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在90年代做外贸》 第1章 醒来在1994 林远舟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上一条细长的裂缝。 裂缝从天花板中央蜿蜒至墙角,边缘泛着黄褐色的水渍,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整整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坐了起来。 不是他熟悉的卧室。不是深圳南山区那套120平米的精装房,不是那张定制的乳胶床垫,更不是床头柜上那个无线充电板——事实上,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任何带电的东西。墙壁是粗糙的白灰墙,靠墙放着一张老式三屉桌,桌面上摆着一个搪瓷杯、一面圆镜和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昏黄暗淡。 林远舟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背心,身下的竹席硌得后背生疼。 他抬起右手。这只手比他记忆中的要瘦,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程序员的手——程序员的手没有这样的茧,至少他没有。他翻转手掌,盯着掌心的纹路,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脑海里: 这不是他的身体。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不,不是涌来,而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同时播放两部电影,一部是他自己的——2024年的深圳,跨境电商办公室,连续加班三天后的深夜,突然的心绞痛,倒下的瞬间——另一部是别人的。不,也是他的,另一个他的。 林远舟。男,二十岁。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人。初中毕业。汕头市第二外贸公司离职业务员。无父无母——父亲三年前因经济问题入狱,两年后保外就医,回来后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母亲在他五岁时病故。现在独居,租住在龙湖区一条巷子里的老房子里,月租八十块,已经拖了两个月。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圆镜,举起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脸很年轻,五官线条比他原本的样子更锐利一些,颧骨略高,下巴削瘦,皮肤偏黑。一双眼睛倒是没变——还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只是此刻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林远舟放下镜子,深呼吸。 他花了大概两分钟来接受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性格随和,而是因为在前世的职业生涯里,他见过太多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供应链断裂后的七十二小时重建,信用证被拒后的紧急转圜,工厂失火后的产能重组。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先接受现实,再找解决方案。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房间不大,大概十二三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木衣柜就是全部家具。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汕头市第二外贸公司”的字样。他走过去,蹲下身翻了翻。 纸箱里是样品——塑料杯、晾衣架、小收纳盒,都是最普通的日用品,塑料边缘还带着毛刺,一看就是小作坊的产品。他拿起一个杯子看了看底部:没有生产批号,没有材质标识,什么都没有。 “零品牌意识、零品控标准、零差异化。”林远舟轻声说了一句。 这是他在2024年给无数个供应商做诊断时用的话,没想到在这个年代也一样适用。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张证件,用塑料封套装着,封面印着烫金字样:“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来宾证”。林远舟拿起来翻开,里面贴着一张他的照片——或者说,是这个身体原主人的照片——姓名:林远舟,单位:汕头市第二外贸公司,有效期至:1994年10月12日。 1994年10月12日。 今天是几号? 他快步走到三屉桌前,翻开那本卷边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1994年工作手册”几个字,第一页的日历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个圈——10月9日,旁边写着三个字:“广交会”。 林远舟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那挂历还是6月份的,但他记得刚才在笔记本上看到的日期。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他用铅笔写的几行字: “10月9日,去广州的车票还没买。” “展位是公司剩下的最后一个,王主任说到期不给续。” “房租欠了两个月,周婶说要搬走我的东西。”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淡、很冷、像是找到了目标的笑容。在前世,他经手过数十亿美元的跨境贸易,管理过上千人的供应链网络,和全球排名前十的零售商谈判过供货协议——而现在,他的全部资产只有手里这张离过期还有三天的参展证,一辆没买的去广州的火车票,还有兜里剩下的钱。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 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一沓毛票,加起来——他数了数——不到两百块。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来,节奏急促,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 “小林!林远舟!在不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隔着木门都能感受到她的怒气。林远舟辨认了一下这个身体的记忆——房东周婶,住在隔壁那栋楼,负责这一片出租屋的管理。 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杯。杯沿有一圈茶垢,里面还剩半杯凉透了的茶水。他把茶倒进墙角的塑料桶里,又端起杯子对着光看了看,确认还算干净,然后才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的女人四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串。她看见林远舟开门,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开了——然后马上板起脸来。 “林远舟,你都欠了两个月房租了,一共一百六十块!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林远舟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周婶,您进来坐会儿?” “坐什么坐!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再不交钱,我就把你这屋里的东西全搬走抵房租!”周婶越说越气,“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之前在二外贸好好干着,非要辞职,辞职了又不去找活干,天天窝在屋里,你——” “周婶。” 林远舟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是因为语气太稳,还是因为他的眼神太平静,周婶的话头突然顿住了。 “房租我这两天就给你。”他说,“我有笔生意要去广州谈,谈成了,这个月的房租一起结。” “广州?你去广州做什么生意?”周婶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做生意?” 林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参展证,在周婶面前晃了一下:“广交会的证还在,我之前在二外贸的底子也没丢。周婶,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我交租金,要么你搬东西——你自己选。” 周婶盯着那张参展证看了一会儿,表情有些松动。大概是她看林远舟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又大概是她觉得搬走一个穷小子的破家当也没什么意思,她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钥匙串晃得叮当响。 “三天,就三天。三天后你要是交不上钱,别怪我不客气。”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你那屋的水管上次说要修,我可是一直没给你修。你要是真能赚到钱,自己找人弄吧。” 林远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后,目光落在墙角的纸箱上。那些样品——塑料杯、晾衣架、收纳盒——此刻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堆廉价的废品。它们是他手里的第一张牌,是他在这条陌生时间线上唯一能动的棋子。 他走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工作手册,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几页是原主在二外贸时记的客户信息——二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是电话号码和公司名,还有几个传呼机号码。字迹歪歪扭扭,但信息还算完整。翻到后面十几页,变成了各种零散的记录:“刘老板说要看样品”“东门那边有个厂房出租,一月五百”“王主任说摊位的事下周一之前定”。 林远舟的目光停在“王主任说摊位的事”这几个字上。 在他的记忆里,这只老狐狸——二外贸的业务主任——一直想把这个展位转给自己的关系户。原主辞职后,展位本来应该收回公司,但广交会的入场证是年初就办好的,名字已经报了,改不了。所以这张证现在虽然在他手里,但到时候能不能进场,还得看王主任愿不愿意配合。 “这就是你说的底子?”林远舟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嘲讽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这个烂摊子本身。 他把参展证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那两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摊开。十块、五块、两块、一块,还有几个硬币——总共一百八十三块五毛。这就是他全部的身家。 一百八十三块五毛,一张三天后过期的参展证,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摊位,还有一个只会催租的房东。 如果换了别人,大概已经绝望了。 但林远舟没有。 他盯着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钱,脑子飞速运转着。在前世,他见过无数个创业者从零开始——有人靠两千块启动资金做到千万营收,有人带着一个PPT就拿到了天使投资,也有人倾家荡产后靠着信用卡维持了一年最后翻了身。那个时候他就在想,如果换了自己,会怎么做? 现在这个问题有了现实版。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那支秃头铅笔写下几个字: “1. 去广州的车票。” “2. 展位确认。” “3. 样品。” “4. 报价单。”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下来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需要多少钱?” 他开始一项一项地算。汕头到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大概二十多块,来回就是五十。展位如果自己不掏钱布置,就用上一届剩下的那些——但他不想那么做。他需要最基础的布置——至少要有统一的产品标签、一张干净的海报、几份像样的报价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报价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远舟的脑子就像被按下了开关,无数画面瞬间涌入——2024年的跨境电商工具,后台的订单管理系统,自动生成的报价模板,还有那些被他做了无数次迭代的客户沟通话术。但很快,这些画面就被现实冲散了。 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没有设计软件。甚至没有一台像样的打字机。 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工具,就是手。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把那些2024年的画面压回脑海深处。他不需要那些工具——至少现在不需要。在过去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他见过太多人沉迷于工具而忽略了本质。报价单的核心从来不是模板多好看,而是信息结构对不对。 他用铅笔在纸上快速画了一个框架: “产品编号 / 产品名称 / 规格 / 材料 / 包装方式 / 最小起订量 / 单价(FOB汕头) / 交期” 每一条信息对应的位置他都留了空白,等拿到具体的样品再填。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传来邻居炒菜的油烟味和小孩的哭声。他那些遥远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傍晚——1994年的秋天,他十六岁,还在老家读初中。那时的汕头还没有那么多高楼,街上跑着夏利出租车和凤凰牌自行车,人们用的还是传呼机。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 不是作为十六岁的少年,而是作为一个背负着二十岁人生的成年人,带着三十多年的经验和记忆。 林远舟把铅笔放在桌上,拿起那张参展证,用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字。三天的期限,一百八十多块钱,一张纸——这就是他全部的开始。 但他知道,这已经够了。 在2024年,他见过最大的外贸订单是从一个三页的报价单开始的。他见过最成功的品牌是从一个用Word排版的LOGO起步的。他见过最牛的供应链体系是东莞一家只有三十个人的小厂做起来的。 工具可以简陋,条件可以艰苦,但只要脑子在,方向对,东西就能跑起来。 林远舟把参展证放进上衣内袋,又把那两百块钱仔细叠好,分装在两个口袋里。他把墙角的纸箱拆开,挑了几个品相最好的样品——一个塑料杯、一个晾衣架、一个收纳盒——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一个帆布袋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央,环视了一圈这个破旧狭窄的房间。 三天后,他要么从广州带着订单回来,要么彻底死在这条老巷子里。 没有第三条路。 林远舟拉开门走出去,夜色中的巷子漆黑而安静。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汽车喇叭声,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响。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霓虹灯的光污染,星星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清晰得像假的。 他深吸一口1994年的空气,然后迈开步子,走向巷子的出口。 身后,墙上的日历还停在6月份,桌上的搪瓷杯里,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里倒映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一早,他要去一趟二外贸。 不是为了求王主任给个面子——他没那么天真。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那张参展证里,还剩下多少利用价值。 如果连这个都保不住,他手里的牌就更少了。 但林远舟从来不靠好牌赢。 他靠的是,把最烂的牌打出一副赢面。 第2章 烂摊子 林远舟走在龙湖区的老街上,天色刚蒙蒙亮。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早点摊的油烟味,街边的铺面陆续开门,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前停下来。 楼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汕头市第二外贸公司。 林远舟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只有一张老式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剥橘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远舟,表情立刻变得不那么好看。 “哟,小林啊,还知道回来?”她把手里的橘子皮扔在桌上,“王主任说你辞职了,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 “来拿点东西。”林远舟的语气很淡,“之前留在这儿的文件,还有样品。” “你的东西?”女人嗤了一声,“谁知道还在不在——你走之后你那桌早就让人占了,东西都堆到仓库去了。” 林远舟没接话,径直往里面走。走廊两边是几个小办公室,门都开着,有人趴在桌上写东西,有人对着电话大声说话。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写着“仓库”的木门。 屋内堆满了纸箱和样品架,灰尘厚厚地积了一层。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贴着“林远舟”字条的纸箱,蹲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堆文件——合同、报价单复印件、客户名片,还有几个样品袋。他把文件一沓一沓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翻看。 前几份是正常的询价记录,但从中间开始,文件的性质变了。 “汕头市潮阳区华美塑料厂——15万件塑料杯,订金3000元已付,交期9月20日,已逾期。” 林远舟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逾期就意味着工厂可以按合同追究责任,原主可能已经赔了钱。 他继续往下翻。 “澄海区永发五金厂——3万套晾衣架,订金2000元,样品确认后持续未回传确认单。” “潮南区光华包装——2万打收纳盒,订金1500元,客户临时取消订单,未通知工厂取消生产。” 三个单子,每一个都是烂摊子。订金已经付了,客户没付尾款,或者干脆跑单了,工厂那边要么被晾着,要么已经生产完了没人要。 林远舟把这三份文件单独抽出来,又看了看名片盒。名片大概有二十多张,大部分是广交会上换来的,有香港的贸易公司、马来西亚的进口商、美国的采购代表——但真正有过后续联系的只有不到五个,而这五个里,有三个就是那三个烂尾单的客户。 “三个月没开单,倒是欠了一屁股账。”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纸箱,拿起那三份烂尾单的合同和名片站起僧米,刚转身,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主任。 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肚子微微发福,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他看见林远舟手里的文件,眼睛眯了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不屑。 “林远舟,你还来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林远舟把手里的合同抬了抬,“这些是我以前的客户资料和样品。” “那些早就不作数了。”王主任喝了口茶,“你辞职以后,公司把你的客户都重新分配了,该跟的单都有人跟了。你现在拿这些东西也没用。” 林远舟没反驳。他知道王主任说的是事实——在国有企业,一个业务员辞职,他的客户资源就是公司的,谁都可以接过去。但那三个烂尾单除外——没人愿意接这种烂摊子。 “广交会的展位呢?”林远舟直接问。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变,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展位的事啊……林远舟,你都辞职了,公司也没义务给你保留展位。今年的名额本来就紧,公司这边自己要安排人过去,你的展位我们打算收回来。” “参展证是年初办的,名字已经报到交易会了,改不了。”林远舟说得很平静,“展位可以收回,但证在我手里,到了广州,我照样能进。” “你——”王主任被噎了一下,茶缸往桌上一顿,“林远舟,你跟我耍横是吧?你要是真敢拿着证自己去广交会,公司这边完全可以跟交易会反映,说这个人已经不是我们二外贸的人了,让他进不了场!” 林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主任说的是真的。虽然参展证上印的是他的名字,但主办方那边只要接到单位正式反映,确实可以取消一个人的入场资格。国有外贸公司在这个年代就是有这种权力——你的身份来自单位,单位说你不是,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劝你识相点。”王主任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话里的意思没变,“你要是安分点,我可以跟交易会那边打个招呼,让你以个人身份进去转转,但你那个摊位——没戏了。”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知道了。” 他拿着文件袋绕过王主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王主任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想听。 走出大楼,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林远舟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几个问题。 第一,三个烂尾单——订金总额加起来6500元。这个数字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但换个角度看,那三个工厂已经收了订金,如果能把订单消化掉,至少不需要赔钱,甚至还有机会把库存变成现金。 第二,广交会展位——王主任明确表示要收回,如果硬闯,他手里的参展证随时可能被注销。 第三,资金——一百八十三块五毛,连去广州的路费都勉强。 第四,时间——三天。 林远舟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巷子外走。经过一家早点摊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价目表:白粥两毛钱一碗,油条一毛钱一根,肉包子三毛钱一个。 他掏出钱包,数了三毛钱,买了一碗白粥和一根油条。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男人,一边递粥一边随口问:“小林啊,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辞职了?” “嗯,自己干。” “干哪行?” “外贸。” 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可笑,但没说什么,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林远舟坐在路边一个矮凳上,就着油条喝完了那碗粥。粥不稠,油条也不脆,但热腾腾的东西下肚,身体的酸胀感缓解了不少。 他放下碗,又数了一遍钱。一百八十三块五毛,刚才花了三毛,还剩一百八十三块二。 汕头到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大概二十五块左右。来回就是五十块。如果加上吃住,剩下的一百三十块钱,最多撑三天。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三个烂尾单的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个单子——华美塑料厂,15万件塑料杯,订金3000元,交期已过。名片上的客户叫陈国强,香港人,公司名字叫“盛昌贸易”。林远舟记得这个名字——2024年的时候他在一个外贸数据库里见过,盛昌贸易在90年代初期做过几单,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大概是倒闭了。 第二个单子——永发五金厂,3万套晾衣架,订金2000元,客户未确认样品。名片上的客户叫“Golden Pacific Trading”,美国公司,负责人是一个叫Mike Chen的华人。这类海外华人贸易公司在90年代初很常见,几个人、一部传真机就可以开张,做的好就成了,做不好说没就没。 第三个单子——光华包装,2万打收纳盒,订金1500元,客户取消订单。名片是空白的,只有手写的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刘姐”。 三个单子,三种不同的烂法。 林远舟放下合同,目光沿着对面街道的店铺扫了一圈。街口有一家打字复印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站了起来。 走进复印店的时候,老板正在清点一沓打印纸。这家店很小,只有一台老式打字机、一台复印机和几排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规格的纸张和文具。 “老板,能打字吗?” “能啊,一块钱一张。”老板头也不抬,“你要打什么?” 林远舟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空白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秃头铅笔,在柜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然后开始往上填内容。 不是那些烂尾单的内容——而是一份全新的报价单模板。 他把产品名称、规格、材质、包装、最小起订量、FOB汕头价格、交期等信息按顺序排好,每一条之间留出足够的空白。写完后又检查了一遍,把不确定的地方用问号标了出来。 “这个,帮我按照这个格式打一份。”他把纸递给老板,“字体用宋体,字号尽量大一点,清楚就行。” 老板接过去看了看:“行,打一份三块钱。” “打十份。”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穿得寒酸出手倒不小气,但也没多问,转身走到打字机前坐下,开始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林远舟站在旁边等着。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三个烂尾单的事,但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广交会,他一定要去。 不是以二外贸业务员的身份,而是以他自己的身份。参展证还能用,展位没了就没了——他不需要展位。他需要的只是入场资格。只要人进去了,他就能找到客户。 至于样品——他想到了早上看到的那三个烂尾单的库存。华美塑料厂那15万件塑料杯,如果还在工厂手里,说不定能谈个低价拿走。包装袋、标签牌、彩页——他能想到的所有提升展位逼格的东西,现在都需要钱,而且是现金。 “啪嗒。” 打字机停了。老板把十份打好的报价单递给他:“三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远舟付了钱,把报价单折好放进口袋。他又在店里转了转,看到货架上摆着一卷红色的即时贴,眼睛一亮。 “老板,这种即时贴多少钱?” “五毛一米。” “给我裁五米。” 他用那把老式裁纸刀裁了五米红色的即时贴,又花五毛钱买了一卷胶带和一支马克笔。站在店里想了想,最后又花一块钱买了一本信纸和一个信封。 从复印店出来,林远舟手里多了几样东西:十份报价单、一卷红色即时贴、一卷胶带、一支马克笔、一本信纸和一个信封。 花了九块五。还剩一百七十三块七。 他把东西装进帆布袋里,往回走。路过永发五金厂所在的那条街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工厂的门面——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招工”的红纸。 林远舟没有进去。现在进去也没用——他一分钱都没有,连那2000块钱订金都拿不回来,还谈什么合作。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第一,去华美塑料厂。那15万件塑料杯如果能以成本价接手,空白的杯子加上印刷、包装,也许能在广交会上卖出好价钱。前提是他能找到人帮忙印刷,而且印刷要快、要便宜。 第二,想办法搞到一笔启动资金。发小张秋生,是木匠,应该有存点钱。但张秋生不是有钱人,能借到的也有限。 第三,去广州。 他沿着老路走回出租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刚把帆布袋放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远舟!你回来了!” 是房东周婶。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周婶,三天还没到。” “我知道三天没到!”周婶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同情的表情,“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早上走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 “谁?” “一个女的,长得还挺周正的,说是你以前的同事,叫什么——”周婶想了想,“好像姓苏。” 苏晚晴。 林远舟的脑子里瞬间跳出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上海国有外贸公司的业务员,来汕头出差的时候在二外贸见过一面,两人交换过名片,但仅此而已。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回来后给她打个电话。”周婶递过来一张纸条,“这个号码。” 林远舟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以021开头的号码——上海区号。 他低头看着纸条,没有立刻去拨号。 苏晚晴——这个名字在大纲里出现过,是女主的角色。她现在是上海国有外贸公司的业务员,精通信用证,性格温柔但坚韧。她来找自己,是因为那三个烂尾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谢周婶。”他说,“我这就去回电话。” 周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远舟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目光落在地板上。透过积满灰尘的窗子,他看见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 他走过去,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上海口音:“喂?请问哪位?” “是我,林远舟。”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有些急促:“林远舟?你总算联系我了!我找了你好几次,你同事说你辞职了,我还以为你离开汕头了。” “我没走。”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你找我什么事?” “王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苏晚晴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说你在二外贸这边有三个烂尾单没处理完,其中有一个——盛昌贸易的那个塑料杯订单,实际上是我介绍给你的客户。王主任说如果你处理不好,不光是你自己的信用受影响,我在我们公司这边也不好交代。” 林远舟的记忆一下子被激活了。没错——那单15万件塑料杯的生意,确实是苏晚晴介绍给原主的。香港的盛昌贸易,是苏晚晴的老客户。 “我知道了。”他说,“那单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苏晚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我听王主任说,陈国强那边已经联系不上了,货压在工厂出不了。你现在又没有工作,拿什么处理?”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 “我会去广州参加广交会。”他说,“盛昌的单子,我会在广交会上找到新的买家。”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几秒。 “广交会?”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还有展位?” “没有展位。但有人场证。” 苏晚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林远舟,你知道现在广交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吧?没有展位,你就只能站在外面拉客,那跟摆地摊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林远舟的语气依然很稳,“但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苏晚晴似乎被这句话震住了。又沉默了几秒钟,她才说:“你的号码是邻居家的电话?” “对。” “那等你到了广州再联系我吧。”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去广交会,记得带上我的名片。” “知道。” 林远舟挂了电话。 他站在小卖部旁边,看着手里那张纸条慢慢被捏皱,然后放进了口袋。 三个烂尾单,一个女人,一张参展证,一百多块钱。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把帆布袋甩到肩上,往巷子深处走去。 明天一早,他要先去一趟华美塑料厂。 不是为了要回那3000块钱订金——他知道那笔钱已经打水漂了。他是去看看那15万件塑料杯还在不在,能不能用一个比他口袋里的钱还低的价格拿下来。 如果可以,他会带着那批货去广州。 如果不行—— 林远舟的步子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行,还有别的办法。 主动权现在还在自己手里。 第3章 借钱 林远舟站在华美塑料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九月的汕头阳光明亮但不灼人,晒在皮肤上暖烘烘的。 厂门敞开着,一辆装满塑料颗粒的小货车正往外开。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写着“华美塑料制品厂”几个字,字体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林远舟走进去,院子里堆着几摞塑料周转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加热味两个工人蹲在屋檐下抽烟,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找谁?” “找你们厂长。” “厂长出去了你到底是谁?”那个工人把烟掐了站起来,“二外贸那边来的?” 林远舟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我是来谈那批塑料杯的事。” 工人的表情松了一点:“就那15万件的单子吧?你跟厂长谈,他在办公室。” 林远舟往里走,厂房不大,一共三排瓦房中间是简易的流水线,旁边堆满了半成品他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对着电话说:“我说了,订金我们收了,但货也做了,你们不过来拉我们也没办法”看见林远舟进来,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就这样吧”,啪地挂了。 “你是二外贸的林业务员?”厂长上下打量着林远舟,“我还以为你们公司不管这事了呢。” “我辞职了。”林远舟直接坐到厂长对面,“这批货我现在以个人身份来处理。” 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个人?你个人拿什么处理?15万件杯子,按合同价两毛五一个,货款三万七千五你个人付得起?” “我不付全款。” “那你来干什么?” 林远舟从帆布袋里抽出早上打印好的一份表格,摊在厂长面前。表格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分栏,左边是成本,右边是他提出的方案。 “杯子属于通用型产品,无印刷无图案,你卖给其他人也能卖。”林远舟指着表格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批货你压在仓库里,每天占地方,资金也回不来。订金3000你已经收了,真正损失的是材料人工——我估计成本在一块五到两块之间?” 厂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提一个方案:这批杯子我分批提货,第一次先提一批样品——大概五百个——打上我的标签在广交会上用。”林远舟的语气平缓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如果我能找到买家,后续按出厂价走,我的利润就是批零差价。如果找不到,这批杯子你该卖卖,跟我没关系。” 厂长皱眉:“你想空手套白狼?” “我想用最小成本试错。”林远舟靠在椅背上,“你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等这批货烂在仓库里,或者让我帮你做个市场测试。” 厂长盯着林远舟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五百个样品,可以免费给你拿去但包装和印刷你自理。” “成交。” 林远舟站起来伸手,厂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那批杯子我现在就要。”林远舟说,“明天一早我来拉货。” 走出华美塑料厂林远舟看了看手里的帆布袋,里面多了五百个透明塑料杯。这是第一批货,有了样品就有了门面——但问题摆在面前:他需要包装,需要印刷,需要钱。 他站在路边,数清楚了身上的钢镚和纸币——一百七十三块九毛。扣掉早上买粥的,还剩这些。 这点钱连去广州都勉强。 只有一个人能借。 林远舟走了四十分钟,才到达汕头西郊的一条老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那种老房子,屋顶盖着黑瓦,墙根长满了青苔。他拐进第二个门洞,院子里堆满木料和刨花,一张长条工作台上摆着锯子、刨子和几块刚雕好的木雕。 张秋生正蹲在地上刮一块木板,浑身上下都是木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林远舟,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远舟?你这个大忙人还有空来看我?” 林远舟没笑,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张秋生手里的木雕:“还在干木匠活?” “不干木匠干哪个别的工作也不会啊。”张秋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听说你在二外贸干得挺好的,怎么有时间来找我?该不会是发大财了请我吃饭吧?” “秋生,我需要借点钱。” 张秋生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林远舟好几秒钟,才慢慢问:“多少?” “两千。” 张秋生把刨子放到工作台上,转过身来抱起手臂,表情从刚才的热络变成了认真和警惕:“两千块你在二外贸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 “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了?”张秋生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疯了吧?你舅舅好不容易托关系把你弄进去的你现在告诉我不干了?” “二外贸不适合我。”林远舟说得很平静,“我要自己干外贸。” 张秋生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自己干?你知道做外贸要多少钱吗?你知道那些货柜、船期、信用证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拿了个参展证就是老板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林远舟依然很平静,“我在二外贸做了大半年,三个单子没处理完,欠了一屁股账——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那你还要干?” “正因为懂,才要干。”林远舟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抽出那十份刚打的报价单,递给张秋生,“你看看这个。” 张秋生接过报价单,粗粗翻了一下:“这不就是一个报价单嘛,有什么特别的?” “格式。”林远舟指着排版,“你看所有的报价单都用表格把产品名称、规格、材质、包装、起订量、价格分开了,旁边的空白留给客户备注。现在的报价单大部分都是密密麻麻的一段字,客户看都不想看。我用这个,客户一眼就能找到他想要的信息。” 张秋生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一遍;“这个格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差不多。”林远舟没有多解释,又抽出一张纸,把那卷红色即时贴和马克笔摆在张秋生面前,“我还要做一套标识系统——产品贴标、包装袋统一用红底白字,展位也一样。要让客户一看就知道这是同一个公司的产品。” 张秋生盯着林远舟手里的红色即时贴,又看看那些报价单,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迷惑:“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看书。”林远舟回答得很干脆,“你管我从哪学来的,我就问你借不借钱。” 张秋生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个木制的方形塑料箱子,大小大概能放二十支笔。箱子做工很细四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甚至还做了简单的倒角处理。 “你管这个叫什么?”张秋生问。 “笔架。”林远舟接过来看了看,“做得很精致,适合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我想出来拿去厦门的一个批发市场卖的。”张秋生抽走箱子,“一个卖三块钱,我成本大概一块五,刨去运费、装卸费,净赚不到一块钱。我一个月最多做两百个,一个月赚不到二百块。” 林远舟看着张秋生,沉默了。他知道张秋生不是想诉苦,而是在跟他算账——借钱这件事,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秋生,”林远舟把纸袋放到工作台上,“我跟你算一笔账。广交会上一个标准摊位九平米,正常来讲每天接待的客户流量至少一百人,跟平时在工厂门口等客户完全是两回事。” 他掏出马克笔,在即时贴的背面画了一个草图——一个九平米的展位,三面墙,正面是入口,中间是展台,左右两边是样品展示架,墙角放折叠桌椅。 “我打算这样布置。”林远舟指了指左边,“这边放塑料杯、收纳盒这类小件,右边放晾衣架、五金工具,中间放当季主打产品,配套统一标签和报价单。只要客户走进来,三分钟内就能搞清楚我们在卖什么、价格怎么样。” 张秋生凑过来看着那张草图,瞳孔微微放大:“这展位……怎么这么规整?我见过别人摆摊,东西乱放一堆,跟摆地摊似的。” “因为没有系统。”林远舟从帆布袋里拿出马克笔,又画了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圆形图案,用马克笔在中心写了“裕盛”两个字,“这是我想的公司名字,裕盛贸易。所有产品、包装袋、报价单上都要出现这个标识。客户记不住产品但他会记住这个标志。” 张秋生沉默了。他盯着那个草图看了很久,又看了看林远舟,最后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那种装零钱的小布袋。他从里面数出一沓十块五块的纸币,放在工作台上,数了两遍。 “两千。”张秋生把钱推到林远舟面前,“我做木匠攒了两年的钱全在这了你得还我。” 林远舟把钱拿起来放进帆布袋里:“半年内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按银行的来。” “不用利息你还本就行。”张秋生搓了搓手上的木屑,“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这事儿要是黄了我不怪你,但我这辈子也就这本事了。” “不会黄。”林远舟站起来看了看张秋生,“秋生你信不信,三年之内,我让你从木匠变成老板。” 张秋生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声:“你先把这趟广交会撑下来再说吧。” 林远舟没再说话,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草图——张秋生临走的时候还拿着它翻来覆去地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眼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木匠该有的了。 林远舟摸了摸帆布袋里那沓钱,还是温的。两千块。 他走到巷子口,掏出了那张参展证——白色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参展商”,烫金字,有效期到一九九四年十月二十日。今天是十七日,还有三天。 三天时间,他要从汕头出发到广州,布展,等客户,在下周一闭馆之前拿下第一笔单子。 他抬起头,沿街的店铺已经开始收摊了。他走进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包“555”烟,拆开点上一根——他没有烟瘾,但前世每次谈大单子之前,都会点一根烟来集中注意力。 烟雾飘起来,他看见街对面的路灯开始亮了,橙黄色的光打在柏油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远舟在路灯下站了整整一支烟的功夫。 然后他把烟头踩灭背上帆布袋,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明天一早,他要先去一趟印刷厂,把那批塑料杯打上“裕盛”的标签。 再然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火车票和参展证,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广交会,他来了。 第4章 展位革命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汕头城的街道还没完全醒透,路灯还亮着,路面上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林远舟背着帆布袋,站在幸福路印刷厂门口等开门。 印刷厂的门是铁皮卷帘门,上面用红漆写着“幸福路印刷厂——打字复印·名片条幅”,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上班时间:早八点”。林远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五点四十三分,距离八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也不急,在门口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昨晚画好的设计稿,借着路灯又检查了一遍。 报价单的版式是他昨晚在出租屋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A4纸大小,横向排版,顶部是“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几个字,下面是产品名称、规格、材质、颜色、包装方式、起订量、FOB价格七个栏目,每个栏目用细线隔开,最右边留了大约三厘米的空白,上面印着“客户备注”四个小字。 这种排版在2024年随便一个Word模板都能做出来,但在1994年,林远舟翻遍了原主留下的资料,所有外贸公司的报价单都是密密麻麻竖排文字,有的甚至手写,客户拿到手根本没法做对比。 规格表就更加简陋了不过是把产品尺寸和重量简单列一下,没有任何结构化的信息。 林远舟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两件事:第一,在报价单底部加了一行小字——“裕盛贸易,您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第二,在规格表的每个参数后面留了空位,让客户可以直接填写自己的要求。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误差,才把设计稿折好放回袋子。 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印刷厂的老板娘来了。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豆浆和油条,看见门口蹲着个人,吓了一跳:“你找谁?” “老板娘,我要印东西。”林远舟站起来,把设计稿递过去。 老板娘把自行车架好,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的锁,呼啦一声把门推上去。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飘出来。她走进去开了灯,接过林远舟的设计稿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你这排版……怎么这么奇怪?横着印,还划这么多格子,这得单独制版啊。” “能做吗?” “能做是能做,费事。”老板娘把设计稿摊在柜台上,“你要印多少?” “这个报价单,印五百份。规格表,也是五百份。” “五百份?”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报价单五百份干什么?广交会用的?” “对。” 老板娘又看了看设计稿,犹豫了一下:“这两份单子制版费加印刷费,我收你一百二。这已经是便宜价了,你这种排版我得专门排一次版,费工费时。” “一百就一百,我现在就给钱,今天能拿吗?” “今天?”老板娘摇头,“不行,我这边还有好几个单子排队呢,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林远舟从帆布袋里掏出两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我急用,今天下午就要,加五十块加急费,一百五行不行?” 老板娘看见那一百五十块钱,眼神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我来拿。” “行,我下午给你赶出来。但仅此一次,以后这价可不接。” “成交。” 林远舟把设计稿留在印刷厂,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已经把豆浆油条放到一边,开始研究他那张排版图了。 这个年代的印刷还停留在铅字排版,彩色更是稀有物,但林远舟只要黑白印刷。在1994年的广交会上,一张整洁规范的黑白报价单,就已经比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参展商都强了。 走出印刷厂,林远舟去了第二站——城南的一家塑料包装袋厂。 包装袋厂比印刷厂好找。顺着汕樟路一直走,过了两个红绿灯,看到一个挂着“光华塑料包装厂”招牌的院子,门口堆着几卷透明薄膜。林远舟走进去,院子里一个老师傅正在调试机器。 “师傅,做包装袋吗?” 老师傅抬头:“做。你要什么规格?” “塑料自封袋,大概25厘米乘35厘米,厚度4丝以上,我一万个。” 老师傅把机器停了,擦了擦手:“一万个?你什么公司?” “我用的是自己的袋子,上面要印字。”林远舟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的纸片——那是一张他昨晚用红色马克笔画的圆形图案,中间写了“裕盛贸易”四个字,笔触虽然粗糙,但标准的圆形和对称的字体可以看出他画得很认真。 “袋子我这边有标准尺寸的,不用新制母版。你印字的话加收制版费。”老师傅看了看纸片上的图案,“一个色,红色,可以印。一万个袋子,加制版费,一共三百二。” 林远舟心里算了一下:印刷一百五,袋子三百二,还剩一千多块钱,加上路费和广交会的各种开销,勉强够用。 “最低多少?” “最低三百。再低我就不做了,你找别家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三百。我先付一半定金,货到付清。” “行。我这边明天上午能做好,你自己过来拉。” 林远舟付了一百五定金,拿了收据,走出包装袋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他看了眼手表——八点二十,还有十个小时,他需要把剩下的几件事全跑完。 第三站是文具店。 他走进中山路一家批发文具的铺子,买了两卷双面胶、一把美工刀、一卷透明胶带、一把直尺,还有十支黑色签字笔。一共花了十六块八,老板给他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他顺手塞进了帆布包。 第四站是广告材料店。 这是整条街唯一一家能刻字的店。店面很小,里面堆满了泡沫板和PVC板,墙上挂满了店招牌的样品,什么“长兴五金”“潮味饭店”之类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在灯光下刻字。 “老板,帮我刻几个字。” “什么字?” “裕盛贸易,四个字。用红色即时贴,字高十厘米,粗体。刻两张。” 老板放下刻刀,看了看他:“字刻多大?贴哪里用的?” “贴在展位墙上用的,要显眼。” 老板站起来从架子上翻出一卷红色的即时贴,裁了两张,用模板和刻刀开始手工刻字。林远舟就站在旁边看着,屋子里只有刻刀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小伙子,你是做外贸的?”老板一边刻字一边随口问。 “对,去广交会参展。” “哦,广交会。”老板点头,“我儿子的同学也去过,说那边洋人挺多的,东西不好卖。你这点东西能卖什么?” “卖杯子、架子,日用品。” 老板笑了笑,没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两张“裕盛贸易”的红色即时贴字刻好了。老板把它们小心地揭下来,夹在两块硬纸板中间递给林远舟:“五块。” 林远舟付了钱,把字帖装进帆布袋。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两张红色字帖,又看了看帆布袋里剩下的东西,心里已经有了展位的平面布置。 从广告材料店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林远舟回出租屋吃了点东西,把昨天从华美塑料厂拿回来的五百个塑料杯放在床上,一个个检查了一遍——杯壁厚度均匀,边缘圆滑没有毛刺,透明度也不错,至少比市面上那些劣质产品好太多了。 中午一点,他又跑了一趟华美塑料厂,跟厂长谈好了明天的提货方案:先拿三百个杯子,打好“裕盛”标签,带去广交会当样品。剩下的两百个后续再做安排。 下午五点半,他去印刷厂拿到了三百份报价单和一百份规格表。老板娘把成品装在两个牛皮纸信封里,让他检查了一遍。林远舟抽出一张报价单看了看,印刷质量还行,字迹清晰,表格线条笔直,唯一的缺憾是纸张质量一般,比不上他前世用的铜版纸,但在1994年,这已经算得上专业水准了。 “你们做外贸的都这么讲究了?”老板娘看他满意,笑着问了一句。 “不讲究不行。”林远舟把报价单装回信封,“客户就靠这一张纸来判断你靠不靠谱。” 老板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远舟把东西扛回出租屋,在十五瓦的白炽灯下,把所有报价单和规格表码得整整齐齐,又拿出那支红色马克笔,在每张报价单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裕盛”商标——红色的圆形,里面两个手写体字,不算好看,但在那个年代,有一个LOGO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信号。 他画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腕有点酸了。五百份报价单要全部手写加上去,就算他只画右上角,也得画到半夜去。于是他换了个策略:只给样品册配套的报价单加标识,剩下的就保持空白,等客户来了再当面加。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三百个塑料杯全部用透明自封袋装好,每袋装两个,袋口贴上一条写着“裕盛贸易·样品”的小标签。标签是用那种不干胶打印的,没有款式,只能在上面手写小字。林远舟写得很规矩,每个标签上的字都一样大,一样工整。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满屋子塞满的包装袋、报价单和样品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前世他在深圳搞跨境电商,办公室是中式的,挂着“远舟国际”四个大字,员工一百多人,仓库一万平米。而现在,他面前就是全部身家:一个帆布袋装样品,一张参展证,五百张报价单,一百个包装袋,两张红色即时贴字,两百块钱现金。 他拿起那张参展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写着“展位号:C厅3排12号”。 广交会展位分为A、B、C三个厅,C厅是最偏的,基本上都是那些没什么名气的小公司。像他这样的小摊位,位置偏、面积小,如果没有点特别的招数,一天下来可能连一个像样的客户都吸引不来。 但林远舟不怕偏。 第二天,九月十九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远舟一大早就起来,把东西全部装好,坐了五个小时的硬座火车从汕头到了广州。车窗外,南方秋天的稻田一片金黄,偶尔有村庄、摩托车和拉着柴火的拖拉机闪过。到了广州站,他扛着编织袋和人流一起涌出站口,打了一辆三轮车,直奔流花路的广交会展馆。 广交会的展馆是那种老式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大楼,顶上挂着“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的红色大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拎着黑色公文包的、有推着小推车运产品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油墨味和打包带的塑料味。 林远舟出示了参展证,从侧门进去。他的展位在C厅最里面一排,第12号。走过去一看,果然位置很差——C厅本来就偏僻,这一排更是C厅的角落,旁边是一个卖五金工具的小摊位,对面是一个卖塑料花的浙江老板,左右两边是基本没人经过的过道。 但这个位置正是他想要的。 偏僻,意味着没有太多同行来串门;偏僻,意味着只要他能把人引过来,那个客户就是他的。 他放下编织袋,开始布置展位。 第一件事,把三面展墙擦得干干净净。 第二件事,把两侧墙面贴上那张刻好的红色“裕盛贸易”即时贴字。一边贴一张,进门就能看见,红底白字,在灰白色的展墙背景上一眼就能识别。 第三件事,在展位正面最显眼的位置,用双面胶贴了一个圆形标志——就是他用马克笔画的那个“裕盛”LOGO,直径大概二十厘米,印在硬纸板上,周围又用红笔补了一圈,看起来像个印章。他在LOGO下面贴了一条手写的标语:“裕盛贸易——品质源于责任”。 第四件事,把摊位中间的两张小桌子拼成长条,铺上带来的白布,把塑料杯、衣架、收纳盒等样品整齐排列。每个样品前面都放了一张手写的小牌子,写明产品名称、材质、尺寸、重量和价格。 第五件事,把报价单和规格表摆放在桌子右侧,客户一走过来就能顺手拿。 全部布置完,林远舟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展位—— 红色LOGO映入视线,“裕盛贸易”四个大字端正醒目,样品排列整齐,桌面上报价单码得整整齐齐。 在1994年的广交会上,这个展位的布置理念领先至少三年。 他正在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时,隔壁摊位的老板走过来了。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衬衫,脑门上有点秃,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看就是典型的汕头外贸商。他站在林远舟的展位前,先看了看墙面上的红色字帖,又低头看看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样品和报价单,最后目光落在那个LOGO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小伙子,你是汕头来的?”他问。 “对,汕头裕盛贸易的。” “裕盛贸易——”那人重复了一遍,低头想了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你是新开的公司?” “新开的,今年刚创办。”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花里胡哨的,搞这么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 林远舟没生气。他知道这种反应在90年代是非常正常的——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认为产品好就行了,包装、宣传、品牌都是虚的,只有实在的价格和关系才靠得住。 他笑了笑:“您老说得对,花里胡哨的没用。不过我想着,客户走进来,第一眼看到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有个名字有个标,心里会觉得这家公司正规一些。” “正规?”那人笑了,“你那字贴得跟开春联店似的,我看了还不如我的木头人好看呢。” “您老贵姓?” “免贵,姓王,做五金工具出口的。”那人指了指隔壁展位,“我卖这些工具,人家客户拿起来掂量掂量就知道质量好不好。你那杯子,装个水不漏就行了,用得着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吗?” 林远舟笑着点了点头:“老王你说得对,产品确实是硬道理。不过客户那么多,他们怎么知道该先来哪个摊位看呢?我把东西摆好看了,客户路过的时候多看一眼,可能就走进来瞧瞧。反正也不损失什么。” 老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年轻人,就爱折腾这些没用的。你等着吧,过两天你就知道,搞这些面子工程不如手里有货!”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摊位,坐在塑料椅子上,摇着扇子,开始整理自己的样品册。 林远舟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布置他的展位。他把那叠报价单放到展台右侧,又把产品规格表放在中岛位置的样品旁边。然后又拆了一卷双面胶,在展位入口的地板上贴了一个箭头,上面写着“欢迎光临”。 这是他从2024年商场入口学来的窍门——有地面指引,客户的进入率至少可以提高百分之十五。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四十。正式开馆还有一个多小时,陆续有工作人员和参展商进入展馆。他靠在展位的墙角,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包榨菜丝和一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啃了起来。 嘴里嚼着冷馒头,林远舟的目光却扫过整个C厅。 在这个2400平方米的展馆里,上百个展位正在陆续布置,大多数参展商做的事情和他一样——搬样品、铺桌子、擦展墙。但绝大多数的展位,就是一个桌子摆一排样品,墙上光秃秃的,地上堆着编织袋,连个牌子都没有。有的干脆就是把样品往玻璃柜台里一摆,人往后面一坐,就等着客户自己走上门。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都不做品牌。 而林远舟的展位,可能就是这个展馆里唯一一个拥有完整视觉体系的小摊位。 一个小时后,广交会B馆的第一批客户开始入场了。 人流先是稀稀拉拉的,像涓涓细流,然后慢慢变大,汇聚成河。西装革履的欧洲人,头戴白帽的阿拉伯人,皮肤黝黑的非洲人,说着韩语的韩国人,穿着和服的日本人……各种语言、各种肤色、各种衣着的采购商如潮水般涌入展馆。 王德发依然坐在他的五金工具摊位里,对着路过的人高声吆喝:“来这边看看啊!好工具!便宜!” 而林远舟,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的方向。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外国人走进了C厅。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脖子上挂着参展商的胸牌。他在走廊里缓步前进,目光在两侧的展位上游移,看得出来是在做定向筛选。 林远舟没有喊,没有招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自己走过来。 外国人走到C厅中段,放慢了脚步。他看了看左边的塑料花摊位,又看了看右边五金工具摊位,摇摇头准备往里面走。 然后他看见了林远舟的展位。 那个红色的LOGO,在C厅灰白色的展墙之间格外醒目。整齐排列的样品、干净的白桌布、桌上摆放整齐的报价单——一切看起来都和周围其他摊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外国人停住了脚步。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墙上的LOGO上,看了看,又低头看着桌上摆放的报价单。 “Excuse me, is this your quotation?”(请问,这是你们的报价单吗?)他用英文问。 林远舟微笑着站起来,用流利的英文回答:“Yes, sir. Please take a look. We have detailed specifications for all our products on the spec sheets.” (是的,先生。请看看,规格表上有我们所有产品的详细参数。) 外国人拿起一张报价单,看了几秒钟,表情慢慢变了。 他没有在意产品,而是把报价单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看看排版格式。然后他抽出第三张,把三张放到一起对比了一下。 “This is very professional.”(这非常专业。)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I’ve been to twenty booths this morning, and yours is the first one with a proper quotation sheet and spec table.” (今天上午我走了二十个展位,这是第一个有规范报价单和规格表的地方。) 林远舟微笑着点头,不急不慢地把桌上的样品递过去:“This is our representative sample. The plete spec sheet is attached to each package.” (这是我们的代表性样品。每个包装都配有完整的规格表。) 外国人接过样品袋,看到袋口那条写着“裕盛贸易·样品”的手写标签,又看了看标签上的LOGO,点了点头。 “May I take a copy of your product catalogue?” (我能拿一份你的产品册吗?) “Of course.”林远舟从展台下面抽出一份用文件夹装好的产品汇总册,“This is our product range. If youre interested in any of the items, I have separate brochures for each category.” (这是我们产品范围。如果您对任何品类感兴趣,我每个分类都有单独的资料。) 外国人接过那本文件夹,惊讶地发现里面每几页就有分隔页,用红笔标明了产品类别和页码。他翻了几页,目光越来越亮,最后合上文件夹,伸出手来:“John Davis, I’m the Asian procurement manager for HomePlus.” (我是HomePlus的亚洲采购经理。) 林远舟握住了那只手:“Lin Yuanzhou, sales manager of Yuantong Trading.” (林远舟,裕盛贸易的销售经理。) 两人握手的那一刻,隔壁的老王直勾勾地看着这边,手里的折扇都忘记摇了。他刚才还说人家“花里胡哨的”,可现在这个老外偏偏就停在了那个花里胡哨的展位前面。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折扇打开又合上,转过身假装看自己的五金工具。 而林远舟这边,和John Davis的对话才刚刚开始。他手上有报价单、有规格表、有统一包装、有LOGO,这些在别人看来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在客户眼里,全是“专业”两个字。 第5章 第一个客户 John Davis离开之后,林远舟的展位仿佛被打开了某种开关。 先是两个菲律宾的采购商路过,被墙上那个红色LOGO吸引,停下来看了报价单,一人拿走一份产品册。接着是一对土耳其夫妇,妻子看中了塑料杯的透明度,丈夫掏出放大镜仔细检查了杯口边缘的平滑度,最后点了点头,示意妻子记下了展位号。 到了十一点,C厅里的人流开始明显增多。林远舟注意到一个规律:因为C厅位置偏僻,大多数采购商都会先逛A区和B区,等走到C厅的时候已经有些疲惫,目光变得平均而涣散。这种时候,任何差异化的展位都会在瞬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就像他现在的展位。 在周围一片灰蒙蒙的摊位上,红色LOGO、统一包装、整齐的报价单——这些来自2024年的布展理念,在1994年的广交会上产生了降维打击般的视觉冲击。 十一点二十分,林远舟正在跟一个新加坡客户解释杯子的MOQ标准,忽然感觉展位前的人流被拦了一下。他抬头一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站在他的展位前,没有蹲下去看样品,也没有去拿报价单,而是微微眯着眼,扫了一圈整个展位的布置。 这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胸口别着一枚香港公司的徽章。他的站姿特别稳,两只脚微微分开,跟周围那些弯腰翻找样品的采购商形成鲜明对比。 林远舟心里一动,但嘴上没停,先把新加坡客户送走,然后转头看向那个男人:“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展台上拿起一张报价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又放回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老派贸易商的从容。 “你这报价单是谁设计的?”他终于开口,说的是带粤语腔的普通话。 “我自己。”林远舟说。 “你一个人?”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我现在是光杆司令。”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放下报价单,拿起规格表看了看:“这个规格表,也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你在这行做了多久?” 林远舟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原主的身份是汕头一家小外贸公司的业务员,做外贸大概三年,但业绩很差。按照原主的履历,他不能说自己经验丰富。 “第三个年头。”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法,“之前在别的公司做业务,今年自己出来单干。”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放下规格表,走到展位的样品台前,拿起一个透明塑料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 “这个杯子,FOB汕头多少钱?” 林远舟没有立刻报价,而是问了一句:“先生,您要的量是多少?包装要求是什么?是进超市还是自已卖?不同渠道,价格不一样。” 那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看了林远舟一眼。他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会反问这些问题。大多数参展商你问他价格,他直接报一个数,然后等着你还价。但这个年轻人不是。 “如果我说,我要一万个呢?”那人说。 “一万个,我们公司有两种方案。”林远舟从展台下抽出两张不同的报价单,“左边这张是标准包装,单个入白盒,适合给分销商;右边这张是散装大包装,六十个一箱,适合进仓储超市。两个方案的FOB价格不一样,您看哪一种符合您的需求?” 那人接过两张报价单,左右手各拿一张,对比了一下。两张报价单的格式一模一样,只是包装方式和价格不同,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林远舟。 “你这报价单,不只是好看。” “好用才是关键。”林远舟笑了笑,“客户拿到手,直接就能跟自己的终端需求对得上,省了来回沟通的麻烦。” 那人没有接话,而是把两张报价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又看了一眼展位墙上那个“裕盛贸易”的红色LOGO,沉默了几秒钟。 “你老板呢?”他问。 “我就是老板。”林远舟说。 那人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林远舟一遍,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二十几岁,一个人在广交会上布展,报价单和规格表全是自己设计的,而且开口就问客户的渠道和量——这在1994年的外贸行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汕头人?”他又确认了一次。 “对,潮阳那边。” 那人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林远舟赶紧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名片上印着繁体字: “汇丰国际贸易公司 采购总监 陈国豪” 下面是香港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是七个数字的。那个年代的香港中间商,身份和实力一看名片就能分出个大概:如果名片上印的是“贸易行”“商行”,基本就是三五人的小档口;如果是“国际贸易公司”“集团”,那至少是月流水几百万的中上规模。“汇丰”二字让林远舟多看了一眼——不是那个银行,但敢用这个名字,说明老板在香港贸易圈有一定底气。 “陈总,”林远舟把名片收好,“您主要做什么产品?” “什么都做。”陈国豪回答得很自然,“香港中间商,有什么好做什么。以前主要做箱包和手袋,今年想试试家居日用品。”他看了一眼展台上摆的塑料杯和收纳盒,“你这个品类,东南亚和北美都有市场。” 林远舟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东南亚走量,北美讲品牌,欧洲看认证。陈总,您的主渠道是哪边?” 陈国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我回去考虑考虑”这种套话,而是直接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展位正中间,用一种压低的声音问:“你说东南亚走量,走多大的量?” “像这种塑料杯,如果走东南亚,月稳定走货二十万到三十万个没问题。”林远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据都非常确定,“关键是包装要松散,价格要打到底,不需要太多品牌溢价。但如果是北美,陈总,我可以给您安排带LOGO的定制包装,价格高30%,毛利空间大很多。” 陈国豪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林远舟,像是在重新估算这个年轻人。 “你做过北美市场?”他问。 “我没有,但我的方法有。”林远舟指了指桌上的报价单,“陈总,您手上拿的那张报价单,上面的格式就是我看了十几份北美买家的报价要求后整理出来的。结构决定判断——我们跟北美客户打交道,不能按东南亚那套路子来。” 这话是半真半假。真的一面是,他确实知道北美采购商的报价习惯,这是前世做亚马逊时积累的经验;假的一面是,他根本没有北美客户,所有的判断都来自知识储备而不是实战经验。 但陈国豪信了。 因为1994年的中国外贸圈里,还没有多少人能把“结构决定判断”这种话说得这么顺口。这个认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好,”陈国豪下了决心,“你这个杯子的规格表,可不可以按北美市场的标准再做一份?FOB汕头价,分成两种包装方案,三天内给我。” “可以。”林远舟没有犹豫,“明天下午,我送到您酒店。”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酒店?” “香港来的客商,大部分住在东方宾馆。”林远舟说,“如果您不在东方,也没关系,我明天下午两点到东方宾馆大厅等您,不见不散。” 陈国豪笑了。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但至少说明了态度在软化。 “小伙子,你真的很有意思。”他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展位上的红色LOGO,像是在记住这个牌子。“我明天下午两点,在东方宾馆二楼咖啡厅。你来找我,我们细谈。”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如入无人之境。林远舟目送他穿过人群,走出C厅的入口,消失在人流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样品。一万个杯子的试单,折合下来大概是两千美元左右的利润,对于刚刚起步的裕盛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起点。但林远舟心里很清楚,陈国豪刚才问的那些问题,真正感兴趣的不是杯子,而是他的报价单和规格表。 一个能做报价单的人,在1994年的外贸行业里,就是一个稀缺资源。 陈国豪走后,林远舟的展位迎来了第三波高潮。一个法国采购商在B区转了一圈没找到心仪的供应商,走到C厅的时候被那张红色的LOGO吸引了进来,看完报价单之后当场要求签意向书。一个韩国客户拿着规格表跟他核对了一个中型收纳盒的尺寸,确认无误后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句“I’ll e back tomorrow”。 到了中午十二点,林远舟带来的五十份报价单已经发出去三十份,规格表只剩下二十份。他不得不从编织袋里又拿出五十份额外的备份,补充到展台上。 隔壁老王从十一点半开始就没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五金工具摊位里,看着林远舟那边络绎不绝的人流,脸色变了又变。他卖的五金工具质量确实不错,可他的摊位只有一张桌子,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螺丝刀、扳手、锤子,既没有报价单也没有规格表,客户蹲下来看一眼,没有标识,没有介绍,问一句有没有价目表,老王只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写纸条。 下午三点,林远舟的展位前发生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排起了队。 是真的排队。 三个采购商同时站在他的展位前,一个在问样品细节,一个在翻报价单,还有一个在等跟林远舟说话。这在C厅,尤其是在C厅最后一排,几乎是百年一遇的奇观。 连C厅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都多看了几眼。 林远舟的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面用英语跟一个黎巴嫩客户确认包装规格,一面用手势招呼等候的荷兰客户稍等一下,同时还不忘把新的报价单递给翻报价单的那位日本客户。就在这种忙碌的节奏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跟其他客户不一样,不看样品,不拿报价单,甚至没有跟林远舟打招呼。他就是站在展位侧面,静静地看着林远舟跟客户交谈,听他用英语解释产品的材质、起订量和交货期。足足看了五分钟,然后才走上来,在展台前站定。 “小伙子,你英语不错。”他说。 林远舟这才抬头看清楚了这个人:四十岁出头,皮肤偏黑,戴一副银框眼镜,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他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但带了一点福建口音。 “谢谢。”林远舟说,“您想看什么产品?” “我是从香港过来的,做转口贸易。”那人在展台前蹲下来,拿起一个塑料杯看了看,又放下,“你刚才跟那个法国人谈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如果欧洲清关,可以调整包装高度’——你怎么知道欧洲清关对包装高度有要求?” 林远舟心里一动。这人不简单。 “因为欧洲的仓储货架高度一般是两米二到两米四之间,如果我们的纸箱高度超过一米二,叠放两层就会超标。”林远舟很自然地回答,“所以如果目标是欧洲终端超市,我的标准包装方案都会考虑这个限制,把单箱高度控制在一米二以下。” 那人听完没有表态,又拿起一张报价单,看了看背面的印刷,又放下来。 “我姓赵,赵振华,香港骏丰贸易的老板。”他伸出手,“我最近在帮一个美国客户找家居类产品的供应商,这客户今年刚开辟了一个新品类,塑料收纳制品。他们以前的供应商全部是台湾的,今年想试试大陆工厂。” 林远舟握住了那只手。赵振华的手很干,很稳,握力适中。 “林远舟,裕盛贸易。” “裕盛?”赵振华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刚开的公司?” “今年刚注册。” “几个人?” “目前就我和一个合伙人在谈。” 赵振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团队规模的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英文。林远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产品需求清单,足足有十五个品名,每个品名下面对应着规格、材质、数量和目标价格。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十五个品名,心里飞快地做着计算。 全部是塑料收纳制品。杯子、收纳盒、衣架、储物箱……总数量加起来,如果按照他的报价体系,大概在八万到十万美元之间。但赵振华标的价格非常低,几乎比市面低了两成。 这就是香港中间商的典型套路——先给你一个大饼,再用低价压你,看你接不接得住。 林远舟把清单又看了一遍,抬起头:“赵总,这份清单我看完了。价格我可以做,但有三个条件。” 赵振华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第一,价格不是最低的,但我可以保证质量。如果您能给我一倍的备选工厂对接,我可以把生产成本压缩到跟台湾货持平。但前提条件是,前三个单的付款方式要用我们公司的合同模板。” “第二,清单上这些产品,有四款的规格跟国内标准不太一样,我需要重新开模具。开模具的钱,算在第一批货的订金里。” “第三——”林远舟把手里的清单放在桌上,“如果有机会,我想跟您那个美国客户直接见一次面,哪怕是通一次电话也行。我不用他换供应商,我只想了解他对产品的真实感受。” 赵振华听完这三个条件,足足看了林远舟十秒钟。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三个条件,等于是把中间商给架空了?”他没生气,语气反而带着一种探究的兴趣。 “赵总,第一和第二个条件是为了保证交付质量和效率,没有这两个条件,我做得越好越容易出问题。”林远舟说,“第三条,我只是想了解终端需求,不是要跳过您。您一辈子做转口贸易,渠道和人脉是您的护城河,我想跳也跳不过去。” 赵振华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没有做过外贸,开口就跟我谈这三个条件。”赵振华摇了摇头,“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在这行里活不过三个月。” 林远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赵振华话锋一转,“你能做到第一点,三个月以后就没人能压住你了。”他把那张英文清单折好,放回公文包里,从里面掏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格式完整的手写合同,只有一页,顶部印着“骏丰贸易有限公司”的抬头。 他把合同放在展台上:“这是一份试用期合同,先走这个小单。金额没那么大,十万美元,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我也不勉强。”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把整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所有条款都是标准的中间商代采购模式,没有隐藏的陷阱条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他抬起头,“这单我接了。” 赵振华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字,递给林远舟:“你签,合同你自己保留一份。明天上午,你把详细的报价单发到我传真上,确认没问题,我们下周一走合同流程。” 林远舟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林远舟”三个字,字体端正。签完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很清晰:这是我在1994年的第一张单。 十万美元,对于他前世的跨境业务来说,是三个月的流水。但在1994年,在这个只有两百块钱现金、一个展位、一个编织袋的起点上,这是一张足以改变所有困境的船票。 赵振华收起自己的那一份合同,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的报价单做得很好。但是报价单只是敲门砖,真正让人留下来的,是你这个人的判断。”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振华走出C厅的时候,一直没有机会插嘴的隔壁老王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凑到林远舟面前。他先看了看林远舟手里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赵振华的背影,语气复杂地问:“刚才那个人……签单了?” “签了。”林远舟把合同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内层。 “多少?” “十万美金。” 老王的下巴差点没合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几分钟前他还在嘲笑这个年轻人“花里胡哨”,可现在,人家一个小时之内签了一单,而他的五金工具到现在还没开张。 “那个……”老王搓了搓手,“你那个报价单……能不能也帮我印一份?”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可以,回头我让印刷厂多印几张,给您带过来。” 老王连声说好,转身回去收拾他的摊位,背影比刚才驼了一些。 林远舟看着手里的合同,展馆里的嘈杂声依然响着,人潮在他面前流过来又流过去。他靠在展位的墙角,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划过刚才签下的名字。 十万美元的试单,在2024年可能只是一个小订单,但在1994年的中国外贸行业,这是一个新人第一次参展就能签下的单子,已经是惊人的成绩了。 他把合同收好,拿起帆布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参展证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望着展馆玻璃窗外广州九月的阳光。 “这只是开始。”他对自己说。 他把参展证揣回口袋里,整理了一下展台上的样品,准备迎接下一个走进来的客户。 就在这时,展位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年轻女人,站在展位正面,手里拿着一份他刚才发出去的报价单,正在低着头仔细看上面的规格表格。 她的动作很轻,很安静,像是不想打扰别人。但林远舟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微微歪着头,用指尖轻轻划着报价单上那些细线表格的一种姿态。 那是一个他前世今生从未见过的侧脸。 女人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你好,”她说,声音很稳,“我是上海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公司的,叫苏晚晴。你们公司这个报价单的格式,能不能给我抄一份?我想带回去给我们公司参考一下。” 林远舟看着她。苏晚晴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其他采购商那种精明和戒备,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报价单做得好,想学一学。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她。 “可以。”林远舟从展台下抽出一份空白的报价单,递给她,“送你的,不用还。” 苏晚晴接过报价单,看了看上面的格式,微微点头:“谢谢。这个排版很清晰,我从来没在广交会上见过这种。” “自己画的。”林远舟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怎么排。”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没有接这个话头。她把报价单折好放进自己的手提袋里,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是一个人参展的吗?” “对。” “那你有英文版的产品说明吗?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你在跟一个外国客户谈价格,感觉你挺专业的。”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林远舟听出了她话里的善意。 “有,不过都是手写的。”他从展台下翻出一份用硬纸板配夹的英文产品说明,上面是他用手写体英文写的基本介绍,配了几个产品的手绘图。 苏晚晴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你这个字写得真好看。” “练过的。” 她把英文说明也放进手提袋里:“你明天还在这里吧?我明天会把这份资料复印了还给你。” “不急,”林远舟说,“你留着看。”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展位,汇入C厅的人流中。她的步伐轻快,浅蓝色的衬衫在人群里很快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群日本采购商的身后。 林远舟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整理桌上的报价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签下的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苏晚晴离开的方向,然后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才刚刚开始。” 他从来不是一个沉溺于情绪的人。十万美元的合同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但更多的客户还在后面等着他。他深吸一口气,从帆布袋里拿出最后一份备份的报价单,摆上展台,同时把桌上空了的塑料杯重新装满水,准备迎接下一轮客户。 展馆里的光线渐渐偏西,下午四点钟了。但他的广交会,才刚刚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