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宠夫竟是反派狐狸精?》 1. 锈荷(一) “噗——” 平静的水面掀起波澜,恶臭池水吞噬叶厌织。 她忍着恶心双手不停翻涌,拽断一片荷花茎秆,勉强抓住廊栏。 夜色藏匿污秽,亦遮蔽危险。 叶厌织向上爬着,脚踝处忽然绕上一圈东西。 冰凉的触感如同一条蛇,细细磨过她的皮肤。 她本以为是水藻纠缠,低头一看,便见一只烟雾缥缈的白手拽住了她的脚。 叶厌织始料未及,鬼怎会这么快就来了。 □□凡身只要被拽下去,别说活下去了,挣扎都不行。 “滚开!” 叶厌织双手吊于栏杆之间,脚挣扎着,身体也随之摇晃。 水中翻涌已经很累了,双臂几乎快到极限,脚踝的手却越束越紧,不容挣脱。 “救命!救命!” 叶厌织哑着嗓子高声呼喊,却无一人应答。 “走水了!走水了!” 她换了个呼救仿佛,却还是无人回应。 脚踝蔓延出灼烧的痛感,叶厌织对着脚踝恨踹几脚,依旧无用。 “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还想我回去,没门!” 灼痛袭遍全身,她咬牙不顾脚踝的束缚,双臂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力量,带着身体向上一些。 回型长廊,蜿蜒曲折,灯火幽暗。 叶厌织奋力呼救。 脚踝处的手力道加大,就在她即将被拽下池塘时,回廊拐角处闪过一片白衣衣角。 “救命!” 叶厌织扯出最大的一道声音,尾音冲至回廊间,在她没入水中后,戛然而止。 完全昏暗的池水中,无数只手抓取着她,叶厌织身体动弹不得。 下一秒,水花四溅。 一只有力的胳膊伸入水中。 天旋地转,呼吸重置。 叶厌织双膝跪地,趴在地上,狠狠地呕了几声,将喉咙里的污水吐出来。 一大滩水浸润石板,几粒浮萍漂于其上,泥土混着鱼腥味贯穿口鼻。 叶厌织眼冒金星,喉间挤出一声,“靠”。 差点真死了。 这句话还是从穿越者顾念心那学的,虽然不懂其意,但发泄情绪是够用的。 回过神来,叶厌织才想起救命恩人,眼前一双沾了血的刺绣长靴,白皙衣角亦被鲜血浸染。 “多谢救——” 她撑着墙起身,却在对上一双半眯着的狭长的桃花眼后,话音止住。 恩人一身皎洁白衣,身量极高,堪比月色。 手拿剑,双手环抱胸前,斜靠着窗棂。 衣摆处染上几缕赤血,如同地狱索命的鬼手,一直攀至腰际,与用白绫包裹的血剑汇合。 那柄剑连个剑穗也没有,剑尖滴着血,剑的主人面色更是骇人,唇角还挂着血痕。 夜里灯火并不明亮,跳跃的烛火自廊顶落下,打在他高耸的眉骨和鼻梁上,眼下投射一片阴影。 银制半眼面具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深渊里的黑色漩涡,让人生出一探究竟的欲望。 原本皱着的眉舒展,叶厌织望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忽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不愧是命带系统的主角,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包括在里无名无姓的过路人。 她曾经的男宠——慕绪白。 慕绪白不懂也不在乎她为何会用这种比疑惑、愤怒、欣喜更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只知道,她不怕他满身是血。 “恩人二字,在下不配?”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冽,以前,她最喜欢的就是让他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然后转述给她。 枯燥乏味的故事,经过他口,也不让人厌烦了,反倒能让她睡个好觉。 叶厌织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模仿阿水的低三下四,垂头道:“自是配的,公子大恩,奴婢定当涌泉相报。” “话说别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姑娘一命,也是涌泉相报,不值当啊。” 慕绪白似乎心情不错,还有心思调侃她。 物是人非,曾经在自己身旁大气不敢出的人现在已经蜕变成这个样子。 还是说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不知道,随便吧。 叶厌织最是知道他怕什么,直言:“公子想要如何,以身相许吗?” 慕绪白收敛神色,后退半步。 “非也,在下只是在试探姑娘是否被妖邪缠身,无其他意思。” “那奴婢可以走了吗?” 慕绪白侧身让出道路,就差说请了。 叶厌织脑子一片混沌,咬牙强势驱动这具陌生躯体,往廊道尽头的灯火处走去。 身体的主人叫阿水,本在县令府里当丫鬟,怎料那夫人泼辣无理,因老爷多看了她两眼就要她下池塘替她捞东西。 阿水身强体壮但不会水,进塘里险些淹死。 就在她咽气前一秒,叶厌织来了。 任谁都不曾想到前几日还自在逍遥天下无双的她,如今只能凭借一缕残魂苟身于这具凡人之躯。 夜深人静时,热闹之地不难找。 叶厌织绕着廊道转了一圈,前厅灯火辉煌,台下权贵觥筹交错、酒池肉林的景象便尽收眼底。 “砰——” 惊堂木迸发一声响,戏台上说书人道:“话说那赤月峰上的女魔头叶厌织,招摇过市、胡作非为,仇家上门皆命丧当场。唯有玉山派关门弟子平原大侠,孤身前往,与其斗智斗勇,最后与她在刀剑下见了个高低—— 飘飖大雪中,嗜血无情的女魔头七窍流血,眼挖鼻削,筋脉尽断,血染素衣,可谓触目惊心哪!” 座下看客拍案而起:“好!” 掌声此起彼伏,如雷贯耳。 “死得好!” “平原大侠为民除害!” “女魔头死了,我们才有安生日子!” …… “愚蠢,大夏天的哪来的雪?” 叶厌织躲在暗处吐槽,锐利目光落在说书人身上,恨意尚未爬上心头,手指已经熟练地操纵起术法。 可惜就算她在空中画幅长卷,指尖也飞不出半点火花。 当初为了不被系统发现假死破绽,只有一小抹魂体飘出体外。 这点灵力,别说操纵法术了,支配四肢都得花费些时间。 “就是~大夏天的哪来的雪?” 拐了七八十个弯,每个弯都又装着调笑的腔调,从身后传来。 叶厌织闭眼不愿面对,又是他。 “姑娘也会法术?”慕绪白问她。 这是看见她试图使用法术了。 叶厌织反问:“会如何?不会又如何?公子要将奴婢砍于剑下吗?” “一个小丫鬟,别总是砍砍杀杀的,多不吉利。在下只是好奇,你一个灵根全无的凡人,怎会随手挥出复杂的绞杀咒式。” “公子过誉,奴婢只是一个普通人。” “身体是普通人,灵魂,不一定。” 叶厌织心头一紧。 她才刚来,不至于这么快漏出破绽吧。 见她不说话,慕绪白歪着头,猜测:“莫非,你被鬼附身了?” 寒光闪过,利刃出鞘,叶厌织颈侧一凉。 动作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血剑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了。 想当初,这柄剑还是她带他去万剑窟鏖战三天三夜征服的。 如今却架在她的脖子上,只要轻轻用力,就能割断她的喉咙,连带魂魄灰飞烟灭。 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叶厌织心里再不服,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柄剑要是落下来,她可就彻底死了。 “公子饶命,奴婢只不过有一个江湖梦,自己偷摸学学招式。方才公子也看到了,奴婢只是个空架子,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慕绪白神色淡淡,凑近了些,“可是在下在你身上,闻到了一丝鬼气。” 说着,刀就要落下来,叶厌织急忙打住他。 “不行!” 其他人忙着看戏,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说书人还在讲她的“光辉事迹”。 没人会在意小丫鬟的死活,就算她现在冲出去大喊救命,可能话还没说完又被桶个对穿。 别人还会夸赞他剑快。 “能否让奴婢听完这场书,也算死而无憾了。” 叶厌织给自己争取时间。 慕绪白撇眼看向戏台,算是默认了。 “话说那魔头叶厌织,是个奇葩,修得上古禁术灼阳之术,最喜拿捏人心,以弱柳扶风的羸瘦之姿示人,实则倒拔垂杨柳不在话下! 魔女做个山头王偏以为自己是枝头凤,净习得些推牌逗鸟养男宠之陋习,据传赤月峰上的男宠足足有一百八十位!” 叶厌织听着莫须有的谣言,心道:你才是个奇葩。 断言这人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说书人讲到精彩之处,摊开折扇摇了摇,摸了把胡子,道着“且听下回分解”,笑着下了戏台。 慕绪白将剑逼近,刀口擦破皮肤,鲜血溢出。 “书也听完了,你死而无憾了吧。” 他声线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小事。 看客不够尽兴,义愤填膺。 叶厌织踩在刀尖,独自在风中飘零,心里将那个说书的痛骂一万遍。 谁给他惯的臭毛病,故事不讲完就走了。 “你们修行中人,总不能靠鼻子走天下,定有识别邪祟的宝物,拿给我试上一番,不就能还我清白了。” 叶厌织试图往后退,不 知何时从侧边冲出一人,狠狠撞向她的肩膀。 撑着树才堪堪稳住身子,皱眉望过去,十几个下人着急忙慌地逃窜,尖叫声在戏楼出此起彼伏。 两人一头雾水。 人群自戏台后四散开来,撞得前厅人仰马翻。 丫鬟奴仆连滚带爬疯了似的往外跑,嘴里尖叫着: “死人了!” 距离戏台最远的一桌瞬间有了动作,一名着青衣的侠客飞上屋檐,快速护住了前排的县令。 跟在他后面的,则是一名身着藕粉襦裙的少女,穿越者顾念心。 有人护着,县令气势便足了些,不紧不慢吩咐:“来人!给本县令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管家带人强行拉住一个跑慢了的仆人。 仆人哆嗦着身子,大喊:“死了!说书先生死了!是鬼杀了他!” 县令闻言面色冷冽,陈平原二话没说施展轻功飞向戏楼。 叶厌织懵了,不是,真死了? 好突然。 慕绪白剑又逼近了一寸,笑道:“真死了。” 逃命的人流裹挟着人往后,叶厌织没空管慕绪白,紧紧盯着顾念心,见她也往戏台的方向去,想也没想跟着逆流而上。 跑出去没两步,后脖颈的领子被人抓住,慕绪白直接将她提溜起来,飞了过去。 县令素爱听戏,戏楼建得也大,两层小楼装饰奢华。 楼顶还有一个小阁楼,供戏子暂时休憩。 陈平原率先赶至阁楼,快速布下玉山派独门阵法,倒金钟——外面的人不能进,里面的东西不能出。 名门正派的阵法,自带金光包裹,内外完全断联。 血腥味更甚。 陈平原顺着血腥味下楼,看见尸体的那一刻脚步一软,手中剑闻到妖气剧烈抖动,急着出鞘。 顾念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上到二层廊道处,“啊”的一声,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什么玩意儿,怎么有水啊?” 顾念心挣扎着想爬起来,才发觉满手黏腻,浓厚的血腥味叫人作呕,意识到自己倒在血泊中,再不敢乱动。 “咚——” 水滴声在头顶响起,几滴冰凉液体顺着发丝沁入头皮,凉风吹过,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婴儿垂涎般断断续续汇成股,直到发髻装不住,顺着头骨方向蔓延,绕过耳根流进她的嘴角。 血,是人血! 简单的血倒还好,倘若是妖邪之物,食之微末,不是没有命丧当场的可能。 顾念心紧闭着嘴,低着头用“嗯嗯”的哑声呼救,生怕自己一有动作便与尸体来个亲密接触。 “师妹,别动。” 是陈平原的声音,顾念心更加确定自己离尸体不远了,偏头试图在肩膀处擦掉血迹,发髻太高,撞到什么东西。 东西在她头顶摇晃起来。 能滴血又摇的东西,除了人民碎片她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顾念心强忍反胃的恶心,压着泪抖着声音说:“我、我不动,尸体是不是离我很近?你别告诉我尸体长什么样,我不想知道呜……” 趁阵法未完全落下,慕绪白带着叶厌织,踩着阵法边界钻进戏楼。 叶厌织整体他的手,跑上到二楼,脚踩上血污,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不过三丈远处,顾念心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头顶垂着一颗被荷花吸住头发,脸皮疯狂往后扯的人头。 人头上脸皮撕扯,脖颈断裂处掉着碎肉,摇晃中舔过她的后脑,而两步远外的楼梯口,陈平原与说书先生手扶栏杆上挎两步的肉身擦肩而过。 纵使叶厌织见惯了杀人的场景,这等死状也是前所未有的。 县令等人跑慢了,被拦在楼下,戏楼内目前只有他们三人。 廊道狭窄,陈平原拔出长剑欲砍断荷花茎秆。 “慢着。” 剑卡在半空,陈平原疑惑地望向她。 叶厌织在被他捕捉视线前,极快地躲闪开,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担心自己眼里不加掩饰地想还他那一剑的冲动太过明显。 若是被他看出端倪,也来一剑斩断她最后一缕魂魄,她还怎么玩? 叶厌织学着阿水往日笨拙的样子,走上前颤抖着手抓住顾念心的脚踝。 顾念心警铃大作,“啊!师兄!有鬼抓我的脚,救命啊!” 叶厌织拖着顾念心往后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住她的双臂,天旋地转间,后背撞上廊柱,震得骨头都疼了。 脚下腾空,呼吸被迫中断。 叶厌织胡乱蹬着,手下意识抓住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窒息之感铺天盖地。 “你的目标是她?” 又是慕绪白的声音,比方才更让人胆寒,仿佛只要她敢说是,下一刻就会拧断她的脖子。 2. 锈荷(二) “慕兄住手,她只是一名丫鬟,拖念心出来只是为了不破坏尸体。” 陈平原替她解释:“她干惯了粗活,或许没控制住力气,无论如何先放了她。” 喉间的力道没了,重获新生。 叶厌织浑身瘫软顺着廊柱坐在地上,捂着喉咙用力地咳。 整个戏楼只有她咳嗽的声音。 几近死亡边缘,怒火中烧,叶厌织咬着后槽牙,恨着他。 真是稀奇,在死状惨烈的现场差点死了,从她脸上竟然看不见恐惧的神色。 慕绪白上下打量她湿掉的衣衫及裙底沾染的浮萍,质问:“潭中有邪祟,你掉入潭中为何没死?” 叶厌织收敛怒气,撑着廊柱站起来,又咳了两声。 “奴婢是拼了命才爬上岸的,活下来是命大。” “方才公子可是一直和奴婢在一起,奴婢没有时间杀人。” 叶厌织望着他,反问:“公子还是怀疑奴婢是邪祟吗?” 慕绪白坦言:“是。” 陈平原见状道出自己的疑惑:“县令请我等前来铲除邪祟,普通人见着尸体或多或少都不敢近身。姑娘作为府中丫鬟,亲眼目睹尸首分离的惨状还能如此谈定,很难不让人生疑。” “奴婢干的都是粗活,杀猪杀羊的场面见多了,血是不怕的。至于尸身,黑灯瞎火的奴婢也看不清,没什么好怕的。” 叶厌织道:“倘若奴婢是邪祟,顾姑娘应当已经死了。公子法力高强,大可以用法术测试一番奴婢身上是否有妖气。” 陈平原走过来,自腰后取出一罐药瓶,“用探妖珠试试就知道了。” 打开药瓶,玫色气焰飘出瓶口,在三人鼻息间转了一圈,随后飘在荷花上方炸开。 “她不是邪祟。” 陈平原收起探妖珠,对慕绪白道:“慕兄,这次是你莽撞了。” 慕绪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抱着剑靠在墙上,垂眸问她:“你想要何补偿?” “阿水姑娘日子艰难,我们可让县令还你自由,如需钱财,待我等斩了这邪祟,得到酬劳,定当奉上。” 陈平原确实心思细腻,面面俱到,这番话出口,一般人也就同意了。 叶厌织缓过这股劲儿,扬起和善的笑容,“贵客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奴婢一介粗人,自是担不上各位大侠的大恩。” “别——”陈平原还没说完,叶厌织打断他。 “奴婢只知道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的道理,慕公子掐奴婢脖子,奴婢扇慕公子一巴掌,两厢便抵了。” “啊这~”陈平原怀疑自己听错了,“哪有这样——” “好。” 慕绪白答应的干脆,氛围僵住片刻。 陈平原哑口无言,事情仿佛往不可预侧的方向发展了。 慕绪白向前两步,微微附身,凑近她。 “只要你能承担这一巴掌的后果,打吧。”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慕绪白微微偏过脸,白皙的脸侧冒出几根红润指痕。 陈平原:姑娘,你完了。 顾念心:姑娘,你彻底完了。 以他们这几天的相处来看,单纯的睚眦必报已经不足以形容慕绪白的偏执了。 昨日云挡住太阳阻碍他睡觉,他都能朝着云砍几剑,就算要遭反噬也要让它散开。 这种人,报起仇来最狠了。 叶厌织才不管,还好阿水身体好,劲够大,打起来爽。 她甩了甩打痛了的手心,不理两个男人,绕过二人走到顾念心身边,戳了戳她的手臂。 “奴婢名唤阿水,奴婢扶着姑娘起身吧。” 顾念心为了不留下心理阴影也是忍得,这么久了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终于有人想起我来了,你们这样会让我有一种我们不是在抓鬼的错觉。” 顾念心闭着眼摸索到一双布着厚茧触感冰凉的手,下意识躲闪却被紧紧抓住。 “地上都是血,姑娘是贵客,可别再摔了,奴婢带您离开这里。” “……谢谢哈。” 顾念心撑着她起来,脚踝的痛感清晰明了,险些腿软半个身体倒在她身上。 “阿水姑娘手劲真大。” 叶厌织脸僵,这人未免也太直了。 “都死人了,姑娘还想着奴婢手劲大不大呢,还是先离开这吧。” 不远处还有个人头挂着呢。 “对对对,赶紧走。” 陈平原尴尬地站在原地,替叶厌织说好话。 “阿水姑娘本就是好心,被冤枉不说还差点被掐死,心里不痛快也正常,你宽心些,莫再计较了。” 慕绪白感受到脸侧火辣的温度,唇角溢出鲜血,覆盖旧痕。 七月中旬平白令陈平原后背一凉。 二人下了楼梯,阵法金光闪烁,身后飘来一股发着白光的术法。 阵法如同融化的糖,破开一个口子。 顾念心急着往外走,叶厌织却故意慢了半步,只听一声巨响,身后潭中炸起冲天水花,撞上法阵弹回戏楼。 无数水柱砸穿青瓦,房梁断裂,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阵法再次关闭。 “往回跑!” 顾念心拽着叶厌织上楼,想与陈平原汇合,只见潭中再次爆炸,水花四溅,淤泥遍地。 布上淤泥的地面,瞬间长出翠绿荷叶,蛇一般向上延伸。 撑开的荷叶向上收拢,幻视一只手朝她们抓来。 “救命!” 顾念心下意识手挡住头。 意外的是,直冲她而来的袭击中断 ,接着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睁眼只见楼梯外无数荷叶参天,遮蔽明月。 一青一白两抹身影背对她站与楼梯两侧,而挡在她面前的叶厌织,手臂正吸附着拦腰斩断的荷叶。 “暂时走不了了,你们两个找地方躲起来。” 陈平原说了一声,便冲进了潭中。 叶厌织抓着顾念心的手往楼上走,还有几个空屋,两人随便找了一间钻进去。 手臂上的荷叶像蚂蟥一样吮吸她的手臂,叶厌织痛不欲生,嘴唇咬得泛白,硬是没喊一句疼。 顾念心不知道该什么办,只是拽着荷叶想给它拽掉。 “什么鬼东西啊,跟马桶栓子一样,根本拔不掉!” 叶厌织气若游丝,“别用力了,顾小姐,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不行!你是不是很疼呀,我有止疼药的,我有止疼药……” 顾念心翻着袖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瓷瓶,抖着手将里面的药丸抖出来。 “这个是、止疼药,吃下去就不疼了。” 叶厌织故意推开:“这样的好东西,姑娘留着……自己用。” 顾念心不多说,直接塞进她嘴巴里。 “它是给病人用的,你现在就是病人,况且你还救了我一命,不浪费。” 药见效挺快,没一会痛感褪了大半。 屋外刀光剑影,慕绪白与荷叶缠斗了好一番,才从危险中解脱出来。 他从窗外跳入,两步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的伤口。 伤口周围冒出浊液,荷叶正在往外吞噬皮肤。 慕绪白尝试着用剑挑开荷叶,只是挑开一寸,叶厌织便快要晕过去。 表面平缓的荷叶,底下无数“牙齿”扎进她的手臂下。 血淋淋的伤口几乎能看见白骨。 “如何?” 陈平原给房间立下一个阵法,暂时停息战火,进门询问情况。 慕绪白摇头,“不能动,她扛不住。” “那怎么办,她快死了。”顾念心干着急。 慕绪白眉目冷肃,松开她的手,撸起一边的袖子,对着手臂划了一刀。 荷叶闻见血味,沿着相贴的手臂,爬上他的伤口。 荷叶完全离开手臂的瞬间,叶厌织如同卸下千斤包袱,满头大汗。 慕绪白咬牙承受荷叶带来的灼伤感,调动内里聚集在手臂伤口处。 黑雾弥漫,将荷叶边缘灼烧卷起。 鬼邪的哀嚎响彻县令府,楼下的人怕得四散开来。 几人看着逐渐逐渐烧完全的荷叶,丝毫没注意到,潭边有了新动静。 一朵比门还大的荷花朝房间冲进来,撞碎了阵法,将叶厌织牢牢吸住。 “慕绪白救我!” 叶厌织大喊一声,彻底裹进花心。 3. 锈荷(三) “好痛。” 痛感从四肢传来,叶厌织眼前仿佛绕着薄雾,脚下没有实感。 她飘在半空,只有痛感异常清晰。 眼前法阵裹住整座玄色大殿,符文锁链束缚她的手脚,越束越紧。 她本能地挣扎几下,布满金色符咒的阵法瞬间缠在她身上。 “女魔头,今日我便要你替我玉山派陪葬!” 陈平原立于大殿中央,高举长剑,术法从指尖渡过,剑仿佛听懂指示,径直朝她飞来。 速度之快,绞肉声顿起,冰剑裹满红液,煞血自腹部向外淌出,丝丝缕缕浸透月白衣衫。 束缚解开。 叶厌织平摔在地,双眼无神望向苍穹之巅,只觉腹部空落落的。 雨后的山风,凛冽潇潇,与月同行。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感受意识抽离身躯,眼神涣散,慢慢凋零。 在最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朦胧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暮色将至,一抹红光在无人在意时比二人先一步离开赤月峰,在喧嚣集市、山野绿水、繁华都城转了一圈,最后进了一座府邸后院。 潭中荷花正盛,水花四溅,红光逼近。 就在红光即将钻进池中时,溺水之人忽然变成一只鬼手,手心张着血盆大口,如同蛙舌捕虫,轻而易举地将它吞下。 “不要!” 叶厌织猛地睁开双眼,惊魂未定,额间汗珠沿着鬓角成股流下,胸腔剧烈起伏。 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湖面。 除了周围五米范围内,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叶厌织蹲下身,黑镜一般的湖水倒映着她的脸。瘦削白皙的脸庞,凤眼低垂,冷若冰霜,花瓣一样的唇,血色全无,浑然一副死人的样子。 皎月纱绫裹住淡薄的身形,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偏偏腰腹插着一把长剑。 叶厌织看着剑柄上竹青的剑穗,不正是陈平原的剑嘛。 不远处响起“滴答滴答”的水声。 叶厌织循声走过去,只见不远处跪着两个人,走近了才瞧清,正是陈平原和顾念心。 他们双膝跪地,双手束于身后,低垂着头,如同两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 腰侧忽然覆上一双手。 白皙修长的大手轻而易举地箍住细腰,从腰后顺着两侧往前,带着她的手聚在她腹处。 温热厚实的掌握着她的的手,慢慢挪至剑柄。 她的后背贴上宽阔的胸膛。 叶厌织微微扭头,慕绪白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 略长的几缕碎发下,那双狭长的桃花眼,装着一汪深情的泉水,笑盈盈地看着她。 叶厌织视线落进他线条深刻的喉间,玄黑的薄袍大敞开,底下的光景被她的肩挡住了。 “不认识我了?” 叶厌织垂眸轻笑,“当然认识。” “你死后,我好难过,我每天都在想你。” “你倒在血泊里,尸骨未寒,我抱着你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时间就此静止,你的温暖就不会离开我了。” 他的声音一贯的清冽好听,叶厌织不免也心情愉悦起来。 “真的?” 慕绪白头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 “我在想,若是那天,我没有离开赤月峰,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可是你还是离开了。” 慕绪白眼中含泪,手握紧了几分,视线描过她脸上的每一处。 长睫低垂,移至跪着那二人时,目光变得凶狠,“都怪这些攻略者,没有他们,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你想怎么做呢?” 慕绪白凑到她的耳边,声音蛊惑。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好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将剑从腹中拔出来。 没有钻心的疼痛,只有一丝丝微妙的苏爽。 “杀了他们你就能拥有一切了,所以厌织,杀了他们……” 长剑拔出如同利刃出鞘,横亘于四人之间。 叶厌织双手握着剑柄,剑尖指向曾经杀死她的敌人们。 “是啊,杀了他们就好了。” 她向前迈进两步,紧了紧手。 忽然反手,剑在划过半空,朝斜向上方刺入。 插进了慕绪白的心口。 湖面荡起涟漪,远处一股巨浪朝她涌来。 叶厌织看着倒在地上,没有五官的莲蓬脑袋,嗤笑。 “能杀死他们,我没早动手?” “普天之下,论最恨我的人,慕绪白还能拔个头筹。” 叶厌织一脚踢开腐朽的莲蓬脑袋,随后走进巨浪之中。 踏过水层的瞬间,脚踩到一片空,叶厌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下去。 半空中有一柄剑接住她。 叶厌织睁眼,不远处慕绪白阴沉着脸,凝视着她。 “快走!” 陈平原在阵法上砍出一条缝隙,两股术法捆着她和顾念心,几人全逃了出去。 巨大的倒金钟下,鬼手还在贪婪地索取着。 陈平原甩出两张符纸,镇压在阵眼,鬼手消停了。 顾念心瘫坐在地上,问:“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对着我们乱砍。” 陈平原也像是累着了。 “本来阿水姑娘被卷进去我们可以救下她,偏偏慕兄也跟着闯进去,两人像是着了魔一般,追着我和师妹杀。” 顾念心重点批评慕绪白,“特别是你,师兄差点没躲过!” “所以你们到底碰到什么了?” 叶厌织虽然看不见身后的慕绪白,但能感受到他在等她的答案。 或许他们的幻境是一样的,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就是叶厌织。 邪祟知道用过往困住人,但这个过往可不一定为真。 毕竟慕绪白做她男宠这件事,完全是被迫的。 放他自由那天,是她唯一一次见到他笑。 要是被他知道她还活着,她可能死得更快。 “奴婢困在童年里了,家里没钱,偷钱买跟糖葫芦结果被打了。鬼祟让我反击,伤了你们,但是最后奴婢还是不敢,扔了刀。后来有股浪卷过来,我就醒过来了。” 至少最后一句是真的。 前面对不对,他们查不出真伪。 “为何会伤他们?”慕绪白突然追问,“他们与你童年无关。” 叶厌织信口胡诌:“在梦里,奴婢的父母就长他们这样。” 陈平原道:“都是邪祟的手段罢了。” 叶厌织故意问他:“公子在梦里看见顾姑娘和平原大侠了?” “还是说,公子以为我们梦境一样,奴婢和公子的故人,很像吗?” 慕绪白看着她的 脸,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自然不像,只是猜测,既已安全,你快随县令一道离开。” “离开?” “是,为了安全起见,府中其他人已经撤离。” 陈平原道:“阿水姑娘受了伤,本该最先离开的,却被拖入阵中,实属不该,还是快些回到安全的地方吧。” 刚跟他们有点联系就要她离开。 没门。 叶厌织将手臂伸出来,“奴婢这手臂好疼,或许还有邪祟残留,还是不要出去了,莫将妖邪带出去害更多人。” 被抓过的手臂上,皮肉萎缩,伤处已经化为红硬的丝。 “无碍,”慕绪白手臂附着同样的伤痕。 “我已经感受过,伤口处没有鬼气,阿水姑娘放心离开。” “可是——” “别可是了”,慕绪白走到她面前。 “你受伤因我而起,我该亲自送你回家才能聊表歉意。” 亲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叶厌织没办法,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他后面。 月下长街凄凉,慕绪白在前走着,血红衣角翻飞,路过的酒鬼也不敢近身。 叶厌织跟在后面,止不住地往县令府瞧,快走两步跟上他。 “今日邪祟被打缩回去了,平原大侠也受了伤,明日该如何?” 慕绪白敷衍道:“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是我该担心的事”,叶厌织给自己找理由,“慢一天除妖,便少一天工钱。” 慕绪白信她个鬼,将她送到了县令府别苑。 谁知门口站着管家,管家拦住二人。 “慕公子,别苑狭小,下人人手足够,阿水也累了,这两天便回家休息吧。” “那不行,我得留在这。” 管家站在台阶上,狗眼看人低。 “你留在这只会惹老爷夫人不快,给你时间回家你还不珍惜。” 再挣扎就刻意了,慕绪白也在旁边看着,要是与阿水原来的性格出入太大,肯定会引人怀疑。 “谢过管家,阿水回家了。” 叶厌织极不情愿地行了个礼。 慕绪白没多说什么,跟在她身后离开。 别苑里,县令夫人脸色煞白,待二人走远才凑到县令耳边小声道:“老爷,阿水是鬼!” 县令鄙夷:“你老糊涂了吧?” “哎呀!” 县令夫人跟见了鬼一样,焦急道:“底下人说了,说书先生是被荷花吃了头死的。听戏前我让阿水进荷花潭里找东西,她自小不会水,竟然没死,不是鬼是什么?” “你确定她不会水?” “何止,我可是看着潭里没动静了才走的!” 县令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底沉了两分。 “看来她是留不得了。” 慕绪白和叶厌织停在一座破房子的院子外。 “多谢慕公子送奴婢回家。” 叶厌织开门进去,转身离开。 慕绪白看着她缓步进屋的背影,指尖轻撵,擦出一点黑雾,跟着她进屋,落在她的衣角。 破木房没有亮灯,慕绪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听到几句妇女的唠叨,随后鼾声响起,转身离开了。 月色照得枕头上霉斑点点,叶厌织侧躺在床上,看着桌上叠放好的外衣。 睁着双眼,缓缓勾起唇角。 4. 锈荷(四)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外衣衣角上的黑雾随着晨光消失。 叶厌织躺在发霉的枕头上打了个喷嚏,瓦缝中投下的光柱,尘埃跟着浮动。 她想过阿水的家会很穷,但没想到能这么穷。 黄土围成个小院子,院中泥地晒得干裂,角落还长着青苔。 一层小木房看样子年头过于久远,木门东倒西歪,窗户只糊一半。 她实在受不了枕头发霉的味道,挣扎着坐起来,思考怎么样才能回县令府。 顾念心从系统那读取过大致剧情,县令府的鬼很好抓,一次便抓到了。 只不过这次有她捣乱,计划有变,不过以他们的速度,应当也会尽快重新布阵。 县令府完全关闭,大门是进不去了,好在还有后门,不过只有管家才有钥匙。 “干坐着干甚?” 尖锐刻薄的辱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是阿水的母亲。 她站在屋外,端着一碗肉上面盖着两张饼子。 “赶紧去给你哥送午膳去,你哥读书辛苦,你也不知道省点心,又被主家赶出来了吧!” 叶厌织烦躁地搓了搓脸,懒得跟她废话,出门接过碗来,出了门。 出门了还不消停,人在前面走,骂声后面追。 “一天天不去干活,吃我的用我的,屁事不做,我欠你的!” “早该把你嫁了,敢偷吃你死定了哈!” 最后几个字生怕她听不见,她都拐进巷子了还要踮着脚喊,声音大到将路边的野狗吓得朝她龇牙咧嘴地狂吠。 叶厌织停步,弹开上面那两张饼,露出碗下油腻的肥肉,嫌弃地皱眉。 上前两步碗一斜,倒给了路边的野狗。 叶厌织在街上看似随意溜达着,实际时刻注意着身后跟踪她的人。 两名粗布麻衣的男子躲在摊位后面,见她钻进了空巷,眼神一对立刻跟上。 巷子狭窄,两人先后进入,没看见目标,小跑两步跟过去。 不曾想,路过一处拐角,叶厌织忽然冲出来一棍子砸在后面那人后脖颈,那人当场昏迷。 另一人听见动静回头,又是一棍子砸下来,脑仁震动,额头流下鲜血,捂着脑袋跪在地上叫疼。 叶厌织确保那个人没气了,才走过去一脚踹他肩上,将他踩在脚下,棍子指着他的脸。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不敢拖延,直说:“是县令府的管家!他说别苑伺候的人不够,找你回去顶顶。” “找人要靠跟踪?” 说出去谁信呢? “真的!他让我俩将你打晕了绑去东巷尽头,放下人就能得钱。” “看来干过挺多次了。” 得到答案,叶厌织二话没说一棍子打下去。 “我会帮你们完成任务的。” 大中午,叶厌织走到东巷尽头便直愣愣地倒下。 过了不久,耳边传来细语,随即有人抬她离开。 县令别苑地址偏僻,风景却是极好,有山有水,冬暖夏凉。 县令夫人吃着冰露,胳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勺子没拿稳,掉入碗中砸出一片水花。 “嬷嬷,你可觉着今日有些冷?” 嬷嬷看了看窗台白沙沙的日光,夏季晌午,正是炎日之时,虽说屋内不受太阳关照,却也实在到不了冷的地步。 嬷嬷宽慰道:“许是夫人操劳过度,累着了,要不回去睡会午觉,休息休息。” 为除府中邪祟,这几日给她折腾的不轻,算起来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县令夫人点头,侧躺在床上,闭眼进入梦乡。 起初像是做到美梦,唇角上扬,丝毫没注意到屋外天光异常亮。 卧房内视线不佳,檀香烟雾缭绕,被飘过的寒气带走,散去前显现出一个人型。 拔步床边,低垂的视线,凝视着熟睡中的女人,空旷室内,回荡起“母亲、母亲”的呼唤。 县令夫人冷得直发抖,浑身动不了,四肢仿佛压着千金重物,眼前金山堆叠的美梦,忽然变为戏楼。 她站在廊道的尽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朝她爬过来,嘴里还唤着: “母亲、母亲。” “啊!” 尖叫传遍整个院落,县令夫人不顾体面,身着寝衣跑至前厅,冲到县令面前瘫坐在地。 “夫人这是怎么了?” 县令蹲身扶她,县令夫人捂着耳朵。 “女儿来了,来找我索命了……” 县令脸色如铁,“人已带来,马上就结束了,这次再不能让邪祟逃走。” —— 县令府内,叶厌织头昏脑涨,浑身酸痛,躺在下人住的卧房里。 屋外嬷嬷“哐哐”拍门,催她起来干活。 “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呢!” “快给我起来!” 嬷嬷破门而入,拽她起来,发觉她额间烫的吓人。 “这高热可是要人命的,说不定还会传染”。 嬷嬷取了些铜钱给她,推着她出房门。 “走走走,出去找个郎中瞧瞧去。” 叶厌织脚步悬浮,眼前也模糊不清,事有蹊跷嘴里辩驳着:“县令不让出门,有邪祟。” “什么邪祟不邪祟的,你烧糊涂了吧!” 嬷嬷不听她的话,将她带至一扇门前。 “像你往常一样,从这个门出去,买了药再从这回来,不会被发现的。” 嬷嬷用力一推,叶厌织摔在门口。 两位人妇见她趴在地上,连忙上前扶她起来。 “哎哟!姑娘这是怎么了?” “咋这么烫呀,发高热了这是。” 叶厌织脑中一片混沌,挣扎着用力箍住自己手臂的妇女,无果,四肢瘫软任凭二人将她带进医馆。 胡须泛白的老先生拿出银针朝她手上穴位扎了几针,思绪回笼,四肢还是酸软无比。 “你带着这罐药回去罢,明天就能好了。” 老医者推着她出医馆,叶厌织脚下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抱着药罐原路返回那扇破败的小门。 “啪嗒——” 锁落下。 竹林下阴郁潮湿,石青木板覆着几层腐叶泥泞,不远处的竹缝中,还能看见一扇残破的木窗。 叶厌织彻底清醒,脚下有了实感,看着凭空落下的锁。 抬头,深入两步,便与窗后的女人四目相对。 女人站在破窗后,一身灰裳,皮肤惨白,与突然暗下来的天色融合,上下灰成一片。 唯一一抹亮色,便是凌乱的发上别着几根钗镮,褪去颜色生出红锈,锈从发丝爬到半张脸上,扎进眼球。 那双眼睛除了锈迹只剩下黑雾,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凝视着她。 叶厌织停住脚步,她想过会遇见这个东西,可没想过是现在。 换作以前,这个东西根本不配进她眼,但是现在,她只是一个毫无术法的普通人。 今早一切都太顺利了,发热被嬷嬷发现,嬷嬷带着她从后门离开,门外守着的人妇,扎两针就好的医者……都是安排好的,只为了让她拖着病弱的身躯从府外进入。 之前读心咒使用时,顾念心提到过,鬼与陈平原缠斗中落了下风,急需补给。 顾念心主动请缨做诱饵,差点被恶鬼吞噬,好在陈平原及时赶到,除掉恶鬼。 现在看来,诱饵换人了,换成她了。 至于是谁换的,陈平原能不能及时赶到,还未知。 也有可能她像之前一样,只是无数冤魂之一,死了就死了,无人问津。 都称是恶鬼了,还是别太乐观比较好。 叶厌织没再有多余的动作,余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耳边感受不到风,竹叶不再掉落,半空的日光仿佛也蒙着一层灰布,完全是女鬼的领域。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手中的罐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药,而是符水。 叶厌织将药罐抬起,余光看见黑色药水晃荡间,闪过金文。 竹林,枯井,破屋,哪个方向都不像是跑进去能安全。 叶厌织手往后摸索门闩,完全锁死,手上还粘了一手的锈渣。 锈渣…… 上次被荷叶鬼手重伤后留下的伤口,不就覆盖着一层红色硬丝块絮,现在想起来跟锈迹没什么区别。 看来,她闯祸了。 叶厌织不敢移开目光,只感觉万千蛊虫从钻进皮肤深处,啃食骨髓,细细密密顺着骨头往上爬。 然后她便眼睁睁地看着,女鬼在破窗后笑着化为灰烟,手心钻进用冰凉的触感。 鬼握着她的手,声音缥缈。 “你能死而复生……你想他死,我帮你杀了他……你的身体,给我吧……” 辰时县令便带着一些人回了府中,说是协助除妖。 顾念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又为什么睡着。 一觉醒来发现临近日落,着急忙慌出门,逮着个丫鬟问:“陈平原去哪了?” 丫鬟道:“平原大侠随县令往荷花潭除妖去了,县令还让姑娘好好休息,切莫再吓着了。” “除妖?没我怎么除妖?!” 顾念心拔腿便往荷花潭的方向跑,直到跑到潭边,见潭上铺展金光阵法,对岸陈平原立于戏楼顶,手心拿着罗盘四处寻觅。 “陈平原!我在这!今日做诱饵的不是我!你快停下!” 陈平原开阵之时,屏蔽外界声音。 慕绪白本在屋顶巡守,听见声音,顺着罗盘指针的方向望去。 顾念心一身绿衣在对岸跳起来朝陈平原招手,昨晚计划时为让她在潭中醒目,特意让她换上黄衣。 计划有变。 慕绪白化为一团黑影散去,汇于阵法上方,唤一声“月炙”。 白绫顺着剑身话落,覆上他的眼,露出剑宇血丝缠绕的真容。 剑直冲云霄,裹着一团浓黑的雾气,以势如破竹之势极速俯冲刺破阵眼。 阵法破碎,气浪波及方圆十里,陈平原长剑插地,半跪退后数丈远。 潭中万千荷花与叶瞬间化作鬼手,往岸边伸来。 顾念心来不及呼救,拼命往后跑,脚踝被抓住,拽进潭心深处。 陈平原极力压制住索命的荷花,飞到县令跟前道出实情。 “县令大人,计划有变,诱饵不知为何由顾念心换成了人。” 不曾想县令和县令夫人一点也不意外。 “这是你们做的?你们怎么能随意换人呢?没有罗盘指引,那人必死无疑啊!” 陈平原气急败坏,第一次坏了谪仙下凡的形象。 县令辩解:“顾姑娘千金之躯,何须冒险,我不过是找了个下人顶替,哪知道会死人嘛!我这也是权宜之策。” 陈平原难以置信,“伤害一条无辜性命就是你们的权宜之策?” 县令和县令夫人纠结一番,道出实情,“平原大侠,不是我们自私,而是因为、因为阿水她——” “阿水?换成诱饵的是阿水?她何错之有要置他于死地?” “因为她是鬼啊!” 县令夫人急得站起来,“她明明不会水,掉下去竟然没死,就算不是鬼也跟池塘底下的东西关系匪浅!说不定就是怨鬼上岸,索命来了!” “怨鬼上岸?” 陈平原抓住关键词,“你们怎知底下是怨鬼,还有你看见阿水姑娘掉进池塘为何不救她?你故意的?” “这!”县令夫人哑口。 “罢了,家事再丑也瞒不住了,我全告诉你。” “不可呀老爷,会影响仕途的!” “再瞒下去只会害更多人!” 县令不管她,继续说:“荷花潭确实淹死过人,死的是我家两个女儿。” 县令夫人纠正:“哪有两个,明明只有一个,另外一个不是我女儿。” …… “秀荷,该起了,今日可万万不能误了时辰。” 叶厌织睁眼,草盖缝隙透进几缕光,拂尘浮动,一个满脸麻子的妇女催促她起来。 这个家,比阿水家还穷。 “快快,新衣裳已经给你洗好了,直接穿便是,来,娘给你穿鞋。” 叶厌织身体不由自主坐起来,看着妇女蹲身给她穿鞋。 鞋旧旧的却干净,底下用刀刮掉污渍,留下一溜边的痕迹。 可惜就是太小了。 妇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穿上,脚趾箍成一团,每走一步都是酷刑。 妇女粗粝的手掐在她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轻而易举让她坐下,面前一块碎掉的铜镜,倒 映出她的笑。 妇女空闲的手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的口脂已经见底,只有边边一圈,最上面一层还发霉了。 “这可是好东西,好日子得涂。” 叶厌织就这么万分嫌弃地感受着粗粝的手扣起一坨发霉的口脂往她唇上摩擦。 女鬼的幻境嘛,常见套路了。 越投入越迷失,倘若这具身体死时她还没能挣脱幻境,身体也就给她了。 身体不说话,她也不能说话,只能被迫接受看着自己换衣、吃饭、抱着包袱坐上牛车。 看样子是要去县令府。 果不其然,牛车摇了半日的功夫,停在县令府门口。 高门下,县令和县令夫人互相搀扶着,看见她来,连忙迎上去,三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的女儿啊!你受苦了~” “好好!找回来就好,以后再也不会过那些苦日子了!” 原来女鬼是县令家的真千金。 县令夫人扶着她进门,见过兄长们,然后带着她去往她的卧房。 “临时装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以后再改。” 叶厌织开门,还未看清房内装饰,一个金丝软枕朝她脸上砸过来。 按照她的反应,简单躲过,可身体主人是个木脑袋,站在门口不动,被砸到了就开始掉眼泪。 “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哭?” 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只见一名粉雕玉琢的女子满身金银叉着腰从屋内出来。 叶厌织一瞬间掌握身体主动权,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笑了一下。 这不是顾念心吗? “娘,我才是你的女儿啊!她有什么理由证明她是你的女儿,说不定是外面的野种呢!” “胡说什么呢苏绣荷?” 还不等县令夫人生气,叶厌织的身体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绣荷姐姐,你不喜欢我,我可以理解,可你这是在骂父亲母亲不知检点吗?” 因这一巴掌,县令夫人先是一愣,随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我的女儿。” 眼前画面流转,叶厌织仿佛一个过路人,看着县令府里一家人对锈荷愈加宠爱,锦衣华服、珠宝首饰,样样紧着她。 反而从小在这长到大的苏绣荷,衣着越来越素,脾气愈发暴躁。 “女儿,这是父亲给你买金钗,可还喜欢?” 饭桌上,叶厌织看着这根与女鬼头上一模一样的金钗,转而望向另一边恨得牙痒痒的顾念心,欣然接过戴上。 “好看吗?” 县令和县令夫人笑得和蔼,纷纷说着好看。 吃过早膳,叶厌织往回走,路过荷花潭,突然被人抓住头发。 头皮扯得疼,顾念心趁机抢走她头上的金钗,得意忘形。 “这是我的,你不配!” “哈哈,你的样子被别人看到喽!” 叶厌织转身,便看见假山后面的慕绪白,一副贵气公子样,嫌弃地撇了下嘴角。 脑中忽然闪过某些记忆片段,画面中她坐于案前,笑着看一封书信: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慕绪白提笔怔愣的功夫,信纸角落已经落下一个“慕”字。 在这之前,他已经在空空如也的灰色幻境里转了不知道多久,枯井、竹林、破屋,到处都写着萧条。 没有任何提示,也没有任何危险。 慕绪白不明所以,在幻境上下乱砍一通,所有的一切在受到攻击时瞬间化为泡影,而在攻击结束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直到他一剑砍断了后门的锈锁,地面瞬间塌陷,他掉进了一间装饰典雅的卧房。 情诗缱绻,他却心无波澜,身体不受控制地包好信纸,交给下人,仿佛这个动作做过千百次。 下人识趣地带着信纸离开,身体的主人却控制不住激动的心,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特意换上一身绯红宽袖长袍,精心选了一把玉嵌折扇,出了卧房往后门拐去。 门外连接后巷,他脚步轻快,路边孩童唱着小诗,格外清晰。 “一片丝罗轻似水,洞房西室女工劳。 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慕绪白听着,不禁皱眉,身体也停住脚步,倒转回去附身蹲下,纠正几名孩童。 “你们唱错了,这是两首诗,虽说都是描写绣娘,意思却完全不一样。谁教你们的?我得去说道说道。” 几名孩童听着,如同听话的木偶,僵硬摇头。 “不对,姐姐说,这是对的,这就是对的。” 然后一起跑走了。 慕绪白留了个心眼,身体的主人没多说什么,脚步加快,往县令府赶去。 他赶至县令府后门时,正巧送信的下人出来。 “公子,她已经看过信了,约您午膳后在假山处会面。” 假山,不就在荷花潭边嘛。 慕绪白站在假山后,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正要走过去便听见一声尖叫。 他探出半步望过去,便看见一名身着艳紫衣裳的女子从后面抓住另一名素衣女子的发髻。 素衣女子身形瘦削,仿佛风能吹散,对于比她大一圈的对手来说,完全没有还手的可能,只能在痛苦中被推搡在地。 假山挡不住,紫衣女子看见他后,丝毫不觉意外,反而嘲笑起地上的女子。 慕绪白感受到这具身体逐渐撇下嘴角,他的目光却一直凝视着狼狈不堪的女子,心底无端冒出一股熟悉感。 酸得人心绞痛。 女人缓缓转头,些许凌乱的发挡住大半张脸,漏出挺翘的鼻和瘦削的下巴。 慕绪白下意识呼吸一滞,魂体瞬间僵硬,连带着这幅不属于他的身体,也冻结在这一刻。 只见不远处,女人白皙如纸的肌肤上,柳眉迭起,淡艳动人。那双惯常俯视的凤眼,冷艳欺霜,含着一汪泪,仿佛下一秒便要化身珠串掉下来。 什么样的东西才配接住这滴泪,大概只有极胜时抖落的花。 5. 锈荷(五) 当天夜里,县令府如野鬼哀嚎。 民间最是注重女子名节,被陌生男子撞见姐妹在自家院子里大打出手,头发还乱了,这要是传出去严重了家里会逼着削发为尼。 叶厌织一直哭到三更半夜,嚎得魂魄都累了。 同时也掩盖了其他声音。 在县令府别处,一抹黑影翻进院墙。 夜深人静时,苏绣荷的卧房灯火还未熄。 她蒙在被子里,趴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哭声,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的笑声露出去。 “咚咚——” 不算重的敲门声,足以让她听见。 苏绣荷笑着走过去,将门开了一条缝,缝间伸进一只男人的手,推门而入。 “你是何人?你可是男子,怎可擅闯女子闺房?!” “别装了。” 慕绪白反手关门上锁,看着面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黄皮的女子。 “还没演够吗?” 原本还在惊恐后退的苏绣荷,突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 “鬼修最喜制造幻境,被索命之人经历鬼修生前事,逐渐忘记自我。当那人彻底忘记自我,或者在幻境中死去,鬼修便可夺去肉身。” 慕绪白道:“你自知打不过我,所以将我困在第一重幻境,然后将被索命者拉入第二重幻境,意图夺去其肉身。” “被你发现了~” 苏绣荷脸上长出锈迹,眼窝凹陷化为黑雾,声音闷沉,像是从水下传上来。 “奇怪,你为何能控制这具身体?” “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不对吧。” 苏绣荷头一歪,脸部黑雾散去,锈迹消失,化作顾念心的样子。 “因为她?” “还是……” 脸再次融化,再睁眼时,假山前匆匆一瞥的侧脸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凤眼半垂着,唇角缓缓上扬,笑得虚假。 “因为她。” 慕绪白目光一沉,闪至在她身后,月炙闪烁血光,从背后刺穿她的胸膛。 苏绣荷瞬间消散,房内寂静无声,黑暗朝他逼近,烛火照亮的区域越来越小。 月炙在手中剧烈抖动,锈迹至剑尖爬上。 “错了。” 慕绪白淡淡开口,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 蝉静时,唯有一盏烛亮着。 叶厌织睡不着,出门想去荷花潭边散心,路过戏台听见有动静。 上楼,哭笑声更为清晰。 “姐姐,姐姐是你吗?” 戏楼回荡她的忏悔。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在母亲面前下不来台……可你今日竟然当众扯我头发,你想要金钗直接告诉我呀,我会给你的。” “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非要让我颜面扫地,狼狈不堪。” “以后我的卧房给你住,我的衣裳给你穿,我给你买珠宝买鞋,你能不能不要再欺负我了……” 叶厌织唤着,拐过转角,赫然撞见顾念心转过头来,在月色下对着她诡异地笑。 她的胸口空空荡荡,手里拿着写着她名字的小人,上面插满银针。 叶厌织钝感不妙,转身就跑,却被一根绳子从后缠住了脖子。 又是熟悉的窒息感,耳边还充斥着她疯癫的声音:“都是我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你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 “都是因为你,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才是亲生的,我才是!” “你就是个假货!你找个江湖骗子哄过父亲母亲,是你,都是你,是你把我的生活抢走了!” 顾念心力气太大了,她完全无法招架,硬生生被拖过去几丈远。 光拖过去不够,她还将她拽到廊边,让她头朝外半挂在廊外。 “你不是喜欢荷花吗?好啊,就让你喜欢个够!” 顾念心掐着她的脖子,就要推她下去,忽而手腕被扎了一针,几根银针扎在同一个位置,还在往里钻。 痛感连心,连意识都醒了过来。 顾念心疼得缩手,根本动不了,强大到丝毫无法抗拒的力量掐着她的手腕,生生要将骨头掐碎的阵仗。 “阿水?” 抬头看见熟悉的脸,转头望向别处,困惑不已。 “我们怎么会在这儿?戏楼不是已经垮塌了吗?” “我是谁?我怎么会穿着这么丑的衣服?” “这衣服好奢华。” “今年荷花开的真好,我要摘一朵。” “咦,你怎么抓着我?” “秀荷,你快放开我,我是你的姐姐呀!” 叶厌织死死拽着她的手腕,将银针插得更深,顾念心痛得大叫: “你做什么,快停下!” “顾念心。” 叶厌织拽着她,不让她挣脱。 “你怎么敢信鬼的话?” 话落瞬间,顾念心脑海中的某根弦断了。 县令府燃起熊熊烈火,火舌缭绕,黑烟滚滚而来,所到之处遍是哀嚎。 天上的金钩明月逐渐平直,一双漆黑的眼睛隐在夜幕中,沉默凝视着她们。 叶厌织抽掉银针,反手将她推入潭中。 凉水屏蔽一切声音,顾念心淹没在荷叶下,双眼瞪得极大,眼睁睁看着火舌触及水面,叶厌织淹没在火海里。 * “呸!” 一股强力将她推回岸边,顾念心摔出去几米远。 陈平原飞至她身边,扶她起来,语气急切:“师妹你还好吗?” “咳咳!是阿水救我上来的,她被火海吞了,你快去救她。” “慕兄已经闯进第二层幻境,你先告诉我里面发生了什么,我用传音咒告诉他破局点。” “我变成了县令府的假千金,差点杀了阿水。” 陈平原脸色复杂,道:“都是假的,县令府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位女儿。” “秀荷家里窘迫,父母动辄打骂,听说县令府曾经报错过女婴,她的母亲找了江湖骗子,在她身上做了一模一样的胎记,还把事情闹大。县令府为了脸面,全了她的请求,收养她作为义女,对外宣称亲女儿。” “虽说是养了她,县令和县令夫人还是更为喜爱端庄有礼的亲女儿——苏绣荷。” “秀荷心里不平衡,处处给苏绣荷使绊子,还让她在外男面前失了礼仪。县令便将她关进了别院,谁知这一关,便埋下了隐患。” “秀荷彻底疯了,她开始说胡话,意识混乱,总以为自己才是县令府的亲女儿,以前受苦都是因为苏绣荷抢了她的位置,所以……” 陈平原说不下去了。 就算不明说,顾念心也大概能猜到。 荒芜的后院,叶厌织站在后门的位置,这次不像之前上下灰成一片。 乌云昏沉透着日光,竹林萧条满地落叶。 不远处,秀荷依旧站在破窗后面,衣角滴着水,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乱糟糟的头上顶着一根生锈的金钗,对着她痴笑。 “你不是挺享受打人的快乐吗,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从一开始她便只当作看一场戏,毕竟那双鞋子实在太小了,痛得钻心。 况且娇生惯养的千金怎会有拖着她行数十步的力气。 稍微思考一番就能发现很多时候前后搭不上,不过这些叶厌织并不打算说。 她想知道,她就不能让她如愿,否则死期将会加速。 脱离事实,越想将自己塑造成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越会漏洞百出。 叶厌织叹了口气,脖子上一圈红痕,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打量起周围的环境,问她:“你这是第几重幻境,能不能灵魂出窍?” ? 秀荷难得摆出这副类似活人的表情。 “哦~” 叶厌织像是恍然大悟,“原来你根本不懂鬼修之道,单纯依靠怨气才有这么大的能力,难怪只修炼到第三重。” “你到底是什么人?”秀荷问。 “好奇?” 叶厌织随手摸了把生锈的锁,笑道:“你抽出我的灵魂看看,不就知道了。” 黑雾弥漫在破屋内,秀荷再次扬起诡异的笑容,锈爬上脸,皮下透出黑雾,瞳孔融为黑色,出现在她面前。 “你上赶着找死。” 像之前那样,手上锈迹弥漫。 秀荷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却感觉什么也没握到,只有虚浮的骨肉,里面没有魂魄。 秀荷看着眼前空洞的躯壳,想收回手却被紧紧握住,身后弥漫寒气,蛇一样冰凉的触感。 一只冰冷至极的手,指尖如足,紧紧扣在她的头顶,指尖仿佛要嵌进去。 “鬼修第三重幻境——阴阳颠倒。” 陌生的声音似包着寒冰的竹,清雅间透出寒气。 秀荷如坠冰窟,眼中黑雾凝聚,浑身僵直,连锈也停止蔓延。 “现实里越强,幻境内越弱,你没有肉身,只有魂魄,在第三重的确是强者。” 耳边充斥着冻耳的声音,每多听一个字便要剥夺一寸皮囊。 头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扭转,眼前只有月白的纱罗裙摆和盈盈一握的腰肢。 寒气钻进她的鼻腔,疼进心肺,血脉抽动,体内气脉从脚底往头顶的掌心处涌。 她在吸她的法力! 她像被抓住头发的苏绣荷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多年修为付之一炬。 随着一声呜咽,秀荷喉中挤出最后一股没咽下去的气,魂魄瘫倒在地。 叶厌织贪恋地收手,灵魂回到阿水的身体里,闭眼感受充沛力量在体内轮转的爽感,俯身从她的乱发中拔出那根插进头皮的金钗。 “你的怨气怎会比我大呢?毕竟我可就只剩一缕残魂了。” 剑光划破天际,斩断金钗,叶厌织倒地闭上双眼。 火舌褪去,景象重塑,叶厌织站在县令的卧房内,县令和县令夫人身着寝衣,并未睡下。 两人围着一盏烛,静静等待着什么。 屋外传来响动,管家敲门,嘴里说着,“不好了老爷,二小姐逃出了后院,在荷花潭劫持了大小姐!” 两人沉静地对视一眼。 卧房门大开,县令和县令夫人丝毫不顾体面,身着寝衣焦急地跑了出去。 待两人赶至荷花潭边,秀荷已经被下人挟持住。 戏楼长廊上,苏绣荷浑身是血,拖着残躯爬到县令夫人脚边,嘴里气若游丝地叫着“母亲”。 “二小姐得了失心疯,目无尊长,姐妹相残,按家法,沉潭处理。” “来人,将大小姐带回卧房,请郎中来。” 县令夫人跟着去了西厢房,随之而来的白胡老头,在其手腕上扎了几针。 下人端药进来,苏绣荷看着这碗药,紧闭着唇摇头哭喊,换来的却是县令夫人冷漠的眼神。 “女儿,你太软弱了。” “你知道父亲母亲不喜欢她,是喜欢你的,你就该尽早杀了她,而不是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优越感,让她欺负成这个样子。” “下辈子再狠厉一些,继续做我的女儿吧。” 潭水被四根虚空之剑吸附,沿着潭边四角翻涌升天。 “她在那里!” 顾念心大喊一声,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残荷败叶铺满大半潭底,黑泥上躺着两副腐骨,旁边蜷缩着一名女子,手中握着一只断掉的金钗。 6. 锈荷(六) 这一次,叶厌织足足躺了三天,再醒来时,自己正睡在县令千金的房间里,身上也换上了锦衣华服。 不会还在幻境里吧。 叶厌织快步跑到铜镜前,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脸,确定还是阿水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醒了呀!” 县令夫人带人进来,一个嬷嬷,两个仆人,脸上笑得和蔼。 “饿坏了吧,来人,快给江姑娘梳洗一番,早膳都备好了。” 虚假的笑容曾经出现过无数次,叶厌织看着她的脸,胸口直犯恶心。 这座县令府,吃的人还不真少。 叶厌织挣脱开仆人的搀扶,问:“夫人这是做什么?” 嬷嬷上前一步解释道:“江姑娘大义,主动作饵引出邪祟,协助平原大侠斩杀妖孽,还县令府安宁。” 哈?是这样吗? 她怎么记得,是县令担心得罪顾念心的父亲,所以推她这个穷苦姑娘进深渊呢? 两位颠倒黑白的功力,恐怕在她之上。 叶厌织没打算争论,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顾念心去哪了。 “平原大侠一行人呢?” 嬷嬷道:“姑娘累着了,睡了三日都还不知道呢,平原大侠给姑娘留了些银钱作为补偿,前日便已经离开崇阳县了。” “离开?” 叶厌织反应大,县令夫人都吓一跳。 嬷嬷宽慰道:“无碍,江姑娘,他们虽然走了,老爷夫人还是会好好待你的。顾姑娘临走前,特意嘱咐这次渡险离不开你的功劳。” “这不,夫人今日来就是还你卖身契的,从今以后你就是良民了。不仅如此,夫人还给你找了户好人家,你去相看相看。” 叶厌织看着递过来的卖身契,粗眉皱得死紧。 走了,这就走了? 她怎么能睡三天呢? 见她迟迟不接,县令夫人也不明所以,这是嫌不够? 虽说主动作饵是胡诌的,总不能坏了县令府的名声吧,给她契书做补偿,两全其美不好吗? 秀荷的力量与阿水的身体融合得不错,叶厌织调动起来也得心应手,她尝试着与顾念心身上的读心咒相连接,无果,反而耳边凭空冒出别的声音。 “快接,快接!” 叶厌织四处看了一圈,没人说话,难不成听到别人的心声了? “江姑娘还没缓过来吧,三天没吃东西该饿了”,县令夫人打圆场,“这事不着急的。” “我收下。” 叶厌织接过身契,无论如何她都得离开这里,再去找顾念心他们。 她走到县令夫人面前,直说:“夫人,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再做下人了,还请夫人给我些银钱,让我回家。” 县令夫人沉思片刻,道:“好罢,你即想要自由,我便还你自由。” 阿水的东西不多,也就两个包袱,县令给了一大包金银。 “你去绣荷房间挑些饰品带走吧,我们已经没有女儿了,留着也无用。” 叶厌织心底冷笑,面上表现出完全不知内情的样子。 再次回到苏绣荷的房间,里面布局没变,打开装饰盒,空无一物。 叶厌织钝感不妙,转身开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锁住。 门拉开一条缝,管家正在门口倒什么东西,粘在柴堆上门窗上,闻着味道像是蓖麻油。 “管家这是要烧死我?”叶厌织问。 “生是县令府的人,死是县令府的鬼。” 管家倒着油,道:“老爷说,你愿意出嫁还能留你一命,奈何你不领情,非要离开县令府,保不齐你会跑出去胡说些什么,索性让你永远留在这。” “老爷说?老爷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管家拿出火器,吹出火来,撑着膝盖附身,状若烧纸点燃了柴堆。 “阿水啊,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当下人了,命薄。” 火焰冲进门缝,顿时阻碍她的视线,叶厌织后退半步,才没被烧到。 “贼心不死。” 叶厌织手腕一动,雾状莲花绽放于身后,花瓣分叉化为鬼手,朝房门抓去。 鬼手触上门的瞬间反弹回来,玉山派阵法闪烁金光,耀眼夺目。 倒金钟? 又玉山派的保护阵法,陈平原都走了,怎还会有? 莫非他已经发现她体内有鬼修之力? “老爷,我都说了阿水是鬼,你偏不信,这下好了吧。” 县令夫人端坐前厅,摸着手腕处的金镯子。 县令赔笑奉承道:“夫人神机妙算,在她醒时让老巫师假扮成仆人摸了她的脉,认出她的鬼身。她还装做什么都不记得,简直是笑话。” 不远处法术攻击声不断,滚滚浓烟升起。 县令夫人摸着金镯子,得意洋洋道:“还好当初平原大侠给我的护身符没用完,否则就要让这东西跑了。” 两人碰了一杯茶,屋外管家忽然闯进来,魂都吓没了。 “老巫师,死了!” 县令猛站起来,“谁杀的?” “我。” 只见不远处,叶厌织手中提着一颗人头,周身散发着黑雾,背后跟着两条人影,一左一右,朝他们步步逼近。 叶厌织提起人头端详一番,这不是那个在府外给她扎针,送了壶符水的假大夫嘛。 “江湖骗子。” 人头被她随意扔出去,在地上滚了一遭,最后停在县令脚边,不曾瞑目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来人!快来人,给我拿下她!” 县令声音巨大,震得人耳朵疼。 叶厌织语 气不耐烦起来,“喊什么喊,都死光了。” 县令夫人腿软瘫坐在地,身体止不住的抖,“那可是玉山派的护身符,你怎么逃出来的?” “你们只惦记着被逼疯的秀荷,却忘了府里还有一条冤魂。” “苏绣荷!” 县令率先反应过来,“那个助纣为虐的东西,居然帮你这个外人对付亲生父母?!” “不”,叶厌织否定他,“她没有帮我,只是和我做了一个交换。” 县令看着她身后飘忽的身影,汗流夹被,“什、什么交换?” “她的灵魂被困在闺阁多年,以身献祭替我冲破阵法,只为了让我用傀儡之术,再见你们一面,你们愿不愿意见呀?” 县令很想说不愿意,可鬼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 “愿、愿意。” 鬼手转而移到县令夫人的脖子上虚握着,“你呢?” “我、我!” 县令夫人迟疑,迟迟说不出话来。 “快说吧,绣荷最是温顺听话了,一定会帮我们的。”县令在旁边清涕横流,恨不得替她说。 县令夫人闭上眼,眼角落下两滴黄泪,“我对不起我的女儿”。 随后手快速伸向发间,拔出一根宝石玉簪毫不犹豫地插进了喉间。 意料之中的血花四溅未曾来临。 县令夫人睁眼,便见手上覆着两只手,手中宝石玉簪变为金钗,耳边萦绕着“母亲、母亲”的呼唤。 …… “听说了吗?县令府家出了怪事!” “不是说平原大侠抓了只恶鬼吗?就是那个乡下来,得了失心疯的真千金变的。” “没那么简单!她根本不是真千金,早在乡下就被打出病了,父母为了钱用江湖手段哄骗县令,她才是真千金,事闹大了县令不好收场,只好收回去养着。” “那不是挺好的,白得富贵日子。” “好什么啊好,养又不好好养,让两姐妹明争暗斗,闹出丑闻了才将其中一个锁起来,这下彻底关疯了,险些杀死另一个。狗县令借此将她沉了潭,剩下的那个没用了,被活生生毒死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上午你不在,县令和夫人疯了一样从府里跑上大街,自己说的!两人绕着大街足足跑了三十圈,直到最后在家门口抹脖自尽。” “官府进门一瞧,遍地死尸,血流成河,那片开得极艳的荷花潭,干透了,向下撅地三尺,白骨森森,不见一寸荷根。” “害,怨鬼索命啊!可怜孩子,摊上这么些父母。” 交谈声传进小木屋外,阿水的母亲手肘挂着菜篮,腿软险些跪在门口。 她撑着墙急匆匆进屋内,桌上放了几块碎银两,旁边摆着张官府发的讣告,瘪唇启启合合,说不出半个字。 7. 暴躁神和温吞妖(一) 叶厌织头戴帷帽,揣着一大包金银,套了一辆马车,离开崇阳县。 马夫等叶厌织坐稳,才问她,“客官,去哪儿啊?” “赤月峰。” 马夫下意识道:“那地可不安生。” “叶厌织都死了,你怕甚?” 说得在理,马夫点点头,没再多话,赶马上路。 崇阳县离赤月峰不算远,两日的功夫,马车稳稳停在群山脚下。 十座山峰重峦叠嶂,中间横亘而过一条长河,烟波浩渺,幽谷藏烟。 曾经热闹的山脚如今已是人去镂空,草棚上苔藓茸茸,断桌下还能翻出几条蛇来。 叶厌织撑了一叶竹筏,慢悠悠地划到主峰脚下。 时过境迁,她死后,泄愤人士踏平了赤月峰,偷的偷,抢的抢,象征她尊主地位的万古龙石粉身碎骨,深渊巨兽的骸骨碎成粉末。 赤月峰已经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山峰。 大殿之上,骸骨堆成的高位仍在,叶厌织缓步上座,叹出长气,心中感慨万千。 她本以为再回到这里,会痛苦、暴怒,会不管不顾地冲到顾念心和陈平原面前,不顾一切地杀了他们。 没想到,此时此刻神海平静如水,只剩下怅惘与无力。 她太弱了,弱到一只小鬼就能让她几次三番陷入危险。 就算她现在容纳秀荷的修为,在以前连给她看门的资格都没有。 叶厌织没打算留恋过去太长时间,毕竟顾念心的脚步不会停。 她下了高台,径直走到大殿后面的静湖边,灵魂出窍,果断跳入水中。 湖水灌涌,剥夺视线,好在鬼修善水,叶厌织轻而易举沉到湖底。 白焰骤亮,两排石柱划出一条长径,顺着长径深入,面前赫然出现一扇巨石门。 门上雕刻着圆盘,盘上阵法繁复,中心困着一条狰狞巨龙。 叶厌织手覆其上,门缓缓打开,不远处飘浮着一块冰晶。 玄门寒晶,数亿年前炼成的武器,轻轻一碰便会伤及本源。 每至月圆时寒冰入体,心脉如同承受九十九根冰针,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这本的女主,就是在仙魔大战中受了一击,因伤势过重,陷入沉睡。 男二陈平原与其自小青梅竹马,出关后发现门派被毁、暗恋之人中毒。 双重打击之下他登上赤月峰杀了仇人叶厌织,随后踏上前往千门渡寻找解药的旅程。 在此期间结实了爱而不得的女配顾念心,历尽千辛万苦寻得解药后发现,女主早被男主治好了,且二人已经结婚生子。 叶厌织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难评。 想名正言顺地待在顾念心身边,她得给自己找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叶厌织伸出手臂,咬牙在冰晶尖锐处划了一下,寒流贯穿魂体,痛得她躬下了脊背。 每根骨头都在经历着寒冰的腐朽,待骨头被打碎又重组后,叶厌织已经痛缩在地上,手腕上狰狞冰痕醒目非常。 离开静湖,叶厌织没急着离开,而是飞上半空阁楼,在一片白纱飞舞间,打开自己的衣柜。 她本想带几件衣裳走,没成想,里面空空如也。 不是吧,连衣服也偷。 …… 马车颠簸,胜在凉爽,任凭窗外烈阳扎眼,也影响不了里面人半分。 直接追肯定是追不上了,叶厌织只好绕过第二个副本,与他们在第三个副本处汇合。 “慕绪白一天天不苟言笑,冷着个脸,不知道面具下长什么样子?” “原设定好像是有疤的,眼珠子怎么也要在,双眼皮不能没了……” 距离近了,顾念心的唠叨偶然能听到两句。 独处的日子里总会胡思乱想,赤月峰的百晓通说,年迈之人每日靠回忆往昔过日子。 她现在也跟老人大差不差了。 那个跪在他身前的人,模糊地记得他眼眸深邃,面具下蚕丝般的烙印,如同向下纵横的根系,妖冶迷离。 触摸到那片痕迹时,他又是那般抗拒,每寸肌肤都为她的触碰而颤抖,紧闭双唇,欲言又止,无能为力。 长久的记忆早已不被她关心,现在莫名其妙地被勾出来,回忆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系统,读取剧情。” “叮——” 奇怪的男声响起:“宿主您好,即刻为您读取剧情。” 酥麻的声音带动感官意识,叶厌织对这个名为系统的东西极感兴趣。 他出现,就不是废话。 “宿主,往后剧情有多个副本,请问您读取哪一个?” “终极副本。” “叮——终极副本为您开启预告。” 系统没再出声,抓耳的是一阵按了倍速的打斗声。 刀光剑影间叶厌织辨别不出什么,只知道有顾念心、陈平原、惨叫的百姓和……慕绪白。 顾念心迟疑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所以……最后一个副本是……慕绪白走火入魔,变成终极大boss。” “砰!” 桌案震动,马车门帘往外翻了一个卷,茶水撒了一地。 “吁——” 马夫听见动静,急忙止步,侧身问:“怎么了,东家?” 叶厌织回过神,拍掉洒在身上的水珠,若无其事道:“茶水倒了,无防。” 马夫听话,驾着马车继续赶路。 叶厌织陷入沉思。 慕绪白以后会取代她的位置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他的法力不低,在赤月峰待了三年也算刻苦,但要成为尊主,不够,必定有什么法子能够猛增修为。 如果那个法子被她事先得知,断绝他增强法术的可能,那重登宝位岂不是更容易了。 “副本是什么?” 奇怪的声音又出来了。 “你是谁?”叶厌织问。 这个声音听着稚嫩,极少出现,上次出现还是前几日,它催着她接下卖身契书,后面再追问便不见踪影。 现在,又消失了。 “还没问到答案就要逃?” 她完全猜不到声音的主人是谁,从哪里传出来的。 它就像施在顾念心身上的法术一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叶厌织等了很久,最后在她打算就此放下时,那声音又出现了。 “我是你啊。” 这种话骗幼孩可以。 声音像是知道自己玩的把戏她不喜欢,委屈巴巴地坦白。 “我是阿水。” 这具身体是阿水的,自从叶厌织来以后,她便默认原来的阿水已经死了。 “你没死?” “嗯……之前晕过去了,你吸了那只鬼后醒的。” 阿水真如王府里其他人说的那样,胆小如鼠。 叶厌织碾动着茶盏,说话间皆是无所谓的态度:“你想本座把身体还给你?” “不、不、不是的。” 阿水声音急切:“我胆子小,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你比我厉害,不怕鬼还能逃出来坐马车……” 叶厌织无言,一个马车竟能成为她的心中愿。 “你很凶很冷,别人打扰你半分你就要打回去,我往日不敢出来跟你说话……” 这些都是事实,毕竟她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今日怎么敢了?” 好几天了才说几句话,真能忍。 “……你离开前偷偷给我娘送了银子,我猜你应当是个好人。” 好人,用在她身上,真奇怪。 只不过是偷了一张官府的讣告,扔几块碎银子让她去给她心爱的儿子读书娶媳妇儿,省的以后埋下隐患。 假死这招确实好用。 阿水鼓起勇气跟她商量:“我、我可以把身体借给你,这样我也能看看外面的景色,只是、只是……” 磕磕绊绊地半天说不到重点,叶厌织不是个脾气好的,即便身强体壮心里也当自己是以前的样子,不怒不吵,冷漠至极。 “说。” 阿水被她的语气吓着了,不敢开口,可听了她的命令又不得不说。 “……只是以后要是有空闲时间,你能让我回到我的身体里吗?外面的世界能看见已经很好,但能亲自感受,那自是最好不过……” 叶厌织自顾自地喝茶,任凭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低进尘埃里,还不曾有所回复。 阿水受不了空气静下来,嘀咕着催促:“你说句话啊。” “不可以。” 还是那种不起波澜的语调。 阿水急了,身音大了些:“为什么?这是我的身体!其实身体的主权在我身上,我真想回去你也拿我没办法!”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叶厌织轻笑出声:“好啊,你拿回去,半路被人抢了钱卖进窑子里,或是被人抓进村子里当媳妇儿,然后生几个孩子难产死掉,走运些也不过是又找一户人家继续刷恭桶,被那小心眼的夫人弄进池塘当替死鬼……” “别说了,我不要了!” 阿水不愿再听。 她一贯顺从,往日能安详地刷一天恭桶已经很好了,如果没有叶厌织,她早就死在荷花潭里,就算捡回一条命,在府里也活不了多久。 叶厌织听她没了声音,想着这人应该耷拉着耳朵,不由自主地笑得斜靠着车厢。 “你……笑什么?” 阿水语气嗡嗡的,委屈至极。 “笑你没本事,我说不行你便不再争取。” 阿水沉默,娘也总说她没本事,府里待两年了还是刷恭桶的最低等婢女。 叶厌织乏了,没精力再逗她:“以后你便听我行事,我在神海里修炼。” “真的吗?” 马车内忽然闯进阿水的魂体,站在案几上上下蹦跶。 “太好了,叶厌织你真好!我们现在去哪?现在可以让我出来吗?那些人都是什么人,你以前就认识吗?说书的说你是女魔头,你是不是很厉害,我——” “闭嘴。” 叶厌织被吵烦了,一盏茶杯砸过去,将她的魂体砸得七零八落。 “再吵把你手砍了。” 阿水瞬间禁声。 车夫看着摔在屁股边的茶杯,更是没敢说话。 8. 暴躁神和温吞妖(二) “叮——副本三《暴躁神和温吞妖》加载完毕,即刻开启。” 遮天蔽日的密林里,顾念心抱着陈平原给她的剑,战战兢兢地走在松软的草地上。 陈平原走在前面,一身正气,飘飘衣角一如下凡的谪仙。 慕绪白三两步飞上缠满藤蔓的枝干,等他们慢慢走过来。 “慕绪白,你飞上去就是为了看我们慢慢走过来吗?” 顾念心觉得路上就她和平原两个人,太过孤单,用了系统副本一天降的大礼包,解锁主角团成员。 有哪些人她并不知道,只记得是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应该就是慕绪白。 慕绪白靠在高枝上,双手环抱,放松姿态盯着某处发呆,顾念心已经习惯他已读不回拽拽的性子,越是这样她越来劲。 “你下来和我们一起走呗,妖怪出来了我跑不快。” 顾念心双手握着剑,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她,阳光正好透过缝隙洒在她身上,鹅黄的裙摆渡上一层光芒。 慕绪白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如何得知这里有妖怪?” 他们可没有系统提醒。 陈平原转过身,眼底写着同样的疑惑。 顾念心干笑两声:“哈哈,我猜的,这里的草木生长的格外茂盛,树下的蘑菇有我小腿高,太不同寻常,引人遐想在所难免嘛。” “师妹说的在理。” 陈平原转头对树上的慕绪白道:“林子里视线不佳,慕兄在树上也好,但别忘了提防藤蔓缠绕。” 陈平原退后几步,走在顾念心身边:“我在你身边,别害怕。” 虽然顾念心刚开始对慕绪白很好奇,真到危险关头,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还是只有陈平原。 顾念心心里甜滋滋的,声音里灌了蜜,“师兄真好。” 慕绪白表情复杂,震惊二人在他面前光明正大不顾他人死活的暧昧,又恶心的无言以对,最后化为黑影闪现到远处的树上,离他们更远。 密林间的树异常高大,慕绪白坐在树干上,晃荡着腿,看着顾念心和陈平原在底下并肩走着,肩膀偶然碰到又迅速退开,多走两步又挨在一起。 长睫垂下,盖住眼底不可言说的情绪,手紧了紧,拇指在包裹剑身的白绫上细细摩挲。 顾念心跟着陈平原在林子里走,时间渐渐流逝,日光减少,薄雾笼罩,视线快要看不清了。 “师兄,我们好像……迷路了。” 眼前的景色忘了出现过多少次。 陈平原走到一处,拨开树叶,露出树干上七条刀刻的痕迹。 “已经路过此处七次了,所有方向都通向这里,不突破幻术,我们是走不出去的。” 在他们第三次路过这里时,慕绪白便不再移动,躺在树上睡了一觉。 幻境里想靠脚走出去,简直异想天开。 “它在等天黑。” 慕绪白睡醒从树上下来,立在两人之外:“等着吧,天黑了这东西就该显形了。” “我们打不过怎么办?” 顾念心的忧虑不是凭空出现的,上个副本遇见猪妖时她便险些被吃掉,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令她瑟瑟发抖。 “双腿健在,打不过总能跑。”慕绪白说。 “你说话太难听了,你们两个法力高两下就跑掉了,我呢?我双脚难敌四腿,上次跑就差点被猪吃掉。” 陈平原见她生气了,连忙说好话:“师妹莫气,我们既然选择一起北行,便要互帮互助,不会在你陷入困境时袖手旁观。” “唉~” 顾念心叹了口气,“师兄,你就是脾气太好,有点中央空调的意思了,这样会扣分的。” “没必要因为小事生气”,陈平原纳闷:“还有,什么是中央空——” 话音飘向远处,巨大的根系从地下冲上来,缠在顾念心的腿上,拉着她甩到高空。 “卧槽!” “吡——违禁词警告,系统自动增加该副本难度,当前副本难度为三颗星。” “狗系统,你疯了吗?!我就被吓到说句脏话,你至于吗?” “吡——当前副本难度为四颗星。宿主,脏话会降低读者体验,请注意措辞。” “呵呵,血腥暴力的时候你没见关心读者体——验!” “系统时刻尊重读者癖好。” 顾念心被树根绑着腿,提起来倒挂在树梢,在半空荡漾。 “哔的!”顾念心自动消音:“没告诉我还能免费体验大摆锤啊!死树根,你有本事甩死我!” 树根仿佛听了她的话,甩的更大力,顾念心只感觉自己的腿可能断了,靠肉连着才没让她断腿摔在地上。 “师妹!我来救你!”陈平原施展轻功飞上半空。 “咔嚓——” 剑光闪过,树根一刀斩断,如同断裂的触手掉在草地上抽搐,截面冒出红色汁液。 慕绪白见此,机不可察地吐出一口血,陈平原看过来,关切地问:“慕兄又吐血了,戴上白绫吧。” 这见血就吐的毛病真是坏事,慕绪白不理会他的担心,大喊一声“月炙”,一道暗影自远处而来,落在他手心化为一把利剑。 裹着剑的白绫在空中飘扬半圈,最后覆在他的眼上。 挣脱后顾念心没有掉在地上,被陈平原在半空抱住,刚一下地便跪在地上。 “死树根,我晕——呕~” “真——”还没说出口又被她咽下去,一地的呕吐物挂在青苔草地上,“哔哔恶心,呕~” 慕绪白皱眉,施法给她布下保护罩,扬起的嘴角透露出些许病态的疯狂,盾身飞入那缠绕的藤蔓间。 阵法包裹的环境内,呕吐物的味道熏的人几欲作呕,陈平原憋着一口气,尽量不表现自己的情绪:“你先在这吐,我嗯,去帮他~” 最后几个字说的颤抖,话落拔腿冲了出去,生怕迟了半刻。 顾念心缩在阵法里,看着阵法外再加一层的倒金钟,无语。 自己的呕吐物就在旁边,没忍住,又吐了出来。 “系统~我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宿主,眩晕呕吐是人体正常现象,我们需要愉快地接受它。” 顾念心捂着鼻子,撑着身体,不妨碍她白眼翻出十万八千里。 “脸都丢完了你才告诉我正视它,陈平原都嫌弃我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攻略?” “宿主,喜欢一个人会包容他的全部,提前展现自己的全部……额……编不下去了,您加油。” 顾念心嘴唇苍白,瑟缩着看他们在缠绕的藤蔓里刀光剑影,暗中立下目标:真帅,我也要学。 “救命!少侠,救我!” 声音是陡然传来的,顾念心转头定睛一瞧,树干下有一衣衫褴褛的乞丐被藤蔓缠绕住四肢,作势是要将他撕开。 “师兄!那边有人!” 陈平原从藤蔓里看过去,被拉扯至脸部充血肿胀的乞丐命悬一线,就在他准备过去救下他时,又有藤蔓缠上他的腰。 手上攀爬的根往他胸膛汇合,巨大的力量迫使他提不起剑,眼睁睁看着剑在眼皮子底下滑落到地上,一直试图拉着他往下坠。 藤蔓与根系似乎是对手,反方向拉扯着人的身体,像是在争夺食物,紧抓不放。 一道剑光自前劈下来,陈平原后撤一步,剑光直接将他身上的粗干砍成几段。 身体解开束缚,陈平原还未来得及感谢慕绪白,便见他提着剑飞进了乞丐那边的藤蔓中心。 手脚一松,乞丐在撕裂前捡回一条命。 慕绪白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扔进了关着顾念心的双重法阵里。 顾念心赶紧爬到他身边照顾起来,可怎么晃对方也没反应,她又抱不动他。 再不醒会死人的,顾念心看着自己的手,咬牙道:“只能这样了。”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密林中,乞丐脸上黑里透红,顾念心扇巴掌扇累了,停下喘口气。 “哎哟我的个亲娘勒~打人也这么累,就算你是条龙,扇十八掌也该醒了。” 乞丐躺在地上,只觉身上的疼痛全转移到脸上。 辣辣的,热热的,是脸红了吗? 朦胧中看见顾念心出现在眼前,关切地问他怎么样,乞丐傻笑道:“娘,天上有仙女。” “对,我是仙女,但这不是天堂。” 天堂是何物他并未得知,大概是和天庭一样的地方,乞丐这样想着,嘴里语无伦次。 “地狱有这般仙女,真值。” 顾念心无语:“你没死。” 乞丐像是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坐起身来,摸摸身上有没有窟窿眼儿。 “我没死!我真的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摸到脸上,一阵刺痛,肿的像蜜蜂蜇的。 “脸怎么辣辣的?我这脸是怎么伤的,仙女知道吗?” 面对乞丐殷切真诚的目光,顾念心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 “……摔的。” 乞丐还想追问,怎么个摔法能摔出被扇巴掌的感觉,可他俩中间隔着一摊呕吐物。 算了,就算他是乞丐,也会嫌弃。 数不胜数的藤蔓根本砍不完,陈平原长时间消耗法力有些吃不消。 “这样下去迟早会死。” 慕绪白在另一边不知停歇地砍着,根本停不下来! 不得已,两人回到慕绪白施下的法阵里,暂时休息。 “兄台贵姓?” 陈平原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讳,失了礼数,率先打破沉默。 乞丐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贵不贵,街边的老大说我耳根子软,都管我耳根子。” “耳根子?” 很npc的名字。 顾念心完全不记得内容了,只记得主角团里有一个丑角,负责搞笑的,最后还逆袭成了龙傲天。 应该是他吧。 藤蔓不断的撞击,每一次冲击造成闪电般的裂隙 诏示着这个法阵维持不了多久,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或者,杀死它。 “被控制的可还有其他人?”慕绪白问耳根子。 即便油嘴滑舌,阴险狡诈已成习惯,危急关头也必须实话实说。 “有!有很多人!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被缠住了。” “其他人可还活着?” 瘦得跟猴一样的人,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东西,颤抖着身体往后退。 “死了,都死了,都被撕开了!” 耳根子捂着耳朵尖叫:“藤和根把他们缠在一起,生拉硬拽,他们在我耳边叫得好痛苦,肠子肚子拖一地,胳膊腿七零八落……” 慕绪白像是没听见他惊吓过度的尖叫,凝视着阵法外胡乱拉扯的根系与藤蔓,思索片刻后道:“树根与藤蔓并非两形共体。” 陈平原:“你是说,树根与藤蔓存在竞争关系。难道他们是两种妖?” 顾念心也明白了,“对!如果是两形共体,那么那些人便不会被撕裂,应当是被包裹窒息而死。” 陈平原理解他的意思,准备行动:“法阵快要坍塌了,我们需要怎么做?” 慕绪白不多说,手一推用内力直接将他推出了法阵。 “你干嘛!”顾念心大喊:“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强大的力量让陈平原无法有所动作,法阵外的藤蔓与树根犹如路边饿极了的疯狗,朝着他飞去的方向直入云霄。 慕绪白丢下法阵中的两人,刹那间飞进云层中,法阵内只留下一片黑影。 极速飞入半空的陈平原还未来得及反应,底下的藤蔓便贪婪的争先恐后地想触碰他的脚尖。 就在即将接触的前一秒,身后出现的黑影一推,直接将他从半空扭转方向推了下去。 被攻击的对象换成了慕绪白。 风声在陈平原的耳边呼啸,藤蔓与树根在空中的黑影里碰撞,须臾间爆发出剧烈的波动,连带着地动山摇,将他击飞更远。 顾念心下意识手挡住头,待风生平息,望着天空中的黑影,瞠目结舌。 “死、死了?” 陈平原落下地,平稳地单脚立在剑上,手紧握成拳,肩小幅度地颤抖。 顾念心盯着半空的黑影愣神,惊讶之余发现那抹渐渐消失的黑影又汇聚在低空中。 半空之上,剑指大地。 慕绪白负手立于半空之中,右手伸出两指放于唇前。 白绫飘摇,赤红的符咒在唇的启合间流出,如同蛛丝缠成网,困住所有汹涌的树梢,涓涓细流钻进每一根藤蔓。 “好像在哪见过这种术法” 顾念心总感觉这种术法在哪见过。 “赤月峰” 陈平原垂眸道:“灼阳之术,不过颜色暗沉,不正宗。” 冒着黑红浓雾的诡异阵法,奇迹般地遏制住暴动。 妖邪安静得仿佛周围纷扰皆与它无关。 邻近树脚有一株叶呈细针状的小植株,躲在角落毫不起眼。 “原来在这。” 慕绪白隐匿在黑影中,双手握住剑柄,内力传至剑锋,自上而下劈下锋利的剑气。 剑光由远及近,地面轰然裂开。 缝隙横亘在树干与植株间,露出底下被侵蚀的盘根错节的根系。 整个密林维系的关键被斩断,密林天崩地裂,除天上的皎月,世界都将毁于一旦。 周围的藤蔓抽筋剥皮,痛苦而疯狂地扭曲挣扎,缠绕在人身上却毫无绞杀的力气,最后摔在地上瞬间枯竭失去生机。 气浪波及耳根子,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清醒过来。 “还、还有一个!树底下还有一个人!” 可是,迟了。 一切声响已然停止,刀光劈向最底部,将大地撕开一个口子。 沙尘渐渐消失,朦胧间能看见慕绪白立在半空中,手持长剑,白绫飘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一颗闪着紫光的内丹飞到他手上。 “没了……都没了?” “砰”的一声,阵法破灭。 顾念心抬头,便看见耳根子滚带爬地往那前跑。 “不、不能死!不能只有我活下来!” 耳根子不顾疼痛爬到慕绪白脚下的位置,看清底下的现状后,坚持不住摊在地上,晕了过去。 阴暗潮湿的地下,被斩断的树根冒着黑血,月光照耀下如同蛇鳞在移动中反射出的粘稠冷光。 盘根错节里到处都是被撕碎的人体碎片。 黑暗中唯一有色彩的是一个冒着金光的法阵。 法阵里蜷缩着一名身着月白素衣的女子,腿上粗略包扎的伤口还渗着血。 白绫落下,顺着长臂缠上剑身。 慕绪白微微偏头,睨着底下的人,似是疑惑。 “我认识你?” 她颤抖着身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错愣和他。 “小、小女名唤,阿水。” 9. 暴躁神和温吞妖(三) 叶厌织比他们先一步进入密林,妖物闻到人类的味道便放开了口,抓着叶厌织的腿不给机会拉进了地下。 即便已经吸收了鬼修的功法,还远远不够,一个渡三重幻境的小鬼,难不成还妄图打赢千年树妖? 叶厌织没那么不自量力,只能尽力与根系缠斗,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她将内力渡进枯枝,暂且充当她的武器,每砍断一根树根便有下一根离她更近。 手酸得抬不起来,她撑着劳累的身体布下一个简单的防护阵法,暂时得到安全。 术法最多撑半刻,窥心术起效,顾念心的碎碎念能听出来他们距离密林还很远很远。 阵法外缠绕上蜿蜒的根系,腿上被抓出的伤口深可见骨,钻心的疼。 “叶厌织,你受伤了!” “嗯。” 阿水急了:“你就嗯一下?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办啊!这么恐怖的妖怪,你打不赢的!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没想到你只有走出县令府的勇气,却没有在外面自足的能力,娘说的果然没错,老实本分才能安稳的活下去……” “闭嘴!” 叶厌织烦闷的很,如果是她原来的身体,这种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往日没发现你嘴这般毒。” 怕死还不忘嘲讽她一句没能力还不老实。 系统嘲讽顾念心的话用在她身上正合适:又菜又爱玩。 “嗯……”阿水承认:“夫人以前也说我脑子直,嘴更直,常把别人气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厌织疼得不想说话,腿上有伤,走不了多远。 “我出去帮你看看外面的情况。” 阿水与她一身两魂,一人占据身体时,另一个灵魂出体并不会死。 叶厌织默许了,阿水出体以后,她撕开一片衣角,咬牙处理伤口。 地下黑暗无光,唯有法阵的光照着路。 阿水在缠绕的藤蔓间转了一圈,盘根错节,四肢内脏渗着血水挂在根系的倒刺上,缓慢地蠕动弹到她脚边。 阿水颤抖着腿往黑暗里走,望着无底洞般的前路,打起退堂鼓。 “再往前走几步。” 叶厌织在她身后命令。 “好凶~叶厌织,要是今天活着走出这里,我一定不让你再进我的身体了!” 阿水忍着哭腔,壮着胆子往里面走,嘴里唱着儿时欢乐的游戏歌,走了几步路,突然发现里面有异样。 叶厌织包扎着伤口,突然一声破裂,阵法塌了,数不清的树根冲她袭来。 她跳入空中,踩着根系逃离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住的树根网。 那树根仿佛长了鼻子,面前的人不见了,寻着气味找到了半空的她,腾飞着要将她吞噬。 “叶厌织,这里!” 阿水在远处招手,叶厌织干净利落地击退了身边的树根,跑到她那边。 身后树根紧追不舍,阿水站的位置,面前有一个散发着金光的法阵,没有树根近身,里面有副枯槁干尸,不知道多久了。 “这里面应该安全。” 阿水不知道这是什么,里面的尸体虽然干枯,但身体并无外伤。 还不等她问,叶厌织手起刀落,将枯枝刺进那尸体的肋骨间。 周围的树干感受到动静,更为癫狂,倒刺竖立,朝她猛扑过来。 叶厌织就着未拔出来的枯枝,将里面的尸体甩了出来。 尸体刚出阵法便被树干缠绕着碾碎,身后之物不再执着于她,得空一脚跳进了保护罩内。 疯狂的树根在触碰到法阵时瞬间静下来,忙无目的绕了一圈,最后缓慢地缩回自己的位置。 叶厌织不动声色地继续处理伤口,阿水惊叹周围安静得太快,仿佛方才的惊险只是一场梦。 “这个保护罩很强吗?它们都不靠近。” 叶厌织顶着满头大汗,难得愿意解释:“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妖魔往往会积蓄能量,以便法力受损时第一时间有食物补给。这个阵法里待着的,就是树妖的补给,只不过命比纸薄,自己先饿死了。” 说点话确实能分散注意力,不至于疼得想晕过去, “所有我们现在就是他藏起来的干馒头,饿急了才想着吃一口?可是这样,我们也会变成干尸的呀!” 叶厌织及时提醒:“不是我们,是你。” “你说这话是何意?你我现在共用一具身体,就是系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本座如今只是一丝灵魂,你的身体死了换一个人便是。” “啊~” 阿水收回方才说的,出了这里不然她进身体这话,整个人焉了吧唧的。 “那你还是继续住在这里面吧,有你在我还能多活几日。” 叶厌织看她的魂魄在自己旁边蹲在,撇着嘴,一脸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轻笑说了句,“出息。” “我们现在怎么办?你确定他们来了会救我们吗?” 终于处理好了,叶厌织疲惫地躺在地上,眼皮沉重。 “不确定,只能赌一把。” 昏昏沉沉之间,碎石落下,叶厌织虚睁着眼,见月下有人,白衣飘飘,说认识她。 白无常吗? 叶厌织意识混沌,不想被白无常抓走,便告诉他,她叫阿水。 …… 再睁眼,入目不再是暗无天日的地下,雕窗精美,暖阳斜倚床头,叶厌织撑着起床,脚上的伤已经敷上了伤药。 顾念心手里端着药,推门而入。 “好久不见了阿水。” 叶厌织扬起和善的微笑,是很久不见了,可让她好找。 “是,好久不见顾姑娘。” “你的伤不是很重,师兄给你渡了法术治好了一些,还剩些外伤,大夫说再修养几日,淤青散了就能好。” 顾念心端着那碗药坐在她床边,想喂她,碗却被她夺了过去,眼睛一闭一口闷了。 “姐妹,我敬你是条汉子。” 顾念心给她比了个大指姆,好奇。 “你……不嫌苦吗?” 叶厌织放下那碗,几乎将壶中的水喝尽了,缓解嘴里的味道,才有精力回复她。 “相比苦,我更想尽快痊愈。” “何必如此着急?” 阿水的魂魄飘在她身后:“还不是为了帮你除妖。” 叶厌织自然不会这样说,她要留在她身边,理由可太多了。 不过万万不能被他们发现真身,要是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发现身体里住着她。 叶厌织恐怕会被完全抹杀。 “你们离开后,县令便还我自由。我本以为可以像顾姑娘一样行侠仗义,不曾想江湖太过险恶,我刚出崇阳县便遇见一只妖,虎口逃生捡回一条命,还留了伤。” “你受伤了?” 顾念心急忙上下打量她,“哪受伤了?我看看!” 叶厌织撩开手臂,上面赫然一条晶体疤痕。 顾念心往日总是乐观微笑的脸,此刻也凝重几分,“你等等,我去叫师兄进来。” 是认出伤了。 果 不其然,陈平原进来时脸色比她还难看,朝她作礼道歉,查看起伤口。 只一眼,他便断定,“是玄门寒晶所伤。” “玄门寒晶,很厉害吗?”叶厌织懂装不懂。 “玄门寒晶乃上古凶器,伤及一点便会损伤本源,月圆之夜承受蚀骨钻心之苦。” “此伤可治?我寻遍了医馆,都没有办法。” “千门渡。” 问一句答一句,看来想带她一起走的心不甚强烈啊,得再加大些力度。 “千门渡?在何处,远不远?我现在就去。” 叶厌织装作欣喜的样子,翻开被子就要下床,小腿抽痛,倒在顾念心身上。 “哎呀你别急!” 顾念心坐在床边,轻拍她的肩膀,“没关系,你和我们一起去。” “一起吗?” 叶厌织望着陈平原,极力营造期待感。 此时窗边冷不丁冒出来一声冷哼。 陈平原和顾念心转头,慕绪白正靠着窗棂戏谑地看着她。 叶厌织不用看就知道又是他,烦躁地闭眼扭过头去。 真想揍他一顿。 阿水躲进床里面,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头来。 “叶厌织,我们是不是失败了呀?” 这位好像不喜欢她。 就算失败,她也要赖着他们。 叶厌织看着窗外的慕绪白,语气失落:“慕大侠是不愿意接纳我吗?” “怎会?” 青天白日,慕绪白周围却阴阴沉沉的。 “我们也要去千门渡。” ? 这人突然良心发现了? 难不成方才就是故意膈应她。 “真的?” 陈平原点头,“实不相瞒,我有位熟人也中了此毒,我等前往千门渡,就是为了给她寻找解药。” 阿水还没替叶厌织高兴两秒,慕绪白突然警告:“我提醒你,别打歪主意。” 叶厌织:“慕大侠是担心顾姑娘的安慰吗?” 顾念心一副不可能的表情,“怎么会~” 尾音荡漾在室内,除了她没人再说话,寂静的氛围默认了答案。 顾念心:不是?怎么扯到我这来了?我的攻略对象不是他啊! 慕绪白说完就走了。 陈平原维持不住平和的神色,转身出了门。 室内霎时只剩她们两个人。 阿水看着冷下脸的叶厌织,不敢说话。 叶厌织才不管他们之间穿花绳的关系,她需要更稳妥的答复,表情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可是我是一介凡身,会拖你们后腿的。” “没事的,耳根子也不会法术。” 顾念心有些不好意思,“我虽然会一点点,但菜的要死。师兄和慕兄超级厉害,我们只要遇到危险躲好,一定能苟到大结局的。” “苟到大结局?” 叶厌织淡淡地笑着,“顾姑娘真是可爱。” 顾念心笑得眉眼弯弯,“我还嫌团队里没有女生,不习惯呢。你也别叫我顾姑娘了,怪生分的。以后叫我念心吧!” “不好的,顾姑娘于我有恩,不可僭越。” 顾念心也不强求,脑筋一转。 “顾姑娘,咕咕鸟,还挺可爱,你就这么叫我吧!” 叶厌织:…… 真没想到会这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叫也说不过去了。 叶厌织在她期待的目光中,艰难地开口:“咕、咕鸟。” 10. 暴躁神和温吞妖(四) 叶厌织伤得很重,深可见骨。 好在有陈平原的法术加持,恢复速度惊人的快,当天只剩下写外伤。 她又在床上躺了两日,顾念心作为女子,每日的送药任务便落在她身上。 送药时总免不了要说些话,叶厌织懒得应付,便将身体交给阿水。 阿水是个好相处的,虽然对于顾念心说的很多新鲜事物都不懂,但两人意外的聊得来。 每天有两只小喜鹊在耳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叶厌织在神海里打坐岔气的频率越来越高。 刚开始她还不耐烦,让阿水装疼装病。 糊弄一次还可以,糊弄多了免不了起疑心。 后来叶厌织直接摆烂了,百无聊赖地躺在神海里冥想,想着想着又有两只小喜鹊从不远处飞进来。 唉~心累啊~ 陈平原有来关心她的伤势,只是在屋外问上一句便没了下文,倒也省心。 短时间内想要快速提升修为难如登天,叶厌织没时间也没条件去闭关。 子夜,云遮月。 叶厌织向外吐出一口血,又一次突破修为失败了。 一直卡在第四重升不上去。 “都失败多少次了,别练了,再练我的身体会垮掉的。” 阿水在旁边打哈欠。 她可没有神海,只能陪她熬夜。 连续熬夜已经累到眼皮打架了。 “你的灵根太差,修习普通的仙门法术都很吃力。” 叶厌织无奈,想不通为何在大千世界里偏偏选中她这个空空如也的空灵根。 平时推牌也不见得运气这样差。 阿水撑着下巴吐槽:“你每天说着自己是女魔头,可我从未见过你天下无敌的样子。说书人不是说你修的灼阳之术吗?你怎么不试试那个?” “呵!” 叶厌织听此一声冷哼。 “能力不大口气倒是不小。灼焰之术乃上古禁术,修习之人不仅要体会抽筋剥皮之痛,还要忍受灵魂脱离之苦。世间习得此术者仅本座一人,你一个灵力还汇不齐的丫头片子,再修习千年才有资格试试。” 阿水不以为意,她一个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怎会修习千年? “说的比唱的好听,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如今没有那厉害的法术,不也是废人一个?” “你!” 叶厌织被戳中伤心处,无语凝噎。 “你是活腻了想缺胳膊少腿?” 阿水看她作势要打伤刚养好的腿,立刻投降。 “别别别!我不说了,你最厉害,是我的身体太差了……” 叶厌织放过她,正事要紧,低声问:“那日你在身体之外,可曾留意到什么奇怪的事? 慕绪白斩灭树妖时,叶厌织还困在保护罩内。 剑气强大的破坏下周围白烟笼罩,她很难看清外面的情况。 况且当时她都晕了,错把他当做是白无常。 阿水回忆那天的情况,情绪异常激动。 “那天好可怕,慕公子就像地府里飞出来的弑神,面具上都滴着血!那把剑好长好长,杀了不知道多少妖怪!” 说到这,阿水问出心底的疑惑:“你说他为什么戴着面具啊?看露出来的半张脸应当是极好看的人,为何要遮起来呢?难不成是担心长得太好看没有威严?不应该啊,我看他眼神好凶,跟你差不多……” 叶厌织横了她一眼,阿水瞬间噤声。 “为了遮疤。” “啊~有疤啊,很丑吗?” 叶厌织眼前虚焦,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场景。 跪在她身前的人,被触碰着最柔软不可见人的伤痕,忍耐着,嫌恶着,被迫承受着…… “不丑。” 阿水没听见,只当她叹了口气。 才见过一面,这种事她们怎么会知道。 叶厌织不再执着于旧事,催促她想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奇怪的事?” “嗯……” 阿水想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 “那日慕公子劈开地面后,一个闪着紫光的小球飘到他手上,不见了。” “小球?莫非是树妖的内丹?” 妖魔的内丹凝聚着巨大能量,人类吞服可以延长寿命,修士吸收可以增长修为。 倘若真如她猜测那般,慕绪白用了其他方法去提升修为,这或许就是答案。 …… “哎呀~要是她用我的身体干坏事可怎么办啊~” 夜晚阿水飘着魂魄,蹲在路边,对着空荡的街头惆怅发呆。 “啊——” 尖叫声吓阿水一跳,转头就看见门口的耳根子腿软躲在门背后,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 “阎王爷饶命,阎王爷饶命,小的无意冒犯,小的就是今早吃饭的时候偷了两个包子,别的坏事没干过……” 方才魂魄带起的风引得门口的灯笼吹动,路过的耳根子没感觉到风,反而看见一个灯笼在动,吓得腿软爬不起来。 阿水看他那怂样子笑得停不下来,挥舞的手不小心打到了他的头上。 阿水猛地缩回了手。 耳根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汗珠大颗大颗流淌。 如果他没感受错的话,刚刚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脑袋。 他咽了咽口水,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 “诶?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刚刚不是还很害怕吗?” 耳根子同手同脚地走远几步,穿过廊亭,撒鸭子狂奔,边跑边喊: “老天爷!有鬼!有鬼摸我!我不干净了!” 阿水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惨叫: “谁不干净啊!我一个黄花大闺女,长这么大第一次碰男人!” 转念又蹲了回去。 “叶厌织再怎么凶也是一名女子,应当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替她解释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推出来。 “不对,她杀了很多人,挡她路的人都会被铲掉,就算是鬼都不放过!” “就连说书先生都说她以前身边面首无数,大街上路过的俊美男子拦腰一扛就要带回山上……” “我的贞洁,怎么守啊!” “不行,我得抢回我的身体,不能什么事都由她做主。” 阿水说着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动动意念回到身体里。 哈哈,抢回来了! 阿水兴奋地睁眼,周围一片漆黑。 不对! 这感觉不对! 这个房间不是她们的。 为什么没有烛火? 为什么她会躺在床上,和一个男人一起?! 阿水缓慢转过头,嘴张得能吞只大象。 旁、旁边的人是、是那个杀妖怪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慕绪白? 阿水大惊失色,心里骂苦: 叶厌织!你到底干了什么? 不是让她自己出去玩吗? 叶厌织非常不爽自己正事还没干就被赶出身体。 魂魄飘在床边,心声催促道:赶紧走,别耽误本座的正事。 阿水反应强烈:什么正事大半夜在男人的卧房里干? 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正经事。 阿水:不行!我要誓死捍卫我的贞洁!今晚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阿水轻手轻脚动作极快地起身,干净利落地翻身下床 :我现在就走! 别—— 叶厌织才出口一个字,后窗开了。 风吹过,带起她的薄纱裙摆,冷冽裹着一丝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在下的床,姑娘可还喜欢?” 窗外榕树上坐着一位戴着银制半眼面具的少年,靠着树干,束起马尾,背对月光。 黄白衣袍自然下垂,一手搭在膝上,手里玩弄着一片嫩叶,姿势慵懒随性。 只是……与床上的人一摸一样。 阿水迟疑,“你在这,那床上的是……” 慕绪白目光落在床榻之上,笑道:“你说他啊,那是我给阿水姑娘找的暖床玩具。” 阿水转头,只见床上的少年在黑气包裹下渐渐变成一副干枯的尸体。 肤如炭,皮包骨,齿黝黑,凹陷的脸颊和眼窝爬满蛆虫。 恶臭袭来,直冲阿水的天灵盖。 叶厌织站在床边庆幸,还好自己现在是缕飘散的魂,闻不见那恶心的气味。 “那个是、是树妖地下阵法里的尸体!” 阿水吓的腿软,瘫坐在地,死捂住口鼻。 她方才睡在一副尸体旁边,盖着同一张被子,手还碰到了! 窗外的人忽地消失不见,又出现在她面前。 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的脸,“这床伴,阿水姑娘可还满意?” 慕绪白掐的力道不小,卡着下颌不让她呼救,近看还能看到面具下眼周藏不住的血丝,语气狠劣,仿佛随时能捏碎她的骨头。 阿水哪亲身经历过这等场面,物极必反,十分镇静且没头没脑地说:“我先死一会,这交给你了。” 说完当场晕了过去。 慕绪白没料到他才说一句话,面前的人便被吓得翻白眼。 叶厌织也不曾想,她那般怂,说晕便晕过去。 慕绪白正想掰开她的眼睛,看看是不是真晕过去了,手才碰到她的脸,那双眼睛睁开了。 与方才的恐惧完全相反,睁开的瞬间是透骨的寒凉。 傍晚,他躺在床上听见动静,认出是这个灵根空洞、法力低微的女人。 他不在意她为何爬上自己的床又立刻下去,反正困意全无,不如将计就计耍点小把戏寻开心。 奈何她吓晕过去,顿时索然无味。 正想就这么放过她,她却睁眼了。 就在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无论何种境地都懒得多扫一眼的人。 阿水自小干粗活,手粗糙不堪,脸却是稚嫩的。 叶厌织极不喜欢别人掐她的脸,一是难受二是会留印子。 在以往,只有她掐别人的份,即便今日完全没有能力反抗,她也不习惯。 她扭过头,轻轻别开他的手,假模假样地学着阿水的样子,状似害怕地往后退。 慕绪白轻皱起眉,蹲下直视她的眼睛。 叶厌织闪躲着视线,身体小幅度地颤抖。 慕绪白看出她眼神的变化,轻笑一声,“害怕?” 叶厌织瑟缩在墙角,手揪着衣服,点了点头又摇头。 慕绪白显然不解她这反应是何意。 “这是何意?” 叶厌织衣服揪得更紧,低头抿唇,手微微颤抖:“只有……方才……害、害怕。” 慕绪白疑惑,凑近了些问:“你是个结巴?” “不是。” “可是发了高热?” “……不是。” 慕绪白更费解了,这个女人一切都太不同寻常。 夜闯他的房门,爬上他的床,又点头又摇头,说话还不利索,脸也莫名红起来。 “陈平原可有说过,你患失心疯?” 叶厌织内心翻了个白眼,这小子怎是个榆木脑袋。 “都不是,只有被掐的时候有些害怕,阿水睡在公子身侧,是因为……因为……” 慕绪白听她扭捏着,说话声越来越小,凑近了些。 叶厌织看他凑近,灵机一动,手一环圈在他颈上,凑在他耳边,气吐在他耳朵上。 “阿水心悦公子。” 还不等她继续,面前的人“噌”一下站起来,剑眉拧在一起,闪身离她几丈远。 叶厌织见此有效,心里一动,三两步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阿水对公子一见倾心,公子斩妖除魔时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犹如天神降临救阿水于水火之中! 公子就是阿水的救命恩人,阿水形单影只,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 说着她便一个扑腾想跳在他身上,怎料刚起身便被对面那人反手制止。 慕绪白后退与她隔开距离。 下一秒那女子一点不顾及名节,毫无矜持可言地低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口。 黏腻的触感惊得慕绪白头皮发麻,一把将她甩开。 “啊——” 手肘磕到床塌,叶厌织吃痛。 慕绪白闪身站在窗边,被舔的手背亮着极薄的水渍,无形中吞噬着他的手。 “公子手真嫩,不似小女,粗糙不堪~” 慕绪白在墙上用力擦了两下,皮肤已经被擦红了,难得地露出除冷漠以外的表情。 嫌恶,每一寸肌肤都在说嫌弃。 叶厌织恰好被扔到床上,转身坐正,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阿水本觉着睡在公子身侧便知足了,怎料公子竟这般心急,哎!公子别走啊!” 窗边的人不见了,残影都没留一点,漆黑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叶厌织摊开手,紫色的内丹在手心散发着光芒。 “一举两得,不亏。” 叶厌织笑声爽朗,施法将那恶臭的尸体扔出去,消了气味,回味一番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11. 暴躁神和温吞妖(五) 该说不说,慕绪白的床榻睡得真舒坦,叶厌织一身轻松。 今日便是离开春镇的日子,叶厌织收拾好东西下楼。 客栈楼下,顾念心和其他人正在吃着,唯独不见慕绪白的身影。 “公子是?” 耳根子正在吃饭,突然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抬头见到一位身着素衣的陌生女子。 柔纱的衣料猜着价钱也不低,奇怪的是,穿得起这身衣裳的应当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可面前的女子十指黝黑粗糙,看一眼就知道做过重活。 姑娘身子也壮实,应该力气不小,许是年轻,脸颊娇嫩泛着淡淡的红。 耳根子放下筷子抹掉嘴上的油,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没被妖怪抓之前我是桥头要饭的,姑娘叫我耳根子就行。” 叶厌织点头,算是知道了。 “话说耳兄当真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抓走的吗?”陈平原问。 那日耳根子的出现莫名其妙,被救下来也疯疯癫癫的,缓了许久才找回神智。 顾念心虽然专心啃着猪蹄,但也不忘了正事,问他:“师兄可有什么想法吗?” 陈平原沉思片刻,抬头就看见她一嘴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递给她帕子。 “桥头人流密集,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掳走的定然不是简单的角色。” 一个乞丐最是会察言观色,春镇里离密林不近,能将一群人带到远处,身上没些修为做不到。 几人商量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换了身行头不换颜色的慕绪白还是那个淡漠疏离的样子。 叶厌织转头,正好看见他扫视一圈注意到角落里他们这桌,作势要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她的视线仿佛停滞了他的腿,顿了片刻才继续走过来。 顾念心眼尖,察觉到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八卦问她:“怎么?你们吵架啦?” 耳根子觉得好笑,吃饭的空隙反驳她。 “怎么可能?他们才见过一面,慕兄每日神出鬼没的,这几天我连他面都没见到更别说养伤的阿水姑娘了。” 慕绪白不动声色地绕过叶厌织,坐在耳根子身边——离她最远的对面,专心吃饭。 顾念心看了陈平原一眼,陈平原接收信号,放下碗筷。 “慕兄,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慕绪白抬头,目光扫过耳根子,并着重瞥了一眼叶厌织。 “现在?” “嗯”,陈平原点头,“毕竟我等日后一路同行,我也不过问隐私,只是有些事必须要问。” 慕绪白大概知道他要问什么了,直说:“我以前在赤月峰做守卫。” 赤月峰三个字,足以让所有人抬头。 客栈楼下的客人纷纷望向他们,连忙碌的掌柜都踮起脚张望。 唯独叶厌织,只是一味地低头吃着自己的糕点。 “赤月峰!” 耳根子的反应居然是最大的,他哆嗦着手,筷子敲得碗空空响。 声音抓耳的很,顾念心本想说他在打电报,又想起他们听不懂,于是换了个说辞。 “你中风啦?” “不、不是”,耳根子舌头打结,问他:“谁教的你、你的功法?” 慕绪白情绪不高,陈述事实:“叶厌织。” 这三个字可比赤月峰让人胆寒。 耳根子脸色煞白,双眼圆瞪,沉浸在旧忆的恐惧中。 阿水的灵魂飘在外面,默默凑到叶厌织耳朵边,小声问她:你对她做了什么? 叶厌织上下打量耳根子,心里道:不知道。 阿水:怎么感觉他像被你杀过一遍了。 陈平原见他状态不好,问:“耳兄可是与她有过节?” “不不不不不!” 耳根子头摇成拨浪鼓,舌头狂甩。 “我哪敢跟她有过节,不过是跟着丐帮帮主去赤月峰讨生活,进去第一天就看见她在杀人。” “天呐,那人就站我旁边,上一秒还在跟我讲话,下一秒陡然升空,然后炸了!” 耳根子大喊冤枉,“我就是一个混子,跟着他们把什么千金送上去,差点死了!” 慕绪白像是想起来什么,问他:“你如何逃过一劫的?” “我、我”,耳根子难以启齿,“我吓尿了,装死晕过去,逃过一劫。” 顾念心听着这剧情有点耳熟,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吧,第二天叶厌织就死了。” 顾念心:“那抓的……不就是我嘛。” “我为何要去千门渡,你们二人知晓便好,旧事莫要再提了。” 慕绪白唇角细微抽动一下,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垂眸重新拿起筷子。 顾念心和陈平原了然,看向他时带着一种同情地目光。 叶厌织打心底里想开怀大笑,缘分如此奇妙,每个人都跟她有关系,谈及她又如同翻过一张纸,过去就过去了。 “你这是怎么了?” 顾念心指着慕绪白手背上一块摩擦后几乎破皮的红痕。 “被狗舔了。” “呵!” 一声冷哼从对面传来。 叶厌织放下手里的粥,不咸不淡地说:“狗不舔别人只舔你,你不该庆幸自己讨狗喜欢吗?” 耳根子听着这话,一口汤差点呛鼻子里。 “额……这很难吧……” 叶厌织不理解:“为何难?” 顾念心想也没想就接梗:“因为狗吃屎。” …… 空气一瞬间静止,陈平原尴尬的咳了两声,感慨:“师妹,多年不见,你竟如此……语出惊人。” 实在太粗鄙了。 叶厌织对于骂了他不以为意,反而冒出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不得青睐的狗,公子应当如何?” 这人昨晚和今天变化这般大的原因,慕绪白懒得去深究,淡淡开口:“再有下次,杀了便是。” 不就舔了一口,至于磨成这样吗? 昨夜阿水吓晕过去,再醒来天已大亮,眼前的场景让她摸不着头脑。 “狗舔洗一洗不就好了。” 迟钝的脑子逐渐恢复正常,“等等,叶厌织你抱怨什么?不会是你舔的吧!” 叶厌织无所谓:是又如何? 阿水两眼一闭差点又晕过去:叶厌织你就是个变态!他没当场杀了你,你就谢天谢地吧! 叶厌织不解:为何要杀我?只不过舔一口,又不是掏心挖肺。 阿水惊讶她一个女魔头在男女关系上比她一个没出过府的婢女知道的还少。 未婚男女有肌肤之亲可是要成亲的!你怎能这样随便!你往日面首无数也就算了,今日居然用我的身体调戏良家少男!还用如此……如此…… 阿水咬牙切齿,羞涩地说不出口。 叶厌织难得遇到完全不懂的情况,没听到答案等着她扭扭捏捏等急了,语气不善:如此什么你倒是说啊。 如此龌龊! 一个词不过疏解她心里的怒 火,继续输出:荒唐!禽兽!流氓! 这骂的也太难听了。 阿水的魂魄在桌边咬着手指,来回徘徊直跺脚,抓耳挠腮。 我以后可怎么办啊~慕绪白那么凶,要是你不在我身体里了,我还要跟他成亲,要是惹他不高兴他一刀把我砍成两半我下辈子怎么投胎啊~太没有天理了…… “你在笑什么?” 顾念心突然开口,几个人都见证着她莫名其妙地笑出来,包括本来和她争辩的慕绪白。 成为视线的聚焦中心,叶厌织收了笑容,“想着昨晚做了美梦,吃了美食,舌尖回味无穷。” 话落,对面的人直接甩手走人。 “等等我们呀!” 顾念心在他背后喊,他像是没听见,走没影了。 几人离开春镇,沿着官道走,路边都是一模一样的林子。 叶厌织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出了城门就走不动了,果断让阿水接管身体。 阿水不怕苦不怕累,欣然同意,跑两步追上顾念心。 “咕咕鸟,你再跟我讲讲你的梦呗,我觉得好有趣。” “好呀!我们那可好玩了,天上飞的叫飞机,能栽几百个人,地上坐的车是铁皮铸的,不用马不用驴,用油……” 无垠神海,秋水共长天一色。 叶厌织倚在一颗槐花树下,听着两人巴拉巴拉讲,渐渐有了困意。 睡梦中,她看见神海对面,站在一个人。 她问他是谁,对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末了像是无奈地松了肩膀,默默地看着她,直到身影完全消失。 按理来说,神海一般是不会相撞的,除非神海主人行差踏错或者意志不坚定,否则其他人就算是硬闯也进不来。 难道说,周围还有其他人入神海? 叶厌织灵魂出窍,在密林中飘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指尖擦出一点火花,火花“噼里啪啦”炸了一会儿,像是在搜寻什么,最后往一个方向飞去。 繁茂树林深处,光影斑驳点点。 叶厌织在比人高的灌木丛中钻了许久,抖落了一片小碎花。 直到前方开阔之处,火花在满地的紫色小花上爆炸,如同星空下绽放的烟花。 叶厌织没找到人,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榕树上,坐躺着一位抱剑酣睡的少年。 少年一身暗红劲装,腰身紧紧束着,肩宽背阔,侧面却只有薄薄一片。 腰侧点缀的几朵白色海棠,不见妖媚气,反倒增添一丝清爽,与半束马尾上的银白发冠相辅相成。 发冠间还缠着一根红线与一根白线。 叶厌织初看还以为是面具的带子,飞近了才发现,他没有带面具。 瘦削的脸庞暴露无疑,细小的茸毛描绘出极好的轮廓,日光透过罅隙落在那片长时间不见天日的左眼,周围蜿蜒的血丝融了些颜色。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偏秀美的相貌却因为那高挺的眉骨与鼻梁,增添了几分疏离之气。 叶厌织沐浴在阳光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恶趣味地想要打断他的美梦。 指尖还未碰到,慕绪白却率先睁开了眼。 叶厌织距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朦胧的瞳孔里裹挟着震惊的潮水涌来。 就好像,他看到她了。 “叶厌织。” 阿水的声音大到能盖过一切,叶厌织魂魄扭转。 慕绪白松了剑,极快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光柱下浮沉的埃雾。 12. 暴躁神和温吞妖(六) 走了一上午,可把阿水累到了,说什么也要灵魂出逃。 叶厌织被迫从神海里醒来。 接管身体的瞬间,她以为双腿断了,毫无知觉,一屁股倒在地上。 浑身血脉往脚底涌,脚底又像抽了骨头的鱼架在炉子上烤。 嘴唇干得冒白皮,喉咙肿胀仿佛有血。 这世上,竟然还有比术法折磨还痛苦的苦刑,一点疼痛感也没有,存粹是□□折磨。 “我走不动了。” 顾念心看见路边有茶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跑过去。 耳根子想也没想直接跟上,两人累得苟延残喘,刚坐下就猛灌一大碗凉水。 “都坐下歇会吧。”陈平原道。 叶厌织哪还有心思关心什么内丹、术法、藏拙,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水。 她要喝水,疯狂喝水。 可是脚却没有力气,旁边站着一个人,她想也没想直接扒住那人的裤子,跟着了魔一样念着“水!水!”,爬起来就去顾念心旁边坐着抢水喝。 慕绪白看着被捏皱了的衣摆,本来应该气愤的,心里却只有淡淡波澜。 这波澜也不是因她而起,而是因为方才在神海里见到叶厌织的残魂后,汹涌浪涛留下的点点水花。 也罢,友人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慕绪白心情极好,表情也有了活人味,走到桌边坐下时,几人还有些不习惯。 “哟,慕兄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说出来让大伙一起乐乐呗!” 耳根子还改不了流里流气的说话方式,这种话就算对一个男人说,也感觉还差两个口哨就能当流氓抓起来了。 慕绪白没打算跟他们多说,认真喝着茶水,其他人见怪不怪了,唯有叶厌织,困惑不解。 她刚刚是错过了什么吗? 几人歇息片刻,留了钱就走,没行几步被老板叫住。 “怎么了老板,我们给钱了。”陈平原道。 老板年纪不大,二十几岁,手里攥着铜钱,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给钱了,但是……不够。” “不够?” 耳根子不敢相信,“我们才喝两壶茶,官驿都只要三十文钱,更别说你这小茶肆,怎会不够?来来来,你告诉要多少?” 耳根子作势就要上去干架了,被陈平原拦回来。 老板看他们几个都不是普通人,还有两个带剑的,不敢闹大,赔笑解释。 “是这样的客官,我住前面的桃花村,每日都得拖水过来。可是不知道为何,我们那已经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井也干了,我这就剩这两桶水,要是明日还没水,只好去春镇运了。” 顾念心道:“春镇离这可不近,一来一回大半日就过去了,你生意还怎么做?” 老板没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陈平原看不过去,善心大发,“我等会些捉妖的手段,今晚也得找个歇脚之地,桃花村顺路,我们去村里查看一番,若是邪祟作乱或许能帮上忙。” “那真是太好了!”老板喜出望外,“鄙人刘奕,各位等我一会儿!” 刘奕回了店开始收桌椅,耳根子见状赶紧上前帮忙,陈平原和慕绪白也搭把手。 茶肆本就不大,几个大男人动手没两下就收拾好了。 顾念心实在是没力气,恹恹地蹲在地上。 叶厌织没好多少,能站着全靠背后的树撑着。 刘奕从茶肆后面迁出一辆板车,前面的马肌肉明显,一看力气就大。 “各位赶路也累了,我拖你们回去。” 那感情好。 板车摇摇晃晃一个时辰,路两旁树越来越矮,直到最后,车辙扬起的沙土能呛人。 绕过山路,荒山夹缝处藏着一座小村庄,村口处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写着“桃花村”三个字。 “桃花村,这也没桃花呀!”耳根子直言。 刘奕道:“以前有,现在没了。” 桃花村小,不及春镇的四分之一,前前后后也就三十几户,路上没几个人。 板车走在路中央,越走越不对劲,两边的屋子里好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 顾念心有点害怕,缩在陈平原身后,问:“他们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呀,前几日还不这样的。” 陈平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叶厌织一路看过来,都是普通百姓,目光却是凶狠无比,像是野狼盯着踏入他们领地的猎物。 刘奕家住村尾,两间大木屋带一个院子,在其他村里算是比较富裕的家庭了,但是在这个村,居然是最落魄的。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虽都是一层木楼,却也是精美雕花,粉墙黛瓦,比春镇的许多人家都过得好。 车进到院子里,几人还没下车,便见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小娃娃。 “阿春,快过来,来客人了。” 女人抱着孩子,见到这么多人,一时间有些不敢动,还是刘奕拉她过来介绍。 “这是路过茶肆的客人,往苏县去,今日时辰晚了,借住咱家。” “这是我媳妇儿,于春。” 于春笑着问过好,带着他们进到一间客房,“我们家只有两间房,只能委屈几位男子打地铺了。吃过晚饭后我拿块布在中间挡着,也是好的。” 顾念心道:“有睡的就很好了。” 安顿好客人,于春把刘奕拉出门,带进厨房。 叶厌织注意到,让阿水接管身体,自己则过去偷听。 厨房离客房还是有些远的,叶厌织还没进门就听到于春在叹气。 “你带这么多陌生人回来做什么?我们家只有两桶水了。” “大热天的,大人忍忍倒是没事,崽崽怎么受得了。” “尿片要洗,身子要擦,你去哪给我找水去?” 刘奕哄着:“哎呀我这不是看他们像是会法术的样子嘛,他们说会除妖呢,我们村一直没水,不就是妖邪作祟。” “哪有妖邪?莫要吓人喽,我不怕,娃娃还怕呢!” 于春抱着半转身,“我看就是村里做了愧对山神的事,受惩罚了。” 刘奕赶紧止住她:“呸呸呸!说什么呢?下雨关山神什么事?” “我们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明天没水了我就去春镇运,总不会让你娘俩渴着饿着。 ” 再往后,叶厌织没再听了。 左不过是小两口为日子发愁,索性回到身体里,同他们一起去村里转转。 村子位于两山夹缝处,按理说,这样的地形应当是水源极为富饶的。 可村里泥土翻飞,地里干得结块,两边的山也光秃秃的,杂草都不见几根,毫无生机。 陈平原走到村口井处,取出探妖珠,蹲身对着井口打开。 叶厌织赶紧从身体里抽离,玫红气焰跟着她转,她飞到哪它跟到哪。 一行人看着气焰在空气里飘啊飘,一脸茫然。 耳根子挠头,“是我眼神有问题吗?什么都没有啊。” “怎么甩不掉啊!” 叶厌织在空气里乱飞,就是甩不掉这一串小尾巴。 最后飞到一户农家屋顶,气焰还在追她。 慕绪白眼花缭乱,道句“无聊”,手心聚起一团红雾,朝气焰打去。 “靠!” 叶厌织十指翻飞,快速用稻草聚成一具小傀儡,往反方向扔去,魂魄猛地朝村外飞去。 红雾跟着傀儡移动,撞上气焰,揉成一团烟,从中落下一团稻草,摔在地上。 阿水站在后面,目睹一切,衣裳都快抓烂了,看到稻草掉下来,狠狠松了一口气。 几人走过去,拿起傀儡。 顾念心看着随便乱揉的稻草人,锐评:“……好丑的稻草人。” 耳根子:“像牛屎。” “你好犀利!”顾念心惊叹,随后附和,“确实像。” 阿水没敢说话,默默找叶厌织的身影。 叶厌织躲在半山腰,气得牙痒痒,趁阿水不备,强行将她从身体里挤出来,一把夺过稻草人,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一番。 “哪丑了,我觉得很好看呀!” 就在这时,慕绪白突然站在她面前,语气认真道:“可否把它给我?” “啊?” 叶厌织都有点不敢相信,平心而论,这东西确实非常……凌乱。 “为何?” “它很像我一位熟人的手笔。” 熟人? 他还有什么熟人,不会说的是她吧? 可是她记得他们不熟啊,况且这东西哪看得出来是她的手笔? 她就算女工不行,但扎傀儡的水平还是顶顶好的。 肯定不是她。 既然不是她,叶厌织就有点不想给了。 “理由不足以说服我。” 慕绪白看着她故意不给的样子,意外地有耐心,“你给我,我可以对往事既往不咎,包括你打我一巴掌和偷内——” “给你就是。” 叶厌织赶紧将稻草人塞他手里,生怕他多说半个字。 “说话算话。” 他早就知道是她偷了内丹,也知道以她的身体消化不了,所以拿她当移动行囊呢! 陈平原道:“一个小傀儡不足以限制整个村的水源,真正主谋还未知,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慕绪白摸了摸头上结打得松松垮垮,随时都要四肢分离的稻草人,眼下柔和,在胸口放好,才抬脚跟上他们。 13. 暴躁神和温吞妖(七) 几人转了一圈回来,天已黑透,于春和刘奕已经将晚饭做好了。 四个素菜,还有一个肉,就是没有汤。 米也煮得硬,吃完这一顿,叶厌织腮帮子都嚼疼了。 耳根子好奇,“你们村怎么这么有钱?一路上都是大房子,也没看见多少农田。” 刘奕摆手:“害!我们村以前条件可好了,两边的山上全是桃花,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就有人来这里收桃花,卖一次,一年都不用劳作了。” “可是现在两边树都干了,明年怎么办?” “不知道他们的,我家不做这个生意。” “为何?”陈平原问。 “我媳妇不让,她说会触怒山神。” 说到这个刘奕有些愁,“她总信这些,每缝十五都要走上两里路去到山神庙祭拜。我说拖板车送她,她偏不让,说这样不够诚心,山神就不能保佑家人。” “这是好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顾念心宽慰他,毕竟这个世界真的有妖魔鬼怪。 就算现代不一定有,她路过寺庙还是会尊敬地祭拜一番,不为别的,只为安心。 “不说这些,说说你们吧”,刘奕问他们,“方才可有收获?” 陈平原摇头,“村里很正常,就遇到一个小妖怪,不是村子无水的真凶。” 刘奕不敢相信,“村里真有妖怪啊?” 于春抱着孩子出来,“我就说了是村里触犯了山神,遭报应了。” 顾念心看孩子可爱,冒着两颗牙齿,凑近了逗弄起来。 叶厌织则是主动给她腾位子,让两人挨在一起。 小孩子最烦了,哭起来没完没了,光想想就脑仁疼。 “刘夫人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可是村里之前做了什么事?” 于春叹气:“桃花村本是极美的地方,桃花绵延两片山,远近闻名,每年春天附近的人往这来踏青,村民卖卖吃食和水,一个春天能挣普通家庭一年的支出,只是过不了太富贵的日子嘛。” “后来有个商人路过此处,折了些桃花送到京城,遭人哄抢一番,连郡主都特意写诗夸奖。” “诗篇名动京城,再后来就有人进村收桃花,村民最开始是折桃花枝的,第二年还能长出来。 可惜人的心是永远填不满的,他们开始砍桃花树,砍的动静越来越大,一车一车往外拉,还吸引其他村的来砍。没两年,两座山就秃了,方圆百里找不到一棵桃花树。” 慕绪白问她:“这种行当,村里什么时候停止的?” “半年前。” 山神仿佛听见她的话,突然开始刮风。 山风呼啸,路过田野卷起黄沙,划过每家每户窗缝都得叫嚣一遍,宣告它的不满。 吓得婴孩直哭。 院子桌上没两下覆上一层尘土,顾念心睁不开眼睛。 “明天再说罢,不然吃土都吃饱了。” 于春抱着孩子先进去了,几人连忙收拾桌椅往里搬。 屋外风沙越来越大,几人进到客房关上房门。 耳根子擦了几下火柴,还是点不上蜡烛。 “风太大了,摸黑睡吧。” 客房只有一张床,帘帐落下,阿水和顾念心挤在一起。 叶厌织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灵魂出窍带着内丹离开床。 耳根子躺着地铺上,摆出一个大字,陈平原坐在桌边,手撑着额角,好像是睡着了。 叶厌织飞到门边,看清躺在柜子边安分睡觉的人是慕绪白,有点意外。 真稀奇,没记错的话,今晚他好像是第一个睡的。 根本没走几步路,很困吗? 算了,不管了。 叶厌织带着内丹进到厨房,左右徘徊。 慕绪白已经知道是她偷的内丹,等需要的时候肯定会要回去的。 到手的鸭子送别人嘴里,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要不一口吞了? 叶厌织捏起大补丸一样的内丹含进嘴里,唇间仿佛裹着一团火,烫得她赶紧吐出来。 圆溜溜的内丹弹到木板上,滚滚滚,滚到桌边,借着凳子跳上了桌子。 内丹通体散发紫光,长出细胳膊细腿,头顶还挤出来一撮头发状的紫焰,冲到天上。 圆脸上挤出两颗豆豆眼睛和一张嘴,嘴里牙齿不少,插着圆腰吼她。 “就凭你!也敢吃我!” 这声音,跟炒栗子的砂石似的,烧了不知道多少年。 叶厌织头一次见这种东西,跟个肉球似的,没有妖气也没有魔气,脾气还一点就着。 “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玩意儿?你敢说本山神是玩意儿?” 内丹急得连做三个后空翻。 “好你个叶厌织,胆子也忒肥了!本山神才不是玩意儿!” “好好好,你不是玩意儿,那你如何证明你是山神?” 总不能它说什么就是什么,毕竟它的内丹可和妖怪的内丹相差不大。 内丹插着双手,一憋气,头顶的紫焰头发冒出绿色荧光。 “见过这么纯洁的灵木术法吗?” 内丹骄傲地仰头,“现在总相信了吧,要不是我现在法力受损,就该给你搞片萤火,让你开开眼。” 灵木萤火,确实是山神才能拥有的力量。 叶厌织道:“好,我等着。” 有人顺从自己,内丹情绪缓和多了,就是粗重的呼吸间,身体在跟着膨胀收缩,看样子气得不轻。 “念在你担心我的份儿上,本山神绕过你了。”内丹气鼓鼓道。 叶厌织纳闷:担心?确实挺担心的,毕竟炸了纯粹浪费。 “我!就!知!道!你偷我就是想吃了我!” 内丹头发直愣愣地竖起来,气得从桌子上弹到屋顶,又从屋顶弹回桌子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叶厌织担心被误伤,默默后退半步。 它居然能听到她的心声。 心里话刚落地,内丹又弹起来独自咆哮。 “听心声不是山神的基本素养吗?!那些祈福的又不说出来,不听怎么能知道?!” “到底是谁传的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要把他揪出来痛扁一百零八顿!” “每天听他们叽里呱啦地说心里话,本山神也很累的!!!” 场面已经不可控了,叶厌织选择离开是非之地,从厨房里躲出来,给它时间缓解情绪。 好歹也是个山神,活几万年了还跟小屁孩一样暴躁。 让她去安慰它?不可能的。 叶厌织晒了会儿月亮,里面突然传来内丹的呼救。 “女人,我要被抢走了!” 叶厌织穿墙而过,只见慕绪白一手握剑,剑上还挂着那个稻草人,一手提溜着内丹的紫头发,眯着眼,轻皱眉,周身透着被吵醒的烦躁感,嗓音慵懒。 “女人?什么女人?” “女人你快救我,他会把我吃了的!” 内丹被揪着火苗头发呼救。 “别叫了。”叶厌织冷不丁制止。 照这架势,迟早把其他人全叫过来。 “你是想让他们都发现你吗?我告诉你,陈平原出自名门正派,要是被他发现你的内丹跟妖丹长得一样,能一剑把你劈成两半。” 内丹瞬间闭嘴。 慕绪白揪着小内丹,见它突然闭嘴,看向空空 如也的前方,俯身凑前,细细盯着。 “真有东西?” 他猝不及防的靠近,叶厌织站在木桌这边,下意识后退半步。 对上这双装着月色的眸子,一时间拿不准,他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内丹将叶厌织的反应看在眼里,邪魅一笑,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故意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 这小东西也太会察言观色了。 “切,山神庙每天会接受不知道多少人的香火,男女老少什么没见过。” 慕绪白比她反应还大,紧紧抓着小内丹,势必要将它头发薅下来,眼神狠厉地问它:“你说她是女人,还跟我认识,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内丹被扯着头皮,脑仁都要晃匀了。 慕绪白见它不说,更加焦急。 “快说!” 内丹被他折磨的够呛,眼看打量她两眼就要开口,叶厌织赶紧将它抢了过来,飞出屋外。 人还没飞出多少,红雾追上她的脚踝,将她拽进了厨房。 暗红阵法包裹整间厨房,符咒间的连接比倒金钟严密多了。 叶厌织没打算硬碰硬,抱着内丹隐身,洗脑它:“你看,他好恐怖,法力高强随时都能将你吞掉。” 内丹不服,“我可是山神,他吞了我,方圆百里的人都得死。” “你觉得他像是怕死的人吗?” 内丹看着慕绪白,没反驳。 “你忘了当初就是他一剑把你砍穿了的?” “那是他刀法不准!” 内丹为自己鸣不平,“我本来是化身一株小草去看妖怪打架的,没想到一剑下来被误伤不说,还被挖了内丹。” “所以嘛,他要是真生气了,我们可就弱势了。” 内丹拿不准,再次望向在厨房内四处巡察的慕绪白。 洗脑有效果,叶厌织再接再厉。 “我跟你才是一伙的,倘若我不把你偷出来,你早就被他吃了。你要是能帮我应付过他,明天我送你回山神庙。” “真的?!” 叶厌织坚定地点头。 内丹亮起紫光,“行,我帮你。” 内丹从她的隐身圈里出来,跳到桌子上,非常不高兴地商量。 “坐下聊聊吧”。 慕绪白坐在它对面,抬眼看着对面的空位置,“这是沟通好战术了?” 内丹站在桌子中央,自我介绍,“其实我是这片山域的山神,出门看戏的时候被你误伤,还被挖了内丹,此乃尔之过也~” “你对面坐着的,是阿水的灵魂。” “阿水姑娘上次被鬼祟袭击后,有了阴阳眼,能看出来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善恶,偶尔还能灵魂出窍。她担心我被你吃掉将我偷走,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叶厌织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样的,没错。 慕绪白听完它的解释,不置一词,转而问它:“所以你想让她带你回山神庙?” “对!” 慕绪白站起身,用剑柄从侧边敲一下,内丹重心不稳,向斜前方飞起,而后被他用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你把本山神当球玩儿呢!!” “闭嘴,不是说要回山神庙吗?走吧。” “现在?” 叶厌织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内丹赶紧同意,“好好好!” 厨房门大开,月光照得地面发亮,慕绪白突然问:“阿水姓什么?” 内丹脱口而出,“当然姓叶了。” 阵法扩展,捆住整个院子,也就是他周围不过五丈远。 逃跑的叶厌织撞上阵法边,头磕得一声响。 ……失策了。 14. 暴躁神和温吞妖(八) 明月高悬,将他本就高瘦的身材拉出长长的斜影。 叶厌织坐在屋顶上,看着底下晃着内丹,慢悠悠走过去的慕绪白,实在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都问出来她姓叶了,又是他的熟人,居然没有一剑砍过来让她魂飞魄散,反而什么都不问,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算了,不想了,叶厌织飞身追上他。 “这边这边!不认识方向啊?” 内丹不知道第几次纠正他的方向。 慕绪白不知为何不用移动术,路走错了也不怨,硬生生走了两里山路,在深夜走到了安置山神庙的山脚下。 荒芜的山坡上,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庙宇,一百零八道石阶附着厚厚的黄沙。 慕绪白长剑一挥,卷起西风,还它一条干净的路。 登阶往上,入目是一座完全破败的庙宇。 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不见一尊神像,只有院落中心有棵三人不足以环抱的老树。 老树枯枝纵横,红绸代替树叶,足以见的往日的昌盛。 可惜如今红绸褪色,庙宇随时都可能淹没于时间流沙中。 “庙都破成这样了,真有人祭拜吗?”慕绪白问。 “当然有。” 内丹语气里带着骄傲,跳出慕绪白的掌心走向老树。 “老木,我回来了!” 下一秒,树枝的红绸上冒出绿光。 只是这绿光实在单薄,若不是夜色里显眼,白日或许看都看不见。 “小草,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成这样了?” “还带回来两位……后生。” 老者的声音气若游丝,沙哑中透露着浓厚的沧桑感。 “还不是因为他。” 内丹背对慕绪白,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有家长撑腰的小屁孩。 “您才是桃花村的山神?”慕绪白问。 老树淡淡道:“算是吧……活太久了,没力气了,这几年做的不太好。” “桃花村半月无雨,村民缺水,是您对他们的惩罚?” 老树笑得艰难,“后生,可别诬陷老朽。树之生,人之欲,皆是自然。” “老朽不会无端馈赠一方土地,亦不会替天惩罚任何一人。老朽能做的,不过是守着一方水土……一方人……” “后生,桃花村秘密太多了,尔等命运多舛,莫要飞蛾扑火……” 命运多舛? 难不成他知道些什么? “喂!你别走啊!” 叶厌织飞上前去抓他,只抓得一手空。 绿光闪烁,渐渐熄灭,半山坡又回到万籁俱寂时。 “小东西,山神到底什么意思?” 慕绪白揪着内丹的头发,乱了方寸。 内丹被它晃得脑浆都快摇匀了,含糊道:“我怎么知道啊~天机不可泄漏呀~” “我只知道,老木寿数将近,他若不是仙化离开,这片区域就会被天神认为不适合人类生存。 从那以后桃花村将会永久干涸,连带着周围的县镇都会受牵连,到时候老木管辖的范围内降下天灾,所有人都会死……” “都会死?”慕绪白追问:“连过路人也会死?” “会死,都会死……” 内丹被晃得晕头转向,“我承认是我骗了你们,我只是一个板蓝根化身的小精灵,身上的神术是沾老木的光。” 慕绪白没再晃它了,问:“所以你是故意在密林里等我们?” 叶厌织反应过来,“地下的保护阵法是你的?” 板蓝根同时回答两个人,“嗯。” “为何?” “为何?” 两人异口同声。 “你俩阴阳相隔,有必要这么默契吗?” 板蓝根又暴躁了,无语,“因为你们厉害,行了吧!两个人心眼子加起来比耦眼儿还多,不带你们见老木是不可能信我了。” 板蓝根气得往回走,不理后面离了三尺远,尴尬又不服气的两个人,自顾自地嘟囔: “都什么时候了,还犟犟犟!要不是因为陈平原身上正气太浓,我靠近一下就会疼,根本不会找你们。” 莫名其妙被数落一顿,叶厌织三两步追上板蓝根,抓起它痛扁一翻,完全没注意到,板蓝根没有隐形。 慕绪白走在后面,看着冒着紫光的内丹,周围照出一小圈魂魄的形态。 炊烟织成的衣料间,有一双细细的手,捧着紫丹,仿若捧着一盏烛。 照亮下山的路。 慕绪白落后两步,看着夜色中唯一的明火在前方散发光芒,心口堵得酸涩。 一百零八道石阶,他想慢慢地走,唯一的明亮却离他更远。 跨下最后一道石阶,叶厌织抱着内丹,脚下忽然缠上一股术法。 红雾缠住脚踝,身前一柄血剑落下,展出一片阵法。 内丹离手,回到慕绪白手心。 叶厌织不可思议地看向慕绪白,就算他看不见自己也要大骂一句: “你有病啊!” 慕绪白看着阵法中虚幻的灵魂,语气不容置疑:“桃花村,想都别想。” 话落,带着内丹转身离开。 …… 月往西斜,阵法不断遭受攻击。 “好你个慕绪白,到反天罡!” “都不想我去,那我便偏要去凑凑这个热闹。” 叶厌织周身雾气弥漫,莲花自脚下绽放,红雾从剑心扯出更长的丝,抑制莲花的生长。 月炙抖动剑身,将她看作最是讨厌的敌人,奋力对抗。 “还想困住我?” 叶厌织唇角溢出血,随意抹开,笑容猖狂。 “做梦!” 清脆的声音,是利刃划破肌肤,剑尖抽出一根银线,钻进剑身。 原本的血剑贯穿一抹银白色光芒。 阵法瞬间破碎,剑上血光消散,倒在地上,如同臣服的狗,等待主人认领。 神海翻云覆雨,灵魂深处少了一根弦,叶厌织左臂疼得抽搐,附身咬牙握住剑柄。 “月炙,带我回桃花村。” 虽说回去的路上赶时间,板蓝根也没想到这么快,眨眼功夫就到桃花村村尾了。 桃花村地势有低到高,往下走去,还未走到刘奕家 ,便有一股恶臭铺面而来。 “好臭啊!” 板蓝根捂着鼻子,眼睛鼻子嘴巴皱在一起,慕绪白也嫌弃地捂住口鼻。 “谁家茅坑炸了?” 板蓝根臭得几乎晕厥,连忙跳到慕绪白头顶,钻到马尾后面躲着。 慕绪白缓步往前,下行没几步,脚底触上一片湿润。 板蓝根从他头发里飞出来,附身照出地面的样子,只见静静往他们这边蔓延着黑色的粘稠液体。 乌云散开,月朗星稀。 从高地俯瞰,整条路上荡漾着月光,如同泥沼里长出一片村庄,静静涌动。 板蓝根赶紧往刘家飞。 慕绪白没跟上,脚底沾上的液体抓着他,怎么也抬不起脚来。 心脏忽然抽疼,慕绪白捂着心口躬身,瞬间疼得冒冷汗。 一股不详的预感。 夜幕中红影刺破黑夜,如同流星直直朝他冲来。 慕绪白扭头,下意识双手挡住突然的袭击。 剑任划破手心,鲜血被它吞噬。 叶厌织双手握住剑柄俯冲而下,眼含怒火,手心一模一样的伤痕,正随剑的深入而疼进骨髓。 慕绪白前顶利剑,后接邪物,自顾不暇。 内力灌输而上,手心冒出黑雾,咬牙奋力一推,将剑挡了回去。 “你住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慕绪白朝再次指向自己的剑抬手制止,掌心伤痕深可见骨。 叶厌织气疯了,抬剑指向他。 “我管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板蓝根卡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你们……能交流吗?” “闭嘴!” “闭嘴!” 又被骂了,又是这样。 板蓝根无措地转身就走。 “月炙不会杀我。” 慕绪白看不见她,只能依靠剑的方向想象她的样子。 “剑灵只认一人,强行认两人为主,主人将会同伤病共生死,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由他说了算。 想困住她、阻止她得到想要的一切,就是敌人。 敌人,是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的。 叶厌织懒得看他这幅虚情假意的样子,甩手将剑插进黑水中,离开了。 板蓝根飞到他面前,遗憾道:“她离开了,我也看不见她。” 一贯挺阔的肩低垂,慕绪白对着虚无的夜,满手鲜血,仿佛回到了在赤月峰的最后一天。 满手鲜血爬过她的素衣,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双手麻痹,感受不到她的温度是何时离去,再缓过来时,怀中之人已然冰凉透骨。 月炙像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剑尖往外吐血。 “你不救他,你们不是认识吗?”板蓝根看不下去。 叶厌织回头,便见慕绪白双脚被黑水包裹,手里握着剑,额前细碎的发丝纷飞,连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都透露着无助。 一阵无言,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她在路边捡到他时,亦是这样的眼神。 “他厉害着呢,用不着我救。” 15. 暴躁神和温吞妖(九) “脱鞋啊蠢货!” 板蓝根一声大喊打碎氛围。 叶厌织收敛神色,转身毫不犹豫地飞进了刘奕家。 黑水已经淹了整个院子,往屋里淌,叶厌织进门飘进床榻确定顾念心是否还活着。 好在顾念心鼾声浅浅,尚未醒来,系统亦未察觉她的存在。 叶厌织放下心,飞到里面喊阿水。 阿水仿佛中了迷魂香,怎么叫也叫不醒。 房门乍破,月炙外裹的白绫沾满浊液,慕绪白立在门口,如同嗜血的魔鬼,脸色黑的吓人。 不客气地抓住板蓝根,逼问:“她真的消失了?” 板蓝根属实被他的眼神吓到了,转头找叶厌织帮忙,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慕绪白仔细观察它的目光,看出它惊恐中带着迷茫,垂眸藏起眼底的落寞,松开手,冷声道: “空气中有让人沉睡的东西。” 板蓝根瞬间忘了他有多吓人,只知道眼下关头救人最重要。 心领神会地跳到桌子上,对着空中喷出一条火柱,火柱经过的空气里,飘浮着细细密密的黑色点点。 慕绪白走到门外,凭空飞上屋顶,手心窜出一股红雾,冲上天际炸出绚烂火光。 夜幕下流火慢速坠落,叶厌织从床后出来,站在窗边仰头。 放眼望去,漫天黑雨降临,两山夹缝间,黑水激起一股浪潮涌进村中,如同深海吞并一切。 事情远比想象中麻烦。 慕绪白神色凝重,“无形无感的黑雨,邪祟想让整个村子在昏睡里死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板蓝根急得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凡人若是被黑水完全吞噬,神仙也救不活。” 火花坠进黑水如同葬身蓝海,村庄再次陷入无边际的黑暗中。 黑水已经漫进了屋子里,月炙端着阿水和顾念心飞上屋檐。 耳根子睡在地上,半个身子淌在黑水里,以慕绪白一人之力,根本弄不出来。 慕绪白走到陈平原身边,食指与中指放于唇前,闭眼静默秘诀,粉色桃花自指尖生长绽放,代替黑雨吸进陈平原的身体里。 叶厌织现身他们身后,不禁皱眉。 清净诀。 青丘的术法,他怎么会用? 传闻青丘狐妖媚术了得,连法术都是花枝状,所以极为好认。 青丘媚术轻易不传外族,除非与族内子弟结为连理,且只有阴阳调和后的媚术才会有颜色,否则无论何种术法都只能绽放白花。 他这是…… 离开赤月峰后就跟狐狸精走了? 而且还双修了? 叶厌织不知为何,内心莫名涌起一股更为难以言语的烦躁情绪,仿佛能闻到空气里飘浮的恶臭。 板蓝根怎么不现在跑到她面前来? 早就想揍它了。 叶厌织穿墙离开这屋,去了隔壁。 主屋地上已经涌了大半黑水,床上只有一床摊开的被子,没有人。 “隔壁没人了。” 板蓝根被叶厌织指挥着飞过来通风报信。 陈平原醒来双脚便不能动弹,见一颗妖丹飘在半空,二话没说一剑横扫过去。 月炙出鞘,堪堪挡过。 板蓝根飞到慕绪白身后,瑟瑟发抖。 “它不是妖,是精灵。” 陈平原这才收敛戾气,听他解释。 简单了解过情况后,陈平原费了些功夫才脱离险境。两人合力将耳根子从黑水里挖出来,带到屋檐上。 接连探访几家,人都不见了,这下可就手足无措了。 “慕兄,你是如何将我唤醒的,可否唤醒他们?” 清净诀虽为清人心、净人魂的法诀,却逃不了媚术的困顿。 在他指尖结出朵朵桃花,微风吹过带起粉红的浮粉时,陈平原都不禁从危险的氛围里抽离,更别说刚想来不明所以得顾念心和阿水。 两个小姑娘还以为是夜晚特别节目,差点鼓起掌。 叶厌织看不下去了,让板蓝根告诉他们。 “这是温吞妖,会在不知不觉中要人命,最怕声音,搞出点动静就能让它显露原型。” 陈平原蹲身捞了一把耳根子脚上残留的黑水,握紧很硬,松开又像水一样顺着指缝流走。 “确实,温吞妖多生于沼泽地带,最怕声音。慕兄,你与我打一场,引出它的真身。” 两人飞至半空,双剑擦过黑夜,剧烈碰撞间剑气冲击瓦舍,地动山摇。 积蓄力量的空隙,二人还运气至手心,一团团术法如同烟花炸穿夜空。 原本平静的黑水如同潮汐灌涌。 前一片浪还未推出,后一片浪又起,在一次又一次的声音中堆积,直到最后堪比山高的黑幕盖住明月,在爆炸声的空隙里倾盖而下。 地表动荡,木屋毁之一炬,无数黑水在屋檐处溅起。 刘奕家距村口远,还不被黑水吞噬。 耳根子趴在屋檐上,看着天上的人斗法,丝毫没有注意到,再次卷起的黑水正在吸附他身上残留的黑水珠。 叶厌织抢过阿水的身体,回头看,耳根子已经消失了。 天上那俩似乎打架上瘾了,动静越来越大,招式越来越多。 直到二人同时退开半里距离,蓄力奋力一击,剑气推着黑水毫无前涌的余地,向后翻过山顶彻底消失在村口处。 半空一红一白的身影朝村口飞去,留他们兀自飘零。 …… “靠不住的男人。” 顾念心没忍住骂了一句,叶厌织虽然赞同,嘴上没表态。 她将目光挪向看戏的小内丹,“板蓝根,带我们过去。” 板蓝根不敢相信,“谁?我?我吗?一拖二?” “不是你还能有谁?” 叶厌织话里有话,可惜板蓝根听不出来,看到阿水的魂魄飘在旁边指着叶厌织疯狂暗示才懂了。 “行行行,我带你们过去。” 叶厌织一只手抱着顾念心,另一只手握着板蓝根,手心冒出的黑雾隐藏在夜色中。 顾念心环抱她的腰,恐高的她不敢往下看。 板蓝根飞不稳,时而下坠时而上升,跟过山车一样惹得她声音随着高度灵活变化。 “闭嘴!” “不行,我害怕!” “黑灯瞎火有什么好怕的?” “看不见才可怕好嘛!” 叶厌织强忍想把她扔下去的冲动,无奈地翻山越岭 ,与两个打上头的人汇合。 荒山背面陆续冒出几根枯草,枝上挂着一片洁白的衣角。 慕绪白手持月炙,绫羽沾满污秽,立于半山陡石之上,蔑视仿若阔湖的沼泽。 “你脏了我的东西,该死。” 话落,慕绪白化作黑影飞至沼泽中心处。 死寂的沼泽复苏,浑浊化身无数触手向上包裹,将他团团围住。 触手表面的油脂泛着冷光,只见在无数触手间,时而有剑光滑破黑寂,砍断即将连成片的触手。 陈平原飞过沼泽外的每一处山巅,最后站在顾念心身边时,以剑为引,从四周的山顶升起八根金柱。 金柱往上汇聚于沼泽上方,瞬间铺展成整片阵法。 霎那间,原先猖狂的触手被阵法切为千万碎片。 慕绪白看准时机,趁其不备一剑砍穿即将融合的表面油膜。 天地间响彻痛苦的鸣嚎。 沼泽内闪烁白光,碎片向四处迸发。 慕绪白躲闪不及,原地向后空翻,稳稳落地后胸腔起伏剧烈,不敢回头。 只因方才匆匆一瞥,他见苍穹之下的最高处,立着一人。 残风卷起翻飞的衣摆,却吹不乱她的身形。 她就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睥睨路边的游戏,又像是在操控游戏中的傀儡。 …… “叶厌织,我们不下去吗?” 阿水魂魄飘在一边,底下实在太热闹了,好像她不去有些不好意思。 “你要去就去,我是来看戏的。” 阿水知道自己没什么用,但她没见过几次大妖,新奇劲儿还在。 她想看得更仔细些,或许还能观察出什么,索性飞下山去。 叶厌织稳稳立于山顶,直到山下风浪彻底平息,宽阔沼泽只剩一小团黑泥,才将手里的内丹松开。 板蓝根见状,飞着小翅膀落在沼泽深处,在那团黑泥周围来回徘徊。 随后化身一株小草,走到它身边,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是你啊!温吞小黑蛋!” 黑泥逐渐显化出一副泥娃娃的形象,认清楚板蓝根,“好久不见了板蓝根。” 板蓝根喜恼交加,“合着差点淹没整个小镇的是你这小崽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遮天蔽日的,我还以为山里进七级大妖怪了呢!” 他修炼三百年都还只是个四级小妖怪。 温吞妖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能吞脏东西嘛,本来桃花村没多少人,脏东西不多,一直长不大。 不过自从他们开始砍桃花后,我能吃的东西就多了!” “村民越来越贪,味道也越来越臭,还来了很多陌生人,那些人更臭!嘴巴臭,脑子臭,心里也臭,臭着臭着,我不就长大了。” 慕绪白不愿听它俩废话,一剑抵在它脖子上,语气狠戾:“把人吐出来。” “我不!” 温吞妖死活也不愿意,“反正你也杀不死我,这世上只要有一抹臭味,我就死不了,略略略略~” 完全就是个小孩。 温吞妖凑近他嗅了嗅,嘲笑他:“你也是臭的!你自私、偏执、狭隘、占有欲爆棚,心里的脏东西能装一箩筐!我光闻闻又要长大了!” 16. 暴躁神和温吞妖(十) 顾念心心虚地退后半步,这算提前给他的反派身份埋伏笔吗? 温吞妖这么一说,跟明牌有什么区别? 他会不会提前黑化啊? 系统,我怕…… “宿主别怕,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系统的声音无异于最强定心丸,叶厌织旁观一切,倒是觉得可惜。 要是他现在黑化就好了,主角打不过他,她也就死不了了。 叶厌织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慕绪白,摇了摇头。 可惜,可惜。 被人当中戳穿羞辱,慕绪白无甚在意,手痒。 “我还真想试试,是不是真的杀不死你。” 剑劈下,却被陈平原拦住。 “慕兄不可,恐伤及村民。” 陈平原半蹲下身,凑近问它,“你为何不愿放了他们?” 温吞妖看着这人善变的面孔,气得撅起嘴巴扭到另一边。 陈平原说服不了它,眼神求救顾念心。 顾念心收到指令,笑出两个酒窝,蹲在温吞妖面前,声音软软问它:“小朋友,可以告诉姐姐你为什么生气吗?姐姐的朋友被你吃了,姐姐很担心他,你让姐姐见见他好不好?” 温吞妖不吃这套,扭到另一边,正对上陈平原笑得勉强且诡异的脸,再转半圈,结果这边是脸色更冷的慕绪白。 真是生气。 温吞妖直接从空口滑出去,走出几步拖出长长的黑泥尾巴,泄气地坐在地上。 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一时间,还没人能稳住它。 叶厌织缓步走到慕绪白面前,命令他:“给它变朵桃花。” 慕绪白皱眉,“我为何听你的?” 叶厌织无所谓道:“你想耳根子死的话,随你。” 板蓝根跟着说好话,“温吞妖吸纳的脏东西太多,需要释放,桃花村的桃花开得好全靠它在养,你这么厉害,就当帮个忙呗。” “你看它好可怜,桃花没了还被揍了一顿……” 叶厌织就在旁边静静地等着,反正他肯定会变的。 果不其然,经过板蓝根的软磨硬泡,慕绪白像是泄气一般,叹了口气。 “我给你变个戏法,不准伤心了。” 温吞妖抬头,高兴得跳起来,“好的哥哥!” 哥哥? 慕绪白冷声制止:“别乱叫。” 陈平原解释:“两百岁作为妖,确实是个孩子。” 叶厌织听着这话不对劲,转身,便见慕绪白半跪蹲在温吞妖面前,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擦,唇凑近缓缓呼出一口气,漆黑的夜里陡然弥漫出粉色的流光,如同萤火从他指尖飞出。 温吞妖看着如婵娟铺展的荧光,眼里装着星海。 慕绪白不禁轻笑,“眼睛睁大些,看清楚了。” 本是玩笑话,温吞妖却当了真,极力睁大眼睛。 这还不够,还要板蓝根替他撑开。 慕绪白慢慢摩挲着指尖,只见粉荧中长出一根枝干,枝干向前伸长弯曲,逐渐冒出粉红的花苞。 花枝愈长,花苞愈多,最终绽放成极为美艳的桃花。 众人都被这景象惊羡。 桃花缠满枝头,慕绪白在花枝近乎手长时,将其取下插进地里。 温吞妖和板蓝根就这么一起趴在地上,看着它越长越高,直到长成一株及人高的桃花树。 “哇!好漂亮!” “板蓝根,我又有桃花树了!” 树下两只小妖怪环着胳膊在树下转圈,山宇间回荡孩童的嬉笑。 温吞妖跳着跳着,突然停了,身体变大,捂着肚子吐出一摊浊水,水里躺着耳根子。 耳根子皱了皱鼻子,大喊:“好臭啊!” 起来发现臭味从他身上传来,崩溃:“我掉粪坑里了?” “你才没有掉粪坑呢!” 耳根子转头,只见一个耳朵上长着叶子的小孩,旁边还有一个泥巴糊的小人,两眼一闭倒在地上。 板蓝根把他推醒,耳根子不服,抓起一把泥巴朝他扔过去,三个“小孩”就这么围着桃花树玩了起来。 顾念心坐在一旁拍手,不知不觉红了眼睛,陈平原本与她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不动声色地挪近半寸。 叶厌织站在最后面,耳边充斥着阿水高昂的笑声,眉宇不自觉平缓。 余光注意到慕绪白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手心血迹明显,指甲有一道粉色的痕迹,往外飞出粉沫。 折腾了一晚上,叶厌织有些困,走过去站在温吞妖面前。 “高兴了,把村民吐出来。” 温吞妖仰着头,黑泥巴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板蓝根晃了晃温吞妖的手,“赶紧把村民放出来,不然会死人的,死人了老木会揍你的。” 温吞妖看着它,慢吞吞地说:“老木不会揍我,我没有吞村民。” “怎么可能?桃花村的村民都不见了,不是你还有谁?” 温吞妖耸了耸肩,“可是我就是没有吞村民呀!” 陈平原道:“在黑水淹村前肯定有其他东西带走了村民,我们得赶紧找到,不然村民危险了。” 温吞妖不想理那些偷它花的人类,揉里揉眼睛,打算带着桃花遁入地下。 地上破开个黑漆漆的洞,温吞妖才跳下去一半,后脖颈猛然被人揪住。 “做什么?你放开我!” 叶厌织撸起袖子抓住它,整只手臂都在用劲。 “事还没完,谁准你走了?” 温吞妖不乐意,想挣脱却怎么也挣扎不了。 “我回我自己家,还需要别人批准吗?” “他们偷了我的花,我才不要去救他们呢!” “你放开,你一个凡人女子,力气怎会这样大!” 叶厌织才不管它怎么说,跟拔萝卜一样,一手将它从洞里拽了出来。 温吞妖想打她,叶厌织站在桃花树旁边,手环住树中段的树干,威胁道:“敢跑,花给你折了。” “不要不要!” 温吞妖摆手,最后还是被她降服,垂头跟在她屁股后面,认命顺带抱怨:“你的手段比我还脏。” 叶厌织满意了,“多谢夸奖。” 板蓝根不明所以,也跟在了后面。 叶厌织看着板蓝根,问:“跟着我作甚?带我飞回去。” 板蓝根不愿意,“你不是会——” 对上她凶狠的眼神,怂怂地化为小内丹,落进她手里。 叶厌织提溜着温吞妖,温吞妖抱着桃花树,板蓝根这次真是一拖二再加树了。 翅膀狂扇,飞越山巅。 慕绪白后脚跟上,顾念心尴尬地望向陈平原。 “师兄,你会御剑飞行吗?捎我一段呗~” 剑听说要载两个人,瞬间装死。 “我抱你过去。” “这……不好吧~” 顾念心害羞地脚尖锄地,谁知下一秒,天旋地转,陈平原直接将她抗在肩上,飞了起来。 “师兄,我走回去吧!” …… 桃 花村村尾,人去镂空的村庄,风吹过如同鬼嚎。 板蓝根累得半死,终于到地方了。 叶厌织稳稳落地,推了推温吞妖:“你在这里潜藏多年,定能闻到他们的气息。” “我帮你找到他们,就能回去了吗?” 叶厌织点头。 耳根子站在最后面低声吐槽:“到底谁才是妖啊?” 温吞妖走进刘奕家的卧房,朝着室内喷出一口水,朦朦黑雨间,窗外斜光入内,瞬间回到了傍晚之时。 狂风呼啸,席卷着黄沙遮盖住窗外的景象。 于春哄着孩子在屋内徘徊,刘奕找东西挡住门,防止被吹开。 过了好半晌,屋外没了动静,二人凑到门边往外看。 他们像是看到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身体瞬间僵硬,随后嘴角一致向下撇,不约而同走出门外。 一行人跟着出门,离开院子。 叶厌织离温吞妖最近,率先出门,看清门外的场景,呼吸一致。 只见暮色间,半里村路往下,密密麻麻跪着上百人,僵硬地往村口“走”。 “他们这是……” “闭嘴。” 叶厌织止住耳根子,跟着温吞妖往下去。 村民行动不疾不徐,嘴角仿佛有两根线扯着,疯狂下坠。除了几名孩童,即便是年迈老者,也得跪在地上。 叶厌织往前走着,注意到那几个最肥的男人,膝盖已经磨出血,在黄土路上拖出长长的血迹。 行至村口,再回头,无数条血迹从村尾蔓延至脚下。 刘奕经过他们,于春抱着孩子走过村口,不知为何,脚步停顿一瞬,眼底含着泪,扭头望向她。 霎时响起婴孩嘹亮的啼哭。 叶厌织再望过去,村民的身影全不见了。 温吞妖虚弱地站不稳,差点倒地,还好慕绪白动作快,将它抱了起来。 它的嘴里念叨着什么,慕绪白凑近了听。 “桃花……桃花……村。” “它喊的是桃花村。” 耳根子道:“真是个花痴,把桃花摘一朵给他拿着。” “花痴”,顾念心嚼着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顾念心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有些人膝盖下血迹明显,有些根本就不用跪,比如孩童,比如于春?他们可都没有砍桃花,会不会就像于春说的,砍树触怒山神,遭报应了。” “此话有理,我们先去山神庙看看。”陈平原道。 慕绪白看向叶厌织手里的板蓝根。 山神的话,不能全信。 叶厌织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剥夺了他们的意志,只能跟上去。 直到他们路过村口,叶厌织停下脚步。 一行人发现她没跟上,转头见她站在一块石碑前。 “有何问题?”慕绪白问。 叶厌织凝视着石碑上桃花村三个血红的字,右手放于身后,搓出一点火星。 火星嗅了嗅,想跑,被她捏在手里,炸了。 “把它劈开。” “啊?”耳根子不明所以。 “啊什么啊,快劈!” 叶厌织没抬头,不知道是耳根子在接她话。 陈平原主动站出来,“我来,你们退后。” “不行”,叶厌织打断他,“围在石碑周围,不然会被推出结界。” 几人闻言围在周围,陈平原用术法操控剑,剑直指石碑顶端,直冲而下。 石碑破碎的瞬间,地面塌陷,所有人掉了下去。 17. 暴躁神和温吞妖(十一) 大堂之上,烛火微弱,身着乌纱蟒袍的石头人端坐公案。 两边两排石头小人执水火棍肃立,棍底触地,“威武”声响彻堂内。 惊堂木一响,石头人审讯。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堂下手戴镣铐的刘奕,双眼泛白,嘴角下扯。 “吾乃桃花村刘家大朗刘奕是也。” “哼!” 石头人冷哼一声:“本官接到报案,称尔等为谋高利,滥砍桃花,使得两山秃明,黄沙遍地,难逢甘霖,可有此事?!” 刘奕跪着磕头,“冤啊大人!吾家本有茶肆活路,家妇敬爱山神,未曾贪过一枝花啊!” 石头人眼睛转了转,摸着僵硬的石头胡子。 “本官冤枉你不成?” “实在冤枉!” 石头人拍案而起,“大胆刁民,敢抗命,尔等明知村民肆意砍杀,却不制止,该当何罪?!”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本官清明,处以极刑,以正民风!” 顾念心听不下去了,胳膊撞了撞陈平原,“这你能忍住不动手?” 陈平原提剑起势,“这就动手。” 剑气穿过公堂,劈开了公案,石头人怒目圆瞪,扔出一块牌。 “惊扰公堂,斩立决!” 两边的小石头人瞬间警觉,高举水火棍朝他打来。 陈平原给她们施下可随人移动的倒金钟,随后冲进石头人堆中。 慕绪白懒得一个一个打,飞至房梁上,一剑斩碎了所有小石头人。 小石头散作一团,抖了抖,又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头人。 这次可没办法一击即碎。 顾念心带着倒金钟在迷宫一样的地牢里找人。 耳根子右手抱着温吞妖,左手牵着板蓝根,险些跟不上她的步伐。 叶厌织不想跑,这种体力活还是换人。 她将身体还给阿水,自己则飘在外面看戏。 一个蝇头小鬼,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念心找到所有人,解开牢门,每个人都像傀儡一样,用绳子绑着,再用大力法器拖回公堂前。 几人到时,慕绪白正站在公堂中央,脚踩着一个小石头人,陈平原背剑立于一侧。 两个大高个,几乎要撞上堂顶。 陈平原扫视一圈,确保没有未被发现的人。 “主谋逃走了,这里在缩小,我们先带人出去。” 小小石碑,陆陆续续走出来一长串人。 一出来,村民意识恢复,捂着膝盖哭喊着摊坐在地上磕头。 只有刘奕扫了一圈,没找到人,冲到陈平原面前跪下。 “大侠,我媳妇和孩子都不见了,您帮我找回来吧,我求求您。” 刘奕头磕得响,陈平原拉住他的胳膊,“你先起来。” 见他没同意,刘奕头磕得更狠。 身后村民闻言,纷纷拖着受伤的身体,过来求情。 “娃娃才半岁,那么小,求大侠救救她们!” “春姐一生都在做好事,不该遭我们连累。” “这要是没了,刘奕可怎么活啊!” “各位大侠,错是我们犯的,受罚是该的,可春娘没错啊!求求你救救她……” 陈平原快要稳不住局面了,抓着刘奕硬是要他起来。 “我会救下她们的,你放心。” “谢谢谢谢!” 刘奕额头一圈红,双手合十不断地朝他们鞠躬。 顾念心背过身去,抹了两把眼泪。 阿水魂魄离体,没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大声地哭。 慕绪白看着刘奕,像是想到了什么,退后几步站在田野边,将被黑泥污染的白绫细致地整理成一团,放进衣领中。 叶厌织没什么感觉,坐在田野边,等他们情绪缓过来。 板蓝根走到她身边,问:“你不想哭吗?” 叶厌织瞥了它一眼,一副关你屁事的表情。 “不会,也不想。” “那你心肠挺硬的,适合当妖怪。” 叶厌织轻笑,“当你在夸我。” “终于快要结束了。” 板蓝根坐在路边,笑着笑着,突然一阵心绞痛。 叶厌织下意识望向山神庙的方向,半山腰,绿光闪烁。 慕绪白同样也注意到,面色冷厉:“那是山神庙的方向。” 板蓝根等不及,翅膀飞舞,着急忙慌地往那边飞去。 几人见状只好跟上,只是叶厌织没了掩饰的法子,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胳膊。 “抓紧。” 叶厌织看着慕绪白的袖子,毫不犹豫地抓上去,现在不是纠结矛盾的时候。 待她抓紧,三两下飞上了山巅。 …… 两公里的山路,没费多少时间。 山神庙还是一如既往地破败,只是里面多了一堆碎石头,其间闪烁白光,是那妖邪最后的喘息。 一行人走到老树前,树干上赫然一道纵深伤口。 幽绿萤火从深裂处往外飞。 板蓝根飞上圆坛,头顶紫焰更甚,暴躁地狂啸: “谁把老木伤成这样的!” “谁!” “你别动怒,我们会一起想办法的。” 顾念心本想安慰它,却被烫得收回了手。 叶厌织意识到不对,“后退!” 板蓝根暴怒着,紫焰从发上蔓延而下,直到彻底包裹整个身体。 “给我出来,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球体急速膨胀,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扩展成一团足以压碎房屋的大球。 叶厌织接过慕绪白手中的温吞妖。 “快用阵法困住它,它要走火入魔了。” 随后带着顾念心和耳根子躲进屋檐下。 陈平原和慕绪白分别飞上院墙高处,施展阵法困住暴动的板蓝根。 板蓝根困在金色阵法编织的牢笼中,无数红黑的细雾从院子角落扯出来缠住它的身体。 “放开我!我要去杀了它!” 板蓝根不顾阵法束缚,越长越大,大到阵法包不住,慕绪白被拽着在院墙上移动。 “放!开!我!” 一声狂啸,板蓝根挣脱束缚,紫色身躯炸裂,化身一具长满倒刺的藤萝妖怪。 他仅仅挥一只手,便能将一片院墙击碎。 陈平原在他一巴掌差点打到自己前,跳上了房顶,朝与其刀剑相向的慕绪白喊: “树妖和藤蔓的戾气被他吸收了!” 慕绪白没有缠剑,上面鲜血明显,妖邪似乎认定这是凶器,追着他不放。 “都是你!都是你杀了我!” “我要吃掉你!“ “吃掉你法力大增,没人是我的对手!” 粗粝的声音卷起风沙,没有院墙阻挡,山腰的龙卷风势如破竹。 “慕兄,小心!” 慕绪白回头,龙卷风已经到他面前,强劲地吸力卷起砖瓦碎石。 一块墙壁朝他扑过来,慕绪白用剑挡住,重心不稳被风吹得双脚离地。 彻底被风沙淹没前,慕绪白毫不犹豫甩出月炙,将其狠狠插进妖邪心口处。 三个凡人,陈平原根本护不住。 黑雾抓住剑柄,慕绪白咬牙奋力一挑,连带着邪物一起卷进漩涡中。 妖邪痛得嚎叫,身后又冒出无数的藤蔓合力拔掉了胸口之剑。 暗血喷涌,染得龙卷风变成浓郁的血色。 慕绪白一身白衣被染了个透,喷出一口血来。 顾念心看着庙外遮天蔽日的红色卷风,暗道不妙:“完了,慕大侠看见血了。” 耳根子不懂,“看见血怎么了?” 叶厌织面色凝重,“会吐血。” 顾念心来不及问她为何得知,便见叶厌织将温吞妖塞进耳根子怀中,消失在眼前。 陈平原在屋顶立阵牵制,慕绪白在风中绞杀,效果甚微。 两只七品大妖联手,再加一具精灵身体,实力深不可测。 “都怪我,都怪我说脏话,才让游戏这么难。” 顾念心急得跳脚,“系统!系统你出来!有什么办法能通关,你快告诉我!” “尊敬的宿主,检测到您积分不足,不可购买直通礼包。” “你开什么玩笑!人都要死了还管积分呢!主角反派全死了,不会崩坏吗?!” “倘若宿主攻略失败,现实世界身体死亡,系统将重启项目,更换攻略者。” “不不、你不能这样,你得帮我,我以后再也不说脏话了,你帮帮我们好吗?我求你了!” “温馨提示:此副本可无伤通关,宿主快快擦亮眼睛寻找吧——哦~已经被找到了。” “剧情重点标记,宿主再见。” 顾念心满脸泪痕,扭头望去,不远处的老树下,叶厌织身后绽放黑雾莲花,花瓣化作鬼手,疯狂地往老树身上抓去。 枯树皮一层一层掉落,叶厌织唇角溢血,一手用术法压住树干上的伤痕,流萤从鬼手间飞出。 另一只手操控十几只鬼手攻击老树。 “老木,快醒过来!” “我知道你没死!” “你睁开眼看看,村民命悬一线,生灵走火入魔,你守了几千年的地方即将付之一炬,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你!” 血卷风中忽然冲出一声嚎叫,妖邪冲出卷风,狰狞地朝她扑过来。 慕绪白跟在身后,陈平原从另一个方向飞来,月炙紧追那根即将抓住她长满倒刺的藤蔓。 只要那根藤蔓打下来,她必定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阿水!快躲开!” 顾念心和耳根子喊着。 叶厌织无暇顾及外物,一寸不让,鲜血大口大口地流,全身力量灌进莲花之中。 “你什么都没做好,不准走!” 怒喊声几近撕裂,莲花化作巨大的鬼手,在近圆的月下,猛拍向了老树。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慕绪白追在妖邪身后,风沙飘扬间,他在阿水身上,看到一抹熟悉的重影。 砰—— 一声巨响,强大的冲击贯穿方圆百里。 叶厌织无力自保,往后飞了不知道多远,本以为会撞上墙壁,背后却有一只手抵住。 一摊鲜血吐在她脚边。 叶厌织回头望去,慕绪白后背紧紧贴着墙,半眼面具下目光凛冽,白衣染得绯红,背后护体阵法破裂,墙体垮塌。 耳中扎着根针,长鸣着。 萤火流动,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又往脑后飞去。 叶厌织缓缓转身,月夜下,漫天星点,整座庙宇陷进绿海之中。 那棵苍老的古树,枝上褪色的红绸飘出无数金亮的小字。 褪去枯槁树皮,血红的竖纹往外吐着金文。 金文如同游鱼,在萤海中遨游,其间有一位半身显现、头发花白、皮肤苍皱的老者,微躬着背,低头,食指向前,点在一孩童的眉心。 孩童耳朵后面长着几片叶子,跪坐在地,小小一团,仰头时眼里装着满目流光。 “小草,早说过了,你出去一趟回来变样了,你偏不信。”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经这一遭,你也该长记性了。” 老者意有所指地转过头来,淡笑着看向她的方向。 “戾气过重,杀心过浓,是看不见桃花的……” “老夫该走了,这些,便送予诸位罢。” 老者挥挥手,身躯化为萤火,飘向天际。 金文有了指引,钻进板蓝根的眉心,注入陈平原的心口,掉进耳根子的钱袋,钻进慕绪白的稻草人剑穗,炸于顾念心头顶。 睡梦中的温吞妖抓到一条,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连阿水也没落下,稳稳地绕在她的脚下。 最后一条金文,在四周转了一圈,带着于春和孩子出现,化作一条金鱼,落在叶厌织手心。 18. 暴躁神和温吞妖(十二)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普天山川草木,皆为国之灵秀、百姓生息所依。桃花村群山桃林,绵延百里,四时成景,润泽一方。 今经查访,有人过百,贪图微利,肆意斫伐,借木牟利,私相贩卖,损毁山林景致,荒芜丘壑山川。 为惩贪鄙、护山林、复旧景、安乡土,朕特此严令: 凡伐桃牟利逾十两者,无论乡里庶民、商贾贤户,皆谴往桃花村荒山植桃,山复方归。 钦此。” 圣旨响彻于桃花村口,春县县令眉目冷肃,不怒自威。 密密麻麻的人流跪满整条村路,更有甚者带着几十个家丁奴仆一同跪下。 村外官道排了几里马车,每辆马车都塞满了珍宝行囊。 看样子,桃花村又要热闹了。 叶厌织无心管屋外的喧嚣,趴在桌边,看着在大碗里畅游的小金鱼,始终没想明白,老木给她这个东西做什么。 没有灵力,没有妖气,没有内丹,就是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金鱼,能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就在这时,外面有了动静,顾念心他们回来了。 “阿水,你怎么不去接旨啊?” 顾念心趴在窗棂上,笑得两颊凹出浅浅酒窝。 叶厌织没什么兴趣,“不去。” “那你可就错过精彩了。” 顾念心自顾自地说:“听说前天皇帝梦到桃花村生灵涂炭,昨日上朝直接将朝臣痛批了一顿,南方所有官员集体降职。” “新县令带着圣旨,骑着御用飞马一路从京城宣旨而下,带着浩浩汤汤一串商贾富户到桃花村。” 顾念心八卦正起劲,见刘奕带着一溜陌生人进院子,赶紧凑近小了声音。 “之前于春姐不是说,桃花卖的好,跟长宁郡主写诗脱不了干系嘛,她也来了!” 叶厌织有了点兴趣,探头看向刘奕恭恭敬敬迎着的一行人。 六抬大轿,随行数十人,连丫鬟衣裳都是仿云锦制成的,更别说轿撵两边夸张的镶金扇。 轿撵停在院中,扇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玉白的素手,接着一位梳着垂云髻衣着紫罗裙的女子手持着圣旨,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提着裙摆仔细地走下来。 阿水在她旁边惊讶地闭不上嘴。 “鞋头上的,是珍珠还是鸟蛋啊~” 叶厌织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是好东西。” 顾念心可看不见阿水,猛然听见她说好东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东西?她不是东西,是人。” 院子那边几十双眼睛纷纷朝她们望过来。 丫鬟上前一步问:“你们在说什么?郡主来了还不过来行礼?” 叶厌织坐在木长凳上,手指伸进水中,戳了戳浮着不动的金鱼。 金鱼摆了摆尾巴,又沿着碗转起圈来。 “跟你说话呢?”丫鬟语气不善。 叶厌织再抬头,才发现顾念心早在丫鬟过来的时候就溜了。 长宁郡主也望向这边,刘奕汗颜,不停用袖子擦额头。 叶厌织淡淡道:“你们是来种树的,不是来微服私访的,要摆谱,回京城摆去。” “你怎么说话呢?” 丫鬟气急败坏,叶厌织全当没看见,抱着碗离开。 刘奕在旁边解释:“这位阿水姑娘是与平原大侠一同来的修行中人,救了整个村子的人呢!” 弦外之音说不好听了就是比她有资格摆谱。 丫鬟却听不懂其中深意,只认为主子受忽视了。 “她?我看她也是乡野出身,手上的茧子比咱们王府里的低等女使还厚。” 叶厌织不以为意,都是事实,没什么好争论的。 她抱着碗,逗着鱼,想去昨天晚上突然通的小河边给鱼儿换些水。 路过郡主身边时,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张丝绢,垂眸掩唇,极轻地喃喃: “没读过书啊……” 声音太小太小,以至于刘奕都没听见,叶厌织却停下脚步,退后几步走到她身边。 郡主看到与自己差不多高,却比自己大两圈的人走到自己面前,防备地后退半步。 丫鬟立刻挡在她面前。 “你要作甚?我家主子可是长宁郡主,东屿王嫡长女,伤了一根头发陛下都得拿你是问!” 叶厌织没管丫鬟聒噪的话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读过书?” 长宁郡主不明所以,“自是读过。” “读的如何?” “还算不错。” “只是不错?” 叶厌织一连串不给时间思考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扑过来,长宁郡主顿时被动,声音也大了些。 “你究竟想说什么?” 叶厌织见她不耐烦了,极轻地笑了一下。 “本以为你会一直稳重,没成想三两句就不行了,看来我也没必要和你多费口舌。” 叶厌织抱着碗离开,才走两步被人拽住。 长宁郡主拽着她的衣摆,淡如菊的脸,两侧泛起红晕,许是热的,亦或是急着了。 “你到底何意?”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叶厌织语气平淡。 “我原本想问你,有资格读书,却只读了个‘还算不错’,你不感到羞愧吗?” “荒山绵延数十里,皆因你一首诗而起,你还要这里的人奉承你,你担得起吗?” 长宁郡主挂脸,“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因为你似乎,还沉浸在凭一首诗名动京城造福百姓的泡影里。” 院中一片寂静,刘奕背心都湿透了,大气不敢喘。 叶厌织没留下观赏她面如土色的表情,毕竟金鱼才是最重要的。 …… 山神庙一战后,板蓝根和温吞妖便不见踪影。 他们回到村中,才发现山脚下凭空冒出来一条小溪,给荒芜的山里带来唯一一抹凉爽。 叶厌织走到溪边,将碗放下,蹲下细致地洗起手来。 溪水倒映着阿水的脸,脸颊不再敏感泛红,能插秧的毛孔也小了,怎么都比她刚进入这具身体时嫩了一些。 阿水跑到小溪里,水忽视她穿过她的身体,她却玩的挺开心,还朝岸边洗手的她大喊:“叶厌织,我感受到水了!” “老木给我的金文缠在脚上,我起初以为是不让我跑的意思,没想到这几天脚上有实感了!” 她早就猜到了,顾念心受头顶的系统指示,陈平原坚守道心,耳根子钱包鼓鼓,慕绪白的剑穗…… 应该是赐予他的剑,毕竟这人以后要当大反派的。 那她是什么呢? 叶厌织手里捧着金鱼,一筹莫展。 老木点化板蓝根的时候,看着她说:“戾气过重,杀心过浓,看不见桃花……” 她的戾气不重啊,鬼修之力连第五重都没突破。 虽说短短时间连升两重机会渺茫,可照这个速度下去,三个月后别说跟慕绪白打了,跟板蓝根打都费劲。 算了算了,不想了。 叶厌织给鱼换好水,起身往回走,一不小心差点撞上长宁郡主的下人。 这次刘奕没跟着,下人也只是将岸边围住,人流夹缝中还能看到长宁郡主在岸边踱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叶厌织没再多看,转身往回走。 阿水突然说:“她怎么往慕大侠的方向去了?” 绕过人群外围,不远处的岸边,慕绪白一身赤焰劲装,长腿曲着,红白发带缠绕的半束发落在一边。 高挺的鼻梁挡住面具的存在,清秀与疏离并存的侧脸显露无疑。 手腕上玄皮束缚卸下,袖子挽至小臂处,白皙手臂上线条深邃,纵横几条伤疤,和一块清晰的妖袭伤痕。 伤痕似乎还没好透,中央有些红,其上缠着一块发灰的绫布。 绫布的一头,绕在骨节分明的大手间,小心翼翼地搓洗着。 “你是谁?” 长宁郡主声线温和舒朗,可谓是极好听。 慕绪白应声抬头,剑眉微蹙,确定不认识她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对方没搭理自己,长宁郡主也不生气,笑得温和得体。 “看装扮,想必你便是慕大侠罢。” 还是没回应。 “洗不干净莫要再洗了,不过就是块缎子,不值几个钱,我让慧云赠你几匹更好的便是——” 话还没说完,慕绪白突然起身,脸色黑的可怕,目光不善,拿着淌水的绫布走了。 长宁郡主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慧云赶紧凑上来扶住她。 “主子莫要伤心。” 长宁郡主捏着帕子捂住唇,掉下两滴清泪。 “修行之人竟这般无礼,我已经在想法子弥补了呀……” “主子不理他们,奴婢听说,他们吃过午膳便要走了,等他们走了,主子再弥补过错也不迟。” 长宁郡主双眼含泪,犹豫不决。 戏看完了,叶厌织抱着碗往回走,走到刘家门口,正巧慕绪白从另一边的巷子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停下脚步。 这几天,慕绪白跟炮仗一样,公平的没给任何人好脸色。 明明他们第一次去山神庙时,他还挺开心的。 叶厌织看着他手上的布,这块布他似乎宝贝的紧,被温吞妖沾染后便一直黑着一张脸。 可笑,又不是她弄脏了。 慕绪白略显局促,将袖子扯下,绫布塞进袖中。 “我有话问你,可否移步?” “不可。” 叶厌织毫不犹豫地拒绝,推开院门。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慕绪白两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旁边的巷子里。 变动过快,碗中水撒出来大半。 叶厌织端着碗先确定金鱼没事,才有空追究他的鲁莽。 “看不出来,慕公子的行事作风竟如此霸道,是直接将黄花大闺女往巷子里拽的货色。” 慕绪白仿佛没听见她的冷嘲热讽,目光阴沉。 “你跟叶厌织什么关系?” 叶厌织心中大惊,心跳都快了几分。 面上却强行保持从容,只是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怎么也开不了口。 问题迟迟没有得到答案,慕绪白也不恼,只是幽幽地看着她。 似乎想从她躲闪的视线中抓住什么希望。 “你认识她?”慕绪白追问。 “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叶厌织抢过话头。 慕绪白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声音不由得高了些。 “你只用回答我是与否!” “她跟你什么关系?” 叶厌织依旧不答,声线平淡,仿佛弱势的一方不是她。 这次,换慕绪白沉默了。 “仇人?” “友人?” 叶厌织占据主导,一步一步追问,直到将他逼至墙角。 “还是……” 最后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慕绪白背靠着墙,姿态松散,戏谑一笑。 “怎么不问了?是不敢问,还是她不让你问?” 不该问太多的,反倒暴露了。 前天两人算是结下梁子,那时她还是灵魂状态。 可是因为什么,能让他怀疑到阿水头上来? 虽说她确实与阿水的性格大相径庭,可他根本不认识阿水。 慕绪白已经起疑,再撒谎说不认识反倒会适得其反。 “你见过她了?” 叶厌织话音未落,慕绪白眼底闪过一丝不用觉察的亮光。 他低垂着眼俯视她,点点头。 “见过,不止一次。” 叶厌织倒吸一口冷气,破绽竟会如此之多。 事到如今,只能扯谎。 “板蓝根说我能看见鬼神,没骗你。” “实话告诉你,在县令府,还有一个鬼魂,是苏绣荷,她被困在房间里。 你们走后,县令打算一把火烧死我,苏绣荷想逃脱困境,把力量送给我了。自那以后,我便能看见鬼魂,也会一些法术。” 慕绪白了解鬼修第三重的特点,若是被他知晓她吸收的是秀荷的力量,就彻底坐实她只有一缕残魂的事。 “她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慕绪白似乎只在意这个问题,忘了问她为何用的是莲花状的招式。 叶厌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端倪的,起码在县令府时,他的疑心还不深,索性胡诌一个折中的时间节点。 “春镇,我爬你床那日。” “咳!” 慕绪白突然一声咳嗽,眼神飘忽,侧身面向巷子外,冷声道:“以后不准提这件事,继续。” 他这是害羞了? 叶厌织心情大好,继续逗他,“我看见她的魂魄飘在外面,她想要我的身体,我没给。” “那日她在屋外?!都看见了?” 慕绪白情绪激动,震惊的声音巷子外都能听到。 “都看见了。” 慕绪白没再多言,双臂无力垂在身侧,跟失了魂一样。 叶厌织自认为这个理由以阿水的视角天衣无缝,只是有另一件事她更好奇。 “你为何不杀了她?” 山神庙下,他也只是将她困住,没有一剑杀了她,让她有机会将二人的命绑在一起。 绑上反派,最起码她能活到结局,再杀掉主角,崩坏,她这个NPC就能复活了。 慕绪白轻皱起眉,不解:“我为何要杀她?” 叶厌织欣慰,还算他有点良心,不曾想听到他笑着说后半句。 “她这般折磨我,我定要她回来后,加倍奉还。” …… 哼。 叶厌织抱着金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 慕绪白独留原地,从腰后取出小小的稻草人。 两把稻草随意编成的稻草人,晃两下就能散掉,那些不太结实的结处,重新加固过,只是那稻草心处,亮起一股银白的光。 光亮闪烁片刻,彻底熄灭。 正巧这时,慕绪白抬头,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 晌午吃过午膳后,刘奕拉着板车拖他们去驿站。 叶厌织带着包袱最后一个上车,顾念心给她留了里面的位置。 坐在最里面的慕绪白莫名其妙地侧过身去。 真别扭。 路过村口,两边挤满了人。 村民人手一袋干粮水果,争先恐后地往板车上塞。 眨眼工夫重到马都拖不动了。 陈平原站于板上,长剑一挥,所有食物全回到村民跟前。 “各位父老乡亲,吾等不贪身外之物,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途经此处,深受关照,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陈平原朝众人行一礼,众人还他深谢之躬。 刘奕适时驾马离开。 无边垠海,叶厌织在槐花树下打坐,身旁两侧出现两个模糊的小身影,上端悬浮的萤火与浊光,凝聚与她两侧。 气脉上涌,仿佛突破隔阂的水,轰然炸开。 叶厌织摊开双手,难以置信,她竟然突破了鬼修第五重。 此时耳边响起阿水与顾念心的对话。 “咕咕鸟,你说这里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以后呢……这里可能桃花十里,流水潺潺,行人络绎不绝。小溪拓宽成河,荡一叶舟,往山的罅隙中深入,便会看见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 “湖水中央有一棵及人高的桃花树,树下有两个小孩,一个脏脏的,一个耳朵上长着小叶子。他们挽着手在树下跳舞、转圈、嬉嬉闹闹。” “后来便会有人传,山的那边住着两位小山神,每跳一下,每转一圈,便会多吹过一卷风,多长出一株草。” “村民不敢声张,甚至不敢大声探讨,心照不宣地保守这个秘密,生怕惊扰了暴躁的山神,又下几场瓢泼大雨。” 19. 傩家驿,鬼缠身(一) 狂风卷起,雷声大作,憋了半个月的雨如洪水猛兽倾吞日月。 道路泥泞,车辙深陷,马拖着人举步维艰。 一行人坐在无甚遮挡的板车之上,被淋了个落汤鸡。 叶厌织压抑着内心的烦躁,缩在板车角落,双手抱着一个大碗。 雨滴砸进碗中,吓得金鱼转圈圈。 叶厌织一手盖在碗上,心情比头发还乱七八糟,周身低气压,脸臭得能吓哭幼孩。 什么破天气,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她出门时一盆一盆从天上倒。 天破了就赶紧补上啊! 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连把伞都没有! 老木飞升还把雨期打乱了? 慕绪白飞上树梢躲雨,顺便查看前路。 雨幕之下,不远处的山腰处依稀能看见房屋的屋顶。 “前面有座房子。” 陈平原听到慕绪白传来的消息,扯着嗓子对刘奕道:“天色已晚,道路艰难,刘兄不必相送,我为你施下护身阵法,快些回去吧!” 乌云吹来天色更暗,家中还有妻小,刘奕不敢耽搁,道过谢便驾车离开了。 雨实在太大,脚下顷刻卷过泥流。 慕绪白和陈平原施法,几人飞向了那座房子。 “傩家驿?” 顾念心看着牌匾上的字,试探着念。 阿水意外:“你认识的字好多啊!” 叶厌织也有些好奇,她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怎么认识这里的字。 顾念心尬笑两声,“会一些。” 总不能说她是看的时候学会的吧。 耳根子冻得打哆嗦,一个打喷嚏下来,强行打断话题。 “非要在大门口聊吗?进去呗!” “哐哐——” 几声敲门声落下,大门从里打开,探出头来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 样子约莫十六七岁,瘦瘦小小,见他们好几个高大男人,手里还拿着剑,声音颤颤。 “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陈平原照样扬起和煦的笑容,“姑娘莫怕,我等遭逢山雨阻路,暂歇此处。” “那、那容我去与母亲说说。” 姑娘说完便紧闭大门,丝毫不给人擅闯的机会。 几人等了片刻,门后再次传来动静,只是房门迟迟不开。 “你们等一下,我收拾一下东西。” 女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再开门时,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大门只开了一边,几人排成排进去,便见门两边堆满了柜子桌子,看样子是为了堵门。 院子对面不远处石阶上,房门打开,一只枯槁的手伸出来。 女子小跑两步,过前院,爬上石阶扶住那只手,将屋内的人搀扶出来。 是一名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穿了几层袄的老妇人。 “少安,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早些出来迎接,下这么大的雨,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老妇人虽然样子衰老,声音却刚劲有力。 少安扶着她,愧疚道:“少安知错了,少安现在就去领罚。” 说着,小姑娘就眼眶通红地跑去了后院。 老人没多说什么,打开前厅大门,佝偻着脊背,做出请的姿势。 “各位客官,一路舟车劳顿,进屋歇歇罢。” 双层纸糊的窗隔绝大半雨声,几人进到屋内,寒气逼近,冷得几人浑身一颤。 说话间还能吐出白雾。 “怎么会这么冷,跟入冬了似的。” 顾念心嘴里吐着白雾,直往阿水身上靠。 陈平原扫视一圈,望向地板,“寒气似乎是从地下传来,莫非底下有暗河?” “哪有什么暗河。” 老妇人慢吞吞地解释,从柜台拿出一根帕子,擦起板凳来。 “大热天的肉容易坏,用冰冻着,难免冷一些。” 叶厌织灵魂飘在体外,将前厅仔细打量一番。 不大不小的驿馆,装饰也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俭朴。四张木桌,桌上积着薄尘,酒缸子也只有一个,柴堆在屋角,受了潮,上面布着苔藓。 没有掌柜,没有跑堂,只有一个老妇人和小女孩守着一处无人问津的小驿馆,连阿水都能看出这里奇怪的很。 “傩家驿总共五间客房,一晚二十文钱,吃食热水全包,客官要几间啊?” 作为乞丐的耳根子都不由得感叹,“这也太便宜了吧,一般驿馆下等房怎么也得一百五十文一晚。” 老人笑得没什么力气,坐在椅子上。 “店小且偏僻,只有我和少安两个人经营,很多东西都是没有的,不好意思要价太高。” “无碍,我等只是暂住一晚,明早便要启程。”陈平原道。 顾念心看不下去了,掏出钱袋往桌上一压,“五间房,我们全要了,多的钱,不用补了,只是所以好东西,先得紧着我们用。” 老人笑着拿起钱袋,掂量掂量,清脆的银子撞击声,大概有个四五两白银。 “那是自然,几位是贵客,上去安顿吧。” 老人撑着桌子起来,重心不稳险些倒下去,摆摆手道:“老了老了,走不动了。” “鄙人傩南,都叫我傩二娘”,她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劳烦几位自行上去,天冷,我去给几位烧水暖和暖和。” 顾念心看着手心的钥匙串,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意气用事。 客房还算干净,几人各自进屋,换了衣服楼下热水却迟迟未送上来。 几人一同下去查看,空旷前厅不见人影,后厨门缝飘出白雾。 走进后厨,浓烟呛人,锅中水咕嘟咕嘟冒泡。 灶后坐着人。 “水开了怎么不叫人?” 耳根子觉得她们服务态度实在不好,说话不免有些呛,快走两步走到灶边。 脚步顿住,一时间不知所措。 耳根子望向众人,迟疑道:“傩二娘……睡着了。” “啊?” 这么呛怎么可能睡得着? 阿水不敢相信,走过去推了推她的肩膀。 傩二娘坐在小板凳上,偏着头,双眼紧闭,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慕绪白上前探到她鼻前和颈间,目光一沉。 “她死了。” “死、死了?”耳根子眼睛瞪得极大。 阿水后退两步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做!你们都看见,我什么都没做!” 尖刺穿过耳膜,叶厌织灵魂一震。 一声嘹亮如同长尾鸟尖声鸣叫的声音回荡在山雨间,刺进所有人的耳朵。 随后,无数尖声在山林中附和叫嚣。 几人快步出门,无数长尾飞鸟盘旋于空,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为首的飞鸟位于漩涡中心,喙撑到极大,带起一声又一声音潮。 不知从何处弹来一颗石子,精准卡进喉中。 飞鸟狂扇玄羽,无头乱 转,转得半空规律的鸟群一哄而散。 唯独它无处遁形,长仰脖颈双翅无力,摔在泥泞中。 侧边屋檐下,出来一名手持弹弓、衣着蓑衣的女子,从容地掐住飞鸟的脖颈,仿佛提着一只水烫过的鸡。 雨实在太大,几人站于石阶之上,看不清她的脸。 直到她走到面前,脱下蓑衣,拨开稍稍凌乱的碎发,露出清瘦稚嫩的小脸。 傩少安神色平静道:“我母亲呢?” 几人面面相觑,明明是同一个人,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之前还太过稚嫩,这次又……太过成熟? “傩二娘有意外情况,你还是亲自去瞧瞧更好。”陈平原道。 傩少安唇角挂着不合时宜的微笑,“劳烦诸位领路。” 众人不解,还是带她去到后厨。 水已沸腾,热气更甚。 众人从比雨幕还大的雾气中往里走。 耳根子跟顾念心是瞒不住事的,叶厌织抢过身体,快走两步赶过去。 “方才我们下来时,便看到她倒在这里一动不动。” 叶厌织面向她,“担心傩二娘有旧疾,不敢乱动,欲出门寻你,便见你在打鸟。” 她不说傩二娘死了,只说看见她倒在这里,这样就算傩少安追究责任,也追究不到他们身上。 否则若是傩少安反咬一口,怪罪起来,报了官,他们可得赔人又折兵。 索性让她自己来断定傩二娘的生死。 “客官思虑周到,只是……” 傩少安看着她,唇角还是挂在礼貌而疏离的笑。 “我母亲不在这里呀。” 叶厌织凝眉转头,身后,柴堆之中,空空如也。 “砰砰砰——” 院外敲门声异常清晰。 “有人吗?我们要住店!快来开门!” 傩少安双眼难掩恐惧,防备地后退两步,转身欲冲出厨房。 慕绪白见她朝大门奔去,张嘴就要呼救,眼疾手快一记手刀打到她颈后。 傩少安双脚无力,倒在他身上。 “你打晕她做什么?我们更说不清了!”耳根子压着声音说。 慕绪白不解,“你看不出来这是她们的计谋?” 耳根子,陈平原,顾念心同时摇晃干净的脑袋。 叶厌织仿佛能听见水声。 “炊烟飘着,就是有人!” “还不出来,我们可就砸门了!” 店外人的呼喊跟催命一样,叶厌织迫不得已替他解释。 “傩二娘死的蹊跷,还未查看尸体屋外便飞起群鸟。傩少安与先前判若两人,听到母亲情况不对反应也异常平静,偏偏这时尸体不见了,屋外恰好又来了人。我们进来时,桌上可都积灰了,你们不觉得这一切都像安排好的吗?” “巧合罢了”,陈平原挺起正直的脊梁,“况且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为何要俱?” “那尸体呢?我们五个大活人在两个妇孺的地盘,人没了,最先怀疑谁?” “可是——” “别可是了!”叶厌织强行打断陈平原。 “是与不是稍后再论,我等不愿伤人,如若真是计谋,我等可明哲保身,如若不是,也能借此揪出罪魁祸首。” 几人一时间想不清楚哪里对,又感觉哪里都对。 “有人为何不开门!” 人声清晰入耳,从门外传来。 他们已经进来了。 20. 傩家难,鬼缠身(二) 大门大开,前厅闯进乌压压一片人,个个手持长刀长剑。 为首的一男一女,一肥一瘦,衣着锦衣华服,金灿灿的,好不惹眼。 那女人头上除时兴的钗环外,还插着几根翠绿的羽毛,也不怕热。 “老爷,人在厨房里呢~架子大的很,客人进来都不知道招呼~” 听了女人的话,男人紧了紧金腰带,哼了一声。 “笑~话!我白家光伟,南州首富,谁敢不见?” 白光伟插着腰走到厨房门口,一脚踹上木门。 木门打开,氤氲雾气中,叶厌织自灶后抬头。 “哟~这是来客人了呀!” 叶厌织将手中火钳递给旁边搬柴的耳根子,踢他两脚。 “来客人了不知道通传,我看你耳朵不想要了。” 叶厌织恶狠狠地骂两句,转头迎上笑脸,“不好意思客官,雨太大了没听见敲门声。” 白光伟上下打量着厨房内的布景。 小小厨房,两口灶,一张桌,一堆柴火摞在木梯下。 白光伟向前两步,似乎是要往木梯边走去。 耳根子抱着柴,站在柴堆前,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就在柴堆后面,狭小的区域挤着四个人。 顾念心和陈平原扶着傩少安,慕绪白站在最前面,屏息凝神,一手握剑,一手掐诀,随时准备动手。 “欸~”叶厌织巧妙从柴堆边滑进去,拦在他身前,谄媚笑道:“这厨房啊,油烟大,几位不妨去外面坐着,喝碗茶水休息休息,或者想要沐浴也行,刚烧好一锅水。” 女人见她扭着腰靠在柴堆上,瞬间警觉,走上来挽住白光伟的胳膊。 “你就是店主?” “是。” “一看就不是好好做生意的本分人”,女人玉指掐着帕子,红色丹寇份外惹眼,指着她鼻子骂。 “都快扭成麻花了,不害臊,净想些攀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 叶厌织没当回事,只是假装含情脉脉地打量起白光伟来,心中冷笑。 就他? 长宽高一样的球,拿来踢还差不多。 “谁!” 就在她晃神的瞬间,寒光闪过。 跟着白光伟进来的下人,目光一沉,一柄长刀划过她的群摆从耳根子腿边擦过,扎穿了柴堆,卡进墙面。 耳根子感受着腿边凉飕飕的寒意,打了一个寒颤。 下人目光凶狠,三两步走到柴堆后,叶厌织跟了上去。 “我就说什么都没有嘛~” 下人看着柴堆后什么也没有却足以容纳几个人的小地方,沉默地拔出墙上的刀。 走出来后,朝白光伟摇了摇头。 白光伟笑得油腻,摸了摸女人的下巴。 “还是秋娘最美,不理她了,我们回房玩儿。” 秋娘含笑轻轻打了他一下,“讨厌~” 厨房重归宁静,耳根子吓得瘫软在地。 叶厌织在雨声中缓慢消散紧张的余韵,若无其事地将滚水装至桶中,提出厨房,跟着白光伟和秋娘,上了楼。 左上房,几人借着窗缝,看到叶厌织提水跟着二人进到右上房,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手里还提着一袋银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念心连连感叹,“太强了,真该给阿水搬个奖。” 阿水灵魂飘在她身后,这种夸奖她可不敢担。 叶厌织下了楼,没戏看了,顾念心走到桌边,坐在陈平原对面,看着倒在床上昏睡的傩少安,愁啊愁。 “还真被阿水说中了。” 陈平原喝了口水,道:“我们就按阿水说的做,你我以住客身份示人,绝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是一伙的。” “那慕绪白呢?” 自从在柴堆后施过隐身咒后,他便消失了。 陈平原望向窗外迟迟不见平息的雨,“总要有人在暗中查找傩二娘的尸身。” 难缠的顾客在楼上歇息,剩下的下人有耳根子应付,叶厌织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她走到店主休息的房间,关门,窗外迅速翻进一人。 慕绪白一身玄色衣装,肩上挎着她的蓝包袱,手里拿着她的鱼,雨天雾重,衬得皮肤亮白,唇色更为浓郁。 叶厌织接过碗,金鱼摆尾活力十足。 见他挺阔的肩上沾满雨水,叶厌织难得好脸色道:“辛苦了。” 慕绪白不知为何,心底闪过一丝愉悦的暖流。 以至于都忘了这是傩二娘的卧房,松懈地坐在凳上,湿了一片。 叶厌织看着湿掉的凳子,和地板上成滩的水渍,指向窗外,意思明显。 做好事被嫌弃还是头一遭。 慕绪白嗤了一声,二话没说迈步窗边,双手撑着,一脚踩在窗框。 动作停了片刻,转头看着她,问:“你真的不是叶厌织?” 这是又从何处发现了蛛丝马迹嘛! 叶厌织假意望向他旁边,道:“如果是,她会告诉你。” 慕绪白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沉默地跳进雨慕之中。 待他走后,叶厌织才打探起这间卧房。 卧房不大,一套床柜,一张梳妆台,已经将房内塞得满满当当。 叶厌织打开衣柜,里面衣裳不多,就三五件,梳妆台东西更是少,几个瓶瓶罐罐,不过没什么鲜艳的颜色,多是油腻珠黄色。 伪装就要做的像一些。 叶厌织将她所有的东西拿出来堆在床上,打算用床单包好,交给慕绪白找地方藏起来。 附身扯床单时,似乎看到了床下有东西。 黄腻腻的,圆滚滚的。 叶厌织双膝跪地,趴在地上,慢慢探头朝床下看。 对上一张脸皮。 “发现了?” 叶厌织脚下莲花瞬间绽放,花瓣裹住她的身体,其余朝声音的源头冲去。 法术被挡个完全,叶厌织抬头,鬼手抓上了他的剑。 慕绪白坐在窗上,从剑后探出头来。 “鬼修第五重,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是个修行的天才。” 叶厌织是真被吓到了,心有余悸,正眼都懒得看他,收回法术,一把扯出床下的东西,起身坐在凳子上。 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慕绪白从窗外进来,姿态松散,坐在她对面。 “这不是找到一点线索,来和战友汇报嘛。” 叶厌织瞥了他一眼,“谁是你战友。” “你啊!”慕绪白理所当 然道:“出手果断,临危不惧,丝毫不像常年待在后院的丫鬟,倒像是……” “是什么?”叶厌织问,“你很了解我吗?” 慕绪白哑口,手指戳了戳鱼,鱼一尾巴打在他指腹。 可能女子吓到后声音就是会冷一些吧。 叶厌织没管他,端详起手中的脸皮。 蜡黄的皮不算完整,上面捏出许多褶皱,边缘沾了灰,双眼镂空,脸上有道刻痕,像是被利刃划破的。 如若脸皮未被毁,配上桌上那些粉霜,伪装成老妇人并不难。 许是时间匆忙,傩二娘没时间处理,随意扔床下了。 这是破损处,可不是普通的匕首所致,倒像是什么大砍刀。 叶厌织将脸皮盖住自己脸上,问他:“像不像傩二娘?” “也不嫌脏”,慕绪白一把揭下脏得不成样子的脸皮,反问:“你可记得傩二娘的相貌?” 叶厌织正欲反驳,话到嘴边卡住,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淅沥雨声和一个穿着厚实的老者形象,完全不记得她的身形她的脸。 “她驼背不是为了模仿老人,而是为了让我们不看见她的脸?” 傩二娘声音还算宽厚,喊得出来,进门拿着帕子擦凳子,没说两句就像是累了,找凳子坐下。 说到底,她还真没与她面对面过。 “我方才去问过他们,都对傩二娘的脸没印象,她刻意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 “既然已经做了易容,还会担心脸被看见。” 叶厌织仔细看着这张脸皮,道出心底的猜测。 “难道说,这张脸皮也不是傩二娘的。” 慕绪白说:“还不能确定,但是这张脸皮,不能被白光伟看见了。” 白光伟明显知晓傩家驿的情况,下人也都是些身份不明的练家子,不知道有没有修士,硬碰硬,他们占不到甜头。 好在现在白光伟还没有抓到她伪装店主的错处,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屋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你也带不走,这东西遇水就化了。” 本以为会是条线索,没成想变成烫手山芋,砸在手里了。 戏演久了疲倦爬山眉头,以往她可从未对任何人赔笑过,笑得脸都僵了。 叶厌织将脸皮折好塞进衣襟夹层中,手撑着额角慢慢地揉。 傩少安暂时醒不过来,傩二娘不见踪影,楼上白光伟虎视眈眈,一时间还不知从何处下手。 被动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她闭着眼,丝毫没发现月炙剑柄上挂着的稻草人,悄然飞出一缕银雾,在她头顶洒下。 慕绪白坐在一旁,眉目舒展,目光温和,看着她略带烦躁轻轻蹙起的细眉,看她垂下的羽睫渡上拨云见日的暖光,看她在他面前放下顾忌与防备,随意地表露情绪。 耳边雨声渐息,额前碎发落下的水珠,滴在银制的面具上,如同一滴泪,融进纹理中。 慕绪白眼周血丝酥酥麻麻,心跳在憋闷的雨后跳得飞快。 “雨后的天气,你作何感受?” 又在试探她。 叶厌织闻言抬头,窗外新雨落尽,林叶崭新,鼻息间都是清新而凉爽的青草气。 违心道:“不喜欢。” 21. 傩家驿,鬼缠身(三) 慕绪白还欲说些什么,叶厌织无情打断他。 “有人来了。” “店主,客人找您。” 是耳根子的声音。 慕绪白三两下带上包袱,跳出窗台。 叶厌织见他走了才过去开门,“哪间房的客人?” 耳根子一身锅灰,指了指楼梯上,“右上方,客人饿了,让做些吃食拿上去。” “好,我马上就去。” 二楼楼梯上,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们。 叶厌织走在前面,目不斜视,和耳根子进到厨房。 她可不会做饭,将身体交给阿水,自己则从后窗飞出,上了二楼顶。 正巧在这,碰见了偷窥中的慕绪白。 夹缝长着青苔的黑瓦上,有一长条黑不溜秋的人,乍一眼还真不好发现。 慕绪白面戴黑巾,高耸的鼻梁顶着,只能看见一双漂亮的眼睛,时刻注意着瓦缝中穿梭的身影。 月炙动了动,感应到她的魂体,慕绪白不着痕迹地挪开一点。 腾出来的位置恰好够她凑过去。 叶厌织仅仅扫了一眼,然后穿过墙壁。 月炙又没动静了,意识到叶厌织走了,慕绪白将那抹银雾抽出来吹进瓦缝中。 法术落下,照出魂体,慕绪白惊得两眼瞪得极大,只见叶厌织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直接站在白光伟和秋娘的床边。 红色绸帐落下,遮盖里面的一切。 叶厌织听不清声音,抬脚正欲走进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脚踝猛然被扯住。 黑雾拽着她的脚死活不让动,叶厌织不明所以,眉毛拧成麻花,抬头看着瓦缝外的慕绪白。 窗户突然大开,吓得白光伟大骂一声,红帐中动静变大,就在里面人即将出来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从窗口拽上屋顶,摔进怀中,双手被束于身后。 慕绪白操纵内力,灌输进双手,借着月炙的银雾抓住了挣扎中的叶厌织。 “别动。” 慕绪白从背后抱着她,源源不断的粉雾从掌心传来。 叶厌织双手反剪于身后,手腕处传来久违的温热触感,愣了片刻,随后不再动了。 用一次就会损元神的触魂术,他何时学会的? 强势的力量在手腕住蔓延,如同灼日焚烧着她的心绪。 他的修为远比赤月峰时高太多了,鬼修之力完全无法抵挡,叶厌织感受着越握越紧触感,全身僵硬。 “你怎么会想看这些呢?” 耳边传来蛊惑人心的声音,勾着他往下看。 瓦缝下,白光伟从床中出来,里衣堪堪遮着圆肥的身材,不难猜他们方才在做些什么。 叶厌织别开目光,视线飘忽,嘴硬:“我哪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慕绪白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通过她的唇形依稀辨认她在说些什么。 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虽只是虚白飘浮的幻影,眼前却自动填充出颜色来。 慕绪白喉间微动,笑道:“白日宣淫,你又不是没做过,想当初,我可是被你困在天阁上整整三个月,不得离开半步。” 哪壶不开提哪壶,手腕的力道松了些,慕绪白的内力已经维持不住了。 叶厌织挣脱开,在银雾消散前特意转过身,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慢慢开口,确保他每个字都能看清。 “三个月,够腻了。” …… “客官,面来了。” 瓦缝下,大门推开,叶厌织仰着谄媚的笑端着两碗阳春面进门,屋顶目光炙热,回应他的只有头顶。 慕绪白手攥成拳,指尖泛白,闪身离开。 “放桌上吧。” 白光伟和秋娘穿好衣裳从床榻中出来。 叶厌织正欲离开,被白光伟叫住。 他指了指屋顶,“瓦漏了,快去补好。” 叶厌织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是气得连瓦都忘记盖了。 “这就去。” “还有”,白光伟再次叫住她。 这次还能因为什么? 叶厌织毫无头绪,笑着倒回来,“客官有何吩咐?” 白光伟嗦了口面,凝视着她,“我怎么记得,傩家驿的店主,是个老妇人,她人呢?” 就知道逃不过这一茬。 叶厌织扯谎:“她啊,年纪大了,走路都难,顾不过来整个驿馆,盘给我了。” 秋娘吃了两口面,觉得不好吃,嫌弃地推掉,拢了拢披肩,道:“我记得她还有个女儿的嘛,挺能干的,长得还水灵,怎么没有留下来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傩二娘只是将店盘于我便匆匆离开了。” 白光伟若有所思地点头,眼神扫了一眼门口的手下,手下心领神会关上了门。 室内只剩他们三人,连屋顶的慕绪白都被气走了。 “客官这是?” 白光伟笑着靠在椅背上,转着食指上的扳指,眯着眼看她。 “老板莫不是忘了些东西,别跟我说傩二娘没告诉你,我不信。” 东西? 什么东西? 莫非傩二娘与他有交易往来。 “哦~原来是您啊!怎么会呢?东西都给您留着呢!” 叶厌织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傩二娘只跟我说客官今日会来,未告知姓名,这不,今日客人多,一时间怕认错,所以没敢透露。” “今日还有外人住店?” “对呀,就在左上房,听说是从崇阳县那边过来,路过桃花村遇着大雨了,今晚来歇脚的。” 白光伟听此脸色一沉,横眉质问:“可是一男一女?” “是!那位男客官还带着一柄冰一样的宝剑呢,正气凛然,妖邪都不敢靠近。” 白光伟与妖娘对视一眼,气焰消了大半。 叶厌织看他俩像是猜出来楼上住的是陈平原了,故意问:“客官可要拿东西?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不必!” 白光伟喊住她,“我等还有要事,半夜就走,你且将钥匙给我,我拿了东西也不扰你休息。” 叶厌织护住腰间的钥匙,“哪有客人干活的道理。” 门从外面踹开,手下提刀架在她脖子上,冷声道:“多话的仆,该死。” “别别!”叶厌织一手推着刀,一手忙从腰间摸出钥匙,双手献宝一样献给他。 手下将钥匙递给白光伟,白光伟仔细辨认后,挥了挥手。 “滚吧。” 叶厌织退出卧房,谄媚的笑瞬间消失,眼神冷冽。 没走出两步,停了下来。 门口的下人见她驻足,催促她,“赶紧滚!” 叶厌织叹了口气,“看来我是真不适合演戏。” 阿水灵魂飘在旁边,劝她:“忍一忍叶厌织,别冲动——” 话音未落, 下人刀卡在鞘中。 胸腔凹陷,绞肉声顿起,一只荷叶鬼手抓出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叶厌织对躁动声充耳不闻,看着鬼手手心比常人小两圈的心脏,沉默地进屋,布下结界。 钥匙随意放在桌上,白光伟正在和秋娘调情,突见房门打开。 鬼手伸到他面前,黑血从指缝落在他雪白的里衣上,手心的小心脏还在跳动。 “为何他的心小一些?” “这、这”,白光伟坐在椅子上,不敢动,眼神飘忽,“我怎么知道……” “见我第一眼不感到害怕,你与鬼修打过交道?” “怎么可能!” 白光伟从袖中掏出一沓符纸,朝她扔出去。 黄色符纸如同落叶,飘在鬼手上烫出白雾。 “你个脏东西,赶紧走,再不走我对你不客气了!” “你什么对我客气过?” 叶厌织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硬生生将这他直接提了起来。 白光伟双脚悬空,脸部充血,秋娘早害怕得缩在角落哭。 “我……哪里惹到你了……” 白光伟声音断断续续,叶厌织懒得跟他多废话,她要让他死得不明不白,灰飞烟灭前永远痛苦地追忆哪里得罪了她。 清脆的“咔嚓”声,骨头断裂。 白光伟如同一坨肉倒在地上。 “啊——” 秋娘尖叫声贯穿整栋楼,屋外响起烦乱的脚步声,无疑惊动了所有人。 叶厌织走到窗边,正欲跳窗离开,却看到窗外的密林化成铺于纸上的景象,卡顿中几根黑白竖线截断画面,天地间闪烁起诡异红光。 顾念心的心声传来。 “剧情暂停。” 几乎瞬间,万籁俱寂,黄符定在半空。 叶厌织控制不了身体,灵魂出窍,飞出房间。 目之所及,万物暂停,帘布维持着外翻的卷,白光伟的下人们表情生动,朝阵法上砸出的光晕只有半个圈。 唯有对面的左上房,房门大开,顾念心着急忙慌地跑出来。 “检测到剧情发生严重偏差,重要NPC意外死亡,提取宿主记忆中。” “记忆提取成功,检测到宿主未直接参与事件,判断为剧情外意外。” “另外提醒,宿主对剧情参与度不高,扣除一半积分,现积分为5,即将触及抹杀红线,请宿主认真对待。” 顾念心对着空气喊冤,“我什么都没做!” “已发现异常剧情两处,现对剧情重新读档。” 叶厌织还在消化这些陌生消息,忽然雷声滚滚,窗外一道闪电劈下。 “靠!” 叶厌织躲闪不及,灵魂瞬间归入神海。 树上槐花正艳,一道白光闪过,叶厌织遁入水中,再游上岸时,她的槐花树已经被劈成了碎渣渣。 叶厌织现在岸边,借着水中倒醒看自己,除了头发炸了,满脸灰外,鬼修之力还被劈掉一重。 暴雨淅淅沥沥,颠簸中,叶厌织迷糊地睁眼,雨水流进眼中,又酸又涩,痛感清晰。 她没死! 不仅她没死,阿水也没死,只不过灵魂被劈得七零八落,连形也化不成。 所有人都没死。 只是…… 叶厌织看着前面披着蓑衣驾车的刘奕。 一切回到还未进傩家驿的时候。 22. 傩家难,鬼缠身(四) “天色已晚,道路艰难,刘兄不必相送,我为你施下护身阵法,快些回去吧!” 陈平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照常与刘奕告别。 看来,她冲动之下,竟让剧情重来了。 叶厌织望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犹豫片刻率先下车的顾念心。 暗道不妙,这次把她的斗志也激发出来了。 几人像之前一样,在屋檐下躲雨,顾念心念出“傩家驿”三个字时,她还得学着阿水的样子问她一句。 一切重新开始,傩少安开了门,一行人排成排进去。 叶厌织走在后面,她总感觉有一道冰凉的视线一直凝视着她,身后仿佛有人贴得极近,近到呼吸能喷在她的头顶。 陈平原,顾念心,耳根子都在前面,傩少安已经跑到傩二娘身边。 那么,身后还能有谁呢? “不走吗?” 清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同寒潭深处卷上来的一缕漩涡,让人听不出底下的汹涌。 她明明记得,上次进门时,慕绪白没有站在最后面。 “腿麻了,走得慢些。” 叶厌织状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侧过身,“慕公子若是着急,我给你让路。” 慕绪白没有越过她,在门口停下,视线牢牢锁在她垂下头对着他的发髻上,似乎想看出她皮下的伪装。 “不急,你且慢些走。” 太反常了。 他一个反派关注她做什么? 难道说,他也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叶厌织不得而知,也问不出口,眼下最重要,不是他,而是斗志昂扬的顾念心。 擅自改动剧情,势必会引起系统的注意。 系统已经对剧情产生过怀疑,大概率就是她在山神庙施展法术那次,被顾念心看见了。 不过现在值得庆幸的是,顾念心不敢轻举妄动,她若是这次表现不好,将会面临彻底死亡的结局。 大门打开,顾念心已经冲了进去,将腰间钱袋拍在桌子上。 “要五间房,一切都要紧着我们用,您老了,不方便,钥匙给我吧,我们自己上去,你去烧些热水,一会要用。” 顾念心的话跟西瓜籽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吐,傩二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随即笑出来。 “好的客官,钥匙您拿好,我这就去烧热水去。” 顾念心见她进到厨房,转身对他们道:“这家驿馆颇为异常,一会各自回房换好衣裳,赶紧下楼来。” 陈平原宽慰她,“师妹,莫要太过紧张,我们又不是煞神,暂住一晚还能闹出人命不成?” 顾念心笑笑不说话,推着他上楼。 一行人各自回了房间,叶厌织还未穿好衣裳,就被顾念心强闯房门揪了出来。 “我还没穿好!” 再急也得把衣服穿好。 顾念心见她慢悠悠地系袋子,急得上手直接替她穿起来,嘴里还念叨着:“穿个衣服这样慢,你以前也这般磨洋工吗?” 叶厌织等着她给自己系好后腰的带子,听不懂,发问:“磨洋工是何意?” “夸你呢!”顾念心推着她,“快走快走快走。” 顾念心东拉西扯凑齐人,直奔厨房。 没有雾气,水还没沸,说不定傩二娘还没死。 顾念心气势汹汹地进到厨房,问:“水怎么还没好?” 陈平原疑惑她为何今日这样暴躁,只当她是被雨淋了不开心,一如既往地安慰她:“这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算用术法也不会这样快。” 厨房内只有他解释的声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算睡着了也会被吵醒,可灶后却迟迟没人起身迎接。 就像是听不见。 顾念心就着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往前走两步,看到灶后傩二娘还以上次一样的姿态坐着,双眼紧闭。 明知她已经死了,却还是抖着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这一推,彻底宣告她的死亡。 屋外响起一声嘹亮的啼声,紧接着是无数的山鸟回应它的鸣叫。 顾念心听到声音的第一刻便冲出了厨房,陈平原追了上去,耳根子紧随其后。 厨房没有了声音,叶厌织走近几步,想查看傩二娘的尸体。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在怀疑什么?” 是慕绪白的声音。 他一直站在厨房门后面,将一切尽收眼底。 时间已经缩短大半,傩二娘还是死了。 连陈平原都被剧情重置记忆,她作为一个小配角,自然是该什么都不记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傩二娘倒在地上,想扶她起来。” 慕绪白幽幽凝视着她,“她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吗?” “她死了?” 叶厌织装作不敢相信,退开几步,“你们没摸她的脉,就能看出来她死了?” 慕绪白轻笑,一副看穿她伪装的表情。 “修行之人皆可,你既已吸收鬼修之力,连这也看不出来?” 叶厌织坦然承认,“我不能。” 她怎么不知道修行之人还能看穿凡人寿命。 就算能看穿人是否死去,也是鬼修才能看见人的魂魄。 “莫非你能看见人的魂魄?” 显然,他是看不见的。 如果能看见,也不用大费周章偷偷练习极损修为的通魂术。 叶厌织还再预测他会怎么怼回来,不曾想他竟走到自己身前,微微附身,笑眼盈盈。 “所以你知道除鬼修外,无人能看穿魂魄喽。” 双肩搭上两条长胳膊,叶厌织看着凑近的慕绪白,闭眼装死,心如死灰。 完了。 暴露了。 …… “傩二娘发生了意外,你且随我来。” 顾念心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叶厌织忽然反应过来,忘了什么事。 转头,灶后空无一人,只剩一把火钳,和一堆柴。 傩二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 叶厌织怨气十足地回头,抬眼恨着耽误正事还笑得出来的慕绪白。 慕绪白笑容舒朗,搭在她肩上的手,两指并拢,画个小圈,在厨房门打开前的最后一刻,划出一个只够容纳两人的隐身阵法。 “客官思虑周到,可是我母亲不在这里呀。” 傩少安脸挂着从容的微笑。 叶厌织望向屋外,驿馆外适时响起白光伟等人的敲门声。 “所有事件都提前了,剧情不变,接下来傩少安该跑出门求救。” 叶厌织正在安排剧情,腰却被一双手臂圈住。 她疑惑的看着他,“你抱着我作甚?赶紧出去敲晕她。” “不去。” 慕绪白从后面抱着她,就是不松手。 “松手你又跑了。” “白天还说我折磨你要加倍奉还,现在跟我装什么深情?” 眼看傩少安就要跑出厨房,叶厌织强行推开他 ,一脚将他从隐身阵法里踹了出去。 慕绪白一阵向前扑去,隐身失效,拦住傩少安的去路。 吓得她停下半步。 顾念心疯狂给他使眼色,慕绪白看了一眼隐藏在后面的叶厌织,一记手刀打晕了她。 大门大开,白光伟等人进来,只见顾念心和耳根子在灶前烧水。 柴堆后面,慕绪白提刀拦在最前面,四指并拢,几不可察地朝窗的方向招手。 没人能看见他的正面,除了对面隐身的叶厌织。 要她过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可惜他又看不到她,自然不知道,她已经光明正大的经过所有人,上了楼。 迟迟感受不到动静,慕绪白施展法术,在白光伟的下人一把弯刀甩过来时,带所有人离开。 傩少安安置在陈平原的房中,慕绪白遁身窗外,叶厌织的窗从里面锁住,打不开,敲了敲,无人回应。 就在他想破窗而入时,窗从里面打开了。 慕绪白翻身跳进来,质问:“方才为何上锁?” 叶厌织着一身竹青素衣,发髻朴素,坐在台前,对镜梳妆。 木梳划过长发,拢至一边,未曾点缀朱钗,不疾不徐道:“我在换衣裳。” “你——”慕绪白难掩重逢的喜悦,朝她走过来。 鬼手抢过月炙,剑尖指着他,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什么?”叶厌织打断他,“我现在是阿水,你与我有何干系?” 阿水既然没死,日后找回肉身,这具身体是要还给她的。 她虽不看重名节这个东西,可阿水在乎,阿水主导这具身体,若是强行将她挤出来,日后可就不好再跟着顾念心了。 慕绪白停在离她两丈以外,妥协道:“你愿与我相认便好。” 叶厌织梳头的手一顿,“没必要再瞒着你,你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见过她的灵魂,或许在更早以前就已经起了疑心。 慕绪白是个百无聊赖惯了的人,很难有东西会让他产生兴趣。 这她早在捡到他的那天就知道了。 也就是看重他不吵不闹的性子,她才让他留在身边,即便知道他对男女之事产生好奇,故意勾引,她也愿意接受。 倒不是多包容,只不过是刚好她也好奇而已。 三个月,不长不短,累得她精气全无,也就倦了。 或许曾经亲密过的人突然死去对他的打击太大,导致他对她的存在格外关注。 东躲西藏的日子反倒让他对找到她这件事上瘾,一点反派的自觉都没有了。 在他对自己的关注变得更多前,不如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 “你一直躲着我,你在怨我,那天是我不该。” 能听出他语气有些急,或许还像以前一样,泪眼汪汪地祈求她心软。 叶厌织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怨你,你我缘分已尽,我已经死过一次,不想再死了。” 随后,将身体还给阿水。 月炙无人控制,摔在地上。 慕绪白看着面前一模一样的外形,却习惯性松下肩的阿水,不甚理解地轻皱起眉。 自从知道他们之前有不可明说的往事后,阿水便自觉地不在他们单独相处时出现。 现在突然被卷回身体,有种棒打鸳鸯的错觉,一时间尴尬地不知所措。 “她走了。” “我知道。” 慕绪白垂头捡起月炙,朝她行过表示歉意的礼,消失在房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