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 1. 德伦太子爷(1) 屈听洄的亲妈是个牛逼人。 出身低微的美人心比天高,不甘于一世平庸,靠美貌用手段,爬上了世家公子哥的床,怀了孕偷偷跑到国外生下来。 抱着刚出生十天的屈听洄,换来了此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生命的孕育裹挟着利益的产生,人就难免自私薄情。 屈听洄的父亲嫌弃他的母亲出身低微,不愿要他,于是给钱打发,屈听洄的母亲也不喜欢他,觉得他是累赘,只当他是换钱的工具。 美人一看到幼小的婴儿,便想起自己曾经卑躬屈膝、为了生存攀附权贵的回忆。 屈辱、厌恶的情绪与日俱增。 无法,只有弃之如敝履,独自一人远走高飞。 但也很有良心。 美人平生第一次进书店,买来一本汉语言字典。 秀美的手指大发慈悲地翻了翻,找了两个自认为好听好看的字——听洄。 没什么特殊寓意,就是觉得简单又好听,顺口极了。 于是美人在纸条上唰唰唰写下了潇洒的五个大字:小贱人听洄! 塞进了婴儿的襁褓里。 于某个寂静而空旷的长夜,伴着萧萧的风声,将熟睡中的婴儿随意丢在了离家千里的某条街道上。 就此带着用孩子换来的千万家财,不见踪影,干净利落。 所以,十七岁以前,屈听洄一直生活在合议国普因州威南郡的小镇,与抱养他的关季春女士相依为命。 关季春心地善良宽厚,有一个自己的儿子,却也将这个抱来的孩子视如己出。 纵然生活艰苦,可母子三人感情深厚,不能失去彼此。 然而,命运总是爱给这家人开个小玩笑。 “小贱人”屈听洄十七岁那年,亲爹找上门来了。 经过一番谈判,屈承南给了关季春一大笔钱,屈听洄被陌生的保镖带上了屈州长的专职飞机。 从普因州一个小郡底下籍籍无名的小镇,飞回到了德伦州的中央城区——芙城。 原因没别的。 屈承南那个本来就不成器的、唯一的Alpha儿子因为一场事故成了个半身残废,就此失去了作为州长独子的价值。 所以。 他需要重新找一个全方位优秀优异的孩子来延续屈家在德伦州的地位。 于是,他发现了屈听洄,这个早些年被自己抛弃的儿子。 屈州长心意已决将屈听洄领回家来,原因又不仅只有亲属关系那么简单。 最重要的是,屈听洄是金环Alpha。 在当今的这个世界,所谓“金环”,掌握着绝大多数的资源、权力与金钱。 国际基本法强制性规定。 每一个世界公民出生以后,需要通过官方医疗机构来测试信息素等级。 Alpha和Omega会根据信息素的等级,戴上‘金银铜黑’四种特制项圈颈环。 由专门科研机构颁发,抑制强度从上到下依次减弱,这相当于半个户口本。 这项规定有效防止了世界动乱,抑制了Alpha暴乱、Omega发情的乱象。 Alpha的颈环上镶嵌红矿石,Omega的颈环上镶嵌蓝矿石。 同时也在明面上将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等级越高,天赋越高,他们对商业与政治有着极强的嗅觉和敏锐力。 所以金环人类是地球毫无疑问的领头羊,他们主宰着世界的金融、法律、政治、战争与货币…… 屈听洄搬进橡园的第一个晚上,屈承南屈州长将他叫到了书房。 夜幕深沉,硕大的橡园里一片漆黑,只有州长书房亮着一片突兀的灯。 屈听洄端端站正,负手而立,玻璃窗上映出了少年挺拔的身形,优越的侧脸,以及那脖颈上散发出的幽幽红光。 屈州长在签署文件,他说。 “主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三天后参加入学测试,放宽心答就好,走了流程,他们会让你进A班的。” “嗯。” 屈承南递给他一个文件夹和一封邀请函。 文件夹不厚也不薄,屈听洄随意翻了翻。 里面收录了德伦州上流圈层所有权贵富豪子女的基本信息与人物脉络。 “文件你先看看,认认人,然后这两天让你妹妹带你去周边逛逛,邀请函是大后天的一个公益酒会。” “你和妹妹替我去吧,知玺这几天闹得厉害,对你有些抵触,作为哥哥,多让让她,别叫我在家庭关系上浪费时间,知道吗?” “没别的事了,早点休息吧。” 屈听洄注视着正在办公的屈州长。 “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爸爸。” 转身走出书房,关上房门,他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 屈听洄打算下楼拿一杯热牛奶准备睡前喝。 他缓缓慢慢下到一楼,拖着踩在台阶上都无声,这座庄园的楼梯都铺有花纹繁重的地毯,定期要人清洗。 一楼也没开灯,只有厨房开了灯,他往厨房走,却差点撞上一个佣人,下意识后退一堆,对面一声惊呼。 “哦!少爷!” 屈听洄打量了她几眼,问:“你去干嘛的?” “哦,是老太太每天晚上都要喝的药。” 屈听洄嗯了一声。 那位老太太,也就是屈听洄的奶奶,并不喜欢他,对他很是疏离冷淡。 这时,屈听洄身后传来一句大喊的绵绵,一个老阿姨过来,指着这位叫绵绵的佣人,用气声呵斥她:“毛手毛脚的!看不清路啊!” 随即又冲屈听洄谄媚地笑:“哎呦少爷,不好意思啊,绵绵着急给老太太送汤,这才没看路。” 屈听洄没追究。 “快走快走!” 澜姨一边催促着绵绵,嘴里骂着她不像话,一边扯着她的胳膊去给三楼的老太太送药。 黑暗中,澜姨有些怨怼地看了屈听洄一眼,嘴型无声说了句什么。 光线太暗,普通人难以琢磨到这细微的表情。 屈听洄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天生敏锐,对人的恶意总是能十分清晰深刻地探究到。 他也总是睚眦必报,一分不让。 这个老婆子貌似有点看不起他,刚才嘴里那句话,貌似在骂他。 也是,澜姨常年照顾屈老太太。 狗急着替主人乱吠。 屈听洄转过头来,盯着她们的背影,黑暗中,他的眼睛毫无波澜。 “回来。” 两个字在空落落的一楼会客厅荡开,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命令的属性。 两个人蓦地停下脚步,背影僵直。 “去,给我倒一杯牛奶。” 澜姨松开绵绵的胳膊,走过来陪着笑脸说:“少爷,我们现在要去给老太太送药,没法给您倒牛奶,要不您稍等一会……” 屈听洄面无表情:“不行,现在就去,你去。” 屈听洄长得好,眉眼干净俊美,尤其是垂下眼睫的时候,甚至透着股乖巧与温顺。 可一旦面无表情盯着人看的时候,总透着股黑渗渗的毛刺感,让人瑟瑟发抖。 澜姨尴尬僵硬地笑了两声,说:“好的。” 屈听洄的命令得到实行,他成功得到了一杯牛奶。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到了晚上,屈听洄才终于有时间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一转。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房间面积广阔,连接阳台,分成好几个空间,浴室、书房、衣帽间、卧室,已经比得上一栋普通房产的面积了。 还是精心布置过的,床品、家具崭新定制,顶配。 墙壁上有盏月亮形状的壁灯,维腊木打造的鱼骨拼造型的地板,上面铺有一层波斯手工地毯,阳台的地板上摆有一盆粉绿交间的绿樱,花架有一盆吉利红。 屈听洄的衣帽间里全是新衣服新鞋子,要么是定制的,要么是奢牌当季新款。 屈听洄出身小镇,孤陋寡闻,哪认识这个,用手机扫了下logo才勉强了解了一下。 真有钱。 好有钱。 太有钱了。 屈听洄心道。 屈听洄从衣帽间里走出去,来到了阳台上,风吹凉爽,吹起了他的额发,露出了他额头上的一道印子。 那是一道短疤。小时候磕的。 他摸了摸兜,拿出还剩半包的黄果树,镇上小卖部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和州长先生需要专人戴手套养护的雪茄们比不了。 屈听洄却习惯了这股劣质的品味。 他趴在阳台上,烟雾缭绕,眼底倒映着架在手上的烟头的火光。 爹有权有势有钱,屈听洄应该欣喜若狂才是。 然而,并没有, 有个有钱的爹,就代表着要有几个兄弟姐妹,比如他的妹妹。 屈知玺大小姐。 据说他那位妹妹跋扈疯狂,很不好惹。 德伦人的道貌岸然和虚与委蛇也是出了名的。 当然,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 最重要的是,德伦州是全国绑架撕票和刺杀成功率最高的州。 他这次被接回家,兴师动众,可以肯定的是,几乎全州高层的眼睛都钉在了他的身上,仿佛屈听洄是屈承南新推出来的限量款吉祥物似的。 白雾随风斜飞出去,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一支烟尽,他来到自己的小书房里,屋里没开灯,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不太喜欢光明敞亮的环境。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光芒柔和,在一片漆黑里格外突兀。 桌上有电脑和其他电子产品,均是国际大牌,是他的州长父亲让人给他买的。 桌上,一罐星星形状的玻璃罐,里面堆满了各色的折纸星星,在幽暗的环境里仿佛真的闪着光芒。 这是屈听洄从小镇带回来的。 屈听洄把电子产品挪到一边,用手指捻开文件第一页,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见了不少长辈,夜晚幽静,屈听洄才终于有时间看屈州长交给他的第一份作业。 德伦世家盘横,各方利益错杂。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蠢蠢欲动。 屈听洄的视线定在末尾一页上。 【贝岑轩,十七岁,Beta,德伦主校理学院二年级学生,新瓦德集团创始人贝兆龙之孙,德伦财政司司长贝律恩、最高法院院长兼首席大法官林净崖之子。】 屈听洄回到德伦有一天了。 一天都恭敬谦顺的,对长辈、妹妹都彬彬有礼、温和乖巧,任谁都挑不出错。 是个好孩子。外人看来。 此时此刻,他的指腹抚摸着资料上,贝岑轩的照片,漆黑的眼睛盯着贝岑轩的脸颊。 男孩生得十分俊美,德伦主校的浅灰色西服穿在身上,红纹领带,眉眼之间尽是出身高贵的傲慢。 无人在意的瞬间,Alpha的唇角轻轻地扬了一下。 早晨八点,阳光盛烈,透过温室花房的玻璃四处折射,滋养着满室各色盛放的欲滴鲜花,空间上方连接一条绳索,挂着几个鸟笼,鹦鹉、山雀、冠蓝鸦……鸟语花香,宛如神界仙境。 贝岑轩戴着乳胶手套,蹲着侍弄新到的雪媚娘郁金香种球,周围一堆工具,裤脚蹭上不少泥土。 “去,给我把那袋营养土拿过来。” 白锐懒洋洋地窝在吊椅中,手捧一杯冰美式:“自己去。” 贝岑轩猛地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白锐。 白锐最受不了这人这么盯着他,好像谁欠他似的,只能认命起身,从被一大堆花盆簇拥的角落里,拿了一小袋营养土丢给贝岑轩,又跌回吊椅里。 他昨天晚上出去鬼混了一夜,此刻窝在花房里的吊椅上,眼皮子都耷拉,说话都没劲儿。 他打了个哈欠:“听说屈叔叔领回家那位是个金环,Alpha。” 贝岑轩头都没抬,认真往花盆里倒土:“他要不是金环,我看屈叔叔也未必会领他回来吧?” 白锐脑筋一动,瞬间兴奋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橡园做客?” 贝岑轩侧头看他这幅傻子样,嗤笑:“我爸可也不让我去,怕咱俩把人家吓死。” 白锐咕噜一口冰美式,桀然一笑:“我妈不让我太冒昧,怕我呀,吓着人家新太子。” 这两个人从小上树抓鱼,下河掏鸡,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淘得无所不用其极,长辈怕他俩轰炸橡园也是情有可原。 白锐又提:“欸,大后天有个慈善酒会,保利湾一号,去吗?” 贝岑轩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可去的,我们家每年给州里缴那么多的税,捐款九位数九位数的捐,商会那帮傻叉装慈善,真要他们拿钱了又不乐意。” “他们说,那个孩子也会去。” “反正他都是板上钉钉的新太子了,屈叔叔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他接回家,趁机去看看呗。” 贝岑轩想了想:“我爸让我去我就去,反正以后都要做同学,不差这一次。” 冰美式喝完了,白锐一个猛快地起身,伸了畅快的懒腰,浑身舒爽:“不管了不管了,今天我妈还给我派任务了呢,走了,你陪我一起去,干活去!” 说着就把贝岑轩从地上利落地扯起来,把他乳胶手套摘了扔一边。 贝岑轩跺了跺鞋子上的泥土,自顾自地去解自己身上的棕咖色工装园艺裙。 两个人出了花房,这是一整个后花园,花房外的草地立着一棵蓬壮的樱花树,那是贝岑轩八岁时和他的omega父亲一起种下的。 春季悄然来到,樱花树开花像是披了层粉纱,微风一吹,粉白的樱花花瓣簌簌落下,芳香扑鼻扑面,落在地上又像是一层优雅的粉厚花毯,特别美好。 2. 德伦太子爷(2) 白副州长给白锐下达的任务是去老城区的各所中学做调研任务。 其实这种琐碎小事,通常都是底下的底下人去做,别说副州长的亲儿子了,副州长的幕僚的幕僚都轮不到这种活。 纯纯是白副州长看白锐每天花天酒地到处玩乐不顺眼,专给他派脏活累活。 还不能含糊,晚上副州长要检查任务! 导致贝岑轩也被连累。 所幸贝少爷今天心情比较美丽,甘之如饴地给白少爷当起了小秘,这个人偏偏又很臭屁,公共场合一个劲儿白总白总地喊,两个人热演一通,可把白大少喊美了,气宇轩昂地当自己是州长和州长的幕僚长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撑不住了,彻底变异成绿小人,尤其是贝岑轩,太阳那么大,他又累又饿,气急败坏地叫,一个劲儿踢白锐鞋子,在他耳边左右声道循环播放,我不干了我要去吃饭! 白锐这边活还没干完呢,他倒不太饿,但架不住贝岑轩一个劲儿werwer,只好带他去吃饭。 他们去的卷耳街的一家面铺,店铺藏的很隐晦,门店又小,特别不起眼。 这个点还早,大多数人没下班,所以店里并不吵闹拥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白色运动外套的男生背对着他们吃东西。 贝岑轩瞥了一眼,是个金环,收回视线,并不在意。 他们在白衣服男生隔着过道的斜前面那桌坐下。 店里只有一个人,是老板,他们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一碗牛肉面,加肉,不要葱花和香菜。 老板笑着一声好嘞,就到后厨忙去了。 等待间隙,贝岑轩低头玩小游戏,开心城镇,农场经营类游戏,种菜养鸡营建家园。 昨天晚上种的甘蔗,今早一看已经成熟,在屏幕的一小块落得一片高耸的紫,贝岑轩大拇指点了其中一块地,页面弹出来一把镰刀,贝岑轩按着那把镰刀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收割的甘蔗发出的沙沙音效特别解压。 白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白锐将筷子放在嘴上撅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将筷子拿下来。 “合着屈叔叔把他接回来,都不给办个接风宴,就在这破慈善酒会上露露脸,算公开亮相了?也不是很重视啊。” 一阵微风不动声色地从店门口吹进来。 隔壁桌的屈听洄捏着筷子的手指顿住。 他侧头看过去,两个人,其中一位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目光盯着屏幕,玩得很认真。 黑发乌眸,白肤红唇,目若悬珠。 一眼看,是被家人矜贵娇养的孩子。 正是贝岑轩。 今早,他的妹妹,屈知玺大小姐在饭桌上当众给他下脸子、挖苦他,搞得他一点胃口没有,他趁早跑了出来,熟悉一下这座商业经济国内排名前三的超一线大城市,公交车遛着遛着就来了老城区。 这一片在芙城北边,是外来打工者的聚集地,不繁华,设施也不全面。 到处贴着重金求子的代/孕小广告,居民楼紧密矮小暗无天日,墙皮斑驳,污水乱窜,绿色垃圾桶大喇喇地摆在街边,下水道里变异的老鼠蟑螂横行霸道。 屈听洄听到贝岑轩说。 “屈老太太最溺爱她那位混账孙子了,之前闯了多少祸,不都是老太太给保下来的?屈知阁刚被送走,屈叔叔就接回来一个新的,要是再大张旗鼓办一个接风宴,这不是正戳老太太心窝?再给她气死了。” 白锐恍然大悟:“啊——也对。” 转而得意洋洋道:“真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应该没有本少千分之一帅。” 一旁的屈听洄:…… 白锐:“他一来,屈知玺肯定又要发疯喽——” 他凑近,用小声量说:“你说,徐家会不会搞刺杀?把那小子办了,给他家外孙女外孙子出口恶气?” 屈听洄:…… 牛肉面上来的快,冒着腾腾热气,上面堆着大片牛肉,量比寻常面铺给的多,实惠。 老板笑着:“小兄弟面不够免费加哈。” 贝岑轩拆开一次性筷子,对白锐冷笑:“在人家的地盘议论人家,你胆子好大。” 白锐丝毫不在意,甚至嬉皮笑脸:“怎么着,让他来绑我?” 贝岑轩挑起面条,吹吹热气:“屈州长夫妇本就貌合神离,当年屈叔叔不也是不得不屈服于徐三道的权力才娶的徐小姐,徐三道死了以后,他们家就不行了。” “现在只能在老城区当当老大,怎么敢在这个风口浪尖绑那个孩子?” 徐大道做灰生意起家,用这种沾着血气息的钱一手养大了徐三道。 任谁也想不到,这种黑色家庭最后飞出来一只金凤凰! 曾任合议国第一百零四任国务卿。 在徐家的最鼎盛时期,本来计划做商业转型,所谓金盆洗手黑转白,却不曾想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架空,后来死于非命。 随之而来徐惠去世,屈承南却节节高升。 权力随之被抽离,最手忙脚乱之时,又被上层极力打压,从此一蹶不振。 白锐觉得有道理,思考了一下说:“现在徐阿姨死了也得……十几年了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他们还作,屈州长应该不会给他们家留脸。” 贝岑轩:“再说了,屈知玺屈知阁如果足够优秀的话,屈州长也不会将屈听洄接回家来替代他,不是吗?” 西红柿鸡蛋打卤面也上来了。 这期间两人不再讲别的,他们没有吃饭聊闲天的习惯。 贝岑轩忙了一上午饿坏了,正吃着面条呢,小小的面点铺子里却突然闯进来三个大小伙子,贝岑轩抬眼一瞥。 一个铜环alpha,一个黑环alpha,一个beta。 三个人分别是贼眉鼠眼,虎背熊腰,尖嘴猴腮。 从头到脚透露出一股社会混子的气息。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喂,李德邦,出来——” 李老板从后厨出来,脸色苍白难看。 贼眉鼠眼一屁股坐下,悠闲地抽了口烟,他掸了掸烟灰,烟头按在原本用来招待客人的饭桌上,烫出骇人的痕迹。 “给了你一周时间缓冲,钱也该准备好了。” 李老板双手合十,膝盖弯曲差点跪下:“……再宽限两天行吗?我女儿还躺在医院,刚动完手术,手头实在太紧了,求求你们了…宽限两天吧……你们的利息实在是太高了……我累死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啊……求求了……” 贝岑轩和白锐对视一眼,默契地没作声。 这是老城区,地痞流氓比地下的蚂蚁还多。 这帮人打伤人不眨眼,他们此次出来,没带人。 虎背熊腰猛地发作,将前台前方堆着的一箱矿泉水踹翻在地,水瓶滚得满地都是。 贼眉鼠眼的脸上有一条长疤,显得异常凶狠,讲话也是充满压迫:“老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旁的尖嘴猴腮也没打算速战速决,他插着兜,视线在店里来回游弋,似乎在寻找发泄目标。 冰柜、前台、干净的桌面、桌面上的一次性筷子……悠悠转过身来,视线卒然在贝岑轩身上定住。 他低头仔细一看,居然是个漂亮的……beta? 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的……Beta? 贼眉鼠眼直接伸手挑起贝岑轩的下巴,嬉笑无礼:“诶呦——你店里还有长的这么漂亮的顾客呢??” 白锐一口面差点呛死在这里。 小小的空间里满是三个人骚扰得意后的肮脏笑声。 屈听洄早已经没再吃东西,他背对着他们,眼睛直视着前方的一块由于墙皮脱落而裸露的水泥墙。 他用耳朵旁观这场闹剧,手中一根筷子,日常朝上的那头轻轻地打打桌面,却没有声音。 贝岑轩就这样冷冷地盯着尖嘴猴腮,盯着他那副丑陋肮脏的脸。 他手中也捏着跟筷子,吃饭的那一端朝下,指甲来回剐蹭了两下。 很小的动作。 白锐视线落在他的筷子上,眯起眼睛。 尖嘴猴腮露出恶臭的笑:“欸,李德柱,你说服一下你顾客陪我睡一晚呗?我保证今天不找你……哎哎哎!……你干嘛想动手是吧!” 虎背熊腰立刻站起来对峙。 白锐结结实实地钳制着他的手腕,笑:“哥们儿,别这样,听我的,没坏处。” 贼眉鼠眼也想发作,却瞥一眼白锐的脖颈——金环,一瞬间,眼中凶狠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 如今社会,金环就是会受到优待与崇拜,也会有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象征着金钱与权力。 这个金环,从上到下,穿衣打扮,手上带着的腕表,不像是普通人家。 他们惹不起金环。 白锐重重拍了拍尖嘴猴腮的头,“想走,还是想打一架?嗯——?” 随即看向虎背熊腰。 一时间,窄小的空间寂静一片。 半晌,贼眉鼠眼沉沉吐出来一句。 “走。” 白锐笑,抬脚踢了踢贼眉鼠眼的小腿:“别墨迹了小兄弟,还不快点走,我们家孩子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三人走后,重回安逸,老板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后,结巴着提出要给他们免单。 白锐大手一挥说不用!做买卖的谁家又不难的时候,大家互帮互助,以后我还来光顾。 贝岑轩说:“他们今天在这里吃了瘪,估计明天还会再来,你明天躲一躲吧。” 白锐贝岑轩一个豪爽一个冷静,把老板说哭了,粗糙的手抹着眼泪说什么都要给他俩一人加两个茶叶蛋。 白锐凑过来八卦,小声说:“我跟你说,这家老板也挺惨的。” 贝岑轩低头吃面:“是啊,走投无路到欠高利贷。” 不用说,就知道有多惨。 李德柱家原本也是普通的家庭,在芙城有一套房子和一辆车,女儿在德伦读大学,一切都安好。 “他女儿大三的时候得了白血病,到现在还没匹配到骨髓,一直在治疗,拖延,单是靶向药就能把他们耗死。” 白锐面色如常,他剥了个茶叶蛋。 “最关键最造孽的是呢,他老婆信了个什么教,让人连哄带骗的,最后鬼迷了心窍,背着他把所有家产都捐给教会了……” 合议国的教派众多,鱼龙混杂,据社会学家统计一共有288个,其中不乏有邪/教。 贝岑轩疑惑:“那医保呢?白血病不是在《德伦医疗保险法案》的报销范围内吗?” 白锐只说:“医保公司说,他家情况不达标,拒绝报销。” 顿了顿,他悄声说:“我查了一下,那家医保公司是吕家的。” 贝岑轩好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白锐摊摊手:“我以前来这里吃过啊。” 白大少是个话痨,从街上随便找个人都能聊得欢天喜地,自然而然也就得知了不少有用没用的事情,街上的流浪猫生过几个,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是谁他都知道。 一餐完毕,桌子上有码,贝岑轩扫上准备付钱,点数字的时候愣了一秒,随后叹了口气,又多加了三个零。 走出店面,阳光洒在二人身上,白锐搂着他的肩,调侃:“哇——我们渐渐公主人美心善哦。” 贝岑轩笑:“别说我,刚刚你没多给吗?” 乘着小道,两个潇洒的身影慢慢走远。 屈听洄一直坐在店里刷手机耗时间,等店里只剩下他一人,抬头,环顾四周。 瞥见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抹亮橙色,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橙色丝质手帕,里面包裹着硬物,屈听洄一层层揭开。 是一串缠绕吊坠项链,灰绳、圆环造型、实心银、环心坠着一枚高克数的矢车菊蓝宝石,无烧,火彩耀眼。 吊坠的主人小贝老师抛下他远走高飞,只留它一根孤苦伶仃。 他将吊坠塞进兜里。 从冰柜里拿出来瓶经典的绿玻璃啤酒,结了所有账,绿色酒瓶拎在手里,大步走出铺面。 寂静无人的小巷子里,前方是一堵斑驳破旧的墙,死路一条。 一片浓重的阴影落下来,肮脏的绿垃圾桶上有几只苍蝇在盘旋环绕。 地上的啤酒瓶碎片上沾着点点血迹,有三个人,两个被打晕,死猪一样趴着,一个在蜷缩,扭动,痛苦地呻吟。 屈听洄低头望着还在挣扎的贼眉鼠眼,整张脸充满了平静的诡异。 他抬起脚,新鞋鞋底碾压触碰贝岑轩下巴的手掌:“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我错了……我错了……” 脚上的力度徒然增加,指骨头咔咔作响,下方传来撕心裂肺惨叫与求饶。 “那跟我说说,你们老大是谁。” “是、是赵平海!他管这一片的高利贷!” 小人物。 屈听洄面露疑惑:“赵平海的上面,我是说,最上面,是谁?” “是……是,徐大道……” 徐大道。 —— 芙城老城区的土皇帝,早些年开过公司,做过贸易,有个弟弟叫徐三道。 徐家出了个徐三道,可谓鼠窝育龙、鸦巢生凤,从基层干起一度升至合议国国务卿的高位,徐家也跟着徐三道鸡犬飞升。 不想凤凰金龙也有陨落的一天,十三年前,在一场演讲活动中,徐三道遭人刺杀,不治身亡。 一年后,徐惠也就是屈承南的夫人遭遇意外逝世,徐家的权势也跟着一落千丈,势力范围一缩再缩,只能窝缩在老城区的黑暗地带。 徐大道是屈州长已故亡妻的亲生父亲。 州长曾经的岳父大人。 他的妹妹的亲外公。 屈听洄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 他蹲下,抓起贼眉鼠眼的糟乱的头发,强迫他看向自己。 他的手指修长骨感,指上有层薄茧。 他将那一枚硬币,弹到贼眉鼠眼的脸上,硬币落在地上,叮咚响。 屈听洄微微一笑,他长得好,一笑起来,十里晴光乍泄,半城杏花春雨。 他说:“不好意思啊。” “我爸还没给我零花钱呢,我只有这些钱了,这当我打你泄愤的费用,剩下的不够自己凑吧,拜拜。” 3. 德伦太子爷(3) 贝岑轩下午安排有专门的射击训练。 但是贝岑轩‘逃课’了。 贝岑轩心想,我还是小孩呢,逃节课怎么了? 说是逃课,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给教练发了信息。 【渐:老师,我今天状态不佳,所以今天你休息好不好?带薪休假哦。】 和白锐在冷水湾的独栋别墅内打了一下午的游戏,到了晚点,送走白锐。 因为晚上有家宴,贝岑轩直接坐车回了爷爷位于陀山的庄园。 贝氏家族的发家史,很有说头。 创始人常年作为各大演说家们的演讲素材——草根逆袭的典范。 贝兆龙——这位在合议国商界德高望重、呼风唤雨的传奇人物—— 出身穷苦渔家,父母双亡,身为铜环的alpha早早辍学,孤身一人来到芙城打拼,在码头当搬运工,被人算计欺辱,挨饿,挨打,挨冻。 后来忍无可忍,一气之下逃离码头,从小本的纽扣生意做起。 凭借对当时德伦经济绝顶的洞察力和本身过人的魄力,他开始向上攀爬,广结名流。 并向银行贷款十万,低价买到了一批滞销营养品,通过重新包装炒作,高价卖出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再之后又盯紧风口,抓住了德伦炒楼花的机会,在整个德伦房价地价暴跌之际,迅速抄底,一跃成为德伦著名的房地产大亨。 新瓦德,诞生了。 最风光那年,万丈高楼自德伦拔地而起,德伦的港口与铁路全都由新瓦德主导建造。 贝兆龙身价高达几千亿,他一介渔夫铜环,西装革履,高大挺拔,身后跟着一串恭敬谦谨的金环,一旁是州长与他说笑。 那年,贝兆龙年轻有为,前途海量,佳人在怀,对方是当时芙城市市长的小女儿,金环omega,身份尊贵。 大门缓缓打开,贝家的宾利驶了进去。 天色还白亮着,贝岑轩下车后,按照规矩先去找爷爷的贴身老管家,问爷爷在哪儿。 老管家说,老爷子在房间休息。 贝岑轩嗯了嗯,因为不用应付老头,他从屋子里出来,去了陀山的大花园。 偌大的庄园,这一路路程长,所到之处四处都有佣人服侍庄园,洒扫路面、裁剪花枝。 贝岑轩从大花园逛到后山球场。 转头便遇上了他堂哥——贝誓然。 贝兆龙官方上共诞有三子两女,贝岑轩的父亲贝律恩排行老四,眼前的这位贝誓然是他的堂哥,他大伯——新瓦德现任董事会主席的长子,目前在首都商科大学读书,也是金环Alpha。 两个人闲聊闲逛。 庄园傍山傍水,占地百亩,选址优越,绿水青山,清风明月,一眼望不尽的绿色草坪,空气也清新,确实适合养老。 太阳将落不落,天依旧白,只是光线弱了一些,照射在青山绿草上泛着烁烁金光,远处有几只欢蹦的牧羊犬和安静的小绵羊。 黄昏将至。 贝誓然提醒:“一会儿饭桌上少和爷爷犟嘴,别跟上次一样,老头都快八十了,你理他干嘛。” 贝岑轩垂眸,黑压压的睫毛像乌鸦的翅羽:“切,没意思。” “他怎么不让着我?你也说了,我还是小孩儿呢。” 贝誓然不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大手扣在弟弟的后脑,揉了揉。 贝岑轩下意识去摸兜里被丝巾包裹住的吊坠,却落空,心里愈发烦躁起来。 贝兆龙并不是很满意贝岑轩这个小孙子,只因为贝岑轩是Beta。 贝岑轩的父亲——贝律恩,是贝兆龙这些子女里唯一的一个金环Alpha,贝兆龙对视这个儿子为眼珠,从小寄予厚望。 他与林净崖是十分典型的政商联姻。 放眼整个合议国,能在财力上比肩贝家的屈指可数,而林家的权势更是不容小觑。 金A配金O,同样的样貌出众,同样的家世煊赫,同样的天之骄子。 贝岑轩出生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两个的孩子一定会是金环,再不济也是个银环呢。但结果总是让人万万意想不到的。 两个金环生出一个Beta,在整个合议国都是几乎没有先例。 史无前例。 贝岑轩七八岁的时候,贝兆龙按耐不住开始催老二。 林净崖却说:“我不打算要二胎。” 贝兆龙眼看难为不了林净崖,转头给自己儿子施压,贝律恩面不改色:“嗯,我听他的。” 早几年,贝兆龙对贝岑轩可谓是轻视。 那时候贝律恩林净崖正值升迁,过于忙碌,连着几天不归家是常态。 于是将贝岑轩在庄园小住过一阵,有哥哥姐姐作伴,总比孤单一人强。 可总有几个佣人并不那么安分守己,有贝兆龙的轻视,几个佣人便开始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来。 各方面总是轻慢他。 那天下午,贝呈和贝岑轩,两个小孩,争夺一个游戏机,限量版,短时间内买不到第二个。 佣人都是贝兆龙花钱请来的,平日里察言观色,心底并没把贝岑轩当回事,就以一个拙劣的理由把游戏机给了贝呈。 但是后来,专门陪两个小孩玩的老师将游戏机收走了,谁也不让玩。 但贝岑轩聪明,找到了被藏起来的游戏机。一转身,发现贝呈在自己身后。 然后,他和贝呈打起来了。 佣人们赶紧来拉架,有个佣人趁乱扒拉了他一下,他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贝岑轩那时候六岁,自诩金贵,没受过这种委屈,拽着佣人的袖子又哭又闹。 还砸东西,贝家富贵,家中不乏有古董物件,小少爷砸起来眼睛都不眨,佣人都不敢拦着。 贝兆龙下楼看到这场景,嫌弃地骂了一句。 骂的什么来着? 好像是混蛋。 小小贝原本还在发脾气,转头看到爷爷在楼上,冲他横眉冷对的。 贝岑轩看见了。 爷爷嫌弃的眼神。 大概是嫌弃他脾气恶劣吧。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臭资本家臭铜环还好意思嫌弃他? 于是贝岑轩将手中的烟灰缸朝爷爷的方向砸过去! 随后不甘示弱地瞪了这臭老头一眼。 他收住了脾气。不再闹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小少爷不哭了、不闹了,不是因为他懂事了,也不是因为他疲惫了。 大概是心里在酝酿着某些小阴谋,企图炸毁全世界吧。 本以为只是小孩的争斗,事情就此平息。 谁曾想,那天傍晚,天色昏红,林净崖下班后招呼也不打地回到庄园,一进门扫视一圈不见儿子,便问渐渐呢。 佣人对林先生的突然到来,感到意外。 林净崖来了,他们这才想起小少爷来,发觉小少爷找不到了,顿时吓得浑身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 有人先问了,林先生怎么突然来了? 林净崖说,渐渐下回给他打电话,说爸爸我想你了,我要回家。 此时此刻,小小贝贴在琴房门口,隔着门板,他听到了大人们急迫的呼喊。 他立刻蜷身躲到钢琴底下,并且开始行动,一边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一边硬生生睁着一双眼,一番生猛的操作之下,他终于哭了。 众人推开琴房的门,看到了蜷缩在钢琴下面,小声哭泣,满脸泪痕的小少爷。 贝岑轩看到林净崖的那一刻,放声大哭,张开手臂扑倒林净崖怀里:“爸爸!” 他以他自己的口吻描述了整件事,越说眼泪越凶猛,哭得一抽一抽。 或许是父亲在身边,他才有肆意哭泣的勇气。 佣人在一旁傻了眼。 小小贝擦了擦眼泪,大声告状:“爸爸,爷爷还骂我!” 林净崖说:“骂你什么?” “骂我……他骂我是、是狗生的!” 佣人大惊失色! 小小贝小手乱挥:“他还骂我爸是王八!他说我是小王八羔子!” 林净崖:“这么难听吗?” 小小贝掐着腰:“是的爸爸!” 小小贝瞪着这群吓坏了的佣人。 “他们还掐我呢!爸爸你看呀!” 贝岑轩撸起袖子,白嫩的手臂上有一小块红印子,显得额外突兀。 “爸爸你说句话呀!” 林净崖当即冷了脸。 林净崖去找了贝兆龙,首先探了探老头是否知情以及知情后的态度。 效果显然,既不关心也不重视,甚至笑了笑并不在意地想为那几人开脱,打算就此揭过。 林净崖表情淡然,当场,慢条斯理地将贝兆龙从收藏家那里花十位数收来的——老头的心肝大宝贝——日日抚摸,夜夜爱戴的御制珐琅彩大花瓶扫到了地板上。 稀碎。 林净崖对贝兆龙的咆哮置若罔闻,他将小贝岑轩抱进怀里,转身坐车扬长而去。 贝兆龙大怒大骂,可林家势大,他有所忌惮,且事出有因,因在贝家,他不敢找林净崖的事,只能在家里骂。 后来贝岑轩才知道,林净崖当初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阴谋小诡计,只是奈何现场人太多了,小朋友面子又薄,他不好直接拆穿。 没办法,林净崖只好去整顿老头。 毕竟孩子费尽心机、装模作样的闹出这么大阵仗,不就是想看父亲替他出气嘛。 不能叫他失望了。 也正好,老人对孩子的态度他一直以来看在眼里,他早就有所不满,想和老头谈谈了。 更是正好吓唬吓唬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服务业。 伺候人的人,还不懂什么叫一视同仁。 贝岑轩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免疫力弱,稍微长大一点才稳定下来,可能是被司长和法官宠过了头。 一些事情。 他没养成迁就别人的习惯。 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父亲的财富与权势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孩子在社会上的地位,这个道理在一个旁支众多的大家族里也是如此。 贝律恩和林净崖大权在握,位尊势重。 即使是Beta,贝岑轩在贝家一众小辈里地位绝不算低。 贝兆龙挖苦贝岑轩,贝岑轩也不惯着他。 他纵然气贝岑轩偶尔不尊敬自己,却也不 会大张旗鼓地计较什么。 贝岑轩决定,暂时“原谅”爷爷的偏见,因为贝誓然刚才告诉他,贝兆龙前些日子高血压身体很不舒服,这才叫他别气爷爷。 路上,他们又遇上了贝呈。 他应该是刚下课,匆匆赶回来。 贝呈看见他们就笑,一手搂着一个热情地喊大侄子!我想死你们了! 作为贝兆龙五十八岁在外风流的产物,做鉴定是个银环Alpha,老头一看等级不低,就把孩子抱回家了。 身为最小的儿子,贝呈和哥哥姐姐们差了二十多岁,和这些侄儿的年龄大差不差,贝兆龙将他带在身边,吃穿用度极尽宠爱。 贝家老夫人早早归西,这才容得贝兆龙这么寻欢作乐。 即便如此,贝老爷子对外依旧是缅怀发妻的深情首富。 他为夫人修建私人墓园,以夫人的名义捐献巨款,每年亲自带领小辈为夫人操办忌礼。 在外界博得一片爱妻赫赫之名。 贝岑轩对这位早逝的奶奶没有丝毫印象,但在心底里瞧不起贝兆龙的装模作样,却也对贝呈这个豁达潇洒的小叔叔心有好感。 贝呈和贝誓然同岁,比贝誓然还小五个月,在德伦大学念书,他有一双艳艳的桃花眼,笑起来分外好看。 天色渐深。 钻石吊灯焕发出的暖色调的灯光映亮了餐桌上每个人的脸庞。 贝兆龙靠在主位,老爷子头发花白,却用金钱滋养得不错,没有谢顶,虽然身材发胖,面部四肢臃肿,可曾经摸爬滚打、商海沉浮的威压依旧在。 他这些年身体愈下,早早退位让贤给了大儿子贝鸿明。 饭桌上,有人不出意外地提到了屈听洄,这人最近是焦点中的焦点。 贝家规矩少,早已经指定了继承人,成员们各司其职,少了一些财产上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所以大家聊得也畅快。 “按理来说,这孩子是个金环,要是金环,屈家当初不应该不要他啊?早该留下来的。” “而且这孩子比屈知阁还大一岁多还是两岁?屈承南这是婚前生子啊,孩子又是金环,按照徐惠的脾气,肯定容不下这个孩子,把他送走也算保命了。” 大家都笑了。 贝兆龙沉沉开口:“屈承南既然决定把这孩子认回来,必然是我这孩子有什么过人的地方,金环是一说,看看他后天发挥怎么样。” 贝呈笑得如同花朵般灿烂,他贴心地为父亲盛了碗刚上桌的乳鸽汤,大火慢熬四个小时,很鲜嫩。 大孝子心细,实际上心里想的是万一老头一高兴把车库里新提的限量版布加迪divo赏给自己呢? 贝岑轩看抬头看向贝呈,贝呈冲他大侄子骚气地wink,仿佛Divo势在必得。 贝岑轩抿唇扶额笑得隐忍。 十几口人每次桌上话题无非就是最近德伦的政经动向,这次也一样。 最近,州里很热闹。 在最新一次的州级听证会上,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议员出示了一份报告—— 他指控德伦药管局,在对最新上市一批的靶向药和阿片药的审批中放水、适应症与标签造假、监管缺位等违规操作。 总的来说,就是骂药管局是白吃饭的,不干好事,祸害大众。 而最新上任的药管局局长,是屈承南新提拔的。 矛头指向的是谁,不言而喻。 事后屈州长反应迅速,直接表态宣布——药管局局长停职待查。并且批准了临时禁令,限制最新一期上市药品的销售。 及时把自己摘了出去。很妥当。 但这一下,惹怒了德伦医药大头的龙家,因为违规药物名单并没有公示,暂时不知道具体哪批药不合格,所以临时禁令禁止了所有的药,而其中一批正是龙家的。 龙家的大儿子龙浩洋也是议员,这位直接在听证会上diss州长,甚至当场撕了印有屈州长人脸的A4。 这周,《德伦邮报》登报了屈州长的黑料。 而这家媒体是由龙家控股的。 敢挑衅屈州长,简直牛逼得要命。 贝岑轩闷头吃饭,觉得陀山私厨做的食物美味、新鲜,不枉爷爷花大价钱在庄园里养了一个将近五十人的厨师团队。 如果没有这点儿吃的,贝岑轩每次来这边可就真的没有念叨的了。 林净崖看他夹那道荷叶粉蒸肉夹得勤,于是又夹了两块到贝岑轩碟里。 家宴散后,贝岑轩一家并没有多留。 贝司长难得开车,林法官坐副驾驶,回他们的小家。 此时黑夜深沉,一轮明月和点点繁星缀在上面。宾利的车灯照亮了环海道路两旁草海桐和露兜树。 林净崖摁下了车窗,柔美的晚风灌进来,泛着凉潮,吹着后座的贝岑轩,额发翘起。 “渐渐,明天你去准备一件礼物给听洄,晚宴上送给他,不要太贵重,表个态就好。” 林净崖嘱咐完,又顿了顿:“可以交个朋友。” “嗯。”贝岑轩应着。 渐渐是贝岑轩的小名,读起来朗朗顺口,是他在M国医院出生的时候林净崖取的,先有的渐渐,再有的贝岑轩。 4. 德伦太子爷(4) 屈知玺可太讨厌,太嫌恶她这个新来的哥哥了,一个私生子,凭什么顶替她的亲哥哥进屈家的门?屈家是福利院吗?什么猫猫狗狗都招来做儿子? 金环alpha有什么了不起的?不照样是个乡巴佬、土老鼠,是任她们揉捏搓扁的玩意儿吗? 临走时,父亲叮嘱她要带着这个屈听洄到处交际一下。 狗才会听。 屈知玺打开手机给自己的小姐妹发消息。 【马上到了,下来接我。】 这对貌合神离的兄妹坐在宾利后座,互相望向自己那面的窗外。 小小的空间里寂静得落针可闻,霓虹风景一晃而过,兄妹两个人各怀鬼胎。 无垠的天际黑得深沉,夜也寂静,玛格丽特港湾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对面幢幢金融高楼的辉煌灯景。 芙城以玛港闻名于世,玛港以每年数以万计的航流量,让芙城乃至德伦,以浩瀚超越的经济体量享誉国际。 屈听洄手里握着那枚捡来的灰绳吊坠,摩挲着银圈里的蓝宝石,好像要在其中寻找独属于贝岑轩的痕迹。 他今天算是正式在州内高层里亮相了,多少人眼巴巴盯着,不做准备是肯定不行的。 毕竟他也没指望屈知玺能真心实意带自己,这个蠢货不找茬就不错了。 叮—— 司机踩刹车,宾利稳稳停在保利湾大厦的大门口。 保利湾大厦位于芙城上城区市中心,左临芙城的中古广场,右靠玛格丽特港湾,位置得天独厚,寸土寸金,在大厦顶层可以俯瞰整个繁华浩瀚的芙城。 这栋繁浩巨楼当年由新瓦德中标筹建。也是贝兆龙响彻德伦上层圈的标志。 温灵一看见屈知玺,忙地笑呵呵招手:“这呢。” 门童拉开车门迎接,屈知玺迫不及待地下车,拉着温灵快步向前,全然不顾身后的屈听洄。 温灵犹豫着转头看了看。 屈听洄在后面稳步跟着,对温灵微微一笑。 贝岑轩穿着件灰色薄毛衣,里面内搭一件白衬衫,三月份的晚上,天气不冷不热,他躲在宴会厅角落里一声不响地吃寿司。 不远处围着几个名媛和贵妇在谈笑,讲到好玩的,几个女人笑作一团,玻璃高脚杯碰在一起,清脆哐当,酒水晃漾。 龙敏西是女人社交里的核心,她眼珠一转,注意到贝岑轩,落下众人走了过去,“现在就吃?还没开餐呢。” “我好饿。” 白锐刚到,就来找贝岑轩了,一看龙敏西也在,立马开嘴:“大小姐你也大驾光临了,你大哥都在听证会上diss人家爸爸了,你还来眼巴巴地凑热闹,不怕屈知玺一会翻你白眼啊。” 龙敏西满不在乎,反唇相讥:“白大老板最近哪里发财?白笠阿姨把Jesko还给你了没?” 一下戳白锐痛点了,他捂着胸口十分痛苦,气若游丝地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贝岑轩:“你一句两句能气死他,一会要不要也怼屈知玺啊?” 龙大小姐:“我可没时间理他们。” 这边的屈听洄自从进来就没闲过,被一帮笑脸围过来打招呼,奉承的话从嘴里出来像流水似的。 屈听洄一一应对,措辞天衣无缝,既不奉承,也不倨傲,叫人很舒服,让人觉得他是从小就养在屈家的孩子,而不是那苟且偷生的狗崽子。 直到活动开始,他都没有脱开身。 慈善酒会程序简单,无非就是一些艺人表演、捐款、慈善拍卖、到最后就是晚宴环节,吃喝社交玩乐。 今天大多数都是代表家里来的年轻人,比往常要热闹得多。 再加上有屈听洄,新面孔,大家都来凑热闹。 屈知阁刚被送走不到半年,屈州长就迫不及待地将屈听洄领回了家门,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他们都铆足了劲讨好这位新的小少爷。 侍应生端着托盘朝屈听洄走过来,托盘里放置着刚出炉的蝴蝶酥,飘香,侍应生对着屈听洄微微屈膝,将那一小碟蝴蝶酥取下来想要递给屈听洄。 “屈少,这是给您的。” 屈听洄漠然地盯着那盘蝴蝶酥,完全没动作。 侍应生进退两难,怔在原地。 屈听洄反而笑笑。 这位新的屈小少爷是一位难得的俊逸少年,骨相深刻却不凌人,姿态谦卑却不低下,熨烫整齐的西服衬托贵气,那眼睛的瞳色深刻漆黑不见底,像能藏得下整个宇宙的黑。 漂亮的唇角勾起,一笑起来,又是那样的风度。 温和、温雅、温暖。 “我对黄油过敏,你们的领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屈听洄随便诌了个理由。 侍应生有些失色,挣扎着要解释,却被屈听洄安抚。 “你有这心意我领了,这么美味的东西还是趁早送给别人吃吧,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侍应生走后。 屈听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四处顾望,目光在一次次与空气的擦肩而过中寻找贝岑轩的痕迹。 最终,在屈听洄的注视下,贝岑轩从小门离开了宴会厅,不知道去干什么,只留下一丝丝属于灰色薄毛衣的痕迹。 屈听洄抬脚跟上去。 跟踪人这种恶劣行径屈听洄干得多了,不过在以往这种事是独属于仇人的优待。 贝岑轩不一样。 贝岑轩是盘绕在他手中的灰绳吊坠的主人,物归原主,正常不过。 屈听洄在走廊里行走,和贝岑轩保持着很远的距离,稍不留神就会走丢。 迎面撞上了突然冒出来的Omega。 银环Omega‘啊’了一声,捂着鼻子抬眼一看是位金环,忙得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儿吧?” “没事。” 屈听洄轻微蹙了下眉,再望过去贝岑轩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懒得理,沉声报了歉,离开,没走两步,背后传来惊呼。 “听洄?!” 屈听洄转头,一瞬间对上着那张日夜惦念的面孔,眼里闪过晦涩不明的情绪,他沉下脸来:“池——诺。” …… 白锐这边串串那边串串,突然视线落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微微低下头,笑了一声。 “灵灵,你哥哥怎么没来?” 温灵一愣,显然没想到白锐哥哥会来找她说话,小姑娘低下头来:“我哥他发烧了,我才替他来的。” 白锐刚想再套几句,不远处的屈知玺却冷声命令:“温灵,过来。” 温灵啊了一声,立马转身走过去。 白锐往俩姑娘那边看了一下,干笑了一下,没说话,走远了。 温家不比贝家、白家、屈家……温灵自然也比不上龙景昱、屈知玺…… 因为能够时常跟在屈知玺身后,做一条往东往西的狗腿子,偶尔屈知玺大发慈悲地邀请她到州长家的橡园喝下午茶,被屈叔叔夸赞乖巧可爱。 她那一心想要攀龙附凤、趋炎附势的父亲才会给她笑脸看。 父亲对她笑,那是认可,所以转过头来,她拼了命地讨好屈知玺。 “怎么了?知玺?” 温灵撑起甜美又得体的 笑容。 她大概不知道,屈知玺现在心烦气躁得很,本来收买了侍应生给屈听洄送下了药的蝴蝶酥,结果这小子谨慎得很,完全不上套。 屈知玺无精打采地问:“灵灵,你觉得我的新哥哥好看吗?” 温灵乖巧点头:“好看,我觉得他挺温柔的,应该很好说话。” “你这么喜欢他,那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屈知玺递给她一个空的香槟杯:“这样,你待会儿去给我哥哥敬酒,酒里我放了东西,所以你一定要看着他,盯着他喝下去,等药效发作,你扶着他找个房间,反锁,然后脱掉自己的衣服,再脱掉他的衣服,和他拍几张照发给我,好不好?” “啊?” 温灵一时分不清屈知玺说的到底是人话还是鬼话。 且不说这种事情漏洞有多大,稍微带点脑子的人都想不出这样的阳谋,更何况—— 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屈知玺无数次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灵灵你最好了,这句话无数次麻痹了温灵的耳朵,让她忘记了屈知玺本来的恶毒与刻薄,在屈大小姐这里,为达目的,别人的清白、颜面又算什么? 最好的朋友吗?很多人都争着和屈知玺做朋友。温灵只是误打误撞才闯进来的。 “你认真的吗?不是开玩笑吗?” “放心吧,到时候上报纸,我肯定会把你P掉的,事后我一定在爸爸面前多替你家说几句好听的,你知道的,灵灵,我很少对爸爸说谁很好,你是第一个。” “这、这不行……” 屈知玺立刻变了一副嘴脸,她推了温灵一把:“我叫你去你就去!听不懂人话吗!” 温灵再一次愣住,她第一次见有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指着自己难以置信:“你把我的名声当什么?” “你再说一遍?” 温灵难得硬气一回:“这是你们家的事情,为什么要我去做?我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要掺和别人的家事,我帮你暗算你哥哥,这叫什么?” 屈知玺听见这话显然一愣,应该是没想到温灵会这么说,几秒后,她眯了眯眼睛,靠近一步,在温灵耳边低声说:“嗯,行,温灵,你翅膀真的硬了,都敢和我顶嘴了,你爸在我面前都要卑躬屈膝的,你又算什么东西?多少人要排着队给我献宝,让你给我当条狗你还有情绪了?是吧。” 屈知玺抬起手用食指使劲点温灵的肩膀,几乎要把她推倒:“我给你脸了,你这种货色,给我提鞋都不配。” 屈知玺的目光向温灵身后探过去。 在不远处的两三米,侍应生正推着高大的蛋糕车路过,她又扫视周围,大家推杯换盏,无人在意角落里的两个小丫头发生了怎样的冲突。 于是屈知玺灵机一转,视线收回。 她盯着温灵的眼睛,看准时机,迅速地抓住温灵的头发,用力将她整个人一扯! 温灵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崴了一下,整个人朝蛋糕车栽过去,砰的一声撞在一起,车子倒地,蛋糕落地,而温灵,稳稳地扑在了蛋糕上。 —— 温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僵硬地抬起头,唯一能看到的便是几米开外的屈知玺居高临下,抱臂,嘲讽地勾勾唇角,挑眉。 “这谁家的孩子?怎么站都站不稳?” “妈妈你看她头发上的蛋糕!” 她不敢看自己身上到底有多么狼藉不堪,她第一次参加这种酒会,也第一次觉得宴会厅的吊灯那么晃眼,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闪晕过去。 生不如死。 5. 德伦太子爷(5) 忽然,一双手伸进温灵的腋下将她拖着站起来。 等站稳了,她才感觉到小腿上传来的疼痛,她转过头来,眼眶瞬间红透:“贝、渐渐哥哥……” 白锐这时过来,担忧道:“没事吧?” 贝岑轩:“敏西,带她去洗澡、换衣服。” 龙敏西过来,也没管她胳膊上沾了蛋糕污渍,直接上手搀住她,“能走吗?” “能、能走。”温灵低着头,眼里含着泪花,委屈到极点。 周围人目光灼灼,窃窃私语。 贝岑轩抬起眼皮,迅速捕捉到屈知玺的位置,隔着大片的空间与空气与她对视,眼神冷锐。 屈知玺浑身不自在,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准备开溜。 贝岑轩却大步过去,攫住她的手腕,丝毫不留情道:“你为什么推她?” 屈知玺一懵,显然是没料到贝岑轩会突然给自己发难。 温灵微不足道,换做往常有这种类似的事情,大家就是心知肚明,却也不会点破,因为没必要,没必要为了那点正义去大动干戈地开罪大小姐。 就像温灵说的意思,人家两个人的事,自己何必掺和。 所以最后丢人、难堪的只有温灵。 可惜,屈知玺碰上了贝岑轩。 这个“活阎王”。 屈知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闪而过,她想不到自己会招上贝岑轩:“我没推她,哥哥你可不要乱冤枉人。” “我说你干了,你就是干了。” 贝岑轩不上她的套,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屈州长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在公共场合霸凌别人吗?”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议论声更大。 “我刚才看到了,是屈小姐把人拽倒的,很显然,你就是故意的。” 这次轮到贝岑轩居高临下。 “你要是再信口胡诌,那我们就去调监控,我会拷贝下来发给屈叔叔,他最近应该很忙吧?” 药管局的事情,不让他头疼才怪。 屈知玺的表情十分难看。 周围人的私语声更大。 白锐这时过来,搭上贝岑轩的肩膀,无奈笑笑:“知玺,你也太不懂事了,莫名其妙推人家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这么嚣张,我以为只有你哥哥会这样。” 屈知玺完全没听出来白锐话里的意思,瞪着眼睛,嗓音尖利又气愤:“你凭什么说我哥哥?” 白锐一副很无辜的样子:“苍天可鉴啊,我可不敢说他。” 屈知玺瞪他。 白锐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去给温灵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咱们悄悄干,没人知道,乖,知玺,别闹太难看,咱们是一伙的啊。” 屈知玺冷着脸看他。 她虽然难堪,但也不可能就此被拿捏住,她是州长唯一的女儿,成长道路上从来没吃过瘪,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人群焦点?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奈何她,更没有人可以忤逆她,从小树立起来的阶级价值观不允许任何刺耳的话在她身边响起。 她想欺负人,那就欺负了。 不需要理由。更不会道歉。该是温灵跪下祈求她的原谅。 温灵难道就很无辜了吗? 自私、恶毒、凶狠。 屈知玺哼了一声,鼻腔里带着浓浓的不屑与蔑视:“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的行为指手画脚?白锐,说到底,我也是屈承南的女儿,你呢?我爸爸下位了才能轮得到你妈。” “贝岑轩,我知道贝律、……哈,我知道,你是贝司长和林叔叔的掌上明珠,林家嫡系的小辈,是多少人的心肝,你傲气,你厉害,你无所畏惧,但是——” 屈知玺表情讥讽,上下打量:“Beta,上不了台面的,你还是没有自知之明。” “所以,你们凭什么说我?凭什么管教我?” 讲真的,这番话讲完,屈知玺害怕、兴奋,杂糅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贝律恩和林净崖因为贝岑轩是个beta,遭受了州内多少人暗地里的嘲笑、讥讽。 一个金A一个金O生出来一个beta,可不可笑,可不可怜?可不可耻? 可这是第一次有外人敢在明面上这样嘲讽。 屈知玺不信这样戳不到贝岑轩。 她也畏惧,贝家林家势大,贝岑轩真被激怒要搞自己。 到时候撕破脸,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场面。 屈知玺仰起头来,无所惧怕地对上贝岑轩的眼睛。看他的反应。 白锐也拉下脸来,却没说话,面色复杂地盯着屈知玺。 贝岑轩俯视着她,几秒后,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挑眉:“你要是想步屈知阁的后尘,和我没关系。” “但是你今天必须得给温灵道歉。” 屈知玺咬牙:“不可能……” “各位——”一道温和雅致的声音打破了僵持,众人朝声源望过去。 来人是屈听洄。 他是在走廊里,迎面碰上的龙敏西,以及满身污渍、涕泗横流的温灵。 龙家公开和屈家对轰,但碍于面子,小辈之间还是要打声招呼的,不然说出去,谁都不体面。 龙敏西先开的口,她谑笑:“听洄,你初来乍到,就要帮妹妹收拾烂摊子,我都可怜你。” 屈听洄瞧了眼温灵,又看看龙敏西,心里大概有了雏形,问:“怎么讲?” “自己去看啊,宴会厅。” 屈听洄站在巨型钻石吊灯下,面对白锐与贝岑轩,得体礼貌:“抱歉,小妹不懂事。” “保镖,把小姐带走。” 屈知玺大怒,狠狠推了屈听洄一把:“屈听洄你算什么东西敢来管我?” 白锐抿了抿唇,紧紧盯着这两兄妹,心里全是能近距离观看州长家大戏的激动。 贝岑轩的眼珠也在这两兄妹之间来回转,只不过他神色冷漠,就看屈听洄拿不拿得住跋扈的屈知玺。 屈听洄既不惊讶,也不生气,他抬手掸了掸被屈知玺碰到的那块布料。 上前,俯身,贴耳。 “知玺,你要是想一个人接受面前这两位的狂风暴雨,那我就走了,这个时候,就别装蛮横了,再在这里硬气,丢的是屈家的脸,爸爸最近可没时间管你。” 屈听洄转头,面向远处的犹豫不决的保镖,直视着保镖的眼睛,神色冷漠,保镖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上前拉住不情不愿的屈知玺的胳膊将人带走。 屈听洄随手拎起桌上的一瓶上世纪的香槟,倾斜,倒满自己的香槟杯。 他对贝岑轩和白锐:“小妹不懂事,是我的错。” 香槟杯朝众人举起来。 “今天小妹打扰大家,我向温灵小姐、贝少、白少 ,向在场的诸位,道歉。” 话音一落,屈听洄仰头,将酒灌进喉咙。 周遭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让人不禁回想起屈州长的另一个儿子,那位不知道比屈知玺恶劣了多少倍、早已经被流放的纨绔——屈知阁,曾经在晚宴上,因为不满一位富商之子没和他打招呼,当众发疯用酒瓶敲烂了那人的脑袋。 龌龊,残忍,腌臜,这就是上层人的劣根性。 屈知阁更甚。 白锐也着实一惊,他半路出手伸张正义是实在看不下去屈知玺的歹毒,屈听洄统共来这里不超过一周,就被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道歉,这叫什么?惹是生非打州长的脸吗? 回去被他老娘——白副州长知道自己又乱掺和事,降龙十八掌揍个‘半死’可真不划算。 屈听洄喝完还要继续倒,看样子是要自罚三杯,他赶忙拦着:“听洄,没必要没必要,多大点事儿,不用不用……” 落地窗外的玛港上空爆炸开烟花,落英缤纷,衣着靓丽的众人纷纷望出去。 …… 宾客散尽,车辆四疏。 屈家的宾利早已经停在了在大厦门前。只不过屈听洄和屈知玺还没有到。司机低头看看手表。 三月份的夜还是冷的,天幕深黑,大厦天台冷风习习,一座小型喷泉矗立高空之下。天台寂静,水流声明显。 屈听洄拽着屈知玺的头发将人拎上天台,尖叫的脑袋被摁进冰凉的池水里,屈知玺不停地挣扎扑腾,发出‘唔唔’的声音。 “屈知阁把自己作死作到了国外,我以为你会比你哥哥聪明一点,没想到你是个比屈知阁还蠢的东西,我不懂,你哪里来的优越感去欺负别人?” “是屈知阁那个废物给你的?还是你那个早就死了的妈给你的?” 屈听洄将屈知玺从水里拽出来,手抓紧她的头发强迫仰起头看着自己。 “说话。” 尽管冷得浑身发抖,屈知玺还是咬牙切齿,眼神怨毒:“啊啊啊啊!!屈听洄!你疯了!你敢这样对我?我要告诉奶奶让她杀了你!!” 屈听洄愣了一秒,随后又坦然地笑了笑:“三分之二入土的东西,我还怕她不成?” 不管屈承南对他扶持与否、态度如何,屈听洄都不会惧怕屈知玺口中那所谓的‘奶奶’。 就像当年他将镇长儿子堵在巷子里逼他下跪时的无所畏惧一样。 “知玺,我本来想,如果你老实安分,从此认清局势,我们之间可以做到相安无事,人不犯我我不杀人,最起码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哥哥妹妹,你大度一点,容给哥哥一口饭吃,我就很知足了,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未来有福同享有誉共尝,但你偏偏要作死,丢人现眼,为非作歹,却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还要我出面给你兜底。” “用蝴蝶酥给我下药,让我在公共场合出丑,对屈家有好处吗?蠢东西,你什么心思,我看得透彻。” 人都说第一印象极其重要,今天屈知玺四处招惹,到处开炮,得罪了贝岑轩,屈听洄以后怎么和他共处? 屈听洄唇角勾了下,“你还是欠收拾。” 手机的光照映亮了屈知玺狼狈的脸,蜿蜒扭曲的头发丝贴着她的皮肤,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海带丝。 “你看看,这是什么?” 屈知玺大惊失色。 6. 德伦太子爷(6) 主校上学的日子到了。 恢宏高大的拱形校门口聚集了不少的私家车,以及零星的几台校车。 州际主校是合议国下设在各州的‘精英培养皿’,专门招收十六到十八周岁的优秀学子,致力于为合议国输送“军政经科艺文”等方面的顶级人才。 只有毕业证书被盖上象征优异的金章,学生才有资格进入首都的顶尖大学进修专业课程。 主校面向全社会招生,公开的入学条件极其严苛,不仅考验学生的智力、体能,还会考虑学生的先天性别条件。 学校会直接淘汰掉Beta和银环以下等级的AO。 当然,如果你的综合成绩达到足够拔尖的S+,再或者出身足够显赫,学校高层经过斟酌也会为此破例。 德伦州际主校坐落于芙城北部郊区,占地面积18英亩,背靠森林、湖泊环境,空气清新湿润,蓝天湛湛时不时有飞鸟振翅途经翱翔鸣叫。 州际主校是合议国中央政府于三十年前设置在各州的培育囊,其教育的权威性、严谨性对上层人士来说不必多言。 由于对高阶信息素的狂热追求,金环、银环的后代们已经成为上流社会的标配。 所以—— 学校几乎囊括了德伦所有商贾大亨和政要人士的子女。 但这只是一部分,大概三分之一。 又由于合议国总政府的干预,出台法案禁止对信息素等级的改造和垄断。 并制定相关政策极力拨正愈加倾斜的教育资源的天平。 所以—— 还是有来自中产阶级及以上家庭的学生占据了主校的将近三分之二的名额。 全学校大概只有个位数的几个学生出身贫困,依靠幸运稀少的基因突变和自身的天赋努力,千辛万苦地来到这里求学、改命。 学校按照科目分为文理学院,每个年级有二十六个班,从A到Z按照成绩公平公正严格划分,每班控制在30到35人。 宽敞明亮的A班教室空荡荡的,斑马帘被拉上顶,清晨的太阳透过教室巨大的玻璃窗映射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高级桌椅、科技设备……洁净无尘,偶尔有几株绿植亮眼。 零散的几个人,玩手机、聊天…… 贝岑轩无所事事,趴在书桌底下玩开心农场,好不容易凑齐了砍伐工具,贝岑轩一连砍掉农场大桥对面好几棵占地的大树,将他的制糖厂、酿酒坊挪过去。将熟透的白菜收割,在空地里播种辣椒。 “贝——” 金环omega站定在贝岑轩桌前,手指捏着按动笔在桌面上敲敲,哒哒哒—— 贝岑轩懒懒地仰起头,手撑着脑袋,冲他眯眼笑了笑,像是专门在等他。 温哲说:“今天中午请你吃饭,叫上敏西、白锐一起。” “温灵怎么样?” 温哲拉开贝岑轩前桌的椅子,握着椅背将椅子转过来,坐下,扶额无奈。 “别提了,幸亏你压下来,没人敢说,我爸正巧出差也不知道,温灵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回去就蔫吧吧的了,我去她房间找她,问她,她抱着我哭得哇哇的,我哄了好一阵儿。” “不怪她,是屈知玺太歹毒。”贝岑轩给自己的农场买了新的路灯,他说:“给她转学吧。” “我也在想,已经找人物色新学校了,等我爸回来就和他商量。” 温哲:“屈家这次没闹事我还挺惊讶的,屈知玺那个脾气秉性,疯起来连州长都敢当面骂,简直无法无天…实在想不出屈州长还挺和善的一个人,孩子能是这么烂的教养。” “有些东西,骨子里就带着。” 贝岑轩依旧摆弄手机:“那个屈听洄,挺厉害的,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的,那天晚上,我真恨不得给他搭个台子。” 龙敏西背着书包进教室,大小姐穿着女士高腰短裙、皮鞋,锐利精秀的五官,黑发烫了波浪卷,用草绿色丝带随意绑起来,耳垂上有绿松石坠子。 纤细的脖子上挂一圈金制颈环,身材高挑,脸漂亮。 身后跟着同样漂亮的陶玉瓷。 陶玉瓷过来,将书包扔在贝岑轩桌上,砰的一声。 贝岑轩吓一跳:“你又抽什么风?” 陶玉瓷双手插进校服外套的衣兜,十分叹息地责怪起贝岑轩。 “太可惜了本王不在现场,早知道当时那么热闹我死活都得去参加晚宴!说真的,我特别好奇屈知玺和屈听洄的关系,一场好戏就这么错过了,都怪你!” 阎王奶。 白锐从天而降,无奈地歌颂自己。 “主席,你知道屈知玺那个兔崽子有多混蛋吗?我为了你赴汤蹈火冲锋陷阵!结果,我和渐渐,被她羞辱了个狗血淋头,那天晚上她跟疯了一样无差别攻击,我要能像她一样无所畏惧就好了。” 白锐凑到温哲耳边悄悄说:“等我老妈混上正州,把他家踹下去,从此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让你横行霸道。乖,我们吃日料。” 贝岑轩一拍桌子! 温哲:“……辛苦了…尤其是渐渐。” 贝岑轩挑衅白锐:“对啊,就是辛苦我,没有你。” 温哲:“F班,白锐,串班,扣一分,哎,我的花名册呢?” 白锐:“……” 忘恩负义的理学院学生会主席。 贝岑轩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赶紧退出游戏界面。 他看了温哲一眼,当做示意,走出教室。 陌生电话,外地来电。贝岑轩心里有了个七七八八。他拐进两栋教学楼的连廊里。 “喂,是陈晞吗?”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贝岑轩冷笑:“姓陈的你真是胆子肥了,竟然敢离家出走!” 是年轻Alpha的声音,说了很长一段话,贝岑轩原本有些气愤的心情落下来。 两栋教学楼的连廊是玻璃窗,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可以看见外面,玻璃上透出贝岑轩高瘦的身影。 他怔住,又垂下漂亮的睫毛,“那你就住下了?不回去了?那边环境怎么样?等暑假我去看你。” “这里挺好的,环境也好,周围不是草地就是森林,同学们都很友好,学校盖得和科技园一样,有好几个餐厅,屈家人对我也很好,他们给我的房间很大,里面什么都有,嗯……爸爸很重视我。” 贝岑轩发誓自己没有偷听别人隐私的习惯,这不是他自己有意偷窥,是有人非要往他耳朵里灌。 他挂掉电话,原本想直接回教室,结果一转身就看到屈听洄倚在栏杆上打电话,再一愣,这段话就传进了贝岑轩耳朵里。 “不用担心我,等再过几个月,就回去看你。” 屈听洄身上也穿着德伦主校标配的深灰色校服,蔚贴,崭新。 他单手手肘撑在栏杆上,持着手机在耳边,另一只手的食指拎着款黑色背包,腿长,随心随意的姿势,表情也懒洋洋,半垂着眼皮,情绪淡。 与那晚相遇时的端庄谦卑不符。 贝岑轩盯了他好久,鬼使神差似的,可不怪他,屈听洄却是长了一张英俊到极点的脸。 “我知道,你也好好吃饭,想吃什么跟保姆说,有活交给他们干,别老是自己亲力亲为。” “行,那我先挂了,再见,妈妈。” 屈听洄浅浅一笑,挂掉电话。 贝岑轩立刻抽身就走。 “贝岑轩。” 贝岑轩脚步顿住。 心里一抽搐,有些偷窥人打电话被发现的惊慌,转身。疑惑。 Alpha朝他走过来,原本淡漠的神情此时变得柔和。 “怎么看到我就走?你还在生气吗?” 贝岑轩没反应过来:“嗯?” 屈听洄伸出手,算是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屈听洄,洄是溯洄从之的洄。” “哦。” 贝岑轩随意搭了一下手:“贝岑轩,山今岑,气宇轩昂的轩。” “知玺年纪小,太跋扈,那天晚上我已经教育她了,她知道错了,并保证不再犯,叫我替她给你传话,说一声对不起。” 确实是实打实地教育了一通,那晚,屈老师给屈知玺显摆了一把自己手里掌握的有关她霸凌同学、乱搞关系的肮脏视频。 并威胁她说,如果再不听话,再胡作非为,就在下次州内会议的时候,把这几段视频投放到大屏上,众人围观,议论纷纷,说到做到。 显然这个蠢货被震慑到了,回到橡园老老实实地不吭声,只不过依然有点按耐不住的叫嚣。 比如,将阿姨为他准备的烤吐司撒上盐,每天碰头面对面的时候瞪他一眼,还无厘头地冲澜姨大发了一顿脾气,将和她妈差不多大的澜姨贬损辱骂得一文不值。 贝岑轩并不知晓屈老师的‘霸道’行径,只对虚伪的屈老师虚假的替妹道歉表示不满。 但是还是说了好话。 他在不熟的人面前通常都大度,最起码嘴上不会太难听。 否则显得他咄咄逼人,小肚鸡肠,毁坏司长的名声。 “我没生气,不过我还是想说——能不能管好你们家那个摇粒绒?随便扯着人家头发请人家吃蛋糕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屈听洄认真地点头:“当然可以,那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吗?” 贝岑轩:…… 他且当这人是想和自己套近乎。 可又想起来那晚屈知玺对自己的出言不逊,他心里还是有火的,当晚,他就已经将屈知玺和屈听洄连坐。 现在,断然不能就此放过,他插着兜,挑眉:“给个理由。” “因为你很有名啊,阿轩。” —— 常年霸占主校理学院二年级综合成绩榜榜首。 连续两届世界级射箭比赛青年组总冠军, WGHS国际商赛金牌冠军队队员。 长着一张金雕玉琢的脸。 贝岑轩的名字在理学院如雷贯耳。 天之骄子,大概就是这样。 贝岑轩无辜:“没有你有名啊。” “现在谁不知道你呢屈少?谁要不知道屈少罪过可就大喽。” 贝岑轩难得调皮,黑亮的眼睛在屈听洄优越的五官上上下打量。 贝岑轩审美刁,但现在他承认—— 屈州长的基因优秀,生出了屈听洄这样一 个极品,最顶级的Alpha,连同脸、身材都是一等一的顶,崭新的校服搭在他身上额外有型,宽肩、长腿,帅得跟男模似的。 两个人加上联系方式。 屈听洄这时候又说:“那我的礼物呢?” “什么?”贝岑轩又没听懂。 “我的礼物,第一次见面,敏西都送我礼物了。” 贝岑轩看着屈听洄。 屈听洄冲他眨眨眼。 贝岑轩匪夷所思,他竟然在屈听洄的眉眼之间看到了一丝丝的……清澈?无辜? ? 他真的第一次见这么不含蓄的人类,张嘴就要礼物,我们很熟吗? 实话实说,贝岑轩那天晚宴是准备了礼物的——一块奢牌械腕表,六位数,并不贵重,是市面上流行的款式,贝岑轩挑的时候没走心,好看、别致,就买了。 单看价位,确实不太配州长之子,可屈听洄初来乍到,万众瞩目,送的东西太过名贵,怕是容易引人猜忌。 六位数,刚刚好。 由于屈知玺闹事,贝岑轩屈听洄不欢而散,他没了心情,提前退场坐车回家,腕表并没有送到屈听洄手中,他将表拎回家——随手送给了专门照顾他的帮佣伊娜姐姐。 说起来,有些心虚。 我可以主动给你礼物,但你不能自己开口找我要。 说的不错。 心虚瞬间烟消云散,贝岑轩理直气壮起来。 贝岑轩冷淡道:“你要什么礼物?没有礼物,你妹都把我骂成筛子了,你竟然还管我要礼物?” 屈听洄:“你看,你都说没关系了,却还是因为知玺的事情生气。” “两码事!” 屈听洄也不觉得尴尬,他的脸皮常年不受打磨,金刚钻都钻不破,微笑:“没有礼物没关系,我有惊喜给你,看。” 他从兜里拿出什么来,摊开手心,贝岑轩垂眸看过去。 丢失的蓝宝石灰绳吊坠赫然团在他的手心。 贝岑轩下意识去拿,屈听洄却又攥紧收回,重新揣进兜里。 “你哪里来的这个吊坠?” “老城区,高利贷讨债,我在现场。” 贝岑轩:“?” 屈听洄比他们早到,当时好像是穿着一身白色外套,隔着一条过道坐在他们斜后的位置,是吧? 当时他和白锐聊什么来着? 心虚卷土重来。 贝岑轩愣了两秒,吞吞地说:“然后——你捡到了我的吊坠,是吗?” 可他明明记得吊坠是被包裹在橙色手帕里的,如果屈听洄捡到了吊坠,那么就不可能没有见到那橙色手帕。 还是说在掉落的时候宝石吊坠与手帕分开,屈听洄只捡到了吊坠。 屈听洄胡说八道:“你猜吧,有可能是捡的,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复刻……” 贝岑轩抢先:“辛苦你了,现在能物归原主了吗?” 屈听洄摇头:“我只是说有个惊喜要给你看,并没有说要给你。” “气死我了,死老师凭什么不给我们签入话剧社团的申请?” “哼,老娘迟早要把这破学校炸了。” 两个姑娘手挽手说私房话,时不时愤愤,时不时嬉笑,她们从走廊里路过他们俩,拐角转弯不见踪影。 一阵廊风吹过,呼—— 贝岑轩震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姓屈的你脑子没事吧?” 屈听洄当然看不到,眼前这位俊秀的小少爷已经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贝岑轩意识到自己讲话有些难听了。 于是压了压怒气,双手抱在胸前,冷脸:“什么意思?给你妹报仇雪恨?是吗?” 屈听洄摇摇头:“没可能,你不知道吗?我和知玺不是一路人,又不是没看到,人家烦我。” 贝岑轩忍住不揍他,一脚踢在他鞋子上:“那我们就是一路人了??” 屈听洄:“不是吗?贝叔叔和我爸爸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察觉到被带偏的贝岑轩顿觉不爽,攥攥拳头,却又不能说什么。 他盯着屈听洄的眼睛。 这人在想什么阴谋诡计? 不会是想算计他吧。 贝岑轩伸出手,下达最后命令:“把吊坠还给我,立刻,马上,否则我告你侵占。” 屈听洄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要告我吗? 贝岑轩不耐烦道:“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可以?” 贝岑轩冷笑一声,彻底看清眼前Alpha狡猾的本质,三言两语就把人带偏,运气也好,能捡到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吊坠,以此来拿捏人。 怪不得屈承南大费周章地找到他。 他可比屈知阁屈知玺两兄妹强悍了十万八千里。 聪明,狡黠,难对付。 眼睛漆漆的,叫人看不透。 行啊,既然这个人想和他纠缠,那就来吧。 贝岑轩说:“看我能力,我不万能,最好是物质,其他的我懒得管。” “我要你送我礼物。” “没了?” 屈听洄摇摇头:“还有,你要用心。” 7. 德伦太子爷(7) 晚上,天空刷上一层油墨,夜也寂静。 冷水湾1号别墅,贝司长和林法官默契地在单位处理事务,这段时间他们很忙,所以吃住在单位,是常态。 伊娜是专门照顾贝岑轩衣食起居的佣人,将近十年,陪在小少爷身边。 晚上。 贝岑轩心里却一直被那个用心的礼物占据,他被气得不轻,大骂屈听洄这个黑心烂肺的臭东西。 那个蓝宝石不是普通的吊坠,纵使家财万贯可以买一万个,却是林净崖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戴过好多年。 要用心…… 用不用心还不是他说了算,说白了,不就是要讨他的欢心? 夜半两点钟。 原本漆黑的花房被点亮,贝岑轩进入后花园里的花房。 花房里,贝岑轩视线扫过的每一处都透露着精心打理的精致,各种花草盆栽,五彩斑斓,盎然得意。 贝岑轩左边转转,右边看看。 这盆香雪兰太漂亮,舍不得。 这盆德鸢尾爸爸送给他的,舍不得。 那盆三角梅是他精心培育的,更舍不得。 真想拿盆狗尾巴草给那人扔过去。 挑来挑去没挑出个所以然来,贝岑轩干脆关上手机灯,一片黑暗寂静里,他慵散散地窝在吊椅上建设农场。 手机的灯光向上渐渐定住,贝岑轩与挂在上方的鸟笼里的两只牡丹鹦鹉深情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好的,愉快决定。 贝岑轩不仅为屈听洄挑好了礼物,还急于求成,他决定,要是这人两分钟不回复,就用电话轰炸。 炸死他。 【贝岑轩:滚出来。】 三秒后。 【屈听洄:?】 【贝岑轩:还挺迅速,这么晚不睡觉,熬夜打游戏呢,就问你出不出来?】 【贝岑轩:珍瑚街35号便利店。】 【屈听洄:等我。】 屈听洄这边没睡。 他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随意擦擦,毛巾盖在脑袋上,坐在小沙发上,边上的小桌有阿姨刚刚端进来的热牛奶,他很喜欢喝牛奶。 拿起手机,刷贝岑轩的朋友圈。 从中摄取了蛛丝马迹。 挺有意思。 他有个养花的爱好,冷水湾的别墅里有一整个亲手栽种的后花园,花园里置有一座温室花房,花房上挂着漂亮的品种鸟类。 花园有一棵四季常年出镜的樱花树,从七岁到十七岁,每年在樱花最盛放的是与贝岑轩合影留念记录成长。 不挑食,但喜欢海鲜,忌口有胡萝卜和香菜。 爱打游戏、射击、赛车…… 玩过物竞和商赛。 经常吐槽竞赛艰难,曾扬言要上吊。配图是上吊小人。 更多的是—— 奖牌、鲜花、掌声。 风光无限。 看得出来,贝岑轩真的是千娇万宠长大的,贝司长和林法官并没有因为他是个Beta而冷漠苛待,反而更加疼爱,把州内高层来自对Beta的嘲笑转化成物质和耐心送给儿子。 也没有要第二个,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这样出身显赫、基因优异的两个人,顶住外界压力,做到这个份上,强过多少父母。 不知不觉到两点钟。头发都干了。 正巧赶上贝岑轩发来信息。 珍瑚街35号,叫他滚出来。 他以为贝岑轩大半夜要约架。 约架也行。 他抗揍的本事很强悍 黑夜里,屈听洄对着手机屏温柔地笑了一下。 贝岑轩坐在便利店吧台上,天凉,他穿件连帽卫衣,戴顶水洗棒球帽,乌黑碎发露出来,左边耳朵塞着蓝牙耳机,在听歌—— 脚下不知不觉跟着节拍轻轻打地。 手中柠檬茶已经见底,他低头刷手机,一下一下地咬吸管。 屈听洄进来的时候,贝岑轩并没注意到他,他从货架上拿了罐果汁,扫完钱才过去拍贝岑轩的肩。 “呐。”贝岑轩下巴冲地上的鸟笼抬抬。“我把我两个宝贝儿给你,现在满意了吧?” 那是两只毛色差不多的小鹦鹉,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并不贵重,婴儿蓝的羽毛干净鲜亮,眼珠黑亮,喙也小巧,爪子抓在架子上,翅膀收着,肥啾一样可爱。 屈听洄在贝岑轩右边坐下,食指勾起拉环,呲的一声,起开易拉罐,“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 贝岑轩冷笑:“我也没想到你是个猫头鹰,这么能熬。” 屈听洄偏过头,看到贝岑轩的侧脸。 他侧脸优越,睫毛纤长灵巧,从眼睑那里伸出去,山根右边的那颗小痣是巧妙的点缀,整张脸并不幼态,反而是很有张力的美,目空一切,性格也乖张。 握着柠檬茶的手冷白骨感。 这时候贝岑轩突然也转过头,看到屈听洄在看自己,勾唇,挑了下眉,他问:“你在回来之前,是住在哪里?也在芙城吗?” “普因州的小乡镇。” “那么远?好歹是个金环,你爸忍心把你送那么远?” 屈听洄解释:“不是……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听收养我的妈妈说,她是在上班的路上捡到的我,屈州长没管过我,嗯,是这样。” “啊……原来……那你是十七岁才知道自己爸爸是州长吗?” “是。” 贝岑轩有些好奇地看他:“那你什么感受?讲讲吗?” “普通人什么感受我就是什么感受呗,摇身一变,从普通学生到州长的儿子,确实够梦幻,小镇生活的条件比不上芙城,我是见钱眼开的那类人,有钱,很爽。” 屈听洄往嘴里灌了一口果汁。 贝岑轩问:“那你惶恐吗?” “惶恐?” “嗯……就是那种落差。” 屈听洄笑了,他说:“当然,我都说了,我是普通人。” 贝岑轩突然靠近,灵动的眼睛注视着他, “屈听洄,你笑起来真的好假哦。” 这话,讲得冒犯。 屈听洄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说:“可是他们都说我笑起来好看,我没照过镜子,你笑起来倒是很灿烂。” 贝岑轩勾唇:“确实,州长半路出道的儿子,这层身份,确实不怎么光彩,除非你自己争气,不然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头衔,永远笑得不真切。” 他任性、娇纵,今天屈听洄私自扣下所有物,被人牵着的感觉至今不爽。 而此刻,终于被他找到找到时机挖苦,他能看穿他,也照样能揭穿他。 对嘛,你装什么? 屈听洄那双漆黑的眼仍然温和。 贝岑轩神色复杂、看着他,他觉得屈听洄笑得假,心底却也有声音说眼前的Alpha笑起来相当有魅力。 < p>而此刻屈听洄在想什么呢? 他完全没有被这句话戳到,从他出生到现在——挨过打,挨过饿,受过屈辱。 被石头砸过,被高高在上的权贵当做乞丐驱赶,被人欺凌被迫退学,被一群小混混围殴,脸被踩在脚底问臭小子你服不服输。 从被遗弃的小孩到如今归家的少年,看似风光的认祖归宗也是作为一个工具,被父亲领回家里接受州里异样的目光。 不过是因为屈承南缺孩子了,而他恰巧又是等级最高的那个。 谁需要,谁拿,谁不需要,随时踢。 他早已经习惯这种模式,吃苦对他来说已经是常态。 区区一个半路儿子的头衔算什么。 偶尔的讥讽就当酸爽了。 何况是贝岑轩。 贝岑轩无论说什么狠话,他都不会记在心里。他对他有无限的包容和宽纵。 贝岑轩慵懒散然地撑着脑袋,面对着他。 “屈知玺的外公姓徐,你应该知道,叫徐大道,挺霸道吧,起这名儿。” “他们家早些年还挺厉害的,在州里嚣张跋扈得很,干过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虽然这几年没落了不少,不敢在明面上兴风作浪了,但是势力还在,你别忘了,他们家还傍着老城区呢,所以你要小心一点,别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被暗杀了,屈叔叔接你回家可不是为了过好日子的。” 屈听洄也撑着头看他,眨眨眼,清纯极了:“你跟我这样掏心掏肺,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吗?” 贝岑轩哼了一声:“这也叫掏心掏肺?你也太没见识了吧?” “不然呢,我以前就是一个小乡镇的学生,没那么多见识,你一下讲这么多,不是掏心掏肺是什么?很少有跟我讲那么诚恳的话,你待人好真诚,阿轩。” 屈听洄望着他,又玩笑着说:“但是,你也不要对所有人都那么诚恳,除了我这样的好人,我可以。” “你管我?你也叫好人?真看得起自己。” 屈听洄从衣兜里将蓝宝石吊坠拿出来,抬起手,两手手指勾住灰绳,一抖,让团缩的吊坠在贝岑轩面前伸完全展开,他重新将吊坠戴回到贝岑轩的脖子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贝岑轩闻到他身上有股弥漫的、隐隐的香气,像刚才他喝的樱桃汁的气味,有股属于自然的青涩酸香,像是没熟的青梅皮子。 好闻、上瘾。 臭美精,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信息素。 “物归原主。” 贝岑轩将吊坠塞进衣服里,冰凉的矢车菊蓝宝石贴着胸口,叫人心安。 只是手帕不知道丢哪了,他记得自己明明包裹得很严实,吊坠不可能漏出来。 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吊坠回来就好了。 “混蛋,早就应该这样。” “那我先走了,我翻墙出来,再翻墙回去,拜拜。”屈听洄对他摆摆手。 贝岑轩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出声:“屈听洄。” 屈听洄停下,转头。 贝岑轩轻声笑了下。 那声笑小得听不见,嘴角的那抹浅浅的笑容却一清二楚。 屈听洄停在黑暗的阴影处,贝岑轩在亮处的便利店台阶上,插着兜,逆着光,光与影在他的脸上切割雕刻,那笑容也被光影漂染的十分迷人,此时的他俊美得闪烁, 屈听洄心也荡漾。 他听到他说。 —— 欢迎回家。 8. 德伦太子爷(8) 贝岑轩送的两只鹦鹉,除了可爱之外,还有的用处就是——叫早。 天气越来越热,白昼也越来越长。 每当大概五点钟半的时候,阳光射进屈听洄房间里的小客厅,鹦鹉受到感染,开始唱鸟语,唱得嘶哑嘈杂,传遍整个房间。 叽叽喳喳,鸣叫一整个白昼,不停歇,直到黄昏太阳落下,黑夜再次降临。 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 屈听洄已经接受,并习惯。 这天清早,六点钟刚好,天光大亮。 屈听洄拉开卧室的窗帘,室内空间也瞬间明亮,他将地板上掉落的绿樱花瓣扫进专门收集花瓣的簸箕里。 他望向窗外。 橡园是屈家的老宅,屈家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 之所以叫橡园,因为这座硕大的的庄园里,电动大门缓缓打开,迎面是一条通向宅邸的长长的砌石道路,道路两侧各有十二棵承载着百年历史的碧绿高大橡树。 树干粗壮,色泽深厚,这个季节,已经盛开了花,两侧对应的树木的树干枝叶在上方越过道路连接交缠起来,将天空遮住,斑驳的树影与光斑投射在地面上,庄园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屈听洄戴着围裙,在厨房烤吐司、可颂,煎锅里烫着荷包蛋,他捧着玻璃碗,手里用筷子搅着肉馅和蔬菜的混合物。 一转身,笑着和刚起来的绵绵打招呼。 嗨,绵绵姐。 绵绵僵硬地扯扯嘴角,不敢和他对视,只说了句,早上好,听洄。 屈听洄在给家里人做早餐,当然,不是屈家人虐待他,是他自己愿意的。 假的。 被接回芙城得有十天了,屈家老太太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不冷不热。 虽然不像屈知玺一样明确表示对他的厌恶,可看他的眼神却淡淡的冷锐,浑浊苍老的眼睛里总有些审视的味道。 可能是觉得是屈听洄的到来才把她宝贝孙子挤走。 老太太走路三步喘两步歇,看起来活不长的样子,屈听洄不在乎她对自己的看法怎么样,自己做顿早餐,领不领情的,无所谓。 重要的是,要做做样子装装孝子贤孙给屈州长看看,也让屈州长认清现实—— 他总在他面前说要多和奶奶相处,多包容妹妹。 大概七点钟的时候,屈家一行人才陆陆续续地从各自的房间出来。 屈承南看着一桌子相貌不错的早餐,挺惊讶,“你做的?” “嗯,我做的。” 屈承南很满意:“行,有心了。” 屈听洄将山药南瓜小米粥端过来,放在餐桌主位的桌上:“给奶奶的。” 屈知玺坐在一旁无声地冷笑,心里气得上蹿下跳。 屈随臣夹起一个蔬菜鸡肉饼,竖起大拇指,大声称赞:“可以啊大侄子!” 屈老太太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屈承南,一个屈随臣。屈听洄对这个叔叔印象还算稳定,挺热情的,而且不作他的妖。 但不妨碍屈听洄好奇,姓屈的是不是祖坟冒黑烟了。 后代都是个顶个的恶灵。 两个长辈年轻时并不老实,而屈随臣比他大哥有过之无不及,据说少年时期是个刺头,不学无术的纨绔二世祖,闯祸能闯出花来。 人到中年,倒也收了心,没结婚,乐得潇洒,一边管理一部分屈家的产业,一边承欢膝下。 唯一一点独特的是,他貌似AO不忌。 Alpha与Alpha的关系,在合议国,一直是具有争议性的话题。 不过,屈知阁和屈知玺比起爸爸叔叔更过分,做过的有悖人伦的事情不计其数。 大多数人一旦拥有权力,被权力所庇佑,尝到权力带来的甜蜜,内心便会滋生令人生畏的恶。 有钱有势之人最是腌臜龌龊。 丧尽天良依旧相安无事,普通人不过是蝼蚁,是鱼肉。 这么一对比,屈随臣的癖好好像也没那么罪无可恕了。 屈老太太是最晚从楼上下来的,被澜姨贴心扶着,姿态慢吞,一步一顿。 老太太不到七十岁的年纪却拥有八十岁的老态龙钟,被人服侍惯了,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会做,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地过着,身体机能自然也就老化得快,做过心脏搭桥,腿脚也不便利。 她坐在主位,盯着那碗粥,突然捂住胸口,悲痛道:“我吃不下……” “我想小阁了……” 饭桌上陡然静了。 屈听洄用勺子喝了口白粥。 屈知玺夹着吐司在嘴边,无声地嗤笑,翻了个白眼,满满的幸灾乐祸。 屈承南无奈:“妈,孩子是好心。” 屈随臣嘴里叼着可颂三明治,眼睛挺亮,嘴里含糊:“就是,妈,听洄多懂事,他们现在正是学业紧张的年纪,还要早起给我们做这一餐,真的不错了。” 老太太满心满眼都是悲怆:“你们两个!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屈听洄不动声色地咬了口三明治,嚼,嚼,嚼…… “小阁在国外我都不知道过的好不好!” 屈知玺笑意更甚。 屈随臣有些犹豫,时不时看看身边自己的哥哥,就等着一家之主发言了。 一家之主屈承南喝了一口热牛奶,便放下筷子,向后倚着,自嘲般垂眸笑了笑。 “妈,你总是忘记,这个家现在是谁在做主。” 他长叹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身前,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么大的年纪,最好给我安分一点,少折腾人,工作上的问题已经够我费心的了,我不想在难得清闲日子里还要听你哭诉,你呢,也不要试图用大吵大闹改变我的决定,我身为州长,一言九鼎。” 他抬眼望向母亲衰老的眼睛。 “屈知阁和听洄都是你的孙子,你必须给我一视同仁。” “那个晦气东西,妈妈你就趁早死了那条心,好好养老善终比什么都重要,听洄现在就是我唯一的儿子,如果再提别人,橡园你就不要在住了,立刻搬去养老院,澜姨去陪你。” 饭桌上寂静了一秒,屈随臣呆愣愣地完全不敢吭声,是骨子里的血脉压制,他惧怕自己的哥哥。 屈老太太的眼神出现了很多情绪,惊恐、羞愧、痛苦……老太太还没讲话。 屈知玺却暴怒,她愤怒地摔了筷子,好好的餐桌变得一片狼藉,她手指着亲爹大声怒吼。 “爸爸!你为了这个贱……这个私生子!?骂我哥是个晦气东西?!” 屈听洄耳膜都要粉碎。 他垂下睫毛,颔首低眉:“奶奶不喜欢,下次我就不做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们都别生气。” “你做的什么玩意儿?”贝岑轩、温哲面面相视。 龙敏西抿嘴忍着笑,翻翻眼睛看教室天花板,摊摊手:“不是我做的啊,陶玉瓷烘焙社的新品,做太多赏给你们尝一下喽——快吃啊!” 贝岑轩食指指着那黑黢黢的东西,气笑了:“好东西想不到我们,狗屎上赶着来投是吧,龙敏西你比市面上干食品的奸商还恐怖,人家最起码还包装。” 温哲指指那黑糊曲奇:“给白锐吃,白锐属垃圾桶,包起来,我去趟F班。” 屈听洄从A班后门进来,和温哲打了个照面,两个人打了声招呼。 班主任刚叫他去谈话。 屈州长早在之前就已经为屈听洄安排好了A班的名额,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十天之前通过的入学测试和评估,德伦主校教学部的领导一致认为屈听洄的综合成绩已经达到了跻身A班的顶尖水平。 显然,屈州长多此一举。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很幸运,是贝岑轩后桌。 贝岑轩转头瞥了他一眼,舔了舔左侧的尖牙,内心生出恶趣味,捏起温哲剩下的一块曲奇转身冲屈听洄。 黑东西突然怼在面前,屈听洄下意识向后一缩,转瞬即逝地蹙眉,有些懵。 贝岑轩:“来尝尝吗?巧克力。” 屈听洄盯着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愣了两秒,他看看贝岑轩,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睛。 于是,十分听话地用嘴咬下一块来,面无表情地嚼,中间灌了一口凉水,又嚼……喝水……嚼……咽下去。 “……挺好的。” 贝岑轩嘴角抽搐着说:“你开心就好。” 他瞟了眼屈听洄铺在桌面上的白纸:“老师找你干什么去了? “一些资料。”屈听洄将那张白纸抽出来递给他:“和社团申请表,她叫我积极参与。” 贝岑轩掸了掸那张表,看着表上的内容,问:“你想加哪个?” “太多了。”屈听洄摇摇头:“有推荐的吗?” 德伦主校的社团部不以质量优异取胜,而是以数量奇多闻名二十四州。 至于原因,归结于社团部主任是个十分抽象风采的人物,据说年轻时学美术,落榜一年后上岸,结果毕业后不得志,画的东西没人看更没人要,无奈改行从事教育。 坚决将年轻时的失败弥补在学生们身上,于是—— 什么都批,什么都准,来者不拒。 导致——学校出现了很多“猎奇”的社团。 包括有。 猪猪侠社——组织社员集体观看猪猪侠系列动画,并逐帧分析研究剧情写论文。 巫师社——研究中世纪巫师的咒语和毒药。 求雨社——每逢旱天必在操场作法大喊老天爷求你下雨吧! ……真的有人加,人还不少。 白锐上学期加了个叫什么冥想社,没错,社团活动就是盘腿,打坐、修行、冥想,闭眼……冥想,冥想…… 呼——气定神闲地睡大觉…… 贝岑轩想了想:“你会什么呢?” 屈听洄反问:“你在哪个社团?” “射击。” “很喜欢这类运动啊。” 贝岑轩得意雀跃:“还行吧。” 贝岑轩提议:“你可以试试学生会。” 屈听洄看起来挺有兴趣:“为什么?” 9. 德伦太子爷(9) 贝岑轩理所应当:“你爸是州长啊,德伦的领袖,你身为他的儿子,就该子承父业啊,而且你如果没什么兴趣或者特长的话,学生会是最合适的。” 贝岑轩突然凑近,用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说:“那里面一群牛鬼蛇神,除了我们班主席,其他人天天打着官腔群魔乱舞,险恶的很,你正好可以拿他们练练手。” 遥想一年级那会儿,刚分完科目分出班来,学生会干事重组,实在凑巧,一口气将理学院一年级所有能文能武的混蛋凑齐了。 贝岑轩更不凑巧,得罪了当时“鼎鼎有名”的副主席——现在在三年级的一个学长。 原因很简单,学长的女朋友精神劈腿,劈向了贝岑轩,两人散了,贝岑轩对此毫不知情,甚至都不认识这女的。 堂堂主席咽不下这口气,恨自己一个高阶Alpha竟然比不过一个Beta,于是将自己底下的走狗召集起来—— “贝岑轩,上课喝水,不尊师重道,扣分。” “贝岑轩,袖子随意挽起,仪容仪表不合格,扣分。” “贝岑轩,预备铃响起没有及时回班,扣分。” “贝岑轩……” 贝岑轩一开始还挺随心的,随便扣,反正影响不到他,大不了拿文化成绩补。 就是如此松弛。 直到他被扣了将近二十次分,天天被揪着当典型批斗,再不挂心的人也烦得彻底。 明明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凭什么就不扣别人就扣他? 那次,他直接和干事们杠了起来。 当时那学长也来了,斜睨着他,一边计分一边说:“我管不着这个,你有事去找领导,别什么事都找我,学生会没那么闲。” 贝岑轩震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贝岑轩在圈里脾气不好,行事乖戾是出了名的,他当场发作,蓦地站起来,不顾身边的惊呼,拎着学长的颈环将人拽出教室! 拉到楼梯口,对着摄像头,一脚把会长从台阶上踹下了去了! 学长磕的眼冒金星,艰难抬起头来。 贝岑轩站在楼梯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他,身后的同学们蜂拥而至,表情无一不震惊、震撼。 有一个还冲这位爷比了个大拇指。 导致他至今和学生会那群人关系一般。 还带有一层深厚的滤镜。 除了温哲。 这种事直到他最好的朋友温哲混成主席才算勉强打住。 温哲混成主席也是真的艰难,要有强悍的组织领导能力。 要日日夜夜给学校那帮懒惰的领导毫无怨言地当牛做马。 要有智慧和力气,要左右逢源讨老师的欢心、拿到同学们的支持。 温哲时常冲他抱怨吐槽,说那里面全是妖魔鬼怪。 如果不是上面给予主校学生们的特别规定,在校期间优异的简历能拿奖学金,并且有助于升学,谁还去干这个? 主席这种活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他实话认为自己挺缺心眼儿的,玩不来这种勾心斗角,也懒得同他们虚与委蛇。 所以他格外佩服温哲。 能干、聪慧、做事面面俱到,八面玲珑但并不势利,奉承的同时叫人感到真心实意。 他也私心觉得屈听洄比学生会所有人都要装腔作势。 一魔降一魔,一妖降一妖,以毒攻毒,再合适不过。 屈家出品的超级恶灵还降不住学生会那帮小虾米吗? 贝岑轩对屈听洄抱有相当的自信。 “你去吧,真的挺合适的。” 贝岑轩大概不知道,他心里想坏事儿的时候,眉毛上扬,兴奋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屈听洄:…… “我考虑考虑。” 贝岑轩走后,他认真地填写资料,无意间抬头看了看教室墙上的挂钟,细长的分针一点一点退回到十五分钟前。 他去学校正教务办填材料,回理二楼的路上,路过一个男生厕所,里面传来异响。 这片是新建的教学楼和器材室,墙刷得白亮,大理石瓷砖崭新,地上散落着土渣和石灰,装修还在完善阶段,鲜少有人驻足,且没安监控。 于是理所应当地成了学生霸凌学生的宝地。 当今世界流行给上流社会赋魅。 有钱人要分新钱和老钱,上流社会要分暴发户和世家。 老钱是高贵的,优雅的,世家子弟是从不露面的。暴发户是粗暴的,野蛮的,富二代是满身名牌logo镶钻百达翡丽的。 比如,在社交媒体上,他们会说,真正的有钱人都是低调且有格调的,他们从小接受的着精英教育,素质良好,待人谦逊有礼。 狗屁的世家子。 狗屁的上流社会。 他屈家富了十代,也没瞧出内里多有教养来。 再比如现在。 所谓的世家老钱,也会将人按在厕所里揍。 屈听洄靠在墙上,默默听着,他没选择轻举妄动。 里面时有咒骂声、笑声和惨叫声。 “你个穷酸货还敢告老师?特么的你全家不够死的啊!!” “告老师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揍得你爹都不认识,啊——我都忘了,你爸有尿毒症,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你敢招惹我,那就试试,看看这学期的助学金还批不批给你!” “一点儿助学金就要他命了是吧——” 好一阵儿,打骂终于停息,一群男生叼着烟,插着兜浩浩荡荡地出来,屈听洄刻意躲开,等他们扬长而去。 等待了一分钟。 屈听洄拧开门把手,进门入眼便是一个Alpha狼狈的躺着地上,胸腔起伏,浑身湿透,上半身被扒了个精光,身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青青紫紫,半边脸被扇得红肿,想来是挨了一顿狠揍。 他认得这个Alpha,甄宇,银环。 成绩优异,出身贫寒,靠成绩杀进权贵云集的德伦主校,又靠成绩挤进A班并常年位处年级前十。 成绩好的确会受人仰慕和敬重,但也只限于校领导和一部分同学,更何况德伦主校精英云集,不乏有成绩好家世好各项技能点满的天之骄子。 臭鱼烂虾和歪瓜裂枣自知开罪不起真正的金字塔尖,为了发泄天生的劣根性,只能将目光放在甄宇这种人身上。 刚才的那群人,屈听洄认识其中的领头——吕执川,大哥目前任德伦最大医疗集团董事会主席。 这人在外品性端庄,成绩优异,背地里却如此龌龊,利用家里的权势徇私舞弊,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拿捏普通人的命脉。 精英和败类有时候并不冲突。 甄宇的黑框眼镜被打掉在地板上,他长得清秀又英俊,皮肤小麦色,因为家务和兼职做得太多,手看起来粗糙,手背破了皮,上面有点点血珠。 屈听洄抬腿越过甄宇,弯腰捡起那还算干净的校服外套和脏兮兮的黑框眼镜,他将外套丢给甄宇。 “先穿上。” 他又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冲洗眼镜,冲洗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轻松一抖,低着头细细擦拭,很快,镜片重新锃亮,只不过有几道刺眼的划痕。 他走到甄宇身旁,蹲下,甄宇这时已经坐起来,他的眼神里带着倔强的恨,又因为疼痛不停呲牙咧嘴。 屈听洄将眼镜重新戴回到他的脸上。 “谢谢……” 甄宇站在水池旁搓洗白衬衫。 屈听洄倚在墙边,拿手机看看时间点,大课间,半个小时,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又抬头望向甄宇,半晌。 “为什么打你?” 甄宇僵硬地说:“年级里评州三好,要求学生演讲做自我介绍的选拔,我和刚才的那群人里其中一个男的争一个名额,我赢了,他不服,找人教训我出气,我告老师了。” 屈听洄:“……老师没管吗?” “管了,老师告到主 任那里,要求给说法,主任给他们记了处分,可他们……” 甄宇神色暗淡:“他们根本不怕有处分,这种东西对他们没有震慑力,只会变本加厉。” 屈听洄不语。 少顷,他说:“这学期的助学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没人敢克扣教育资金。” …… 中午饭是在东餐厅吃的,德伦主校有六个大餐厅供学生使用,其中东餐离理二的教学楼最近,一楼步行不到一百米就到。 贝岑轩和温哲面对面坐一起。 德伦主校坐落于郊区,装修却呈现现代化,整个学校采用灰白玻璃的装潢材料。 因为餐厅多,所以到饭点也并不拥挤。 “哎,你看。” 温哲下巴朝贝岑轩的右斜后方向抬了抬。 贝岑轩转过头望过去,发现屈听洄隔着八张桌子坐在他们的斜后方,他的身旁坐着一个男生,学生会副主席,理二D班的鹿何。 能力一般,心思圆滑。 贝岑轩转过头来问:“他什么时候和鹿何混那么熟了?” 温哲咬下一块牛肉:“不知道,不过前几天鹿何确实来找我要他联系方式来着,说想认识。” “你给了?” 温哲摇摇头:“我不爱泄露别人联系方式,而且我也和屈听洄不算熟啊,当时找了个理由给拒了。” 他顿了顿,低头笑出声,又说:“而且,不止他,好多人来找我要他联系方式,理由是A班空降的Alpha长得太帅了。” 贝岑轩:“那他挺受欢迎的。” 温哲:“屈听洄是州长儿子除了咱们几个,没别人知道,但他长得好,等级高,又是空降A班,有人想认识太正常。” 贝岑轩换位一想,冷笑:“他还真是火热,我上午推荐他入学生会,中午就和副主席坐一块吃饭了,我就说吧,他可不简单。” 贝岑轩和鹿何关系不太好。 一年级的时候,贝岑轩行事低调,尽量不在除了成绩以外的地方招人耳目,鹿何是干事,因为学长的指示,又因为贝岑轩是Beta,带头针对过他。 后来温哲混成主席,某种程度上来说,贝岑轩也算是跟着哥们鸡犬升天了,他还老因为这个调侃温哲。 加上他代表学校拿了不少金牌,那时起,鹿何又反过来讨好他,却又明里暗里算计温哲,嘴脸恶臭。 贝岑轩身份摆在那,就算真睚眦必报教训他,也不会有人敢冒头指责。 可他这个人,高调又低调,除非是真把他惹急了,比如学长那次,其他情况,他极少和人计较。 计较多了,烦恼就多了,更多的恶意也就随之而来了。 至于鹿何,烦也是真的烦。 虽然不小肚鸡肠,但他也不是大度到可以原谅一切,并真的在心里不计较的人。 所以,看到屈听洄和鹿何坐在一起,贝岑轩心里相当不痛快。 一股在鹿何和屈听洄社交之间的未知感涌上来,他烦躁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牛肉。 呸,真难吃。 他冷着脸,又转头凝视着那两个人,想看清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鹿何盘里是西餐自助,牛排、意面和火腿,但只是象征性地动几口,大多时对着他身旁的人说笑。 屈听洄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点头回应,大多数时候都垂眸认真地吃他盘里的牛肉拌面。 突然。 屈听洄像有镜头感知一样,掀起眼皮,两个人隔着大片的空间对视,鹿何也他的目光好奇地看过来。 贝岑轩脑子一僵,身体也跟着僵硬,想转回去却好像有些来不及。 这人真适合当爱豆,镜头捕捉力一绝。 屈听洄嘴角弯了下,对着他笑。 贝岑轩浑身僵硬,他咧嘴笑了笑,尴尬地转过身去,捂住脸。 温哲好奇地歪了歪身子,探出头来,大方地和他们招招手。 “活该吧你,偷窥人家。” 10. 德伦太子爷(10) 春天就是这样,时而暖,时而寒。 寒潮过境,气温骤降,料料峭峭。 夜晚七点钟下了潇潇的春雨,空气里透着潮湿阴冷,雨点打在窗外的香樟树叶上,一阵簌簌声,卧室的窗帘拉得紧密。 贝岑轩头疼得恶心,一到阴雨天,他就会头痛,林净崖说这是从他肚子里带出来的病,雨下得越大,空气越冷。 脑子里长满荆棘,向上刺破头颅太阳穴而出,向下一路延伸到脆弱的肠胃里。 突、突、突。 一整个晚上难熬得厉害,伊娜给他熬了姜汤,没喝两口就吐了,半夜又吐了一次,吐完,他双手捂住脸,粗重地喘息,心脏也搏动得厉害。 他蜷缩在床上,被子捂住半张脸,秀丽的面容苍白不已,几滴晶莹的泪浸湿眼睫。 睁开眼睛,眼前昏花,却见本该在单位的林净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安抚他。 贝岑轩终于忍不住,抽泣一声,鼻子都红了,起身抱着爸爸呜呜地哭起来。 漆黑的卧室里,台灯的光晕圈出一点区域,Omega父亲温柔地哄自己的孩子入睡。 直到凌晨,雨停了,樱花树的粉嫩花瓣上沾满雨露,啪嗒一声,滴落在湿润的草丛间。 头痛舒缓了一些,贝岑轩天亮时才睡着。 林净崖帮他告了假,今天他不用去上学。 贝岑轩睡到下午一点醒来。 醒的时候卧室一片漆黑,也寂静,叫人安心得很。 他失神,头脑昏沉了好一阵才艰难地拿起手机。 上午,白锐和温哲都给他发了消息,温哲问他是不是头疼病犯了,还把课堂笔记整理成文件给他发了过来。 他雨天容易头疼的事情在友圈并不是秘密。 …… 乌云霸占了天空,芙城今天一整天都是湿冷阴沉的,灰蒙蒙的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时不时地再落些针线似的小雨。头痛也就断断续续。 “渐渐,吃饭了。” 伊娜敲了敲门,来给小少爷送饭。 有玉米排骨汤,以及一些别的菜式,都盛在陶瓷小碟里。 昨晚吃的东西全在半夜吐了出来,又从早晨睡到下午,现在贝岑轩胃里空得很。 伊娜给小少爷支了桌子。 贝岑轩扶着碗,低头用勺子舀汤喝汤,白净乖巧的黑毛小少爷让伊娜忍不住揉揉他黑亮的头发。 直到下午,贝岑轩才有了点力气,就在屋里,打开温哲给的笔记,安静地学习。 一直到晚上六点半,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门铃响,别墅里来了人。 伊娜在三楼忙。 正巧贝岑轩在一楼,他点开监控。 监控画面里,浓黑的夜幕下。 屈听洄站在别墅大门口,背着书包,主校校服穿在身上,右手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和一把收着的黑伞。 贝岑轩打开门,他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长袖,冷风扑了他满怀,勾勒出颀长瘦削的身形,隐约看得见漂亮的锁骨与柔韧的身躯线条。 周遭暗沉寒冷的气息愈发衬得人白皙。 他没有立刻给屈听洄开门。 “都下雨了,你来做什么?” “你没来上学,我来看看你。” 屈听洄视线落在贝岑轩身上,发觉只穿了单薄的衣服,轻拧了下眉。 天上又下起了毛毛小雨,淋在贝岑轩身上扎得他浑身带刺,他又有点难受,抓住门杆稳了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嘴上不饶人:“屈少真闲呢。”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他。 他的瞳色深,周围漆黑的环境下更显得深沉。 屈听洄这双眼生得凌厉而深刻,却不让人觉得冷峻,而是俊雅。 他鼻梁高挑,眼睛的弧度十分精巧,薄薄的嘴唇却不显冷漠,仿佛有说不尽诉不完的真情。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把控自己的表情。 轻轻抿唇,微微低头,垂眸,眼睫落下一片深刻的阴影:“不是,我不闲,我担心你。” 贝岑轩不经意一瞥,发现屈听洄的额发发尾潮湿,他没打伞,雨丝落在深灰校服上,一滴雨从脸颊流到下巴,再滴落,整个人周遭笼罩着孤寂与可怜。 贝岑轩顿时又觉得他孤零零的,又问:“你怎么来的?公交吗?屈州长连司机都没给你配?天有点冷,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估计一会还要下雨,我叫司机送你回家吧。” 屈听洄抬头:“我都来了,你不请我到你家里坐坐吗?叔叔们在家吗?我都没有拜访过贝叔叔和林叔叔。” 贝岑轩道:“——他们不在家。” 屈听洄轻声道:“可是橡园离冷水湾挺远的,而且知玺天天在家骂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了家也和无家可归没有区别,所以就来找你了。” 贝岑轩张嘴无言,他老老实实打开大门,让屈听洄进来。 “我买了你喜欢的那家的菠萝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你朋友圈里发过。” “你视奸我?” “你发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 贝岑轩哼了一声:“回去就把你屏蔽。” 伊娜这时已经下了楼,她已经准备要做晚饭了,看到屈听洄在门口低头换鞋,问了句:“同学啊?” “姐姐好,我叫屈听洄。”屈听洄打了声招呼。 贝岑轩留了屈听洄在家吃饭。 屈听洄也是幸运,赶上了贝岑轩病后精神抖擞的时间段,可以好好陪着他玩。 饭后。 贝岑轩拉开冰箱,问:“你喝东西吗?喝什么?” “不喝酒。” 贝岑轩随手扔给他一罐芒果味酸奶,“你想得倒是美。” 屈听洄握紧酸奶,触感冰凉,上面还有水珠,他笑了笑:“谢谢。” “走了,去我屋里玩。”贝岑轩拉起屈听洄的手往楼上走。 他的房间大的离谱,是一个交错纵横的套间,明亮的空间包含了一个小客厅、书房、游戏房、衣帽间、两个卧室…… 贝岑轩其实占据了这栋别墅的大多数面积,小花园是他栽种的、别墅的地下室也被贝律恩改造成了贝岑轩的私人射击房。 贝岑轩倒在沙发上,他想和屈听洄打游戏,抬眼却看到屈听洄坐在不远处。 “你干什么?” 屈听洄将自己的试题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到桌上,转头,手里是插着吸管的芒果酸奶,他貌似有些疑惑贝岑轩为什么这样问。 “写作业啊,你玩吧,或者,你过来,看着我写。” “……” 贝岑轩自讨没趣,便也不再理他,摊在沙发上打Switch。 一个小时后,贝岑轩拿开眼前的游戏机,疑惑地望向逆着光站着的高大的屈听洄。 “干嘛?” “有题不会。” 屈听洄席地而坐,将练习册放在小桌上,用笔指了指那道物理题。 贝岑轩瞪眼一瞧,虎躯一震,好家伙,去年的竞赛大题。而且已经算出了第一问第二问,第三问解了一半。 这小子这么有水平? 还是说,上来就是竞赛题,这小子存心羞辱他呢? 那他可真是不能让这小子如愿了。 凡是见过贝岑轩的长辈和同龄人,第一句话,漂亮,第二句话,聪明。 尤其在理科方面的天赋异禀,无一不叫人惊叹。 他二话不说,抽出一张草稿纸,从沙发上溜下来坐在地上,趴小桌上读题,画图,演算。 二十分钟后。两个黑绒绒的脑袋凑在一起。 “所以,根据第k级亮纹在屏幕上的位置公式推算,能观测到的亮纹条数为N=520,听懂了吗?” 屈听洄目不转睛,听得认真,他点点头:“听懂了,520。” 贝岑轩长舒一口气,将笔一丢,直接向后躺下:“行了,自己写吧。” 屈听洄趴在桌上写字,贝岑轩悠闲地撑着脑袋,开始欣赏起Alpha的颜值。 眼睛美、鼻子挺、嘴巴薄……真可以说是他们屈家这一辈里最好看的一个小孩了。 贝岑轩抱着膝盖,凑他凑得更近一些,歪头,眨眼,好奇地问:“欸,屈知玺真的天天骂你吗?她骂你什么?屈州长难道不护着你吗?” “你想知道?”屈听洄目不转睛地写题,随口问。 贝岑轩:“你如果想说,我就想知道。” 屈听洄失笑:“那你人真好。” “快给我答复啊。” “骗你的,知玺最近挺老实。” 贝岑轩随手拆开一袋海苔味乐事,“怎么?你整治她了?” 屈听洄被他逗得不行,“我们家那么多人,又不止我一个人姓屈,轮得到我整治她吗?” 贝岑轩自己嚼着薯片,又捏起两片来,手伸过去递到屈听洄嘴边,屈听洄想都没想就张嘴接过来,自然得很,咔嚓咬碎,一边嚼一边说。 “你也说了,知玺的外公是那种出身,我敢整治她?那不是自寻死路?” 贝岑轩鄙夷:“怂货。” “怂就怂吧,我可惹不起她。” 贝岑轩嗤笑一声,阴阳怪气:“你惹不起他,你来惹我~” 夜已深静,雨彻底停歇,清凉的风卷过窗外的香樟树,枝叶轻微摇摆拂动。 贝岑轩凝视着屈听洄俊美的侧脸。 仔细一思考,他觉得屈听洄人也不坏,最起码对他挺好的,虽然有时候讲话有点跳跃,人比较难缠,虚与委蛇的。 他对屈听洄的恶意始于那场邪恶的晚宴,从那天开始,他认为屈听洄是个表里不一的笑面虎,晚宴给屈知玺解围、巧合地捡到他的吊坠不归还、还和鹿何混在一起……心思比雾都的天气要莫测,好难猜。 他现在又觉得,屈听洄再怎么样,不过也是个与自己同龄的少 年。 而且,他现在是屈州长唯一的儿子,自己该留他几分薄面。 贝岑轩现在这样想,可能也是因为他自己心思比较单纯…… 但一个人的虚假情绪表现得再逼真,可眼神是最无法伪装的。 就像那晚在便利店,他对屈听洄说,欢迎回家,他看清了屈听洄的笑,比他以往所有的笑都要真挚,因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笑,拨云见雾的笑容在贝岑轩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贝岑轩又凑过来,悄声问:“你今晚还走吗?” 屈听洄头没抬,认真写题:“你想让我在这里住一晚?可以啊。” “……我没说。” “和说了有什么区别。” “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别浪费人力资源了,我爸爸都呼吁大家要节约。”屈听洄看向贝岑轩。 “司机多辛苦,我可不值得,而且,我已经跟爸爸说了,今晚不回橡园。” …… “……我隔壁有间卧室,你住那里。” 屈听洄:“好的。” 贝岑轩又问:“你和鹿何,什么时候那么熟了,他一个D班的……你要是想加学生会可以和温哲多交流。” 屈听洄摇摇头:“我没有加学生会的想法。” 贝岑轩第一反应是不解:“为什么?可是我觉得学生会很适合你啊。” 第二反应是不爽,两秒后,他眯起眼睛:“啊,原来你和鹿何是单纯的关系好啊,行啊,我知道了,不用说了!” 屈听洄抬头看他:“你很讨厌鹿何吗?” 贝岑轩丝毫不隐瞒:“对啊,我很讨厌他,想必他也很讨厌我。” 屈听洄眨眨眼:“他讨厌你?那我以后离他远点儿。” 继续道:“是他来找我的,我们只吃过一顿饭,后来他又找我,我没理他,所以你别生气。” 贝岑轩嘴硬:“我没生气。” 屈听洄笑着说:“你生气了,我听出来了。” “因为你把我当自己人,所以不想我和讨厌你的人玩,对不对?” 贝岑轩凉凉道:“嘴巴,闭上。” …… 早晨九点半大课间,室内室外都热闹嘈杂,陶玉瓷倚着教室的门,双手抱在胸前,对贝岑轩吹了声口哨。 贝岑轩下意识抬头,和陶玉瓷对视,他看到陶玉瓷冲他勾了勾秀长的手指。 贝岑轩出来,陶玉瓷凑过来眯眯眼睛。 “你们两个,怎么从一台车上上来的?那不是你家的车?” 贝岑轩:“把我叫出来就因为这个?” 陶玉瓷理所当然:“对啊。” “他昨天在我家借宿了一晚。” 陶玉瓷见状捂嘴,惊讶:“我的妈呀,你们两个都熟到要睡一起了?” 贝岑轩火气腾腾窜:“你神经病犯了?” “别生气,开玩笑啦,还是说,这么快,橡园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吗?屈知玺欺负他欺负得这么厉害吗?” “那倒没有。”贝岑轩冷笑。 “那他为什么昨晚睡你家?” 贝岑轩蹙眉:“你就不会自己去问?人家都来多长时间了?你还没和他混熟呢?” 陶玉瓷摇头:“我怎么问?你忘了?敏西家和他家最近打得热火朝天,你要我主动找他讲话?我才不,而且,我找他,人家保不齐还不会给我个好脸色看呢,我不犯贱。” “那你还算有点觉悟。”贝岑轩扯扯唇角,想了想,又说:“他不是那种会甩脸子的人。” “那确实,看上去还挺好说话的,那我收回刚才那句,但是你也知道,我可不是会主动的人,更何况我们家和敏西家又没有冲突,我接近他,那不是得罪龙家?” “敏西家下定决心要和他家作对,现在关系臭的要死,感觉没救了,所以根本没有混熟的必要,扯远了扯远了,那你快点告诉我,为什么他昨晚睡你家?” 贝岑轩烦躁:“你没完了?怎么这么八卦!管好你自己!” 陶玉瓷反骨被激起来:“你快点告诉我,你越不说我越好奇。” 贝岑轩指着她说:“你要是敢骚扰屈听洄,那还算你有本事,缠着我叫什么?欺软怕硬啊?” 陶玉瓷还想不依不饶,却见下一秒。 贝岑轩冲教室里大喊:“屈听洄!唔——” 陶玉瓷惊恐不已,迅速捂住他的嘴。 贝岑轩扒开她的手,攥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屈听洄!陶玉瓷找你出来,她有好多话对你说!” 喊完对着陶玉瓷坏笑,“你朋友的仇家要来找你喽。” 陶玉瓷满脸震撼,眼看着屈听洄从位子上起来,往门口走,越来越近,她落荒而逃,一路狼狈。 屈听洄出现在贝岑轩身后:“她找我干什么?” 贝岑轩随口道:“她有问题请教你,觉得不好意思,我替她喊你,她又跑了。” 11. 德伦太子爷(11) 综测成绩出了,这也是屈听洄回家后的第一次综测。 不少知道他身份的同学都眼巴巴地看热闹,想知道这位空降A班的关系户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教学楼一楼公告牌、学校官方平台系统上都登有总分和排名。 在合议国的教育体系中,官方标准化评估测试的满分是——1050分。 贝岑轩考了1028,位列第一,甄宇第二,温哲第三,三位是唯三的四位数拥有者。 龙敏西第四……屈听洄第八。 …… 贝岑轩早就料到。所以并不意外。 挺好,没给他们屈家丢脸。 “新来的还挺猛。” 打量、议论,像雨点子一样落在屈听洄的身上。 屈听洄直接屏蔽了这些没用的目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做作业。 这次成绩很合他的意,既不过分出头,也没有丢太大的脸。 枪打出头鸟,他不急着显锋露芒。 …… 这段日子,白锐也没闲着,他谈了个男朋友,叫丛铭,理一B班的学弟。 “港管局副局长的小儿子,和副州长的独子,金环和金环,他俩还挺般配的。” 贝岑轩倚着座椅,翘着个混蛋二郎腿,点评人家,山根靠右那颗小痣愈发显得人懒洋洋,俊美的五官带着矜贵的气息。 虽然都是权贵家庭出身,但副局长和副州长到底还是差着阶层在,贝岑轩龙敏西他们几个和丛铭根本不熟,只能算个点头之交。 况且贝岑轩的朋友本就不多,他为人低调不张扬,秉承着价值平衡的交友原则,他的友圈基本都在同阶层内。 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大名,但他并不知道很多人都有谁,丛铭在他这里原先没有什么印记。 小情侣从认识到在一起的过程无敌玛丽苏,白锐在某天兴致勃勃又神秘兮兮地告诉他。 我英雄救美了个Omega,你猜是谁? 贝岑轩:“……神经病我不猜。” “你必须猜!” “我不猜!!” 白锐飘飘然地说,自己在铂骊公馆包厢外的走廊里碰见的丛铭,碰见他的时候,他被几个纨绔世家子纠缠得难以脱身,漂亮的金O被围着调戏得满脸通红,白大公子天生正义,哪里见得了这场面,于是从天而降,英勇地为小O解围。 拉着羞涩的丛铭到铂骊顶层的包间吃饭,两个人聊天,他才知道丛铭是和家里赌气吵架来的这里销金。 他们聊“艺术音乐物理哲学”,风花雪月,心猿意马。 白大少潇洒地抽着雪茄,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心潮澎湃地说,他从来没遇到这样了解他的人。 他承认,自己心动了。 原话是这样。 听完以后。 贝岑轩的表情比物理竞赛题都复杂。 他快吐了。 他仰头灌下一口冰镇橙汁,才勉强压下这浑身的鸡皮疙瘩。 可能是贝岑轩见识少了,反正他从来没听过这样——土得掉渣的爱情故事。 丛铭也是位古灵精怪的小少爷,有一套察言观色的好本事,白锐又有意将他往自己友圈这里凑,所以最近也算风生水起,得意洋洋,最起码贝岑轩和他关系是不错的。 中午在餐厅,温哲被叫走去忙学生会的事务,白锐的棒球队七天后和裂空主校棒球队有场校赛,时间紧任务重。 丛铭打包好牛肉面,打算去运动场找白锐,却看到贝岑轩正坐在不远处的位子上,对面有个alpha,便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阿轩,七天后白锐比赛,我们一起去看台给他加油。” 贝岑轩礼貌应声:“好。” 说完正事,丛铭本该走了,视线却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一直在贝岑轩对面不吭声的屈听洄身上,打量着他,从脸到脖颈。 金环,和贝岑轩在一起吃饭,新面孔。 注意到丛铭的视线,贝岑轩主动对他介绍起来:“屈听洄,姓屈,不用我多说了吧。” 确实不用贝岑轩介绍,屈听洄这个名字目前还是热点话题。 他主动对屈听洄伸出手,微笑:“屈少,总听白锐提起你,第一次见面,我叫丛铭,欢迎回家。” 时间在这一秒静止。 屈听洄低垂着睫毛,认真剥虾,拇指食指捏住虾头两侧,稍用力拽下虾头,从腹部第一节开始,逐节剥开。 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丛铭。 出乎意料的冷。 丛铭的笑容当场僵住。 他尴尬之余有些震惊,震惊这个新来的少爷竟然是如此傲人的做派,与他那位被流放的弟弟也没什么两样。 屈知阁是狂妄自大的桀骜,而屈听洄是目中无人的冷淡。 丛铭听信了人言,也受了白锐对屈听洄印象的影响,以为屈少会谦卑有礼。 还是说,这人只针对自己。 胡思乱想一番,依然保持着原动作,等着屈听洄有所反应。 待到整个虾剥完,屈听洄将虾仁放进贝岑轩盘里,终于,掀了掀眼皮,打量了丛铭一眼。 不到一秒的时间,又垂下眼眸,冷淡地嗯了一声。 足够漫不经心的姿态。 丛铭干笑了几声,尴尬地收回手,在无人的地方攥紧拳头。 对贝岑轩道了别,后退两步,转身,咬牙,握紧拳头,走远。 贝岑轩目观全程,他对丛铭没什么看法,但他爱看热闹。 贝岑轩一下一下地将自己盘里的胡萝卜全都夹到屈听洄盘里。 “你这什么态度?难不成你和他有点恩怨?讲讲吗?” 屈听洄垂眸,老老实实地夹胡萝卜吃:“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和陌生人亲密,而且丛铭有男朋友,白锐,不是吗?” 贝岑轩眯眼:“你放屁,少在这装矜持,我都看出来了,你就是故意冷落丛铭。” 屈听洄:“我又没欺负他,冷落就冷落了,谁敢说,德伦港口管理局——副局长的小儿子,很了不起吗?” 屈听洄难得讲这样刻薄势利的混蛋话,完全一副轻描淡写的公子哥样。 他清楚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尽显狭隘心思,既是因为少年心气逞一时之快,也没有给副局长和白锐留脸。 可他对自己认知清晰,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柔有教养的人,只不过是将本身的劣根性隐藏地很好。 说了就 说了。 他满不在意地咬下一口煎蛋。 贝岑轩唇线勾起:“你这句话说的,好像纨绔子弟,终于原形毕露了?才回来多长时间啊就摆起架子来了。” “我冷不冷落他又不重要,白锐是他男朋友,白锐对他好不就行了?” 屈听洄唇角讥讽:“况且——我也没看出白锐对他有多好。” 贝岑轩打了个响指:“你看,你的恶意要溢出来了哦。” 屈听洄丝毫不在意,他大言不惭:“可能我比较天真吧,装不了对谁都一副笑脸的样子,我和丛……” 贝岑轩提醒:“铭。” “哦,丛铭,我和他真不熟,再者——”屈听洄垂眸,又捡起一只虾来剥。 “轮得到他来欢迎我回家吗?他有点拎不清自己呢。” 贝岑轩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明明对其他人都是一个样,唯独对丛铭冷漠,很明显这里面有点儿个人的恩恩怨怨,你不是见人下菜碟的那种人,或者说,我眼瞎,真的看错你了?” 屈听洄:“如果我说有恩怨呢?深仇大恨,不死不休的那种。” 贝岑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放心,我会帮你保密的。” 屈听洄低头勾唇,玩笑道:“我对其他人是一个样?我怎么不知道?或许我也可以对其他人也是和丛铭一样的态度,但我唯独对你不一样,你没看出来吗?” “没有。” “好吧。” 贝岑轩也笑了:“是你表现得不够明显吧,你争取好好表现,让我觉得你对我的与众不同。” 话说,要有多与众不同呢。 犹记三天前的下午,太阳尤其灼热刺眼。 上完室内排球课,贝岑轩满脸通红、额发潮湿,活像个闷熟了的桃子,他穿着主校夏季的圆领灰色短T,衬得腰身劲瘦,脖颈修长雪白。 他从体育馆里出来,去学校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镇的西柚汽水,一边喝着一边回温哲的消息。 温哲的学生会可忙了,连排球课都没去上,这不,刚得空,温哲说要去找他,问他现在在哪,要去给他送柠檬茶。 贝岑轩说算了吧,不说自己现在有汽水了,就算没有,也哪里用得着温哲送,直接回班不就得了。 温哲问,回班?下午又没课了,你回班做什么? 贝岑轩两眼一翻。 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写完作业还得帮你做学生会的作业,大老板,你自己都把这茬忘了。 没一会儿。 温哲:辛苦你了。 温哲:【小狗卖萌jpg.】 贝岑轩看了眼表情包,就笑了,他拧好了盖,将没喝完的半瓶汽水丢进了垃圾桶,自顾自地回班了。 屈听洄站在远处的香樟树下,深深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手中握着一瓶同样的西柚汽水,天气炎热,汽水瓶外部冒着水汽,凉湿了Alpha的手掌心。 汽水,没意思。 他走过去,来到贝岑轩方才光顾的垃圾桶面前,定了定。 眼看四下无人,他伸出手,将贝岑轩喝完的半瓶西柚汽水拿出来,把自己完好的的那瓶丢了进去。 12. 德伦太子爷(12) 从屈老太太在餐桌上闹那么一出之后,屈听洄就再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了,他也没指望用这个来增进本来就没有的感情。 主要目的是让屈州长看看,看清你妈和你女儿对我的态度和嘴脸。 不要老让我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面。 显然,很受用,屈州长并没有再叫他迁就什么,每次叫他来书房大都是说说学校的生活,聊聊最近的一些事情。 时不时地送他一些小礼物,比如昂贵的定制腕表、一匹高价赛马,一枚收藏级的钻石胸针、或者某些州长长子才有的权力。 很巧妙地把屈听洄往上抬。 看起来是很想增进父与子之间的关系。 毕竟分别十七年,父子不太熟。 但除了给钱和权力,屈州长大概也做不了什么了。 屈承南最近忙碌,火大。 因为他的操作,惹了龙家的不满,龙家一直在找机会炮轰他。 如果只是登报黑料那么简单,那还能解决—— 龙浩洋竟然找到了吕和君——这个全德伦最大的医疗集团的董事主席。 这两家常年在医药板块作为竞争对手,竟然罕见的站在了统一战线。 他们联合起诉了在听证会上指控药管局的议员,以及屈州长。 他们的指控内容是——议员所给出的指控证据不足,并涉嫌证据造假。 并且,他们严重怀疑屈州长联合那位议员,伪造证据给药管局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实际上那批药物根本没有问题! 屈州长只是想打压大药企,扶持新药企而已。 州长的限时禁令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要求屈州长赔他们100个亿。 屈承南:…… 总之,对面一连串的骚操作,搞得屈承南最近心力交瘁,每晚都吃药,并且一回家就在书房里骂自家幕僚。 家庭医生是个叫凯西的外国女人,在橡园随时待命,就怕屈州长哪天气昏了过去。 屈州长呢,又想从其他方面捞政绩,却是各方明里暗里在叫嚣,想方设法从中作梗,根本无从下手。 风平浪静的德伦,底下藏着无数权力与利益纠葛,以及层层环绕之下的矛盾。 州里这些财富、权势站在塔尖的大世家,哪个都是不好惹的狮子头。 此刻,屈州长坐在办公椅上,身后是一整墙的黑檀木书柜,有一排排整齐的外文名著与政治读物,陈列着各样的古董瓷器与绿植,最上方是两面德伦的旗帜——荆棘王冠。 还有一个标本相框,里面是天竺葵,德伦州的州花,象征。 还有几个相框——与现任合议国总理事的合影,合议国二十四州州长的大合照,与M国总统的合影,与当今教皇的合影。 屈听洄瞥了眼桌上的拿铁,装作好心提醒:“爸爸,少喝咖啡,容易失眠。” 屈承南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有心了。” 屈听洄拉开办公桌对面的皮质座椅,坐下。 手肘撑着桌面,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显然在等父亲开口。 “最近综测表现的挺不错,看来你适应得很快。”屈承南感慨道:“比我年轻时都厉害,我进主校第一次综测都没考那么高。” “还好。” “有交到朋友吗?” “有。” 屈承南支着下巴笑:“能说说都有谁吗?” 屈听洄掰手指,数萝卜似的报人名:“白锐、陶玉瓷、温哲,贝岑轩……” “渐渐啊……”屈承南听到贝岑轩,若有所思地向后靠了靠,嗤笑一下:“这个小孩,长得像林净崖,性格倒像林净崖和贝律恩的结合体。” “渐渐?” “渐渐是他的小名,大名和小名都是林净崖取的。” 屈听洄:“好的。” 屈承南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哼笑:“他两个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是够精彩,现在也是。” 屈听洄视线在桌上游走,他拿起一支钢笔,拔开盖子在纸上写字,写了一个洄,他看了一会儿,洄不好,于是又在洄的上面写了一个轩,两个字交叠在一起,这样好。 这是州政府发放给基础公职人员的钢笔,设计普通,笔嘴刻印德伦二字,书写流畅笔尖耐磨、耐用,屈州长的笔筒里有好几支。 屈听洄默默地放进了自己兜里。 屈州长自顾自地讲:“尤其是林净崖,上学的时候就是冷艳清高范儿,谁也看不上,谁也瞧不起,偏偏谁都惹不起他……现在也惹不起。” “这两个人关系一开始并不好,那时大学了,贝律恩比林小一岁,也是个桀骜的人物,因为点事儿,心里对这个学长很不服气,林净崖呢,也尤其看不起这小子,一身暴发户味,但也是事实,贝家不就是暴发户,所以呢,两个人都较劲儿。” “后来国家扩建港口,这可是个大项目,林家有相当大的话语权,贝老爷子为了拿下这块肥肉,也为了攀上林家,主动献子求联姻,贝律恩就被他爹发卖了,那时你林叔叔对我们用的是另一个名字,所以我们不知道和贝律恩联姻的就是他,贝律恩相亲和他见了一面之后就吓跑了。” “他当时很有骨气,放话说死都不娶林净崖,真就宁死不从了,半夜跳窗偷跑到裂空,贝老爷子气得半死,但这事太丢人了,还不能声张,总之就是——” 屈承南笑了:“新瓦德夜袭裂空州,太子爷难逃一死。” “十几个保镖,十几辆越野在街上围追堵截,硬是把你贝叔叔绑回芙城强制领的证。” 屈承南说到这里就笑了,他嘲讽道:“真被五花大绑绑回来的。” “这事儿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现在还有人说呢,比如我。” 屈听洄:“林叔叔竟然也愿意?” “怎么可能,都说了他也不是善茬,林净崖到他们家二十年,就没给过贝老爷子笑脸儿,领完证就跑到国外硕博连读,一去就是五六年,虽然中间把孩子生了,但这些年没少气老爷子,这事也热闹,贝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你林叔叔最烦的不是他老公,是他老公的爸爸。” “……爸,你了解的真多。” 屈承南摆摆手:“他们家的陈年老八卦了,给你说说而已。” 屈承南将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习惯性地敲击。 “只可惜,两个人这么好的基因,孩子却是个Beta。” 这种话,州里的高层们在背后已经说过上千次了。 屈听洄的眉眼不可察觉地凝住:“贝岑轩很优秀。” “这么快就给你朋友打抱不平了?” 屈承南戏谑,眼里有不屑、也有对儿子幼稚行为的包容,屈听洄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优秀有什么用,国家里面优秀的人一抓一大把。” 话锋一转。 州长自嘲地笑:“不过啊——有这样显赫的家世,是个Beta又能怎么样呢,他两个爸爸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人家是心肝,是眼珠子,和我们可没法比。” 屈听洄压根不想听屈州长自说自话,立刻转换话题。 “白锐呢?我听说,他没有爸爸。” 屈承南倒也不瞒着,随意又干脆道:“白锐是你白阿姨买精生的,你白阿姨原先有个弟弟,那位才是真正一位冰雪聪明的智慧星,可惜英年早逝了。” “白老头呢,就剩她一个女儿了,白笠自己是不婚主义,为了白老爷子的心愿才生的白锐,她一辈子没结婚。” 龙家当家人有特殊癖好,喜欢未成年。 龙敏西和弟弟是他唯二的正宫子女,龙浩洋是私生子,野心勃勃,为人阴损。 德州最大医疗集团当家人吕和君招了一对姐弟在身边伺候,私底下同自己小妈苟且。 现任德伦警察署署长——闵持的现任妻子是自己亡妻的亲妹妹。 裂空州州长陈棣是林净崖亲哥哥——林家现任家主林刻雾的丈夫,贝律恩和陈棣是连襟。最近不知道因为什么,两个人唯一的儿子同他们闹翻,离家出走,下落不明…… 别家知道的屈承南知道,别家不知道的屈承南也知道。 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屈州长端起半凉的咖啡,喝了口:“听够了吗?还想知道什么?” “听够了……” “行了,讲点年轻人爱听的,别往外瞎说,啊。” “其实也就是为了让你,别对州里这帮人有滤镜,他们看着都是精英,其实就是一群草台班子,都精神有问题。” 屈承南又交代了一些事项,他现在在外,已经潜移默化地代表了州长的形象,一些事情也由他来做,比如一周后要替父亲去养老院看望退伍老军人。 屈听洄出门,迎面便碰上了屈承南的心腹——傅赢。 屈听洄:“傅叔叔。” 傅赢对这位新小少爷微微颔首。 视线停留一秒,便越过他直接进入办公室。 他对傅赢这个人早有印象,为人不苟言笑,严肃冷然,左脸有一道疤,据说是和屈州长在外出途中,二人遇刺,为保护屈州长留下的。 金环Alpha,首都政法大学毕业,早年参军功勋卓然,履历如此光鲜,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却甘于向屈承南俯首称臣,做他手底下最锋利的匕首。 他很早就跟在屈承南身边,地位不是一般下属能比的,屈知玺似乎很讨厌他。 他出门没一会儿就遇上了屈知玺。 庄园外,天黑,屈听洄想吹吹风透口气,正巧碰上大小姐刚刚遛狗回来,漂亮的赛级德牧大剌剌地吐着舌头蹲在她脚边。 一个飞盘狠狠砸在他身上,是屈知玺扔的。 因为一些事,她被罚整整两周不能出橡园,被迫在家接受教育。 不痛不痒的惩罚,屈知玺气疯了。 不是屈听洄告的状。 但面对屈知玺的质问。 他的神情平静无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遮掩自己的嚣张,甚至挑衅。一步步靠近。 “对啊,是我告诉爸爸的。” “你把你外公、你哥哥叫来,让他杀了我。” “你,再说一遍!”屈知玺压着嗓音恶狠狠道。 “你坏事做尽,这不过是一点小小教训。” 屈听洄云淡风轻,丝毫不畏惧。 他的嗓音沉静,犹如此刻着墨的黑夜。 “三个月前,你和同班的葛琪发生争执,你气不过,看不起她,发誓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于是放学后,你打着和她暧昧的班长的幌子将她骗到没有监控的巷子里,并找来了三个社会上的黑环Alpha。” 葛琪是Omega,现场具体发生了什么样惨剧,可想而知。 事情会如何收场,权力会给予答案。 屈知玺:“是,我是和她发生了口角,但是欺负她的人不是我啊,是那三个Alpha,你也说了,那三个Alpha是社会上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你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我找来吗? “再者,那三个人不都判了十年监禁吗?有罪就有罚葛琪还觉得不公平?怎么要全世界给她陪葬吗?” 屈听洄深深地盯着他。 屈知玺坦然:“对,事后,她喝农药,是她自己要喝的啊,农药甚至都是她自己买的,那是自杀啊,而且——” 屈知玺低头笑出声来,又抬起头,得意又疯狂:“我可是未成年,我还没到十六周岁呢。” 就算德伦的未成年法庭要判她,但谁能越得过州长的权力。 谁能制裁她? 屈听洄:“你错了,我没想制裁你,我们可是一家人,你出事了,屈家也只是跟着丢脸,我怎么可能爆你的丑事呢?只不过我希望你老实一点,不要总把心思用在对付我身上,你往我房间里放蛇,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这个我没有告诉爸爸啊,而且——” 他在语言的转换方面总是强悍,常常一句安抚,一句惊人。 他垂眸浅笑:“我有你派的人与那三个Alpha交涉录音。” 屈知玺攥紧遛狗绳。 屈听洄看着她的表情,相当满意。 他睥睨着她:“所以,这种下三滥的,掉价的手段,是谁教你的?” “徐大道吗?” 啪! 屈知玺面容阴鸷,浑身发抖,丑事被仇人揭穿,把柄被仇人握在手中,她现在恼羞成怒,却无法反驳,也无法回击,只能靠扇巴掌来凸显威风,发泄愤恨。 “对,是我干的,那又怎样,她该死,你也该死!” 她的宠物德牧也被主人的汹汹气势感染,开始对屈听洄呲牙低吠。 屈听洄不管脸上火辣辣地疼,也不管那条随时会对他发起攻击的德牧。 天幕深蓝孤寂,他的面容神情也被黑夜所染,冷漠无情。 他伸手抓住屈知玺脖子上的环,将人猛地提起来,脚尖碰地,两个人真正地面对面。 属于高等Alpha的压迫从四面八方袭来 屈知玺腿软。 他毫无阻拦地,不带一丝感情地宣判、审问。 “屈知玺。” “你要脸吗?” “你是人吗?” “你配活着吗?” 德牧的狂吠随着微风渐渐吹远,越来越渺小,直至寂静无声。 屈听洄回到自己屋里,打开灯,空荡的房子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高架笼里的两只牡丹鹦鹉,现在已是深夜,鹦鹉安静下来,爪子乖乖地抓在木头架上,黑豆一样的眼睛与屈听洄面面相觑。 眼睛亮,和贝岑轩的一样。 屈听洄没养过鸟,只掏过鸟窝。 他弄了点黑芝麻、荞麦、小麦什么的到鸟碗里,网上又说,鹦鹉也需要补充维生素,于是他又去厨房择了两片新鲜的菠菜叶子,切了点水果丁给它们吃。 他还网购了好多鸟笼装饰物,给鹦鹉布置了温馨的“大别墅”。 鹦鹉白天叫得欢,又长那么大点儿,他屋子大,不敢轻易放它们出来,怕它们扑腾到哪儿去出意外。 屈听洄犹豫了一会儿,打开笼子的开关,对着出口伸出手,婴儿蓝的两只鹦鹉像得到牵引一般,扑扇着翅膀一同飞过来,爪子抓在他的食指上。 毛绒绒的,蹭得他手痒。 他掏出手机给对着手拍了张照,发给了贝岑轩。 他到自己的书房,打开笔记本敲作业,两只鹦鹉蹲在电脑屏幕上方,监督着他,这时倒是十分乖巧安分。 鹦鹉的翅膀是婴儿蓝,头是纯白的,眼睛周围的毛绒是淡淡的粉,喙又尖又小巧,越看越可爱。 待他做到一半,贝岑轩竟然打来了视频。 “在干嘛?” 屈听洄将摄像头对准笔记本和笔记本上的鹦鹉:“写作业。” “真乖巧。” 他指着屏幕,重复:“你,真乖巧。” 屈听洄将视频翻转向自己,乖巧地笑。 贝岑轩似乎没在家,他身上穿着一个护胸,身后是一个空旷的场地,后面有靶子,看起来是射击场。 “它竟然没有乱飞,以前我都不敢把它们放出来。” “可能是喜欢我吧。” 话音刚落,两只鹦鹉像是商量好一样突然发作,朝屈听洄飞过来,他头顶一懵。 福气落在头顶。翅膀不停打扑。 看着屈听洄手足无措的滑稽样子,贝岑轩笑得不行。 贝岑轩:“作业写完了吗?” 屈听洄实话实说:“没有。” 贝岑轩长叹一口气,神情惋惜:“行吧,好可惜,我本来还想叫你出来玩,现在看来是没缘分了。” “去哪儿?等我吗?” 屈听洄头顶两只鹦鹉,认真地问。 他根据贝岑轩给的定位乘车来到妺山,妺山有座著名的铂骊公馆。 铂骊公馆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销金窟。 公馆内部存有大量来自世 界各地收藏家的孤品,是自成一派的拍卖行,同时里面负责举办各种接待、娱乐活动,包括私人酒会、秘密交易,还有赌/场。 可以为VIC客户提供各种隐秘的需求,这里就不方便多说了,上流社会的猎奇心态不方便外传。 屈听洄走进了铂骊公馆—— 一边的射击馆。 目前合议国占地面积最大的射击类运动馆——15000平,白天营业晚上歇息,并常年承包各大高难度级别的射击类比赛。 这是贝岑轩名下的场馆。 贝岑轩十五岁那年,在世界射箭锦标赛—男子反曲弓个人排位赛—打破世界纪录拿下有史以来最高分——705环。 贝律恩为了庆祝儿子的夺得头筹,出钱建造了这个场馆。 屈听洄从大门进去,一楼是休闲娱乐区,有人在打扫卫生,前台小姐对他微笑,讲,贝少在三楼等您。 射箭馆在三楼。 顶层是露天弓道场。 电梯抵达三楼射箭场,屈听洄在看台上看到了贝岑轩,他独自一个人。 空荡偌大的场馆内,中央空调全覆盖,边上一列列的各式各样的弓和箭。 贝岑轩穿了轻盈的白衣黑长裤,是纯粹又干净的颜色,他戴了护胸和护臂,手里是一把反曲弓,脚边是箭壶,腰上束着箭壶的固定带,显然是刚刚摘下来。 贝岑轩握把,抬弓,拉弦。 拉弓的手臂张力十足,固定带束在腰部,利落地收窄,衬得腰部纤细而劲瘦,下方的腿笔直又修长。 屈听洄看到了远处挂着的靶子——一只榴莲。 ——嘣! 钢质箭簇在空中刺开一道裂缝! 以极强的攻击力穿透了整只榴莲! 屈听洄:哇塞…… 贝岑轩的射击成绩也很不错,大大小小的赛事拿过不少冠军,野外军事训练也总是夺得远超同龄人的成绩。 白家和贝家来往密切,白家的主要势力集中在南部军队。 贝岑轩和白锐也算是从小被长辈丢在军队里历练长大的,所以不管是军事枪械还是竞赛枪械,他都信手拈来。 但比起更为冷硬的枪械射击,他更喜欢韧性较强的弓箭。 屈听洄从台上下来,边走边捧场:“好厉害。” 脸颊贴过一股锐利的冰凉。 贝岑轩竟然挑起那锋利的箭,箭簇贴上屈听洄的脸颊,逐渐向下,划过Alpha俊美的下颌线,向左一偏,勾到那凸起的喉结,顺着那脖颈的线条,直直挑起他的下巴,定住! 十分挑衅的动作。 “要不要考虑站在那当我的靶子?电视剧里不都顶苹果嘛?” 这个圈子里的少爷小姐们都带着某些隐秘又疯癫的属性,因为从出生起就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所以他们拥有为所欲为的权力,偶尔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大家都不会说什么。 但作为外人,敢当面挑衅冒犯州长长子的,贝岑轩是独一个。 也是对方给予的独一个的待遇。 只见屈听洄微微抬着下巴,眼眸微垂望着贝岑轩,他不觉得冒犯,反而举起双手,垂眸浅笑,似是饶有兴趣。 “悉听尊便。” 贝岑轩两眼一翻,可得了吧,要是让屈州长知道自己拿他宝贝儿子当靶子,第二天财政中心就得炸了。 贝岑轩收回箭,丢进壶里,“没完成的作业发给你了。” “嗯。”屈听洄:“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太无聊,正巧你给我发信息,想想你应该没来过这块,邀请你来玩一下。” 贝岑轩将自己的弓递给他:“你试试,去戴护具。” 屈听洄戴好工具,学着贝岑轩专业的样子拉弓。 哐当—— 脱靶。 屈听洄:…… 他转身,坦然地对贝岑轩说:“我弄不好,你得教我。” 贝岑轩倒也没惊讶,毕竟太子爷刚刚从小镇转来,又没接受过专业性的训练,哪里会这个。 他从箭壶里又拎出一支来,丢给屈听洄,屈听洄安装好,手指刚搭上弓弦。 贝岑轩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左手不由分说地覆上屈听洄的握弓的手,手上的温度油然而生。 屈听洄的手很大,五指修长,指骨锋利而分明,皮肤也并不细腻,是常年干多了活才有的粗糙质地。 贝岑轩到底是Beta,和金A的手差着,并不能完全包裹住他的手。 屈听洄视线下移,直直定在那一对相贴的手上。 贝岑轩的右手扶着箭尾帮他校准。 引弓、瞄准,动作不容置疑。 Beta的声音和呼吸都在耳畔游荡:“用力,瞄准。” 箭羽离弦。 正中靶心。 弓弦嗡然低鸣,带着贝岑轩身上温热的气息,久久未散。 “你自己试试。” 屈听洄又试了几把,这几次成绩都不错。 贝岑轩坐在屈听洄身后不远处的地板上,大喇喇叉着两条长腿,手掌向后撑着地面。 “听说龙浩洋联合吕家把屈叔叔告了。” 屈听洄低头调整护臂,贝岑轩听到了一声无奈的笑。 “是啊,要吃官司了。” 这是一个目前既热门又敏感的话题,贝岑轩既然说出来,那就是想顺着这个往下聊,从他这里套一些有用的信息。 大晚上约屈听洄出来的目的也在于此。 屈听洄只好顺着这个话题支线聊:“陶玉瓷和龙敏西关系很好啊,我看谁都插不进她们两个之间。” 贝岑轩不以为然:“对啊,海油大王家的陶小姐,和龙敏西是臭味相投的姐俩,人生以奢侈玩乐为宗旨,爱过很多人,钟情于很多事物,说白了就是花心大萝卜,不开玩笑,小心她喜欢上你。” “但就对做甜品情有独钟,正宫吧算是,天天在烘焙社生产黑煤炭,我都服了。” 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所以贝岑轩随口一提,无伤大雅。 屈听回往弓里搭上箭,抬弓,目视前方靶子,说:“甄宇,你和他熟吗?” 拉弦,瞄准。 贝岑轩思索了一下:“他?还好,他话少,所以交流也比较少,但他挺要强的,经常看到他在不同场所打工,很努力,天赋也高,怎么了?” 嘣—— 七环。 “我那天看到吕执川和其他几个人在新建的那片教学楼里欺负他,不是欺负,是他们打他,这算伤害。” 贝岑轩听完冷笑:“吕二这个小喽啰,也只敢甄宇身上耀武扬威了。” 他眼神微妙地盯着屈听洄的背影,少年Alpha肩背宽展如松,长腿直挺,抬手时小臂肌肉线条利落,站姿挺拔,每处轮廓都透着潜藏的力量感。 既然说到吕执川,他又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话题扯回来,于是悠悠道:“吕执川最近确实比较狂妄,吕家最近也狂,和龙家一联手,就得意忘形了,而龙浩洋在这里面也是又冲锋又陷阵。” “你说,他一个还没上位的私生子,怎么有胆子有魄力和屈州长作对?就算是有龙达兴和吕和君的授意也不可能那么草率吧?” 屈听洄转过身来,坦率又无奈地笑:“渐渐,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套我话。求你了。 贝岑轩诧异:“渐渐?谁告诉你的?白锐?” 屈听洄答非所问:“贝岑轩呢?” 贝岑轩疑惑:“什么?” “刚才说了陶玉瓷和甄宇,那你呢?” 贝岑轩松开撑着地板的手,低头认真掰手指:“全世界最帅的Beta,聪明善良勤奋孝顺努力热情耐心细心真诚诚实乐于助人,做事专心行动力强想象力丰富喜欢运动爱护小动物,会学习会做饭,会养花还有很多技能,最重要的是!热爱国家,热爱父母,热爱自己,嗯,非常完美。” 屈听洄点点头:“很中肯。” 13. 德伦太子爷(13) 周末的天空瓦蓝如洗,一碧万顷。 贝岑轩乘车直奔新瓦德集团总部,解救他的小叔叔。 新瓦德在芙城的总部坐落于芙城南部金融城,它的存在如同新瓦德帝国在商界一般,鹤立鸡群,高不可攀。 贝岑轩乘坐专属电梯一路畅通无阻,推开集团CFO办公室的大门。 贝呈坐在总裁办公椅上抓耳挠腮、愁眉苦脸,他在被迫分析集团的最新并购案,并且要浓缩出一个精简版。 而他的大姐——贝岑轩的大姑姑——新瓦德集团CFO贝雨濛女士悠闲地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喝茶,Omega秘书站在一旁汇报工作。 掀起眼皮见到自己的小侄儿,她抬手示意秘书先出去,冷脸瞥了眼贝呈:“叫救兵也没用。” 贝雨濛今年四十有六了。 她穿了件干练的灰色高领毛衣与纯黑西装裤,一头乌黑长发烫了波浪卷,耳边一对亮色澳白珍珠耳坠,手腕上一只女士鳄鱼皮的宝玑腕表,皮肤紧致润亮,保养很好,和三十出头没区别。 贝岑轩觉得自己大姑的名字起得好,细雨濛濛的意思,和她本人很般配。他们一家都是清一色的凌厉五官,而大姑却是难得的眉眼温柔的女人,一对细弯眉毛,眉心一点小痣,笑起来眼睛也弯,水波涟涟的样子很讨小孩喜欢。 长相不影响姑姑在名利场上雷厉风行。 因为是第一个孩子的缘故,贝兆龙的基因强势,与贝老夫人的信息素没有得到充分融合,贝雨濛只是个Beta——和贝岑轩一样。 Beta是普通人,贝雨濛不是普通人。 贝鸿明作为长子,等级比大姐高,是贝兆龙点名的继承人,在创始人父亲的保驾护航下按部就班进入新瓦德,掌管集团内部的印钞机——铁路、航运和房地产,可谓一路顺遂。 而贝雨濛却是一步一步靠自己的能力,赢得贝兆龙的喜爱与信任,爬上如今的位置。 最早她只能接触到边缘业务,却将集团旗下最不赚钱的佳嫚酒店盘成了全国最负盛名的豪华酒店集团,常年位列入住率第一。 目前执掌新瓦德零售、博/彩,兼任集团CFO与佳嫚酒店集团董事长。 为了留在新瓦德,至今没有结婚。自然也无子。 姐弟两个在集团联手,内部压制,外部扩张,让新瓦德能永远姓贝,永远占据国内商业大头。 贝岑轩对这个大姑很恭敬,似乎是同性相吸,大姑也格外疼爱他。 偶尔林净崖和贝律恩工作忙,也是贝雨濛替他去开家长会,或者作为贵宾在看台上看他比赛,赛后给他递毛巾和水。 也总能看出他的不愉快,安慰他。 面对大姐的冷眼相待。 贝呈扭扭捏捏,哼哼唧唧:“我太无聊了,叫个陪玩来还不行吗。” 贝岑轩将书包往桌上一丢:“我和你一起,我写作业,你继续做,认真点儿。” 贝呈:“?” 贝雨濛捂着眼睛笑了好一阵:“活该吧你小子,给我老实点儿!” 贝呈愁眉苦脸:“我又不是这块料,你们逼我有什么用?!” 他捂着脑袋,嘀嘀咕咕:“你们逼我也没用,我就这样了,反正就算我没用,爸爸的钱也能永远在我身边,它们就是爸爸。” “你这个小鬼,心思永远不在正道上,这一会儿,你飘了几次神了?渐渐喊你一声叔叔,人家比你懂事乖巧多了。” 贝呈养在贝兆龙身边,从小佣人司机助理保镖不离身,娇生惯养万千疼爱,论娇贵程度比贝岑轩不遑多让。 贝家的大多数人,从贝家人到管家到佣人都有个共同的认知——贝呈的存在更多时候是贝兆龙身边的吉祥物,阳光明媚,年轻讨喜,延年益寿。 所以就算人没有哥哥姐姐那样优秀,普通一点,也无伤大雅。 贝兆龙偶尔也这样认为。 直到贝呈大学升学考试考出了真材实料、惊天动地的283分。 总分1050。 老头纵横商海,睥睨天下,却在儿子出成绩时,一阵心惊肉跳,捂着心脏半天缓不过来劲儿。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宠爱的小儿子真是个没脑子的废柴。 就算他有能力养一百个贝呈一百辈子,也于心不忍叫小儿子当个真的废物。 于是及时止损,把小儿子安排给大女儿带。叫雨濛务必把贝呈带出个人样来。 贝雨濛比贝呈大出整整二十七岁,这和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有什么区别? 一开始,她极其不爽,老爷子好事记着贝鸿明,轮到带孩子了,想起她来了,合着净往她身上扔粪球呢。 贝老头好说歹说,从身上薅下不少好处来,才让女儿心甘情愿地当起了保姆。 贝呈这边闲出屁来了,给远在首都的贝誓然打视频骚扰。 贝誓然很快接通,他无奈扶额:“祖宗爷,又怎么了?” 贝呈愁眉苦脸:“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一块啊?咱俩一块,我也好受点儿啊。” 贝誓然森然一笑:“暑假。” 贝呈:…… “你看啊——给你看阎王奶——” 贝呈调转摄像头,对着远处坐在沙发上的贝雨濛。 贝雨濛隔着好几米对贝呈嗖地扬起巴掌! 贝呈吓得一缩身。 贝誓然笑得不行,给小叔叔发消息。 【贝誓然:发过来,我给你做。】 贝呈喜出望外。 贝雨濛:“不许求救!” 贝呈:…… 贝誓然嘟嘟嘟挂了视频。 中途,贝雨濛被秘书叫去开集团新项目大会,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十九岁的叔叔和十七岁的小侄儿。 这个作业是怎么也做不下去了,他游戏也打不进去,百无聊赖,最后抽出一张A4来,趴在桌上画起画。 贝岑轩瞥了一眼,拿开眼前的手机,俯身望过来,“这又是哪个你的暧昧对象?” “什么暧昧对象!” 贝岑轩勾唇一笑,也不在意:“啊……是是是……当然不是李家的李二小姐,也不是朱小姐王小姐孙小姐,更不是前几天德大联谊会上的那位美女同学!” 贝呈:…… 贝呈当然不可能、也不好意思说这是自己亲妈。 贝呈从小就精致漂亮活泼开朗,极其讨人喜欢,就连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也从未对自己摆过臭脸,反而对他疼爱有加,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小弟弟。 不想自己这个废物,孺慕之情竟然延迟到了十九岁才来,还是落在从未谋面的亲妈上,越长越大,越思想着亲生母亲的模样,几乎夜夜抓耳挠腮,当真是白眼狼! 贝呈只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在他不到一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什么,从一岁的年幼到十九岁的现在,他没有从贝家庄园的管家和佣人们、哥哥姐姐们、贝兆龙的心腹们的口中听到过关于母亲的分毫。 他想,他的母亲一定是个小人物,对贝家这群天之骄子来讲不足挂齿。 他 更没有见过自己母亲的样子,不过,贝呈长得那么好看,肯定不是贝兆龙的功劳。 贝呈问过贝兆龙,自己的亲生妈妈是谁。 贝兆龙只是揉揉他的头,指着贝老夫人慈霭的遗像说,她就是你的妈妈。 贝呈只问过这一次,这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深究。 对,贝老夫人就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曾经芙城市市长的小女儿,新瓦德集团创始人的发妻。 他和贝雨濛,贝鸿明,贝允珍,贝律恩就是亲的兄弟姐妹。 这张A4最终作废被团进了垃圾桶,永不见天日。 直到下午三点,贝雨濛才肯放贝呈走。 他兴致冲冲地拉小侄子坐他新提的Divo,一脚油门,酷炫的超跑窜出地下车库。 “叔,要带我去哪鬼混啊?” “去国际赛车场。” —— 新瓦德集团和妺宇集团在十年前联同政府投资设立打造的造价48亿的顶级赛车赛道,全国只此一条,常年作为世界级大奖赛的举办地。 今天有场比赛,是德伦几个纨绔子弟包场来玩的,有专业车手,也有业余选手,贝呈是受邀者。 顶层看台,人不少,穿着性感裸露的Omega端来香槟酒水,德伦叫的上名的几位二三四代都在。 现场还到了几位娱乐圈大流量的明星。 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味和香水味。 豪门少爷小姐们热情地同贝岑轩和贝呈招呼着,其中不乏有想要套近乎的,但更多的是同二人都熟稔,贝呈是交际花,男女AO朋友四面八方都有。 贝岑轩虽然性子冷傲了些,但在哪也都吃得开,又有脸和家世明明摆着,和谁好不好的,尽看他心情罢了。 贝岑轩朝侍应生要了杯冰橙汁,就坐在沙发上等比赛开始,不再吱声,乖巧非常。 Omega小模特穿着白色吊带短裙,染着香槟金色的大波浪长卷发,装作无意间朝贝岑轩贴了上来。 眼见这小少爷没有露出厌恶和反抗的神情,美艳的Omega愈发肆无忌惮,攀上他的手臂,柔软的胸脯蹭来蹭去。 做着钻石美甲的修长双手交叠放在贝岑轩的肩膀上,精致的下巴垫在手背上方,美丽的红唇叼着一根未点燃的女士烟,烟的一头一下一下地蹭贝岑轩的脸颊。痒。 “可以点根烟吗?贝少。”嗓音粘腻。 贝岑轩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漂亮的姑娘,慢慢地推开她,抽出胳膊,冷淡地拒绝,“不可以,离我远点。” Omega瞬间委屈失落起来,将嘴边的烟拿下来,眼眶都湿润了,她痴痴地望着贝岑轩,在犹豫,期待用柔弱无助来挽留。 贝岑轩:…… Omega伤心欲绝,潸然泪下。 无奈,他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Omega重新高兴起来,顺势用嘴接下,又取下来握在手中,对贝岑轩笑得又甜又媚,捧着小少爷的脸蛋吧唧亲了一口。 “甜心再见,姐姐爱你!” 美滋滋地走远了。 贝岑轩没排斥,也没表现出愉悦。 贝呈看到这一幕,凑过来,抽出一张湿巾,捏着他的下巴将他脸颊上的口红印擦干净。 教育他:“小屁孩乱调情,回去就告诉四哥和嫂子。” 贝岑轩抓着他的头发在耳边道:“叔!我十七岁,净身高一米八二,还小屁孩,你才十九!怎么爹味那么浓啊?跟爷爷待久了腌入味了?” 贝呈:“你不下去玩玩吗?” 14. 德伦太子爷(14) 贝岑轩挑眉:“我下去?你认真的?现在不去给你四哥四嫂告状了?” 贝呈一把揽着他的肩膀:“害,咱俩是一伙的啊,你要是下去,就没那几个菜逼什么事了,秒死他们!给叔长脸啊!” 贝岑轩拥有国际汽联颁发的高级赛车执照,对他来讲,赛车算个业余爱好。 这种非专业的小比赛,基本上手拿把掐。 他去年有场比赛,本来稳拿冠军。 结果最后一圈出了意外,过弯道的时候车胎毫无征兆地爆了,赛车当场失控,与后车相撞,后杠脱落,连人带车被掀翻,在空中来回翻滚撞向护栏,总价值五千万的车前前后后车身撞得稀烂。 贵宾看台上的贝律恩和林净崖迅速起身,吓得灵魂出窍飞出八里地。 主看台观众挥舞着冠军旗帜,彩色烟雾弹喷涌而出。 狂欢尽兴。 比赛结束,冠军诞生。 赛场工作人员、医务人员、和贝家保镖们一拥而上。 将近一半的观众忧心忡忡地看向他这边。 满目疮痍的跑车,浓浓硝烟蹿升至高空。 他从废墟里面站了起来。 无人机摄影迅速抓拍。 咔嚓—— 赛车采用了世界顶级的保护系统,他人倒是没事,手臂隐隐作痛,红白赛车服和头盔上沾了点脏。 整个人带着浴火重生的帅气。 脑子撞得发懵,还不忘给看台的观众们招手。 他觉得自己帅气潇洒得快死了。 看台又是一阵狂轰乱炸的欢呼,不知道那是给冠军的还是给他的。 管他呢,他就是世界的主角! 最后被林净崖摁回担架。抬上早已经安排好的医疗直升机,飞走了。 诊断结果为,右臂骨折,吊了一个半月的石膏吊带。 贝岑轩吊着手臂,左脸贴着创可贴,不知道疼似的,盘腿坐在病床上眨眨眼,对着林净崖笑,露出一截白牙。 嘿嘿。 林净崖站起来,冷脸,居高临下,一巴掌扇得人直接蔫了。 扇的右边。 贝律恩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偷偷瞄了眼,没吭声。 从那以后,林净崖没收了贝岑轩所有的车钥匙,并严肃禁止贝岑轩再参加这种比赛,贝司长极其难得地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贝岑轩蔫巴巴地捂着右脸,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敢再造次。 满打满算,已经一年了。 这场是那群二世祖私下攒的局,非公开比赛,又不认真,就当玩了,没什么大不了,那群小喽啰都不够你溜的。 贝呈这样说。 贝岑轩心里动摇。 他从来不是乖小孩。 吸了一口橙汁,吞下去,冰凉的舒爽贯穿全身,他扔下一句:“别告诉我爸爸。” 就下场了。 贝呈乐呵呵地紧随其后。 等到维修站,贝岑轩已经换好了赛车服,依旧经典的红白配色。 他个子高,手长腿也长,身材劲瘦有力,正是昂扬的少年身形,皮肤又白嫩,红色赛车服很衬他,中和了原本灵秀漂亮的五官,气质凌厉帅气,肆意不羁。 怎么看怎么不是普通的Beta。 他在备用车里挑了台心仪的绿色赛车,站内技师开始对赛车进行全面检查。 正低头调整头盔,突然肩膀一沉,转身,抬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英俊的Alpha的脸。 贝岑轩惊讶:“什么时候回来的?” 贝呈同他亲密地拥抱:“贺少!好久不见。” 贺暂回答贝岑轩的问题:“早回来了,外公还在国外,情况一好转,我妈就让回来了,不过一下飞机就发烧了,一直在家休息,最近被我妈放出来。” 贺暂长叹一口气,一头砸在贝岑轩肩上,“在国外伺候老头太累了。” 贝岑轩简直发笑:“神经病,你还伺候老头了,你不就是在那里陪老头说说话下下棋吗?” 贺暂随母姓,父亲是入赘,英年早逝,外公在德伦也是德高望重的人物。 母亲任合议国商业联合会——会长,德伦彗里集团董事会主席。 不说权势,要问整个合议国财力谁人能与贝氏新瓦德比肩。 德伦贝家的新瓦德,贺家的彗里,裂空州李家的妺宇,科黎州谢家的曦和。 四足鼎立,分庭抗礼,难分伯仲。 贝岑轩拍拍他的肩,笑道:“我想伺候还来不及哈哈,毕竟我家老头一看见我,高血压就犯了。” 贺暂:“又要去比赛?” “行了,给我加油吧。”贝岑轩顿了一秒:“不加油也能赢。” 贺暂笑:“小心点儿,别跟上次一样,摔成独臂猿了。” 贝岑轩回头狠狠剜他一眼:“你滚。” 发车点是随便排的,贝岑轩的绿色赛车在中间位置。 赛道全程六公里,跑八圈,赛场上方有巨屏转播,包厢内也有实时转播的观影厅。 贝岑轩做好一切准备,在车内静静地等待发车信号,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的敲打。 他的前方是台黄色赛车,后方是台蓝色赛车。 面前的五盏红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待到五盏灯全部亮起。 一秒后,一齐熄灭。 轰——!! 一台橙色赛车抢先在前,身后是其他虎视眈眈等待超越的赛车。 看台上的贝呈目光雀跃地盯着绿色赛车。 很快来到第一个转弯点,橙色赛车刹车踩得不稳,轮胎与地面划出一大片撞击的花火,贝岑轩驾驶的绿车以惊人的后劲儿甩开它,蓝车也趁势超车。 绿车和蓝车与其他赛车迅速拉开距离,逐渐占据上风,几乎势不可挡。 在他的后方,蓝色赛车紧追不舍,速度也一样的疾如雷电,二者的距离肉眼可见地逐渐拉进,只要稍微再一用力,它便可将绿车甩在身后。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绿车与蓝车就这样保持着一前一后的姿态一骑绝尘。他们凭借一己之力将其余赛车变成了一道靓丽的背景板。犹如一串拖尾十里的凤冠霞帔。 贺暂饶有兴趣问一旁的贝呈,小贝叔叔,台下的蓝色赛车里坐的是谁? 贝呈也疑惑。不知道。 又一个拐弯点,蓝色赛车调整好刹车点和角度,轮胎与赛道产生剧烈的摩擦,伴随着硝烟的升起,蓝车实现反超! 贝岑轩成功地被激起了属于专业车手的胜负欲。 油门踩到底。 车内逐渐上升的温度让贝岑轩整个人都燥热起来,黏湿的热气浮生,每一口呼吸都无比沉重。贝岑轩兴奋地咬牙。 当初连人带车滚向护栏时,恐惧的情绪在他心里的占比少之又少,更多的是惊喜的刺激,命悬一线带来的紧张与兴奋,肾上腺素的飙升产生的爽感。 他握紧方向盘。 下一秒,绿车实现绝地反击。 与蓝色并驾齐驱地出现在直道上!一蓝一绿速度不相上下,内燃机的轰鸣响彻赛场。 所有人的情绪调到最高的极点! 惊心动魄,波澜壮阔。 贝呈惊呆:“握草。” 贺暂挑眉:“精彩。” 看台上所有人都在私语。 蓝色赛车是谁? 橙色赛车也趁机追了上来,一直跟在蓝绿两车的后面伺机而动。 就在即将发作之时。 蓝车却突然放慢速度,退到绿车身后,将绿车与橙车相隔开来,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操作,车手技术稍不精湛就会产生事故翻车。 贺暂在看台上眯了眯眼。 有了蓝车的庇佑,绿车的后半段赛程无比顺畅,以势在必得的姿态靠近赛道的尽头。 胜利近在咫尺。 贝岑轩呼出一口湿热的气息,两颊酡红,扬起得意的笑。 在他马上要以最肆意张扬的姿态冲过终点线之时。 绿车突然像衰老凋谢了一般,速度逐渐慢下来,内燃机的声响愈发落寞。 车内的仪表盘亮起了黄色燃油指示灯。 靠!没油了? 没油了!? 没油了?!!!! 技师死了吗? 太草率了吧? 贝岑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这种低级错误会发生在此时此处,眼看着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渐渐地不再向前…… 他气得爆锤方向盘一下。 车没油了,贝岑轩也没气了。 不如被撞出场外。。。 贝岑轩一定要把自己这辆车的检修师傅吊起来“枭首示众”。 用一秒时间接受这个草率的事实,他浑身泄了气,闭上眼睛。像一只待宰的蜗牛,慢 悠悠地等待自己被黑豹们超越。 可是,还没有结束。 令他以及所有人更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想象中的蓝色赛车并没有强势地超越他。 而是同样地放慢速度,缓缓地来到绿色M4车身后,车头准确无误地顶上车尾,推着绿色赛车在绵长的赛道向前继续进。 意识到蓝车的行为时,贝岑轩的心跳漏了半拍,这种慌张的悸动刺激到了他的皮肉,仿佛过电,促使他抓紧方向盘,不停地转头向后看。 其他赛车一辆又一辆嗖嗖地穿过他们,很快突破终点线,冠军已然出现。 而他们却置身于事外,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在赛道上穿梭。 仿佛一对孤寂的比翼鸟。 看台早已经炸开锅。 “卧槽?蓝色到底是谁啊?!” 有个富二代目瞪口呆。 最后。 贝岑轩喜得倒数第二名,蓝色赛车是倒一。 过终点线,车都没停稳当,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下车摘掉头盔,下意识地撩起有些潮湿的额发。 快速来到蓝色赛车车门上,握住车把手,敲敲车窗。 大概过了五秒钟,车门咔的一声打开。 映入眼帘的蓝色赛车服,头盔被摘下来,乌黑的头发下,也是被热得发红的双颊,一双熟悉的漂亮眼睛对着他笑。 屈听洄。 贝岑轩:…… 哐的一声摔回车门,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更衣室。 贝呈因为晚上临时有约,给贝岑轩发了个消息后就远走高飞了。 更衣室内,贝岑轩已经洗完澡,换了便服,他头顶一块白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将眉眼遮住一半。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小叔叔发给自己的信息,本来就因为赛车没油不爽到极致,现在撺掇他出来玩的贝呈又颠颠地跑了,将他一个人扔在这边。 他反手将小叔叔拉黑。 屈听洄推门进来,刚才一下场,他就被眼尖的人围住寒暄恭维,此刻好不容易才脱开身,赛车服还没来得及换。 贝岑轩听到动静,抬眼一看是屈听洄,起身要走。 “欸——”屈听洄拉住他的手。 “我错了渐渐。” 贝岑轩转头,垂眸,看了眼屈听洄拉着自己的手,挑起一边眉,抬眼,盯着屈听洄的眼睛。 “哪里错了?” “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把他们都撞翻,撞出场外。” 贝岑轩:“……你血条挺厚。” 他轻轻推开屈听洄握住自己的手。 “你没错,我只是输了车心情不太好,而且你不是要换衣服吗?我出去吹头发。” 屈听洄得寸进尺:“那你能不能等等我?” 贝岑轩丢下一句:“别矫情。” 落日已至,巨大的国际赛车场被笼罩上橘黄、橙红的霞光,像一场盛大赛事的落幕。 贝岑轩还是等他了,吹干头发两个人散步,看看赛车场,屈听洄第一次来,虽然提前了解过赛道,但还是新奇,贝岑轩给他介绍。 贝岑轩真诚地夸赞:“从来没碰过车就能开成这样,你真的很有天赋。” 屈听洄却摇摇头:“还好,没什么天赋,只是敢开。” 贝岑轩笑得更开了:“亡命徒啊?” 贺暂这时走过来。 贝岑轩看他一眼:“我以为你早走了。” 贺暂微微一笑:“那不行,我得认识一下屈少啊,我俩还没见过呢。” 屈听洄同贺暂郑重地握了握手,拥抱。 像什么重大领导人会晤似的。实则都是未成年。 他们客气地寒暄客套了一阵儿。 屈听洄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吗?” 贺暂坦然自若:“对,从小一起。” 屈听洄微笑:“真幸福。” 贺暂转身对贝岑轩说。 “小贝叔叔托我送你回去,继续玩还是现在走?” “贝呈这个傻子干什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贝岑轩指指屈听洄:“他刚刚说要送我回去,好可惜,你没有这个殊荣了。” 屈听洄正倚着栏杆,听见这话,唇角有意无意地扬了一下。 贝岑轩与贺暂擦肩而过,身后跟着屈听洄。 贺暂转过身,深邃的眼眸盯着逐渐远去的二人,良久。 15. 德伦太子爷(15) 时间迅速流转,一转眼的功夫,屈听洄搬到德伦已经有两个月了。 “欸,龙敏西的话剧社最近有演出,她们小组人手不够,想要我去,你去不去?你和我一块去。” 贝岑轩转身对屈听洄说。 “我去?我去行吗?龙敏西不介意?”屈听洄诧异,他顿了顿,意识到贝岑轩可能要去,又说:“有什么剧本?” 贝岑轩掰掰手指:“但还在选剧本,有雷雨,还有甄嬛传的滴血验亲、还有小时代……” 屈听洄:“……真独特。” 贝岑轩:“小演出,闹着玩儿的,她爱看狗血片,这次非要去。” 屈听洄思索了一阵儿:“你去我就去。” 贝岑轩摸摸下巴,思索道:“要是演甄嬛传,我一定演皇上,你演苏培盛,要是演雷雨,我一定要周朴园。” 屈听洄扶额笑:“那你挺爱当老混蛋的。” 贝岑轩听了可是得意:“那是必然,我可是掌权者!” 屈听洄撑着下巴,细细地盯着贝岑轩的脸,说:“其实你反串几个角色也挺好的。” 贝岑轩生得好看,人人都说他长得像林净崖,说的对。 贝岑轩的眼睛与旁人不同,他的瞳孔更漆黑、更明亮,犹如缤纷的黑珍珠。 黑眼珠毫不掩饰地盯着谁的时候,谁就会觉得,哇,果然是个小少爷,倨傲,贵气。 从小拿钱堆起来的。 所以啊,演老人太可惜,就适合反串,演姑娘——姑娘里,让人一见倾心的大美人。 前阵子,某个契机,屈听洄和白锐聊了起来。 白锐说,别看他是个Beta,但是以前喜欢他的人不少,Alpha和Omega都有。 那时候,有个同班的Alpha一直对他红着脸示好,被拒绝多次依然穷追不舍,把自己感动得惊天动地。 直到下学期,将贝岑轩堵在体育器械室,不仅释放了大量Alpha信息素,还强拉着贝岑轩的手诉说着自己的不易,贝岑轩甩开手要走,Alpha直接恼羞成怒意图用强。 这个Alpha至今被白锐列为全世界胆大包天第一人。 贝岑轩挎着脸,推开Alpha,抄起一旁的棒球棍给那Alpha的脑袋敲得“稀碎”。 至于为什么现在追的人少了,那当然是当事人的威名远扬,让人望而却步。 他自顾自地说,前段时间,他们去老城区的一家店吃饭,结果就碰上追高利贷的了,你说他追债就追债,没追成竟然对顾客起了歹心,恶心巴巴地上手调戏起了贝岑轩。 白大少貌似不知道,屈听洄当时在场。 他当时吓死了,真心为那小流氓捏了一把汗,要不是他拦着,及时化险为夷,把他们赶走,这小子非得拿筷子把那傻逼的眼珠子戳烂。 屈听洄认真地听着,嗯嗯嗯。 白大少瘪瘪嘴,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又说起他们儿时的事。 小时候,他和贝岑轩,在贝家后的泳池玩,他那时正是穿小衣服小裤子小脑萎缩的年纪。 他看上了贝岑轩的限量版赛车模型,想要,贝岑轩不给,白小少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于是心生恶念,趁他不注意,将小汽车扔进泳池了。 小小贝看见这一幕,也不哭,也不闹,阴着小脸,上前,抓着他的脑袋,扬起小手狠狠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白小锐脸上起了红印子,直接哭了。 小小贝嫌吵,拧着小小的眉毛,二话不说,一脚把他踹泳池里了。 最后是白锐成了落汤小狗,被佣人捞上来,涕泗横流,满脸淌水,敞开了嗓子大哭不止。 收场。 从此Alpha服服帖帖,再也不敢造次。 你说,一个小Beta哪来的这一身牛劲儿? 白锐咂咂嘴,捏起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两下,说,我告诉你呀太子爷,你可千万别招惹他,这小子从小就是个狠角色,曾经和家里闹矛盾赌气,下着大暴雨就敢跑出去,非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结果后面自己发了高烧,还转了肺炎。 活脱脱一个魔鬼小辣椒,你不吃他,他辣不着你,你一口咬下去,把你辣得七窍冒烟,生不如死。 招不起。 下午没课,贝岑轩去射击社团参加了个活动。 小比赛,不过有几个外校社团的来,社长非要让他来撑撑场。 他的技术一如既往地一骑绝尘,很轻松地碾压。在最后一场,有他们学校的几个新人在,他故意射偏了几个,让让成绩。 有几个学妹在一旁偷拍他,他感受到了,从小家里就刻意训练他各方面的能力,镜头感知力就是其中一项,为了防止在外行事被父亲的政敌抓住把柄。 他倒是很享受这种追捧。但此刻更想想吓唬吓唬他们。 于是冷着脸转头,学妹迅速收敛。 “学长长得那么好看,好凶。” “我都不敢去要他联系方式。” “他要是个Alpha冷着脸那可就太带劲了!我赴汤蹈火也要追上他,太可惜了竟然是个Beta!Beta太没意思了,都没有信息素。” 社长是贝岑轩的超级大迷妹。 听到学妹这么讲,立刻瞪大眼睛,怒不可遏:“Beta怎么了!懂不懂什么叫物以稀为贵,这可是咱们学校一万多人里面唯一的一个Beta!万里挑一的Beta!全世界都没有先例的!冠军的Beta!不管那群臭金环银环再怎么发椿都不受影响的Beta!” 如此露骨的话,吓得那群学妹赶紧求饶:“我错了我错了社长!你小点声说!” 贝岑轩在远处整理调整反曲弓,忍住嘴角没笑。 活动结束后。 贝岑轩站住,握住A班教室门把手,脸庞隐在阴影里,没什么表情,瞳孔漆黑。 因为下午没课,大家都不在教室,学校在这方面管理也很松,这种时候,或许会有个别稀少同学在里面自习。 吕执川跋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甄宇你可以啊,竟然把咱们新太子给搞来作救兵。” 哦? 贝岑轩贴的更近了点。 是屈听洄的声音。 “你这样明目张胆闯进我们班里,欺负我们班的同学,你违反校规了。” 贝岑轩特无语,太子爷初来乍到,怎么和别人吵架都是软绵绵的,警告语还这么伟光正。 吕执川言语之间简直狂妄至极! “姓屈的你当自己是什么绝世霸王,盖世英雄啊?非要来插一脚我和甄宇之间的事情?怎么,刚来就急着出头?也不怕自己被反噬!” 吕执川指着他:“更何况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指点点?你一个私生子,如果不是你亲妈命好,攀了高枝,指不定你现在还在那个臭泥水沟里做烂虾呢,就这,还妄想和屈知玺争位子?做梦呢?” 甄宇明显有些气愤,他说:“屈听洄他只是屈州长婚前生的孩子,只能算是未婚生子,他不是私生子!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吕执川刚要破口大骂。 屈听洄凝视着他:“你妈不也是命好,攀了高枝,才生了你这么丢人现眼的废物?” 贝岑轩竖了竖拇指,这才是和别人吵架的态度! 吕执川瞬间就急了,他扬起拳头要教训屈听洄。 屈听洄迎面接住他的拳头,轻轻一用力,骨头咔咔作响,吕执川便动弹不得了。 屈听洄漠然地盯着他:“以欺负人为乐,藐视法律,你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吗?你哥就是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的?你们吕家人都是这样野腔无调的吗?脸在哪里?皮在哪里?” “你是脑瘫还是智障?” 屈听洄一把扬了他的拳头,金环Alpha如有怪力神通,吕执川差点摔地上。 屈听洄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笑了下,这位新太子长得俊美无双,垂眸一笑起来,薄唇轻轻一勾,嘲讽的意味立马就迸现出来。 吕执川疑惑,你笑什么? 屈听洄坦然说:“我笑你眼睛瞎,分不清家里哪个是爷爷哪个是爹。” 吕执川更疑惑了,“什么?” 屈听洄正义正言辞地骂他,余光一瞥,却见教室的门把手抖动了一下。 忽然之间!屈听洄唰地扬起手。 啪!!一声巴掌撞脸蛋的皮肉巨响。 吕执川暴怒:“姓屈的我艹——!!” 嘭!!门一脚被踹开。 瞬间安静。 只见屈听洄坐到位置上,捂着脸,低着头,眉眼落寞如冰雪,被人欺负了也一声不吭,实在是可怜至极! 贝岑轩不可思议,不可置信:“吕二,你敢打他?!!” 惊天一雷劈下来!现在这局面,不仅吕执川目眦欲裂,甄宇更是目瞪口呆。< /p>上次是屈听洄,这次是屈听洄和贝岑轩,他睁大眼睛,自己最近这么幸运的吗。 吕执川开始大吼大叫:“放屁!放屁!放屁!你血口喷人!!!” 他大手指着屈听洄,张牙舞爪,血盆大口,几乎要把屈听洄吞了:“姓屈的你——!!” 贝岑轩一巴掌扇他脑袋上:“你什么你!你脑子让驴屁崩炸了!敢在我们班发疯撒野??” 吕执川又朝着贝岑轩目眦欲裂:“他是你谁啊你这么护着他?!” 贝岑轩没忍住捂着嘴笑得不行,意识到这是正经场合,要打架,又迅速收敛。 一脚踹翻了一旁的凳子:“他是我们班的,我不护着他难道护着你吗?” “上次就听说你带头欺负人,你哥知道你这样吗?还有,你串班了。” “你少放屁!” 贝岑轩佯装惊讶:“哇塞小吕,州长的儿子你都敢打,你们吕家最近很狂啊!” 吕执川被气笑了,他指着贝岑轩:“姓贝的你这个——” 贝岑轩抓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掰:“别用你的爪子指着我。” 吕执川想挣扎,却发现挣脱不开。 贝岑轩:“你刚才想说什么?你说屈听洄是私生子,说我是不是就得是——你这个臭Beta吧啦吧啦……” 吕执川:…… 贝岑轩抬手指勾起吕执川的领带,猛地往前一拽,在吕执川耳边:“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明明是很硬的话,吐出来的热气却是黏腻潮湿的,吕执川像是被施了咒一般,全身僵直。 贝岑轩眉眼温和,匀长的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要是不服,那我们就打一架,不要以为人人都会像甄宇和屈听洄一样给你留脸。” 吕执川疑惑:“屈听洄又是你的谁?你们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护着他?” 贝岑轩答非所问,冷笑道:“你这样口出狂言,肆无忌惮,真是丝毫不考虑你大哥的处境,如果屈州长知道自己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儿子被吕二少骂私生子和垃圾,会怎么样?” “哦,对了,你们家最近和龙家,尤其是龙浩洋来往蛮密切的,你大哥和龙浩洋都要成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了,以后亲密的时候多着呢,可是真要说起来,听洄又不是私生子,但私生子的代表人物,当然得属龙浩洋了,你这种做派,我且当你是扫射所有私生子了,龙浩洋知道你这么说他吗?你大哥和龙老头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你!”贝岑轩眨眨眼:“嗯?还不快滚?又想吃巴掌了?” 吕执川脸色难看得很,瞪了贝岑轩一眼,又极其愤怒地瞪了一旁柔若无骨的屈听洄,“姓屈的,你给我等着!” 屈听洄捂着冰雪似的脸蛋,好不无辜。 吕执川一脚踹开挡路的凳子,大步离开。 甄宇愣在原地,睁着大眼:“……谢谢你。” 贝岑轩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谢什么,是他先出言不逊的,我只是替你和屈听洄教训他。” 甄宇抿抿唇:“……嗯。” 他和贝岑轩其实没说过几句话,要说交情,也只能算是泛泛之交。 他也没想到贝岑轩会因为自己和吕执川产生争执,毕竟他们这种圈子,因为一个小人物、一句口角,去撕破脸皮确实得不偿失。 转念一想,也是,吕执川出言不逊侮辱屈听洄。 贝岑轩是替屈听洄出头,和自己没有关系。 甄宇从座位里拿出两盒草莓小蛋糕,分别放在屈听洄和贝岑轩的桌上。 “在蛋糕店打工,顺来的,新的,你吃吧。” 甄宇还有别的事情,他走后,整个教室只剩下贝岑轩和屈听洄,屈听洄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眼睛一刻不离地着贝岑轩,看起来特别纯良,也带着某种期待。 贝岑轩走到他面前,捏起他的下巴:“别装了,我的屈少。” 屈听洄被迫抬着头。 “你这么英俊高大孔武有力,打得吕执川脑子都糊浆了,明明是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还在这里装弱柳扶风的林黛玉。” “真行啊。” 屈听洄并没有被拆穿的呆愣和窘迫。 只是对着他笑,盈盈似春水:“谢谢你,渐渐。” 贝岑轩疑惑。 怎么就谢谢了呢。 屈听洄说:“谢谢你为我出头。” 16. 德伦太子爷(16) 为了方便联络,龙敏西直接拉了个群。 除了贝岑轩和屈听洄,白锐温哲也在,还有陶玉瓷以及另外两个成员。 指导老师最终剧本定了《雷雨》。 表演时间在下下周五,地点是学校的话剧表演厅,龙敏西提出趁周三下午没课找个空教室排练。 屈听洄进去的时候,还没几个人,他们组的指导老师坐在地板上打游戏,他叫了声老师。 老师抬眼瞄了他一下,没吱声,又低下头专注于游戏去了。 老师姓尤,男,尤丙,就是那个乱批社团的德伦社团部主任,兼美术社指导老师,兼话剧社小组指导老师。 落榜两次的美术生,三十来岁,才华横溢,为人潇洒不羁,家境十分卓越,早些年拥有崇高的自由追求,相信离开优渥的家庭也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离家出走飘了两年,最后被现实狠狠打脸,兜里分文不剩的时候回家接受工作安排当个主任。 和富家小姐结了婚。 贝岑轩进来的时候,尤丙才正眼瞧起来,扯唇一笑,拍了拍身旁的地板:“呦,来了,坐。” 教室里只有屈听洄和尤丙,都是熟人,于是他叫了声:“姑父。” 贝岑轩二姑的二婚小老公。是尤丙。 “我不挨着你,我挨着我后桌。”贝岑轩挨着屈听洄坐下。 尤丙哼笑:“臭小子。” 等人来齐,男男女女站着的,坐着的,都悠闲,尤丙开始定角色。 龙敏西毛遂自荐要繁漪这个角色。 尤丙点头认同,“可以,繁漪果敢,阴鸷,怨怼,怨妇风,适合你。” 大家都笑了。 “你,演周朴园。”尤丙指着不远处背手站着的屈听洄。 屈听洄指着自己:“我演?认真的吗?” 戏份那么重的角色老师舍得给我? 屈听洄:“我就想要个小角色。” 他指指在自己脚边盘腿坐着的贝岑轩,“让贝岑轩演,他想演。” 贝岑轩反水,撇开头:“我不演。” “……” “Nonono——从你进教室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你就是周朴园,周朴园就是你,你不用质疑,在场所有人里,没人比你更合适。” 屈听洄:…… 在场的都笑了。 贝岑轩胳膊肘怼他的腿,“听见没,骂你老混蛋呢。” 屈听洄微微弯腰,充满张力的大手使劲呼噜他的毛,当做老混蛋的回应。 尤丙让他试试周朴园和鲁侍萍重逢相认对峙的一段。 尤丙对众人说:“记住了!表情,声音,情绪,要夸张!夸张!大夸张!话剧是没有麦克风的,也没有高清摄像机,只有夸张的表情和台词,才能让观众感受到你的情绪。” 众目睽睽之下演这么重要的戏,屈听洄脸都麻了。 他倚着从隔壁搬来的椅子,逆天长腿交叠起来,陶玉瓷的鲁侍萍站着。 其他人在墙角边站好。跟电线杆上的麻雀似的。 修长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捏着台词稿,他清清嗓子,扬扬下巴。 表情冷下来,五官沉下去,眼角眉梢都透着高贵与冷峻,摆足周家主人的姿态。 贝岑轩在角落里饶有兴趣地笑了一下,毕竟屈听洄对他,从来都是温柔的,耐心的,没在他面前摆过那种—— 睥睨的,无人敢冒犯的威严与气场。 金环Alpha偶尔这样,确实很有魅力。 侍萍揭开了自己的身份,周朴园大惊失色,又装作沉静,质问侍萍,侍萍歇斯底里。 陶玉瓷一跺脚:“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 屈听洄语重心长:“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 高大俊美的Alpha向陶玉瓷靠近一步,捂住胸口,瞥了眼台词,看向陶玉瓷,口齿清晰,声情并茂,含情脉脉。 “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是就会忘了么?你看这些家具都是你从前顶喜欢的东西,多少年我总是留着,为着纪念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总记得。一切都照着你是正式嫁过周家的人看,甚至于你因为生萍儿,受了病,总要关窗户,这些习惯我都保留着,为的是不忘你,弥补我的罪过。” 自私的本质、冷酷的性格、虚伪的嘴脸由内而外地表现出来。 实在是伪君子! “哇偶。”白锐怼了怼贝岑轩:“你后桌真是天选的封建大爹哇。” 贝岑轩嘴里嚼着颗薄荷糖:“原形毕露了。” 两个人试完。 “好!”尤丙大喜,鼓掌,大手一甩:“周朴园,赏!” 屈听洄:…… 陶玉瓷做着钻石美甲的手捂住嘴跑回龙敏西身边,红着脸,激动道:“哇哇哇屈听洄好帅啊!你不知道他盯着我的时候,我的妈,太有魅力了!真受不了了!” 龙敏西漂亮的五官不屑,嘴里哼了一声:“出息。” 最后敲定,屈听洄饰演周朴园,温哲演周冲,贝岑轩演周萍,陶玉瓷演四凤,龙敏西演繁漪,白锐演鲁贵,鲁侍萍和鲁大海由小组其他成员饰演。 选角简单,真演起来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这帮少爷小姐平日里混蛋中二惯了,出身顶层权贵家庭但本质上都不是正经严肃的人,这事儿呢,也不是值得他们正经严肃的事儿。 年轻人,爱玩儿,更不是正式话剧演员,演起戏来真跟玩似的。 最主要的还是——太熟了。熟透了。 温哲蹲下眼神诚挚地管怨怼病弱的龙敏西叫妈妈,他情绪本就没酝酿好,抬头看见龙敏西仰着下巴,撇着嘴,以及那睥睨天下的目光。 嘴角瞬间弯曲,一个妈字出来,嗓音都是抖的,把在周公馆半死不活的繁漪笑活了。 贝岑轩戏份也重,和陶玉瓷演情侣,和龙敏西演小妈和儿子,全是疯癫的感情戏。 说起来,十二岁那年,几个人在龙家熬通宵,陶玉瓷兴致冲冲地缠着龙敏西陪她追剧,龙敏西和白锐开团打游戏呢,不耐烦,让她起开。 陶玉瓷握紧拳头,连带着头发丝都熊熊燃烧,她恶狠狠地望向一边吃小蛋糕的贝岑轩。 嘴里塞满小蛋糕的贝岑轩:? 陶大小姐天生蛮力,强押着人看了一整晚的甄嬛传,到最后天光大亮,龙敏西游戏也打完了,和白锐凑在一起地啃昨晚剩下的西瓜。 贝岑轩则是看得头昏脑涨眼睛发直,满脑子都是莞莞类卿,流放宁古塔、熹妃回宫、滴血验亲…… 周朴园逼繁漪喝药那段,屈听洄对贝岑轩大喊一声:“我叫你跪下!” 贝岑轩扑通一下!举着双手,真跪在龙敏西面前,睁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求‘妈妈’喝药。 屈听洄大手捂住脸。 温哲演的周冲站在一边,低头抿嘴口抠手指,肩膀在发抖。 白锐顶着他那一副绝世大帅脸把鲁贵演得出神入化,在家奸懒馋滑作威作福,在周公馆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导致场面更搞笑了。 尤丙抱臂摇头:“一群草台班子。” 但也无伤大雅。 日常的打打闹闹到了台面上会自动严肃正经起来。 更何况—— 八个演员五个A班,四个金环,评委会看在班级和信息素等级的面子上酌情多给分。 没办法,这就是一个金字塔形状的世界,处处都透着不公平。 白锐低头看了眼手机,“呀,到点了,我得去找我男朋友喽,拜拜——” 前些天的中午他棒球队有训练,丛铭给他打包带了饭,他不知情,正巧那天教练有突发情况请假,没来,他们一行人自律了一阵儿就散了。 他去餐厅凑合一顿,屁颠颠跑到学生会办公室插科打诨,吃了温哲的欧包,帮温哲做了几个材料。 他和贝岑轩经常当温哲的免费打杂工,早就习以为常。 白锐被同学叫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还懵呢,傻逼嘻嘻地问,你找我干什么,你下午没课吗? 丛铭手里提着发凉的牛肉面:? 后果就是男朋友闹脾气了。 这几天得多哄着,多陪着。 尤丙指着他,笑:“行,你小子,又乱玩,回头就告诉你妈。” 白锐直接搂住尤丙的肩膀,“姑父你再嘴漏我就让二姑整治你。” 尤丙恶心:“起开起开,谁是你姑父?谁是你二姑?” “贝岑轩姑父就是我姑父啊。”白锐指着他:“姑父别不认,啊。” 白锐走后。 尤丙请大家喝果茶,打算歇会儿一起背台词。 陶玉瓷立刻起身,坐到屈听洄身边,扭扭捏捏地慢慢凑近,神色娇羞,小声道:“听洄,你是不是喜欢我?和我谈恋爱呗?” 贝岑轩喉咙哽了一下,差点喷出来。 龙敏西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屈听洄握着果茶的指尖发白:…… 陶玉瓷很漂亮,她是陶家的小公主,身形高挑,皮肤雪白,一双杏眼水漾漾的,浑身透着明媚秀丽,是主校出了名的美女。 可饶是再美的美人,照屏幕面前的诸位读者老奶也是差上了几分。 她今天扎了个仙气飘飘的辫子,蓬松乌黑的头发间交缠着一条草绿色丝带。还是今天上午课间龙敏西解了自己的丝带给她编的。 “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大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屈听洄瞥她一眼:“我喜欢你什么?” 陶玉瓷理直气壮:“刚才我们试戏,你演得那么好,不就是因为对面是我吗?”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你确定?” “我确定!” 屈听洄闭上眼睛:“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 “我很清醒!” 说着亲昵地攀上他的胳膊,大睫毛扑闪扑闪,抛了个媚眼。 屈听洄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漠,他推开陶玉瓷的手臂,抬眼既认真又冷淡:“我不喜欢你,你别乱摸,离我远点。” 陶玉瓷生气道:“不喜欢就不喜欢,至于这么冷着脸吗?你滚吧!” 说着挪到了龙敏西身边。 屈听洄长舒了一口气。 龙敏西侧头:“你个大傻子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陶玉瓷戳开果茶,漫不经心地吸下一口:“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帅谈起来不亏好吧,而且州长的儿子能蹭就蹭喽,蹭不了当个朋友啊。” 陶小姐的眼神又变得痴迷起来:“不过刚才和他对戏,那个眼神真的好迷人啊——你说说我怎么就演四凤了……和他都没有感情戏!” 17. 德伦太子爷(17) 屈听洄这段时间心里心外都清净得很。 屈知玺赌气跑回外公家小住,再也没有人往他房间里放吐着信子扭曲的毒蛇、色彩鲜艳的热带雨林毒蜘蛛…… 屈老太太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右腿骨折,一直在医院疗养,顺带着把澜姨也带走了。 屈随臣在外有大平层,常年鬼混不着家。 偌大的橡园里只剩下屈承南,屈听洄,管家和几个佣人。 他呢,每天学习、训练、找贝岑轩。 侧头看一眼橘色日落,骑车绕环海公路溜鹦鹉,晚点儿回来喂喂食儿,放出来满屋扑腾,一会儿到书柜上,一会到他脑袋上。 他头顶着鹦鹉,倚在书房的办公椅上看周朴园的台词,一页一页的A4,翻不到头的台词让他闭上眼深呼吸。 他并不擅长背书。 小桃端着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听洄,早点休息。” 小桃姐是个讲话温声软语、心思细腻的女生,是屈承南专门派给屈听洄的佣人,负责照顾小少爷的衣食起居。 除了小桃,屈听洄有了自己的司机、保镖,和一支专门为他做事的团队。 与此同时,屈州长从部队调来了特种作战兵专门训练屈听洄的格斗与枪法。 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必须做好时刻遭受暗杀的准备,除了必要的安保工作以外,他们自己也要有一定的硬实力自保。 这是一场残酷又严格的特训。 势必将他前面十七年缺失的作为继承人该接受的教育补全。 屈家的训练场上。 屈州长丢下一句,诸位不必心慈手软。 屈听洄看他一眼:…… 这些事情每天填满了屈听洄的时间。 以及一个窦樟。 是跟着屈听洄,专门为屈听洄做事的。 能力自然也远超他们十个。 境外军事集团雇佣兵出身。曾为多国政客、商界富豪提供高危安保与秘密执行服务。 很可靠。 …… 下午四点钟。 芙城爱伦坡区——紫罗兰大道14号——财政中心,贝岑轩进入大厅,礼貌着和周围人打招呼,这里的人基本都认识他,司长家的小公子嘛。 电梯到三楼司长办公室,他推门而入。 自从他儿时因为和贝呈抢游戏机,在贝家哇咔咔大闹了一场,把贝家人吓得心惊胆战,林净崖就直接把他带在身边了,贝岑轩就总是财政中心和法院两头窜。 每次放学,司机要么将小少爷接来贝律恩这边,要么就接去法院。 办公桌上摆着小零食、酸奶、水果切块,小小贝趴在办公桌乖巧地写作业,贝律恩或林净崖就在对面办公。 写完作业,小魔王要么晃荡着小短腿,在电脑上看动画片玩小游戏,要么就嚯嚯自己老爹——比如,将贝律恩收藏的一块价值连城的红印圆茶茶饼掰碎了,喂给财政中心公费养的高地牛,和小牛亲亲抱抱举高高。 再比如,和某位职员的儿子一起,像小鸭子似的,捂着嘴偷偷溜进前司长的办公室,趁其午休时间,趴在床头,拿马克笔在老头脸上画小花。 再再比如,和林净崖下属的儿子比赛打弹弓,不小心用吸铁石砸碎了赵陪审员的窗玻璃,吓得人陪审员以为是枪击事件,当场就尿了,昏倒过去。 养育贝岑轩十七年,贝律恩和林净崖已经数不清自己道了多少歉了。 他还和父亲下属的孩子玩过家家。 他当爷爷,然后训孙子。 毫无疑问,贝岑轩是孩子里的老大。 在法院后花园的一块空地上,他用小铲子挖了好几个坑,把“孙子”们当萝卜一样,一个一个全插进去,自己也埋里面,只露出个头来。 某位职员路过花园,便是看到土地里长了一排排稚嫩的小脑袋,一个个嘻嘻嘿嘿地冲他笑,牙齿洁白,眼睛漆黑。 登时吓得啊啊啊啊啊啊——咿呀乱叫!! 直到他大了一点,来的频率才慢慢下降。 贝岑轩绕到司长办公桌前,蹲下,打开他爸脚边的抽屉,从一堆零食里面翻出一罐黄桃酸奶和一盒厚切提子乳酪夹心饼干。 他饿坏了,但没到饭点,只能先垫垫。 他一边吃一边翻文件夹。 贝律恩好奇:“看什么呢?” “雷雨的台词,我演周萍,二姑夫是我们组指导老师。” 贝律恩笑:“尤丙真有意思,叫你演大渣男。” “屈听洄演的周朴园,白锐演鲁贵。” 贝律恩认真评价:“一个符合他们家的作风,一个符合个人作风。” 贝岑轩笑得不行:“那你呢老爹?你是什么作风?” 他爸这么些年稳重了不少,年轻时却是个十分不羁的角色。 在爷爷和姑姑大伯,以及外面的叔叔阿姨们口中—— 他爸五岁能和动物园的吗喽打得热火朝天。 八岁二年级和三个高年级的打架把人打得涕泗横流,跪地求饶,其中两个是德伦高官的孩子。 十岁和牧叔叔玩鞭炮不小心炸了当时署长家的后花园。 十二岁,在易宫会见总理事,和总理事的傻叉孙子玩钻木取火,把总理事办公室的窗帘烧了。 十四岁甩开保镖和佣人,叼着根棒棒糖,开着大悍马无证环城驾驶。 被芙城交警追了八里地。…… 十八岁,和林净崖在拍卖会上杠了起来,林净崖故意激他,贝大少一下没刹住,豪掷一个亿捧了个起拍价30万的宫廷大花瓶回到家。 差点被贝兆龙打死。 同年,成绩擦边拿到了首都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顶着一头桀骜的红毛上大学。 十九岁,悍然抗旨拒婚,逃婚逃到裂空州,人被找到的时候正蹲在街边吃火腿泡泡面。 被保镖五花大绑扔进返回德伦的私人飞机的时候,嘴里还嚷嚷着,你们放开我!老子死都不和林净崖结婚!!贝兆龙你个老混蛋你怎么不嫁给林老头! 贝鸿明嫌吵,拿毛巾给弟弟嘴巴堵上了。 用林净崖的话讲就是,虽然是金环,但贝兆龙一身的土匪头子气息被这个小儿子继承地一滴不漏。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贝岑轩吊着手臂,拼命点头认可爸爸的话。 林净崖淡淡地瞥他一眼,道:“你以为你就绅士了吗?你们姓贝的没一个好东西。” 贝岑轩:? 听他大姑贝雨濛讲,两个人领证后,草草办了场婚礼,林净崖和众人赌气,独自一人跑到了M国读硕士。 到现在他们家还有二人结婚时拍的照片,周边都是眼熟的长辈们,唯独中间两个,一个赛一个的脸臭。 再后来,贝律恩被他爷爷逼着去了M国,让儿子把林净崖哄好了再回来。 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桀骜不驯的贝大少被林家小少爷调教了一番。 一段时间后贝大少爷回国。 在林净崖的提议下,贝律恩又被他爷爷丢进部队里历练。 可怜的贝大少走的时候连顿饺子都没吃上。 军队里氛围肃杀沉冷,不论家世只论实力,一套铁纪摆在面前千斤重。 其实也可以有额外的特殊照顾,只要权力够硬,不过贝兆龙这回听了林净崖的,狠下心来,没给下面一丁点关照和打点。 贝律恩在里面经历了魔鬼般的拉练,锐利的锋芒尽数削减。 褪去了被金钱沾染的邪性,整个人正派温和起来。 但仍然对林净崖的暗算记恨不已! 等到两年后退伍,老婆还在国外攻读法律博士,彼时贝律恩俨然成了威风凛凛的“兵王”。 他以为自己是王者荣耀归来,气势汹汹地坐飞机跑到林净崖所在的M国豪华大平层,热血沸腾地按响门铃,发誓此次一定要要报仇雪恨! 门缓缓打开,想象中的人并没有出现,而是一个小孩,约摸两岁多。 “泥嚎!” 小小贝穿着可爱的婴儿蓝卡通小衣服,小小一个,眼睛大,睫毛长,脸颊粉嫩,漂亮得跟个洋娃娃似的。 林净崖倚在一旁的玄关上,抱着手臂,“渐渐,叫爸爸。” 贝律恩:……?。? 贝岑轩被贝律恩抱在怀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白嫩的一双小手摸摸Alpha父亲的脸:“你是爸爸吗?” “爸爸!”小小贝吧唧一口亲在贝律恩脸上。 他盯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一时的火焰心气全都被这一声爸爸给浇成了落汤鸡。 林净崖!你这招真阴险! 贝律恩敲敲实木桌面:“敏西也在这部剧里?那听洄和她岂不是要合作了?” 贝岑轩:“他们两个还好,彼此都给对方留着体面在,但也没有说那么好,一般吧,没见他们说过话。” 贝律恩和儿子闲聊起来:“没了?龙家和屈承南那个事都要上法院了,你不说说?” 贝岑轩倚着椅背,翘起二郎腿,仰头看着天花板,思考。 “我觉得有蹊跷,这次闹得太人尽皆知了,有点刻意,有点奇怪。” “而且龙浩洋这次竟然当起了先锋,和屈家的事他似乎很积极,又是联合吕家起诉又是找媒体,还敢在听证会撕屈州长大头照,按照屈叔叔那个脾气,竟然能容得下?” “龙浩洋哪来的胆子?……屈州长向来诡计多端,之前我还想套套屈听洄的话,但他嘴封得紧,性子比屈叔叔温和,心眼却一点都不比屈叔叔少。” 贝岑轩没什么头绪,碎碎念:“龙浩洋也阴险……这么些年混得风生水起,龙敏西竟然也容得下他,兄妹两个到现在还是一片岁月静好?” “不过话说回来,谁知道她这些年是不是故意装傻充楞?” 贝律恩点头:“龙浩洋确实阴险,你刚说吕家,确实不能忘了这场闹剧里的第三者。” 贝岑轩:“所以是有陷阱的对吧,不可能是龙家单纯看不惯屈州长的限时禁令而意气用事。” 贝律恩说:“吕和君表面和龙浩洋联手起诉州政府,企图干涉靶向药的撤回和禁止销售,背地里却向屈承南提供政治献金示好,拉拢。” 贝岑轩惊讶:“龙浩洋被吕和君当枪使了?吕和君和屈承南联合搞龙浩洋?” 贝律恩盯着儿子:“不是,是吕和君被耍了,他要完了。” “转回你一开始的质疑,龙浩洋一个私生子哪里来的胆子?没有屈承南在背后授意,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贝岑轩:“他们联合搞吕和君?是做戏给外界看,想搞一出瞒天过海?” “吕和君这两年一直不老实,利用自身背后的势力,干了非法敛财违法乱纪的事不计其数,屈承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着,惹得底下一片怨言,为什么?” 贝岑轩:“把猪养肥了,未来杀一把大的,吕家几百亿的资产 ,吃到肚子里,够州里活泛运转一段时间了。” 龙家说是为了维护自家利益,但其实他们家的药都是合格的。 贝律恩:“而被查出的那一批靶向药和阿片药,百分之八十都来自虞泰生物,靶向药不仅不合格,而且他们家阿片药的成瘾性是普通药物的三倍。” 成瘾性大,买的人就多。 “不杀他杀谁?” 贝律恩说:“吕和君还云淡风轻,一边和龙家交涉,一边等着屈承南保他。” 贝律恩从儿子那边捏了块夹心饼干嚼。 “你和听洄关系很好啊。” 贝岑轩点头:“他人挺好的。” 贝律恩:“这孩子挺聪明的,有脑子,屈承南百分之百是要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的,你多跟他接触接触,不过你也别被他耍了。” “放心吧。” 贝律恩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班了,晚上吃什么?中古广场开了家私房菜,去试试吗?” 贝岑轩一拍桌子:“去!” 贝律恩从抽屉里掏出车钥匙,“走!” 贝律恩没找司机,他自己开车带着儿子,父子俩扬长而去。 到了菜馆,老板亲自将两人引导顶层包厢。 点菜的时候,贝律恩要了瓶年份久远的干邑白兰地,笑着捏起大拇指和食指。 “嘘——今天带你来一点点。” 所谓男孩喝红酒,男人喝波特,想要当英雄,就喝白兰地。 贝律恩以前管着贝岑轩,不让他在外面乱喝乱玩,现在儿子都十七了,大孩子了。 喝一点没问题的。 …… 晚上到家,夜已深,周围的乌桕树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有蝉鸣。 贝岑轩从车上下来,嗖嗖嗖就跑上去。 贝律恩在后面:“欸!慢点跑!” 贝岑轩一进门,鞋都没换。 他站定,左右摆头:“欸?净崖在哪儿?” 林净崖穿着真丝睡衣,站在楼梯上:…… 贝岑轩晕乎乎的,看见了爸爸,走了几步上楼梯,凑到他脸前来,眨眨黑曜石一样的眼。 “你是净崖吗?” 林净崖抚摸他的脸:“对,我是净崖,你是谁呀?” 贝岑轩嘿嘿笑:“我是你老公。” 伊娜:…… 贝律恩:…… 林净崖:…… 贝岑轩一喝酒就变傻子,他埋在Omega父亲肩头,脸通红,呼出的气也热沉,脑门在爸爸肩膀上滚来滚去,哼哼唧唧地说你别打我呗。 林净崖半垂着眼眸,轻轻拍拍儿子的后背:“渐渐。” 下一秒,他冷冷看向贝律恩:“你给他喝那么多酒!” 贝律恩瞪大眼睛,冤屈难断,连忙摇头摆手:“不是我给他喝的!” 贝司长一个没看住,贝岑轩就放飞自我了。 林净崖转头吩咐伊娜去煮醒酒汤,扶着贝岑轩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贝岑轩啪的一下摔床上,舒服地伸了伸腰,抱着被子睡觉。 林净崖坐在一边,轻轻地拍拍。 贝律恩仔细描摹起儿子的眉眼,一会儿摸摸他的柔软的头发,一会儿揪揪他的红红的耳朵,一会儿又恶趣味笑嘻嘻地捏起他的鼻子,贝岑轩感到不舒服,蹙眉哼唧起来。 林净崖啪的一下把他手打掉。瞪他。 贝律恩最后得出结论,并咂嘴:“渐渐长得真不像我。” 林净崖毫不留情:“还不像你?这不就活脱脱的一个缩小版的你?刚才我都怀疑他被你附体了!” 贝律恩:……我说的是样貌! 一轮明月悬在窗外,卧室里悬浮吊顶嵌隐藏式灯带,灯光柔和,贝岑轩怀里抱着一只橙黄色的南瓜毛绒玩偶,他对这个从小抱着睡到大的南瓜爱不释手。 贝律恩和林净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贝岑轩身上,仿佛一个不注意,孩子就乱跑着不见踪影。 贝岑轩嘴里突然嘟囔。 他说,对不起,爸爸。 林净崖温声:“怎么啦?” “因为我是Beta……他们都笑话你们……因为我……你们还老和爷爷吵架……特别对不起你们……” 贝律恩听见这话,罕见地愣了一秒,他俯身,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谁说了?告诉我,你老子给他舌头拔了。” 贝岑轩睡眼朦胧,他抱着林净崖的手 “嗯……他们都这么说……没人不这么说……” 时间仿佛静止。空气仿佛凝滞。 半晌。 空荡的房间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贝岑轩已经安稳地熟睡过去,纤长的睫毛垂着落下一片阴影,乖巧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悯。 再醒来时,他将不记得自己醉酒无意间吐露的心里话,可他的两个爸爸却永远记在心里,并痛彻心扉。 在外雷厉风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高院林院长此刻眉目温柔。 可无人察觉的眼底却荡着泪的波光。 “谁说Beta不好,Beta最好了,尤其是我们家的Beta,比Alpha优秀,比Omega漂亮,脖子上永远没有枷锁,永远自由。” 这是事实。 可林净崖说这话,或许是真心实意的替他骄傲,也或许是被迫接受与面对残忍现实的自我安慰。 他说:“不是你对不起爸爸,是爸爸对不起你。” 18. 德伦太子爷(18) 表演厅数千个红色座椅上陆陆续续坐满了观众,前方闹哄哄的,还没正式开始。 今天只有两组表演,他们小组排在后面,暂时不着急。 屈听洄已经换上符合角色的深灰色复古条纹西装,打一条蓝纹领带,登上手工黑皮鞋,高挑修长的身材配俊美的五官,是个有模有样的少年绅士,帅气逼人,惹眼极了。 他被尤丙和组员围着大叫起哄。 后台小组休息室,尤丙倚着椅子,翘着二郎腿,伸出手指指点江山。 “欸,听洄,你去——道具室找找有没有适合繁漪的扇子。” 道具室此刻空无一人,一些装着道具的箱子已经落灰。 屈听洄用钥匙打开一个个的储物柜,在里边翻翻找找,终于在里面找到一把民国风味的团扇。 他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 刚准备给储物柜上锁。 一道干净清脆声音从身后响起—— “听洄?好久不见。” 屈听洄漠然地转头,对来人不意外。 池诺。 两人初中曾是同班同学,池诺家境优渥,性格活泼,只不过,在屈听洄被退学之后,他们也全家搬迁,从此不见任何音讯。 却不曾想在这里碰到他。 他似乎是观众,身上是德伦校服。 屈听洄的声音看不出情绪,也没什么表情:“确实,好久不见。” 池诺垂眸,笑了一下,“没想到你会在这,也没想到这么偶然,我转走以后,一直想找你,却没有机会。” “池诺,有话不妨直说,我时间宝贵,但我给你这个机会。” 池诺盯着屈听洄的浑身上下,少年抽条得十分成功。 初中相识时,Alpha还不是Alpha,只是个皮囊优越的Beta,那时,他很喜欢他的皮囊,却又轻蔑于他的性别与家境。 据说,他的哥哥,杀过人,强/奸杀人,死于枪毙。 今时不同往日的具象化就在池诺眼前,现在不仅是皮囊—— 家世、信息素等级都成了他无比渴求的点,同样的,屈听洄目前所拥有这些东西也是他和他的家庭一辈子也仰望不起的。 池诺到死都想不到屈听洄能抓住人类0.5%的分化几率,二次分化成最高等级的Alpha。 竟然还是州长的流落在外的儿子! 他们的地位互换得彻底。 自从上次在晚宴重遇。池诺一直找机会接触屈听洄。 可惜世家子的圈子不是他想打听就能打听到的。 传闻中的屈少神出鬼没,要好的朋友只集中在塔尖的范围。 德伦主校上下将近一百五十个社团一个都没有申请,平日里外班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他只能在别人的只言片语得知有关屈听洄的细碎消息,是真是假还另外有一说。 此次话剧表演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 他攥紧拳头,指尖微微发红,又松开,深吸一口气。 眉目温柔,上前握住屈听洄的胳膊,见他没有反感—— “听洄,当年的事情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你也知道,齐越的爸爸在当地那么厉害,人在绝对的权力下是不得不低头的,我们家惹不起他,可我这些年心里一直受着煎熬,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我只想对你好。” 屈听洄对上池诺的眼睛,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没有任何情绪。 池诺的眼神,带着无限的善意与愧疚,却容易透过外貌看到原型,那里有着相当的危险与狡猾。 贪婪的模样藏也不会藏,装也装得拙。 蠢货。 他初中时将齐越打伤被迫退学,这其中池诺作出伪证,功不可没。 后不得已回到镇上,彼时是柯朝因为强/奸杀人被枪毙的第六年,哥哥的臭名早已经远扬威南郡,他和关季春也早已成了人人唾弃人人嘲弄的对象。 他被退学的事情,仿佛劣种原形毕露,恶行重蹈覆辙。 没有学校愿意要他。成绩好也不要。 那时他不满十四岁,自甘堕落颓废,学会了抽烟,阴鸷的气息绕满全身,每天恨世恨得不行。 在某天清晨,他给关季春留下一封信,独自坐火车去了虞城,白天在黑工地扛水泥,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晚上在电子厂边打哈欠边打螺丝。 虞城有家高端面包店,复古风格,奢侈装修,仿佛童话里森林的小木屋。 屈听洄每次路过,总要光临,买一个精美的贝果,当做对自己辛苦一周或更久的奖励。 两个月后,他长了七厘米,顶着锃亮的小麦色皮肤、兜里揣着两万块钱回到家里,被妈妈哭着扇了一巴掌,下午便拉着他去各个学校,求他们录用他。 入学后第二个月,屈听洄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二次分化,在场所有师生至今忘不了那天被顶级Alpha支配的恐惧。 铺天盖地的信息素掀翻了在场所有人。 屈听洄则直接不省人事。 在医院的病房里醒来时,学校校长、主任,甚至教育部其中一个领导也在,他们都笑着看他。 他摸了摸脖子,那上面多了层金色的枷锁。 枷锁的到来,也带来了身份与优待。 他成了学校、小镇乃至整个威南郡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金A。 从那以后,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屈听洄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见池诺,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要经历剥皮抽筋才能脱胎换骨。 却不想有朝一日毫不费力地一步登天,以如今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曾经的不堪与屈辱。 池诺慢慢的向他贴近,屈听洄捏起他的下巴,力道相当。 “你想补偿我,愿意为了我做所有事?不求回报?” 池诺心头砰砰颤动,他张嘴,却不敢大放厥词。 “我……” 屈听洄一把推开池诺,池诺的小身板险些没站稳。 “哇塞——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贝岑轩站在门口,故作惊讶。 池诺:“听洄这位是?” 屈听洄坦然:“我最好的朋友。” 池诺目光微妙地看了贝岑轩的脖颈一眼。 贝岑轩穿着条藏青色长衫,袖子长,他还故意揣着手在袖子里调皮地转圈,妥妥的民国混蛋漂亮小少爷,也难得言语轻佻,竟然还对着池诺吹口哨。 池诺:…… 屈听洄:…… “欸,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也认识认识呗。” 池诺伸出手来,微笑:“池诺,文二C班,听洄的旧友,” 听洄,旧友。 我们两个从前就认识,关系不凡。 他是Alpha,我是Omega。 似乎还有段值得八卦的渊源。 贝岑轩心里满是窥见秘密的愉悦。 他挑眉,眉眼一弯,勾唇一笑,重重地同池诺握手:“啊——屈听洄的旧友啊,你好你好!” —— 池诺走后。 贝岑轩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山根那颗小痣愈发显得精明与审视,“私会?你们两个搞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竟然不知道,我也不认识他,我以为你会找个少爷谈,最起码是丛铭那样的。” 屈听洄:“为什么这么说?我是说私会。” 贝岑轩骤然凑近,他也就比屈听洄矮几厘米,伸出手指勾了一下Alpha脖子上的颈环,Alpha明显怔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一动不动。 Beta稍微低头嗅了嗅:“你身上有他的信息素,太明显。” 屈听洄狐疑地看他:“你闻得见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 “但是你们的信息素对我没作用,可能就是一个香水?我的医生说个别Beta会有这种能力,但这并不影响我是个货真价实的Beta。” 贝岑轩轻轻蹙眉,对着鼻子扇了扇:“他信息素太浓艳了,熏得慌,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 似乎在嘲笑屈听洄没品。 屈听洄摇头:“没有,曾经认识,关系一般,叙叙旧。” 贝岑轩不信: “叙旧需要沾信息素吗?关系一般?一般到都沾上信息素了?你可别和我扯谎,我看你们像老相好!” 屈听洄无奈:“我要说他纠缠我,你什么反应?” 贝岑轩:“你们有旧情?他没忘记你?” 屈听洄:…… 贝岑轩大气地摆摆手,“正常,你长得那么好看,有变态喜欢你太正常了,之前也有Alpha喜欢我,花椒味染我一身,差点熏死我,被我打跑了。” “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 …… 屈听洄顿了一会儿,说:“现在,有Alpha追你吗?” 贝岑轩不屑一顾,“得了吧,先说好,我恐A,哪个Alpha敢追我就打死他。” 他甚至凶巴巴地扬了扬拳头。 “……好吧。” 回到休息室,不一会儿。 屈听洄被陶玉瓷和组里请的化妆师摁在化妆镜面前涂粉上妆。 龙敏西一套优雅的墨绿色旗袍、披肩,头发低挽着,指尖捏着扇子,对着镜子左右摆弄,显然对自己的造型很满意。 白锐嗑瓜子:“你这不行啊,哪有繁漪活死人的幽怨劲儿。” 龙敏西懒得理他。 贝岑轩还没上眼妆,他额头露着,有些许碎发,脑门上支着一个小冲天揪,坐在一旁空白的化妆台上,悠闲地晃荡着腿,利索地剥开心果吃。 陶玉瓷着手给屈听洄做造型,掀起了他的额发,自从那天屈听洄拒绝了她,两人又自动恢复到了普通朋友的关系。 都很聪明,不因为琐事口角而疏远,因为背后的利益不允许。 “欸?你这怎么有疤啊?” 陶玉瓷指指他的额角。 屈听洄不觉得冒犯,苦笑:“小时候出去乱玩闹的,没关系,遮瑕应该能遮住,观众看不仔细的。” 贝岑轩深深地盯着他的疤,须臾。 他嗤笑一声,手掌支着化妆台:“当自己是波特就好啦。” “我是雷雨的救世主啊?” “你是本剧最大阎王爷。” 大家哄笑一团。 陶玉瓷将他的刘海梳了上去,喷了点发胶固定。 贝岑轩没见过他露额头的样子,这样一看,屈听洄有刘海的时候更俊雅疏秀一些,没刘海时五官一览无遗,更多了分锋利凌锐的模样,面部折叠度高,鼻梁高挺耸然,眉骨突出深邃。 有封建家族大家族的威压。 池诺对他旧情复燃似乎变得合乎情理。 他们两个有情的想法在贝小少爷的脑袋瓜里根深蒂固。 演出过程十分顺利,没了往日草台班子的气势,少爷小姐们的表现相当不错,把情绪的张力拉到了最大,尤其是屈听洄和贝岑轩。 伴随着周萍绝望的枪声,繁漪尖叫,现场乱作一团…… 舞台渐暗,奏起音乐。 音乐完毕,舞台亮起。 尤丙站在前面,所有演员手拉手站成一排鞠躬致谢。 台下掌声雷动。 屈听洄和贝岑轩像是同频共振一般,转头同对方对视。 他们都笑了。 屈听洄握紧对方的手,脸不红心却跳,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贴近,且光明正大地触碰贝岑轩的皮肤。 他对话剧并不感兴趣,因为有贝岑轩,他才来参加的这次表演,背词真的很难受,在这之前,他只祈祷自己不要出岔子,希望快到表演完。 可是当真正谢幕时,屈听洄握住他的手,面对着台下诸多的掌声与呼喊,心里想得却是。 这真是一次非同凡响的体验。 结束后。 丛铭手捧一束漂亮的桔梗花,送给白锐。 池诺手里也有一束鲜花,他在人群里四处探视。 贝岑轩远远望见他,转身去找屈听洄,蹦到他身边。 “欸,他是不是在找你?” 屈听洄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理他干嘛,走了。” 屈听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顺理成章地拉起贝岑轩的手,走出场外。 19. 德伦太子爷(19) 六月初,正值毕业季,学生会为毕业典礼的事情忙得火热。 现场需要进行拍摄,学生会存有几个高清摄像机,其中一个不知怎的,镜头被弄出了几道明显的划痕。 拿着相机的女生一声惊呼,现场人的视线全部被召集起来。 看管这个摄像机的学弟被吓傻了,脸色苍白,连连鞠躬解释道歉。 摄像机是大牌,一个镜头就要大几万。 他赔不起的。 温哲穿过人群,似乎看出了学弟的窘迫,他从女生手中拿过摄像机仔细地看了几眼,又放下。 他安抚道:“没关系,坏了就坏了吧,说明你和它没缘分,这不怪你,你不用管了,去忙别的吧。” 温哲的声音很清淡,像冰凉冷冽的山野清泉,在这骄阳盛热,烈火蒸融的天气里有种定心的作用。 “大家都散了吧——” “什么叫他不用管了?那么贵的机子被人搞坏了主席就这样不了了之?谁出钱修?为什么不上报老师?你未免太包庇自己手底下的人了吧?” 声音的主人来自鹿何。 本来都要散出去的人们又纷纷转头看过来。 上报老师意味学弟要出钱赔。 但是不是学弟弄坏的,又是一说。 有人说。 “就是啊,这么贵的相机被弄坏了总归是要有人赔的,主席不能这么包庇吧?” 也有人说。 “反正不能是我们赔吧?” “不会是想拿学生会的经费补这个镜头吧?” “凭什么?冤有头债有主,谁弄坏的谁赔,主席不能这样吧?” 温哲温柔地笑笑,似是不在意。 他生得漂亮,虽然和贝岑轩玩得好,但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与气质。 贝岑轩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乖张骄矜不好惹,平日里话不多,圈子也小,身边的人永远是那么几个,普通同学和他共事大气都不敢出,事后会悄悄问,贝岑轩是不是烦我啊? 温哲的性子就和他的姓氏一样,温文尔雅,脾气好的不得了,做事严谨,气质端正,待人真诚,别人同他共事就没有那么多的心惊肉跳,舒适得如同受到了圣光的普照。 很招人好感的一个人。 因此从入学到现在他追求者不断,有真心实意的,也有凝视肮脏的,大多都被被贝岑轩和白锐吓跑或打跑。 面对鹿何的言语讽刺。 温哲也不愠怒,嗓音依旧温和:“坏了就坏了,我出钱补上就好了,不花谁的钱,更不花你的钱。” “也不用说他是谁手底下的人,他是独立的个体,只不过是帮我做事而已,没有那套谁是谁领导的规矩。” “你……” 鹿何还想再说什么,目光不受控地越过温哲,神色一颤。 贝岑轩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温哲身后,他随意坐在凳子上,一边的桌上有不少盒装水果,是给同学们准备的零食。 他支着手,正慢悠悠悠地剥一只桂圆,指尖水润如玉葱。 “温哲说的没错,坏了再买个新的不就好了?一个相机而已,又不是死了人,不至于这么追根究源。” 平静的语气。 在场所有人噤声了。 闹的人也不闹了,原本安静的人也起来看热闹了。 “贝学长怎么来了?我记得他不是学生会的人啊。” “你忘了贝学长和主席是一个班的了?两个人好的跟四爷和十三阿哥一样,贝岑轩恨不得让温哲当他亲兄弟。” “不说贝学长,你想想和主席玩得好的都是什么人啊,白锐龙敏西陶玉瓷这几个哪个是省油的灯安分的狗啊?” 贝岑轩眼皮都没抬一下:“既然有人愿意赔这个钱,免了老师的追责,小事化了,皆大欢喜,怎么还有人不愿意?不愿意的话,这个相机又值几万块,那就更不能草率了。” 他冷漠地环顾四周:“哪位不愿意,举个手,有一个不愿意的就都留下来,把老师叫来,报警查监控,看看到底是谁干的,今天的活都放下,什么都别做了。” 环顾完周遭,视线定在鹿何身上,直视:“这样副主席满意吗?” …… 自从那天话剧表演完,屈听洄的身边涌现出不少蠢蠢欲动者。 包括池诺。 他爸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欠了债,早已经没了往日的风光。 不然也不会拼了命,冒着被屈听洄报复的风险来搭上这条线。 屈听洄不愿再给他过多的眼神。至于报复,也懒得报复。 当年那件事,池诺和齐越把自己害得那么惨,他有理由货真价实地恨池诺,可把精力与时间浪费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身上,不值当。 下午时分,老师嘱咐他去一趟理一教学楼拿外语测试题卷,于是——他在试卷仓库偶遇了丛铭。 试卷仓库建在地下,地下的阴凉风滋养着整个空间。 偌大的仓库里只有他们两个,一丝丝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听洄,好巧。” 丛铭依旧像上次那样笑着给他打招呼,不过这次的称谓更为亲昵,可他们统共没讲超过五句话。 “不用叫我听洄,我们没那么熟。” 屈听洄丝毫不给他面子,垂下眼睛自顾自地分好两套卷子,拈开一角数数。 州长家的公子朝你发难,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恶意大多都自知尴尬,自动退却。 偏偏丛铭就不是会知难而退的人,他顺着话题略带尖锐地往上撞。 “你是白锐的好朋友,我是白锐的男朋友,我不叫你听洄叫你什么?” 屈听洄面不改色数卷子:“男朋友?不如说是情人吧,铂郦公馆故意演戏给白锐看,嗯——确实只有白锐会信。” 屈听洄今天这样刻薄尖酸地讲话。 不是少年心性发作,而是故意激怒。 丛铭好歹也是位少爷,怎么可能受得了别人两次的俯瞰与恶意。 屈听洄数好卷子,将它们装进提前准备好的袋子里,起身,越过丛铭。 全程,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如他所料,连续两次自认为无端的恶意让丛铭心里窝火,他干脆不管不顾,转身大声道:“屈听洄,我到底干什么了让你这样厌恶我?” 丛铭:“你不会那么正直高尚,从心底里厌恶我攀高枝的行为吧?” 从小镇里长起来的少年,没见过什么世面,打心底里对这样用尽手段拜高踩低的行为有厌恶,对吗? 我为我自己争,你们这群何不食肉糜,生来就拥有一切的贵公子,凭什么瞧不起我? 如果真是贵公子那也就摆摆手说算了,你一个小镇来的,天真的土包子,又凭什么看不起我。 你才来三个月,不习惯不适应这里大多数人的嘴脸,我原谅你的愚昧无知,但总有一天,你也会为权力利益放下身段,不择手段。 屈听洄,我等着你打脸。 屈听洄顿住,转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此刻二人之间形成一种无形的阴影与压迫感。 丛铭手指有些抖。 “我厌恶你还需要理由吗?”屈听洄说:“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不清楚吗?” 丛铭咬牙,他深吸一口气,笑:“我是什么样的人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所以我说——没有理由,你不服吗?” 屈听洄第一次有了不顾逻辑道理肆意妄为挖苦人的快感。 他从来都是心胸狭隘的小人,遇事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抓到机会必定要咬得对方血肉模糊。 但是,凡事得得慢慢来。 他知道,丛铭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Omega,反而阴毒,凶狠,在他自己的权力范围以内——丧心病狂。 毕竟,一个小小郡城的官员的儿子都能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更何况大名鼎鼎的芙城——港管局副手长官的儿子。 但在屈听洄面前,他不得不低头。 丛铭攥紧拳头:“我服气,我当然服气,谁敢不服屈少?” 屈听洄对他的恼羞成怒十分满意,他勾了勾唇:“话说回来,你是他的男朋友,但他怎么还没给你标记?” 丛铭愣了。 他和白锐交往已经快三个月了。 可他没想到白锐表面是个风流纨绔的混蛋,私底下却是个纯得不能再纯的Alpha,两人在一起到现在,连嘴都没亲过,何谈标记? 没有标记,那他费尽心机在铂骊公馆制造的偶遇就是毫无意义。 可他又放不下白锐的身份,只能陪他耗着。 想想自己每天对白锐摆着副温柔的笑脸,偶尔调皮,却不敢过多逾越,连发脾气都得拿捏着度。 而贝岑轩只是个区区的Beta,凭什么每天对他的男朋友颐指气使,冷脸相对。 白锐这个贱货反而笑脸嘻嘻地不生气。 贝岑轩是贝司长和林院长的独子,首富的小孙子。 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发小,好。 那温哲呢,一个小商人的儿子,家世普普,却仗着学习成绩和信息素等级在白锐的友圈里混得风生水起,连龙敏西这样傲气冲天的大小姐都会和他聊得开心,贝岑轩和白锐心甘情愿给他当打工小弟。 他不明白自己和温哲差在哪儿了,情商还是外貌还是等级亦或者是学习成绩。 以及屈听洄。 即使白锐使劲把他往自己的小圈子身边带,可融不进去的圈子,到死都融不进去。 但屈听洄却能轻而易举地同他们打成一片,就因为他是州长的儿子。家世比他高出不止一层。 他明明也是尊贵的小少爷,他的父亲是港管局的长官。 既是高官,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人都露出所谓的真面目。 屈听洄低头浅笑:“如果我是你,或许会用些手段。” 丛铭再一次愣住。 “丛铭,慢慢熬着吧,你会熬出头的。” 屈听洄说的,不知是真心话,还是讥讽。 “我还有事,晚上要和贝岑轩、温哲,他们几个出去,拜拜。” 屈听洄转身走远。留下丛铭一人深思。 走到无人的地方,屈听洄倚着墙根,拨通电话。 “喂?窦哥,你现在派几个人盯着一个叫丛铭的人。” “对,丛子峰的小儿子,派人盯着他的行踪。” 20. 德伦太子爷(20) 温哲家新开张了一个桌游俱乐部,正好是贝岑轩感兴趣的,特意叫了他们几个来捧场。 贝岑轩和屈听洄先到的。 温灵今天正巧也在,小姑娘在前台乖巧地写作业,上次回家后大哭不止,对哥哥说明了来龙去脉,哥哥搂着她哄了好一阵儿。 待到温爸爸出差回来后,温哲就提出了要给她转学的想法。 温爸爸一开始蹙眉,不同意。 “当初为了灵灵入学,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与脸面,请人吃饭给人送礼陪笑,现在怎么能说转就转?” “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的。” 女儿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当然愤怒,可比起这些,他更放不下学校里那些同学家长的人脉和势力,当初花大价钱送温灵入学的目的便是如此。 可温灵已经将屈知玺得罪个干净,那还有什么人脉可言? “你女儿都被当狗使唤和欺负了,你竟然还觉得这是打打闹闹?” 温哲讽刺般地勾勾唇,早就看透父亲的嘴脸,并不打算顺从,直接同他大吵一架,疯起来差点把饭桌掀了。 温爸爸怂了。 老老实实给女儿办理转学。 他们的爸虽然是个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人,但唯一有一点好就是—— 听儿子的话。 他们温家从上数十八辈没出一个金环。 这回祖坟冒青烟让老温家出了个响当当的金环。 当年他们一家还在还在某个不知名小城市里生活,温哲的信息素检测报告出来的时候,大街小巷都震撼,他激动地大手一挥摆了八十大桌,红色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 虽然不是更能顶天立地的Alpha—— 合议国人口普查局调查显示五个金环里才有一个Omega,金环Omega相比于金环Alpha更难得。 上流社会对高等信息素的追求,金环Omega成为稀缺资源,温爸爸不愁温哲未来的对象不够顶级。 况且,温哲自己也足够优秀,成绩优异,是校学生会主席,可谓人中龙凤。 比Alpha强出百倍。 所以他相信儿子比自己更有智慧。 犹豫再三还是妥协。 转学之后的日子明显好过,她交了新的朋友,大家都很友善,彼此之间不必再在意家世的鸿沟,同学中没有像屈知玺一样跋扈的大小姐,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普通人就已经很好了。 唾手可得的东西最是幸福,极力追求,欲望横生反而会适得其反。 明明提前知道都有谁要来,但在看到屈听洄的那一秒还是明显地愣了一下。 温灵低下头小声说:“哥哥好。” 屈听洄将手中的礼物袋放在前台。 “上次见面之后都没来得及看你,今天是为你来的。” 他不知道小姑娘喜欢什么,特意求助了贝岑轩。 贝岑轩说,小姑娘嘛,当然喜欢贵的,布灵布灵的东西啦,我二姑的高珠用一整栋别墅当展示柜都放不下。 在屈听洄的要求下,贝岑轩陪着他去中古大厦挑遍了各个奢侈品专柜。 最后在御木本专柜那里找了件价格适中,适合十五岁小女孩戴的珍珠项链。 温灵脸上发热,这东西贵重,他不太好意思,也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着看向哥哥,寻求帮助。 温哲揉揉妹妹的头,温声道:“拿着吧。” “谢谢哥哥。” 温灵接过礼物,转身噔噔地跑到二楼。又噔噔噔跑下来给他们端茶倒水,贝岑轩看她可爱的样子,笑得不行。 他们在三楼的包间里,玩了几局图拉真,觉得没意思。 贺暂姗姗来迟。 他今天带了副黑框眼镜,一眼望过去挺斯文的。 就差白锐和他男朋友了。 贺暂微微弯腰,在展示柜里挑游戏:“他那个新的小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他是文三的学生,在三年级上半学期就取得了首都大学经管学院的保送资格。 和白锐几个隔着一个学院和年级,下学期又一直在国外陪外公治病,消息具有延后性。 贝岑轩瞥了他一眼:“人家叫丛铭,之前在商赛见过,你真是贵人多忘事。” 贺暂微微一笑:“我只记得冠军队。” 冠军是贝岑轩和贺暂所在小组。 贝岑轩:…… 贺暂挑出一套【阿瓦隆】,转过身放桌上,挑开椅子坐下,若有所思:“我以为是谁,原来丛子峰的儿子。” “他爸——这些年一直不太老实。” 贝岑轩:“怎么说?” 贺暂:“前段时间,我妈妈发现丛子峰前些日子和吕和君来往很密切。” 贺暂只说了一句,贝岑轩懂了大半。 权贵和商贾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贺暂补充:“丛子峰和吕和君一起出入会所,丛子峰的情妇之一也是吕和君的情妇。” 那家会所里正好有贺家的人,所以贺暂才对这两个人的来往情况了如指掌。 一个是港口管理局的副手长官,一个是大型商业集团的掌权人。 剩下的,不言而喻。 没人知道丛子峰到底受了吕和君多少贿/赂、为吕家开了多少绿色通道,也没人知道他们的情妇又在这之中传达了多少州内的秘密消息。 贝岑轩:“白锐不会不知道。” 贺暂:“所以本来就是谈着玩玩,长久不了的,丛铭一开始意图不也不纯?” 贝岑轩:“你们都看出来了,我以为你是真傻子呢天天在白锐面前。” 贺暂:“你以为白锐不知道吗?陪他玩几个月而已。” 他侧过头对屈听洄说:“你怎么看?” 屈听洄垂眸:“我没什么看法,不过——我记得丛子峰是从陪审员转行的吧,短短几年,竟然从司法转到了港口贸易,这其中也不会太干净,所以,他是得了谁的道?” 不聊丛铭了,又聊起吕执川,这位王爷最近把腿摔折了,请假在家里疗养。 贝岑轩:“那不活该嘛,谁叫他整天拿他那条驴腿欺负甄宇的?老天爷有眼,给他降天雷了。” 贺暂莞尔:“按你这么说,那还真是有点玄学了,吕家和屈家都要打官司了,吕家在这关头,自家儿子的腿摔折了,出师不利啊。” 屈听洄表示沉默,不动声色。 贝岑轩和贺暂是好哥俩,俩人嚼完这个嚼那个,一连串下来,偌大的德伦没一个好东西。 屈听洄不参与,注意力全在贝岑轩这。 温哲也在一旁只是默默听着,不加入讨论也不刻意回避。 他们在温哲面前丝毫不忌讳地讲这些,是他们知道,温哲是聪明人,往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一清二楚。 白锐很快到了,他进来的时候牵着丛铭的手,两个人格外亲昵。 丛铭给大家带了饮品,还贴心地给温灵带了枚大牌的钻石发卡。 今天全场最高兴的大概就是温灵小朋友了。 两人来的时候,贝岑轩正在打游戏,他接过丛铭递过来的杨枝甘露,抬眼微笑着对他道了声谢谢。 丛铭一个一个分,把最后一杯厚芋泥递给温哲,温哲刚要接。 白锐突然说:“他不喝带芋泥的,和我换吧,我喝这杯。” 温哲温和一笑,拒绝,“不用,芋泥也挺好喝的。” 丛铭漠漠地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哲一眼。 贝岑轩窝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继续自己的游戏。 屈听洄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拿着一杯杨枝甘露,一杯是他自己的,一杯是贝岑轩的,还没插吸管。 贝岑轩盯着屏幕,突然开口:“温哲,和我换。” 成功击杀,Gameover. 屈听洄一直盯着丛铭,看他的反应。 丛铭对温哲笑:“抱歉,我没搞懂大家的口味就乱买一通,我和你换吧。” 温哲连连摆手,“不用管,你不用抱歉,今天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最后是贝岑轩和温哲换的,其实贝岑轩对芋泥也无感,只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晚上八点钟,一群人散了伙。 他们都喝了点酒,贝岑轩脸上带了粉红,但脑子还算清醒,眼睛也清晰,他伸手挠了挠后脖颈,那里有点痒。 这几天,他的嗅觉突然变得灵敏,所到之处一些花香、一些果香,熏得他头晕,走路也轻飘飘。 后天是他们一家定期体检的日子,在林净崖名下的私人诊所,等到那天他一定要去让医生好好检查。 贺暂提前走了,白锐送丛铭回家,走的时候丛铭笑着和他们说拜拜。 贝岑轩和温哲招了招手。 温哲在这里陪他们两个等司机。 已经是夏天了,即使夜晚,外面的空气也不凉快,凝固沉着不流通。 贝岑轩看了眼手机,突然对屈听洄说:“我家司机有事,可能得……” 屈听洄望着他,说:“嗯,是我的荣幸。” 屈家的车很快就到,屈听洄为他拉开车门,贝岑轩进去,“那我们就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温哲点点头:“好。” 车上。 屈听洄问:“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贝岑轩看他一眼:“嗯?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脸白,而且总是有意识无意识皱眉,不是输了游戏的那种不愉快。” 屈听洄顿了顿:“晚上要下雨,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哦。” 贝岑轩的头靠在车窗上,他情绪淡淡,头晕,车里开着冷气,冷。 屈听洄又看了他一眼,让司机关了空调。 司机开着车稳稳当当地行驶在大路上。 车座上有软皮靠垫,他向后靠了靠,却感受到一种坚硬,他向靠垫后探去。 低头一看。 那是一把上了膛的袖珍手枪——勃朗宁M1906,以及,一个薄而锋利的刀片。 贝岑轩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心里咯噔一下。 他迅速恢复正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挪开视线,将两样东西塞回原位,确保再没人能发现。 藏在靠垫底下,只有人坐着,就很容易发现。 屈听洄知道吗。 或者,这就是屈听洄的。 他要这个干嘛。 防身用吗。 还是,别有他用。 没来得及细细思考,屈听洄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你……” 前方直冲过来一辆远光车,车灯差点晃瞎所有人的眼睛。 司机一个急刹,贝岑轩失去重心向前撞了一下,不等他们反应,车门被打开,迅速涌进来一群人,他们用毛巾捂住了屈听洄和贝岑轩的口鼻。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