄槐夏抬手抹去嘴角血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继而勾唇讥笑。 千年槐树万年难得,连天外天都没有一棵千年树龄的槐树,人界这个被分割抛弃的下方世界竟然长成了一棵千年槐树,本就不同寻常。 她借槐树之力存活,槐树也借她之血存活,她们本就是互为寄生的关系,自然谁也舍弃不了谁。 槐树不愿放她离开,黄槐夏可没想过要永远待在这里,她 一直在等待机会,眼前就是她醒来后的近百年来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六角飘到黄槐夏身边,担心地绕着她转圈圈。黄槐夏笑了笑,轻轻勾着六角的灯穗,安抚道:“放心吧,我没事。” 说着,她走到殷漠身边,看着少年惨白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气息逐渐趋于平稳,只是眉心处有一道紫印,是她最后来不及收回的紫线。 不过这样也没有大碍,最后一点裂缝因为槐树急眼而没彻底修复,刚好留下的这一缕力量能辅助他灵魂自我修复,速度要比她动手慢很多。 黄槐夏盯着殷漠好看的脸叹道:“六角啊,恐怕要等他灵魂彻底修复好,才能跟我结契了,正好留下的这一缕力量能方便后面进行结契仪式了。” 六角跑到黄槐夏眼前晃悠,后者扫过去一个眼神,道:“你问要等多久啊?不知道,要看他自己的修复能力,我估摸着快的话半个月吧,慢的话差不多一两个月。” 六角听着,顿时着急起来。 黄槐夏看着六角不停晃来晃去的模样,好笑地抓住灯穗,漫不经心地道:“你着什么急呀,横竖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要他心甘情愿跟我结契很容易呀。就算到时候他一直不同意,我留下的这点力量也能让我强行结契,这样虽然不能保证我能借力离开,但至少能保证借力延缓转化为鬼的速度,也算拖延时间了不是。” 尽管听黄槐夏说得满不在乎,但六角还是有点伤心,她本以为这一次万无一失了,没想到还要考虑结契人的意愿,要是她能说话就好了。 黄槐夏察觉到六角的低落,手上一给力,扯着灯穗将六角拉近,拍了拍她的灯面,笑盈盈地安抚着:“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你要相信我呀。” 六角贴了贴黄槐夏的纤纤手指,无奈地缩小成吊坠模样,飘到她发丝间的槐树枝上挂着。 晨光熹微,连日笼罩淮都的阴云散去一些,阳光穿透缝隙,再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树枝叶,落在地面,形成点点光斑。 黄槐夏回到槐树枝叶最茂密的地方坐着,百无聊赖地晃动着双腿,眼神却一直落在下方的殷漠脸上,细细端详着。 大概是过去的记忆太过模糊,她竟然觉得树下的少年是她这近百年来见过的最俊朗的少年了,多少有些赏心悦目。 天之至阳,日光照射之地,万鬼不出。 黄槐夏现在虽可以在晴天出现,却也需借助槐树的本阴之力躲藏,否则也只能藏进槐树体内,等月色洒下才能现身。 约莫距离天亮两个时辰后,丙午率先醒了过来。他睁眼便是一张明艳的脸闯入视线,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等反应过来时,魂都吓飞了。 丙午冲天的尖叫声唤醒了殷漠,二人双双仰头看向树上的少女,一个眼中朦胧,一个眼中惊惧。 丙午夸张尖叫着,整个人扒着殷漠不敢分开半寸,眼神闪烁着望向黄槐夏半透明的魂体,嘴里喊着:“鬼啊!公子,有鬼啊!树上有女鬼,有女鬼啊!” 3. 妖鬼 殷漠还没从脑子刺痛中回神,就被丙午的尖叫声喊得神魂具回。 他不似丙午一惊一乍,昨夜的记忆快速在脑海闪过后,前因后果已经理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到底长久以来的认知受到冲击,他还在接受中。 黄槐夏被丙午的声音刺激到皱眉,她估计幻化面容,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丙午眼白一翻,又晕了过去。 殷漠下意识接住丙午的脑袋,轻轻放在身侧的树根上,抬头看着已经变回原来容貌的黄槐夏,想了想拱手一礼,道:“在下姓殷,单名漠字,敢问姑娘芳名?” 黄槐夏神色平静地道:“黄槐夏。” 殷漠垂眸品鉴一番,夸赞道:“好名字。” 黄槐夏闻言嗤笑一声,并不接话。 殷漠又问道:“黄姑娘,昨夜……可是你救了我们?” 黄槐夏抬手摸了摸发丝间槐树枝头上已经陷入沉睡的六角宫灯,思索一秒点点头:“算是吧。” 殷漠抿着唇,思索着措辞,尽管心中还有诸多疑惑,还是先以礼相待,真诚地道:“多谢黄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那不如以身相许吧。”殷漠话还没说完,就被黄槐夏用调侃的语气打断。 黄槐夏俯下身子,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向殷漠的双眼,是很少见的眼睛,哪怕极力掩饰,也透着不可阻挡的淡漠疏离,整个人带着一点孤傲,倒真有几分勾人兴趣的本事。 殷漠表情呆滞一瞬,没料到眼前的少女说话如此袒露,他没什么经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沉吟半天,殷漠才斟酌着字句,拒绝:“黄姑娘,在下……暂时没有娶妻之意。” 黄槐夏也不恼,“哦~”了一声,继续道:“那殷公子说救命之恩,该怎么报答呢?难不成你想当作什么都没有,一句嘴上的感谢就算报答了?” “自然不是。”殷漠急切辩解道:“黄姑娘日后若需帮助,在下定义不容辞。” 黄槐夏切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殷公子都不打算以身相许作为报答,还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殷漠也不知道,所以他回以沉默,安静地垂眸,避开黄槐夏的视线。 安静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黄槐夏瞧着殷漠没有率先打破沉默的意思,觉得有些无趣,直起腰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眯眼,道:“殷公子想不出来就慢慢想吧,这座宅院荒废多年,想要住人怕是要好好收拾一番,殷公子若夜里还想睡在树根之上,请自便,若不想,早点收拾屋子去吧。” 殷漠还想问些什么,可抬眸见树上少女已经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便止住念头,只道一句:“多谢黄姑娘提醒。” 殷漠蹲下去,掐着丙午的人中唤醒他,在丙午要继续尖叫的前夕捂住他嘴巴,快速道:“闭嘴。” 丙午瞪圆了眼睛,见殷漠神色平静,又看了看树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提起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殷漠确认丙午不会再尖叫后才放开手掌,轻声道:“走吧,时间不早了,得收拾出两间能住人的屋子。” 丙午浑浑噩噩地被殷漠拽着离开,上下嘴唇张张合合,总想要说些什么,但看自家公子很是平静自在的模样,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管是鬼还是什么诡异之物,反正公子一点也不害怕,那他丙午自然也不能怕,横竖有公子挡在他身前,公子没害怕之前,他也不需要害怕。 殷漠带着丙午将殷府整座府邸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最终挑了靠近后院的两间房屋,整体还算完善,只要打扫屋内灰尘,修理好有些破烂的窗户,就能住人了。 一整日的时间,黄槐夏在睡觉,殷漠和丙午在费劲儿地打扫卫生。 饶是后院有一口水井还有水,这一趟趟下来,也把两人累得够呛。殷漠自小读书,几乎没做过这般打扫的体力活,将屋子打扫干净后,已经没有力气糊窗了;丙午则是自幼流浪,严重营养不良,体力活干着虽然比殷漠好点,但也没好多少。 傍晚之际,层层槐树叶的空隙有夕阳穿过,丙午看着,忍不住问道:“公子,咱们这头上的树叶不需要修剪一下吗?这样也太遮挡视线了,感觉阴森森的,有点不适应啊。” 殷漠眼皮都累得不想抬了,听见丙午的话,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槐树是黄姑娘的家。”至少他观察的是这样。 丙午下意识疑惑地问:“谁是黄姑娘?”话一出口,脑子里蹦出一张人脸,脸色顿时煞白,手捂着嘴囫囵找补:“挺好的,挺好的,这一点也不遮挡视线,看这阳光落了下来,点点的,漂亮的还挺不一般呢。” 殷漠听着丙午的声音,嘴角扯了扯,没扯动,筋疲力尽。 又休息了半个时辰,丙午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丙午尴尬地摸着肚子,哑声道:“公子,咱们这府里也没有能吃的东西啊,干粮也都吃完了。”他第一时间想到去外面买点什么回来,但脑子里昨夜的记忆浮现,他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卡在唇边了。 殷漠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体力,便将放在柱子边上的包裹取过来,将里面两套换洗衣物拿出来递给丙午,又将下层两本书籍拿出来检查,见只有两三页被打湿的,字迹还未斑驳,便也放下心来。 包裹最底下的是一根木簪,透着令人清爽的淡淡香气。 殷漠将木簪放至鼻尖细细闻着,清香入体,只觉得脑子里那股整日都隐隐作痛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他正沉浸在这般舒适的感受中,忽然听见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惊奇地道:“咦~原来是这样啊。” 殷漠倏地睁眼,视线之内是黄槐夏赤脚站在石板地面,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手中的木簪上。 黄槐夏伸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道:“把这簪子给我看看呢。” 殷漠眉心微动,将木簪递了出去。 黄槐夏接过木簪,仔细端详着木簪整体,从木纹到气味,甚至调动一缕力量去查看木簪内部的结构,眼中惊喜和失望接连闪过, 她认真地嗅了嗅木簪的气味,然后将木簪还给殷漠,面露可惜地问道:“这木簪你从哪里得来的?” 殷漠眼底闪过讶异,收好木簪,平静回答:“木簪乃我家传之物,黄姑娘觉得有何不妥?” 黄槐夏收回眼神,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刚冒出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而已。” 殷漠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楚,试探性地道:“跟木簪……有关?” 黄槐夏忽略了这个问题,她随手折下一段槐树枝叶,扔给丙午,道:“拿着这东西出府可保你暂时安全,切记日落之前得回来。否则……昨夜你家公子经历的事,你也得原封不动的经历一遍,到时候可不会幸运到有人来救你。” 丙午呆愣愣地抓着槐树枝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殷漠也好奇地看了眼黄槐夏。 黄槐夏抱着胳膊解释道:“你们不是饿了吗?趁着天还没有黑,去外面找点吃的回来填饱肚子啊,要是你们不想去也行,反正饿肚子的不是我。” 殷漠闻言,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对丙午说道:“丙午,听黄姑娘的快去快回吧。” 丙午愣神过后 ,摊开掌心,道:“公子,给我钱。” 殷漠摸了摸胸口衣服内侧,将仅剩的三枚铜板放在丙午掌心,认真嘱咐着:“丙午,这是我们最后的钱了。” 丙午哪能不知道自家公子的家底呢,他摆摆手,说了一句:“知道了,我会省着点花的。”小跑着出府去了。 等丙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殷漠才再次望向黄槐夏,眼神指着上方试探着问:“黄姑娘,槐树枝叶可能修剪?” 黄槐夏眨巴眨巴眼睛,明白殷漠话里的意思后,勾勾手指,这片区域的槐树枝叶便快速褪去,露出阴暗的天空。 殷漠眼底有不可置信闪烁着,双唇却紧紧抿着,没有让人答疑解惑的打算。 但黄槐夏此刻心情不错,主动说道:“它本来不需要长成这样的巨树,是我需要,所以催它伸展枝丫,为我拓宽活动的区域。” 殷漠安静地听着,道:“黄姑娘是说,你无法离开槐树所覆盖的区域?” 黄槐夏赞赏地点头,道:“你很聪明呢,一点就通。” 太阳比想象中落下的速度更快,黄槐夏和殷漠没说几句话,丙午就抱着胳膊急匆匆跑回府,回到她二人跟前。 殷漠看着丙午,蹙眉问道:“没买到?” 丙午将一则告示递给殷漠,眼瞳里有挥之不去的怕意,道:“公子,淮都城内真的有鬼啊,我别说买吃的了,连人影都没见着一个,一扇门都没敲开!” 殷漠摊开告示,上面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则招募信息,大意是:淮都城内,鬼物肆虐,知府以重金悬赏江湖能人异士,入城祛除鬼物,以保淮都百姓安宁。 黄槐夏扫了一眼告示,字上的墨迹已经晕开,想来已经贴出来很久了,她道:“这座城撑不到所谓能人异士入城的时候。” 殷漠将告示折叠起来放置身侧,转头看着黄槐夏道:“黄姑娘何出此话?” “呵呵。”黄槐夏凤眸里闪过戏谑,懒洋洋地对上殷漠的双眸,道:“槐树本为阴,可做鬼魂栖息之所。这淮都城有一棵万年难得的槐树,拥有千年树龄,如此强大的本阴之力会引天下妖鬼前来争夺。况且槐阴之地本就适合妖鬼生存,加上淮都本就死了不少人,一部分化作游魂作乱,眼下的淮都,已是座半鬼之城。” “天下妖鬼何时让凡人知晓过其存在?你们不曾有过对妖鬼的防御措施研究,又如何能在眼下紧迫的时候,快速找到控制甚至解决的方法?更别说很快培养出可以解决此事的能人异士了。” 若天外天的仙侍出现,这等事情不过随手而为。可天外天早就和人界分割,除轮回殿的接引仙侍,没有人能来到人界。 即便是接引仙侍想要来到人界,也需等待天道发出的召唤令,无令不入凡人世界。 黄槐夏突然又意识到,她也在人界。可她是怎么来的呢?她的肉身又去哪里了呢? 这两个问题黄槐夏想过无数遍,得不出答案,便懒得想了。反正只要能出去,什么答案她都能找到。 殷漠听着黄槐夏的话,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神情严肃,将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能人异士身上,盯着紫衣少女,问:“黄姑娘可有办法解决?” 黄槐夏凤眸微眯,晦暗不明地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们对抗我的同类呢?” 漆黑天空渐渐浮现月亮,清冷光辉落在槐树上,每一片叶子都感觉吃饱喝足,舒服又满足。 黄槐夏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天空,弯月的外轮廓有一圈模糊的红色光晕,凡人之眼看不见,自然也无从得知情况不妙。 当月之渐红,将妖鬼大兴。 4. 修魂 “姑娘口中的阴鬼、游魂当真是姑娘的同类?”殷漠语气平静地说着,眼眸低垂,鬓角的碎发因一缕微风袭来而轻轻飘动。 黄槐夏听见殷漠的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视线向下看着坐在石阶上的少年,单薄瘦弱的身体并未显露出他的弱小,反而增添了几分不易弯折的孤傲。 她勾了勾嘴角,眼底划过玩味的笑意,轻声问道:“公子为何这样说呢?是发现了什么吗?” 殷漠抬头,猝不及防撞入黄槐夏来不及收敛的玩味视线里,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心下不喜这般神态,却没有表现出来,淡淡地道:“我并未发现异常,只是觉得从姑娘的语气里,听不出对他们有任何一点的认可。” “这样啊。”黄槐夏笑了,“你很聪明,也很大胆,最重要的是……”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想从眼前少年平静的脸上看见表情的变化,只可惜对方实在沉稳,双眸明亮耀眼,却给不出她想要的东西。 见黄槐夏话语停住,殷漠难得追问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什么?” 黄槐夏眨巴眨巴眼睛,耸肩道:“没什么。”她转移话题,问道:“殷公子想要我救这全城的百姓吗?” 殷漠点点头。 黄槐夏继续道:“可以是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不知道殷公子是否能同意呢?” 殷漠轻轻抬手,认真地道:“姑娘但说无妨。” 黄槐夏抬眸看向殷漠的眉心处,手指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殷漠眉心一抹紫色印记快速闪过,她道:“你的灵魂上有伤,等你彻底恢复了我再告诉你我的条件。”说着,见殷漠微微蹙眉,又补充道:“你放心,我提的条件你一定能做到,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殷漠听黄槐夏如此说,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白日那种闷闷的疼痛不知何时消失,此刻经黄槐夏的提醒又冒了出来。 他原以为是因昨夜受到惊吓,却不想是灵魂有伤,细细想来,那透明的影子抓住自己时,身体的确感受到了一股凉意入侵意识深处,带来撕扯般的刺痛感。 原来阴鬼是要吞噬人的灵魂吗? 殷漠对这个刚刚展开在他眼前的新世界有诸多好奇,更多的却是防备。 人类向来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害怕多过探究。 万千思绪在心头快速闪过,理不出头绪也得不到答案。 殷漠快速调整了胡思乱想的劲头,问黄槐夏:“敢问姑娘,我灵魂受伤该如何治疗?” 黄槐夏道:“凡人的灵魂有自愈之力,只要灵魂没有离开身体,身体的生机尚在,便能自我修复,逐渐治愈。” 殷漠听着正要安心,却又听见黄槐夏道:“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殷漠怔住:“啊?” 黄槐夏伸出手掌,道:“把你的木簪借我一用,我能助你尽快修复灵魂上的损伤。” 殷漠虽不解,还是将木簪递了过去。 黄槐夏手指在木簪上游走,声音里带着一点可惜,轻声道:“这根木簪所用的木料并非凡品,木材本身有种很特别的力量,可惜现在都转到你灵魂去了。” 黄槐夏本以为是殷漠的灵魂很特别,现在看来是这根木簪很特别,或许是经年累月的贴身相伴,让殷漠不知不觉间吸收了木簪的力量,那神秘而强大的力量转化成了殷漠灵魂的本源之力,也导致木簪变成了普通的木簪。 要是她能早点遇见木簪,想要离开就变得容易多了,也不需要费些心思跟殷漠谈一场交易,只可惜…… “唉……”还是缘分太浅啊。 好在木簪本身的木材就不是普通木材,天然的特性还有些用处,她正好借用木簪的气息来蒙蔽槐树的感知力,这样便能进入殷漠灵台,完成昨夜没有做完的事情。 黄槐夏深深呼吸着,拇指指腹贴着中指指腹,将木簪夹在指腹中间,手臂抬高让木簪悬浮于双眼之前,调动体内的力量凝成紫色丝线缠绕木簪,顺着木纹进入木簪的内部结构,随后将木簪尾部对准殷漠的眉心。 突然的攻击让一旁游神的丙午一惊,急促地大喊:“你要干什么?!” 黄槐夏聚精会神进入殷漠的灵台,没有理会丙午的喊叫,当木簪贴上殷漠额头皮肤的那一秒,缠绕木簪的紫色丝线便自动与留在殷漠眉心的那根紫线相连,几乎没有任何抵挡就进入了殷漠的灵台深处。 灵魂骤然被外面的强大力量沾染,本能地战栗。殷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顿时出现痛苦神色,额头细汗不断冒出,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忍受极致的痛苦。 眨眼间,他单薄的衣物就被汗水打湿了一半。 丙午惊恐地看着黄槐夏,又看看自家公子痛苦的神色。他悄悄挪动脚步,抓起丢在墙边的碎木棍,忍着内心的害怕小心翼翼地靠近黄槐夏,想要做点什么解救殷漠。 可过于害怕让他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直流,他的步子才刚迈出去,衣衫细微的响动声就被黄槐夏察觉。 黄槐夏微微偏头,凤眸凌厉带着不容反抗的警告。就一个眼神,便将丙午吓得整个人跌坐地上,碎木棍脱手滚落,动弹不得。 见此,黄槐夏收回分散的心神,全身心地为殷漠进行灵魂裂缝处的缝合。 昏迷之际的修魂跟清醒之际的修魂完全不同。 昨夜,黄槐夏为昏迷的殷漠修魂时,因顾忌着自身和槐树的阻力,输出的力量偏向轻柔,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的;但眼下为毫无准备的殷漠修魂,她动作里带着急切,下手时力量横冲直撞,只顾结果不考虑殷漠的承受能力,导致殷漠整个意识都在叫嚣着害怕和退缩。 但黄槐夏怎么会让殷漠灵魂逃避她的治疗呢?她控制了殷漠的身体,强迫他承受修魂时带来的所有痛苦,剥夺了他所有退缩和反抗的机会。 整整半炷香的时间,殷漠生生承受着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难受感觉,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脑内有东西正在被人揉搓扁圆。 这种第一次感知到身体里灵魂存在的奇异体会,殷漠都来不及细细品味,脑海里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逃! 念头最终也只是念头,殷漠根本没有逃的机会。 当殷漠脸上血色退去,眼眶充血而变得通红时,黄槐夏就知道他快要承受不住修魂之力了。 她加快手上速度,可槐树的行动比她更快一步,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槐树枝叶疯狂生长,快速覆盖至她头顶上方。 槐树枝叶向下,瞬间缠绕上黄槐夏的胳膊,枝叶之间散发的力量形成无形姐姐,将黄槐夏困在中间,欲切断她和殷漠之间的连接。 黄槐夏神色一沉,忍住四面八方传来的挤压之力,不顾魂体再度受伤,加重加快了受伤的动作,将大半力量灌入殷漠灵台之内,补好殷漠灵魂上最后的裂缝。 修魂完成,连接殷漠灵台的紫色丝线尽数断裂,而后消散。 槐树的结界也将黄槐夏逼成了半透明魂体状态,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血忍不住吐了出来,被身体周围的槐树枝叶吸收。 黄槐夏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见槐树没有退去之意,甚至叶片轻轻抖动,欲攀上她的手腕,蠢蠢欲动,无声地轻蔑一笑,抬手在手腕处划出一道口子。 伤口冒出 鲜血,槐树迫不及待地将叶片探入伤处,贪婪地吸血。 身体内的血液快速流失,没多久黄槐夏的胭脂春色尽数褪去,整张脸渐渐惨白,有了几分鬼气。 黄槐夏面无表情,语气却很是不耐烦,道:“差不多就够了啊。” 槐树叶吸血的动作停滞一秒,很快就恢复,并不想停下来。 黄槐夏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冷脸嘲讽道:“你我互为寄生关系,你削弱我的力量,自己也会跟着变弱,每次都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何必呢?” 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法子,蠢东西才喜欢用! 槐树叶吸血的动作加快,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和气急败坏! 黄槐夏面如寒霜,抬手将槐树叶抽出来随手一丢,语气里冒着能冻死人的寒气,呵斥道:“你还有没有分寸了?吸这么多是想弄死我吗?” 槐树叶抖了抖,枝干生长再次缠绕上黄槐夏的身体,到底不敢继续,只堪堪这样缠着她,像环抱着她一样。 是亲昵的依赖之意,也是偏执的紧固之意。 黄槐夏忍不住叹息一声,暗叹还好殷漠是活人,槐树并不能去探知殷漠的灵魂,否则若知道殷漠的灵魂之力,只怕现在就不是吸血闹一闹了,而是要大开杀戒了! 可即便是槐树不知道,见到黄槐夏对殷漠的态度,槐树也升起了过度的防备心。 大约是察觉到槐树和从前闹脾气的样子不同,黄槐夏抬手抹去手腕伤口时,破天荒地安抚了一句:“其实我要离开,你也用不着惊慌。怎么说你也算是我半个救命恩人,能让你活下来,我铁定不会眼睁睁看你死了的。况且像你这样有千年树龄的槐树,万年都难以遇见一棵,上苍既然让你存活至今,势必有你特别的用处。” 她伸手摸了摸槐树的叶子,道:“你信不信,就算我离开你也不会死。不但不会枯死,还会继续活下去,长成我都难以想象的参天巨树。” 槐树缠着黄槐夏的枝叶收紧了一寸,不安的心并未被抚平,反而用叶子拍了拍黄槐夏,有种小孩哭闹着求不要被抛弃的感觉。 黄槐夏无奈,只好伸手将木簪摊在掌心道:“你看看这是什么?”等槐树探过木簪后,她继续道:“我可以把它暂时留在这里,就算我离开你也不会枯死,等我找到能彻底救你的法子,我会来救你的,你相信我好吗?” 槐树没有给出反应,黄槐夏叹息一声也没再继续劝说了。 约莫过了一刻,槐树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黄槐夏的提议,同属木系植物,它比黄槐夏更明白木簪的作用,虽不能同往西相比,但让它活下去不成问题。 槐树舒展枝叶,松开黄槐夏,后者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叮嘱道:“别再阻拦我和他的接触,木簪是他的家传之物,想要给你还得要他同意,你可不能再阻碍我和他交流了哦。” 槐树抖了抖叶片,枝叶恢复如初,让出方寸之地的天空,算是同意了。 黄槐夏走到殷漠身边,施法将他唤醒,一边查探着他的情况,一边问道:“你感觉如何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啊?” 殷漠神情呆滞,耳畔是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层水将他和世界的声音隔绝。 黄槐夏见殷漠眼眸黯淡,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疑惑地蹙眉,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顿时一惊,不敢置信地道:“你……看不见了吗?” 下一秒,黄槐夏僵住了。 殷漠何止是看不见了,灵魂都飘出来了…… 这、不能吧?她把人给救死了? 5. 结契 三日过去,因黄槐夏粗暴的修魂手段而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殷漠终于恢复了。 他能视物的第一秒,便是下意识急速后退,跟眼前一直守在他床畔的黄槐夏拉开距离,眼眸里毫不掩饰的警惕防备让黄槐夏心中一紧,有些不悦。 但她并未说话,耐心地等待殷漠平复情绪。 很快,殷漠脸上恢复了三日之前的平静模样,浑身都散发着疏离气息,轻咳一声来试探声线,发出的声音略微沙哑,道:“姑……” 他一个字刚说出口,就被黄槐夏打断了,后者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不必谢我,救你是为让你臣服于我。” 殷漠闻言一愣,差点没维持住脸上强装镇定后展露的平静。 他神色变化仅仅持续了一秒,很快收敛思绪,抓了抓滑落至腹部的被褥,垂眸淡淡地问道:“姑娘所言何意?” 黄槐夏道:“简单来说,就是要你与我结契,助我离开此地,你愿意吗?” 殷漠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道:“何为结契?” 黄槐夏居高临下地盯着殷漠,眼前少年低垂着脑袋,披散的发丝些许垂落胸前,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起几缕发丝轻扬,配上少年高挑单薄的身形,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倒是瞧不出什么抵触之意,便安心解释道:“以你我精血为引,向天地立誓承诺,向我供奉你的灵魂,伴我身侧,供我驱使。” 结契之后,二者的生命便如黄槐夏和槐树那样绑定,其中一方出现问题,另一方都难逃一死。 黄槐夏当然希望殷漠能跟在自己身侧,直到她不再需要他。 况且,她感觉天象有异,游魂出没,数量逐步递增,光凭殷漠和他那营养不良的小童的凡人之躯,如何能抵挡住游魂的攻击? 她可不想刚得自由,该找的东西还没找到,人就二次死亡了,而这一次魂体散去,就是真正的散去,不入轮回。 黄槐夏审视的目光落在殷漠身上,少年依旧是低垂头颅,神色藏在半垂的睫羽之下,被额前碎发完全遮盖,让人窥探不出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 她见殷漠久久没有回应,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地询问:“殷公子,这是……不愿意吗?”说完,也不等殷漠回应,着急补充道:“乱世将至,游魂会成倍增长,你若想救下全城幸存者,或保存自己性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只有与我结契这一个选择。” “我既然要求你向我供奉灵魂,供我驱使,自然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你想要什么不妨直接告诉我?” 黄槐夏说完,见殷漠还是没有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凤眸里也闪过不爽。 殷漠听着黄槐夏的话,起初只觉得这姑娘脑子有病,否则怎会提出让他上赶着为奴的话? 而后又听见黄槐夏要满足他的要求,心中不免一动。 他如今苟活于世,只有一个心愿:复仇! 殷家自祖父迁至京都,两代人的经营,举全家之力才培养出殷漠这一个惊才绝艳,被夫子断言有王佐之才的人。 眼看春闱将至,殷漠若一举得中状元,入朝为官,便是家族走向兴盛之时。可谁能料到,一场宫宴变成皇子夺位,牵连朝中诸多大臣抄家问斩。 殷漠拜在太傅门下,本是青云梯,却因这一场宫变,连累全家成为阶下囚,被严刑拷打,等待秋后问斩。 祖父和父亲都在受刑中死去,唯余他在满身伤痕中苟延残喘。他本以为此生已是走到尽头,不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殷漠侥幸活了下来,没了家,无处可去。 他欲留在京都,伺机而动,一心想为恩师和至亲翻案报仇,但父亲好像早料到有这一遭,早早留下遗言要他马不停蹄赶回淮都祖宅。 他虽不知父亲为何这样安排,但当时情况也不容他多想,便不等伤势痊愈就离开京都,出城那日遇见丙午被一群乞丐殴打,不忍救下后就多了个小童随行归乡。 殷漠心中一直惦记着复仇,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哪怕要他付出性命,他也甘愿,于是抬头果决地道:“我只有一个要求,若姑娘能做到,我便答应姑娘的提议。” 黄槐夏挑眉,道:“什么要求,你说来听听。” 殷漠掀开被子下床,双手交叠朝黄槐夏弯腰,道:“我身负血海深仇,若姑娘能助我报仇,姑娘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殷漠想着以黄槐夏之力,帮他杀了那些他触摸不到的达官贵人是举手之劳,却不想听见黄槐夏震惊地喊道:“你要我帮你杀人?” 殷漠疑惑地抬头,道:“不行?” “不行!”黄槐夏认真地道:“在人界,我不能对凡人动手,轻则重伤难愈,重则身死道消。”说完,又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我帮你杀人?难道你连对付人的办法都没有?游魂精怪对你来说才更没有还手之力吧?” 殷漠抿唇,沉下脸道:“于我而言,人比鬼更可怕!” 黄槐夏:“……” 殷漠见黄槐夏沉默,深呼吸着将报仇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坐在床边,道:“既如此,姑娘的要求我便不能答应了。” 黄槐夏眼神一沉,目光闪过不悦,道:“如果我没看错,你的身体近期受过重创,已伤及你根本,若没有好药和精细温养着,你活不过两年。”说着,眼神肆意地打量着殷漠,道:“以你现在的模样,怕是做不到用金贵药材来精细温养身体吧?” 殷漠垂落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两年时间对他而言根本不够。 那些人远在天边,身居高位,光是靠近都难,更别提两年时间将他们一个一个拉下马,罪行昭告天下! 难道,命运当真不公,要他含恨而死? 黄槐夏瞟了一眼殷漠紧握的拳头,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弧度,继续引诱道:“跟我结契,你的生命跟我绑定,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等我做完我想做的事情,就可以放你离开去复仇,甚至能看情况助你一臂之力,这个买卖很划算,你不亏。” 殷漠扭头看向黄槐夏,确认道:“当真?” 黄槐夏轻嘲一句:“自然,向天地立誓,若不能完成誓言自有天道降下惩罚,无人能抵抗。” 不知升仙成神之后,还会有天道加注在自身的条条框框吗? 殷漠略微思索一番,心里便有了决定。他站起来,跟黄槐夏四目相对,认真地道:“好,我答应与你结契。” 黄槐夏顿时喜笑颜开。 此时屋外槐树叶沙沙作响,提醒着黄槐夏,她无声嗤笑,掏出木簪对殷漠说道:“我想暂借你的木簪一用,可以吗?” 殷漠闻言有些犹豫,木簪为家传之物,从未给过旁人。他忍不住抿唇,道:“姑娘借多久?” 黄槐夏看着殷漠的表情,哪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她能理解,如此宝物既作为殷家的传承之物,不愿外借也很正常。 于是她想出一个折中的说法,道:“你放心,木簪我不会带走,会将它留在这里。这里是你的祖宅,留在祖宅也不算违背你的家训,说到底也不算外借吧?” 殷漠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黄槐夏见此,眉眼弯多了几分 ,道:“你跟我来吧。” 殷漠跟着黄槐夏来到后院槐树扎根的地方,头上的枝叶疯狂响动,像在催促着什么。 他看着黄槐夏将整个身子贴在槐树上,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声音模糊不清,哪怕他距离黄槐夏一步之遥也听不真切。 殷漠很清楚,这是黄槐夏在施法阻止他听见,但他不在乎,安静立于一旁,沉默不语地看着。 从今以后,志怪话本子里的世界将在他面前展开,跟着黄槐夏没有性命之忧,便可以暗中窥探,或许可以利用这些阴鬼游魂借刀杀人。 半刻之后,黄槐夏退后几步,舒展双臂,指尖翻动,法印凝聚,周身紫气翻涌不息,汇聚至掌心化作一柄利刃,将槐树主杆撕开一道口子。 利刃化作紫色丝线,密密麻麻钻入口子内部,顺着树干纹路向下探去,慢慢来到树根之下,寻到槐树最根源的部位。 黄槐夏眼睛一亮,将木簪丢进树干内部,分出一根紫色丝线缠住木簪,快速奔向槐树生命之源。 天地间骤然风云变幻,原本飘过淮都的阴云快速凝结在槐树上方,黑压压的一片,有种黑云摧城的磅礴之感。 殷漠下意识抬头,层层槐树叶挡不住天空阴云带来的压迫感。他不由得看向黄槐夏和她身前的槐树。 撕裂的口子呈现出黑洞的模样,里面紫气时隐时现,气浪翻涌,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他又看了看被槐树叶遮住的天空,一滴冰凉的雨落在额头,还没反应过来,雨便点点滴滴落了下来。 一场没来由的大雨。 殷漠的视线再次落在黄槐夏身上,见她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手臂不断抖动着,紫气顺着手臂向身体内部蔓延,很快便淹没了她整个身体。 殷漠忍不住拧眉,正想着要不要问一声,却见黄槐夏身上紫气暴涨,凝成一团又突然炸开,化作万千丝线疯狂涌向她身体。 殷漠来不及反应,身体被弹飞出去,眼看背部要狠狠撞在槐树枝干上,估摸着要撞得吐血了,可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刻,紫气凝成几根丝线将他手脚绑住一拽,强行停止了撞击。 他眼睑颤动着抬起,视线里紫衣少女已恢复如初,一只手掌上手指轻轻勾着紫色丝线,正是拦住他的那几根。 黄槐夏手臂用力,将殷漠拉了回来。 猝不及防的力量让殷漠双脚沾地时踉跄几步,差点撞到黄槐夏身上。 待殷漠站稳,黄槐夏转过头,抽走槐树上属于她最后的紫气,抚平撕开的口子,槐树便恢复了正常大小,后院的天空也再无遮挡。 黄槐夏走上前,手掌贴在树干上,轻声道:“我助你沉睡吧?你可以在休眠中借木簪之力恢复你的生机,慢慢强壮。等我找到了我的□□,我会想办法彻底修复你的损伤,等等我,好吗?” 槐树叶抖了抖,黄槐夏微微一笑,捏了个决就将槐树灵智弄沉睡了。 而今肉眼可见,槐树正常,奇异之处荡然无存。 黄槐夏处理完槐树的事情,转头看向殷漠问道:“接下来就是进行结契了,你准备好了吗?” 殷漠问道:“需要我准备什么?” 黄槐夏抬手幻化出一把匕首,递给殷漠,道:“契约一旦落成,你的灵魂之力会自动流向我,你会成为半人半鬼之身,你的眼睛能看见任何灵体,且更容易被灵体攻击、受伤。虽然不会伤及你性命,但你要承受的痛苦会比现在强百倍,你做好准备了吗?” 殷漠正要回答,忽然听见丙午高喊的声音:“公子不要答应她!” 6. 离开 黄槐夏眼神冷厉地射向跑近的丙午,小童的脸上还有掩饰不了的恐惧,却强撑着步子躲进殷漠的身后,神色戒备地盯着她。 黄槐夏抿着唇,没有说话。 丙午扯了扯殷漠的衣袖,凑到他耳畔小声劝道:“公子,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啊!” 殷漠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样子落在黄槐夏的眼中是迟疑,落在丙午的眼中是思考挣扎。 丙午害怕殷漠被黄槐夏胁迫而答应她的条件,落入她的陷阱后会遭遇那个雨夜被夺舍吞并的下场,所以即便心中万分害怕,却还是强撑着低声劝解:“公子,她是女鬼,鬼会夺舍吃人,你千万不要答应她的任何要求啊,万一她是骗你的呢?” 说到底,丙午也不是真的跟殷漠主仆情深,但他自小流落街头,见惯了人情冷暖,最会察言观色。眼前的女鬼之所以没有用雨夜透明鬼的直接招数,想必是殷漠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受到某种限制,不能直接动手。 在东西没有到手之前,女鬼是不会贸然行动,那殷漠的性命就能暂时无虞,他也就跟着能先活下来。 至于活下来后该怎么办,他相信以自家公子的才智,能想出很好的解决办法。而他此刻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劝住公子不要轻易将自身可谈价的砝码交出去。 丙午见殷漠还是没有反应,继续道:“公子你一定要想清楚了,千万不要轻易答应她的要求!你读过的书上不是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你一定要擦亮眼睛看清楚才做决定啊!” 丙午每多说一句话,黄槐夏的脸就更冷几分。 她原本也不是什么性子极好的人,也容忍不了殷漠的反反复复,既然开始答应了,那这场结契仪式,就必须进行到底了! 黄槐夏抬手一挥,直接将丙午推回最近的房间关闭起来,然后来到殷漠跟前,将匕首放进他手中,抓起他的手腕就往他心口处送。 电光火石之间,殷漠只觉得胸口一阵钻心疼痛直冲入脑海中,甚至意识还没开始转动,就见胸口的伤处一滴血被黄槐夏抽了出来。 紧接着,黄槐夏从自己的胸口抽出一滴精血,施法将两滴血分别置于对方脚下,周身紫气萦绕流动,勾勒出充满力量的法阵。 天空云层散开,一道金光自天降地,将黄槐夏和殷漠二人笼罩在金光之中。 黄槐夏道:“殷漠,起誓吧,说你自愿以灵魂供养我,愿意承担此举带来的任何代价。” 殷漠捂着胸口,脸色煞白,被从天而降的金光笼罩着,全身都仿佛被置于泰山之下,承受着难以承受的压力。他甚至承受不起,撑了两秒便单膝跪地,脊背都弯了下去。 黄槐夏见殷漠不开口,冷声道:“结契仪式一旦昭告上天,就不能终止,若不能结契成功,最好的下场也是一死一伤,你可要想清楚了。” 殷漠深呼吸着,听见黄槐夏的话眼底闪过细微的情绪,他扛着全身的压力,艰难地站起来,挺直腰背,一字一句地道:“在……下……” 黄槐夏见殷漠说话这般艰难,神色愣了一秒,转念一想便意识到殷漠是被金光之气泄露的威压压的喘不过气了。 她微微抿唇,眼底划过一缕不自在,主要是从未结契过,更从未跟凡人结契,没料到凡人会承受不住天道降下的金光。 黄槐夏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声,紫气凝聚成伞飘至殷漠上空,替他挡住大半金光。 殷漠感觉全身压力骤然消失,头顶旋转着的紫伞带着淡淡清香,令人神清气爽。他不由看了过去,只看见一个背影,衣袂翩跹,一时看得有些入神。 忽听一声轻咳,殷漠回过神来,想起正事赶紧问道:“我该如何说?” 黄槐夏道:“诚心,自愿即可。” 殷漠闻言,拂了拂衣袖,认真地道:“在下殷漠,淮都人士,今自愿将灵魂奉于……黄槐夏,从此生死与共,福祸相依,此心天地可鉴,愿承受任何代价。” 他话音一落,周身分出两道金光分别飞向二人胸口,化成契约之印,转瞬隐匿。 黄槐夏抬手撤掉紫伞,金光和法阵接着消失,天地间恢复清明平静。她走到殷漠身前,盯着他胸口处,凤眸里出现只有她能看见的一根细线,连接着她和殷漠。 殷漠的灵魂之力顺着这根线流入黄槐夏体内,脆弱的魂体变得坚固几分。 太阳不知何时出现,日光落下,宛如刚才的金光落下,将黄槐夏和殷漠笼罩其中,带着点点暖意。 黄槐夏抬头看去,刺眼的阳光晃眼,忍不住用手背盖住双眼,身上只有暖乎乎的感觉,没有灼热的刺痛。 她转身提裙,快速朝大门跑去,一口气跑到距离殷府百米远的距离,才终于确定:“成了!”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住她近百年的后院,终于走出了那座府邸的大门! 从今以后,她就可以游历天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真好! 眼下的淮都,目之所及,街道空空荡荡,两侧商户紧闭门窗,往日炊烟袅袅的烟火之气不见踪影。 黄槐夏沿着青石板铺出的街道缓慢行走,将淮都城内纵横交错的街道线路记在脑海中,到了日落时分,才堪堪停下。 她站在淮都城中央街道,面向城门,肆意呼吸着,感受着城外三江带来的江风,凉感拂过脸颊,鬓边发丝轻轻飞扬,空气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味道,还有…… 难以掩盖的游魂之气。 忽地,四周风云骤变。 顷刻之间,紧闭的城门被强风打开,城外乌泱泱一群人涌入,声音高亢,哀嚎遍地。 黄槐夏被人群淹没,蹙着眉头想闪现离开,却猛地被一小孩冲撞,突如其来的冲力让她脚下不稳,身体向后倒去。 倒下的间隙,她看见撞她的小孩,双瞳猩红,嘴角带着邪笑和口水,看她好像是一盘美味的菜肴,垂涎欲滴。 黄槐夏侧身旋转,衣袖擦着地面升起,很快站稳脚跟。 那撞人的小孩见招数失败,转身想要逃入人群中隐匿踪迹,可被黄槐夏伸手一捞,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黄槐夏将人拉到跟前细细审视,见小孩眼尾冒着点点黑气夹杂红气,身体散发出一股死了许久的腐烂味道。 显然,这个小孩的灵魂被吃掉了,而凶手就藏在她的身体里。 看上去道行不深,连身体腐烂的味道都无法掩盖,眼睛还充着血,估计身体的极限就要到了。 小孩双手双脚乱蹬,张牙舞爪地欲挣脱束缚,张嘴露出两颗尖牙哈气,想呵退黄槐夏。 黄槐夏轻蔑一笑,伸手给小孩额头一个脑瓜嘣,道:“就凭你,也敢觊觎我的身体?真是不自量力!” 说着,她将小孩丢在地上,翻手凝聚出一根紫色丝线将小孩捆住,拖着她跟上步伐,道:“我看你在这具壳子里也没办法继续住了,不如跟我走吧。” 不管小孩是否愿意,黄槐夏拖着她顺着人群走着,走过一个巷子口拐角,拐来拐去到了城主府门口。 黑色大门庄严厚重,只是整座府邸也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让黄槐夏面容一沉。

她走到门口,伸手叩响大门。 一下、两下、三下……十三下! 黄槐夏面露不悦,抬手一推,黑色大门被震开,府内阴气浓郁,不像众人居住之地,倒像是众鬼凝聚之地。 她拉着小孩朝里走,可身侧的小孩拼死挣扎,说什么也不愿踏过城主府的门槛,红瞳里满是恐惧和乞求。 黄槐夏回头看向小孩,讥讽道:“你连我的主意都敢打,还怕里面那些东西吗?”说着,手上用力,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跨过门槛。 一股劲风袭来,黄槐夏眼睛微眯,再睁眼时,视线中凭空出现一个硕大的脑袋,嘴角裂到耳朵后面,脸上全是伤口渗着血,囫囵眺望像是一团血肉模糊的大脑袋,看着可怖至极。 脑袋深深裂开的嘴巴张开,里面是一团散发着腐朽臭味的黑气,宛如口臭冲向黄槐夏,满口尖牙闪着寒光,袭击黄槐夏。 黄槐夏不屑冷笑,脸上闪过被被臭味熏到的嫌弃,五指成爪抓住尖牙,朝脑袋裂成峡谷一样的深渊巨口里灌入紫气。 脑袋吃痛挣扎,尖叫嘶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黄槐夏。 黄槐夏冷着脸站着,手上动作未停,紫气不断灌入脑袋的口中,那能崩断敌人意识的声音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反倒是让她身侧被束缚的小孩露出痛苦的神色。 小孩抖着身体朝黄槐夏的身后躲去,脚下挪动的每一步都极为艰难,眼鼻嘴都开始出血了,还没能成功迈出一步。 就在小孩痛苦绝望之际,硕大的脑袋从内炸开,眨眼间化作雾气消散的干干净净。 小孩松了一口气,黄槐夏的动作停滞一秒,面色凝重地道:“分身?叫你个都又丑又臭的东西逃了,还挺狡猾的呢。” 黄槐夏甩了甩衣袖,似有所感偏头看向小孩。 城主府内阴沉沉的气息逐渐消散,可小孩惊恐的表情没有褪去半分,区别不过是惊恐的对象转向了黄槐夏。 黄槐夏晦暗不明地轻笑一声,没理会小孩的表情变幻,拖着她朝府内走去,一间屋子一个地方地找着,终于在书房找到了一群晕倒的人。 她将小孩捆在书房前方庭院内的一棵小树上,转身去查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 还好,全都还有呼吸,灵魂无恙。 那布满血痕的丑陋脑袋竟然没杀城主府的人,只是把他们弄晕了,这是为什么呢? 黄槐夏压下对脑袋的好奇,施法将倒在地上的人们逐个弄醒,又施术将整个府邸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脏东西存在,才走进书房,对上正位坐着的男人。 瞧男人的穿戴气质,估摸着是个人物。 陆归南醒来,意识还未回笼,视线就被一抹紫色占满。他揉揉发涩的双眼后望过去,视线所及,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艳丽脸庞,面色很冷,带着高不可攀,生人勿近的气息。 陆归南干涩的双唇动了动,一边整理思绪,一边问道:“姑娘你是?” 黄槐夏目光将书房扫视一圈,淡淡地道:“我姓黄,你是淮都城主吗?” 陆归南点点头,道:“我是淮都城主,我叫陆归南,是黄姑娘救了我们城主府的人?” 黄槐夏道:“若你所谓的城主府的人是外面这些人,那算是吧。我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来是想告诉你,刚才城门打开,诸多流民涌入城内,正四处游走呢。既然你醒了,就快些去安置那些流民吧。记住,别往城东最里侧的巷子里跑。” 陆归南怔愣,疑惑地道:“城东最里侧的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吗?” 7. 讨饭 “东西吗?”黄槐夏的脑海里浮现出城东最里侧巷子里漂浮的东西,数量不算少的个体凝成一团,变成一个面容模糊的怪物,身上散发的欲望恶气丝毫不掩饰,她不过随意扫视一圈,就轻易捕捉到了那些东西的存在,实在是……太蠢了。 黄槐夏嘴角微微勾起讥讽的弧度,道:“算是吧,一群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不知天高地厚的丑东西。” 说完,黄槐夏转身要走,却被陆归南叫住:“黄姑娘还请留步。” 黄槐夏驻足转身,面露疑惑,问道:“还有事吗?” 陆归南站起来,快步来到黄槐夏面前,双手作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黄姑娘,淮都城内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听闻一二?城中忽然出现了好多怪物,且怪物们都拥有很强大的力量,踪迹来去无影,短短时日就屠杀了我淮都诸多百姓,让百姓们惶恐不安。” “我曾派人张贴告示,重金请求江湖上的能人异士能出手解决淮都城内的怪物,但我还没有等到人就被不明邪物攻击了。那邪物个头很大,身上散发着一股血腥味,我和府中护卫都没能看清它的模样就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失去意识。” “我们对上邪物毫无还手之力,本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没想到被黄姑娘你救醒了。如果我没猜错,黄姑娘一定知晓那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一定有办法解决,对吗?” 陆归南目光殷切,落在黄槐夏身上甚至带了祈求,求她出手救一救全城的百姓。但他算错了,黄槐夏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黄槐夏冷着脸,语气尖锐地道:“陆城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归南目不转睛,忽然撩起一角的衣袍,身姿挺拔地单膝跪地,言辞恳切地道:“黄姑娘,我求求你,救救这全城的百姓,我代他们向你磕头了。” 说着,陆归南弯腰就要磕头,黄槐夏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 陆归南面色一滞,抬头看着黄槐夏欲言又止,内心瞬间闪过诸多猜测,试探地道:“若黄姑娘能出手相救,我便允诺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律法,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黄槐夏微微仰头,凤眸里带着轻蔑和冷芒盯着陆归南,嘲讽地道:“陆城主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能为我做什么呢?” 她之所以来知会陆归南,顺带出手唤醒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去安置流民,免得去晚了,流民随处溜达生出乱子。 黄槐夏指的乱子,是流民被藏在阴暗处的游魂们杀害吞噬,到时候游魂们逐渐壮大,或许还有能蜕变成厉鬼的,把淮都真的变成一座死人城。 真到了这个时候,千年槐树就要小命不保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蹚这一趟浑水。城门紧闭,城内空无一人,原本至少有表面的平和之态,可城门偏巧在她面前被强行打开,还有这一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流民,还有外头那个被游魂占据身体的小孩,怎么看都很不一般。 黄槐夏不愿多想,可万一是冲她来的呢?不得不防,所以把这些流民尽快安置妥当,不要变成游魂们的食物,就能维持住表面和平,她也无需出手干预了。 再说了,人界地盘上,天外天的人不被天道允许对凡人出手。 黄槐夏可吃不准,像外面那小孩一样的存在,出手后会不会引来天罚?她现在的魂体还承受不起天罚! 陆归南被黄槐夏的反问给问住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可以交易的筹码,有点泄气,又不得不用渴求的眼神盯着黄槐夏,赌她一丝良善怜悯之心。 黄槐夏注定要让陆归南失望了,冷哼一声调头朝外面走着,眼角的余光都不曾倾斜,走到庭院虚空一抓,将那小孩带上,拽着她快步离开了城主府。 城主府外聚集了很多流民,个个面色枯黄,见有人出来,连忙打起精神,眼巴巴地看着人走近,满脸都是渴求。 可他们的视线从黄槐夏身上越过,落在她身侧的小孩身上,顿时惊恐不已,纷纷后退着散去四周躲起来,某些大胆的人还露出脑袋,害怕地盯着黄槐夏和小孩。 黄槐夏没什么表情,倒是小孩突然龇牙咧嘴的,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黄槐夏垂眸一个眼神,便让小孩收回尖牙,怂怂地缩着身子走着。很快,一人一小孩穿过大半街道,进入殷府。 “啊——”一声尖叫响彻殷府。 黄槐夏循声回头,只见丙午端着一盆水,水面晃荡着洒出来不少,落在地面和丙午的衣角,形成点点深色的印记。 而丙午一双眼睛钉在小孩脸上,瞳孔里全是对小孩长相的慌张和恐惧。 黄槐夏挑眉看丙午,他呆愣愣地抬头,一字一句道:“她、她是个什么东西?是鬼吗?好可怕啊!” 黄槐夏翻了翻白眼,蹙眉道:“都好几天了,你还没适应新世界吗?” 丙午呆愣:“什么新世界?” 黄槐夏道:“有鬼的世界。”说着,她升起一点恶趣味,伸手拍了拍小孩的后脑勺,道:“龇牙咧嘴给他看看。” 小孩听话地张嘴,尖锐的牙齿冒着冷光,配上红彤彤有点变形的双瞳,嘴角还不停流着口水,身上一股腐烂臭味散开,盯着丙午宛如下一秒就能一口吞掉似的,吓得丙午连连后退,手中的水盆落地,发出哐当一声。 黄槐夏目光狡黠,戏谑地道:“欢迎来到有鬼的世界。”话音一落,不管丙午是什么表情,带着小孩转身就走。 她一边走着,一边释放神识感知到殷漠的位置,脚下步伐加快几分,很快来到殷漠的房间。 黄槐夏带着小孩走进屋内,低声道:“去待在角落里,别想着逃跑。” 小孩又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床上那人身上的味道跟凶巴巴的女人身上味道很像,但比之更为纯净,她很想吃掉啊。 小孩用打量的眼神看了看黄槐夏,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殷漠,脑海中进行天人交战,最后挫败地叹息,乖乖缩到墙角蹲着。 她打不过凶巴巴的女人啊! 黄槐夏走到殷漠床边,低垂眼眸检查他的状态,身上只有一床单薄的被子,还短了几寸,盖住双脚就不能盖住胸膛,盖住胸膛双脚必然裸露在外面。 殷漠面色发白,还泛着一层青灰色,嘴唇苍白发灰,一点血色也没有,眉头隐隐蹙起,看着像是在忍着难受,精神萎靡。 黄槐夏表情严肃起来,抬手凝聚一缕紫气准备输入殷漠体内,去检查他是什么情况,可紫气还没接触到殷漠皮肤,身后就传来了丙午有一次水盆摔地的哐当声。 黄槐夏冷脸转头,丙午躲在门外,探出一个脑袋喊道:“你你你……你不要伤害我家公子啊!” “……”黄槐夏收回眼神,瞪了一眼丙午,继续手上探查的动作,用紫气在殷漠周身游走一遍,没查探出有受伤的地方。 她疑惑地扫了眼殷漠,奇怪地道:“怎么回事?没有受伤为什么昏迷不醒呢?没听说过结契人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黄槐夏侧头,斜睨着丙午,虚空一扯,将丙午拉到跟前,问道:“他怎么了?” 丙午被吓得浑身发抖,抬头对上黄槐夏冒着寒冰的眼睛,虽心中愤愤不平,却不敢反抗,老实交代:“我家公子是饿晕了。” “饿晕……了?”黄槐夏错愕。 天外天修炼之人早已经不用吃五谷杂粮,天地灵气自全身运行一遭,不用吃东西睡觉,精神也十分充足。 黄槐夏记忆中没有吃喝画面,更没有饿晕的人的状态,属实没想到 殷漠是饿晕过去了。 这……有点尴尬啊。 丙午不知道黄槐夏此刻心思百转千回,抚摸着自己扁扁的肚子,愁眉苦脸地道:“我和公子一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还以为到了淮都能吃顿好的呢。结果一进城差点小命儿都弄丢了,哪顾得上吃东西啊?” “我从小就流浪,习惯了饿肚子的日子,所以还能忍一忍,但公子从出生起就没受过肚子饿的苦,能坚持这么多天才饿晕过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着,丙午哆哆嗦嗦地看向黄槐夏,化身谄媚小人,搓着手嘿嘿地道:“那个……女鬼大人,你知不知道哪里能弄到吃的啊?”说着,赶紧补充道:“公子再不吃东西,恐怕要饿出毛病了,严重的还有生命危险呢。” 黄槐夏有些意外地问道:“不吃东西还能饿死吗?” 丙午疯狂点头,语气包含真情实感,道:“女鬼大人,难道你没听说过灾荒年间,路边都是饿死的人吗?人长时间不吃东西,身体会衰败得很快的,而且饿死的感觉可难受了!非常、非常的难受!” 黄槐夏抿了抿唇,视线转头落在殷漠身上,幻想他就这样被饿死了,实在是……这情况并不会发生,她跟殷漠生命绑定在一起,契约之印没有解除,只要她还活着,殷漠就不可能会死。 但话又说回来,殷漠一直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啊。 黄槐夏摇头叹息,抬手给殷漠体内灌入一点紫气,将他唤醒,然后对丙午吩咐道:“替你家公子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出去吃东西。” 语毕,她也不等殷漠和丙午是什么反应,走到角落将小孩带上,一路直奔后院的槐树所在。 黄槐夏将小孩推到槐树旁,抬手设下结界,道:“你且在这里待着,待在这里能缓解你想吃人的欲望,等我回来再处置你。” 她将头上的六角宫灯取下来,插在小孩发间,吩咐道:“六角,帮我盯着她,千万别让她逃走了,更不能让她吃人!” 六角还没完全恢复,听见黄槐夏的话,象征性地闪了闪,又恢复成死物模样。 黄槐夏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六角、小孩和转瞬隐匿的阵法,心想以小孩目前的功力还破不了她的阵法,就安心离开,朝殷府大门走去。 半路遇上殷漠和丙午,殷漠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上下唇瓣微动,没说出一句话。而丙午依旧保持着谄媚,讨好地道:“女鬼大人,我们要去哪里吃饭啊?” 女鬼大人?殷漠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扫了眼丙午,后者完全无视,若非殷漠还需要人搀扶着行走,丙午只怕要跑到黄槐夏身边去当狗腿子了。 黄槐夏也被丙午的称呼弄得怔了一秒,神色古怪地瞥了丙午一眼,道:“跟我来就知道了。” …… 城主府外。 长长的流民队伍自城主府大门排到了一条街后面,每个人手里端着类似碗的容器,眼巴巴地跟随队伍移动。 城主府上空炊烟寥寥,一股粥米香气飘散开来,引得在场的人肚子咕噜咕噜叫着。 殷漠和丙午的肚子在这股诱人香气下也不争气地叫出声音。 殷漠耳根子一红,不自在地抿着唇,躲避黄槐夏扫视过来的视线。丙午则惊道:“女鬼大人,城主府这是要施粥吗?” 黄槐夏道:“不然呢?让这些人排队是为好玩吗?” 殷漠目光扫过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又望了望城主府空空荡荡的门庭,垂眸低声道:“丙午,眼下流民众多,城主府搭的粥棚或许都不够他们吃,我们要不暂且忍耐忍耐吧。” 丙午还没回应,黄槐夏先淡淡地问道:“你都饿晕了,还能忍着不吃吗?” “……”殷漠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捏成拳头,没办法回答这句话…… 8. 交易 城主府内走出两名身着府卫服的护卫,直奔黄槐夏三人而去。 为首的护卫停在黄槐夏面前,眉宇之间的英气自然流转,双手抱拳向黄槐夏恭敬邀请道:“黄姑娘,城主大人有请您进府中一叙。”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黄槐夏身边的殷漠和丙午双双一惊,好奇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切换,但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 黄槐夏迟迟没有开口,护卫拿捏不准她的心思,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想起城主的吩咐,又硬着头皮继续开口:“黄姑娘,城主大人有请!” 护卫的声音不算小,自然吸引了不远处的流民,他们纷纷向此地投来视线,疑惑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打转。 而殷漠抬头,便与流民队伍里的一人对上视线,神色不由一愣,眼底闪过许多情绪,很快隐藏起来,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黄槐夏微微偏头,见殷漠目不转睛地盯着城主府正门的方向,心中若有所思。 护卫梗着脖子要继续开口邀请,双唇翕张,第一个声音刚发出来,就被黄槐夏打断了。她面无表情地道:“劳烦带路吧。” 护卫面上露出喜色,赶紧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转身带着黄槐夏三人朝城主府走去。 三人从长长的流民队伍旁边经过,流民队伍中有一位衣衫脏污、披头散发的男子一直看着殷漠,视线一直跟随到他进入城主府才收回,暗淡的眼睛划过些许亮光。 男子强烈的视线在落到殷漠身上的第一秒就被黄槐夏察觉,她一边走着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二人。 跨过城主府大门向左进入长廊,长廊绕着前厅通向后方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汪小池塘,上面建了一座小小凉亭,陆归南坐在其中,桌面上摆放着茶水和点心,正安静地等待着黄槐夏的到来。 护卫将人引到院子入口就停下脚步,对黄槐夏道:“黄姑娘,城主大人就在前方,请您一人前去议事。” 黄槐夏轻“嗯”了一声,抬脚朝陆归南走去,还不忘对护卫吩咐道:“你带他二人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护卫道:“是。” 护卫转向殷漠和丙午,做了个请的姿势。 殷漠朝黄槐夏投去目光,视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便拽着好奇张望的丙午跟随护卫离开。 黄槐夏走至凉亭外,陆归南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柔软和煦的笑容,热情地道:“黄姑娘快请坐,我让人备了一些茶水和点心,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啊。” 黄槐夏看见陆归南的表情微微蹙眉,实在是面前这位一看就孔武有力,像是武将出身的城主硬要摆出这种笑颜,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令人不适。 她垂眸落座,面无表情地开口:“陆城主不适合这么笑,很难看。” “啊……”陆归南脸上笑意僵住,紧张地捏了捏衣袍,尴尬地道:“那个……我只是、只是想表达一下我对黄姑娘的热情和欢迎……” 黄槐夏扯了扯嘴角,淡淡地道:“陆城主有事不妨直说。” 陆归南嘿嘿一笑,伸手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黄槐夏面前,道:“黄姑娘如此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冒昧让人请黄姑娘入府就是想问问,你要如何才肯出手消除城内出现的邪物?” 黄槐夏端起茶杯放在鼻尖闻着,声音不轻不重却不容反驳地道:“我帮不了你。” 茶的清香被苦涩掩盖,偏黄的茶汤看着有些浑浊,想来不是新茶而是陈年旧茶。但她不在乎这些,将茶杯放回桌面,没有要品茶的意思。 凡尘里的人和动植物所需要的食物,对天外天的人来说不是好东西。 天外天的人自踏入修炼一道开始,每将天地间的灵气引入体内自周天运行一遭,身上的饥饿和疲惫感就会消失,根本不需要食物来果腹,来提供活着所需要的力量。 而凡尘食物入体,除了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百害而无一利。 生灵诞生伊始,身体最为纯净,但随着呼吸和慢慢长大,体内会被世界上诸多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杂质入侵,长此以往,身体就会浑浊不明,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也不如刚诞生时那么灵敏。 若修炼之人贪图口腹之欲,忍不住吃了人界这些食物,将会对修行速度造成影响。因为食物带来的杂质比呼吸之间带来的更多,会阻碍对灵气的感知敏锐度。因此,天外天从来不会出现人界的这些吃食,几乎所有的修炼之人都没有尝过这些食物的滋味。 可生命只要想存活,就会本能地摄入食物。修炼之人虽说逆天而行,但也有控制不住口腹之欲的时候。 每每如此,天外天漫山遍地的仙草仙果就成了修炼之人的食物。仙草仙果蕴含灵气,吃下去能借其帮助身体洗精伐髓,去除杂质,是绝佳的替代方案。 黄槐夏扫了一眼桌上的点心,一点兴趣也没有。 陆归南看着黄槐夏的表情变化,目光落在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点心上,动了动鼻子嗅了嗅香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黄姑娘不喜欢这些点心吗?黄姑娘喜欢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立刻吩咐厨房去做。” 黄槐夏微微叹息,冷着脸道:“用不着费心了,我说了我帮不了你。”说完,她闭上眼睛,手指搭在桌子上有序地敲击着,盘算着时间一到,等殷漠和丙午吃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人回去。 她这副模样落在陆归南眼中,变成了因他招待不周而怠慢了她,导致她生气了所以不愿答应他。 陆归南倏地站起来,对黄槐夏认真地道:“不费心不费心,黄姑娘既然不喜欢吃点心,我现在让厨房做点各地特色菜,定能让黄姑娘满意。” 说完,陆归南朝院入口等待的护卫招手,准备吩咐人去厨房带话,但被黄槐夏一个眼神打断了。 黄槐夏冷漠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归南,把人盯得心里直发毛。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说不用了,我不吃这些东西。”她看着陆归南一筹莫展又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模样,不想应付他接下来不知所谓的行动,便找了个由头让他知难而退,道:“你与其在这费神,不如想想你城主府,或者说淮都城,究竟有什么 东西能换我出手吧。” 黄槐夏再次闭上眼,将陆归南所有的表情变化隔绝在眼皮之外。她原本以这件事为条件换殷漠的自愿结契,但殷漠别有所求,她自然不会胡乱出手,给自己招惹一些不必要的因果麻烦。 游魂出现的时间不算短了,淮都城内估计有很多人跟之前那小孩一样,被游魂占据身体。 游魂若在人死后才占据身体,就会像小孩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腐烂发臭;可若游魂在人活着的时候进行夺舍,一旦成功,那东西便能蒙蔽天道,她贸然对这样的东西出手,会被天道误判为对凡人出手,会引来天罚。 以她此刻的魂体情况,最轻的天罚也承受不住,所以答应陆归南消除整座城内不该出现在凡人眼前的东西,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至少现在不可能。 都说仙人超凡脱俗,最是悲天悯人,心有大爱。黄槐夏作为天生仙体,仙人中的仙人,本该更为怜爱世人,守护天下百姓,可她从天外天众仙门一脉相承而来的是自私。 出手之前计算因果得失,恪守所谓天地法则,安于自身修炼,忠于自身好坏,鲜少将目光移向他人,为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人和事出手。 在这样的仙门传承里出生长大,在自私自利的仙门中被囚禁多年,养成的黄槐夏是断然不会冒险的。 所以无论陆归南如何劝说,她都不可能答应。 不过黄槐夏心想,那些还来不及夺舍的游魂,以及占据死人身体的游魂,她倒是可以在离开之前出手解决掉。至于剩下那些藏在皮囊之下肮脏货色……靠天收吧。 天道既然将人界这片划分为所谓平凡净土,那这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自然有天道来收……道理应该是这样的。 陆归南皱着五官注视着面前紫衣少女艳丽而平静的脸,脑海里思绪飞速旋转,高大的身体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半晌,陆归南沉默地离开,又沉默地归来,手里端着一方锦盒。 黄槐夏在陆归南踏入凉亭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视线笔直地落在陆归南手中的锦盒上。 陆归南停在黄槐夏身侧,将锦盒往她那边送了送,认真地道:“淮都作为三江交汇之地,往日贸易往来频繁,四面八方的游客商人纷至沓来,带来诸多奇珍异宝。十几年前,我从一位西方商人手中购得此物,当时只觉得此物材质非凡,本想将其融入刀剑之中,想着这样铸成的刀剑一定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不过当时家中出事,此事被耽搁下来。后来我从军打仗,一路成为城主,早已将这东西忘记了。” “幸好……”陆归南感慨地看了看锦盒,道:“黄姑娘能力非凡,配这样非凡之物正好。若黄姑娘愿意,我想以此物作为交换,请黄姑娘出手救一救城内百姓。” 黄槐夏神情严肃,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颗拳头大小像石头的东西,呈黑色,其中隐约有紫光浮于表层,光线变幻间缓缓流动。 是五色石! 传闻五色石乃上古真神用以补天之石,蕴含创世之力。 9. 达成 天外天众仙门终其一生所求,不过是修炼有其终点,而终点是渡过所谓的天堑,飞升成神。 因为神仙长寿,拥有无尽的寿命;仙人虽寿长,却终有尽头。 很久之前,人界和天外天分割,断了凡人的修行之路;而在那不久后,神界和天堑消失无踪,断了仙人的飞升之路。 众仙门想尽办法,倾尽所有资源,都在寻找天堑的位置,寻找神界的踪迹。 几千年过去,终于有人在一本被下了禁制的古籍上发现,天地间有一种石头叫五色石,乃上古时期真神为补天而炼化之物,其蕴含的创世之力能打开一条直通神界的道路。 众仙门派了诸多弟子翻遍了天外天都没有发现五色石的踪迹,却不想如此重要的石头竟然在人界。 黄槐夏拿起五色石用掌心包裹住,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石头散发出来的气息比结契时天道降下的金光还要强大纯粹,她甚至不敢调出丝毫的紫气去探查石头内部拥有的力量深厚程度。 对于而今□□不在,只剩脆弱魂体勉强存活的黄槐夏,五色石并非宝物,而是一把双刃剑。 将这样的宝物留在身边,能在朝夕之间缓慢修养强化她的魂体,也能在无形之间吞噬毁灭她的魂体。 留吗? 黄槐夏将五色石放回锦盒,将盖子合上,抬眸看向陆归南,道:“东西我收下了,陆城主的要求我应了。” 黄槐夏端着锦盒站起来,道:“你让人替我准备一些黄纸和朱砂,午夜后我开始干活,从找出你府中那个大脑袋开始。” 话音刚落,她抬脚径直离开凉亭,在院子入口处停留片刻,从守在这里的护卫口中要来殷漠二人所在的位置,便直接去找他们了。 城主府迎客厅。 敞开大门的房屋能一眼看清全屋模样,宽大的屋内摆放着一张圆形餐桌和配套椅子,靠墙放着几张矮桌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将军耍长枪的图。 守在门口的小厮看着年纪不大,一双眼尽显聪明机灵,第一时间发现靠近的黄槐夏,热情地迎了一句:“黄姑娘可在城主大人哪里用过饭了?若是未曾用饭,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去给姑娘您做几道拿手好菜来。” “不必。”黄槐夏淡淡地说着,脚下步子未有停顿,直接越过小厮进入房内。 殷漠放下碗筷,抬眸看向黄槐夏,眼底藏着许多问题却没有率先开口;丙午则端着碗筷,手上拿着筷子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黄槐夏说道:“女鬼大人你来了,公子和我让人给你预留了一些菜,你快尝尝,这里的厨子做饭手艺不比京都大酒楼的厨子手艺差,可好吃了呢。” 黄槐夏扫了一眼丙午,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还吃过京都大酒楼的饭菜呢?” 丙午吞下一口饭食,又夹住一块肉往嘴里送,间隙间回应道:“那当然了,京都好些达官贵人喜欢博得好人名声,偶尔会有给人送饭的时候,只不过送饭的方式我不太喜欢。” “哦?”黄槐夏好奇地道:“是什么方式啊?” 丙午嘴里含着肉快速嚼着,正要尽快回话,却被殷漠抢先:“放在路边,供乞丐与狗分食。” 丙午闻言努嘴,对此想来虽有不喜,却早已习惯如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令人不适的地方。 乞丐嘛,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有工夫在乎吃的是从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来的。 黄槐夏不置可否,轻嗤一声,语气里分辨不出她对此的态度。 殷漠的目光在黄槐夏手上的锦盒转了一圈,停在黄槐夏脸上,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黄姑娘手里的锦盒可是从城主大人那里得来的?” 黄槐夏歪头看他,点着头问:“你见过这东西?”说着,补充道:“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小殷。” “……”小殷,好像是称呼晚辈或奴仆。 殷漠双唇动了动,拒绝的话在口中转了一圈又回到肚子里,轻轻点头:“好。” 黄槐夏又问:“小殷,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见过这盒子呢?” 殷漠道:“有幸在京都见过。” 黄槐夏追问道:“京都哪里?可有看见是谁在卖它?”人界出现一位拥有五色石的人,她说什么也要去会一会。 她可不相信,五色石这种神物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人界一个凡人手中。若是那人不是凡人,或许可问一问那人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要找到□□,但还没有线索啊! 难办! 殷漠仔细回想,有些不确定地道:“我依稀记得,好像是京都一家铺子的掌柜。” 他幼年曾跟着祖父视察铺子,恰好撞见有人购买,只因锦盒纹样独特漂亮,祖父当时极为赞美,还千方百计找了许多门路,想做这纹样锦缎的生意,他才对锦盒记忆深刻。 殷漠跟着黄槐夏见到陆归南的那一刻,便认出他就是当年重金购买此方锦盒的人。 黄槐夏垂眸,手指放在锦盒上轻轻摩挲,低声道:“小殷,你的仇人在京都是吧?等我办完答应陆归南的事情,我们就启程去京都一趟。” 殷漠听着手指一抖,碰掉了放在碗上的筷子。 他快速将筷子拿起来,垂下眼睑掩饰眼底流露的错愕与恨意,轻声道:“好。” 这之后,殷漠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仇人和报仇的方式,没有胃口也就不再吃饭。 饭桌上只有丙午像永远吃不饱一样不停地狼吞虎咽,中途加了好几次米饭,直到小厮尴尬地表示厨房预留的米饭已经没有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很撑了。 黄槐夏见丙午放下筷子,便抬头问道:“吃饱了就走吧,回去。” 丙午嘿嘿一笑,拍着肚皮站起来,脸上都是满足的神色,谄媚地冲黄槐夏道:“女鬼大人,跟着真好,我好久都没这样敞开吃好吃饱饭了。女鬼大人,我发誓,以后你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愿意永远跟随你!” 黄槐夏冷不丁瞪了一眼丙午,面无表情地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再这样叫我,我就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了。” 冷飕飕的话给了丙午一个当头棒喝,他立刻收敛表情,变成一副听话的乖巧模样,改口道:“主子放心,我一定不喊了!” 黄槐夏冷哼一声 ,大步流星地走向外面。 殷漠看了一眼丙午,眼神示意他以后谨言慎行,便快速跟上黄槐夏,三人一同朝殷府走去。 夜色悄然落下,凉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风声呼啸。 黄槐夏刚推开殷府的大门,便听见槐树叶疯狂响动的声音。她心头一震,快步朝后院走去,迎面撞上晃动的六角宫灯。 六角绕着黄槐夏前前后后地飞着,示意她赶紧去看看那小孩。 黄槐夏走近,瞧见小孩躺在槐树粗壮的树根上,双目紧闭,身下有一团微弱的荧光笼罩着她,似乎令她很不适,睡梦中也蹙着眉头,面露隐忍痛苦之色。 黄槐夏震惊不已,不可置信地呢喃道:“槐树竟然在主动修复她的身体吗?” 六角疯狂点头,这一幕太不可思议了。 黄槐夏施展出一缕紫气探入荧光之内,慢慢探查顺着气息来到槐树根最深的位置,那里沉睡着槐树的灵识。 她感觉到槐树像一位母亲关心自己孩子那般,小心翼翼地用最温柔的力量灌注小孩体内,将她身体那股腐烂气息全部驱散,并为她躯壳注入了一缕力量,封住了身体腐烂的速度,稳住了身体内游魂的涣散状态。 槐树灵识感知到黄槐夏的力量气息,像被烫到那样快速收回了力量。 黄槐夏又施展术法探查了小孩全身,发现她的游魂状态有所改变,从最初的形态快速转向鬼的形态。 也就是说,小孩身体里的游魂失去了被引入天外天轮回殿的资格,她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被接引仙侍所探知到了。 这一发现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留着小孩是想弄清楚游魂进入躯壳的条件,被槐树这么一搞,小孩作为游魂的记忆就被自动抹去,她没法查了。 既如此,只能这样了。 黄槐夏将锦盒交给六角收入其体内的空间里,转头折下一根树枝,弄了一滴血落在其中一端。 她将树枝当作笔,在小孩全身绘出傀儡纹,再以紫气灌入催动,小孩猛地睁眼,赤红双眼变得清明不少,脸上诡异的血痕也消失得干净,变成了一副呆呆的乖巧模样。 黄槐夏摸了摸小孩的脑袋,道:“以后你就叫小红,帮我找找那些藏在凡人壳子里的游魂吧。” 殷漠和丙午来到后院,正巧听见黄槐夏这一句话。 丙午张口就问:“主子,她怎么变样了呀?” 黄槐夏自动忽略丙午的问题,指着小红站着的位置淡淡地道:“今夜你就在这个位置待着,发生任何事情,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离开半步,否则生死自负。” 丙午脸色一僵,弱弱地问道:“主子和公子今晚要去哪里?” “不该问的别问。”黄槐夏拉着小红走向殷漠,道:“小殷,今夜你跟着我一起办事吧。” 殷漠不解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黄槐夏道:“待在我身边就行。” 殷漠如今是半人半鬼之身,她怕今夜出手令藏在城内的游魂、阴鬼四处逃窜,这些东西有很多样子都很难看,万一吓到殷漠,吓出个好歹来就很不妙了。 10. 符叶 快到午夜时分,黄槐夏带着殷漠和小红一起回到城主府。 陆归南守着时间,提前带上两名护卫站在大门口迎接她,左侧的护卫手中端着一盘黄纸和朱砂,还贴心地备上了好几支毛笔,原材料各有不同,但做工一看便是上等的好货色。 黄槐夏眼神随意扫过托盘上的东西,淡淡地道:“陆城主有心了。”说着,偏头示意小红将东西收起来。 小红赤红的双眼呆愣愣地眨巴两下,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上前两步,仰起头伸出手,示意护卫将东西给她。 护卫低头看见小红的红瞳,脸上闪过惊愕之色,很快掩饰起来,将托盘递给小红。 小红端着东西退回到黄槐夏身边,陆归南开口问道:“黄姑娘,接下来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黄槐夏道:“今夜城主府所有人照旧在各自房间休息,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发出声音,更不要走出房门。” 陆归南对右侧护卫点点头,护卫便先退走去向府中所有人转达黄槐夏的意思。 陆归南抬起眼,冲黄槐夏抱拳,道:“黄姑娘,今夜就拜托了。” “嗯。”黄槐夏带着殷漠和小红朝里走,径直来到之前的凉亭。 小红将托盘放在亭中桌子上,自己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来,坐姿板板正正,双手交叠在腿上,瞧着很是规矩乖顺。 黄槐夏挽起衣袖,视线在几支毛笔上一一扫过,选定一根笔尖细细的,毛色偏灰,笔肚看着圆润紧实的毛笔,拿在手中用手指刮了刮笔尖。 指腹传来柔顺的感觉,她呢喃着:“这支笔还挺不错的。” 黄槐夏将朱砂盒放在右手边,顺手揭开盖子,让毛笔在里面翻滚一圈,确保每根笔丝上都沾满朱砂后,将毛笔夹在朱砂盒边上,而后将黄纸整理一番,撕成长条的方形状,分别铺开,接连铺满整个桌面。 她复拿起毛笔,正要落笔,身侧传来殷漠轻轻的声音:“需要我做什么?” 黄槐夏抬眸,眼神示意自己身旁的位置,道:“你坐在这里就好。”说完,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变幻成肃穆,手腕翻转,笔锋走势利落流畅,很快便在就近一张黄纸上绘制出纹路来。 朱红线条纵横交叠,绘制成一圈一圈的符纹,片刻间,一张符纸便绘制成功,最后一笔完成那一刻,夜空流云出现异样,转瞬即逝。 黄槐夏抬起毛笔凝视符纸,眸底闪过满意,旋即继续落笔,桌上的黄纸短短时间都变成了一张张拥有不同功效的符。 她抬头望了望凝聚又散去的云朵,心底涌现一点点窃喜,画符果然比直接动手要隐蔽些,至少不会很快引起老天的注意。 接着,她随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瓶,将画好的符全部收拢至手中,掌心蜷缩,徒手将符捏成粉末状,装入瓷瓶内。 黄槐夏抖了抖掌心粉末,歪头冲殷漠道:“借你的血一用。” 殷漠深处胳膊,将衣袖往上扯了扯露出白净的手腕,默不作声地等待着。 黄槐夏对殷漠这副从不主动多问,又十分配合的模样非常满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放心吧,不疼的,很快就好啊。” 说话间,她手指在殷漠手腕处一抹,一滴鲜血顺着皮肤滚落,被她眼疾手快地收入瓷瓶里,又快速在殷漠手腕处一抹,伤口便恢复如初了。 黄槐夏轻轻一笑,目光闪过狡黠,一边说道:“怎么样?我说过不会痛吧,是不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啊?”一边用手掌堵住瓷瓶的入口,晃动瓷瓶。 等她感觉瓷瓶里的粉末差不多都沾上殷漠的血后,将瓷瓶递给小红,吩咐道:“小红,你将这里面的粉末沿着城主府墙边撒一圈,记住,每一个房间门口也要撒上去哦,留下去往书房的路和书房门口不撒就行了。” 小红目光呆滞地站起来,缓慢走到黄槐夏身边接过瓷瓶,转身同手同脚地离开。 殷漠目视着小红一板一眼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蹙眉,担忧地道:“这事交给她,能行?” “不然呢?”黄槐夏瞥了一眼殷漠,不以为意地道:“要不然你去撒粉哇?” 殷漠闻言站起来,说了一句:“行。”就要去追小红。 黄槐夏见此,赶紧喊道:“站住。”殷漠停下脚步回头,她继续道:“让你去你还真去呀?自己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她一边重新铺设黄纸,将纸张皱纹捋平整,一边道:“你现在是半人半鬼之身,离开我身边三米远,那些魂体全都会出现在你面前,各种丑样子都有,你难道不害怕吗?” “再说了,小红去能掩鬼耳目,你去纯粹是昭告天下我设计引鬼出洞。” 殷漠抿唇,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不知该说什么。 黄槐夏抽空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殷漠,淡淡地道:“回来坐下放心等吧。小红被我练成了傀儡,她身上有我绘上的傀儡纹。除非有比我修为高的人强行篡改她身上的傀儡纹,否则,只要我还在,她就不会有事的。” 殷漠听话地走回来坐下,面无表情地道:“我并非担心她,是担心她办事不力,影响今夜行动。” 黄槐夏嗤笑一声,平静地道:“她比你靠谱多了。” “……”殷漠决定沉默,多说无益。 二人言语来往间,黄槐夏已经将两张符绘制成功,收尾的一笔里加入紫气,瞬间引得上方云层开始动荡。 她双手合掌盖住符上流动的紫气,等气息消失后,上方云层也恢复平静。 黄槐夏将两张符纸分别折叠成一片叶子的形状,将其中一枚递给殷漠,交代道:“这枚给你贴身带着,免得我正打群架呢,你被一些丑东西给偷袭了。” 现在的殷漠被游魂和阴鬼所伤,伤势会快速恶化,很难痊愈。虽说他现在受伤不会致命,但虚弱的他会影响黄槐夏的状态啊,所以黄槐夏要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殷漠微微 点头,将符叶子放入贴近胸口的衣服内侧,还妥帖地按了按胸口,确保东西放置好了。 黄槐夏将桌面剩下的黄纸和朱砂随手推到一旁,半坐在殷漠面前的桌边缘上,伸出一只手贴在他胸口处,低声道:“今夜需要你借我一点力量,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痛哦。” 说完,不等殷漠回答,她掌心用力一抓,那根将她的魂体和殷漠的灵魂连在一起的契约之线出现,她手指勾住轻轻一扯,殷漠便感觉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脑袋,刺痛感让他眼尾轻轻颤动,沁出一滴晶莹的泪珠。 黄槐夏轻轻阖眸,掌心下那根结契之线传导过来的灵魂之力被她尽数吸纳,整个魂体的坚固程度提升不少,若今夜巨大脑袋以死相拼,她也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了。 黄槐夏手动加速殷漠灵魂之力流向她的速度,时间大概持续十秒便停下了。虽然她施展的动作很轻柔,但这般强行抽取殷漠灵魂力量的术法,仍不可避免地会对殷漠灵魂造成一次撕扯之伤,时间持续太久对殷漠的损伤太大了。 她收回手,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眼眸清明,反观殷漠,熟悉的脑袋刺痛感又出现了,搅得他眉眼间都是隐忍的痛苦之色。 黄槐夏伸手贴着殷漠的眉心,调动紫气化作细线进入殷漠灵台,轻轻安抚着他受惊战栗的灵魂,轻声引导着:“小殷,缓慢地深呼吸,接受我的力量安抚。” 殷漠跟着照做,脑袋里的刺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他抬起眼盯着黄槐夏,拧着眉头询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黄槐夏坦率地道:“抽取你的灵魂之力,人工加速了你的供养速度,所以你会感觉到不适,休息两天就恢复了。” 殷漠又问:“你可会经常这样?” 黄槐夏笑道:“放心,就算我想你也承受不住呀。我只是想借用你的力量,又不是想要你的命。” 正说着,小红回来了。 小红径直来到黄槐夏跟前,将瓷瓶向下抖了抖,没有粉末落下来,抬起头盯着黄槐夏眨巴着赤红的眼睛。 黄槐夏收了瓷瓶,笑着摸了摸小红的脑袋,问道:“见到之前的大脑袋了吗?” 小红呆愣愣地摇着头。 黄槐夏不在意地伸展着双臂,道:“时间也不早了,小红,你去搞点事情,引它去书房吧。” 小红呆呆地仰起头,一板一眼的脸上冒出一个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黄槐夏嘴角勾起,泛着邪恶的笑容,弯腰凑到小红耳边,悄声道:“你这样……” “记住了吗?”黄槐夏顺了顺小红的头发,小红重重地点头,转身跑着离开了。 今夜一直未曾路面的月亮慢慢爬出云层,露出一般弯弯的模样。 殷漠仰起头,目光在闪烁的星光中穿梭而过,落在半个弯月上,眸子突然瞪大仔细看了看,月亮四周似乎泛着红色的光晕。 他怔愣地道:“月亮……变红了?” 11. 谜境 小红离开后不久,城主府风云骤变。 房屋连坐的间隙传来呼啸风声,风声似鬼哭嚎一般刺耳渗人,借夜空月色而有微光的城主府变得昏暗。 树木摇晃,树叶沙沙,房梁灌木上用来装饰的木条胡乱飘舞,空中有粉尘和草叶旋转着。 城主府众人听从吩咐待在房中,本已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却骤然听见房门被什么东西敲得梆梆作响。 有人大着胆子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只见房门外有一个硕大的影子,圆乎乎的,没有身体,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从门缝里涌进来,吓得人失声尖叫。 黄槐夏站在殷漠身前,安静地看着城主府四处变化,听着空气里传来的尖锐嘶吼声。 良久,黄槐夏还没有要动起来的意思,殷漠忍不住问道:“那诡异之物可会伤人?” 黄槐夏闻言冷笑,道:“它要能轻易破了我布下的阵法,那淮都城这烂摊子我也收拾不了了,城内百姓等死好了。” “……”殷漠对此无言以对。 确如黄槐夏所言,她是迄今为止他的认知里唯一能与诡异之物抗衡的人,尽管她也是非人之身。 突然,黄槐夏拔腿就走,喊道:“小殷,今夜你务必紧跟着我,千万不要走丢了!” 说着,黄槐夏和殷漠一前一后离开,朝着城主府中臭味源头追寻而去。 大约穿过半个城主府,殷漠终于看见了罪魁祸首——一个巨大的脑袋,脸上布满血痕,脸上五官在血色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张血盆大口看着骇人,宛如一口就能将他和黄槐夏吞入腹中,拆解骨化。 殷漠眼里闪过震惊和一瞬间的恐惧,神色被他掩藏得很好,也得益于黄槐夏没空观察他,否则定要调侃一番。 黄槐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锦帕,快速将口鼻盖住,飞身朝巨大脑袋而去,道:“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丑,潜伏的本事倒是不错,不费些工夫还见不到你呢。” 说话间,黄槐夏掌心紫气涌现,化作上百根丝线朝巨大脑袋攻击而去。 巨大脑袋吐出一口浊气,将丝线熔化断掉,趁机掉头逃跑。它本想穿墙而走,却不想贴着墙面升起一道泛着红光的透明墙,将它弹了回去。 黄槐夏紧跟着它,见它被带血粉末凝聚的墙面弹飞回来,正要嘲讽一句,却不想它动作敏捷,调转方向狂奔。 她就这样追着巨大脑袋,故意慢半步,全程注视着它一路想穿墙而过却被一一阻拦,然后沿着她规划好的路线朝书房的方向逃去。 很快,巨大脑袋就发现了书房的缺口,它一喜,提升速度朝书房奔去。 黄槐夏故意拉开一段距离,让巨大脑袋闯进书房,随后它的气息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不信邪地伸手,掌心紫气弥漫,化作点点荧光快速将整个书房前后包围起来,仔细探查一番,果然找不到巨大脑袋的气息了。 上次让它在书房门口逃了,今夜它又在书房门口消失了,看来它躲藏的地方就在书房周围。 黄槐夏想定,准备进书房查探,却猛地发现殷漠丢了。 她回头,身后漆黑安静,哪里还有殷漠的身影。 黄槐夏在去找殷漠和进书房趁机抓巨大脑袋中犹豫起来,又转念一想,殷漠身上有防御符,撑个一时片刻还是没问题的。 反正巨大脑袋在她跟前,让它腾不出手去抓殷漠不就行了? 思及此,黄槐夏踏进书房。 她四处张望,在一排书架的缝隙处看见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红,低声呼唤:“小红?” 小红听见黄槐夏的声音,本能地抬起头,双脚无力地挣扎着要出去,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黄槐夏见此,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抓着小红的衣领将她扯了出手,又贴心地扯着她后脖领等待她恢复力气,顺便问道:“你看见它从哪里消失的吗?” 小红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指了指刚刚藏身的位置的上方。 黄槐夏顺着小红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幽深昏暗,空空如也,后面明显是书房的墙壁,难不成真是从书房墙壁穿墙逃走了? 不对!她让小红沿着全府的墙边都撒了一圈粉末,它应该逃不出去。 黄槐夏低头问道:“让你沿着全府撒粉末,你有没有将书房外面也圈起来?” 小红点点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黄槐夏闻言,蹙眉深思,盯着书架缝隙后的墙壁,沉吟道:“难不成藏进墙壁里面了?” 想到这里,她施展术法,紫气化作一滴水落在目标墙壁上,瞬间散开化作根根丝线沿着墙面搜寻。 半刻之后,黄槐夏几乎将整个书房内外的墙壁都探查一遍,仍然没有找到巨大脑袋的一点点气息。 她满脸疑惑地收回力量,正要准备离开,盘算着新的引蛇出洞的方法,却在快要抵达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 黄槐夏将小红拉到身后,侧身看向那面墙,墙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架,上面摆放一个瓷白花瓶,花瓶上有一幅精巧的小画。 画上是一个小小庭院,院中有一棵挂了布条的树,树下两张躺椅上躺着两位高梳发髻的妇人,妇人身前有一男一女两名小童在嬉戏玩乐。 本是一幅普通瓷瓶画作,但黄槐夏的目光落在了画上的小女童身上。 其余三人都有简单线条勾勒出的五官,只有小女童的五官模糊不清,与整幅画显得格格不入。 黄槐夏探查瓷瓶,却不想紫气刚刚接触到瓷瓶,就被一股祥和之力阻拦。 她震惊,愕然道:“寺庙香火之力?!” 人界寺庙之中,有凡人诚心祈祷凝聚而来的香火之力,虽然微弱至极,却能庇护一些进入寺庙的香客不受亡灵打扰。 但寺庙香火之力只有身在寺庙才能显现,为何此时出现在一个瓷瓶上,甚至在保护疑似巨大脑袋藏身之处的小女童。 黄槐夏的脸色沉了下来,问小红:“你怕的不是它而是这个瓷瓶上的香火之力,对吗?” 小红轻轻点点头,又朝她身后缩了缩,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着。 黄槐夏又问:“上次来这里你就发现了吗?” 小红摇摇头,又飞速点点头,赤红的双瞳泛着冷光,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黄槐夏泄气地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不能说话了?” 小红局促地缩着身体,沉默着。 安静一会儿,黄槐夏叹息一声,道:“人界香火之力不同寻常,硬来不是什么好事。它真会找地方躲藏,事情有点麻烦了。”她一边自说自话着,一边拉着小红离开书房。< /p>今夜的计划落空,等天亮问问陆归南瓷瓶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做计划吧。 二人刚走出书房,黄槐夏心口就倏地冒出一股刺痛感,是从结契之线而来。 她神色一冷,有东西对殷漠出手了。 黄槐夏松开小红的手,吩咐道:“你去检查一圈城主府,确保粉末画出来的圈没有被风吹出缺口,检查完来寻我。” 说完,不等小红反应,原地闪现消失。 下一秒,黄槐夏出现在城主府后院的一口井旁。 她在井旁发现殷漠衣服的碎片,看地上拖拽的痕迹,是有东西从井水里爬上来,将殷漠拖入井下了。 黄槐夏没有犹豫,纵身一跃,钻入冰凉的井水中,沿着殷漠留下的气息朝更深处寻找着。 不知过了多久,黄槐夏在井水中泡的都能感觉到刺骨寒意了,才终于顺着水流进入地下河道里。 这里的水流更强,殷漠留下的气息也被冲刷得没剩多少了。 黄槐夏停下动作,身体浸泡在冰冷的地下河水,仔细从纷杂的气息中寻找殷漠的淡淡气息。 找了一会儿,她察觉殷漠的气息全部消失了,忍不住怒气上升。 被她找到是谁胆大包天敢动她的人,她定要叫他魂飞魄散! 黄槐夏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将手掌贴在心口,通过契约之线仔细感应殷漠的方向。 很快,她查到一缕气息,快速朝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天色将亮未亮,夜色正在褪去,天空浮现第一缕微光的时候,黄槐夏上岸了。 她微微仰头望着一眼看不到的竹林,眼底的冷意快要覆盖全身了,冷喝一声:“找死!区区谜境还妄想拦住我吗?” 她掌心向上,紫气翻涌,瞬间爆发出强悍的力量直奔竹林而去,在看着寻常的竹林边缘,打出一道一圈一圈荡开的水波纹。 接着,她虚空用力一撕,水波纹便向两边移动,露出一条窄窄的入口,只能容纳薄薄的一片人进入其中。 黄槐夏闪现至入口,幻化回魂体状态,自动压缩成薄薄的一片,钻了进去。 她的眼前黑色闪过,而后一阵白光刺眼袭来,忍不住抬起胳膊地方。等她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才发现面前是一座晴朗天空的城。 黄槐夏皱眉,心情非常不爽。 一座城里人来人往,殷漠的气息从这里就断开了,即便是通过契约之线也找不到半点可寻的痕迹。 在满城的人里,她要如何才能尽快找到殷漠呢? 黄槐夏朝前方走去,一脚从虚空走进了烟火气十足的街道,四周商贩卖力叫卖着,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食物香气。 她全身警惕,眼神在每一个遇见的人脸上审视着,在每一块脚下的石板上探查着。 忽然,前方小巷出现混乱的声音,有人高声喊道:“你还敢反抗?上次挨打没有挨够是吗?”语气里满是嚣张:“没关系,小爷今天我让你挨打挨个够!” “弟兄们,扒光他的衣服,让他游街去!” 声音一落,七嘴八舌的戏弄和嘲讽声音连绵不绝,其中夹杂着弱小的哭声,却没有一句求饶。 黄槐夏情不自禁走到巷子口,还没抬眼看过去,就发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什么东西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