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渣穿书当译官,一通胡诌爆改BE》 1. 穿书了就不用改论文了耶 凌晨两点的S大古语言比较研究所内,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张脸上,一张甚是严肃一生无可恋。 “云末那。”愿宁星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屏幕上,冷静道:“总结下来,你这篇比较分析古什那苏语与古贺兰苏语的毕业论文,且不说研究价值,所引用的句式就混淆了五处,至于词根的误用更是数不胜数。” 一旁坐着的女生猛地抬头,抓狂似的揉着自己的乱发,“我亲爱的导儿,网上研究这两门古语的极少,我想参考都没地方,只能闭门造车……加之使用这两种语言的部落在历史上就本世代杂处,语言难免交融,有的对照词根长得跟双胞胎似的……我真不是故意弄混的啊!” 云末那,愿宁星带的第一届硕士生,专业吊车尾,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她改了五稿依旧漏洞百出的毕业论文,其内容正是愿宁星曾潜心研究了数年的领域:古什那苏、古贺兰苏两支同源却失传千年的边境部族语言。 此刻,为了帮她捋清语境和逻辑,愿宁星连自己私下写的都翻了出来。 “这书虽是体裁,但其基于的史实却是我查证过的。”愿宁星将一本手写标题为《两苏辞》的推给云末那,“虽然是BE,但补足你关于这两族的知识却是足够了。” “导儿,平常看你端庄自持的,还写呢?”只要不提论文,云末那又恢复了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咋还写了个BE呢,这年头大家都爱看小甜文啊。” “你看不看吧?不看还我。”拿自己写的给别人看,愿宁星本就觉得十分社死了,要不是怕她这开门大弟子毕不了业,她说什么也不会这样做的。 “看看看……”云末那做出谄媚讨好的样子,将那本用麻绳草草装订的捧在手里拜了又拜,庄重地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的简介指读道:“什那苏与贺兰苏是两支语言不通的敌对部族。本书男女主分属两族,明明有情,却因百年世仇和语言隔阂,在苍骊草原分道扬镳,天人永隔。” “另本书内对白均为真实古语。”云末那读到这句注解时,一头磕在书上,“我的神仙导儿啊,我这两门古语烂成这样,你不怕我根本读不懂吗?” “你最好读懂,要不然你就会和书中的男女主一样,吃了语言的亏而BE了。”愿宁星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离开。 “你别这么一语双关啊导儿,我不想BE,我想毕业!”云末那话音刚落,头顶灯管突然剧烈闪了几下,木质窗框也随着外面的风雨大作哐哐砸了几下,她忙抓住愿宁星的衣角,“导儿你别走,咱们研究所年久失修,这灯怪吓人的,你陪我呆会吧。” 愿宁星无奈扶额,无论云末那学术水平如何,总归是自己选的大宝贝儿开门弟子,还能怎么办。 宠着呗! “我已将研究所的情况在学校系统里报修了。”愿宁星只好再度坐下,下意识扶了扶镜框,“十五分钟,你收拾好,在这里修缮完成前,你先在我家吃你的粉面卤蛋。” “导儿你真是太好了!”云末那因今晚不用再睡在研究所的行军床上,心情变得十分畅快,顺手翻看起了面前的,“等我今晚入睡前,定要好好拜读这本大作……” 云末那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最后一页,低声读道:“什那苏族的女君与贺兰苏族的少主,他们那未曾说出口的爱意,分别被写入两族的诗歌中,千年后方有精通双方语言的人将其串联起来,成了这首写满载遗憾的两苏辞。” 她合上书,托腮感叹道:“这人啊……要是能绕过语言,直接心意相通就好了。” 愿宁星想,年少时的她,又何尝未曾这样想过呢? 当年她和祈海安,不就是因为一句话分开了吗。 虽她书里写的是语言不通造成的离别,而她青春里经历的,却是语言相通也无法阻止的错过。 说到底,都是没机会重说一遍的话。 她没接茬,只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拽回正轨:“少扯别的了,你走还是不走?” “不要走,我在等你。” 明明只有她二人在的研究所内,忽然出现了第三个青年男子的声音,而且还是用贺兰苏语说的。 这声音虽断断续续不甚清晰,像破旧电台里传出的变调对白。 但愿宁星对此却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他说啥啊导儿?!”云末那已经吓得缩到愿宁星身后,手里还不忘拿着那本《两苏辞》。 “你是谁?”愿宁星摘下眼镜,边环顾四周边用同样的古语回应道,“要我们去哪?” 但这次无人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憾人的雷声。 像是远古巨龙的哀鸣,又像是族中祈福大巫的悲歌。 在这声波的震慑之下,愿宁星和云末那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忽有风沙之气顺着她们急促的呼吸钻入胸中,耳边不断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还有战士不断高声嘶吼着的古语战歌。 再睁眼时,云末那已独自站在一座装饰华美的牛皮大帐中央。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不仅身上已换了件绣着暗纹的绛色官袍,手里还攥着沉甸甸的羊皮卷,上面写满了虽有些眼熟却仍难以识别的文字。 她又向左右两侧怯怯撇去,只见那持矛的兵甲壮士站得笔直,其腰间泛着冷光刀刃上映着他们不苟言笑的脸。 就在她目光找不到下一个落点之时,她正对面的那张虎皮椅上,坐着个满脸横肉的部族执事,忽而开始吹胡子瞪眼地冲她咆哮,强制性地吸引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他这叽里咕噜说啥呢?”云末那自言自语,将自己绣满飞鹰式样的皮靴靴尖对在一起,脚趾扣地时忽然灵光一现,兴奋呼喊道:“你说的是贺兰苏语,对不对?” 云末那话方出口,帐篷内的瞬间安静让她意识到,原来此刻真正在叽里咕噜的是自己。 而正在云末那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末那译官,你可听明白贺兰苏族执事所说了?” “译官?”云末那猛地回头,发现自己身后,那缀满紫藤花的座椅上,正坐着一位身着脂玉色窄袖交领礼裙的女君,无论是其头上的金饰,还是其裙摆上绣 纹,都是与自己靴尖样式无二的飞鹰图腾。 且虽轻纱覆面,但仍难掩其明艳丽容。 事已至此,她算是明白了大概,自己应该是穿越到了什那苏族和贺兰苏族的故事之中了,而这场乌龙的缘由便应是…… 那本《两苏辞》! “我竟穿越进我导儿写的书里了?” 云末那掩口低声感叹时,身后那面容姣好的女君再度发话,“若对方所说不便公开,你且到我身侧来,先告知于我。” 云末那闻言知是救星到了,刚想高呼圣明,但却忽觉得这女君有几份面熟…… “导儿!”云末那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口时,那女君脸上立马变了颜色,她眉毛一高一低,眼皮突突地跳着,气呼呼地喘息似乎下一秒就要掀翻那遮掩真容的面纱。 女君身边的女侍也跟着奇怪,她轻声请示道:“吾君愿宁星,是否要带译官末那去帐外休息下?” “不用……”愿宁星扶了扶那并不存在的眼镜框,压低声音冲着云末那说道:“导……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赶紧过来!” 尽管隔着一层面纱,云末那也已意识到,自己和导师愿宁星双双穿越进了这本《两苏辞》中。 云末那虽不知自己如今变成的译官是干啥的,但自己导儿应是变成了地位尊贵之人。 更重要的是,她的导儿如今可是唯一手握剧本的女人! 云末那像个螃蟹似的,十分不自然的横向挪步到愿宁星身旁,就像每次组会轮到她上去做汇报时的样子。 愿宁星朝云末那招招手,示意她俯身下来,以一种温柔到恐怖的语气说道:“你给我听好了,如今你和我一起穿越到了什那苏族,我是女君愿宁星,你是译官末那。现在是两族史上著名的苍骊谈判日,你把对面贺兰苏族执事所说翻译成什那苏语就行!” “可我也说不太好什那苏语啊,导儿……”云末那深深叹气,垂肩松臂,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你现在已经是什那苏人了,自然张口就是什那苏语,若是听明白了就先给我支棱起来。” 愿宁星嘴角虽仍挂着不变的端庄笑容,但依着云末那对她的了解,似乎已经看到了她那笑容背后的闪电雷鸣了。 “好的导儿……”云末那上一秒刚挺直身子,下一秒又因焦虑而变成了一根蔫儿了的芹菜,“可我也听不太懂贺兰苏语啊……” “说也说不清,听也听不懂……你还真可称得上是史上第一大聪明译官啊。”愿宁星强压怒气道:“你听好,这场谈判后,两族决裂,你照这个方向翻译就行了!” “两族决裂?所以导儿你书中原本相爱的什那苏女君和贺兰苏族长,才会彼此错过吧……”云末那说着说着竟开始摩拳擦掌,“那我明白了,你就瞧好吧导儿。” 愿宁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在云末那再次走向译官位置前拽住了她的裙摆,“你之前写论文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好好回答我,你可真听明白了?” “是的,一切正如下官方才所说。”云末那转身来到愿宁星正面,双手交叠于胸前,端正行礼,“请吾君愿宁星,静候佳音。” 2. 重逢了却好像是新的人诶 愿宁星在听到她的宝贝大弟子云末那,她的末那译官大人,将贺兰苏族执事所说瞎翻一通时,已经开始反思,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在《两苏辞》这本里加上译官这个角色了。 反正横竖也是因为语言不通引发的夙仇,索性不如直接开打算了。 省得还要她一个语言学博士在这听自己的学生胡诌,侮辱师门。 造孽啊! 当贺兰苏族执事说“苍骊草原寸土不让”时,云末那翻译的是“领地边界都好商量”;当对方嘶吼着“此事再无商榷余地”时,云末那说出口的却是“双方可择日再为详谈”。 不是编,就是拖,愿宁星算是看出来了,云末那使劲浑身解数,就是想改写这故事的结局。 直至对面的贺兰苏族执事终于吼完最后一句,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云末那向后踉跄了一步。 但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决心,清了清嗓子,再次站向前说道:“贺兰苏族执事表示,愿同我族共交世代之好,互通有无,繁荣共济。” 什那苏族的兵士见对方气势至此,本来都攥紧了刀柄准备掀桌,听完翻译都愣了,只两两相觑。 此刻就连愿宁星旁边站着的女侍都绷不住了,小声确认道:“吾君,这贺兰苏族执事说的真是这个意思吗?我看着不像啊……” 此刻愿宁星已经顾不上想这个故事究竟会以什么荒谬的走向进行下去了,她只想找回自己的眼镜……不,最好是墨镜,直接两眼一黑让自己眼不见为净得了。 可惜她如今已经是上了架的鸭子,只能忍受怒火的炙烤了。 “既贺兰苏族执事已表态,关于苍骊草原归属一事,”愿宁星虽是冷面惯了,但实则她不仅在当硕导上是新手,在装女君之事上更是新瓜蛋子,加之被云末那这么一搅,心中更是六神无主,只得强装镇定道:“待我族商议后,择日再议。” 眼下到了云末那要将愿宁星所言翻译回给贺兰苏族的时候,这方才还有这初生牛犊般气势的译官瞬间怂了下来。 糊弄自己人还好说,但要再糊弄回去注定会露馅儿啊。 她一脸堆笑地回头看向愿宁星,就像无数次自己汇报ppt时卡壳那样。 而愿宁星也终于迎来了她的那手好戏…… 那便是给云末那收拾烂摊子。 她示意云末那附耳过来,像教牙牙学语的孩童那般,字字句句地将接下来的台词教给了她的这位哑巴译官。 而云末那既得了救了救,心中自是万分感激,要不是碍于帐内氛围严肃,她已经想抱着愿宁星的大腿犯会儿贱了。 但敌方在前,她只好先郑重向女君行礼,随后以刚学会的贺兰苏语漠然开口道:“你族所求我已尽数悉知,即便你族态度坚决,但……” “但风中已有雨气,不宜立下决断,七日后我族定将给你族答复。” 云末那之所以找了这个理由,是因为愿宁星在教她的时候想到史书记载,这两族都对自然有着极端的崇拜和信仰。 可云末那话音方落,外面的夏蝉便因空中烈日长长的叫了一声。 云末那不禁内心吐槽,看来说谎不光可能会遭雷劈,还会遭蝉笑话,还是呲个牙嘎嘎乐那种。 就在她身后的愿宁星已经开始绞尽脑汁开始准备下一套说辞预案时,对面部族执事身后的屏风里,忽然传出一道富有磁性的青年嗓音。 “好,便如你所愿。” 愿宁星闻言一怔…… 这居然是祈海安的声音! 是愿宁星整个青春期的旁白…… 即便隔了十年,她也不会听错。 她心中起先虽是空了一拍,但很快又自我开解。 她是以自己和祈海安为原型,融合史实方才写出的这个故事,若穿越到书中,自然是会见到如祈海安一般身形样貌的贺兰苏族长。 可惜他终究不是他。 另一边,贺兰苏族一开口,云末那像是觉得自己这个译官又可以上岗了,大声冲着什那归族传译道:“对方族长说,好,就如我们所愿!” 一旁听着的愿宁星差点掉凳,这句她究竟是怎么翻对的? 没想到云末那竟先狗狗似的凑了过来,“导儿你放心,既然你穿成了这书的女主角,我定不让你BE!我刚才编的那句咋样,够符合男主登场时的氛围吧?” “看得出来你APP书架上应该都是些霸总了。”愿宁星无奈道。 “你不能刻板印象啊导儿,”云末那眨巴眨巴眼,确认道:“咱今天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算是吧。”愿宁星起身准备出帐时,心中忽然觉察出些许不对,又坐了回来。 她所写的故事里,贺兰苏族少族长虽是以祈海安为原型,但为了贴合剧情走向,其性格亦是十分果决的。 或者说,他本该在这场谈判结束后直接立下战书,斩断与什那苏族女君的情丝。 即便自己方才以女君的身份道出回缓之意,以他的坚毅性格,也不应该接受的如此顺畅,连一句反驳都无啊。 难不成还真是让云末那撬动了剧情线? 一场本该以血流成河为结局的谈判,就这么离谱地和平收尾了? 见愿宁星久久未动,屏风后的贺兰苏族长与身边人耳语几句,而后便见那对族执事便“腾”地起身,向帐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站在愿宁星旁的云末那小声蛐蛐道:“导儿,这族长又是躲屏风后面,又是让咱先走的,咋,他不好意思见人啊?” “这两族所在的时代以女为尊,男子在成婚前,公众场合不得示以真容。”愿宁星解释道。 “女尊时代?而且我的导儿还成了那个尊?那也太爽了!”云末那显得十分兴奋,扯扯愿宁星的袖口,“导儿,既是女尊……那你脸上还戴个纱干啥啊?” “因为……”愿宁星起身便要离去,“先别管那么多了,对面还等着咱们离场呢,回到族内再说。” 愿宁星加快走出大帐掀起毡帘时,面纱忽而被夏风吹落,掉在那挡于族长身前的屏风处。 正当她身旁的女侍准备帮愿宁星捡起重新戴上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臂从裘袍中探出,将愿宁星的面纱递到屏风外。 “久闻什那苏族的女君风华绝代,终日以轻纱覆面,今日得见真容,果然佳人。” 这族长用贺兰苏语缓缓道出倾慕之词,仿佛已然料定,这位异族女君能听懂他所言。 当然,在书中原本的设定中,这种剧情是绝不可能存在的。 无奈,愿宁星急促离去的步伐和脸上的绯红,已然暴露了她的心思。 此刻,只留云末那一人在原地,呆呆自语着:“他说啥了?咋还给我导儿整害羞了?” 是夜,愿宁星和云末那在连通什那苏和贺兰苏两族的河流旁散步。 “所以说,这个贺兰苏族族长自幼体弱,天年不永,于是干脆用自己的牺牲终止了两族的战争?原来这就是个李代桃僵的故事啊。”云末那感叹道:“不过我还正纳闷儿呢,这大夏天的,那少主咋还穿裘袍,还以为他是凹造型来着。” “也不能这样一言蔽之……毕竟这两族恩怨由来已久。最初时,两族土地接壤,商户间互通有无,民众间也相互通婚,若想要理解对方部族的语言,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愿宁星任夜风拂过她的编发,任由发尾坠着的金铃发饰随风响动。 “那为啥还需要译官呢,导儿?”云末那踢着地上的草皮,“这两族要是早融合成一种语言就好了,如此千年后的我便不会写论文写到头秃了。” “要是只剩一种语言,你那比较研究的论文都没得写。”愿宁星苦笑道。 “那还是别了吧,这事儿我不答应,”云末那撇嘴道。 “不仅是你不答应,当时的部落族长为了维护己方文化的纯净,也是不答应的。”愿宁星停下脚步,“因而之后两族便以这枫晚河为界,泾渭分明地生活在两侧。” “久而久之,通晓两族语言的人越来越少,人们渐渐忘了彼此为何分居而立,再加上野心家的鼓动,便产生了领地的分歧。”愿宁星语声缓缓,音如清泉,“待到如今,即便真能找到精通两族语言的译官,也解决不了关于人心的纷争了。” “那……这位族长具体又是如何牺牲的呢?”云末那拿起一块石头,随手在河上打起了水漂,“我是说……在真实的历史上,导儿。” “无妨,关于男主的部分,我写的里的情节是跟史实一致的。据考证,他知自己因多年病弱将不久于人世,在两族终战之时,于此处立下血誓,化作河神,共佑两族。但若有人破坏和平,跨越此河,便如同践踏在他的尸身之上,定受诅咒。”愿宁星跪在盛夏的青草地之上,双手虔诚地捧起一抔河水,以贺兰苏语低声念道: “君以骨血化川泽,平息世代兵戈。敬奉此水为 礼,祈两族生灵长治。” 一旁的云末那看着愿宁星在月光下的清冷模样,这才意识到往日里她的导儿只是被那眼镜封印了颜值。 她骨相极佳,眉目清润,气质美却不妖,沉静疏离。 云末那被愿宁星迷住了半晌,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导儿应是在为部族祈福。 她虽听不太懂,但也紧忙跟着跪下,学着愿宁星的样子捧起河水。 云末那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河水,看着其中倒映的星空感叹问道:“那什那苏族的女君呢?她化作照映着这河水的星了吗?” 愿宁星将双手慢慢下沉,如放生般将捧起的水还于河中,似乎那水真是谁人的血肉般珍重,“关于她……你想听我写的故事,还是历史中的记载?” “当然也是历史中的……”云末那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还是说导儿你写的故事里的剧情吧。” “好,”不知道是否因身在此境的缘故,愿宁星此次提及这记录着她年少心思的故事时,并没有十分闪烁其词,“他二人相识于此河边,一见钟情,即便言语不通也未能阻拦他们相爱。直至两族一次谈判时,他们凭声音认出了彼此,从此被命运推上了对立的两端。期间倒也抗争过,但在族长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便下意与女君决裂。” “决裂……也就是今天白天我们本该所经历的一幕吗?”云末那想起那屏风后伸出的瘦削手臂。 “对,女君心灰意冷,但在最终的决战前,仍向族长致信一封。”愿宁星的目光随风远去,“不过她的侍女担心她会因此被视作通敌,将那封信撕碎扔进这河里了。” “那信写了什么?”云末那像是亲眼看见了那对可怜恋人的挣扎,语气也跟着伤怀。 “没人知道,连我这个作者也不知道。”愿宁星拍拍裙摆上的土,准备向回走,“巧合的是,或许是出于他二人心意相通,贺兰苏族长也向女君写了诀别信,且这封信也的确到了女君的手里。” “真的吗?那女君有没有回心转意?”云末那转身追上愿宁星,“你等等我,导儿……我怕黑!” “很可惜,为了坚定女君的心,什那苏族的译官自作主张,将这封信错译成了……一封否定了他二人全部感情的决裂信。”愿宁星放缓了脚步,“自此女君再未离开河的这岸半步,守护部族兴盛,终身未婚。” “这天杀的译官竟这般狼心狗肺?”云末那双臂抱胸,“好好的一段姻缘就毁到了她手里……这样一来,恐怕族长真正的心思,只有这译官知道了。” 愿宁星少见的憋不住笑,一边倒走,一边冲云末那说道:“对啊,我的末那大译官,这一切就靠你了!” “我?……”云末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愿宁星的引导下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导儿你怎么穿书了还学坏了?你别跑,逆徒来了!” 愿宁星轻笑着向后退,不小心被一处石头绊住正要摔倒之时,忽然被一双熟悉触感的手从后拥住。 “你……贺兰苏族长,您怎么到河对岸来了?若让旁人知晓,这可是叛族之举!”愿宁星言罢,怔怔看着那张她曾在年少时偷看过无数次的脸。 他长睫垂落,眸光灵动,唇角噙着一点笑意。 其立体深邃的面容之下,又透着些机敏鲜活的神气,并不像是有病痛缠身的样子。 “不必担心我,但你需记得……”族长将愿宁星小心翼翼扶至一处坐下,细心轻柔地帮她检查脚踝处是否有扭伤,“这一次,你的话,不再会如石子般沉入河底,它们只会如河面上映着的星光般闪耀,指引黑夜中的迷途之人。” 他唱诗般地自顾自说完这一切,眼中含笑着看向愿宁星:“你的脚应是无碍……虽是夏夜,水边湿气仍重,记得早些回去。” 云末那此时也走到了他二人身边,族长见这位糊涂译官来了,只微笑点头示意,便转身消失在夜间那氤氲的水气之中。 云末那冲着仍在发愣的愿宁星问道:“导儿,这人也是咱什那苏族的吗?我白天怎么没见过他?” “你为什么说他是什那苏族的?”愿宁星猛然醒悟,抬头看向云末那。 “因为他不仅出现在了河这岸,还说什那苏语啊!”云末那不解地挠挠头,“导儿你咋了?” 愿宁星不可置信地回望向方才那男子消失的方向:“是啊……他明明是贺兰苏族的族长,为什么会说什那苏语呢?” 3. 背书了就会随机召唤学霸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 愿宁星手指敲在摊开羊皮卷上,一旁的云末那则惯例般地耷拉着脑袋站在桌边,等待发落。 愿宁星又在下意识推眼镜,但指尖贴近鼻梁时,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用像往日里那般,借着眼镜在学生面前装作不苟言笑,“你我既然都穿越到这书中来,我确实无权干涉你的选择。” 愿宁星抬头看向云末那,“而且如今应是心随境转,无论是你的老师,还是这本书的作者,这两个身份都不再属于我。” 云末那见表忠心的机会到了,装作腿软扑在愿宁星身上,“不……导儿,你是我永远的导儿。” “可别了,”愿宁星用手推开像章鱼一样扒在自己身上的云末那,“要是能穿回去,你还是速速毕业吧!” “不过,”愿宁星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女君发冠,“咱们好歹也是语言工作者,翻译时的‘信达雅’总不能全扔了吧?” 愿宁星职业病上身,像分析云末那论文那样逐条列出她昨日里的荒谬翻译,最后盖棺定论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的。” “但如果不这样说,”面对愿宁星的建议,云末那少有的反驳道:“导儿,这两族一旦开战,你的BE命运就改不了了。就算不管对面族长的死活,我也不忍心见你郁郁寡欢而终啊……” “谁说什那苏女君是郁郁而终的?”愿宁星卷起那绘着两族战势的羊皮舆图,语声厉厉,“她在世时什那苏族十分兴盛,就算她最后没能与贺兰苏族长在一起,也并不代表她这一生过得就是十分悲惨的!” “我错了,导儿。”云末那虽不知道为何愿宁星会突然如此激动,但遇事先滑跪总是没错的,她眼疾手快,迅速抻了个垫子放在身前,“砰”地跪下,伏在愿宁星的膝盖上,“但我就是想让你活在小甜文里!你就遂了徒儿的愿吧!” 或许是被云末那的真情实感打动了,又或许是昨日与贺兰苏族长的意外相见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愿宁星并没有立即拒绝云末那,只问道:“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中介语internguage【1】是什么意思吗?” “记得啊,是是学习者学外语时,大脑中临时形成的过渡谬误语言。”云末那乖乖答道,“咋了导儿?” “没什么。”愿宁星向来都是这样奉行事以密成的闷葫芦,在事情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成型前,她是不会多说什么的。 “这个。”愿宁星让开,将云末那摁在座位上,面对着桌案上摞地比她人还高的古籍书山,“这些是什那苏语和贺兰苏语在交涉时会遇到的高频词汇和关键句式,你今晚背下来。尤其是主战、盟约、地界这几类,记清楚。明天还有一场小范围的商贸交涉,错可以,但是别错的太离谱了。” “啥?为啥啊导儿?”云末那哭天抢地的气势像是要把六月飞雪召唤出来,“人家穿书都是复仇逆袭,为啥到我这还要背单词啊?” “背完了你就可以逆袭了,不过是对你回去后的真实世界而言。”愿宁星一下就摸到了云末那的命门,“难道你还想被那位舒来识压一头?” “被他?当然不想!”云末那像是突然被打了肾上腺素,出溜溜地一下坐笔直了,“也是奇了怪了,他明明不是导儿你带的学生,也不用跟你做古语研究,为啥还要选修你开的古语对比分析这门课啊?次次考第一就算了,考完还要到我面前来显摆……可恶至极!” 云末那拿起书本“哐”地一拍,“等我回到……等等,导儿,为啥你好像很相信咱俩一定能从书中离开呢?难不成你有系统?” “啥叫系统?是咱学校的那个报销系统吗?”愿宁星一脸呆萌地问道。 “是我想多了……”云末那一头磕在书山上,不断用双手向上撩,“知识啊……你快进脑子吧……” 这一夜,女君帐内的烛火未歇。 云末那抱着古籍读得头昏脑涨,嘴里念念有词,期间还尝试了召唤几次学神附体,但均已失败告终。 愿宁星坐在另一侧,对着什那苏族那古籍残卷不知在梳理些什么,在用笔勾画着的间歇,偶尔也会抬眼瞥云末那一眼,见她困得点头晃脑,索性为她将书本移去,再给她披上薄毯,好让她睡得更舒服。 而在枫晚河那边的贺兰苏族大帐里,族长祈海安也没睡。 他身侧的下属在禀报时,语气带着疑惑:“族长,昨日这谈判蹊跷得很。咱们执事明明放的是狠话,经那译官一转,什那苏族却一个二个的面色十分平和,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迷魂阵。要不是咱们这边的译官忽然得了怪病,一直卧床不醒,也不会让什那苏族这般胡来。您看,是否需要我再族内征召个新的译官?” 祈海安缓缓翻动案上的古籍,沉声道:“不必了。多年征战,两族结怨已深,民间风俗早就以习得对方语言为耻。即便你现如今去找,也不过是只能找些一知半解的,要是这人私心用甚,或许还会添些别的乱子。” “可依属下看,对面那末那译官好像连一知半解都够不上啊……”这下属见祈海安沉默不语,像是怒而未发,忙向后退了一步,“是小人失言了。” “战事拖了这么多年,”祈海安合上书卷,看向下属,柔声开口道:“不管那末那译官翻译的如何,最终谈判的结果既是坐而论议,总比打打杀杀强。” 见祈海安未露愠色,这下属忙连连附和,“族长心系民生,实乃我族之福。” “咱们与什那苏族共处了这么多年,仗在打,生意也在做,这样两端摇摆,属实不是明智之举。”祈海安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外袍,挪步到兽皮榻上,捧起暖炉,“明日的商贸交涉,需以促成合作为首要目标,若对方要求让利,在可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满足。另外,把我帐旁的居所收拾出来,给什那苏女君住。交涉期间,总让她一个女孩子来回跑也不方便。” 这下属愣了愣,心想族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恤入微了?还管什那苏女君叫女孩子?但联想到此前他这位主子杀伐果断的模样,还是闭紧了嘴巴,躬身领命退下。 帐中只剩祈海安一人,他起身走到帐口,望向方才他与愿宁星相遇的方向。 月色漫在草地上,夜风拂过时,草毯起伏如银浪。 祈海安双手交握,抵在胸口低声道:“白马之神,感谢您,能让我与她重逢。” 次日的商贸交涉,虽规模小了很多,但没有兵士黑压压地站了一 帐,让云末那压力小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期末突袭时练就的功夫,昨晚愿宁星交与她的材料,她已记了大半,因而交涉中的翻译可说得上是顺风顺水,加之双方提出的交易条件也都十分合理,整个帐内都是其乐融融的氛围。 可就在一切接近尾声之事,那个满脸横肉的贺兰苏执事忽而又开口,且口音重得离谱,好多词和愿宁星教过的标准音根本对不上。 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云末那站在帐中,脸上笑嘻嘻,心里慌一批。 她竭尽全力,也只听懂了大概的几个字:“草原边界”、“水源”、“纠纷”。但这执事给出方案到底是“按旧界划”,还是“重新丈量”,她是真没听清。 不过她也反应过来了,应是商贸交涉事毕,执事觉得自己上次交涉他所表达的没得到反馈,又旧事重提,强调了一遍。 云末那只好再次使用和稀泥大法,左顾右盼了一阵后开口道:“贵方表示,苍骊草原边界与水源分配一事,需再斟酌,希望双方能先厘清旧档,再做定夺。” 话一出口,愿宁星已顾不上云末那又闹了什么新乌龙,因为她意识到对面执事三番两次这般态度强硬,已经不是简单的交涉商谈了。 这位执事就是要她这位什那苏女君发怒翻脸,如此好有挑起战事的话头。 但谁承想,这一切刚巧都被云末那这个小糊涂蛋给以柔化刚了。 可若继续引而不发,恐怕定会招来非议。 愿宁星只好一拍桌案,以极为愤怒的语气搭配上最为和善的说辞,“我认为贺兰苏执事所言极是!” 她说着怕气势不够,又捡了个木质抗摔的杯子朝帐中央扔过去,“两族接壤,本就不必大动干戈,互为外援,共御外敌才是正事!” 话音方落,一片寂静。 而对面屏风后面突然传出一声嗤笑,但这位族长像是还并不想暴露自己能听懂对方语言之事,紧忙干咳两声掩饰了过去。 愿宁星也顾不上他,觉得自己情绪已十分饱满了,应能糊弄过对方执事,便冲一旁的云末那眨眼示意,但无奈对方从未见过自己导师这般疯癫模样,已然看傻。 愿宁星只好一脚踹翻了面前书案,叫嚷道:“给我翻!” 对面的贺兰苏族执事见愿宁星如此,只当是自己的计谋已成,已在向族长献计如何攻打什那苏了。 但他接下来听着云末那翻译过来的内容,竟都是些追求和平的说辞,不禁勃然大怒道:“你这小妮子,胡说些什么?自己女君的话也敢篡改,当真不要命了!” 这执事说着就准备对云末那兵刃相向,吓得她不断向后退,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的老天奶啊,你要说我上次是胡诌我还能认,但刚才我导儿那段话我真是认认真真的翻译了啊!” 愿宁星见云末那有危险,立刻示意护卫上前营救。 却只见这时帐中忽然闯入一人,身形高大,书生打扮间自有儒雅之气。 他虽语气沉稳,但却似藏了怒气,“放开她,她译的没错。” “舒……”云末那话到一半,却被那贺兰苏执事打断,他上前一步问道:“舒二傻,你来这里干什么?” 4. 发癫了或许能解决难题哦 二傻? 虽然这贺兰苏执事方才差点对自己动粗,但云末那听到他管自己之前的宿敌舒来识叫“二傻”,内心觉得十分解气,甚至有点想跟这位执事称兄道弟了。 英雄所见略同啊! “你管谁叫二……”闯入帐中的舒来识闻言气得眉毛直跳,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 但他眼见云末那将要被兵士挟持,只好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向前一扑高声喊道:“二叔!你不信谁,也不能不信二傻我啊!” “真是丢人现眼!”执事见状连连拂袖后退,“未成婚的男子就这样抛头露面,我都替你臊得慌,还不赶紧退下!” “二叔嫂死前嘱咐我,虽二叔你是骁勇善战之人,但断不可让你逞一时之勇,成为两族的罪人!”舒来识也是豁出去了,噙着热泪道:“就算你和那什那苏的女官……” “闭嘴!”贺兰苏执事明显是急了,面红耳赤地呵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满口竟是些胡言乱语,来人,快来人给他拉走!” 正在二人争执不下时,云末那的水泥小脑瓜却费劲巴力地转了起来。 听舒来识这么说,难不成这贺兰苏执事与某位什那苏女官有私情,借她之口得知什那苏族正在兴盛前期,若能此时征服乃是最佳时机,所以才如此主战? 而后他便可趁贺兰苏族长身弱,战后摄政夺权,一统两族。 原来她云末那这次穿进来的不光是个言情故事,还是个权谋剧本啊…… 那她可就要将以前看过的擅权逼宫付诸于实践了! 不过……女官? 云末那忽而意识到,之前族内都称她为末那译官,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算个女官了? 若自己此时扑上去,那岂不就坐实了这执事的通敌之罪? 一旦就此除掉这碍眼的执事,或许她导儿的甜文人生便之日可待了! “执事!”云末那选择了除去舒来识抱着的另一条腿,娇柔似柳枝一般绕了上去,“奴……奴家心中只您一个,您可是答应过要立我为族母的啊!” 一旁也纠缠着执事的舒来识此时刚好与云末那四目相对,他眯眼审视着云末那,一脸“你又来凑什么热闹”的表情。 虽然云末那贺兰苏语尚不流利,是用什那苏语说的这一切,但前脚舒来识刚说完执事与对族女官的奸情,后脚这云末那便扑了上来,加之她又是译官,借着语言优势天然地有着通敌的可能,众人便更加信服了。 在帐内的窃窃私语声中,愿宁星又被气的面纱轻扬,昨日关切她的女侍忧心问道:“吾君,您似乎这两日都有些呼吸不畅,待交涉结束后,是否需要召医官为您诊治?” “无碍,”愿宁星虽在自己的情爱之事十分钝感,但因此也得了一个善于观察旁人的优势,她以余光瞥见此时自己左侧那位负责族内记载的女史官脸色铁青,“我见史官似乎更为不适,许是来了贺兰苏水土不服,还是带她先行回族内修养吧。” “谢吾君关怀,”女史官收敛神色,行礼道:“下官只是见对族执事疾言厉色,不禁跟着紧张了起来,并无大碍,既……” 她目光狠戾地瞥向身后的那如林中白兔,尚未意识到危险已降临的云末那,“既末那译官已暴露她奸细的身份,吾君还是尽快将她先处理了吧。” “哦?族内决断如今也是由史官你来做主了吗?”愿宁星居高临下,睥睨而视,“原来史官不光记载吾族过往,还要决断吾族未来啊!” 一旁的云末那感受到身后那股熟悉的震怒之威,梦回自己那些改论文的岁月,她颤颤回头,见愿宁星如玉面神女那般疏离,冷漠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史官。 帐内两侧什那苏族的兵士内已有人在交头接耳,多是什么指责女君过为苛责之辞。 这时云末那终于意识到,自己和愿宁星看似位高权重,实则腹背受敌,而这位女君在故事中的悲剧,也绝不仅是她导儿昨夜那三两句带过的误会导致的。 什那苏女君所面临的……是一场围剿! 眼下自己的莽撞行为,无疑是又为愿宁星增添了新的危机:她身为译官却与对族执事私通,这便等于是在说…… 不仅她此前所译皆为不实,且她挖空心思促成的两族和平也将付之东流! 唉……难怪她导儿之前说她是张飞拆桥,有勇无谋,虽是一腔热血,但总容易好心办坏事。 而且这次还办到了对她这么好的导儿头上。 想到这里,云末那嘴巴一瘪,委屈巴巴地看向愿宁星,仿佛下一秒内疚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愿宁星见她这皱地跟小笼包一样的脸,虽既心疼又担心,但脑中CPU已在以着宁为玉碎的气势飞速旋转,想着如何渡过这次的危机。 可如今的局面已濒近死局,要么她护着云末那抗下一切,落得个识人不明的罪名,失去人心;要么就是为了保住女君的威严,将云末那推出去当替罪羔羊,事后再设法解救。 换言之,她和云末那之间必然要折一个。 她思忖着,在书外,她是云末那之师;在书内,她于云末那虽为君臣,亦为密友。 于师于君于友,她的选择都定不会是第二个。 愿宁星定了定神,缓缓解下面纱,像是准备向众人告罪一般。 “吾身为……” 可她出口不过三个字,便被打断。 而接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对面屏风后的贺兰苏族长祈海安。 他并没有说贺兰苏语,亦不是什那苏语,而是一首轻声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是贺兰苏和什那苏分族前,族内大巫的止戈曲。 “同川共饮,仰彼穹苍。白马于野,飞鹰在冈。兵刃既接,天地以伤。闻我巫颂,弃甲敛枪。” 传言若闻此曲,所有纷争需即刻终止,否则便是有违自然天道。 可这曲子,哪怕是潜心研究两族语言数年的愿宁星都是在一位神秘网友的帮助下才读懂的,这族长又是由何处传承而来的呢? “原我同土,孰忍相亡。野有刍牧,川有流光。各安其域,无相陵疆。惟愿荒土,永息战芒。” 愿宁星接下了止戈曲的下半段,吟唱之声起先还因紧张而有些颤抖,但在唱到最后一句时,不知是否因为那刻在血脉中的回忆,整个人都舒展放松了下来。 不光是她,帐内的所有两族兵士的呼吸都变得深沉,仿佛皆陶醉在 这对唱歌声之中。 “在如此美妙的音律之中,”祈海安沉声道:“就莫要再说些别的劣迹败行了,以免脏了我的耳朵。既商贸契约已成,今天就到这吧。” 云末那见自己上岗的契机已至,急忙起身翻译道:“贺兰苏族长说,商贸契约已成,双方可各自离去了。” 她怕自己因适才行为已然在众人心中失信,便又强调了一遍,“他真是这么说的!” 而愿宁星听到云末那的声音,方缓过神来。 祈海安的颂歌提醒了她,这族内的弄权之术,并不是如她做研究那般非黑即白。 在不得已的时候,怪、力、乱、神皆应可为她所用。 因为她是女君! “今日之事,既引来古巫止戈颂曲,其中是非曲折,或有内情,一时间恐难断明,先将末那译官软禁于我隔壁帐中,再做定夺。”她先看向面前这楚楚可怜的女史官,而后又将目光移向那哑口无言的贺兰苏执事,以女君的口吻肃雅说道:“至于我族史官,应是近日交涉繁多,终日记录,心力不支,乃至抱恙,还请副使将其护送回族。史官如此心系我族,我定嘱托医官细心照料看护,若有旁人打扰,定告知于吾,吾将严惩不贷。” 愿宁星此言一出,干净利落的整理了方才的乱局,也似是在礼貌回应祈海安适才的出手相助,而她言下之意便是: 我虽感谢你,却不依赖你。 在昨夜彻读什那苏史籍之后,愿宁星终于明白,身为一部之女君,最忌讳的,便是仰人鼻息、动辄向外求援。 族中纵生再大的乱子,也须由她亲自出面,握住局面,镇住人心。 唯有如此,方能不负这一“君”字的分量。 “谨奉君命。”这身高八尺的女副使进帐行礼后,便像抓小鸡一样将史官拎了起来,“来吧小史官,莫要挣扎,在下这般也是为了你少走几步,省得累到。” 接下来即将处置云末那之时,愿宁星向她点头示意,又微微动了动小拇指,试图以这小细节先给她的好徒儿先吃颗定心丸。 因那动作正是云末那在每每汇报被挂在台上时,向愿宁星求救的暗号。 但此刻云末那见这动作如今由自己的呆萌导师做出来,心都被萌化了,根本顾不得听自己后面会受什么惩罚,冲着愿宁星眼中不停地向外冒粉色泡泡。 谁承想,就在愿宁星要开口之时,舒来识忽然挡到云末那身前,以熟练的什那苏语说道:“我家世代行医,依我所见,这女译官应该是发了桃花癫的癔症,不论是刚才对我二叔的胡言乱语,还是如今对女君您的这般模样,都印证了这点。若她对我也是如此,想必便可以让在座执意要治罪于她的人……” 舒来识扫视着什那苏族内刚才窃笑过云末那的人,沉声道:“闭嘴了吧?!” 众人见状,不仅心中不解这方才还被叫做“舒二傻”的贺兰苏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窍了什那苏语,更是为其身上的强大气场所震慑,个个缄口不言。 除了一人。 那便是刚被扣上桃花癫这顶帽子的云末那。 只见她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的质问道:“让我对着你发癫?你想什么美事呢?!” 5. 约会了肯定要打扮一番啦 “你当然可以不理我,气定神闲地走出这个帐子,然后被软禁起来。”舒来识转身,用近乎腹语的方式对云末那解释后,微微一笑。 就如他每次考到第一时,拿着成绩单在云末那面前显摆时的那样。 且在那时,舒来识还会补上一句:“小木讷,我那有这课的重点笔记,你用不用啊?” “我说了我叫末那,不是木讷!”云末那虽气得牙痒,但迫于补考的压力,也只能咬牙回上一句,“好,谢谢你了!” 就像她眼下一样。 在听到云末那同意了这个办法后,舒来识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躬身在云末那耳畔轻语道:“那就看译官的表现了。” 云末那松开本已握实的拳头,双手尴尬地蜷成鸡爪,剌过舒来识清朗俊雅的面容,双唇颤抖着说道:“二傻……你是我的英雄……” “这是桃花癫?”正对着云末那的一位什那苏兵士嫌弃道:“这是仇人相见杀红眼吧,感觉这末那译官下一秒就要掐到这人脖子上了……” 舒来识轻轻为云末那整理了额前碎发,继续皮笑肉不笑地小声说道:“听到没?你可是要露馅了,倒是拿出你往日请假时糊弄你导儿时的演技啊!” 听舒来识这般说,再加上他此前种种反常行为,云末那基本可以确认,这舒来识同她和愿宁星一样,是穿书来的。 若是如此,凭着他过去这两门古语的优异成绩,或许可以为她云末那的甜文计划助力一刀。 想到这里云末那不禁笑出了声,望着舒来识的眼中还多了一份反常的柔情,“傻傻……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未成想对面的舒来识闻言一怔,耳根处像是被谁猛猛揉了几下漫起血色。 看舒来识不语,云末那还以为是“傻傻”这个昵称恶心到了他,忙不迭地又补上几句,把自己也拖下水,“你不是答应那那了吗,要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忘了你说要做我的耳,让我只听美好之事,还说要做我的嘴,为我说出动人的情话?” 云末那像是还嫌局面不够乱似得,撅着嘴晃着脑,抬头看向舒来识。 此时君座上的愿宁星终于理解白菜被猪拱了是什么感觉。 只不过自己养的是只爱撅嘴的猪。 她刚想制止云末那适可而止,没想到比她先张口的竟是舒来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舒来识耳根一红,站得笔直,像个没注油的木偶,僵涩地抬起右臂,一把揽过云末那的后脑,哐地一下将她摁在自己的肩膀上。 勉强算的上半个拥抱。 “末那译官的桃花癫症状已再明显不过,”舒来识环顾四周解释时,剜了一眼那些冲着云末那不怀好意笑着的几位,“想必各位也看够了热闹,那就由在下先将她带回帐中医治了。” 愿宁星眼看着这一幕,不光读懂了舒来识的言外之意,还品出了几分他对云末那的相护之意,便首肯道:“那就有劳这位先生了。” “好。”舒来识牵起云末那手腕,转身便准备离去。 愿宁星向身旁女侍使了眼色,示意她也一同跟去。 而立于近旁的贺兰苏执事听不懂什那苏语,眼看着这方才缠缚于自己腿旁的女子,如今被他的二傻侄子抱在怀里,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于他而言,他这傻侄子如今就如脱胎换骨一般。 虽然这舒二傻父母早逝,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癫狂之人,好在他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分守男德,因而执事对他,也只当其是个猫儿狗儿似得养着。 但今日他这一露面,不仅将自己与什那苏女官私通之事抖落了出来,还如此精通什那苏语,将手伸到了敌营之中,做到了自己这个执事都做不到的事。 这是个什么道理? “来识你等等,”贺兰苏执事终于正经地叫了一回他这侄儿的名字,“你就准备这么走了?眼里到底还有我这个二叔父吗?!” “自然是有的,”舒来识停下脚步,侧看向执事,“在我爹娘身为军医,在接连不断的战事中,日夜救治兵士,因透支心力患上重病而去时,叔父脸上的冷漠;在您每次来我这个孤儿的破帐内探视时,嘴角的不屑,侄儿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怎么,叔父还觉得我看的不够,想让我再多看到点什么?” “你……”贺兰苏执事眼中涨起杀意,“你好自为之!” 至于舒来识手中牵着的云末那,她呆呆听着眼前二人说着什那苏语,还都是自己昨夜没背过的,只能继续靠只言片语来猜。 重病……? 探视……? 难不成这舒来识与那贺兰苏族长一样,也是恶疾缠身? 云末那看着舒来识被气得发白的双唇,忧心道:“你没事吧……很难受吗?” 舒来识看向云末那,眼中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他有些淘气地撇嘴小声道:“事儿大了,被你刚才恶心的够呛。” “还有精力斗嘴,”云末那踩了他一脚,“我看你还是挺精神的!” “我看这位小译官倒是天性活泼,交涉这么久也是被困得难受,不如就让来识带她出去转转吧。”祈海安淡然道:“他虽比不上九紫谋主,但也是博闻强识,正好可以让这什那苏的译官领略一下咱们贺兰苏的风情。” 眼见这场危机被祈海安轻描淡写而过,贺兰苏执事自是心中不服,奈何这突生的意外相认已将他的口碑压在谣言之下,他纵然心中不服,也只好咽下。 “不过你们走之前,再帮我向女君传译一段话。”祈海安伸了个懒腰,“实则不光是译官她,我也乏了。我族边境之处有一处莫骊湖,乃是我族圣湖,见之可令人心旷神怡。不知女君可愿一同前往,共议日后两族之好?” 这次有了舒来识在身边提醒,云末那的翻译十分顺畅。 加之她在祈海安的言语中,她又嗅到了几分暧昧氛围,因而译的时候都有些眉飞色 舞了。 不过对于精通两族语言的愿宁星和祈海安来说,这翻译不过是演给周围人看,走个过场罢了。 “吾……”其实作为一族女君,对族若愿示好缓和,自然该应下,只不过愿宁星总有预感,觉得这族长似是要在这次邀约中,揭露一些自己不愿意面对之事。 祈海安见愿宁星像是有些为难,淡笑圆场道:“是我唐突了,想来什那苏族亦有族内信仰,若邀女君至我族圣湖,恐有冒犯。” “无妨,我族信仰的鹰神,乃是翱翔于草原上的自由之神,”愿宁星徐徐道来:“它心如蓝天般广袤,不会介怀于此的。” “那便就此谢过女君了。”祈海安看向舒来识,“你可带什那苏译官先离去了。” 而云末那虽仍在小声嘟囔着“我还没磕够呢,你拉我走干嘛。”,但看到那贺兰苏执事拧眉的样子,她还是快走了两步,跟着舒来识走了。 帐内待屏退左右,只留下女君和族长的贴身侍者后,祈海安方才从屏风后现身。 今日他虽穿的不似之前厚重,但较之他人仍能看出来是体弱之人。 虽如此,他身上却不见病气,反有青草异香,一袭白衣加之他长发间坠下的银穗和腰颈间叠戴的精巧银饰,倒更像是骏秀白马化灵成了人形一般。 连素来不通情爱之事的愿宁星都察觉了,这是他精心装扮过后的模样。 虽说如今是女尊时代,有些男子间是有争奇斗艳的行为,但他祈海安好歹也是一族之长,不至于此啊。 祈海安对身边侍者耳语,像是嘱咐他去办些什么。 而愿宁星见状,明白了祈海安想支走身边人而独处的意思,便也在女侍的疑惑中将她安排去守着云末那了。 “吾君,虽说您和族长独处,吃亏的不是您,但您的安危……”女侍忧心道。 愿宁星轻拍女侍交叠攥紧的双手,安抚道:“他们是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对我动手,但偏偏不会是在自己族长邀我同行之时。” “可您与这族长语言也不通啊……”女侍十分忠心,“下官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与对待先前的女史官不同,愿宁星的态度对待忠心耿耿的女侍甚为柔和,“吾知道你关心吾,不过就算语言通了,吾与他之间也没什么私事要谈,因而只当吾是观景散心去好了。况且草原之上,还有鹰神注目着,不必担心了。”她边说边哄着女侍,将她轻轻带离了帐中。 待帐中只剩愿宁星与祈海安时,他像是对方才愿宁星初见他时怔住的样子感到一丝窃喜,上半身试探着向前,软声软语地问道:“女君应是知晓,我族亦有信仰,视白马为神。所有人自出生起便会认定一匹,作为本命伴灵,莫骊湖距此帐仍有一段路程,不妨与我一同驭马而行吧?” “也好,”愿宁星刚开口同意,便见刚才被祈海安支走的侍者急急忙忙赶回帐中,惊慌失色道:“族长,不好了,您家中的望儿难产了!” 6. 掉马了没事我再补你一个 “原来望儿是你的马。”愿宁星怕初生的小马驹染上自己的气息,惹母马不悦,故而离得很远。 祈海安作为望儿的牧人之一,坐在侧卧于草地上的白马望儿身边注视着它,还有那匹正在被母马温柔舔舐着的小马。 他在望儿耳畔低语片刻,而后又与它眉心相抵。 “它同意了,你过来吧。”祈海安笑眼弯弯,“如果女君你想的话。” 过往的日子里,愿宁星多是在研究所里在古籍书海中比对寻究,别说接近小动物了,连校园中的假山花园都很少去。 但她如今眼见这舐犊情深的一幕,心中不禁似是有暖流经过。 她靠近时注意到,祈海安的白色衣摆已在为望儿接生的时候溅上了许多泥泞,乃至脸颊上也有一些,于是她递上手帕,细心问道:“你身为一族之长,也要负责接生这样的事吗?” 祈海安看到手帕才意识到,自己此前在衣着上的一番巧思应已是无用了,他笑着接过这绣有飞鹰和紫藤纹样的帕子,一边擦脸一边解释道:“我族之人并非将接生视单独视作一种技艺来学……实则自马儿与我们相伴的一刻起,它的生老病死我们都是要对其负责的,就像养孩子一样。” 愿宁星见祈海安对贺兰苏族的习俗如此熟悉,心中不禁打转:她和云末那虽为穿书者,可好在这书是她写的,因而若想要知晓这故事的来龙去脉,对她二人来说并非难事;但若依她此前猜测,祈海安不是原生npc,而也是穿书者,他又是如何做到对族内之事乃至风俗都了如指掌的呢? 这本书她明明没有发表,只作为感谢给那位一直向她提供贺兰苏和什那苏族资料的网友看过啊。 “女君不语,可是心存疑惑?”祈海安关切问道:“是不是这新生马儿的场景在女君看来有些污秽,让你不适了?” “没有没有,”许是方才在交涉时为了撑住自己女君的身份耗尽了心气,此刻的愿宁星已有些松懈,恢复到了自己往日里的寡言学究身份。 她记起自己曾是个科研人员时,脑海中不经意间浮现出一句话。 大胆猜想,小心求证。 于是她便真的小心翼翼地冲着这对族族长问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问题…… “你觉得第二食堂三楼的双皮奶味道如何?” “什么奶?”祈海安虽被愿宁星的模样逗笑,但还是贴心回应道:“女君若是饿了,想吃奶制品的话,族中有奶皮子和奶豆腐,不知可合你口味?” 愿宁星当然不是因为饿肚子才问的这个问题。 至少此刻不是。 这暗号般的问题,是她为了确认眼前之人是否是她的初恋,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毕竟那个食堂档口可是她和祈海安在苦读求学时,为数不多的甜蜜。 不过,甜蜜说的是双皮奶上面铺满的那层蜜豆罢了。 若眼前这个祈海安,真是她的初恋祈海安穿书而来,就算是有心掩饰,听到这个问题时也不该是这般淡然应答。 除非他真的忘了那段感情。 除非他穿书而来只是个意外,并不想与自己相认。 无数个“除非”在愿宁星脑海里打擂台,鼓声阵阵吵得愿宁星连连摇头。 见愿宁星苦恼的样子,祈海安眉头微蹙,但他并没有急着安慰,反而将话头拽回到白马身上。 “望儿不是我的本命伴灵,”祈海安轻抚着虚弱的母马,“它原本属于我兄长,自我兄长离去后,它心中有了郁结,我想这也是导致它难产的原因之一吧。” 祈海安未明说前,愿宁星还在疑惑,若望儿怀孕了,为何他之前还会邀请她同骑。 经他这般提醒,愿宁星才想起来,史上这位贺兰苏族长确有一位英年早逝的挚兄,并且她也在书中提到了这点来铺垫男主偏激性格。 “嗯,但我有所听闻,若主人先于伴灵离世,伴灵可凭自身意愿选择陪葬或者由其至亲继承,是吗?”愿宁星说着,目光投向那颤颤巍巍试图站立的幼马,“所以望儿选择了你吗?” “不,望儿是想随我兄长而去的,但我强留下了它。” 祈海安虽语声平静地叙述着这一切,但身为此书作者的愿宁星,自然是知道驯服旁人的伴灵马儿,不仅费时费力,甚至还可能搭上生命安危,毕竟被马儿从背上甩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为什么呢?”愿宁星不得不承认,自她穿书以来,便不停地在发现,《两苏辞》中许多她一笔带过的地方,都在这个世界中衍生出了血肉,因而许多细节,她也无从知晓。 “因为活着比死了好。只要故事能继续,结局总会有能改写的那一天。” 祈海安突如其来的正色发言,让愿宁星下意识想回避,好在这时那幼马终于站起来了,抢夺了他二人的目光。 许是因为很少接触动物幼崽,愿宁星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缱绻柔情,她目光盈盈地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感叹道:“嗯,对于这小马来说,想必也是因为站着比躺着好,才这样努力吧。” 她身旁的祈海安则把目光收回到愿宁星身上,看着她的侧颜,半晌方才回神。 在这份静谧中,愿宁星本以为这次对话会以默契的沉默结束,没想到祈海安却不甘于此,忽而开口道:“我是穿书者,你也是吧。” “什什什……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虽然祈海安说的是事实,但对于初次体验掉马感觉的愿宁星来说,这冲击还是足以让她结巴,毕竟她觉得自己这几日演的还不错。 “我们都没有被语言困住,这便是与原著男女主最大的不同,”祈海安眸光闪动,“既有这个机会,何不一起试着改变些什么?” 愿宁星闻言扶额,倒不是因为祈海安的识破,只是她纳闷儿,为什么自从进入到这个穿书世界以来,所有人都在向她提议变更剧情呢? 难道她原先写的真有那么差? 就因为是BE? 于是她也是来了拗劲儿,脆生生地拒绝了祈海安,“如今的应用语言学领域,因果推理理论势头正盛,由此我认为哪怕是在这样以语言为载体的艺术创作中,也不应该将前因后果弃之不顾,仅凭个人主观意愿妄断人物关系!” 祈海安“噗嗤”笑出声来,“果然是科研人员啊,这几日让你扮演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女君给你累坏了吧?” “没什么累的,要是能离开这里的话,还可以将他们所说当做语言范本分析,写论文申项目,”愿宁星露出了点小孩脾气,背过去抱臂说道:“反正史官将对话都记下来了。” “说到那位女史官,你应该也看出来她是与我族执事私通之人了吧。”谈到政事,祈海安复归首领气度,“不知女君准备如何处置?” 不过愿宁星就没有祈海安切换的这般丝滑了,她尚做不到前一秒还在以造物者身份冷静分析着剧情的走势,下一秒又真情实感的参与其中,为这些自己创造出来的剧情苦恼,只好先搪塞道:“我已将她押解回族中,日后自会审问,不牢族长费心。” 不知怎的,祈海安越看到愿宁星对他负气,越显得轻松愉悦。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一旁族民因担心望儿产后虚弱而实现准备好的马奶,指尖轻蘸后,先是放在幼马鼻前停留了一会,后将其弹到了愿宁星的裙摆上。 而后他身侧的幼马循着嗅觉立刻行动起来,一口咬住愿宁星的裙子,使劲将她向祈海安的方向拽。 “这幼马像是跟女君很有缘呢,”祈海安替小马佯装可怜, “女君不准备回头看看它吗?” “看就看,”愿宁星感受着小马的猛劲儿,猜想到了这可能是祈海安为了能与她继续说话而使出的迂回法子。 因为毛绒绒实在是太难拒绝了,更何况还是幼崽。 可她又想,如今好歹她如今也是一族女君,总不能被他祈海安三两下就拿捏了,不就是驭马之术吗,只要学习,她未必也不能成。 刚才祈海安是如何与母马望儿心意相通来着? 好像是眉心相抵。 那不就成了! 于是愿 宁星转身时便顺势半跪,准备将小马搂在怀里,再不给祈海安再生鬼点子的机会。 没想到这刚出生的小马竟十分有眼色,在这时候又开始站不稳,一个踉跄卧在地上。 如此愿宁星虽是如愿眉心相抵了,但自然不是和小马。 而是和它的主人祈海安。 此刻两个人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忽闪的睫毛。 不过似乎这动作是有些神性在的,愿宁星此刻甚至都听到了祈海安心中的声音。 但那并非任何系统的语言,且也正是因为失去了语言这个载体,这声音中的情感才得以顺利流出。 紧张,内疚,后悔,不安,珍惜,担忧,以及…… 就在愿宁星试图用心体会,更进一步的时候,祈海安先扶住愿宁星的肩膀,再向后一撤,目光忽闪着解释道:“我……我尚未成婚,不应如此越矩的。” 愿宁星虽了解这女尊时代的背景,却不知在此种情况下,究竟具体该给祈海安一个什么答复,难不成真要像中写的纨绔公子那般,就此给对方许一个终生不负的承诺? 然而比愿宁星的开口先到来的是一声来自马儿幼崽的“嘤嘤”声,似乎两人之间的这个小家伙,也在为方才祈海安的逃离而感到扫兴。 见此情此景,两人不禁都被逗笑了。 祈海安注视着愿宁星的笑颜,眉头舒展开来,顺势提议道:“既马儿如此,不如你将其认作伴灵,也算是借你的王势为望儿祈福。不知女君意下如何?” “我族信仰飞鹰,白马伴灵……我想还是……” 愿宁星的拒绝二字尚未说出口,祈海安便提前补充道:“这幼马会养在贺兰苏族内,不会为女君添额外的麻烦,你只需在想它的时候来河这岸看看它便可以了,它……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这也算是……两族友好的象征,女君你觉得呢?” 愿宁星听祈海安既将此事抬到了两族相交的层面,自知再拒绝也难了。 只不过他方才的说辞总让愿宁星觉得怪怪的。 什么叫想它的时候来看看它,它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马儿与飞鹰一般生性自由,都是草原上的风,怎么会甘于一处呢? 罢了罢了,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也是时候回驿帐中了,毕竟她那傻徒儿云末那还与舒来识独处着呢。 “好。”愿宁星应得干脆利落,“不过今日来不及给马儿起名字了,我族译官还受那位舒先生医治着,不知结果如何了,名字的事就下次再说吧。” “还有……下次吗?”祈海安看向愿宁星的眼中,似乎还藏着更多所求。 “自……自然是有的,”愿宁星眼神左右乱晃,“你我两族毗邻,日后若不交战,无论是商贸往来还是互通文教,乃至同贺佳节,都是有可能的。” “你看,女君你其实也是期待着改变的,不是吗?”祈海安将声音放缓,试图包裹住愿宁星的不安与犹豫,“就像你我初见时我说的那样,这一次,你的话定会有人听。若你尊重这故事的本来面貌,我会陪你走到终点,若你生出了想与既定之事抗衡的心,便只管去做你想做的,其余一切有我。” 愿宁星很少听到这样真挚的支持之辞,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在脑海中检索着类似的场景。 她忽而想起在她为云末那用心批改了整篇论文,云末那看着她那一屏红色标注时的样子。 既然自己那时批得也是十分真挚,想必云末那当时的回复拿到眼下来用,应是刚好。 于是愿宁星抬眸看向祈海安,学着云末那的样子字字清晰地说道: “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祈海安一脸像是吃了柠檬的表情,无奈挠挠头,瞥向一处暗自小声吐槽道:“这语言艺术,还真是语言学博士啊。” “好了,”愿宁星见祈海安没再多说些什么,觉得是她的答复起了作用,十分满意地准备离去,没想到却听到远处有人异常凄厉地高声呼喊着…… “杀人了!!!!” 7. 组队了准备开启新副本咯 愿宁星和祈海安一同起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过他们并不惊慌,因为这看似骇人的呼喊不似是真的在求救,反倒像藏了讨好与求饶在里面。 “喂,我好心好意救你,你怎么还要拿坤刀捅我啊!”舒来识的声音渐渐清晰,“姑娘你的失心症如此严重,不治不行啊!” “一会说我有桃花癫,一会说我有失心症,”云末那的声音紧追其后,“本姑娘求学十数载,好不容易当了会儿风光的译官,到你这竟被说成疯子!” “不是被我说成,而是姑娘本就如此啊!我如此好言相劝,你竟要灭口,怪不得都说男子应多居于帐帷之中,不要外出免得惹祸上身,原来竟是真的!”舒来识八尺的身量,跑起来像一根被烈风压歪的竹,“真是人心不古!” 此时他已跑到祈海安切近,端正行礼后便张皇绕到二人身后,怯怯道:“族长,这译官行事这般乖张,若继续任由其参与我族政事,恐有不妥啊。” 愿宁星本只当眼前这一幕是场闹剧,但在听闻舒来识有如此提议后,立刻警觉起来。 不过她逐渐看清跑近的云末那脸上用药泥画出的三撇胡子时,便又放下了紧张。 “末那译官在我族时本举止得当,只在来了贺兰苏之后方才行径偏异,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愿宁星看向舒来识,“有人故意激将她至此。” “什那苏女君,您为何懂贺兰苏语?”舒来识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悔及方才自己所言,双手交叠搭于肩上郑重行礼道:“来识在背后妄议贵族译官,唐突了,还请女君宽宥。” 祈海安勾了勾嘴角,转身看向舒来识,“你一个贺兰苏族的掌书,行了这么标准的什那苏族族礼,不是比女君会多种语言之事更为怪异吗?” “族长,我……” 舒来识语声停顿之时,云末那已来到了愿宁星身边,抱怨道:“导……到底还是你来恶人先告状了!女君,方才这书生带我入了帐中,切脉后要在印堂敷上石菖蒲、郁金、远志和合欢皮调配的药泥,我想着也不疼,就乖乖应了,谁承想……” “谁呈想你的印堂穴长在脸颊上,还长了六个,是吗?”愿宁星笑着打趣道。 “女君!”云末那气得一跺脚,“他捉弄我就算了,本译官也不是那被抹了胡子就要气得杀人的小气包子,但但但……” “怎么……你们的结巴是师门一脉相传吗?”祈海安小声揶揄,抿住双唇憋着笑转过头去。 “诶!”云末那见这贺兰苏族长如此打趣她和愿宁星,不禁狐疑,以手挡在口前窃声道:“导儿,这族长咋不装听不懂了?” “他已与我说清,他也是穿书者了。”愿宁星从祈海安手中拿回手帕,反折着用另一面帮云末那细心擦拭着她的小花脸,“而你和舒来识的戏,也不用继续演了。” 祈海安见自己本意要昧下的手帕又被要了回去,心中不爽,冲着舒来识指教道:“我是让你解救末那译官于泥潭之中,不是让你把她变成泥人。” 而舒来识也卸下伪装,再没有方才的端正古板之态,撇嘴无奈道:“族长,不就是个帕子嘛,来日方才我再给你要回来便是。” “你想得美!”云末那冲着舒来识做了个鬼脸,但很快被给她擦脸的愿宁星掰了回来,她顶着星星眼问道:“导儿,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这是我和舒呆子的计划啊!” “应是你与他在帐中互表身份后,合谋想以这闹剧坐实你的癫症,以此作为借口将舒来识推上译官之位,如此也可将你从熬夜苦读的噩梦中解救出来,不过……”愿宁星又下意识扶了扶额角那皇帝新衣般的镜框,“你是怎么说服舒来识,让他也成了你的糊涂帮手呢?” “他……他之前跟我打赌输了,自然要听我的。”云末那挠挠头,收起什那苏族女子用于护身的坤刀,“唉……导儿,我觉得我穿书以来总在闯祸,这次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跟舒呆子智计无双了一回,还被导儿你识破了。” “无妨,你有向好的心我就很知足了。”愿宁星淡然笑道。 “你这个小木讷,我之前就说你这招是瞎子指路越指越偏,可别说这谋划中还有我的一份儿。”舒来识伸手就要掐云末那刚被愿宁星擦干净的脸。 “你们一个木讷,一个呆子还真是绝配啊。”祈海安见几人既已都说开,便也不再端着,又一屁股坐在泥草地上,抚摸着白马望儿。 “你可别舔嘴唇,小心把自己毒死。”舒来识看着慵懒惬意的祈海安,挑起眉毛,狡黠低声笑道:“总有你求我的时候,哥。” “哥?!”云末那惊呼出口,而后看向愿宁星,“导儿,他们……” “既彼此都明牌了,不如所幸一次说开。”愿宁星对祈海安说道:“族长,既望儿不是你的伴灵,你可愿召唤你真正的伴灵,携我等前往莫骊湖?” “自然,”祈海安见愿宁星开口邀约,立刻以哨声唤来了一匹如流云般驰骋的马儿,意气风发道:“这是曼垂绾。” “毛发光洁,目色聪灵,的确是一匹好马。”这次愿宁星适应了些,直接便上手抚摸着马儿的鬃毛。 这马儿也十分通人性,伸长脖颈蹭过愿宁星的肩头。 “哥,我闻讯近日族内有商户来往,若你身为一族之长与对族女君同骑,恐有不妥吧。”舒来识笑着歪歪头,像是在说…… 你看,现世报来得很快吧。 当四人快要到莫骊湖时,云末那已被颠地东倒西歪,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舒呆子,别人的本命伴灵都是神骏非凡的白马,为何你的偏偏是头驴啊?” 舒来识牵着驴,看着倒骑在上面的云末那解释道:“故事中,我幼年无依,伴灵被二叔父家的夺了去,只好将这头叫做桩桩的驴视作伴灵,为自己撑门面。” “这驴……真能撑得起门面吗?” 谁知这贺兰苏族的畜类一个二个都像开了智,听云末那这么说,翻了个白眼使劲一颠。 眼瞅着云末那就要摔下来时,舒来识急忙伸手相护接住了她。 四目相对时,云末那先别过脸去,舒来识近得都能看清她清透皮肤下的血色。 云末那怔了片刻,方与舒来识像触电般弹开来,再次坐好理了理乱发,“桩……桩桩?为什么叫它桩桩?” “哦……桩桩好啊,是个好名字,”舒来识左顾右盼,心不在焉地回应道:“桩桩又木又呆……” “我看你俩也不必桩来装去的了,”牵着白马的祈海安抬头温柔看了看愿宁星,冲舒来识说道:“女君见你这般熟悉她的故事,心中应已满是疑问了,你还是先好好解释下吧。” 愿宁星闻言,趁祈海安看向前方的时候,再次静静注视着他的侧脸。 这种替她发言的习惯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霸道,但愿宁星知道,这是她青春期中那片单调的白色上,一抹勇敢的落笔。 当时她因社交压力而患上了选择性缄默症,为了能让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少年的祈海安就像个护身符那般,一直贴在愿宁星左右,替她发言解围。 但是,愿宁星也不会和祈海安说话,因此最开始祈海安这个代理发言人基本上都是在胡诌。 好在愿宁星并不介意,而祈海安也仍旧厚着脸皮。 不过,或许是相处的时间久了,又或许是祈海安真的花了许多功夫去观察愿宁星,他口中的她,越来越接 近愿宁星的真实想法。 有时候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让坚定的唯物论者愿宁星觉得,这世间仿佛真有神明存在。 直至神明终于将那段冗长的沉默从愿宁星的生命抽离出去时,她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谢谢你,有你真好。” 而如今,即便方才眼前这位祈海安否定了她的错认,愿宁星仍是感谢他的体贴,于是她开口再次说道: “谢谢族长。” 祈海安听愿宁星这样说,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女君……思虑沉静,心绪少有外露。”祈海安顿了顿,“如此还能听到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女君,或者说……愿老师,”舒来识像是十分记仇,专挑祈海安的浪漫时刻打断,“你应该是有位一直相互通讯的网友吧?” “你……是如何知道的?”愿宁星不解道。 “因为我就是那网友啊,”舒来识爽快答道:“我从小对语言学就感兴趣,机缘际会之下发现了这两族古语,便开始收集相关的资料,并在网上与老师你交流。” “你这么喜欢我导儿研究的课题,当初选导师的时候为什么不拜入她门下啊?”云末那蹙眉不解。 “因为我哥不让。”舒来识回答地短平快。 “什么?谁不让?”云末那身体前倾问道。 “他说因为他考不上,”祈海安接过话头,“适才我与女君相谈甚欢,以你的那般谈吐,想必在真实世界中定是炙手可热的导师。我这个憨弟弟,还是算了吧。” “他也不憨啊,他还考第一呢……” 不知道是不是迫于祈海安此刻身上的族长气场,云末那也不敢反驳,只敢小声嘟囔。 “来识的情况,我可以理解。”愿宁星侧看回祈海安,“但为何族长对这两族语言也是如此精通?” “这便要说到白马之神了。”祈海安绅士地将小臂伸过去给愿宁星借力下马,“我和来识穿书后,发现除了书中的既定剧情外,要想在这个世界中游刃有余的话,还需要补足许多知识,在查阅典籍时发现,贺兰苏族以白马为神,更有传言若能与白马神相通,便可共享族内亘古的记忆。” “所以族长你通灵了?”云末那无视了舒来识伸出的手,一个骨碌从桩桩身上翻下来,横在愿宁星和祈海安之间,“我导可是无神论者,你不要诓她。” 愿宁星拍拍云末那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我是无神论者?” “因为每次考前我把全世界神仙都拜一遍的时候,导儿你都只一脸关爱傻子的神情。不过……拜学校里的孔子神像的时候,导儿你好像没反对。”云末那嘻嘻一笑。 “那是因为那附近有流浪猫,”舒来识轻敲了云末那的脑壳,“你没发现愿老师很喜欢毛绒绒的生物吗?” “就你懂得多,”云末那看回祈海安,“所以族长你到底是怎么瞬间精通另一门语言的,也教教我呗?” 四人交谈着,随着风中满沁着的水气,已来见到了这陆中巨湖。 莫骊湖于这贺兰苏草原上,有如苍天垂泪般剔透。 而那泪水包裹着的中心,便是贺兰苏族信奉着的白马神像。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祈海安在莫骊湖里捧起一抔水,口中念念有词,就像之前愿宁星那样祭拜,而后说道:“我虽不是通灵,但的确在与来识诚心祭拜过白马神之后便能理解什那苏语了。虽说来不合常理,但在这本就荒谬的穿书世界里,发生什么也不足为奇。若译官也想试试,不妨去拜拜你族的鹰神。” “不必试了,”愿宁星阻拦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是第三种语言。” 8. 谋划了便可以解燃眉之急 舒来识在像祈海安那样拜过白马神后,也来到愿宁星身旁,边转着手中的哨骨短笛,“愿老师,你是想到了什么破局之法吗?” “伪译,pseudotranstion,【1】”愿宁星环顾众人道:“即假托翻译之名,实则自创文本。” “也就是顶着翻译的头衔,行瞎编之实,”云末那不好意思摸摸头,“那不就是我之前在做的事吗?” “是也不是,”舒来识学霸身份上线,“你此前对外宣传你在翻译,这点没错,但伪译是要有实际的文本作为呈现载体的,而你那随着灵感而来的胡诌,算不上伪译。” “文本啊……又要写书啊?”云末那咂咂嘴,“导儿,咱不已经在书里了吗?” “不写。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能只叫伪译。”愿宁星看向云末那,冷静道:“确切地说,是你,要成为这个‘伪译中介系统’的核心之一。” “导儿啊,科研的风是不是就不必吹到书中了吧。”云末那已经隐约地感受到了大事不妙,“不会又要建语料库了吧。” “差不多,”愿宁星说完,原地转了一圈儿像是在找什么,看的舒来识和云末那摸不着头脑,只有祈海安将他放拾来的木棍,默默递到了愿宁星手中。 “谢……谢谢。”愿宁星接过长木棍,在湖边湿地上画起了结构图,“中介语internguage,之前我已跟末那提过,是二语学习者在脑海中自建的语言系统。以英语Ilikereadingherbooks为例,咱们中文母语者学习英语时,便会根据‘我喜欢读她的书’这个母语结构,先构建出Ilikereadherbook这样不地道的英语,这便是中介语。” “对对,我喜欢读你的书,导儿。”云末那见缝插针地打诨道,“书还是你来写比较好。” “仔细听下去。而伪译中介系统,便是以伪译的概念,佐之中介语的语言系统谬误性,基于两族古语的同源特征和结构象似性,造出一套只有我们四个懂的语言。”愿宁星划出一个Y字形,“两族语言将系统性地交汇于这套非暴力自创语言之中,如此便可以避免随机性错译导致的许多纰漏了。” “这长难句发言……感觉我导儿终于又做回自我了,说白了就是创立一个大型暗号合集呗。”云末那的表情像是吃了个酸涩的枣子,“但我还是想象不出来具体该咋做。” “我想,愿老师的意思应就是把那些带有攻击性的暴力词语置换为中性词,”舒来识在旁边写了两族语言的成对单词,“例如,可以把‘宣战’换成‘商议’,‘征讨’换成‘互通’。” “我知道,这样一来,两族间的和平指日可待。但这故事中偏偏还有我这么个拖后腿的……唉,即使我导儿绞尽脑汁创造了这套新的语言,我该听不懂的还是听不懂,该译不出来的还是提不出来啊。”云末那摊手道。 “不要这样说自己的丧气话,这不还有我呢吗?”舒来识撞了撞云末那的肩膀,“我来负责收听两族语言,将其伪译为不会引起争端的中介语并将写作翻译记录,而你只负责照着这份记录,将信息传回给两族就好了。” “没错,重点在于……创造中介语时,我会将一族的多个暴力词汇,根据语义的上下层级【2】,收束为一个对族的柔和词汇。比如说,创建这套语言系统时,贺兰苏语的‘截杀’、‘追堵’、‘灭口’与什那苏语的‘驱离’,会写作中介语范畴内的同一个语言符号,形成这个固定符号与某一族语言的单向映射,如此一来,末那只需要记这套中介语系统中有限的语言符号与其对应单词的发音,因此便能更快承担起译官这一职责。而且……” 愿宁星边说边潦草地写着什么,逐条说道:“这套语言符号虽已通过暴力义素【3】消解的方式,最大程度的保留了原语义,但谈判中若是久见对方情绪反应不对,族内好战之人仍会生疑,此时便可将这套以中介语记载的翻译记录呈给他们看,以堵住悠悠众口。” “可到底怎么堵呢?”云末那像是入了迷魂阵,越听越浆糊,“他们总不会看着这些咱们自创的文字符号便被糊弄过去吧。” “我会利用我掌书的身份,提前将这套中介语说成是简化后的什那苏语,在族中权贵圈层内传授,并且只谈及语义收束,不说语义柔化的事。与此同时,你也要镜像地去在什那苏族内做类似的事情。而那些心怀不轨的权贵者,巴不得绕过咱们这些译官掌控一切,若有如此便于学习的简化语言系统,他们定会主动求学。”舒来识肯定道:“日后待真有人要查证翻译痕迹时,这些新学了语言的权贵自会卖弄学识,成了为我们兜底作证的工具人。” “哦……我明白了,”云末那眼睛一亮,“翻译时,若那贺兰苏执事追问,他说的‘截杀’一词在哪,那些学过的权贵就会按照你教的,在翻译记录中指出来,为你发声。” “嗯,反过来,他们也会因我在翻译时使用了这语言,而更加笃信自己学到了真的简化外语。”舒来识打着响指说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一时间只会沉迷在自己的才华人设中,不会发现其言辞被削弱威严的事。” “妙啊,”云末那用拳头敲在掌心,一副拿定注意的样子,对舒来识说道:“这就好比拿着一个没人见过的果子,贺兰苏族说这是烂果、臭果、被虫蛀过的坏果,你便会将这三个表达都统一记作一个圆圈符号,而我则会指着这个符号告诉什那苏族,说这是贺兰苏族语里‘果’的意思,日后两族人再见了这果子,便都会将这果子与圆圈符号划上等号,观点相同了,自然也就打不起来了……换言之,主打一个两头骗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舒来识鼓励道,“看来你的小脑瓜还是在不断长进的。” “不过,纸包不住火,我们这样做只是将纸加厚 加大,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而且基于社会语言学的观点,只要两族间还有冲突的需求,即便旧的暴力语言消失,还会衍生出新的词汇,”愿宁星在湿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因此,我们不能只靠这个自创语言系统,还要以此为契机,尽快谋求两族的和平。” “嗯……”久未开口的祈海安附和道:“女君心中担忧之事很有道理,设立这套伪译中介语,一则是为了减少末那的记忆量,保住她译官这个关键人物在书中的身份,让末那有立足之地;二则便是,将为改变两族悲剧而生出翻译乌龙合理化,以乱制乱;三则,还可以顺道勾出一些妄图掌权之人,为日后平息纷争,清洗势力提前做准备。但……这其中漏洞颇多,目前只能用于我和女君都在场的交涉环境之中。” “哇……我没想到我都穿书了还要开组会。”云末那捧起一旁小驴的脸,“桩桩你能信吗,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被我导儿的高智感击中了心巴。啊~唔……” “那我呢?”舒来识一脸委屈巴巴地凑过去,指着自己问道:“我刚才也说了不少话啊?” “你……”云末那向外摆摆手,“勉勉强强吧。怎么能和我挚爱的导儿相提并论?” “你的……挚爱?”祈海安拧起眉头,“末那译官,我看来识说的没错,你可能的确染上了几分桃花癫,不如这些日子你先回族修养吧。女君在交涉谈判时,自会有我和来识接应。” “别这么大醋味儿嘛,族长,”云末那背着手歪头看向祈海安,“再说就算你答应了,我导儿也不会答应的。” “我没意见。”愿宁星麻木应声,她似乎已进入沉浸式钻研的状态,拿着小木棍开始在地上规划起方才所言了。 “导儿……你不能抛弃我啊……”云末那像一个在风中摇荡的塑料袋,最后颤悠悠地挂在了愿宁星肩头。 一旁的祈海安见状冲舒来识使了个眼色,他的好弟弟立刻用哨骨短笛跟桩桩来了段默契配合。 只见那头顶着红毛球的小驴随着笛声左跳跳右跳跳,欢腾地像是在随歌舞蹈,好生有趣,引云末那饶有兴致地看着。 而后在祈海安收尾的漂亮高音指挥下,小驴桩桩冲着云末那猛地向前一冲,直接就把这上一秒还在鼓掌喝彩的欢脱少女抗在背上,强制带离了愿宁星身旁。 “舒呆子,你又诓我!”云末那怕自己掉下去,只好抱紧小驴,但嘴上却又不饶,冲着舒来识喊道:“总有一天,你会落到本姑娘手中!现在还是女尊时代,我要娶八个美男回家,让你天天为伺候他们!你等着!” “哦?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舒来识将哨笛别再腰间,牵起小驴,又拍拍它的屁股,愉悦道:“神也拜了,计也有了,打道回府咯!” 不过,舒来识在经过愿宁星身旁时,以极低的声音叮嘱道:“愿老师,小心我哥……” “他是个爱撒谎的人。” 9. 回忆了难免有点子文青病 “宁星……女君,”草原上起了风,愿宁星一身紫衣,在祈海安的眼中如摇曳着的鸢尾花瓣,“虽是我先邀约你来此莫骊湖,但而后你复提此事,想必是意有所指吧。” “你我虽为穿书者,但亦是书中人。”愿宁星解下面纱与头冠,“我身为什那苏族女君时,不便祭拜白马神,如今只你我二人,我便以普通人愿宁星向此神行礼。” 她跪在湖边,向前倾身探去时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如一只正在啜饮的灵秀小鹿。 礼毕后她回身看向祈海安,“你我既都已完成祭拜,便不可以在白马神面前有所虚言。现在回答我,你真的只是舒来识的哥哥吗?” “我是他的表哥没有错。”祈海安向跪坐在草地上的伸出手,“但我想女君心中不止此一个疑问吧。” “那名字呢,你又如何解释?”愿宁星注视着祈海安那如深潭一般的双目:“我,末那还有来识在穿书的瞬间,便会自动将书中对应角色的名字修正成我们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为何和我……我的故友一样?” “我想……那就要问你了,作者大人。”祈海安眸光盈动,“或许是你对这书中男主的执念至深,才让我得了这名字。” 愿宁星沉默了。 祈海安说的没错,在这本《两苏辞》中,因为她从未打算发表,便在写书时直接将男女主的名字写成了自己和祈海安的真实名字。 而云末那和舒来识能在这个书里用他们自己的名字,是因为愿宁星就没有为他们这两个角色起名字,只是写作掌书和译官。 因此刚才愿宁星所言,纯粹是她这个少有骗人的老实人被逼急了之后,一时想出来的诈人说辞。 不过没诈出来罢了。 “实际上,你把这本书……给网友看的时候,我也拜读了。”祈海安像是察觉到了愿宁星的失落,又多说了几句,“我很喜欢祈海安这个名字。” “算了,往事已矣,再多追问,徒增伤感。”愿宁星露出作者的敏感特质,“族长你之前执意邀我至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女君你的歌声很动听。”祈海安轻笑道。 “什么歌?”愿宁星懵懂问道。 “你和我,方才在帐中对唱的那段止戈曲。”祈海安用手指了指他们彼此,“我想……白马神或许也想听一听,便邀请了女君。” “没想到我还能有第三职业。”愿宁星重新戴起发冠面纱,整理仪容后,轻声哼唱起一段古朴小调。 “鞍辫铜铃摇清露,白马驮霞过牧道。 阿哥彩绳系三匝,阿妹脸红被它瞧。” 祈海安沉溺在愿宁星那少女般的轻盈嗓音中,久久不愿开口打断这如在云端跳跃的感受。 他目光落在她面纱之下的唇间,柔声问道:“女君,这又是什么曲?” “是与止戈曲同时代的歌谣,据说这首曲是一位吟游诗人在紫藤萝树下休憩时哼唱而作。”愿宁星拿出手帕,“你看,这帕子上的纹样出来什那苏族信奉的鹰神,还有紫藤。” “嗯,”祈海安抬头看向白马神像,“白马神的下方也有紫藤缠绕。难道这紫藤背后藏了什么传说?” “做研究时,我在考证两族渊源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从未被提及过的信息碎片,除了紫藤,还有记载着这个歌谣的残破手札图片。根据止戈曲的发音方式,我还原了这首歌谣的唱法,就像刚才那样。”愿宁星有些感怀地说道: “它的措辞虽不华丽,但也不矫饰,唱起来却额外动人,像恋人间的呢喃一般。” “或许是你的吟唱,让这歌谣更加动人。”祈海安解释道:“这并非是刻意的赞美,而是你的确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愿宁星像是被这歌谣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心绪,整个人变得柔软了起来,甚至和祈海安开起了玩笑:“这样就用不上刚才我们所说的那些臭皮匠计划了。” “女君,所以紫藤与白马神和鹰神之间,”祈海安追问道:“到底有什么故事?” “我之前翻阅古籍时发现了一些线索,但尚未知全貌,”愿宁星承诺道:“下次吧,若我弄清楚,会讲给你听的。” 这已经是祈海安今日第二次从愿宁星口中听到“下次”了,他无法对这信号视而不见,心中疑问:这样的主动,实在不像愿宁星的作风。他不禁确认道:“女君,你维护与我的关系,是为了将来能同我共议两族未来而铺路吗?” “是,我对你的邀约,是在行女君之职。虽然这有些荒唐可笑,但我仍想说,”愿宁星咬了咬下唇,“我很喜欢做女君的感觉。” 这个充满事业心的答案,十分出乎祈海安的意料,让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答。 总不能对称地说一句“我也很喜欢当族长”。 “那次深夜中的相见,你说的对。在这次的故事里,我的话,会有人听。”愿宁星以指尖轻触面纱,“因为我是女君。” “在我的青春期,曾有一段缄口不言的回忆。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若有人听见了我说的话,便会因我而改变,而这是我极为不愿的。好在那时我身边有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守护我渡过了这段风浪。”愿宁星回忆道:“那时我会天真地想,这些我曾经没说出口的话,是否也会如人一样死掉呢?” “没有想到我们日日张口便来的语言,竟会被你看得如此重要。”祈海安目光放空,像是也在回想着什么,“或许你才是那个真正善良的人吧。” “那也是他教会我的,”愿宁星看向方才他们书写伪译中介计划的湖边湿地,“长大后,我便开始研究那些已经绝迹……或说,死掉了的语言,我只是天马行空地想着,在那其中,或许收留了我年少时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所以你研究这两门古语,就是为了找回年少时的回忆?”祈海安微微低头,“那段日子,真的值得你如此怀念吗?” “难为你能理解我这奇怪的脑回路。”愿宁星苦笑道:“说是找回忆,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浪漫主义罢了,就像那些被迫背负着酸涩故事的风景照片一样。” “那你找到了吗,你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祈海安将问题问出口时,呼吸也莫名变得急促起来。 “还没有。毕竟像末那说过的那样,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做不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愿宁星深吸了一口气,“但女君的身份给了我新的体验,让我感觉到用自己的语言,将这个世界改变成自己眼中更美好的样子,是这么让人昂扬。所以我改主意了,若找不到,就创造。” “毕竟那每日都升起的太阳,都是为那崭新创造吹响的号角。”愿宁星目光坚毅,仿佛眼中已看到了一副美好蓝图。 “有幸听女君说这些,我感到甚为荣幸。”祈海安话方出口,下意识紧了紧鼻子。 因为他在风中嗅到了…… 血腥之气! “小心!”祈海安顾不上许多,直接以他宽厚的胸膛将愿宁星裹进身来,而后自靴中抽出几支乾箭,扣在指 间运足臂力,生生向着血气来源掷去,紧接着二人便听到一男子中箭痛苦倒地的声音。 愿宁星知是危机降临,又想到祈海安在书中乃是病弱之身,若因此受伤定会雪上加霜,故而不住地向外挣脱道,“贺兰苏族之内发生的刺杀必是冲着我来的,你虽替我解决了这位,但对方定还有后手……” “所以你放开我,不要因我涉险!”愿宁星见祈海安丝毫不动,根本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有些急了:“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祈海安将愿宁星藏得更紧,“我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 “你……”愿宁星听着祈海安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知道他的冷静之言只是强撑。 但她见祈海安如此坚决,只好劝诫道:“你是一族之长,身系整族命运,不应如此莽断!” “嗯……”祈海安见愿宁星如受惊了的小鹿,只好顺着她的思路说道:“那若什那苏女君真死在了贺兰苏领地内,你觉得两族还有再复归和平的可能吗?” “可你本就在书中本就身弱……”愿宁星话到一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我写的书中并没有这刺杀的情节啊!” “那是好事,”祈海安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愿宁星,嘴角勾起笑意,“说明我们的故事线开始变化了。” 愿宁星抬头看向对方,在祈海安的清澈眼底中如何也找不到恐惧之色。 那他之前“咚咚咚”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嘘,有人来了。”祈海安耳骨一动,身法敏捷地踏水而去,带着愿宁星藏身于白马神像之后,又在手指缝隙中夹了数支乾箭,准备随时反击。 可周围却久未再有异动,但祈海安还是将愿宁星小心翼翼护在身侧,不肯松开。 方才眉心相抵的时候,愿宁星已觉得有些局促,而如今他二人更是连呼吸起落都交缠在一起。 真是难为情啊…… 愿宁星为了缓解尴尬,只好开口道:“你……怎么和武侠里的侠士一样,还会踩水啊。《两苏辞》也不是修仙啊……” “许是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吧。【1】”祈海安轻声安抚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变真成阿飘的。” 愿宁星闻言轻笑,但又不禁微微蹙眉: 为何祈海安在方才的回答中,引用了她年少时常读的原文?他不是明明拒绝了自己与他的相认吗? 祈海安见愿宁星神色不对,像是有读心术似的解释道:“我这人说话有时爱拽文,说得对或不对的,你身为语言学博士可不要在意啊。” 愿宁星看着那仍立于湖边的白马,不禁比喻道:“没事……文学,本身就是可供所有灵魂驰骋的草原,你说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她话音刚出,一旁的白马曼垂绾就像得到了她的首肯一般,真的神奇般跑了起来,但却是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只见同时远方一匹黑马朝着本来曼垂绾跑来,而马上之人则是一位身着黑色劲装,英姿飒爽的美人。 她的马尾长发与疾速奔跑着的黑马一同起伏,仿佛文人题字时的最后一抬笔那般潇洒。 她来到愿宁星与祈海安所在之地,下马后一把将背后乌铁重剑插在草地上,单膝跪地行礼道: “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族长责罚!” 未曾成想,比祈海安这个族长更先认出这女战士的竟是愿宁星,她试探着缓缓开口道: “朝……眠?你是朝眠?” 10. 当女君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眉峰锐利,目光清亮的女战士猛而抬眼,“女君!” 但她方开口,又想到自己身为贺兰苏人,正以什那苏语回应着对方的女君,已然暴露自己仍记得什那苏语的事实。 而身为书作者的愿宁星自然知道这一切。 眼前这名为藤朝眠的贺兰苏女战士,在既定情节里,应该是在幼时随战乱流落到什那苏的敌族遗孤,面临处死的命运时被同样年幼的愿宁星救了下来,收作女侍带在身边。 两人年龄相仿,又十分投脾气,很快便成了貌奉主仆,情逾手足的好朋友。 可藤朝眠的父母皆是贺兰苏族中大将,她虽因着愿宁星的庇佑得了饱食暖衣,但日日面对着杀害双亲的仇人们,内心却难得安宁。 于是在她十岁的时候,愿宁星帮她偷渡枫晚河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总之大抵是个类似于狼孩子的故事。 不过愿宁星至今仍能想起她在书中所写,两个女孩道别时的场景: 晚风吹拂着两岸的草浪,夜色落在河中化作微光点点。 藤朝眠身着的用以迷惑他人的宽大外袍,即便寒风烈烈,吹得她衣袍鼓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蝶翼,带着她瘦弱的身体飞走。 但藤朝眠目光坚定如炬,手中紧紧握着愿宁星赠予她的防身轻剑,久久不愿离去。 可就在隔岸的愿宁星眼含热泪,笑着挥手告别,高声呼喊了一句话后,藤朝眠便再也坚持不住,转身离去,任由呼啸的风带走她的泪水。 那是一句略显生疏的贺兰苏语。 “孩子,回去吧,回到你的家。” 这也书中那本来不懂贺兰苏语的什那苏女君,唯一会说的一句贺兰苏语。 不过在那之后愿宁星便没有再以更多笔墨描绘这两位少女间的故事,只将其当做书中的一处遗憾放过了。 如今看来,藤朝眠应是在这贺兰苏族以自己的能力谋得了一席之地。 “我知道你与女君有旧,无需遮掩。”祈海安沉静道,“朝眠卫骑长,族中生了什么变故?” 祈海安虽问的明白,但藤朝眠却显得有些犯难。她通晓两族语言的事虽已暴露,但她却不知道她面前的女君和族长也是贺兰苏语什那苏语都听得懂的。 在白月光和现主君之间,她也不知道该说哪种语言,在这紧张时刻却哑了起来。 “你不必管我,”愿宁星看出了藤朝眠的为难,“先用贺兰苏语告诉你的族长,正事为要。” “谢女君。”藤朝眠凝视了愿宁星片刻,像在以注目之礼感谢着她一如既往的关怀,而后对祈海安说道:“族长,近日乃贺兰苏族语什那苏族商贸往来之期,商队来往频繁,但方才什那苏族的运货商队中忽然出现数名杀手,不仅对他族同伴痛下杀手,还以擘张弩射杀了许多我族卫骑。如今这杀手已大多被我族战士制服,但仍有一名仍是下落不明。属下得知族长在莫骊湖,恐您遇险便速速赶来了。” “你看看旁边躺着那位,可是杀手之一?”祈海安说着向前提了一步,挡在那死尸与愿宁星的视线之间。 但愿宁星却有些心觉不悦,这书本就是她写的,有什么她见不得的? 方才的保护尚可说是侠义之举,如今这一挡又算是什么? 还真当她是那见血就晕的柔弱女子了? 虽然在年少时她的确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但那早也过去了。 她绕开祈海安的阻拦,向那中箭之人走去。 祈海安见拦她不住,便眼神示意藤朝眠跟紧愿宁星。 “女君,那中箭之人或是假死埋伏,请让我在您身前相护。”藤朝眠将重剑背回肩上,手持轻剑护在愿宁星左右。 “这剑……你还在用?”愿宁星认出了这是之前临别时她赠予藤朝眠的剑,“这剑身锋芒不减,被你保养的很好。” “女君谬赞了,这是您所赠之物,我定会视若珍宝,故而对战劈砍时多用重剑,只在取人性命时用这轻剑。”藤朝眠目光瞥见了那中箭之人,忽而转身紧张道:“此人死相惨烈,女君勿看。” “怎……”愿宁星顺着藤朝眠挡住她的指缝望去,只见那人横卧在地,被方才祈海安射出的乾箭钉穿喉咙,血肉外翻。更为可怖的是,他目眦尽裂,乌黑血液不断自七窍涌出,仿若厉鬼一般。 “怎么会这样……”愿宁星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他中毒了吗?” “嗯,应是狼杀芜之毒。”藤朝眠收剑回鞘,“此毒为秘传之毒,取自狼芜草根茎,经炼制萃取的毒汁剧毒无比,哪怕仅是擦伤,也可在数息之内取人性命。但此毒因狼芜草的绝迹,早已失传,为何如今又现世呢?” 正在藤朝眠疑惑之时,愿宁星注意到了祈海安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心中不禁绕起百结。 藤朝眠既说此毒灭绝已久,祈海安定是有其隐秘渠道,方才得之。 若她此时将这毒箭是祈海安抛出的事实说出,是否会提前暴露了这位病弱族长的后手? “许是这些杀手都是死士,执行暗杀任务前便已服毒了吧。”愿宁星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替祈海安遮掩。 “女君言之有理。”藤朝眠应声道。 “看来我这毒不错啊,”祈海安的声音自她二人身后传来,他听完愿宁星所说,像是心情大好,但又碍于人设,仍装作听不懂什那苏语的样子,只好先问道:“朝眠,女君方才说什么了?” “女君她……”可怜如藤朝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当起了实则语言相通的两人间的译官,“……便是如此说的。” “方才事出紧急,我将女君护于身后,故而她不知这毒是为我所施,亦是合情合理。”祈海安用笑眼看着有些炸毛的愿宁星,慢悠悠地解释道。 至于愿宁星为什么会如此不悦,则不仅是因为祈海安自爆了对他自己有危险的信息,更因为是祈海安仿佛刚刚就在试探…… 试探她愿宁星到底会不会在危机之时护住他祈海安。 这不是被做局了吗! “感谢族长适才相护,但既这些杀手出自什那苏族商队,我理应先回到族中肃清整顿,告辞。”愿宁星像是有些负气,未待藤朝眠将她的话翻译完就转身离去。 而后她走到那与白马曼垂绾耳鬓厮磨着的黑马身旁,冲着藤朝眠问道:“朝眠,可否暂将你的伴灵黑马借与我一用?” “自然是……”藤朝眠话未说完,以余光瞥见祈海安的阴沉面色,凭着多年近身战士的经验,调转口风说道:“是有些危险的。伴灵认主,若主人不在恐会顽劣。” 难为那伴灵黑马读不懂藤朝眠身为打工人的言外之意,只觉得在它的爱侣白马曼垂绾前失了面子,呼噜噜地甩了甩头,像是在反驳:你才顽劣! “因此次洽谈为期数日,我已在我帐旁为女君留了居所。”祈海安边说边缓缓向愿宁星踱步而去,“况且这杀手行事诡异,对两族无差别攻击,不像是单单冲着贺兰苏族来的,女君若此刻回去,或有危险。” 他说着已走到愿宁星面前,又回头冲着远方的藤朝眠喊了一句:“你翻吧。” 藤朝眠虽面冷,但心里却是个明事儿的。 翻啥翻啊,你都快跟女君贴一起去了。 但族长之命在上,她只好撇着嘴,无可奈何地边走边翻,也不在乎到底有没有人听。 “朝眠!”愿宁星越过祈海安朝着他身后的女战士喊道:“那你带我走!” 祈海安见愿宁星心中是真有些火气了,忙不迭地满含歉意低声认 错道:“是我失礼了,女君恼我也是应当的。不过这马儿们都有灵性,你是骑着曼垂绾来的,若骑着旁的马回去,恐它心中会生怨。” “一会是等着我的小马,一会是心有怨的成马,你还真当白马神是你的挡箭牌了。”愿宁星猛一跺脚,压低声音斥道:“我本以为方才我们四人共同制定了计划,算得上是盟友了,如今看来,你这般心有千千结的,我是高攀不起!” 愿宁星见藤朝眠久未应声,知道自己的要求对她或许有些为难,便也不再多言,直接提起自己的金纹玉白色裙摆向远处走去。 因着幼时的救命之恩,藤朝眠比之祈海安关切愿宁星的心也是不为逊色的,但输就输在了她书中原住民的身份上,只知女君性格坚毅说一不二,不知道她原是个内心有些拧巴的主。 于是藤朝眠被祈海安的一句“女君因族中出了叛贼,心中烦扰想一人静静。”支走,先去处理刺杀之事的余波,并安排卫骑队护送其余商队以免再生事端。 于是在一碧万顷的贺兰苏草原上,一个昂首阔步向前的女君,后面跟着一位牵着白马的族长。 两人间总保留着些近近远远的距离,有时愿宁星走累了会歇歇脚,而祈海安便会停在远处,装作并非同行的模样;有时是祈海安会衬愿宁星不注意的时候,试探性地离愿宁星近些,但往往又都会被愿宁星瞪回去。 这段路程说长不长,两人虽同行,但总是不能真正结伴。 就像愿宁星和祈海安的在过去的相处一样。 不过以前的他们走的是学校的操场,现在走的是书中的草场。 其实回程的路上,愿宁星的确如祈海安所说般心绪不宁,一方面是这杀手来源不明,目标混乱,一时分不清是哪方势力;另一方面祈海安虽否认了她的对于他真实身份的猜想,但又总在细节中流露可疑之处,惹得她有些心烦。 故而她就像此前研究中分析语言数据卡壳时那样,试图用大步快走来整理思路。 在临近族民们居住的帐营时,愿宁星忽然捋清了头绪。 这杀手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想必与方才贺兰苏执事和什那苏史官的奸情有所关联,如此便能解释他两方残害的行径。 他们要的就是借此由头,趁乱起兵! 好在祈海安拦住了她,没有让她回到族内发作审问,要不然她此刻便被架了起来,不得不发兵了。 至于祈海安,愿宁星已经想明白,他如今,只是自己的盟友,无论他的真实身份为何,对自己也无甚差异。 除非哪天自己心血来潮,对他动了别的心思,届时再找他算账不晚。 然而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愿宁星自己都吓了一跳。 难道这女尊之位真的影响了她的三观? “随”“等”“靠”这些字,仿佛都已从她的语言世界中被挖去。 而如今她脑海里转了又转的一句话则是:“我想要,我得到。” 她用观察者的角度看待着自己,不禁感叹:有趣有趣,萨丕尔沃尔夫假说【1】诚不欺我,她适才只是跟祈海安聊了聊她做女君的感受,才这么一会就被语言重塑了想法? “能这么想,真不错啊……”愿宁星沉浸在一种颇为诡异的学术快乐中,低头嘿嘿笑了起来。 而站在她后面的祈海安却误解了,以为是她心情阴转晴,便快走了几步来到她身侧,关切问道:“女君想到什么开心事了?可否说与我听听?” 此刻的愿宁星则又犯了那沉浸在自己科研幻想中的毛病,只顺着祈海安的话答道:“好说好说……就是我忽然想到,如今我是女君了,想找谁谈恋爱都可以。” “什么?”祈海安闻言瞬间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11. 往前走了却往后退了的路 被祈海安这么一吓,愿宁星方才意识到自己漏了嘴。 “我说什么……我没说什么。”这要命的尴尬差点把愿宁星之前的选择性缄默症给逼出来,但又忽然反应过来凭什么她要向祈海安解释这一切,便只凶巴巴的回了一句:“我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想谈恋爱了,女君?”祈海安一把拽过曼垂绾,跟在愿宁星身侧,“之前听闻女君常年戴着面纱,就是为了断情绝爱,专心政务,如今你改了心思?” 愿宁星怎么也没想到祈海安竟会将重点放在这后半句上。 “你我明明都相认了穿书者的身份,自然也是应该知道,从前女君的行为习惯在我身上做不得数。”愿宁星穿梭于营帐之间,偶尔对向她和祈海安行礼的贺兰苏族民微笑示意,“这里人多,你若是不想暴露自己精通双族语言的事,不要同我说话了。” “好,女君不愿听,那我便不说了。” 谁知祈海安话音方落,便有一小童找上前来。 “族长大人,之前您答应赠给我的草编花环呢?就是上面点缀着蓝色的花,很少见的那种。”小男孩拽住祈海安的衣摆,“我都答应好小叶儿了,您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祈海安轻抚过小男孩毛茸茸的头,躬身下来,微笑着看着他,然后用食指抵在唇中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族长大人……现在不能说话吗?”男孩疑惑地挠挠头,然后又看向一旁的愿宁星,“哦,我明白了,是女君不让族长说话,对吧?” 愿宁星闻言刚想解释,但她苦于自己要装作一副听不懂,说不出的样子,只能当个哑巴生生把黄连咽下去。 祈海安倒是很高兴,不仅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缝,还轻轻掐了掐小男孩的脸蛋。 “我就说嘛……”小男孩依着天真的性子,也不奇怪为什么本该关系微妙的两族首领,此刻竟如一对眷侣般闹起来了别扭,顶着红红的脸蛋,鼓着腮自我开解道:“小叶儿也是这样的,总动不动就不让我说话。我要真转身走了,她反而更生气。” “哈哈哈哈哈……”祈海安实在是一个没忍住,爽朗笑出声来,连连向小男孩伸出拇指。 愿宁星斜看向祈海安,心里甚至在怀疑这小男孩是不是他找来的嘴替。她想如今既还不了嘴,索性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对对对,小叶儿也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把后背留给我。”小男孩拽了拽祈海安的腰坠,示意他凑近些,然后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这女君也忒小气了,话不让说,笑还不行啊。” 然而,就在这小男孩和祈海安咬耳朵的时候,忽有一双大手拎起了小男孩的耳朵。 不,确切的说是拧着揪起来。 “你个小阿海又在这闯什么祸!我看你还真是胆大包天,你仗着族长亲民爱子,拦住他也就算了,如今竟还敢说起什那苏族女君的话,你是嫌命太长吗?”来人是位高大魁梧的壮汉,身着兽皮袍和兽骨配饰,腰间悬着猎刀,拎着男孩的手臂也甚是壮硕,言语间一股山野之人的粗粝劲儿。 “女君她也听不懂啊爹,”名叫小阿海的男孩在空中蹬着腿,像一只海豹般活腾腾扑棱着:“再说我也没说她坏话呀,我说的是事实嘛。” “还敢还嘴!” 壮汉抬手欲打之时,被祈海安拦了下来,“喜叔莫怪,孩子的玩笑话罢了。况且许给他的那蓝雾草花环,也的确是我之前答应过的。” 祈海安一把接过孩子,将他扛在脖子上转了一圈,“不过近期蓝雾草长势不好,新种植的一批还没开花,小阿海,恐怕给你的花环要晚些日子了。” “我就知道族长哥哥最好了,不像阿爹,总是凶巴巴的。”小阿海抱住祈海安的头,亲密的和他贴了贴脸,又冲那被祈海安称作喜叔的壮汉吐了吐舌头。 “没大没小!”喜叔一把提起小阿海,“族长大人政事繁多,本就十分累了需多加休养,你怎还敢让他这样陪你胡闹!快过来!” “休养什么?我看族长哥哥健康的很啊!他的肩膀跟你的一样稳啊,阿爹。” 小阿海被喜叔抱走之时,身体抗拒地都快拧成了一坨麻花。 “嘿,你爹我不光肩膀稳,巴掌还稳呢,走跟我回家挨打去!”喜叔抱着小男孩,向祈海安行礼,“小儿刚才打扰了族长与女君议事,还请族长宽宥。” “无妨,我与女君言语不通,也议不了,不过是看看咱们贺兰苏的风光,散散心罢了。”祈海安淡然回道:“你且去吧,我听朝眠说商队中出了点事,你身为暗卫长,手边若无急事,就先去帮帮她吧。” “是,王喜领命。”男子临走时,以锐利目光看了一眼愿宁星,似是很不放心这对族女君与己方族长的相处。但在被祈海安以眼神安抚过后,便不再多言离去了。 愿宁星见这意外插曲结束,便继续往前走,但却不是前往祈海安为她安排的营帐方向,而是朝着枫晚河走去。 见离了族民集中居住的营帐区域,祈海安凑上前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缓缓道:”女君,这几日交涉中为你安排的营帐就在我主帐旁,并不是这个方向。” “我知道,“愿宁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我不想跟种毒药的人呆在一起,我怕被毒死。“ “什么毒药?”祈海安疑惑问道。 “你别想着诓我,蓝色的花世间少见,我在医术上都见到了……什么蓝雾草?不就是狼芜草吗!”愿宁星质问时因气血上涌,白皙的脸上透出一抹淡淡的粉红色。 “女君连这都猜出来了?真是博学!”祈海安向愿宁星投去赞许的目光,解释道:”没错,狼芜草本如朝眠所说已然绝迹,但是我族受白马神眷顾,在附近的云绵山上又找到了这植物。但我怕这狼芜草根能炼毒之事会引起风波,索性就将其广而告之成了一种可供观赏的蓝雾草,并将其种植纳入控制范围。如今大众只觉得这美丽异常的花朵是神迹的象征,因而多买来用于赠予祭祀,没有人会去挖它的根。而且方才女君不也听了,这花还可以编作花环送给心悦之人呢。“ “所以你就利用了那小男孩和壮汉来我面前演了一出?”愿宁星停下脚步,猛一甩头扬起她精致的编发,回头看向祈海安,“好让我看看你这俯首甘为孺子牛,仁民爱物的族长的口碑吗?” “原来女君心中还有这一气,”祈海安也不恼,似是丝毫没有被戳穿后的难堪,只坦荡荡正面地歪头笑看着她:“不过……女君为何作如此想法?” “那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你暴露狼杀芜毒与你有关之后出现,”愿宁星直觉敏锐,揭穿道:“这明显就是那壮汉作为暗卫首领的作风,他定是自朝眠那里知晓了方才之时,便让这孩子朝你我一扑,一则可以成为你的嘴替,道出这毒并非只是你一时应急之举,而是早有谋划,好引我追问;同时又可以来审视我这别族女君一番,好看看我对你是否藏有杀心,以方才的刺客是不是我以退为进,暗中埋伏的。“ “我之前听那末那译官说,这《两苏辞》不是女君你写的古代言情吗?这如今看来好像是本权谋了。”祈海安微微颔首,肯定道:”这情节涉及的真是迂回曲折啊。 “ 愿宁星此刻见祈海安就如一个捏不动的软柿子,发了半天的火都被他打诨过去了,气得她也顾不上族长的病弱了,抬起脚朝祈海安腿肚子来了一脚,“那还不都是因为你?!一肚子弯弯绕绕,本来我和末那就已经处境十分艰难了,你还嫌不够乱!添乱也就罢了,还不直说,只一味处处试探我对你的看法……现在我是确定了,不管你多像他,你都不是他!” “他向来只有一捧真心,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像你这般掺假!”愿宁星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委屈,急忙背过身去,怕祈海安发现她木讷外壳下藏着的泪失禁体质。 “诶呦……”祈海安既吃痛,又不想在愿宁星失态,只好揉着腿暗暗忍下,”女君你可怜可怜我,你也知道这书中的祈海安本就是病秧子,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跟个纸片人似的,我向你道歉,这次就饶了我吧。“ 愿宁星再没有理祈海安,只不过也没有走开。 祈海安观察到愿宁星微微颤动着的肩膀,若有思忖地沉默了片刻,方又开口:“那敢问女君究竟是如何识破我这雕虫小技的?“ “因为那王喜承应的太痛快了!”愿宁星终于还是回应了祈海安,“而且他若真是暗卫长,族中他出了这么大事都不知,还在这抓自家孩子,岂不是将守卫贺兰苏一族的使命当做儿戏了?” “我就说女君在现实世界里定是位好老师,有问必答,没有你解不开的疑惑。”祈海安见自己通过发问来乞求愿宁星关注的招数好使,又恢复了方才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样。 但刚才愿宁星那一脚刚好踢到了他的隐疾之处,疼的他直冒冷汗,便伸手想要去拽愿宁星的手腕,想要借她的力站住,“女君……” “别叫我!”仿佛祈海安私下里这副性格是点燃愿宁星火气的炮捻子,他一开口,愿宁星就无名火起:“我不知道你所求为何,我虽无权阻拦,但你若再这样下去,我是不会与你同行的……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改变这个角色,因为……” 愿宁星咬住嘴唇,心头如一条反复在水中冒头的小银鱼,虽想有话说,可环顾四周后又会咕嘟嘟的沉下去。 就这样任由念头沉浮了几轮,她终于开口道:“因为这个角色是我心中最后的乌托邦……我曾经觉得世界纷扰,但唯有他不会撒谎骗我。这故事的结局固然重要,但那是对所有人而言。可对于我来说,无论是书内还是书外,他才是最重要的!可你就这样……按照你的心意,将他活成了旁人……“ 愿宁星讲话一股脑地倒出来时,才察觉到自己其中满溢的情绪。 或许永远不能在当事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就是命运对她的诅咒吧。 而一旁的祈海安则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不敢直面愿宁星,头越沉越低,直到她说完最后一句,祈海安才扬起头来,顶着他那泛白的脸色笑道:“哦……原来女君是嫌我OOC,人设崩塌了啊。” ”你……!“愿宁星听祈海安这么说,觉得自己方才所言都像是在对牛弹琴,为自己所浪费的口舌感到不值,拎起裙子朝枫湾河中的浅滩走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不必再见了!“ 祈海安本意是想上前再拦住她的,但他腿上渗出的涔涔血迹实在是再不能支撑他这样做了。 他只好单手撑地,歪歪扭扭地坐在地上,望着愿宁星远去的倔强背影,有气无力地说道:“非是不愿,只是不能。你我重逢之前,还有许多待除去的荆棘。“ “若真有一日有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我定自那荆棘上摘取朵朵玫瑰,扎成花束送于你。” 12. 潜伏了就会变成笨蛋小狗 愿宁星越过枫晚河,又走了一阵,直至回看时再望不见祈海安的身影方才停下脚步。 她对没有受伤,但也十分泄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想伸手薅草宣泄一番,又忽然发梦似的想起校园中那些“禁止践踏草坪”的文明标识牌。 唉…… 既小草是无辜的,愿宁星所幸将身体摊开成一个大字,躺在草地上。 她突然很想云末那。 如果这时候她在她身边,又会说些什么呢? “导儿,你还有这么小女生的一面啊?” “谁说重感情就叫小女生了?这是有情有义的大女主!” “导儿,虽说你有一个自己十分认定的理由,但这族长终究也没害咱们,本来咱就四面楚歌了,不如先别树敌了?” “反正这个故事总有会走到结局的一天,敌与不敌又如何,他会拉扯我也会,我倒要看看这剧情到底会朝什么方向发展下去。” “导儿,你赌气的样子好像个孩子……” “谁说的?!” 是啊……谁说的? 这明明只是她脑补的与云末那的对话。 而在这虚构的语言片段中,云末那却变得十分像自己,而自己则变得…… 像谁呢? 若不是这位真假不明的祈海安的所作所为,愿宁星还意识不到,自己的这执拗一面竟还没被年少的沉默消化干净。 她坐起来,轻轻抚摸着地上的小草。 眼下的当务之急,肯定是要将伪译中介系统尽快研究出来,并选择一个不那么重要且可控的交涉会,将其落到实地。 如果还有余力,便要找找这狼芜草的出处,探一探这毒药背后的虚实。 好,说干就干! 那么第一步便是找到云末那…… “坏了,她还在贺兰苏族跟舒来识待在一起,说不定已然到了祈海安为我们准备的营帐中!”愿宁星惊呼出口,而后一边抓头一边摇头,像是跟云末那如出一辙的动作。 “太难了……太难了……这比做科研还难……我怎么会被自己写的书难为成这个样子!“愿宁星觉得自己就像是等待戈多的狄狄和戈戈,在自己的脑内舞台里答非所问、东拉西扯、循环重复,“为什么我的穿书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书成了精,生出了这么多我猜不到的情节?!” 那天日落西山之时,什那苏的边界处,回荡着一声哀怨满满却难以解读的话:“数据不可控可是会带来混淆变量,产生虚假关联,造成结论失真,甚至推导出错误的语言规律啊!” * 因为白天发生了刺杀事件,这夜贺兰苏族内的巡防时的指令格外严苛。 不仅是因为要严防死守其他暴力事件的发生,还要为一位特殊的访客放行无阻。 而这命令所指的主人公却对此毫不知情。 只见她身着黑色夜行衣,将长发束成高高的飒爽马尾,躬身在夜色中前行。 她虽身形苗条,但动作却不太灵巧,偶尔还会被地上半埋着的石块绊个跟头,像是近视眼被人抢去了眼镜的模样。 好在她活动的范围不广,就是单单围绕着贺兰苏族长主帐旁打转。 这半吊子的夜不收附耳在帐上,但又像是因为听不清,有些恼了,即便隔着黑色的面纱也能读出她的苦恼。 遂而她趁巡逻兵的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疏忽,索性溜到主帐帐门旁,欠了个缝探听着里面的对话。 “族长,你到底说了什么,怎么还能把我导儿气走呢?”云末那双臂抱在胸前,坐在那满铺着兽皮的矮榻上,”我不管,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导儿,你给我找回来。“ “喂,我哥好歹也是一族族长,你这样颐指气使不太合适吧。”舒来识虽是嘴上责备,但仍与云末那坐在了一处。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是穿书者,哪有什么高低贵贱的?”云末那向来是心直口快不顾及那许多,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 舒来识不再跟云末那斗嘴,抬头看向被他俩鸠占鹊巢,只能坐在厚羊毛花毡上的祈海安说道: “哥,说实在我也不很清楚你的身体状况,你看你这帐中身上,处处是兽皮暖垫,确实像是个畏寒气虚的;但据说你今日同女君遇险时,又身法敏捷,爆发力极强,仅靠几道乾剑就取了那人性命;可现如今你这被人踢了一脚就血流不止,像半条腿都废了的样子又是因为什么啊?“ “嗯……死不了。”祈海安离了愿宁星,就像是停转了的水车,推不动的窗框,是滔滔不绝也不见了,吱吱扭扭也没有了,又变回往日那寡言多虑的青年枭雄模样。 “我可听人说你白日里追着愿老师走了大半个草原呢,”舒来识上下打量着祈海安,“现在知道装深沉了?” “你们怎么兄弟俩都这么怪,一个表里不一,”云末那顿了顿,看向舒来识:“一个满口颠话。” 舒来识还嘴道:“你等我下次尝试愿老师说的那个伪译中介系统时,好好给你表演一下真正的满口颠话!” 云末那和舒来识这对斗嘴伙伴正要开始新一轮辩论时,一旁的祈海安却是豆大的汗直往下流,他渐渐失去了听力和视力,只一副眉头紧蹙,双唇紧闭,似乎下一秒就要在这天旋地转中昏厥过去。 而在帐外监看着这一切的这位黑衣女侠却显得有些急了,她只恨这书中世界为什么不是个修仙的地方,为什么她不能御兽,让一只小猫冲进帐内,拽着云末那和舒来识往那位可怜的族长方向看去;或者是让她变成毒修,直接把祈海安迷晕,让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这样另外两人就不得不注意到他。 “毒?” 这位夜行人自言自语起来,“他这样子确实不像受伤,倒像中毒了……难道是白日他救我时用的乾箭上淬了毒,所以他夹在手中的时候中毒了?” 她美眉微蹙:“他什么时候变得跟那舔毒刀的杀手一样蠢了?“ 见祈海安的痛苦渐重的模样,她也愈发焦急,但又苦于自己夜行者的人设,只好顺手捡起一块砂石,朝帐内扔了过去。 但她怕砸到屋内的人,只敢使出一点力气,所以最后那石头并不是惹人注目地飞过去,而是骨碌碌滚过去的。 可她的确视力不佳,竟将那石头直直 投到了祈海安这边,另外两个人是丝毫没注视到。 可祈海安见了这石头,撑着气力将其拾起,端详片刻却忽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的宠溺,就像看到小狗为生病的主人拽来毛毯时的模样。 他随后将石块握在手中摩挲了一阵,而后视若珍宝地将其收入囊中。 可他忽而又像是突发恶疾,嘴唇开始渐渐透出青紫的颜色。 但不知这祈海安究竟是何时多了个爱为他人着想的毛病,像是怕云末那和舒来识担心那般,竟只沉默着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裘袍,如寒风中的小猫一样缩成了一团。 但猫背上实则写了五个大字:“快来关心我。” 门外的黑衣女子见状,知道这祈海安是在演苦肉计,赌她会不会因为一时担心而冲进去。 而她心中虽恼自己又被他牵着走,但她对于祈海安的关心更甚,便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就在她准备进帐将一切挑明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两个捧着花束的女孩说笑着从她身旁经过。 她们怀抱中与满天星夹杂在一起的,是五瓣的蓝色花…… 这不就是狼芜草花吗? “姑娘,能否告知这狼……蓝雾草究竟是从何处采摘的?”黑衣女子柔声问道:“是云绵山吗?” 少女们虽的确没在她身上嗅到杀气,但她这身黑衣打扮加蒙面,还是吓得二人不敢开口。 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编着麻花辫的女孩问道:“你是谁?” 黑衣女子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学着王喜的样子少女们行了个贺兰苏族的正式暗卫礼仪,“我是……族中暗卫,外出办事不得已这般装扮,还望姑娘们谅解。” “哦……暗卫啊,那能理解了。毕竟他们终日在族外各处执行任务,没见过这族内众人心向往之的蓝雾草也是有情可原。”麻花辫女孩见了这暗卫礼仪放下了些警惕心:“怎么姑娘也是这花美丽非凡,心生喜欢?” “嗯……我想摘了做花环,送给心悦之人。”黑衣女子小声应到,为了让谎言看起来更真实,还加了几分娇羞在里面。 “那咱们就是同道中人了,”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双马尾女孩挪步到黑衣女子身旁,“不过最近蓝雾草的长势不好,我们这也是在山上种植园外的野坡上发现的。我悄悄告诉你这花的位置……” 双马尾女孩示意黑衣女子附耳过来,用气声在她耳旁说了一阵,然后眨着眼又补充道:“这花弥足珍贵,你可别告诉别人。如果哪天你和你的心悦之人成了,可别忘了告诉我和姐姐。” “谢谢二位姑娘了。”黑衣女子再度行礼,“若不嫌弃,可否告知二位的闺名?” “什么闺不闺名的,我们贺兰苏族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麻花辫女孩干脆爽朗道:“我叫朔儿,这是我妹妹华儿。” “好,今日相助的恩情,我定当记下,只是暗卫不方便透露姓名,若日能任务结束,我定会登门拜谢。”黑衣女子虽没摘下面纱,但是她的谢意已从弯弯的眼角中流出。 双马尾女孩从手捧中的花束摘了几朵,别在了黑衣女子的耳后,挥手笑别:“巴亚尔拉赫!” 13. 尴尬了要用转圈圈来缓解 “巴亚尔拉赫”这是贺兰苏语里祝你好运的意思,也是什那苏语里“祝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意思”。 两族古语出自同源,分族之后口口相传难免谬误。 故而黑衣女子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了,回应二人道:“巴亚尔拉赫,代勒。” 她在这句话里加的后缀,是独属于贺兰苏语的表达方式,意为“真心地”。 两个女孩点头示意,而后转身继续着说笑走了,宛若轻快的流萤,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黑衣女子准备动身前往云绵山前,围着贺兰苏族长的营帐又走了一圈,而越来越多的巡防兵也极为有眼色的避开了此处。 结果便是,族长的帐篷如今成了整个族内把手最松的地方。 好在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黑衣女子在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以手击拳,像是拿定主意的模样。 她先是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捂住嘴巴掩耳盗铃似地学起了小狗叫。 这叫声三短一长接一短,任谁听了都像是暗号。 而后她便光速溜走,像是尴尬地多呆一刻也不得。 “有狗狗!”云末那突然终止了和舒来识的掐架,一把捂住了舒来识的耳朵:“嘘……“ “嘘什么嘘,你要捂也该捂嘴巴吧!”舒来识无奈翻了个白眼,说完又忍俊不禁被云末那逗笑了。 “捂什么嘴,我现在都不敢碰你了,省着你又说我发癫。“云末那一句话出口,还把自己整得有些脸红了,而后又疑惑道:”这哪里来的狗狗?" “什么狗啊,这谁听了都是人学的吧。”舒来识虽然警惕机敏,但是对这种小狗叫的幼稚暗号属实是有些懒得管了,全只当是小孩之间的玩闹。 “不是啊,有人就是学狗狗叫学的很像啊,比如我导儿……”云末那撇嘴道:“你真是少见多怪。” “谁?”祈海强撑着自己那被冷汗水洗过的身体,终于又开口问道:“你说谁?” “哥!”舒来识也终而察觉到了祈海安的不对劲儿,“你怎么忽然这样了,你的药呢?!” 看着舒来识都神色慌张了,云末那也跟着把心吊了起来,“族……族长,我导儿她……怎么……你被踢成这样了?” “与她无关。”祈海安手紧紧攥住身上的衣袍,强忍着痛意,问了一个令另外两人大跌眼镜的问题:“那三短一长接一短的小狗叫……声,是什么意思?” “哥,都什么时候了,你的情痴病适可而止吧!”舒来识说着就把祈海安抱起往矮榻上送去。 “那可能是我和我导儿的暗号……”见舒来识急了,云末那也下意识快声快语了起来,“就是以前我导儿会带我去狗咖撸狗,为了疏导我因为写论文积攒的压力。而这个小暗号也是在那时形成的,意思便是……” “是什么?”祈海安被舒来识里严严实实地捂上了好几层被子,但在这夏日里,他仍在瑟瑟发抖。 “是你要死了!”舒来识见祈海安对自己性命之事如此儿戏,只能用责备表达着自己的关心。 “是……”云末那支支吾吾,借口要逃:“诶,怎么会有人知晓了这个暗号,难道是我导儿回来了,我去看看?” “她已经走了,你先回答我。”祈海安已是声音嘶哑,他说话的气音里藏着的,已是一种病危之人的不甘。 云末那和舒来识面面相觑,谁都不懂祈海安此时对一段看似玩笑般暗语的执着。 “好,我说我说……族长你不要急。”云末那缓缓俯下身来,跪在矮榻旁,又瞥了一眼身后的舒来识。 “你跟我哥说,我去找族中医老。”他边说边抱怨着走出去帐中,“真是的……改天我也学愿老师写本书,名字就叫做《穿书重生之我哥是恋爱脑,干脆卖给女主得了》。” 待舒来识回来后,云末那正在帐中来回踱步,而祈海安已经睡得相对踏实了。 “我哥居然睡了?”舒来识一脸诧异,“发病的时候他绝不可能睡着的,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就是……如实说了。他听过之后就合上眼睛,吓得我以为他要不行了,好在他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后沉沉睡去了。”云末那站定问道:“你哥犯病为什么是这般模样?这书里不只是说他天生体弱吗?” “他自从穿书以来,确实身子弱了不少,毕竟我哥以前可是校园里的篮球场少女杀手。”舒来识示意云末那用什那苏语与他沟通,方便避开另一边给祈海安看病的族中医长,“但话还是那句话,这书里藏着的世界绝非那几十万字便能说清楚,而如今我哥穿书得来的这个角色,也绝非一句病弱就能将他的困境草草带过。” “好了,你别兜圈子了,你快说吧。”云末那急得口干舌燥,端起杯来喝了口玫瑰奶茶,但别忘了那茶之前在炉灶上咕嘟了半天,烫得连忙呸呸两声。 舒来识见状忙给她递上一旁医长药箱中用于降温的冰块儿,轻轻地顺着她的背“末那,你快冰敷一下。” 那云末那心中委屈,但一时间口中说不出,然后指了指茶,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呜呜咽咽中隐约能辨听出:“他怎么大夏天还喝热奶茶呀?” 舒来识轻轻捧起云末那的脸,想看看有没有伤。 于是他先以做科研的细致劲儿端详了半天,确认没有大碍后,却仍未将目光移开。 他看着云末那微翘莹润的双唇,喉头滚动了一下。 直到云末那不耐烦的问“好了没有?”,他方才弹开身体,无故整理着自己头上的书生方巾。 “好了好了。”舒来识将目光别过去,“我哥体质虚寒,因而夏天也喜热食,你不要见怪。” “不怪不怪,见怪不怪。”云末那一边摆手,一边扯着自己的下唇对着铜镜照了照,含糊不清地问道:“还有,那你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导儿?她在不在外面?” “她不在,哥因体弱对于周遭的环境更为敏感,听力也异于常人。所以他说不在,大概率便是听到你愿老师离开的脚步了。或者说,不光是离开,应该是自从愿老师来咱们帐外,监听的那一刻起,我哥就听见了。” “监听?我导儿才不会做那样的事儿呢,她老人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在论文批注里骂我的时候都不会拐弯的。”云末那摆手道。 “既不是监听,为何有这样的暗语?”舒来识又恢复了往常爱逗人的模样,“三短一长加一短,那便是在说,‘我很喜欢地上躺着的那只。’” “你怎么知道?”云末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你是不是跟踪我们了?” “去个狗咖,我还不至于跟踪。”舒来识先看了一眼医长和祈海安那边,确认他的族长哥哥有在被救治,方才又开口道:“这暗号的语言韵律,跟这句话在古什那苏语里的表达很像,再加上你刚才扭捏的样子,我便猜了个大概。” “难怪你是学霸……”云末那心有不甘地解释道:“当时我和我导在狗咖玩儿的时候,也会有各自心爱的狗狗,但我导儿坚持认为万物有灵,当它们面评头论足,会惹得他们不快,所以便跟我发明了这个暗号来沟通。” “在狗狗面前拿狗语当暗号?愿老师还真是思路清奇啊。”舒来识脸上有些五味杂 陈,像是心中对于愿宁星的滤镜忽然碎了,“我哥听了这话之后,肯定睡得老香了。” “那可不!”云末那在和舒来识在吐槽祈海安的偏执怪癖时,突然与他达成了大世纪和解,“所以呢,你哥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体弱不假,”舒来识虽说的是什那苏语,可还是压低了声音:“但这其中应是也有后天中毒原因在。” “中毒?!”云末那猛然站起,但又见自己反应太过剧烈,引来旁边医老的注目,便只好又装作犯了桃花颠的样子,拉着舒来识的双手转起了美妙的圈圈。 “我跟你说,绝不是我要牵你手……哈哈哈哈哈……只此一次啊。”云末那虽嘴上笑着,但眼神却十分锐利,藏着些许威胁意味。 “好……我看医长不再看咱们这边了……哈哈哈哈……要不咱们就差不多到转这儿吧?”舒来识也跟着配合地演了一会,笑眯眯地劝诫道。 “那你不早说。”云末那迅速甩开了他的手,追问道:“你们也是穿书而来,怎么知道这贺兰苏族长中毒的事儿,该不会也是白马神告诉你们的吧?” “不……谁做了这种龌龊事,也不敢去白马神面前祷告。真正救自己的神,只有自己。”舒来识又取了点冰块,放在玫瑰奶茶中,递给云末那,“我之前说我家世代行医也并非全是人设,因为我哥穿越前就是中医专业的博士。” “所以他就通过自身症状,确认出了这族长是中毒已深……等等,”云末那的思维又发散了起来:“是药三分毒,那我以后还是别惹他了。万一他给我下毒怎么办?” “你这就刻板印象了,医者仁心,大医精诚可不止是一句口号。”舒来识抬了抬下巴:“尝尝。” 云末那啜饮了一下奶茶,发现温度刚好,才爽快大口喝起来,而后一舔嘴唇满足道:“好喝,比我九块九买的好喝多了。” 舒来识嘴角挂上笑意,边给她又倒了一杯边继续说道:“自从我们穿书到这个世界来,也如你一般在试着努力改变结局。但我哥想的更长远,他觉得光是结束战乱还不够。即便最后族长和女君真的在一起,若族长英年早逝,也称不上完美结局。” “你哥……对我导儿的执念真深呐,他们以前……认识吗?”云末那小心翼翼问出了自己的猜想,她虽早就察觉到了这二人之间的异样气流,但始终觉得这事若要被她问破,还是不甚妥当的,所以之前一直也没开口。 但在刚才见了祈海安那般执念模样后,她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便顺势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如,你还是问问我,我哥中的什么毒吧。”舒来识的避而不答是云末那料想之内的,故而她也不再深究,“好啊,你说说,我听听。” 舒来识看着云末那一脸轻松的样子,跟着松懈下来。 他一直都知道,云末那即便有百种的莽撞,千种的笨拙,但她总有一颗能包容一切的心。 “好,我告诉你,”舒来识语速不徐不疾,柔声道:“那是一种很毒很毒的毒,不过具体的我也不知,甚至连族中的医老也不能确定,不过它毒是毒了点,因为它毕竟是毒药……” “停停停!”云末那做了个终止的手势,“你怎么还扯上废话文学了?” “因为我哥不让……”舒来识今天已是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了,却不知道眼下这次还有没有祈海安来打岔。 “因为啥?”云末那因为在专心品鉴玫瑰奶茶,一时没听清,还被呛的咳嗽了两声。 “因为他呼吸不畅。”祈海安刚醒过来,最先复苏的便是他的毒舌,“须得多说些废话,方能缓解见到你时的紧张。” 14. 上山了或许会遇到老神仙 这位黑衣夜行者上了云绵山之后,将面纱摘下。 其下露出的面容,确实便是这位在自己写的书中不断经历着性格重塑的大女主愿宁星。 山上夜虽黑,好在草原上的星星亮,加之她以前做研究的时候便时常晚归,因而走夜路对于她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怕人的事。 她按照朔儿和华儿所指的方向,确实找到了狼芜草。 原来这奇草不仅色彩鲜丽,而且在未被摘下之时还会散发着淡蓝色微光。 愿宁星想要伸手触碰之时,忽有一阵夜风拂过,将花朵吹地偏了些,躲开了她的纤指。 她将手缩了回来,眨了眨眼睛,像是在与这狼芜草花朵确认心意。 仿若误入迷雾林中的少女。 愿宁星虽已读了许多年书,但是因为从小聪慧,在学业之事上一直是凤毛麟角,一路绿灯,如今即便是当上了硕导,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 再加上她心念单纯,除了会在自己的内心世界记录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在真实世界中少有交际,故而身上还总是绕着一圈圈少年气。 不过,因她长久浸在知识的求索之中,这如嫩草一般的少年气息之中,又覆上了一层冷冷水气般的书卷之意。 因而她时常显得如一只飘飘然的小仙草,虽不似艳美的娇花惹人注目留恋,但却胜在悠然自得。 然而就在愿宁星犹豫之时,刚好山中路过了一位仙人般的老翁,像是来特意采摘她这株迷茫小仙草。 “怎么……小姑娘你是来采狼芜草的吗?” 来者须发皆白,宽大衣袍随山风鼓动,所扶持着的藤杖顶端系着个药葫芦,散发出淡淡草香。 他言语间精神矍铄,透着超然物外之感,“此处野生野长的狼芜草已然失去了大部分药效,你若想寻的真货,不如随我一同前来。” 愿宁星注视着老者,见他身上并无贺兰苏族人常见的装饰,质朴随性的穿着倒像是中隐居的圣人一般。 她起身先向后退了一步,再恭敬求问道:“仙翁,您何以得知我不是来采蓝雾草的寻常女子,而是来找狼芜草……或说,您是怎么知道这草的真名的?” “仙什么翁啊……”老者只爽朗一笑,整个山都跟着鼓噪了起来,仿佛那些将将要入眠的小动物们闻声都立刻清醒了过来,“老头子我,不过一个药翁的罢了,就是活的长久了点。” 他一声言罢,便小松鼠一溜烟窜到了他的肩头,老者利落地从袖中拿出些松子,准备抬臂喂给它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吃力。 愿宁星见此,立刻上前一步,向老者捧起双手,接过这一把松子,小松鼠也跟着十分有眼色的一跃到了愿宁星帐中,美餐起来。 “都说受小动物喜欢的人心性至纯呢,”老者提起藤杖,转身向后走去,“走吧,再不走,兴许还有山猴子也要找过来了。” 愿宁星躬身将松子放在离狼芜草有些距离的地上,又拍了拍手上的果壳屑,跟上老者的步伐,问道:“仙翁,您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您自己呢?” “我方才见你的谨慎样子,还以为你是个古板老实的,没想到竟也敢拿我老头子打趣。”老者用藤杖敲了敲身边的岩石,小小抗议道:“莫不是跟祈海安那小子待久了,得了一身坏毛病?” 愿宁星听他点出自己身边之人,心里生出意外之感。但又想他竟然连狼芜草都知道,晓得贺兰苏族长的名号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经老者这么一提醒,愿宁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所说,确实不像她的风格。 而且她也不准备再把这归类于云末那式行为,因为她在这一路上山时,看着那些自在生长的野花草野草突然明白了。 她脑海中会冒出这些古灵俏皮,活气凛凛的言辞又或想法,是因为她脱下了那层名为“日常”,写为“安稳”的厚重龟壳,以生命本真的样貌轻松地活着。 说白了就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心中有什么有趣的想法,也不必藏着掖着,瞻前顾后。 上一次她体验到这种感觉的瞬间,还是在一个暴风雨天气,她和云末那同撑着一把老伞,赶去研究所时。 那伞了撑不过五分钟,便被狂风吹的像个漏斗,朝上翻起,于是云末那干脆扔了这伞,拽着愿宁星就在雨里狂奔,待两人千难万险的到了研究所时,才发现整栋楼已经因大雨陷入了停电之中。 我们两个落汤鸡互望之时,一个看到对方头顶上挂着的树杈,一个瞥见对方那已然穿到脚后跟的变形拖鞋,瞬间一同发出爆笑。 何苦来哉呢,有些事情。 如果说上一次的松弛,因为极端天气的缘故。 那她如今性格的改变,又是因为谁呢? 难不成真是因为祈海安? “我只说了你一句,便又成了个闷葫芦胀面团了?”老者回望过去,见愿宁星笑着摇头跟了上来,便继续一边碎碎念,一边用藤杖打着两侧的野草向前走着:“祈海安那小子以为给狼芜草起了个新名,便能偷梁换柱,移花接木了,想得美。你看他那药田,如今是不是长势不佳了?” “嗯……”愿宁星闻听老者虽只寥寥说了几句,但却也意识到了这位对山下之事似是了如指掌,心中忽然有了些许危机感,“敢问……先生大名?” “名字不大,叫小多,多心意。“老者抬起疼藤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小屋,“看那个,屋顶上爬满紫萝藤的,就是我的家。“ “小……多老先生,“愿宁星随杖所指望去,发现那小屋几乎被藤蔓缠满,不见木质底色,房檐上垂下的紫萝藤像是一排排的紫色风铃,随风影动,高高低低之间,错落有致,“您可知为何祈海安的药田会如此?” “我叫小多,不叫小多佬。”多心意又用藤杖指了指小屋对着的方向,“看,就那边,又是篱笆又是栅栏的那里,就是祈海安的药田,那位置选的从风水上来说虽是不错,就是太容易显山漏水,藏不住啊。” “多先生,您这样说是因为这药田选址不够隐秘吗?”愿宁星环顾四周,但我看此处是山的背阳坡,日照少,人烟也少,不像是容易暴露的样子啊。“ “你说的是暴露在人前,我说的是暴露在山神面前。”多心意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且其手中的藤杖也是似用非用,仿佛只是个维持人设的道具,“你看这山分阴阳,人也分阴阳。” 如果此时与多心意一起登山的是云末那,想必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溜号了,但好在这位小多老先生后面跟的是,对知识有着无差别渴求的愿宁星。 “嗯,我少时有个朋友,也是对中医之学颇有兴趣,经常同我讲这些。“愿宁星身体快步走了几步,方才追上多心意的步伐:”您是想说,阳主发散,阴主收藏吗?” “对 ,对对,孺子可教!”多心意笑得眯起眼来,捋着胡须道:“这草不管是毒草仙草,都是山生山长,借的都是日的光,山的气,且像像狼芜草这类喜阴的,还蕴涵毒性的,则要借山气更多。女娃子我且问你,你要是做了坏事,会如何?” “不如何,我不做坏事。”愿宁星说的没错,她向来力求活得干净纯粹,很少会主动卷入不得不阳奉阴违的事端之中,如果真是到了不得已的局面,她便会被催生出宁折不弯的劲儿,以牺牲自己来了结一切。 “话说的这么绝对,可能会有一日落回到自己身上哦。”多心意摆摆手,“罢了,不说你说我,你看小多我就是因为坏事做尽,故而才藏到这山上来。所以……” 老者拉长声音,“这狼芜草的种植……也要寻一处能藏得住山气的地方,方才能成。这祈海安做事看似狠戾阴鸷,实则是个坦荡人啊。他似乎不愿单单为了他这一己之求,透支整个山,所以这云绵山才没变成云眠山。” “多先生,您既不屑于祈海安,又夸他为人坦荡,这……究竟是为何?”愿宁星推开晃晃悠悠的一道藤门,跟着多心意进了他的院落,虽不大,却茂盛生长着许多植物,因其花色形态各异,被月色笼上了一层银辉,一时间让愿宁星有了误入仙境之感。 “我不喜欢祈海安,是因为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尤其在他性情大变,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贺兰苏族内制度之后。“多心意拿出古朴木碗,盛了一碗山泉水,撒了点茶碎叶子在上面,递给愿宁星,”但我不能因此便说了谎话。“ 愿宁星暗忖,这老先生口中的性情大变,应就是祈海安这个角色被舒来识的表哥穿书而来时所致。 这么想时,她忽而发现自己甚至连那人的真实姓名或许都不知道。 “所以阴鸷,狠戾这些词都是在说他的改革之举?”愿宁星问道。 “那自然是了,你不知道他之前杀了百骑?”这多心意说到杀人之时突然真情实感起来,也不拿着之前山中仙翁的款儿了,“那百骑兵本是贺兰苏族的先锋部队,对历代族长十分忠心。且他们终日以铁甲铁衣覆面,不见真容,因而族中流传,这盔甲下藏着的,或是得了秘传的长生之人。” “可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被杀了吗?”愿宁星的目色随着那夜空中的云遮月一同晦暗了下去。 “那可不……”老者激动地被口水呛住,连着咳咳两声,“祈海安说他们征战多年,身负罪孽,恐会影响了贺兰苏族的气运,便将其卸磨杀驴咔嚓嚓了!行刑之日,那百骑兵士每人胸口膻中之处都被捅了一剑,乌黑之血流成河,那叫一个惨哟……“ “而且,"多心意勾了勾嘴角,在一个沟壑横生的老者面容之上,竟露出了一丝狡黠,”据说……还是祈海安亲自动的手呢。“ “不可能……书中没有这样的剧情!”愿宁星情急之下站起之时,不小心撞翻了刚才多心意倒给她的,那勉强可以称作茶水的液体。 只见那水入田中,不断“滋滋”冒出白眼,像是要把这地生生烫熟了一般。 “你……”愿宁星见这诡谲场景当即惊慌失色,一时难言。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似乎下一秒便要晕过去。而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瞬间,她恍惚间看到多心意脸上浮上一抹阴沉笑意。 “别担心。”多心意拿出一片铁甲残片,“我只是要报复祈海安啊。” 15. 结盟了却被卷入情感漩涡 愿宁星再醒过来之时,是在多心意小屋内的竹躺椅上。 “你方才对我下了什么迷药?”愿宁星本想强撑着起来,但看到旁边桌子上的熏香,又出溜一下滑躺在了椅子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多心意本坐在屋中央的树墩桌旁安静品着茶,在看到愿宁星这一出刚烈不屈的戏时,那银髯之上的脸变的青一阵红一阵的,愣生生把他一个方才还拄着藤杖的老人逼得快步上前反驳道,“我虽然人如其名,心眼子多了点,但绝不会做给人下毒这种腌臜事!” “那……”愿宁星开始尝试感受自己周身四肢的气力,发现的确没有实在的麻痹感受,“我为什么会晕倒?” “你那是被吓晕的!”多心意缓步退回到树墩桌旁边,颤颤巍巍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用刚才给愿宁星沏茶的方式,同样给自己又加了点茶碎叶子,“你撞翻那碗水,刚好倒在了赤炎草上,那草是极阳之物,特性就是通体散发热气,遇水自然会生成白烟。“ 愿宁星揉了揉自己肚子,发现也确实没有因那茶水下肚生出的灼烧之感,“那这香……” “呵……我可真是抛媚眼做给瞎子看,“老者起身便要将那香熄灭,”这是上好的安神香,以沉香、白檀为骨,佐安息香、茯神、合欢诸般草木,古法和合而成,算了算了,你也不必闻了。“ “别……多先生是我错了,“愿宁星从椅子上挺身坐起,双手护住线香:”我只是武侠话本子看多了,误以为自己被蒙骗下药了,您别见怪。” 没想到听闻愿宁星由此一言,多心意忽然乐了。 “下药是没有的,蒙骗嘛……”多心意勾起嘴角,带动唇边白须,“你莫不是忘了你晕过去前我说的话了?" 愿宁星看着多心意手中的甲胄铁片,如梦初醒般说道:“是……我想起来了,你说了祈海安杀了所有的百骑兵团,你还要找他复仇……” 愿宁星话到一半,忽而转念想到,若此时先撇清与祈海安的关系,会不会能从这多心意身上真套出些什么来? 于是她故作冷静道:“可……这与我何干?“ “因为你要找狼芜草救他的命啊。”多心意理所当然地说道。 听多心意此不经意一言,愿宁星心中止不住咯噔一下。 狼芜草……救命……? 难道祈海安真的中了毒? 但她又不能深究,毕竟越显得好奇自己就越危险。 好在多心意摊开手,主动说道:“今夜月圆,他应该正是难过的时候。而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便应该是他身边的黑衣卫骑长……” “藤朝眠吧?” 多心意说出这个名字时,愿宁星差点又一个不稳从躺椅上翻下来。 她恍然大悟,难怪之前多心意会说她跟祈海安待久了,原来是自己这一身黑衣和与藤朝眠相似的标志性高马尾发型让他误会了。 “对……我是。”愿宁星准备将计就计,先认下这名字,看看多心意要干什么。 “你……真是?”多心意像是左右脑互搏一般,忽而又怀疑起自己的想法,“你怎么认得这么痛快?” 愿宁星见他心有疑虑,便说了几句什那苏语,以做实自己的新身份。 “你应该知道,如今我族境内,几乎没有通晓这什那苏语之人,除了年幼时曾被养在什那苏族的我。”愿宁星沉声道,“况且,你既是冲着我来的,如今我再如何巧舌如簧,也这是白白辩解,倒不如直接认了,再来同你谈谈合作之事。” “合作之事?你……”多心意见愿宁星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中铁片上,加快语速问道:“怎么?你也要复仇?你也是百骑兵的遗眷?!” “我不是,”愿宁星自躺椅上站起来,平视着多心意,以反客为主的女君气势问道:“但你是……对吗?” “这可是在我家,你倒先问起我来了,这行事雷雳之风不愧是卫骑长啊。”多心意言辞果决:“那说说你为何要合作?” “我……我幼时长在什那苏族,那里的女君待我很好。”愿宁星编完这句瞎话之后,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儿羞臊,停顿了片刻,而后说道:“但自我来了贺兰苏族,他们视我如工具一般,将年幼的我抛入无尽的搏杀与苛待之中,将让我锻造成族长的利刃,我怎会不恨?” 当然这句也是编的。 因为无论是书中还是史实中,藤朝眠的存在都只被了了带过。 而出于作者的本能,愿宁星迅速编了这一段,而后狠狠拍了一下树墩桌,又打翻了一碗茶。 因为她本就不是那爱动怒的性格,她就像那无脑剧里的三流演员一样,只会机械地通过非常浮夸的方式来表达愤怒。 例如之前她做过的拍桌子啦,摔东西啦,又或对方身上踢一脚啦。 但鉴于多心意的家族四壁,还有他颤悠悠的老人模样,她只好选择了第一种。 “我本以为我要费上许多口舌,才能劝你同意与我合作。毕竟我原本以为你上山来,就是为了寻草救人,”多心意徐徐问道:“而且……族间传言这些年来你使命必达,对他忠心不二,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叛变之人啊?” 他虽追问连连,但愿宁星反倒不觉得窘迫。 她凭着以往的各类答辩又或项目交流的经验,心知合作这类事,对方越是逼问,就越是有戏。 “那你又为何一直潜伏在这山上呢……不也是因为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愿宁星目光横扫过屋内,看了看那仍保有鲜亮木色的简陋家具,“不过,这十年说的应是我,你在这里,应不过一年吧。” “我都这一把年纪了,上下山本就不便,自然是在山中久居的,”多心意咳嗽了两声,“你见我屋内环境光洁,不过是以前族中一些旧识小辈,时常会上来照料我这个洁癖的老头罢了。” 什么老头? 自刚才起,这多心意的举止投足便满是破绽。 戳穿与否,只看愿宁星一时的念头罢了。 她瞥了一眼那放在离树墩桌很远地方的藤杖,想着这多心意应是个同她一样的蹩脚演员,便也不想再靠嘴上功夫与他纠缠。 愿宁星自大腿右侧抽出女子防身用的坤刀,她抬腕一翻,扬手飞掷,直奔多心而意去。 而这银发之人,果真再无老态龙钟之样,慌慌张地侧身向一旁退去,但出乎愿宁星意料的是,他竟是一个不通武学的…… 因他闪躲之时十分紧张,四肢乱挥,就像刚组装上去的一样。 挣扎之中,多心意不小心踩到刚才愿宁星打翻茶碗时在地上留下的水痕,加之这木地板又被他擦的十分光亮…… 多心意整个人的身体直直一根戒尺落到了愿宁星的臂弯中! 说是像戒尺,是因为愿宁星接住他的同时,便像被打了一样立刻弹开。 而多心意则因她的半路好意,结结实实“咚”地一声摔了个屁墩。 他屁落之时,愿宁星的坤刀也刚好扎进了房柱之上,“笃”的一声这场人造危机画上了句号。 “你干嘛啊?!”多心意气的胡子掉了一半,连连拍了两下地板,“一言不合就要动武?粗鲁!简直是粗鲁至极!我要告到族里!要跟祈海安告发你!” 愿宁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怔住,既担忧这多心意真的摔个好歹,又被他的狼狈样子逗得想笑,便也不急着拆穿他的身份了。 她只觉得自己若再不扶他起来,恐怕多心意真会就地撒泼了。 “我……我是看你身后有飞虫,所以才仍出坤刀的。”愿宁星别过脸,不去看多心意那已经露出破绽的易容术,心中想着她最怕的蟑螂的样子,煞有介事的说道:“好大一个呢,有翅膀,还有两个触角。” “什么虫啊?哪来的虫?我这么洁癖家里怎么可能会有虫!你撒谎的功夫还不如我呢!唉……”做心意像是认命了,扶起自己没粘牢的胡子,又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多心意气呼呼地一把扯下易容头套,露出一双含水的丹凤眼,嫩白的脸上再不见半分沟壑,那紧实劲一看就是少年独有的,不禁让人想掐一把。 他虽脸是一副少年模样,身量却已高过愿宁星不少,加上摘下头套时泻下的一头乌黑顺发,仿若哪个世家公子就寝前的慵懒模样,他略带娇嗔地抱怨道:“你可知道,贺兰苏族鼎鼎大名的九紫谋主,刚刚差点就死在了你的坤刀之下?” 愿宁星闻言先是吃惊,而后又暗自揣度起来。 九紫谋主? 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是在说舒来识博闻强识的时候,祈海安曾提过一句“他虽不如九紫谋主”。 但愿宁星可是把舒来识这个掌书角色,塑造成了书中的智力巅峰啊,这世界里竟有比他还聪明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多心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很丑吗?” “没有。”愿宁星眼下一直在想这九紫谋主的来历,根本顾不上端详多心意的长相。 “你不知道我的名号也不奇怪,毕竟我只为族中权贵办事谋划。”多心意见愿宁星也不扶他,只拍拍屁股自己站起来,蘸着茶水在地上边写边道:“他们为了防止我的名声远播,将九紫写作九子,让我被谣传成是一个由九个谋士组成的幕僚团。” 经多心意这么一说,愿宁星豁然开朗。 我说九紫,她没听过;但若说九子,她还是有印象的。 而且这九子谋主也的确在贺兰苏族和什那苏族的交战历史上,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么一看,如今愿宁星笔下的世界已经由于她们这些穿书者的加入,逐渐的开始演化出不同的可能性。 而这变化便是自两族真实历史中演化而来。 想到这里,愿宁星忽然察觉,此穿书之旅或许对她日后的研究大有裨益。 不过愿宁星也同时意识到了,云末那此前说的没错,她心中似乎总有坚定的信念,她们一定会回到现实世界中。 “喂喂喂……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长得真有那么可怖?”少年多心意似乎不仅是洁癖,还有几分自恋,“那你还合作吗?” “嗯。”愿宁星正面对上多心意的双眸,坚定道:“我要同你合作。” 她有此一承 应,自然不是为了如多心意所说,真去害祈海安。 即便他白日里那般气她逗她,终归也算得上位好族长,况且他还是舒来识的哥哥。 所以怄气归怄气,道义她还是分得清的。 而愿宁星此时想的便是,即然已被错认,不如先以身入局。 一则,这多心意应是盯上了藤朝眠。她若是顶下这个假身份,可以为藤朝眠免去一时许多麻烦。 二则,若能借此调停多心意与祈海安之间的矛盾,揭开祈海安过往屠尽百骑兵团的缘由,那便是最好不过的。 若是这二人真站到了对立面上,她也好借着与多心意合作的这层机缘,从中周折,保住祈海安的安危。 “不过,我既告诉了你我的年少经历,你也要告诉我你复仇的缘由。”愿宁星拔下钉在房柱上的坤刀,转身说道。 “诶诶诶……你别再动刀,我说便是。”多心意一边摆手一边向后退,像个柔弱的呆瓜书生一样,直到撞到木墙之上,方才落魄道:“我大哥……是百骑兵。” 他眼中的水雾转为深潭,藏着不见底的狠戾,“还需要我再多说些什么吗?” “不,”愿宁星向来也不是那以撕开他人伤痛为乐的人,“但我想,你还需要告诉我,我们究竟该如何合作……还有,你之前是怎么摆脱权贵的控制,上了山的。” “摆脱权贵?那还不是再简单不过。那些权贵本就是些个酒囊饭袋,在他们眼里,事若成了,我就叫谋主;事若不成,我就是背锅的。”多心意啧啧称道:“所以我就随便做了件败坏名声的事,然后就逃了。” 愿宁星被多心意寥寥数语噎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这少年身在局中,却不为局所困。 似乎这世上没什么能真正困得住他。 “至于合作,就更简单了,你拜我为师,带我下山,给我个新身份混入贺兰苏权贵之中,让我了结了那些杀害我哥,还有让你童年不幸的人。” 多心意补充道:“放心,我之前在贺兰苏族内当九紫谋主时,也是老者装扮,不会有人认出我的。唔,这次我的新名号就叫做……八安谋主吧?” “多巴胺……”愿宁星本不是素日里爱吐槽的人,但这次她实在是没忍住,“这……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那就下回再说吧。”多心意摆了摆手,“名号这东西,跟个咒似的,动不动就要跟着人一生,烦得很。” 愿宁星看着眼前这少年谋士虽语力非凡,三两句就说清了自己的所求,但这谋划的根基在愿宁星看来,却是犹如朽木危墙,风雨飘摇。 且不说多心意这拙劣的伪装,之前是否瞒住了贺兰苏族中众人,单凭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不像是能取了祈海安性命的人。 不过这样也好,那贺兰苏族长所要面对的危险,便又少了一份。 可事不随人愿,接下来多心意的发言却让愿宁星不寒而栗。 “那族长祈海安身中之毒本已侵入骨髓,也不知道他是哪学来的偏方,靠狼芜草以毒攻毒,竟康健了起来。可如今这草长不成,炼不成药,不出一月他便会一命呜呼。”多心意像是畅想到了什么美好画面,心情大好,抓起一旁放着的野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愿宁星微微蹙眉,思忖道: 他果真是中毒了。 没想到这狼芜草不仅是他制敌的毒药,还是他自身的解药。 这般想着,愿宁星对祈海安那本就不深的怨恨又少了一层,几乎快要消散,露出藏在其中的担忧。 “所以这云绵山上种的狼芜草,是你弄没的?”愿宁星确认道。 “我早就说过了,那草的生长本就不顺应天时地利,这点信任都没有。”多心意故意将果子嚼的嘎巴脆响,“怎么?你还是首鼠两端,心疼主子了?要是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不,我上山本就是为了摘走所有的野生狼芜草,好能为自己留下一个与他谈判的条件。”愿宁星强装镇定道。 “哼,那你歪心思也不少啊。我本还打算,若合作不成便借此抓了你,来要挟祈海安呢。”多心意放浪形骸地将果核吐了一地,但见自己擦得十分光亮的地被弄脏,心里觉得难受,便又躬身将果核一粒粒捡起来,放在篮子里。 “一个飞刃都把你吓成那样,你有信心抓得住我?”愿宁星穿书前也是个没什么武力的书呆子,但如今得了女君这个身份,不仅身手敏捷,武学之上也属是族内数一数二的。 如今对着跟穿书前的自己差不多的文弱人多心意,竟还生出一丝调侃之意。 人果然难以共情过去的自己呀。 “那你怎么不说,一开始你还被我三言两语吓晕了呢?”多心意越嚼越快,像是有些不耐烦了,“莫要再说那些过往了,接下来你我便是盟友了,还是先想想之后的事儿吧。” “嗯,也对。”愿宁星顺着窗户望向山上宁静的月色,“双目既是长在前面的,便要朝前看。” “比如……”多心意咽下最后一口果子,用广袖随性地擦擦嘴巴,“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爱上我这个师父吧。” 16. 拜师了为何会收获情人呢 “什么?” 愿宁星听到“爱”这个字后,像是被在嘴里塞口咽不下去的肥肉水晶包子,又噎又腻,“你在胡说些什么?” “啊……你就这白白地般上山来,不仅狼芜草没采到,还带了个从天而降的师父回去,“多心意顺手也递给愿宁星一个野果:“不是很奇怪吗?” 愿宁星推开多心意的好意,结巴道:“那那那那……那我凭空多……多了个心悦之人,不是更奇怪吗?” “不奇怪啊,你就说你我于山中偶遇,因仰慕我的学识谋略,便拜我为师,久而久之暗生情绪,我便成了你蓄养在外的情人,如今你到了娶夫的年纪,自然要把我接下山去成亲。”多心意一拍手:“天作之合嘛这不是。” “就说只是位高人师父,想要请下山来相助贺兰苏族长不行吗?”愿宁星心想,这刚适应了些女尊的习俗,自己就得了个在外养人的帽子,真是可怜她的一身清白。 “那我要是一次没帮到,岂不是就要被轰出去了?那还何谈复仇啊!依我看,还是加上情人这个双重身份更保险点。” 多心意起身步步逼近愿宁星,在对方连连后退之下,忽而停住脚步,背手歪头看着她笑道:“我不管,夫人徒弟大人,你要对我负责!” 而面对这可称得上是玉树临风的八尺男儿,愿宁星却一点心思也没动,即便是多心意那宽大衣袍领口处漏出的香肩也不能让她脸红心跳。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难以拒绝之事。 她只想逃。 像年少时被霸凌她的女生堵在墙角时那样。 像被旁人指责她是个只会想不会说的废物哑瓜时那样。 愿宁星越发紧张,气血上涌,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她死死抿住嘴唇,像是有人要撬开她的嘴巴,扯开她的嘴角,顺着她的喉咙灌下污泥。 “你……你不至于吧……”多心意也察觉出了愿宁星的不对劲,向后退了一步,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喂……我也没做什么,不至于吧。你一个卫骑长的胆气心性怎么这么弱……现在接受不了,咱们慢慢来便是了。” 多心意这话虽漫不经心,但却一把托起了将要溺毙于回忆中的愿宁星。 她像刚被打捞上岸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在争分夺秒地掠夺新鲜的空气。 他说的对,她此时要在他面前扮演好藤朝眠的角色,不能被识破。 她稳定心神,回应道:“好,我明白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倒也是很公平,既我提过了,也该换你说了。”多心意虽嘴上没说,但似乎还是很怕愿宁星真的再陷入方才的恐慌之症中,识趣地坐在了离她较远的一处蒲团上。 他的坐姿十分随意,重心偏向一边,黑发垂落肩头,衣袍褶皱顺着歪斜的身形层层叠起,好似洞窟壁画里走下来的供养天人般随性散漫,不拘世俗之礼。 “你不能时刻在我左右,契机合适之时我会召唤你下山。"愿宁星想到自己不能因为扮演藤朝眠的而上头,就全然忘记自己女君的身份,“我虽要装作对你有情,但也要保住在贺兰苏族长对我的信任,终日情情爱爱,不是道理。” “可以啊,这样我就更像金屋里藏的娇了。”多心意玩味笑着,“但‘娇’也是有脾气的,寂寞久了,也会心生怨怼,所以……” 多心意用饮酒的姿势喝了碗水,不知是否出于故意,他畅饮之时,让一处水滴顺着他的微翘的嘴角,纤长的脖颈乃至深深的锁骨,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你要留给我一次机会,留给我一次可以主动找你的机会。” 愿宁星虽知道这明显是个陷阱,但她眼下的确没有可以用来与多心意谈条件的资本,只好先应下。 “但你要怎么与我取得联系呢?”多心意擦去嘴边水痕,“总不能靠你我两情相悦,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没有两情。”愿宁星拒绝地十分明了:“你名号中的九紫,是取自九重紫,也就是你屋外那些紫萝藤吧。” 她手中接住一片随风落入屋内的紫藤花瓣:“这花,应能与白马神心意相通吧。” 多心意虽然仍旧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但是面色却微微变了,“哦?看来卫骑长对于贺兰苏族的古史也颇有研究啊。” “不错,贺兰苏族与什那族尚未分化之时,统称为赫哲族,全族共奉一株紫藤古树为信仰。守护古树的战士,便被称为骊鹰战士,分作白马、飞鹰两部,而这,即是日后两族在枫晚河畔分居而立的最初根源。” 愿宁星听到这里,心中暗自肯定这九紫谋主的渊博,这两族起源的故事,她遍览群书都未曾找到,如今竟在多心意这儿听到了答案。 “那时族中皆信奉自由,视白马为旷野之上无拘无束的生灵,飞鹰是穹苍之间展翅不羁的化身。而天地之间,垂落着的紫藤古树,便是牵系这两份自由的永恒纽带。”多心意感怀道:“可是没有人能证明这一切神力的存在,人心不古,信仰无存。即便有人说能通过白马神找回无限记忆,也不代表这世上真有因这故事而生的神通。所以女……” “我是说卫骑长你,也不必迷信些族中的谣传,若想召唤我,就踏踏实实借信鸽送信于我便好。” 这话自多心意口中说出,显得尤为苍白,毕竟他如今放浪形骸,如半个散仙的模样。 “好,那今日我便先下山去了。”愿宁星离去之前,在门口徘徊犹豫了片刻,“多先生……” “叫什么多先生?”多心意已换了个姿势躺在榻上,似乎并不想起身,只打算目送愿宁星离去。 “哦……”愿宁星单纯地眨了眨眼:“九紫谋主。” “就算你叫不得郎侍,也得叫师父!”多心意指了指树墩桌,“鉴于今日你已打翻了为师两碗茶,便不再叫你敬拜师茶了,省得撒我一身,下回手稳了记得补上。” “好……师,”这称谓像是会在愿宁星的牙齿上挠痒痒,实在让她难以张口。 但她此刻又确有事相求于她这小师父多心意,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一跺脚喊道:“狮虎!” “狮虎?”多心笑的在榻上打滚,用手招呼着愿宁星,“乖乖,这声称呼,听的我真是很高兴啊……来来来,为师的好徒儿,你且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与为师听,我都满足你!” 而一旁铁色脸清的愿宁星,属实是也没想到自己话音出口时,会因为跺脚的动作变了调,好似卖萌一般出了洋相。 不过见多心意像是被她哄的很开心,愿宁星便顺势提了个要求:“师父应是通晓医理之人,我见院中种植也多为珍贵药草。不知其中可有……” “狼芜草是吧?你终于还是开口了,”多心意随便地朝门口指了指,“就在你左手边那个木盒里,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毕竟你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我也不好叫你空手回去。至于你要用这药救那祈海安,还是在关键时刻要挟他,便看你自己的主意了。” “你为何早早便将这草药准备好了呢?如果你趁这时直接要了祈海安的性命,不是更好吗?”愿宁星手指搭在木盒上,沉声发问道。 “那你又为何要上山摘这野生狼芜草,来要挟祈海安呢?还不是因为你我都知道……祈海安若是真的在今夜暴毙而亡,未免太过便宜他了。”多心意先指了指愿宁星,“你……”又指了指自己“和我,要的是祈海安从那尊贵的族长之位连滚带爬地摔落下来,要他承认他犯下的罪。不是吗?” “是……”愿宁星在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多心意对于祈海安的恨意仍深入骨髓。 “师父,我还有一事。”愿宁星目光晦暗,“我心中的复仇之意不假,但你可以答应我……先不要对他动手吗?” “好,我答应你。”多心意忽然大方起来,“我不仅答应你这件事,还会向你承诺,在我杀他之时,会将刀递于你,让你亲手血刃仇人。” 多心意言出之时,引得愿宁星随着他口中描述的画面,想到了那令人胆寒的终幕。 愿宁星只点了点头,没有用言语回应。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发现里面确有几株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狼芜草根,像是已清洗干净,可直接拿去炼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簪花环放在其中,正是由狼芜草的蓝色花朵编织而成,微光点点像是将繁星也织在了里面,让人不肯挪开目光。 愿宁星一时间陷入沉默,不知如何开口。 “你将那花环理解成是拜师礼也好,是你我这假情人之间的定情信物也罢。”多心意乖乖给自己盖上毯子,一副将要就寝的模样:“总之不许不要。” * 见祈海安醒了,舒来识也顾不上他哥刚才又如何调侃于他,急忙过去问道:“哥……我是说,族长,您 感觉如何?” 舒来识或者拿了个靠枕垫在祈海安身后,扶他坐起来,云末那也少见地十分有眼色,上前递一杯温热的奶茶给祈海安。 而这位虽已清醒,但仍面无血色的族长只微微颔首,示意族中医老可先退下休息。 但医老医者仁心,自是不同意的。可他方要开口,便又被祈海安的安抚眼神摁了下去。 “唉……”医老无奈摇头,“族长,您还是应多关照些自己的身体,以大局为重,臣言尽于此。” 言罢,他便开始收纳自己方才就诊时用到的银针丹药,同时叹息连连。 舒来识身是为掌书,虽平日里少与众官走动,但在穿书后的这些日子里,亦在不断收集族中要员的个人信息。深知这位医老,虽然话痨,但内心正直。 “先生,我送您。”舒来识陪着医老来到帐外,“族长他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说实话,之前族长找我为他查毒时,我心中是既震惊又内疚的。这些年来我云游四方,未曾想过,族中竟出了这般歹人,竟自族长幼时起便向他投毒!就那么将他囚禁起来,简直是便宜他了!”这医老是终于见了个听他说话的人,止不住地倒苦水,“可恨我没有一直在组长身边看护他,不过好在族长学识渊博,通晓医理,觉察出了他身体的异常。” “是,医老。”舒来识心中焦急,打断道:“那眼下呢?族长可有性命之忧?” “这沉尽月之毒,毒性强弱本就随着月相增减。此前他们就凭借这一点,硬生生说族长是受月神诅咒的孩子,借以遮掩他因毒发而生的昏睡、高烧、腠理不固以及性情偏激。” 医老犯了话痨的毛病,似乎想从开天盘古开天辟地说起。 “此前有狼杀芜之毒压制,族长早已不畏月圆,但现如今狼芜草断供,族长的身体白日尚无大碍,但临近夜晚便会难堪重负,哪怕只是轻轻撞一下,可能留下淤痕,甚至流血。” “我是问……”舒来识刚想打断,又被医老抢去了话口。 “加之他白日里又不知道去哪里徒步行了大段路程,消耗了不少气血,简直是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医老叹气连连。 “好了医老!”舒来识一把抢过医老最为在意的祖传药箱,“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需要知道族长的具体状况和详细指标,然后才能去想办法救他!” “什么镖?飞镖?不要杀我……”医老被舒来识的气势吓到,连连后退,扶着帐子声音微微颤抖道:“我已经尽力了,真的。没有狼芜草的话,恐怕……族长不会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痛苦了。” “也就是说……他见不到下一次月圆之夜了,对吗?”舒来识的气势像是要捏碎他手中,那已年久风化的药箱手柄,低声愤愤道:“就不应该同意他去学什么古史古语,研究出这穿书的方法,害自己的性命!” 可怜的医老听他说了这些,只当舒来识已被气糊涂了,并不与他计较,即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药箱将毁于他手中,老先生仍勇敢上前一步,抬首安慰道: “来识掌书,我知道你这些年不易,受执事打压,不得已装作疯癫来求自保,期间都是组长在暗中帮助你,你自然是感激他的恩情的。” 他见舒来识不语,继续安慰道:“况且,自从族长一年前生了那场大病之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不仅心胸更为宽广,做事也更有谋划。加之有你辅佐他,贺兰苏一族的境遇局面定会有所扭转,光明坦途就在前方。但……” “谁又曾料想到那狼芜草忽而一夜之间再也不生长了呢?唉……古来功败垂成之事常有,掌书,你要看开些。”医老轻轻拍了拍舒来识的肩膀。 “不……还有一个月,我一定可以想到办法救他的。”舒来识顺着帐缝向里看了一眼,见祈海安已体力不支,又昏昏睡去了,“我去找那下毒之人,他定有办法!” “他不早就招了吗,这沉尽月之毒根本就无解,若不是上天眷顾,让族长刚巧发现了这另一种无解的狼杀芜之毒,何来两毒相制啊。要不然,族长也不至于这般费尽心力去种狼芜草了。” 医老无奈摇头道:“罢了,若不让你做些什么,恐怕你也内心难安。只是那人十分狡诈,你要小心,莫叫他害了。” “不必。”一声坚毅果决的女声从夜雾之中传来,“我拿到狼芜草了。” 17. 开始上药了却找不到地方 舒来时觉得这个声音很怪。 这声音中藏着一种拙劣的模仿感。 虽类似于藤朝眠的声线,但又绝对不是。 但看身形的话,来人也是一袭黑衣,还梳着高高的马尾,单手搭在腰间长弯刀上,身形利落,曲线窈窕,英姿飒爽。 “诶呦,这不是藤朝眠藤卫骑长吗?上回我给祈族长治病的时候,她那死死盯着我的目光让我出了一身冷汗,”医老边说边躲到舒来识身后:“一会要是她也问我族长的状况,我可不敢回答她。快快,送让你的本命伴灵我离去。” “可我的伴灵早就被人夺了。”舒来识用手指了指一旁啃苹果的桩桩小驴: “我只有它。” “唉……行吧,马也好,驴也罢,能带我走就是好样的。”医老转身欲走,和桩桩小驴见自己被嫌弃了,立刻赌气似的将头扭到了一边,甚不配合。 “等等,医老,”舒来识拽住正跟小驴较劲的医老,“这来人方才说她找到了狼芜草,你若走了,谁来拿这草救治族长?” “沉尽月之毒虽然复杂,但被狼杀芜之毒克制时所依的医理却十分简单,只是依着狼人望月之理,两相克制。” 在医老的坚持下,他已经倒骑在桩桩背上,嘱托道:“以往族长为了掩人耳目,不使他中毒之事在族中扩散开来,都是将狼芜草根放于玫瑰奶茶之中,煮上一个时辰后便喝掉了。如今他身上既有溃烂流血之处,煮水的同时再捣碎一些,敷于伤患之处即可。” “好了好了,言尽于此,再不走走不了了。”医老行礼过后,从药箱里掏出一把马齿苋,捆好挂在木棍上,甩在桩桩面前,钓着它往前走,“好小驴,快去吃草,这夏天日头热,晚上了还是有暑气,这马齿苋清热解毒的,快尝尝。” 不知道桩桩是不是随了舒来识的聪明劲,听医老由此一言,很识相的便朝前跑了起来,独留舒来识一人在这儿纳闷。 “这医老话这么多,若愿老师真把他写在书里,恐怕得写上两三页吧。”舒来识沉思片刻,忽而反应过来:“对,愿老师……我差点被绕进去了!这人怎么会是朝眠卫骑长呢?朝眠此时应是在外巡逻才对啊。这是不是愿老师啊……” 他急急向前跨了几步,迎上那黑衣女子。 “愿老师!果真是你,你从何处寻得这狼芜草?” “还是……被识破了吗?”愿宁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同时将面上的黑纱摘下,“我方才在帐外时,听闻两个女子说云绵山上有些野生的狼芜草,便上山去了。我白日里听说祈海安在专门种植这草药,心觉应是十分重要。没想到方才听那医老向你解释后,竟是如此……” 愿宁星边说边朝帐中走,步伐越来越快,“他现今如何了?可还醒着?” “方才我与医老对话时,我哥应是睡了。但不知你进了帐之后,他听见你的声音会不会又醒过来,”舒来识像是被这一夜危机不断的经历折磨地人都麻了,“醒也好,睡也罢,都不重要。现在我就希望我哥能好好活下去。” “嗯。”愿宁星进帐之时,冲着准备向她扑来的云末那做出噤声的手势。 “哦……好的导儿,”云末那用气声回应着,“你学小狗叫的暗号我们刚才都听到了,你为啥在外面给我传讯啊,咋不进来呢?” “我……什我么时候跟你传暗号了?”愿宁星支支吾吾道。 这本就是她人生第一次当夜行侠,内心已是十分紧张。 愿宁星本以为她的好徒儿云末那素来是个不那么牙尖嘴利的,不会是第一个来戳破她的,未曾想她躲过了祈海安的试探,躲过了舒来识的疑问,却没躲过云末那的真诚。 “先救我哥,暗号的事……”舒来识情商很高,生怕说的愿宁星心中羞臊,带着狼芜草直冲出帐外,“兴许就是哪个小狗与同伴玩闹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小木讷你先不要深究了。” “哦……”云末那乖乖点头,拉长声音回应着,但话半途却变了音调,往上一提,“哦?族长有救了?被谁?” “自然是愿老师,难不成是你?”舒来识语气虽凶,但动作却轻柔,将云末那一手拽到了他身边来,“愿老师,我已按照医老的吩咐,将狼芜草的草根放到茶中煮了,恐怕还要些时候。如今我哥高烧不退,应是皮肤表面溃烂感染发炎所致,恐怕眼下应先外敷草药在他创口之上。” “嗯……”愿宁星强装镇定,背着云末那和舒来识,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已经红了眼圈,小声自责道:“下午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竟成了这样呢?我不该那样对他的。明明他救了我……” 云末那见愿宁星这般难过,自己也要跟着呜咽了起来,她刚想伸手去抱愿宁星,却被舒来识拦了下来。 “现在不是哭作一团的时候。”舒来识保持着学霸的冷静,“愿老师,我想现如今,这书中世界所涵盖的内容与剧情,已远超我们能想象的范围。即便你是这书的作者,也不代表你能料定一切,这并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来识。”愿宁星抬起了手肘,不知是不是在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她起身将剩下的狼芜草递到舒来识手里,“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我?”舒来识犹豫片刻,又道:“愿老师,我白日里露了身份,又将我那二叔,也就是贺兰苏族的执事刚被咱们戳穿他的奸情,便出了商队刺杀这样的事,想必族中已是人心惶惶。我身为掌书,理应在外坐镇。” 他拉着云末那的手腕,“而这小木讷又是个莽撞的,自然也不适合承担给人上药的工作。” “我……我还行吧。”云末那这句话说的虽没底气,但接下来却语出惊人: “可我觉得,那凶巴巴的贺兰苏执事不会今晚便发作吧……现在正处于舆论洼地,若他此时发起政变,那便坐实了他的通敌之罪。” 云末那踱步道:“再说了,如今贺兰苏族权贵本就想借祈海安这男族长的存在废掉女尊的传统,但碍于族内长老压力,迟迟未能落地。执事若有此一举,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很可能会使关于女尊的改革倒退回最初的样子。怎么听也不是个划算的买卖,你就不要担心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你啥时候恶补的权谋?”舒来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云末那,“你穿书还把手机带来了?” “什么跟什么呀?这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懂不懂啊你?”云末那撞了撞舒来识的肩膀,心想着这还不都是因为自己白日里假扮执事情人,给愿宁星惹了祸,所以一直在动用自己的小脑瓜,想办法分析局势,方才得出来的结论。 “总之,你就留在这儿给你哥上药吧,我和导儿要回去休息了。” 舒来识没想到自己的随口谋划竟会被云末那三两句搅黄了,只好拿出学霸的脑子,再次用心敷衍道: “他不会今夜发起政变,代表他不准备发起政变。说不准他今晚会横渡枫晚河,去找什那苏族的女史官呢,我们总是要对他留心些的,再说,倘若他不走,白天我那样惹毛了他,今夜他难免也会来找我算账。届时要是因为这事,撞破了我哥受伤的事,岂不遭了。” 经过舒来识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糊弄表演,云末那被哄得一愣一愣的,“算你说得在理,那你快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导儿。” “陪什么陪呀?”舒来识的耐心已然耗尽,就差说“你就不能让他俩单独待会?”,拽着云末那就往外走,“你还是先陪我吧,说不定我还要再用你的桃花颠解救我呢。” “我不……我不!我的一世清白啊。”云末那一边被来时带走,一边哀嚎道,“导儿,等咱们穿书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我的牺牲都写在书里啊。” 在这对小冤家终于离开,帐内安静了不少。 只剩下煮奶茶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声,还有祈海安不甚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这么闹,你都不醒,老实的像 个木头人一样。”愿宁星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用拳头捶了一下床板,“你倒是拿出之前气我的模样啊!” “宁星……对不起,”祈海安像是烧晕了在说胡话,“你说的对,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再见到你。” “你……真的不是他吗?”愿宁星虽已下定决心不再纠结此事,但当真相变得触手可及时,她又忍不住探究,小心翼翼问道:“再见到?我们见过吗……是在什么时候?” “宁星,你把我忘了……我好难过。”睡梦中的祈海安眉头皱得更紧,两只手握拳缩在面前,像是有些冷了。 愿宁星无奈地先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换了种问法,“我不是忘了你,我是说,你上一次见我,是在哪?是什么时候?”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祈海安胡乱中握住了愿宁星为他盖被子的手。 “没一句有用的,真是,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装睡。”愿宁星轻叹一声,“弯弯绕绕,曲曲折折,要是拿你说的话当做样本去做语篇分析,恐怕全是指代不明和语义嵌套。” 两手相触时,愿宁星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手上的骨节也因久病而格外突出,但他因着高大的身形,指节也十分修长,将愿宁星的手整整包裹在了里面。 她轻轻挣脱了几下,但每动一次,祈海安就会显得更加不安焦虑,愿宁星只好躬身探向祈海安的耳畔,柔声说道: “你听好,接下来我要给你上药,我要救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愿宁星说罢,祈海安似是真听懂了,乖乖松开了手。 “你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就好了……可是你都伤在哪了呢?”愿宁星目光在祈海安身上上下打量扫视,“腿上应是有一处,但我记得来识临走前说,你身上起码有大大小小的数处伤口。这衬衣上干干净净的,也没见血痕呐。” “疼,我好疼,”祈海安像个受惊的小猫,侧身时将背弓得更高,“但我要忍着,我不能让她担心。” “真是……忍什么忍啊?有病就去治,治了才能好。”愿宁星此时心中除了褪对祈海安脆弱模样的心疼,更多是找不到伤口的焦急,“真想撬开你的嘴。” 她话出口时,忽然地联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以前那些无论祈海安如何逗她求她,她都不开口的日子里。 祈海安却从来没有埋怨过她,甚至不曾有过一丝焦急。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细细观察着她的微表情。 似乎对于那时的祈海安来说,能猜出一次愿宁星心中所想,便像打了胜仗那样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 原来关切也可以是这般静水流深。 于是愿宁星开始细细观察,发现祈海安所有的动作都像是在努力舒展背部。 “难道……”愿宁星绕到床榻的另一边,想去检视祈海安的后背上是否有伤口,但她刚走到一半,就注意到了他身后的血红一片。 “这……”虽然在莫骊湖畔时,她还在坚持着,想看那刺杀之人的惨状,但那只是为了证明她如今作为一族女君的坚强。 不过是强撑罢了。 其实祈海安那时候的担忧是对的。 因为愿宁星的确晕血,那是自小就有的毛病。 她怔怔看着祈海安的后背,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冷汗直流、面色苍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人恶作剧般地断在她耳旁敲着刺耳的三角铁。 她虽不想晕,但已经眼前发黑。 但她忧心自己因此耽搁了祈海安的病情,便拿出坤刀,想要刺在手上,以痛觉保持清醒。 谁承想,她力道不稳,在掌心划了一道不深却很长的血口,鲜血瞬间便不断汩汩涌出。 哦吼! “哎,我真是笨到家了,看来这回不得不晕了。”愿宁星在吐槽了自己的愚蠢之后,只斜斜靠在床头,脑袋哐的一下撞在床柱上晕了过去。 18. 交心了你却说是爱上别人 当愿宁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而祈海安此时正面朝下趴着,双手交叠,下巴压在上面,歪头看向愿宁星。 “给我上药吧。”短短五个字被祈海安说的黏黏糊糊,“我疼。” “你怎么知道我有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醒的?”愿宁星说着便用手指向祈海安,一瞬间,她看到自己手里握着捣好的狼芜草,方才想起自己晕之前,手里便拿着这药。 “你像是很在意这药。我本是想把它从你手中拿出来,自己上药的。”祈海安虽在言语里诉着无奈,但却又藏着一丝得意,“奈何你攥得死死的,我也没有办法。” “那你既醒了,便自己上吧。”愿宁星起身便要走,而祈海安刚想像诸多偶像剧里那样挽留这位女主时,愿宁星又自己坐了回来。 “算了,你也够不到,还是我来吧。” 愿宁星这率真样子,反倒是让祈海安有些害羞了。 “可是……我的伤口都在背上,许是要脱掉上衣才能上药。”祈海安眼波晃动,“你不介意吗?” “这时代是以女为尊,就算因此传了谣言,嫁不出去的也不是我。”愿宁星学着之前祈海安逗她的语气,问道:“怎么?你若后悔,现在让我走还来得及。” “你留下来就是为了讲这些逗弄我的话?嫁不嫁的,还不是你说了算。”祈海安将脸别向另一侧,“难为我说这些做什么?” “看来你比我适应这女尊社会适应的还快。”愿宁星轻轻帮祈海安褪去他那已经被汗渍、血渍浸透的外衫,触碰到他肌肤之时,只觉滚烫一片,她紧了紧发酸的鼻子,轻声问道:“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男大当嫁,女大当婚。”祈海安虽因伤口被触碰,疼得连连倒吸凉气,嘴上仍是个活跃的。 “我是说,为什么你背上会有这么多出血的地方?”愿宁星看到祈海安的背上满是血肉外翻的伤口,似是因毒发,这已然愈合的伤口,又开始开裂红肿,乃至流出脓血。 “哦,你说这个。许是以前这位族长被人折磨时,在背后留下的伤口吧。自从我穿书过来身上便带着的,不是新遭的伤,你莫要担心。” 祈海安边说着,边用目光偷偷瞥向愿宁星,细细端详着她为自己忧心的样子,“这沉尽月之毒似乎会让皮肤变得薄如蝉翼,不仅已有的伤口会溃烂流血,身上若新添了些磕碰,也会出血。不过好在这些伤口都是避人之处,要不然我真该嫁不出去了。” “还想着这些……”不知是这伤口的画面太过冲击,还是愿宁星天生便是泪失禁体质,她眼中又漫上了一层水汽,“都怪我,写了个女主第一视角的,竟不知男主都经历了这些。” “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既然你的是基于史实写的,咱们到底是穿书还是穿越,其实也不好确定。”祈海安关切地问道:“女君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还晕血吗?” “我没事,也不能一直晕。”愿宁星用她柔软的手将黑绿色的草药涂抹在流血之处,又用最轻的力道将其压实,“如果你不穿越过来呢?这位族长在做出最后的选择之前,究竟都会经历什么……你知道吗?” “在白马神的共享记忆之中,我知晓了老族长本只有这位族长和他哥哥两个儿子,但在这个以女为尊的时代,他们还是十分想要一个女儿的。” 祈海安叹了叹气,继续说道:“因而在那位哥哥去世之后,老族长以要为留下来的这孩子找个伴的理由,再生了许多孩子,而且还都是女孩。但都早夭而亡……” “这么凑巧吗?”愿宁星一边听祈海安描述,一边联想到那些为求得一子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家庭中,长女会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那当时……” “女君,你的顾虑没错。”似乎敷上草药后,祈海安的痛苦缓解了许多,声音也不再那般虚浮,“因责备不到已故的族长哥哥身上,那时,这可怜的少族长就被老族长视作一切不幸的来源,父母威压之下,少族长亦认为自己是有罪之人,因而心甘情愿的承受着一切苦难。” “我查证史实时,也注意到了这点。”愿宁星扶着祈海安起身,一边轻轻为他缠上绷带,一边不解道,“但即便如此,那毕竟是这位族长的亲生父母,下毒,折磨……怎能下得这般毒手?” “我想……这一切应都与那位贺兰苏执事有关。” 祈海安感受到愿宁星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裸露的肌肤,不禁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然后说道:“若以朝堂论之,这执事便是那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他心中的算盘,大抵应是这样……” 祈海安在心中回溯:“老族长在位之时,执事便开始假借他人之手向年幼的族长下这沉尽月之毒,以营造他身上不祥之兆的假症,离间老族长与少族长间的母子之心。” “待老族长故去后,他又借口老族长后继无人,扶持少族长继位,趁机推中固有的女尊制度,为他日后夺权做准备,更为荒唐的是……” “自少族长即位之后,执事便宣称族长克死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是身负罪孽的孤寡之人,因而要在月圆之夜祭拜先祖,以身赎罪。”祈海安缓了口气,接着说道:“而自此每月的十五过后,少族长身上便会出现这许多伤口,将他推入更痛苦的困境深渊中。” “下毒和继位之事确无疑义。但这赎罪之事却显得有些牵强,赎罪……既他的亲人都已然故去,为何还要赎罪?” 愿宁星说罢便陷入思考,忘记了眼前的人是祈海安,只当是自己在照顾那流浪的猫猫狗狗,顺手擦去血迹之时,还轻轻地吹了吹。 可这一吹,祈海安不自在了起来,除了那染血般似的耳根,他背上的肌肉也跟着颤动了几下,“女君,你……你不必这般细致地照顾我,你肯为我上药,就很感谢了。” “啊……我!”愿宁星这才发觉,自己的双唇离祈海安宽阔的后背肌肤,只有不到两三厘米的距离,“对……对不起,我是说,我……” “啊……女君你是说执事对于族长的赎罪说辞有些荒唐,是吧?”祈海安也少见的跟着慌张了起来,身上未受伤之处也泛起片片红晕。 “对……对的对的。”愿宁星也顾不上回想自己刚才到底问了什么,只忙忙碌碌地塞了两个句子出口。 “嗯……这点我也很存疑。”祈海安已缓过来不少,缓声解释道:“我穿书过来之后,因察觉到体内中毒已深,当机立断,顺藤摸瓜便抓了下毒之人。不过我一时还不想树敌,便谎称自己因生了场大病,记忆错乱,想起了一些事,又忘记了一些事。” “就这样模模糊糊地放出一些流言,执事因心中有亏心事,既探不到我的底,便未敢再对我有什么动作了。” 祈海安为了安慰愿宁星,又强调了一遍:“所以你看到的那些伤疤,都是旧的。你放心,自我穿书以来,便没有再受过鞭笞的罪。只不过毒发之时,它们还会再度溃烂一次罢了。” “你……”愿宁星已从刚才的尴尬中冷静下来,她感叹着祈海安这一路走来的凶险,但又碍于之前的赌气,不便将心中对他的肯定明说,只侧看向他,“兵不厌诈呀,很是你的做事风格。” “女君谬赞。其实我也曾多次逼供那下毒之人,他说族长身上的数种苦难,却是执事有意为之,其中下毒之事,他做了也便认了。但族长的身上的伤,他确实不知是谁干的,即便身承极刑,也不曾改口……” “况且,实则这已是族内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晓,每月十五,族长都会只身前往死牢,回来之后便会休憩几日,绝不见旁人。”祈海安无奈说道: “虽然对于此事,族内众说纷纭,但没人敢出来阻拦族长,因为大家都知道,如有此举便是在和执事作对。” “这当真是太蹊跷了。”愿宁星问道,“白马神的共享记忆里面,可有关于此事的线索?” “未曾见过……许是这位族长将此事缘由深深封藏于内心,未被白马神记录。”祈海安补充道。 “权谋之争,真是太过残忍。他为何不索性直接毒死了族长,非要这样凌迟似的将他推向无尽的深渊,”愿宁星一边看着祈海安背后的伤口,暗自神伤起来。 “任何形式的弑君,都难以逃过族民的审判。所以,他要的便是族长在痛苦不堪之下,自尽而亡。” 祈海安声色如蜜,缓缓包裹起愿宁星的不安,“其实我既都把这下毒者绑了,自然是已跟这执事闹翻了的。但或是碍于我之前所说得有些敲山震虎,虚与委蛇,又或是我如今还算励精图治,得了些民心,他一时还不敢有什么大的阴谋动作,你也切莫太过忧心。” “而且你可是我的对族女君啊。我若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不应该高兴才是吗?”祈海安又恢复了毒舌本 色,连自己也不放过。 “你……”愿宁星算是察觉了,祈海安像是十分享受这种,自己被他几句话搅动得情绪翻涌的样子。 好像他是在为自己做表达情绪的脱敏训练一般。 一旦这样想来,她又不气了,淡然地说道:“你说的没错,你要是一直这样病恹恹地任我摆布,倒也不错。” “一切悉听女君吩咐。”祈海安微微笑着感怀道:“不过,我想就像女君之前说过的,暴力不除,仅改变词汇是没有用的。同样,这人心若想谋反,仅靠纵横之术压制,也只是权宜之计。” 他深深吸气,慢慢活动着刚才因上药而紧绷的肩膀,“这不,来识已经探出了他和什那苏女史官暗中勾结的情事。” “嗯,不过那女史被押送回我族之后,便一直由副官看着,暂时还没什么动作。”愿宁星垂眸,忽而想起多心意口中的祈海安,心绪纷扰起来。 “励精图治……不知族长都做了些什么呢?”愿宁星回想起多心意跟她做过的戮杀百骑兵之事,“可否同我讲讲,供我这个新穿过来的女君学习一番?” “女君莫要取笑我了。只是我想……”祈海安平静说道,“若要驭下,既要有雷霆铁腕,亦应存仁厚之心,刚柔相济,是为长久之道。” “族长的仁厚,我已听闻。至于雷霆,尚未得见。此次谈判后回族,我亦有行变革之意,具体来说,该由何处入手呢?”愿宁星追问道。 “即便这只是一次穿书之旅,女君亦在心中关怀着族中民众啊。”祈海安见缝插针地鼓励着愿宁星,然后说道:“若是变革,我想应由除旧开始。” “那敢问贺兰苏族之旧又是什么呢?”愿宁星觉得她似乎马上就要从祈海安口中问出事实的真相,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百骑兵团啊。”祈海安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们功高盖主,自是要先除掉的。” “族长是将这百骑兵团解散了吗?”愿宁星进行最后的追问,她始终不愿相信眼前之人会是那般嗜杀,宁愿自始至终都是多心意在骗她。 “不,若只是解散,无异于放虎归山。百骑兵团建团历史由来已久,与贺兰苏族族中势力错综纠杂,或对女君无借鉴之益。”祈海安收束话题,转而感激道:“这次是女君救了我一命,不仅寻来草药,还悉心照料于我,我本不应有此一问,但敢问这狼芜究竟是从何处寻来?” 愿宁星并没有像回答舒来识那样,直接回答祈海安说是朔儿和华儿引她发现的。 愿宁星想,若这两姐妹的传言都能落到她一个夜行者的耳朵里,以祈海安的情报能力来说,必然也是知晓的。 “想必你最近也听说过,云绵山上生出了许多野生的狼芜草,但药效不佳。”愿宁星给祈海安背上最后一处伤口敷上药后,用绣着紫藤的手帕轻轻擦拭了手上的药渣,“我便我便上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遇见一位山中仙。” “是一位老者吗?”祈海安神色忽而异动,“据说这贺兰苏族中,本有位九紫谋主,一身麒麟之才,我本有拜访之意,奈何一直寻他不得。听闻族中曾有人说,他因受了些冤屈上了云绵山。莫非女君碰到的就是他?” “不……我遇见的是一位青年。”愿宁星回避着祈海安的目光,佯装不解地问道:“九子谋主,不应是九个人吗?” “九人之说只是误传。真正的九紫谋主应是取九重紫之意,与那紫萝藤花有关。” “不过,虽这山中仙不是他,能不动声色地在这山中久居,还能种出这狼芜草,应也是位药理界的天纵奇才。”祈海安调转话锋,笑着问了一个不甚紧要的问题:“他长得如何呀?女君。” 听到这问题时,愿宁星不由得又眼前一黑。 怎么这穿书世界里的男人,都一个二个这么在意外貌呢? “还行吧。”愿宁星想着与多心意的约定,预感这二人迟早有相见之日,便事先铺设道:“他并不是我笔下的人物,能在山间遇见,也是缘分使然。且如此算来,他才是你真正的恩人,若有朝一日你见了他,还是把这份恩情记在他头上吧。” “好,既然女君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反驳,”祈海安的话里透着一股酸味,“只是恩情是恩情,爱情是爱情,这两者我绝不会混为一谈的。” “啥?”愿宁星似乎并没有听懂祈海安的言中之意,“你爱他?” 19. 来送信鸽了为啥变成人质 “我怎么会呢……”祈海安像是被愿宁星这对情爱之事格外迟钝的脑回路瓜气笑了,“我已有心上人,爱他做什么?” “既有了心上人,族长还是抓紧准备嫁妆吧。”愿宁星起身去检查那炖煮着狼芜草根的玫瑰奶茶,随口回应道:“最好多促成一些与我族的商贸往来,我也好顺道赚一笔。” “女君,你我明明都是穿书者,又总是这般认真地讨论着书中剧情。”祈海安撑着床头慢慢坐了起来,“你不觉得我们就像两个在认真过家家的孩子一样吗?” “孩子就孩子吧,孩子也得乖乖吃药。”愿宁星将熬好的药茶放在两个杯子里来回颠倒,让它凉得更快些,疑问道:“这用奶茶煮药,还加了些玫瑰,真的不会损伤药性吗?” “是药三分毒,这本就是剧毒的药则毒之又毒。女君你也见到了,这狼芜草萃取成毒后,便可在数息之内取人性命,其毒性之烈,或说药性之强,自然是很难溶解的。” 祈海安接过愿宁星递来的药碗,下面还贴心的垫了块隔热的绢布,“我今日服下这药,明日应该就无碍了,女君不必为我忧心。再过些日子,关于苍骊草原边界划定义一事,想必那贺兰苏执事定还是要旧事重提的。 他柔声道:“女君不妨早些休息,待明日,我们再一同商议伪译中介系统的事。” “好。”愿宁星见祈海安眼神中似是有了些活气,便放下心来,准备出帐去找云末那,但她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我……我还是回什那苏族吧。毕竟我都说了,再不和你相见。” “女君现在才想起这誓言,是不是晚了些?”祈海安畅快笑道。 愿宁星听祈海安这么说,不禁翻了个白眼。 果然,随着他的生机一同复苏的,还有他那惹人生气的本领。 “你管我呢……”愿宁星刚话说到一半,便听外面有咕咕的鸽子声。 她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回头嘱咐了一句,“要想明天还能见到我的话,就快点把病养好。现在,睡觉。” “好。”祈海安乖巧地应声,“麻烦你帮我把灯关上。” “关什么灯啊?帐中都是蜡烛。”愿宁星盯着帐帘,临走前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这帐帘严不严啊,会不会透风……透声什么的?” “应该是不透,不过或许也是因为我帐旁平日里一直有守卫,哪怕只是风声,也会被严防死守。”祈海安装作睡前呓语的样子,“女君就放心去吧,没人能吵到我的,况且我睡眠质量很好的,你不必哄我入睡。” “谁说要哄你啊?”愿宁星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剜了祈海安一眼,“就算要哄,我也要讲个鬼故事来哄。” “可以啊,最好是《聊斋》里那种痴男怨女……情情爱爱的刚好……”祈海安打了个哈欠,像是十分舒适地睡去了。 * 她走出帐外,小声嘀咕道:“可我在他帐外监听之时,明明一个守卫也没看到啊……说什么严防死守,我看都是骗人的。” “谁骗人啊?你?”多心意胳膊上架着一只肥肥的信鸽,从愿宁星身后冒了出来,“徒弟夫人~你可不能负了我啊!” “我的妈呀……”愿宁星被这没来由的哀怨之声吓得汗毛直立,如惊弓之鸟般弹开,定了定神方才察觉,这眼前穿得跟信鸽一样松软肥白的,正是她不久前刚刚告别的多心意! 她不自觉惊呼道:”你你你……你怎么下山来了?!“ “我来给你送信鸽啊,咕咕咕,”多心意一边逗着鸽子一边回复道:“这鸽子不仅认地儿,还认主,可以来回在咱们之间传讯。若好徒弟夫人你以后抛弃了我,我还可以靠这鸽子找到你。” 愿宁星扶额,这哪里是来送鸽子,这是来送GPS定位系统了。 “多……师父,咱们就是合作关系,你大可不必这么……”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多心意打断,“我好不容易跟朝眠卫骑长搭上关系,自然是要追得紧些。你就别想那么多,速速收下这鸽子吧。” 多心意话音方才出口,那鸽子便开始不停地扑棱起翅膀,像是在他胳膊上多待一刻也不得,吓得多心意连连甩手,”走你!“ 那肥白鸽像是十分嫌弃多心意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拿爪子踹了他一脚后,又在他头上盘旋了一阵。 “你可不要拉我头上啊,我为了见我的徒弟夫人刚簪好的发髻。”多心意一下跳着躲在愿宁星后面,用手轻拽着愿她的袖口。 空中的鸽子见恶作剧不成,似是觉得十分扫兴,便在愿宁星伸出的小臂上落下,收起双翅,优哉游哉地啄起了自己的羽毛。 “诶,它怎么这么稳当地听你话啊,”多心意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站回到愿宁星对面,“我下山的时候跟他可是受了不少波折,东拉西拽的,你知道就为了在你出帐看到我俩时能有个好造型,我喂了它多少好吃的吗!” 造型? 愿宁星左左右右偏着头打量多心意,发现他时与方才在山上时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眼下他身着的不再是素白棉麻宽袍,而是穿着带腰封的白色广袖长袍,银纱交叠于玉白素锦之上,更像个山中谪仙了。 照这个精致程度,应是自她下山离去,多心意就开始捯饬自己了。 愿宁星不禁联想到祈海安之前的样子,感叹原来这女尊时代下,男子竟都是爱这般争奇斗艳。 容貌焦虑啊这是。 但与祈海安不同的是,多心意并未在发饰上多作什么心思,只率性不拘地在后挽髻上簪了一支玉兰花。 素雅宁静,与多心意那话痨性格很是不贴。 “怎么又不说话了我的大小姐……被我迷住了?徒弟夫人?”多心意一边说,一边围着愿宁星转圈,像是十分得意的样子。 “没,”愿宁星并不理会多心意这副狡黠戏谑的样子,只接着他方才的疑问回复道: “这肥鸽子听我话,应是我信奉鹰神的关系吧。” “鹰神?朝眠卫骑长,咱们贺兰苏族不是信奉白马神的吗?”多心意伸手便要去探愿宁星的额头,“你糊涂了?你该不会因为贪吃,也尝了狼芜草根吧?” “我……我小时候在什那苏族待过。自然也是信奉过鹰神的。”愿宁星侧身躲开多心意的手,因自己差点暴露,心想着好险,好险。 愿宁星蹙眉问道:“那狼芜草根是毒药,谁会傻到吃啊?” “没吃就好,毕竟我还在里面加了点别的。”多心意笑得从容,像是在等着欣赏愿宁星接下来的张皇失措。 加了别的? 那她方才那般细心为祈海安上药煎药,岂不是害了他? 愿宁星立刻没了与多心意斗嘴的心思,不发一言,直接拽起多心意的衣领,将他抵到了旁边一处帐上,怒气勃勃:“你答应过我,现在不动手的。 你对他做了什么?” 多心意抬眉挑衅道:“诶~徒弟~你急了?” 碍于自己此前认下的人设,愿宁星只好深深吸气,压下怒意,“你违背誓言,擅自下山来族中找我,已是在挑战我对你的信任。如今你又对族长下了旁的毒,你真有自信能囫囵个地回到山上吗?” “哟,想不到我们朝眠卫骑长还有这阴狠的一面呢。”多心意嗤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愿宁星的手:“放心,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愿宁星虽听多心意这样说,但并没有准备松开揪着他的手,“我不想再信你了,更不想再跟你玩什么扮演游戏。现在告诉我,他中了什么毒?” 愿宁星手上力道不减,卡得多心意面色有些胀红,说起话来也有些磕绊:“也算不上是毒……只是一些小伎俩罢了。” “什么伎俩?”愿宁星一只手抵着多心意,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坤刀。 而多心意似是知道自己理亏,并没有在这时,挑剔愿宁星在她言语中暴露出的对祈海安的在意,只乖乖回答道:“你不必急,咱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眼下,他虽是被胁迫,但仍在尽力保持优雅,他抬手冲着祈海安的帐子打了个响指,费力地数着,“三,二,一……” 他的“一”刚说到一半时,便见到祈海安从帐中推帘而出。 当愿宁星正搜肠刮肚地想着理由,该如何向他解释眼前的一切时,祈海安却一反常态,直接忽视了她的所在,径直朝帐后一处小路走去。 “他怎么了?”愿宁星见祈海安竟不似方才卧床难起的样子,能走能动了,确实不像中了什么致命的毒,便先将抵着多心意的手撤了下来。 可愿宁星肩上那肥白鸽子却又来了兴致,不停呼扇着翅膀,像是在恐吓多心意的样子。 “你个肥鸽子,认主倒是快呀。”多心意因为比愿宁星高了一头,目光刚好可以俯视这肥鸽子,数落道:“你最好能讨好到你的新主人,要不然哪天你落到我手里,我非把你宰了。” “我在问你话,族长他怎么了?!”愿宁星想起她记忆中的那位祈海安,无数次为她挺身而出的样子,胆气翻涌而上,粗暴地揪起多心意的手腕,“回答我!” “嗯……你如今这般言谈才有了些卫骑长的模样。” 多心意面对愿宁星的怒气时,似乎毫无畏惧之意,反倒调侃道,“不然依着刚才你在山上同我对话时,那副羞涩回避模样,我还以为你是那从未开荤过,一直专心于仕途的纯情女郎君呢。 “别废话。”愿宁星此时心中只一个念头,那便是祈海安不能出事,“你既答应我,今晚不动他。若他此时有什么不测,也别怪我不顾咱们那纸糊的盟约,翻脸不认人了。” 她本以为,她心中这难以遏制的愤怒是白日里祈海安相救于她的恩情所致。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 这是本能的反应。 “我方才好好问过你数遍,那你都顾左右而言他,你既不张口,那就先别说了。”愿宁星一振手臂,将那鸽子朝什那苏族方向送去,而后单手提起坤刀,抵在多心意的喉咙上冷冷道:“跟我走,不许出声。” 多心意十分配合的点了点头,喉咙触到刀刃之时,撒娇似的龇牙咧嘴了一下。 但愿宁星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只盯着远走的祈海安。 他为什么……又在往死牢的方向走? 20. 脑洞了却是难理解的剧情 愿宁星之所以知道那是死牢的方向,自然不是祈海安追着愿宁星横穿贺兰苏草原时介绍到了这里。 是她作为《两苏辞》的作者,曾在书中写到过这个地方。 在原本的书中情节里,什那苏女君和贺兰苏族长最严重的一次分歧,便是因为这个死牢的存在。 确切的说,言语不通的他们,也只成功吵了这一回架。 具体说来,因为语言障碍,书中男女主之间的恋爱可以说是相当柏拉图式的。 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借着两族共同对自然的崇拜信仰,沉浸在莺飞草长,绿树成荫,层林渐染,又或银装素裹之中,只相偎相依,不多言语。 因而愿宁星在《两苏辞》之中,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描写两人的心理故事,并努力将其阻隔在言语之外,塑造为一种十分浪漫的沉默。 这也是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这个故事公诸于众的原因之一。 没有人会愿意看两个哑巴谈恋爱。 在这个人人想要宣泄借言语自己情绪的时代。 沉默是对命运一种避让。 因此愿宁星写在这本书里的感情线,主打一个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不过太顺了,也很难称之为故事。 所以愿宁星就写下了这次闹别扭情节。 但奇怪的是,仿佛是受了方才祈海安所述内容的影响,愿宁星怎么也想不起她在书中在描述这次争吵时,到底写了什么。 如今她脑海中,只模糊反复出现着一段新的故事…… * 那是女君和少族长的十六岁。 虽说女君和族长二人不太在意言语上的沟通,但十几岁的他们也会做游戏似的发明一些自己专属暗号,就像浪漫爱情电影里那些异国情侣一样。 而这次的争吵便是由他们发明的暗号引发的。 每次见面之后,二人都会去到一处长青却不开花的古树下,上面刻好下次见面的约定地点和日子。 但这次族长刻在树干上的暗号,却因为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雨,树皮剥落缺了一片。 于是女君这次去的日期,便比约定的整整早了十日。可这一早不要紧,正好赶上了月中十六的早晨。 而就是这一早,让她瞥见了族长刚从月圆之夜的噩梦中醒来的样子。 因为会透出血渍,所以每次祈海安在这一夜,都会穿上一袭红衣以掩人耳目。 他踉跄着朝族内走去,面色惨白,散发因汗水而濡湿,显得十分狼狈。 就是在这种时刻,他抬眼之间看到了他的光。 他的女君。 他那时就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慌乱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找着掩体。 他怕极了,怕女君会见到他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他怕极了,怕再也无法与她轻松地赏月观花。 他怕极了,怕因此他也成了她眼中的不祥之兆。 然而或是出于久相伴的默契,即便是隔着初晨的雾气,女君仍心有灵犀地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起初,她还不太确定。 女君见那红衣之人步履蹒跚,似是十分痛苦。 她虽想朝他奔赴而去,但又怕错认了人,因而只是犹豫着向前缓步走去。 而随着日头渐升,微风袭来,薄雾散去,女君终于看清族长,见他如同一片枯萎的玫瑰花瓣,飘飘然在风中无所依凭,几乎马上就要被碾碎到泥土之中。 她不再徘徊,只恨自己不能化身飞鹰,立刻去向他身边。 就在族长将要倒地的瞬间,一身轻纱的女君如白蝶,义无反顾地扑向这朵无人眷顾的枯残之花。 族长虽想向女君解释这一切。 但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起。 那并不是因为言语的阻隔。 凭着他和女君之间的默契,甚至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在想什么。 可他在这无数次的赎罪之中,像是已然被磨去了少年意气,虽面上肌肤仍是丰盈水润,但内里已如枯槁一般。 他不想女君看到他的这一面。 那因家族业力而生的心如死灰。 于是族长拿出男子用于防身的乾箭,在地上画出夜行祭祖的意思,想着族中既人都能接受这个说法,此刻也能借此来遮掩过去。 但可怜的族长不知道。 族中人对于此事的缄口不言,并非他们信了这个荒唐故事,而是他们臣服于执事的威压之下。 所以这个借口,在女君这里自然说不通。 女君面对族长这拙劣的欺骗,虽感到有些愤怒,但也并不是他们争吵的来源。 她气的是,他明明受了欺辱,却无意反抗,反倒为凶手遮掩。 或说,身为女君,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忍气吞声。 在一个没有语言的世界里,真爱,担心,喜悦,忧虑这些情绪并不十分难以表达,甚至没了语言的掩盖,倒反见真实。 只有计谋,算计,权利这些涉世已深的纷繁之事,才需要用言语来矫饰乃至欺骗。 可偏偏女君也是个执拗性子,她只趁族长不注意拂去泪水,什么也没再追问,扶着他回到了古树下休息。 同时,她回头望去,悄悄记下了族长出现的位置。 那便是贺兰苏族的死牢。 女君心中犹疑,为什么一位族长会如此狼狈地从死牢中出来呢? 但此乃一族政事,她作为外族女君,于理不应干涉。 她又担心族长再被人欺辱,遂而心生一计。 那便是,在下次约定时,故意避开月圆之日,方便她在十五这夜,提前来到此地,化身夜行者一探究竟。 若她撞见族长真是受人胁迫,那她无论如何哪怕是拼了命也会将族长救下来;若是撞见其他的缘由,她便不再过多追问。 计划执行那日,夜风很大,吹得古树窸窣一片,枝叶作响之时,树影之形变化莫测。 而女君一袭黑衣如墨,藏在树影之中,静静等待着真相的到来。 果真,没过多久,一袭红衣的族长便出现在那通往死牢的必经之路上。 不过他并没有骑着自己的本命伴灵马。 似乎在做一些不得让白马神窥见的难言之事。 而且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君十分熟悉的身影。 那便是藤朝眠。 这位卫骑长并未与族长并肩而行,而是在紧随于其身后,以作护卫。 他们虽边走边交谈着,不过并非相谈甚欢,更多的像是族长在嘱咐藤朝眠些什么。 女君心想,幸好出现的是朝眠。 若今日因这语言的隔阂没能将事实探明,或许来日还可以与朝眠通信,将此事问清。 没想到族长像是听到了女君内心的呼唤,忽然停下脚步,遣朝眠回去。 而藤朝眠也自然行礼领命转身走回族内,留族长一人继续朝死牢方向走去。 女君见状拾起一片叶子,放在嘴边轻吹起小时候藤朝眠教她的曲子。 曲声古朴苍凉,像是因忧思而生,顺着月光流淌在草浪之上。 本已远去的族长像是听到了这短短叶上曲一般,停住脚步回望向古树,而后沉思片刻,便又朝前走去。 折返而回的藤朝眠听了这曲子,自然是循声而去,找到了倚在树下的女君。 “女君,您为何在此处?”藤朝眠见女君似是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古树之上,忙蹲身下来,单膝跪地看向她,“您受伤了?” “朝眠,”女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只问了最直白的一个问题,“他去干什么了……” “女君,你是说族长吗?”藤朝眠这话虽然答的顺畅,可就是这太过顺畅,才让人生了怀疑。 什那苏女君与贺兰苏族长的暗中相交,居然换不来她这卫骑长的一声惊讶感叹? 女君这时心中已然确认,应是在上一次约定见面时间的事时,她显得过于积极主动,让族长预判了她的伎俩。 故而还特意安排熟知双族语的藤朝眠,代替他来做解释。 可惜他不知道,在恋爱中让人传话,真是下下之策。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虽然他们身负女君和族长之位,毕竟他们都还只是十六岁的孩子,在世俗之务上,或可学着长辈们的样子,慢慢摸索。 而在情爱之事上,只能这样笨拙地向对方靠近。 “嗯,他。他可还会受伤?”女君一边说,一边拾起更多叶子,无意识地将其叠在成一摞,就像压在她心头的忧虑一样。 “族长他之所以会在月圆之夜,前往死牢,是有两层原因。” “执事对外说,因为少族长如今是什那苏王族的唯一血脉,身为孤寡之人,要每月以自身血肉祭奠,方能平息祖先灵魂的怨气。” “而在内里,则又另有一层原因。执事在老族长身故后,曾找来族中巫老, 算出少族长的降生是受月神诅咒的,所以自小便得了怪病。以前有身负气运的老族长坐阵族中,这诅咒暂可忽略。如今少族长继任族长之位,必须在月圆之夜向月神赎罪,乃至不影响族内气运。” 说出这略显冗长的故事时,藤朝眠甚至未留给自己停顿的气口,像是生怕女君趁此生疑,打断他。 “可什么一切都要他来承担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女君不再叠手中的树叶,她开始用双手各捏住叶子两端,翻拧着手腕,想要把厚厚一摞的叶堆撕破,“为何这执事要想出两个借口?难道月神之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嗯……传说中,月神诅咒与什那苏族和贺兰苏族的来源息息相关。而那诅咒带来的,是一种极为危险、又极为不可控的力量。”藤朝眠将手轻轻搭在女君那攥得发白的指尖上,“所以族长的赎罪行为,大概与此有关吧。” “他会死吗?”女君把刚才自己撕碎的叶子攥在手里,看向藤朝眠,又问了一遍,“他会死吗?” 藤朝眠这才注意到女君眼中的热泪。 她轻轻地为她擦拭过泪水,由单膝跪地的姿势,并肩坐到了女君身旁。 藤朝眠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君的这个问题,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女君见我的时候怎么总是哭呢,上次送我离开贺兰苏的时候,也哭了。” “我那时没哭!”女君用袖口蘸去余下的泪水,“现在也没哭!” 藤朝眠故意坐得低了些,将头依靠在女君身上,就像她们儿时那般,“女君在我心里向来是最聪明的那个。因而我想我这传声筒的身份,应早就被你识破了。对吧?” 藤朝眠说到最后一句时,尾音上挑,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女君没有回答,她只是挺直了身体,让藤朝眠靠得更牢。 “而我想女君你如今的难过,并不单纯只出自于对族长的担忧。”藤朝眠闭上眼睛,试图遗忘自己卫骑长的身份,只以女君朋友的身份说道: “或许你在想,你和他所求本就不多,连那用来谈情说爱的言语都可不在乎,为何所受的阻力竟是这般沉重;又或许你是在后悔,为什么自己就这样莽撞地将一个言语不通的对族首领放在了自己心里,以至于在他承受这些的时候,连他亲口的解释都听不到。” 藤朝眠说完睁开眼,站起身歪头侧看向女君,“不过我还想问呢,怎么,女君你就这么嫌弃我的转述呀?” “你胡说!”女君将手中的碎叶子一把朝藤朝眠扔去,半是嬉闹,半是惩戒,“谁叫你把我的心思都说出来的?!” 但藤朝眠也不躲,就像她以前和女君相处时那样。 不过她现在身手好了许多,三两下就把空中飘着的叶子全部抓在手里,牵过女君的手,再次温柔地放在她手里,“女君不解气的话,再扔一次。” “你又不是月神,再扔一次也解决不了问题。”女君幽幽叹气,起身伸出手掌,任由夜风将碎叶带走。 她回首看向藤朝眠,“朝眠,你可以带我去那死牢看看吗?” “这……”藤朝眠犹豫道,“族长之所以借我之口告诉你这些,应该就是不想女君你再去探究这些吧。” “而且这赎罪仪式已进行了许久,虽说此事是由执事提起,但若真是构陷,族长也不会一直任由其摆布吧?他之所以每月都来此地,想必是有他的道理和把握。”藤朝眠关切道,“女君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就一次,你只带我去一次就可以。”女君拉住藤朝眠的双手,“而且我也不会停留太久,只要我确认他不是受人胁迫、遭人欺辱,我便放心了。” “那如果……”藤朝眠欲言又止,“如果是呢?女君,你会为了营救族长而向什那苏族起兵吗?” “若此地不是他的心之安地,即便是家乡也并非归处。” 女君手提起坤刀,看向明亮刀刃上,自己锋利眼神的倒影,“若族人的安稳,是要啖尽他的血肉,那此处就是炼狱,而他头上的冠就是铁棘篱。” “那我会为他亲手摘下。” “因为他是我的人!” 女君说出这话时,正是悸动满溢的年纪,常常会为自己的心思行为冠上宏大之词,来缓冲上情绪的激烈,情感上的浓度,以至于不会伤到自己。 “有点女君的样子了,还知道护着自己的人了。”藤朝眠似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女君的紧张,“不过你将来不会三郎四侍吧?” 21. 入狱了才发现更大的秘密 “三郎四侍?你是想让我接受鹰神的制裁吗?”女君拿出刻满紫藤花纹的鹰哨,正色道:“朝眠,带我去,帮我这一回。我在乎他。” 只见远方有飞鹰在夜空中侧身划过,羽翼带过的地方,似有流星拖尾。 那鹰展翅滑翔,慢慢减速,在女君与藤朝眠所在之上方盘旋着。 “这鹰……”藤朝眠张嘴望着上空,“像是有数丈宽,真是神气,它是你的本命伴灵吗?” “我们没有独属于自己的本命伴灵。鹰神是自由的,它虽肯为我们停留,但那只是他的恩赐。”女君递给藤朝眠一个带扣的皮手套,“戴上这个,它可帮助你固定在鹰爪之上。这样我们便能够借力,更快去到死牢那边。” “好。”藤朝眠点头道。 * 愿宁星从这脑海中莫名其妙出现的故事中抽离出来时,她心中心绪翻涌,不断冒出疑问。 这到底是哪里的故事? 怎么竟是些她书中从未出现过的情节? 若像之前祈海安推测的那般,他们并非穿书而是穿到真实历史之中,那藤朝眠为何会出现? 那可是她在书中杜撰的人物啊! 不解之处虽多,但眼下愿宁星只能先暂时将其打包收好。 因为她面前所见建筑的诡异,实难让人分神。 她和多心意已经来到了死牢入口。 这牢狱建造地并不隐晦,不仅两侧各立着一个凶神石雕以作威慑,还在入口处设了无数长燃烛火。 火光自下向上映照而去,显得那两尊本就足以威慑来访者雕塑更为阴森恐怖。 就像是烛光不灭,注目不断,审判不歇。 如此一来,仅是来到这牢狱入口之处,心里便已经受了一番责难。 “怕了?”多心意注意到愿宁星停下了脚步,“你放心,为师虽娇弱,但也不是不能抗事的软蛋,让我来走前面!” 多心意说着便要侧身从愿宁星的抵住他刀刃下溜走,但被愿宁星一个使劲拽了回来,“别废话。” “我说好徒儿,就算是我违背了约定,先取了他祈海安的性命,你也不至于这么大火气啊?你不是也想复仇吗?” 多心意此时说的话明显更为有分寸,不仅再不提令愿宁星反感的情人身份,甚至仿佛还在有意识提醒她,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那不一样。”愿宁星冷冷答道:“我不喜欢说一套做一套的善变之人。” “你难道没听过那话,人生中最恒常的即是变化本身?听为师的话,你要学着适应……”这美少年见愿宁星不接茬,继而佯装委屈地说道,”好啦,我都说了,他不会死,他只是被我下了真言药。“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下毒这种腌臜事吗?”愿宁星说话时眉如寒剑,目如冷星。 “那只是对你嘛,我的乖徒儿。”多心意像是格外会玩文字游戏,“而且我说了,下的是真言药,这是药,不是毒!” “有什么区别吗?”愿宁星的耐心已然耗尽,若不是她想与祈海安保持一定距离,以免狱中之人生疑,她才不会在这里听多心意耍嘴皮子。 “当然了,药是救人的,毒是害人的。我只是见着祈海安一肚子秘密,怕他憋得难受,所以帮帮他而已。”多心意诶诶呦呦地抱怨道:”徒弟徒弟,你轻点,为师簪的花都快被你压扁了。“ 多心意这句看似荒唐的话,却让愿宁星动了念头。 因为确实舒来识以前也说过…… 祈海安是个爱撒谎的人。 愿宁星不禁质疑,那方才她在为祈海安上药时那看似十分交心的谈话,其中又藏了几分真心,几分欺骗呢? “你是说……”愿宁星思忖道:“你在那狼芜草根里,加了能让他吐出真言的药?” “差不多吧,这药不会伤害咱们这位金尊玉贵的的共同复仇目标,”多心意解释道:“它只会让族长暂时失去部分神智,让他去到他心底的最深秘密所在之处。” “竟还有这样的药吗?世间真是无奇不有啊……” 愿宁星这样感叹的同时,心中升起几分不爽。 这样就能听见真话? 那如此看来,她之前被祈海安耍得团团转的时候算什么? 算她算了吗? 要真是如此,就应该天天少喂点给他,治治他这嘴上装了十层防盗门的毛病。 多心意见愿宁星身上的杀气少了几分,又开始了他的热脸贱行为,“徒弟,我发现了,你私下里应是个爱学习的,像是我刚才跟你讲山上药理的时候,又或是我方才讲这奇药之事,一说到能让你的小脑瓜转起来的事,你就会变成一只温顺的兔子,真可爱啊。“ “别胡说。”愿宁星将刀痕压深了几分,“我是卫骑长,少拿那文弱书生做的事往我身上套。” “诶……你看你又急。依为师所见,无论是凶巴巴的炸毛狮子模样,还是那冷冰冰的致命蛇蟒姿态,都不太适合你。” 多心意故意甩了甩发尾,散发出他用花露沐浴而生出的发香,“刚好为师院子里种了许多草,你和我在一起,肯定不会亏待了你这小白兔的。” “好了,差不多了,我们也可以跟着进去了。”愿宁星并不接多心意的话茬,换手将坤刀抵在多心意的侧腰间,藏于其广袖遮挡下,“你只是我新收的随从,记住了?” 至于愿宁星自己的身份,好在她下了云绵山后,为了避免日后多心意追问,便先去找了藤朝眠借了她的备用令牌。 没想到如今竟用在这探狱之时。 “好好好,我这一天换了八百个身份,糟老头,帅师父,娇郎侍,这回又成了你的跟班小厮,真是何苦来哉啊!” 多心意大胆的用腰碰了碰愿宁星的胳膊,“不过卫骑长大人搂着我的腰,真是让我安全感满满啊。” 愿宁星没有继续理会多心意,甚至有些反应过来,觉得他是在故意拖时间。 她将令牌递给牢狱两侧的士兵,但对方因身着一身严密铁甲,因而很难分辨其究竟是已然过目,还是根本不予管制。 总之愿宁星和多心意被顺利放行进了牢内。 而其中除了寻常牢狱场景里常见的,那散发着血腥味的铁栅栏,顺着长满苔藓的墙砖缝流下的白色蜡油,还有…… 那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一具具铁甲。 这铁甲构造与牢狱门口守卫身上所穿的制式一致,可将人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但不同的是,其上透出斑驳的深色风干血痕,几乎已与铁甲上的锈迹斑斑融为一体。 这些铁甲就那样被高悬挂在每个牢房的间隔之处,头颅低垂。 它们虽应是并无生命,但看起来就像是被吊死在城墙之上的罪大恶极之人,并自那静默的沉痛冤屈中,生出不可反抗的威慑,镇压着狱内的所有罪恶。 其威压之盛让整个牢狱如坠死地,无一人敢言。 愿宁星不禁联想到了门口那两个也是似乎毫无生迹的守卫。 谁又能说,那站着的一定就是活着的。 而这个被挂起来的,就一定死了呢? 正在她觉得有些 毛骨悚然之时,多心意忽然挣脱开愿宁星的束缚,对着那铁甲左右轻敲起来,“空的空的……”说着他又跳到了另一侧,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继续敲着,“嗯,这也是空的。” “你怎么……”愿宁星不仅惊讶于多心意此刻不合时宜的轻快语气,更不理解他是如何从容挣脱开自己的束缚的。 “我都说了,那冰冷的蛇蟒形象不适合你。我虽没什么武艺,却有个逃跑的好本事,所以徒儿你是缠不住为师的。” 他极为灵敏地捕捉到了愿宁星眼中的失落,又乖乖回到了她身旁,将那坤刀抵在腰上,“好了好了,我回来便是了。我只是刚才见你似是被这铁甲吓到了,所以才急着去探一探其中真伪。” “不必了。”愿宁星卸了手上的劲,不再制服着多心意,“你随我一同往深处走吧。” “这铁甲,卫骑长你未曾见过吗?”多心意像是生怕愿宁星答不出正确答案,又说道:“我想你应该见过吧?” “我……”愿宁星想起之前多心意在山上手里拿的铁甲胄片,反应过来,这可能就是他口中那百骑兵团生前所着的战衣。 但她想着,这答案既是多心意暗示出来的,自己若真是这番顺顺利利地答,又有些不甘心,便回应道: “你不用诈我,我卫骑兵身负族中巡防之务,驻守于边界乃是常事。而百骑兵团本就是族中隐秘暗线,只会在极端重要的战事时作为先锋破阵,我不知道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愿宁星想着,之前在山上,多心意提到百骑兵团时,已然露出一副无知的模样,如今若强说自己识得这铁甲,反倒会让他生疑。 “嗯,你说的在理。”多心意没有再揪着这点不放,只是一手轻抚上左侧一具铁甲,别过脸去说道: “这是我哥哥好友林风的战甲,你看上面这处划痕,是我跟哥哥吵架时,想要在他铁甲上面乱画上个乌龟嘲笑他,但坏事干到一半,就被林大哥抓了个正着。他怕我哥责难我,就私下将他自己的铁甲与我大哥的换了。” 多心意说地十分淡然,娓娓道来,仿佛他口中的那些人并没有离开一样,“真的好久了……” “可你之前不是说,这百骑兵团终日铁甲覆身,难见真容吗?你又是如何这般与他们亲近的?”愿宁星追问道。 “我……”多心意忽然又藏到了愿宁星身后,“前……前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嘶吼。” 愿宁星跟着紧张起来,难不成是祈海安从那药中醒了过来,注意到了他们二人? 不,这不是他的作风。 愿宁星拖着多心意往前走,在这狭长的牢狱甬道之中,那发霉的气味里渐渐血腥气更重。 这是祈海安的血吗? 他又受伤了? 愿宁星心头焦急,步伐如蜂翅般变得急促起来。 “诶,你慢点,好徒儿。”多心意被快步疾走的愿宁星拽得头上花枝乱颤,“万一这族长在通道尽头的密室里,留了什么猛兽,咱们可就交代在这了。” “你不是谋主吗?”愿宁星并不给多心意好脸色,“这点危险就怕了?” “我是谋主,不是猎户。”多心意愤愤不平道,“我做事都是与人相谋的,跟野兽打交道,还是算了吧。” 愿宁星忽而停下脚步,因为她借着灰暗的烛光,似乎看到了什么。 “怎么又不走了?是不是你也怕了?”多心意话刚出口,便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愿宁星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问道。 “这些……真的是人吗?” 22. 对峙了竟然会是这般揪心 愿宁星语言所指之处,似是有几个罪人缓缓来回踱步。 之所以用“似”这个字,是因为他们已很难被辨认为人:不仅衣衫褴褛,而且脚上还扣着一束铁链,后面拖着圆铁球。 那血腥之气的来源,也正是他们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腐烂气息。 不过,他们对愿宁星和多心意的到来似乎毫无关心。 面对这二人的惊呼,他们仍只是缓缓踱步,口里似乎在念诵着什么。 “这……”虽然多心意之前在愿宁星面前展示出来的,多是一副不靠谱的模样,面对如此情景,他还是站在了他的好徒儿身前,“这是尸人吗?” “不……我想不是。”愿宁星虽心中也有畏惧之意,但仍紧紧盯着那些人,试图在其身上找出他们原本身份的线索。 “他们双手交握于胸前,像是在祈祷。”愿宁星蹙眉推断道,“这种内心的平静,是尸人模仿不来的。” “他们在说什么?”多心意求助道,“徒弟,你既是什那苏语和贺兰苏语都懂的。可能听得明白?” 愿宁星此刻才真正觉得,没了怄气和胡搅蛮缠,他与多心意之间有了一丝并肩作战的感觉。 “不,他们所说的,并不是这两种语言其中之一。”愿宁星细细辨别了许久,方才回答。 愿宁星没说的是,她其实隐隐觉得这些人的吟诵之词,像是在哪里听过。 “白马于野,飞鹰在冈……惟愿荒土,永息战芒……” 这不是她之前与祈海安合唱过的古语止戈曲吗? 多心意觉察到了愿宁星的神色异动,“徒弟,你听出什么来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愿宁星顾左而右而言他,“族长到底在做什么……” 她望向眼前这些影幢幢游荡的可怜之人,发现其身后似是藏着一处机关。 “你看那里的暗门,是不是就是通往死牢的最深之处?” “我想是的……可是究竟如何才能绕过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去到那门后?”多心意看着愿宁星,微笑着说出一句甚为残忍之辞,“我看这些人,活着也是痛苦。好徒儿,要不你帮为师把他们都杀了吧。” “你……他们毕竟还活着,就这样杀了他们,你不怕神明谴责?” 愿宁星虽然是穿越过去的,而且也的确是云末那口中那位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但许是受了这环境的影响,她总觉得自从进了这死牢,自己的一言一行,便在被更高的力量注视着,因而方才说出这般言语。 “那就别杀了,”多心意冲这愿宁星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根,“为师很听劝的。不过,你既不愿杀他们,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咱们过去?” 愿宁星没有多言,她想若是祈海安能通过此地,会不会便是以这止戈曲为契机? 于是她学着着些可怜之人的调子,再次唱响那止戈曲。 只不过此时这曲中意再不是她和祈海安对唱时的温柔婉转,而是藏着声泪俱下的控诉咒歌。 “他们动了,”多心意提醒愿宁星,“这些人像是要分列两侧给咱们让路,徒弟,你唱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们的诵词断句十分整齐,像是歌词,所以便顺着其发音,谱了些调子上去,”愿宁星环看左右,发现这些悲惨之人确实如多心意所说在朝着某些方向挪动步伐,但因为脚上的沉重镣铐,行进的十分缓慢。 “或许他们是因为我的模仿,所以将我视作同伴了吧。” 愿宁星自然是不能说出自己知晓这古曲一事,便随口说了个缘由。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十分惊讶,自己竟会变得如祈海安一般,说起谎来驾轻就熟。 ”要不说好学这一块,还得看我徒弟呢。“多心意拍掌称赞道。 愿宁星听他这说话的方式,再联想到他们四人群穿的事,不仅狐疑问道:“你真的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哪个时代?”多心意眨巴着他水汪汪的清眸,装出一副懵懂模样,“这世上除了我们所生活的时代还有别的时代吗?” 可惜回答他这纯中带媚的发问,并非愿宁星,而是已然整齐分列通道两侧的那些罪人。 他们齐齐单膝跪地,一改方才埋首失魂之态,昂首捶胸,语声凿凿道: “诺——” 这仿佛是某种独有的仪式。 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威震之声,愿宁星本以为多心意会再次被吓得躲到她身后去,却未曾想着白衣少年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 其实他那一身玉白色装束衬着轻纱暗纹,本不显素气。 但此刻从身后望去,却显得那单薄之身承了万斤霜雪,透着一股子可怜劲儿。 甚至可说,好似那堂前孝衣一般。 “走吧,”多心意并没有回头看向愿宁星,只低声说道:”我们向前走吧,去找他。“ “嗯,”愿宁星缓缓跟上多心意的步伐,但不知为何,她心口一阵揪痛,“等等……先不要开启这机关门……可以吗?” “为什……”多心意口中最后一字还未落地,便一个闪身飞扑向正立于门前的愿宁星,“小心!!” 与他方才在山上时摔倒时的滑稽样子不同,此时的多心意确实如他所说,是位身法大师,躲避的一把好手。 两人闪躲之时,只见那石门受到来自于门那侧的猛烈撞击,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那分列两侧的罪人也瞬间失去方才斗志,将单膝跪地又换为双膝罚跪,头颅再次缓缓低下,像是瞬间被人抽干了那乍现的精神之力。 愿宁星被多心意挡在身下,被石门倒塌时震出的烟尘呛得连声咳嗽,透过烟尘看向那破门而出之人。 不……那隐约瞥见的高大,似乎并非人形。 却见一只银色巨爪从烟中探出,一掌踏平飞尘,而那尘散之处,无数银色毛发如流云逸散而去,烛火的微光,又为其覆盖上了一层朦胧,仿若仙兽。 愿宁星定了定睛…… 居然是一匹巨大的金目银狼王! 而骑坐在那银狼之上的,正是祈海安。 他虽威风凛凛地驭住银狼,但却仍旧没有找回神智。 与狼王那锐利精干的眼神不同,他眼神空洞如木偶,再不见他往日里望向愿宁星时的活气目光。 那狼王向前探了几步,环伺而顾,像是在寻找猎物。 多心意见状,急忙捂住了愿宁星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同时,他又想捂住自己的嘴,但发现若自己再抬起另外一只手,便会全身趴在自己的好徒儿身上。 他虽平日里嘴上是个放荡不羁的,但心理也上给知道边界在哪的,但此刻事出紧急,他只好牵起愿宁星的手,一把罩在自己的嘴上。 愿宁星感受到自己掌心接触到他的双唇之时,眼中写满了抗拒,但她也怕自己若是真弄出了什么响动,引来狼王注目便不好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比狼王先察觉到这一切的,是那双目已然失焦的祈海安。 “放……放开……开她。”祈海安这句,像是从被人扼住了脖颈,从嗓子中挤出来一般。 那仿佛是他在沼泽泥潭挣扎时,留下的虚弱呼喊,又像是他久别于俗世,忘记人间言语后,重新张口说的第一句话。 而且这句话还是用贺兰苏语说的。 愿宁心想,或许这是祈海安下意识认为,她身边相伴之人,那都是出自贺兰苏族,所以才会这般说来。 “你说什么?”多心意机见已避 无可避,便将愿宁星扶起,挡在她身前,“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我说……放开她!”祈海安被多心意激怒,双目赤红,说话之时瞳孔不断游移,似是在努力对焦于愿宁星身上。 他显得十分痛苦,残存的理智似乎已然不多,以什那苏语说完这句话,眼中渐渐淡去眸光,又沉默不言了。 “祈海……”愿宁星难以理解,不久之前还在跟他有说有笑的人,为何如今竟变得如行尸走肉一般?! 什么真言药?什么暂时失去理智? 祈海安如今这模样明明就是中毒至深,已在生死边缘。 可恨! 她居然又一次相信了多心意的鬼话! 她身处震惊之中,如同被困在海岛上的人,只想着要不要孤注一掷,纵身游入海底,拼死一搏。 抓住多心意! 让他交出解药,一切还来得及! 此刻什么蛰伏,什么计谋都不再重要。 她要祈海安醒过来! 愿宁星手已经摸到了坤刀之上,下一秒便可就刺穿多心意的喉咙。 而那手腕上存着的力度,亦与之前她威胁多心意时所用的的大不相同。 那是要杀人的手劲! “这族长如今真有意思,还是个两面间谍呀。”一旁的多心意,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已然岌岌可危。 他只单纯地以为眼下最大的凶险,只是这银狼与祈海安,丝毫未曾设想过,他那刚收入门下的好徒弟已动了弑师的心思。 多心意对身后的愿宁星淡然说道,“我都开始怀疑,他之前那场大病后,是不是被人夺了舍?” 愿宁星已耗尽所有耐心,再不想听多心意多言半句,可她正欲抬刃之时,却听多心意说道: “若真是如此,我倒杀他不得了。” “喂,族长,我不知你如今到底是谁,但此刻能救你的,只有我。”多心意从自己腰间摸出一瓶丹药来,冲银狼之上的祈海安挥舞着,“不过你运气好,我小多不是那见死不救的吝啬之人,但是你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愿宁星见事情有转机,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转而回缓语气对多心意说道,“把药给我更为稳妥,你不通武术,若这族长让银狼攻击你,岂不危险了? “我看徒儿你是多虑了。”多心意朝着祈海安努了努嘴,“你看,他像是根本不在乎我在说什么。” “你不就是想看看族长到底在心中藏了什么秘密吗?你已如愿了,为什么还不为他解毒?”愿宁星刚想伸手去夺解药之时,却被多心意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解毒可以,但是他得先从狼上下来呀。我方才说了这许多,他都没什么反应;而只有在我将你压在身下的时候,他才说了句人话。”多心意试图打开愿宁星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依我看来,这族长甚是在意我的好徒儿啊……” “你做什么!放开我!”愿宁星试图挣开多心意的手,却不知道他这弱不禁风的师父,突然哪里来的力气,“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 这是多心意第一次对愿宁星露出这般阴冷的表情,甚至有几分轻蔑和质疑。 就像是路边的乞丐,看向皇室挥金如土,为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所打造的花车时的目光。 他恨不得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苦痛与悲惨化作利刃,划破向花车上的轻纱幔帐,削断那珍珠络帘,插在那不谙世事的公主心口之上。 愿宁星凭借着对危险感知的本能,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别走啊,徒儿,他还没看到呢。”多心意高举起和愿宁星十指交握的手,冲着祈海安十分得意地喊道: “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 23. 说真话了却是在生离死别 祈海安果然如多心意所料,瞬间顿顿转身,动作十分僵涩地看向他们二人。 愿宁星能感受到他的挣扎,加之联想到方才他在帐中,背后那开绽的伤口,心头更像是被剜了一块肉那般疼。 但她知道多心意说的没错。 这或许是唤醒祈海安的契机。 只有他先和那只巨狼分开,他们才有营救他的契机。 但出乎多心意和愿宁星意料的是,祈海安并没有从那银狼身上下来。 但他们似乎已经融为一体,心意相通。 只见那狼龇起獠牙,喉头中发出低沉的“呜噜”声,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多心意撕碎。 相对于面无表情的祈海安,这银狼的狂怒更令人胆寒。 仿佛祈海安此刻只是个空壳,而那狼王才是真正的祈海安。 “这是要冲我来呀。”多心意身形轻快如一只飞鸟,腾空一跃,“徒弟,抓紧了。” 多心意松开与愿宁星交握着的手,揽住她的腰,二人一人黑衣,一人白衣,旋身如太极双鱼一般,在空中腾挪而过。 多心意身法虽强,那银狼也毫不逊色。 它体型虽硕大,但行动却依然敏捷。 加之其身长已近两丈,其银尾扫空之时,于此通道之中带起一股风力,使两侧墙壁不断有石灰震落而下。 但觉不知为何,即便它强悍至此,却连连扑空,每每至多扯住多心意的一个衣角。 愿宁星内心思忖,以这银狼的反应力,断不该如此受人掣肘,它这般小心翼翼,倒像是在保护着谁。 而疑惑的不光是愿宁星,连多心意也自言自语道,“在这山上躺了一年,我竟还长本事了?” 他挑眉将愿宁星搂得更紧,“徒弟,我这大腿你可抱住了。” 没想到正是这一玩笑举动,却让银狼彻底失去了理智。 它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如同一阵银色旋风,席卷着整个牢狱之中,几近要将那死牢铁壁撞开裂缝。 “糟了,看来玩儿过头了。”多心意闪避之时,不断观察着周围地势,试图寻找一处可借力的地方。 “在那儿!”愿宁星也看出了多心意的打算,指了一处既可避身,又可俯瞰全部战局的地方。 “真是我的乖徒儿。”他提脚上蹬,如倒挂金钩一般,随后猛一借力,直冲银狼背跃去。 愿宁星本以为多心意此一举是要将祈海安从银狼背后拽下,但她眼睛却忽而被一处寒芒晃了一下。 那是多心意的手里乾箭! 祈海安虽亦有一战之力,但如今他神思涣散,若被多心意击中,必是生死一线。 愿宁星已无暇再同多心意争辩些什么盟约之说,更顾不上判断,他到底是真要取了祈海安的性命,还是另有别的谋划。 她不会拿祈海安来试。 无奈她坤刀别在另一侧的腿上,只好自多心意发髻之上取下那支玉兰花簪,用尽全力扎在多心意那握着乾箭的手背上。 多心意一头乌发在空中散开,因其纵跃之势,如一朵被墨水浸透的彼岸花般向后绽放。 “你竟在意他到这般地步。”多心意双眉紧蹙,紧盯着愿宁星,“但……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他转身将愿宁星往高空中一抛,引得银狼瞬时调转方向,如一绦被甩起的银绸,踏空而起去接住愿宁星。 而多心意此时便趁机俯冲向下,一把将祈海安生生从银狼王上扯了过来。 他那一袭白衣与银狼上下交汇之时,仿若冰雪洞天中一只白鸽疾略而过,惊起无数雪沫飞扬。 “不要伤害他!”愿宁星被银狼的长毛包裹住,冲着多心意嘶喊道,“你说的对,他不是真正的族长,你的仇人不是他!” “可你说的不对。”多心意将祈海安死死抵在地上,背对着愿宁星狠狠说道,“他的确不是原来的贺兰苏族长,但一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他,正是害了我哥的真正凶手!” 愿宁星虽想从高处跳下,护在祈海安的身上,奈何银狼却将她箍在角落之处,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自那分裂两侧的沉默罪人之中,冲出一位身形枯槁之人。 他的脚虽被镣铐固在原地,却不惜将整个身体扑在地上也要阻拦这一切。 他握住多心意即将杀向祈海安的手,呜咽而机械地重复着:“不……不……” 愿宁星注意到,这罪人伸出的瘦削手臂之上,自手腕之处便向下蔓延着一条紫萝藤刺青。 紫萝藤……九紫谋主…… 难道这人与多心意相识? 正在愿宁星正在推断时,多心意却一语正中了她心中的猜测。 “你……”多心意温柔地抚上对方满是脏污的脸颊,轻声唤道,“放开我的手,我不会做出让你失望的事。” 只见他手起箭落,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插入了祈海安的胸口上,霎时间便有黑血不断涌出。 “这一箭,我还给你!”多心意抹去颧骨之处被溅上的黑血,“你伤他时,用的是族中王剑,如今我只用了这护身的短短乾箭,算是便宜你了。” 这一箭挥下,愿宁星身侧的银狼也瞬间卸了力气,如受重伤一般,瘫在地上喘息。 她立刻冲出去,想要阻拦这已然发生的一切,而那银狼也用尽最后力气,咬住她的衣袖。 “放开我……!”愿宁星眼中怒意灼灼,手持坤刀,猛然割掉自己整个袖子时,手臂也跟着受了伤。 那银狼见她如此决绝,不惜负伤也要前去,便不再阻拦,收起最后一丝气息,蜷缩在角落里。 多心意将箭扎在祈海安胸口后,整个人因精神紧绷,筋疲力尽般瘫坐在一旁,看着逐步逼近的愿宁星,略带挑衅地说道,“徒弟,我们的复仇计划成了。” 愿宁星没有理会他,只是快步朝祈海安走去,只见他脸上血色全无,比起方才在帐中的样子还要憔悴。 她不停地在内心责备自己。 是她害了祈海安。 是她自己太想证明,她亦可以像祈海安那般,将秘密深藏于话底,将守护深藏于心中。 其实她早就读懂了他对她的在意。 也早就明白了她对他的感觉。 因为她和祈海安本就不是靠言语建立的感情,所以自然也不会被祈海安口中说出的谎言所阻隔。 “宁星……别哭,”祈海安终于恢复了意识,用什那苏语轻声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已经不配做他了。” “我本想再瞒你一阵,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期告诉你一切,但却没想到意外来得这般突然。”他说地十分真诚,恳求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不要将我的过错,记在我们的回忆之中。” “因为即使在书中,也没能给你一个幸福的结局,真的很抱歉。”祈海安颤抖着试图轻触愿宁星的脸,为她擦去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 “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而且不只是为这一件事!”愿宁星听到祈海安这样说,不禁握住他的手,将其托在自己的脸上,“所以,你欠我许多句对不起……因而你要如你自己说的那般……” “活下去。只要故事能继续,结局总会有能改写的那一天。” 愿宁星虽口中说着温柔的话,但手中握着的坤刀,却因她过度发力而不断颤动。 而一旁的罪人先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机,拖动着自己脚上沉重的镣铐,护在多心意身前。 “好,但是……”祈海安话刚出口,便被多心意弹指打过来的石子封上了气穴 ,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你做什么?!”愿宁星回看向多心意时,再也藏不住眼中的狠戾。 “我在救他!难不成你要他失血而亡?”多心意沉声道。 “你当我还会再信你吗?”愿宁星嘶喊道。 多心意目光像是有几分失落,无奈叹息道:“你若不信,只管来取了我的性命,等到时候再看看,你那族长还活不活得过来?” 听到“活不过来”四个字,愿宁星已经被刺激得几乎失去理智,她起身提刀上前,自上而下,睥睨而视着瘫坐在地上的多心意。 那罪人见愿宁星满是杀气,拖动着自己脚上沉重的镣铐,护在多心意身前。 “不……伤害……”只见那衣衫褴褛的罪人,如方才的祈海安那般,断断续续地用尽全力说出自己的所求。 “你放心。”多心意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她若是想杀我,早就先动手了。之所以留我到现在,是因为还有事要向我确认。” 多心意看向抱着祈海安的愿宁星,戏谑道:“好徒弟,这一局若是你先探明,日后我也不怕倒反天罡,会尊称你一声师父。” “告诉我……”愿宁星额际的碎发垂在侧脸,遮住了她的泪眼,她垂眸冷冷问道:“月神和紫萝藤……究竟是什么关系?” * “哥,什么叫我的手臂上没有像你一样的紫萝藤图案?”小男孩边哭边问,“难道我是捡来的?阿爸阿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对吗?” “小多,这图案并非荣耀,而是月神的诅咒。”高大男子蹲下身,揉了揉小男孩毛茸茸的头发,富有耐心地安慰道:“你没有它,是因为你的出生是在我们所有人的祝福和期盼之中,所以月神诅咒不到你,是好事,切莫再多想了。” “月神为什么要诅咒我们呢?我们家族做了什么错事吗?”小男孩擦干眼泪,鼻子红红的问道,“那哥哥身上有这个痕迹,会受伤吗?会生病吗?” “我们没有做错事。但是这个痕迹确实会让人会生病。”男子也不避讳,这旁边的高大铁甲解释道:“所以哥哥偶尔要躲进那个大铁人里面休息一阵,但小多不要担心哥哥。哥哥会活得很久,会一直保护在小多身边左右。” 男孩用力“嗯”了一声,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般拽着兄长要拉钩,反倒是双臂抱胸,转过身去,有些傲娇地说道,“哥,你要是食言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那时小多只管冲哥哥撒气,哥哥都受着,绝不食言。” * 多心意从回忆中抽离,以他那洁白如仙的衣袍,从背后深深拥抱住前那满身血迹的人,孩子似的低声呢喃道: “哥,谢谢你没有食言。” 只见那可怜的罪人慌忙地扯住自己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袖,试图遮挡住手臂上的紫萝藤花纹。 “啊……不……不啊……”他颤抖着声音,胡乱推开身后的多心意,“不……哥……不是……” 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已被对方识破,想要逃开,却又被脚上镣铐的重球拖住。 他用尽全力去挪动身体,即便那本就十分枯瘦的脚踝被铁环割出血痕。 愿宁星见状,以牙还牙执起手边石子打向此人风池穴上,使其昏厥。 她看向多心意冷静道:“他的身体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情绪刺激。现在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多心意刚想嗔怒于她,但审时度势后,还是咽下斥责。 多心意脱下衣袍,垫在这罪人身下,轻轻为他整理着头上的乱发,缓声开口道: “其实,我也是刚刚理清楚这一切,不比你早多少。但在我说出一切真相之前,你需要告诉我……” “为什么你会知道月神诅咒之事?” 24. 还原了真相就能得到谅解 “你就当我也是被人夺舍了。现在不是讨论我的时候。”如今愿宁星对着多心意所说的话,处处藏着防备,“我要知道真相。” “那你便听好了。”多心意用言语缓缓展开那载满传说的史书之卷,“这片草原上曾流传着一种怪病,以血相传,表证为腠理不固,浑身瘀伤,伤口难以愈合,因愈近月圆之夜症状越重,发狂之时,好似狼人一般,故族民称之为月神诅咒。” 狼人? 那如果此次不是她找到狼芜草,祈海安岂不是要…… 为了她,他变成狼人模样? 虽然这正是严肃之时,但愿宁星对语言实在太过敏感,脑海中止不住浮现这歌词。 愿宁星不禁晃晃脑袋,迅速清空掉这些奇怪想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祈海安的平安。 愿宁星将手搭在祈海安腕上,见其脉息确实平稳了些,方才又追问道:“可这与紫萝藤有什么关系?” “此前我同你说过,赫哲族将一株紫萝藤古树视为信仰,其背后的原因便是,那些受了月神诅咒的人,当月圆之夜来临时,若能在古树下潜心祈祷告解,便能免于病痛折磨。”多心意边说边帮面前那昏睡着的罪人整理着破烂的衣袍。 “这月神诅咒不就是沉尽月之毒吗?为何如今不仅将其易名……”愿宁星回想着她穿书以来所见过的场景,从未见过多心意口中的紫萝藤古树,“且连解毒之法也毁了去?” “易名?那不是遮盖真相的惯用手段吗?自赫哲族分为什那苏族和贺兰苏族后,分别供奉白马和飞鹰为神。” 多心意解释道:“如此一来,这片草原上自然容不得第三个神,月神诅咒之说,自是不可再传。至于那古树,自两族分出以来,便再也没开过花,渐渐隐匿于这苍茫草原之上的寻常古树之中,再不显踪。” “这些得了病的人怎么办?”愿宁星急迫问道。 “你都说了,他们只是病人,又不是皇亲贵胄,死了便死了。”多心意冷哼一声道。 “那这人……”愿宁星看着多心意面前躺着的可怜人,“他手臂上的青色紫萝藤纹路,又是为何?” “我本不姓多,乃春氏一族传人,本名春心意。这是我哥,春心夺。我与哥哥十分亲近,便将他的小名抢了来,他为小夺,我为小多,故而隐居时我便称自己为多心意了。”多心意,或说春心意垂眸道: “我们家族世代以守护紫萝藤古树为己任,我哥手上的纹路,是家族身份的象征。因受古树庇佑,我家中不乏麒麟之才,无论文韬武略,皆为佼佼。可自古树消失后,这眷顾变成了诅咒,我们全族都会在十六岁之时爆发这沉尽月之毒,待到弱冠之年后,便会身故,遂而我春氏人丁才日渐稀落……” “……那你呢?”愿宁星闻听着家族中的悲剧,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恻隐。 “我?我身上并无紫萝藤印记,因而也并未染毒。”春心意少有地暴露出脆弱的一面,抿紧嘴唇,声音发颤。 “或许我是捡来的吧,所以才生得这般笨拙……为了守护哥哥,我只能易容乔装成那狗屁的九紫谋主,为那些惹人作呕的权贵卖命!但还是没能阻拦这一切的发生,我果真是个无能的……” “那百骑兵团的真相便是……染了沉尽月之毒的人,因得不到医治,只得藏入这不见天日的铁甲之中,成了死士,默默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吗……” 愿宁星喃喃自语道:“所以百骑兵团从来都不是长生之人,而是那朝生暮死的可怜蜉蝣……可他们既已染毒,如何能成为那战场上骁勇善战之人?” “他们虽平日十分羸弱,但月相愈圆,他们战力愈胜,至月圆之夜时,便会如狼人一般,凶猛异常。”春心意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什那苏族征战之时,多会在每月十五前后进行突袭,便是利用了这一点。” “但月圆之夜,他们身上也会极易受伤流血,不是吗?此时让他们去迎战,岂不太过残忍?” 春心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许是不忍,许是不愿。 他像是惩罚一般,放任愿宁星在那悲惨描述中尽情想象。 愿宁星仿佛眼见那可怜的百骑兵士们浴血奋战一般,“所以我们看到的那些铁甲上,才会满是血迹。那竟不光是敌人的血,还有他们自己的血……” “你说对了,恩赐和诅咒其实本质上并无差别。而且一旦入了百骑兵团,家中亲眷便会领到一大笔银钱。对于他们来说,与其在家中做一个等死的病人,倒不如以身死换来家中不过富贵。” “可他们自己不仅要承担着肉身上的极大痛苦,还要隐姓埋名,成了那不人不鬼的模样!”春心意抬着泪眸望向愿宁星,“在这位族长被夺舍时,是我哥当百骑兵团团长的第六个年头,他因天赋异禀,生来体质便比旁人强壮许多,即便是在沉月尽之毒的折磨下,他也仍一次次地挺了过来。可即便这样,他还是……” “他是位英雄。即便成了如今这般,”愿宁星看向那沉睡着的枯槁之人,“他亦在守护你。” 她这话虽只是短短一句,却深深触动了春心意内心。 见他不语,愿宁星试探地问道:“那你应是知道……这什那苏族长也如你的兄长一般,中了沉月尽之毒。” “我当然知道!什那苏族人只知他自小病弱,但我知晓那是他的报应!”春心意愤然道,“什那苏族视人命如草芥,族长受到这样的诅咒,那是他活该!” “可他的毒并非自他体内爆发,而是被他人下的毒,并非是天生的诅咒。”愿宁星道。 “那又如何?他身为少族长,本就身处争夺权力的战场之上,若被那恶意的流矢击中,也是他的命!”春心意怒极反笑,“难不成天底下偏偏独有我春氏一族要承担这悲惨命运?我哥既忍受得了,他为何痛苦不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族长他每月都会来这死牢?”愿宁星诘问道:“你不是那关起帐门来过日子的平民百姓,总不会也被执事那套祭祖的说辞糊弄了过去。” 愿宁星冷声质问道:“如此端倪,你就视而不见?” “当然不是!不然你以为,为何我要引你来此地?我要的就是你亲眼看到这一切的真相!”春心意望向那角落里的银狼。 “他既身中沉月尽之毒,自然也会在月圆之夜发狂。而他身为族长,不会像百骑兵团内的死尸一样,被困在铁甲之内,如果不是来这死牢中与这银狼鏖战,那他便会因失去理智而在族内无差别杀人,以此宣泄她心中因毒发而生的愤怒。” 春心意冷笑道:“如此一来,他便会落得个浑身是伤的下场,因而他的沉尽月之毒毒发时,境况只会如滚雪球一般愈加严重,真是妙哉妙哉!” “我就是要你亲眼看到,他心中的这份不堪!”春心意狞笑道。 “想不到你竟也有错算的时候。”愿宁星嘲笑道,“你忘了,这赎罪之举是执事强迫族长所为?!若情况仅真是如你所说的那般简单,那执事为何不直接将族长在月圆时发疯模样曝光于族人之前,直接将他拉下马来?” “那你说这是为何?!”春心意怒声反问道。 “因为这死牢之中关的,本不是这狼!”愿宁星回看着他和春心意走过来的那条深深长长的暗路,又看向他们周围分裂两侧跪地垂首之人,“而是历代的百骑兵团死士!包括跪立于你我身侧的这些人。” “什么?”春心意显然被愿宁星的猜测惊到,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依族长的身体素质,恐不及你哥哥万分之一,但他自小就被执事下了这沉尽月之毒,虽然病弱暴戾,但也一直活了下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难道……这沉尽月之毒都是在成年之人身上方才爆发,而像他这种幼时就被下了毒的,反生了耐性?”春心意着愿宁星的思路推断下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执事用心极为阴狠,所以在下毒之时,定是打探了一番,才选了这难解的沉月尽之毒。应是将已中毒之人的血液提炼出来,再混入那时仍是少族主的吃食之中。”愿宁星的超级大脑再次运转起来,推断道: “但他又怕用毒过甚,一不小心毒死了这小小的少族长,便没法向老族长交代,于是只敢小剂量多次的投毒。没成想这竟成了疫苗,给少族长喂出了耐药性。” “什么苗?”春心意听得正认真,不禁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我是说,执事而后应是发现了,待到少族二八之年时,不仅没有爆发出更严重的沉月尽之毒,反而似是与这毒共存共生了。于是他铤而走险,翻出这赎罪祭祖之说,为的就是让族长来到这死牢之中,与身中沉月尽之毒的死士们进行搏斗,让族长被他们撕咬拉扯,再次染上这毒。” “你们的族长又不是傻子。那执事让他这般荒唐受罪,他怎会不反抗?”春心意反驳道。 “他自然知道执事的野心,也知道深受月神诅咒的并非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愿宁星停顿片刻,看向似乎已经猜出真相的春心意,“他们的血对于他来说是毒,可他的血对于他们来说,却是解药。你明白吗?” “所以……所以我哥才多活了这些年吗?”春心意因受到这剧烈冲击而声音颤抖,“他竟是那割肉喂鹰之人……可就算如此,如今在你我眼前的,也不是那少族主,而是另外一人,是曾想杀了我哥,还有整个百骑兵团之人!” “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眼前的这位族长,确是另外一人。但他爱民如子的心却是没变的。” “况且,当你方才认出你哥时,你不已经在心生怀疑了吗?”愿宁星抬眸看向春心意,“你我身边的这些人,就是与你哥同一批的百骑兵团死士。” 愿宁星凝视着身前缓缓呼吸的祈海安,“当时之所以朝兵团内的死士胸口刺去,是因为他遵循医理辨证得出,这沉月尽之毒乃是淤血热毒之症,须在膻中穴位放出黑血,方才有救治可能。” “与原先那位少族长不同,他虽不会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但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帮助周围的人。不然你以为,只他一人,就会用掉山上那许多狼芜草吗?” 春心意望向跪立于两侧的枯槁罪人们,“既说是帮,又说是救,那为何还要将我哥同他的战友们关在这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是族长帮他们放出心头毒血解除急症,又以狼杀芜之毒,帮他们解毒压制,他们身上那融于血脉中的毒也无法立刻治好。他们虽如今言语不便,但能够保住性命,已是十分不易。”愿宁星替祈海安解释道: “而且既族长他已对外宣称废了百骑兵团,无论将他们藏置于何处,都有被人发现的危险,只好让他们先寄身于此处。” “可他们如此狼狈,怎像是被好好看顾的样子?”春心意抚上他哥那满是血痕的脚踝,“还有这镣铐,简直没有把他们当人看!” “我虽不能确定事情的来龙去脉……” 愿宁星查看着春心夺身上,“他们虽身形瘦削,但身上却没有异味。” 她光扫过争夺身上的血迹, “而他们身上那些伤痕,与身上衣服被撕扯之处都错开了。因而这伤应并非狼爪所留,应都是沉月尽之毒造成的。” “Therefore……”愿宁星职业病上身,忙干咳了两声掩饰过去,“我是说,由此便可推断,应该是族长见他们在草药断供期间发病又恢复了发狂狼人之态,好似狼人,便只得以银狼王以血脉在此压制。” 愿宁星看向自己被扯掉的袖子,“而狼王威慑他们时,不想伤及其血肉,只能错扑于其衣物之上,留下这撕咬痕迹。至于他们脚上的镣铐,我想也是为了防止他们暴动时相互攻击,所设下的行动限制。” “你虽这般说了,我也未必便要有十成十地信任你。你我都只是做出无限接近真相的猜测,相较之下,也只有合理与更合理的差别。” 春心意审视着面前这位,与他相识不过一夜的好徒弟,心中暗自生起钦佩之意,“不过,你究竟是何时发现的这一切?” “或许是从你那句,中毒之人多会在十六岁时爆发开始,又或许是那句此毒会借血液相传,西伯利亚的蝴蝶翅膀便开始挥动了……“愿宁星开启了问题推导模式,仿佛下一秒就要写一段就要开始写文献综述了。 “你等等,”虽然眼下不是打岔的氛围,但春心意先听了个疫苗,又听了句英文,还听了个奇怪地名,终而实在是忍不住问道:“哪儿的蝴蝶?“ “没……没什么。”愿宁星眨眨眼回神,总结道:“加上这整件事中诸多不合理之处,我便整理出了这套结论。” 愿宁星虽言尽于此,但她心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那便是那首止戈曲。 这些人能够心甘情愿地在此吟诵那古曲。 定然是受了祈海安的帮助。 不过她还不能将这一切告诉春心意。 虽然她如今在春心意眼中的藤朝眠之身,已是岌岌可危。 但是她也不准备立刻抛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若真将什那苏族也卷入此事中来,恐怕还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这一来一往的辩论之中,愿宁星仿佛经历了一场令人紧绷的答辩,见春心意眼中少了愤懑之情,她也终于松了口气。 “现在,你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吧?”愿宁星向春心意伸出手。 “好。”春心意将手探入腰中香囊,“我这就拿给你。” 愿宁星在等待之时,目光飘至祈海安的胸口伤上的黑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在看见你哥时,就已经反应过来,之前族长刺杀百骑兵团是在救他们,所以你才用同样的方式,将乾箭扎到了他的胸口!” “那你为何还要引我说这些?”愿宁星横眉厉声道,“你在拖延时间……你在等什么?” “好徒弟,我早就告诉你了。如有一日,我真要杀了这族长之时,定会将那血刃递在你手里。而方才我是亲自动手的,自然不是真要杀了他。”春心意又恢复了之前他那万事在握的神态,戏谑说道: “至于我在等什么……你不妨低头看看。” 25. 平息后了居然变成大宝宝 “阿愿……“ 愿宁星身前的祈海安已经睁眼,歪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愿!“ 他像是孩子刚睡醒那般,心情甚好,坐起来一下子搂住了她的脖子,又紧着鼻子和她的脸轻轻贴蹭。 “阿愿?” 祈海安见愿宁星没有反应,整个人好似僵住了一般,退回身来疑惑天真地看着她。 而愿宁星已经被祈海安这一套丝滑撒娇小连招整得不知所措,但心中又实在因这失而复得感到庆幸,只懵懵地看着这乖巧温顺如一头幼鹿的祈海安。 她将手慢慢递到他的脸颊处,本是想要确认他的体温是否已经恢复如常,没成想祈海安竟一个甜笑搭到了自己的掌心上。 “诶你这小子,”一旁的春心意突然跳了起来,冲着祈海安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崩,“我给你解了真言药,又帮你放血救治,可不是为了让你醒过来吃我夫人的豆腐的!” “你什么时候帮他解的?”愿宁星抬眼审视着这位心有算计的谋主。 “就在我的乾箭上啊,”春心意将短箭绕指飞旋于掌间,半开玩笑似地说道:“我本是准备了两根箭,一根涂了解药……” 他停顿片刻,挠挠头又道:“实则另一根也涂了解药,我怕我一时恍神拿错了,嘿嘿。” 愿宁星听着这荒唐之言,对春心意更加摸不透了,他有时神机妙算,但有时又无端憨蠢,“所以你一开始就是打算在知道真相后,就还他清明神智?” “那当然,我小多可不是那残忍的人,我肯定得让他做个明白鬼。”他说完又自我否定了下,“不过现在既然你说了这些,我也就当暂且将其做真相吧,因而这鬼……也就不用他当了。” 春心意说完像是不解气,还冲着祈海安做了个鬼脸吓唬他。 “阿愿……”祈海安说着就缩成一团往愿宁星怀里躲,八尺男儿好似那小猫一般柔软无骨,而后他又牵过愿宁星的手搭在自己身上,像是想要邀请她为自己顺顺背,安抚自己受到的惊吓。 愿宁星见着他这份稚态憨然的嘴笨模样,内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她轻轻拍着祈海安的背,温声答道:“嗯,我在。” “喂!你对我可不是这样的诶!”春心意毫不客气地拍在愿宁星的手上,“徒弟……哦不,师父夫人,你这有点太偏心眼了!” “谁是你师父还有什么夫人?“愿宁星白了春心意一眼,”你既已自顾自下山探明一切,还将我算计在了其中,难不成还有我遵守之前与你的约定?” “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春心意气鼓鼓地甩起袖子,”我先给你的宝贝族长拿了狼芜草助他脱离险境,又带你来此地看破这族中秘辛的真相,你倒好,卸磨杀驴是吧?“ 春心意忽然觉得自己被骂了,又补了一句:“兔死狗烹是吧?嗯,好像也不对……总之没有你这样的!” “再说了,是你自己许了我一次可以主动来找你的机会,我只不过是将这机会用得急了些。”春心意啧啧道:“怎么,你要我学着那些话本里的痴男怨女,非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才用这机会搅局?我才不呢!“ “可你既然解了他的真言症,为何他如今还没有恢复正常?这能这般重复的叫着我的名字?”愿宁星怀疑道,“他看起来……” 她话到一半,捂住了祈海安的耳朵,才又开口:“就像一个三五岁的孩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春心意负气别脸去,“你那么能推会算的,你倒是猜猜啊。” “如果你解了你下的毒,而我又刚喂给他过狼芜草,照理说,他现在应该没有大碍了,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体内还有第三种毒吗……”愿宁星思忖道。 她回想着她和春心意来到这死牢之后的一切,忽然看向那角落里蜷缩着的银狼,又想到之前那狼破门而出时的场景,警觉道:”难道这是巫术?!“ “对咯……”春心意像是很满意愿宁星的答案,“你说这银狼是族长用来镇压此处,此言许是不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巨大的银狼王会听从他什那苏族长的话?” “你是说……他之前是在用巫术控制这银狼吗?”愿宁星有些不可置信。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在这苍骊草原之上,在这无尽的历史长河中,也孕育了各种力量。既然有可以借助人力达成的医术毒术,自然也会有借助神力实现的巫术。” 愿宁星这时候终于理解,之前祈海安口中,那比之舒来识还要博学多闻的九紫谋主之名,是怎么来的了。 似乎说到这片草原之上的事,就没有他春心意不知道的事。 “在这巫术之中,施术者会与兽王共享灵魂,以达成控制。但此巫术只能维持月余,因而在你我方才闯入此地之前,族长应该是依照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旧日习惯,正在那密室之内与银狼王再续巫术。”春心意解释道。 “若施展此巫术,对施术者可有何影响?”愿宁星追问道。 “若巫术进行的顺利,应是无大碍的。毕竟除了……”春心意看向愿宁星,“除了那什那苏族的女君,这草原上余下的王气,尽系于咱们这位贺兰苏族长身上,因而他还是压得住这银狼王的。” “所以说,我们来到此地时,之所以会受到这些百骑兵团旧人的阻拦,或许就是因为这他们知道……族长正在石门之后,进行着重要的巫术仪式。”愿宁星思忖道:“而我的举措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是得到了族长的授意,所以才将你我放行。” “可是……我尝试开动机关门的瞬间,打断了巫术的进程……所以才会有那银狼破墙而出的场景,”愿宁星抓住春心意的袖口,“是这样吗?” “嗯……大抵应是如此。”春心意点头。 “所以你在狱前拖延那许久,就是为了这一步吗?”愿宁星猛扯了一下春心意,紧盯着他质问道:“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心思?” “你的眼睛很好看。”春心意并不在意愿宁星的愤怒,自顾自地称赞着:“生气的时候更好看。” “够了!”离开了祈海安,愿宁星就仿佛是蜕壳前的螃蟹,既脆弱又坚硬,还很容易受到惊吓。 “可你不也瞒着我不少事嘛……”春心意眼神上挑,小声叨咕着,“而且我也遭到报应了啊!” 春心意回看向躺在他衣服上的春心夺,“我哥还有他的战友们,还有这位族长,之所以会在言语中表现出那顿涩之感,想必也都是受了这狼王灵魂失控的影响。” “所以银狼破墙而出之时,这些人纷纷变得垂首不言……而后来你将族长和银狼分开之时,银狼便立刻虚弱了下来。” 愿宁星心中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出来,“那接下来会如何?我们要继续帮他们完成这巫术吗?” “我的漂亮师父夫人,你当巫术是唠家常啊?这哪能随时捡起来继续呢?”春心意也显得有些苦恼,“说白了,以往就是族长控制狼,狼压制我哥他们。现在狼失控了,族长也好不了,我哥也醒不了。” “所以,我可以非常荣幸的告诉你,”春心意笑得十分无奈,“你我又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恐怕这师徒关系,一时半会还解不开。” 愿宁星听着春心意这样略带玩笑地娓娓道来,气已消了不少。 虽然春心意也设计了她不少,惹她反感,但好在,他都厚着脸皮承认了。 她喜欢说真话的人。 同时,也知道了春心意确是个有本事的,或许是出于她穿书前没能收到一个学霸徒弟的遗憾,又或许是如今她也学会了相互利用,忽然主动开口道: “可以。不过那这次我要做师父。” 愿宁星撑起气势说道:“是你说的,若我能挑明这局,你就叫我一声师父。” “好啊,师父夫人,我能屈能屈的,叫个师父算什么?”春心意笑得十分明朗,终于又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阿愿!”这话音方才落地,老老实实在愿宁星怀里待着的祈海安,听到春心意所说,噌的一下站起来,狠狠冲他龇着牙,要不是有愿宁星拦着,恐怕春心意这袖子也保不住。 “我说了,只是师父!”愿宁星深深叹气,同时安抚着祈海安,“那你可知,眼下族长的灵魂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春心意边说,边贱兮兮地伸出手指去逗像要咬人的祈海安,“如今的那狼身上有一半的族长,而这族长身上也有一半的狼。若要一言蔽之,可谓是……”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春心意叠指,在祈海安额头敲了一下,用戏腔唱道:“一团乱麻呀!” “阿愿!”如今的祈海安,虽言语神志不清,但在告状方面可是一把好手,他揉着自己 的额头,向愿宁星凑了过去。 而愿宁星则像哄孩子一般,轻轻在他额头上吹了两下。 她又见春心意拿腔刚拿到了一半,为了给祈海安出气,起身就给了他来一脚,“你又开始拽词了,是吧?说具体的办法!” “你们两个一个龇牙,一个踢人,合起伙来欺负人是不是?我都说了,这巫术的效期大概是一个月,还能有什么办法?等呗……”春心意揉着腿抱怨道,“早知道我还是装作老人好了,起码不会挨你的无影脚。” “也就是说,在这一个月之中,族长会维持着小狼般的孩童心智,到下次月圆之时,便能恢复如常了?”愿宁星确认道。 “差不多吧……不过也别忘了,他身上还有沉尽月之毒。”春心意叮嘱道。 “说到这毒,我也不甚理解。”愿宁星问道,“他来之前,我已经为他服了狼芜草。为何你还要在他胸口放出黑血?” “笨呐,我的好师父。他若是好好的在帐中待着,你喂的药自然会起效。但他这不是来了死牢之中,行了巫术之事吗。”春心意一拍手,“术不成,气则攻心,便又毒发了呗。” “说到底,那不还是你害的吗?!”愿宁星瞪了他一眼。 “我不也又救回来了吗……而且我给你拿的狼芜草应该还有剩,够他这一个月喝了。” 春心意讨好似的补充道:“这放血之法和狼芜草不同,后者是以药力温和压制,而前者则是猛法,不可长久。换言之,被放过血的中毒之人,都会有气血亏空之证。” 春心意装作长辈叮嘱小辈的模样,“所以接下来,你可要好好照顾这位族长,衣食住行都仔细着些。可晓得否?” “晓什么晓啊?我现在只想把你削了喂给给桩桩吃。”愿宁星一想到接下来她可能逃脱不了照顾祈海安的命运,瞬间变得一个头两个大。 “啧啧,听听听听,这可是人言否?”春心意扶额叹气,“什么世道啊这是?师父不好当,徒弟也不好当,郎侍还当不上。哎……我还是回我的深山老林吧。” 春心意拿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将春心夺身上的镣铐解掉,回首看向愿宁星,“这期间我会把我哥和他的战友带走,同时在山上研究狼芜草的种植之法。” 他瞥了一眼祈海安,“虽然他此举在我心中仍有争议,但我还是感谢他的。至于日后如何解释今日之事,看师父你的才智了。徒儿先行一步!” 春心意冲洞口吹了个口哨,抬腿便要离去。 “这么多人,你要怎么带走?”愿宁星十分不解。 没想到她身旁的祈海安先有了反应,捂住耳朵,连忙跺脚,指着洞口重复道:“阿愿!阿愿!阿愿!” 愿宁星想,祈海安向来是听力最好的那个,难不成他听到了什么? 而下一秒,便有无数山猪、猎豹、黑熊自死牢门口蜂拥而入,抱起抗起地上那些百骑兵团的人旧人,就往牢外冲去。 愿宁星见状,忙揽着祈海安躲到角落之中,冲着春心意惊讶问道:“你……你还真是个山中仙啊?竟……能找到这许多动物做你的帮手?” 春心意背着春心夺,看向愿宁星,玩味笑道:“或许是吧。人活着总是会有许多秘密的,你说是吧,女君?” 愿宁星默默在心中叹气。 果然,春心意早已识破她拙劣的伪装。 而且如此一来,她身为什那苏族女君,精通两族语言之事,也就此暴露了。 “师父,不用担心我。我此时在你心中定是有千般不好,但有一件事你可以相信我。”春心意面色凝重,仿佛下一句就要道出肺腑之言。 未成想,此时却有一个没抢过同伴的山猪落了单。 它见此时这密室中人都被搬空,只剩下愿宁星、祈海安和春心意三人。 它又见愿宁星和祈海安身上王气缠绕,直冲春心意而去,将他顶起来,扛在背上,冲着牢狱口冲刺而去。 “那便是……诶呦我的妈……” 最终,这春心意话说一半,还是被山猪封了口,帅也白耍了,整个人在山猪背上颠簸着,像一个扑棱的白蛾,直到离开死牢,也没能将后半句说出来。 “罢了,信不信的,又能怎么样呢?”愿宁星望着春心意远去的背影,弯着笑眼侧看向祈海安,“咱们走吧,天该亮了。” 26. 花开好了心也随着跳动了 愿宁星带着祈海安走出这处死牢之时,已近临近日出光景。 那薄雾中的晨光,如同之前她在脑海中浮现那段莫名画面一样。 她不知道那段故事中,后来少女女君是否在这死牢之中,真回找到了她的少年,守护了她的恋人。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次她的的确确在那黑暗夜色之中,找到了祈海安。 “这真是……好漫长的一天。”愿宁星和祈海安一起走到了她记忆中的那棵古树下面。 她侧脸看向祈海安,“现在叫你什么好呢?既叫我阿愿,那我叫你阿祈?但这听起来像打喷嚏……” “阿愿……”祈海安好像是听懂了,委屈巴巴的扯着愿宁星的衣角。 “好,我换一个……” 不知道是出于久别重逢,终于确认了彼此的身份;还是因为他们方才绝处逢生,看到了这新生的太阳。 愿宁星心情很好。 好到她似乎可以满足祈海安一切的要求。 她此时并不想立马便去追究,之前祈海安对她的隐瞒。 更不想去指摘在他们年少时分开的缘由。 她只想看着眼前,这个只会重复她名字的人。 “那就叫你阿汝吧。”她笑的明眉皓齿,清晨的风也对她格外温柔,“因为你现在是个丢魂儿的,所以海字和安字各取半个,加在一起便是阿汝了,如何?” “阿愿!”祈海安这次显得很满意,拉着愿宁星的手坐在古树下。 “你说春心意口中提到的紫萝藤古树,会不会就是这棵树久未开花的树?”愿宁星疑惑道。 “阿愿?”祈海安似乎也在努力着表达自己的不解。 “还有,春心意他又是什么时候识破了我的扮演呢……难不成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愿宁星用手绕着自己的辫子,引动发饰间的银铃轻响,“定是这样的……那诡计多端的臭小子!” “但他就算知道我不是藤朝眠……又如何确认我就是什那苏族的女君呢?算他知道我是什那苏族的女君,又凭什么确定我一定会搅和到贺兰苏族长这件事里呢?” 愿宁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像她之前通宵读论文后的样子,“这人说话,真是麻烦。” 她说着刚想伸个懒腰往后躺,靠在树上,未成想,却被祈海安抓住了双手手腕。 只见这位憨憨族长嘿嘿一笑,把腿放直,轻轻拉着愿宁星躺到他的膝盖上,“阿愿~” “你真的只有孩子的智力吗?”愿宁星虽表现得十分不解,但身体上并没有抗拒,乖乖地躺了下来。 “阿愿……”祈海安一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一边用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其实……你这样挺好的。虽然你只能说两个字,你的意思我却都能明白。”愿宁星伸手向上摸着祈海安的脸,“比以前巧言令色的你要好多了。” “阿愿!”祈海安有些赌气,猛地转过头去时,还撞到了后面的树,疼得直喊“阿愿阿愿……” “我怎么还成了个语气词了?”愿宁星忙用手杵在地上,支起身子看向祈海安,关切问道:“有没有磕坏?真是个孩子模样,没轻没重的。” 她轻轻捧过祈海安的脸颊,没想到对方竟然瞬间变脸,再没有吃痛的模样,一脸“你中计了!”的表情,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你居然装疼……”愿宁星话还没说完,祈海安便身体往前靠,十分亲昵地在她的嘴上啄了一下。 ”你你你……你真的是孩子的心智吗现在?“愿宁星瞪大了眼睛,捂着自己的嘴向后躲,“你小时候跟爸爸妈妈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吗?你家是西式的教育吗?” “阿愿阿愿!”祈海安孩子似的用力点头,说着说着又想再亲愿宁星一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愿宁星居然鬼使神差地说服了自己,真将这个吻当做是那天真孩童的示好。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用手扒在祈海安的脸上,像章鱼足一般扣着他的脸向后推,”但是到此为止了!” 她忽闪着神采奕奕的眼睛,想了一个借口,附在祈海安耳畔说道:“我跟你说,咱们现在呆的地方可是女尊,你这样叫人看了会被说成举止轻佻,不守男德……” “阿愿阿愿!“祈海安也装作真听进去了,抿着嘴点头,一脸十分受教了的样子。 “说不定还会被浸猪笼!” 祈海安听了做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掩口惊呼,“阿愿!” 愿宁星见他这样一会儿一个表情,终于也找到了逗人的乐趣,摸着他顺滑的头发说道:“所以,你要乖乖听我的话……” “阿愿……”祈海安示好般地蹭着愿宁星的掌心,闭着眼睛显得十分舒服。 “以前在我无法开口说话的时候,是你陪在我左右。”愿宁星收起语气中的玩笑意味,“如今你言语难明的时候,就换我来吧。” 祈海安这次没有说话,他只是缩了缩身子,将愿宁星拦在怀里,用下巴轻轻抵住了愿宁星的肩膀,发出一阵不知是小狼还是小猫的呜咽声。 “唔……” 谁知愿宁星猛地推开祈海安的怀抱,端着他的肩膀鼓励道,”诶你会说第三个字了,不错不错。“ 她像是又找回了上语音课的感觉,“那我们乘胜追击,再学几个音。嗯……我想就从元音开始吧!” 祈海安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摇头拒绝。 他虽然嘴里说的是“阿愿阿愿!”,但怎么听怎么像“不听不听!” 她越笑越开朗,像是从未这般畅快过,一扫昨夜在那狱中所见的血腥阴霾。 而他二人依偎着的古树,也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之中悄悄冒出了第一个紫色花苞。 * 当愿宁星和祈海安回到什那苏族帐中,向云末那和舒来识转述这一切时,这两位聆听者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 尤其是听到穿书前族长的舍身饲虎之举,还有祈海安这现族长的足智多谋之时,云末那都仿佛跟着经历了那般心神跌宕。 “一句自幼病弱,后面竟还有这么多故事吗?”云末那感叹道,“这族长竟经历了这许多,想必那女君心中也是阅尽尘寰。 愿宁星在转述时,并没有将她脑海中闪回的少女女君故事,也一并讲给云末那和舒来识听。 她总觉得,那是女君悄悄说给她的心事,不应公之于众。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迷人之处吧。”舒来识淡然道:“寥寥数笔,写尽沧桑。” “你咋不说是我导儿的文笔迷人呢,咱们不是穿书来的吗?”云末那回看向舒来识。 “但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两苏辞》的内容了,”愿宁星思忖道:“不过也并非是全然的史实。” “那是啥啊导儿 ?”云末那蹙着眉头,轻声问道:“这难不成是《两苏辞》的 修订版啊?” “没准儿还真是,”舒来识调侃道:“看来你穿书也逃脱不了改文本的命运。” “要你管!这是我尊贵导儿写的东西,我愿意改!”云末那摩拳擦掌道:“再说我本来就说要改变这书的BE结局,这回好了,书中人物似乎都在帮我们,小甜饼结局指日可待!” “可能这并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愿宁星犹豫片刻,方才开口:“我们穿书不假,但我总觉得,似乎这个世界中还有另一种力量在与我们共同改写结局。” “啥力量导儿?如有神助?”云末那凑到愿宁星身旁,“导儿你终于也肯信这些了,那把你的生日告诉我呗,我给你算算黄道十二宫。我算的可准了我跟你说导儿,尤其是桃花运,一算一个准啊,我们宿舍都脱单好几个了……” 舒来识又叠指轻扣了扣云末那的实心儿小脑瓜,“你让愿老师把话说完。” “哦哦……对,“云末那好奇问道:”所以到底是啥力量啊导儿?“ “我也说不好,那更像是……一种因愿望而生的力量。”愿宁星缓缓开口道,“我们无法控制,更不能设计,只能配合。” “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呗。”云末那拍了拍胸脯,“这个我擅长,我每回考试的时候都是抱着这种心态的。” 舒来识看向对话间一旁乖乖听讲的祈海安,虽有些憋不住笑,但是还是关切问道:“哥?你还好吗?” 而这次,祈海安并没有像在跟愿宁星独处时那样,不带羞臊地喊出“阿愿阿愿”四个字。 他只是一味装作听不见的样子,专注地看着愿宁星。 “愿老师,我哥真的变成小孩了?”舒来识也扭头看向愿宁星,“我咋觉得有点怪呢?” “嗯……从目前来看,应该是的。”愿宁星答道。 “我要试试他。”舒来识说罢,便伸手探向祈海安的下巴,挠着他的痒,逗他说道,“叫声哥哥来听。” 祈海安这回倒是不盯着愿宁星了,他看向舒来识,嘴角上提,微微一笑,一口就咬住了舒来识的手。 “诶哟,你怎么还咬人呢哥?”舒来识吃痛地甩着手,“我错了哥,你快松开。” 但舒来识越甩,祈海安咬的起劲儿,像是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的意思。 “愿老师救救我,我哥他发疯了!”舒来识疼得直跳脚,又看向云末那:“你也是个冷心肠的,亏我还邀请你坐我的桩桩小驴,还给你抄我的重点笔记,你就这么看着啊?!” “谁叫你之前说我是桃花癫?!”云末那嘲笑他道:“这回我可以说你是疯狼病了!” 愿宁星见状,像之前那样,把手放在祈海安背上,轻轻顺了顺,“阿汝你做的很好,你再帮我咬一会。” “嗯!”祈海安眼睛一睁,神色一亮,像是火力全开般,把舒来识咬得更紧。 “什么?!愿老师你说什么?”舒来识生无可恋地回看向云末那,“这是咱的愿老师吗?该不会也被什么附体了吧?” “我看不见得,没准这是我导儿终于是找到了祈海安的正确使用方法呢!”云末那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并非有意逗弄你。”愿宁星起身看向疼地哎呦叫的舒来识,“但你要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书中世界的?” 27. 时间线对上了却藏小秘密 “我哥这么快就掉马了?”舒来识已经不再挣扎,祈海安闻言似乎也跟丢了魂似的,松了嘴劲。 “我就说他瞒不住的。”舒来识见眼下已不是玩笑的时候,便将手从祈海安嘴中抽出,交叠搭在脑后,走回矮榻上坐下,“愿老师,你确定要我当着我哥的面说这一切吗?” 而愿宁星则显得十分温柔,他看向祈海安,轻声问道,“阿汝,你既已在牢内说了那番话,便是不打算再瞒我了,对吗?” 祈海安的目色里瞬间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但他很快转阴为晴,微笑着回应愿宁星,“嗯!” “好,那炉子上的药,已快熬好了。”愿宁星指着族长床榻说道,“昨天折腾了一天,服完药,你可休息睡会。我们几个去外面说话。” “阿愿……”祈海安微微瘪着嘴,小心翼翼地表达着他的不满,而后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两个棉球,塞在耳朵里,比了一个“OK”的手势,再笑看回愿宁星,像是在挽留她不要离去。 “哎,这族长虽然神志变成孩童一般,但竟还记得穿越前的事诶!”云末那下意识也学着比出一个“OK”的手势,“真神奇!”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的儿时记忆有关。”愿宁星回想着清晨里那个小鸡啄米似的轻吻,“他似乎小时候就是成长在西式的环境里。” “哎,导儿,你这话说得很奇怪啊。”云末那倚仗着她那测算桃花大师的资质,嗅到了一丝诡异的暧昧氛围,“他对你做什么了?你怎么知道他长在西式的环境里?难不成你们俩……” 一旁的祈海安又悄悄摘下耳朵里的棉球,吃瓜似的看向云末那,等着她的下文。 “我……”血红色自愿宁星的耳根蔓延开来,“我们……” “愿老师,你连这都知道?可真厉害。”未成想这时舒来识忽然横插了一杠,“我姨父姨母养表哥的时候,主打的就是一个国际化教育。所以我哥想学中医的时候,他们还赌气了好一阵呢。” 听舒来识说完,祈海安在无人在的角落里翻了个白眼,默默地把棉球塞到耳朵里面,便去乖乖喝药,躺着睡觉了。 “嗯,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书中世界的?为什么会是在一年前?还有……”愿宁星发问时顿了一瞬,“还有,那多年来持续向我提供什那苏语和贺兰苏语资料的网友,到底是谁?” “我想聪明如愿老师,应该已经猜到答案了。”舒来识看了一眼祈海安缩在床榻上的背影,“但既然老师问了,我便诚实答一次。” 说完,舒来识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冰奶茶递到云末那手里,似乎是在提前预防云末那把话题带得太跑偏,提前以此来稍稍堵住她的嘴。 “其实,愿老师你和我哥一起上学时候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们分开对我哥的打击很大。” 舒来识娓娓道来,“而后我哥不知从哪里得了,你在研究这两门古语的信息,便也跟着钻研起来。而我从小便是我哥的跟屁虫,无论他学什么、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将其奉若圭臬。” “哦,怪不得你选择了这两门古语作为选修课。”云末那因为喝奶茶喝得美滋滋,晃着腿说道,“原来是早有准备。” “也不光是因为这个,其实还因为……”舒来识看了看云末那,但又觉得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转而继续说道,“所以愿老师你说的没错,我哥便是那个一直在网上,以隐藏身份与你通信的人。他不像你,专业是语言学,因此在学习和探究这两门古语古史的过程中,付出了比旁人多数倍的精力。” “那你哥还能有功夫读到中医学博士呢,真厉害。难道你家高智商是遗传的?”云末那随口搭腔。 “嗯,我家人都很聪明,基因很好的。”舒来识拍拍胸膛。 “哦,知道了,那你继续说吧。”云末那淡淡回道,又开始悠哉游哉地喝着奶茶。 舒来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奶茶计划竟在这时起了效果。 他多希望这时候云末那能再多说两句。 “其实这其中也没有多大曲折,就是我哥在辅导我研究这两门古语的时候,忽然被拽进了这个世界,然后我们在遇到愿老师你和小木讷前,应该是已经在这里渡过了一个春秋。“ 舒来识顺着帘子瞥向外面那绿意莹莹的苍骊草原,“期间我倒是没干什么,我哥就让我继续呆在屋子里看书查阅典籍,说日后有用到我的时候。” “那这期间……你们可曾见过什那苏族女君?”愿宁星疑问道。 “不曾,这一年间不仅贺兰苏族的译官一直在生病,什那苏族的女君亦是境况不佳。”舒来识放下毡帘,看向愿宁星庄重道:“直到愿老师你和末那也穿过来,那才是自我们穿过来后,与什那苏女君的第一次见面。” “可是不对啊,在原本世界里,你也没有凭空消失啊,”云末那不解道:“我穿书过来的前一天,不还和你……“ “和我什么?” “和他什么?” 愿宁星和舒来识一起探头看向云末那,两脸疑惑地齐声问道。 只不过比之愿宁星那纯粹的不明所以,舒来识嘴角还藏了一丝狡黠罢了。 ”和我什么不重要啦!“云末那猛喝了一口冰奶茶,“总之你们不可能比我们还早到一年啊!” “来识,你还记得你们大概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吗?”愿宁星问道。 “具体的……我记不太清了,但肯定是六月,我记得穿过来的前一天愿老师还讲到,贺兰苏语和什那苏语同源的古语,愿老师你当时不还跟我们哼了一段小调吗?” “那不就是我说的那一天吗!”云末那单手拄在一旁的抱枕上。 “所以你想起来,咱俩那天到底做了什么吗?”舒来识挑眉冲着云末那笑着问道。 “不!记!得!了!”云末那凶巴巴地回怼道:“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舒来识败兴地伸了个懒腰,抢过云末那手里那杯冰奶茶,“我哥说了夏天外热内凉,喝冰的不好,你还我吧。” “凭什么?我就不!” 眼见着这俩人又要针尖对麦芒似的掐起来,愿宁星紧忙自前硕导化身幼儿园老师,给他俩一人塞了一个杏干在嘴里。 “好甜!”云末那惊喜道。 “好酸……”舒来识哀怨道。 “谁叫你嘴巴毒,”云末那得意道:“活该吃酸的治治你。” “你……!”舒来识伸手就要扯云末那新弄的编发。 “别碰我!族里的女侍姐姐刚给我编好的!” 就在他俩的第二轮争霸赛即将拉开帷幕之时,愿宁星一句话拉下了舞台的电闸。 “所以事实就是,咱们四个是一起穿书的,只不过来识和阿汝穿到了一年前,我和末那穿到了同一时间线的如今。” “刚才我就想问了导儿,这阿汝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啊?”云末那挠挠额头,忽然灵光一现,”难不成是你对族长的专属爱称?!果然这一夜不一般……“ “没……没有的事。”愿宁星像是年少时的选择性缄默症还没好利索,“我只是……只是为了给他起个咱们私下的暗号,比如说他叫阿汝,你叫小木讷,他叫舒呆子,然后……我叫阿愿。”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如指针似的,冲着他们四人所在的方位轮了一圈,最后指导自己的时候因觉得有些羞耻,不禁迅速收回指向自己的手指,藏在拳头里。 “诶……导儿,我发现你最近性格有变化诶,好像变得更加活泼爱开玩笑了。” 愿宁星眉眼弯弯地看着愿宁星,“是跟族长有关吗?“ “才没有!”愿宁星为了急着自证,声音不自觉的就大了些。 而床上本在老老实实躺着的祈海安突然翻了个身,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些。 愿宁星以为是自己吵到了他,便小声说道:“总之现在重点不在我身上。” 云末那闻言轻声反驳道:“当然在你身上了导儿,我要是追读这本,肯定会先看你的感情线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这世界的神对咱们还不错啊导儿,”云末那轻轻拍手道:“把他俩安排在前面,替咱们提前铺垫谋划,等你和我来了只需要坐享其成。真棒!” “棒什么棒,你忘了伪译中介系统的事了?”愿宁星托住云末那糯团子似的脸,揉了两下,“你还得背单词呢!” 云末那当即顺势扑在愿宁星怀里,揽住她的腰,干嚎道:“天可怜见啊导儿,你设计这样的情节读者宝宝们是不会喜欢的!试问有谁看到‘背单词’这三个字没有ptsd呢?!“ “不背你就改不了结局了喔。”舒来识边说,边在旁边偷拿过来云末那吃了一半的甜杏干,喃喃自语道:“是挺甜啊……” 而听到改不了结局时,祈海安又拽了拽被子,这次甚至把自己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仿佛在说: “真是没一句我爱听的。” “那不行,”云末那像是忽然清醒过来,“结局是一定要改的,刮风下雨,打雷闪电都要改的。” “那你就跟我走吧,距离下次谈判的日子还有三天。”舒来识又开始拽云末那,“你让愿老师安心在这研究这伪译中介系统,你就先去我帐中恶补些单词吧,我那书多。” “我不要跟你走啊……”云末那委屈道:“天天拽我走……呜……我来了这以后都没有跟我的香香导儿待上多久过。“ “你就认了吧,咱们四个穿书肯定是有各自的使命在,”舒来识伸手戳向云末那的鼻梁,引得她圆溜溜的黑眼珠对在了一起,“就是和我呆着!” “啊呀~真是的!”云末那虽嘴上抱怨,但心里还是有谱的。 她回看了一眼帐内的愿宁星和祈海安,低声自我开解道:“或许有的结局,不一定要用语言改写吧。” 待帐中又剩下愿宁星和祈海安二人后,愿宁星本来想开始翻阅古籍,研究这伪译系统的构建逻辑。 可祈海安的被窝里突然窸窸窣窣出了响动。 愿宁星以为是他背上的伤口又开裂,让他不舒服了,便凑过去查看。 没想到祈海安却忽然抻下来被子,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俊脸。 因他眼中噙着笑意,面部线条更显干净柔和。 他一手抓着被子,一手攥着拳头悄悄探出被子里来。 在愿宁星温柔目光下,祈海安缓缓打开手,里面全是他从茶罐子里拿出来的玫瑰花瓣。 他轻轻吹拂起花瓣,落在愿宁星的头发上,像是礼花绽放时留下的彩屑。 阳光似乎也对他们温柔以待,映照在两人眼底,如清透茶晶。 愿宁星淡淡笑了,她十分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松弛时刻。 “阿愿!”祈海安见愿宁星对他的小把戏似乎挺喜欢,喜不自胜地环住愿宁星的脖子。 愿宁星也只当眼前的祈海安是个孩子,并不拒绝这样的亲密接触。 而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争吵的样子。 其中一个声音浑厚的中年女性,连连大声斥责。 只闻其声,都能猜测出她的跋扈模样。 在她众多怒骂中,最为刺耳的一句便是: “好你个姓舒的,居然敢背着我在外面找姘头?” 28. 来抓小三来了却都是演的 愿宁星暗自思忖道,这悍妇口中那位“姓舒的”,自然不会是舒来识。 而族中与他同姓的,便是他家族中那位仅剩的二叔了。 也就是贺兰苏族的执事。 不过愿宁星没有想到,这执事的情事败露后,竟还会有这种精彩的次生伤害。 但她再仔细分辨分辨也就明白了。 虽然这执事想借族长在位推翻贺兰苏族内的女尊传统,但毕竟墨未点棋未落,这自上而下的政局尚未变革,家中掌权自然还是女子。 即便他乘势做了贺兰苏的执事,也难掩盖如今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就像之前愿宁星吓唬祈海安的话。 “这可是不守男德,要浸猪笼的。” 凭着昨日众人的反应,愿宁星已经几乎笃定,与那执事勾结的,应就是什那苏族的女史官。 但她也在疑惑,为何在什那苏族内的女性地位那么高的情况下,她族的女史官仍要自降身份,认同着执事的男尊理念,成了他在外的相好。 但后来她转念一想,木尚有甲乙,所以这人无论是想做顶天立地的大树,还是做攀附而上的藤蔓,都是自己的选择,无可置喙。 眼下愿宁星并没有立刻冲出帐外,而是先安抚祈海安继续睡去,然后坐在帐中正北坐位上。 而后她手里拿着一卷古籍,时不时端起面前木案上摆放着的奶酒啜饮一口,留出半个耳朵慢悠悠地外面的争吵。 毕竟这事闹的越大,他们日后越好对执事下手。 加之实八卦之心乃人之常情,抓小三的戏码更是炙手可热,就算她不甚在意,也总会有人好奇。 尤其是那些想扳倒这位执事的。 “这姓舒的丧尽天良啊,我林家不仅以世代功勋保着他在族中的地位,还日日夜夜,好吃好喝的供着他,没想到竟养出了这样一个白眼狼啊!” “日日……夜夜?这执事晚上还要吃宵夜啊?”旁边像是有人砸吧嘴的声音,“怪不得长得这么膘肥体壮呢。” 愿宁星心想,华儿和朔儿说的没错,这什那苏族果然没得那些繁文缛节,这执事即便身居高位,旁人议论起来也真是不加遮掩。 “你懂什么?我们家老舒那是福相雍容,不……我是说那天杀的姓舒的……啊呦喂,到底还有没有人为我主持公道啊……“ “我说林夫人,你向来是温婉淑德,怎么如今竟像个母老虎一般?” “你这般性情大变,莫不是被什么精怪上身了吧?会不会人家舒执事根本没做这样的事儿,是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在旁人不断的窃窃私语中,林夫人似是有备而来,全然不受他人影响,越挫越勇地反驳道: “呸!你个没娶男人的懂什么!”林夫人可谓是一句不让,舌战群儒。 此时的祈海安本想配合着愿宁星乖乖睡去,奈何着妇人的声音实在是过于拽实,每句话出口时,都像一个硬牛粪蛋,重重落在地上,让人又气又恼。 不过,他虽是闹觉闹得十分心烦,但听到一句话后忽然眸光灵动,猛猛点头。 “我看着贺兰苏族族长也是个不顶事的,族中出了这种腌臜事,面都不敢露!我看莫不是也跟那姓舒的是一伙的,在什那苏族找了相好的吧!” 愿宁星见他这样,又不禁开始怀疑祈海安的心智,但碍于自己此时发烫的耳根,也没深究责问他,只无奈说了一句,“睡觉的时候都是要专心致志的,瓜吃多了会睡不着。” “现在,躺下。” “阿愿……” 祈海安被愿宁星再度强制关机后,乖乖地便不再鼓捣声响。 而愿宁星也终于起身踱步走向毡房门口。 这妇人三番两次点到族长,公道,又特意来这主帐前闹事,想必为的就是逼族长现身。 依那执事的眼线势力,或许祈海安昨夜只身前往死牢的事他已然知晓。 他今一早便让这妇人来闹,应是真假参半: 传达自己为流言所困的信号是假,前来探查族长身体情况为真。 毕竟自从祈海安一年前穿到这世界后,他就未再依着执事所言,行那荒唐的赎罪之礼。 如今他有此前往死牢之举,执事定会心生疑问,担心着族长会不会又找出别的道来制衡他。 因而,这帐中若不走出个人来,恐怕此事难了。 但她想,若自己这什那苏族女君真从这贺兰苏族长帐中走出,恐怕执事家里这点瓜就不够瞧的了。 而且就算她真出去了,也说不了半个字,毕竟她那不通对族语言的人设放在那。 于是,她只好把昨日刚借到的藤朝眠令牌,顺着门扔了出去,以寸劲楔在了毡包旁立着的幡杆上。 她模仿着藤朝眠的声音说道,“族长正在休息,你们在这里这般喧闹,是嫌命长吗??” 愿宁星话刚出口,就不自觉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她没想到,自己学起藤朝眠的样子,竟如此头头是道。 而外面的人果然信了。 她声色虽与藤朝眠稍有差异,但这气势确实是够了。 “我说朝眠卫骑长,人家都闹到帐前门口了,”人群中明显有配合着林夫人帮腔的,“你就算再对族长忠心耿耿,也不能替族长下决定吧?” “看来这苦主还不少。”愿宁星反驳道,“那么着急,怎么?难不成你也是执事的相好?” “你……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这般犀利!”帮腔的妇人明显辩驳不过,“我家中的美艳郎侍不可尽数,看你纯粹是嫉妒我,才往我身上泼这脏水。” “快别提你家那郎侍们了,奸懒馋滑都占全了。”热心的贺兰苏群众们嘲笑道,“看你这干瘪的精气神,必是许久都没见过那些郎侍的面了吧。” “对,说不定下回来这帐前哭诉的就是她喽。” “都小声些吧你们,夫妻间的私密事,也好意思在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下拿来说笑……难道光彩吗?”一旁的女学究震了震手中的拐棍,“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就是,我看你们这些人就是咸喝奶茶淡操心。”帮腔妇人又得了气势,“在这净拿别人家的家事说笑。” “既你们都说了,家丑不可外扬。那还要族长处理些什么?”愿宁星怕自己演技不够,还跺了下脚,“还不速速离去?” 众人虽有玩笑的心,但也都知道藤朝眠在这族中的威严。 听她此话一出,也就张罗着都散去,回家各自准备午饭的吃食了。 但那林姓妇人,也就是执事的夫人,仍旧不依不饶,她清了清嗓子,略带蔑视地说道: “我家这位执事,可是咱族中颇有威严名望之人,因而这事并不是一般家事,”她越过愿宁星扮演的藤朝眠声音,直接朝着大帐深处喊道,“族长,您若就这般不管不顾,恐生非议呀。” 愿宁星知这这林夫人既如此说了,眼中定是没有藤朝眠的。 想来执事若能嫁予她,其身后势力必定盘根错节。 而且,愿宁星总觉得,她这一言一行中,看似为情所困,实则全然不在其中。 她似乎根本不在乎,执事是否与那什那苏女史官勾结有染的事。 如今看来……她虽算得上是跟那执事一条心的,但又不是那种举案齐眉的感情。 那是一种同气连枝的在意,是一种唇亡齿寒的担忧。 既如此,如果愿宁星继续以藤朝眠身份相压,恐会为祈海安埋下隐患。 正在她心神不定之时,背后忽有一双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肩。 “我来了。”祈海安温柔而坚定,挡在愿宁星身前。 “你……”愿宁星本想拽住祈海安盘问,但想着门外那许多双耳朵听着,便也就先放他大步出帐而去了。 “执事确为我族元老,不可对其妄议是非。此一番闹剧,相信各位也看够了,听够了。若无其他事上报,便以各自生活为要,归于帐中吧。” 众人本就已有离去之意,见族长露面,更是纷纷行礼承应,速速散开,不再停留。 而这位林夫人则显得毫不畏惧,上前一步,十分不客气地抬眸怒视着祈海安,“族长,我看您身体康健,是个心明眼亮的模样。怎么就偏偏要在我家这事上装瞎呢?” “如若不然,林夫人,您意下如何?”祈海安淡然笑道,“林家本就世代为族中执事,辅佐族长行事,竭诚尽忠。而到了您这代,似乎有点变了啊……” 祈海安把尾音拖得很长,如一把锋利的小刀钻在了林夫人的心口上。 “哪里变了?我林家对你们贺兰苏一族何曾有过二心?”林夫人反驳道。 “林夫人,你想多了。”祈海安雅然一笑,十分有气度地回答道,“我言中那变之一字,所指的是您将本应由您继承的执事之位,让渡出去给了自家先生,实在是高风亮节。” “那还不是因为,如今继任族长之位的是少族长你!”林夫人不屑道,“我也只是为了避嫌而已,用不 着给我贴上高风亮节这样的牌头。” “且如今这世道,就算品德高尚,又能值上几个钱?” 林夫人见族长十分恭敬有礼,反倒有些不依不饶,“我要的是钱,是权!我不管执事到底与那女史官有没有染,我来这里,是要你贺兰苏族长现在给我一个交代,一个承诺。” 帐内的愿宁星听到这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林夫人是来借题发挥了。 执事放任她来这里闹是为一计,而她反借梯登房又是一招。 换言之,应是她知道她既劝阻不了执事,索性不如先来做了苦主,求个平安符。 而想通此事的不止愿宁星,还有站在帐外的祈海安。 他闻言轻松笑道,“谢谢林夫人,您终于肯把我从迷魂阵中领出来。若有什么晚辈能做的,您不妨直说。”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执事到底勾引了谁,又被谁勾引了去。”林夫人一甩裙摆,收起方才的嬉笑怒骂,转而正色道:“他本就是个狼子野心的,即便他有一天真的做出有悖于贺兰苏族的事,我也不会吃惊。” “您言之有理。”祈海安颔首道。 “正所谓乱世出英雄,什那苏族与贺兰苏族之间的战争,本就难以避免;而若族长不愿意做这个英雄,自是有人愿意当的。”林夫人沉声道。 “诚然。”虽然林夫人只说了寥寥数句,但句句中藏着冒犯,可祈海安却对此不以为意,“林家世代辅佐族长有功,反了也就反了。” 帐门后的愿宁星听祈海安此一言,更是心中一沉。 什么叫反了也就反了? 是说反了也无可厚非,还是反了也无关痛痒? 瞧瞧他祈海安这语言艺术…… 难不成还辅修了语言学博士? “你不用如此话中有话,”谁也不知道林夫人听到得是祈海安的哪层意思,又或是像愿宁星一样都听懂了,只见她色厉内荏道:“我今天来,就是要兑现林家的世代功勋!” “具体说来呢?” “我要你承诺,若有一天,他姓舒的谋反失败了,不可关联我三个女儿。” “好。”祈海安应道。 见祈海安答得如此痛快,林夫人又补充道,“不仅如此,你还要保她们一世平安富贵。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不过……林夫人真是快言快语,与谋反相关的事,竟能也能说得如此干脆利落。” 祈海安躬身审视着林夫人,“可我若真被执事夺了权,可就承不上你这个诺了。如此,又当如何?” “不如何,被夺权是你的无能,与我何干?”林夫人甩手道。 祈海安见林夫人这是有意回避自己向她递去的橄榄枝,便又换了种说辞。 “夫人说的没错,守住贺兰苏一族,乃是我指责所在。经夫人此一提点,我定将励精求治,革故鼎新。保林家后人永享安乐。” 祈海安行礼道:“只是眼下我有一事十分烦忧,不知可否请夫人指点迷津?” “我已久不理政事,即便你问我,我也只是信口开河,”林夫人压低声音,“你确定要听?” “平日里严肃的真话挺多了,能听些胡编乱造的假话也不错。” 祈海安诚心发问:“贺兰苏族和什那苏族长久共居于苍骊草原之上,若能言语相通,无论是商贸往来、草场划界,还是纠纷调停,都可少许多猜忌隔阂。” “你说得容易,若能通早通了。“ 林夫人确实可称得上是位好演员,见自己目标已成后,再不装那悍妇的样儿,正了正自己方才因吵闹而歪了的银额箍,又理了理上面装饰着的玛瑙和松石,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两族语言虽形似音近,意思却大相径庭……况且,族中掌权之人又不是那学堂里的娃娃,每日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有那功夫早去驰马射猎,饮酒宴聚去了。” “可若我说,我有介于这两族语言中的第三种语言,十分简单可令族中权贵迅速掌握呢?”祈海安柔声道。 帐内的愿宁星听着听着,又不自觉地给祈海安竖了个拇指,内心感叹道: 论玩心眼子来推动剧情主线,还得看你啊老哥。 等等……心眼子…… 愿宁星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如今他怎么忽然变得这般条理清晰。 难不成他之前阿汝的样子又是装的?! 装傻装呆装可爱…… 而且还装什么西式教育?! 那可是她愿宁星的初吻啊! 29. 反应过来了却是语义错误 “若真有此种语言技艺倒也不错,但我有个条件,”林夫人挑剔道:“这语言有一人不可教,有一人必须懂。” “敢问……是谁……呢?” 愿宁星虽在帐内见不到祈海安的样子,但却清晰地从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听出了痛苦隐忍。 他的伤口又疼了吗? “不可教之人……自然是我家那位野心勃勃的执事,而必须懂之人……”林夫人横眼看向祈海安,“则是我。” “夫人……有此一设想,可谓是……入情入理。语言相授之事,我让来识掌书与您详谈……”祈海安无故喘着粗气:“掌书……!来识掌书!“ 愿宁星此时已经如在弦之箭,想要立刻冲出去将祈海安带回来,而就她的黑色裙摆已顺着帐门飘出一角之时,忽然听到舒来识的从另一帐中传来。 “二婶!”舒来识一声高呼,“来识在这!” “你早说是来识来教这门语言啊,还费了我这许多口舌。”林夫人上下扫量了祈海安一眼,“虽然执事确是让我来查看一下你的身体状况,但我近日倦怠少言,懒得传话了。” “你这身子……自求多福吧。”林夫人冷冷留下一句话,便扭头向舒来识的帐中走去。 而祈海安似是再也坚持不住,几声痛苦沉吟之后,忽而声音变得清亮,望着远去的林夫人挥着手,十分有礼貌地大声呼喊了一句:“阿愿!” 愿宁星闻言,忙顺着门缝将一把将祈海安…… 准确的说,是阿汝拽了回来。 他长袍飞起之时,仿若一朵骤绽骤收的昙花。 好在林夫人已然走远,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阿愿?”被拉进来的祈海安挠挠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原来你现在体内是两个人格在切换啊……”愿宁星分析道:“一个是你本来的性格,但停留时间不长……而另一个便是这小狼崽的摸样。” “阿愿……”祈海安每每切换到阿汝这个性格时,就像是有肌肤饥渴症一样,不放弃任何一个往愿宁星身上贴的机会。 “阿汝,”愿宁星温声细语的问道:“你可知道,你什么时候会……” 愿宁星回想着她以前做的分离性身份障碍患者的语流分析研究内容,犹豫着该如何措辞,向阿汝解释他人格切换的事。 “你没有在你心中,”愿宁星伸手抵住祈海安的胸膛,“感受到一个说话爱弯弯绕绕,不爱说真话的大哥哥?” “阿愿?”祈海安双手交叠捂愿宁星的手上面,抬眉眨眼,一脸纳闷儿。 而后不知为何,他又垂首生出一丝难过的模样。 愿宁星不解他的难过,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道: “阿汝想不明白,不是阿汝的错。”愿宁星读懂了他的意思,帮他顺了顺背,敛眸愤然道:“是那大哥哥的错,他做事总是这么不与人商量。” 愿宁星如今已完全从昨夜的惊心动魄中醒了过来,加上方才舒来识交代出的过往,她不禁腹诽起来。 她想着若将这一切事情整合,便会发现这祈海安早就跟云末那是一个心思。 他俩真是牟足了劲儿想要改写这《两苏辞》的BE啊…… 云末那或许是因为要向自己表忠心,所以才执意要改结局。 而他祈海安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他也像自己一样,爱上了这当君主的感觉? 所以想着励精图治,与对面女君维持好关系,以求和平? 又或者…… 其实愿宁星也不是没想过,祈海安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与自己的重逢。 但是每每她心中冒出这种想法之时,都会笨拙地用双手将其摁下去。 明明在她的青春期,祈海安是那么坚决地拒绝了她的告白。 怎么可能会又为她费尽心思,设下这铺天盖地的一个局呢? 可是这数年前的陪伴呢…… 在网络的另一端,无数个日日夜夜里。 支撑着她研究这两门古语的那个他。 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难不成是来识担心我不给他哥喂药解毒,所以才把自己做过的好事全安到祈海安的头上?”愿宁星低声自言自语道。 幸亏如今面对着愿宁星的是阿汝,如果祈海安知道愿宁星思忖了半天,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恐怕会气成一只土拨鼠,先是“啊”地大声尖叫,而后嘎巴一下就挖洞跑去死牢里,再自己整点伤出来卖惨博同情了。 “阿愿……”祈海安指了指桌案上放着的水果,又揉了揉肚子。 “你饿了,阿汝?”愿宁星轻笑道:“饿了是好事,说明你身体正在恢复,跟我过来吧。” 愿宁星拉着祈海安的手腕,来到她那堆满古籍的书案旁,“我要在这看一会书,你就在这里乖乖吃。可以吗?” “嗯!”祈海安笑着点头,一手拎着一串葡萄,一手举着一瓣哈密瓜,“阿愿?” “我不吃,谢谢,你吃吧。”愿宁星婉拒了祈海安后,又掰着手指头低声自语道:“阿、愿、唔、嗯……都会说四个音了。” 祈海安闻言,想发出些别的声音引起愿宁星的关注,可张着嘴巴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气得他猛咬了一口蜜瓜。 愿宁星被他的执拗样子逗笑,宽慰道:“这四个音就够了,不必再去费力说些别的。” “毕竟有的时候,话越少越有力。” * 林夫人来到舒来识帐中时,云末那正被埋在书山卷海中,一时间并没有被发现。 “二婶,您来了。”舒来识忙起身见礼,“是前些日子里……说的那些话,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林夫人摆手道:“你二叔与那这女史官的事,我早就知道。况且,谈判的前一天你不是还托你妹给我捎了口信,我也同意你说了,哪里来的麻烦。” “我听二婶方才在外面大杀四方,简直与您此前判若两人,好生气派呀。”舒来识笑盈盈地扶着林夫人坐下,“要不是您提前进帐中嘱咐,让我别掺和此事,我都想去围观了呢。” 舒来识虽是说的轻松,实则他方才耳听着林夫人在族长帐外这么一闹,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并不是担心林夫人会真的伤害祈海安。 是因为祈海安变成了阿汝。 方才他正想着,若林夫人一直持续闹下去,他便只能再哎哟一番,说自己得了怪病,强制将林夫人拽回来。 没想到祈海安竟又重新恢复了身份。 他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你自小便是个讨我喜欢的。”林夫人对舒来识的怜爱是藏不住的,“若不是你要我慈敛于内,不示于外,我怎会任由你二叔冷禁你这些年 ?” “俗话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二婶对我私下的照料与帮扶,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幸得您这些年来的用心养育,要不然,我也长不了这么高的个子,您说是不是?” 舒来识恭敬地向林夫人奉茶,“况且是我自己选择,用那读书读傻了的模样来藏锋,然会得二叔的冷眼,与您无关。不过若非如此,又怎能探听到二叔的这许多秘密呢?” “孩子,我且问你,确定你要做那族长的身侧之人?”林夫人握住舒来识的手腕,“那可就意味着,你与你二叔真的要势同水火了。” 舒来识只是点了点头,尚未多言。 林夫人缓声说道,“我将他娶进门前,老族长虽还在,但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将我唤到床前,问我是否愿意成为下任执事,辅佐少族长。” “怪我当时少不更事,瞎了眼睛,只一心陷在与你二叔的感情之中,觉得他是心有大志之人,可以带领贺兰苏族走向更好的未来。便借着少族长为男儿的缘故,向老族长举荐了你二叔,让他成为史上第一位男执事。” “二婶不要这样说自己。二叔他……或许也真是将贺兰苏族的命运放在心中过的,只不过他的手段,实在让人难以认同。”舒来识道,“加上他对二婶做的这些事,在内心早与他泾渭分明了。” “你竟还能说上他一两句的好话?”林夫人蹙眉问道,“孩子,这些年他那样对你,你不恨他吗?”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舒来识回想着他在白马神记忆中看到的过往,“若不是二叔嫁予二婶,也不会有二婶照拂着我,恐怕我也会成了二叔那般的无情无义之人。” “无情无义么……我嫁与他不久之后,便发觉他是个心术不正的不可托付之人,但无奈,当时你妹妹已经出生,”林夫人有些悔恨道: “但我当时并无如今日一般,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的气势,只会一味地等,一味地放任他在外做些蝇营狗苟之事,等他或许有朝一日会幡然醒悟,回心转意,变成一个好人。” “我等来了什么呢?等来的是你探听出的消息,等来的是他不仅背叛了我,还背叛了整个贺兰苏族的丑闻。” “所以您今日去族长帐前,是为了演三出戏。”舒来识说话时,将毡房的窗帘卷得更高,好让穿堂清风带走林夫人身上的烦躁。 “您演给二叔看,让他觉得您愿意做他的眼,探查族长的情况;同时,您自己家中的不堪之事演给族中人看,让人觉得您是个不明是非的,将旁人的议论全引到自己身上,不去波及我那三个姐姐;此外便是演给族长看,让他知道您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舒来识怅然道,“可您终究是功勋后代,高门贵女。若您私下找族长相谈此事,他也未必会拒绝您。您何苦如此啊?” “因为那样太安静!太缓慢!太无力了!” “我如今已在这人生路上兜转了这么久,不想再在言语上绕圈子了。”林夫人苦笑道,“说实在的,我已经做够了那种端庄自持的林夫人。演虽是演,但这样嬉笑怒骂一番,我自己心中也觉得解气。” “没错,人就是要时不时发疯一下,才会活得爽。”云末那腾的一下从书山上中站起来,“大爷我不学了!” 而云末那这一声吼,吓得林夫人差点把茶碗扣在桌子上,她止不住惊呼道: “这小姑娘谁呀?” 30. 点鸳鸯了不过不是乱来的 “我……”云末那见那林夫人上下打量着她,忽而觉得有些不自在。 具体来说,是那种让人耳根发热的不自在。 因为林夫人的眼神,并非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有几两重的骨头”的轻蔑,而是“快让我瞧瞧这是哪家的大闺女”的关切。 她从脚到头细细欣赏看着云末那,瞥见云末那的粉白脸蛋下透出的害羞时,还向舒来识使了个眼色。 “怎么不早说呢,”林夫人佯装责备,“早说我就不进帐里来了。” “那怎么能行,是族长让您来跟我学中介语的。”舒来识向前迈了一步,侧身挡着云末那,将她从林夫人的炽热目光下救了下来。 “什么中介语、中街语的,哪有你的婚事重要?” 林夫人双手叠放于腰封正中,站姿十分端正,“姑娘,我是来识的二婶婶,他自幼失了父母,在我这,他早如我自己的亲儿子一般。” “哦……哦哦!”云末那对贺兰苏语本就不十分熟识,因而便听什么答什么,也不从大脑中转上一转,用生疏的贺兰苏语回应道,“二……二婶婶好!” 云末那怕自己说错了话,就想着给林夫人行个礼。但她又不太精通贺兰苏礼节,只好用力鞠了个躬。 她两手臂向后一支,活像个努力弯腰的企鹅。 “哎呦,你瞧瞧这孩子,嘴真甜。这就随着来识叫上二婶婶了?” 林夫人忙上前几步,将云末那扶起来,“瞅瞅,瞅瞅,这孩子长得跟那小鹿似的,眼睛虽是圆溜乌黑的,透着一股没被俗事沾染的善良劲儿。我喜欢!” “来识,你日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觅得这么一位好姑娘?” 林夫人一手拉住云末那,像是怕她跑了似的,遂而转首向舒来识责问道: “再者,你既与她相识,为何不同二婶婶说呢?” “我……”舒来识一时语塞,“婶婶你……” 相对于把林夫人的言内外之意都听懂了的舒来识,这迷迷糊糊的云末那反而不知者不畏。 她虽没听懂许多,却知道这夫人能将舒来识压得哑口无言。 这可是连祈海安都很少能做到的事! 她想着既如此,若能抱上这个大腿,日后便有了与舒来识对抗的靠山。 她见刚才自己叫她“二婶婶”的时候,这夫人笑的眼睛眯成弦月,以为这称呼叫到了她心坎上。 于是她将这称呼视为屡试不爽的敲心砖,十分亲热地挽住林夫人的胳膊,又叫了一声二婶婶。 “诶,好,二婶婶在这呢。”林夫人眉眼含笑,“好姑娘,你同婶婶说说,你是族中谁家的孩子?婶婶怎么没见过你啊?” “我……我是……”云末那虽听懂了林夫人的这句疑问,但却不知道怎么答了。 她忽而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无胜于有。 人生不必有许多,无病无灾无烦恼便是大幸。 如今看来,这话还可以再拓展一下。 言语也是,听懂不如听不懂。 “婶婶,这位是什那苏族的末那译官。她在我这,是为了一同准备,那不日即将召开的两族议事大会。” 舒来识终于开口圆场,“她所知晓的贺兰苏语,多是政事商贸之词,所以您方才说的,她可能没全听懂。” “说谁没听懂呢……”云末那别的虽听不懂,但对于舒来识挑剔她的话却格外敏感。 她趁着林夫人不注意,瞪了舒来识一眼,用贺兰苏语还嘴道: “来识掌书,明明是你说我对你犯了桃花癫,才将我硬留到此处。如今又对着这好心的夫人说我坏话,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的名声都让你败坏了!” “你怎么这一段说的这么溜啊……”舒来识扶额道小声念叨。 “什么?桃花癫?” 林夫人笑得前仰后合,再不见方才与祈海安相谈时的戾气,“哪有什么桃花癫呢?那都是外族胡乱传的说法,就是小情人看对眼罢了。” “不过……你是什那苏族的?”林夫人这话轻轻出口,藏着几分试探意味。 “我……” 云末那还在犹豫时,舒来识已先一步察觉了危险。 但林夫人再怎么说,不介意执事与什那苏族女史官勾结的事,那终究是也是她心上的一根刺。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让她再知道,自己从小暗中疼爱的侄儿也被什那苏族女人吸引了去,难免她会有偏激的想法。 “二婶,你听我说……”舒来识刚想要解释,却被她猛地扒拉到了一边去。 “好姑娘,我总想着,我家既被什那苏人骗走了一个,定也要再骗一个回来才公平。可惜你那几个妹妹啊,还未到适婚年龄,因而这重任就落在来识身上了,来识。”林夫人爽朗笑道: “其实说骗,那都是玩笑话。来识虽总说他一脑袋扎到书堆里,是在韬光隐晦,但我总觉得他离真正的书呆子也差不多了,如今有你愿意陪着他,我很高兴。” “啥?这夫人说啥?”云末那这次是真没听懂,用什那苏语急道:“书呆子,你快同我说说呀。” 舒来识见林夫人言语中这架势,乱不乱且不说,这鸳鸯谱她应是点定了。 “我说,谢谢你。”没曾成想,未待舒来识开口,林夫人先说了句什那苏语。 在舒来识和云末那面面相觑之中,林夫人又用回贺兰苏语说道,“我其实早有学习什那苏语的意思,但一直不得空。我猜末那姑娘刚才是想问我说了些什么,我怕你害羞不会转达,便代为做主了。” “啊……不谢不谢。”云末那虽不知林夫人到底在谢什么,但她总觉得自己是个脑子笨的,很少能做成什么事,一句谢谢,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夫人将自己的双手视作红线,分别搭在云末那和舒来识的手腕上,“族长,既让我找来识学点东西。我也就不耻下问,虚心求教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二婶,您但说无妨。”舒来识诚恳道。 “我想让末那姑娘陪着我。”林夫人笑弄道,“我怕来时你教的不准,我需要留一位什那苏族的姑娘在我身边。” 舒来识心想,这二婶果真是他的福星。 不仅对他有着独一份的偏爱,还将这爱越团越大,将云末那也圈了进来。 仿佛那是独独为他亮起的烛火。 他作为孤儿本无权走近这份温暖,只能远远望着这一苗儿的光。 但这份光向他走了过来,停到了他眼前。 让他目之所及满是明亮。 如果在现实世界中,父母离异的他,也能收到这样一份温暖就好了。 “二婶……”舒来识忽然有些鼻子发酸,他趁着泪水掉下之前,不顾礼数地抱住了这位自带威仪,气度雍然的贵族夫人。 “哎呦,怎么还撒上娇了?”林夫人打趣道,“这可真是爱出者爱返呐,这末那姑娘一来,你都软乎乎得跟个块奶豆腐似的了。” 而此刻的云末那虽然仍不懂许多事,但她对于情感的流动,似乎有着额外的天分。 “那我也要抱抱。”云末那也争抢着抱住了林夫人,只不过过抱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舒来识的手,以免再被冠上个登徒子的污名。 “这你也要抢?”舒来识绷住脸,眯着眼,“总不能我一抱谁,你就跟着抱谁吧? 上回谈判时的乌龙,你这么快就忘了?” “那不一样!”云末那反驳道,“上次那是权宜之计,虽说是个不成功的吧。可如今我是发自内心的,我很喜欢这夫人,她还说谢谢我呢,你没听见吗?” “你!”舒来识佯装怒气,“抱就抱吧,反正这是我的婶婶。” “你我都是穿……穿戴整齐的,”云末那差点心直口快将身份暴露出来,“说什么你的我的呢?!” 瞅着两人又要拌起嘴来,偏偏能拽住这两头执拗小动物的祈海安和愿宁星,此刻又不在他们身边。 “诶?来识,我有一句听懂了。”林夫人轻轻揽住云末那,“末那姑娘是不是说她喜欢我来着?” “没错,夫人,我很喜欢您。”刚巧云末那也听懂了这一句,像只小白鲸一样冲着林夫人蹭了上去。 舒来识看着眼前的林夫人和云末那,忽然觉得这穿书世界,也不光都是算计和权谋。 还有他从未体验过的。 追求了许久的。 幸福。 * “姐姐,你说这次咱们花朝议事大会能成吗?”华儿边摘着野草莓,边向朔儿问道。 “你什么时候还关心起族中政事来了?”朔儿停下手中的采摘,认真看向华儿,“怎么,你不想立志当女医官了?” “女医官自然是要当的,不然也不会跟着多先生学这么久的草药之理了。我之所以问这些,还不是关心阿姐你的生意。”华儿拿起一枚刚摘的野草莓尝了尝,“这片果子偏酸,姐姐你尝尝。” “嗯……”朔儿细细品味,“这将熟未熟的,吃起来也别有风味,若佐之以奶酥蜜糖,拿到集市上卖,应是能赚个好价钱。” “前提是这次谈判能成功。”华儿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族长的风寒什么时候能好,这都半月了,也未曾怎么见他在族中露过面。” 华儿边说,边用手指绕着野草莓旁的藤蔓,“不仅如此,执事亦是流言缠身,近日来也不曾现身。反倒是那一直沉迷书卷中的来识掌书,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挑起了族中的大梁。姐,你说他会不会是渔翁得利呀?” “你……似乎对这些事十分敏感。”朔儿眉头轻蹙,“这也是多先生教你的吗?” “姐姐想多了,多先生那惜字如金的人。怎么会对我说这些?”华儿目光有些失落,“他从未对我说过什么整话,除了让我引什那苏族女君上山那次……” “多先生为什么会对这女君如此在意?”朔儿将手廓在华儿耳边,“而且我觉得咱们的族长对那位女君,也很是不一般。” 华儿点点头,“那女君不仅国色倾城,还理政有方,颇有手腕。换作是我,也会被她迷住的。” “确实,”朔儿的表情却有些复杂深沉,“但我们这些族中平民期待的,无非也就是个公允的世道罢了。但愿族长不会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吧。”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华儿看篮篓中已经装满,起身拍拍裙子,“不过听说掌书最近在教权贵们一种中介语,或可避免谈判时的一家之言,如此议事大会的结果也应更加公允吧。” 华儿向朔儿伸手,“走吧,姐姐,这云眠山离族中大营还有一段距离,趁着天色未晚,咱们该回家了。” “好。”朔儿搭手起身,借着将落的夕阳晚霞,会看向苍骊草原,“华儿,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在咱们族营帐中看见了火光?” “许是庆祝夏收的篝火吧。”华儿提起桦皮小篓,拎着裙摆就要朝山下走。 “不……不对,是着火了!那个位置是……”朔儿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族长的大帐!” 31. 给小号的话被正主发现了 这场大火的十日前。 对于科研经历丰富的愿宁星来说,设立这种伪译中介语言系统,从语料库搭建,语义匹配,再到语义规则制定,乃至最后的交叉语义验证,都算得上轻车熟路。 加之目前这系统适用的语义范围也较为收紧,多是集中在商贸谈判、领地划分等方面,所以这才五日,就已经研究出了雏形。 期间为了避嫌,她大多是待在祈海安此前为她准备的女君专属帐中。 与此同时,这些日子里,祈海安也一直维持着阿汝的性格。 或是因为神魂混乱的缘故,他大多处于昏睡状态。 就算醒了,没有他的阿愿在身边,他也不想出帐。 好在族中旁人也只当族长是像往常一样,告病休息,少有猜忌。 偶尔他醒过来,想找他的阿愿的时候,便会借助春心意留下的肥鸽子传讯给愿宁星。 春心意自然是没想到,留给愿宁星的这便携式定位鸽竟成了愿宁星和祈海安的鹊桥。 而这肥鸽自然也没想到,自己下了山,接的活竟都是这种超短途差事。 愿宁星拖住鸽子,从它脚上拆下祈海安传来的小纸条时,不禁打趣道: “你怎么越来越肥了……是吃的多飞的少吗?” 那自然是少的。 从愿宁星到祈海安的帐篷,就算人走,也不过数十来步。 而它一个长翅膀的,这距离对它来说,算是还没起飞就降落了。 不过那肥鸽像是十分喜欢愿宁星,即使被这样说了,也不生气,但却有点懊恼。 在帐中转了几圈,最后飞到自己的食碗面前,哐的一声,抬脚踹翻。 像是以此明志,表达自己减肥的决心。 “哎呀,我就是随便说说,肥点好,摸起来有手感。”愿宁星看着小肥鸽笑道。 小肥鸽被瞬间哄好,爪子小心翼翼地又把食碗扶正,将撒了的鸽食一粒粒捡回去。 像极了之前洁癖的春心意,捡起自己吐出口的果核时的样子。 “真是物似主人形。”愿宁星缓缓打开纸条卷,看到里面鬼画符似的写了一些东西。 “这是什么?”愿宁星疑惑道。 她本以为是祈海安的原生性格又顶号了,但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恐怕他就会直接出帐来找她了。 小肥鸽忽然飞过来,急迫地叼走了愿宁星手中的纸条,将其横过来衔在嘴中,示意给愿宁星看。 “这居然是个……”愿宁星终于看懂了这一族之长的言中意,“颜文字么……” “(??????)??” 而祈海安所画的这个颜文字,刚好像是在给愿宁星点赞一样。 “嗯……的确是他的风格。”愿宁星想起以前他和祈海安上学的时候,因为他担心与她贸然说话,会给她带来言语上的压力,所以课上传的纸条,大多都是颜文字。 “他居然还没忘了这个习惯。”愿宁星觉得既荒唐又感动,“还是他已经忘了,因为变成孩子,又想起来了?” 小肥鸽看着愿宁星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直接用爪子把纸条扯了下来,团成个球,扔到了一旁去。 “不,我没有不开心。”愿宁星伸手将小肥哥接过来,“谢谢你的体贴。” 小鸽子探头探脑地挨在愿宁星掌心,而后又衔起一张纸条,递给愿宁星。 “嗯……我想答复他之前,还是先给你起个名字吧。”愿宁星像那学堂中的豆蔻少女一般,将毛笔顶在嘴上。 没想到那小鸽子却着了急,它用小爪子蘸在墨上,在纸上啪嗒嗒地踩了好几个脚印。 “你这是等不及,自己动笔了呀?”愿宁星摸了摸小肥鸽的额头,“让我看看……你这脚印如落英般纷飞,甚是浪漫,不如你就叫……” 小鸽子,黑豆似的眼睛闪闪发光,满心期待着它的新名字。 它忍不住开始发出咕咕声,差点都要问出口了。 “就叫无影脚吧。”愿宁星说着,还比了几个武侠动作,“怎么样,你喜欢吗?” 只见那白肥鸽的眼睛瞬间变成了一条缝,好像有点微死了。 “嘿……嘿嘿……是有点不太好听哈。”愿宁星不好意思地尬笑了几声,“我是个起名废,你看我里的人,本来都没名字的。” “不过如今这里,可只有你的名字是我起的呢。”愿宁星伸出食指,找补道:“独一份!” 白肥鸽将脑袋在空中无奈地晃了三圈,像是想把自己的脑浆摇匀,强迫自己接受这佛山特产般的名字。 它最后干脆将脑袋一耷拉,认命了般扯了张新纸给愿宁星,在催促她赶紧回复祈海安,自己好也趁机出去透透气,不再想这令人崩溃的名字。 “哦,好的好的,我这就写。” 有些奇怪的是,当愿宁星跟能说这些会道的人待着的时候,她总是沉默,像个小动物一般。 而愿宁星真跟小动物待着的时候,她却会变得像个话痨。 哪怕小动物们根本没有跟她说话,她也能将话聊得头头是道。 写什么呢…… 愿宁星思考着。 以前都是祈海安写给他,她却少有回复。 可如今对面的是阿汝。 若她没有回信,恐怕那孩子又该心神不宁,说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 硬着头皮写一个吧。 于是愿宁星大笔一挥,以文豪泼墨的气势在纸上写出了一个…… “(′???`)??” 而其中这个黑色的心,还是因为她开始本来也想画个星星,但没画好,最后愣生生描成这个样子。 “行吧,就这样吧。”愿宁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估计能哄他一会。等我再将这伪译中介系统收收尾,就去找末那和来识他们,有了这两位译官同行,想必进出这族长大帐,便不会引人生疑了。” * 而在舒来识的帐中,传讯的顺畅程度则要好上许多。 在那夜愿宁星带着祈海安从死牢中逃脱出来后,愿宁星便将自己此前设计的中介语言系统草稿给了舒来识。 因而那日,即便是林夫人上门来学习这门新语言,舒来识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加上云末那凭着医治桃花癫这一借口,便一直留在了舒来识帐中。 若是这种留宿发生在别人帐中,恐怕要引来流言蜚语。 但在这位手不释卷的掌书这里,众人反而更多地担心起云末那这位异族译官的命运来。 “你有没有听说?哪怕是松鼠不小心钻进了咱们掌书的帐子里,都得背两首诗才能脱身。” “我看那异族小译官是个甜心儿可爱的,咱们掌书也能狠得下心?” “有人见到那译官出门打水的时候,眼圈黑得跟什么似的,让人看了怪心疼的。” “不说是为了给她治桃花癫,才将她留下的吗?咋?熬夜背书还能治病啊?” “谁知道呢?没准是让她背的什么……断情绝爱经吧。而且我觉得……背什么不重要,要是让真落到掌书手里,别说什么桃花癫相思病了,恐怕是瘸子都能会跑了。” “跑哪去?” “跑到云眠山里,去跟那里的野猪作伴!”舒来识推开帐门,抬脚怒喝:“你俩要不试试啊?我送你俩去!” 方才还议论不迭的二人,见了舒来识跟见了阎罗一般,“掌书,是我们失礼了,这就告辞。” 这吃瓜二人组,恨不得将自己捆在彼此身上,用四个腿轮番转圈使劲,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谁啊……”云末那顶着鸡窝头,从帐中伸着懒腰出来,“谁惹你了?” 舒来识无奈地看向云末那,“我给你留的内容也不多呀,怎么就熬出这两个大黑眼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夜里拉你做什么了呢?!唉… …” “做什么了?说给我听听。”今日来学中介语的林夫人如约而至,她穿戴得整齐得体,色彩搭配也十分鲜亮。 林夫人语中带笑,“不说清楚,今天我便先不学了。” “二婶,你也拿我开玩笑,唉……”舒来识一个头两个大,“她学的还没您快呢。” “我又没接触过什那苏语,一张白纸自然是吸收的快的。我们末那本就背井离乡的,你就不能宽容些?”林夫人双手捧起云末那的小脸蛋,“快让我看看,嗯……是憔悴了不少,下次我拿点正北芪来给你补补。” “林姨,还是你对我好。”云末那将下巴一沉,抵在林夫人两手掌心,边蹭边摇,“幸亏有您在,要不然我都快被这舒呆子折磨疯了。” “我们末那?林姨?”舒来识嘴角抽动了几下,“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这还不是要多谢你?”云末那挑眉歪笑,“都是你的非人教学行为巩固了我和林姨的革命友谊。” 林夫人也跟着掩口笑道,“我虽然不懂什么革命友谊,但我知道,我就是喜欢末那女娃,喜欢跟她待在一处。” 她像是忽然又想到什么,拽着舒来识问道,“对了,你这新语言还要教多久?我觉得我也会了不少词了,但是我跟末那还没待够呢。” “我目前交给二婶您的,只是一些零散的入门的知识。”舒来识内心盘算着愿宁星的研究进度,“接下来我教给您的,会将此前的知识串联起来,再不出几日,您便可掌握这门新语言了。不过……” 舒来识眸色一深,“您有将这语言教给了其他人吗?” “教了教了,你放心,你既嘱托过我,我定会做到的,二婶可是一直把你放在心上的。” 林夫人如今因这门新语言,又重新与自己婚前那些贵女挚友熟络起来,找回了自己的旧日风光,很是神采奕奕,“我竟不知道,我到了这把年岁,还能做成事……我还以为我只能去做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丑行了。” “当然能啦……”云末那因着近日的埋头苦学,贺兰苏语进步了不少,颇为自信地说道: “林姨,你千万不要小看自己。咱们女生可是很厉害的,不仅今日能成,明日也能成。我们不必借谁的亮,自己便可光明万丈!” “那你倒是学呀……”舒来识正在一边小声吐槽,没想到却挨了林夫人一个肘击,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二婶……你居然为了她……您之前连重话也没对我说过,如今真是世风日下呀!” “你懂什么?等你嫁不出去的时候,就该找我哭了。”林夫人先是对着舒来识装出一副凶巴巴模样,而后又拉过云末那,似蜜似糖地说道:“瞧瞧末那这小嘴,不光生的好看,说的也都是让人爱听的话。” 而就在云末那挽着林夫人回帐之时,仍停留在门口的舒来识,却见不远处的族长大帐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哥……?” 舒来识忽然紧张起来,低声思忖道:“愿老师不是说那阿汝的性格十分怕人社恐的吗?他怎么自己出来了?难不成……” “族长!”他换了称呼快步上前,“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告病休息吗?我让族民见了你,会以为你之前是在撒谎呢!” 舒来识三两句便交代了情况的紧急,但祈海安却似乎没听进心里。 “可我找你有要事相商。”祈海安神色紧张。 “族长,你也有要事?”舒来识拉着祈海安就要往愿宁星帐中走,“女君之前刚好也说过要见你,末那译官正在忙,便先由我这个掌书代行翻译之责吧。” 祈海安随着舒来识,半推半就地往愿宁星所在的方向走,直到进帐的前一刻,他终于拽住舒来识停下来。 他向舒来识展开愿宁星传给他的颜文字纸条,正色问道: “你先告诉我,这上面的心是什么意思?” “我不在的时候,她向我告白了?” 32. 露馅了发现是保熟大骗瓜 “你该不会就是因为看了这个……所以才醒过来了吧?”舒来识哭笑不得的看着这萌萌的小纸条,“你和愿老师爱好挺独特呀。” “你懂什么,”祈海安一把将纸条夺过来,“不知道就不要看了。” “我说哥,咱穿越的也不是玄幻世界呀。你咋还丢了魂儿呢?”舒来识虽然时常埋怨祈海安的毒舌,但好不容易又见到了他的真哥哥,也是十分挂念。 “玄幻倒不至于。我总觉得……这世界倒像是某个人的愿力梦境,所以偶尔会有一些奇怪法则和神奇力量……像是白马神的记忆,又或是这狼王巫术。”祈海安眉头轻蹙道: “起先我在书中读到这些秘术的时候,也是抵触怀疑得很,但这一年来,我总会时不时闪回到一些奇怪的片段中。” 祈海安垂眸徐徐道:“那不是这书里原本的情节,也不是这两族的史实。遂而我心中便生出了一种笃定……” “哦……我懂了,那话怎么说来着?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其余自有天意。”舒来识摩挲着下巴推断道: “其实愿老师说了类似的猜想。这么看来,说不定这是个无限流副本,咱们都是为人做嫁衣呢。” “你的小木讷喜欢看小甜文,你喜欢看无限流文是吧?”祈海安的毒舌如约而至,“你不准备向她靠拢一下?省得没有共同话题。” “无限流也比你这精分人设要好!”舒来识刚说完,自己又止不住叹了口气,“所以哥,你到底现在什么情况?那个孩子人格还会出现吗?” “这件事……”祈海安一时语塞,“你应该也听宁星说了我们在死牢里的经历。” “对啊,说你一堆心眼子,给愿老师气坏了。”舒来识一下来了第六感,试探问道:“你该不会是装的吧?哥。” “是也不是……”祈海安露出一副,与他十分不匹配的犹豫踌躇之色,“整件事情的缘由跟宁星推断的基本一致,不过有一处……” “哎呦哥,你快别卖关子了。不然咱们进屋找愿老师一块说吧。”舒来识知道这招好使,拽着祈海安就要往帐中走。 “哎!”祈海安忙把舒来识往外拽回来点,“我说就是了。” 舒来识难得见到自己的拽哥这般吃瘪的模样,恨自己没把手机带在身边,好能记录下这一刻。 “我的确有神魂被压制的感受,阿汝那个人格也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我……”祈海安像是十分难以启齿,只好掐着自己的大腿说道: “我很厉害……我身上有王霸之气护体。” “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龟仙人啊哥?还王八之气?”因为连着给林夫人和云末那上课,舒来识的咽炎都快犯了,以至于笑到后面都快给自己笑干哕了。 “你还听不听?”祈海安深呼吸强忍着怒气,半翻着白眼。 “听,不敢不听,我怕你的王八之气一上头,给我撞个跟头。”舒来识努力咬着两腮的肉,忍住不笑。 祈海安缓缓地用力攥了个拳,压下心中火气,“其实宁星在转述中已经说了,我和他身为这两族的首领,身上皆承民心,故有王气护体……或说,王霸之气。” “哥,答应我,再跟别人说这事时,不要用全称。”舒来识拍了拍他哥的肩膀。 “难道你不觉得王霸俩字很酷吗?”祈海安忽然燃起一股中二之魂。 “不觉得。”舒来识坏笑道,“要不你跟愿老师试试说也行。” “还是算了吧……不过,我那夜的确是因为巫术被打断,而暂时失去神智,但所幸我当时反应及时,再加上这王霸……我是说王气护体,我便恢复了。” “你咋不早说啊哥,我们还都替你担心呢。” “起先我确实会时不时和另一个人格交替出现,但如今这两天我几乎已完全恢复过来了。” 祈海安背着手,在舒来识身边来回转圈踱步,“可是你知道的,我已经把自己的身份都交代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宁星了。” “掉马算啥呀?比这更过分的事,没准你都做过了。”舒来识拉住祈海安,“哥,你别转了,这两天我看字看多了,头晕。” “啥?我还干了啥?”祈海安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舒来识,“我和她牵手……拥抱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愿老师说你是什么西式教育中长大的。”舒来识装出一脸清纯的模样,贱兮兮地反问道,“哥,啥叫西式啊?是见面就要亲亲的那种礼节吗?” “这小子到底都在我不在的时候干了什么?!”祈海安的两个手都攥起了拳头,“宁星还给他起了名字,是吗?” “对,我听着好像叫什么……阿汝来着,”舒来识撇嘴道,“看起来挺亲密的哈,哥。” “一起上学时,我都没什么机会听她叫我的名字。如今竟让这小子讨得了先机……”祈海安想一拳落在帐房上,但忽然想到帐内住的是愿宁星,只好又捶了自己另外一只大腿。 “哥,你有点疯啊。咋还吃自己的醋呢?”舒来识伸手在怒目圆睁的祈海安面前晃了晃,“所以你这两天一直是装的?装的还挺像嘛。” “我醒来的时候,一手攥着玫瑰花瓣,一手握着肉干,嘴里含着奶嚼口,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阿愿’这个词。”祈海安恨得有些牙痒,“就猜到他大概是个什么德行了。” “所以你就开始画这些可可爱爱的东西哄骗愿老师了?”舒来识又抢回小纸条,在祈海安面前嘚瑟地挥着,做出颜文字一样的噘嘴动作,“说吧,这次打算给我多少封口费?” “好啊,你把手伸出来,我悄悄给你。”祈海安朝舒来识勾了勾手指。 舒来识虽然有些疑惑,但对于他哥指令的本能服从,还是驱使着他将手伸了出去。 可下一秒,祈海安的猛烈奖励却让他疼得直抽气。 “哎呦……你怎么又咬我呀?哥!怎么还养成这习惯了!”舒来识委屈巴巴地抱怨道:“而且你牙痒你早说啊!上次咬的还没好,你让我换只手!” 而愿宁星也终于觉察到了帐外的骚动,用什那苏语问道,“是谁在外面?” “女君,是我……诶呦来识掌书,”舒来识话音刚落,便见愿宁星急忙掀开帐帘,探出头来。 “你什么时候变四个字的名字了?”愿宁星向旁边看的时候,瞥见了咬人的祈海安,急忙把他俩拽了进来。 “阿汝……”愿宁星对祈海安如今的身份似是仍旧没有一点怀疑,“这位大哥哥是你的朋友,他虽瘦了点,但不是肉干。不可以总是咬他。” “看来我哥的毒舌不会消失,只会传染。”舒来识已坐在愿宁星的书案旁,开始翻看着她这些日子整理的新语言系统,“愿老师,如今进度如何了?” 一旁的祈海安预感到,如果愿宁星跟舒来识聊起这中介语的事,便再没有他插嘴的余地,于是紧忙先刷起了存在感。 “阿愿!”祈海安瞬间施展开那如巧克力一般丝滑的演技,从香囊里掏出另一个小纸条,上面画着: “*??°*:.☆( ̄▽ ̄)/:*.°??*” “阿汝……你这画的挺长啊。”愿宁星习惯性地摸摸祈海安的背,“画了很久吧?” “阿愿~”祈海安拿过笔和纸,像是想要邀请愿宁星 传一次现场版的纸条。 而或许是因为舒来识中午吃多了酸奶,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眼见着这一切的他,下一秒就想吐出来。 “我……”他此刻恨不得立刻穿回去,拿个卖菜的大喇叭回来,循环播放: “祈海安是个大骗子,一块五一斤的大骗子,保熟的大骗子。” 但他想到以前上学时欺负过愿宁星的人,都被他哥以各种巧妙手段收拾了,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在愿宁星笑着回应道,“阿汝,我跟大哥哥有话要说,你先坐这吃点水果好吗?” “阿愿!”祈海安虽答应得十分爽快,但选择坐下的位置时,却精挑细选了半天。 最后坐在了一个能直直盯着舒来识,又能欣赏愿宁星侧脸的地方。 舒来识光中瞥见祈海安的注视,不禁打了个寒颤。 “来识,阿汝怎么从帐中出来了?你又是怎么和他遇见的?”愿宁星小声问道。 “啊,愿老师,这个你不用担心。是我作为掌书例行公事,去族长帐中汇报,不是他主动出来找我的。” 舒来识话刚说完,就抬头看了一眼祈海安,在得到他的金牌大拇指首肯后,继续说道: “我哥……啊不,这个孩子当时正拿着一摞纸条在屋里转圈,就将他带出来了。” “原来如此。不过……奇怪,无影脚去哪了呢?”愿宁星回头看向祈海安,“阿汝,你耳力好,你能听到它的咕咕声吗?” “阿愿……”祈海安无辜地摇了摇头。 “无影脚?咕咕声?”舒来识听得一头雾水,“愿老师,你和我哥之间的秘密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哄孩子嘛,总是需要些小游戏的。”愿宁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瞥见自己做的中介语笔记时,才找回来点自信。 “这是我这些天整理的资料和讲义,可以直接拿去用。”愿宁星贴心地补充道: “我分别用什那苏语和贺兰苏语写了两个版本,你帮末那也带着,日后我们回到什那苏的时候,还需要借她之口向我族权贵普及这中介语。” “S大的天才硕导真是名不虚传呐,连穿书这种事都影响不了愿老师的生产力。”舒来识由衷地赞叹道,“果然天才都是相通的。这种超强的专注力,我在我哥身上也曾经看到过。” 他抬头冲着那边正拿葡萄垒墙的祈海安问道,“你说是吧?阿……汝?” 而祈海安自是不会回答他的好弟弟。 他嘴角向上一勾,手中捏起一粒葡萄,调整好方向后,冲着舒来识就是猛地一捏。 “诶呦……”舒来识被葡萄打到,吃痛叫了一声,“你这熊孩……你这诡计多……你这一肚子坏……你……!” 舒来识虽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也算得上无声胜有声了。 可谓是骂得很脏。 而愿宁星见祈海安这般调皮,也是决心要管教他的。 可正当她起身准备朝祈海安走去的时候。 却见这捣蛋鬼族长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着头用气声悄悄说道:“阿愿……” 愿宁星立刻意识到,是祈海安的好耳力在发力。 她提着裙子,慢慢蹲在祈海安身边,悄声问道,“阿汝,有谁来了吗?” 正当祈海安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压得十分低的女声: “来识,你怎么不回到自己帐中,反而来找这女君的来了?” 她像是觉得一句叮嘱不够,又煞有介事地补充了句: “你私下与外女相会,是想被浸猪笼吗?” 33. 堵墙角了不是故意是真心 “我一直很纳闷,咱们这也不养猪啊。在这辽阔的苍骊草原上,到底哪能浸猪笼啊?”舒来识托腮撇嘴,“这到底是哪传来的话啊?” “先别想这个了,来识,”愿宁星将手边窗毡帘嵌起一条缝,看着在门口徘徊的林夫人,全然不是前几日她在祈海安帐外怒骂讥讽的样子,忧上眉梢,似有百曲愁肠,却又不敢道出,看来更像是为家中孩子担忧的长辈,“你先想想如何应对这林夫人吧。” 未等舒来识张口回应,只听林夫人又在外面来回踱步。 “小舒呆子我跟你说,我是趁着末那专心背书的空档溜出来的,你快跟我回去!”林夫人说得有些急了,“人家什那苏女君是一族首领,你不要在这里妄想着男尊陋习下那娥皇女英的事!” “二婶还知道这典故呢?”舒来识笑得有些命苦,自言自语道:“您真是想多了……我这颗心,装这么一个生性活泼,四处张望的小家伙就够了,怎么还会放下别的人呢。” 可愿宁星的重点却放在了另一句,她垂眸深思,“末那现在居然会专心学习这古语了,难道她终于开窍了?” 二人虽同在帐中,但已被林夫人一句话勾得他们,随各自的思绪飘远。 可怜只剩一个顶着马甲却又不能暴露的祈海安,在他二人间来回转着脑袋。 这是本就是女君的帐子,她在合理。 来识身为掌书,来替族长向女君传话,也是合理的。 可他在这算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说是来送这小纸条的吧。 “阿愿!”祈海安只能用上苦肉计,将愿宁星给他特意倒的热水打翻,以此来吸引着二人的注意。 “阿汝,”愿宁星终于抽回神儿来,“对了来识,现在重点是要将你哥藏起来。” 可偏偏这水好巧不巧全洒在了祈海安的胸前。 因而愿宁星只好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帮他蘸走身上的水。 而祈海安因为身上的沉尽月之毒已被压制不少,身上穿的并不十分厚重,只薄薄穿着素色的里衣,外头罩着一层青纱。 而这时愿宁星擦来擦去,擦到后来,纱料几乎已是贴着他了。 她看着他,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身形瘦削,穿着肥大校服空晃的少年了。 但不知道是热水太热,还是愿宁星擦的太用力,又或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她透过这层湿素衣,看到了晕开的一片红痕。 “这是烫着了吗?我还想着你身体虚寒,让你喝点热的,却忘了你如今只是个孩子心智……” 自从祈海安变成阿汝后,愿宁星总是会不自觉地心疼他,照顾他,乃至把与他有关的一切,全当做是自己的责任。 “是我不好……”愿宁星抬眼对上祈海安的双眸是,却发现那眼中似是蒙了一股雾气,像是沐浴山泉时所见的氤氲。 再看的话,又发现他眼中影影绰绰,像是灯火阑珊处虚化的光斑。 祈海安注意到愿宁星脸上的不解神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他深藏心底的绵柔情意。 他有些心神意乱,忙眨了个眼睛,然后将眉毛提高,眼皮上挑,露出天真无辜的黑眼珠,咽了咽口水,随后问道: “阿愿?” “怎么了,阿汝?”愿宁星话还没说完,只听外面又传来一阵催促声。 “来识,你怎么不应声?”林夫人在外敲着帐门,“是什那苏族女君难为你了吗?别说他了,咱贺兰苏族的族长,我都没带怕的!二婶这就来来给你撑腰!” “你俩先别阿来阿去的了,我二婶要进来了。”舒来识紧忙从帐中扯了一处屏风,将愿宁星和祈海安两人一同堵在帐角。 “来识,这是我的帐子,我可以在露面的。”愿宁星解释道。 因为屏风的地方后极为狭窄,愿宁星几乎被祈海安的身体包裹在了里面,她将手臂对在胸前,尽可能地缩小身体。 “愿老师你在这是没问题,但我回去就不好交代了。”舒来识抓紧最后时机,冲着屏风的方位拜了拜,“你们二位就帮我这一回吧!” 舒来识话音刚落,就听林夫人的脚步已落入帐中。 “女君!”林夫人气势十足地道:“你别以为你生得一副好皮囊,便可以勾引我家来识!他有主了,我告诉你!” “那姑娘脸蛋省得净白细粉不说,心地也是顶顶好的。”她双手抱臂,甚为笃定地说道:“都说你是个专心政务的,既如此就不要再惦记我家来识了,他不是那弄权之人,你还是另找个心思七拐八绕的娶吧。” “二婶,女君没在这,况且你说的是贺兰苏语,你说了她也听不懂啊。”舒来识急忙上前安抚。 “她听不懂?听不懂没关系。这不刚好你教了我那什么,中什么语?”林夫人的大脑像是已经飞速旋转起来,“对,中介语!我说给她听便是了!” 只听着林夫人接下来,满口操着那半生不熟的中介语,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下。 这段话在刚写好伪译中介系统的愿宁星耳朵里听来,却是…… “您励精图治,不应囿于和来识的情爱之中,若他日觅得良木,方可栖之。” 愿宁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原来只是用词上的变动,竟能瞬间让人心境转阴为晴。 而随她轻笑之时晃动的发丝,就在祈海安胸口来回拂过,仿佛似有若无的触摸一般。 此时若是依着阿汝的人格,恐怕绝不会如祈海安这般,身体挺直的像块木板。 他只会软软地如一块黄油,慢慢地融化在愿宁星身上。 好在此刻愿宁星正沉醉在她的得意之作中,并没有注意到祈海安飘忽犹疑的眼神。 还有他那几乎要跳出来的心声。 “是该这么说的吧?来识。”林夫人自己有些纳闷,“我总觉得这中介语短得很,这语言能把我的意思都传达到吗?” “能,二婶您放心。而且您说的也很好,很流畅,不愧是我最聪明厉害的二婶。”舒来识扶着林夫人坐在了屏风旁灯下黑的位置,“这虽然是简化后的什那苏语,但是什那苏人肯定也都认同理解的。您就放心吧。” “只不过如今女君真的不在这,您要是实在想同她说,便把这话记牢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她。”舒来识一边说着,一边敲了敲身后的屏风。 既提醒愿宁星收住那险些笑出口的声音。 也暗示祈海安不要再发出,那快要把屏风木栏攥碎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待着还不回去?”林夫人看了看桌子上吃到一半的水果,十分机警地左右环视,“你在这蹭吃蹭喝吗?家里也没缺过你的嘴啊……” “我……”舒来识灵机一动,“我是来找什那苏族女君,汇报末那译官的桃花癫病情,毕竟译官他非我族中人,又是女人,总在我帐中待着,对我名声有损,而我身为掌书,若真传出去,对整个贺兰苏族亦是不好的。” 舒来识圆谎道:“不过听她的贴身女侍说,她应该是出去了,片刻便会回来,所以我便在这等着了。我一时口渴难耐,便吃了点水果。” “你也真是,早不汇报,晚不汇报,偏偏挑我来的时候,找这女君来,引我误会。” 林夫人语气也不是真责备,而且她对舒来识所说,向来是来者不拒,照单全信的。 可下一瞬,她忽而心念电转,质问道: “我明白了,你这孩子是不是看我和末那相处的太好,吃醋了?所以才急着向她的女君汇报,好让她从你帐中被带走?” “怎么可能,二婶……”连番捏造后,舒来识终于有机会说句真话,“我多希望末那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就别提名声什么的。”林夫人摘了一个葡萄,边剥着皮边说道,“这名声啊,跟那桃花癫的病名一样,都是些用来诓人的。幸福不幸福,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说完,便将这大大的葡萄递到舒来识嘴里,“孩子,甜吗?” “甜,二婶。” “甜就对喽,”林夫人拽起舒来识的手,“走,跟二婶回去。我今天还特意你和末那带了果干奶酥来,比这还甜。” 原本这探访危机到这就已经圆满解决了,却不呈想林夫人起身时,裙摆上的银饰挂住了她身后的屏风镂空,一个不小心就让屏风歪斜着倒了下去。 林夫人虽不习武,但亦是机敏之人。 她当即转身去到屏风侧边,想要将其扶起,却被舒来识一把拦住了。 “二……二婶,这屏风倒就倒了,您不必扶了。”舒来识瞥见这已被后面二人顶地悬空而立的屏风,忙往地上拽了拽。 “那怎么能行?”林夫人掐了掐舒来识的脸蛋:“那女君让你等了这么久,虽然有些失礼,但你也不能把人家水果吃了,屏风踹了,哪有个掌书的底蕴模样。“ “再说扶个屏风又能怎么样?又不累手又不会撞见鬼。”林夫人抬手欲扶之时,舒来识一个健步便侧身挡了过去。 “白马之神的庇佑下,鬼……自然是没有的。“舒来识堆笑道。 “照你这么说,没鬼……有人?”林夫人是看着舒来识长大的,神色紧张与否,一望便知,她抻过舒来识,在肩膀上连着拍了几下,“好你个小舒来识,你到底还是藏人了是不是!是谁?是那女君的贴身女侍吗?” “没有的事……”舒来识疼地龇牙咧嘴,揉着胳膊委屈道:“二婶,您现在有了末那 ,便真是不疼我了,这才几天,打了来识好几次了。” “那你跟二婶说实话,二婶就不打你了!” 林夫人说出这话的表情,跟当初不让小舒来识将桩桩认作自己的本命伴灵时,一模一样。 都是生怕这孩子趁她一个没照顾住,便走上了比别人差的路。 虽说舒来识在书中原本是执事兄长的孩子,与林夫人并无实在的血亲关系。 但林夫人心中自有一股浩然之气,对于舒来识的双亲为族中牺牲之事甚为感怀,故而从小就偏疼这个孩子。 只不过碍于不想与执事相争,不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舒来识面对林夫人的质问连连哑口无言,一时陷入胶着之中。 而屏风后的愿宁星和祈海安,则更是窘迫灼热。 原本他们还是直面对方而立,如今已经两个人不分你我的缩成了一团。 愿宁星都能闻到祈海安身上的香气。 她很确定那并非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因为那是一种她从未嗅过的味道。 其实这样说也并不严谨,因为她在和祈海安一同上学的时候也闻到过。 只不过当时她误以为是祈海安的洗发水味道,还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女生,才把自己整得这么香气袭人。 虽然祈海安当时觉得自己很冤,还用诸如故意打完篮球一身汗去愿宁星面前晃悠,或者是找朋友借好几件校服裹在自己身上,这一类的方法来自证。 但那股香气就是在。 另一边,愿宁星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她对这种香气……实则是十分上头的。 为此她还特意买回来好几种洗发水沐浴露,想要轮番测试模拟出那种香味,但均以失败告终。 而眼下,愿宁星一时间恍惚觉得自己似乎没闻过这个味道的原因,是因为这香气再不似过往那般若即若离,而是几乎要将她环绕裹住,无孔不入地侵入到她的肌肤之中。 在这无法忽视的感官冲击之下,愿宁星终于确认了这种香气带给她的具体感觉。 那绝非简单的青草或者烟火气息,而是一副画面之中所有场景和谐共生的一种感觉。 暮色苍茫之下,日落烟升,野风渐起,在草浪起伏的剪影之后,将晚霞吹散弥漫开来。 愿宁星不曾设想,自己此刻竟会因为祈海安身上的气息,陷入到如此绵长的浪漫想象之中。 而她上方的祈海安,则是单手撑着帐壁,尽可能地让小白兔般的愿宁星不要受到惊吓。 在这屏风后的黑暗角落与帐缝漏出的微光交叠之间,愿宁星那如扇般不停忽闪着的睫毛,尤为吸引着祈海安那无处安放的目光。 或许不是睫毛的错。 而是祈海安自己本身就在难以控制地观察着与愿宁星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其实不光是这一刻,与愿宁星相处的时时刻刻,祈海安都想化身一个无穷尽的超级记录者,让他眼中所见愿宁星的每一时刻都能被永久留存。 她凝望着日出时琉璃般的眼眸,她默默楼道拐角哭泣时泛红的鼻子,还有她少有开口,却总是挂着淡然笑意的…… 嘴。 祈海安看着她微张的双唇,又不禁联想到,舒来识说的那个阿汝可能亲过愿宁星的事情。 他顿时觉得气血上涌,火冒三丈的同时,又有一种想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冲动。 证明自己比那个什么阿汝更让愿宁星喜欢。 但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也是他们的心理距离。 以往总有那许多这许多的事情横在他们中间,而此刻因着这意外乌龙危机,却让祈海安和愿宁星不得空想些别的事情。 祈海安又看到愿宁星将眼神别到左边去。 那是她害羞时候的固有习惯。 但越是在这种只有彼此的片刻,他越在反复告诫自己。 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让他和愿宁星陷入再难直面彼此的尴尬中。 他不要再像过去一样了。 可念头即生即灭,来去自如,自是不会受他祈海安的控制。 于是祈海安只好随便地看着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比如帐上刺绣纹样上有几个奔马纹路,哪处用金线勾边了哪处没有。 马…… 祈海安又回想起他和愿宁星在为望儿接生的时候,他们二人眉心相抵时的模样。 当时愿宁星是否也是如今这般堂皇模样? 她眼下颧骨处,是否也有一片醉了似的淡淡绯色? 绕来绕去,他脑海中又绕回了最初的想法。 可恶! 好想亲她。 34. 躲猫猫了就会差一点亲上 正在祈海安心中九曲回肠之时,林夫人也耗尽了耐心,准备直接冲到屏风后面一探究竟。 而就在这时,忽而自窗外飞进来一团白影。 看它体型虽圆滚肥美,但是行动起来却十分敏捷。 仿佛它是长久跟着过一位身法极佳的主人。 只见这白影昂首展翅,如草原上的蓝天霸主一般在屋内盘旋巡视。 虽然它只是一个鸽子。 可好巧不巧林夫人最为惧怕的就是鸟类。 也幸亏她生在了以白马为信仰的贺兰苏族,如果真要是到了以飞鹰为尊的什那苏族,恐怕日日都要因为看到自己衣服居所上装饰的纹样,而昏厥上几遭。 不过舒来识也不是白受着林夫人的偏疼,他早将他二婶的好恶记在了心里。 因而这肥鸽子一冲进帐内之时,舒来识便立刻展臂护在了林夫人身前。 而这样一来,林夫人也顾不上屏风后面是人是鬼了,她惊呼一声便也钻到了屏风后面。 祈海安见状迅速从一旁的桌台之上,抻了一块盖毯,盖在他和愿宁星身上,同时又以跪地的单膝为轴,转身横在林夫人身侧,将愿宁星挡了个结结实实。 不过此时的林夫人倒是顾不上祈海安的英雄救美之举,她只以手捂耳,紧闭双眼,如那不听、不看、不说的三不泥娃娃一般。 “你……”在盖毯之下,愿宁星只能凭着呼吸去感觉与祈海安的距离,“你现在不是阿汝,对吗?” 自然不是。 那个玫瑰花茶都能拿来撒着玩的小家伙,若真见了这种情况,恐怕只会冲出去追鸽子玩。 “嗯……”祈海安虽然认了,但是此刻他会发出的音儿,也不比阿汝多多少。 “从什么时候……”愿宁星声音有些颤抖。 即便她此刻和祈海安的距离并没有变得更近,但她却兀地紧张了起来。 “对不起,宁星……” 祈海安这句,不知道是接续着他此前和愿宁星在死牢里,那未说完的话,还是因为眼下的冒失行为而再度道歉。 “你……”愿宁星虽看不清祈海安的脸庞,却总觉得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让人有些不自在,“你……” “好,我不看你。”即使相隔这么多年,祈海安对于愿宁星的专属读心术似乎依旧没有失效,“我闭上眼睛了。” 祈海安轻轻扶住愿宁星的手腕,试图让她的冰凉之间抚过自己紧闭的双眼,和微颤的睫毛,好以此来确认,让她安心。 但在那之后祈海安也没松手,愿宁星也没挣脱。 不知为何,她的指尖下意识地顺着祈海安高挺的鼻梁摸索而下。 或许是因为在黑暗中感知会变得额外敏锐,她能清晰地感觉他鼻梁上的骨节,甚至可以依葫芦画瓢似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他的侧脸。 她像是一时沉浸在这黑暗中的游戏,又顺手,摸了摸祈海安的颧骨位置。 但当感受到他微微发烫的脸颊之时,愿宁星又猛然收回了手指。 可她将手攥起来时有些慌乱,又如抚筝一般在祈海安的双唇上扫了一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这看似无意的撩拨已然在祈海安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刻这位族长身上,不光是脸颊,全身都在发烫。 他自然是不知道愿宁星的脑内游戏,只知道在自己双眼紧闭之时,那位他从少年起便放在心里的人,在用指腹缱绻地摩挲着他的肌肤。 他心中想要回应愿宁星的心情虽已达到了顶峰,但理智又将其强压了下去。 不能这样,会吓到她。 然后她又会逃走不见了。 他竭力想掩盖自己粗重的呼吸,却又会被自己吞咽声露出马脚。 他想收回环在她身侧支撑的手,却又被在胸腔里猛撞的心脏弄得不知所措。 偏偏在这时候,帐内盘悬着的肥鸽子像是读懂了他的为难,直冲林夫人而去,吓得这位本早已见惯风浪的贵女花容失色,单手向后一撑,直接冲出了什那苏女君的大帐。 而她这么一撑,刚好撑在了祈海安的背上,将他向前搡了一下。 在这猝不及防的冲力之中,祈海安的身子直接压上了愿宁星。 而他们双唇几近相接,中间只隔了愿宁星的手。 与之前阿汝的蜻蜓点水不同,在这次亲吻中,他们虽没有真的触碰到彼此,但两人的反应却比之前大上数倍。 这盖毯之下虽不见面红耳赤,但燥热的氛围已经将他二人包裹其中,避无可避。 乃至之前愿宁星嗅到的祈海安身上那股清甜香气,都开始变得像玫瑰花香一样妖冶夺人。 祈海安的唇紧贴着愿宁星的手指,让她觉得痒痒的,她刚想将手撤离开来,又发现若是那样,他们便会直接亲在一起。 愿宁星只好用手将祈海安的嘴捂得更严,但这举措无意间,又让她和祈海安之间的接触更加紧密。 愿宁星忽然想起在死牢之时,春心意也曾这么拿起过她的手,捂在他自己嘴上。 但那时她全然没有这种异样之感。 明明只是一个捂嘴的动作。 为什么此刻竟变成了一个落在手心的吻呢? 而祈海安虽然对许多事情游刃有余,但在处理情爱之事上,也比愿宁星高明不了多少。 情急之下,他只好又故伎重施,把阿汝搬了出来。 他的头稍微侧了侧,轻轻在愿宁星手掌外侧咬了一下。 “你怎么咬人……”愿宁星小声埋怨着,忽而目光一亮:“你是阿汝,你回来了,是吗?” “阿愿……”虽然祈海安对于自己硬生生给自己塑造出一个情敌的事,感觉亏心又亏本,但是他察觉到,若他继续维持着祈海安的身份,只会让愿宁星更加紧张不自在。 此时仿佛只有阿汝的出现,才能让她卸下警惕,松弛下来。 祈海安调整姿势,跪在地上伸出双臂环绕在愿宁星的脖颈两侧,用一个包裹式的拥抱,替代了那本可能诞生的吻。 他像是要把自己嵌到她的身体里那样,紧贴着她柔软的脸庞,又说了一声“阿愿……” 这声低语在黑暗之中显得尤为暧昧,让愿宁星不禁有些耳朵发痒。 她摸了摸祈海安的后背,“怎么了?是想我了吗?” “嗯……” “那个大哥哥一来,你就见不到我了,是吗?” “嗯……” “那我们让他少出现一会?”愿宁星虽仍旧抚着祈海安的身体,却没有注意到,他说出这话时,对方的一瞬僵滞。 “反正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心绪都很不宁静。不像跟阿汝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很放松。” 祈海安沉默了。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但碍于此刻的情况,他又不能表现出来。 于是他只好仍旧黏糊地回应了一声:“嗯”。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愿宁星的声音虽甜的让祈海安心软,但是恐怕也只是在这一刻了。 估计等祈海回去的时候,就会把帐中的镜子全部扔了。 省得他看到他情敌这张脸。 而此时的林夫人,已经濒临崩溃边缘,根本听不到那对小情侣在盖毯之下的你侬我侬。 “来识,我回你帐中等你!千万别让那只鸽子跟着你飞回来!” “好!二婶,我这就来。”舒来识因不用再扯谎,答应地很是爽快。 他本想立刻扶起屏风,将这困于狭隅中的两族首领解救出来,没想到那肥鸽子却先他一步,立在了屏风上端,扑腾着翅膀将其立了起来。 “你这小胖儿还挺通人性,可你刚才怎么不扶呢?”舒来识斜看着它,“难不成你是故意的?” 而那糯团子样的鸽子并没有回答舒来识。 当然它也不能回答。 再通人性也不能。 被人起了个“无影脚”的名字也不能。 因为它只是只肥鸽子。 它只砸吧砸吧了尖嘴,伸出翅膀朝帐门一指,做出了个“您这边请”的翅势。 舒来识本想确认一下屏风后那二人的情况,可看见那虽歪斜着,但却一动不动的盖毯时,便已将下面两人的僵滞模样猜了个差不多。 他目光上移,又扫了一眼那鸽子。 “你到底是哪来的爱情保安呢?”舒来识无奈道:“你把我二婶吓成那样,不怕我揍你?” 胖肥鸽先是不屑地伸了伸脖子,而后又锚定林夫人出门的方向,忽扇着翅膀,似乎又要往外飞。 “哎,好了好了,我怕你了。你可别再追我二婶去了。”舒来识伸手阻拦道,“我看你的胆子可真是肥嘟嘟的,比毯子下面那俩人强多了。” 舒来识放下这句话,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溜出帐中,只留这一鸽二人在原地。 而小肥鸽见帐中既有没有旁人,很有眼色地用爪子将毯子勾走,让下面的二人得以重见天日。 “无影脚?!你怎么在这?原来刚才是你帮我们解的围啊。”愿宁星刚伸出胳膊,小肥鸽就温顺地落在了她手臂上。 “阿愿,阿愿!”一旁的祈海安还暂时放不下人设,正好学着愿宁星的样子,也伸出手臂招呼小肥鸽过来。 好在这几日的传信之中,祈海安给无影脚喂了许多吃食,因而它对他还算客气,飞到他身边在手里塞了一个纸条。 “阿愿?”祈海安佯装不解。 “这是我刚才给你传的讯呀,你忘了?”愿宁星思忖道,“啊……我知道了,应该是我交给无影脚这条传讯时,你已经出了帐中,所以这小鸽子为了找你,才折腾了许多时间,最终又回到了这里。” “唔……阿愿。”祈海安点点头,随即便要打开纸条,一探究竟。 但愿宁星却有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你回去……回去再看。”愿宁星搪塞道,“阿汝听话,这个纸条游戏当面玩就不好玩了。” 与此同时,无影脚也十分配合地拽着祈海安的衣角往帐外走。 而他的脚步刚到帐门之时,却听得外面一声浑厚的中年男子之声。 “族长,下官有事求见。” 35. 吃醋了果然开始说胡话咯 “执事他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愿宁星神色有些紧张,她将祈海安从门口又拉了回来,“阿汝,恐怕还得让你再藏一会。” 愿宁星扭头又对那肥鸽子开口道:“无影脚,你先出去玩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别去找春心意,更不要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 只见那鸽子十分乖顺,在空中耍花样似的飞了几圈,在愿宁星的注视下,直冲飞出帐去。 “族长?”执事见帐中无人回应,以更为威压的语气催促道,“下官有急事求见!请族长勿要推脱!” “不必担心,宁星,让我来。”祈海安见机会来了,终于可以脱下伪装。 “你现在转化人格这么自如了吗?”愿宁星眼中藏不住的疑问道:”也不见你头疼,直接就变回来了?“ “我……”经愿宁星这么一提醒,祈海安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切换得太过频繁丝滑,都忘了演出一些征兆作为前摇。 可事到如今,祈海安也顾不上解释那许多,只好换出一副大灰狼的姿态,反问道: “宁星,难不成你和那阿汝是约定了什么……又或做了什么?这么不希望我露面吗?“ 其实话说到这里,本已经足够,可祈海安说着说着,竟一不小心把刚才积累的醋劲儿漏了出来。 “你就这么喜欢他?不想见到我?”祈海安问道。 之前为了写,愿宁星看了许多描写情感拉扯的桥段。 虽然最后她并没在书里写到这些。 不过她也知道,在这种情形下,女主大概率会给这无理取闹的男主来上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夺门而去。 但她现在夺不了,因为那壮硕如山的执事在门口堵着。 而且她也不准备打祈海安,因为自从有了上回她那一脚导致的流血事件后,她心中也有了阴影。 最重要的是,她偏偏仍旧还是那个穿书前的老实人。 她没法在情节高潮处,在聚光灯都打在她身上时,情感丰沛地演出极有张力的一出戏。 于是她只攥紧拳头深呼吸了几下,目光缓缓上移看向祈海安,沉默着转身走开。 而祈海安这边,话刚出口便已经后悔了。 他并没有愿宁星那般理智地考虑帐外站着的执事,也没有联想到自己身上的伤。 他看着愿宁星转身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嗡鸣一声。 宁星她……又要离开了吗? 可愿宁星大步走去的方向,却是帐中尊贵的帐北主位。 她坐在刻有烈马图腾的红木宝座之上,斜倚着在那素白兽皮铺就的靠背。 “若有人求见族长,让他进来便是了。”愿宁星挑眉以什那苏语漠然说道:“他既然敢来敲我大帐的门,便是默认我也在场。” “我自然……”她此刻俨然已经换了副气场,自信沉稳道:“也没有什么好躲的。” 祈海安见愿宁星这般作为,自然知道是那女君的身份在支撑着她。 虽他们又变成了对立的族长和女君身份,但是这样也好。 起码她没有离开他。 “你进来吧。”祈海安对门口的执事说道。 那执事推开毡门而入时,显然已不是前几日谈判时,被舒来识揭穿的那般心虚模样,气势恢复了几成,不过态度也的确恭敬了许多。 不过,在这执事进门之时,身后好像跟了点什么进来。 只不过祈海安、愿宁星,还有这位执事,此时心中各有所系,并没有注意到这奇怪来客的造访。 愿宁星不禁心中好奇起来,这执事莫不是寻得了什么好借口,能洗请他和女史官有染的嫌疑? 又或是上次林夫人回去后,同他说了什么? 说祈海安并非像传闻中只是风寒,而是身负异症,所以他有此一行?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对于执事的在意,只是将她那本就略显清冷的眼尾上挑,睥睨着打量了一眼,便又拿起手中书卷看了起来。 “族长,我听人说见您出帐和那二傻……我是说,来识掌书一起进了女君的帐中,便想借此机会与您二位一通沟通……我是说,禀报一下。” “执事你消息很是灵通啊……” 祈海安其实也想择座而谈,但是主座既已让愿宁星坐了,他又不能与她挤在一处。 虽然他内心很想。 而若是坐到西侧的次座,恐又会落了这执事的口舌,说些什么我族首领岂能甘于人下的论断。 所以他干脆就踱步站到了愿宁星身旁,身姿翩翩如鹤,立得十分端方。 “我和来识出来不过片刻,你就赶来了。”祈海安说罢,以手轻轻扶着额头,装作出些头痛模样。 “族长是我族最为珍贵之人,自是下臣心中所系。”执事挑眉望去,躬身行礼,“不过如今来识没在这,我要禀报之事,恐怕就难以传达给女君了。” “向女君禀报?我还以为你只是贺兰苏族的执事呢,”祈海安侧看向书卷后愿宁星的侧脸,又回过头来冷脸道:“未曾成想,原来你已在什那苏族也谋了差事。” “不……族长您误会了。我和女史……我是说我和什那苏族人并无瓜葛。”执事向后退了一步,“那些传言,只是什那苏那些无知的女人,见我族兴盛,想要趁机攀附,才往我身上泼脏水罢了。” “无知的女人?”祈海安眼中半藏着冷冷眸光,“执事,我知你扶持男尊之意,但我之前的历代族长均为女者,你如此出言无状,口无遮拦,难道不会太过舍本忘祖吗?咳咳……” 祈海安这莫名的不适之症似乎更重了些,这剧烈的咳嗽声,听得愿宁星心中也跟着七上八下。 但碍于执事进帐前她和祈海安的不快,她又不想露出关切之色。 “您误会了,“执事并未被祈海安的斥责唬住,反倒是徐徐解释道:“我只是说什那苏族的无知女流,并非暗指我族内的女中豪杰们。” 祈海安知道执事这是在激将愿宁星,以此试探她是否通晓贺兰苏语,便抢先一步向愿宁星行了个示好之礼。 “族长,你这是做什么?向他族首领行礼,恐失我族威严。”执事心头不悦,“况且这女君既听不懂,又何必在乎她的感受?” “威严?你所希望的行为,应叫做蛮横无礼吧?”祈海安横眉冷目道,“我族之中,向来没有那背后议人是非的习惯。你仗着女君言语不通,便当面冒犯,这可就是你一族执事的威严?” 而一旁的愿宁星则将脸挡 在书后,装出一副对此争执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知道祈海安是怕她沉不住气,在执事的言语相激之下露出马脚。 但她不知道的是,话说到后面,祈海安所说已纯粹是他内心所执。 因为他见不得任何人将愿宁星算计在内。 当然,他也从未把自己对愿宁星使的心思,称作是一种算计。 “好,下官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了。”执事说着,对愿宁星手中的书行了个礼,“总而言之,我今日来,只两件事。一是向族长您澄清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我方才自己说了,你信与不信皆可。” 愿宁星闻言,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哼,这态度,真是装不了多久。 果然执事,还是那个狼子野心之人。 而祈海安面对执事者喜怒无常的态度,则不为所动,平淡回道:“那第二件事呢?可是与那日的商队刺杀有关?” 听到商队刺杀四个字,愿宁星手中的书攥紧了几分。 是啊,因为此前在死牢中的惊险遭遇,她几乎忘了那一次刺杀的存在。 想来之所以这些日子,她身边的女侍都未曾向她提醒此事,大概是祈海安早已命人调查安顿好商队人等。 他又一次想在了她的前面。 亦如他来到这穿书世界中,一直所做的那样。 “族长,你说的没错。”执事像是对装作恭顺这件事,已感到十分厌烦。 他甩着袖口,左右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像是要拍掉方才自己那奴仆作派,拿出愿宁星初遇他时,所见的那嚣张气焰。 “那刺杀就是什那苏族做的。”执事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们在自己的商队中埋伏了杀手,本想伪造成我族截杀什那苏族商队的假象,以借此挑起战事。” “我若没记错的话,那日那杀手也冲着我来了。”祈海安反驳道,“依你所言,什那苏商队里的杀手既要伪装成贺兰苏人,又要刺杀贺兰苏族长,这不矛盾吗?” “这倒要问族长你了。以族长的智谋与眼界……”未待祈海安辞座,执事便自顾自不客气地坐在西侧的次座上,冷哼着说道: “应该不会看不出那杀手到底是冲谁来的吧?” 祈海安没有立刻回答。 而这质问中的压力,却落在了愿宁星身上。 她确实回想到,当时祈海安在注意到那刺杀之人时,并没有第一时间与其鏖战。 而是紧紧将她揽在怀里,然后才扔出手里乾箭,将其一掷毙命。 如今想来,以祈海安深谋远虑的行事作风,若真遇刺,他不应会当即将箭掷入杀手死穴,而是会设法将其控制,以待日后审讯。 那么他非杀他不可的理由便是…… 从一开始,他便敏锐地识觉出,这人是冲着她愿宁星来的。 换言之,祈海安应是不希望愿宁星知道,自己在竭尽全力救她,因而也伪装出一副共同受害的模样。 “但若真依你所说,岂不更可笑?什那苏族人为了挑起战事,便把自己的女君杀了?”祈海安嗤笑道。 “便是如此。”执事转了转自己拇指上那金镶玉的扳指,“因为策划这次刺杀的,正是什那苏族的女史官!” 36. 成精了就会长四个腿跑咯 “哈哈哈……”祈海安冷言讥笑,“所以你是说那日谈判之时,什那苏族女君颇为敏锐地将她族女使官与你的奸情揪出,遂而这女史官便怀恨在心,策划了此次谋杀?” 颇为敏锐…… 愿宁星在一旁用书卷无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他倒也不用这般见缝插针的夸她。 “便是如此,”执事自己抬手倒了碗奶酒,一口畅饮后,又道:“她有此一举,可谓是一石二鸟。既为自己报了仇,又可顺势搅动族中局面,趁乱脱出罪身。” “罪身?什那苏族女君本就只是将她关押起来,尚未判罪,哪里来的什么罪身?咳咳……”祈海安说完这一句,不待更久,立刻以袖口挡住嘴角咳出的血。 但他为了在执事面前不输气势,立刻将手臂藏于身后,继而反驳道:“况且……为了一句脱身,她就做出如此忤逆之事,未免太过得不偿失,定是有人以更深厚的利益在诱导她,你说对吧,执事?” 可即便他动作为迅速,那眼神一直留在他身上的愿宁星,也早已注意到了一切。 为什么好好的又会咳血呢? 难道是怒气攻心? 可是,以祈海安的气度,是不会被执事这三两句影响至此的。 愿宁星这般想着,手里已摸到坤刀。 她计划着,接下来祈海安状况更加恶劣,她便当即飞出坤刀,以伪装成外来刺杀之举,逼迫执事退离。 “哈哈没错,这主意……便是我给她出的!而我之所以这般伪装行事,还不是为了替贺兰苏族,清除潜在的障碍吗?” 对于祈海安的指认,执事毫不回避,甚至显得心情大好,拿起了金盘中的牦牛肉干咂嘴弄舌地撕咬起来,“无论如何,这什那苏族人对我族深怀歹意,自是留不得的。” “如果来识没有走,你今日有此一禀,便是要眼见我和女君因此事而决裂,是吗?”祈海安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咔啦作响。 “说什么胡话呢,你们本就是敌人啊,族长。”执事眼皮抬都没抬,“我看你啊,还是太天真了。商贸往来,地界划分,这些本可以靠武力手腕解决的事,你执意要用谈判这种手段解决,我身为执事也只能规劝,不能阻拦。” 执事虽在成为上保持君臣之说,但在语气上已俨然成了训斥家中小辈办事不力的模样。 “如今这敌人的祸心昭然若揭,出师之名已然具备。族长总不会还想着什么干戈化玉帛之说吧。”执事像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猖狂道:“诶,族长,你要不要喝点酒?” 不待祈海安接话,他又立刻自问自答:“罢了罢了,你还是个孩子,也不懂这美味,还是我自己喝吧。不过你也别急,待改日我得空了,用我喝剩下的给你煮点奶茶吧。” 喝你大爷! 愿宁星在心中吐槽道,我家阿汝才不会喝你这糟老头子的口水茶! 等等……我家阿汝? 难怪祈海安会说出那样的话。 或许在她心里,软萌天真,连话都只会说有限几个音儿的阿汝,确实会比那城府颇深,迂回其词的祈海安要更好懂,更让她觉得安心,也更好…… 控制。 原来她怕的不是讲话说出口,而是怕话说出口后带来的难以控制。 如此想来,阿汝自然能更讨得她的喜欢。 当愿宁星正打算听听祈海安会如何用语言压制执事,没想到他竟直接拿出乾箭,猛一翻腕,直接将其甩出直冲执事而去。 糟了! 愿宁星以为祈海安真的被执事激怒,一时没沉住气,要取了这执事的性命! 她是见过祈海安杀人的。 以他的速度,若真动了念,除非有神兵天降,恐怕难有人能拦住。 可若这人真的死在此帐中,加之她和祈海安又都在场的话…… 那他们所要面临的局势,可就真是鸡毛炒韭菜…… 乱糟糟啊! 但拦不住也要拦! 她急取手中坤刀,想要将其抛出,撞开那乾箭,暂时保下那卑劣之人的狗命。 可祈海安的速度实在太快,寒光闪动间,那乾箭的锋芒已然刺过丝绸帷幔,啸声而去。 而紧接着出现的响动,却只是一声“哐啷”,又加上一声“呲啦”。 并没有那执事惨叫,应声倒地的声音。 “我并不想拾你的牙慧,更见不得你大快朵颐。”祈海安振臂挥袖,“既如此,大家索性都别喝了罢。” 只见那被乾箭打翻的酒,因沾上了箭头的狼杀芜之毒,而不断地冒出黑绿色的黏稠泡沫。 “你竟还有狼芜草来炼毒……你不是?”执事见状紧忙惊恐后退,生怕那毒沾到自己身上。 愿宁星则趁着执事不注意,暗自将手中坤刀又放了回去。 此刻她才明白了祈海安此举意图。 威慑,还有警告。 “你首鼠两端,先巧言令色,与什那苏族女史官暗中勾结,妄图从中获利,以筹军备;被来识揭穿后,又将自己的枕边人视作弃子,设下这局中局,逼着我和女君撕掉这本就求之不易的和平契约!“ 祈海安言辞掷地有声,”自那日谈判你落于下风匆匆离去后,便起了阴蓄歹谋,意在搅乱族中大局。你见刺杀不成,本想另作一计。” 他的锐利目光扫过执事,“但又听闻我前往死牢,便以为我因狼芜草断供而性命堪忧,只得去死牢行诡秘之术以求自保,于是便在我归来之后立刻遣林夫人来打探!“ 这族长似是早已在心中梳理好一切,诘问不休:“可偏偏林夫人早已与你离心,你既无从知晓我的实情,便只得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在我和女君面前破釜沉舟,出卖这女史官,在洗请自己的同时,又换了个功臣的名声!” 执事此时已退至帐中一角,再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牙关暗咬,饮恨吞声。 “而你进入帐中之时,起先见我似是无恙,便先收敛了几分。当我方才佯装出不适之态,你便立刻换了脸上的颜色,猖狂起来。想着即便我今日不同意发兵,你也可以以武力强压我这羸弱之身,是吗?” 愿宁星看着祈海安抹去嘴角的血渍时,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浆果味道。 她心烦自己又被骗了之余,又在感叹…… 这才是好演员啊。 她以往那些踹桌子、摔碗的行为,不仅流于表面,且也似乎未曾真的威慑到谁。 而如今祈海安一则借乾箭敲山震虎,又一则以条理清晰,层层推勘的质问将执事再次推向言论的悬崖边上。 即便祈海安未曾上前掐住执事的脖子,威胁着要拧断他的脑袋,那执事亦是怕得瑟瑟发抖。 老虎在捕猎时,脚步都是悄无声息的。 “即便如此,那又当如何?大不了我今日死在这,”执事喊得尤为大声,乃至帐外都能听见。 他愤然道:“乱世方可出英雄!早就受够了!遇事只知息事 宁人,遇敌便思步步退让,这岂不是在纵敌猖狂?!” “依我看来,真正的奸情是族长你和那女君之间吧?怪只怪我今日来的不巧,撞破了你们!” 执事拿起木桌上用于割肉的匕首,抵在自己喉喉咙上,狂声怒喝道: “如今我方才明白……你所谓之间的求和,便是要将贺兰苏族的尊严踏在脚下,好为你二人的苟且之事搭方便之桥罢了!” “但今日我便要告诉你们,贺兰苏族与什那苏族的战争,注定不可避免!” “这是谁也不可能改变的结局!” 坏了…… 愿宁星心中惊呼。 虽然这执事并非那高节大义之人,定不会正舍了自己的性命。 但若此时,她和祈海安任一人出手阻拦,恐怕都会落下口实。 只因如此一来,他大可堂而皇之的说,相争之时,是贺兰苏族长受什那苏族女君蛊惑,伤他至此,那恐怕祈海安在族中便再无威严。 可若真的迟迟不出手,这执事已借着呼喊之声,将势头造起来,不过片刻便会有人进帐追问。 即便她身为女君,可为祈海安作保,此事皆是执事在搅弄风云。 但是,她这语言不通的设定,又注定了她无法辩驳的的困局。 届时,他们亦是说不清的。 此时,要是有一个精通两族语言的人在这便好了。 一旁的祈海安见状,亦是也分析到了愿宁星心中所想,少见唐皇的他,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没想到这时,执事身前的木桌忽然开始鼓噪起来。 好似那桌子成了精,立刻便要长腿跑了似的。 “我的妈呀,差点滴我身上了。” 就在三人的目瞪口呆地注视下,那桌子忽然开始左右移动,还不停的说着什那苏语: “这奶酒的沫子怎么会这个颜色,看起来就好毒啊!” “什么鬼东西?!”上一秒还在以死相逼的执事,逃到另一侧,“这木桌怎么会说话?族长,你……你去死牢请了什么巫术回来吗?” 而那木桌像是粘上了他,执事动一步,木桌就跟着移一步。 只不过这木桌活过来之后,平衡性像是不太好,移动之时,上面的肉干瓜果都哗啦啦洒落在地。 执事再没了面对祈海安时的蛮横彪悍,不知是不是他亏心事做多了的缘故,见了这精怪神力,如鼠胆一般,瞬间将匕首撇下,想要朝帐外逃去。 见这七尺高的执事,被一个矮木桌追得满帐乱窜,毫无威严,连愿宁星都忍不住悄悄发问: “族长,你这做这木桌的木头,是砍自我们什那苏吗?这成精了说的也是家乡话呀。” “我看不是木头,是木讷。”祈海安被愿宁星的天真发问逗得轻笑的同时,拾起一粒坚果,向桌下屈指弹去。 只见那木桌立刻吃痛停在大帐正中央,哎呦哎呦地左右晃着。 它像是十分通人性,忽而又开始说上贺兰苏语,“哎呦!执事,就算如今我对你已没了用途,你想抛弃我,也不能这般伤害我啊!” “伤害你?”执事像是被吓得已经失了神志,“谁让你挡了我的道?凡是这样的,都该去死!我这便毁了你!” 他抬手便要举起这木桌,不顾一切地狠狠朝地上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木桌又说起了自己的家乡话,大声喊道: “不要啊,我论文还没写完呢!” 37. 狼来了却会被串成串拽走 还真是云末那那小家伙躲在了里面! 愿宁星心头一紧。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但眼下,这并非是事情的重点。 若能以此借机拦住执事,既不让他砸了这桌子,又让他自己走出帐中,才是当下要务。 “住手,执事!”祈海安突然发言道:“我族信奉自然力量,视万物皆有灵,你贸然有此举动,或会招来厄运!” 而后,他缓缓走向帐中央,垂首望着那桌子说道:“咳咳……好了,木讷,你虽有四条腿,可我收服你于此地,是让你安心做一张桌子,不是让你跑跳追逐的。” 祈海安忽地做出那道士掐诀的模样,“无论这执事所行之事,让你心觉何等不齿,何等不堪,何等让人唾弃,你都不应擅自成精,枉然追逐。” 言罢,他一个剑指递出,直接指向那木桌,“敕停足,锁行迹,莫嬉趋,定!” 哈? 愿宁星听祈海安这般煞有介事地说来,不禁心中怀疑道。 难不成他还有第三个道士人格? 照这趋势,恐怕过不了几天,他就能凑成五个人格玩躲猫猫的游戏了。 而接下来,这云木桌的用贺兰苏语道出的答复,则让愿宁星更是大跌眼镜。 “好的,族长,虽然我觉得这只是方才所言,实在是甚为不堪,甚为不齿,甚为让人唾弃,但您既然这样说了。我今日也就先放他一马。” 小木桌说罢,十分有仪式感地配合着祈海安的施术动作,在帐中央别别扭扭地转了三圈之后,方才落地不动。 “够了!我一族执事,还未沦落到要被你们当做笑料的地步。”执事一拍桌子,怒喝道: “什么信仰?什么厄运?那白马神就是莫骊湖上的一座破石头像。唯有力量,才是真实的!” “不要以为这点伎俩便能唬住我,哪怕成了精的桌子,我也可以将其一拳砸碎!” 就在执事旋腰抬臂之时,帐中忽然又钻进来一只白影。 但愿宁星很确定,这绝非那肥鸽无影脚。 因为这白色如帐之后,一脚踹在毡壁上,借力收势,随后又甩身穿过愿宁星和祈海安身侧,如一缕霜风在帐中地毯上横扫而屈,直袭执事! 愿宁星定了定睛,那竟是…… 一匹狼! 但这狼并非是此前她在死牢时见过的那匹银狼王,而是匹体型尚不及一丈的狼。 虽说这狼不如狼王庞大,但较之寻常灰狼亦可成为奇珍异兽。 但论及凶狠,这狼可是一点不输那狼王。 可执事也不是那弱不禁风之人,见着猛兽朝他来了,立刻从革囊中取出两柄手镯大小的阴阳刺轮,以狼牙倒刺对着白狼挥舞。 而那白狼神情中,却不见半分惶急,如流水狭风一般飞掠过刺尖。 它金目微阖,奔袭在执事左右以作混淆,同时观察着执事动作的漏洞之处。 只见白狼先是纵身一跃,随即如沉石入水,猛朝执事左侧脖颈坠身而去! “云栖小狼!”祈海安刚要出声,便被愿宁星用眼神制止。 “本来这白狼入场,便是来将你从此事中摘出来,”愿宁星起身背对着执事,看向祈海安叮嘱道:“若你此时再令其认主,岂不白白辜负它的好意?” 而祈海安见愿宁星终于扔掉那可恶的书卷,再次迎上他的目光,也没顾得上她在说些什么,只心中一片柔软情愫,顺着愿宁星眉眼弥漫开来。 “喂!你听见了吗?!”愿宁星误以为祈海安这朦胧眼神是又要人格切换的前兆,她摇晃着祈海安的肩膀,紧忙制止道:“你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变成阿汝啊!” 祈海安听她由此一言,目光瞬间明亮起来,轻轻拿下愿宁星搭在他身上的手,握在掌心里,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在担心我,挽留我吗……“ 他轻轻将唇抵在自己那裹着愿宁星的手掌,“所以……在你心里,我也是有比得过那阿汝的地方,是吗?” “说什么胡话呢你……阿汝不就是你吗?”愿宁星因为手被祈海安锢住动弹不得,只好踮起脚尖来,用额头狠狠朝他额头撞了一下,“清醒点,现在不是说这些奇怪话的时候!” 而这时在二人右侧,又一团白影冲了进来。 不过,愿宁星这次可以快速确定这生物的身份,因为那就是他们的救场小能手…… 无影脚! 不过此刻无影脚的行为,可能也算不得真是在救场,反倒有点像是来报私仇的。 只见它鹰隼一般,展翅探抓,俯冲着朝白狼头首处抓去。 而那狼应也与无影脚是旧相识,见了这肥鸽连连闪躲。 甚至有一瞬,在执事与肥鸽子的夹击之下,这英勇白狼反而落了下风。 趁着这间隙,无影脚一把薅住了白狼的眉上长毛,拽着它的眼皮就要往外拉。 也不知这小肥鸽哪里来的力气,楞是能拽动这身形比他带上数倍的狼。 而白狼虽知自己已被无影脚牵住,但仍是不放弃这执事,撕咬着他的肩甲便也往外拖。 于是这一咕一狼一人,就这样被串成了串儿,以肥鸽无影脚为车头源动力,各自挣扎着,东扭西歪地被拖向了帐门。 此时的愿宁星也不再同祈海安争执,转过身来,与祈海安一同歪头看向这眼前奇观。 他俩先一同蹙眉看向无影脚,总觉得那鸽子的叫声像是在说: “看我听话吧,不仅会自己飞走,还能把这坏狼带走。” 而后他们又歪头向另一侧,看着那白狼,又仿佛听见: “我明明是来救人的,为什么现在会落得如此狼狈?这肥鸽子到底是哪来的程咬金啊!” 最后,他们把头竖到中间,各自用手摩挲着下巴,看向这食物链尾端的执事,看他挥舞着手中刺环,呼喊道: “卑鄙!你们卑鄙无耻!竟唤来这些野蛮畜类挟制于我!今天的事没完!” “小儿祈海安,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你的本事了!就算你找到了狼芜草,也不代表你可以高枕无忧!” 事已至此,执事像是已然下定决心,要公开反抗贺兰苏族,沉声怒道:“我能毒你一回,便能毒你百回!留好你的小命,他日我定要来取!” “哦……是吗?相比我的金贵命,执事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烂命吧!”祈海安撇了撇嘴,“不知你一会是会被狼拖进深山呢,还是会被鸽子啄瞎了眼睛呢……” “既你已公然与我这族长作对,便是在与整个贺兰苏族为敌。”祈海安眼底透出阴狠,抱身行礼道:“既是敌人,我便不远送了。” “祝你早死早托生。” 就在执事被白鸽和白狼拖出帐外时,舒来识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诸位,这执事对族长意图不轨,妄图在什那苏族女军帐内挑起战事,如今受了白马神的斥责,虽是大快人心,但我劝诸位也莫再围观了。” “掌书,你有什么证据说这是白马神显迹?”另有一人反问道。 “证据?这白鸽白狼都是白的,怎么也比你跟白马神的关系亲近吧?”舒来识反驳道。 而正在这时,那白狼刚好拖着执事出了帐。 众人见这狼金瞳霜须,威风凛凛,瞬间皆被吓退了数步。 “我知道,你们其中还有执事的眼线。”舒来识转着手中骨笛,“若有哪个现在想逞功露脸的,便上来去救你们的执事。” 舒来识斜身倚在帐上,“我就在这看着,到底是谁这么忠心耿耿?” 众人之前虽少与舒来识这位掌书相交,但也眼见自他露面之后,多是伴于族长左右。 因而他们也明白了,此掌书日前所为,皆是蛰伏。 而其日后,定是族长身侧的重臣。 故族民们皆是退散两侧,眼见着那执事被白狼撕扯着甩到背上,朝营外野山奔去。 “阿妈,我觉得那头狼好可怕。那个背上的人会死吗?”小女孩扯着妇人的衣角问道。 “苍骊草原上,万物皆有灵。它们不会在人族兴旺之地 ,行吞食其同胞之事。”妇人蹲身下来安慰小女孩:“若在彻底跑离咱们帐营前,能有人拦下它,这人便能活。若不能……” 许是怕吓到孩子,妇人没有再说下去。 而舒来识则悄悄走近,看着小女孩,以笑颜回应道,“放心,他不会死的。” “他还有债没还完。” 舒来识说完这话,沉默着抬眼看了一下自己营帐的方向。 他像是在等谁出来。 又像是怕有人出来。 * 此时的女君大帐内,虽是被一番厮杀弄得个杯盘狼藉,但愿宁星和祈海安终于也是松了口气,一同坐在主椅上。 祈海安忽然笑出声,“我刚才就想同你坐在这,终于如愿了。 “我有时真是弄不懂你在想什么。”愿宁星轻叹一声,“你比那不会说话的阿汝还难猜。” “阿汝阿汝,又是阿汝……”祈海安边抱怨着,边开始吃起了葡萄,还边吃边垒着玩。 “你……你怎么跟阿汝似的?”愿宁星惊讶道:“阿汝,你回来了?” 祈海安这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做出了,跟方才扮作阿汝时一样的动作。 可他这次并没有打算就坡下驴,反倒娇嗔着说道:“难道这世界上,只能有他一个人爱玩垒葡萄的游戏?” 愿宁星哑然片刻,而后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对一个孩子敌意这么大?” “孩子?”祈海安转过身,不看愿宁星,“你管一个会吻你的人叫孩子?” “我……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愿宁星脸色涨红,舌头打架,“难道你和阿汝的记忆是共通的吗?” 祈海安回头看向愿宁星,哀怨道:“所以你是承认了吧?那是个吻。” “怎么可能?!”愿宁星矢口否认,“我虽没跟人接过吻,但也知道阿汝那只是……是……” “是表达亲近的一种礼节而已。” 祈海安听愿宁星这样说来,干脆把身子全转转过来对着她。 “那你为什么对我就没有礼貌了?”祈海安委屈得像个枯萎的蘑菇。 “哦豁!那你对我有礼貌吗?”愿宁星这才反应过来,祈海安说了这么多,所求为何,“把纸条还给我!” “为什么?那不是给我的吗?” “那是给阿汝的!” “我就是阿汝!” “胡说,他才不会像你这样牙尖嘴利!” “嫌我话多是吧?那我不说了,我看。”祈海安说着,便准备打开方才愿宁星最后给他的纸条。 愿宁星只好忙不迭地伸手去够。 祈海安则是若拒若迎,一手扶着愿宁星怕她摔倒,另外一只手又将那纸条挥舞在空中。 就像以前愿宁星去医院探望他时,祈海安为了不让愿宁星难过,将自己的病历举得高高的,不让她够到一样。 就在这时,只见帐中央的桌子忽而开始剧烈晃动。 主座上嬉闹着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先看向桌子,随后四目相接。 “坏了,末那还在桌子底下藏着呢。”愿宁星也顾不上纸条了,拉住祈海安问道,“你那个什么定身敕令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了,我胡诌的。”祈海安挠挠头道,“她一直没出来,会不会是她不想出来?” “怎么可能?你当我的学生是傻子啊?”愿宁星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力掀起桌子上的盖毯,“你还好吗?末那?” 只见云末那一身棕色衣袍,点缀着精巧皮革装饰,窝在桌下,如一只三花小猫。 “甜……太甜了……”她说话时迷迷瞪瞪,“我的CP马上就要成了……” 但由于她声音太小,愿宁星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见她眼神迷离,好似马上就要晕过去了一般。 “你是不是在这里憋太久,缺氧了?”愿宁星甚是担忧,只一心想着要拽云末那出来。 可这偷听的小猫却眯着眼,微笑呢喃道:“不用扶我……” “我还能磕!” 38. 话太多了居然被人封住嘴 “什么磕……?”愿宁星焦急问道:“你磕哪了?” 她说着伸手揉了揉云末那的头:“是刚才追那坏执事的时候磕到头了吗?” “导儿……”云末那一把攥住愿宁星的手,顺杆儿爬似的咕噜到了愿宁星的身边,蹭着她的肩膀说道:“你们以后也这样斗嘴好不好,实在是太甜了!”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愿宁星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好学生好译官,始终没忘记爆改BE的事儿。 真是不忘初心啊。 愿宁星将手臂从云末那的缠缚中抽了出来,但又怕这小家伙真的一个不稳摔在地上,便用腿挡住了她的身子。 可云末那就像是阿汝二号,也有那个愿宁星饥渴症似的,又一下就抱住了她导儿的大腿,“导儿,你不会怪我擅自溜进来吧……我真不是故意来偷听你们说话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愿宁星假意推了推她那穿着皇帝新衣的眼镜,拿出审问云末那时的惯用表情。 “我是听林姨……林夫人说,说什么舒呆子在这里藏了人,虽然舒呆子一直说没有,但我还是很好奇嘛,然后……然后我就跟着那执事溜进来了。” 云末那站起来,低头来回扯着自己的裙角,“导儿,我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了嘛……” “八卦?确定不是来抓情敌的吗?”祈海安在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轻笑着自言自语道。 愿宁星和云末那随即便共同甩给他一个“要你管”的眼刀,祈海安不得不立刻拿起书卷挡在自己脸上,“我错了,宁星,我什么都没说。” “不过他说的没错,”愿宁星帮云末那扶正了正她头上戴的织锦额带,启发式地问道:“你再好好想想,能想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嗯……因为啥呀?”云末那歪着头思考,“导儿,你觉得呢?” 愿宁星忍不住笑了。 云末那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全知者,连她的心事为何,都要来问自己。 不过既然她开口问了,愿宁星也不介意帮舒来识这个忙。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很在来识吗?”愿宁星只悄声问道,生怕云末那一提到舒来识就炸了锅。 “我在意他吗……”云末那云末那的反应并没有十分激烈,反倒平静地像是在回忆过往,喃喃自语道: “这个问题我怎么好像听过……虽然他总拿他的高分气我,又拿着他的重点笔记要挟我,但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恨他。” “恨?不,末那,我说的在意不是恨。”愿宁星只怪自己说话太委婉,竟将语义引向了另一个极端,“你有没有想过在意这个词的语义范畴是一个连续统?” “啥桶啊导儿?”云末那被绕得更云里雾里了。 “就是说这个词的词义,会在两个语义极端之间渐变过渡,并不是非此即彼的【1】。”愿宁星循循善诱道,“你想想,你既说到了恨,那另一端是?” “更恨?”云末那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没有最恨,只有更恨,我对他的恨可以说是滚滚长江,滔滔不绝,此仇不报非君子,有冤不伸枉为人~啊~” 她边说边化作随风弱柳,一下倒在愿宁星的怀里,“导儿,徒儿好恨……好想也考一次高分,好让那舒呆子吃瘪……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能。”愿宁星果断拒绝,她见这云末那可能是真没开窍,便也不再多问了。 这一曲戏唱罢,祈海安忽然冲着帐外喊道: “进来吧,宁星劝说失败了,你自己来吧。” “哥,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舒来识推门而入,“把执事送走后,我就没再出声啊。” “你没出声才奇怪呢。”祈海安笑了笑,“你是要先跟你的小木讷聊会,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云末那走向东侧的座位,自斟自饮起冰奶茶来,“这两天听他教我中介语,听得我头都大了。我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了。” 而这次舒来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住云末那的话茬,跟她斗起嘴来。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一身绿衣如雨中湿竹一般,被吹打得没了精气神。 “好,那我走。”舒来识转身便要走,站在门口的愿宁星自然伸手去拦他。 “她刚才那句……”愿宁星语气稍顿,“还有刚刚才那句,我想……都不是她的真心话。你自己不也总叫他小木讷吗?我想她就是一时没转过轴来,你别往心里去,来识。” “愿老师,说实话,”舒来识失落低头道:“我都不确定我有没有往心里去的资格。她只是说了真心话,我又有什么好责备的?” 云末那虽然没听清,舒来识跟愿宁星小声说了什么,但她见他抬腿要走,确实有些慌了。 她奶茶也不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紧忙上前解释道,“哎呀,舒学霸,我说不爱听你声音的那些话……虽然……” 祈海安和愿宁星双双注视着这一对冤家,都竖着耳朵,想要听一听云末那会说出些什么。 “虽然的确是真心话……” 当云末那这般解释开来的时候,其余在场三人,内心皆是一声叹气。 尤其是愿宁星,恨不得自己长出小飞象的耳朵,挡在自己眼前,不看不听。 她只后悔自己把语用学和交际语言学这两门课没再多给云末那讲讲,要不然她这嫡传大弟子也不至于这般听不懂言外之意。 “但是那只是就事论事嘛。”云末那辩解道,“你不也有讨厌的事情吗,譬如说给我辅导功课。” “我什么时候说讨厌辅导你了?”舒来识转身蹙眉问道。 愿宁星不禁感叹。 能把舒来识气活的,果然只有云末那。 她看两人似乎又要恢复到平日里争吵不休的模样,便坐回西侧的次座上。 “你怎么不坐回我身边?”祈海安葡萄也不吃了,见愿宁星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便又自己凑了过去,“没事,山不过来,我便过去咯。” 但愿宁星仍旧没有给他让座,于是祈海安这一族之长,只好又如小厮一般站在了愿宁星身边。 “你是没有说,但你每次都是愁容满面的啊。”云末那不解地说道,“而且你总是说我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一讲就给我讲一天。” “我要是讨厌你……那我为什么还要在那坐一天呢?”舒来识反问道。 “因为你们宿舍没电了?停水了?空调坏了?”云末那像是在很认真的思考,“可那时是五月的天气,应该还好啊……没那么热。” “你的脑袋里都是奶茶吗?”舒来识轻轻摇晃着云末那的脑瓜,但摇着摇着仿佛又好像真听见了水声,吓得他紧忙松手。 “等等……哎,你别说,摇一摇还真管用!我想明白了!恨的另一端是爱!” 云末那眼睛一亮,在众人的期待和赞许目光下,大声道出:“你不仅把这两门古语学的这么好,还费劲巴力的帮我,又知道我是我导儿的心腹大患……” “所以,你喜欢我导儿对不对?” “咳……咳……”祈海安被喝到一半的茶呛到,边咳边制止道:“你想清楚……想清楚再说!” “哦哦,好的族长,收到!”云末那点点头,示意舒来识俯耳过来,踮起脚以气声对他说道: “舒呆子,我虽知道你的心意了,但你哥似乎也喜欢我导儿,你确定要上演兄弟因为爱人反目的戏码吗?” 云末那边说边泛起了愁容,“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还是站你这边的,毕竟你帮了我那么多。但咱们还在上学,不可以搞师生恋……” “好了好了好了。”舒来识轻轻捂住云末那的嘴,“你别说了,说了也没我爱听的。”< /p>可云末那似乎还没有放弃,他扒开舒来识的手,继续喋喋不休道: “哎,你别急呀……要不,等毕业了我再帮你追我导儿?但前提是我能顺利毕业的话……不过说到我的论文,这又得拜托你了,你能不能帮我……” 云末那屁颠屁颠地跟着舒来识走向帐中另一侧的座位,掰着手指絮叨,“要修改词根,还有句式……” 她话还没说完,舒来识忽然停下了脚步,因得云末那直直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怎么了?是不是我话太多你不爱听了?看吧,我就说,话说多会招人烦……” 云末那刚想在言语上为自己扳回一城,没想到舒来识却转身过来,用一种侵略性的眼神看着她。 而后,未待云末那反应过来,舒来识直接扶住她的肩膀,侧着头吻了上去。 虽然只是轻轻一下,但是却足以让云末那刚扳回来的城池绽放满天火光。 至于是怒火还是花火,那就不得而知了。 对面的愿宁星见此情形,当即捂住了祈海安的眼睛,小声威胁道:“不许看,这可是我学生的隐私。” “那这还是我弟弟的事呢。”祈海安虽然嘴上反驳,但是却没有拿开愿宁星的手。 他眨了眨眼睛,用睫毛轻抚着愿宁星的手心。 愿宁星痒得是在受不了,只好收起手,怒目看向祈海安。 可祈海安对上愿宁星的目光却是缱绻依旧,“我有的时候在想,或许我应该向来识学习,勇敢一点。” “不,你不想。”愿宁星此刻没有功夫理会祈海安的深情,一门心思想着云末那的事,担心她当即一个炸毛,又变成桌子精,然后满屋子追舒来识。 没想到舒来识先开口道: “你……你别再说了,”舒来识亲完她,也十分不好意思,结巴着说道:“不然我还会亲你,没有最亲,只有更亲!”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云末那眨巴着自己的小鹿眼,“你说这话也语义不通啊!” 舒来识突然坏笑道,“还有功夫琢磨语义,看来你并不反感我亲你。” 云末那闻言用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嘴唇,这才缓过神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对……你亲了,你居然亲了我,可你为什么要亲我呢?!” 云末那说着说着,忽然哭腔都出来了,“你明明有很多种方法堵住我的嘴,为什么非要亲我呢?” “诶……你别哭啊,我错了。” 舒来识千算万算,甚至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怎么也没想到云末那竟会是这个反应,“我只是一时没控制住……要不你亲回来?” “亲什么亲啊!”云末那越说越委屈,最后整个人直接蹲下,抱住膝盖,“你又不喜欢我,亲来亲去像什么样子。” “谁说我不喜欢你啊?”舒来识哭笑不得,甚至怀疑云末那的反应弧,是不是一位爱遛弯的广场舞大爷,出门这么半天还没回来,“就怕是你不喜欢我。” “喜欢你?”云末那抬起眼睛,眼泪汪汪地看着跪在他对面的舒来识,见他不知为何也红了眼眶,怯生生问道:“可你哭什么呀?” “我哭了吗?”舒来识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发热的眼眶,“可能……喜欢就是这样吧,会下意识地想与她同频,向她靠近。” “那你还是别向我靠近了。咱们俩之中总得有一个学习好的吧?”云末那将头偏过去,小声嘟囔道。 “总之,刚才是我做错了。”舒来识诚恳地说道:“我不应该未经你的许可,就这样冒犯你。” “好吧,”云末那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自我安慰道:“学渣不记学霸过,给我笔记过期末。” “好,没问题。”舒来识下意识伸手便要翻书包,而后方才意识到,他们是在穿书世界中,只得陪笑道:“等我穿回去就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