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我把妖王给活埋了》 1. 收获不靠谱师父一枚 “乖徒儿,你再不跳,为师我就踹你下去了啊。” 崖风啸啸,深不见底。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抗拒。 不远的身后,三名手持银剑的男子,面色凶煞,一路将两人追赶到这。 “跑什么跑,给我抓住他们,别让他们给跑了!”为首的那人用着发干的嗓子大声吼道。 真是前方无路,后有追兵。 沈念愣在原地,眼中翻涌着未知的情绪,吃惊道:“师父,我真要跳?!你认真的?” “为师教你的飞行法咒你忘啦?真是不让人省心。” 旁边的老头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抬起手中的扇子一把抡过去就要打她,结果被她身子一歪,轻松躲开,自己差点没站稳。 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微微圆睁,心虚反驳道:“我我我没忘,只是……这么高,跳下去还不摔成肉饼啊!” “哎呀!再不跳,被他们抓住,咱俩就完蛋。”话音刚落,老头儿也顾不上太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便想要将她往崖底下带。 谁知此刻沈念脚下犹如被巨石定住,怎么拉也拉不动,两人拉扯着一来一回如在拔河,谁也不肯让谁。 拽不动她,老头儿无奈气笑:“放心好了,为师不会让你有事的。” “师父,你还没说,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沈念此刻犹如犟牛上身,一副盘根问底的表情。 “这个……以后再说。” “现在就说。”她眉目一嗔不肯作罢。 老头儿顿了顿,神色有些难为情:“可能他们发现为师卖给他们的是假丹药。” “…….” 沈念撇了撇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假丹药你也敢卖,老头儿你能不能靠谱点。” “这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钱嘛。” 老头儿贱兮兮的笑了笑,趁她分神之际,右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游鱼般滑到她身后,随即用拂尘尾在她后背一拂,贴上了飞行符,紧接着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力道不大,却恰好送她飞了出去。 沈念正想开口数落一下她这不靠谱又爱惹事的师父,可还未等她张嘴,紧接着便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气力推动,“咻”的一下就往外飞去。 “我还——不——会——飞——啊!” 一句触不及防的尖喊声划破天际,人影瞬间消失不见。 望着那道消失的模糊残影,老头儿勾了勾嘴角,拿起腰间那只酱红色的酒葫芦,往嘴边灌了一口酒,脸色倒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随后朝着赶来的众人哈哈大笑,带着些顽皮的语气喊道:“你们来晚了,老头儿我不陪你们玩咯。” “哈哈哈……有缘再见!” 他转头纵身一跃,灰白色的身影瞬间没入悬崖,闻声赶来的众人面面相觑,头上仿佛有几只乌鸦飞过。 “该死!又让这老头跑了,回去如何和门主交代。”为首的青年男子黑沉的眸底犹如泛着冷冽的刀光,朝着崖底愤然“啐”了一口。 “你下去看看。” 他抬手一指,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脸色突变,口齿不清道:“师兄……我不敢,我害怕……” “真是废物!” 很快目光又瞟向了同行的另一人,语气带着一丝威胁:“那你去!” “我?” 似是没有退路,被安排的那人咬肌轻启,步伐沉重的向崖边迈去,跟着取出佩剑,脚底一点,化为轻功,朝崖底飞去。 轻逸的身影随崖风一起下落,没过多久,一句惨叫声传来,还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没错,他被树枝勾住,挂在了半空的崖壁上。 “那个师弟别担心,我们这就回去找人来救你。” 上面两人一边呼喊,一边吓得掉头就走,另外关于没抓住的这师徒二人,便打算到了城里,张贴画像,全城搜捕,他们就不信,那两人不进城。 * 崖风呼啸过,岩壁展青苔。 被踹下来的沈念头还是懵的,她紧闭双眼做好了冲击地面的准备,却在下一秒,一句熟悉的声音从她耳边飘来。 “乖徒儿,为师没骗你吧,真没事。” 她倏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在平稳的飞行,一点没有要下坠的迹象。 而身旁就是师父那张放荡不羁的脸,看上去得意极了。 这哪是平常那副胆小怕事,不学无术的街头“神棍”模样。 “老家伙,老顽童,没正经。”沈念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声。 至于为什么要认一名“神棍”当师父,这事还要从十二年前说起。 “哪里来的狗东西,也敢冒充仙长,害人性命!” 听到这句话时,沈念被烟熏的睁开了眼睛,望着周围的火光,不知所措。 劲风之下,一道白色的人影从天而降,手指一捻凝出一道白光,嘴角微勾猛地将那人甩出几丈外。 疼得对方嗷嗷叫,滚落之下“咔嚓”中摔断了几根肋骨。 能笑着骂别人是狗东西的,除了后面成了她师父的人也没别人了。 沈念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只听别人叫他“好仙长”,至于是哪个“好”字,她也不得而知。 后来她才知道,师父姓郝,名夏任。 郝夏任。 好吓人?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师父救她的时候,她才五岁,很多事都记不太清,这些旧事都是通过师父告诉她的,在那场想要烧死她的大火之后,她只记得第一眼看见师父的时候,他是名年过半百的男子,头发半白,蓄着胡须,一身白衣装扮,腰间别了一把蒲草做的扇子,还有一只酱红色的葫芦,脸上总是挂着笑。 那一次,也是她第一次觉得世上还有这么潇洒不羁之人。 那日,这位“好仙长”先是处置了那名想要害她性命的假仙长,后又对着村长低头说了几句话,村长便同意不再用她祭天消灾,任由他将自己抱走。 至于当时师父和村长说了什么,沈念不清楚,只知道每次问他时,就是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搪塞了她。 好吧,天机不可泄露,好一个狗屁理由。 她甚至怀疑自己真的是不是村民口中的灾星,不然全村人哪这么容易放过她,不过她也懒得去追究了,好不容易拣回一条命,可得好好护着。 还有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师父是怎么说服爹娘的,同意将她交给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还让自己拜他为师。 或许是救命之恩?又或者是他想收个关门弟子?话说回来,白捡一条命,还得个便宜师父,好像也不错,拜师就拜师吧。 毕竟,能做别人师父的,想必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不过,或许是她想多了,自己这位师父,不是真本事多,而是惹事的本事不少。 五岁那年离开家后,村里少了一个人人喊打的灾星,而世间多了一个自带倒霉的小道童,随着她这位“好吓人”师父行走世间,四处“为民除害”。 比如今日去给地主老爷家捉只小鬼,结果被小鬼耍的团团转,还把人家的小妾给打了,连口酒饭都没蹭着,明日又打算去给官府逮只恶妖赚点香火钱,可一路上,连那只恶妖的影子都没见到,还白白把自己累的半死,最后被一个半吊子修士捡了个便宜。 ······· 如此种种,沈念跟着师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度过了十二年,期间不知多少次,师父好名声没捞着,反而多了个神棍的称呼,再加上喜欢见义勇为,到头来总是兜比脸还干净,所以有时就不得不靠做点小买卖来维持两人的基本生计。 就像这次,师父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丹药,卖给了威名震震的当地一霸,结果就被那些人追着不放,明明师父会些法术,可以轻松摆脱,却偏偏带她来跳悬崖,害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以为活到头了,等发现飞在空中,竟然什么事都没有。 想到这里,沈念撇了撇嘴,甚是无语。 见她脸色不佳,这位“好吓人”的师父落在她身旁,一把抓起她的后领,嘴角一勾仿佛又有了什么新主意,他笑道:“乖徒儿,别绷着脸了,师父这就带你去 更好玩的地方去。” “师父,你别闹啦,啊啊啊——” 话还未落,沈念犹如一只被抓住命运后脖颈的猫儿,半点不由她,整个身体飞速的被带离属于她的路线,往后一拐,两人随后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 至于沈念现在为什么还不会飞,她总有她自己的一套说法,说是小时候被火吓坏了,身子不好。或者就是没吃饱,没力气学。要么就是天气太冷又太热,不想学什么的…… 总之一句话,就是学不会。 其实除了飞行之术,一直不得其法之外,其他术法对于沈念来说,倒是手到擒来,这一点她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要不是师父说她其实根骨和资质还不错,只是没好好学,说不定以后也可以成为一代大宗师,她早就想放弃了。 这句话估计也就是师父哄她开心说着玩的,毕竟自己什么水平,她还不清楚吗? 她本来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好好活着,如果能学会些自保的术法就更好不过,然后再回去陪陪爹爹和阿娘。 “在想什么呢?”郝夏任见她心不在焉,问道。 沈念微怔,抬头“啊?”了一声,反应道:“想爹娘了。” “等你学会飞了,以后便可以随时回去看望他们了。” “若是学不会呢?”沈念沮丧道。 “那你不想回去看爹娘了?” “想。” 沈念点点头,她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们,自从被认作灾星,只能每次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回家,她很想念娘做的桂花糯米酥,还有爹给她烤的兔子。 “那还不赶紧学,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早就横渡数千里了。”郝夏任得意的挑挑眉。 “师父牛,师父你顶呱呱!”沈念把脸一转,敷衍的吹捧道。 “少拍马屁。”郝夏任嘴硬的往她后脑勺一拍。 沈念知道师父嘴上虽然这样说,其实受用的很,闭上一只眼偷偷一瞥,师父的侧脸,嘴角还是弯的。 “现在飞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自在。” 沈念不经意往下一看:“嗯,以前学飞的时候总是不敢往下看,一看下面就紧张,然后就容易掉下去。” “为师教你的口诀记住了吗?再试一次。” “气沉丹田,心法合一,御气之术,道法自然。”沈念闭上双眼朗朗上口。 “很好,先将身体放空,再想着要去往何处。” 郝夏任把手一抽,又将之前贴在她后背的那张飞行符撕了下来。 没有飞行符的助力,沈念稳定心神,将周身灵力都调动起来,再根据心法口诀,已然稳稳飘浮在云端之上。 她睁开双眸,发现身体自由在云雾间穿行,极具兴奋道:“师父,我会飞了,真的会飞了。” “乖徒儿,为师先行一步,我们进云来城再会。” 郝夏任甚是欣慰,话音刚落,身影便化为一道白色流光如箭般划破天际朝着城门方向飞去。 “师父,等等我呀。” 他一走,沈念难免开始紧张,换了个姿势,准备追随着对方的身影一起向前。 可谁知一个不留神,目光落在下方视野时,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下倾斜,她暗道不妙:“这该死的身体记忆,一往下看就紧张。” 她努力地使自己尽量保持平衡,可绷直的身体落在云层里犹如石牛入海,令她直直往下落。 “师父,你又不靠谱。” 完了,这么高掉下去,肯定会摔得很惨,也不知道是头先落地,还是脚先落地。 但愿落地的姿势好看点,过程不要太痛。 沈念默默在心中祈祷,双眼紧闭,坦然的再次迎接她的落地之旅。 …… “咔嚓”的一声落地了,好像还砸到什么东西。 好消息:东西是软的,所以不太痛。 坏消息:不是头先着地,也不是脚先着地,而是五体投地。 她砸的那个“东西”,感觉……像个人。 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2. 今日不止我倒霉,你更倒霉 沈念懵了足足三息。 她反应了一阵子才从刚才的眩晕中缓过来,在一声“哎呦”中缓缓睁眼起身。 双手撑地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层紧实又有些柔软的东西,瞬间僵住,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看。 往左看,周围除了是草还是草,往右看,草的旁边多了一棵树,往下看,黑乎乎的东西上还绣了很多暗纹,材质有点像布料,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心虚的再往前看,一张英俊异常的男子面容赫然呈现在她面前。 人?!怎么真的会是一个人?还是个男人! 沈念脸上此刻犹如石像从中间裂开,顿时只觉得五雷轰顶。 仔细又确认了一眼,没错,她现在正砸在一个男人身上,准确来说,是趴在他身上,姿势还很雷霆。 “………..” 简直无语至极,她尴尬的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抠下来。 这叫什么事啊,掉下来就算了,还掉的这么不体面。 她把自己这十七年来做过的所有坏事糗事都想了一遍,什么偷吃了陈婶家的芙蓉糖糕,追贼把自己追进了别人家的粪坑,还有把隔壁李家二狗子家的驴染成了绿色……. 真是倒霉啊,报应这么快就来了,砸什么不好,偏偏砸到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兄台,我错了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沈念一脸的惊鄂和尴尬,心脏快要从胸腔跳出来,眼睛一闭,碎碎叨叨念了几十遍。 紧接着她猛地反应过来:“是不是该检查他有事没事,是不是活着呢?” “喂……兄台,喂,醒醒……” 她赶紧从对方身上下来,伸手朝对方的脸上拍了拍。 没反应。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如同睡着了一般。 “糟了…….不会被砸死了吧。”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往对方的鼻子下方探去。 可不管她怎么探,鼻子下方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随着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身体一下子瘫坐在地:“这么高砸下来,正常人肯定没救了……” 接着又不放弃的用手在那人身上这里捶捶,那里打打,企图用另外一种方式可以唤醒他,可一番操作下来,那人还是没什么反应。 要不试试渡气。 沈念想起师父曾经告诉过她,若是刚好没有呼吸的人,以气相渡,将自己的气息送到对方的嘴中,说不定会有用。 渡气? 那不是要嘴对嘴! 沈念连连摇头,她长这么大,连男子的头发丝都没碰过,而且师父还教导过她,男色猛如虎,不可过于亲近,否则容易影响修行。 可最终是理智战胜道德,总归是自己惹的祸,不能让好好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吧。 救命而已,救命而已。 她一边靠近对方一边不停的这么告诫宽慰自己。 嘴唇相贴的那一刻,沈念的脑袋是懵的,耳尖红的像滴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在这荒郊野外,对着一个不知死活的陌生男子亲嘴,咳,说错了是渡气。 将气渡进对方口中时,她好像……感觉底下人的胸口微不可察的颤了一瞬?像是心跳,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一瞬的颤动就消失了。 “难道是我的错觉。”迟疑了片刻她又将嘴唇贴了上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沈念的嘴唇亲的又红又肿,也不知道是不是渡气的方式不对,还是什么,地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她不放弃的又将微弱的灵力探入对方体内,希望只是自己判断出了错。 可探来探去,体内气息全无,生机断绝,毫无生还可能。 “看来真是死得透透的了。” 望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她丧着脸惋惜的叹了口气。 “今日不止我倒霉,你更倒霉。” 沈念心情窒闷的抬头看天,暮色将近,云彩已失了原先的颜色,变成了一大块灰色,阴沉沉的,像是水滴在了墨色的画布上。 目光扫向周围的林子时,她发现这地方人迹罕至,想必会有不少野兽出没,眉头不由的一紧。 “这位兄台,我们商量一下,我负责把你埋了,你负责好好投胎,以后咱俩再也不要碰上了,就当谁也不认识谁,可好?” 林子里隐约传来几声啼叫,夹杂着一股阴冷的寒意从背上窜了上来,沈念的身子不由得打了几个哆嗦。 “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啊。” 沈念麻利的站起身来,为了不让对方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她准备找个就近的地方将人安葬,若是以后他的家人寻来,也好有个祭拜的地方。 说做便做,趁着夜色还未完全降临,她将目光洒向四周望了望,发现一处地方有花有草,看上去还算不错,便决定在那挖坑。 …… 两个时辰后,坑挖好了,费了她不少力气。 沈念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走过去将那人拖入挖好的坑中,心想再立个墓碑。 没有石碑,便找了一截木头代替,准备刻上名字。 可等到要刻名字时,她被难住了。 “他叫什么名字?” 手里拿起半那截木头,沈念怔怔出神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刻什么,当目光落在坑中那人时,琥珀色的眸子一闪,心里好像有了主意。 这人看上去衣着华丽,面容俊朗,有可能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山林里,还刚好被她砸到,这倒霉的运气也是没谁了,想到这里,她决定就在上面刻上“倒霉兄之墓”几个大字,也不算让这成为一座无名之坟。 名字想好了,沈念三两下便将字刻了出来,尽管刻的歪歪扭扭,但总归看得清写的是什么。 “还不错,可以将就用着。” 沈念抖了抖手中的木屑,满意的将木碑插在坟头。 此间事了,她准备进城先找到师父,将师父安顿好之后再去找一下他的家人,毕竟是自己砸死的人,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也该给他家人一个交代。 可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他的家人,沈念一想又有点开始泄气,等目光落在那人的腰间时,一枚制作精美的凤形玉佩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看了一眼,有些犹豫的跳下坑中,扯下了那枚玉佩。 玉佩色泽通透,触手生温,镌刻精美绝伦,不似凡物,通体萦绕着青绿色的光泽,恍惚间似乎有一只凤鸟马上就要脱体而出。 手指微颤,沈念下意识的攥紧,将其牢牢握在手心,手心与玉佩紧贴时,她感觉里面好像有一股未知的力量直直往她身体里钻,然后又钻入了她的识海,额头中心的金光一凝,逐渐与之相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想松手时却感觉被吸住,根本放不开。 意识短暂的出现模糊,茫然之间她好像看到坑中的那人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沈念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人还是毫无动静。 “错觉……”她嘀咕,可那嘴角分明微微上扬了一瞬,像在笑。她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玉佩怎么好像有灵性一样,难道是他的主人死的不甘心,怨念太重?” 没有继续去深想,等玉佩在手里没了动静,她赶紧从坑中爬出来,将土全部掩埋好,然后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又朝着墓碑诚心的拜了拜。 “那个倒霉兄, 真是对不住了,这玉佩我先借用一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家人,另外我保证等我回去以后,给你多烧点纸钱,你能不能以后别来找我,我胆子小,千万别吓我。” 她祈祷似的在心底轻轻默念,只希望对方别化为厉鬼来缠着她。 做完这些,离开时她将一束野花放在了木碑之上。 ······ 就在她转身的那刻,墨色的天空突然闪了一下,莫名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裂痕,仅停留了半瞬,在沈念还没来得及看时,很快又消失不见。 “老天爷,连你也在偷偷看我笑话,觉得我很倒霉是不是。”她仰头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呢喃道。 这倒霉的体质,她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了。 听她阿娘说,她出生后不久,村长家的耕牛下地时突然倒地不起,一命呜呼!还有村子里的公鸡不再打鸣,母鸡也不再下蛋,整日蹲在房梁上发呆。更离奇的是村口那座屹立百年,镌刻着“洛家村”的石碑于某个夜晚,骤然碎成了好几块。 一开始村民们只当是雪灾时被冻死饿死之人的魂魄不得安宁,便着人请了寺庙的僧人来此诵经祈福,超度亡魂,以此平息死后之人的怨念。 僧人走后,日子倒是平静了一段时间,可慢慢的,先前还只是家禽走兽遭殃,再后来,便是每家每户,不是有人生病倒下,就是飞来横祸,死于非命,血肉模糊。 至于为什么这些倒霉事会和她有关,她也不清楚,听闻后来村子里来了一位会法术的仙长,为洛家村卜算天运,说什么今在心上,含珠而生,灾星降世,可祸苍生,洛家村即将迎来三年大旱。 这一言,可不得了。 “含珠而生,今在心上。”这一句话指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她的“灾星”称号就是这样来的。直到师父救她出了洛家村,这一切才慢慢从她脑海中淡去。 今日,她好像有点信了自己是个灾星的说法,除了自己比较倒霉以外,沾上她的人也会跟着倒霉,这位倒霉兄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沈念边走边想,一路上,加上天色已暗,路又不好走,沈念决定先找个山洞用作休息,她心情低落,只能慢慢的在山林中晃悠,身上的衣服也破了,脸上灰扑扑的,就如一只犯了错,流浪在外的小野猫。 可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可以用作休息的山洞,最后在一处流淌的溪流旁边,找了一块空地席地而躺。 躺在一望无垠的天穹下,她掏出那串跟随她一起降世的五彩琉璃珠看了一眼,散出来的光芒似无数斑斓星辰,枕着地上的草香,载着那些莫名思绪慢慢睡去。 “今在心上,含珠而生,灾星降世,可祸苍生。” “烧死她,烧死她……” “死她一个,全村人就能活,还在等什么啊……” ……. 翌日,晨光熹微,潺潺流水透着莹润的水光,映在沈念的脸上。 她梦到了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然后,就被一股湿漉漉的热气给舔醒了。 睁开双眼的时候,一只小野猪正在“哄哄”拱她的脸,涂了她满脸口水,当两只眼睛对上猪嘴的时候,她被吓得“噌”的一下站起来,眼眶泛着红,没好气道:“好啊,连你也来欺负我。” 说完,一抬脚,气鼓鼓地将它踹进了水中,空中随后飘来一串凄厉的惨叫。 也算是小解了一下心里的怨气,沈念突然觉得舒畅多了,那只被踹下水的小野猪,没多久,便扑通扑通的跑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珠,一脸幽怨的看了一眼沈念后,就屁颠屁颠跑开了。 而另一边,在沈念离开的第三日凌晨,那根刻了“倒霉兄之墓”的木碑突然不见了,连带那座坟也消失不见。 3. 这人是有什么怪癖吗? 云来城到了。 城楼上镌刻的“云来城”三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时,沈念低头深深吸起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城。 暮色渐渐蔓延至城楼每一处角落,洒下一大片暗灰色的阴影,街道上人来人往,灯火渐明。 沈念知道,这个时候师父定是躲在酒楼里喝酒看热闹。 等到了之前与师父一起常来的那座酒楼,她径直奔到了二楼那个熟悉的位置,可来来回回找了几圈,却连师父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师父?师父?” ……. 沈念连续呼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她心想道:难道师父发现她一直没来,去找她了? 她带着这个念头便要下楼离开,准备在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还未等她下楼,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手,突然将她捂住,拉进了一间无人的茶室里。 “……唔……”她挣扎的想要掰开对方的手指,可下一秒,一道苍老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别叫。” 声音很轻,但沈念好像知道是谁了。 她安分的点点头。 等到那人彻底松开了手,沈念转身一把抱住他,兴奋的叫道:“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 “乖徒儿,你怎么现在才来,为师还以为你出事了,到处找你没找到。”郝夏任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慰一只可怜的小猫。 接着他上下打量了沈念一遍,发现她衣服破了,脸也脏兮兮的,还有些失魂落魄,不免担心问道:“这两天你去哪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像是被人戳中最疼的软肋,沈念突然不受控制的哭了起来,她带着哭腔哽咽道:“师父,这三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又不会飞,你还让我一个人飞,害我掉在了山里,山里又冷又饿,还……” 郝夏任扶着额头撇撇嘴:“说人话…….” “就是……我闯祸了……呜呜呜……”沈念仿佛找到了依靠,不受控制的就呜呜哽咽。 “没事没事,不就是闯祸吗?你看为师也经常闯祸,还不是好好的。” 见她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郝夏任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杀人了,那个人……他、他死了!”沈念鼻头一酸,又抽泣起来。 “杀个人嘛,也没事。”郝夏任接着她的话继续安慰道,可等他反应过来后,他结巴的反问道:“徒儿,你你你……刚刚说什么,杀人?你说你杀人了?” 沈念自责的点点头。 郝夏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沈念看不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老不正经的模样。 他这个徒儿他最是了解,平常叫她杀只鸡都不敢,说什么万物皆有灵,不能随意杀生,其实就是胆小。 现在她却告诉自己她杀人了,他会信么,莫不是诓骗他这个老家伙的。 可看她这个样子又不像是假的,难道真的杀了人? 他收起了平常那副随意洒脱的模样,装出一副世外高人派头,轻咳几声:“你说说你是怎么杀的人?人怎么死的?” “就是……就是我从空中掉下来,刚好砸到他。”沈念愧疚的捂着脸蹲了下去。 “所以他是被你砸死的?” “…….”沈念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郝夏任脸色虽有些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接着他又问道:“那你后面是怎么做的?” “我把他埋了。”沈念抬起头,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回应。 “做的很好啊,你没让他被野兽分尸。” 沈念沮丧道:“可他是我害死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到他的家人。” “你知道他叫什么?家住哪里?茫茫人海你去哪找?”郝夏任将她扶起一连三问。 沈念被问的发懵,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突然想起些什么,将那枚凤形玉佩拿了出来,坚定道:“用这个找。” “这是什么……”郝夏任盯着那枚玉佩仔细打量了几下,而后眸光一颤。 “这个你从哪得来的?” “从那人身上拿来的,我想用它做个信物,方便去寻他的家人。”沈念一五一十的将这枚玉佩的来历说了一遍。 闻言的郝夏任神色微妙,暗中嘀咕:这纹路……怎么有点像千年前那个传说里的凤族信物? 他拍着沈念的肩膀说道:“哎呀呀,我的傻徒儿啊,这不是什么普通玉佩,这是一件通灵法宝,他的主人也许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沈念有些发懵,很快又反应过来问道:“不是凡人,那是什么?” 郝夏任摸了摸发白的胡须,故作深沉道:“是仙是妖是鬼都有可能。” “那他还活着吗?”沈念不甘心的又问道。 “不知道。” “那师父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看看,不然我心中难安。” “不去。”郝夏任一口回绝,若是什么厉害的妖或者鬼,他可对付不了。 沈念只好使出她从前对付师父的办法,一把抓住郝夏任的衣袖摇了摇,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哀求道:“师父跟我一起去吧,好嘛好嘛。” 听着沈念楚楚可怜的撒娇语气,郝夏任实在是不忍拒绝,他无奈的跺跺脚,假装不乐意的说道:“罢了罢了,真是拿你没办法,快告诉为师,那人埋在哪。” “嗯嗯,师父最好啦,徒儿这就带你去。”沈念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很懂如何拿捏她这位吃软不吃硬的师父的,接着便拉住郝夏任就要冲出门去。 “别急,先易个容再出去。”郝夏任一把拽住她。 沈念不解:“为什么?” “现在满大街都是我们的画像,容易被认出来。”郝夏任一边说话,一边东张西望。 沈念还是不明白,又问一遍:“为什么怕被认出来?” 郝夏任捂着嘴假装轻咳两嗓子,不好意思道:“那颗假丹药嘛。” 沈念“啊?”了一声瞬间明白,难怪自己一路过来都没有看见师父的人影,原来是怕被那些人找到才躲在这里的。 “师父,那你先易个容吧。”她乖巧的回应道,然后又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样子说道:“我觉得我不用易了,这个样子他们也认不出来。” 回城的一路上, 她并没注意到大街上到处悬挂的画像,加上她一身脏乱,差点被当成要饭的乞丐,实在没人把她往那画像上的人来看。 等郝夏任简单的易容完毕,沈念拉起他就往楼下跑。 可刚出酒楼门口,就被人拦住去路。 “喂,你们两个有见过这画像上的人吗?” 挡住他们的人手里拿着两幅画像,身上佩了一把银色的长剑。 沈念抬眼一看,这不就是前几天在悬崖上追他们的那几人? 她紧张的捏了捏郝夏任的衣角,低声道:“师父,怎么办!” 郝夏任倒是一点也不着急,隐去原来的声音后,盯着画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道:“你们说这两人啊,刚刚还坐我们旁边吃饭呢,这会儿应该走了。” “往哪边走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啊。” “快说。” 其中一人揪住郝夏任的领口满脸怒气。 沈念见状,赶忙将两人分开,灵机一动道:“几位大哥,那个我知道,刚刚我好像听他们说要去听戏。” 接着随意指了一个方向:“对,他们往那边去了。” “我们走。” 那几人瞅了他们两眼,没怎么怀疑的便朝着沈念所指的方向找去。 趁着夜色,等几人走远,沈念连忙拽着郝夏任往那里赶。 在她心里,没有什么事比去救那位倒霉兄的事更让她上心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是人也好,还是仙妖鬼也罢,自己总得确认清楚,若是没死就最好,若是真死了,就想着给他多烧点纸钱,多超度几次。 赶去的路上,师父带她一起飞行,大大缩短了脚程,很快就到了那座山林。 “师父,我明明就把他埋在这的,怎么不见了?”沈念左找右找,都没有看见那座刻有“倒霉兄之墓”的坟,只看见一束花躺在那儿。 她拾起那把已经有些枯萎的野花,仔细看了看,肯定道:“没错,这花是我摘的那束。” 至于坟呢,木碑呢,怎么都不见了。 沈念百思不得其解。 郝夏任走了过去,观察起地上被翻起来的泥土,宽慰道:“他走了,想是自己爬出来,或者被外面的人发现没死给救了,应该没死成。” 听到“没死”这两个字,沈念觉得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不自觉地松了一大口气,心里默念道:“还好还好,没死、没死就好。” 可人走了干嘛把那个木碑也带走,难道是想留下作个纪念?这是什么怪癖,她还是真是摸不透这位倒霉兄的心思。 “走吧走吧,为师肚子还饿着呢!” 在郝夏任的催促下,沈念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打了几个大大的喷嚏,她捂着嘴喃喃道:“我这是……着凉了?” “乖徒儿,看来是有人在想你咯。”郝夏任在她身旁眉眼上扬,笑得一脸深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中,一名玄衣男子缓缓睁开了眼,手中捏着一截写着“倒霉兄之墓”的歪扭木碑,唇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4. 这简直!无法无天!! “殿主他老人家回来了,不过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啊,咯咯哒!” 手中的茶水端的晃晃悠悠,鸡头小妖步子慌乱的走在殿外的走廊上。 “哪个不长眼的敢得罪我们殿主,嫌命长了吗?我们殿主可是九幽妖坊之主,连仙界那帮家伙见了也要给面子的。”鸭头小妖的尾巴左摇右摆,忍不住嘎了两声。 “可不是嘛,殿主脸都臭成什么样了,简直比我拉的屎还臭,跟谁欠了他几百万钱一样,等会我们进去可小心点,咯咯哒!” “我看你是嫌命长,竟敢拿殿主和你的屎相比,你这只死鸡妖!嘎嘎嘎!” 鸭头小妖用力将脖子一甩,伸出嘴巴立马啄了对方一口,揪下一撮毛。 鸡头小妖疼的“咯咯”直叫,跟着也不甘示弱的用尖尖的嘴巴反击回去。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两只小妖啄的互不相让,一副我要你命的誓不罢休。 ……. 大殿之内,黑色鎏金的王座上,男人一手扶着前额,一手漫不经心的磨挲着一根有些发朽的木头,随意慵懒的坐在大殿中间。 底下一群各种形态妖身的男妖和女妖,此时纷纷俯首低眉,静若寒蝉。 “人找到了吗?” 一道低沉又带着磁性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男人抬起眼皮,一双凤眸微微睁开,目光冷戾的扫向底下一名身材魁梧,面相如虎的男妖。 “禀殿主,没、没有。”虎妖垂着头不敢直视,粗犷的嗓音有些发颤。 “没有?” 两个字似是从喉咙里嚼碎了吐出来,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怒意。 话音刚落,一块木头“啪”的一声被丢在地上。 “倒霉兄之墓”五个大字赤裸裸的被暴露在众妖眼前。 男人盯着那截木头,目光落在那几个歪歪扭扭几个字上。 脸僵了一瞬,目光变得灼热。 脑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回忆,虽然模糊,但当时好像是有人贴上了他的嘴唇。 那感觉很微妙,还夹着些熟悉的气息。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感受着那丝残留的浅淡温度,脸色渐渐发烫。 所以他不仅被那人埋了,还被那人给亲了?! 这简直!无法无天! 他按捺住怒发冲冠的念头,五指将王座上的椅背越捏越紧,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 千里之外的一处破庙里。 沈念蹲在火堆旁边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谁在骂我。” 郝夏任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笑道:“说不定是想你的人,乖徒儿你是不是被人惦记上了?” 沈念揉了揉鼻子:“师父你能不能正经点,乱说什么呢。” 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她总觉得后背有点凉凉的。 底下众妖不知发生何事,只能沉着一口气连连跪拜,高喊“殿主息怒!”深怕此刻殃及池鱼。 那名被吓得双腿抖如筛糠的虎妖,哭丧着脸大喊道:“属下不知道殿主要找的是何人啊,还请殿主明示。” 男人很快敛去神色,面无表情的将视线挪开。 “一个人你们都找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 曳然拖地的长袍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殿内烛火烁动跳跃,将他挺拔的身躯映衬的更加顷长。 明黄的灯光下,五官俊美无双,近乎妖冶,皮肤是终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在一身矜贵玄色衣袍的加持下,更显一副生人勿近,不怒自威的气场。 “这就是九幽殿主时非忘,四大妖王之首?”一名新来的小妖张着脑袋问起旁边。 “嘘!不想活了,见殿主不许抬头。”旁边的鹅妖按住他的脑袋,好心提醒。 新来的小妖低头道:“我才来的不懂规矩,那个我听说殿主还建立了妖界最大的一座妖市,名为九幽妖坊?” “看来你也听说过我们殿主大名了啊,九幽妖坊遍布整个昆仑山脉,上可连接仙界,下可通鬼道,中可毗邻人族和各界妖族,所以此地也是整个三界最大的贸易之所。”说到这里,鹅妖心底生出几分骄傲与自豪。 接着又道:“而且就我们殿主时非忘这个名字,放在三界,也没几个人敢惹。” “那这次殿主是怎么了,脸咋这样黑,谁惹他了?” “哎呀,就我堂哥,专门伺候殿主沐浴的,看见殿主回来的时候一身泥,脸都黑成锅底了,后来不知从哪里听说,说是殿主他为了修炼一门功法,闭关百年,便寻到一处人迹罕至之地,出关后,因为功法原因,法力一时未曾恢复,便准备在那闭息安神片刻,谁知从天上突然落下一个人来,冲破他所设的结界,将他砸晕过去。” “哦,那确实挺气人的,咱殿主这身份怎能被这样羞辱。” “对呀,当他醒来之时,才发现自己被当作死人埋在土里,更可气的是还给他立一个“倒霉兄之墓”的墓碑。”鹅妖偷偷指了指地上那块木牌,小声道:“对,就是那块牌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嘛。” “那人真是胆大包天,敢说我们殿主是倒霉蛋。” “殿主能不气嘛,一个人在殿内大发雷霆,说发誓要找到那个砸他的人,将她也活埋一次才能解气。” “啧,那人真是活该。” 鹅妖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娓娓道来,听得旁边的新妖,一下震惊,一下又崇拜的,愈发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殿上的气氛愈发紧张,这时候,一名长相英俊的男子上前缓和道:“还请殿主不要怪罪小妖们,能把殿主砸晕的人想必不是什么普通人,敢问殿主可知那人叫什么名字?” 开口的男子五官精致,狭长的狐狸眼带着几分狡黠,气质潇洒自如,自成一股风流。与其他普通妖类不同,看上去有些地位,他名叫季殇,真身是上古九尾狐一族,也是殿主时非忘的得力助手,各妖尊称他为“季大人”。 季殇开口,时非忘也会给他几分薄面,毕竟从时非忘小时候到统领整个妖界起,季殇便一直跟在他身旁,忠心不二,两人虽是君臣,实则如兄弟一般,是他最信赖之人。 时非忘冷脸道:“不知。” 季殇又问:“是男是女?” 时非忘脸色微红,又带些恼怒:“不知。” 季殇再问:“身上有何特征?” 时非忘有些不耐烦答道:“不知。” 季殇:“······” 众妖:“······” 殿内鸦雀无声,自觉有些 尴尬的时非忘掀开衣摆,不动声色的转身坐下,命令道:“季殇留下,其他人退下。” 闻听此言的众妖如获大赦,暗自庆幸之余立马退出殿外,只留下时非忘和季殇两人在殿中隔空对望。 在另一处,刚刚还在激情打斗的鸡头小妖和鸭头小妖,此时正往殿内赶,只不过现在两人互相啄了对方一嘴毛,身上的毛都被薅秃了一半,看起来滑稽的很。 刚靠近就被众妖拦住:“殿主有命,让我们不用进去了,你俩这是怎么了,如此失态?” 两只小妖仰着脑袋,眼红脖子粗的甩了对方一个白眼,这才不甘心的双双离开。 而殿内,时非忘和季殇俩人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这可能有点难办了……没有任何信息,怕是不好找,看你这样子,那人可是把你怎么样了。” 见他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季殇憋笑都快憋得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时非忘好像知道他要这么说,除了不告诉他自己被偷亲的事,其它的也没打算瞒着他,假装云淡风轻道:“那人偷走了我的玉佩。” “玉佩?” 季殇眉间一凝,顿感大事不秒:“你说的可是那与你共生共感的本命之宝,炎凰玉佩?” 时非忘没有说话,只是下颌微收,眉间一凝,脸上却故作轻松。 “那必须要找到此人,若是被有心之人所知,后果不堪设想。” 季殇察觉出他脸上那一丝细小变化,肯定了他的猜测。 没外人在场的时候,季殇便是这么称呼时非忘的,叫他阿忘。 而时非忘好像很习惯对方这样叫他,并不觉得逾矩,反而觉得更为自在。 冲他淡淡一笑:“你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 时非忘眉头微动:“什么办法?” 季殇道深叹一口气:“此人只有你亲自去找,才有用。” “为何?” 季殇只好解释道:“炎凰玉佩是你本命贴身之宝,且内附灵性,正常情况下非你本人不能摘下,如今却不知为何能被除你之外的人所得,确实匪夷所思,并已与那人心身相连,她的所思所感都会应在你身上,只有她自愿解契,斩断两者之间的联系,你才有可能召回它。” 时非忘敛去笑意,简直无语至极,冷脸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她伤了或死了,我也会受到反噬?还得她自愿解除两者之间的契约,强迫,威逼,利诱都不行?” 季殇苦笑的点点头:“的确如此。” 时非忘:“……” 季殇解释的很清楚,时非忘明白,除非他不顾自己的死活,否则那人只能活不能死。 “看来此人我非找到不可。” 时非忘沉默了片刻后,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脸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当视线落在地上那截刻有“倒霉兄之墓”的木头时,藏在衣摆下的手指,越攥越紧,直到指节泛成了白色。 所以砸他的人到底是谁,给他妈滚出来! 时非忘忍不住在心底狂吼,简直要气到爆炸。 他脸色铁青的磨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季殇,我、要、去、找、她!” 而此时,沈念正躺在客栈的床上,双眼紧闭,浑身瑟瑟发抖。 5. 当新娘可真要命啊 “妖怪大人,求求你别吃我······” 浓重的黑影逐渐靠近。 沈念缩在墙角,脸色苍白。 昏黄闪烁的半截烛火,勾勒出怪物庞大无比的身躯,如泰山压顶一般将沈念牢牢锁在他的包围里。 沈念害怕的捏紧拳头,毫无章法的朝着那团阴影挥去,可无论她怎么挥打,却触碰不到分毫。 似是觉得有趣,那怪物绕到她的跟前,一只带着黑色鳞甲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冷笑道:“你砸伤了我,就该叫你吃到我的肚子里,才能消解我的心头之恨。” 沈念犹如当头一棒,顿时语塞,她想到了那个被她砸到的俊美男子,那张脸竟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还扬言要吃了自己,她呼吸一顿,挥动的手臂停了下来。 心有愧疚道:“对不起,妖怪大人,我不是故意砸你的,实在是不小心,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 “不小心可没什么用,你害我平白无故少了几百年的道行,你觉的我能放过你吗?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怪物探出狰狞的面孔,用鼻子嗅了嗅,贪婪的目光仿佛见到了一盘美味的珍馐。 “不吃行不行啊,你看我都没什么肉,全是骨头,吃了容易硌牙。”沈念害怕的闭上眼,嘴里叽里咕噜的还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 可下一秒,一阵冰凉的触感从脸上传来,顺着脸颊滑到脖颈下面。 她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那冰凉的感觉正是怪物伸着舌头在舔她的脸,黏腻的口水让她直犯恶心。 “你说我是先吃你身上哪里好啊。”怪物猩红的眼珠转了转,仿佛身体里的饥饿感已经忍到了极致,他兴奋的张开血红色的大口,露出满口尖牙道:“从头开始,还是从手开始?” “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千里之外,时非忘猛然睁开眼,眉头微皱,胸口传来一丝抽疼。 方才那一瞬,他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强烈恐惧,好像是有人要吃了她。 他闭眼确认,但那感觉很快又消失了。 “……她在睡觉。”他不可思议的低声自语,“做噩梦能做到这种程度?” “有点意思。”时非忘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渗出寒意。 怪物正朝着沈念扑了过去,她只能拼命挣扎不肯就范,眼看着便要被那怪物将她拆吃入腹。 就在千均一发之际,她好像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那声音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念丫头,你怎么了,快醒醒,醒醒······” 房门被打开,一道刺眼的光线透了进来,那个丑陋恶心的怪物从她跟前慢慢消失不见,她庆幸的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了门外。 “醒醒……” 沈念艰难的睁开双眼,视线从一条直线慢慢向外扩开,接着她看到的是师父那张熟悉的脸。 “师父,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到我砸到的那人变成妖怪要吃我。”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撑着床沿半躺靠在枕头上,一脸惊魂未定。 郝夏任关切的扶住她的胳膊,问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想太多了,为师教你的清心咒,有没有好好在念?” 沈念低着头,嘴唇微启:“那个、我······” “你看看你,不好好修炼,被心魔缠身了吧。”郝夏任抬起一张想要责备又不忍心的脸,抡起扇子敲了三下她的脑袋。 脑袋昏昏沉沉,被这么一敲,瞬间清醒,她委屈的喊了一声“师父”后,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郝夏任没管她的任性,继续说道:“等下自己去念清心咒一百遍。” “一百遍太多了吧师父,能不能少一点儿。”沈念一把掀开被子,露出半截脑袋,娇嗔的拉住郝夏任的衣袖恳求。 郝夏任这次没吃她那套卖乖的把戏,背过身去,狠心道:“讨价还价,那就两百遍。” “老头儿,你怎么这样!”沈念被气的没了规矩,两百遍清心咒,她怕是要念到明天。 “再没大没小,看为师怎么罚你。”郝夏任拧起扇子又往她脑袋上一拍。 “一百遍就一百遍,不许再加了。” 沈念没办法,再闹下去,恐怕就不止是念清心咒这么简单了,师父可以罚她的办法可太多了。 后来等沈念到第五十遍清心咒时,她急忙借着肚子疼钻出了房间,跑到东街上一家卖糖水的铺子里吃了一碗她爱吃的桂花藕粉羹才心满意足的回来。 郝夏任当然知道她是装的,但也没拆穿她,任由她跑了出去,他清楚沈念就是个不仅爱偷懒还爱偷吃的馋猫,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偷吃完桂花藕粉羹溜回来,沈念刚进门就看见师父难得没喝酒,蹲在桌前看一张泛黄的纸。 她凑过去:“看什么呢?”郝夏任把纸一翻,露出底下盖着红印的请帖:“生意来了。” 沈念心里咯噔一声。每次师父说“生意来了”,她都得跟着倒霉。 当问那里发生何事时,郝夏任却没有细说,只说是什么新娶的媳妇刚入门便死了,连脸皮都被扒了,其他的,等到了再说。 死的惨不惨她不知道,但干出这杀人还扒脸皮的事,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邪祟,沈念恨不得揍它百八十遍。 * 翌日上午,碧空如洗,鸟儿在枝头高鸣。 离彩云镇还有十几里路程,沈念和师父路过一座茶肆时,便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堆窃窃私语,她有些好奇的凑了上去,刚好听了个正着。 “你们知道吗,镇上高老爷家娶的第三房小妾死了,死的可惨了,不仅被吸成干尸,连脸皮都没有了。” “听说镇上好几户刚刚成亲的新娘,都是这么死的,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看得罪的不是什么人,是妖啊鬼什么的也说不定,不然怎会如此,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 谈话之间,几人眉飞色舞,脸色忽明忽暗。 沈念自然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咚一口喝了下去,接着他们的话问道:“什么妖啊鬼的专门杀新娘啊,还要扒人脸皮,难道是有什么怪癖不成。” 那几人七嘴八舌的说的十分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两个人,其中一名男子热情回应道:“如此连杀数人,又爱吸食精魄,不是妖鬼是什么。” 沈念感叹一声:“看来这当新娘可真要命呐!” “本是喜事却变成丧事,可不是要命嘛!” 男子顺势瞥了她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身边突然多了两个人,愣了一愣:“你们……哪里来的,打听我们彩云镇的事做什么。” 沈念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准备自我介绍一番,朝着几人道:“我们是你们彩云镇请来除邪祟的仙师,我叫沈念。”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师父郝夏任:“这是我师父,你们可以叫他郝仙长。” “仙长?”一名男子突然哈哈哈大笑,语气有些怪异:“你们怕还不知,之前也来了几个自称仙长的修士,结果不到一天,就死的死,跑的跑,你们还敢来?” “那邪祟有如此厉害?”沈念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信。 “不厉害能杀那么多人?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不要白白枉送了性命。” “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去吧。” 说完这些那几名男子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后,不打算与他们两人多费口舌,便纷纷各自散去,只留下了这么一句忠告。 “师父,要不我们还是不去了吧,听他们说,那邪祟很是厉害。”沈念蹙着眉头低声凑到郝夏任的耳边。 郝夏任倒是镇定自若:“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 沈念:“……” “有为师在你怕什么?”郝夏任自信的挑了挑眉。 沈念心里直犯嘀咕:不怕才怪。 接着又问:“要是打不过怎么办。” 郝夏任拍拍她的肩膀,语重深长道:“乖徒儿,总之记住一句话: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如果跑不掉呢。”沈念作死的又问了一句。 “……跑不掉、跑不掉当然接着跑啊,难道你想留下喂邪祟。”郝夏任捋了一把胡须,有些没面子的掉头就要走。 沈念边暗骂边跟了上去,有师父在的地方,她当然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最后倒霉的不都是她嘛。 * 金鸦西沉,暮色渐浓。 一路走走停停,他们连续问了好几户人家,终于找到了那位高老爷的府上。 “高老庄?” 视线落在那三个大字时,沈念差点笑出声,她捂着嘴小声嘀咕:“没想到这个名字和我看过的话本一模一样,真有意思。” 郝夏任听见她在身后咯咯偷笑,不知她为何发笑,便顿住脚步凑了过去:“你一个人在那里偷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给为师也乐乐。” 沈念瞬间敛去笑意,一本正经道:“师父,这里面不会有只猪精吧!” “什么?猪精?你为什么觉得会有只猪精?”郝夏任露出疑惑的眼神,实在没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嘛。” 沈念琥珀色的眸子一转,又笑了起来:“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说是有只猪精因为贪恋高老庄小姐的美貌,便化形成一名英俊男子,与她婚配,后来因为不小心暴露了妖身,被女子父母请来的降妖师给降伏了……” 郝夏任抡起手中那把蒲叶扇轻轻往她后脑勺一敲:“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少看点不正经话本子,咱们来这是来干正事的。” 沈念“哦”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敛去笑意,站直了身体。 默默告诉自己:来都来了,该干活了。 站在门口的小厮,见两人面生,又是一副道士模样,赶忙上去相迎,眯着眼睛笑道:“两位可是从云来城而来?” “正是。”郝夏任捋捋胡须点了点头。 “哎呀,原来真是仙长啊,我家老爷已经等您很久了,快请进。”小厮见状心下大喜,一副讨好的表情立马将他请了进去。 “你家老爷还好吗?”郝夏任随口一问。 “仙长有所不知,我家老爷……” 小厮脸上的笑意立马敛去,转而无奈的掩面“唉”叹了一口气。 随后回道:“老爷他、他病倒了。” 6. 假药可是会吃死人的 沈念满眼都是对这个“高老庄”的好奇。 她随师父行走于世间多年,称自己的宅子的叫什么老庄的,她只在那本话本上见过。 后面与那名小厮闲聊下,才知道,原来“高老庄”这个称呼是从祖上传下来的,高老爷祖上以田地为生,又雇佣了许多佃户,之后碰上灾年,靠囤积的大量粮食,获得了许多钱财,并因此发迹成为这一方有钱有势的大户,所以这个称呼便一直沿用到现在。 踏入庄子内,先穿过一道笔直的青石甬道,两侧栽有梧桐和海棠,廊下木柱漆色如润,檐角垂着铜铃,风一吹便响起细碎的铃音。 暮色漫过青砖大院,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石板上,沈念跟着穿过一道道廊门,与来回穿行的奴仆擦肩而过。 望着这七进七出的大院子,沈念心中别的感想没有,只总结出两个字:豪气。 小厮将两人引入庄内一处清幽雅致的庭院,院内小桥流水,花草繁茂,中间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庭庭如盖,置身其中,仿佛别有一番意境。 “仙长,我们老爷就在这里养病,待我先去看看老爷醒了没。” “嗯。” 院子的大门被打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沈念最怕喝药,哪怕是闻到都令她浑身难受。 她忙掩着鼻腔躲在一旁,嫌弃的表情溢了满脸。 过了片刻,小厮小跑回来,领着郝夏任和沈念走了进去。 房间内陈设古朴别致,一应俱全,屋内点着幽幽飘动的熏香,混着那股极重的苦药气味,直逼两人的鼻腔。 沈念站在身后,借着缝隙见到高老爷的时候,她眉头紧绷,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缠绵病塌,形似枯槁,原本圆润的身材,看着也消瘦不少,两颊凹陷,目光无神下眼眶青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看哪还有什么人样。 她暗自腹诽一番很快便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收了回来。 “你家老爷这是得什么病了?看上去怎么如此严重。” 郝夏任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问道。 “仙长,我们已经请了好些郎中来瞧过,那些郎中都说是受了惊吓又加上悲伤过度之症,只需好好调理即可,可是过了这些时日,我们老爷依旧不见好啊,这才托人打听,寻到仙长你。” 小厮耐着性子一五一十的将他知道的告诉了两人,又安排两人坐下,着人奉上茶水。 “据老夫观察,你家老爷的确是受惊过度导致的气血逆流,精神紧张。光靠静养怕是不行,还须辅以安心定神的丹药。” 郝夏任一把捋过自己的发白胡须喝了口茶,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递了过去。 “将此定神丹服下,可助你家老爷恢复。” 可还未等小厮将丹药接住,沈念率先走过去一把夺过,神色凝重的在郝夏任耳边嘀咕:“师父,你这不会又是什么假丹药吧,假药可会吃死人的!” “当然不会,这颗是真的。”郝夏任没好气的将丹药从她手中抢出来,沈念愣了愣这才松了口气。 “仙长这是……”旁边的小厮满脸疑惑,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拿去。” 丹药再次递到了小厮面前。 小厮怔了一瞬:“谢谢仙长。” 他连忙接过那枚丹药,混着汤药一起将丹药喂进了高老爷的口中。 丹药没入腹中,没过多久,神志恍惚的高老爷便渐渐清醒,他睁开双眼,凝望着房间里的两个陌生人,口中喊道:“进宝,他们是何人?” 被叫进宝的小厮赶忙回应:“这是从云来城请来的仙长,特地来降除邪祟的。” 恢复神志的高老爷,也不顾身体不适,在身旁小厮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顿了半晌,缓缓说道:“两位仙长,可听说了我彩云镇的新娘扒皮案?” “略有耳闻。”郝夏任面色如常。 “咳!咳咳……” 高老爷轻咳几声,接着说道:“这事说起来,已经好长时间没发生了,不知这次怎么又突然开始,连死数十人,连我最爱的翠微,也不幸遭此劫难啊。”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抹泪,一副伤心欲绝的神色。 身旁的进宝急忙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老爷,您别难过了,当心伤了身子。” “她走了,我还要这身子有何用!……咳咳!”高老爷脸色被咳的发红,另一只手重重砸在床沿边上,被生生撞出几条红印。 “那个、高老爷,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站在一旁的沈念暗自感概此人的一片痴心,略有不忍,便开口劝慰。 高老爷收起那只砸床的手,转而又捂住自己干咳的胸口,虚弱道:“让小仙长见笑了,我只是、只是太难过,看见翠微死得那样惨,实在悲从心来。” “我理解的,心爱之人离去,难免心情沉重,抑郁寡欢,可见高老爷也是痴情之人。”沈念脸色不佳连连摆手。 可房间里的药味实在难闻,仿佛是将药渣碾成泥粘在喉咙里,不知不觉里尽往鼻腔里钻,一个没忍住,沈念说完就立马跑出了门,径直跑到那棵梧桐树底下大口喘着气。 “小仙长这是怎么了?她怎么跑了。” 见她一溜烟的跑出门口,高老爷眉间一凝愣了半天。 郝夏任望着沈念跑出去的背影,“哦”了一声反应道:“没事,可能昨日吃坏肚子了。” 高老爷恍然大悟,嘴角露出一丝尴尬的浅笑:“原来如此,那仙长我们继续说。” 郝夏任没管跑出去的沈念,他端起一杯茶水品了一口,神色自若。 而后不急不缓问道:“对了,你刚刚是说类似情况以前也发生过?” “十年前,听说在隔壁的青牛镇,也有类似扒皮惨案发生,那时也是没有找到凶手,渐渐就变成了悬案,没想到……没想到这凶手如今又来我彩云镇作案。” “如此大案,那官府可找到什么线索?” “官府的人自然不敢懈怠,这段日子以来,四处派人在寻找凶手和线索,可依旧阻止不了凶手再次顶风作案,直到三日前,我将翠微纳入府中,没想到那凶手再次行凶,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翠微给杀害了,还……将她的脸给扒了啊。” 说到扒脸皮时,高老爷的脸色又开始由白转红,眸光中闪烁着盈盈的泪光。 “如此,果然有蹊跷。”郝夏任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又将杯中的茶水抿了一口。 “官府查不出什么,镇上又屡屡有命案发生,传到最后,便说凶手可能不是 人,而是邪祟。” 郝夏任将手中杯盏一放,眉心微皱:“也许真的是邪祟,不过还得等看过尸体才知道,不知那位姨娘的尸身停在何处,可否方便让我去看看一二。” “翠微的尸身还停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不过仙长可先安顿下来,再让进宝带你们过去,只要能把凶手找出来,必有重谢,咳咳……” 话音刚落,高老爷便又咳喘起来,涨红了脸朝身旁的小厮瞟了一眼,那小厮立即便心领神会,连忙招呼道:“仙长这边请,我先带你们去客房休息。” “有劳。” 郝夏任跟着从房中出来,沈念见状,赶忙跑了过来,一脸着急问道:“师父,怎么样,可问出什么了?” “你刚刚跑哪去了?真是没规矩。”郝夏任没好气的扫了她一眼。 沈念眼神一躲:“那药味我真闻不了,只好先出来透透气。” “你呀!”郝夏任无奈笑了笑,又道:“等下我们去看尸体。” “这么快?” “你怕了?” “我才不怕!”哪怕害怕也绝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师父笑话,沈念想都没想便一口回应。 走在前面的小厮没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领着他们往另外一处院子走去,那是专门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跟着绕过几道连廊又踏过石桥,没多久客房就到了,打开房门,内里还算宽敞,陈设古朴别致,各种生活用具也都安排妥当,看上去颇为用心。 “两位仙长,暂且在此安心住下,稍后我便带你们去看姨娘的尸体。” “有劳进宝兄弟了。” 郝夏任客套一番后,沈念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放好,又四处观察了一番,这才满意的坐下。 “师父,你说这凶手到底是人还是邪祟?” “不知道。” “那高老爷有说抓到凶手给多少报酬吗?” “不知道。” “那我们到底能不能抓到凶手?” “还是不知道。” 沈念忍不住在心里翻了白眼,无语道:“师父,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郝夏任弓起手指,轻轻在她脑门上一敲,语重心长道:“你个女孩子家家的,不用管这么多,总之你记住,不管凶手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用管对方给多少报酬,我们捉妖师都有责任要“为民除害”。” “好好好,师父你说得对,我们捉妖师都有责任要“为民除害”。”沈念连连附和,自动又复读一遍。 “好了,为师住在隔壁,先去换件衣服,你也换一下。” 沈念点点头,望着郝夏任离开的背影,脑子里一直在循环刚刚他说的那句“为民除害”,似乎又让她对眼前的师父多了一丝了解,原来师父认真的样子,也是挺让人敬佩的。 “咚咚咚!” 一刻钟后,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仙长,可安顿好了?” 声音有些熟悉,沈念将门打开,还是之前那名小厮。 她微微颔首:“安顿好了。” 这时郝夏任也闻声推门而出,一身利落的灰色长袍,手上还端着盒子。 “走吧。” 沈念凑到跟前,好奇打量道:“师父,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7. 今日我要成亲了 “等会你就知道了。” 郝夏任摇着他那把蒲叶扇回了个故作深沉的笑容。 赶了一整天的路,沈念刚休息一会儿,人还没缓过神来,又被拉着去瞧尸体。 本想先去吃口热乎饭,却见师父郝夏任正准备迈脚跟着小厮去那停尸体的院子,她跟在背后问道:“……那个师父,你不饿吗?我们要不要先吃点饭?” 郝夏任连连摆手:“吃什么吃,等下你就吃不下去了。” 走在前面带路的小厮似是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忙回应道:“仙长不用担心,我已经差人去备好饭菜,等两位看完尸体便可以去享用。” “如此甚好,那快走吧,乖徒儿。” 听到准备好了饭菜,沈念一下来了精神,连忙催促道:“师父,那我们快走。” 跟着转过几道回廊,两人被带到了一处景色宜人的独居小院里,或许是因为这里发生过命案,所以鲜少有人再来,院子里的花草倒是多了几分随意。 小院大门悬起白幡,素白孝布挂满廊檐,风一吹簌簌翻飞,正堂设了灵堂,白帐低垂,棺木静静停于正中。案上长烛摇曳,香雾袅袅,灵位前摆满果品供香。 郝夏任走在前方,沈念跟在身后,面对这种阴气森森的场景,她总觉得背上凉嗖嗖的,像在冒冷汗。 走进正堂,棺木刚好停在正中央,盖子还没盖上,沈念不经意看了一眼,立马就把头扭开,脸上被扒了个干干净净,差点让她把昨日吃的桂花藕羹给吐出来。 “……师父,这也太吓人了吧,到底是什么干的,这么缺德。” 赶紧闭上双眼躲在郝夏任的身后,脸色说不清的难看。 郝夏任上前看了一眼,随后将手中的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薄铜盘。 铜盘无镜面,底部刻有流云纹。 沈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问道:“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鉴妖盘。” 沈念眨了眨眼:“鉴妖盘?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为师最近新得的法宝,还没试过。”郝夏任目光落在上面,咧嘴笑了笑。 沈念“哦”了一声,又问:“那它该怎么用。” 郝夏任缓缓解释道:“很简单,将它放在有妖气的地方,如果盘上升起浅紫色的烟,便是普通的妖,若是升起暗紫色的妖,便是厉害的妖,若升起绿色的烟,便是鬼,要是什么都没有,便不是妖也不是鬼。” “这么神奇,那快拿上去试试。” 郝夏任拿起那块鉴妖盘,将它悬于尸体之上,跟着默念起法咒。 铜盘随着法咒的诵念慢慢晃动,转而泛出一道淡淡的金光。 很快,铜盘之上缓缓腾起一股幽幽紫烟,盘旋不散。 沈念瞳孔一缩,激动道:“师父,是紫色的烟。” 等该看的尸体看了,该用的手段也用了,终于得到一个结论。 杀她的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妖。 至于为何是妖而不是鬼,郝夏任是这么说的,鬼是人死之后的魂魄所凝成,一般只在夜间出没,而那些新娘都是白天过门后在房间里突然被杀,且鬼并不需要吸食人的精魄,这一点和妖完全不同。 妖善隐匿踪迹,又喜食人精魄助长修为,完全有杀人动机,只是为什么只挑新婚的女子,还要扒人脸皮,这点确实无从知晓。 而从那些知情人口中得知,那妖物一般只在有新娘出嫁时才会动手,平常倒是一切正常,只不过因为连续死了数十个新娘,已经没人敢在此时新婚嫁娶了。 “师父,若是那邪祟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那我们便想办法去找它。” “可是只有新娘出嫁它才会出现,最近也没有人敢成亲了。” “找人假扮不就行了。” 郝夏任勾起嘴角轻飘飘的说道,然后眯起双眼脸色微妙的望向沈念。 沈念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心神不宁连连摆手道:“师父!你看我干什么,我不行的。” 她就知道,师父喜欢出这种馊主意,拿自己徒儿去打窝,真是便宜师父不能要。 “你不扮新娘,难道师父这老头子去扮吗?为师这一把老骨头哟,真是谁都指望不了了。”郝夏任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准备倚老卖老,耍点无赖。 见郝夏任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沈念把心一横,只能无奈屈服,她妥协道:“我扮还不行吗,师父你别这样,不过就这一次。” 郝夏任见她答应了,立马眉开眼笑,连忙站起身来,宽慰道:“哎呀,徒儿你放心吧,师父会护着你的,再说了,要是抓住了这只邪祟,彩云镇的百姓会感谢我们的,你也不想看到那些年轻姑娘死于非命吧。” 沈念伸出一根手指,坚定道:“说好了,我只扮一次,如果它不来,我也没办法。” “它会来的。”郝夏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比肯定。 计划已定,新娘有了,但新郎还没有,本来打算让高老爷再娶一下亲陪他们演戏,可无奈他身体不佳,无法扮演,后面府里有个叫阿福的小厮自告奋勇,愿意献身为民除害。 “小伙子,果然勇气可嘉,前途无量啊。”郝夏任拍着那名小厮的肩膀一顿夸赞。 阿福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担忧道:“仙长,那妖怪厉不厉害,会不会伤到我?” “放心好了,你只是配合一下,妖怪的目标不是你。”郝夏任端出一副高深莫测模样,摇着那把已经破旧的老蒲扇边走边说。 “哦哦!那就好,有仙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阿福这才卸下心中的不安,而后朝沈念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只剩沈念在一旁发呆,心情说不出的怪。 * 翌日,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夹着晨间的清风一吹,枝头上的鸟儿叽叽喳喳,沈念本还在迷糊的睡觉,不曾想有几名侍女突然推门鱼贯而入。 “姑娘,醒醒,我们该开始了。” “让我再睡会儿。”沈念微微睁眼,瞟了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姑娘,快醒醒。” 一名侍女将她轻轻摇了摇,可沈念依旧没什么反应,翻了个身似乎又睡着了。 没有办法,几名侍女只好将她从床上扶起,各自分工,简单清洗过后,沈念揉了揉眼睛,总算是清醒过来。 “你们要干嘛?”沈念眸光一滞,还带着几分倦意。 只见侍女们笑着不语,陆续将要用的东西端了上来。 当视线落在那些红彤彤,金灿灿的东西上时,沈念总算想起来:对啊,今日是她要成亲了,咳,说错了,是假成亲。 屋外众人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布置,沈念平常总爱一身男装打扮,很少穿回女装,这次若不是为了引出妖怪,她是不想穿这繁琐的服饰。 层层叠叠的红色的喜服和新娘头上戴的金色发冠被端了上来,沈念盯了好一会儿,面露难色道:“这么复杂,怎么穿?” 身旁的侍女“噗嗤”笑出了声,安慰道:“姑娘不用担心,我们自会为你穿戴好。” 沈念只好无奈的闭上了嘴,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穿新娘服,竟然是为了捉妖怪。 捣腾了好一会儿,终于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喜服给穿上,接着再是梳发,戴冠,哪处都马虎不得,沈念只能暗暗在心里叫苦:这假成 亲怎么也这么麻烦啊。 装扮了整整两个时辰,妆容总算全部完成,沈念坐在镜子前直犯迷糊,等眼睛一睁开,心头猛的一颤。 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沈念盯着出了神,恍惚之际,似乎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莫名咧嘴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指抚上唇瓣,却只在指尖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略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眼花,刚才定是眼花了。” “姑娘,你有此等绝色容貌,为何平常却做男装打扮。“旁边的侍女见她样貌不凡,不免心生感叹。 “女装我嫌麻烦。” 侍女笑了笑:“不过姑娘哪怕不施粉黛,也好看过所有人。” 没来由的被夸好看,沈念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嘴角微微扯出一抹不失礼貌的笑意。 这时郝夏任走了进来,对着沈念上下打量了几眼,满意笑道:“这行头还不错,挺适合你。” “师父,连你也来打趣我,再说我就不扮了。”沈念撅着嘴“哼”了一声,立即背过身去。 郝夏任看出她脸皮薄,似在害羞,便绷住上扬的嘴角,正经道:“好好好,乖徒儿,别生气,等下还有正事等着我们呢。” ……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鱼儿上钩。 热闹的大街上,整齐的仪仗队在前面开路,八个轿夫抬着一顶大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弄出很大动静,目的就为了将妖怪吸引过来。 最后沈念被安排在了一间挂满红绸和摆满喜果的房间里,红烛高燃,锦衣罗帐,手里还捏着师父给她的防身法器。 而房间外,郝夏任早已提前布好了防妖的结界,一旦它靠近,便会触发警报,而他躲藏在暗处,随时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 一个时辰后,没有动静。 沈念等的有些无聊,拿起师父给她的防身法器,一把精致的匕首左看右看,怀疑道:“这东西真能防妖?别是那老头儿又来忽悠我的。” 匕首随意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确认了还算不错才满意的收回去,等待的间隙,门外传来了一声的丫鬟的呼唤:“姑娘别急,姑爷很快就会来了。” 沈念没有回应,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姑爷,演戏而已,没必要这样真吧! ……. 接着又过了两个时辰,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门外的郝夏任躲在草丛中,被蚊子咬的龇牙咧嘴,盯着那道结界无精打采,其他配合演戏的人也早已躲在其他地方,东倒西歪,一副要死不死的倒霉样。 沈念打了个哈欠,听见外面草丛里传来“啪”的一声,是师父在拍蚊子。接着又是“啪”的一声。 “师父,你再打下去,妖没来,你就要被蚊子给抬走了。”她低声嘀咕。 长时间的等待,沈念不仅等着有些累了,还有些困了。 “算了,我还是先睡会吧,真是太困了……” 想着师父还守在外面,便放心地身子一倒,沉沉睡去。 …… *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沈念才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瞳孔骤缩,下意识的叫了几声“师父!”。 可等来的不是熟悉的回应,而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你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知道,哈哈哈……” 那拉长的笑声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仿佛可以将人洞穿。 沈念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感觉有一丝诡异的气氛扑面而来,使她瞬间清醒,心头一阵发紧。 她目前只想一件事: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8. 将你的脸皮换给我 跑? 沈念环顾四周,感觉希望不大,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她暂时还活着,可不好的是,对方好像有种随时想要弄死她的冲动。 刚刚只听到声音,便觉得那是一只不太好对付的恶妖,神神秘秘,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师父啊师父,这次你可害惨我了。”沈念苦着一张脸,暗自在心中叫屈。 她左看右看,这偌大的洞府只有她一个人,冷清的很。 “啊嚏!” 除了冷清,更多的是寒冷,沈念一个没忍住,喷嚏和眼泪齐飞,弄得她触不及防。 “这是什么鬼地方,为啥这么冷?”她本能地将身上的衣襟紧了紧,目光又上下左右将四周打量了一遍。 很快,不远处的一大堆白色冰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蹙着眉头,用双手抱胸的谨慎姿势走了过去。 冰块被叠放的整整齐齐,堆成一座平坦的巨大冰床,上下冒着冷气,而冰床上好像还放了什么东西。 视线落在上面的时候,沈念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妖怪怕热,给她自己打造的冰床,等脚步越来越靠近,沈念的双眸仿佛被什么给刺激到了,一眨不眨,神情呆滞,似乎瞬间凝成一座冰雕。 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喉间像被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堵的她心里发慌。 “这些……都是、都是人的脸皮?!”顿了顿发哑的嗓子,好半天才从刚才的震惊中缓和过来。 冰床上,一张张空洞的脸皮被整齐摆放,有哭有笑,有害怕也有绝望,每一张神色各不相同,足足有数十张。 难道这就是彩云镇被杀死的数十个新娘的脸皮! 沈念瞬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盯着那些脸皮的时候,大脑仿佛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怔在原地,嘴唇发颤,不敢想象,这些脸皮都是在那些女子还活着的时候就给剥下来,所以才能如此逼真,沈念似乎可以感受她们死前的那种恐惧和绝望,被迫忍受自己的脸皮被一点点剥离,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们?你给我出来,你这只黑心烂肺的恶妖。” 沈念怒不可扼,朝着空中一喊,她本以为自己跟着师父南来北往见过不少世面,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却是第一次见,那些女子,当时该有多痛苦多无助。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冰块底下不断冒出的冷气,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从她的足底慢慢缠绕到胸口。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行了,碰到我算你倒霉,你不肯出来,那我就骂到你出来。” 如一只被惹炸毛的小猫,心底那丝害怕瞬间爆发成一股勇气,带着一腔愤怒,沈念扯着嗓子大声骂道:“我见过不要脸的妖,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妖,喜欢扒人脸皮,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癖吗?” “喂!不要脸的臭妖怪,活该你人人喊打没人…….要…….” 最后一个字还未完全喊出口,沈念感觉脖子骤然一紧,整个人瞬间被提起,横在半空中,上下不得。 “放、放手,你这个……死妖怪。” 她还不想死,刚刚大声咒骂,完全是因为妖怪一直藏着不现身,又很想搞清楚对方是谁,是何来历,这样才能想办法如何脱身,再加上看到那些场景令她有些激动,这才骂的有些过了头。 她使劲的甩动手脚,不停的在空中扑腾,想要挣开着那道无形的力量。 无奈脸被憋的通红,窒息的感觉愈发难受,冲动果然是魔鬼,沈念暗中懊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咔嚓”一下拧成两截。 与此同时,九幽妖坊的一处华丽内殿里,时非忘手中正端起一杯茶水,还未等清茶入口,手上倏地传来一阵颤抖,青绿色的茶杯顺着衣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猛地碎成几块。 “阿忘,你这是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季殇,一眼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神色担忧。 打落的茶水泼溅一地,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时非忘双手用力的半撑起身子,手指深深扣住桌沿。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他冷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绯红,额上青筋突现,气息急促,目光有些涣散。 旁边的季殇眉头骤紧,立即调动周身法力,将手掌贴上时非忘的后背,面色凝重的为他压制那股不适。 灵力聚在掌间,被缓缓输送进他的体内,待神色缓和后,时非忘把脸一沉:“找到了,那人在彩云镇。” “你如何知道的?”季殇撤回了手,脸色微微发白。 “刚刚生死之间,应该是触发了玉佩里的自动防护机制,哪怕隔的再远,我也能准确知晓那人所在何处。” 还未等身体完全恢复,时非忘咬着牙,扶着额头立即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乌木梨的茶桌,目光望向远方:“那人现在有危险,我得过去。” “那你……” 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季殇话还未讲完,眼前身影便瞬间化为一道金色流光,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丝清冽的茶香。 望着消失那道的身影,他无奈摇摇头:是我问的有点多余了,没想到阿忘他这么上心,看来以后有的忙咯。 沈念被那道巨大的力量掐住喉咙,一时之间她好像感觉自己快死了,眼前出现了幻觉,有师父,有爹娘,还有这些年她遇到的人和事,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她明明想好好活着,却偏偏这么倒霉,总遇到这些糟心事。 意识越来越模糊,脸色逐渐从红变白,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正当她准备闭眼认命时,倏忽间,脖颈处那股力量渐渐减弱,身体慢慢失去了平衡,突然“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刚刚差点没命,真是好险。 她暗中庆幸,顾不得摔疼的屁股,趴在地上双眼微睁,偷偷张望刚才掐她脖子的人到底是谁。 可看了半天,周围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沈念觉得奇怪,不由得收紧身体,准备随时提防。 待体内那股窒息感逐渐消失,她才终于缓过劲来。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你究竟在算计什么。”沈念轻咳两声,目光逐渐清明。 “你很想死吗?” 那道森然的声音又从空中飘过,随后一缕强劲的气息扑面而来,慢慢的在沈念眼前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周围泛着紫绿色的淡光,随着光晕褪去,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沈念看清楚了她的长相,是位容貌不过二十上下的女子,一头青发如瀑般落在腰间,身上穿着一件看不清款式的喜服,但脸色苍白如纸,右脸带着狰狞的伤口,已经腐烂。 这是到底妖还是鬼?沈念不禁在心中发问,抓住衣角的手越捏越紧。 不过不管对方是妖还是鬼,今日她都感觉自己难逃一劫。 算了,左右都逃不掉,不如看看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对方越靠越近,沈念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强作镇定。 沈念鼓起勇气,微微颔首应道:“没有人想死,但如今我还有的选吗?” “别人或许没有,但你有。” 沈念未发一言,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妖不妖鬼不鬼的女子。 女子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疑惑,咧开嘴笑道:“怎么,没见过妖?” 沈念面色一僵:“你是妖?为何身上又有股淡淡的的鬼气。” “哈哈哈……妖也是我,鬼也是我,是不是很惊喜。”女子用手捋起自己一撮头发,冷冽的目光围着沈念上下打量,咧开一口白牙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令人发怵的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随意。 “一点都不好笑,你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你就不怕……” 女子反被气笑:“怕什么?怕他们变成鬼来报复我?我即是地狱,她们若敢来,我便将她们通通吃入腹中。” “你简直无可救药!滥杀无辜,有违天道,你就不怕天罚?” “天罚是什么,天道老爷可没空来管这等小事,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你想做什么?”沈念瞪着双眼,惊恐的退后几步。 “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吗?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与他关系很亲近对吗?” 女子一半脸如芙蓉照水,另一半脸如地狱修罗,脸上似笑非笑,步步向她逼近。 对方进一步,沈念便退一步,心里满是慌张,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又要对自己发难。 沈念手心都攥出了汗:“你说的是谁,我不明白。” “呵!或者这样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他很在乎的一个人。”女子轻笑一声,语气很是满足。 “啊?”沈念表情一凝:“什么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沈念仰头反问:“难道你会放了我?” 女子耐心道:“将你的脸换给我。” 换脸?沈念瞬间呆在原地,犹如一座石像被定住。 果然,她就知道,这恶妖将她掳来没安好心,真当她的脸是饭团捏的,想扒就扒。 “想要我的脸,你拿什么东西来换!” 沈念瞪着她,一本正经的开始讨价还价。 9. 丑的我可不要 “你在跟我谈条件?” 女子的脸忽明忽暗,可怖的脸显得更加阴森。 “不是你说要跟我做交易吗?怎么,怕吃亏,又反悔了?”沈念双手抱胸,一脸无所谓。 “你这小姑娘,口齿倒是厉害,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听说蓬莱岛上住了神仙,想必神仙用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不如你去讨几样给我玩玩,还有我听说东海龙宫有一颗定海神珠,可照见因果,稳定神魂,这个我也喜欢。” “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这些东西我要是能拿到,还犯得着呆在这破地方吗?” “不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吗?我的脸,你想要也很简单,跟其他人一样,杀了我也可以得到,又何必假惺惺的跟我谈交易。” 沈念被她这句话给气的想笑,这么大费周章的将她掳来,不就是想要她的脸,可想要脸不是很容易吗,杀了她就行,这么费劲干嘛,憋着什么坏呢。 女妖冷笑:“看样子,你也不傻,算是个聪明人,不妨告诉你,她们?不过是群低贱的蝼蚁,那些脸皮腐烂的很快,我不喜欢,只有自愿将脸皮献给我,才能永远属于我。” 接着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欣喜:“而且,我很喜欢你这张脸。” “原来是这样。”沈念的心里算是明白了,这是怕杀了她,脸皮不好用了啊,果然是没安好心。 但转头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把脸给你,我一样活不成,我为什么要同意这种交易。” 左右都是死,干嘛要选择死的这么痛苦,沈念没办法不这样想。 “我可以为你换上其他的脸皮,然后放了你,只要你同意。” 放了我?是真当她沈念没脑子,还是把她当猴耍,简直不要脸极了,杀人在对方眼里来说仿佛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一件事一般,虽说是交易,但她有的选吗,就算真打算把脸换给它,凭它这杀人如麻的性子,她沈念还有的活? 沈念当然不信对方那一套骗人的鬼话,但她还是想多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希望师父知道她失踪后,能快点找到她,另一方面,她准备先假装答应对方,等对方放松警惕时,自己再想办法逃走。 她将目光收紧,眯起眼睛试探道:“那看来我只能同意你这个交易了,不然只有死这一条路了对不对。” “不错,你很聪明,不同意的话我不介意再多杀一个人。” 女子走到她面前,尖尖的指甲勾起她的下巴,满意的在她脸上轻轻的划来划去。 “好,我同意。” 冰凉的指甲刮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沈念的浑身被惊起一阵鸡皮疙瘩,只好把头一扭,假装答应。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得意的笑容,缓而抽开那只苍白又冰冷的指尖,转身坐在了冰床旁边,拧起一张脸皮左右瞧了瞧又丢了回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还有,你准备给我换张什么样的脸。” 弄清楚了对方的目的,沈念反而没那么害怕了,既然对方有所求,那就证明她还有价值,不会轻易就杀了她。 “今日我乏了,明日。”女子扶着额角,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为了演的更逼真,她傲娇道:“先说好,丑的我可不要。” “这上面的你随便选。” 女子不耐烦的站起来,眼角一丝不悦的余光扫向了过去。 目光移向那数十张神色各异的脸皮,沈念心里咯噔一下,万分不愿,但还是假装在认真挑选,暗中默念:去你的臭妖怪,我才不听你的呢,我的脸你想都别想。 趁她在看那些脸皮时,那女子随后身形逐渐消散,又化为一道紫绿色的光影飘走了。 沈念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两眼放空,盯着石顶,满脸生无可恋。 明日,那恶妖就要取她脸皮,这可怎么办。 死脑子,快想啊。 无声的焦灼爬上她的眉梢,心里急的像只火上烤着的蚂蚱,沈念连忙回忆起师父这些年教她的一些防身术法,希望明日可以派上用场,又将身上所有的法器拿出来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目光落在一块凤形玉佩上。 这玉佩还是她之前从那位被她砸到的“倒霉兄”身上扯下来的,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样,究竟有没有活着。 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几圈,心中暗叹一口气:“看起来没啥用。”又将玉佩揣回了怀中。 另一边,高老爷的宅子里,郝夏任一把推开门后,人是傻眼的。 整个房间里啥都没有,只留下床前几块未啃完的瓜果和一地的瓜子壳。 “我那么大一个徒儿去哪了,人呢?” 他手脚并用一通翻找,最后连根头发都没找到。 “哎呀呀,人到底跑哪去了,明明那结界也没动啊。” 他摊着双手,一遍遍问起在场的丫鬟小厮。 “你们看见没,我徒儿,那个漂亮的小姑娘。” 丫鬟甲:没有。 丫鬟乙:摇头。 小厮丙:“怕不是被那妖怪抓走了吧。” “妖怪?” 郝夏任朝门外的天空一指,满脸悲愤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妖,老夫的徒弟你也敢抓,让我逮到你,定把你拆了当凳子坐。” “仙长,先别生气,那妖怪说不定没把沈姑娘怎么样呢。” 郝夏任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呀,真怎么样了就晚了,我那可怜的徒儿啊,为师对不住你啊。” 哑着嗓子哭的十分认真,可下一秒,又听他叹气道:“算了,老夫亲自去找徒儿,你们告诉高老爷,就说我们晚点回来,记得给留饭啊。” 众人:“……..” 郝夏任拿起腰间的葫芦,往嘴中猛灌一口酒,混着酒气,洋洋洒洒的转身离去。 还好他留有后手,提前在沈念身上留下一道隐形的追踪符,不然真要追悔莫及。 循着上面的气息,郝夏任找了一夜,结果啥都没找到,追踪符的气息越来越淡,他隐隐感到不安,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挤成了一个川字。 但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只希望老天开眼,让他尽快找到,不然可没法给上面交代。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石洞的缝隙,零零散散落在沈念的脸上,昨日她折腾了一晚上 ,忧心忡忡的没敢睡觉,最后终于熬不住,眼皮打架睡着了,这会儿还没醒。 直到那缕阳光变得愈发滚烫,她才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眸,半睡半醒。 “既然醒了,那便开始吧。” 一道森然的声音在耳畔萦绕,沈念猛地翻身坐起,睡意全无。 “开始?这么快!我还没准备好呢。” “怎么,你想反悔?” “不不不,我只是有点紧张。”沈念连忙应道,一脸茫然。 “放心,你只要不乱动,我保证又快又准。” 我又不是木头,被人活剥脸皮还能不动?沈念捏住衣角的手紧了又紧,心跳快如擂鼓。 “好,你可别弄疼我。”她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心中暗骂:没时间了,师父你怎么还不来啊。 女子嘴角一扯,满意的笑容顺着那道恐怖的疤痕,愈发瘆人。 在对方的安排下,沈念只好咬着牙乖乖躺在冰床上,刚躺上去,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往她身体里钻,她被冻的直哆嗦。 她闭着双眼强忍道:“开始吧。” 锋利的刀片上映出女子嘴角靥足的笑意,刀光打在石壁上,泛着一道道慑人的寒光。 “啊!” 刀子割向沈念的脸上时,一声尖叫瞬间划破空旷的石洞,荡起长鸣的回响。 沈念立马坐起身睁眼一瞧:“好险,差点中刀。” 只见女子腰腹上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红色的血液顺着刀身,慢慢渗透衣衫。 “你果然……不老实。”女子手中的小刀骤然滑落,脚步不禁后退几步。 沈念见状,赶紧从冰床上爬下来,又从身上掏出几张镇妖符纸抵在胸前。 紧张道:“快放我出去,之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女子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这么一点小伤就能伤到我吧,既然我得不到这张脸,那你也可以不用活了。” “今日我便送你上路。” 女子压低声音,愤而拔出腹中的匕首,没来由的放在自己的舌尖舔了舔,鼓着一双随时要吃人的眼睛,狰狞的伸出一只长满利爪的手,凶狠的朝着沈念扑去。 “这也能没事。”盯着那把被舔舐干净的匕首,沈念被吓的六神无主,赶紧将手中那几张镇妖符纸甩了出去,口中念念有词。 可甩出去的符纸落在女妖身上,犹如挠痒痒一般,很快被烧成一片片灰烬,沈念又跳起来使出师父教她的防身功法,勉强对上几个回合后,她被打得起不来身,无奈被逼到了墙角。 退无可退,打又打不赢,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无奈交叉双手挡在眼前,等待着对方的全力一击,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豁出去了,她要是敢杀我,我就自爆灵核同归于尽,大不了谁也别想活。 最后睁眼的瞬间,沈念没等来对方的强烈攻势,而是扑面而来的一阵劲风,一道黑色身影突然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掌风一聚,化为一股强劲灵力,将女妖一掌击退数丈。 “你你你……怎么是你,你又从哪冒出来的。” 等看清对方的脸,沈念惊魂未定,被吓得口齿不清,活像见了鬼。 10. 真是好大一口黑锅啊 玄衣猎猎,无风自动。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沈念砸到,当他死了还把他埋了的妖王时非忘。 时非忘高大挺拔的身影将人笼罩在他的玄色衣袍之后,沈念小心翼翼从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才勉强看清对方的容貌。 白如昆山冷玉的面容上,一双精致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寒冽如刃。 流畅的下颌线条,和他立体的五官完美融合,身上还自带一丝不属于俗世的超然,沈念刚只瞟了一眼,便将他认出。 如果他当时确实还活着,那自己对他嘴对嘴渡气的事,那是不是也知道? …… 思及此处,沈念的耳尖“唰”的一下红了,脸蛋烫的像火烧。 但愿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好心,不是真的想要亲他的。 沈念轻声在心里嘀咕,低头把脸埋的死死的,还好此刻对方还没时间顾及她,让她可以把心里这点窘迫好好藏起来,但想着还是尽快脱离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内为好。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是巧合还是特地来找她麻烦,然后顺便把她给救了?沈念暗自在心中猜想,不过不管什么原因,此时她还没死,便算她命大。 她躲在身后庆幸下轻叹了一口气,那女子被时非忘的掌风一掌震出,连身后的石壁都随之裂开,现在正蹲在地上神色难看。 时非忘冷眼盯着对面被他重伤的女子,眸光似冰,从九幽殿感应到沈念有危险时,便一直不曾停歇,生怕对方小命不保连累了他。 还好因为同命契的原因,让他可以顺利找到她的位置,不然此刻,沈念估计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但他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当初砸了他还将他活埋的,是个女子。 这女子不仅胆大,还不知羞,竟敢亲他! 自己非但不能把她怎么样,还害他大老远的跑来救她,就因为这该死的同命契,他堂堂三界妖王竟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真是可气!可恶! 时非忘眉尖一滞,脸又跟着沉了几分。 不过他现在没时间找她麻烦,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解决眼前之事,沈念偷偷瞄了他一眼,又赶紧将目光从那人脸上挪开,虽然对方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她总觉得身上凉嗖嗖的。 还是先逃命要紧。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沈念立马从他背后一缩,蜷成一小团快速溜了出来。 趁着时非忘和那女妖还没反应过来,径直跑开了七八步远,边跑还不忘边喊:“那个、倒霉兄,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先帮我对付一下这个臭妖怪啊,大恩不言谢,那个我就先走了。” “站住!” 听到“倒霉兄”这三个字时,时非忘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眼刀先飞了过去:“你要敢走一步,等下本殿就先杀了你!” 这话一出,沈念的脚步先是顿住,再是面容一僵,心中暗道:现在不跑,等下还跑得掉?我又不傻。 犹豫片刻,也不管对方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哒哒哒”的连续跑出了十几步后,才把头一扭,满脸讨好道:“我离你们远点儿,你们慢慢打就好,别管我啊。” 红衣胜枫,骤然从时非忘眼皮底下飘过,以至于他连对方的脸都还没注意看清。 时非忘:“…….” 瞧见她这番不怕死的操作,时非忘简直气到顿时语塞,他活这么久,还有人敢把他的话不当回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但眼前,他还要对付这只女妖,没时间去管躲在角落里的沈念,只有先解决了眼前这个麻烦,他再将她给逮回来。 掌风力沉,女子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打的触不及防,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先前本就挨了沈念一刀,现在又被掌风一击,此刻只见她口角浸血,面色苍白,捂着胸口眸光狠厉。 终年阴冷的石室袭来阵阵寒凉,她五指收紧,将衣角捏出了褶皱。 似是被什么给刺激到,原本狰狞的面孔转瞬之间反而多了几分阴骘。 她抬起头来盯着时非忘冷笑道:“原来是殿主亲临,倒叫我受宠若惊。” “你又是谁,竟然认得本殿。”时非忘眸光一滞,神色生出几分警惕。 女子缓缓站起身,又朝前走了几步,将头发撩至耳后,露出那一半的腐烂脸皮,森然道:“我是谁?殿主哪会放在心上,千年前,我就已经死了,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一具伤体。” “千年前……”时非忘面色如常,怔忡片刻,那个时候他还没统领妖界,并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 “纪功这个名字你可还记得。” 纪功。 时非忘一时有些恍惚,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真的不算陌生,那是他曾经的贴身侍卫。 在他还小的时候,纪功是族中长辈亲自为他挑选的人,专门负责保护他安全的,只是后来龙凤大战开始,听说纪功突然成了叛徒,为了不祸及家人,纪功亲口承认是龙族派来的奸细,而后被判斩首。因为这件事,当时他还矛盾和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时非忘没有回答,只是目光逐渐变得黯淡,似乎不愿提及这段往事。 “看来你并不曾忘了他,可惜,他信错了人。” “他是叛徒,他亲口承认的。” “那是有人逼他的,他不得不认。”女妖近乎失控,呐喊着仿佛要将这千余年的愤恨统统发泄出来。 尖锐而又嘶哑的声音在飘在空中,荡起阵阵回响。 女子拖着那件已经褪色的喜服逐渐走近,衣角与地面相互摩擦,仿佛一声声轻微的哀叹。 “瞧见了吗,这身衣服本来是要穿给他看的,可是……一切都完了。”女子摆弄了几下衣摆,喉间凝出几分苦涩。 时非忘眸中轻颤,心里隐约觉得对方不简单,便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就是他的妻子,慕兰。”女妖闭上双眼,面无表情的缓缓道出。 慕兰,兰儿。 时非忘指尖在抖,他想起了纪功死的那一日,斩妖刀架在他脖子上时,对方朝他恳求的说了一句话。 “少主,求你们别杀兰儿,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好,我答应你。” 头颅落下的那一刻,纪功的手里还攥了一只绣有兰花的荷包,是粉色的。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时非忘心头被莫名扯起一丝疼痛,他没想到,当年纪功死也要护住的人,如今就在他眼前。 当年的事,已经无从追查,他只记得在纪功死后,他派人去找了慕兰,想为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但后来,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一般。 “你为何在这,还有你们的孩子呢,在哪?”时非忘面色渐渐缓和,语气里生出了几分关切。 说到孩子,女子的神色骤然翻转,仰天大笑一声后,眼角溢出一滴血泪。 她无比痛心道;“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的孩子,没了!” 没了? 时非忘满脸惊愕,立即追问:“如何没的?当时发生了什么?” “当年我身怀有孕,又被你凤族派来的人追杀,几番波折之下,孩子胎死腹中,我也难逃身死魂散。” “是谁追杀的你?” 女子拭去眼角的血泪,冷嘲道:“墨烬啊,他不是你的人吗?现在又装什么不知道。” “本殿没让他这样做。” 时非忘想起这个名字,他曾经的属下,后来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伤重而亡。 “够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纪功死了,我们的孩子也没了,现在只留下我一个人,没什么意思,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不如你也杀了我。” “本殿不会杀你,因为答应过他。”时非忘 抬起一双凤眸,目光扫过她半是腐烂半是柔美的脸时,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些同情。 “你若不杀我,我便要杀了你,哪怕我现在打不过你,但总有一天我也会杀了你,为我丈夫和孩子报仇。”慕兰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狰狞着五官很不甘心。 “很快我就要成功了,偏偏又被你毁掉。” 慕兰怒吼着提起仅剩的气力朝时非忘扑过去,但这次,时非忘没有出手,只是尽量的躲避她的攻击。 招招凶险,势势狠辣,石室内电光火石之间,里面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前后追逐,看得沈念眼花缭乱。 她躲在石柱背后,正一本正经的偷听两人谈话,满脑子都在想:这是什么情况?他到底是谁?她又为什么要杀他?我怎么完全都听不懂?但她好像听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感觉对方像被人扣了一口黑锅在身上。 岂料在她还沉浸在听墙角时,便觉得脖子处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被提起,瞬间像被一阵风一样带走。 “救、救我!” 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人便消失了。 原来是慕兰见时非忘并不与她继续相斗,便又将目光迅速锁定躲在石柱后面的沈念,身影一闪,落在她的身旁,一把拧起她的后领,化作一道紫绿色的光影,带着她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 时非忘反应过来,脸色一变,顿感不好,袖中的手指已不自觉握紧,前面刚来时,便见两人互不对付,一副要至对方于死地的表情,现在如果不赶紧找到她,恐怕凶多极少。 好在他与沈念,因为同命契,他可以靠感知对方的意识,来感知她的位置。 只不过,也得尽快找到她。 他隐隐觉得,这股靠感知对方意识的能力,仿佛有种随时便会消失的错觉。 时非忘循着慕兰刚刚遁走的气息,又一边感知此时沈念的意识变化,一路走走停停,绕过不少曲折的路线,最后在一处刻有奇怪符纹的石洞门口停下。 洞门是关闭的,而且十分坚固,像是里面存放了什么特别重要的物品。 时非忘本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刚想转身,却在听到几声森然的笑声后顿住了脚步。 “哈哈哈哈……你果然是他很在乎的人,如果我杀了你,你猜他会怎么样。”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不认识?你觉得我会信吗?那你说说他为什么要来救你。” “……这我怎么知道,你应该去问他啊。” “本来是想取你的脸皮为我所用,如今,我发现了个更有意思的玩法,定叫他痛不欲生,尝尝我所受的苦。” “喂!臭妖怪,你要杀他就去杀啊,你找我算什么事。” “当然算你倒霉啊。” ……. 听着这几句熟悉的声音,时非忘确认了两人就在里面,不过他试着想要破开这道石门,却发现门上被施了禁制,如果不知道密钥口令,就只能强行从外面破开。 若是强行破开……恐会引起里面石洞崩塌,从而……有可能要了她的小命。 他站在门外,用手触摸着那一道道怪异的符文时,脸色深沉。 同时在门内,沈念则靠在一处石凳旁,脸色并不好看,之前与女妖打斗时受了伤,身上疼的难受,此刻正像是一条离开池塘里干涸的鱼。 “……当然算你倒霉啊!” 耳边传来倒霉这两个字确实让她无力反驳,从小到大,她就没顺过,无论大事小事,统统如此,她差点要怀疑,是不是老天爷要整她。 你个死老天,我是不是和你有仇,你说你怎么就逮我一个人薅呢。 她仰起头,双眼无神的盯着石洞顶,满脸哀怨的在心里偷偷咒骂起老天。 可下一秒,目光扫到其他地方时,顿时让她傻了眼。 那些又是…… 11. 看起来很命苦的样子 “该死的。” 石洞内逐渐没了动静,时非忘立在门口,盯着那道石门愁眉莫展,倒也不是他无法撼动这道门,若是他全力一击,恐怕连这石洞都会跟着崩塌,那里面的人自然也没了活路。 思及此处,他的眉头不经意间又多紧了几分,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情况如何,他只好静下心神,尽力去感知对方的目前的意识,确认她是否安全。 还好。 对方此刻的意识里惊诧中又带着茫然,并没有恐惧。 “看样子暂时没事。”他抚上那道石门,手指触摸到上面的铭文时,指尖蜷缩,暗松一口气。 不过让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慕兰要将他引到此处,对方的目的是为何,这里面究竟隐藏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有之前慕兰所说,是墨烬追杀的她,可自己明明是派他去找人,而他却违抗命令要杀她,这其中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在那次事件之后,墨烬在后来的一次执行任务中的伤重而亡,真的就有那么凑巧吗? 他手下五指用力抓起旁边的石墙,直到指尖用力,深深嵌了进去。 等思绪回收,面对这道施了禁制的石门,他掌心一用力,石门连着石洞一起发生了轻微的抖动,石子和灰尘顺着石壁簌簌下落。 禁制若不解,石门不开,便唯有此法了。 时非忘虽法力超群,但在阵法禁制方面却不擅长,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拍在石门上,脸色凝滞,难以抉择。 强行破门,恐会危及里面之人,若想其他办法,又怕耽误时间,得不尝失。 最后,他只能想了一个折中之法,准备先封印自己一半法力,再强行破门,这样便能将石洞保住,尽可以不伤到里面之人。 与此同时,石洞内的沈念正抬着下巴四处张望。 石洞内只有沈念一人,刚刚与她对话的慕兰也只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现在又不知躲在何处。 行走世间多年,沈念不敢说阅妖无数,但像这样藏头露尾,到处透着古怪的妖,倒是第一次见。 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她,却要掳她过来跟她谈交易,换脸皮。 还有那个被她不小心砸到还将他埋了的人,也是个奇奇怪怪不好惹的家伙,除了长得还不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 板着一张冰块脸,还不高兴。 沈念暗自将他腹诽一番,对这个救了她又想杀他的家伙,在心底默默翻了白眼。 “在想什么呢?想你那个不着调的师父?还是期待着有人再来救你。” “哈哈哈……” 一句掺杂着冷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念把脸一抬,瞬间惊觉:“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还不动手。” “急什么啊,还有一个人还没进来呢。” “为什么要等他进来,你的目标不应该是我吗?” “不不不,你错了,我的目标或许一开始是你,但现在,是你们两个。” 慕兰的声音冷幽幽在她头顶盘旋。 两个?为什么是两个,你就说是他,再把我放了不就行了。 沈念有些失望,只能暗自在心底嘀咕。 但为了自己的小命,她决定先虚张声势一番,看能不能吓唬吓唬对方。 她假装镇定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一个人独自敢来捉妖吧,难道我就没有留有后手?” 慕兰也一时来了兴趣,问道:“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后手,看我会不会改变主意。” “我跟你说啊,我跟我师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降伏过的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身上自有神佛庇佑,还有,我师父很快就会找来,到时你就跑不掉了。” “另外我师父可是……” 沈念洋洋得意般的把这些年与师父的辉煌事迹都大说特说,就差没把师父会上天捉妖怪的本事吹出来了。 “哈哈哈……倒是有趣,你那半吊子师父,连个结界都设不好,还谈何本事来抓我。” 慕兰自是不信,依旧笑得很嚣然。 “我、我师父那是故意的,故意将我放进来,就是为了将你一往打尽。” “别做梦了,这地方隐蔽的很,他如何找得到,就算找得到,凭他那招摇撞骗的本事能把你救走?” “我师父他很厉害的,你别嚣张!” 沈念把眼一瞪,脸都涨红了,敢说她师父不行,不就是说她不行吗? 士可杀不可辱。 沈念正要暴怒开口,却遭对方嫌弃的打断:“好了,不要再大言不惭了,我不吃你这一套,还是乖乖待着吧,等下那位就快进来了,哈哈哈……” 最后一句话随着几声带着嘲讽的笑声慢慢又淹没在了空气里。 “你你你、别看不起人。” 沈念顿着语气把头一扭,本想趁机炸一下对方,结果没把对方炸到,反而把自己气得一身炸了毛。 真是没有比她更命苦的了,她长叹一口气,恨不得一掌将自己拍晕,这样睡一觉起来,会不会发现只是一场梦,她还是那个跟在师父屁股后面的小道童。 想起师父,沈念更气了,这么久了师父还没找到她,是不是把她给忘了,还是压根不敢来找,她抡起拳头气哼哼地朝着地面就是“咚咚”两拳,拳头落在石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过她还不知道这女妖准备怎么对付她,刚刚她说的什么还有更有意思的玩法,指的是什么,对方的目的里不仅有她,还有刚刚那张冰块脸。 真是有太多搞不明白了,沈念现在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像装满了浆糊,稍微晃一下就会被洒出来,只是她又不是一个爱认命的人,现在这个样子,若是不想办法自救,那就真要玩完。 她努力迫使自己镇定,撑着疼痛的身子站起来,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开始仔细观察一下这里的环境。 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后,她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处不见天日的石洞内,里面点了很多蜡烛,烛火摇曳,恍如置身梦境。 里面布置的还像样子,有挂着淡紫色帷幔的檀木床,摆放有一些雕刻精美的石凳石桌,茶杯碗盏,还有通透玉石做的梳妆台,这样看上去更像是那女妖的寝殿。 另外还有很多镜子,这些镜子有大有小,有明有暗,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沈念看到这里,心里不免犯起嘀咕:这难道是个喜欢照镜子的妖?臭美到房间里摆满各种各样的镜子? 沈念无法理解的小小吐槽了一下这女妖的品味。 视线大概过了一遍之后,她得了个结论。 里面环境还不算太糟糕,有吃 有喝,还有休息的地方,没想到这妖还挺会享受。 唯一不足的就是,地方太大了,再加上镜子摆放太多,若是走进其中,很容易产生幻觉导致迷路。 她本就是个路痴,被这些明晃晃的镜子一照,更觉得头晕眼花,连方向都无法辨清。 “这臭妖怪,没事摆这么多镜子干嘛,真是闲的慌。” 每一面镜子摆放在石洞的各个角落,被灯影一照,呈现出不同的镜面反射,沈念走在其中,仿佛看到了上百个自己。 直到她走到一处一人高的镜子,被拦住去路时,她抬头才发现镜子呈现古铜色,边缘刻有看不懂的符文,当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时,她心头猛地一颤,被吓得踉跄后退了半步。 “这人……是我?”她睁着眼睛,再次靠近,心有疑惑的呢喃道:“如此多的伤,看起来很命苦的样子。” 镜中人穿着一身素衣,眼神凄凉,发丝凌乱,衣服上遍布血痕,身上被戳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血洞,看上去实在惨不忍睹。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明明穿的是一身红色嫁衣,而且身上也完好无缺,而镜中之人除了脸一样,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一个没忍住,便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触摸那镜中之人,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光芒从手掌处炸开,她感到手心一阵刺痛,下一秒疼痛突然从手掌蔓延到脑内,一时间只觉得呼吸困难,头疼欲裂,仿佛被无数钢针扎入脑髓。 沈念吃痛的抽回手臂,那种扎脑之痛才渐渐消失,她浑身木然,难受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窥世镜,可照见人的某一世,没想到你的前世竟然死的这么惨,连我都开始有点心疼你了呢……” 又是那道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仿佛是在瞧着一出好戏。 只不过依旧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窥世镜?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沈念有些不太信,但面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时,她犹豫了,试探性问道:“如果这是我的前世,那我到底是怎么死的,以至于死相如此惨烈。” “若是感兴趣,便咬破手指触摸上去,让它吸一滴你的精血,它就会带你看到你想看到的,哈哈哈……” 话音一落那瘆人的笑声也渐渐消失了,沈念本不想信,但无奈刚刚一幕令她心神不宁,若不弄清楚,她难以心静,转而闭上眼睛,打算凝神静气一探究竟,便也顾不得疼痛,将手指咬破后再次将手贴了上去。 突然。 “砰!”的一声巨响。 坚固的石门被破开,碎石洒落一地,飞扬而起的尘土里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别碰那面镜子!” 说时迟那时快,时非忘身影一闪,迅速来到沈念身旁,紧接着按住她的肩膀。 指尖掠过她肩胛骨时,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刺入掌心,时非忘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量正将他往镜子里拽,这力量很霸道也很奇怪,他周身法力似乎受到影响,根本无法使出,只能任凭那股力量逐渐将他吞没。 一阵天旋地转后,便感觉从周围涌来一阵阵热浪,还夹杂着一些被灼烧的焦味和血液喷溅的腥气,沈念和时非忘感觉自己好像被投入了另外一个空间。 那是一座城,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12. (窥世镜一)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敌人退兵了,将军我们终于胜了!” 暮色已至,天边泛起墨色,灼热缓慢褪去,凉风灌进领口,混着令人难受的血气。 时非忘睁开眼,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怔怔出神。 “将军?玄霄将军?……” 耳边轻轻传来一声呼唤,他低头看去,是一名小兵,正睁大眼睛盯着他看,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 没有急着回应,时非忘的目光随意扫向四周,没过多久,眉头微微一紧,漫天思绪突然从脑中涌来。 很快他就发现,在这个空间,他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也拥有另外一个身份,并且继承了对方的记忆和情感。 他现在叫玄霄,是天耀国的将领,正在抵御外敌,而这场战争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一场胜利。 活下来的兵士欢呼雀跃,在他耳边响起一阵阵笑声,他抬起头望向城楼方向,远见一抹红色的身影立在城头,似乎在看着他。 他觉得很眼熟,又觉得很想靠近。 * 残阳西落,红衣如血。 沈念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城楼上。 城高数尺,却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的箭头插满城墙,墙壁有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底下的士兵,或死或残,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哀嚎声震耳欲聋。 而不远处的却是一片笑声,像是正在庆祝着刚刚的胜利。 目光环顾四周,有残缺的城楼,有满是血污的战场,还来不及多想,一道十分急切的声音突然闯入沈念的耳中。 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些颤抖。 “公主,陛下急召,还请赶快随奴婢回去。” 沈念猛然回头,左看右看,不知对方在叫谁,最后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时,她立马呆住了。 怎么回事?!他在叫我公主?我现在是公主?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刚刚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人叫公主,太多太乱了,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的脑髓快被榨干了。 明明记得自己只是在摸一面镜子,怎么就把她突然带到这里来了,这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觉,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公主华服,再看向那名内侍端敬的神态,心中五味杂陈。 等心情慢慢平复,沈念疑惑的眸光一变,慢慢呈现出一丝柔和,她的意识突然被切断,很快被大量涌来的另外一段意识给填满了。 她想起来了,公主,对,我现在是公主,天耀国的皓华公主,她今日是来城楼督战的。沈念暗自在心中默念。 “公主?可听得见老奴在说话?” 前来的内侍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以为她没听见,便大着胆子歪头询问。 “……知道了,我这便回去。” 皓华轻轻提起曳地的长裙,步履轻盈,踏下台阶时,她随口道:“叫玄霄将军随我一同回去。” 玄霄……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沈念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恍惚,但下一瞬间,公主的记忆就把这点困惑淹没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 “老奴遵旨,这便去传唤玄霄将军随行公主车驾。” 内侍应声退去,皓华在几名随侍宫女的带领下走下了城楼。 金鸟为顶,车鸾周边是一层层薄薄的白色纱幔,坠着晶莹剔透的珠串。 她头顶华冠,珠翠点髻,正中而坐,左右两边是随行的侍女。 “末将玄霄拜见公主,公主金安!” 玄霄被内侍领到车鸾跟前,按规矩进行叩拜,他低着头敛去脸上的血水,神色恍惚。 车里的人,是他只敢远远看上一眼,不敢亵渎的金枝玉叶。 “玄霄将军免礼,我刚刚在城楼上观战,见将军英勇杀敌,很是敬佩,等进了宫,我再为将军请赏。” “这都是臣的份内之事,能为天耀国和公主战斗,是臣的荣耀。” “你不仅是我天耀国的将军,也是我国的臣民,都是有血有肉,有父母兄弟的,我并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战死,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着。” “谢公主体恤,臣代那些为国血战的将士谢公主。” 玄霄缓缓抬头,只是简单望了一眼,目光很快从皓华公主脸上掠过,心底燃起一丝温暖。 他将公主视为天上皎皎明月,是银河坠落的熠熠星辰,是神明,也是他唯一的光。 望着那张脸,时非忘的意识短暂浮现,眸中的愕然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玄霄的意识覆盖。 随着马啼声起,车轮缓缓转动,玄霄骑着一匹墨黑色骏马,手握长枪,目光紧紧盯着前行的车辇,护卫在公主身后。 暮风卷起街边尘土,掠过了帝都长街。 残阳刚落,天色薄暗,一轮皓月尚未完全升上天穹。 皓月沉,天下沦。 皓月晦,君王碎。 路边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路边的青石台阶上,嘴里反反复复吟唱这几句童谣,一字一句清晰的回荡在街头巷尾之间。 往来行人脚步不由得顿住,听见这几句讖谣,皆神色惶惶,慌忙低头快步走开,不敢多言。 皓华坐在车内,听着那些悠悠传唱过来的童谣,面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这几日她微服穿行于市井时,这几句童谣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跟在车后的玄霄闻听之后,眉头骤然皱紧,面色凝重,这其中深意,恐怕明白人一听便知,这是冲着皓华公主来的。 他快马上前,驾到车辇旁边,带着几分安慰口吻说道:“公主不必担心,这不过是坊间胡乱传谣,臣这就去将那些人找出来。” “不必了,此等谣唱,不必当真,我不会放在心上。” 皓华双眸一闭,神色自若,语气很是平静。 而那名传话的内侍,脸色瞬间惨白,顾不得街市人多,催促着马夫赶紧驾车离去。 等进了皇宫,内侍跌跌撞撞跪在大殿阶下,声音发颤。 “启禀陛下……坊间小儿,传唱凶谣,言皓月沉,则天下沦。” 琉璃瓦浸在渐起的夜色里,殿上烛火摇曳,案上玉璧泛出冷光。 帝王抬眼,望向窗外天边那轮朦朦胧胧、被阴云半掩的皓月,殿内一时死寂无声。 宫外孩童的拍手歌声,隐隐约约,似穿透重重宫墙,悠悠传了进来。 帝王此时脸色晦暗,未发一言,只是衣袍重重一挥,屏退左右,殿上便只剩下玄霄和皓华二人。 “皓华拜见父王。” “快起来吧,华儿快到父王身边来,让父王好好看看你。”年老的帝王脸色扫去沉郁,多了一丝慈和。 皓华上前圈住父王的胳膊,带着欣赏的目光在玄霄身上停留数秒,一番亲昵道:“父王,今日玄霄将军力退敌兵,为我国久败之战赢得一次胜利,您应该好好犒赏他。” 帝王闻言,心下大喜,嘴角含笑道:“这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天耀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胜利的捷报了。” “臣玄霄拜见陛下,此次只是侥幸获胜,臣不敢居功,况手下将士死伤无数,他们才是这场战事获胜的关键,请陛下犒赏他们。” 玄霄一脸正气,双膝跪下,俯首叩拜。 “好,不贪功倨傲,是个人才,他们朕自会赏赐,至于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玄霄抬眼望了一眼皓华公主,心口传来一丝颤动 ,很快又将目光移开,他喉咙滚了滚:“……臣没有,臣只愿公主和陛下可以安枕无忧。” 皓华缓步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朝他暖暖一笑:“将军不必客气,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父王提,父王他会答应的。” “公主,真的什么都可以吗?”玄霄眨了眨眼,眼神中透出一股喜悦。 “你想要什么?” “……我,我想要……公主。” 陪我吃一顿饭。 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突然闯进来的内侍,扬起嘶哑的叫喊声给淹没。 声音急促中又带着颤抖。 “陛下!!大梁国又带着大军杀过来了,城楼的将士们已经快坚守不住,还请速速派兵增援。” “怎么会!前几日不是刚被打退了吗,怎么这么快又打过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帝王脸色一变,惊呼而起,双手扣住桌沿,险些跌倒在地。 “父王!” 皓华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身子,神色明显慌乱。 玄霄见状,也顾不得其他,立马谏言道:“陛下,臣这就出门御敌,哪怕战死疆场,也绝不让敌兵踏入我天耀国半步。” 帝王缓了缓气息,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开口道:“玄霄,你的忠心朕知道,可如今敌强我弱,战力悬殊,只怕刚刚一战,也是他们故意佯败,为的就是此刻啊。” “陛下,不必多言,自古为国战死,是我等武将的荣耀,绝不能不战而退,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退缩。” 玄霄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好,爱卿勇气可嘉,若你平安凯旋,朕可以许你一切。” “谢陛下。”玄霄重重叩下。 接着他又走到皓华公主跟前,半跪道:“公主,还请等我回来。” “保重!”皓华凝望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珍重。 这一去,玄霄是带着所有的勇气和决心,为了国家为了公主,他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哪怕是他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战场上铁马奔腾如灌江入海,战士们刀枪斧钺,血流似滔天之注,战况十分惨烈危急,光看一眼便令人心惊胆寒。 这场战事持续了七天七夜,大梁国兵强马壮,士兵们越战越勇,反观天耀国,本就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又多增许多伤残,让不堪重负的军队,更加雪上加霜,如今,撑到现在,完全是靠玄霄下了死军令:宁战死,不退缩。这才死守到现在。 战事不容乐观,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大殿上早已跪倒乌央央一片大臣。 “请陛下顾及苍生,交出公主,换我国太平。” “陛下,民间早有传闻,皓华公主不详,会为天耀国带来灾祸,如今果然应验,还请陛下速做决断。” “皓月沉,天下沦,明月蒙尘,国之将亡啊……” ……. 殿内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带头谏言,其他大臣连连附和,齐声高喊“陛下,交出公主,换我国太平!!” 此起彼伏的声音震耳欲聋,似一把沾满火油燃烧的利箭,插在帝王胸口上,灼痛难忍。 年老的帝王脸色沉郁,猛地从龙椅上撑臂而起,将手中竹简怒然往外一摔:“你们这是在逼朕,送自己的女儿去那蛮夷之国,岂不是让皓华再无回国之日!” 顿时底下鸦雀无声,只剩下一声声额头与地板碰撞的声响,那里面含有叹息,也有向上逼迫的决心。 扑腾跳跃的烛火,拉长了每一道叩拜的身影,似一座座隆起的坟墓。 直到一道清晰又决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儿臣愿意去!” 13. (窥世镜二)愿以一人换一国 “我愿意去,还请各位不要再逼父王了。” 一步,两步…… 轻盈的脚步声混着裙边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殿内众人纷纷回首张望,焦灼的目光逐渐变得安定。 注视下的目光一点点靠近,皓华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挥开双手的袖袍,面色一沉,猛地跪下。 红色身影惊艳夺目,跪在地上,似一朵盛开的娇艳牡丹。 “父王,这几日儿臣去了城楼督战,才知道战场凶险,九死一生,战士们血染沙场,战至最后,已经无力再战,不妨交出儿臣,也许可以为我国换来一条活路。” 青石铺就的地砖冰冷寒凉,双膝贴着地面,凉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却冻不了她一颗炙热的心。 “华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我们天耀国的公主,也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把你交出去,这不是在剜父王的心吗?” 帝王脸色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却见皓华目光坚定,迟迟不肯起身。 “父王,眼下民间谶谣四起,人心动乱,儿臣已成为众矢之的,被当成祸国之人,若继续留下儿臣,不是明智之举。”她抬头对上父亲温和的目光,心头愈发沉重。 “父王虽然老了,但也不是昏君,什么“皓月沉,天下沦”简直都是扰乱人心,动摇国本,朕定要将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统统杀了,以正朝纲。” “父王,你可以杀十人,杀百人,但一万人,十万人呢,杀的完吗?天下悠悠众口根本堵不住。” “华儿……”帝王无奈之下叹了口气。 “我既是天耀国的公主,自当承担起一国公主的责任,上天许我公主的身份,我也应当为百姓做点什么,若以我一人可以换一国安宁,我愿意!” 皓华敛去往日作为公主的矜贵,端起一国公主的气势,字字句句仿佛要将这大殿之上的所有人的胸口洞穿。 女儿的豪言壮语落在年老的父亲耳中,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又觉得心疼,像软刀插进心窝里,又痒又疼。 帝王扶起她的胳膊,眸光逐渐深沉,继续道:“华儿,你长大了,懂得护国护民,父王很欣慰,可大梁国大举进攻,虽然打的是求娶公主的名号,可狼子野心,他们早就不甘心偏安一隅,对我们天耀国根本就是觊觎良久,就算真的将你交出去,他们也不一定会信守承诺,罢兵言和的,这些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只是如今兵临城下,我国国力根本不足一战,若是勉强撑到最后,只会死更多人,让更多人无家可归,到时国亡家破便真成了谶言。”皓华抬起琥珀色双眸,目光愈发坚定。 她接着道:“此时将儿臣交出去,或许还可以换得一线生机,哪怕只有几十年,几年的安宁,都好过现在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可华儿啊,这让父王和你母后如何舍得啊,天耀国如今这个样子,不是你的错,这万万不可,父王不同意你这样做,咳咳咳……” 帝王此时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可见,看上去精神欠佳,最近未曾好眠。 “还请成全华儿一片为国之心,为我天耀国臣民再做最后一件事。” 说完这一句,皓华再一次伏地跪拜,眉宇间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决心。 似是被她的坚定所触动,帝王手指颤抖,转身闭眼道:“罢了,本来想等你回来,为你择一夫婿,护你周全,远离纷争,既然我儿一心为国,执意如此,父王代整个天耀国感谢你,今日便派人去和谈,但愿你是对的。” “公主大义!为我天耀国甘愿至此,臣等汗颜!” “公主大义!公主大义!公主大义!” 皓华的一番剖心之言,令在场大小朝臣无不心生敬佩,齐声一阵高喊。 在他们眼中,只要公主愿意去和亲,那这场亡国之战或许还有转机,他们也不用继续再跟着提心吊胆,夜夜无眠。 最后那一句,是帝王作为一国之君对臣子说的,也是慈爱的父亲对着心爱的女儿说的。他言辞恳切,转身一把将皓华公主拥在怀中,低声含泪道:“不过华儿,你记住,你永远都是我们天耀国的公主,也是父王母后的女儿。” 皓华轻轻推开父王的怀抱,眼眶泛红,诀别道:“女儿知道,天耀国不仅是我的家,也是我要保护的地方。”泪水滑过白皙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父王,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 三日后,和谈的使者带回用公主和亲,和结束两国战事的消息,天耀国上下举国欢腾。 皓华坐在镜子前,视线落在自己的红色衣袍上,脸上的神色微不可察的变幻了一瞬,她伸手覆上自己的眼眸,眼皮微闭,只当是一种错觉。 和亲那日,百官相送,她朱唇点绛,面若桃李,头戴金色凤冠,身穿凤鸾红色喜服,坐上了前往大梁国的车驾。 落日残阳,伏卧在连绵不绝的山脉之上,道道橘红色的余晖洒落在远行的人群中,将人影逐渐拉长。 不远处,一道骑着黑色骏马的银白色身影,正立在皓华看不见的地方,神情说不出的落寞。 “转告玄霄将军,是我食言了,无法等到他回来。” 随着最后一道纱幔落下,她低头朝着身边的侍女吩咐,神色黯然。 车驾越走越远,直到渐渐消失在地面的尽头,玄霄心头一颤,循着那道车轮痕迹,独自一人跨马追了上去。 “公主,别走!”他在心里低喊,马鞭在手中越挥越快。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漫天赤红霞光,一点点被暮色吞没。 马作的卢飞快,却怎么也追不上心中所念,那张刻在他心里的清丽面容,他想可能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 他曾说:“公主,等我回来!” 她曾说:“保重!” 这一别,千山相隔,云海为阻,不知再见之时。 他凝望着无边的天穹,霞光散尽,心底空落一片。 ……. 去往他国的途中,风是冷的,连空气也是苦涩的,皓华轻轻掀开车上的帷幔,眉间渐蹙:“别了,我的家乡。” 回首望着那一排排滚滚而动的车轮悠然远离,又见故国夕阳西沉,余晖洒满一座座连绵的群山,一股淡淡的的思乡愁绪不免涌上心头。 离开的时候她便知道,或许今生都难再回来,可她没的选,直到在离开了她熟悉的故土,踏出了天耀国边境的第五日,事情朝她万万没想到的一面发生了。 一名骑快马追奔而来的侍卫,叩停了她前进的马车。 那日雨声淅沥,天空雷鸣声起。 “轰隆!”一道亮白色的闪电突然划破墨黑色的长空,发出震慑天地的巨响。 皓华坐在车内,目光如水波一般无痕,直到那名侍卫口中嘶哑喊道:“公主,天耀国危,大梁国撕毁盟约,四日前大举进攻,陛下派我前来禀报,公主不可再进行南下,前往大梁国。” “你说什么!!那父王怎么样,他可还好?” 她心头猛地一震,神色大变,手中握着的暖炉“砰!”的一声掉落在地。 “陛下亲自在前线督战,玄霄将军正领兵在奋力抵抗,还有陛下交代,让您此时万万不要回去。” 雨水顺着车顶呼啦啦的喷溅而下,路上的野花青草被大雨摧折的倒伏一片,泥泞沾满了整个车轮。 前来报信的侍卫,低头恳求,冰冷的雨珠顺着他的脖颈径直滑过,疲惫的脸色透着苍白。 “怎会……如此,我明明都已经……” 皓华愣在原地,不经意间,藕粉色的指甲已经嵌进手心,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喃喃自语,眉心紧锁。 “公主还请随卑职去往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不要……我要回去,那是我的家,父王母后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怔忡片刻,她猛地掀开车上的帷幔,从车上跳下来,指着几名随行护送的侍卫,带着命令的口吻,吩咐道:“快!你们快送我回去!” “公主!您真的要……可是陛下交代……” “我再说一遍,回去!!” 带着不容反驳的公主威仪,皓华丢掉了以前宫里的规矩和束缚,她脱掉那一身鲜红如血的拖地长裙,换上了一件素雅外衫,侧身一蹬,骑上一匹脚力强劲的骏马,头也不回的往天耀国方向奔跑而去。 呼啸而下的雨滴拍打在她洁白如玉的脸颊之上,一头青丝混着雨水杂乱无章的向后飞扬,她拉紧缰绳,将力气用到极致。 经过三日的快马加鞭,她日夜未眠,终于回到曾经眺望远方的地方,那是天耀国的城楼,而如今她却站在城楼之外。 皓华起身下马,拖着疲惫无力的身体,一步步向前走去,她垂着头,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嗫嚅道:“父王,母后,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只有她自己一遍遍重复着这一句话。 回来的一路上,看着一群群离乡背井的流民纷纷四处逃亡,她心里早已经预感不好,只是没想到,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放眼望去,硝烟弥漫,烈火滚滚,地上满是尸体和断肢,箭矢胡乱的钉在任何地方,城楼早已千疮百孔,倒塌的石墙上还染着未干的血迹。 三日的水米未进,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她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跌跌撞撞踏过尸山血雨,走向了那道已经门户大开的城楼门口。 城楼大门已经被攻城的巨轮损毁,只剩下几截残破的木板,她缓缓抬眼望去,谁知,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赫然呈现在她眼前,那一刻,心脏仿佛瞬间要跳出胸腔。 那是?!!! 整整数十具穿着天耀国服饰的尸体被悬挂于城门之下,满身血痕下已经惨无人色。 皓华惊恐的瞪大双眼,突如其来的的震撼让她骤然间跌倒在地,整个身子在无声中颤抖。 原来,其中有两具尸骸,她认识。 14. (窥世镜三)是灾星。是罪人。 战火的风沙吹过耳畔,带起阵阵嗡鸣。 皓华怔在原地,视线落在那两具熟悉的尸体上,瞳孔骤缩,喉间上下来回翻滚之间,却像堵了一块硬石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胸口被扯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疼痛,她捂住心跳的地方,鼻头渐渐发酸,整个身子如坠千斤,仿佛将她拉向一座寒冷的深渊。 那里冰凉刺骨,一根根尖锐的冰锥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真的很冷,很痛,感觉就要窒息了。 残败的城楼被阴云笼罩,慢慢陷入沉沉的墨色,“轰隆!”几声闷雷,像极了老天爷的叹息,最后豆大的雨滴坠落下来,密密麻麻。 雨滴打在脸上,生疼的触感,宛如一把利刃正在剜心,活活将她撕裂。 “父王!!母后!!” 皓华艰难的撬动嘴唇,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清透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将她瞬间推去更深的深渊。 那上面挂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天耀国的国主和王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已经答应去和亲了,还是这样的结果。” “父王!母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没想到,再次与父王母后见面的方式,竟是以这样一种天人永隔的形式,她踉跄的爬起身子,口中低声呢喃,望着父王和母后那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啊啊啊啊!!!!!” 这一声震撼肺腑的哭喊,是皓华燃尽的最后一丝气力,她向天嘶吼:“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明明我想护住天耀国,护住所有人,为什么他们还是要死,你到底有没有眼睛看啊……” 她挣扎着想要问问苍天,竟然给了她一个公主的身份,却为什么又让她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见双亲惨死,尸身受辱。国土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国与家同亡。 情绪彻底失控,怒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喊到最后时,连声音都破了。 这一刻,她放弃了属于公主的温柔,矜贵和优雅,有的只是父王母后女儿这个身份。 她可以哭,可以喊,可以骂,没人会说她没有规矩,不够端庄。 阴雨逐渐蔓延到每一寸角落,带着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传遍天地。 四周本是一片废墟和死寂,可下一秒,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从八方涌来,将她围在中央。 数十双麻木空洞的目光齐齐锁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盯着一只落单而失去父母庇佑的幼鸟,脸上挂着皓华看不懂的神色。 她面无表情的站在中心,身子不再挺直,双眸似蒙了一层薄薄的的水雾,湿漉漉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是来看这个曾经的公主现在如何落魄,还是来准备来唾弃她这个被称作为灾星的祸国罪人。 随便吧随便,反正现在这个样子,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副失去灵魂的躯壳罢了。 百姓们越靠越近,众人的呼吸和心跳很快将死寂打破,皓华愣在原地,豪无防备的对上所有人的目光。 这些目光很冷,她知道。 “这就是皓华公主吗?她怎么在这,她不是去和亲了吗?”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手拄拐杖的老叟,脸色苍白,多了几分凝重。 曾经蓬勃的树木早已被炮火燃烧而变得衰败不堪,零星还剩几片发黄的叶片,落在淌满血水的阴沟里,被风轻轻拂起几丝涟漪,经久不散。 “确实是皓华公主,之前我在粥棚见过她,她亲手给我打过粥。” “是啊,公主的容貌天下绝无仅有,不会认错。” 一对抱着小儿的年轻夫妇,正低着头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人都听的很清楚。 “天耀国已经没了,她也不再是公主了,她和我们一样,都是一个无家可归之人。” “那又怎样!” 等确认了皓华的身份,人群里突然闯出一名失去半只眼睛的妇人,她捂着那只还在流血的眼睛,大声吼道:“就是因为她,我男人上了战场就没回来,老娘这只眼睛也被敌军给戳瞎了。” “这些和公主有什么关系啊,你可不要胡乱攀咬。”之前那名拄拐的老叟开口打断,眉间夹了几分忧伤。 那瞎眼妇人继续道:“怎么没关系,难道你们没听说过“皓月沉,天下沦,皓月晦,君王碎。”这两句谶谣吗?这里面说的就是她,我们天耀国的灾星,会让我们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 “啊!!怎么会,公主她明明是个好人啊。”刚才那一对夫妻压低声音说道。 “好人?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次大梁国明明都已经答应和谈了,还撕毁和盟也要大举进攻吗?就是因为他们的巫师也算出我们这位皓华公主就是祸国之人,万万不能嫁到他们大梁国去。”瞎眼妇人越说越来劲,恨不得把其中的厉害关系通通讲清楚。 “竟是如此!公主她真是祸国灾星,如今她现在回来,岂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这可怎么办啊,难怪我们天耀国久败不胜,原来是因为她。可怜我那年纪轻轻的小儿子,上了战场就音讯全无啊!” “对,她是灾星!是罪人!”人群中依稀开始有几个人跟着起哄,将所有人的悲愤情绪带到最高。 “我、我不是……不是的……”皓华立在中央,阴湿的冷风一遍遍刮过她细嫩的皮肤,随着周围响起一声又一声的谩骂,她低哑着嗓子,无力反驳。 “我曾听过一位大师说过,只要能亲手捅上一刀,沾到灾星的血,就可以消灾解祸,福气自来。”一名瘸着一只腿的中年汉子,捏着发干的嗓子说道。 “你们要干什么?!” 那名拄拐的老叟蹒跚着脚步挡在皓华身前,厉声喝止。 “老东西,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不想活,我们还想呢。” 中年汉子耸着一张凶煞的嘴脸,上前一把就将那名老叟推了出去,恶狠狠道:“下不了手的尽管离开,别挡在这里碍事!” 有这人领头,除了那名老叟和那对年轻夫妇虽心有不忍,却又无力阻止外,其他人面面相觑,都选择留在原地,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皓华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些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晦暗,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她心底发沉,本能地挪动着步子,试图脱离他们的包围,可左右望去,根本没有任何可以令她离开的地方,最后脚步落在一截断掉的木头上,身子不小心被绊倒,应声栽地。 她一点点往前爬,可除了那数十双褴褛的鞋袜,其他的她什么都看不到,眼底一片灰暗,裹着泥土和血腥,似要将她吞噬。 “你说的可是真的?可我没捅过人啊,而且公主这么美 ,我下不去手啊。” “我们这么多人,要是一人一刀,人就捅死了,哪还有地方让我们继续对吧。” …… 这些声音一字一句传入皓华的耳中,她后背一凉,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无法想象自己被捅成筛子的场景。 如今她手无寸铁,气力全无,根本逃不掉,这一刀刀捅进来,难道不是要她的命吗? 恐惧和不安从心底开始蔓延,基于最后一丝求生本能,皓华一点点靠着手上的力气向前爬行,依旧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对着众人劝道:“你、你们不能这样做,我是公主,这样做是犯法的。” “犯法?天耀国都没了,你还是哪门子的公主,这都是你害的,包括我这条瘸了的腿。”那瘸腿的汉子走上前来,露出一股恶笑,表情僵硬道:“对不住了公主,你不该回来,你害了我们所有人,包括你的父王母后,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他咧嘴的那刻,一把锋利的刀子从皓华的胸腔穿过。 红色的血液瞬间渗透已经脏乱的素衫,仿佛一朵鲜红欲滴的花朵从胸口凝出。 “啊!” 胸腔被灌出血液,白刃染成红色,皓华不受控制瘫倒在地,冷汗涔涔,嘴角淌出血迹。 “下一个,谁要来。” 瘸腿的汉子将染红的白刃从她身上拔下来,喷流而出的血液溅了他一脸,他双眼冒着精光,犹如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先来,别跟我抢。” 接着再是那名瞎眼的妇人,脸色煞白,举起手中刀子时,心下一狠,刀子瞬间没入皓华的腹腔。 “是她害得我家破人亡,连这只眼睛也被毁了,她该死。” “啊!!” 汩汩血水从腹腔处涌出,锥心刺骨的疼痛骤然间席卷全身,皓华本能的蜷缩起来,四肢瑟瑟发抖,如坠冰窟。 其他几人见状,也不再继续犹豫,放下心中那一点道德,本着法不则众的心态,更加没了可忌惮的,何况现在城内早已乱成一锅粥,也没人管他们,杀掉灾星这等替天行道的好事,可不能错过,便排着队,等着将刀扎入皓华的身体里。 一刀,两刀,三刀…… 疼,真的好疼。 一刀刀刺下去,那件素色长衫已经被全部染成刺眼的红色,皓华一开始还在挣扎,到最后,她红着眼眶放弃了,神情麻木的等着下一把刀的刺入。 她抬眼再看了一眼城楼上挂着的父王和母后,仿佛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也不算什么,伴随着眼底淌下几滴混着血液的泪水,心如死灰的闭上双眼,准备迎接着属于她的死亡。 灾星。罪人。 哈哈哈哈……这一切都要结束了,父王母后,我可以来陪你们了。 皓华在心里发笑,原来这便是死亡的感觉,是痛,也是解脱。 天穹阴云散去,密雨停歇,云层里透出一丝光亮,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笑了。 眼底带着最后的明媚,似雨后彩虹,投在了她琥珀色的瞳孔里。 好困。也好累。 身体平整的躺在地上,感受着这片土地带来的最后一缕温存,就如同父王母后的怀抱,将她紧紧包裹。 “别走,等等我。“ 眼皮将要落下的最后一刻,耳边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 那是……。 15. (窥世镜四)我将永远追随你 “公主,你……你怎么样?是臣来晚了。” 声音里有颤抖,有心疼,也有无尽的愧疚。 皓华艰难地睁眼,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眉宇间充满害怕和无奈,她微抿起嘴角,浅浅一笑:“……是你啊,玄霄将军,你还活着,真好。” “那个我、我要走了…….父王母后还在……等着我。” 血液从口中倒流,终究是到了极致,她勉强在口齿间道出这一句模糊的话语,琥珀色的眼眸倏地闭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嘱托。仿佛这不是一场死别,只是一场故人重逢复又别的生离,没什么好伤感的,也不再有遗憾。 纵使天不许归期,往来复何惧。 岁岁朝朝又经年,我怜卿不语。 “公主!!你醒醒,醒醒啊!!啊啊啊啊!!!!” 玄霄眼珠骤然发红,情绪被压抑到极致,眼角一滴血泪,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公主,你走那日……我本想去送你的,可望着越走越远的车轮,我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跟上去……” “如果,我当时追了上去,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你之前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当时说的是……想和你一起吃一顿饭。” 想和你一起吃一顿饭,公主你听得到吗? 他垂下头,嘴唇贴近皓华的耳畔,细细诉说着他心底想要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的都想要对方听清楚。 可。她真的再也听不到了。 那未开口说的道别,那未跟上的脚步,那未能吃的一顿饭。 他的皎皎月光,他的熠熠星河,那生命里唯一的光。 永久永久的失去了。 犹如握在手中的流沙,当你越想握紧时,反而流失的越快,完全不给你任何懊悔的机会。 痛。很痛。 似心被剜了出来,在滴血,一直滴。 玄霄抱着皓华的身体,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看着眼前珍重之人被血色浸透,毫无生气的模样,他感觉自己此刻犹如被万箭穿心。 可万箭穿心又如何,如果可以换她回来,他愿意永堕地狱。 冷风狠狠吹来,夹着些战火和废墟的颓败,拂过他凌乱的发丝,似一点点将他凌迟刮骨。 这场灭国之战,他已无力挽回,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再加上新伤叠旧伤,身体已不堪重负,这次若不是听到公主突然回来的消息,他强撑着也要再见她一面,恐怕早已战死疆场。 可如今,当再见到心中所念之人时,却是以这样的场景结束,他恨不得杀了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护好她。 悔恨,自责从心底涌来,将他最后的意志彻底摧毁。 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周围那群手持利刃的男子身上,逐渐变得冷戾,似一把把活剐的尖刃,恨不得将那几人剥皮拆骨。 银色的铠甲沾染斑斑血迹,涤荡着不属于这个国家的血肉,而如今,长枪卷刃,却斩不下本国的丑恶魂灵。 之前捅刀的那几人,见玄霄一脸戾杀之气,早已吓得失魂落魄,慌忙丢下手中那把刀子,害怕的立马作鸟兽散。 “你们这群杂碎,都给我去死!!” 袖箭数支齐发,直击凶徒心口,瞬间血污横流。 “你们中间没动手的可以离开了。” 玄霄收敛神色,语气沉的吓人,缓缓回头怒视众人。 “我、我没动手,我先走了。” 那名早就吓破胆的瞎眼妇人,双腿抖如筛糠,眼见不妙,只想快快离去。 可还未等她踏出一步,前路便被一名小儿挡住去路。 “你给老娘让开。” “将军,刚刚就是她说公主是灾星的,她也捅了公主一刀。” 小儿是那名夫妇的孩子,稚气未脱,大约五岁,稚嫩的嗓音从人群中响起,用手指着那名脸色已然煞白,浑身颤抖的妇人。 “还有谁,自己站出来。” 玄霄将手中长枪猛地扎入地下三分,溅起一阵尘土。 “还有他!” 小儿又将手指向不远处一名瘸腿的男子,那人目光怯怯,躲在人群中。 被当场拆穿,不免恼羞成怒:“你个死小孩,谁教你乱认人的。” “我不是,我没有。”他慌张的辩驳,声音里带着颤抖,打算死不承认。 其他人围在一旁,并不想过多干预,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纷纷低头默不作声。 见没人再指认他们,那瘸腿男子和瞎眼妇人反而多了几分得意,原本畏缩的身子,倒又挺了几分。 “都说了不是我,我可啥都没干。” “是啊,别听一个小孩在那乱说,老娘我还急着赶路呢。” 二人一言一语,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满脸不屑。 生怕晚一会儿就走不了,抬起脚就准备离开。 冰凉的冷风顺着城楼方向呼呼刮过,城楼门口被悬挂的那数十具尸体被吹的摇摇晃晃,似一排长短不齐的风铃。 只不过,传来的不是悦耳的风铃声,而是沉默的亡国音。 “我能作证,这两人都是刚刚迫害公主的凶手。” 苍老低哑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一只嶙峋斑驳的手掌拨开人群,地底响起一阵有节奏的“咚咚”拄拐声。 当声音渐止,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银发苍苍,面容枯白。 “你们都忘了吗?以前公主还亲手为我们施过米粥,为我们请医治病,她是个好人啊……咳咳。” 说话的正是那名想要阻止他们恶行的拄拐老叟。 “将军,我也有罪,没能阻止他们犯下恶行,眼睁睁看着公主在面前惨死。” 他颤弱的身躯,缓缓跪下,眼角盈满未曾下落的泪水。 “还有我们,也没有阻止到他们。” 那两名抱孩子的夫妇也跟着跪了下来,脸上多了几分愧疚。 似是感到有些动容,其他人也跟着依次跪下,麻木的神色里透出几分无奈来。 唯独只剩下那瘸腿男子和瞎眼妇人,顿在原处,一下没了主意。 “我错了,求求饶了我吧,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瘸腿男子想跑,腿却不听使唤,硬生生被吓得抖个不停,面色惨白的求饶。 “我不是故意的,都是被他蛊惑,拜托放我一马吧。” 瞎眼妇人指着一旁的瘸腿男子害怕的连忙跪下。 “今日,你们俩一个都别想走!” 玄霄不想和他们废话,既然知晓了始作俑者,自然不能放过。 他漆黑的眉目骤然一凝,目光投出阵阵寒光,摩挲着手中长枪“咯咯”作响。 那两人见他重伤,还想作最后挣扎,也不顾还在发抖的双腿,拧起裤腿,便想要跑出人群。 可下一秒。 “啊!!” 一声尖叫划破天穹,二人刚跑出一步,长枪犹如猛虎下山,刹那间从后背射出,直击二人胸口,将两人瞬间扎了个对穿。 那二人应声倒下,眼睛还未闭合,嘴角吐着血沫。 其余众人觉得震惊之余又觉得理所应当,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你们走吧。”玄霄闭上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平静。 叶落当归尘,梦回到西洲。公主,我会来陪你。 “将军,保重。” 众人纷纷起身,朝着他行礼后陆续散去。 仇报了,可沉在心里的那股锥心刺骨之痛,却未曾消解半分。 他的神明没了,他的光也没了,玄霄望着怀中已经不成样子的皓华,瞳孔发颤,嘴唇被咬出血色,一阵阵抽痛猛地从胸口传来。 用手抚上皓华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将她脸上的血污擦去,眸中闪着细细的雾光,他嘴唇发颤:“公主,你先走……臣随后就来,黄泉碧落,我将永远追随你。” 皓华的体温一点点人在他怀中逐渐消逝,他咬着牙一把将她抱起,强撑起只剩最后一口气,一步一步向着城楼外的方向走去。 城外,暮色渐渐席卷天地,蔓过城楼,延至山川,笼罩无尽的战土。伴着晚来的凉风,他抱着她,最后跪倒在一处干净的草地上,渐渐没了声息。 …… * 古铜色的镜光一闪,闯入头脑中的眩晕逐渐消散,画面又回到了那处有着许多镜子的石洞。 “……好疼。”沈念喉间发出细细的哽咽:“为什么会这样……”,带着沉浸的意识慢慢苏醒,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圈泛红,脸色白的吓人。 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时,并没有发现那些被刀捅过的窟窿和血迹,身上还是那件红色新娘服,很干净。 她神情有些恍惚,才知那不过是场前世的幻像,国破家亡,父母惨死,被当成灾星残忍杀死。里面种种她又重新经历一回,悲痛欲绝之感实在难以自抑。 “所以都是真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 被自己护着的百姓杀死。 似乎再也想不下去,沈念仰起头,忍着窒闷的心绪又将头埋进了臂弯里,轻声抽泣。 靠在她背后的时非忘也在此刻醒来,他静静地没有说话,那双凤眸里仿佛沉浸了很多未知的情绪,手指无意识的将衣角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想起自己在镜子以玄霄的身份经历了这么多,遗憾、悔恨都是真的,他没办法去忽视,去淡忘,那种失去心中所爱,痛彻心扉的感觉,他感同身受,再也忘不了。 他沉默的望向远方,心底却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沈念直起身子,口中喃喃道:“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么惩罚我。” “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们。” 这道声音从背后突然传来,沈念心头一惊,猛地站起,转身一看,才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你你你、怎么又在这?”她结结巴巴喊道。 时非忘撩起长袍,缓缓起身,随即将脸转了过去。 沈念眨了眨眼:“玄霄将军?” 时非忘脸色一沉:“你是皓华公主!” 16. 做本殿的贴身妖侍 看清对方的那刻,两人几乎是同时一起开口,沈念双眼微睁,目光里只有疑惑,倒是时非忘,深褐色的凤眸骤然一缩,满是诧异。 “你、你的脸……” 时非忘盯着她的脸,呼吸顿了半拍,肩膀没有卷缩,只是目光有些飘忽,很快又落在地面,不敢看她。 “我的脸?” 沈念捉摸不透对方的神色,便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眨眨眼道:“怎么了,难道是毁容了?” 她紧张的左摸右摸,却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心下一松:“倒霉兄你可别吓我。” 时非忘怔在原地,没有听见她说什么,整个眼眸里像盛满一汪幽深的潭水,深不可测。 “喂!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沈念见他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便挥起双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心想道:难道是被镜中的景象给吓傻了? “你还好吗?没事吧……倒霉兄。”沈念继续在用自己的方式唤醒他,时非忘沉浸在刚刚的一丝恍神中,眸光轻颤。 结果这一声倒霉兄,瞬间将时非忘的意识带了回来,沈念站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距离,清晰可见他深沉的目光骤然翻转,变得灼热和狠戾。 他抬手一把捏紧她的脖颈,眼眸里闪着颤动的怒火:“你到底是谁,为何有着这张脸!” 沈念被他这一偷袭,弄得触不及防,满脸通红,噎着嗓子道:“你、你放开我!” 她抬起双手不停的拍打着对方强劲的手臂,试图使对方松手。 直到时非忘感到自己的脖颈处也传来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他才醒悟过来将手松了下来。 “咳咳咳……” 沈念大口的喘着呼吸,脸色渐渐回暖,她气呼呼地瞪着时非忘,没好气骂道:“你有病啊!干什么掐我?” 明亮又嚣张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还带着几分欠揍,却让时非忘猝然抬眸。 他冷着脸抽回胳膊,低沉的嗓音里满是猜忌:“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来接近我。”目光依旧如寒剑出鞘,又锋利又冷冽。 视线落在这张脸时,簌簌的睫毛自然下垂,照出一片阴影,他的心口猛然颤动,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那人明明…… 明明什么,他稳住心神,深褐色的眸光里仿佛透着幽幽的光。 这张熟悉的脸,却是不同的神情。 时非忘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住,又重复一遍:“你究竟是谁?” 沈念被他这一番阴晴不定的举动给搞得莫名奇妙,要不是看在他之前救了自己,还与自己同在幻境里度过,她真恨不得给他邦邦来上两拳。 她连连退后几步,担心对方在脑子不清楚的情况下又来祸害她,忙捂着自己的脖子怯怯道:“我还没问你是谁呢?你何苦又来问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还与我一起进了幻境?” “另外,没有谁派我来,本姑娘是来捉妖的,倒是你,坏了我的捉妖大计!” 沈念拿出她那一套死皮赖脸的本事,不拍死的朝着时非忘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顿狂输,眉毛一挑:“说吧,该怎么赔?” 时非忘嘴角轻轻一勾,反被气笑:“赔?你砸到我,还将我活埋,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身下的步子慢慢朝她迈进,直到将她逼到墙角,高大的身影将她团团罩住。 温热的气息从沈念额头飘过,带着冷冽的沉水香,清而不浓,沈念被堵在他的身下,进退不得。 “那个、我我我又不是故意砸你的,还有我误以为你死了,才给你埋坟立碑的,我也是一番好心。”沈念使出全力一把推开他的紧实的胸膛,支支吾吾半天才把脸抬起来,耳尖“唰”的一下红了。 “再说了,你不也没死成吗?”沈念双手把腰一叉,竟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怎么,没死成让你失望了是吧,还想着再埋我一次?”时非忘再次走近,盯着她的脸,心里堵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没有,你可别乱说。”沈念也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瞥向一边,看上去有些心虚。 “我乱说还是你乱来,竟敢将本殿活埋,还立了一块什么“倒霉兄之墓”的破牌子,真当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想到那块令他感到无比屈辱的木牌,时非忘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眉锋骤然一拧,抬手间,一道混着灵力无比强劲的罡气,将不远处的一块石桌瞬间被震碎成了几块。 沈念心下一惊,没想到对方竟是个如此记仇又小心眼的人,就从他之前一掌震退女妖,还有这一掌震碎石桌来看,此人实力定然不弱。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想到自己打又打不过,不能硬拼,只好软下语气来,讨好道:“那个倒霉兄……不,是我错了,是我一时不慎砸到你,我向你道歉,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可以原谅我。” “你认错倒认得快,可惜,得罪了本殿,哪那么容易就放过你。” “那你想怎样?”沈念脸色一凝,暗道不妙,没想到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看样子对方一整个就压根没想饶了她。 时非忘冷眼道:“交出那个东西?” 沈念茫然:“什么东西?” 时非忘突然想到季殇对他的交代,玉佩已经和她心生相连,必须由她自愿解契将东西还给他,才有用,否则都是徒劳。 “你知道的。” “我真不知道啊,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自然是、你从我身上顺走的那个东西。”时非忘顿了顿,没有点明是何物,担心自己说的太明白,反而让对方觉得那是个十分重要的东西,万一以此物威胁,更加不妙。 沈念“哦”了一声,立马恍然大悟:“你说的原来是这个啊!”她抬手伸进怀中将一枚精致的玉佩掏了出来。 玉佩色泽温润,刻有凤形图案,确实就是他身上的那块。 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时非忘的眼神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假装不在意道:“对,就是这个。” “你早说清楚啊,这个我本来就打算还给你的,之前以为你死了,便想着留个信物帮你去找家人,现在你还活着,自然该物归原主。” 沈念坦然一笑,之前还因为砸死人天天做噩梦,被心魔缠身,现在人不仅活着,还好好站在她面前,再拿着这枚玉佩确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便将手中玉佩朝时非忘的方向一递,释怀道:“还你,这下我们该两清了吧,以后别再来找我啦。” 玉佩重新回到时非忘的手中,沈念觉得自己的事也了的差不多了,她该回去找师父了,至于那妖怪,醒来这么久,也不见她踪影,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跑了,不管了,还是先保全自己要紧。 循着那道破开的石门,正准备转身就走,却在脚步刚要踏出石洞大门时,一道低沉又肃然的声音突然把她给叫住。 “回来!” 她回头张望,目光扫到时非忘那张冷白的脸颊时,她感到背后窜上一股莫名的凉意,冷不丁的就往她身体里钻。 沈念打了个哆嗦,不情愿的将腿又迈了回去,一边走一边不耐烦的叫道:“又怎么了嘛,东西都已经还给你了,还要怎样!” 时非忘沉着一张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表情,握着玉佩的那只手,轻轻在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究竟对它做了什么,为什么没反应。” 时非忘将手中玉佩举起,立在她眼前,上下翻转,眼神冷得吓人。 沈念瞄了一眼玉佩,没好气道:“我什么都没做,玉佩不就是你要的那个,你不会是想讹我吧!我可没钱。” 她赶忙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又将身上的钱袋子打开,抖了抖,证明道:“你看,没骗你,是真没钱,我穷的很。” 里面只有几枚可怜的铜板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时非忘的目光渐渐从她那可怜的钱袋子上移开,带着一种好像被耍的表情,转而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脸色阴郁。 抬眼森然道:“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它毫无反应,本殿根本召唤不了。” 这枚玉佩玉是他的本命之宝,可以与之心意相连,也是他独一无二的护身法宝,如今拿在手上,他默念口诀时,竟发现玉佩无法与他相连,那就说明两人的契约关系还没断,她的生死依旧与自己息息有关。 想到这里,时非忘只能无力的在心里狂吼,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没完了! 沈念凑上来左右打量了片刻,双手一摊,一脸无辜道:“那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东西好不好,要是坏了,你就拿去修,别来找我麻烦。” “你、你……”时非忘嘴唇微张,一时被呛得哑口无言,握着那枚玉佩的手指愈发用力。 “你什么你,本姑娘今日没空,要先走了。” “对了,咱们有缘再见。”沈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忙改口道:“算了,还是不要见了,我们命里犯煞,八字相冲,见面容易有血光之灾。” 她顺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他淡淡一笑,一转身便准备开溜。 那抹笑容侧身经过时,时非忘的目光骤然闪了一瞬,恍惚间刻在心底那丝熟 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还是忘不了。 “这可由不得你。”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是在隐藏什么。 哪知还没走了几步,沈念便感觉后脖一紧,人被半提了起来,脚不着地。 “喂喂喂!快放我下来!”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好连叫几声喂,扑腾着手脚想要挣脱出来。 “本殿不管你是谁,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既然妄想用这张脸来迷惑我,休想得逞,我就算再也见不到,也不需要一个冒牌货出现在我面前。” “什么这张脸那张脸的,喂!你说清楚,我生来就是这副相貌,不知道跟你口中的那个人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抓住我不放,我到底哪里惹你了,你这个疯子!神经病!” 沈念此刻像只被拧着后脖颈炸毛的猫,手脚并用,不停的向空中张牙舞爪,只不过时非忘体型高大,将她提在半空中,她自然使不上力气,只能凭空挥打空气。 “好啊,敢骂本殿,等带你回去,定叫你好看。”时非忘将她提在手中,大步朝门口走去,玄色的衣摆摩擦着底下的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不对啊,他要带我去哪,师父可能还在到处找我呢,不能跟他走。听到对方要带她回去,沈念转念一想,才发觉不对劲。 紧接着严辞拒绝:“你要带我去哪,我哪也不去,快放开我!” 时非忘没管她,继续道:“当然是带你回妖该呆的地方,不然你以为去哪?” “妖?你也是妖?难道你和刚刚那女妖是一伙的!”沈念心头大受震惊,眼睛瞪得很大,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 她这才想到之前听墙角时,那个女妖话里话外,都是与他认识的样子,原来是故意做戏,在这里等着她呢,她耸耸眉头暗道一句:果然妖怪没一个好东西。 “这个你不用知道,反正等到了妖界,你会乖乖听话的。” 完犊子了,看来我和妖的缘分颇深,到哪都能碰到,沈念心想道。 “这位妖怪大人,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你放了我,我保证不揭发你,以后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各走一边怎么样。” 沈念一边说一边又思考怎么才能从对方手中逃出去,毕竟妖怪的习性不定,万一兽性大发,将她当成晚餐吃到肚子里去可怎么办。 不行不行,我还这么年轻呢,可不能死得这么憋屈,想到这里,沈念忍不住的连连摇头,好像对方立马就要化身成一个怪物模样将她吞吃入腹。 时非忘冷笑一声:“你想得美,你害我连本命法宝都失去了感应,就想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沈念舔着脸又问了一句:“真不行吗?” 时非忘冷着脸,一字一句道:“绝——无——可——能。” “哎呀,我真不知道那个玉佩对你那么重要,不然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碰它。你相信我好不好啊妖怪大人。” 沈念的脸色突然一阵红一阵白,像吃了假药一样,整个人简直后悔到要掀了自己的天灵盖,有苦说不出就算了,还吃了个哑巴亏。 而时非忘见她一脸无辜又好笑的模样,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一勾,眼底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晚了,你埋了本殿,这笔债用你的余生来还,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妖侍。” 时非忘手下一松,将她放了下来,吩咐道:“自己走。” 沈念脚刚接触地面,耳边便传来这一句让她颜面扫地的话语,心里咯噔一下,瞳孔猛地一颤:“啊!不行,我不做妖侍,死都不做!” 时非忘气笑:“想死?那也得我允许才可以,否则,我便将你抽皮拆骨,丢到噬骨岭里喂妖兽。” 接着语气带着几分不由抵抗的威胁:“所以,你最好现在就闭嘴,老实点。” “………” 沈念赶紧闭嘴,蹙着眉头满脸怨气,她一个捉妖师给妖怪做妖侍,传出去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她垂着头,跟在时非忘身后,哭丧着一张脸,忍不住在心下大喊:师父,师父,你快来啊,徒儿真的遭不住了啊!! 时非忘走在前面,玄色的衣袂拂过满地碎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收紧。 喉间压抑着一丝近乎偏执的低喃。 那张脸,明明已经八百年未曾见过了。 可如今,却好端端、笑着、闹着出现在他面前。 他无端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这感觉里似乎带着苦涩,但又夹杂着几分清甜,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是什么。 17. 你准备怎么报答 沈念当然不会乖乖去给一个妖怪做妖侍。 她两眼一闭,心中默默盘算:做妖侍是吧,看我不把你这妖窝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让你哭的肠子都悔青。 到时就不怕他不放她走了,嘿嘿。 沈念跟在身后神游太虚,嘴角不自觉的咧了起来。 不过她很清楚,对方暂时不把她怎么样,不代表以后不把她怎么样,所以,只要有机会,她还是要先跑为敬。 打不过就跑。 毕竟这是师父教她的这五字真言,她牢牢记在脑子里,她这条小命可要护好了,当初师父从火场救下她,可不是为了今日死在妖怪手上的。 “你在想什么?” 玄色衣袍沿着地面缓缓拖行,发出细微的声响,时非忘突然回眸,顿住脚步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喜怒哀乐,无不与他相连,至于刚刚沈念心中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时非忘又怎会不知。 时非忘盯着她,滚烫的目光带着一丝期待。 被他这么一盯,沈念怔了半晌,才将目光赶紧躲开,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种感觉就像全身都爬满虱子,骚痒得她浑身难受。 她赶紧小跑上去,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假笑道:“没、没什么啊,妖怪大人你这么厉害,我哪敢乱想什么。” “真的?” “真!当然真了,比真金还真。” “那本殿怎么感觉你想使坏,想要把什么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沈念瞬间红温,像被人捉住了七寸。 啊啊啊!怎么回事,他如何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不对,这一定巧合,哪有人可以感受对方情绪,听到对方心声的。 沈念脑中嗡嗡作响,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她无奈的大声“哎呀”了一声,没好气道:“没有的事!我刚刚不过是在想那个女妖哪里去了,还有就是她把我们弄到那幻境中,到底有什么目的?” “难道你不知道?”时非忘试探道。 “我应该该知道什么?”沈念不高兴的反问,很快又叹了口气苦闷道:“我还奇怪呢,她杀了那么多人,唯独把我留了下来,还要跟我做交易。” 时非忘下颌微收:“做什么交易?” “就是她想要我把脸换给她,我不同意,她就准备要杀我,再后面的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所以你说她是为了要扒你的脸才把你弄来的?”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沈念回了他一个不太友好的眼神。 “……” 时非忘被怼的一下没说话,本就冷白的肤色又增添了几分肃然。 沈念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惹得他不高兴,连忙改口道:“我真的太倒霉了,差点就被扒皮杀了呢,真是得多亏妖怪大人你,帮我保住小命。” 时非忘向她走了几步,又凑近了些:“既然是本殿帮了你,你准备怎么报答。” “……报答,这个以后再说哈,我们先离开这。”沈念怔忡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岔开话题,回了个掩饰性的假笑。 不知怎么的,时非忘此刻却想故意逗弄逗弄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念被这一笑,吓的瞳孔骤缩,心里发怵的紧,忙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我警告你啊,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哪怕你法力高强,我也誓死不从的!” “呵!”时非忘忍不住的失笑一声,打趣道:“你以为本殿是什么人,会看上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喂!你什么意思,不带你这么攻击人的,我怎么了,又没吃你家粮食。” 沈念被气的差点破防,忘了自己还在人家手里艰难求生,三步并两步,大步跨过对方身旁,不管不顾地一把将人甩在身后老远。 望着她一副气急败坏的背影,时非忘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漫不经心的跟在她的身后,像是回味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气人,真的太气人了,她沈念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说过呢,她容貌也不差,除了贪吃爱偷懒,也没哪里不好,再说了,这跟他一个妖怪有什么关系,自己犯得着和他生气,哼!简直没天理。 沈念气哼哼的走在前面,刚走出那女妖的洞府,就迎面撞上来一个人,将她撞得胸口生疼。 可谁知,她还没怎么样呢,对方倒比她还先喊疼,率先大喊起来:“谁啊,真是撞疼死老夫我了。” 沈念先是一懵,听到这句熟悉声音后,目光瞬间被便点亮了,一抹喜不自胜的笑容从脸上蔓延开来。 “师父!”她激动地大喊一声,顾不得胸口疼痛,立马跑了上去,搂住对方的肩膀可怜兮兮道:“师父你可终于来了,徒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这名突然出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找了沈念两天两夜,她的师父郝夏任。 沈念没成想师父真的找来了,一脸兴奋之余,又夹了些抱怨:“师父,你再不来,徒儿真就死了呢。” 郝夏任见到沈念安然无恙,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又担忧道:“乖徒儿,那妖怪没把你怎么样吧?有没有伤到?” 他掰开沈念的手臂,皱着眉头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后,脸色才慢慢好转。 “你啊,害为师可担心了你很久,还好你没事,不然为师可怎么……” 最后几个字他没继续说了,这次有惊无险算她命大,下次可不能这么大意才好。 “师父,我没事,不过你怎么现在才找到我,你不知道我刚刚……” 沈念似乎想起什么,立马拽住郝夏任的胳膊,低声道:“师父,我们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郝夏任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沈念一把拽住就飞快往外面跑,他一把老骨头差点散了架。 “哎哎哎,你这么着急做什么,那妖怪早跑了,为师进来的时候连个妖怪影子都没瞧见。” 郝夏任喘着粗气忙不迭的说道。 沈念解释道:“不是那个妖怪,是另外一个妖怪。” “到底有几个妖怪啊!让为师去收拾他,你跑什么呀。” “那妖怪很厉害,师父你打不过。”沈念边跑边说,脚底像抹了油,跑得飞快。 “你胡说什么,这天底下还有为师打不过的妖怪?”郝夏任一路跑得头昏眼花,但还是不忘自我陶 醉一番。 “他真的很厉害,师父,我不骗你。” 沈念刚刚说完,脚步却不自觉地立马顿住,像被什么给缚住了腿脚。 “不信,你看。”沈念目光投向前方时,连声音也跟着小了起来,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 “唉,你怎么又……” 不跑了。 郝夏任也跟着停了下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视线顺着沈念的目光移去,才发现不远处,一道墨黑色的身影,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道身影虽然隔得不近,但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和气势,郝夏任自认平生以来还未见过。 “这便是你说的另一只妖?”郝夏任咽了咽口水,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往后挪。 “嗯。”沈念也跟着咽了下口水,肯定的点点头。 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 郝夏任开始在心里碎碎念,脸上的皱纹随着嘴角的波动,显得更加不安分起来,发出了细微的颤抖。 “师父,你上啊,你刚刚不是还说要降妖的吗?” 沈念用手肘偷偷顶了顶郝夏任的胳膊,满脸期待,之前师父还说天底下没有他打不过的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现在她还真想见识一下呢。 “徒儿啊,你确定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妖?”郝夏任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心虚道:“刚刚就当师父没说哈,咱们还是赶快跑吧。” 沈念:“……” 说时迟那时快,这次换郝夏任拽住沈念的胳膊,一股脑的腾空而起,就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 “想跑?” 望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时非忘嘴角含着一丝不屑的笑意,接着手指微捻,化成一道黑色遁光,“咻”的一声追了上去。 沈念被拽飞时,脑袋还是懵的。 “师父,我们现在去哪?”她飞在半空中,双眼被云雾吹的睁不开。 “先跑掉再说,去哪都行。”郝夏任说话的同时又将体内运行的灵力多提了一成。 沈念只好在心中祈祷,希望对方别那么快追上来。 可惜他们小瞧了对方的速度,时非忘本体乃是上古神兽凤凰,而凤凰一族犹擅飞行之术,何况是时非忘这等大妖。 在他们以为把对方已经远远甩在后面而心生安逸时,谁知下一秒,时非忘便像一道通体赤金的闪电,突然降落在两人身前。 玄色的衣摆飘在云层之中,被往来的风刮得簌簌作响,时非忘负手而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暖色的阳光洒下来,为他线条流畅的轮廓渡上了一层薄薄的的金色。 “把她交出来,本殿便放了你。” 时非忘眉峰一蹙似是冷冽,周身散发出强烈的威压,语气却极是淡然。 “你说真的?” 郝夏任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沈念站在一旁,瞪着双眼大惊失色,不可置信道:“师父,你没开玩笑吧,真要把徒儿交出去?” 石非忘立在云海之中,细碎的霞光沾满他的眉眼,眼底却只剩一片寒凉。 他淡淡望着沈念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薄唇轻启,一字一句似乎压到极致。 “从今往后,你只属于本殿!” 18. 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郝夏任笑而不语,五官挤在一起乱动,赶忙朝沈念飞了个眼色。 沈念愣了半天,只看见郝夏任在一旁挤眉弄眼,没搞清楚师父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没头脑的发问:“师父,你脸抽筋了?” 郝夏任气得胡子一吹,抡起手中的蒲叶扇,朝她脑门一拍,低声细道:“抽你的头,为师这是缓兵之计,懂不懂?” “缓兵之计?”沈念转念一想,突然醒悟过来,拉着郝夏任的衣角,眼角向下一弯笑道:“师父,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丢下我不管的。” 郝夏任依然一副不正经的样子,眯着眼睛贱兮兮地低声呢喃,说着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 沈念在旁边听的连连点头,神色从凝重慢慢变得平静,五指暗暗收紧。 “你们俩在说什么?可商量好了,将人交出来。” 时非忘长身玉立,衣摆被过往的风吹得簌簌翻飞,云雾绕在脚边,沈念怎么看都觉得不像妖,俊朗的外貌给人的感觉更多像是一位超脱世外的清冷仙君。 他立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见两人低头交耳,神色微动。 关于沈念心中所想,他本想靠着两人的同心契去感知,但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心声在此刻竟什么都没听到。 难道这同命契时灵时不灵?完全就是凭运气? 想到这里,时非忘不免有些气恼,深褐色的眸光里闪烁着些看不懂的意味。 沈念一把转过身子,朝着时非忘的方向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干嘛非追着我不放?” 时非忘脚踏虚空,飘浮的云彩仿佛绽放在他脚边的白色莲花,每走一步便散发着琉璃般的光泽。 “本殿说过,要你做我的贴身妖侍。”身影一闪,他缓缓向她逼近。 沈念顿住脚步,喉头微动:“那你也不能非得强迫我去。” 时非忘嘴角向上微扬,目光似是粘在她的身上:“你没的选。” “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沈念气得嘴都瓢了,一个没站稳,差点又从天上掉下去,还好郝夏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她心有余悸地暗自松了口气,脸上依旧不甘,愤愤的回了对方一个眼刀。 时非忘眉头微凝,手指向中间微捻,瞬息间掌心中升起一团红色的火焰。 “怎么,想要尝一下被炎凰真火烧成炭灰的滋味?” 火焰攒动,焰光映在他紧致的下颌处,缓缓泛出霞色。 “乖徒儿,炎凰真火是凤族的不传之法,可焚灭天地,燃烧万物,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抗不住这炎凰真火一击。听说只有拥有凤族血脉的人才可以操控,可凤族在千年前的龙凤大战几乎绝迹,唯一还剩最后一脉……”郝夏任眼珠一转,脸色骤然大惊:“难道他就是……传闻中的四大妖王之首——九幽殿主!” 他拉住沈念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凑在她耳边低声嘀咕。 “九幽殿主?这是干嘛的?”沈念脸上升起一抹茫然。 “整个九幽妖坊都是他的,说他是万妖之王也不为过。” 万妖之王?沈念不太明白,他真有这么牛? “哎呀,反正你记住,你得罪的这个人很厉害,很不好惹。” 不好惹! 沈念当然知道,他除了不好惹,还心眼小,爱记仇。自己不就是不小心砸到他,把他埋了,还拿了他的玉佩吗? 就因为这个,就一直追着她不放,还扬言说要杀她,可这么久了也没见他真动手,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不禁心下一颤,后背冒出一股凉意,对方暂时不杀自己,不会是想把她抓回去,将她炼成丹药和妖傀吧! 以前听师父讲过,妖族修炼与其他种族不同,除了吸纳天地灵气之外,还有更加速成的方法,比如将掳来的人,尤其是有灵核的人,可以将灵核剖出,拿来炼丹,另外血肉身躯拿来练作妖傀,无意识的供他差遣。 沈念一边想一边摇头,要是做成毫无意识的妖傀,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但转头一想,对方实力强大,硬拼肯定是不行的,之前和师父商量的对策或许可行。 事已至此,她沈念豁出去了。 她清清嗓子,把手一举:“等等!” “怎么?”时非忘面色一僵。 沈念往前踏出一步,突然由满脸拒绝转变成笑容满面。 论假笑,她可是专业的。 “别、别这样,妖怪大人,不要生气,我跟你走还不行吗?” 转头又朝着师父郝夏任低声交代:“师父,我们按计划进行。” “哎,那个我们要不要再……” 商量商量。 郝夏任话刚说一半,沈念却先他一步开口。 “不过,你必须放了我师父,否则我死也不会跟你走。” 时非忘眸光微动:“可以。” 而后又感到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反问道:“不过刚刚你师父可是还要把你交出来,你确定也要护着他?” 沈念不以为然,一脸傲娇:“关你什么事,我跟我师父好着呢。” 转头又挽上郝夏任的胳膊,一脸实诚:“你放了他就成。” 独留郝夏任在身后,一脸苦笑:“没办法,我们师徒平常就是这样。” 这样的冤种师徒,倒是别致,时非忘还是第一次见。 “行,我答应你。”他一口答应,反正从来没人可以从他手里逃脱。 手掌往前一伸,一股泛着金色光芒的灵力从掌心处凝聚,骤然间,灵力化成如万千金丝的光线朝沈念方向飞去。 速度之快,令人叹止。 沈念整个人还在恍惚,便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团团围住,捆的像个金色的粽子。 随后时非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手指向内微微一收,掌心处那缕金光骤然翻转,沈念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被他吸住。 眨眼间,人就飞到了他的手中。 “老头儿,你可以走了。” 满意的笑容从眼底化开,时非忘盯着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沈念,似打量着一只志在必得的猎物。 果然厉害,传言非虚。 郝夏任抹了一把额角浸出的冷汗,他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乖徒儿,你自求多福啊。 他转身时又把头一转,脸上带着不舍。 “乖徒儿,你好自为之啊,为师找机会再来救你。” 话音刚落,随后身影一闪,瞬间遁出百里。 “老头儿,你跑的还真快。”沈念被时非忘拽在手中,满脸抗拒,她低着头轻声嘀咕。 时非忘冷哼一声,神色上带着几分道不明的情绪。 他沉着脸,目光移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样子,倒是师徒情深。”漆黑的眉眼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淡淡道:“怎么,还想着他来救你。” 沈念把肩头一扭,脸转向旁边,怒然道:“哼!仗势欺人,算什么好汉?” 时非忘反被气笑,悠然道:“我可没说我是什么好汉,再说了,你来说说看,本殿仗的是谁的势?” “谁的势?我怎么知道,反正、反正就是胜之不武。”沈念怔了一下,语气微顿,紧接着又无比肯定道:“对,胜之不 武。” “本殿纵横三界,倒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评价。” 时非忘伸出骨骼清奇,又瘦又白的手指,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你很好,成功的让我记住了你。” 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纤长的睫毛簌簌忽闪,倒垂下一片阴影。 这双琥珀色的眼眸,将他隐匿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丝无人诉说的悸动,赫然勾起。 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动容,很快又恢复平静。 “别乱动,否则不保证你不会掉下去。”时非忘抓住她后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尽管已经被绑成一个粽子,沈念在他手中依旧不老实,摇晃着身子想要挣脱束缚。 可一听又会掉下去,她急头白脸的就不愿了,立马安静道:“那个、你抓紧我啊,我可不想再砸到人啦。” 砸到他这个大妖王,沈念简直悔到怒掀自己的天灵盖。 “你说好好的你埋他干嘛,这么记仇的妖王,这辈子怕是摆脱不掉了。”沈念皱着眉头,暗自在心底嘀咕。 “放心,本殿这就带你回妖界。” 时非忘抓起她,正准备轻掐手指,使出遁术带她回去。 沈念眼眸一转,慌忙喊道;“那个、等等。” 时非忘手下动作一顿:“又怎么了。” “我、我饿了。”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饿?” “对,就是饿了,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真要死了。” “你师父没教你如何辟谷?”时非忘拧着眉头有些怀疑。 沈念摇了摇头,坦白道:“教了,但我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想?修炼之人如此懒惰。” 时非忘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一道“咕咕——”声。 声音是从沈念肚子里发出来的,刚停下来,很快又传来一声。 !! “我不管,我要吃饭。”沈念把眼一闭,准备给他来点硬的。 “不准吃。”时非忘一口回绝。 “你不答应,信不信我死给你看!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摔死总比饿死好。”沈念耍着脾气不管不顾地动来动去,在作死的路上她想再挑战一把。 “……” 时非忘眼皮一抬,语气冷硬道:“那你死吧。”抓住她后领的手指假装就要松开。 沈念瞬间傻眼:“……” 硬的不吃,那就来软的,她把对付师父郝夏任的那一套,也搬了出来。 眉头微蹙,可怜巴巴的软着声音道:“别别别,妖怪大人,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饿,能不能先带我吃点东西,等吃完东西,我保证就乖乖跟你回妖界。” “当真?” “嗯嗯嗯。”沈念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很真,非常真,特别真。” 时非忘:“……” 似是见对方态度有些松动,沈念赶紧乘胜追击,目光投向下方一座城。 她嘻嘻笑道:“我觉得那里就可以。” 时非忘面色如常,不为所动,沈念紧接着又解释道:“不远,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随后他眸光微动,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 额间神识一动,视线瞬间覆盖方圆数百里。 下方那座城,原来是名叫“云来城”。 时非忘垂眸又看向被他一手拧起故作乖巧的沈念,嘴角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清楚,这小丫头说不定又在心底盘算着什么主意。 不过,他倒想看看,在这偌大的人间烟火里,她还能耍出多少花样来。 19. 你也没钱? 咦?有戏。 沈念暗中观察着时非忘的神色,虽然他面色如常,但语气中似乎有松动的迹象,她觉得应该再添一把柴,估计就差不多了。 “就去那吧,拜托拜托!” 她用着平常对付师父的那一套语气绵绵剑,精准的总能戳中对方的软肋。 看来威名赫赫的三界大妖王,也吃这一套呀。她默默在心中发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扑闪扑闪,心里的得意似乎又多了几分。 时非忘虽不知她是真饿还是假饿,但他好像此刻真多了几分受用,神色渐渐松了下来。 他倒是也想看看,这人究竟还有多少鬼主意是他不知道的。 眼下藏着一丝纵容,他淡然一笑:“好啊。” 听他这样一说,沈念顿时眼睛都亮了,忙笑道:“多谢妖怪大人,我们这就……” 出发吧。 最后几个字还堵在喉咙里,沈念突然觉得脖子处一紧,整个人被带了起来,“咻”的一下,像扫过的一阵风,径直朝着底下的那座城的方向飞去。 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啊,差点以为自己魂魄出窍了。 沈念忍不住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又想到马上就能吃到心心念念的美食,便也就原谅他了。 速度很快,不过瞬息之间,时非忘带着她落在了城楼门外。 “云来城。” 师父说的没错,这下面果然就是云来城。 视线落在城楼上那三个烫金大字上时,沈念脸上先是微怔,而后又从诧异转成平静。 时非忘松下抓住她后领的手,面无表情道:“到了,你想去哪吃。” “有家酒楼菜很不错,去那行不行?”沈念小心翼翼试探道。 那家酒楼是她熟悉的,以前也经常和师父在那里吃饭喝酒,如果去那,就会有一种回到自己地盘上的感觉。 时非忘目视远方,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到底答不答应嘛。 沈念一边瞧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一边暗自腹诽。 “行。” 好一会儿,才从他嘴里吐出来这一个字。 咳,还真是惜字如金。 但马上又转念一想,自己身上好像就几个破铜板了,连个馒头都吃不起,等下去吃饭会不会被人家赶出来? “那个、你有没有钱?”沈念眨着眼睛,有点难为情。 时非忘转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我身上没钱了,在这里吃饭是要花钱的。” 时非忘:“……” 沈念以为他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急忙解释道:“哎呀,就是吃饭要花钱,但我没钱,你能不能借我点儿,以后我还你。” 还。 时非忘眸中闪烁着几丝沈念看不明白的意味,他冷着一张死样子淡淡道:“你拿什么还。” “你不是要带我回妖界做妖侍吗,我做妖侍慢慢还总行了吧。” 沈念没忍住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气鼓鼓道,她动了动身子,更气不打一处来,干嘛把她绑这么紧。 时非忘没有作声,只是盯着她,神色恍惚。 见他脸色奇怪,沈念猛的反应过来,惊讶道:“难道做妖侍是没有工钱的?” “不是。”时非忘答道。 沈念紧接着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时非忘顿了顿,“我也没钱。” “没钱?”沈念两眼一闭,差点气晕过去,“为什么不早说。” “那现在怎么办,饭吃不了了。” 沈念深叹一口气,眉眼处写满了失落,她没想到,纵横三界的大妖王,竟然和她一样,也是个没钱的主。 哎,看来这妖王的日子过的也不怎么样。 她锁着眉头,心里忍不住一番感慨。 “走吧。” “去哪。”沈念面带茫然。 “带你去吃饭。”时非忘将手中金丝绳一拉,立马将沈念拉近了几步距离。 沈念站在离他不过两三尺的距离,望着他深邃的眉眼哀叹一声道:“可是我们都没钱,难道去吃霸王餐?” 时非忘没有理会,只是嘴角轻轻一勾,神色一如既往的漠然,拉着她走进了城内。 …… * “进去。” 时非忘抬眼看了眼招牌,手中的金丝线稍微紧了紧。 这是真带她来吃霸王餐来了。 沈念“哦”了一声,瞥了一眼跟前的时非忘,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过来都来了,真要是被人用棍子打出来,她也认了,但怎么也得把肚子吃饱啊。 如此一想,沈念倒觉得轻松多了,跟着时非忘的脚步,踏进了那座熟悉的酒楼。 酒楼生意很好,一楼人已全部坐满,只剩二楼的雅间还有位置,酒楼的店小二见沈念似是穿着喜服,时非忘又仪表堂堂,以为两人是新婚的夫妻,便热情的将两人迎了进去。 “二位想吃点什么?本店虽不大,但胜在口味好,价格公道,来来往往的客人都爱来我家吃饭喝酒。” 时非忘面无表情道:“看着上。” “好嘞,这位公子真是阔气,如此宠爱自己的娘子。” 娘子? 沈念两眼一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他娘子了,真是乱点鸳鸯谱。 她正欲开口反驳,那店小二又立马瞧着她,眉开眼笑道:“这位娘子真是好相貌,与公子真是天生一对,绝配绝配啊。” “喂!你乱说什么呢?我跟他根本就……” 不熟啊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那店小二脚底跟抹了油一样,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便一溜烟的跑得没影了。 沈念耳尖“唰”的一下红了,她轻轻咳了两声,假装不在意的朝着时非忘尴尬道:“这人真是……别听他胡说八道。” “咱俩算仇人还差不多。”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叫什么事啊。 不过反观时非忘,倒是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和他无关,但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扣住桌沿的手指微不可察的颤了一瞬。 …… 没过多久,菜被端了上来。 一共上了七八道菜,什么红烧肘子,清蒸螃蟹,蒜烤羊排,油闷跳跳蛙,翡翠玉丸汤,什锦炒蘑菇…… 很香,看上去就很美味。 沈念望着一桌招牌菜,眼睛似见到宝贝一样的闪着光,恨不得立马将它们全部消灭。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这样我怎么吃?” 沈念摇着被绑成粽子的身子,委屈巴巴的朝他哀求。 绑在她身上的金丝线在外人看来是隐形的,除了她僵直的坐姿,根本看不出她被绑着。 双手被缚,望着眼前可望而不可吃的美食,馋得她直咽口水,她惨兮兮道:“行不行啊,妖怪大人,我真的好饿。” 她确实是饿的很了,自从被那扒皮女妖抓走,肚里早已空空,现在饿得不仅眼冒金星,真是看见什么都能联想到吃的。 来的路上看见觅食的鸡,就能想到香喷喷的荷叶鸡,将鸡修整干净,配好佐料,腌制入味,再用新鲜的荷叶一包,放入蒸笼里一蒸,那味道,简直能飘香几条街。 或者是水里游的鱼儿,一整个活蹦乱跳,将鱼身有规律的片成花刀,犹如一颗松果形状,裹上厚厚的的淀粉,放入油锅中噼里啪啦一炸,形状固定好之后捞起来,再淋入提前调制好的灵魂料汁,这样一道外酥里嫩的香酥松鼠鱼就做好了。 …… 譬如此类,沈念足足在脑海里想象了五六道她爱吃的菜,如今,菜在桌上,却只能看,又吃不到。 如果我有罪,就请惩罚我,别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我 啊。 沈念暗自在心中腹诽,她感觉自己快晕了,不是饿晕的,是馋晕的。 时非忘端起眼前的茶水抿了一口,不急不缓说道:“以后不许再叫我妖怪大人,我不喜欢。” “那叫你什么?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盯着那些可口的饭菜,脑子里一门心思只想吃饭,不想聊天,但迫于无奈,她只能随意应付几句。 “你还不配知道本殿的名讳。” “……” 沈念抬起眼皮,朝时非忘瞟了一眼:“那总不能叫你喂?或者这位英俊的大人?” 时非忘将茶杯放下,也瞟了她一眼,淡然道:“你可以跟其他人一样,称我为殿主。” “店主?” 她眼睛一瞪,随后打趣道:“你是开什么店的?裁缝店?还是珍宝店?” “你说什么!” 时非忘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脸色顿时黑了好几分,将他和街上裁衣服的裁缝和卖珠宝的商客比较,这简直是在侮辱他。 他是谁?九幽妖坊的主人,四大妖王之首,连仙界的神仙都要看他几分薄面。 哪怕他只是跺跺脚,昆仑山都要颤几颤。 她竟敢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客! 真是没眼光! 沈念没注意到他黑成木炭的脸色,继续往他心口扎刀:“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开店的店主,那是什么店主?你们妖界跟我们人界不一样吗?” “你竟敢……” 时非忘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是妖王,要有风度,不能和她一个小小凡人计较。 他紧紧握住茶杯,似把刚才的怒气全都发泄进去,茶杯的水被蒸得沸腾起来。 好半天才缓过来,他只能继续问道:“九幽殿主,你可听说过。” 沈念:“没有。”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那些菜慢悠悠的又开口道:“不过之前我师父刚跟我提过,说你是九幽妖坊之主。” “的确如此。” 这下似乎有些满意,手中的茶杯松了下来,时非忘脸色稍有好转。 可还未等他满意几秒,沈念紧接着说道:“可妖坊应该也是买卖东西的吧,所以叫你店主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你是最大的店主。” 时非忘似是放弃了挣扎,懒得再解释,继续黑沉着脸,随口丢下一句:“随你怎么理解,以后你这样称呼便可。” 随后又拿起一杯茶水猛地灌了进去,茶水刚入喉咙,便感到一股发烫的灼痛感从喉咙处蔓延开来。 正是刚刚那杯被他捏着沸腾的茶水,还冒着漂浮的热气。 他一口将刚咽入的茶水吐了出来,脸被呛得通红,似是着急掩饰刚刚的狼狈,便用袖子一挡,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沈念一抬头便是他满脸慌乱的样子,目光落在那剩余半杯的茶水上,似是察觉到什么。 堂堂妖王也会被热水烫到,他怎么这么好笑啊,哈哈哈…… 但她决定还是要假装没看见,不然对方会感到没面子,不让她吃饭就不好了。 任何事都不如她现在吃饭重要,她在心里默默嘀咕。 “遵命,殿主。”沈念憋住快要溢出眼角的笑意,轻轻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吃了吗?” “嗯。”时非忘伸手一指,一道灵力从手中射出,瞬间解开了她身上的金丝线。 身上束缚一解,她疯狂的扒动碗筷,将那些美味尽数收入碗中,开始丁零当啷的大吃特吃。 可没过一会儿,时非忘沉着一张脸,朝她飞来一个眼刀,森然道:“你刚刚在笑?” 沈念筷子一顿,嘴里含着满满的肉,心里咯噔一下。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怔忡,那张酷似故人的脸,此刻是如此明媚。 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个狡黠、张扬的少女,究竟是何人,怎会让他心乱不已。 20. 真要吃霸王餐? 糟糕,被发现了? 一口饭还半卡在喉咙里,沈念猛然间睁大双眼,不可思议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紧张的滚动喉咙,将堵在里面的饭菜吞咽了下去,却没注意到嘴角的饭粒正不安分的粘在上面。 紧接着顿住夹菜的手,眼神不经意的瞥向时非忘的方向,心虚道:“没、没有啊,我哪有在笑?这不是正在吃东西吗?” “可你心里在笑。”时非忘脸色不佳的又补充一句。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真的假的,这人怎么连我心里笑没笑都知道?就算修为高的离谱,也不带这样的吧,难道是给我偷偷下了什么毒咒? 她将手中木筷“啪”的一声放下,又咽了一下口水,神色慌张道:“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毒咒了?” “什么?” “毒咒啊,就是你们妖界可以用来控制和感知对方心神的秘咒。” “……” 时非忘简直无语至极,这人不仅活埋他,偷走他的玉佩,还给他结了一个同命契的鬼契约,令他打不得,杀不得,饿不得就算了,现在反而倒打一耙,说他给她下了什么毒咒,他真想把她的脑袋开个瓢,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浆糊。 他暗如星夜的瞳孔死死盯着她,脸色黑如锅底,半天没反应,沈念以为他是默认了,连碗里的饭都不吃了,气呼呼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探窥别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行为。” “非常不道德!”生怕对方没听见,她加强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对,是本殿下的咒。” 时非忘眉尖轻挑,带着几分故意捉弄的意味。 他的视线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慢慢游离,仿佛把她的伪装扒了个干净,而后心满意足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你心里想什么,本殿都能知道。” “你、你不要脸。” 沈念“噌”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一脸羞愤的想要将对方好好骂上一通。 “你这个……” 一肚子坏水的臭妖怪! 可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很快又咽了回去。 她对上时非忘那双凌厉又冷咧的凤眸时,像只被吓破胆的小鹌鹑,目光闪躲,只能老实的坐了回去。 这可是妖王啊,差点小命不保,还好反应快。 虽然不服气,但凭自己这点修为,估计还不够对方一根手指头的。 沈念暗自在心里嘀咕,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气。 “怎么,你可有什么不满?”时非忘盯着她,似是把她看透。 “没有。”沈念咬着后槽牙气得脸都黑了。 不过,她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到她刚刚的心里话,但现在能做的就一个字:忍。 “还吃不吃?”时非忘看向她。 “吃。” 沈念一把端起饭碗,立马“噌噌噌”的猛地扒了几口饭,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吃饱饭,当然不能错过。 想到曾经与师父行走世间时,总是三天饿两顿,什么睡破庙,喝脏水……哪样没经历过。有时除了帮人家除妖驱鬼,还要帮一些穷苦的老人家做农活,来换取一顿饱饭,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住处。 因为师父爱饮酒,所以好不容易攒点钱,很快又会花光了。现在她可真是大穷人一个,兜里就还剩那几个破铜板在响。 算了,不吃白不吃,妖王的饭,她更要多吃点。 念及此处,她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这才满足的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吃饱了?” “嗯,饱了,我休息会儿。”沈念闭着眼睛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 刚躺下几秒,忽然感觉嘴角处像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还传来一阵淡淡的沉水香,顺着空气渐渐袭入她的鼻腔。 她缓缓睁眼,一张俊朗清逸的五官瞬间在她眼前放大,沈念愣了一瞬,马上又反应过来,“噌”的一下跳起来,犹如一只脱手的兔子。 “你……你你你……”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耳尖一下就红了,瞪着漂亮的桃花眼,紧张的支支唔唔半天说不出话。 时非忘指尖还捏着一颗饭粒,僵在半空中,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怔神了片刻才把手放下。 “本殿……只是不喜欢有人嘴角上粘了饭粒,这样很不雅。” “还会影响心情。” 似是被人踩中了尾巴,时非忘一时只觉耳尖发烫,胸口像挨了别人一记闷拳,话到嘴边,硬生生给它裹上了一层薄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就鬼使神差的就把手伸了出去,还被人给发现了。 嘴角有饭粒? 这下该轮到沈念开始慌乱,她赶忙伸手在自己嘴角周围摸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摸到,一脸愕然,尴尬的脚趾扣地。 从小到大她出的糗事已经够多了,实在是不缺这一件。 没事,本姑娘不在意。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一边清理着嘴角的油渍,一边捂着半张脸。 见到她脸色不太自然,似是有些难为情,时非忘把身子一转,走到窗前,仿佛无事发生,一脸淡然道:“饱了,那就走吧。” “这就走了?我们还没给钱呢?” 沈念瞪着眼睛,发出灵魂一问。 时非忘没有说话,依然定在远处,手指抚上窗台。 又或是担心自己刚刚声音不大,对方没听到,她又迈着步子朝着对方的后背走去。 踮起脚尖凑在时非忘的耳旁,低声问道:“你不会是打算吃霸王餐吧,若是被店主知道,非把我们乱棍打出去不可。” “你觉得他们能奈本殿如何?”时非忘转过侧脸,漆黑的眉眼里装满不屑。 在他眼里,这些凡人根本不配他来动手,若是有人不知好歹,他也不介意交他重新做人。 “吃饭不给钱是不对的,我可不想白吃人家的。” “可你都吃完了。” “……” 沈念被他一句话堵的哑了口,刚刚那些饭菜可都是被她一个人吃完的。 可她又不甘被人牵着鼻子走,只能嘴硬道:“我那是、被你硬拉进来的。” 时非忘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又给她胸口扎上一刀,冷笑道:“那你也可以选择不吃。” “可、有那么多好吃的,你能忍住?” 沈念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只好把目光转向一边,低声呢喃。 时非忘不咸不淡道:“能。” “……你是大妖,当然可以不用吃东西,可也不能赖账。” 沈念被他几句话简直要气得口齿不清,但又实在抗不住心虚,只能双手抱胸躲在一旁没好脸色的回怼他。 时非忘没有理会,淡淡说了一个字:“走。” “不走。”沈念狠狠盯着他,死活不肯走。 “你确定?” 时非忘抬起手掌,很快从掌心处凝成一道金色光丝,在她面前晃了晃。 之前将沈念捆成粽子的光丝又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由得后退一步,脸又黑了几分。 沈念垂头丧气道:“能不能别拿这个吓唬我。” “你可以试试。”时非忘转过身子,慢慢向她靠近。 沈念自知若是对方真想绑她,肯定不会提前说出来,现在说不定是在给她一个不绑她的机会。 她心中暗喜,伸出双手一挡,假装求饶道:“好吧,我认输,我跟你走。” 见她没了抵抗,时非忘满意的收回手掌,接着又从指节上取了一枚玉扳指下来,放在了饭桌上。 “这是……”沈念有些发愣。 “本殿可不是什么好占便宜之人,这东西我有的是。” 话音刚落,他面色如常的大步从沈念身旁经过,随后丢了一句:“跟上。” 沈念挪了挪步子,正准备跟上他的脚步,可还未等跨出几步,肚子里便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动静,她连忙捂住肚子,脸色骤变,大喊一声“哎呦!” 时非忘转身望着她,眼神里满是你又想搞什么把戏的怒然。 “你怎么了?” “那个、殿主,我肚子疼,能不能让我先去方便一下,可能是刚刚吃太多,闹肚子了。” 沈念弯着身子,一脸疼痛难当。 时非忘眉间一滞:“你觉得本殿会信?” “我不骗你,是真的不舒服,再说了,你不是可以感知我的心声吗?难道不知道我没有说谎?” 沈念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看起来不像是演的,时非忘盯着她,也拿不定主意,若是他能一直感知她的心声,定能知道她是真是假,可惜,这该死的同命契,时灵时不灵,此刻,他愣是半点都没感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也不能自己坦白告诉她,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听到,这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吗? 于是他只好装作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模样,淡然道:“本殿自然知道,既然你不舒服,就快去快回。” “另外,不要耍什么花样,否则,你知道什么后果。” “知道知道,谢谢殿主。” 沈念一听,连忙撒腿就跑,嘴里接连道谢。 等出了酒楼,沈念赶忙找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客栈,把门一关,将之前师父偷偷塞给她的荷包打开,从里面拿了一颗红色的药丸吞了进去。 药丸一下肚,脸色终于回暖,肚子也不痛了。 “好险,差点没赶上药性发作。”沈念捏着手中的荷包,露出一抹如狐狸一般的狡猾笑容。 “哈哈,被我骗了吧。” 原来,当时她和师父商量,若是打不过,就先假意屈服对方,等对方放松警惕,再想办法甩掉他。 至于刚刚的肚子疼,倒也不假,本来她只想装一下,可后来发现对方能感知她的感受,便只好将师父给她的过期丹药混在饭菜里吃了下去,不然还真骗不过他。 紧接着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发现里面不仅有隐蔽气息的符箓,还有一只像铃铛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师父为何给我这个? 她好奇的拿在手中摇了摇,随着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后,里面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乖徒儿,你在吗?” 是师父! 沈念惊喜万分,连忙应道:“师父,是我。” “乖徒儿,你现在先换身衣服,再将隐息符贴在身上,赶快到城外的破庙来找为师。” “好的,师父。” 时间不等人,若是拖久了,对方就该知道她跑了的事情。 为免夜长梦多,她赶紧将身上的喜服换下来,换上一身利落男装,将师父给她的符箓贴在衣服里面,又利索地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 “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啊!”沈念得意的抿动嘴角,把门一开,准备离开客栈。 可谁知,前脚刚踏出客栈,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 一股沉沉的威压迎面而来,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她心头猛的一颤,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意外。 21. 你给本殿等着! “你没长眼吗?竟敢撞到我?” “对不住对不住!” 沈念目光望向远方,不耐烦的连忙道歉,并不想与对方继续纠缠,随即把身子一侧,便想立马开溜。 “站住!” 还没走出几步,沈念便被人当场叫住。 只见被她撞到的那名男子伸出手一把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并不友善。 “我还有事,能不能先让我过去。”沈念没好气的回应道,毕竟师父那边还等着她呢。 “想走?不妨先看看我们是谁?”男子眉头一挑,满脸阴沉。 “我管你是谁啊,谁挡我路我跟……” 谁急! 沈念被气得立马转身,恨不得把对方骂个狗血淋头,不知道她现在赶时间吗?尽在这里给她添什么堵。 但很快她就骂不出来了,对方那张熟悉的脸,她不久前才在酒楼门口碰到过,当时还诓了对方一次。 “你们是……”沈念怔忡一瞬,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了动静。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了,我们可找了你们小半个月了,终于在这碰到你。” 男子使了个眼色,随后另外两名男子顺势将她围住。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肯定认错人了。”沈念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矢口否认。 “认错人?”为首的男子冷哼一声,“笑话!你不就是那老骗子的徒弟吗?长得倒是细皮嫩肉,不过也是个小骗子。” “说吧,那老骗子在哪?” “什么老骗子,我不知道,你们若是想找骗你们的人,自可以去找官府。” 沈念继续装傻充愣,只要她咬死不承认,估计对方也不能奈她如何,不过她得尽快脱身,不然等大妖王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到处找她。 “倒是伶牙俐齿,你若是坚决不肯说,那我们只能绑了你,将你卖去南风馆。” 南风馆? 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听人说过,所谓的南风馆,“南”又名为“男”,就是专门培养男妓的娼馆,专供达官贵人们玩乐的地方。 恶心! 不要说她身为女子,鄙视这种世风日下的不法之地,便是男子,也断断接受不了这种将自己的享受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向来被卖去这种地方供人观赏玩乐的人,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大部分都是身不由己,沈念虽未去过,但以身为感,也能明白他们的处境不易。 “三位别急,你们不就是想找我师父吗?” 沈念眼珠一转,似是有了主意,她面色坦然道:“我可以带你们去。” “答应的这么爽快,是不是憋着什么坏?”男子脸上带着一丝怀疑。 “我哪敢啊,三位一看就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我自是不敢骗你们的。” 沈念连忙咧嘴笑道,装出一副狗腿样。 “谅你也不敢。”三人见她如此识相,脸上逐渐露出一抹得意。 “走吧,带我们去找他。” “好好好。” 沈念满口答应,走在前面准备带他们去找“师父。” 与此同时,时非忘依旧还坐在酒楼里等她,可时间已过去不少,却连她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他握住茶杯的手指不由得加大了几分力度,眉间逐渐凝起一抹疑色。 难道真是……骗他的? 时非忘不禁在心中猜想,没想到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自己还全然信了她的鬼话,这是将他当猴耍? 他堂堂三界妖王,竟被一个凡人耍得团团转,若是被季殇知道,指不定又会偷偷笑话他。 思及此处,他沉着脸猛然起身,简直怒不可遏,抬手间一道淬了灵力的掌风“啪”的一声落下,将一旁的椅子劈成两半。 他咬着牙,半天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你给本殿等着!” 随着雅间里发出一阵桌椅碎裂的声音,刚好路过的店小二把头伸了进去,就看见时非忘脸色阴沉的模样,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紧张的吞了一下口水,大着胆子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您娘子人呢?” 不说还好,说道娘子二字,时非忘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深褐色的眼眸里像是涌着一股翻腾的波涛。 那店小二似是也见多了夫妻俩吵架的场景,以为他们也是如此,吵来吵去,还把自己娘子给气跑了。 他连忙上前安慰道:“要我说啊这位公子,你娘子如此一个妙人,你怎可惹她生气,女人嘛,多哄哄就好了,咱们做男人的,应该多让让着自己的娘子,夫妻俩咋能真置气呢,你说对不?” 时非忘没有理会他在说些什么,脸色依然不好,抬起脚就准备要离开,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沉沉的似有千斤,连空气里都弥漫了几分凝重。 店小二见状也不再继续劝阻,便伸手一拦,满脸堆笑道:“公子,您还没给钱呢?而且这砸坏物品,也是需要赔偿的。” 店小二目光瞥过一旁那根被劈成俩半的椅子,还有一桌空空如也的饭菜,神情上多了几分严肃。 时非忘此刻正在气头上,眼里像燃了一把火,若不是他不屑于跟一个凡人计较,恐怕这人舌头已经不在他自己的嘴里了。 店小二被看的发怵,后背直升起一股凉意,他滚了滚喉咙,顿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你不会是……不想付钱吧!” “在桌上!” 时非忘不想解释什么,说完这一句,便身影一闪出了门。 店小二瞥了一眼桌角,才发现那里放了一枚质地上乘的玉扳指,赶忙走上前去,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真是好东西啊!” 玉面平滑,晶莹透亮,一看就不是廉价货。 他捏住那枚玉扳指左右摩挲,眼睛像是在发光,而后又不忘连忙朝着时非忘离开的背影高兴地喊道:“公子以后常来啊!” 另一边,沈念正领着那三人穿过几条不同的街巷,把那三人绕得累了个半死。 “你是不是故意带我们来绕圈子的,你师父人在哪呢?” 三人跟在身后气喘吁吁,额头也冒着汗珠,蹲在墙角不停哈着气。 沈念也没好哪去,在前面扶着腰一脸上气不接下气的,要不是她前面刚吃饱饭还有力气,说不定此时已经累趴在地了。 “三位大哥不好意思啊,我记性不好,可能记错路了,我这就再带你们重新去找。” 脸上被累得起了一层薄红,她本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将那几人甩掉,可走来走去,那几人跟打不走的苍蝇一样,一直紧紧地跟在她后面。 这可怎么办,师父那边还在等着她,大妖王那边估计也已经露馅,说不定也在满大街找她呢,要是不小心再碰上就完了。 正当她无计可施时,不远处的街道上围了一大圈人,耳边还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响来,似是在见证 什么喜事。 莫非……是有人在娶亲? 有了。 沈念琥珀色的眸子一转,顿时计从心起。 “几位大哥,你们先歇着,我就先走一步。” 她直起身子,把头一扭,做了个滑头的表情,随后脚步一撒,快速朝人群方向跑去。 “快,追上她,别让她跑了。”蹲在墙角的三人见她跑了,也顾不上休息,立马弹起来,疯了般的在后面追她。 眼见离那人群还有一段距离,但后面三人一直穷追不舍,很快就要被追上,沈念心中一急,忙想起师父之前教过她的一些简单术法,或许还可以拖延半刻。 “对,用掌心雷。” 她低声嘀咕,这道术法简单易操作,不需要太多灵力加持,威力也还尚可,吓唬对方一下应该还是可以的。 于是她一边跑,一边将体内灵力聚在掌心,跟着再默念一段法咒,眨眼间掌心便凝起一道泛着淡紫色的闪电。 师父告诉她,这掌心雷若是修为高深者使出,凝出的颜色是金色的,其威力不可小觑,可惜她不过一个练气期修为,这掌心雷在她手里,不过只是一个吓唬人的把戏,威力已然大减。 不过面对那几个修为也不比她高出多少的人,能多拖延几刻也不错。 随着掌心雷在手中凝起,沈念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笑意,而后趁那三人不备,立即将掌心雷向后方甩了出去。 “砰!” 掌心雷触及地面,激起一阵尘灰,地面也肉眼可见的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那三人脚下一惊,立马顿住,拿出腰上的长剑进行抵挡。 手误,没砸中。 沈念一个没留神,差点被前面一截断木头绊倒。 她扭头一看,那几人依旧好好的,只不过被她砸出的灰尘蒙了满脸。 都怪自己平常不努力修炼,连个准头都没有,现在对方肯定更加警惕,再想下手就难了,她暗自在心里嘀咕。 “好啊,还敢用掌心雷打我们,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为首的男子被气得发抖,瞪着眼睛就要上前把她大卸八块,沈念也顾不得和他们掰扯,只管埋头继续往前跑。 那男子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她,除了在后面一直追着她,另外还不忘用手中长剑劈出几道剑气,要不是沈念躲闪及时,差点劈到她的屁股上。 “几位大哥,你们别追了,等下就得换你们被追了啊!” 沈念扭身一个滑铲,顺势钻入人群之中,留下那刚刚奔跑而来的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说的这句话是何意思。 只见沈念闯到一处花轿旁,朝着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俊俏郎官悄悄说了几句话,没过一会儿,那新郎官瞬间脸色大变。 脚下一蹬,立即冲着人群外那三个一脸凶煞的男子大喊:“快保护好夫人,有贼人要劫亲!” 闻听此言,那三个男子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处,顿时傻眼。 他娘的,怎么又被这小骗子给耍了! 喧闹的锣鼓声依旧震天,围观的百姓瞬间将他们围在中间。 任凭他们如何解释,围堵的人群未曾松动半分。 趁着混乱,沈念赶紧找了个缝隙溜了出去。 而另一边,时非忘穿行在市井街巷,眼底怒火上涌,脑海里却不停浮现出那个熟悉的面容,他手指暗暗收紧,誓必无论如何都要把戏弄他的人找出来。 22.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街道上酒楼瓦肆诸多,车轮翻滚过的轱辘声与人来人往的的喧嚣声混在一起,时不时飘在时非忘的耳旁,令他不堪其扰。 他一身墨色玄衣,如瀑长发垂于腰间,头顶戴了一支碧绿色的玉簪,领口处绣有祥云和凤凰图纹,低调中又透着矜贵,将他刀削般的脸颊显得更加利落,鼻梁高高耸起,嘴唇单薄又性感,尤其是那一双精致的凤眼,不怒时眼波流转,风情无限。 “快看啊,这个人长得好英俊啊,不知他是否婚配。” “小姐,要不咱们上前去问问。” 从他身旁路过的不少贵妇少女,纷纷都忍不住驻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反复停留。 其中有两个胆大的女子,见时非忘孤身一人,身边并无其他女眷,便心生欢喜,准备上前一探究竟。 “这位公子,请问你可有婚配,或有了意中人?”其中一位长相貌美,身姿婀娜的女子嘴角含笑,面露羞容的怯声问道。 时非忘目视远方,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一脸冷若冰霜,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女子没有得到回应,仿佛受了委屈,捏着衣角的指节渐渐泛成了玉色。 旁边丫鬟装扮的女子见他不搭理她们,不免想替她家小姐出气,便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家小姐在问你话呢?你哑巴了还是聋了,怎么不回话?” 她正欲上前拽他的袖口,哪知时非忘此时把眼皮轻轻一抬,一道冷戾的目光猛然落在她的身上。 就这一眼,那丫鬟瞬间瞳孔骤缩,被吓得身形不稳,踉跄的退下几步后摔倒在地,一边大惊失色,一边口齿不清地朝着她家小姐大喊:“这人的……眼神很吓人,小小小姐,我们快走。” 那被称为小姐的女子见状,只能连忙道歉:“公子恕罪,我等无意冒犯,还请不要计较。” 随后拉起地上的丫鬟,很快消失在了时非忘的眼前。 而其他人观察到这一幕,似是也见到此人并不好惹,也只能识趣的立马做鸟兽散。 人一走,时非忘感觉耳边清净多了,他一手负背,一手捏着他那块凤形玉佩,随即双眼一闭,额间金光乍现。 他准备用神识覆盖方圆百里,只要神识扫过的地方,哪怕只有对方的一点影子,都能很快被找到。 很快,额间的神识被释放出来,瞬间如一道织好的密网席卷百里,翻过高墙屋舍,越过大街小巷,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甚至连城外那座破庙,他都感应到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她身上的一抹气息都没捕捉到。 “可恶!” 难道是用了什么隐蔽气息的术法,所以才躲过了他的追踪。 而后他又不甘心的以两人身上的同命契来进行感应,除了感应到她现在心情还不错,似是解决了什么大麻烦,其他的什么还是都探查不到。 你最好躲好了,小骗子,不然让本殿找到你,有你好看! 时非忘没想到他一时大意,竟让对方钻了空子,如今再想找到她,除非多费些精力,或者等同命契自动感知她的位置,否则犹如大海捞针。 反观另一边,那三名男子被一群人堵上脱不开身,而沈念早就离开那里,一个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至于她刚刚和那新郎说了些什么,现在也已经不重要了,将那三个碍事的人甩掉,她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等那几人脱困,估计很快又会找上来,沈念决定,先给自己简单易个容,再出城门去破庙找师父。 又担心师父等久了会担心她,她赶忙将那个传音铃铛拿出来,放在手里摇了摇。 “师父,师父,你在吗?”她将铃铛凑在嘴边,低声喊道。 没动静? 她眉尖一凝,疑惑的又对着铃铛接连喊了好几声。 难道师父以为她没来,先走了? 心下正有些失落,她拿起铃铛正准备放进荷包里。 接着铃铛突然颤了一下,从里面发出一道细小的声音。 她立马将铃铛贴近自己的耳朵,认真的听起来。 “你跑哪去了?怎么还不来?” “师父,我刚刚碰到一些事情,耽误了时间,我现在马上准备过来。” “你可快点啊,为师还赶着去彩云镇,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呢。” “知道了师父。” 沈念暗叹一口气,将铃铛收了进去,她知道自己是倒霉体质,但也没想到这么倒霉,走哪都能碰上仇人,这次还好她聪明,就算不被抓去妖界,也难逃那几人的魔爪。 还有师父,也不知道给她留几个像样一点的法宝,要是遇见厉害点的妖怪,她只有逃命的份,能逃掉还好,要是逃不掉,她的小命不就交代在这了吗。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是男子装扮,没什么问题,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眉眼太细,皮肤太白,有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味道,这样别人一找就很容易暴露。 对,易容的精髓,就是好好改变自己的外貌。 现在她只是穿着男装,感觉像男子,若是仔细一看还是很容易被发现是女子。 所以她决定把眉毛画粗,皮肤涂黑一些,声音再压低些,行为动作更像男子一般不就好了。 有了主意,沈念立马行动起来,偷偷溜进别人家的厨房,用手抹了一把锅底灰,往自己的眉毛上一涂,又在墙角抓了一些发黄的墙灰,给自己脸上抹了抹。 她满意的打了一盆水,把脸往里面一照。 不错,像个男子汉。 她笑了笑,故意压低着嗓音学着男子说话。 有了这万全的准备,哪怕那几人站到她面前,也不一定可以认出她。 准备妥当,她从小巷一出来,便大摇大摆,满面春风的往城楼外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在她意料之内的那三人迎面从她对面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群身穿送亲服的男子,在他们身后扬着棍棒,追赶着三人。 那三人被追得满头大汗,一脸见鬼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在前面不停大喊:“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来抢亲的。” “你家门主都娶多少门小妾了,还敢来打我们少夫人的主意,我们扶摇宗也不是好惹的。” “今日你们扰乱我们少主娶亲,必要抓到你们给我们宗主一个交代。” …… 那三人在前面使劲的跑,后面一群人在使劲的追,沈念在心里笑的前翻后仰。 眼见就快要与那三人撞上,沈念保持着镇定,一个侧身,从他们身边掠过,那三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露出了一抹说不清的感觉,很快将目光挪开,把心思投入怎么脱身中了。 等那些人跑远,沈念终于放松下来,这下总该没人再来阻拦她出城了。 收拾好心情,她哼着小调,一路顺利的到达了城楼门口附近,只要过了门口负责检查的守卫,便可出城了。 她放眼望去,城楼门口已经排了好长一队,有出门探亲的,也有外出做生意的,还有几名修士打扮的人,后面领着一群人,看样子似是他们招揽上山的新弟子。 沈念本想等他们过了之后,自己再走,可当目光瞥向城楼门口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一道挺拔俊秀的黑色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虽只是一个背影,她隐隐觉得就是那个人,后背逐渐传来一阵寒凉。 完了,若是被他发现,肯定就走不了。 沈念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连嘴角也抿成一线,捏成拳的手指又暗暗紧了几分。 时非忘此时正立在离城楼门口不远之处,之前他用神识探查时,城外那间破庙里,那小骗子的师父还在那里,若是她要找师父,务必要出城。 他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守着,准备来个守株待兔,只要人一出现,他就立马出现把她抓个正着,看她还怎么逃。 沈念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再不出城,没有多久,城门就会关闭。 她现在易容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发现,毕竟这妖王的实力她是见识过的,绝没有那三个倒霉蛋那么好糊弄。 不管了,拼了。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念把心一定,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故作镇定的踏出脚步,准备往城门口人群里排队。 还没等她踏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感觉被什么给撞了一下,她连忙转头,才发现刚刚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她的后背。 撞她的人是名年约二十左右的少年,身材健硕,面貌憨厚有余,英气不足。 她还没开口说什么,对方却抢先一步道:“对不起啊小兄弟,你也是去天云宗的吗!” “……” “那个我…..” 沈念有点茫然,不知对方是何意,正准备开口解释,又突然被那人打断:“俺是去天云宗的,如果同路,不如我们结伴同行,那边还在等着呢!” 那人很是热情,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操着一口沈念只听懂了一半的方言。 不过“天云宗”三个字,她还是听懂了。 沈念本不习惯被人靠这么近还搭着肩膀,但马上又转念一想,有此人做掩护,正好可以混过去,也不会引人注意。 立马脸色自动熟络起来,笑道:“原来你也是去天云宗的,那正好,一起去。” “好嘞,那我们快走。” 男子爽快答应,继续搂着她的肩膀,行走时两人有说有笑,从那批修士群后面的人群里插了进去。 “一个一个登记啊,别急,后面的排好队。” 守门的侍卫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正将出城的人纷纷记录在册。 …… “你叫什么?” “俺叫梁朗,去天云宗。” 刚刚与沈念一起的男子响亮的回应。 “下一个。” 轮到沈念时,守卫眼皮一抬,盯着她。 “……我叫沈念,也去天云宗。” 沈念脸色微怔,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那人的身影,手心已经攥出了细汗。 23. 失败 “后面的跟上啊,天黑前还得赶回去!” 站在最前方的一名修士不耐烦地催促,将后面一群人赶鸭子似的喊起来。 沈念闻言,登记完后赶紧从人群中跑上前去,老实的跟在梁朗背后。 她不知道天云宗在哪,也并没有去那的意思,如今好不容易脱身,等会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就打算偷偷溜走。 “原来你叫沈念啊,看你细胳膊细腿的,这个名字倒还好听。” 前面的梁朗顿住脚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瞪着笑眯眯的眼睛,十分友好的和她打起招呼。 “啊哈?” 沈念还沉浸在等下怎么溜走的计划里,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微微抬头,目光里透着疑惑。 “咋啦,你没听懂吗?俺说你滴名字很好听。”梁朗不嫌烦的又朝着她解释一遍。 “哦哦,我听懂了,那个、你的名字也好听,不过你比我大,我以后就叫你朗哥吧!”沈念没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嘴角慢慢咧开。 “好嘞,沈老弟,咱俩今日也算缘分,以后可以互相多关照关照。” 梁朗开心的一把将手拍向沈念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把她给拍散了架。 沈念忍不住闷哼一声,脸都快扭曲了,等缓了过来,便有些好奇问道:“那个朗哥,这天云宗叫我们去是干嘛的。” 目光落在前方七八个人的背影上,她心里难免有些不明白。 明明自己和这位梁朗都是后面才来的,也没见那几名修士盘查什么,就这么容易让他们跟着去天云宗,着实有些奇怪。 “沈老弟,你还不知道吗?前两日天云宗的仙长到我们村子来,说是要挑几个资质好的弟子上山修炼仙法。” “若是日后修炼有成,就可以长生不老,羽化成仙呢!” 梁朗搂着她的肩膀,一副没把她当外人的模样,微挑着眉毛,嘴角含笑般的与她侃侃而谈。 长生不老,羽化成仙? 真有这么厉害?这天云宗难道有仙人在场,特意下凡负责点化凡人的? 沈念暗自嘀咕觉得不太可能,反正她没见过仙人,毕竟没哪个仙人这么闲,点化凡人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还不如遨游天地,逍遥自在。 “沈老弟,你在想什么?” 见她没有说话,一脸神游太虚的表情,梁朗忍不住问道。 沈念回过神来,语气顿了顿:“……没、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这个有点不可思议,毕竟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成仙之人呢!”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嘛,你看这世上有人,有妖,有鬼,那自然也有仙。” “那倒是,我是见过不少妖。”沈念肯定的点点头。 “啊!沈老弟,你还真见过妖啊,他没把你怎么样吗?俺听说妖喜欢吃人。”梁朗瞳孔一缩,经不住大吃一惊。 沈念暗叹一口气,转而又浅笑道:“那妖确实有点坏,差点杀了我,不过我运气好,逃出来了。” “那你可真厉害,要是换成俺,肯定都吓尿裤子啦……”梁朗笑着朝她伸出一只大拇指,由衷的佩服不已。 “你们俩个在那叽里咕噜的说啥呢?还不快跟上。” 前方的一名男修士,见他们二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落在最后,没好气的凶着一张吊丧脸。 “来了,仙长。”梁朗爽朗的应道,拽着沈念就往前跑。 沈念被他拽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她眉头一拧,不免在心里叫苦: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力气跟牛一样。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走出了云来城的地界,沈念想着也是时候找个机会溜了。 她瞅了瞅附近茂密的山林,觉得这是个隐蔽的好地方,于是她捂着肚子,又开始了她的表演。 “哎呦,那个朗哥,我肚子不舒服,需要去方便一下,麻烦你跟前面那位仙长说说。” 梁朗正好也有些尿急,听她这样一说,也觉得该去方便一下,便急忙扯着嗓子大喊:“仙长,俺们肚子不舒服,需要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还请等俺们一会儿。” “真是麻烦,那快去快回。” 那修士满脸嫌弃,连忙摆手让他们自己赶紧去解决。 沈念一听,顿时如临大敌,愣在原地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沈老弟,怎么不走啊,俺们一起去。” “……这个、我,我不习惯与他人一起。”沈念捂着半边脸,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哎呀,怕啥呢,俺们俩个大男人,没啥不好意思的。”梁朗倒没觉得什么,他现在只想快点找个地方解决他的尿急问题,便一只手拽着沈念,想将她拉入附近的草丛中去。 沈念被吓得半死,紧皱着眉头,一张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一门心思只想挣脱对方的手。 可惜在面对对方那力大如牛的体格上,她那点力气犹如老翁推车,根本使不上什么劲。 对方在前面使劲拉着她,她在后面使劲往后拽。 她越往后拽,对方越以为她是不是疼得很了,人都糊涂了,更加卖力的拉着她。 这可把沈念急坏了,她赶忙喊道:“朗朗朗哥……我突然感觉我肚子不疼了,就不去了,你先去吧。” 梁朗转过头盯着她,眉宇间有些奇怪:“刚刚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一下就好了?” “我确实是好了,不疼了。”沈念挣开他的手,站得笔直,全力向他展示着自己啥事也没有。 “那既然这样,你就和他们一起等着俺,俺去去就回。” 见沈念不肯与他同去,梁朗只能默默一个人往林子方向走去,还不忘回头叮嘱她一句。 “好…...” 沈念顿在原地,无可奈何的应着他,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干啥啥不顺,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诅咒她,看来只得另找机会溜了。 师父啊师父,你徒儿我真是霉罐子里打滚——满身都是霉味。 她垂着头,一脸丧气模样,暗自在心里感叹,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不自觉的就把脚往身边一块石头上踢。 “哎呦!疼!” 哪知那石头硬的很,一脚踢上去,气没撒成,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脚趾上传来,疼得她龇牙咧嘴。 正是这股钻心的痛感,令同时还在城门口准备守株待兔的时非忘,突感一阵疼痛也从脚尖袭来。 这突如其来的痛觉,使他脚下一颤,但很快他就感觉到,这股痛感不是来自于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很好,原来在这。”时非忘稳定心神,重新感应这一道痛感的来源,很快,沈念的位置便刻在了他的脑中他满意的轻扬起嘴角,一 丝淡淡的的笑意从眼角溢出。 另一边的沈念此刻正对着那颗破石头撒气,随手捡起一根杂木棍,对着它是又打又骂。 等气也出了,脚也不痛了,就看见梁朗捂着屁股从林子那边跑了回来。 “你咋了,屁股疼?”沈念瞧着他脸色不太好,便开口问道。 “没、没事。”梁朗似是有些难为情,顿了半天,才缓缓说道:“说出来,你可别笑俺。” “怎么了,你说。”沈念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他那有些委屈又无奈的表情,隐约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还是准备尽力憋住。 “……俺刚在那方便,突然从树上爬下来一条蛇,被它不小心……咬到了屁股。”梁朗一边捂着自己的屁股一边不好意思的低声答道。 “啊!”沈念有些震惊,紧接她又担忧道:“那蛇没毒吧。” “应该没毒,俺检查了,伤口没有发黑。”梁朗脸上除了有些尴尬,倒也没其他不适。 “哦,那就好。”沈念替他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又反应过来,朝着梁朗一个没绷住,立马开怀大笑起来:“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倒霉啊,哈哈哈……” 梁朗被她笑得一脸窘急,生怕被其他人听了去,只好赶忙捂住她的嘴,求饶道:“沈老弟,千万别揭俺的短啊,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俺在方便时被蛇咬,可要好好笑话俺一顿了。” 沈念连连点头,使劲把笑憋回去,她没想到,这个世上除了她很倒霉外,还有人跟她不差上下,这也算是找到知音了啊。 见她同意,梁朗这才将手拿开,脸上隐着一层薄红。 “既然人已来齐,那我们就继续出发了。” 前方的修士见两人跟里上来,便将剩余坐在地上休息的几人喊了起来。 “仙长,不知天云宗还有多少路程?” 沈念见天色不早了,也不清楚具体天云宗在什么地方,便想问一下,方便她为后续的开溜做准备。 “天云宗离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若是走路,今日怕是到不了,不过今日你们很幸运,刚好我得长老赐了一件法宝,可带你们一起回宗。”那男修士倒是不急,缓缓道出,嘴角向上翘起。 “法宝?什么样的法宝。”众人纷纷散发出好奇的目光。 “那便让你们开开眼界。” 只见那人随手从腰间掏出一个葫芦,上面撰写着看不懂的道文,通体紫金,葫口上坠着一串古铜色的铜钱。 众人皆问:“这是什么宝贝,有什么用?” “这叫紫金七宝葫芦,里面另成一方天地,蕴含真气,可吞万物,我可将你们收入其中,便可把你们一同带走。” “竟有如此神奇的法宝,仙长快展示给我们看看。” 话音一落,那男修士便将手中葫芦往空中一抛,跟着口中念念有词,没过多久,随着一声“开!” 那紫金葫芦泛出一道紫光,瞬间从巴掌大扩大好几倍,犹如一只大水缸,紧接着周边不停的冒着灰黑色的雾气。 其他几人见状,纷纷惊讶不已,都想立刻进入其中,感受里面另类天地的玄妙。 只有沈念立在原地,脸色凝重,心里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对她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她的开溜计划又又又泡汤了。 24. 元梧 “我不进去行不行?” 沈念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想必师父还在破庙等她,已经心急如焚,若是真进入其中,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拽紧衣袖的指节开始泛起玉色,连下颌也渐渐紧绷。 “这么好的机会,沈老弟你可别错过啊。” 梁朗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修士手中的大葫芦,兴致勃勃的拉着沈念一起看。 沈念苦笑的点点头,但她一心只想开溜,脚下的步子不由得一点点往后挪。 其余众人已经在那修士的安排下全部被吸入了葫芦里,眼瞅着就快到他们两人。 想到时间紧迫,沈念也顾不得其他,这时候还不走,等下就真走不掉了。 “我就真不去了吧,我想起我娘好像生病了,需要我回去照顾,朗哥,咱们以后再见!” 她一把挣脱掉梁朗有力的胳膊,从他身侧似一条泥鳅一样滑走。 “沈老弟,你这是…….”梁朗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掌,脸上一片茫然。 沈念摆脱束缚,一下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也没管身后那几名修士是何表情,只想尽快跑出他们的视线。 “沈念!” 可还未等她跑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她的名字,她本能的“啊?”了一声,随后便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吸力正将她往身后拽。 天旋地转,风从耳边快速刮过。 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瞬间就陷入一片漆黑。 “最后这个,真是个刺头,还想着要跑。” “还好谢长老这紫金葫芦,自带吸纳功能,哪怕她不愿意,只要她应一声,也会被带入进来。”其中一名修士,将恢复原样的紫金七宝葫芦拿在手中,满意的摇了摇。 “这次下山,帮谢长老带了这几名弟子回去,想是不会再责怪我们上次办事不力了。” “嘘!谢长老说这些人留着有大用,让我们好好照看,千万别把人给弄跑了。”另一人拍着他的肩膀轻轻说道,生怕被别人听去。 “放心吧,他们在里面,听不见我们说什么。” “那便好那便好。” 听对方这样说,那人才慢慢放下心防,随即两人对视一笑,对这次满载而归仿佛十分高兴。 “那就走吧,别让长老等急了。” 话音刚落,二人脚底一点,腾空而立,骤然间化出两柄银剑,将灵力聚于脚下,随着几声咒语从口中念出,脚下银剑似乎受到召唤,猛地冲天而起,眨眼间就将两人带离了地面。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沈念缓缓睁眼,揉着还有些发懵的脑袋。 她瞟了几眼周围,却什么都看不到,黑呼呼的,伸手不见五指。 刚刚过程太快,被吸入的瞬间,她只感到身体一下子变轻了,仿佛被落入了深渊。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她试着呼喊了几声。 声音悠悠的飘在空中,好一会儿才渐渐散去。 “这是哪儿,怎么这么黑……该不会有鬼吧?” 沈念小声的嘀咕,眼睛睁了又闭上,双手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衣角,后背浸出一身冷汗。 四周如空山一般的死寂,似是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按捺住心底的那丝慌乱,深呼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眼下漆黑一片,她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可按自己最后消失的时间和地点来猜测的话,现在有可能就是在那修士手里的紫金葫芦里。 可是先前听那修士说,这紫金葫芦内有乾坤,自成一方小世界,而且如果自己进来了,那其他几人呢,明明比她先进来,为何又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难道这里面的乾坤小世界,每个人身处的世界都不一样?所以各不互通? 这样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可为什么她所处的地方这样黑,还阴森森的,似乎身在不见天日的鬼域一般。 正当她有些遗惑难解之时,眼前的黑暗好像突然被什么给驱散了,一丝清明的光线透了进来。 明亮的光线越扩越大,逐渐将她整个人包围住,沈念揉了揉眼睛,盯着逐渐清晰的画面目瞪口呆。 “这……也太美了吧!” 碧落之上琼楼玉宇,月华铺满白玉阶,清光遍洒瑶台,飘渺的云雾绕满整座仙殿,从此不见人间烟火,只闻仙家逍遥。 沈念站起身,一脚踏上了白玉做成的玉阶,瞭望着屹立山巅的仙殿,心中一番感慨和向往。 “难道这便是神仙住的地方?” 她轻声在心底嘀咕,将整片仙家气派尽收眼底,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原来真的有神仙。 一步也不敢落下,沈念“哒哒哒”的就往山巅之上的仙殿冲去,生怕自己去晚了,就见不到神仙了。 踏上玉阶时,她感觉自己脚下轻盈无比,根本不花费什么力气,似是被什么给托住,很轻松的就来到了那座巍峨的仙殿门口。 仙殿伫立于山巅之上,整片琉璃屋顶高耸入云,底下两根巨大的盘龙玉柱,支撑起仙殿的大门,青绿色的门匾上清晰刻有“元梧殿”三个刺金大字。 “元梧殿?”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似是在哪见过,又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盯着那块匾额,怔忡发愣了半天,思绪仿佛飘去了九霄云外。 这神仙住的地方,自己怎么会见过呢? 她猛地反应过来,又将目光移到了仙殿之内,里面似乎还有更多她没见过的东西,她好奇地踮了踮脚,把脖子又伸长了一些。 殿外并无守门的仙童,沈念放心的穿过殿门,一路畅通无阻的直接进到了里面。 殿内风景更胜之前,玉砌雕栏,飞檐入云,灵泉夹在石壁间缓缓流淌,碧竹笼烟,各种瑶花琪草遍地丛生。 沈念别的不会说,只有一句“好美”由衷的从嘴里蹦了出来。 “你是谁?为何来到此?” 突然从花丛里跳出来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沈念收住脚步,顿在原处,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小少年。 只见那小少年一身素白衣裳,头发半挽,眼睛斜长似凤眸,嘴唇薄而红润,脸颊紧致饱满,手里还捏着一只绿色的瓶子。 年纪虽看上去不大,但周身的气度却脱俗非凡。 她眯着眼睛朝他笑道:“小仙君,我叫沈念,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冒昧打扰,还请恕罪。” “那你不许乱动,我去告诉一下姐姐。”小少年冷着脸,朝她望了一眼,就跑开了。 “这小孩儿,年纪这么小,怎么也和个冰块脸一样,明明长得这么可爱。” 沈念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底腹诽。 她望了一眼刚刚小少年待的花丛,那里因为被他蹲了许久,花草已经从两边伏倒,只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不过由于遭他一通嘱托,沈念现在也不敢乱动,毕竟这是仙家府邸,她一介凡人,还是得守些分寸。 她安份的守在原处,只敢用眼睛到处瞅瞅,没过多久,沈念就看见那小少年领着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走了过来。 “姐姐,就是她,不知道她是从哪来的,就闯了进来。” 小少年用手指着她,一脸的不乐意。 待女子一走近,沈念才发现,这女子看上去也不过和她一般年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看不清她的容貌。 莫非这位仙子不想被他人看见真容,便用了遮盖容貌的仙法? 如此想来,沈念也倒有些理解,若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看了去,难免生出亵渎之心。 虽看不清这位仙子的容貌,但从对方的身姿气质来看,定然也是位姿容出众的绝世佳人。 沈念愣在原处盯了半天,还未等她开口,站在她身前的女子抢先说道:“你来了。” “啊?” 听她这样一说,沈念还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应道:“嗯,我来了。” 等彻底回神,沈念赶紧摇头解释:“不不不,我只是不小心进来了,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 “我知道。” ? 沈念脑袋里还是有很多问号,她感觉自己完全没听懂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从对方的语气上听,又好像认识自己一样。 “我可以问问你是谁,叫什么吗?”沈念壮着胆子问。 “你刚刚进来的时候不是已经看见了吗?这座仙殿便是我的居所。” “元梧殿?所以你是元梧殿的主人,你叫元梧?” 女子点点头,朝沈念又走近了几步,随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忘了吗?这里曾经也是你住过的地方?”女子声音轻软,如潺潺流水。 “……我住过的地方?” 沈念心头猛然一颤,整个人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仙殿?元梧? 这些到底是什么,怎么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存在过她的记忆里,又被从她脑海中被拔除,现在不仅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想不明白。 随后突感到脑中一阵刺痛袭来,似无数根钢针扎入脑髓,沈念抬手按住自己发疼的额角,眉头深深蹙紧,整个人疼痛难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柔美悠然的声音越飘越远,沈念捂着脑袋顿在原处,心口传来一阵阵抽疼。 “你是我,那我是谁?我又是谁……”沈念双眼迷离的低声呢喃,眼眸里似蒙了一层薄雾。 “所以我又是谁?”她又问了自己一遍,脑中和心口的疼痛愈演愈烈,仿佛要将她生生撕开。 “啊!!!” 疼,好疼啊! “沈老弟,你醒醒?快醒醒?” 沈念感觉有人在叫她,她掀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才发现是梁朗正拧着眉头盯着她,一脸焦急。 等目光慢慢再扫向其他地方,发现自己根本没在那座仙殿里,而是在一间陈设普通的大殿内。 殿里除了她和梁朗,还有其他的一群人。 “我刚刚是在做梦?还是幻觉?” 她揉了揉眼睛,感觉头很重,像被灌满了泥浆。 还没等她彻底清醒过来,便听到一道低哑的嗓音从空中传来:“就这些人,对吗?” “……是,长老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回答的那人声音里有些发颤。 “既然就这些,那便先带下去吧。” 沈念抬头望去,才发现坐在殿中央的是一名满脸褶皱的老者,刚刚正是他在吩咐。 “等等,还有我。” 正当他们要被带下去之时,突然殿外又有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沉而有力,又带着几分神秘。 沈念循着那道声音望了过去,没多久,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线走了进来,瞬间闯入她的眼眸。 这人是……? 25. 找人 柔和的日光洒在那人脸上,给他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停!这个人怎么穿着一身黑衣。 沈念愣在当场,眉尖倏然间滞住,喉咙往上一滚,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他? 率先踏进来的先是那人那双纯黑色的鞋履,再往上看又是一身墨黑色暗纹紧致衣袍,头发高高束起,额间一根简约的墨色发带。 质地柔软的衣摆随着他缓缓走进的脚步而有规律的摆动,等殿外的阳光完全照耀不到,那张脸才赫然的呈现在众人眼前。 还好,不是。 等看清那张脸,沈念暗中松了一大口气。 这人虽然身姿挺拔,与那人一般无二,可这张脸却完全不同,眉宇间尽是一番少年之气,五官虽也还不错,但与那人一比,还是少了几分精致。 只不过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也是带着一丝冷咧压迫的气场。 沈念看向他的时候,总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咦~还是不要看。”她心底一哆嗦,把头一扭,视线便从那人的脸上收了回来。 “你是何人?为何突然出现?” 殿上那位长老眸光透着几分警惕,似是对这位后面出现的男子心生疑虑。 只见那人站在殿中,先是简单行了个礼。而后不急不缓道:“我也是跟着一起来的,先前那两位仙长将我们一起收入葫芦里,出来后,不知怎么的和他们走散了,现在才找过来。” “是吗?随景。” 被叫随景的那名仙长,正是护送他们过来的那名男修,被指名相问时,他愣在原地,先望了那名黑衣男子一眼,默默在心底嘀咕:“……这人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旁边的人看他一脸茫然,忽然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细声道:“你搞忘了,这人确实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况且多个人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长老更高兴呢。” “……是吗?”随景还是有点没记起来。 “禀告长老,这人确实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师兄他可能没记清楚。”旁边的人赶忙替他回应。 “如此,那便也一起带下去,将他们安顿好。”老者捋了一把发白的胡须,神色较之前又多了几分满意。 “走吧,这次好好跟上,别又跟丢了。” “嗯。”黑衣男子点点头,顺势走到了沈念的身后。 沈念本就走在最后,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后面突然跟上来一个人,令她瞬间打起了精神。 她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他,问道:“怎么来的时候我好像不记得见过你?” 黑衣男子淡淡道:“你记错了,我一直都在。” “是吗?难道真是我记错了?”沈念疑惑的挠挠头。 “那你叫什么?” “石不忘。” “石不忘?哪个忘?小狗“汪汪”叫的汪?” 沈念有些打趣的学着小狗“汪汪”叫了两声,“还有人叫这个名字的,哈哈哈……”她弯着眼睛笑得合不拢嘴。 石不忘黑沉着一张脸,目光像刀一样朝她递来。 似乎意识到对方的不悦,沈念立马敛去脸上的笑意,正经道:“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那是哪个忘字?” “念念不忘的忘。”石不忘白了她一眼,手指暗暗紧了紧。 “那好巧啊,我刚好是念念不忘的念,我叫沈念。” “不如以后你就跟我混吧,我罩你!” 沈念拍着他的肩膀笑的坦荡。 可在她没有意识到的目光里,石不忘垂眸望了她一眼,冷寂的眉眼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啊。” 见对方如此上道,沈念好像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开始说她这个名字是她娘给她取的,取的是什么心存所念,便可以岁岁安然的意义。 还说起她怎么拜的师,怎么又被妖怪抓,现在又是怎么被弄到这里的事,感觉一下都说不完。 石不忘似乎没什么兴趣听她在一旁叭叭个不停,只是全程毫无表情,有时随意应付几句“哦”。 见他也没什么反应,沈念也不再继续说那些往事,遂而敛去笑意,开始一脸正经的凑在他耳边问:“你又是为什么来这啊。” “找人。” “找什么人?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一样,都是为了学习仙法才来的呢。” “一个与我有仇之人。” 沈念将声音放小“啊!”了一声,又偷偷问:“你的仇人是在这里修仙的人吗?那你怎么打得过!” “那人也才来不久。” “哦。”沈念耐着性子又问:“他跟你有什么仇,值得你这么大老远来找他。” 石不忘瞟了她一眼,冷冷道:“跟你无关。” “没意思,不说算了。” 沈念在他面前吃了瘪,气的把头一扭,与他拉开几步距离,追上了前面梁朗的脚步。 本来还想听一下对方的恩怨纠葛,打发打发时间,没成想那人根本就是一个闷罐子,真没劲。 她双手抱胸,无语的朝天甩了白眼。 “沈老弟,你怎么了,谁得罪你了?”梁朗见她跟了上来,脸色不太好,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和一根木头有什么好生气的。” “木头?”梁朗没懂她的意思,往后又瞄了一眼石不忘。 渐渐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他拍向沈念的肩膀,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木头是后面这位兄弟啊。”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梁朗摇摇头。 沈念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你不认识?他不是你们村的人吗?” “确实不认识,想是从其他地方来的。” “他说他是来找仇人的。” “仇人?”梁朗疑惑了一下,又问:“哪个是他仇人。” “他不肯说。”沈念有些失落。 “可能他的仇人很厉害,怕以后牵连沈老弟你,所以选择不说。” 沈念有些不信:“真是这样?” “我猜的。”梁朗咧开嘴笑了一下。 沈念:“……” 他们一路随着那两名男修从那座大殿离开后,很快被带到了几间屋舍前。 这几间屋舍坐落在一座副峰的山腰上,背靠一大片竹林,门前不远处有一口天然瀑布,里面的水清澈透亮。 “以后你们就住这里,两人一间,等今日安顿好之后,明日开始,这边就可以开始学习如何修炼仙法了。” “仙长,明日真的可以开始学了?”其中一人兴奋的问道。 “自然,将你们大老远带来,为的就是将仙法传授给你们,让你们以后可以造福一方,将宗门发扬光大。”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好,那你们就自行安排屋舍,不准争抢。” 两人一间,这怎么行! 他们都是男子,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共处一室,都不是她想要的,沈念想到这些,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心跳漏了半拍。 她赶忙跑上前去,一脸乖巧的对着其中那名叫随景的男修说道:“那个仙长,我能不能一个人住一间,我睡觉爱打呼噜,怕影响其他人。” 随景看都没看她一眼,就一口拒绝道:“不行,不许搞特殊,这是规矩。” 去你的,什么搞特殊,我不就是想一个人住,这算哪门子破规矩。 沈念不好发作,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脸失落的又退了回去,只能在心里骂骂人。 反正自己也不是真来学习什么仙法的,说不定过两天就找到溜出去的路了,算 了,忍忍,她一边在心底骂人,又一边在自我安慰。 等那两名讨厌的男修一走,其他几人都差不多已经找到合适的室友,准备挑选屋子入住进去。 “这间怎么样?” “我看这间不错,就选这间吧。“ …… 一共五间屋子,其他几人选来选去,已经被选走三间,最后只剩沈念,梁朗,石不忘,还有一名男子还没确定。 “沈老弟,不如你和俺一起住,俺不怕你打呼噜。” 沈念苦笑了一下,不知如何回应。 她先瞟向那名不太熟悉的男子,只见他长着一副招风耳,整个人瘦瘦高高,活像只竹节虫成了精,沈念在心里直摇头。 接着又瞟向石不忘,此人容貌尚可,但性情孤僻冷傲,不行不行。 最后再是看了一眼梁朗,体格健壮,为人老实憨厚,倒是勉强接受。 “我……”沈念犹豫了半天才决定答应,刚说了一半立马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她跟我住。”声音里不仅冷硬,还很霸道。 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念就被一把拉过去,撞上了他结实的臂膀。 开口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沈念在心底连续否决两次的石不忘。 沈念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自带冷咧的目光,瞧得她后背发凉。 她一把推开他,结果又没推掉:“你做什么,咱俩很熟吗?为什么就要和我一起住。” “我们刚刚不是已经认识了?你说你叫沈念,再说了,你刚不是还说让我跟你混吗?”石不忘眉眼压低,嘴角轻轻往上勾起,反讥道:“怎么,想反悔?”,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 “那又怎样,我不想和你一起住,你给我放开!”沈念挣脱着就要去掰开那只强而有力的手腕。 眼见两人有些不对付,梁朗赶紧上前制止,他拉住石不忘的胳膊劝解道:“哎,这位兄弟,沈老弟都说了不和你一起住,你别勉强她。” “关你什么事,她除了和我一起住,谁也不许。”石不忘转头瞪了梁朗一眼。 “她是我兄弟,当然关俺的事。” 梁朗也不示弱,紧紧拽着石不忘的胳膊不肯放开。 “你可以试试!”石不忘声音重重压下,目光寒咧如冰。 三人你拉我,我拽你,一时僵持不下,等在旁边的那名男子不耐烦道:“你们商量好了没,我是无所谓,随便和谁住都可以,我先进屋了,等下你们看谁自己进来。” 话一说完,他便拍拍屁股进屋了,只留下沈念他们三人面面相觑,各不相让。 “你有病啊,快给我放开。”沈念一边使劲挣脱,一边没好气朝他骂。 石不忘:“不放!” 梁朗:“你给俺放开她!” 石不忘又重复一遍:“不放,要放你放。” “那我们三个一起放行不行,别在这惹人笑话。” 沈念撇了几眼周围,发现其他几位已经分配好住处的人此刻正一脸吃瓜的看着他们,脸上还洋溢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石不忘和梁朗似乎也意识到了,互相看不顺眼的齐声道:“好。” “一二三,放。” 随着沈念一声令下,三人总算分开了。 “怎么样,俺和你,你让沈老弟自己选。” 梁朗率先开口。 石不忘冷着脸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沈念退后几步,认真道:“我真选了你们又不高兴。” “没事,沈老弟,随便你选谁,俺都没问题。”梁朗笑的一脸真诚。 “你最好选我。”石不忘沉着脸,声音压的很低,语气像是带着威胁。 “我选他!” 沈念左右打量了俩人几眼,随后把头一歪,目光跟着投向了另一边。 26. 撞树 梁朗和石不忘互相瞟了对方一眼,不乐意的把身子一转,同时把目光落在了沈念身上。 梁朗担忧问:“你确定?” 时非忘翻了个白眼:“不后悔?” 沈念没管他们,一把将两人推开,从中间穿了过去。 “我确定,不后悔。以后我住这屋,你们俩住那屋。” 她手指朝屋舍一指就为俩人安排好了住处,然后头也不回的直接往其中一间屋子走去,只留下他们二人顿在凝固的空气里。 “晚上睡觉不许打呼噜!”石不忘扫了一眼梁朗,没好脸色的叮嘱他。 “俺、俺才不打呼噜。”梁朗“哼”了一声,照样没好气的回应。 接着俩人一前一后跟在沈念的身后,直到进屋前,脸色依旧不太好。 沈念选择的是最左边的一间屋子,石不忘和梁朗则她旁边的一间。 等分别走进自己的屋舍,原本躲在墙角偷听的那几人也识趣的分别散去,各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名说先在屋内等人的男子此时正躺在床上休息,见进来的人不是石不忘,也不是梁朗,而是沈念,他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突然睁大,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她:“怎么是你,你把他们俩安排在一间了?” “有何问题?”沈念无所谓道。 “他们刚刚不是都快打起来了,还会没问题?” “小打小闹而已,没什么大事。” “……那今晚说不定有热闹可以看了。”那男子说完又往床上一躺,十分惬意。 沈念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过去,朝着四处大概扫了一圈,屋内陈设很是简单,只有两张不大不小的床分开摆放,再加上一张靠着墙角放的发朽木桌,几条竹子编成的椅子,零散的摆在不同的角落里。 “这被子怎么都发霉了?”她拧起一床被子仔细打量着,上面黑色的霉斑清晰可见。 “山里嘛,发霉很正常。”男子随意的扫了一眼,见怪不怪。 “那我拿出去晒晒,你的要不要也拿出去晒晒。”沈念拧起自己的被子,也不忘客气的多问了对方一句。 “多谢。” 没成想对方一点也不客气,伸出手一把将身上的被子丢给了她,随后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沈念接过他的被子,回头道:“沈念。” “我叫叶离,分离的离。” “……叶离?”沈念愣了一下,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她想起多年前曾与师父路过一个村子,那个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姓叶。 而且在那里降伏过一只猫妖,救过一名男童,好像名字也叫叶离。 莫非…… 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天底下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何况这名字很普通,肯定不止他一人叫这个名字。 再说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说不定人家早就忘了这回事了,又怎会再次与他相遇。 沈念一边走一边不确定的摇头,直到不小心撞上了门口的一棵老槐树。 “哎呦!” 坚硬的树干碰上柔嫩的皮肤,瞬间红肿了一片,她疼的叫出了声,哀嚎的声音将正在隔壁房间整理被子的梁朗给吸引过来。 梁朗停下手中动作,立马跑了出来,就见沈念抱着被子,捂着额头痛哭流涕。 “沈老弟,你没事吧。”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被子,神色担忧。 沈念见来的人是梁朗,心里一时也松快起来,揉着自己被撞肿的额头欣慰道:“没什么,只是刚刚不小心撞到头了,多谢朗哥关心。” “哎呀,咱哥俩客气啥,你等着,我那里有活血止痛的药膏,包你明日就好。” 梁朗一脸热情的朝她笑道,很快先将手中的被子替她晾晒在不远处的绳索后,又马不停蹄的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跑去。 这时听到外面有动静的石不忘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沈念一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扶着额头,似乎脸色不太好。 他不动声色地也走了过去。 “撞树上了?” 石不忘伸手拿开她捂住额角的手,面色平淡的问。 沈念微微颔首,抬眼看了他一眼,心情不太好的“嗯”了一声,而后她又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噌”的一下站起身,指着石不忘的脸上笑道:“你那里怎么也红了,也撞树了?” 石不忘一时觉得有些尴尬,赶忙用手遮住自己的额头,眼神带着些闪躲,低声道:“桌子撞的。” 难得有人和她一样倒霉,沈念有种共患难的感觉,憋笑道:“这么巧啊,咱俩今日都被撞了,看来都有点走霉运。” “要不咱俩去拜拜神仙,求神仙保佑,祛除霉运,好运自然来。” “我不信神。”石不忘立马回应,脸上还浮现着沈念看不懂的神色。 沈念不死心的接着又道:“为什么不信,之前我还梦到一位女神仙呢,真的很美,也很温和,一看就是位心存仁善的好神仙。” “若是她有庙宇,我定要去好好拜上一拜。” “对了,你听说过一位名唤元梧的女神仙吗?” 她仰起头认真的朝着石不忘打听起来。 元梧! 石不忘的脸色微不可察的变了一瞬,瞳孔跟着一颤,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滚了滚喉咙,顿了半晌才回应道:“没听过。” “不应该啊,我见到了她,还有她身边有个小仙童,长得还挺可爱。”沈念低下头有些失落的嘀咕道。 “你还见到了什么?” “我……”沈念正欲再说点什么,却见梁朗手里捧着一瓶绿色的药瓶走了过来。 “沈老弟,我来了,快把这药膏抹上。” 梁朗走上前去,将手里的药瓶打开,一股夹着一股药草味儿的清凉味道顺着空气慢慢飘进了沈念的鼻腔里。 “啊嚏!” 沈念一个没忍住,就被这味道呛的打了个喷嚏。 虽说这药味还不算难闻,但沈念从小到大,就对这些药物的气味十分敏感,哪怕只是一点点味道,她都能很快的感应出来,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梁朗嗤鼻一笑,不好意思道:“沈老弟,这药味道虽然有些冲,但胜在效果好,治疗一些跌打损伤,最是好用。” “要不我还是不涂了吧,这药熏的我有些头晕。” 沈念捏着鼻子,眉头皱在一起,朝着梁朗摆了摆手。 “沈老弟,你这……”梁朗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正要将手中的药膏盖了回去,谁知,下一秒,药膏就被旁边的石不忘一把夺了过去。 “坐 好。” ? 沈念有点发懵,目光瞥向石不忘时,感到他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我还是……” 不要了吧。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见石不忘用指间粘上一点药膏朝她的额头伸来。 沈念本能的想要一躲,很快又被对方一把扶正。 “别动。” 石不忘盯着她的脸,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些沈念看不懂的灼热,她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但又无法挣脱,只能老实的坐在原处,任凭对方将药膏往她额头抹去。 绿色的药膏带着指腹温热的触感轻轻抚上沈念的额头,顺着一股清凉掺尽红肿的皮肤里,渐渐传来一丝丝刺痛。 “忍着。” 沈念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五官挤压在一起变了形,只能强忍住那股不适感期待着可以早点结束。 石不忘用粘住药膏的手指来回在她额头上打圈,一点点将药膏抹进她的皮肤里。 持续了好一会儿,对方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等石不忘把手中盖子一盖,沈念突然站起身来,红着耳尖指着他就是一顿数落:“你你你干什么呢,咱们两个大男人的,这样多不合适。” 沈念说完还没等对方反应,就立马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身后的梁朗见状,不知道是要安慰沈念好还是石不忘好。 只是没来由的拍了拍石不忘的肩膀,半是安慰,又半是调侃的朝他笑道:“兄弟,不是俺说你,你别瞧沈老弟看起来瘦弱,其实气性不小呢,俺知道你是好心,不过她看上去好像是有些生气了。” 石不忘没有理会,只是嘴角微微扯出一点弧度,目光落在沈念离开的背影上,又将粘有药膏余味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额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但好像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令他不由自主的便想要这么做。 “把东西收好。”石不忘将手中药膏往梁朗胸前一放,交代一句后跟着也头也不回的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只剩下梁朗愣在原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自言自语道:难道我是个多余的? 随后又听他“嘖”了一声,跟着也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天空刚翻起鱼肚白,沈念还在朦胧的睡梦里,便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谁啊,大早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沈念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接着用被子捂住脑袋,试图挡住那刺耳的声响。 可那声音不仅没停,反而更加大声,沈念“噌”的一下爬起来,正准备开门把人臭骂一顿。 结果还没等她开门,门就被突然踹开了,刚好与门外那人撞了个正着。 “唉、你……” 怎么是仙长啊。 等看清那人的模样,沈念堵在喉咙里的话在里面打了个圈,又塞了回去。 立马老实道:“仙长有什么事?” “今日辰时,在朝阳殿给你们测试灵根,不要迟到。” “测灵根?”沈念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瞪着眼睛一脸茫然,直到那名仙长交代完又转身去敲另一扇门。 等那位仙长离去,她突然很快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猛地一把拍向自己的脑袋,苦着一张脸道:“糟了,忘了件大事!” 27. 流氓 大事!当然是顶重要的大事。 昨日来的匆忙,忘记跟师父打招呼了,师父估计正在背后骂了她一整天呢。 “要不现在和师父说说。” 虽然时间有点早,不过想到等下又要出去,到时说不定又没时间,她瞄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叶离,趁他还没醒,赶忙走到床边,将荷包里的传音铃铛拿了出来。 铃铛拿在手里轻轻摇了摇,沈念将嘴唇贴近,细声道:“师父?你在吗?” 没反应。 她盯着铃铛看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咦?师父没在? 那边久久没有回应,沈念捏着铃铛一脸失落。 “沈兄,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沈念被吓了一跳,结果手一抖,铃铛“丁零当啷”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低头将地上的铃铛捡起,重新将它揣回了口袋里。 “没、什么,刚刚仙长来了,说是等下辰时要我们一起去大殿那边检测灵核。”沈念神色微怔,半息后立马又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听到仙长来了几个字,叶离猛的从床上坐起,揉了下还有些迷离的眼睛,紧张道:“辰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半。”沈念侧过脸应道。 “那我得赶紧起来清洗,可别误了时辰。” “你怎么如此在意。” “我立誓一定要修炼好法术,以后可以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你说的这话怎么和我师父似的。” 听到“为民除害”几个字时,沈念突然想起之前师父和她说过的一句话。 “不管凶手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用管对方给多少报酬,我们捉妖师都有责任要“为民除害”。” 当时她还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在心里,她觉得师父认真的模样还是很让人敬佩的。 沈念想了想,问道:“你也想当捉妖师?” “想。”叶离点点头。 “你不怕妖怪?” “怕的。”他又点了下头。 “那你还想当。”沈念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 “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做某件事了,我告诉我自己,遇到事情不能退缩,要迎难而上。”叶离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坚韧。 沈念干咳了一声,苦着脸笑道:“呃,你说这话,倒显得我像条摆烂的咸鱼了。” “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离赶忙手一撑,从床上下来,朝她解释。 “不关你的事,你有大志向很好,我嘛,就喜欢当咸鱼。”沈念将被子一抖,整齐的铺成了一个小方块,随后从旁边拿了一块毛巾递给了他。 “走吧,先去洗漱。” 叶离接过她手中的毛巾,脸上掺着笑意,笑呵呵的跟在她的身后往屋舍外不远处的瀑布走去。 等沈念走到瀑布方向时,才发现其他人早已经到了。 其中也包括了石不忘和梁朗。 不过昨日晚上倒是挺安静的,没有听到隔壁屋子发出什么吵闹的声音,这让沈念还是有点小意外的。 近十余米宽的瀑流顺着旁边的峭岩悬空飞落,爆流撞进水面,轰然作响,万千水珠四散飞溅,水雾弥漫。 沈念刚一靠近,便见梁朗扬着胳膊朝她打招呼:“沈老弟,到这边来。” 不忍驳了对方的好意,沈念只好拿起自己的毛巾慢慢走了过去。 她找了个空旷的位置蹲了下去,将手中毛巾打湿,准备给自己的脸清洗干净。 正当她拧干毛巾时,一个光着膀子的男子突然从她身前逆着水流淌了过去。 “啊!流氓!”沈念的脑子骤然间就炸了,赶紧用毛巾挡住自己的眼睛,大声尖叫。 周围的人都被她的声音吸引了过去,连那名光着膀子的男子也被她一通惊吓,赶紧捂住自己胸前的两点葡萄干上了岸。 随后气哼哼的丢下一句:“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大家都是男人,叫什么叫。” 沈念当然不甘示弱,她立马站起身,依旧捂住自己的眼睛,谁知一个不小心,踏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的就要往后倒。 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沈念像只踩空的猫,顺势就从当下倒了下去。 沈念以为她完了,这下肯定成落汤鸡了。 可左等右等,也没感觉自己掉进了水里,身子好像还被人给搂住了。 “多谢。” 沈念先开口道谢,正打算看看是谁接住了她。 等睁开眼睛,就看见石不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呈现在她面前。 不是,昨日她还把人给骂了一顿,今日他还愿意救她一下?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沈念暗自在心里嘀咕,但又不好继续在人家怀里躺着,便将身子一直,又重新站了起来。 “刚才多谢你扶住我。”沈念耳尖红红的道。 石不忘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脸一撇,又蹲下去洗脸去了。 真是个闷木头。 沈念没有理会他,转而又蒙着眼睛朝着那位光着膀子的男子道:“大早上的你不好好的穿件衣服,到处乱晃悠啥。” “都是男人,这有什么奇怪的,难道你不是男人?”男子见她反应这么大,忍不住打趣反问她一句。 “我、我当然是。”沈念有些急了,把手拿开,瞪着眼睛看着他。 “既然是男人,那我光膀子有什么,不然你也光着膀子就是,我又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就你这膀大腰圆的,简直污了我的眼睛。” 沈念用手指了指他的腰和肚子,一脸愤懑的转头就走。 “我膀大腰圆?”男子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自己,接着朝她离去的背影嘲笑道:“我看你像只瘦鸡仔似的,风一吹就飘走了吧,哈哈哈……” 这句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沈念听在耳朵里,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步,很快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敢说她是瘦鸡仔,她沈念才不受这窝囊气,她决定今日晚上就给他送份“大礼。” 石不忘洗完了脸,站起身就往那男子旁边过。 “让让。” 目光似凝了一把冷咧的刀子,朝他飞了过去。 男子被他瞟了一眼,感觉一阵汗毛直立,老实的就把路给他让开了。 后来梁朗和叶离也跟着走了过来,两人分别朝他望了一眼,眼里带着一丝嫌弃,冷不丁的丢下一句:“嘖嘖!”就大摇大摆走了回去。 “你、你们……”男子在身后气的发抖,又一脸无可奈何,朝着空气“呼呼”打了两拳。 没过多久,辰时到了。 沈念和其他人已经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了大殿之上。 石不忘和梁朗站在她身前,旁边站着叶离。 “沈兄,你知 道这灵根是要怎么测吗?”叶离好奇问道。 沈念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他又继续问:“那什么样的灵根才算是好的灵核?” 沈念依旧回应一句“不知道”,她心里还在为早上那件事生气,暂时没心情来回答他的问题。 叶离:“……” “这个俺知道。” 梁朗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瞬间来了兴致,立马接上话。 “梁兄,你说。”叶离兴奋的眨了眨眼睛。 “俺听说这灵根啊,一般是有修炼资质的人才有,如果没有灵根就修炼不了,而且灵根越好,他的灵力就越纯净,修炼速度也会越快。” “那怎样判断灵根是好是坏呢?” “这个……”梁朗突然顿住了,关于这个问题,他其实也不知道。 空气仿佛突然凝住了,俩人顿在原处,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 这时候,一道低沉又清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灵根好坏,有好几种,通常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但这五种又可以分化成其他种类,比如,金加木,火加土……不过,还有一种凌驾于这几种之上的灵核,那便是先天灵根。”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前面听不下去,忍不住给他们讲解的石不忘。 梁朗和叶离鼓着眼睛齐声问道:“先天灵根?这又是什么?” “先天灵根取至先天二字,便是取天地之造化,藏混沌于乾坤,三界之内,先天修炼道体,是可修炼成圣的存在。” “这样的人世间有吗?” “有,但不多,整个三界也不过只有三人是这种体质。” “哪三人?” “我只知道其中一人,是天帝……至于还有两位,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眸光里仿佛映着一些其他什么摸不到的东西,似一汪深沉的潭水,深不见底。 “石兄还真是见多识广,怎么知道这么多。”叶离满眼都是对石不忘的崇拜。 沈念站在他们旁边,虽然也听了一耳朵,但她好像并不感兴趣自己的灵核是什么样的,她一边计划着晚上如何吓唬一下早上骂她是“瘦鸡仔”的男子,另一边又计划着如何才能更快的从这里溜走。 正当三人说得起劲时,殿上传来一道低哑中又透着苍老的嗓音。 “既然人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只见那位老长老拄着一根拐杖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殿内坐了下来。 宣布了灵根测试后,所有人都跃跃欲试,脸上充满着期待。 其中一名弟子站在殿中,朝着空中大喊一声:“灵根测试开始,所有人准备。” 然后一块重约五十斤左右,青绿色的石头被抬了上来。 众人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露出了几分疑惑。 “这是鉴灵石,将你们的手掌放上去即可判断灵根的资质如何。” “还有这么神奇的一块石头?” “果然是个好宝贝啊” …… 众人忍不住在底下纷纷议论。 “谁先来?” 声音在殿内回荡了许久,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去尝试。 “我先来。” 正当仙长准备按名字来测试时,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齐刷刷望了过去,只见一名男子仰首伸眉的朝前面走去。 那是……? 28. 测试 身旁突然闪过一阵风,沈念一抬头,一道人影暮然从她眼前走过。 “叶离?” 她低声叫了对方一声。 不过叶离没有理会,径直从她旁边走了上去,漆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期待。 “我先来,仙长。” 他自信的站在“鉴灵石”跟前,嘴角浅浅咧开。 碧绿色的鉴灵石,隐隐散发着绿光,似一口幽深的井。 “你叫叶离?”站在一旁的仙长打量了他一眼。 “是的。”叶离点点头。 “将手放上去。” 得到吩咐,叶离听话的将手放了上去,神色略微紧张。 不仅他紧张,台下的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紧张,分别伸长了脑袋,往那块石头上瞧。 “你们说,这位会是什么灵根啊?” “瞧他那瘦弱不堪的样,说不定没有灵根呢!” “这不该吧,没有灵根那来干嘛,不如回家种红薯去,哈哈哈……” 底下有几人正在窃窃私语,时而发出几声哄笑。 “沈老弟,你瞧你这位室友会是什么灵根?”身前的梁朗也忍不住朝沈念问上一嘴。 沈念的心思本也不在这,见叶离上去测灵根去了,自己也闲来无事,目光也跟着往那边望去。。 跟着随口道:“这我哪知道,等会瞧瞧就知道了,就算灵根不佳也没什么,也不会阻碍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梁朗一听,觉得此话有理,连忙应和道:“是是是,还是沈老弟说的有道理。”随后没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前头叶离已将手放上去一会了,那鉴灵石在他手接触的那一刻开始,里面的光芒渐渐由微弱变得明亮,转而发出白色的光。 “叶离,水木双灵根。” “仙长,这种灵根的资质如何?”叶离激动的问。 “还不错。”那仙长的眉尖逐渐冒出一丝喜色,转头又朝端坐在正中央的长老轻轻点了下头。 长老见状,也回应了他一个点头,接着用手捋了自己的一把胡须,嘴角带出一丝笑意。 听到这个消息,叶离兴奋的边跑边喊:“我是双灵根,双灵根!以后也可以修炼仙法了。” “瞧他那得瑟的样,嘁!”其中一人嗤之以鼻,耸着眉头像是喝了一坛酸水。 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影响,开了个好头,后面还没测试的人,分别都想一测究竟,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仙缘。 “我来。” “下一个到我了仙长。” …… 人人都卯足了劲,伸着脑袋,希望在此可以获得一个好结果。 反观沈念,石不忘,梁朗三人,除了梁朗,沈念和石不忘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就像两根木桩子钉在那毫无动静。 “沈老弟,等下俺先去试试,等俺回来,你再去。” “我随便,等他们测试完我再去也不急。” 沈念眼睛半睁,似是有些困意,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土灵根,下一个。” “你是木灵根。” “没有灵根,下去吧。” “金火双灵根。” “没有。” …… 一道道声音在大殿空中回荡,似在宣布一场要紧的人生大事,通过的喜上眉梢,手舞足蹈,没通过的则心如死灰,面相惨淡。 真是应了一句话:有人欢喜有人愁,半是掩面半是笑。 等其余几个人都测试完成,有三个人都垂头丧气,耷拉个脸。 “算了,白来了,既然一点灵根都没有。” “哎,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种红薯吧。” …… 而另三名测出有灵根资质的人,正仰首挺胸,从台上走了下来。 就连早上光着膀子,差点让沈念掉进水里的那名膀大腰圆的壮士,自然也在其中。 此刻他一脸得意的走到沈念面前,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胳膊,挑衅道:“怎么样,本爷也是有灵根的人了,以后见到我最好把头低下去。” 沈念被他突然一撞,差点没站稳,等看清来人是他,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发作时,被梁朗一把拉住,连忙劝道:“沈老弟,别冲动,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沈念瞥了一眼周围,才发现顿时有好几双眼睛同时在盯着她,似乎都在准备看场大笑话。 “别得意,不就是个土灵根吗?我肯定比你……” 沈念顿住了,后面几个字仿佛卡在喉咙里,她滚了滚喉咙又咽了下去。 “说啊,怎么不说了,比我怎么样?”男子满脸横肉,一双刀眉向上挑起,一整个不太好惹的模样。 “当然是比你强啊,死胖子。”沈念本想息事宁人,谁料对方越逼越紧,她只好瞪着眼睛回怼上去。 “你敢骂我是死胖子,看我不打死你。” 被骂死胖子的男子仿佛被人戳中了软肋,瞬间破防,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眼看着就要朝沈念打下去。 “肃静!” 殿内传来一声呵斥。 那男子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一脸不甘心的又放了下去。 立在旁边的梁朗,手心都攥出了汗,正准备来上一场恶战,要是谁敢欺负他的沈老弟,他第一个不放过他。 沈念望着那缓缓落下的拳头,绷紧的神经随即也放松下来,她指尖微捻,灵力已经聚在指尖,若是对方真打下来,她定要反击回去。 有仇就报,绝不隔夜。 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师父常说她比狗困,比猪懒,比驴犟。可她觉得师父还说漏了一样,那就是她还很记仇。 面对那人比她大一半的体格,她也不带怕的,不把对方薅下几根头发来,就算她输。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怼他点什么,耳边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石不忘,上来。” 那仙长的声音瞬间飘了过来,几人纷纷愣住,又把目光转向了石不忘的身上。 石不忘此刻顿在原地,目光无神,仿佛正在神游飘渺。 “那个石兄,仙长叫你上去。” 沈念见他没有什么动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不忘被她一拍,瞬间收敛心神,身子一颤,随后脸色阴沉的大步朝着那块石头走去。 “他怎么了,好像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梁朗盯着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沈念望他离开的背影,一时也有些恍神,总觉得有点熟悉。 等走到鉴灵石前,石不忘还没等仙长吩咐开始,便自行将手贴了上去。 手掌覆在上面,只见里面隐隐有碧绿色的光影在流动,而后迅速往他的手心里钻。 下一刻,还未等众人看清是怎么回事,突然“砰!”的一声,鉴灵石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间裂成了几块,喷溅而飞的碎片落的到处都是。 ???!!! 众人纷纷傻眼,盯着这神奇的一幕,目瞪口呆。 尤其是站在鉴灵石旁边的那位仙长,只能算他倒霉,被震飞的碎片扫到,打到了额头,鲜血直流,倒在一旁哀嚎不已。 坐在中间的长老瞳孔骤然一缩,拄着拐杖颤巍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了石不忘的跟前。 他伸手触上石不忘的肩膀,浑浊的目光里混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那里面似乎夹杂着一些惊喜。 “你竟然震碎了鉴灵石?” 年老的长老望着石不忘,疑惑的目光不断在他身上游离,紧跟着又说了一句,“很好 ,很好。” 石不忘依旧没什么表情,整张脸平静的不像话,与他这张带着些少年气的脸十分不称,仿佛多了一些岁月的稳重和老成。 “这是怎么回事,长老那是在干什么?” 梁朗没看明白,感觉事情有点超乎寻常,他又问道:“这石兄到底是何许人也,连鉴灵石都被他震碎了,而且长老好像也不怪罪他。” “估计是看上他了呗。”沈念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上他什么了?”梁朗没头脑的又问了一遍。 “你猜?” 沈念笑而不语,目光移向台上那道背影时,手指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她隐隐觉得,此人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梁朗见她似乎在跟他打哑谜,搞的他一脸云里雾里,他忍不住又问:“这鉴灵石坏了,那咱俩怎么办,俺还没测灵根呢。” “还想着测灵根呢,这石头坏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咱俩就别想这么多,该吃该睡就好。” 沈念一把拍向他的肩膀,略作惋惜的安慰着他。 梁朗顿了顿,没有底气的道:“可我们……还能继续留在这里吗?” “不能留吗?”沈念反问。 “若是没有灵根,恐怕这里不会留下我们。” 不会留下我们! 沈念一听这话,瞬间喜不自胜,这不正合她意?正打算如何才能溜出去,这倒好,不用自己想办法走,反正到时有人会撵她走。 哪怕她想白吃白喝也不行了。 但她想了想,虽然是个好消息,但还是不要暴露为好,以免横生支节。 她强压下心底那份雀喜,假装失落道:“若是要撵我们走,确实也不好再留下来了。” 梁朗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低声抽泣的喊了她一声:“沈老弟。” “梁朗哥。”沈念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背,略显伤心的也回喊了他一声。 这时候,石不忘从上面走了下来,脸上的神色不咸不淡,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早已意料。 “石兄你?” 沈念抬头喊了他一声。 石不忘听到沈念在叫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一抬,斜长的眼尾轻轻挑起,目光与她对上,算是给她回应。 沈念顿在原地,她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人,此人虽然样貌与她认识的那人不同,可神态性格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块脸。 还有这次,他连鉴灵石都能震碎,恐怕不是什么普通人,要么天赋异禀,要么穷凶极恶,总之,离他远点就对了。 沈念暗自在心里嘀咕,除了要远离那位口口声声要带她回妖界做妖侍的大妖,还有这位深藏不露的三无人员。 无笑脸,无背景,无身份。 反正一整个就是让人捉摸不透。 “既然鉴灵石已经损坏,那今日的测试就到此结束。至于没有灵根的人,可以选择三日后自行离去,或者留在此地,做个守山的外门弟子。” 崩裂的鉴灵石散落在地,由几名年纪稍小的童子正弯腰在四处收捡,那名年老的长老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正缓缓开口,将这次测试宣告正式结束。 沈念闻听,心中一阵大喜,如此看来,三日后她就可以走了。 可旁边的梁朗倒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低着头,连叹了好几口气。 而另外几名有灵根的人,包括叶离,此时脸上都洋溢着数不尽的喜悦。 真是成功者得意,失败者失意。 沈念默默在心中感叹。 正当大家踏着脚步要离开大殿时,空中突然又飘来一道声音。 “石不忘留下,今日戌时,来灵芳殿。”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心底不由得猜测:他到底是什么灵根? 29. 活该 “……仙长,我们能不能留下来?” 梁朗顿了片刻,心里似在犹豫,又像带着些不甘心,他涨红了脸喊道:“那个、俺和沈老弟的灵根还没测试。” 浑厚的声音不大,但足以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其他人本还在底下议论石不忘是何灵根,竟得长老亲自接见而感到好奇,现在又听见梁朗自报姓名,想再争取一下测试灵根的机会,纷纷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只有沈念站在旁边,顿时傻眼,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的。 这是干什么!她可不想留这儿,梁朗啊梁朗,你想留可别我把带上。 沈念独自在心里倒苦水,脸瞬间就耷拉下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她连忙伸手扯了扯梁朗的胳膊,想要再做最后的阻止,轻声道:“朗哥,我不想留下来,你不用带上我。” 不知道是声音太小,还是梁朗没听明白,他转头安慰道:“放心,沈老弟,我定会为你多争取争取的,咱俩一起留下来。” “可是我……” 不需要啊。 沈念的话还有半截还堵在喉咙里,耳边跟着传来一阵苍老低哑的声音,先是轻轻咳嗽了两声,跟着不急不缓道:“既然还有两人没测试到,那便今日亥时一起过来吧。” 一起过去干嘛?沈念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根本不想去,跟着轻了轻嗓子开始说:“那个长老我,能不能……不去。” “长老,我们一定去。”梁朗嘴角高高扬起,一副无比兴奋的样子。 最后“不去”两个字刚好被梁朗浑厚有力的声音盖过,沈念又一次感到无奈。 此时,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只能朝天翻了个白眼。 算了,就当陪他了却这个心愿,三日后无论如何,自己都是要离开的,沈念暗自安慰起自己。 跟着目光又瞟向石不忘那边,他倒是像个没事人一般,完全不在乎其他人把他当成议论的中心,立在那儿,面色如常,犹如一座石像。 “沈老弟?”梁朗发现她在愣神,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啊?”沈念的目光闻之一颤,立马收了回来。 “是不是高兴坏了,咱们又有机会了。”梁朗咧开嘴朝她笑道。 沈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她只觉得,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和别人走太近,容易被误伤。 她似笑非笑的点点头,整张脸似乎比哭还难看。 “咱们先回去吧,等会我们去那边泡澡,对了,叫上叶兄和石兄一起。”梁朗心情似乎很是不错,一把搂上沈念的肩膀,又把手一抬,搭上了石不忘的肩膀。 跟着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泡澡?俺见那瀑布的水很是清澈,肯定会很舒服。” “好啊,正有此意,石兄,你呢?” 石不忘沉默着没有回应,只是目光突然瞟了一眼沈念,仅停留了一瞬,很快又将它移开。 “你看沈兄干嘛,她肯定是要去的。”叶离发现石不忘偷看了一眼沈念,以为他在打量她的意思,连忙打趣的笑道。 “我可没说我要去,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沈念一把拉开梁朗的胳膊,眉头一挑,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沈兄这是怎么了,感觉她好像有心事。”叶离没头脑的挠了下后脑勺,立着他那副瘦瘦高高一副竹节虫成精的身体,满脸疑惑。 梁朗看了他一眼,脑子也有点懵:“不应该啊,能留下来,不该泡个澡庆祝庆祝?” 正当他们又望向石不忘时,只见对方沉着一张脸,冷冷道:“我也不去。”随后大步流星的踏出了殿外。 留下梁朗和叶离两人顿在原处,像霜打的茄子,没精打采道:“这是什么情况?” …… 没多久,沈念顺着原路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石不忘跟在她的身后。 不过她没有发现,只是自顾自的走,直到房门“啪”的一声关掉,她才松了一口气。 要不现在就走,省的夜长梦多? 沈念在心里嘀咕,先不说自己是误打误撞才来到这里,而且现在是女扮男装,稍不留神就很容易暴露,要是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岂不是平白惹人猜疑。 还是早走为妙。 她赶忙将自己东西收拾一通,又拿出师父给她的传音铃铛,准备再与师父联系一次。 “师父?师父?”她对着铃铛叫了两声。 铃铛捏在手里,半天没什么反应,她又将它重新摇了摇。 可随便她怎么摇,除了铃铛“丁零当啷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这老头儿又跑哪去了。”她眉头一紧,暗叹了口气。 似是听到了她房间里的动静,突然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她面色绷紧的喊了一声:“谁?” “是我。” 低沉又带有磁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那个冰块脸,他来干什么? 沈念心头一颤,面色逐渐缓和,她走了过去,缓缓将门打开。 “你找我?”她微微抬头问道。 “你要走?”石不忘盯着她,语气有些奇怪。 沈念先是一怔,再是愕然,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试探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走,你会读心术?” “没有,只不过见你有些心事,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就能问这么准!沈念不得不佩服他观察敏锐,比她更适合当个捉妖师。 “对,我是要走,而且现在就要走,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沈念也不想瞒着他,直接了当就说了出来。 “你走不掉。”石不忘语气带着几分肯定。 “为何走不掉?腿长我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沈念仰起头望向他深褐色的眼眸,眼睛一眨不眨,就那样盯着他。 石不忘被她水汪汪的眼睛盯的有些不自在,后退一步,目光赶忙移向了别处。 他喉结滚动,顿着语气道:“不信、你可以试试,你连那道山门都走不出去。” “……你小看我?” “这里设了结界。” “结界?”沈念一下睁大了双眼。 “嗯。”石不忘眼神微动,表示确定,接着解释道:“整座山都在这结界之内,除非施术者亲自解开,否则,凭你的能力,根本出不去。” 沈念:“……” 空气仿佛凝固,暂停了几秒,他突然又道:“如果你想走,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沈念踮起脚尖将耳朵贴近了他一些,正准备听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出去的,结果,就听见石不忘干咳一声,不急不慢道:“以后跟在我身边,我就带你出去。” 这一听,沈念一下就炸了,赶忙退后两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你有病啊,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出不去就出不去,大不了我三日后再走。 ”跟着一转身,气的将门“啪”的一声关上。 “你!” 石不忘嘴角轻轻抽动,五指往内一收,脸上似笼罩了一层黑云,阴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轰隆”一声降下一道惊雷。 被拒绝了还碰了一鼻子灰,他拧着眉头气呼呼的转身就走,刚好遇上叶离和梁朗回来,三人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石兄,你这是怎么了?”叶离下意识的叫了他一声。 石不忘没有理会,黑着脸从他们身边经过,眸中的寒气差点把他们俩人冻成冰雕。 叶离吓的一哆嗦,喃喃自语道:“石兄的眼神好瘆人,谁又惹他了,刚刚是沈兄,现在又是他,难道他俩……” “他俩吵架了?”梁朗和叶离互瞅了一眼,忍不住异口同声道。 “走,咱俩快去劝劝,别让俩人结了梁子。” 二人见状,分别热心的各自朝着一边走去,准备劝下两位当事人。 叶离一打开房门,便见沈念在收拾东西,一脸决然的模样,他凑上前去,试探道:“沈兄这是做什么,就算你与石兄吵架,也犯不着舍弃这大好的修炼前程离开啊。” “谁说我是因为他要走的,我只不过是提前收拾好东西,三日后我再离开。” 叶离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沈念真的要走,还是忍不住又问:“如果你有灵根也要走?” “当然,跟有没有灵根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来的。” 叶离闻言,怔忡了片刻,原来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可以不用这么在乎能不能修行的。 他顿了顿,失笑道:“沈兄倒是……洒脱,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竟然要放弃。” “我意本不在此,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机会,不用劝了,我有点困,先睡一会儿。” 沈念将包袱收拾好之后,就顺势倒在床上,蒙上头就开始睡觉。 “……”叶离见她并不在意,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跟着把门一关,准备等下和梁朗一起去泡澡。 而梁朗那边,一进屋便见石不忘坐在凳子上满面阴云,一只手握着拳头捶在桌子上。 “那个石兄啊,你不会又和沈老弟吵架了吧,俺和你说啊,沈老弟人很好的,你不要老是冷着一张脸,这交朋友就和找媳妇一样,你得对人家和善点,你这样整天像座冰山一样,小心以后娶不到媳妇哦。” 梁朗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在他背后说道,一脸的苦口婆心,就怕对方听不进去。 没说还好,一说石不忘更加来气,捏成拳头的手“咯咯”作响。 “算了,算了,俺不说了,石兄你莫要生气啊,那个俺先走了,叶兄还等我一起泡澡呢。” 梁朗见他脾气不消反涨,眼神冷的吓人,后背不由得凉出一身冷汗,只好识趣的连忙退了出去。 等叶离和梁朗都离开了屋子,沈念躺在床上,石不忘坐在椅子上,俩人虽只隔了一堵墙,但在心里已经把对方骂了不下一百回。 石不忘:真是油盐不进,能带她离开,竟然拒绝,活该。 捶向桌子的手又加大了几分力度,直到桌子裂开了缝隙。 沈念: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吧,不是说来□□的吗?怎么又说要带我离开,而且那条件还如此令人匪夷所思,还有上次还硬要跟我住一间屋子,莫非……他喜欢男的? 她禁不住在脑海里乱想,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又炸开了,浑身惊起一阵鸡皮疙瘩,掉的满地都是。 30. 念家 暮色已近,灯火渐起,一轮素月半立在云巅之上,似美人半掩遮面,欲语还休,隐隐落下朦胧的月华。 沈念蒙头一睡便是一下午,早已过了晚饭的时间,她揉着眼睛迷离的睁开,才发现桌子上放着简单的饭菜,似是有人提前给她送过来的。隔壁床的叶离不见踪影,椅子上还七零八落的躺着几件刚刚换下来的衣服。 角落里的包裹还整齐的摆放在那,看上去孤零零的,仿佛下一刻它的主人就要背上它准备离开。 “他人呢?”沈念愣了一下,转而又看向桌上的饭菜时,眉头舒展的嘀咕道:“难道是梁朗,他给我留点饭菜?” “咕——咕——” 肚子偷偷发出抗议,沈念难受的捂着肚子,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冲上饭桌。 还没顾得上将衣服整理好,第一口饭就先到了嘴里,“好吃,没想到这天云宗的饭菜还不错。” 松散的头发半立在头顶上,额角的碎发随意耷拉在耳旁,整个人还是一副睡意未尽的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太饿的原因,只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沈念也吃出了美味珍馐的味道,没几下,一碗饭就快见了底。 盯着最后几块被油煎的外酥里嫩的豆腐时,手中的筷子突然顿住,她眨巴眨巴眼睛,心底逐渐升起一丝暖意,想起还在家的时候,娘也会经常做这道油煎豆腐给她吃,那时候她还嫌这道菜吃的太频繁,让她生了腻,现如今,再吃这道菜,反而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难忘的东西。 “娘,阿念想你了。” 沈念滚动喉咙,将最后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她仔细品尝这来着回忆中的味道,虽说味道没有一模一样,但也接近了七八分。这些年与师父行走世间,也尝过不少好吃的东西,但还没有像这次一样,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点思念给唤起。 或许,是她想家了。 这一路,被人追,被人杀,现在又被留在这里走不掉,师父也联系不上,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些,她只觉得心口堵的慌。 等离开这,找到师父,沈念决定先回去看看爹娘,她一定要好好吃下娘做的饭菜,再也不敢嫌弃了。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思念的情绪独占了大半个心头,直到琥珀色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开始泛起了红。 鼻头一酸,她哽咽的吞下碗里的最后一口饭,豆大的眼泪便从脸颊滑落下来。 正当她沉浸在情难自抑的思绪中,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沈念征神片刻,赶紧伸手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随后用着十分平静的口吻朝门外喊道:“谁啊,有什么事?” “是俺。”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梁朗? 沈念有点纳闷,跟着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门一打开,便见梁朗兴奋的拉着她,“沈老弟,你饭吃完了吗?” “嗯”沈念点点头,随后她又反应过来,猜到可能是他给自己的留的饭,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跟他道声谢,“多谢你给我留的饭。” “你说这个啊,不是俺留的,是石兄见你晚饭时间没起床,托俺为你送过来的。”梁朗瞟了一眼屋内被一扫而空的饭菜,嘻嘻的笑道。 “他?”沈念眼睛都瞪大了,她能想到是叶离,或者是梁朗,都没有想到会是他,那个冷冷的冰块脸。 而且今日两人还闹的不愉快,没来由他还会这么关心她。 心里那点他莫非是喜欢男人的想法愈发坚定。 念及此处,沈念惊恐的在心里直摇头,刚咽下的饭菜,差点又要吐出来。 梁朗见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似是有点不对劲,忙问道:“怎么了沈老弟,你不舒服?” “没没没,可能是刚睡醒还没回过神。”沈念连忙低头假装扶了一下额头,轻轻咳了两声又道:“那个、麻烦跟石兄道声谢。” 现在沈念是真捉摸不透石不忘到底是什么情况了,之前对她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总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威震三界的妖王应该不会这么闲,隐藏身份来这里捉弄她。 见她有些愣神,梁朗伸手拍向她的肩膀,憨憨的笑道:“你不会是太感动了吧,石兄那里你放心,他就是面冷心热,你看,他知道你没吃饭,特意叫俺帮你送过来。” 沈念回神过来,咧开嘴尴尬的浅笑道:“是挺感动的,没想到他还挺热心。” “哈哈哈......可不是嘛,石兄这人啊,还是很听劝的,前面俺和他说,让他不要老是冷着脸,小心以后找不到媳妇。”梁朗开心的大笑,似是对自己感化的成果很是满意。 “不是!”沈念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赶忙打断解释道:“这和找不找媳妇有什么关系,你可别瞎出主意,我是男的!” “沈老弟,你误会了,俺知道你是男的,这不是见你生气,让他别对你冷冰冰的态度嘛,这下不就好多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沈念脸一抬,朝他翻了个无话可说的白眼。 “不用客气,咱们啥关系,俺可是把你当好兄弟的。”梁朗没看出她表情下暗藏的深意,依旧笑呵呵的拍了拍她。 沈念把肩膀从他手下一抽,躲到了一旁,再次苦口婆心的叮嘱道:“谢谢啊,以后可别乱出主意,也别乱掺和了。” 见她眼里自己一副好心办坏事的模样,梁朗耸了耸肩膀,摸不着头脑低声呢喃道:“难道俺做的不对吗?” 站在门口僵持了一会儿,晚来的凉风一吹,沈念被吹的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又将头发重新紧了紧。 接着目光瞟向了梁朗,开口问道:“是不是亥时快到了?” “对啊,俺过来就是想叫你一起去灵芳殿的,看俺这记性。”梁朗瞬间回神,连拍了自己额头一下,一脸难为情的呵呵笑道。 “那快走吧。”沈念暗叹了口气,无奈的回应笑道。 虽说有点气他自作主张掺和她和石不忘的事,但左右也是好心,她倒也没真生气,只不过,她可真不想被人误会她与石不忘之间有什么,毕竟她现在还是男子的身份。 “好嘞,石兄就在前面等着,咱们快走。” ...... 沿着竹林一直往前走,不久后,就来到了刻有“灵芳殿”三个大字的那位长老私殿。 进到内殿后,沈念才发现这灵芳殿与其他殿相比,奢华尊贵不少,仿佛一座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居住的宫殿。而且里面的陈设,典雅精致,矜贵无比,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位长老的内殿如此华贵雅致,不知他修炼之前到底是何身份?” 视线落在殿内,雕花木窗半掩,檀香萦绕,满地流光,两侧立着博古架,陈设有玉雕,青瓷摆件,窗边摆放着一张梨花木软榻,铺着狐裘 软垫。 沈念小声的朝着身旁的两人说道,目光不由自主的又朝着另外的角落里扫去。 奇怪的是,在那处角落里,一张画像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张没有正脸,只有背影的女子画像,画像中人身穿一件红色的轻纱长袍,身姿袅袅,如瀑的黑发垂直落在腰间,发髻上簪有精致的鎏金发饰,远看并看不太清是什么制式,但光看一个背影,那画像中人的身姿气度,沈念便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女子。 石不忘抬起眼皮,随意的往四周大概打量了几眼,淡淡道:“这位长老竟喜欢一些女子家的东西。” “是吗?” 沈念有些怔然,她跟着又往另外一边看了过去,才发现那里摆着一张精雕细琢的大床,床上铺着莹白色的软垫,连纱幔也是纯净的白色,里面绣有银色的暗纹,上面吊挂着不少琉璃彩串,风一吹,便是“叮叮铛铛”的细碎珠响。 似是暗证了自己的猜想,沈念和石不忘脸上多少都是对这位长老的好奇,他们立在殿中,等待着这位长老的出现。 梁朗却不似他们二人,心里只顾那点激动,对里面的陈设,画像,还是卧床,都是无动于衷,除了感叹一句:这地方真金贵。其他的也没发觉出什么。 正当他们各自在心中思索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离他们不过两三丈的地方。 “你们都来了?” 声音从头顶响起,三人齐齐抬眼望去,那道身影稳稳立在他们前方,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说句神出鬼没也不为过。 来人是白日里为他们测试灵根的长老,听其他人称他为谢长老。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谢长老较白日里相比,精神似乎是好了很多,一身洁净白色长袍,银白的头发梳得利落整齐,连那根拐杖也不拄了。 “谢长老,不知能不能为我们重新测试灵根,俺叫梁朗,这是沈念,那位是石不忘。” 梁朗率先走上前去,先是恭敬的行了个礼,再分别指着石不忘和沈念两人介绍了一遍。 “你们真的很想留下来?”谢长老慢慢走上前来,朝他打量。 “嗯嗯。”梁朗连忙点头。 沈念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盯着这位谢长老的神色,隐隐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袭来。 石不忘则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沉沉,仿佛静得如一波碧谭,身姿挺得笔直,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如此,便把这个先吃了。” 话语刚落,谢长老便从怀里掏出三枚类似丹药的黑色药丸。 “这是什么?”沈念目光收紧,心有警惕的问。 谢长老轻咳两声,不急不缓道:“这是可以洗经易髓的丹药,就算没有灵根,也可以进行修炼。” “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会给我们?”沈念眉头微凝,忍不住问道。 “与诸位有缘罢了,况且我观各位资质似是不错,有此物相辅,更添助益。” 谢长老伸手递出药丸,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 “沈老弟,不用问了,俺相信长老。”梁朗一把拿起其中一颗药丸,立马放进了嘴里。 “等等!”沈念正要出口阻止,却见梁朗已经把药丸“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待梁朗把药丸一吞,又见谢长老眉目端慈把药丸递了过来。 沈念端着一张平静如水的脸,心里早已乱成一团,她低声在心里踌躇:这到底吃还是不吃? 31. 试探 若吃下去。 沈念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如对方所说,只是一颗助力修行的洗髓丹,还是别的什么,毕竟师父曾经就告诫过她,对有所怀疑的东西,尽量要保持警惕。 可若不吃下去。 又显得自己似乎是在疑虑这东西的安全,倒不像是个真心来修炼之人,从而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盯着谢长老手中黑的发亮的两颗药丸,拧着眉头在心中直犯嘀咕。 “这……我……”沈念左右为难的半天说不出话,手心里已被捏出细汗。 她顿在原地,心里直发怵,衣角被捏在手中不停磨搓,站在她身旁的石不忘轻轻瞟了她一眼,似是看透了她心底的犹豫,他抢先一步,伸手拿起谢长老掌心的一枚丹药,面色如常的就吞了下去。 “怎么你也……” 沈念咽了咽口水,神情有些尴尬,如今,其中两人都若无其事的将丹药吃了,若是自己再找理由不吃,可不就让对方瞧出了端倪。 罢了,豁出去了。 她微蹙起眉头,目光投向那枚黑色丹药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一把抓起那颗丹药就往嘴里灌。 “咳咳咳!” 吞的太猛,一个没注意,倏然间就一阵咳嗽,整张脸被呛的面红耳赤。 “沈老弟,你别着急。” 望着她被涨的通红的脸颊,梁朗眼疾手快的立马伸手拍向她的肩背。 “……咳、多谢。” 沈念感觉稍微好受了些,后跟着道了声谢。 可令梁朗没想到的是,他刚抬手拍向沈念时,旁边的石不忘也跟着咳了起来,一副被噎住的表情。 “……石兄,怎么你也被呛到?”梁朗愣了一下,转头又望向石不忘。 只见俩人干咳的频率出奇的一致,梁朗虽有些奇怪,但本着不能不帮的态度,只能麻利的站在两人中间,一边拍着一个,这才让俩人恢复如常。 等不咳了,沈念和石不忘互望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谢长老望着三人都如实吞下他给的丹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把手给我,让我探探如何了。” 他端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率先握住了石不忘的手腕。 石不忘没什么表情,任由对方将他的手腕握住。 “这…….怎么会没变化。” 谢长老在握上他手腕的那瞬间,他脸色一滞,眼底渐渐变得黯淡,一股捉摸不定的意味透了出来。 “你是什么体质?”他问。 石不忘淡定的看了他一眼,回应道:“火属性体质而已。” “……嗯,奇怪奇怪。”谢长老一边摇头,一边呢喃。 “长老,要不要先探探俺的。”梁朗憨笑着开口,顺势把手伸了出去。 谢长老敛去脸上的多余的表情,很快又恢复原状,他回头对上梁朗的眼睛,慈笑道:“好。” 跟着将手从石不忘的手腕下垂下,转而又搭在了梁朗手上。 “资质还不错,体内灵气充足,经脉畅通,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真的吗?仙长,那不知俺究竟是何灵根,适合修炼什么样的功法。” “……这、具体是何灵根,还须借助法宝才能探知,不过,我刚探了你体内的识海,里面灵气充沛,自是不会错。” 梁朗眯着眼睛笑的合不拢嘴,似是对这结果很是满意。 “那再探探沈老弟的,看她的资质又如何。”他一把又将沈念拉过来,满是好奇朝着谢长老开口问道。 沈念面色一僵,还有些抗拒,但耐不住梁朗力气大,没等她多反应,就把她纤细白皙的胳膊伸到了对方面前。 谢长老眯着耷拉的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瞬间,浑浊的眼球微微一颤,将手轻轻地搭了上去。 手指触上沈念温热的皮肤,一股泛着浅黄色光芒的灵力从她手腕处缓缓流进。 紧接着谢长老的瞳孔骤然一缩,似是突然感应到什么,身体不受控制的踉跄半步,低哑着嗓音朝她道:“你怎么……” “怎么了仙长,有何问题?”梁朗似是比沈念本人还急,连忙上前扶住他。 沈念顿在原地,怔忡的扫了那谢长老一眼,暗自在心中揣测: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我的身体有问题? 谢长老神情严肃,目光难得发亮,盯着沈念时,像看一件十分独特的东西,一脸不可置信,但很快又将脸色恢复平静,极力克制着眼底那丝激动:“没、没什么,刚刚是我眼花了,她的资质也很不错。” “真的吗?那太好了,沈老弟,那我们可以一起留下来了。”梁朗咧开嘴兴奋的就准备要搂上沈念的肩膀。 沈念正要躲避他这力大如牛的力气,可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她就被旁边的石不忘一把拽了过去,刚好撞上他结实的臂膀。 她被撞的头脑发懵,忍不住捂嘴闷哼一声。 梁朗以为石不忘有些气恼,连忙解释道:“石兄,你放心,大家可以一起留下来。”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依旧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长老,既然该测试的都已测试,那我们便先走了。” 石不忘一把拉住沈念的胳膊,冷冷的朝着眼前这位白发长老说道。 谢长老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将身子一转,用手捋了一把自己的胡须,随后平静道:“你们可以走了,不过,明日沈念单独到这来一下,我还有事要交代。” “长老,有什么事不如现在就交代了吧。”沈念伸出脑袋好奇的问。 “是啊,长老,刚好我们都在,现在说也是一样的。”梁朗也跟着附和道。 “你们先走吧,走吧……”苍老的声音悠悠的从空中传来,三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等声音淡去,沈念心有疑虑的看向两人,压低声音朝着两人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谢长老为何要赠我们如此重要的丹药,又为何明日还要单独叫我来?” “或许是觉得我们资质不错,想要着重培养?”梁朗没头脑的立马回答。 “你信吗?”沈念转头问上石不忘。 石不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死样子,眼睛都不抬一下的淡淡道:“不信。” “你看,我们都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沈念轻轻的耸了耸肩,朝两人对视了一眼。 “可、可俺瞧着那长老也不像坏人啊。”梁朗顿了顿,还想再为那位长老多做一次争辩。 “坏人会把“我是坏人”几个字刻脑门上吗?” 沈念瞪着眼睛在他的脸上随意比划了几下。 “不会。”梁朗茫然的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今日咱们先来探探虚实,明日再看对方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沈念抵住自己的下巴,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好,沈老弟,俺听你的。”梁朗似是觉得沈念说的在理,立马点头应道。 三人边走边说,很快就踏出了那座灵芳殿。 等路过来时那片竹林时,沈念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还在石不忘手里握着。 “对了,你能不能先放开 我。” 她红润饱满的唇瓣轻轻一抿,瞪圆了眼睛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透亮如镜,如同星辰坠入银河。 一闪一闪,像在发光。 石不忘看的出了神,握在她胳膊上的手指不松反紧。 “疼!”沈念嗔着语气抬手用另一只手拍了他一下。 那随手的一拍不仅没有打疼他,反而令他眸光微微一动,心跳似乎慢了半拍,等回过神来,他才慢慢将手松开。 等他放开,沈念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又朝他飞去一个眼刀,略有不满道:“下次非要拽我的时候,麻烦轻点儿,这样很疼好不好。” 石不忘盯着她嗔怒的神情,目光沉沉,仿佛一潭墨色的湖泊,幽远又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啊,石兄,俺知道你担心沈老弟,但也不用抓得这样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沈老弟怎么得罪你了呢。” 梁朗一人走在前面半开玩笑的打趣道。 明月当空,盈盈如玉,似眠在云端,洒下淡淡的月华,透过整片婆娑竹林,借着往来的清风,“沙沙”作响。 正当几人走到一处宁静又铺满枯叶的小路上。 突然,耳边传来几声什么东西摩擦着枯木叶的细细嗦嗦的声音。 “嘘!别动。” 谁知沈念突然顿下脚步,低声朝两人示意。 梁朗得到示意,跟着也停下步伐,转头朝她打着唇语道:“怎么了,沈老弟。” 沈念伸手朝他一指,轻声回应道:“去那边。” 随后又转头对着石不忘打了眼色,唇瓣微动,示意他去另一边。 石不忘眉尖一滞,从她微末的唇语中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跟着将脚步轻轻移向了另外一边。 不到一时半会,三人已经小心翼翼的将原地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等目光落在中间足有两只拳头大的小黑点时,梁朗和石不忘一下明白了沈念的意图。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下眼神,而后随着沈念嘴唇微张。 一、二、三。 脚下的动作快如闪电,三人脚步同时向中间迈进,沈念率先扑倒。 她埋头一把抓起那只小黑点,转而提起它的尾巴兴奋的笑道:“抓住了,抓住了。” “吱——吱——” 那小黑点在她手中扑腾乱叫,吓得浑身发抖。 梁朗先行走了一步过来,盯着这么个小玩意,逗弄道:“沈老弟,你抓这个干嘛,这又不能吃。” “谁说我要吃了。”沈念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这时石不忘也走了过来,朦胧的月华洒在他的脸颊上,映照着他英挺的眉骨更加优越。整道身影黑压压的投射在沈念扑倒的地方。 他弯着腰,双手抱胸,由上而下的俯视着她,嘴角轻轻一抿,不太理解道:“你喜欢这个东西?” “快扶我起来。”沈念肯定的点点头,朝他浅浅一笑。 见她整个人都扑倒在地上,石不忘和梁朗同时上去将她扶起。 “抓它有什么用?”石不忘盯着她手里的那个东西忍不住问道。 “当然有大用,暂时保密。” 沈念盯着手中的战利品,心中满是期待。 “沈老弟,你又在跟俺打哑谜了,这不就是只老鼠嘛,能有什么用?”梁朗满脸不解,指着她手中那只小黑鼠纳闷道。 “我准备用它送份大礼。”沈念拧着小黑鼠的尾巴在两人眼前晃了晃,一脸神秘。 “大礼??” 两人的眼睛瞬间看直了,实在猜不透她心里在打的什么主意。 32. 开心 小黑鼠倒悬在手里吱呀乱叫,沈念拧着它的尾巴,嘴角浅笑盈盈,逐渐往屋舍方向走去。 银白的月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小道上,三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被拉的很长。 风一吹,衣摆簌簌翻飞,凌乱的枯叶从枝头随意飘落。 石不忘和梁朗二人跟在她的身后,一脸沉思,盯着她手里那只小黑鼠,表情说不出的怪。 没多久,等几人回到安排好的屋舍门口,时间已经不早了,其他房间的烛影已灭,只剩沈念那间屋子的灯还是亮的。 “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沈念眼底闪着一丝调皮。 “沈老弟,你还不回去睡觉吗?俺看你房间的灯还在亮着,说不定是叶兄在等你。” 梁朗指着那盏唯一的灯光好心道。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睡,不用管我。” 沈念望了一眼窗户里那盏跳动的烛火,心底竟升起一股暖意。 她没想到,在这短短的时日相处中,还有人愿意为她留下一盏未灭的烛火。 月华如练,满地清辉。 跟着她又转过身子,伸手将俩人往他们自己的房间门口推了推,压低嗓子再次道:“你们走吧,快去睡吧。” 昏黄的烛火落在她的眸子里,愈发看不清她眼底里的笑,梁朗边走边回头,摸不清头脑的自言自语:沈老弟这是要搞什么?还把我们撇开。 石不忘走的时候也望了她一眼,深褐色的眼眸里同样闪烁着看不懂的疑惑。 等俩人都进了屋子,沈念没有选择走进自己的屋内睡觉,反而独自一人找了个不太显眼的角落,捂着嘴在那里偷笑。 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只有躲在屋内窗角边的石不忘,不动声色,透过缝隙,借着淡淡月光,将她一切动作尽数收于眼底。 而心思单纯的梁朗由于困意上头,已经熄灯上床,转眼间就呼呼大睡。 沈念提着手里那只小黑鼠,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看上去默默在心里计划着什么好玩有趣的事情。 石不忘死死的盯着她,漆黑的瞳孔里闪着一道浅青色的身影,沈念动一下,他瞳孔里的身影也跟着动一下。 只见她蹑手蹑脚的走去了第一间屋子,随后又拨开了那里的窗户。 她要做什么? 视线落在她撬开窗户的那只白如玉藕的手背时,石不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不过很快。 令他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在她将那间屋子的窗户小心翼翼推开后,拧在手里的小黑鼠突然愣住不再动弹,任凭沈念用手指点向它的额头。 离得不远,便见那小黑鼠的额头闪闪发光,貌似是她将一些灵力渡了进去,跟着就把它放在了窗柩边。 小黑鼠好不容易摆脱束缚,伸着头扭了扭身子,便顺着窗沿径直往里面爬去。 可没过多久,里面便传出几声尖叫。 “啊——!” 声音响起的同时,屋内的烛光也亮了起来,透过窗户里闪烁的烛影,石不忘不难发现,屋内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窜来窜去,一时在屋头,一时在屋尾,仔细一看,那黑影似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莫非是障眼法? 石不忘嘴角止不住微扬,脸上溢出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等目光又落在窗台外的沈念时,才发现她此刻正赶忙躲在暗处,捂着嘴暗笑不停。 原来如此。 看到这里,他算是明白沈念为何要去捉那只老鼠,又为何急着将他们赶回房间了,原来是躲在这里干“坏事儿”呢。 那屋子内的长尾巴的黑影窜一下,那里面的人就跟着尖叫一声,吓的嗓子都喊破了。 不小的动静逐渐引起了旁边几间屋子的注意,里面的烛火依次亮起,其中有俩人推开房门,披着一件外套,揉着迷离的眼睛没好气的骂道:“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在那乱叫什么!” “是啊,你们不睡,我们还要睡呢,真是闲的。” 俩人紧着衣襟,双双朝着那边抱怨,端的正是被扰人清梦的烦躁。 等看清那边的黑影和动静,他们一瞬间清醒,一边心怀警惕,一边轻手轻脚朝那边走去。 可刚一到那边门口,还没等看清怎么回事,就被里面的两人破门冲出,撞了个正着,摔得前翻后仰。 正当他们又要破口大骂之际,却发现从里面冲出来的俩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吓的屁滚尿流,魂不守舍。 “啊!救命……救命啊!” 一人夹着嗓子边跑边喊。 那两人被冲出来的人吓得一阵激灵。 他们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目光瞟向那俩人的身后时,只见一只不大不小的老鼠跟着追了出来,根本不是那窗户上倒映而出的庞然大物。 “不是?就一只小老鼠,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也太胆小了吧。” 其中一人半躺在地上,心下大松一口气,指着其中一名没穿衣服的胖子冷嘲道。 那胖子正是白日里欺辱过沈念的那个人,此刻他一个咕噜栽倒在地,已经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脸色红白相接,盯着那只已经钻人草丛的老鼠,惊魂未定。 他伸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喘着粗气道:“老鼠?只不过是只老鼠?我刚才明明看到的是一只巨鼠,红眼钢牙,足有牛大。” “是啊是啊,我刚刚也看到了。” 另外一人蹲在地上,瞪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大概的比划道,后背已浸出一身冷汗。 “那明明就是一只老鼠啊,你们是不是做梦做糊涂了?” “……不可能是做梦吧,我们也才睡下不久。” 那半裸着身子的俩人你瞪我,我瞪你,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甚至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肯定是在做梦,我们刚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们被那只老鼠在后面追,这里可是天云宗的地界,怎会有那么大的巨物,除非是成精的妖物。” “妖物?” 那胖子坐了起来,脑子里还在回想自己躺在床上,突然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在身下,当他伸手去摸时,却发现摸了一手毛。 后来等他将蜡烛点亮,那团巨大的东西瞬间就把他给吓傻了,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他尖叫一声,那东西就到处窜来窜去。 “可能真的是妖物,那东西真的很大。”胖子再次肯定道。 “哪有什么妖物,你是不是被吓傻了。” 其中被撞的一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不耐烦的朝他翻了个白眼道:“行了,别大惊小怪的,一只老鼠而已,看把你们给怂的,赶紧睡吧,别影响其他人。” 说完,那俩人耸着眉头扶着腰,一瘸一拐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我真的……没被吓傻。” 那胖子的神色有些恍惚,愣在原地,连声音都小了很多。 “走吧,我们进屋。” 另外一名男子,虽还有些余怕,但似乎对他们刚才的话也没过多在意,他走过去,将地上发懵的那名胖子拉了起来。 俩人互相搀扶,脚下还有些发抖,踉跄着步子走进屋内,脸上满是惧色,看上去后怕不已。 …… 荒诞的笑剧到此结束,沈念躲在一旁看完全程,表示对自己给他们准备的这份大礼很是满意。 “哈哈哈……让你得意,让你欺负我,哼!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 送出的大礼已经到货。 沈念满意的在心底呢喃,捂着脸 便准备偷偷回自己的房间。 可下一秒。 手还没触碰到屋门,身后突闪过一阵阴风,肩膀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拍了一下。 “谁?” 沈念把头一扭,满脸惊诧。 可转头看了看,后面并无其他人。 没人,那刚刚是谁拍的? 她心中暗想。 可左右四周都看了一遍,除了她自己,确实没有第二个人。 沈念紧张的顿在原处,眼珠悄悄在转,自己第一次学会整蛊别人,难道这么快就来报应了? 果然,人在做了坏事之后就特别容易心虚。 她连忙垂下头,闭上眼睛朝着身后那看不见也不存在的东西作揖虔诚道:“对不起对不起,路过的神仙妖怪大爷们,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什么不敢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耳边幽幽传来。 沈念害怕的睁开一只眼,借着一点缝隙偷瞄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哪成想一道黑影赫然呈现在她眼前,差点让她惊叫出声。 “嘘!小声点。” 那人伸手捂上她的唇瓣,低声在她耳边轻语。 温热的气息顺着她的唇齿渐渐蔓延到他的手心,他将她揽在怀里,眉眼低垂。 沈念靠在他的颈窝处,半张脸都被他的手掌遮住,一时只觉得呼吸滞闷。 她只能老实的点点头,对方才慢慢将手松开。 等对方松了手,沈念连呼吸了好几口空气,脸色才逐渐回暖。 她回眸一看,才发现刚刚装神弄鬼的不是别人,正是冷着一张冰块脸的石不忘。 沈念简直怒不可扼,瞪着眼睛望着他,闷闷不乐道:“你做什么?干嘛突然像鬼一样冒出来,刚刚差点吓死我了。” 她用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安抚着原本跳得极快的心跳。 “你不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石不忘盯着她闪躲的眼神,故意追问。 “我才没有,但你这样,很难不会吓到别人。”沈念本着只要她不承认,就没人知道的态度,准备死不承认。 “是吗?”石不忘压着嗓音又离她近了一步。 “……当然。” 沈念脸颊浮上一抹红晕,顿了片刻,依旧嘴硬。 石不忘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像是抓包了一只犯错的兔子,看她心虚的在他面前表演。 刚刚自己做的“坏事”不会都被他看见了吧,沈念心想。 似是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沈念把身子一转,急于从他眼皮底下溜掉。 “等等。”石不忘在后面叫住她。 “什么?”沈念脚步一滞,停了下来。 石不忘解释:“他不在里面。” “谁不在里面?”沈念回头望了他一眼,神情疑惑。 “叶离。” “你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他不在里面,能去哪,这灯都还亮着。” 沈念自是不信,这么大晚上的,叶离他一个大男人能去哪里,肯定已经睡了才对。 她撇了撇嘴,转身就把房门一把推开。 门开了,灯还亮着,只是没人。 确实真如石不忘所说,里面除了两张空荡荡的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连烛火也肉眼可见的就快燃尽。 “他人呢?”沈念目光里充满诧异。 “或许我知道他在哪。” 飘渺的风声中,石不忘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没头没尾的,沈念头一偏,道:“你知道?” 石不忘目视远方,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一道浅白色的光影,左右晃动,直到越变越小。 33. 鬼面人傀一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不远处,正有一道人影脚步虚浮,跌撞着往竹林深处走去。 “走。” 石不忘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味道,将她一把拽了过来。 可谁知,动作太生硬,沈念一个踉跄没站稳,就往他怀里扑。 “哎,疼……” 柔嫩细腻的脸颊撞到对方硬实的胸膛,沈念捧着半边脸,拧着眉头喊道。 “娇气。”石不忘松了手,白了她一眼。 沈念边揉边道:“很疼好不好,你就不能温柔些。” “你不是男人吗?这么怕疼?” 石不忘撇了下嘴角,冷脸道。 沈念抬眼扫了他一眼,不悦道:“谁规定男人就不能怕疼了,我就怕疼。” “……” 石不忘闭上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脸一转,脚下一抬,径直往前走去。 “算了,说正事。” 见他没有接话,沈念暗叹一口气,连忙追上他的步伐轻声道。 “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叶离?” 她伸着脑袋在后面继续问,双眼闪烁着好奇的目光,脑海里装满了对他判断力的很大兴趣。 静谧的夜晚,竹影绰绰,再加上往来的微风一吹,两边的竹林齐刷刷发出阵阵树叶与风摩挲的响声。 石不忘顿下脚步,把头一转,压低声音解释道:“前面你在那边捉弄那俩人时,我发现你和叶离屋子里的灯光还亮着,但里面又没有任何人影走动,而且,当时那么大的动静,那里面竟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很是奇怪,后来我借着窗户看了一下里面,才知道里面根本没人。” “什么!”沈念差点惊叫起来,很快又将声音压下来,耳尖却偷偷的红了。 跟在他身后的脚步不由得变缓起来。 石不忘顿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淡淡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沈念顿了顿,连忙回应,她垂下眼眸,纤细的睫毛扑闪着倒映出一片阴影。 她只是没想到,刚刚做的“坏事”,原来都已经被他看在眼里,而且还……没有及时揭穿她。 脸上掠过一丝滚烫,从小到大,她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次,面对别人的欺负,她才想要小小的报复回去,哪成想,这么快就被人当场抓了个正着。 此刻,她真的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她的这点小心思。 “在想什么,还不走?” 淡淡的月光洒下来,落在石不忘清晰的下颌角,隐隐泛着一抹柔和的光泽。 目光短暂的在沈念的脸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见她似在愣神,他忍不住轻声催促。 沈念“哦”了一声,意识倏然间反应过来,顺手搭上石不忘的胳膊,浅浅朝他笑了笑,“快点,等下人该不见了。” 似是想隐藏心底那点已经不像秘密的秘密,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步伐逐渐加快,没多久就越过石不忘,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石不忘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俩人的影子被朦胧的月色拉长,只要他的脚步再往前一步,俩道影子便会叠在一起。 望着这道近在咫尺的背影,他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意很浅,浅到没人察觉,在心底沉淀下来又慢慢如麦芽糖般化开。 这种感觉是隐秘的,却在他心头逐渐升起一丝异样的甜。 竹林中的青石小道,蜿蜒曲折,俩人一前一后走在其中,晚来的清风一吹,掀起片片衣袂,竹影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浅淡的清香弥漫到鼻腔,带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只觉得头有点晕晕的。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月光渐渐黯淡,视线也随之逐渐模糊。 “叶离?是你吗?” 沈念站在不远处,朝着那道灰白色的人影,不太确定的叫了几声。 可几声过后,眼前的人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依然只是脚步跌跌撞撞,自顾自的走。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只好继续跟在对方身后,脚步不由得加快起来。 可慢慢的,等追至那人到了竹林深处,沈念再想叫住他时,才发现那道人影突然就不见了。 奇怪? 她顿住脚步,左右环顾一周,整个偌大的林子里,除了她自己,再没有一个人。 石不忘呢?他刚刚不是还跟在自己身后的吗?怎么也不见了。 沈念转头又望向自己的身后,才发现身后竟空无一人,那么大一个人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不见。 “石不忘!你去哪了,是不是又想吓唬我?” 她紧张地扯着嗓子朝着空中大喊,后背渐渐升起一股凉意,脸色紧张到有些泛白。 可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林子里静悄悄的,像座幽深的空谷,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 “你不要吓我啊,我胆子真的很小的。” 沈念轻声在心底嘀咕,此时此刻,她宁愿石不忘只是躲起来吓她,而不是真的不在她身边,让她孤身一人在这空荡荡的林子里。 她害怕的抓起自己的衣角,指尖越攥越紧,双腿如同被灌注了铅水,此刻竟重如千斤。 脚步一点点往前挪动,尽量让自己往一棵竹子上靠,只要有个东西让她暂时靠住,便觉得可以稍微安心一点儿。 正当背靠上一棵竹树时,静谧的竹林倏然间传来几声鸟雀的孤鸣。 “布谷——布谷——” 清脆空灵的声音在林中回响,让原本冷清的竹林显得更加幽谧。 突如其来的鸣叫声吓得她一哆嗦,她倏地闭上眼睛,转身就牢牢抱上身后的那棵竹树。 连连在口中默念:各路神仙大神保佑我,邪祟快快退避。 额角的碎发已被冷汗浸湿,沈念死死抓住树干,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 一轮皓月半立在云端,随着时间推移,渐渐隐去,洒落下来的月光已经所剩无几,不一会儿,眼前便成了一片灰色。 不是吧,这个时候怎么就躲进云里了。 按理说,这盛夏的天气,晚上的月亮应该会很晚才会落下去。 沈念心底隐隐感到一阵惊恐,别无他法,趁着还能看清一点东西,她决定自己想办法。 “心火……为媒,纳焰……凝形。 她指尖飞快掐诀,起初咒语还念的磕磕绊绊,待到术法熟稔,便只低喝一声:“聚!” 周遭细碎的火星骤然聚拢,一团橙红色的火焰稳稳立于她的掌心。 “哈,成功了!” 沈念眉尖轻扬,心下大喜,这是师父教给她的聚火术,本就是一些微末法术,没想到,关键时刻,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火焰在掌心向上燃烧跳动,仿佛将她的脸渡上了一层鲜亮的霞色,随着火光闪烁,眼底的色彩,也成了夺目的橙红。 方圆几丈之内,视野逐渐开阔清晰,沈念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团火焰,脚下的步子轻轻挪动,目光谨慎的朝周遭扫去。 与此同时,石不忘那边本来还紧紧跟在沈念的身后,岂料随着一阵清风袭来,眼前就似罩了一层薄雾,等雾气化开,才发现她人不见了。 “沈念?沈念!” 他立在原地,试探性的叫了几声她的名字,眉心轻轻向中间蹙起,但愿对方能听到他的呼唤。 可等来等去,除了回荡着那几声自己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 刚才明明就……在他前面的,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如今她人究竟在何处,是否安全,根本无从得知。 心底隐隐传来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这林子里怕是有古怪,说不定那阵风,就是开启阵眼的钥匙。 难道他们误入了这竹林中的迷魂阵? 石不忘望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竹子遍地都是,显然比他之前刚进来 那会儿,更加茂密。 唯有脚下这条青石小路,还是原来的模样。 只是除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小道,四周绿竹环绕,仿佛将这围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铁桶,再见不到其他。 他五指不由得向内收紧,面色紧绷,心中的猜测又多了几分:这果然是个诡异的迷魂阵。 而且身处这迷魂阵内,似乎对体内的灵力有压制作用,石不忘试图调动体力的灵力,几番运转之后,才发现能调用的灵力寥寥无几。 看来阵中之人不仅被隔离在不同的空间里,互不打扰,而且灵力也受到压制,若是遇到危险,便只能任人拿捏。 想必之前沈念和叶离就是这样,不知因何误入此地,如今几人被隔离开来,想必不会离的太远,但阵中迷雾重重,根本辩不清方向,也不知他们人在哪里。 再加上这密不透光的竹墙,石不忘整个人被包裹其中,除了脚下那条唯一的路,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不如就顺着这条路往下走,看到底通往何处,说不定会在那里碰上他们。 打定主意,石不忘决定一试,继续踏着这条青石小路准备一直走到底。 而沈念那边,火焰的亮光将周围的一切都照的明亮起来,她发现这里这里的竹子尤为茂盛,等目光停留在火光边缘的尽头时,一个不远的地方,一间竹子搭成的小屋引起了她的注意。 整座竹屋是用青绿色的竹木制作,底下是悬空的,由几个扎实的石墩子支撑,顺着一节一节的台阶往上看,竹屋的木门是半敞开的,几条白色的绢布被风一吹,便顺着里面的窗户口向外飘荡出来。 沈念的心中有些好奇,她不知道在这幽静的竹林里,还会有人居住在这里,那人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若是真有人住,说不定还可以向他打听出去的路。” 她踱着脚步准备上前一探究竟,掌心的火焰与来往的清风轻轻擦过,窜动的火苗左右摇曳。 另一只手牢牢攥紧,心仿佛被提到了嗓子眼,眼下只有她一人,自当万事小心,沈念沿着那竹屋的方向,慢慢挪动步子。 没多久,便到了那竹屋底下,她立在台阶上,目光快速扫过这座竹屋。 原来,离的近了,她才发现,这座竹屋似乎不像有人居住,上面的竹木已经发霉,蛛丝也布满门框,几条翻飞的白绢破旧不堪。 顿了一瞬,沈念暗吸一口气,还是决定上去看看。 “吱呀——” 半掩的门被推开了,发出一声年久失修,颓败老去的声响,被震落的灰尘扑扑落下,洒了她一脸。 她屏住呼吸,挥手拍去沾染上身的尘埃,目光随后落在了里面的卧室。 火焰在掌心跳动,散发出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卧室,里面的陈设一揽无余。 沈念大概扫了一眼,里面不仅有竹子做的凉床、竹桌、竹凳,还有一张女子所用的一张梳洗台,上面摆放了一面古铜色的圆形古镜。 东西都摆放的十分整齐,不似很久没人用过。 带着一点疑惑,她脚一抬,轻声走了进去。 脚步踏在竹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她环顾一圈,心下有几分失落,低声道:“没人?看来白来了。” 正欲原路返回,可当目光不经意瞥向床角时,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埋着头蹲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是…… 她觉得这道身影看上去有些眼熟,有点像叶离,便心生欢喜,走了过去。 “叶离?”沈念歪头叫了一声,跟着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眯着眼睛又笑道:“原来你在这,可让我一顿好找。” 可当底下的人把头一抬,沈念瞬间傻了眼,整个人被吓得栽倒在地,脸色煞白。 “你、你你到底是谁?叶离呢?” 她捂着嘴巴支支唔唔半天,瞪着对方那张脸,如遭雷劈。 34. 鬼面人傀二 这哪里是脸,分明只是一张面具,还是一张狰狞丑陋的面具。 而面具下的人,整个动作看上去有些僵硬,只见他机械的扭了扭脖子,随后双手的骨节一转,撑在地上,慢慢的站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张瞪着眼,眦着牙,又青又黑的面具显得更加清晰生动,活像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他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脚下绑着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随着步子挪动,几声链条碰撞的细碎铮鸣声从安静的房间里传来。 整个画面看起来,不仅诡异,而且还恐怖。 沈念心下一惊,还来不及多想,只能赶忙敛去脸上的惊恐,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踉跄的退后几步,作出防御的姿势。 “我我我、我告诉你,我是捉妖师,你最好不要乱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她语气微顿,却强作镇定,假装什么也不怕。 这种紧要关头,拿出捉妖师这个身份,或许还能让对方有所忌惮。 可哪成想,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就像没听见一样,头一歪,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迈进,动作虽然迟缓,但气势压人。 手上那把斧头拖拽在地面上,不停的发出“滋滋”的响声。 慌乱之下,沈念只好从怀中掏出一叠师父留给她的降妖符箓,亮在对方的面前。 “看到没?这是专门对付妖鬼的符箓,只要你敢靠近,保管你神形俱灭,不入轮回,劝你不要自讨苦吃。” 她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目光紧紧锁在那鬼面人身上,沈念汗毛直立,连呼吸都重了几许。 这瞎编的鬼话,也不知能不能把对方唬住。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凝固的同时,那鬼面人好像也没动了。 他静静的立在那儿,斧头还握在手里,只是漆黑的眼珠直直的盯着沈念,一下没了动静。 真有用?看来师父这些符箓真能降妖镇鬼,也不枉自己偷偷从师父那里顺走了许多。 沈念嘴角一扬,心中一番暗喜。 可还没等她高兴几秒,耳边再次响起一阵斧头刮蹭地面的“滋滋”声。 鬼面人再次朝她阴森森的走了过来。 脚步很沉,带着令人窒息的恐惧。 眼见情况不对,她脸色骤白,一阵慌乱之下,只好边走边退,手上的符箓被一张一张甩了出去。 “隐身符,不对!” “这张呢?安宅符,也不对!” “静声符、镇心符、止血符……” 符箓被一张张丢了过去,落在对方身上,连个像样的火星都没冒一个。 “……怎么通通不对,没一个用得上的。” 手中的符箓所剩无几,沈念撇了撇嘴,怔忡的望着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后背冷汗直冒。 正当她目光发愣,顿在原地不知所措时,对面的人机械的抬起手臂,扬起那把刀口已钝的斧头,猛地朝她劈落。 眼看斧头就要从头顶落下,沈念瞬间回神,身子往后一偏,恰好从他的斧头边上擦了过去。 “好险!” 劈落的刀风带起一阵凌厉的气息,径直劈到了旁边的妆台,落下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她赶忙闪到一边,暗松一口气,那人的斧头被卡在妆台上,他伸手去提了几下,却拿不动,其实只要稍微用点巧劲就可以拿下来,但他却不知,依旧用着蛮力。 由此沈念观察到,这鬼面人,力气虽大,但动作似乎有些迟钝,不太灵活,应该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知道这些,她反而没那么害怕了,除了那人脸上的面具让人感到有些害怕,其他的,只要她稍作留意,便可轻易躲掉。 “也不怎么样嘛,我走了,你自己慢慢玩吧。” 沈念侧身一转,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仰起头一脸轻松的就往门口走去。 可谁知,正当她一脚跨出那道门槛时,背后突然又飞过来一扳斧头,差点将她劈个正着,她连忙转头望去,才发现那一斧头刚好就是那鬼面人丢过来的。 斧头没劈到她,恰好落在她的脚边,砸下一个不小的窟窿。 沈念眉头一滞,咽了下口水,整颗心仿佛就要跳出胸腔。 “跟你开个玩笑,别当真,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 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再待下去,她觉得自己有可能小命不保。 话音一落,她脚底就犹如抹了一层油,“噌”的一下就往外冲去。 “哒哒哒……”脚下像蹬了滚动的滑轮,蹬的简直要冒了烟。 终于离开那座诡异的竹屋,沈念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回头一看,喘着气低声呢喃:“……还好没追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怎么还有这么恐怖的人在那。” 她埋着额头弯着腰,以为后面是棵竹树,没做思考的就顺势靠了上去。 “唉,真是累死我了。” 沈念擦着额角的细汗,边喘边说,没注意的是,靠的那棵竹树似乎动了一下,脖子处好像还有点凉凉的。 手指不经意触碰到下面一角,她轻轻按了按,怎么是软的! 不对劲不对劲! 竹子不应该是硬的吗?怎么会是软的? 视线顺着手指处移过去,一抹浅蓝色突然闯进她的眼眸,瞳孔骤然间缩成两个小点。 “啊!!” 霎那间,她似一条触电的鱼,“噌”的一下弹了起来,跑出去好远。 等回头一看,这哪是什么竹子,分明就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这面具和刚刚在竹屋里碰到的一模一样,除了俩人所穿的衣服不同,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锋利的砍刀。 真的是活见鬼了,为什么这里也有鬼面人。 沈念刚平复的心情,这一刻又开始沸腾起来,差点要把她蒸熟,整张脸热的滚烫,耳朵里传来阵阵嗡鸣。 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掌心焰上,眸底的慌乱又多了几分。 “别啊,再坚持坚持啊。” 她手心攥着之前升好的火焰,不知是不是灵力不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火焰的光芒眼看就要逐渐黯淡下去。 望着那团即将熄灭的焰火,她低声在心底祈祷。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没一会儿,掌心的火焰灭了。 这下又恢复了之前的灰暗,她只能依靠一点点微弱的光来辨别方向。 没有了明亮的火焰,眼前那鬼面人的双瞳倏然间泛出绿色的光芒,冷幽幽的注视着她,犹如两团跳动的鬼火。 “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那两团绿色的鬼火在她瞳孔里闪烁跳跃,越变越大,那道浅蓝色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 对方前进一步,沈念便退一步。 直到身后被什么给堵住,退无可退。 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又是两团绿色的鬼火,幽幽在她眼眸里闪烁。 目光不经意间又扫向左右,一团,两团,三团……似有无数团这样的绿色鬼火,正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此刻她简直要窒息了,头皮传来一阵发麻,大脑仿佛陷入一片混乱。 “都给我走开!……走开!” 沈念拼命的呼喊,嗓子在这一刻,喊到最后,那道声音似乎淹没在喉咙里,渐渐没了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除了这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像盯猎物一样的盯着她,将她围在中心,任由恐惧和绝望蔓延至她的心头。 在无比惊恐的慌乱下,沈念在身上一顿乱翻,企图可以找到一些可以对付这些鬼面人的办法,符箓,法器掉落一地,最后她捡起一串从小伴她长大的那串五彩琉璃彩珠,往头顶一举。 她依稀记得师父曾经告诉过她,这五彩琉璃 彩珠是她的伴生之物,生来赋有灵力,或许能起到护身的作用,想到这里,她似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做那最后一搏。 “魑魅魍魉,破!” 沈念闭上双眼,猛地的高喊一声。 骤然间,天地间颜色突变,泛起一片五彩斑斓的景象,似无数星辰坠落,美丽而耀眼。 琉璃彩珠发出的数道光芒,瞬间穿透每一双绿色的眼睛,眨眼间,那些冷幽幽的鬼火犹如化成一道道爆裂的烟花,在她眼前一晃便消失了。 “真的有用……” 沈念看了一眼手中的琉璃彩珠,终于松了口气,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等目光又瞥向远处时,她只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脑袋里晕乎乎的,再下一秒,整个人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另一边的石不忘,顺着那条小道一直往前走,正当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时,天地色彩霎然一变,似是一道琉璃彩光从竹林中掠过。 难道……是她? 石不忘的瞳孔骤然一缩,仿佛地震,他捂着胸口一阵抽疼,心底某种久远深埋的记忆的被猛地撕开。 他很清楚这道琉璃彩光意味着什么,那是独属于她的本命神光,世间再无第二人可以拥有。 可她明明已经消失了八百年,这八百年来,期间他暗里派人打听过无数次,都没有她的消息,可怎会出现在这? 石不忘顺着那道彩光的方向疯狂奔去,试图还能抓住最后一点消失的尾巴,可他跑啊跑,天地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迅速恢复平静,一切又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了,又没了。 他凝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底染上一片落寞,为什么,只差一点,或许,还可以再见她一面。 往来的清风一袭,将石不忘的衣袂轻轻拂起,他半掩着雾蒙蒙的眼睛,一滴热泪从眼角淌出,顺着紧致的下颌,缓缓滚落。 八百年伫立,风又来去,所候之人杳无踪迹。 流年碾转,枯等数世,却只等来一张相似的脸。 可她会是你吗? 石不忘低垂眉眼,手指顺着眼角缓缓向上拭去,那滴早已冰凉的泪水便化作雾气飘散。 这时,一阵眩晕突然从脑海中涌来,他感到整个人轻飘飘,似是游荡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仿佛充斥着很多他熟悉的气息。 他努力平息这一股眩晕,试图将自己从这一切里剥离出来,可冥冥之中,无论他怎么挣扎,那道意识依旧不受控制的往那里面钻去。 没多久,大脑传来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随之也陷入一场未知的幻境。 梦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像是漂浮的云朵,又似跌落的冰川。 待白雾散尽,眼前呈现的是一座巍峨壮丽的云顶天宫。 天宫屹立在五彩的云端之上,霞光四溢,珠光玉闪,两条苍劲的金龙盘桓于玉柱,门前一块刻着三个字的牌匾流光溢彩,泛出道道金光。 那三个字书写的正是:元梧殿。 笔力遒劲,飞走龙蛇。 石不忘一眼望过去,便被这醒目的三个字扎的双眼一颤,胸口传来一阵绵延的钝痛。 为何来到了这里,这明明是……八百年前他来过的地方。 这地方他认识,也很熟悉,里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清楚它们的位置。 他抬着发沉的脚步,心底像揣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步履沉重的向门口踏去。 伸手触碰上门口那道镌刻了花鸟的玉门时,一丝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渐渐席卷了全身,石不忘盯着那块刻着“元梧殿”的匾额,怔忡片刻,脸色倏地变得凝重,指尖微然蜷缩。 “姐姐,我回来了。” 他推开玉门,眉头轻拧,低声呼唤,仿佛一切又回到最初。 沉在心底的那块石头骤然崩塌,化成无数颗微小的尘埃,如梦似幻,飘散在他心底的每一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