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异父异母的妹妹》 1. 哥哥 雨天。 北城的夏天是干燥的,鲜少有这样大的雨。 伴随着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啪嗒声,梁濯听到房间外传来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看来人已经来了。 果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混在雨声中听不太真切,随后门被敲响:“小濯。” 梁濯应了声:“知道了。” 门外没再传来梁玉的声音,许是又出去了。 梁濯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挨着床的书桌上,桌角刻着一个“濯”字。 她还记得这个字的由来,那时父亲替她做了这张书桌,她高兴极了,要求在桌上刻一个她的名字,这样它才真正的属于她。 可这张桌子太小了,而梁濯又在长大。 小时候她够不着那个地方,但现在这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痕迹在她手肘上留下摩擦的痕迹,她几乎有些后悔当初要刻下这个字。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要离开这里。 梁濯描摹着这个“濯”字,手上却传来一点刺痛——不知何时那里竟多出来一根木刺。 伤口很浅,只渗出一点血来,梁濯不甚在意地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出来,擦掉那点血迹,随后将这张纸团成一团塞进了书包侧袋里。 她不会再在这个地方留下任何一点关于她的痕迹。 梁濯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门,一个中年男人候在门口,见到她,男人一弯腰,说:“小姐,请把箱子给我吧。” 梁濯看了一眼梁玉,见她点了头,这才将箱子推过去。 男人拉着行李箱离开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余下愈发急促的雨声。 梁玉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几乎能从她的身上看到当年的自己。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梁濯的美丽。 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衬得肤色更加雪白,或许是常年窝在室内的原因,看上去几乎有些病态。可那张脸上艳丽的五官很好地缓解了这样的状态,一双桃花眼未语先笑,即使什么也不做,看上去仿佛也带着一点水汽,湿漉漉的,惹人怜爱。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的下半张脸,鼻梁高挺但又不过分突兀,只不过从正面来看依旧很明显,再加上嘴唇又偏薄,平白为这张脸上添了几分冷意。 高挑的身体包裹在白裙之中,未关紧的门窗中漏进来几许风,仿佛也想一窥她的容颜,便轻轻拉扯着裙摆。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站在那里,就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莲花。 “妈,东西都带了吧?”梁濯突然出声,拉回了梁玉的思绪。 梁玉环视了一圈这间套房,肯定道:“嗯,走吧。” 梁濯便不再言语,沉默地跟着母亲离开了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雨声仿佛更大了些。 待到二人下楼时,男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楼道口显得有些突兀,但更加格格不入的是面前的车。 墙根下停着各式的二轮车,无一例外地盖着雨衣,本就狭窄的巷子变得更加拥挤。 梁濯几乎不太明白这辆巨大的车是怎么开进来的。 上次就是这辆车来接她去做亲子鉴定,回家之后她查了下,只能从商标和外形上判断这是一辆迈巴赫,其余的她一概不知。 比起车的价格,车牌上整齐的8对她来说更有说服力。 “夫人、小姐,请上车。” 梁濯坐进车里,男人的服务很周到,她没有淋到一点雨。 但她更在意的是这两个称呼的变化。 尽管这个人来接她们这件事就已经说明余家的人接受了她的女儿身份,可梁濯依然有些不明白母亲是怎么做到的。 她分明就不是那个人的女儿。 但梁濯没有打算问她,以梁玉的性子,一定只会说:“小孩子别管那么多,读好你的书就是了。” 高二期末考结束之后,梁玉看着梁濯的成绩,面上很平静,或许是不想给她压力,良久的沉默之后,她突然对着梁濯说:“没事。” 梁濯这次在市里考了213名,是十七中里唯一一个考进市里前三百名的人,尽管如此,这对于梁濯来说依然不够。母亲说她这辈子没读过书,所以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一直要求梁濯认真学习,梁濯也从来不让母亲失望,只是十七中的教育条件摆在那里,梁濯再怎么努力也没法更近一步。她的梦想是考上江城大学——作为国内最顶尖的大学之一,梁濯深知自己应该为此付出什么样的努力,只不过成效并没有达到她的预期。 梁濯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半个月后她就被母亲带着去见了一个中年男人。 出发前,梁玉再三叮嘱:“从今往后,这才是你爸,记住了吗?” 梁濯不太懂他们上一辈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顿饭吃下来,梁濯完美地扮演着女儿的角色,但这还不够。 那个男人说:“过几天带小濯去做一下亲子鉴定吧,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她。” 说着,他接了个电话,先一步离开了。 面对男人有关亲子鉴定的提议,梁濯将心提到嗓子眼,可母亲却松了口气。 梁玉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你听他的就行,我有安排。那个人是余氏集团的董事长,到时候我会和他说,让他送你去宁外。” 宁外,全称宁汾外国语中学,是北城最知名的一所私立学校,几乎所有人都挤破头想把自己的孩子送进这里读书,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自不必说,很多中产家庭也会省吃俭用把孩子送进去。这里拥有全市最好的教育资源,几乎会为每个学生定制未来成长的路线,即使最终没有选择高考这条路,学校也早就做好了出国留学的安排。 可以说,只要能进入这所学校,未来就一定是坦荡的。 “你只要安心读书就好了,其他事情不用想。”梁玉下了最后的定论。 后来的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做完亲子鉴定后,梁濯便和梁玉一起准备着搬进余家。 此刻,梁濯轻轻地倚靠在舒适柔软的座位上,看着窗外属于桥山区的破败景象飞快地后退,周边的街景也愈发繁华。在这个飞速发展的城市里,总有地方会落下脚步。尽管现在桥山区的开发也在逐步进行中,可她住的地方太偏了,不知要何时才能轮到那里。 跨过宁汾大桥之后,迎接她的是北城的另一副景象。 暴雨天缺少足够的阳光,即使现在只是下午,星星点点的灯光也从各式各样的高楼中亮起,每一个小方块里都承载着无数人的梦。 一个纸醉金迷的北城。 随后,车辆缓缓驶进一片别墅区。在寸土寸金的宁汾区里辟出这样一块地方来不容易,可只要有钱,似乎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梁濯在那个男人的护送下进了屋,从始至终,唯有鞋底沾上一点湿意而已。 而在桥山区里,想要淌过雨天的小巷要经历的可就多了,最防不胜防的便是凹凸不平的地砖,稍有不 慎必然要溅一身污水。 梁濯垂下眼眸,默默地想,不要再想那里的事情了,现在她需要努力融入这个地方。 管家站在门口等候,他穿着整洁的黑色西装,脸上挂着体面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等到梁玉走过来,他才恭敬地把二人迎进去。保姆早就将她们的行李拖走,对于他们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梁濯不习惯有人这样对待她。 梁濯不喜欢这里,尽管她做过无数次有钱人的梦,可这真的是梦,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空气中飘荡着金钱的味道,梁濯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可理智告诉她不行,这是她必须要做出的牺牲。 梁玉看上去倒是接受度良好,她看了眼一眼梁濯,母女连心,即使梁濯什么也没说,但梁玉已经明白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梁玉牵起梁濯的手,领着她进了正厅。 管家恭敬地对着她道:“夫人,老爷临时有会,晚些会回来。小姐的房间在二楼,和少爷的房间是对门。您的房间在三楼,稍后我会带您前往。老爷交代过,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提就好。” 梁玉随意地应了声,便让管家带路,俨然已经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梁濯做不到像母亲这样自如,她没说什么,听这意思,管家是要带她去房间,这样更好,省得她在这外面浑身不自在,房间至少是一个更狭小的空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音,随后门被推开。 一个高挑的少年进门,他随意地将手中的伞放在玄关处,裤脚沾了点水渍,显然是刚冒雨回来。 他的目光有些错愕,随后很快化为平静,那一瞬间的失态如同水滴流入大海,找不见任何踪影。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梁濯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余家的儿子,她的“哥哥”。 他的下半张脸和那个人长得很像,鼻梁高而直,嘴唇略薄,眉眼却不像,大概是遗传了他母亲的基因。或许是有些眉压眼的缘故,那双丹凤眼看上去格外沉。 梁濯不得不承认这人有着一张好皮相。 她知道他。 余年。 是这次市联考的第一名。 作为余家的儿子,他从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要经历什么才会有灰败的人生。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梁濯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尖猛地颤了下。 或许是心虚,也有可能是嫉妒,她想。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沁出一些细细密密的汗,可余年很快就把视线移开,没再看她。 管家赔笑着同少年说话:“少爷怎么提前回来了?没让老张去接您吗?” 梁濯竖起耳朵,“老张”——大概是去接她们的司机。 “就几步路。”余年撩起眼皮,冰冷的视线落在梁濯母女身上,“而且他也没空吧?” 火药味十足的一句话,可在场没人敢反驳。 梁玉明智地没有选择和这个少年多说什么,毕竟她在这个家里的依靠是余父,现在他不在,她没必要激怒他的儿子。 好在余年也没有继续找茬的打算,他朝着客厅走来,脚步却在楼梯前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选择穿过她们坐电梯,而是徒步上了楼。 梁濯毫不收敛地盯着余年上楼的背影,她不喜欢这个人。 她以为他不会在意她们,却在拐过某个弯的时候,撞上了那双沉沉的眼睛。 2. 晚饭 余年讨厌雨天。 母亲病重,她走的那天就是雨天。 余年跪在母亲的病床前,除了哭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不喜欢哭,此生唯一嚎啕的时刻大概就是刚出生时。 那时他离开了母亲的身体,从今往后他要离开母亲的神魂。 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发,留下她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小年……千万不要再委屈自己了,知道吗?” 随后母亲再也没有醒来。 送葬的那天也是雨天。 闪电劈开天际,闷雷轰隆隆地响着,瓢泼的雨溅起泥点,沾在他的裤脚上。 所有人安慰着他,仿佛他是一个脆弱的瓷娃娃,母亲一死,也要立刻想不开跟着走了一般。 他独自打着一把黑伞,冷漠地看着这些人,哭得那么伤心,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冰冷的雨帘阻隔他的视线,墓碑上母亲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斯人已逝,活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但他绝没有想到这会是父亲继续的方式。 母亲刚过世半年,他竟然就堂而皇之地把另一个女人带回家里。 以及她的女儿。 她看上去和她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明明穿着一条最简单不过的白裙,却因为脸的缘故,显得艳丽而又糜烂,不像一个学生。 像荼蘼花。 那双桃花眼怯生生地看着他,仿佛带着点水汽。 余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想到—— 今天也是雨天。 *** 晚饭的时候余弘业才回到家。 梁濯正在整理她的房间,先是听到保姆敲响余年的房门,随后才轮到她。 她应了声好,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确保让人挑不出错来,这才出门。 然而她开门的时候,对面那扇门恰好也在此时打开。 梁濯猝不及防撞见那张脸,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对着余年露出一个体面的微笑。 余年却没有理她,径直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好吧,其实他的态度也可以理解,毕竟谁会喜欢一个私生子呢?梁濯面上想着可以理解,却没打算让余年过得太舒服。 她跟在余年身后进了电梯,强迫他和自己这个“讨厌的私生子”待在一起——顺便还能缓解她的尴尬,毕竟她完全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她不想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情来。 但余年似乎也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脾气,两人并肩站在狭小的空间内,梁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像是雨后凉爽的空气。 只片刻,电梯的门就开了,余年已经率先离开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梁濯只好跟上他。 她尽量想让自己看上去乖巧一些,希望能以此讨好她未来的“父亲”,不要辜负母亲的期望。 余弘业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梁玉,右手边的位置空着,很显然是留给余年的。余年熟稔地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梁濯则慢了一步,坐在母亲的身边。 饭桌上的氛围有点糟糕,最终还是余弘业先开了口:“这是你梁阿姨,那是你妹妹。下个学期她会跟你一起去学校,你们一个班,以后要好好相处。” 梁濯适时道:“哥哥,我叫梁濯。” 短短几个字,余年已经从中品味到了什么,一个和他同年出生的妹妹。 这意味着父亲在母亲怀孕的时候就已经出轨。 真让人恶心。 他冷笑一声,没给这个男人一点好脸色:“我妈死了,我哪来的妹妹。” 饭桌上本就糟糕的氛围更是降至冰点,梁濯低头盯着自己的碗,明白这个时候她一句话也不应该说。 “有种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余弘业猛地拍了下桌子,怒道。 余年放下手里的餐具,极度忤逆不孝地回应道:“这房子也有我妈的一半,要不你下去跟她商量商量?” “余年!”余弘业几乎是用吼的语气说出这个名字。 余年却只是起身,淡淡道:“我吃好了,你们随意。” 说完他就走了,没给余弘业再发作的机会。 梁玉的面上似乎有些难堪,“老余,要不我和小濯还是回去吧……” 余弘业刚被余年驳了面子,这会儿气势更凶,“你别管,这家里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从始至终,梁濯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她的心里隐约有一点对余年的愧疚,如果不是她要去宁外读书,她们现在也不会在这个地方。 更何况,余弘业既然真的相信她是他的女儿,就说明梁玉和他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 这是梁濯从来不敢深想的问题,她只能装作不好奇的样子偷偷享受着不属于她的人生。 余年走了,余弘业便更加顺理成章地享受起他新的家庭,他故作体贴地偶尔给梁玉夹菜,“我记得这是你喜欢吃的。” 梁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觉得恶心,母亲最讨厌吃芹菜,她也讨厌。 但梁玉没有拒绝,她配合着余弘业表面上的脉脉温情,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面不改色地把那根芹菜吃进去了。 梁濯的心沉下去,她几乎想立刻捅破所有的真相离开,她讨厌这个地方。 可是她忍住了。 她必须忍住。 平静持续到晚饭结束,保姆过来收拾碗筷,余年几乎一口没动,碗被原封不动的收走。 保姆是一直待在余家的老人了,平时她也很疼余年,见状便道:“老爷,我再准备点饭菜送上去给少爷吧,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余弘业不耐烦听这些,却在看到梁濯的时候改了口,“行,小濯你送上去给他吧,开学后就是一个班的了,多交流交流。” 梁濯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嘴上答应了这桩差事,心中却忍不住将余弘业骂了个狗血喷头。 用头发丝想都应该知道她和余年之间没什么可说的吧?还不是想借着这样的机会打压他们两个,不管她和余年谁低头,他余弘业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保姆将饭菜装在同一个碗里,各占了一半,忍不住感叹道:“少爷小时候就喜欢这样吃饭,现在……唉。” 很难想象余年那张脸对着碗扒饭。 想是这么想,但梁濯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余年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谁?”屋内传来余年的声音。 梁濯不知道楼下的人能不能听到他们说话,只好尽职尽责地进行她的表演:“哥哥,是我。” 门后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梁濯以为余年不打算给她这个面子,便准备转身离开。 下一秒,随着门把手下压的声音,那扇门被打开,余年一手搭在门把手上,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却依然笔直的像是要接受检阅一般。 “进来说。” 余年微微侧身,给梁濯腾了个位置,她没再和他犟着,走进了余年的房间。 随后余年关上了房门, 梁濯这才意识到这里的隔音很好。书桌前的椅子是歪的,很显然他刚从这里走过来。或许余年一开始就打算开门,只是她没听到脚步声而已。 余年的房间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们俩的卧室布局一样,陈设却完全不同。余年的房间很显然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床尾处堆了两个懒人沙发,正对着一台巨大的电视,书架占满一整面墙,除了一些古今中外的名著之外,剩下的则是整整齐齐的游戏卡带。除了书桌之外,他还有另外一张电脑桌,桌面上放着游戏机,每一件都是令梁濯羡慕的东西。 她还以为余年这种人只会做一些古板的事情,没想到他还会打游戏。 梁濯端着碗,余年既没有接过的意思,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只是问:“陈姨提的?” 没有人告诉她“陈姨”是谁。每次看到这些人熟稔的态度,梁濯只会觉得更加不自在,更想逃离这个地方。 余年的目光落在梁濯的眼睛上,“陈姨是短头发的那个。”他顿了下,又道:“我还以为你早认完了。” 梁濯假装自己没听出余年话里的讽刺,扯出一个假笑,问:“哥哥,那你吃吗?” 余年不易察觉地磨了下后槽牙,说:“这里隔音很好,别演了。” 梁濯倒也听话,她端着碗这么久早就累了,既然余年都这么说了,她也就毫不犹豫地把碗放在他书桌上。 准确的说,是书桌上的卷子。梁濯进来的时候瞄了几眼,似乎是市联考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位置空着,只简单标注了第一小题的思路。 一想到全市第一也在纠结这道题,梁濯的心就平衡了些。 “吃吗?不吃我走了。”梁濯淡淡地又问了一遍,仿佛她只是来给小狗喂食的一般。 事实上她还真就是这么喂狗的,桥山区里有很多流浪的小动物,偶尔她善心大发,也会给这些小动物买一根香肠。 只是并不是所有小动物都亲人,有的小狗凑上来,梁濯就把香肠喂给它们,有的小狗害怕,试探地嗅闻几下就逃走,那梁濯就会自己把香肠吃掉。 反正她也没想给余年送饭,爱吃不吃。 余年的目光落在碗上,随即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梁濯。 梁濯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很冒犯,她是故意的,她讨厌余年这种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态度,她想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一些不一样的表情。 她毫不愧疚地回视着余年,不出所料地从中看到一点愤怒。 “拿走。”余年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两个字来。 梁濯不理会他,转身就要出门。 余年额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了几下,他重复了一遍:“拿走。” 梁濯顿住脚步,回身打量了余年两眼。 大概是房间内的光线过于暧昧,又或者是梁濯的脸实在太美,那两眼仿佛含着无限的情愫一般看着他,余年不知怎么的骨头一酥,一时间没有说话。 梁濯挑眉,换上一副挑衅的语气,歪着头,笑得却很甜:“哥哥,你脑子没病吧?我只说我走,又没说我要把这些东西带走。” 表情那么真诚,话倒是很刻薄。 余年深吸几口气,方才心间那点怪异的念头已然化作一腔怒火,还未来得及发泄出去,梁濯却已经挥了挥手离开了。 关门前,余年听到梁濯的声音。 “哥哥说他在房间里吃就行。” 她没有给余年听到后续的机会,“咔哒”一声,梁濯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3. 入学 无论如何,食物是无辜的。 梁濯走后余年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随手抽了两张纸垫在桌上,将碗放上去,准备吃饭。 他的试卷上沾了一圈水渍,是碗底的形状。 周边还溅着一点油渍。 余年磨了磨后槽牙,看了一眼梁濯离开的方向。 他知道这是余弘业给他的下马威,也无意为难梁濯,毕竟人没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孩子是无辜的。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无害。 算了。 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无关的人而已。 *** 说是下学期,其实也只是两天后而已。 梁濯始终怀疑余弘业这么晚才把她接过来是在给她下马威,毕竟不确定能不能上宁外的时候,她真的很焦虑。 开学第一天,是余弘业亲自送他们去学校的。 很显然是为了梁濯。 作为宁外的校董之一,余弘业自然要让校方好好关照他的孩子。 余年根本懒得和他们说话,一路上对着空气发呆,进了学校,他也没理会余弘业和梁濯,独自向着班级走去。 梁濯当然是没有这么自由的,她只能跟着余弘业。 宁外不愧是北城最好的高中,一砖一瓦都透着“高级”两个字,这些装潢和设备是十七中完全没法比较的,梁濯走在锃光瓦亮的地砖上,连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 进到校长办公室,对方慈祥地坐在沙发上,直夸梁濯漂亮,梁濯不喜欢这个评价,可她无法反驳,只能抿着唇微笑。 很快,外面又走进来一个女人,梁濯很快意识到这个人是自己的班主任。 在校长的介绍下,她乖乖站起来,向面前的女人问好:“叶老师好。” 叶冬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又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余弘业,再加上校长不同寻常的态度,她很快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余年的妹妹,毕竟寻常关系可能还不至于让余老板亲自来这里。 有钱人混乱的私生活和她这个上班的没什么关系,只希望这两个孩子到时候不要在班上吵起来。 校长很快下了命令:“叶老师,快上课了,你带着梁濯去班上吧。” 梁濯乖顺地跟上叶冬,她推测余弘业和校长还有东西要谈,她才不相信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真有那么关心她,特意跑一趟只为了自己这个十八年没见过的女儿。 叶冬走在梁濯身前半步,心中却有些犯嘀咕,或许是因为她的容貌太过艳丽的缘故,她本以为这会是一个骄纵的少女,可她看上去是如此恬静,和学校里其他的大小姐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少女甚至主动走在她身后半步,给了她足够的尊重,看上去是真正把她当做老师来尊敬的。 一路上许多同学都对她们行了注目礼,这也完全可以理解。 尽管她和所有学生一样穿着最普通的校服,那张艳丽的脸却衬得校服都精致几分。 但…… 叶冬回头看了梁濯一眼,她丝毫不在意周边人的注视与惊叹,少女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疑惑:“叶老师,怎么了?” 叶冬被那个眼神看得一震,片刻后才道:“没什么,怕你没跟上我。” 梁濯抿唇微笑,“谢谢叶老师关心。” 叶冬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却只能接下这句感谢,只想着快点把梁濯领到班上,和这个少女待在一起实在是让人有些—— 这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感觉。 进教室时,上课铃刚响过,但班级有些吵闹,第一节是班会课,班长陆书仪正安排着发书的事情。 见到叶冬进门,陆书仪先问了好:“叶老师好。” 随后又有几人稀稀拉拉地向她问好。 梁濯跟在叶冬身后进了班,站上讲台的一瞬间,班上的同学怔了下,传书的动作停了,随后再度闹腾起来,轻微的吸气声、惊叹声、甚至还有口哨声。梁濯充耳不闻,视线落在班级最后一排的余年身上。 他盯着桌面,似乎对这一场闹剧完全没有兴趣。 叶冬敲了几下讲台桌,闹腾的学生们才终于安静下来。 “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叫梁濯。” 叶冬看了梁濯一眼,她会意,立刻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冬继续道:“从今往后大家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 只是梁濯的座位…… 整个班里只有两个同学没有同桌,一个是余年,另一个是夏阳。 一个疑似是梁濯同父异母的兄弟,另一个是班上最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令人头痛。 就在叶冬准备调换其他人的座位给梁濯腾位置时,她却突然道:“老师,我可以坐在那里吗?” 她指的是夏阳旁边的位置。她看得出来叶冬的为难,很显然这个男生不是个善茬。如果要给梁濯安排其他的位置,那势必会有人被迫坐在那个男生旁边。 ……梁濯不太接受。 果然她还是没法心安理得当一个关系户吧。 而且她也不可能直接坐在余年旁边,这个空位很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叶冬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这是梁濯自己选的,跟她可没关系。 台下立刻有好事者开始拍桌子,叶冬冷冷打断他们,道:“可以,你就坐在那里吧,有问题随时和老师说。” 如此,她的自我介绍就算是完成了。 余年也终于在这个时候抬头,梁濯像一支亭亭玉立的荷花,站在她写的名字旁边。 原来是这个濯。 余年想。 虽说字如其人,可他却觉得梁濯和她的字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两个极端。 他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拓展下去,梁濯却转身擦掉了自己的名字,这才下台,坐在她的同桌身边。 仿佛她就是在等余年抬头一般。 余年的视线忍不住跟着梁濯走下来,她却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径自坐下了。 虽然梁濯选了夏阳当同桌,但余年就坐在她的右手边,两人中间只隔了个过道而已。 班长继续把书整理好,从第一桌传下来,但班级里的人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毕竟他们已经高三了,这些东西早就教过了,发书不过是形式而已。 梁濯整理着自己的桌面,直到夏阳和她搭话。 “同桌,我叫夏阳,阳光的阳。”夏阳看上去想和梁濯说话,他趴在桌上,目光一刻也不离梁濯的脸。 梁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大概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的写法,随后夸赞道:“真好听。” 夏阳一怔,大概没有想到梁濯会这么说,一张帅气的脸上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只呆呆地看着她。 梁濯收回自己 的视线,挡住嘴轻笑了几声。 夏阳的耳根倏地红了,直到下课铃响,他的朋友过来喊他才终于冷却下来。 “阳哥,来一根?”男生两指并拢,做了个抽烟的手势。 夏阳起身,凳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分外刺耳,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了班级。 梁濯目睹了这一切,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而她心里对夏阳的厌恶之情陡然升起。 她讨厌抽烟的人。 夏阳在班上大概不太好惹,直到他走了,才陆陆续续有同学围到梁濯身边来,和她说话。 梁濯一一应付着,看似说了许多,实际上什么也没透露,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显得很亲切,其他人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余年和梁濯之间只隔着一条过道,他没看她,却控制不住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很难想象那天晚上把碗丢他桌上的人也是梁濯。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的思绪留在梁濯身上,只这一下,他便将注意力移走了。 下一节课就是数学,老师一进门,便让学生把上学期期末市联考的卷子拿出来,准备讲评。 夏阳迟到了一会儿才进来,带着满身烟味,很显然他也没有听课的打算,往座位上一趴就睡了。 梁濯不知道他抽的是什么烟,只觉得很呛人,她猛地咳嗽了好几声,连老师都看过来,询问她的身体是否需要休息。 然而,夏阳甚至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依旧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梁濯无奈,却也无意在这个时候招惹旁人的注意,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呛到了。 她没说呛到什么了,毕竟她不能当众给夏阳难堪——私底下怎么来往不要紧,面上总是得过得去的。 她很快就平复下来,老师便继续讲课。 只是那一双眼睛因着剧烈的咳嗽红了一圈,几乎要淌出泪来,看上去楚楚可怜。 那种恶心的烟味依然在刺激着梁濯的神经,她干呕了几下,神志都快被吸干了。 她不知道究竟是烟味实在呛鼻,还是她已经PTSD了,只能强撑着精神坐直身体。 “笃笃”,是笔敲击桌子的声音。 梁濯扭过头,是余年。 他看上去很平静,说道:“坐我旁边。” 梁濯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甚至疑心自己已经尼古丁中毒出现幻觉了,刚才究竟是谁在和她说话? 她想要向余年确认一遍,他却不再理会她。 梁濯心一横,心说她是绝对不会向烟鬼低头的。 她抱起自己的书猫着腰溜到余年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通畅了。 她没有和余年多说什么,她想余年应该也不太爱和她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对待这堂课。 梁濯瞥了一眼余年的桌面,如愿以偿地看到他试卷上的污渍,心里却没那么畅快,反而有些愧疚。 但余年大概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撩起眼皮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视线即将相撞的一瞬间,梁濯懒洋洋地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余年扑了个空,却再没旁的表示,只是淡淡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直到下课铃响起,梁濯终于忍不住,问了余年一句“为什么”。 “吵。” 余年只说了这一个字。 4. 血缘 虽然他这话听上去是在嫌弃她,可是梁濯从来不在意别人的“话语”,她更在乎的是她得到的结果。 但她也不会让余年太舒服的。 梁濯挤出一个微笑,甜甜道:“谢谢哥哥。” 她盯着余年的表情,看到他似乎磨了磨后槽牙,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下课后梁濯还是回到座位上,眼见夏阳似乎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梁濯松了口气,至少这个课间他不会去抽烟。 这一会儿烟味也散了大半,她也没那么难受了。 但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夏阳抽烟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要不她还是找班主任换位置吧? 尽管一个小时前梁濯还下定决心不要做一个关系户,可是烟这东西实实在在地戳到梁濯的肺管子上了——各种意义的肺管子——总之,要么她走,要么夏阳走,要么他不再抽烟。 不管怎么看都是她走最简单吧。 但她没打算马上向叶冬汇报这件事,她才刚和夏阳同桌不到半天就要换座位,有心者难免多想,她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 只是在换座位之前,她还得保证自己的利益。 如果夏阳能直接把烟戒了才是最好的,对谁都好,毕竟抽烟有害健康。 等到夏阳再次醒来,梁濯拉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道:“夏阳,你可不可以不抽烟了?” 夏阳还没清醒,一时间没明白梁濯的意思。 “我有点闻不了烟味,特别难受。”只是说着,梁濯的眼睛里都要闪出泪花来,又问了一次,“可以吗?” 如果她没有看错人,夏阳是一定吃这一套的。 果然,她看着夏阳不自在地躲开她的视线,随后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知道了知道了,就这点事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了,不用……不用这样。” 梁濯没有对夏阳说的“不用这样”发表态度,而是回答道:“谢谢,你对我真好。” 梁濯人美声甜,态度又真挚,夏阳虽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可他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总觉得不能欺负女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他忽然在想,梁濯是不是喜欢他? 对于夏阳来说这样的人有很多,他长得帅个子高,是校篮球队的队长,虽然成绩一般,但家世丰厚,向来不缺女孩子的追求,但梁濯不一样。 她身上有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而梁濯根本不在意夏阳是怎么想的,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是否已经达成。 很多人都会觉得她喜欢他们,也有很多人喜欢上她,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 但这些对梁濯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且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如此卖力地讨好一群她并不喜欢的人,总得有些回报不是吗?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趴下,想稍微休息一会儿,方才一番折腾,胃里似乎仍有翻江倒海的趋势,她不想当众出丑。 然而,视线内出现的却是余年那张冷冰冰的脸。 梁濯再次感慨这个位置真的很好,坐在这里随时都能逗逗余年。 她盯着余年的脸,权做打发时间。 梁濯必须承认,余年也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蛋。 不比她差,梁濯毫不谦虚地想着。 正脸的好看她见识过了,侧脸也丝毫不差,眉骨隆起,与山根鼻梁完美地衔接在一起,犹如米开朗基罗精心雕刻出来的一般,薄唇轻轻抿着,看上去沉浸在思绪中。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即使是冷静如余年也没法承受,他微微转过头,梁濯也丝毫不躲,依旧维持着她原先的视线。 方才她在夏阳那里憋出来的一点泪花再次起到作用,余年不知怎的想起了他们见的第一面,那双眼睛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看着他。 余年只觉得自己的心再度颤抖了一下,几乎是有些仓惶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很快掩盖住自己的一丝慌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盯着桌面上的习题。 梁濯依旧维持着趴在桌面上的动作,却不再盯着余年看,她轻轻闭上双眼,伴随着课间学生们吵闹的声音,仔细回味着方才余年的那个表情。 他在想什么? 余年应该不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吧?还真是有意思。 但这对于梁濯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她似乎想到了,这样的人要经历什么才会有灰败的人生。 *** 宁外并不限制带手机,但梁濯还是有些不太习惯这样明目张胆地玩。 她将手机放在桌肚里,不出意料地收到了卓以晗的消息。 两人小学的时候就是同学,上了高中又分在一个班,便顺理成章地玩到一起去了。 晗晗:[我的大小姐,新生活怎么样?] ……:[还行吧,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或许还是有的,梁濯想。 但是她不想和朋友诉这些苦,大概是出于一种报喜不报忧的心态吧。 晗晗:[别忘了我和明明啊,有空再出来玩~] 明明是蒋修明,他和卓以晗是初中同学,梁濯和他之间的友谊算是由卓以晗牵线的,只是梁濯不想和他玩得太好。她担心她和蒋修明玩得太好卓以晗会不高兴,反正换成她她会不高兴。 梁濯刚把手机关掉,一个女生就走到她面前。 是他们班的班长,陆书仪。 陆书仪看上去倒有几分人如其名的感觉,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大约到腰的长度,刘海从中间分开,别在耳后,整个人显得温柔恬静。 “我叫陆书仪,是我们班的班长,我们加个好友吧,这样有事方便通知你。” 梁濯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便和她加了好友。 “要一起出去透透气吗?”陆书仪加完好友之后并没有走,而是又问了这么一句。 梁濯有些疑惑,在她看来,这是一件相对私密的事情,毕竟两个人没话聊的话岂不是很尴尬。 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陆书仪的请求。对方是班长,她又刚来这儿,或许是想向她示好、做个朋友什么的。 梁濯不熟悉这里,只能跟着陆书仪走,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看上去就像最普通的高中女生一样。 只是陆书仪醉翁之意不在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和余年是什么关系呀?” 今天早上她来学校的时候看到梁濯从余年家的车里下来,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她和余年从小一起长大,她喜欢他,但余年对她的态度始终都是淡淡的。 父母有向她提起过,或许以后两家会联姻,她很期待,却也不想让余年为难,所以她尽可能地想让余年喜欢上她。 梁濯比陆书仪高些,从这个角度,她清楚地看到少女脸上的羞赧,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啊,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吧。” 陆书仪明显松了口气。 “那你们关系好吗?”她又问。 梁濯轻笑了下,回答道:“还不熟,我才到余家没 几天。”其实应该已经很不好了,但她还是给自己留了点余地。 陆书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向梁濯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梁濯并没有和她客气,开玩笑般说道:“之后有事还要多麻烦班长大人了。” 陆书仪“嗯”了一声,说:“我才是要麻烦你呢。” 一通客套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人就一起回了班级。 下一节是语文课,依旧是讲考卷,梁濯没什么兴趣,就标了几道错题准备挑着听。 若是往常,她会在走神的间隙写数学题,但现在,她却在想陆书仪的话。 陆书仪压根没打算藏自己的心思——她喜欢余年。 可是她才下定决心要让余年陷入悖逆伦常的痛苦之中,尽管不知道她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但陆书仪的话让她犹豫要不要开始。 算了,她管那么多干什么,她和陆书仪又不熟,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再说了,他余年要真是正人君子,也不会上钩不是吗? 中午,梁濯按照余弘业的要求准备跟着余年一起回家。 反正司机就一个,就算他们不一起走,最终肯定也会坐到同一辆车上。 和梁濯预料的一样,余年果然没有等她,一下课就自顾自地走了。 宁汾外国语中学完全不愧对它花的那些钱,光是面积就很大,梁濯对这里还不太熟悉,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出校门的路。 好在老张站在车外面等她,他替她拉开车门,梁濯乖巧地道谢,这才坐进去。 余年慵懒地靠在后座上,视线盯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没看到梁濯上车一般。 他的态度完全在梁濯的意料之内,反正他们本来就谁也不爱理谁,只是等会儿回到家里她得演一下,希望余年能配合她一点。 但回到家里的时候,余弘业居然不在家。 既然如此,梁濯也懒得和余年演什么好兄妹,不要做的太过分让家里的其他人察觉就好了。 余年也没有要给她们母女俩脸色看的意思,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竟然意外的很和平。 这样看来,或许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是余弘业。毕竟她们还没和余年吵过架,就那父子俩在互相攻击。 梁濯吃完饭便钻进房间里,她得睡个午觉。 昨天晚上太晚睡了,她早上一直不太有精神,完全是靠着意志力撑下来的。 可是她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少,她要尽快让自己的成绩排在前列,花更多的时间在学习上是最有效的。 梁濯恨不得她的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 她对于证明自己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更重要的是,她想要做的比余年好。 她知道他在宁外向来都是第一,为了超过他,她必须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来才行。 梁濯僵硬地躺在床上,这里的房间比她们家以前那个出租屋要好多少倍都不知道。 她甚至觉得这个房间比那一整间出租屋还要大。 她有独立的洗浴间。床很柔软,看上去可以站在上面当蹦床跳,而她以前睡的床只是木板搭成的,垫着一床棉被聊做床垫。 身上的被子似乎是蚕丝的,她不太懂这些,只知道很舒服。 房间没什么软装,毕竟她也才刚住进来,但她知道这里也不会有太多变化,她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过家。 等她考上江城大学就会带着母亲离开。 她一定会考上的。 也一定要考上。 5. 名字 下午的天气有点热,但梁濯还是穿着长袖校服。 依旧是老张送他们去学校,余年全程都没和梁濯说话,进了学校也是这样,余年独自一人向前走着。 梁濯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是因为她还不太认得路,二是因为她想看他。 余年规矩地背着双肩包,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些懒散。即使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却也能让人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来。 一路上有很多人都和他打招呼,大概是学生会的成员,因为他们无一例外都喊他“会长”,但余年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点注意力。 梁濯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应声,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以让她听到他的声音。 居然还是学生会长,梁濯想。 也就是说,余年不但打游戏、处理学生会的事务,还能维持自己的成绩在第一的位置上? 她现在怀疑余年其实有系统,他的一天真的有四十八个小时。 直到迎面走来另一个人。 是夏阳。 他直直地朝着余年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余年停下脚步,梁濯却不能跟着停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夏阳确实没有愧对他二世祖的名头,他没穿校裤,而是选择了破洞牛仔裤,搭着一板一眼的校服外套,看上去不太和谐,外套的拉链也没拉,他边说话边挽起袖子,大有要在这里和余年干一架的姿态。 “余年,你什么意思?我惹你了吗就扣我分?” 夏阳身后跟着几个小弟,其中就有课间喊夏阳去抽烟的人。 听到夏阳这么说,他们立刻开始帮腔:“就是啊!你是不是故意找事啊?” “上课睡觉并且抽烟,有意见你可以向校长汇报。” 夏阳家里虽然也有钱,但余年的家世不比他差,说起这些话来自然底气十足。 余年说完就要往前走,根本不打算理会夏阳。 夏阳伸手就要拦余年,却在抬手的那一瞬间看到了梁濯,他的动作无比自然地变成了打招呼。 随后他不再理会余年,向着梁濯走来:“下午好啊梁濯。” 梁濯回以微笑,“下午好,夏阳。” 在这样的场合下突然出现实在有点尴尬,但梁濯不能表现出来,她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一起回班吧?”夏阳主动道。 梁濯张了张口,一个“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余年却已经转身,他的目光平静得如同古井,漆黑的眸子里几乎能映出梁濯的影子。 “梁濯。”他在喊她的名字,“跟我走。” 变化来的实在是太快,梁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很显然,她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跟着夏阳走,对于梁濯来说,这应该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尽管她不太喜欢夏阳,但他对她应该是没什么恶意的,而且这样还能余年吃瘪。 另一个则是是跟着余年走,尽管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梁濯自认为此前她对余年的态度不佳,或许是为了故意气夏阳?毕竟他们的关系一看就不好。 电光火石之间,梁濯已经做出了决定。 如果一定要让她选一个玩具的话,那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余年,即使结果未知的。 而且就算夏阳生气她也完全有解释的空间,余年是她哥哥这件事瞒不了其他人,梁濯只是想让自己在那个家里好过一点而已。 梁濯朝着余年走去,临了,似乎很委屈一般回头看了夏阳一眼。 夏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梁濯跟上余年,两人并肩走着,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毕竟是鼎鼎有名的学生会长,以及新来的神秘转学生。 很难想象这两个人是什么身份才会走在一起。 梁濯嘲讽地想,可惜他们俩之间还真没什么八卦,而是听着就不该和谐的婚生子与私生子的关系。 但余年却和方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饶是梁濯向来习惯了别人对她行注目礼,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尴尬。 但尴尬的源头不是那些目光,而是余年。 梁濯想知道余年让她跟他走的原因,但他大概不会告诉她。 楼道里没什么人,梁濯面无表情地捧读着:“哥哥是不是怕我被人欺负啊?哥哥对我真好。” 他爱说不说,反正她就要这么解读,还要告诉他,说不定余年气急了就告诉她真相了,毕竟为自己辩白是人类的本能。 余年却停下脚步,梁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跟着停下来。 只是她的反应慢了点,多走了一级台阶。 外面的天似乎跟着灰暗下去,日光被云层遮住,本就没有窗户的楼道内更加昏暗,连带着两人之间的氛围也阴沉下来。 余年比梁濯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下一阶台阶上,两人之间的高度接近。 余年平视着梁濯的眼睛,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静静地倒映着梁濯的视线。 距离太近了,梁濯能闻到余年身上淡淡的味道,或许是洗衣液的味道。 她不知道。 梁濯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或许是太紧张了,她想。 她承认自己一开始就是想逗一逗余年,谁知道他那么好玩。 ……好吧,或许她做的有些过分了,但是余年难道就不需要负责任吗? 梁濯不喜欢沉默的氛围,她想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力,抑或是打破这样压抑的气氛。 然而楼下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人走进来,他们很快就会走上来,就会看到他们两个在楼道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梁濯几乎是立刻就想要逃离这里。 余年却在此时开口。 “梁濯,别再喊我哥哥。” 不喜不悲,平淡得像是买东西时出于礼貌对店员说的谢谢。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梁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余年像是根本不在意梁濯的反应一般,继续朝着楼上走去。 梁濯立刻跟上,免得让后面的人看到他们。 < p>余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濯发现自己第一次有些看不懂一个人。 他们刚见面时,他根本不理她,这也可以理解,她并不认为余年会对一个“父亲在母亲孕期时出轨制造的产物”态度友善。 她本来是讨厌他的,虽然在他看来应该很不可理喻,可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妹妹,她想干嘛就干嘛。 但他帮了她两次,尽管过程很曲折,可是结果都是梁濯想要的。 余年应该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过恰好和她站在统一战线上而已,否则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外人评价为“冷漠”的人为什么会帮助她,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梁濯撩起眼皮,盯着余年笔直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不让她喊他哥哥是吗? 她怎么可能听他的话?提出这种要求的时候,余年又在想什么呢? 只不过梁濯没有时间细细思考这个问题,她既要上课,又要应付这些想跟她接触的同学,神经长时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整个人都有些疲惫。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夏阳逃课了,没一节课在的,她至少不用提心吊胆这个大少爷带着烟味回班。 下午的课相对早上来说没那么紧张,宁外的师资与生源顶尖,即使高三了也还是有很多活动课,余年不知道去了哪里,而陆书仪邀请梁濯和她一起走。 梁濯答应了。她确实需要一个陆书仪这样的“朋友”,她温柔大方,又是班长,跟班上同学的关系都很好,想必很快就能帮助她融入这个班级。 去操场的路上,梁濯看到不少带着学生会工作牌的学生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这么说来,余年大概是去处理学生会的事情了。 事实上梁濯不喜欢集体活动课,但这又是拉近同学关系非常好的一个途径。 她想着应该没事,反正集体活动就那些,能出什么事呢? 只是老天不愿眷顾梁濯,今天他们的热身游戏是丢手绢。 梁濯的膝盖有旧伤,久蹲之后她站不起来。 不过她才刚到这里,应该没有人会主动把手绢丢给她。 这显然已经是梁濯的一厢情愿了,陆书仪或许是为了让她更快融入大家,走过一圈之后将手绢轻飘飘地丢在她身后。 梁濯决定尝试一下,说不定她这次就能站起来呢? 陆书仪按照规则慢慢走着,梁濯抓起身后的纸巾准备站起来。 梁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她一时没有维持住平衡跪倒在地,膝盖与地板撞击对她造成了二次伤害,生理性的眼泪从眼眶内跌出。 同学们闹哄哄地围过来搀扶她,然而梁濯抬头时只撞见了余年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里。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余年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锁骨处,领口平平整整地折在两边,上面挂着学生会的工作牌。 工作牌上贴着余年的证件照,绝佳的容貌在相片里也丝毫不打折扣,盯着镜头的眼睛和本人无异。 那一刻梁濯想,她还是去死吧。 6. 伤疤 梁濯不知道余年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去处理学生会的事情了吗? 但是现在纠结这些已经没有用了,远端有老师注意到这一幕,她走过来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做出了安排:“余年,你把这位同学送到医务室去吧,其余同学正常活动。” 梁濯看到余年挑了一下眉,最终却没有反驳老师的安排。 那个老师大概没有想到她和余年的关系,只是因为他是学生会长而已。 如果她没有这么狼狈,或许是很愿意趁这个机会和余年一起走的,想也知道他多么的不情愿,光是看到余年那种挣扎的表情,她就觉得通体舒畅。 可是现在梁濯已经自顾不暇,她没心思逗弄余年,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还有什么比出糗被讨厌的人看到更糟糕的事情吗? 但梁濯已经在其他同学的帮助下站起来,甚至帮她把手搭在余年的手臂上,大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种微妙的恶意梁濯全部接收到了,她的心情更糟糕了些。 好在余年打算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学生会长,关爱每一个学生是他应该做的。 他竟然真的任由梁濯搀扶着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向医务室走去。 身后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但很快就被//操场上其他嘈杂的声音掩盖了。 梁濯想,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知道她是余家私生女的事情了,希望到时候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不要太差。 直到走进医务室,余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梁濯心情不佳,也不打算和余年闲聊。 医务室里的老师让梁濯躺在床上休息,还没来得及查看她的情况,却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好像是操场上有人晕倒了。 总之,老师急急忙忙地出去了,临走前他叮嘱余年留在这看着梁濯,他很快就回来。 余年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当然,他也没来得及发表意见,老师没等他的回答就冲出去了。 余年叹了口气,却没有走。 梁濯还以为他善心大发,下一刻余年却走到洗手台前,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着他的小臂。 什么意思!嫌她脏是吗! 梁濯怒从心头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强硬地把余年挤到一边去,挽起自己的袖子,把她的小臂和手都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 她瞪着余年,“就你会洗手啊?” 余年不和她争这句话,而是问了两个问题。 “你的腿好了?”他的目光落在梁濯的小臂上,又道:“那是什么?” 梁濯的视线顺着余年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那里有一小块疤,很明显。 她立刻拉下袖子,躺回床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回答道:“没好。跟你没关系。” 余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睫,给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 梁濯很快就为自己冲动付出了代价,衣袖沾上水,又湿又冷地粘着她的手臂,膝盖上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 她空洞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感受着身边余年的气息,一种很简单的味道,像是盛夏雨天过后清凉的感觉。 她想,她真的好讨厌余年啊。 过了一会儿,医务室老师还没有回来。 梁濯不愿意和余年处在同一空间下,换做任何一个人她或许都会开始卖惨,可是面对余年,她不想这么做。 梁濯开始赶人:“会长大人应该很忙吧?不用在这儿看着我,我腿坏了,跑不了,也不会出事。忙你的去吧。” 听上去很贴心,仿佛她真情实感地在为余年着想一般。 余年闻言,撩起眼皮看了梁濯一眼,片刻后突然起身,说道:“嗯。” 随后他没有再给过梁濯一个眼神,推门离开了医务室。 梁濯听到规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松了口气。 她挽起自己的袖子,手臂上的那一块疤很小,却很刺眼。 有经验的人大概会看得出来,那是烟头烫的,可是谁会有这样的经验呢? 余年看不出来也正常。 只是她甚至没有想到他会看到,这块疤梁濯自己都快忘了,她擅长遗忘痛苦的事情,也正是因为她忘了,才会一不小心在余年面前暴露出来。 算了,不想这些了,梁濯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毕竟她不知道医务室的老师什么时候会回来,干瞪眼在这儿躺着也没意思。 自从搬到余家来之后她就没有停止过自己的表演,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医务室没有人,她可以短暂地松懈片刻。 就在梁濯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医务室所处的位置相对来说偏僻又安静,只要有脚步声,基本上就是朝着这边走的。 梁濯猜测大概是老师回来了,立刻打起精神,她已经编好了糊弄她的台词,反正只是医务室的老师而已,根本见不到几面。 但进来的人有两个。 余年跟在医务室的老师身后,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脚步声同频,梁濯以为只有一个人。 她酝酿好的微笑僵硬了许多,她没想到余年还会回来。 他不是走了吗? 余年大大方方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看上去大有等梁濯没问题之后一起走的意思。 梁濯还没来得及表现什么,老师便询问了她的情况。 当着余年的面,梁濯发现自己连撒谎都有些不顺利,他真是她的克星吧? “谢谢老师关心,我的腿已经没什么事了,之前摔过……对,还挺严重的,刚才应该只是突然发力导致的。”梁濯附和着老师的话,横竖这只是个医务室,梁濯的腿要是真有事,也该去医院看,而不是指望医务室。 “没事就行,你回班休息吧,反正也快放学了。”医务室老师安排道。 梁濯乖巧地点头,随后起身,余年似乎已经接受了他人形拐杖的身份,主动站到梁濯身边,让她搀扶着他。 梁濯:“?” 但是当着医务室老师的面,她什么也没说,磕磕绊绊地跟着余年走了。 直到走到空旷的地方,没有了水泥天花板的压抑,梁濯终于感到一阵轻松。 没有回声,说话也就不会被人听见。 梁濯原先的手只是轻轻搭在余年 的小臂上——此刻所有学生大概都在操场上进行活动,教学楼一片都空荡荡的——梁濯这才收紧自己的手指,握着余年的小臂。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很有力,甚至有一点肌肉,毕竟秋季校服只是一件薄薄的外套而已,阻隔不了什么。 “哥哥,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啊?”梁濯感觉到余年的不自在,她决定再添把火,不是不让她喊哥哥吗?她偏要喊。 可是余年没有反驳她,他不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梁濯深感不解,却只能先踉跄地跟上余年。 只是她走不稳,下意识地又抓紧了些余年的手臂。 她忽然就觉得余年似乎变得僵硬了些。 梁濯悄悄将视线移向余年,他的喉结滚动几下,目光却一动不动。 从这个角度梁濯看不到余年的眼睛,也没法分辨他的情绪,只能从他的反应来判断。 梁濯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想起早上余年的那个表情,某个猜想似乎再次被证实。 果然非常有意思。 梁濯只觉得自己方才狼狈的模样全都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感觉自己的膝盖也真的不痛了。 因为她现在有了余年的把柄。 梁濯稍微加快了一点自己的步伐,走在余年身前半步。 这个角度方便她享受戏弄余年时他精彩的表情。 梁濯觉得自己大概得收回一天前的话,即使她确实很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人是最好玩的。 他们需要在人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背地里有多恶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周边没有人,梁濯松开扶着余年的手,他的手依旧维持着平行于地面的姿态,手心向下,手指自然地蜷缩着。 大概是察觉到梁濯的动作,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梁濯的手却在此时顺着他的小臂一路摸上了他的手背,梁濯的手很白,或许是常年写字的缘故,食指和中指有着轻微变形,抛开以这一点来说,确实是如同白葱一般白嫩的手。 余年如同触电一般将自己的手收回去,梁濯却不依不饶地拦在他身前,阻止了他前进的步伐。 其实余年只要向旁边走一步就行了,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无声地看着梁濯。 梁濯虽然比余年矮了半个头,此刻她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和余年对视,但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输给了他,反而有些洋洋得意。 “怎么了?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帮我的吗?”梁濯的桃花眼水润润的,这样认真的看着人的时候,像神鬼志异里的女妖精,随时要吞噬你的魂魄。 梁濯清楚地看到余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他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梁濯不知道余年在想什么,可是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开心。 她没给余年辩解的机会,露出一个花一样的笑容——尽管余年扭过头去了,应该看不到。 “哥哥,我没事了,谢谢你的照顾。” 说完这句话,梁濯便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像一只小燕子。 现在的她是真的觉得,她的膝盖好了。 7. 目光 余年站在原地,他感觉到梁濯走了,终于摆正身子,目送梁濯离开。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背上似乎还残余着梁濯方才触碰他时那种柔软的感觉。 他在想什么? 她又在想什么? 余年想。 他难道不知道这个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他知道。 并且他为之感到恶心。 那么在她做了这种近乎过界的事之后,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时回答不上来。 那个瞬间他甚至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些什么,说他不是为了这个才帮她,说他不是想帮她,他只是在遵循自己的人生信条,他只是在维持自己的人设。 余年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语言的苍白。 他向来随心所欲惯了,竟然也会有说不出话的这一天。 余年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回班吗?可是看刚才梁濯走的方向,她应该是回班了。 还是去操场?可他现在自认为状态奇差无比,没法像寻常一样对待自己的这份工作。 眼下看来或许回学生会办公室才是最好的选择,这个时间点那里不会有人,余年认为自己应该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 直到坐在他的办公桌背后,余年才从这种熟悉的氛围里寻求到一点安心感。 其实前面梁濯让他走的时候他真的走了。 只是在回到操场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医务室的老师,确实有一个同学晕倒了,但这不是医务室能处理的晕倒,很快救护车就来了,这个学生上了救护车,一切似乎平静下来。 可是他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医务室里的梁濯。 她为什么站不起来? ——他在执勤的时候无意间瞥到的,其他人或许只觉得她是不小心,但是他知道她是因为站不起来才摔倒的,无法走路的原因也不是摔伤了,那是旧伤。 尽管她不愿意承认。 以及,她手臂上的疤。 余年从小到大娇生惯养,受过最严重的伤大概就是小学手工课是被小刀划破了手指,现在他连自己是哪根手指受伤都不记得了。 他再傻也知道那样丑陋的疤痕一定有一个可怕的来源,梁濯不愿意说。 事实上这确实和他没什么关系,梁濯的行为也可以理解。 余年知道他现在应该继续在操场上巡视,这是他的职责。 但他却走向了医务室的老师,老师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仿佛才想起医务室里还有一个受伤的学生,她甚至以为余年是来找她的。 总之,他又鬼使神差地跟着老师回了医务室,甚至还打算把梁濯送回班上。 他将这一切解释为善心大发。 余年很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些事情他做不出来。 就像他明明不喜欢梁濯,却在感觉到她讨厌夏阳时说了那么一两句话。 看到仇人吃瘪并不会让他感到舒爽,或许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只有我能欺负她。 可惜现在他想不到任何一个报复梁濯的手段,反而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或许是因为少女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但他也正是因此,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自由的东西。 余年确信,他们两个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按照他的人生信条,这样人是没必要理会的,除非她切实地触碰到了他的利益。 即使身上流着同一个人的血,但这个父亲无论对哪个孩子来说都只是起到了一个提供精//子的作用。 他以为自己会按照他的人生信条继续生活下去,和梁濯保持距离,互不干涉。 但他知道,自己为梁濯破例了。 当他看到梁濯因为无法忍受烟味呛咳的时候,他让她坐在他身边,换做谁来他都会这么做的。 可是事后他扣了夏阳的分。 他没有必要扣他的分,夏阳的家庭优渥,即使他扣了他的分,夏阳也不会得到任何惩罚,顶多被他的亲人训斥几句,一点用都没有,而他却有可能因此招来夏阳的怨恨。 从结果来看,他已经收到了对方的怨念。 余年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所以他不该再管梁濯了。 可是看到夏阳要和梁濯一起走的时候,他忍不住喊了她。 “梁濯。” 余年将这个名字又细细咀嚼了一遍,那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和她这个人很不搭,至少目前他是这么想的。 他不喜欢听到她喊他哥哥,兄妹称呼意味着血缘,他和她之间的血缘意味着父亲的背叛。 母亲到死都不知道父亲做过背叛她的事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余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提完那个要求,余年就后悔了。 他知道梁濯一定不会听他的,甚至还抓住了他的把柄。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失败了。 他不该这么做,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甚至后来,他护送梁濯去医务室也很正常,作为一个优秀的学生会长,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可是梁濯把他赶走之后,他居然还巴巴地回去了。 他到底怎么了?余年想。 梁濯。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逐着梁濯,所以他将她的一言一行通通记录在脑海中,随后在这个令他苦恼的时刻循环播放。 他看到她站在她写的“梁濯”二字旁边,第一次觉得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违和,无论是姓名、为人、性格甚至是字迹。 看她对着别人言笑晏晏,对着他却张牙舞爪。 看着她咳嗽过后通红的双眼,他出于人道主义帮助了她。 他感受到她趴在桌上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他,那双极尽美艳的眼睛里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 看到她在操场上摔倒的狼狈样子,看到她手上的疤,看到她成功戏弄他之后像一只轻快的小燕子一般飞走。 以及他们刚见面那天,她来给他送饭。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分辨的感情,他对此感到好奇。 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她吸引了。 她的魅力足够让所有人都看着她,但他不应该处在其间。 余年想随便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以此转移注意力,却收效甚微,他甚至觉得梁濯 更加无孔不入了。 余年两手撑着额头,盯着桌面发了很久的呆,终于下定决心般站起来。 学生会办公室没有独立的洗手间,于是他穿越了漫长的走廊走向他的目的地,随后站在洗手台前不断冲刷着自己的手。 不久前梁濯才刚刚触碰过这里。 水声规律的回荡在洗手间内,又因为这里过于安静,似乎都要回荡在走廊里了。 水的声音让他想起雨天,他讨厌雨天,讨厌水。 所以理所应当地,他也应该讨厌梁濯。 连绵不断的雨是余年没法控制的事情,他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但他可以轻易关掉自己的面前的水龙头。 他没有这么做,他依旧固执地用冷水冲刷自己的手,直到那一块地方被搓的通红。 余年终于从这种近乎自虐的行为中找回一点秩序感。 他洗手是因为觉得梁濯恶心吗? 好像并不是。 他是觉得自己恶心,被梁濯碰过的他恶心。 有什么不同吗? 余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的眼睛漆黑无底,和他一样。 只是他并不会回答自己。 余年静静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在心里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不同。” 余年只觉得自己的思绪终于回到正轨,他对梁濯产生的一切反应都因为他是一个恶心的人。 他只是想要用这种愚蠢的行为来洗掉自己的罪孽,他明知道梁濯这么做只是为了愚弄他,可是在梁濯触碰他的时候,他的心里居然有一点隐秘的快感。 尽管他见到梁濯的第一眼心就为之一颤,可是他很快就得知了他们是兄妹的事实。 一切应该到此结束了。 但很快余年就发现自己从身到心都对梁濯产生了反应。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余年不知道。 会是喜欢吗?像他喜欢吃樱桃一样。 余年试图辨别两者的区别,却有些迷惘。 不,她和樱桃是不一样的,她是梁濯。 他们之间流淌着名为血缘的红线,她的父母做了对不起他母亲的事情,他应该讨厌她,而不是喜欢。 他是讨厌她的,余年再度确认。 他只是觉得自己恶心而已,明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依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心,像是没有理智的野兽一样。 他能理性地控制自己向一个讨厌的、但正在遭受欺凌的女孩提供帮助,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这与他的人生观相违背了。 或许他应该离她远点。 等到高考结束,他就会离开这个地方,到时候天高路远,他们也不会再有纠葛。 余年鞠起一把水扑在自己脸上,在北城深秋的凉意下彻底冷静下来。 不管他心里是如何想的,只要面上维持平静就可以了。 他仔细擦拭着自己的脸和手,确保他的形象和平时别无二致,这才走出洗手间。 他走回学生会办公室,随后离开,回到操场上继续他的职责。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分别。 只是他额前微微沾湿的刘海暴露了他心里迷乱的一块。 8. 计划 那天过后梁濯没再主动和余年说过话,仿佛那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而已。 但这只是余年看到的部分而已。 事实上梁濯在策划一场更大的恶作剧。 尽管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人无完人,她钓鱼执法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她依然刻薄地想,如果余年真的是个足够高尚的圣人,那么他是不可能掉进她的陷阱里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梁濯在某天早上踏进学校的时候主动和余年搭话了。 学校里已经传开了,她和余年是兄妹,这种狗血的八卦向来飞得快,梁濯偶尔路过还能听一耳朵,版本多变,颇有古早的风味。 梁濯再次庆幸他们之间有这层尴尬的关系在,否则她要是真的敢和余年搭话,还走在他身边,估计得和余年传几天绯闻了。 “余年。”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是满肚子坏水,准备用这个称呼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省的叫他哥哥他又生气。 谁知余年并不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路,脚步不停。 梁濯磨了磨后槽牙,随后变换了称呼:“哥哥,我想向你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可以吗?” “别……”余年皱眉,一句“别喊我哥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梁濯却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甚至带着一些恼怒:“你无不无聊啊?你看我听你的吗?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而且我叫你名字你不理我,喊你哥哥就有反应,其实很喜欢我喊你哥哥吧?” 余年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不出所料地在梁濯的脸上看到了甜美的微笑。 即使嘴上在和他吵架,表情管理却是从来不落下。 余年没再纠结,也不回应梁濯的问题,而是将话题扯了回去:“说。” “反正高考结束之后我们大概率是要各奔东西的,所以在我们还处于同一屋檐下时,不如就好好相处,怎么样?”梁濯说完这一长串话,没给余年发挥的机会,主动解决了他的顾虑:“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的关系就此变好,只需要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就可以了。” 余年注意到梁濯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在书包带子上翻滚,本就狼狈的书包带子打起卷,活生生写了“忐忑”两个字在上面。 余年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浮起一点角度,虽然他不知道梁濯为什么来找他说这件事,可是看着卷起的书包带子,他突然就想答应她。 但余年还没有失去自己的理智,他又补充了一点:“可以,但你别做的太过分。” 他看到梁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嘴巴依旧不饶人:“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说完她就“噔噔噔”跑了。 余年的脸却再度冷下来。 梁濯走在路上,周围都是同学喧闹的闲聊声,整座教学楼透露着生机,一派欣欣向荣。 余年答应了,这很好,但她还不打算做些什么,这只是开始而已。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不是吗? *** 梁濯按部就班地进行她的生活,每天晚上几乎一点多才睡,早上七点就得起床。 或许是她还年轻,身体上没什么感觉,可是她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却发现黑眼圈更严重了。 梁濯皮肤白,使得这黑眼圈更加明显,整个人的气色都差了很多。 第一节课下课时,夏阳难得没睡,盯着梁濯的眼睛看了好一阵,随后道:“同桌,你眼睛怎么了?” 梁濯没想到夏阳会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却依旧满不在意地回答道:“没事,新床睡不好。” 夏阳立刻道:“那你眯一会儿吧,注意休息。” 梁濯“嗯”了一声,就在桌上趴下了。 这两天相处下来,梁濯意外地发现夏阳还是个挺好说话的人,自从她向他提过自己不喜欢烟味,他居然真的放在心上,他那些朋友喊他出去抽烟他都拒绝了。 不过梁濯并没有因此觉得有多感动,她甚至觉得夏阳才应该感激她,抽烟有害健康。 梁濯只要是趴着,脸一定都是朝着余年那边的,为了随时看余年几眼,给他找点麻烦。 她闭目养神,没注意到余年在看她——即使注意到了,大概也只会觉得自己的计划更进了一步。 黑眼圈确实很重,梁濯的脸因为趴着的动作被挤压的稍微有点变形,在这个瞬间余年甚至觉得梁濯的脸都有些蜡黄,失去了那种水灵灵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如同不小心直视太阳一般蓦地收回。 他为什么盯着梁濯看? 她睡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 余年冷静下来盯着自己的桌面,却觉得纸上的墨迹都晕染开,像是梁濯眼下不自然的黑眼圈。 他烦躁地准备起身去洗手,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起,余年只能将自己钉在座位上。 *** 夏阳最近对梁濯殷勤了许多,梁濯秉持着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的“三不”原则,专注自己的生活,没怎么搭理夏阳。 平心而论,她是有一点不喜欢夏阳的,如果说她讨厌余年这种天之骄子,那么夏阳则更上一层楼。 余年好歹自己还努努力做些事情,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草包,但夏阳完全就是草包本包。 对于梁濯来说,夏阳基本上就只分为两种状态,一种是睡觉,另一种是不在班上。 偶尔大少爷兴致起来了,可能会听两句课,顺便向梁濯请教点问题。 她并不排斥给夏阳讲题目,只是他总是半途而废,听不懂就不听了,这让梁濯很难受。 以及另一个原因—— 夏阳的那些“兄弟”总是莫名其妙地拿梁濯开玩笑,仿佛她真的是他们的“嫂子”一样,这一点让她很不爽。 尽管夏阳每次都会制止这个行为,但下一次他们依旧会这么做。 梁濯仔细分辨夏阳的言行,他似乎并不是欲拒还迎,这倒让梁濯有些不理解,不过她也没有深究,这种事情她见得多了,并不影响什么。 最关键的是,余年似乎很看不惯这样的行为。 偶尔梁濯不反驳, 只是扯着尴尬的笑容回应,每当这个时候,余年就会冷冰冰地在旁边说几句话。 “是觉得最近活动室三楼不抓违纪了吗?” “王简名,你是觉得你上次考试作弊的事情没人知道吗?” “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在洗手间抽烟。” 诸如此类。 效果很好,这群人听完就吹着口哨溜了。 梁濯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些“违纪行为”如数家珍,也不太明白余年仗义执言的原因,又或者原因就是“仗义”。 她心里清楚自己和余年的关系一般,绝对没有好到帮忙解决麻烦的地步,一时间让她有些疑惑。 陆书仪对此却十分乐见,在她看来,“梁濯和余年的关系好”对她来说是更有利的。 今天是周五,陆书仪在课间操结束的回班路上来找梁濯,约她下周末出去玩。 梁濯有些不解,为什么偏偏是下周末?还要提前约她出门? 下周末一结束就是月考了,这相当于在考前的周末出门玩,难道说宁外的学生个个都天赋异禀,不需要复习吗? 一瞬间名为自卑的情绪席卷而来,梁濯本能地就想拒绝。她不像这些人,她才转来这里不到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习上,尽管她现在笃信自己的成绩不比这些人差,但还是需要一场考试来验证这一切。 陆书仪却摇了摇她的手臂,继续请求道:“来吧,不会花掉你很多时间的,就晚上六点到十点,怎么样?” 梁濯迟疑地点了下头,这点时间确实还好,而且这是陆书仪第一次邀请她出去玩,拒绝似乎不太好。 于是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 周日晚。 梁濯坐在书桌前,思考的时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指甲,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立刻停下动作。 她讨厌这个坏习惯。 梁濯心烦意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忽然想起对门还有个余年。 她心情不好,干脆给余年也找点麻烦,不能只有她一个人不高兴。 梁濯拿起试题,敲响了余年的房门。 她的语气向来很好,在人前她总是演一个乖妹妹。 “哥哥,我有题目不会,可以打扰你一会儿吗?” 余年听到敲门声先是愣了下,随后梁濯的声音传来,他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她所说的“表面功夫”,便没有拒绝。 “门没锁。”言简意赅,很有余年的风格,但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答应了。 梁濯没想到这事儿这么轻易,她按下门把手,随后进了余年的房间。 这是她第二次进他的房间,但是感觉完全不同。 上次她只想给他找不痛快,这次虽然也差不多,却不是那方面的不痛快。 余年的书桌前只有一把椅子,但梁濯要问他题目,总不能一直站着,余年便主动起身,把电脑桌前的电竞椅拖了过来,让她坐着。 梁濯依旧站在原地,余年却率先开了口:“坐,有什么不会的?” 9. 香水 梁濯收回自己的思绪,她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她的计划,她是真的有题目想向余年请教。 她之前毕竟不在这里上课,很多东西学校的老师早就讲过了,可是她依旧一无所知。 她和那些人之间的差距从来不在知识上。 面对那些题目,即使有参考答案也没用,上面又没有解题思路,仅仅是一个答案或“略”,这没法满足梁濯的学习需要。 余年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工具。 梁濯将试题往余年面前推了推,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余年精致的侧脸。 梁濯真心实意地扬起一点唇角,她想,怎么会有让她这么称心如意的人?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她来找他既可以实现计划,又不至于委屈了自己的眼睛,还能帮她解决问题,一箭三雕,让人不得不心生喜爱。 余年只扫了几眼便明白了,他的态度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厌恶,仿佛他和梁濯真的是一对和蔼可亲的兄妹,而妹妹现在遭遇了难题,他自然而然地会帮助她。 余年拿过草稿纸,简单画了示意图,说道:“这题老师之前讲过,你那个时候还没来,不会是正常的。” 他居然还有心情安慰她,梁濯想。 很快她便将注意力放回试题上,或许是余年讲的清楚,又或许是她悟性高,总之她很快就明白了。 梁濯下意识地便要说一句“谢谢哥哥”,只是“哥哥”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蹦出来,就被余年冷冷的目光打断了。 梁濯丝毫不介意余年这个冰冷的眼神,她尽职尽责地扯起一个假笑,随后脸上的表情也恢复平静,她决定自己再推算一遍。 余年将她的这一套小连招尽收眼底,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会因为梁濯这样的行为恼怒了,他甚至在想,她果然会这样。 就在余年愣怔的这片刻,梁濯却已经将这道题目的答案算出。 她不知道余年是否会赶她走,本来她还觉得,她的计划就这样循序渐进就行,但她现在真的有点不想离开了。 余年瞥了一眼她的草稿纸,问:“还有吗?” 梁濯的水平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最开始他甚至疑心梁濯走关系进了宁外功课会很吃力,不过这几天看下来,她似乎并不比他们这些“宁外”的人差。 梁濯掀起草稿纸,翻了翻习题集,上面圈了好几道题目,都是她看过参考答案之后仍然一知半解的题目,既然余年真的愿意好好讲题,那她也可以做一个乖乖听讲的学生。 梁濯短暂地将她的恶作剧抛到脑后,毫不客气地在习题集上指指点点,说:“这些。” 余年“嗯”了一声,便按照顺序开始给梁濯讲题。 纵然余年的书桌再大,这也只是一张书桌而已,余年在讲题,梁濯为了看草稿纸上的东西,只能凑得离他近点。 梁濯走了个神,恰好瞥见余年微微皱了下眉,呼吸变得稍重一些,却依旧是均匀绵长的。 她抿了抿唇,不想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哪怕一丁点儿的笑意。 过来之前她特意喷了点香水,现在看来……似乎有点成效。 不过走神也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余年讲题的速度不算慢,这一片刻她就听漏好几句,没跟上余年的思路。 余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走神了,还在草稿纸上演算试题。 梁濯无奈,只好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走神了,能再讲一遍吗?” 和梁濯想象中的不同,余年并没有生气,他甚至都没有对这件事情发表什么看法,淡淡问道:“从哪里开始走神的?” 梁濯突然从这句话中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余年的语气实在是太平静了,他真的就像是一个哥哥一样,面对调皮的妹妹也不生气,只是在想要怎么解决她的问题。 梁濯愣怔了下,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余年的问题。 下一刻,余年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却又仿佛在说—— “坏孩子。” 梁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扭头躲开余年的视线,距离太近了,她实在是受不了余年的眼睛,仿佛能看清她的一切想法一般。 她指了下草稿纸上的某一个步骤,说:“就这儿。” 余年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而继续给梁濯认真地讲起题目来。 梁濯自然是很聪明的,余年只是稍微讲了讲,她就明白了整道题目的思路。 “你先别说,我想一想。”梁濯打断余年的话,把试题拿回自己的位置上,咬着笔尾思考起来。 余年便也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试题上。 只是他忍不住想梁濯——毕竟她就坐在他身边。 余年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否做了什么不恰当的事情,他分明从梁濯的眼睛看到了名为闪躲的情绪。 他做了什么?而她又在想什么? 那张漂亮的脸上第一露出这种神情,余年不得而知,一时间竟有些好奇。 他没来得及深想,梁濯已经将她的草稿纸推向余年,问道:“这么解没错吧?” 余年大致看了看,赞许地点点头,道:“没错,很棒。” 梁濯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明明余年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这只不过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夸奖而已,她难道不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顺便再调侃他两句吗? 为什么她心里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说方才她觉得余年的眼神像是在说“坏孩子”,那么刚才的这句话就和“好孩子”无异。 大概是语气的问题,梁濯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余年全责,她只不过是联想能力丰富一些罢了。 好在余年不知道她内心的这些所思所想,他按照梁濯圈出的题目顺序,一道一道地往下讲。 梁濯并不需要余年把题目掰碎再喂给她,很多时候余年只讲了开头就会被梁濯打断,随后她便会自己计算。 这个时候余年便做自己的事,一来一回配合得竟然很好。 眼看题目快讲完了,梁濯心里又想起自己的计划。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就频频往余年的试题上瞄,她想知道哪些知识点是他薄弱的,虽然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但 这是她后面的计划所需,现在不过是未雨绸缪而已。 余年没有注意到梁濯的小动作,反正她是来问他题目的,只要她认真听讲,其他的他不管。 直到最后一道题目讲完,两人都没再有任何超出兄妹关系的举动。 梁濯今天仅剩的一点良心留给了余年,她没再说什么“谢谢哥哥”之类的话气他,只是说:“谢了,下次还来。” 余年轻哼一声,没对她这近乎挑衅的话发表建议,头也不抬道:“把椅子放回去。” “啧”。梁濯毫无形象地发出抱怨声,顺便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乖乖听了余年的话,把她方才坐的那把椅子拖回去。 随后梁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余年的房间。 梁濯走后,余年继续做他自己的事,虽然他并不介意梁濯来问他题目,但多少会耽搁一些时间。 只是桌上的习题册还未来得及翻过几页,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余年深呼吸几下,随后从桌面上拿出另一册习题。 大概是做太久数学,脑子钝住了。 可惜事与愿违,余年误判了自己走神的原因。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过了一小会儿。 余年顿住笔,视线在桌面上扫过,却发现一把陌生的笔。 他很快就想到了它的主人,这一定是梁濯的笔,除了她之外,从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余年没有动作,只是看着那把笔发呆。 一把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身是白色的,笔尾是黑色的,余年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梁濯咬笔尾的习惯。 他蓦地意识到自己在看她,否则他怎么会知道她有这样的习惯。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余年本能地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另问题。 他得把笔还给梁濯。 现在的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现在还给她,二是等到明天到学校的时候再给她。 前者意味着他要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下把这把笔交还给她,后者则意味着他要当众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周末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可以把笔落在对方那儿的距离。 余年在短暂的思考过后放弃了前者,但这也不意味着他要选择后者。 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了,这个时间点敲响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的房门不是恰当的行为。 他没有动那把笔,任由它躺在原先的位置。 可是它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余年不得不把它还给梁濯。 又或者他可以现在就睡觉,睡着了就什么也不会想了。 余年微微皱了下眉,最终还是起身向着梁濯的房间走去。 他们俩就住在隔壁,这段距离并不远,但余年却觉得过了很久。 他抬起手,正准备轻轻敲下梁濯的房门。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房门的一瞬间,余年蓦然收住力,只是因着惯性,指关节难免落在门板上。 很轻很轻的一声,余年不知道梁濯是否会听见。 10. 水笔 次日。 梁濯像往常一般起床洗漱吃饭,而后坐上去学校的车。 期间余年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其实有,他们坐上餐桌时和对方说了一句早。 但这对于梁濯是一句完全没用的话,她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笔去哪儿了。 那把笔是她故意丢在余年的房间里的,可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然昨天晚上她是听到外面有点奇怪的声音,但既然余年最终没有做什么,那就是什么也没有做。 梁濯仔细观察余年神色,发现他看上去淡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梁濯磨了磨后槽牙,心中大骂余年无耻,既然知道她的笔在他那儿,为什么不还给她?难道堂堂余家大少爷连一把笔都要偷吗? 下了车之后两人就没再说过话,也不走在一起,看上去就像学校里最普通不过的两个陌生人一般。 梁濯犹豫着她下一步计划应该如何进行,是将计就计让自己的笔流离失所永不归家,还是主动找余年说话,提起这把笔呢? 直到她在座位上坐下,梁濯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如此,还是先不管了。 她总不能一整个早上什么事儿也不做光惦记余年吧? 偶尔梁濯找到间隙偷瞄几眼余年,却都没有得到什么理想的反应。 为此梁濯还有点不爽。 凭什么她一直魂牵梦绕的,余年什么反应都没有。 今天早上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临近下课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无比躁动,班上早已不复方才的安静,偶尔响起一些窃窃私语。 夏阳趴在桌子上玩手机,保持着安静,并不打扰梁濯。 突然他抬起头,转头看向梁濯,问道:“这周末你也来?” 梁濯一愣,随后意识到夏阳说的是什么。 陆书仪只说约她出去玩,没说夏阳也在。她本来还想过,会不会是夏阳拜托陆书仪帮忙约她,但现在看夏阳的反应,想来不是这样。也就是说,这是陆书仪主动邀请她去的。 这就很奇怪了,梁濯不认为自己已经顺利成为了这些富二代中的一员,那陆书仪为什么喊她去这样的聚会呢? 但她既然答应了陆书仪,就没有再拒绝的打算,便坦然承认了:“嗯,书仪喊我去的。” 夏阳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又继续趴下去玩手机了。 梁濯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会发生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她的当务之急是把这道物理题解出来。 她沉浸在物理题当中,没注意到余年看了她一眼。 下课铃很快响起,梁濯紧赶慢赶算完,甚至没来得及提前收拾书包,好在这玩意不怎么需要收拾,反正下午还得来学校。 梁濯匆匆抓起书包,边背边走出教室,余年也没有等她的打算,一下课直接就走。 梁濯只能像往常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余年,心里仍为她的笔耿耿于怀。 谁知道余年在想什么。 远远地,她便看到余年上了车,一点也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梁濯在心底把余年狠狠唾弃一番,最终还是上了车,坐在余年旁边。 汽车缓缓前进,很快就融进喧闹的市区里。 梁濯决定闭眼小憩一会儿,可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身旁的余年却突然塞了什么东西给她。 余年的动作很快,梁濯几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梁濯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东西,正是她昨天故意丢在余年房间里、并且心心念念了一早上的那把笔。 她偏过头去看余年,他依旧维持着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做了这些事情的人不是他一般。 梁濯抿唇,手心里的那支笔还残余着余年身上的温度。 从温度来看,余年至少揣着它有一会儿了。 梁濯的唇畔不自觉染上一点笑意,她想,余年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既然他注意到了这把笔,也有心还给她,早上那么多空闲的时间,为什么不给她?不想在人前暴露他们两个昨天有过接触这件事吗? 可他们对外的关系是兄妹吧?有点接触不也很正常?而且她对天发誓,昨天他们两个什么也没做,不就是一起写题目吗?为什么搞得好像在偷情一样? 但梁濯对此很满意,这说明余年至少是在想她的,至于怎么想的,她不在乎,他只要想着她就可以够了。 看来她的计划还是有点效果的。 梁濯对此很满意,今晚她也要去找余年问题目。 *** 不过梁濯没能搜集到太多不会的题目,毕竟昨天晚上她才问过余年,一天的时间不足以让她积累足够多的题目。 她像昨天一样敲响了余年的房门,在得到余年肯定的答复后轻车熟路地进门。 梁濯主动将余年的电竞椅拖到书桌前,毫不客气地在他身旁坐下,指了几道她不会的题目。 书桌就那么大,两人并排坐着,距离很近。 写题的时候,甚至能碰到对方的手臂。即使穿着长袖,可体温似乎都比平时高一些,隔着两层布料也能轻易传到对方身上。 可是不讲题的时候房间又安静得过分了,除了轻微的呼吸声之外,就只剩下写字的刷刷声。梁濯写字快,下笔也用力,很好地掩盖住安静酝酿出的一点暧昧。 由于题目的数量减少了,梁濯没能在余年这里待太久。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余年却突然出声:“今天记得把笔带走,别丢三落四的。” 梁濯挑眉,看向余年,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习题,手中动作不停,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对梁濯来说,余年任何不同寻常的反应都是有价值的。 她“嗯”了一声,随后按照他的要求,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 起身时,她主动将电竞椅拖回去,没让余年提醒她。 随着“咔哒”的声音,梁濯的身影消失在余年的房间里。 一切回到余年熟悉的状态,他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他像往常一般继续做题,只是过了片刻,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余年没有深想,如此又过了一会儿,一股没由来的焦躁从他心头窜起。 余年微微咬紧牙关,放下笔,深呼吸几下,试图缓解那种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随后,他的视线 落在昨天梁濯落下笔的位置。 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睫,片刻后起身去冲了把脸。 *** 如此过了好几天,梁濯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乐此不疲地打扰余年,顺便看一看余年的水平如何。 很多时候她会故意找一些很难的题目给余年,以此测试他的水平,一个星期过去,她对余年掌握的知识点有了大概的认知。 她一定要考到年段第一,在接下来的月考里挫锉余年的锐气。 不过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计划。 梁濯总是“不小心”把自己的某些东西落在余年那儿,第一次他还会像最开始那样偷偷把东西还给她。 可第二次的时候余年甚至能一整天都不和梁濯说一句话,直到她晚上又来找他问题目,这才找到机会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梁濯对此有些不满意,总觉得自己被余年拿捏了。 第三次,她索性什么也不留下。 她不知道余年是否会对此产生新的反应,反正他从来都不会说出来。 梁濯只能通过他的行动去猜,可她不喜欢猜。 她不想把自己的心思都放在余年身上,她有很多事情要做。 下午上课之前,陆书仪通知了一件事,下午最后一节的活动课不用去操场,由班主任组织学生写下对未来的规划,最后再统一粘贴到一楼走廊的心愿墙上。 对于梁濯来说,不需要在外运动的活动课就是好活动课。 至于她的梦想…… 小时候学校组织过交笔友的活动,她因此认识了一个在江城政法大学读书的姐姐。 梁濯从她的文字中品味到丰富的大学生活,写了信说,自己长大也要去那里读书。 那个姐姐回了信,说她是想当律师才在这儿读书的,如果梁濯不打算做一个律师,也可以考虑下她学校对面的江城大学。 从那之后梁濯就决定了,一定要考上江城大学。 对她来说,这才是她从小梦寐以求的愿望。 活动课铃一响,叶冬就踏着铃声进门了。 她简单道:“我们一班是最先下去贴的,大家动作快点,就二十分钟时间。” 台下立刻窸窸窣窣地动起来,梁濯便也从抽屉里翻出便利贴。 夏阳很显然没有这些东西,他向梁濯搭话道:“同桌,撕一张给我呗。” 梁濯干脆地撕了两张给夏阳,说:“给你两张,先垫着,不然等会儿不黏了。” 夏阳也不客气,接过便利贴,“谢了——诶,同桌,你打算写啥啊?” 班上有点吵,叶冬拿起书轻轻敲了敲讲台:“认真写,咱们学校的心愿墙很灵的,学长学姐都验证过的啊。” 梁濯本来没想认真写,只打算随便编个东西糊弄过去,但叶冬这句话一出来,梁濯决定短暂放下对唯物主义的信仰,诚恳道:“江城大学。” “噢——很不错嘛,我呢就没什么远大志向了,估计我爸让我读啥我就读啥吧,反正家里有我哥管着。”夏阳随意道。 说起未来……梁濯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她另一边的余年,突然在想—— 如果她的计划真的成功了,那他的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11. 心愿 梁濯在便利贴上端正地写上“江城大学”四个字,又在后面标注上自己的名字。 就当是锦上添花吧,她想。 时间差不多了,叶冬便组织同学往楼下走。 同学们三三两两,跟着自己的朋友一起下楼,梁濯刻意落后一步,不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合群。 余年也一个人,看上去甚至比她还不合群,梁濯便放慢脚步,等余年走到她身边时恢复正常,和他并肩走着。 余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许是最近和梁濯的表面关系还不错,便接受了这个便宜妹妹和他一起这件事。 “你写了什么?”梁濯目不斜视,没把视线停留在余年身上,也不担心他不回答她的问题。 余年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梁濯的问题,直到又走过一个拐角,他才严谨地回答道:“我的名字。” “?” 梁濯一时间没有明白余年的意思。 她疑惑地看向余年,他的头微微别开,浓长的睫毛垂下来,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沉,薄唇轻抿,看上去并不像是要和她开玩笑的样子。 余年没有等到梁濯的回答,将视线收回,却撞上了梁濯的眼睛。 “我没有梦想。”余年简单解释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梁濯几乎有些听不清。 梁濯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只“嗯”了一声,没发表别的看法。 大概和夏阳差不多吧,梁濯想,他们有钱人不都这样吗? 到了一楼,叶冬正在指挥其他同学贴便利贴,见到余年和梁濯,她说:“别慢吞吞的,等会儿二班的人就下来了。” 梁濯乖巧点头,没等余年,径自走向了心愿墙。 说是走廊,但其实算是半露天的,只不过做了比较长的遮阳棚,平时这里也被当做公告栏,校内有什么事情基本上都在这里通知。 梁濯此前也有路过这个地方,但她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公告栏,没想过还有这个用途。 学校划分出来给每个班级的地方不算小,就算大部分同学都把自己的便利贴粘上去了,还是有不少空位。 梁濯的目光在心愿墙上犹疑片刻,不知道自己应该贴在哪里比较好。 是和大部分同学贴在一起显得合群,还是自己单独贴在一个地方不强行融入他们,还是贴在高的地方显眼些? 余年倒是干脆,尽管他比她慢些过来,但已经干脆地将自己的便利贴贴在稍微空白些的位置。 梁濯看了眼他的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个破折号和“余年”两个字。 但余年既然先做出了选择,那她其实也可以贴在他旁边。 毕竟把自己的一切和喜欢的人挨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余年能不能领会到。 但叶冬方才的话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梁濯想,心诚则灵不是吗? 最终她还是尽量伸长手臂,将自己的便利贴粘在她够得着的最高处。 万一上天真能看到呢? 梁濯刚贴上,叶冬便问道:“都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回班了。” 大部分同学都贴完了,按理说就该回去了。 但夏阳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声音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张扬气,“叶老师,等等我,马上就好。” 随后,夏阳将一张写着“江城大学”和他名字的、和梁濯同款的便利贴用力朝墙上一拍,准确无误地贴在梁濯那张便利贴旁边。 夏阳的字迹看上去有些歪七扭八,和梁濯端正的字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很显然不在意这些,看上去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的感觉。 立刻有好事者开始起哄,为首的毫不意外,还是夏阳的那几个狐朋狗友。 叶冬颇为无奈地看了夏阳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这个班级的班主任不假,可这个班上的孩子家世个顶个的好,她只是一个上班的,不想惹出这么多事来。 梁濯的目光却始终淡淡地落在余年的身上,直到看到他微微皱了下眉,梁濯的脸上才挂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有目标是好事嘛,我们俩可以一起努力,说不定大学还能做同学。” 这么一说,倒显得夏阳也是个努力上进的学生了。 叶冬愣了下,随即调侃道:“上课少睡点觉就够努力了。”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夏阳咳了下,摸了摸后颈,说:“知道了,我会认真的。” 闹剧暂时结束了,叶冬招呼着班上同学回班。 隔着人,梁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余年。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余年那双眼睛生得并不冷淡,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长而密的睫毛,别有一番风味。 可他的瞳孔太黑了,尤其是在背着光的状态下,和他对视,几乎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梁濯没想到余年也在看他。 猝然撞上那双眼睛,梁濯几乎下意识就要躲。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余年这双眼睛,她就情不自禁地有些心虚。 但梁濯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她微微挑眉,仿佛有些疑惑般看向他。 余年似乎有些生气。 而梁濯的问题是:“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余年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生气的,可是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梁濯,什么也没说,只过了一小会儿,他便移开目光,快步跟上融进回班的人群里。 梁濯看着余年笔直朝前走的背影,唇畔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微笑,方才余年的那个表情还清楚地印刻在她脑海里——她喜欢这种尽在掌握的感觉。 *** 自这天之后,梁濯每次路过心愿墙底下时都忍不住要看一眼,看到那张写着她名字的便利贴,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总是会变好。 唯一有些不顺眼的大概是夏阳的那张便利贴。 算了,夏阳的好感对现在的她来说还算有用,还没到过河拆桥的时候。这样想着,梁濯便默许了这张便利贴的存在。 星期五下午的活动课梁濯借口不舒服翘了,下周一就是月考的日子,她想趁这个时间多看几道题。 回班的路上,梁濯却看到有人站在心愿墙下面。 ——等等,这个背影怎么这么眼熟?那不是 余年吗? 身为学生会长,难道这个时候的他不应该在处理学生会的事情吗?为什么会在这儿? 梁濯想也不想就朝着余年走去,准备看看他在做什么,最好是能抓到他的把柄。 余年站在属于一般的心愿墙前,手上拿着什么,半天却没有新的动作。 集会广场很大,这会儿学生都在上活动课,教学楼区域还算安静,但那边喧闹的声音还是不免传到这一块来,所以余年并没有察觉到梁濯的动作。 梁濯站在余年身后,拍了下他的手臂,问道:“哥哥,看什么这么入迷呀?” 余年似乎正在想心事,被梁濯吓了一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激灵。 他轻咳一声,迅速道:“没什么。” 梁濯饶有兴味地一点头,“嗯……但我怎么看到你手上拿着什么?” 余年立刻反驳:“你看错了。” “是吗?那你给我看看。”说着,梁濯就要去扒拉余年的手。 余年将手背在身后,退了几步,不想让梁濯靠近他。 “这么紧张干嘛?又没人会看到。再说了,我们不是兄妹吗?没什么的,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是的,兄妹。余年轻轻咬住牙关,认真想道。 梁濯却不依不饶:“还是说,你不想做我哥哥啊?” 充满歧义的一句话。余年想。 “但我觉得你对我挺好的呀,很符合我对哥哥的认知。” 余年叹了口气,微微垂下眉眼,却不敢看梁濯,“别说了。” 梁濯抿唇,脸颊微微鼓起,听话地点了点头,没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问道:“我怎么觉得这上面少了点什么?” 她伸直手臂,指尖在原先贴着夏阳便利贴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以防余年装傻。 她才不信这件事和余年没关系。 余年又叹了口气。 梁濯便向前几步,走到离余年近些的地方,仰起脸看他。 余年没有躲开,他清楚地看着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在自然光的作用下熠熠生辉,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已。 余年想,或许她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梁濯在想什么。 余年将手中的东西拿出来,果然是夏阳写的那张便利贴,平静道:“掉了,我正准备重新贴上去。” 梁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余年倒也干脆,将便利贴随意地往心愿墙上一贴。 反正没再挨着梁濯的那张。 梁濯轻笑一声,问:“怎么不贴回去啊?” 余年坦然地说:“不顺手。”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要是你喜欢他,自己贴回去。” 说完余年就径直朝操场的方向走去,再没犹豫。 梁濯瞪了余年的背影一眼,一转头,却又正好撞上心愿墙上那张写着余年名字的便利贴,连带着狠狠瞪了那张便利贴一眼。 月考没几天了,走着瞧吧。 梁濯也没再犹豫,转身向班级走去。 12. 聚会 时间如常前进着,梁濯和余年在学校装不熟,偶尔说几句话,维持着塑料兄妹的关系。 私下里,梁濯总是找他问题,余年倒是一直没拒绝。 毕竟余弘业在家里,余年不得配合也得配合。 梁濯对此十分满意。 很快便到了陆书仪约梁濯出门的日子。 梁濯和梁玉说了下同学喊自己出去玩,提前一个小时就出门了。 路上,她随便买了个面包垫肚子,以她对KTV的认知,估计去了就得饿肚子。 宁汾区这边连物价都格外不同,梁濯肉疼地啃着三明治,只觉得是在咬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来余家这些天,余弘业只给过她一点零花钱,虽然数额不算小,但梁濯也不想花这笔钱,她大部分的钱都省下来存着,预备以后读大学的时候用。 好在陆书仪选的KTV离余家的别墅不是很远,梁濯选择徒步过去。 她边走边吃,快到地方前终于把三明治啃完,这才腾出手来,趁着坐电梯的间隙给陆书仪发消息:[我到了。] 陆书仪很快回道:[OK,我到门口接你。] 电梯里弥漫着一点淡淡的烟味,很符合梁濯对于烟鬼的认知——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素质。 她皱着鼻子捱过这片刻,在走出电梯后猛地呼吸了几下。 然而这里的空气也并不清新,而是弥漫着属于娱乐场所的味道。梁濯不知道这里用的是什么熏香,只能感受到空气间漂浮着纸醉金迷四个大字。 陆书仪站在前台,看到她之后,便快步走过来迎接她:“其他人都到了,就等你了。” 梁濯略一挑眉,还是解释道:“我对这边不太熟,抱歉。” 领班走上前来,想和陆书仪说些什么,却被她拒绝了。 陆书仪领着她往里走,这才回应梁濯:“没事,反正我跟你约的是六点。” 这个点还不是KTV最热闹的时候,她们一路走过来都没什么人,梁濯四下打量着这个地方,看上去很高端,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没钱的原因,她基本上不参加这些娱乐活动,唯一一次来还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大家吵吵嚷嚷的说要去,她不好推脱,这才跟着去的。 陆书仪停在一个编号为888的包厢前,推门进去。 里面一曲正好结束,一群人看到是陆书仪进来了,提议要她先唱一首。 随后,他们的视线才落在陆书仪身后的梁濯身上。 其他人的反应倒是很平静,唯独夏阳的那几个朋友吵闹着。 “这不是我们梁大美女吗?” “好学生也来这种地方啊?” “是不是知道我们阳哥来才答应的?”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起哄。 陆书仪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悦。 这段时间夏阳的这群朋友总是开梁濯和夏阳的玩笑,可是梁濯的态度一直都不明朗,既然如此,她自然是尊重梁濯的意思,不愿意加入这场狂欢中。 梁濯瞥见她的表情,抿了下唇压住笑意,随即道:“怎么?书仪的面子还不够吗?”那些人把她架到高位上,她也没打算反驳,毕竟她打心里认为自己来就是给这些人面子了。更何况她顺势这么说,旁人也不敢有意见。 陆书仪没想到梁濯会这么说,面上划过一丝惊讶,却还是很快跟上梁濯,睨了几人一眼,目光带着一点鄙夷。 那几人悻悻地对视了几眼,便不再开口,只是神色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今天这场局是陆书仪组的,她的家世人脉摆在那里,谁敢说她什么? 梁濯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这么说的,他们这一群人里,家世最显赫的便是夏阳和陆书仪,她相信陆书仪会站在她这边,至于夏阳,从他平时在班上的态度也能看出来,他恐怕并不完全想和梁濯捆绑在一起被人开玩笑。 这些人大概并不真的服夏阳,所以才总是做一些无伤大雅却又能挫夏阳面子的事情。 她本来不太在乎这些事,毕竟夏阳的好感对她来说也是很好用的工具。只是某些人给点阳光就灿烂,让人很不爽。 经过这个短暂的小插曲,包厢的氛围有点差,昏暗的灯光将整个包厢染成蓝色,勉强遮住了众人的表情。 梁濯找了个边缘的地方坐着,从果盘里叉了一块苹果慢慢啃着,目光落在屏幕上,思绪却早已飞出天外。 陆书仪招呼了一圈其他人,终于有空搭理梁濯,她走过来,见她只是在啃苹果,便道:“别跟我客气,想吃什么让服务生再上就好了。” 梁濯微笑了下,“我喜欢吃苹果。” 陆书仪将信将疑地又看了梁濯一眼,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说辞,只觉得她是不好意思才这么说的,便让人将Pad递过来,问了梁濯好半天,直到她真的点了些东西,陆书仪这才放过她。 今天来的这些都算得上是陆书仪的朋友,这些富家子弟从小就一起玩,这种类型的聚会不知道参加过多少个,虽然刚刚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小插曲,但很快就在笑闹声中遗忘了这个事实。 屏幕上的MV一个接一个地播放着,轮到谁点的歌谁就上去唱,很标准的KTV聚会流程,梁濯意兴阑珊地看着这些人,不太明白陆书仪非要让她来玩的原因是什么。 直到众人终于玩过一圈,一切似乎终于步入正轨。 陆书仪从包中掏出一叠纸,看上去还挺厚的,梁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看场子里其他的人反应,她便明白了,这才是今晚的“正事”。 那一叠纸迅速地在人群中分发开,陆书仪则拿了几张,走到梁濯身边,递给她看。 ……这样的形制,梁濯只能想到一个东西。 随后她从陆书仪手里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是什么东西。 那竟然是接下来的月考试卷! 饶是梁濯演技再好,也难掩眸中的惊讶之色。 她完全没有想到陆书仪今天邀请她来这场聚会的原因是这个,而她身边的人看上去云淡风轻,并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他们传阅着各科目的试卷,甚至有人当场就开始做题了。 梁濯别开眼,不愿意多看这些试卷一眼。 她面上看着平静,可实际上心中早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宁外在整个北城的高中里是均分最高的那一档,可若是他们的学生都能提前拿到试卷呢?梁濯不知道这些事陆书仪这儿独有的,还是会有更多的人见到这一份试卷。也就是说,她平时甚至是在和这些人争排名? 梁濯几乎是僵坐在原位,她觉得这些人踩着的根本就不是光洁的大理石瓷砖,而是她的尊严。 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恍惚,她不太明白自己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她那么拼命地读书,只为了在市里的排名再前进一步,可现在竟然有人告诉她,她的这些努力都不过是徒劳而已。 他们随手丢在地上的那一张张轻飘飘的纸,是领先梁濯不知道多少步的起跑线。 尽管这只不过是一次市联考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也决定不了什么,可是真正让梁濯难受的是这背后的真相。 陆书仪把东西递给梁濯之后便走了,她转了一圈,看到梁濯把试卷丢在一旁,问道:“怎么了?” 梁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看,没再多说别的。 陆书仪却仿佛觉得很有意思般,在她身边坐下,说:“你和余年还真像,该说不愧是兄妹吗?” 如果这个人不是陆书仪,梁濯会觉得她在讽刺她是小三的孩子,顺带羞辱了余年。可这句话从陆书仪的嘴里说出来,倒显得有几分真心。 梁濯挑起眉毛,看向陆书仪,显然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陆书仪垂下眼睫,看上去却有些懊悔。包厢里昏暗闪烁的光线打在她脸上,周边是旁人唱歌的声音,吵闹得有些过分,连带着她们的声音也只能跟着大起来,“余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表情和你一模一样,后来他好像就不太爱和我玩了,也没再来过我们的聚会。”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陆书仪这么说,梁濯心中不自觉松了口气。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或许是不想自己的竞争对手是草包吧。 “我……确实也不太喜欢这样。”梁濯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陆书仪抿唇,或许是“嗯”了一声,但这里太吵了,梁濯听不清。 “咔哒”。 尽管包厢内相当喧闹,但梁濯对此类声音向来很敏感,她扭过头,视线落在夏阳的那几个狐朋狗友身上,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烟雾缓缓向上升腾。 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些距离,可是对于梁濯来说,那些令人厌烦的气体自动锁定了她,这味道很熟悉,梁濯几乎是立刻就想起原因,和她在电梯里闻到的烟味一样。一阵激烈的不适感从喉管中传来,梁濯微微屏息,决心向陆书仪告辞,离开这个地方。 陆书仪注意到那边的动静,下意识看了梁濯一眼,她的表情显然不太好看。 离得近的几个同学已经挥着手转移了地方,“怎么在这里抽烟啊,要抽就出去啊!” 夏阳的目光随之转向梁濯,他还记得,那次之后她委婉地向她提过,她其实不太喜欢烟味。 夏阳将手中的试卷猛地往桌上一摔,那一叠纸分量虽然不重,可架不住摔的人力气大,“嘭”的一声,周边的人顿时有些被吓到。 包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也不再有人唱歌,甚至连背景音乐都被调小声了。 “素质呢?在室内抽烟显着你了是吧?”夏阳撩起眼皮,淡淡地从那几个抽烟的人身上扫过。 为首的那个叫王简名,他平时就看夏阳很不爽。不过是仗着父母的权势才在学校里这么横,有什么了不起的? “阳哥。”王简名懒懒散散地喊了一声“哥”,语气却毫无敬意,他的视线移向梁濯,问道:“英雄救美啊?” 目光顿时都汇集在梁濯身上,八卦、羡慕、嫌弃、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梁濯早就习惯了被众人注视,这不算什么。 夏阳承认,他开口确实存了讨好梁濯的心思,可这样的心思怎么能被人戳破?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恐被扣上一顶气急败坏的帽子。 “我确实不喜欢烟味。”梁濯缓缓道,她的声音很好听,伴随着柔和的背景音,让人忍不住遐想这样的声音唱起歌来会是什么样,“只是在公共场合抽烟本来就不对,夏阳比你有素质不行吗?” 梁濯一挑眉,“怎么?你喜欢我不敢说,就把帽子扣到夏阳头上啊?” 周围人看向王简名的目光顿时带上点好奇,若是如此就不奇怪了,不然王简名哪来的胆子和夏阳叫板。 王简名猝然被自己的招数阴了一手,面色有些不好看,可他知道现在自己不能陷入梁濯话里的陷阱,他得转移话题:“装什么清高?这么多人都能忍,就你不行?我他妈今天就要在这儿抽!” 另一个男生在这时候凑上来,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看向梁濯道:“别吵了别吵了,要我说,简名不在这儿抽也行。你给个面子,抽一根,你抽了我们就不抽,怎么样?” 13. 体贴 场上的空气顿时凝滞住,如果说方才还有缓解的空间,那么现在就犹如崩到极致的弦,无论是谁,只要轻易动弹一下,便会立刻崩断。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 谁都知道夏阳最近不抽烟的原因是什么,无非是梁濯喜欢而已。 可现在他们竟然提出要梁濯抽烟? 王简名颇为满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这个跟班,唇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来,他从口袋里抽出剩的那半包烟,在桌角轻轻磕了几下,一支烟从中探出头来,被王简名夹在食指中指之间,他吊儿郎当地走向梁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梁濯的目光落在那支烟上,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方才那点烟味带来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从她心头冒起,她抬头,毫不畏惧地回视着王简名。 陆书仪还站在梁濯的旁边,她生怕二人起冲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梁濯的回答却先一步到来了。 “好啊。” 众人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梁濯的这个回答,她已经从王简名手中接过那支烟,洁白的贝齿轻轻叼住它,薄唇微张,莫名显出一些靡颓的姿态来。 王简名并没有想到梁濯真的要抽烟,火机还放在口袋里,梁濯毫不客气地伸手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火机,熟练地点火,烟丝很快被火舌包围,随即冒出一缕青烟来。 借着包厢里昏暗的光线,梁濯轻轻闭了下眼,用这短暂的时间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对于她来说,这几个男生的挑衅实在是太小儿科了,她今天的心情本来就很糟糕,实在不想被这种人骑在头上。 梁濯两指夹着烟,动作看上去甚至比那些男生还要熟练,烟雾被灯光染成繁杂的颜色,缭绕在她面前,衬得那张昳丽的脸更加妖冶。火星在昏暗的环境里一闪一闪,却不如梁濯的眼睛来得亮。 不止是王简名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怔住了。 尤其是夏阳。 旁人或许只是还在震惊梁濯抽烟这件事,可夏阳震惊的是,梁濯她居然会抽这么烈的烟。 这种烟连他都不喜欢抽,可梁濯看上去那么平静,显然是很习惯这样的味道。 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告诉他,她不喜欢烟味呢? 从始至终梁濯的态度都淡淡的,仿佛她没有被人刁难,只是自己想抽一根而已。 但她的思绪却忍不住随着丝丝缕缕的烟雾扩散开。 她爸就抽这种烟。 亲爸。 小时候她因为好奇偷偷抽过一口,那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她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不喜欢这种烟。 后来有一天她和她爸说,自己不喜欢这种烟,可是很不巧,他喝醉了。酒精催动施虐欲,而梁濯只是一个小女孩,甚至还是他的女儿,他想做什么都没关系,最多不过是“管教孩子”而已。 他骂了半天,最终问了梁濯一个问题:“不喜欢是吧?” 她在哭。 而他把正在燃烧的烟蒂摁在梁濯的小臂上。 那个伤口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淡,反而在她手上留下了一块疤。 很丑很丑,梁濯讨厌这块疤。 她本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后来她爸每次喝醉了回来都要逼她抽这种“她讨厌的烟”,要不就打她。 梁玉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了。 她爸的个子很高,说起来,她的身高应该也是遗传他的。 他生气的时候谁都打,第二天又会满脸愧疚地扇自己耳光。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梁濯屈服。 不然她连正常上学都难。 从那时起,梁濯就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轻易吐露自己的好恶。 她没有资格,她不配。 直到烟丝燃烧殆尽,梁濯吐出最后一口烟,却是向着王简名的。 王简名没有防备,烟雾乍然灌进鼻腔中,他忍不住呛咳起来。 哈,原来他自己也受不了,梁濯嘲讽地想。 她顿了下,也没再为难他,只是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问道:“可以不抽了吗?” 王简名还没来得及对这件事发表意见,包厢的门被推开。 余年站在门外,高挑的身体加上那张冷淡的脸,压迫感十足。 “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见到余年,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七手八脚地收拾起包厢内的残局——尽管这不是学校,余年没资格管他们。 陆书仪的脸色是最糟糕的,她向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就要解释:“余年,我……” 余年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梁濯身上,重新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在干什么?” 省略了“们”这个字。 想来也是,余年既然见过这个场面,自然是明白他们在干什么的。 可是她做了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 梁濯微微仰起下巴,半眯着眼睛看余年:“只是玩而已,哥哥,你想太多了。” 余年不喜欢梁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和她多说,抓住她的手腕便往外走。 “等等——”陆书仪想拦下余年,却被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只好讷讷地收声。 没人再敢拦余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梁濯带走。 陆书仪看着混乱的包厢,心想,这下完蛋了。 *** 梁濯并不反抗余年,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腕往外走。 正好她也想走了,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会是由余年带出来的。 反正他是她哥哥,管这些也很正常。 只是走出KTV好远,余年还攥着她的手腕。 梁濯试着把手抽回来:“喂,差不多得了。” 余年却没有听她的。 梁濯深吸一口气,磨了磨后槽牙。 她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余年强硬地抓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不知道要带她去哪里。 梁濯毫不示弱,狠狠地将自己的手往回一抽—— 余年顺着她的动作停下,梁濯再次发力,将自己的手腕从余年手里夺回来。 强行发力使她的手臂有些发酸,可梁濯依然毫不犹豫地扬起手给了余年一个耳光。 力道不大,她也不是真的想打他。 她只是很烦,这样的行为让她想起她亲爸。 余年大概也没想到梁濯会这样做,头微微地歪 过去,稍顿了下才转回来。 大概有一点点疼,这是余年活了十八年以来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他应该生气的,可是此刻他最想说的话居然是对不起。 他居然真的有那么体贴,他想,如果不是他让梁濯生气,她是不会打他的。 可是理智在此刻占了上风,余年没有放任情感侵占自己的大脑。 “怎么?我碍着你了?”余年的舌尖顶了顶被打那边脸的腮帮子,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刺:“闻闻你身上的味道吧,真让人恶心。” 梁濯笑了下,反驳道:“可我抽的不是香烟吗?不应该是香香的吗?” 说着,她猛吸了一口气,想做出一副陶醉的样子来。 只不过撒谎确实会遭报应,烟味真的很恶心,她拼尽全力才忍住胃里呕吐的欲望。 梁濯这副样子让余年很生气,可余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她怎么样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动作比脑子要诚实。 他想知道梁濯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使方才因为和梁濯拉拉扯扯被她扇了一巴掌,可余年还是强硬地拉过她的手,毫不留情地将袖子捋上去,指着她小臂上的那块烟疤,问道:“那这是什么?你讨厌烟味,不想让夏阳抽烟,那你为什么会抽烟?为什么那么熟练——还有,你为什么会和那些人在一起,那一地的考卷是怎么回事?” 余年说了半天,发现一切都和梁濯有关系,他不想暴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只好随便问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找补。 梁濯没想到余年还敢拉她,没有防备,因着这个动作离余年更近了些。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余年的体温,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拉着她的手。 他记得她手上的疤。 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抖几下,最终那双眼睛还是没有流露出脆弱。 梁濯笑了下,缓缓将自己的手从余年手中抽回,懒洋洋地回答道:“我的好哥哥,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得过来啊?” 自从那次余年让梁濯不要喊他哥哥之后,但凡梁濯这么叫,余年都是要不高兴的。可是此刻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沉默地想着,他是她的哥哥。 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梁濯没等到余年那句条件反射的“别叫我哥哥”,一时间有些奇怪,最终却还是没有追问,而是继续她设定好的台词:“你想听哪个?我先回答你。” 余年挣扎了一瞬间,还是道:“那些考卷。” 梁濯便简单说了下今天的聚会,余年只囫囵听过便罢,说实话他早就习惯了,这些人不是第一次干这些事,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到陆书仪会叫梁濯来。 梁濯说完之后便没有再说话,余年只好又问道:“烟呢?” 看到余年这副云淡风轻又带着点质问的态度,梁濯突然就觉得很不爽。 这种少爷怎么可能想到原因呢? 冲动压倒她的理智,此刻的梁濯把所有计划都抛到脑后。 她偏要把这些事告诉他。 梁濯眯起眼睛,她倒是很好奇,余年知道这些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14. 怜惜 梁濯敛起眉眼,看上去并不想回答余年的样子,短暂的沉默过后,却又突然开口,“我爸烫的,烟疤。他不高兴了还会逼我抽——很巧,他抽的也是这种。” 她说完,轻轻眨了眨眼睛,眼角却还是泛出一点湿意。 二人面对面站在街边,空气中弥漫着沉默。 此时北城已然入秋,伴随着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干巴的树叶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作为背景音似乎再合适不过。 明明只是寻常的落叶声而已,但此刻余年却觉得无比刺耳,那片树叶仿佛落在他的心上,又轻轻地擦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梁濯,许久后才缓缓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他们?只要你不想,又有谁能强迫你?” 梁濯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话一般,“谁说我不想的。” 她微微仰头,确保余年能看见她的眼睛,带着几分嘲讽,说:“你没看到那些人的表情吗?那就是我想要的。我简直都能想象到他们接下来会怎么议论我,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响指,“还能顺便卖卖惨博取同情,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反正我又不是做不到。” 梁濯好整以暇地看着余年,期待他能问出什么新花样来,她都这样了,这下他该没话说了吧? “你卖惨的这些对象里……包括夏阳吗?”问完这个问题,余年几乎就有些后悔了。 面对梁濯的时候,他的理智和底线似乎都消失了。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可是他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她。 今天余弘业不在家,余年下楼找东西的时候恰巧听到梁玉提了一嘴——“小濯怎么还没回来?” 余年看了眼腕表,确实有点晚。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话说完了。 他说:“阿姨,我应该知道她在哪。” 梁玉扯起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半天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她心说余年这小子脑子没问题吧,平时不是连眼神都不肯给她吗?什么时候看她这么顺眼了?居然还主动说这种话? 梁玉又想了想,最近两个孩子的关系好像是还不错,可能年纪小,又在一个班上读书,有共同话题吧。 平心而论,梁玉对余年更多的感情是愧疚,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余弘业有家庭……算了,都过去那么久了。 余年如果是担心梁濯那倒也不奇怪,长辈之间的事还是不要牵扯到他们身上才对。 但余年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反正话都说了,倒不如就去看一看。 梁玉见他还站在原地,只好道:“那你帮阿姨去看看她吧,这么晚不回来让人怪担心的。” 余年“嗯”了一声,回房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老张不在,余年就自己打车去了那个KTV,他知道陆书仪他们都喜欢在那玩,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他确实在这里找到了梁濯,可是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梁濯点了下头,肯定道:“当然了,不但包括他,还是重点对象呢。” 那我呢?余年想问。 但也只是想问。 他的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上去游刃有余,可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克制而已。 泛白的骨节和他此刻一片空白的心别无二致。 余年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和他那种人一起?” 梁濯微微皱眉:“什么叫那种人?你不觉得他对我很好吗?反正比你对我好多了。” 余年正要回答第一个问题,却又被后面两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他轻叹了口气,纠正道:“那不是好。” “是吗?”梁濯挑眉,“对我来说,这就是。” “我……” 梁濯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又没什么人对我好,我哪敢有要求啊,还不错就行呗,那么纠结干嘛?到时候连对我好的人都没有了怎么办——反正,不管夏阳对我好不好,跟你余年有什么关系啊,你是最没资格点评的人好不好?少在这儿给我添堵。” 余年想,不是你说,我对你挺好的吗? 他张了张口,“你……” 从余年的表情上看,他应该还挺生气的,但梁濯没给他发挥的机会,“你什么你啊,我们怎么回去?你打车?还是叫老张过来接我们?” “你还记得回去?”余年嗤了一声,被梁濯打断两次,他修养再好也该生气了,那些话也一句都不想再说:“散散你身上的味再回去吧,你想让你妈担心吗?” 此言一出,梁濯吓得一激灵,连忙问道:“对啊,你怎么会来这里?我妈她都知道了?” 余年终于觉得自己在这场对话占据一点上风,哼笑一声,反问道:“这时候想起你妈了?” 梁濯微微皱眉,脸颊看上去都有些鼓,焦急道:“你别在这儿卖关子了,赶紧说吧,我妈知不知道呀?” 余年看着梁濯的表情,突然轻笑一声,别过头去,没第一时间回答梁濯的问题。 梁濯下意识地便抓住余年的手摇了摇,半是催促半是撒娇道:“说呀。” 余年的喉结滚动几下,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回答道:“不知道,她只是担心你太晚回家。” 得到否定的答案,梁濯才松了口气,她放开余年的手,低下头微微笑了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梁濯抬起手,闻了闻自己手腕的位置还有没有烟味残留,但是她一时没法肯定,她便毫不客气地问余年:“能回去了吗?” 余年仍怔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梁濯的手有些冰凉,虽然她只是抓了一会儿,可他手上仍然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她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梁濯摔伤的那天,她说——你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那时候他不是不想回答,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此刻他又想起这个问题,却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余年抬手捏了捏眉心,试图把那团愁绪揉开,却无济于事。 梁濯伸出手在余年面前晃了晃,问:“你怎么了?生气了?” 余年摇了摇头,把话题转移回去:“你刚才说什么 ?” 梁濯撇了撇嘴,重复了一遍,“我说,能回去了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近,如果连余年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应该就是没事了。 余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鼻子,北城夜晚风大,刺鼻的烟味早就散了大半,只留下梁濯身上那种独属于她的淡淡香味。 “嗯,回去吧。”余年做了公允的评价。 等车的间隙,两人并肩站在路边。 梁濯突然道:“你身上的味道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余年抿唇,他出门前确实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他甚至说不上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才这么做的。 他穿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穿衣风格的连帽卫衣,喷了从来不用的香水,如果不是时间太赶,他说不定还会打理一下头发。 但她注意到了,余年想。 “嗯。”余年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梁濯的说法。 “和你不搭,真的。”梁濯诚恳道。 余年轻轻踢开面前的一块小石子,没看梁濯,声音有些闷闷的,“你倒是一直没变。” 梁濯不解,她没变化吗?她每次去余年那儿问题的时候不是都有喷点香水吗?难道一点作用都没?这怎么可能,她一直盯着余年的反应,他肯定感觉到了。 “真的?” “真的。” 这下轮到梁濯有些郁闷了,她“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她的心情一点也不好,现在她有点后悔,不应该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余年的。 沉默的氛围一直延续到上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人,强行打破了这个氛围。 “你们两个孩子这么晚还在外面约会,要注意安全知道吧?早恋呢也不是什么大事……叔叔也不是不开明的人,只是还是安全第一对不对——” “叔叔,我们是兄妹。”余年打断了司机滔滔不绝的话茬,这一句话几乎将车内的氛围都冻结起来了。 梁濯简直有些不忍直视,她勉强地笑了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余年的说法。随后她打开车窗,任由冷风灌进来,期望能疏散一下车内尴尬的氛围。 司机干笑了两声,“长的不太像哈,我一下没看出来。反正早点回家是很重要的,父母都会担心的……” 梁濯几乎有点崩溃了,谁能想到她和余年之间的关系那么错综复杂,她现在就害怕余年冒出来一句——他们俩不是一个妈生的这种话,再这样下去她就直接跳车好了。 好在余年没再挑刺,回答了一句“谢谢叔叔”就没下文了。 这一段路也不算太长,总算是赶在司机想到下一个话题之前下了车。 梁濯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进门前,梁濯轻轻拉了下余年的衣袖,小声请求道:“今晚的事别告诉我妈,行吗?” 余年垂下眼睫,忽然想到他先前想问的那个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是梁濯卖惨的对象之一,他只知道,效果很好。 她手上那块疤似乎也在他的心上烙下一个痕迹,一定很痛。 所以对于梁濯的问题,余年的回答是:“好。” 15. 月考 月考的行程并不紧凑,三天考六科,还取消晚自习,平心而论,梁濯还挺喜欢考试的。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梁濯已经对自己这次考试的分数估了个大概。 以她现在对余年的了解,这次的全校第一要被她拿下了。 这些天她去找余年不止是请教这么简单,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竞争对手的水平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她承认,余年的成绩确实很好,但在她看来,这只是因为他从小在优渥的教育环境下长大而已。 现在她也在这种环境里,没理由会比他差劲。 她真的需要这场考试的成绩来证明自己,如果她在宁外的成绩和曾经没什么区别,那就意味着她和母亲的所谓牺牲只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已。 这是她接受不了的。 周一到周三考试,周五下午出成绩。 成绩一张贴出来,便有许多学生围在告示栏下。 “第一我估计还是余年?这家伙从进学校起成绩就没有下去过吧?” “好像是。诶——我看到你名字了。” “……又考差了,我爸肯定要扣我零花钱的。” “等等,你先别管零花钱了——” “不是什么叫别管我零花钱——我靠……真的假的?” 伴随着这句话,越来越多人将目光落在成绩表的最上方,轻微的惊叹声蔓延开,夹杂着些许质疑声。 “余年这次才第二!我没看错吧?” “梁濯是谁啊?会不会是搞错了?” “嘘——你小声点。梁濯你都不知道?就今年刚转来的、特别漂亮的那个,听说是余年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这不得结仇啊?” “别说了别说了,梁濯过来了。” 梁濯背着双肩包,穿着一套再普通不过的校服,看上去和所有宁外学子没什么不同,可那一张艳丽至极的脸给这道风景增添了许多色彩,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校服拉链没拉到顶端,领口工整地折在两侧,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美得让人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可更耀眼的是她的成绩。 或许余年确实没法一辈子坐在全校第一的宝座上,可没有人会想到将他赶下去的人是一个刚转来一个月的人。 梁濯悠哉地逛过来,围观群众也都识趣地让了路,看向梁濯的目光也变了许多。 她的目光迅速捕捉到自己的名字,身为第一名,她的名字在最上方,而下一个是余年。 尽管只比他高一分,但梁濯已经很满意这个结果了,毕竟她才来了一个月,也没指望甩开余年多少距离。 她享受着周围人赞叹的注视,“全校第一”还是比“漂亮”更让人心情愉悦。 此时,余年刚从学生会出来,准备在回班级的路上看一眼成绩表。 事实上他没有看成绩表的习惯,他只不过是好奇某个总来打扰他的人成绩怎么样,他不希望自己付出的时间被浪费掉。 “抱歉,借过一下。”余年礼貌道。 他顺利挤进最前排,习惯性地向最上方看去,却发现那里不是自己的名字。 余年的目光僵了一瞬,却又很快意识到那是梁濯。 印刷体方方正正地立在那儿,和梁濯的字不一样,也和她这个人不一样。 如果一定要说出什么相似点来……余年想起的却是那张贴在最高处的便利贴。 周围人八卦的目光落在余年身上,他毫不在意,往下扫到自己的名字便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余年发现梁濯站在人群的另一端。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恰好抹掉了二人之间身高的差距,她没抬头,只是微微睨着他。 二人在人群中对视了几秒,什么也没说,但余年却从中窥见她的喜悦,以及,一点鄙夷,抑或是挑衅。 她只看了他这一眼就走了,徒留他站在原地接受周围群众目光的洗礼。 这下余年也不着急走了,他认真地把他们两个的各科分数都看了一遍,随后转身走向与梁濯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 回班级的路上,梁濯还在回味余年刚才的表情。 她说不上来具体的感觉,但绝对不是负面的情绪,看来她的表演很成功嘛,这样想着,梁濯的脚步都轻盈许多。 梁濯本想等余年回班之后再同他好好炫耀一番,余年却没在第一时间回到班上。 直到上课铃响了一会儿他才进班,好在他平时表现优秀,即使晚来一会儿老师也没说什么。 课间许多人都来问梁濯她考第一的事,梁濯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向余年炫耀这件事,但她转念一想,现在这样也算是一种炫耀,便不再纠结这件事。 傍晚回去的时候,梁濯本来还想找机会和余年说说话,但她却突然接到卓以晗的电话。 卓以晗不是喜欢打电话的性格,她们平时都只用社交软件闲聊而已,突然来电说不定是出事了,梁濯连忙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卓以晗急切的声音:“小濯,我和明明骑车被撞了,现在在医院,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应付一下?没受什么重伤,但明明可能要住院,我不敢让我妈知道,她平时就不让我骑车带人,明明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给你打电话的……” 梁濯闻言,也不拖沓,立刻问道:“你要多少,我转给你。” 卓以晗听上去几乎快哭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现在还不确定,我等会儿给你发消息。” 梁濯“嗯”了一声,又说:“如果我没及时回你就给我打电话。” 卓以晗应了声“好”,电话那头又传来吵闹的声音,卓以晗便挂断了电话。 梁濯不免有些担忧,但愿是真的没事,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明天刚好是周末,还是去看看蒋修明好了。 放下心来,梁濯才发现自己刚才都忘了走路,还站在原地,她一抬头,却看到余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直到撞上她的目光,余年才继续往前走。 梁濯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他们的电话内容,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她不希望余年知晓她在桥山区的一切,梁玉说过很多次,不要再和以前的人有来往,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余弘业对她的身世产生怀疑就不好了。 可她做不到抛下以前的朋友,更何况他们现在遇到了事,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一路上余年都没说过话,梁濯觉得他应该不知道,便放心了些。 快到余家的时候,梁濯的手机震了下,是卓以晗发来的消息。 她说得先交三千块,后续看情况再说。 梁濯一直有存钱的习惯,那是她为上大学准备的钱。原先她是打定主意不碰这笔钱的,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梁濯操作手机的手稍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转了五千给卓以晗。 ……:[你拿着吧,多的再退给我就好了,跟 明明说我不差钱,让他不用还我] 晗晗:[转账已接收] 晗晗:[这话你自己跟他说吧,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下周国庆了,我会去看他的] 晗晗:[说不定他到时候好点了,我们还能出去玩,都好久没见了~] ……:[好] 梁濯按掉手机,悄悄看了眼余年。 看上去和平时一样,这最好。 *** 晚饭的时候,余弘业难得在家。 即使已经搬进来一个月了,梁濯还是不太习惯和余弘业一起吃饭。 “小濯,多吃点肉,女孩子太瘦了不好看。”余弘业说道。 梁濯乖巧地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不好看,真关心她就多给点钱啊,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余弘业似乎很享受掌控她和梁玉的感觉,哪怕只是饭桌的细枝末节,他都要求她们按照他的要求来做事。 余年坐在梁濯斜前方,他看上去仿佛对此毫无知觉,却很快成了余弘业下一个攻击对象。 “我听说,你辞掉学生会的职务了?” 余年平静地“嗯”了一声,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梁濯却有些惊讶,她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下,最终改变了落点,只夹了一块番茄回来。 她就说余年今天下午上课前怎么晚回来了一会儿,敢情是去辞职了。 余弘业几乎有些气恼,他记得小时候余年还是很懂事的,怎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不管他做什么这小子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还记得谁是老子谁是儿子吗? 余弘业敲了敲桌子,强忍着怒气,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辞掉?” 余年放下筷子,回答道:“我以为你知道。” 余弘业将筷子拍在桌上,怒道:“我怎么会知道?” 余年不急不缓地擦了擦嘴,平视着余弘业,语调平稳:“你既然知道我辞了学生会的工作,应该也知道这次梁濯才是第一。高三了,我应该把重心放在学业上。至于考第一的奖金就给梁濯吧,等我拿回第一再说。” 说完这些,他转向梁濯,补了一句:“快点吃,别又让我等你。”撂下这句话,余年便起身上了楼。 晚上有晚自习,他们确实要一起去学校。 梁濯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吃饭的速度。 ——考第一的奖金,她怎么从来不知道有这种东西?是余弘业的还是学校的? 但不管是哪种,对于此刻的梁濯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余弘业平息了下怒火,换上温柔的面孔,对梁濯说:“我听说了,这次你考了全校第一,真给我们老余家长脸。奖金不多,只是鼓励而已,晚些时候我让我的助理转给你。好好学习,有竞争意识是好事,不用觉得余年是你哥不好意思和他争,知道吗?” “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哥哥一直是我的榜样。”梁濯微笑道。 “别学他那臭脾气,还是女儿贴心。”说完,余弘业看了一眼梁玉。 梁玉当然不能向着梁濯,便说:“男孩子有脾气才好,而且我看余年这脾气跟你一样,难怪都说虎父无犬子。” 余弘业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梁濯终于吃完饭,余年从楼上下来,催促道:“走了。” 梁濯赶忙背上书包,跟着余年出去了。 16. 可爱 梁濯跟上余年,她想问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听到她打电话了,还是偷看了她的手机? 可是梁濯又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她太自作多情了,或许余年只是不服气而已。 就算余年知道了,又为什么要帮她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有这么好吗?如果说梁濯前几天还因为余年那句“没变”郁闷了一段时间,现在的她又觉得自己的计划或许进了一步。 余年先她一步上了车,降下一半车窗,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梁濯不敢做的太明显,只好偷偷用余光去瞄他,和平时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直到梁濯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下,她几乎被吓了一跳,好在余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便也不再看他,而是点开手机。 是一笔8888的转账。 梁濯的心猛地跳了下,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考第一的奖金。 居然这么多。 她没忍住看了眼余年,或许是这次的目光太过直白,余年也没再盯着窗外。 他回头,静静地着梁濯。 余年的瞳色格外深,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双眼睛的时候,梁濯总想起真理之口,冷冰冰的,和石头没什么两样,却好像能洞察她内心的一切想法。 风声顺着窗户漏进来,从余年身边吹向梁濯,几缕发丝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二人之间流动。 谁都没有说话,可对方的意思都已经很明了——下车再说。 沉默的氛围一如既往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直到下车,两人融进学生之中,停滞的空气才开始流转。 余年一如既往地没等梁濯,他仗着自己身高腿长,即使是一样的速度也走得比梁濯快。 梁濯不急,她想着至少等进去点再说,不然他们刚才这一套假惺惺的表演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还没往里走几步,梁濯便听到有人在喊余年。 当事人没反应,梁濯倒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 是陆书仪。 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梁濯一般,三两步跑到余年身边,和他并肩走着。余年慢下脚步,保持和陆书仪一样的速度,方便她说话。 梁濯想,或许这会儿是没空问了。 她加快自己的脚步,却在靠近他们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梁濯没忍住,又放慢了自己脚步,想听听陆书仪要说什么。 尽管梁濯知道陆书仪和她来往的真实目的是余年,但就这样当面被忽略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更何况她都听到自己名字了,好奇一下不算偷听吧? 陆书仪问道:“你怎么不当学生会长了?是因为梁濯吗?” 不止是陆书仪,梁濯同样竖起耳朵,等待余年的回答。 余年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思考了下,才回答道:“算是吧。” 陆书仪焦急道:“可是就这次而已,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而且……而且那天她不是也在——” 余年停下脚步,陆书仪也只好跟着他停下。 她仰视着余年,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他皱着眉,眼神冷得像北城深冬的雪。 她不该说这句话的,陆书仪想。 余年深吸了口气,稍微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随后给出了他的回答:“首先,不管我做什么,那都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其次,我相信她不是那种人,这段时间梁濯有找我请教过功课,以她的水平,考出这个成绩我并不意外。还有——” 他的余光瞥见梁濯的存在,话音蓦地顿住,余年抿唇,微微咬住牙关,最终他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只是对着陆书仪说道:“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 余年将手插进兜里,迈着长腿迅速走了,只留下两个女生尴尬地站在原地。 梁濯没想到余年能看到她,她只是跟在他们俩后面而已,谁知道余年突然停下来,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她本来就走在余年后面,他难道忘了吗?不过他最后那句话是要说什么,她真有点好奇。 陆书仪仍然停在原地,梁濯没打算往她那走,现在的陆书仪最不想看到的人应该就是她吧。她来宁外都一个月了,大部分的路还是知道的,总不会在学校里迷路就是。 梁濯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走几步路,陆书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余年没把话说完的原因,她环视四周,只看到梁濯,便快步向她走去。 “晚上好呀,梁濯。”陆书仪有些迟疑,“……你刚才都听到了吧?” 梁濯尴尬地笑了下,说了实话:“我确实听到了一部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跟他一起来学校,走的速度也差不多,所以就……” 陆书仪走的很慢,仿佛在纠结什么一般,过了一会儿,她诚恳地向梁濯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的,我只是不想让余年辞掉学生会的工作而已……所以就想给他找点借口什么的。” 梁濯很想大度地说一句没什么,可她做不到,她当然是生气的,这明明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为此她几乎一个月没睡好觉了,而现在陆书仪就要用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理由来曲解她。 如果她知道那天的聚会是泄题,她是绝对不会去的。更何况那天的聚会上,她也已经表达过自己对这种事情的厌恶。想为余年开脱可以理解,为什么非要拉她垫背? 可梁濯也不能把话说的太难听,她习惯委屈自己的情绪达成目的,却也不想让陆书仪太舒坦,便说道:“没关系,而且不是已经有人为我正名了吗?” 陆书仪闷闷地“嗯”了一声,歆羡道:“他对你真好,我找他问题他都不理我。” 梁濯本以为陆书仪会不高兴,她揣度着陆书仪的神色,却发现她好像真的只是在羡慕而已,只好接话道:“毕竟他是我哥哥嘛。” 说完这句话,梁濯却在想,在余年的视角里,她只不过是一个私生女而已,又为什么要对她好呢? 陆书仪却突然道:“要不我们把晚自习翘了吧,出事了我担着,怎么样?”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上课,她想和梁濯聊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梁濯是能理解她的那个人。陆书仪并不是没有朋友,可是她不喜欢和那些人一起谈论余年,在她看来,那些人根本就不懂余年有多好。 再加上她们大多是一起长大的,她和余年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们都知道,完全没什么可聊的。 陆书仪期待地看着梁濯,眼睛亮晶晶的,她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梁濯望了一眼钟楼,离上课没多少时间了,如果要闲聊是完全不够的。 她能看出来陆书仪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并且和余年有关系,说不好奇是假的,但真的有必要为此翘掉整个晚自习吗? 梁濯的内心挣扎着,她才拿了第一,稍稍松懈一下也没关系吧? “走嘛……”陆书仪撒娇道。 梁濯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吧,那我们去哪儿?” 陆书仪想了想,回答道:“要不去操场吧,晚上那里肯定没人。” 梁濯自然是没意见,两人便并肩向操场的方向走去。 很快上课铃响起,喧闹的校园安静下来,操场上也没了人影,只有路灯沉默地亮着。 陆书仪拉着梁濯坐在操场边上的观众席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十月学校有办运动会,你要是没法参加项目就跟着我一起做后勤吧,叶老师要求所有学生都得参加的。” “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吧,运动什么的我真的不擅长。”梁濯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看来这个朋友她没白交。 空气安静了片刻,残留的夏风为北城带来一丝热意,吹过少女束在脑后的马尾辫,吹散纷乱的心绪。 梁濯见陆书仪半天没说话,主动道:“如果你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如我问你点问题,怎么样?” 陆书仪点了点头。 “其实我很好奇,我和余年又不是亲兄妹,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和我打好关系,以此来接近他?” 陆书仪被梁濯直白的言论刺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抓住大腿上的布料,她没想到梁濯会直接挑破这件事,按理说,这应该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才对。 可这又是谁规定的呢?她习惯了和所有人打太极,在他们的圈子里,每个人都维持着虚假的笑脸。 梁濯没有遵守这项规则,她戳破了那层遮羞布,但陆书仪却在这个瞬间只感到无比轻松。 “或许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吧。” “怎么说?” 陆书仪陷入回忆,“我和他小学的时候就是同学,那时候他就不爱和其他人说话,他是整个班上唯一不理我的人。所以我就很讨厌他,总是做一些恶作剧,现在看来其实都是小事,可是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应该还是挺糟糕的。” 陆书仪顿了下,只看到梁濯期待的目光,她本想略过这一段糗事,再三犹豫,她还是说出来了:“呃……有一次科学课老师让我们探索校园里的生物,正好是夏天,我就在池塘里抓了一只青蛙扔到他身上……他的表情我至今忘不了。” 说完,陆书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梁濯稍微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余年、以及被青蛙袭击的表情,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只是,陆书仪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陈姨的话,小时候的余年还会把饭和菜混在一起吃,想想似乎还挺可爱的。 17. 问题 梁濯笑了半天,终于诚恳道:“我觉得,不止是小学生,对于高中生来说这也很可怕吧。” 不过她倒是没有想到陆书仪以前是那种性格,现在的她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只让人觉得文静,完全不像是敢徒手抓青蛙的那种人。 “所以我觉得他不喜欢我可能是这个原因……”陆书仪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遗憾。 梁濯问:“所以这和你喜欢他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有人这么对你,你还会帮助她吗?”陆书仪反问道。 梁濯仔细思考后斟酌着回答道:“除非是原则性的大事,不然不可能。” “但余年不是那种人。不管你是谁,做过什么事,只要你需要人帮助,而他帮得上你,他就会做,就算他讨厌你。” 陆书仪继续说道:“自从青蛙那件事之后,余年几乎没再和我说过话——虽然本来也不怎么说话就是了。但秋游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景区走丢了,一开始我是想埋怨他的,可后来他帮我背包,把自己的食物和水让给我,又去找其他大人借电话,陪我说话,让我不要害怕。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我以为他讨厌我,其实他只是不想和别人说话而已。” “我很后悔之前一直欺负他,但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怪过我。他始终是那个余年,不管做什么事,都只因为他想做。” “其他人或许不会理解,但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你的出身讨厌你。” “我知道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我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可我还是很喜欢他。”陆书仪苦笑了下,既是在问梁濯,又是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很傻?” 听完陆书仪的话,梁濯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她从来不认为世界上会有这样人,可仔细一想,余年似乎真的帮了她挺多次的。 即使她认为——他应该讨厌她。 可她还记得余年那个落荒而逃的眼神,那个瞬间他也只是想帮助她吗? 她才不信。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给陆书仪听,梁濯斟酌着字句,安慰道:“我不觉得这是傻,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要不要接受是他的事。” 陆书仪茫然地看着梁濯,没有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梁濯笑起来,柔柔的,如同一片荷花花瓣,“就像是你口中的余年一样,你喜欢他,也只是因为你想做而已。” 陆书仪迟疑地点了下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梁濯。” 梁濯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道:“那我们回班吧,我暂时还不想丢掉第一的位置。” “好,我们走吧。等会儿要是被老师抓到,你别说话,交给我就好。”陆书仪说。 梁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向着班级走去。 即使陆书仪方才还在余年面前说了她的坏话,可梁濯感受到了少女的真诚。 真心是珍贵的。 她的恶作剧仿佛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老房子,此刻有了坍塌的倾向。 梁濯按下纷乱的思绪,当务之急是顺利回班。 好在一路上没碰见人,梁濯的座位又在最后一排,她猫着腰小跑回座位上,老师坐在讲台后,没在意这后面的动静,她成功溜了进来。 余年瞥了梁濯一眼,想问她些什么,却又不想在这么安静的场合下说话,晚自习偶尔也会有人讨论题目,但那终归是少数。 余年只好从草稿纸边缘撕下一块,写到:去哪了? 他把小纸条折好,刚放在梁濯的桌面上,夏阳便先一步和梁濯聊起来。 夏阳才不管那么多规矩,他也不在乎梁濯此刻想不想和人说话,问道:“同桌,你去哪了?第一次见你逃课。” 梁濯看到余年给她放了小纸条,心里浮现出一点说不明的情绪,她不想冷落余年,便伸手按住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悄悄往自己面前扒拉了一下。 也不知道余年看没看到。 她小声回答夏阳的问题:“书仪有事,我陪她去了。” 夏阳追问道:“啥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梁濯皱了皱眉,略带埋怨道:“你问这么多干嘛呀,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先不说了,我得订正试卷。” 夏阳张了张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梁濯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肚里翻出试卷,刷刷地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夏阳讨了个没趣,便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相处了一个月,他知道梁濯很重视学习,从来不在这方面和他开玩笑。 梁濯左手撑着额头,看上去正在认真的思考,事实上她只是为了挡住夏阳的视线而已。 她单手展开余年写给她的纸条,看到上面端正的字迹,便借着这个姿势看了眼余年,他正低着头认真地写字,看上去倒是很认真。 梁濯想了想,在纸上写道:晚上别走太早,我有话想跟你说。 梁濯沿着余年留下的折痕,随意将纸叠了两下就丢了回去。 片刻后,她收到余年的答复。 只一个“好”字。 梁濯拿起那张字条,忽然在想,她和余年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为什么就像是真正的朋友一样,约着晚自习下课之后做点什么? 算了,她本来不就和余年约好了“下车再说”吗?只不过陆书仪突然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而已。 她若无其事地将字条塞进口袋里,一整个晚自习都没再和余年说过一句话。 晚自习结束之后,班级里的学生都陆陆续续离开,梁濯刻意延缓了收拾书包的动作,余年则在座位上多写了一道题。 眼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梁濯慢吞吞地起身向外走去。 余年会意,他拎起包,跟着梁濯离开了班级。 从班级到校门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慢悠悠地并肩走着,最终还是梁濯先开了口:“谢谢你啊。” 余年反问:“谢我什么?” “钱的事。”梁濯没打算隐瞒,坦然道。 尽管她怀疑余年的动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帮到了她。 余年却很平静:“没什么好谢我的,那是你应得的。” 梁濯微微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余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特意说,他是不会给我的。” 余年垂下眼睫,躲开了梁濯的视线,目光落在地砖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看到梁濯转账时犹豫的动作,车里空间不大,他不是有意的,尽管他不知道梁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应该需要一笔钱。</ p>诚然如梁濯所说,如果他不提,余弘业那个老东西是不会给她钱的。 所以他开口了。 这对于他来说明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已,他本来就不因为梁濯的身份而针对她。 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瞬间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应该产生这种想法。 他是她的哥哥。 她是他的妹妹。 余年不自觉地握紧左手,指甲掐得掌心都泛白,疼痛使他冷静许多。 梁濯又说:“也谢谢你替我说话。” 余年想,她果然还是听见了。 “实话实说而已。” “真的?你不生我气吗?”梁濯追问道。 余年失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梁濯几乎没怎么见过余年的笑容,明明是很冷淡的一张脸,可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好看。 余年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继续说道:“你的底子很好,有自己的解题思路,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适合走竞赛这条路?” 梁濯没想到余年会这样说,一时间怔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只得庆幸路灯不够亮,余年大概看不见。 “没……没有,我之前那个学校不太重视这些。” 怀疑、厌恶、嫉妒、轻蔑,她对余年的种种情绪在此刻烟消云散,化为自卑,紧紧缠绕着她。 只是她心底是有些愉快的。 没有人不喜欢夸奖,更何况是来自竞争对手的。 梁濯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余年的回答,在余年面前,她不需要察言观色,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没关系,余年总是会给出最好的答案。最擅长的技能失去作用,她不再游刃有余,尽管理智告诉她余年不会嘲笑她,可生理本能使她害怕。 余年微微皱眉,过了会儿才道:“不过以你现在的成绩,去江城大学完全没问题,竞赛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梁濯喜欢这个回答,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她浑然不觉,只是真诚地绽出一个笑容,“借你吉言。” 余年看了眼梁濯的笑脸,没意识到自己也跟着勾起唇角,只是问道:“那我的问题呢?” 梁濯眨了眨眼,仿佛真的忘记了一般,“什么问题?” 余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梁濯只好跟着停下,身后是墙,身前是余年,小时候跟着梁玉一起看偶像剧的记忆浮现在她脑海里,这似乎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她应该跑的,余年肯定不会拦着她。 可双腿像灌了铅,梁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仰着脸注视着余年,被迫承受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一切。 余年仗着身高优势,自上而下俯视着梁濯,深邃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轻轻扫过她的眉、眼、鼻、唇,一路向下,最终落在梁濯的口袋上。 余年伸出手,是方才被他掐得发疼的左手。 修长的指节钻进梁濯的口袋里,轻巧地夹住那张字条,抽出来,放在梁濯面前。 他的唇畔依旧噙着方才的笑容,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尾调似乎微微向上勾着: “打开,告诉我。” 18. 标准 太近了,她想。 梁濯不敢看余年的那双眼睛,只好让视线落在余年夹着字条的手指上,心咚咚地跳着。 仿佛夏日午后的一场暴雨结束,清爽的空气包裹住梁濯,她意识到那是余年身上的味道。 明明他们只是面对面站着,可她却有一种自己被拥住的错觉。 余年仿佛很不满意梁濯的反应似的,微微俯下身,追问道:“怎么不说话?” 如果说方才二人之间还有些距离,那现在则因为余年的动作更近了些。 梁濯不得不承认余年这张脸生得极好,近距离的杀伤力更是巨大,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而已,她几乎想不到自己应该如何回应余年。 按照她对余年性格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难道余年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不太可能,他怎么会想到她不是余弘业亲生的。 那是为什么?明明上一次她碰他一下还跟什么似的,怎么今天这么主动? 梁濯几乎有些抓狂,她完全想不明白余年这是怎么了。 她掐住掌心,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疼痛唤起了她的理智,她告诫自己:不要被余年牵着鼻子走,她的计划是让余年接受道德谴责,如果他上钩就把他甩掉,而不是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之类的。余年现在的一切反应,对她来说都只不过是计划有所进展的表现,她应该为之感到喜悦。是的,她应该这样。 梁濯不想让余年看出她此刻的真实情绪,连深呼吸都不敢,只得简单平复了下心情。 她自认为比余年更擅长这些,不该落了下风。 梁濯眨了眨眼,没了先前的慌张,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用上目线看着余年,未语先笑的桃花眼微微勾着,带着说不清的风情。 她伸出手,三指轻轻捏住余年的指尖,慢慢地蹭过他的手指,将字条抽出来,却没有打开,只是放回口袋里。 余年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梁濯残余在他指尖的温度,他挑眉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点不解。 梁濯弯了弯眉眼,说道:“我当然记得上面写了什么,我只是不知道哥哥原来想问的是这个。” “哥哥”两个字从梁濯口中说出,如同头悬梁时困意袭来那一瞬间的疼痛,令余年的表情僵在脸上。 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问题就连余年自己也说不清。 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重复道:“嗯,为什么要逃课?” 说完这句话,余年便拉开了和梁濯之间的距离,冷风吹散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在二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梁濯在犹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余年,尽管从陆书仪的态度来看,余年有很大的可能性知道她的心意,只是不愿意回应而已。 她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也不关心余年会怎么想,可她不想糟蹋少女的真心——不是对着余年的,而是对着她的。陆书仪既然愿意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她,或许真的把她当朋友了。 梁濯认真地考虑着,最终还是决定维护陆书仪。 “你都不是学生会长了,还管这些干嘛?” 余年愣了下,没想到梁濯会拿这句话来搪塞他,但他却没有选择追问,只是说:“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转身,如同往常般平静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徒留梁濯一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慢慢远去,她才终于跟上去,像往常一般走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一切仿佛没有变。 她忘了自己最初的计划,突然想,这才是他们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 那天过后,梁濯和余年之间的关系又恢复了原状。 非必要情况不说话,连请教问题的环节都没有了。 毕竟现在梁濯的成绩比余年还好,找他问题难免有挑衅的嫌疑,梁濯暂时还没有这么做的打算。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依旧黏在一起,平白少了几天假期,学生们怨声载道,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但是对于梁濯这种高三生来说,几天都无所谓,主要是她得腾出时间去看蒋修明。 假期的第一天午饭四个人都在,余弘业依旧装模作样地说着没人会相信的客套话:“按照往常的惯例,趁着孩子们放假是该去外面转转,但今年你们两个都高三了,还是把重心放在学习上。” 余年毫不留情地“嗤”了一声,梁濯在心里默默为他的勇敢点了个赞。 这句话的槽点多到她说不过来,跟一个今年刚来的私生女和原配的儿子说惯例吗?和余年那个随时可以出国留学的家伙说高三和成绩吗?和她这个刚考了全校第一的说学习吗?不想花钱就不想花钱呗,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嘛? 余年对余弘业的不满已经成为这个家的常态,余弘业甚至都懒得发脾气,只当没听见就是了。 梁濯自然没有他那么自由,只能附和道:“我会的。而且明天我还约了朋友,就算有出门我恐怕也去不了。” 余弘业不置可否,但梁玉却多问了一句:“和谁呀?交朋友还是得慎重,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还是不要去了。” 梁濯没想到梁玉会问,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只是这片刻的愣怔,梁玉已经捕捉到了端倪。 当着余弘业的面,她没直接问出来,但梁濯已经从梁玉的眼神中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要再去见以前的朋友了。 如果是其他人,梁濯撒个谎或许就糊弄过去了。 但那是她妈。 梁濯哪怕只是眨眨眼,梁玉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余光里出现余年的一瞬间,梁濯迅速做出了决定 ,她想赌一把,赌余年不会拆穿她。 “是班上的同学,哥哥也会去。” 余年吃饭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下,面对梁濯略带哀求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 梁玉能管梁濯,却不能管余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余弘业倒是看了余年一眼,说实话,他不希望梁濯和余年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不需要一个和谐的家庭,他需要的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家庭。 只是现在事态似乎没有按照他的想法发展。 余弘业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梁濯和余年一起上了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梁濯率先开口:“刚才……谢谢你,明天你随便找个借口推掉就好了,其他的谎我会圆的。” 在电梯打开之前,余年只能被迫和梁濯待在同一个空间下,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他试着控制自己远离梁濯,尽管成效还不错,可他却知道自己心里并不舒服。 余年微微侧头,不出所料地对上了梁濯的眼睛。 他喜欢她的眼睛,就像是书里描写的、会说话的眼睛。 很漂亮。 余年心念一动,说:“如果我要去呢?” 只是一起出门而已,这不算过界,余年想。 梁濯快速地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电梯门在此时打开,梁濯如同见到救星般快步走出去,余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的房间是对门,他们必须一起走完这段路。 细微的脚步声如同慌乱的心跳一般“咚咚”地落在梁濯心上,她的内心反复拉扯,半天没能做出一个决定来。 和余年一起出门是一件好事,梁濯有把握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她确实要去见自己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不该让余年看见。 梁玉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她的真实身份被人发现,后果一定会很糟糕。 短短的一段路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余年没给梁濯继续纠结的机会,也没和她耗在原地,而是说:“我好像还没有加过你的好友。” 梁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或许是因为她和余年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余年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后半句话:“我不锁门,你有空了过来。” 说完余年就按下门把手回了房间,没给梁濯任何回答的机会。 面对紧闭的房门,梁濯无奈,便也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话而已,可是由余年说出来就仿佛变了味道。 一本正经的是他,暧昧不明的也是他。 她果然很讨厌余年。 梁濯坐在书桌前,盯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拿起它,下定决心般朝着对门走去。 19. 关系 梁濯轻轻地按下余年房门的门把手,尽管这段时间她和余年表面上的关系还算不错,可现在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并不想让人知道她来找余年。 余年确实没有锁门,梁濯很轻易地进了房间。 推开门,她看到余年随意地坐在床尾的懒人沙发上,带着长方形的黑框眼镜,盯着电视屏幕,手指在手柄上飞快地动着,见到梁濯进来,他头也不回,说:“随便坐。” 既然余年都这么说了,那梁濯也没打算跟他客气。 她径直走向余年,坐在他身边的懒人沙发上,任由沙发包裹住自己。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余年的房间,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非学习状态下的余年。 平时他都坐在书桌前,她来找他也不过是请教题目而已。 此时此刻,梁濯觉得自己入侵了余年的私人领地。 他应该刚洗过澡,头发看上去比平时要柔顺,似乎还带着点湿意,配上那副黑框眼镜,显得有点乖,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同。 梁濯看向面前的电视屏幕,才发现余年在打俄罗斯方块。 屏幕上的方块飞速落下,只是屏幕上的其他东西和梁濯认知里的不太一样,这似乎还是个对战游戏? 余年的操作很流畅,梁濯几乎有些眼花缭乱,但只过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方块消失,一个大大的徽章冒出来,余年拿了第一。 梁濯真诚道:“你好厉害。” 余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要试试吗?” 梁濯想也不想就点了头,她倒不是喜欢俄罗斯方块,她只是想玩游戏机而已。 余年简单向她介绍了一下操作,俄罗斯方块的玩法单一,梁濯只是不习惯手柄的操作而已,好在她学东西很快,虽然她从来没有玩过,但余年一说她就知道了。 一局游戏有九十九个人,等车的间隙梁濯也没闲着,她的目光落在余年的眼镜上,问道:“你近视吗?” “不。”余年推了下眼镜,犹豫过后坦然道:“打游戏的时候会戴,防蓝光。” “这么说来你还挺常打游戏的咯?”如果只是偶尔玩玩,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嗯,无聊的时候都打。”余年说。 梁濯点了点头,她本来以为余年只是偶尔玩玩,听着意思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在打游戏了,想不到他的娱乐方式居然是打游戏。 不过余年戴眼镜还挺好看的,她对这种扁扁的黑框眼镜印象不佳,但余年似乎是个例外。 虽然要排的人多,但也还是很快就排到人了。 梁濯毕竟是第一次玩,不太熟练,越到后面速度越快,她甚至紧张得坐了起来。 变换姿势并不能使她的操作变强,梁濯最终还是输掉了这局游戏,她不免有些泄气。 余年安慰道:“第一次能玩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梁濯没觉得被安慰到,只觉得余年在挑衅她。 她不想再和余年多讨论这件事,便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冲余年晃了晃。 正事要紧。 余年的手机被他扔在床尾,他长臂一伸,一把将手机捞过来,顺利和梁濯加上了好友。 梁濯点开备注的输入框,指尖犹豫着没落下,是公式化地备注“余年”,还是备注“哥哥”呢? 她瞥了眼余年的手机,发现他备注的是梁濯。 梁濯想了想,也只备注了余年。 按下确定键后,梁濯问:“你明天真要和我一起出门?”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余年反问。 尽管知道隔音很好,但梁濯还是压低声音,说:“可你知道我是真有事。” 余年侧过身子,定定地看着梁濯,“拉我圆谎那么干脆,真要我去又不愿意,梁濯,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梁濯一怔,心中的答案似乎并不明了。 一开始她对余年并没有什么看法,可是在看到那个眼神之后,她便策划了那场恶作剧。 尽管目前为止,梁濯依旧不能肯定余年的为人,但从他做过的事,以及陆书仪的话中,她又隐约觉得余年确实不像她想象中那么讨厌。 她必须承认自己的内心有些动摇,或许她应该结束这个恶作剧了。 可她现在还不能肯定,只好选择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当然是哥哥啊。” 余年难得没反驳这句话,而是说:“那我陪你去见你的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梁濯不接受这样的霸王条款,反驳道:“可是他们又不认识你,而且谁和朋友出门玩要带着哥哥的?” “梁濯,把你刚才在饭桌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余年的语气冷下来,“我不是你利用完就可以随意丢掉的人。” 梁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句话确实是她说的,她只是没有想到余年会和她较真而已。 梁濯不愿意在这场谈话中落下风,她向余年身边挪了挪,迫使他和她对视。 隔着镜片,梁濯不再认为余年的眼睛能看穿她,她质问道:“我只说哥哥会去。余年,你真的把自己当成我哥哥吗?” 房间门紧锁着,密闭空间内的氛围总是格外暧昧。空气的流通有限,呼吸和体温交缠在一起,有风从阳台溜进来,吹不散燥热的温度,却吹起余年的发丝,将他由身到心推向梁濯。 余年没躲闪,他摘下眼镜,面前的她未经任何雕饰,是他亲眼所见的她。 “是的,梁濯,我是你哥哥。” 余年如此说道。 他在回答梁濯,却也在回答自己。 他不喜欢这个关系,却也只能接受。 如果靠近梁濯一定要有理由,那他选择兄长这个身份。 他可以保证,自己绝不会过界。 梁濯试图从余年的眼睛里窥探他的真心,却没有得到第二个答案,一切似乎真的如余年自己所说,他只是她哥哥。 仅此而已。 在这场沉默的对视中谁也不愿意先躲开,仿佛那样就少了几分真心,直到电视屏幕上传来网络异常的提示,才终于打破僵硬的空气。 梁濯做出让步,“那明天我叫你。” “嗯。”余年低下头收拾手柄。 “那我走了?”梁濯说。 “好,早点睡。” 梁濯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之后,梁濯简单洗漱了下便躺到床上,她点开手机,在她和卓以晗蒋修明的小群里发消息。 ……:[@晗晗你明天有空吗?我打算去看明明,顺便聚一聚?] 晗晗:[你这么说我肯定得来啊] 蒋修明:[可以] …… :[我哥也来] 晗晗:[?] ……:[我妈不让我跟你们玩,差点露馅,只能拉他垫背了] 晗晗:[他就不能自己出去玩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不同意,他人还不错的,而且长挺帅,你看到他之后就原谅我吧] 晗晗:[那行吧,明明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蒋修明:[我都可以] ……:[OK] 幸好他们俩不介意,否则她还得去哄余年。 今天在饭桌上她就多余说那句话,要是明天直接说要出门梁玉难道还能拦着她吗? 梁濯追悔莫及,然而木已成舟,她只能面对现实。 *** 次日,梁濯下楼的时候余年已经吃上早饭了。 管家站在余年身边,询问他是否需要司机。 余年没回答,而是抬眼看向梁濯,把这个问题抛给她。 管家立刻道:“小姐的意思是?” 梁濯摇头:“不用了,我们自己去就行。” 开什么玩笑,要是梁玉问老张他们去哪里了怎么办? 比起暴露行踪,只能委屈余年少爷和她一起坐公交车了。 梁濯没让余年等太久,很快便吃完了早饭。 出门之后,余年问:“我们要去哪?” 梁濯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公交站——我们得先坐公交车去地铁站,再坐地铁去市医院,你快点,钥匙刚好错过一班车怎么办?” 余年显然不能理解梁濯的苦恼,想当然道:“打车?” 梁濯:…… 她回头,翻了个白眼给余年:“跟你们有钱人说不清楚,你知道从这里打车过去要多少钱吗?市医院早搬到庆城区去了,至少八十块,这钱你出啊?” 余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那现在就打?” 梁濯:我恨有钱人。 但她没有拒绝,反正不是她花钱。 话虽如此,梁濯还是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带余年把公交和地铁都挤一遍,好好治治他这少爷毛病。 路上有点堵,到市医院还是花了点时间,但至少舒服点。 毕竟是市医院,又是早上,人非常多,吵得几乎听不见人说话,梁濯担心余年走丢,踮起脚凑在余年耳边道:“你要不还是自己去玩吧,我怕你受不了。” 余年确实不习惯这样的环境,他并不想大声说话以融入这个环境,只是摇了摇头。 梁濯无奈,只得一把抓住余年的手腕,一边喊着借过一边熟练地朝住院部走去。 穿过哭闹的小孩、满面愁色的父母、方圆一米没有人的孕妇、步履蹒跚的老人,梁濯终于领着余年到了住院部楼下,路上她还帮两个老奶奶指了路。 余年从始至终没有说过多余的话,他沉默地跟在梁濯身后,看着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她,忽然明白了梁濯某些时刻对他似有若无的敌意。 除去这些,他又想,为什么她看上去这么熟练呢? 梁濯对余年的内心想法浑然不觉,拉着人进了电梯,自言自语道:“六楼,哪个房间来着?” 说着,梁濯预备拿出手机看一眼,却在这个时刻意识到她还和余年牵着手。 ——虽然只是手腕,但又好像不止是手腕这么简单。 20. 情敌 梁濯不打算放开余年的手,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她把责任甩到余年身上,“都到电梯里了,你怎么还不放开我呀?” 余年依旧没有抽手的打算,他说:“不是你牵着我吗?” “我忘了,你也忘了吗?”梁濯说。 余年看上去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道:“我没忘,是我怕你走丢了。” 梁濯:? 你是谁?难道刚才她一路走过来不小心牵错人了吗? 怎么感觉现在她的这些招式不好用了? 梁濯假笑了下,毫不留情地撇开余年的手。 余年没多说什么,电梯门一开,他就跟着梁濯一起走了出去。 蒋修明的病房离电梯没多远,几步就到了,梁濯先进了门,蒋修明躺在病床上,精神看上去还不错,卓以晗不在,不知道是没到还是有事出去了。 见到梁濯,蒋修明明显地笑了下,“梁濯,好久不见。” 这话倒是真的,自从梁濯去了余家之后,她就再没和以前的朋友见过面。 最开始这一个月她需要适应宁外的学习节奏,几乎没想过出去玩的事,反正她现在成绩还行,有空还是可以再和朋友们聚一聚。 “晗晗呢?她不会又睡过头了吧?”梁濯问。 蒋修明说:“没,她去打水了。” 正说着,卓以晗便从门外窜进来,她兴奋道:“小濯!我好想你!来来来抱一个。” 她伸着手臂就搂过来,梁濯回抱住她,嗔道:“小声点,这是医院,打扰到别人休息怎么办?” 卓以晗不以为意:“没事儿,这都几点了,该起的都起了,明明隔壁床那个前天搬走了,吵不到人的。” 梁濯说不过她,便向二人介绍起余年:“这我哥,余年。” 好在余年没有找茬的打算,他向卓以晗和蒋修明点头示意:“你好。” 蒋修明还躺在病床上,便也只能点头回应,卓以晗依旧维持着她的热情:“小濯和我们说她哥很帅,是不错嘛——不过比起她还是差点意思。诶,我发现你们长得好像不太像……” 短短两句话,梁濯已经恨不得从窗口直接跳出去了。 她的神经紧绷着,生怕余年胡思乱想,更怕卓以晗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疯狂向她使眼色。 卓以晗总算想起来他们俩不是一个妈这件事,干笑了两下立刻闭上了嘴。 好在余年没往这方面想,他更在意的是卓以晗说的第一句话。 卓以晗已经开始招呼梁濯和余年坐下,这几天都是她在照顾蒋修明,这一套流程她相当熟悉。 余年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挣扎,但梁濯很干脆地就坐下了,一番纠结之后,余年还是在梁濯身边坐下。 梁濯扫了余年一眼,意思也很明显——早说了让你别来。 余年选择装作没看见。 梁濯看向床上的蒋修明,关切道:“医生有说还要多久才能出院吗?” 蒋修明回答道:“没什么大事,这几天就能出院了。” 他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梁濯很快便想到了原因,卓以晗毕竟是朋友,但余年不一样,有些话是不能在他面前说的。 余年从这短暂的停顿中读出他的多余,他抿唇,考虑过后,主动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卓以晗看了眼病床上的蒋修明,又看了眼梁濯,立刻道:“你知道路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余年点头,随后他起身,跟在卓以晗身后出了病房。 卓以晗贴心地关上了门,方便他们俩说话。 梁濯深吸了口气,先一步开口:“我知道你要说钱的事情。作为朋友,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也知道你的情况,还钱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蒋修明坐起来,严肃道:“一码归一码,欠你东西就得还。” …… 卓以晗领着余年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她有点自来熟,没忍住和余年搭话:“小濯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余年反问:“你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问我?” 卓以晗说:“那不一样,她从来都不和我们说坏事的。算了,看你对她还行,还能拿钱出来,应该不至于被欺负吧。” 余年心念一动,觉得这是一个套话的好时机,便问:“这和钱有什么关系?” 卓以晗想回答,却又惦记着余年和梁濯之间的关系,确认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你是真心对她好吗?婚生子和私生子什么的……” 余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内心,决定用客观的说法来回答这个问题:“在我看来,至少孩子是无辜的,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我也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厌恶她。相处之后我发现她的性格和我合得来,也算是她的朋友吧……和你们一样。” 看上去挺诚恳的,卓以晗想。 “行吧,那我简单跟你说一下好了。”卓以晗说,“小濯她一直很节俭,是为了上大学攒钱,所以有什么娱乐活动我们也都不会叫她。这次我带蒋修明——就刚才躺着的那个,开车出去玩,出了点意外。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本来想找她垫一垫,过年我有压岁钱再还她,但她居然说让蒋修明不用还了。” 余年一时间没有明白其中的逻辑,他微微皱眉,没有思考出结果,只好问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卓以晗“啧”了一声,说:“你傻呀,她那么在意钱,就算是蒋修明肯定也会把钱要回来的,那又不是小钱。” 说到这里,卓以晗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不认识我们。明明他家里情况不好,他父母都不在了,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所以平时有些小钱我们也都会帮这点,但是这次不一样,毕竟是几千块呢。她要是没钱,怎么会说不用还那种话?” 正说着,二人便走到洗手间门外,余年说:“我洗个手,麻烦你等我一会儿。” 卓以晗点头,往外走了几步,百无聊赖地盯着来往的人群。 洗手的间隙里,余年在回想那天的事。 他记得梁濯当时是犹豫的,可她还是转了。 但他不知道她是否从一开始就没让对方还钱。 又或者是因为他帮了她,她才有钱说这种话。 余年没再深想下去,只是拧掉水龙头走了出去。 卓以晗走过来,继续和余年闲聊,“我估计他们就在说这事,所以才跟着出来的。毕竟蒋修明喜欢小濯,谈钱本来就伤感情,要是我 们两个外人在岂不是更尴尬……等等你突然走那么快干嘛?” 余年平静地反驳,“我一直是这个速度。” 卓以晗瞥了瞥嘴,跟上余年的脚步,问:“干嘛?你这个冒牌哥也要管她这些啊?” 余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我说了,我一直是这个速度。” 卓以晗完全没有相信的意思:“行行行,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此时临近午饭时间,医院走廊上的人很多,叽叽喳喳吵得余年头疼,又或许不是因为吵闹才头疼的,他觉得卓以晗的问题问的很对,梁濯要做什么都和他没关系。说不定她也喜欢蒋修明,不然为什么要把钱给他,她不是很在意钱吗?前面她还在嫌弃打车钱贵,转头就给了那个男生大几千。 尽管余年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越走越快了。 推开病房门时,梁濯和蒋修明都没说话、 卓以晗揣度着梁濯的神色,最终判断为蒋修明让步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然梁濯和蒋修明只认识了两年,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真心,但她也知道蒋修明的情况比她要艰难得多,这笔钱她也不急着用,蒋修明如果真有心以后再还她也可以。 更何况梁濯有自己的考量,如果说最开始她还只是犹豫,但余年帮她要到的那笔钱到手之后,她便下了决心。 梁濯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好心的人,但她也觉得自己现在的选择没有错。 蒋修明显然没有完全被说服,可是他一时间又反驳不了什么。 在喜欢的人面前自卑总是会加倍,谁都一样。 余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以晗眼见氛围不对,连忙开始打圆场:“快午饭了,要不一起去医院食堂吃点?明明的我们等会儿打包回来。” 如果余年没来,梁濯或许会同意这个方案,但余年现在在这儿,她也没法和卓以晗单独聊天,搞不好还很尴尬。 而且她不认为余年会想吃这里的东西。 梁濯摇了摇头:“本来是想等明明腿好了再出去玩的,这次先算了吧。”说完她看了一眼余年,隐约有些嫌弃。 卓以晗接受到梁濯的信号,也没多说,只是笑道:“行啊,那你们早点回去吧。” 她盯着梁濯的脸看,突然又说:“黑眼圈是不是更重了,都没以前漂亮了,要多睡觉,知道吗?” 梁濯扬起唇角,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了。” “拜拜。”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 余年先走出病房,梁濯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病房的门。 进了电梯,梁濯问余年:“那我们回家了?” 余年的思绪收拢,他想,不管其他人是什么身份,梁濯只会有他一个哥哥。 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说法,决心从梁濯身上讨点利息。 “你见了朋友,我还什么都没做。”余年说。 梁濯不满:“是你自己要跟着我的,那肯定是按我的安排来才对。” 电梯里弥漫着独属于医院的味道,余年忽然想起他的母亲。 一句没由来的话从他口中蹦出来:“梁濯,你喜欢蒋修明吗?” 21. 午饭 梁濯抱臂站着,听到余年这句话,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叮”的一声,电梯在半途停下,有人走进来。 为了让位置,梁濯朝着余年的方向退后半步,和他站在一起。 趁着这个间隙,梁濯揣摩着余年的心思,或许是卓以晗和他说了什么。 如果要问她的真心话,那确实是不喜欢的。 蒋修明人是不错,但她只是把他当朋友而已,甚至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可这既然是余年问的,那答案就不是“不喜欢”这三个字那么简单了。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等会儿出去人应该也不会少,不如等离开医院了再说。 要不干脆和余年出去玩好了,但梁濯转念一想,真要说起来,她的人生简直无聊到了极点——除了学习也就只能玩手机,唯一的出门活动大概是在家附近的公园散步,她没有钱,连娱乐活动都少得可怜。 还是算了吧。 有了进来时候的经验,梁濯没再拉着余年,这会儿大部分人都朝外走,大概都是去买饭的。 走出医院大门,余年又问:“午饭吃什么?” 看上去至少把话题拉回最初了,梁濯想。 “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梁濯说,反正刚才余年说了想出去玩,干脆就和他一起去好了,这确实是一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可是这个问题对余年来说也很难回答,他几乎不出门吃饭,在他看来,那些高档餐厅里的食物还不如一家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做出来的菜要好吃。 余年说:“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请客?那感情好。梁濯的脸上绽出一个微笑,认真思考起要吃什么东西来。 只是两人站在路边不免有些显眼,梁濯轻车熟路地领着余年走到附近的公交车站前,她这会儿站台前没什么人,梁濯坐下来,见余年还站着,便说:“你傻站着干嘛呀,坐我这儿,我们一起挑一下。” 她拉着余年的衣角,他挣脱不了,也没打算挣脱,便在梁濯身边坐下。 余年问:“打车就好了,在这儿等车不是浪费时间吗?” 梁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请客,耐心解释道:“我只是想看一下有没有团购券什么的,而且我不知道要吃什么,也可以根据优惠来决定。” 余年并不很能明白在外消费的这些潜规则,但他知道听梁濯的就好。 只是梁濯对着手机挑挑拣拣半天,表情越来越糟糕。 她按掉手机,深吸一口气问余年:“你想吃麦当劳吗?” 余年:“?” 梁濯顿了下又打开手机,确认过日期之后说:“吃肯德基吧。” 今天是周四。 余年:“?” “正常来说吃这两个我们能把成本控制在一百块以内,你觉得怎么样?” “……行,但是为什么不选麦当劳?”余年对吃什么没有意见,但他有些不理解。 梁濯指着手机上的日期说:“今天是周四,麦当劳哪天都能吃,但肯德基得周四吃。” 梁濯“啧”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问:“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疯狂星期四?” 余年摇头。 梁濯没忍住白了余年一眼,决定狠狠宰他一顿:“我是不是不用给你省钱呀?” “嗯。”余年回答完又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省钱?” 梁濯的嘴角抽了抽,她其实并没有想要给余年省钱,那只是她的本能而已。 但她是不会把这种话告诉余年的,她只会说:“我不是那种物质的人,你愿意请我吃饭我很高兴,谢谢哥哥,哥哥对我真好。” 余年轻轻点了点头,想,请梁濯吃饭她会高兴,而且符合兄妹关系。 “那我们去商场吃午饭吧,我不知道吃什么,逛逛再说。”梁濯下达了她的指示:“你来打车。” 余年照做,等车的间隙,他享受和梁濯并肩坐在公交车站下的时光。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偶尔有公交车停在他们面前,有人上车或下车,但没有人会在意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喜欢这里。 这里的梁濯和平时的她完全不一样,像蓬蓬的棉花糖。 她盯着来来往往的车,任由风吹起她的头发,独属于梁濯的味道轻轻飘向他,让人没由来地觉得安心。 他忽然在想,或许那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是很重要。 如果这才是梁濯真实的样子,那他希望她一直是这样。 *** 终于到了地方,梁濯只觉得肚子好饿,从电梯里出来她就闻见了各种食材的香味,饥饿感更上一层楼。 她扯了扯余年的衣袖,问:“我好饿,可我不知道吃什么,你真的没有想吃的东西吗?” 正说着,有服务生迎上前来,递了张传单给他们,简单讲了下活动。 余年接过传单,简单扫了几眼,没什么感觉,他问梁濯:“这个吃吗?” 梁濯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余年礼貌地拒绝了店员。 但他没有急着走,只是微微俯下身,靠近梁濯,问:“要不要先买个冰淇淋,边吃边挑?” 梁濯不明白余年这突如其来的体贴是为什么,向后躲了躲,装作张望的样子,说:“行啊,我听你的。” 余年不易察觉地笑了下,说:“走吧。” 梁濯跟上余年,“你很经常来这里吗?” 余年摇头,“不怎么来,我只是为了吃冰淇淋。” 梁濯有些意外,在她看来,余年怎么样都不像是这种人吧——不管是性格还是身份。 “还……挺不像你的。”梁濯说。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呃……这个……”梁濯想不到答案,从她的刻板印象来看,余年应该是那种冷冰冰的学习机器之类的,但他不但喜欢打游戏,居然还会特意来商场只为了吃冰淇淋。 对待人的方式也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见梁濯说不出来,余年也不再追问。 梁濯想他的时候很可爱,他想。 “你要吃什么?”余年问。 梁濯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吃过这家冰淇淋,那上面的价格她一个也不想看见,只好说:“跟你一样的就行。” 余年点头,很快他们就拿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冰淇淋。 余年安排道:“那我们边吃边逛,或者像刚才那样收点传单慢慢挑?” 梁濯咬了口冰淇淋,被冰得说不出话来,为了维持形象,她挡住嘴轻轻呼气,连连点头,算是认可了余年的 安排,反正她不出钱,对这些没有任何意见。 余年抿着唇,突然觉得今天的冰淇淋格外甜。 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余年说的第二个方案,二人收了一堆传单,找了条椅子坐下来,认真比对了半天。 梁濯看着传单上的东西,说实话都没什么胃口,她几乎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吃。要是她不喜欢,岂不是浪费了时间又浪费了钱,完全得不偿失。 她问余年:“要不就吃点家常菜?我实在不知道要吃什么。” 余年看了几家店,选了家消费最高的。 梁濯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看着菜单上的价格,不由得睁大眼睛看着余年,“你疯啦,这几家看上去完全没有区别,为什么要选这个贵的?” 余年不说为什么,他反问梁濯:“你难道不想在有人买单的时候花掉最多的钱吗?” 梁濯摇了摇头,很显然不能理解这个思路,“人情难道不是要还的吗?你不是我妈,也不是我男朋友——哦,现在还有分手了就把钱要回来的人。” 总觉得空气变安静了。 梁濯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她悄悄抬眼去看余年,他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似乎轻轻咬着后槽牙。 梁濯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出来之前想的是和余年拉近关系,可是她似乎总是不自觉在余年面前表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就像她刚才明明想着要宰他一顿的,可说出口的话完全和这相反。 不行,她得说点什么,不管怎么说,至少余年已经请她吃了冰淇淋了。 看在冰淇淋这么好吃的份上,她也不该让他生气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梁濯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咳,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那种物质的人,省钱只是我下意识的反应而已。呃,嗯……而且哥哥和男朋友也没什么区别对吧,反正有很多人也会叫自己男朋友哥哥,不是,我的意思是——算了随便你怎么想吧。” 看着余年的脸色越来越糟糕,梁濯选择了闭嘴。 天呐,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自我安慰道:这其实是计划的一环,对,而且看余年的表现,应该很成功才对。 除了自欺欺人之外她似乎也做不了其他事情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余年似乎自己想通了,他将传单叠好,对折起来,对梁濯说:“走吧。” 梁濯磕磕绊绊地跟在余年身后,找到方才的这家餐厅,点了一桌子梁濯喜欢吃的东西。 餐厅里的灯影影绰绰,光打在梁濯的脸上显得她格外白皙,即使点完餐了,梁濯依然抱着手机鉴赏店里菜品的价格,同时截屏给卓以晗吐槽。 余年看着她,恼恨自己的矛盾。 他不喜欢梁濯叫他哥哥,他们之间的血缘意味着父亲的背叛。 可他又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并且用它来做借口。 就好像他对梁濯好真的只是因为他们的兄妹关系而已。 梁濯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的很快,或许是在和人聊天,他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但她突然抬头,看着他笑了下。 那个笑容是真心的,余年看得出来。 余年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却在想—— 真的只是兄妹关系吗? 22. 送水 那天一起吃过午饭之后,余年突然又不理梁濯了。 整个国庆假期她都没能再和他完整的说上一句话,梁濯虽然对此很不满,但毕竟还在余家,她也不敢做的太放肆。 国庆之后就是运动会,对于学生来说,校园生活中能有这片刻的喘息也很不错。 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陆书仪对梁濯的真心大概又多了几分。 尽管在梁濯看来她一开始就对她挺上心的,居然还记得她腿受过伤,这只是一个微小的细节而已,但梁濯依然有些感动。 总之,陆书仪没让梁濯参加项目,而是给她安排了后勤工作。 余年则是参加了一项4*100接力,是个挺重要的项目,因为参加的人多,看得人也多。 梁濯坐在遮阳棚下,盯着操场上的人发呆。 他们班遮阳棚的位置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毕竟参加了项目的,余年也换了装扮。 平时他都穿着校服,短袖的得把扣子全扣上,长袖外套得把拉链拉到最顶上,看上去几乎有些古板。 但今天的他完全不同,应该是梁濯认识他以来见过的露肤度最高的一次。 余年穿着一件篮球背心,下身是一件长度到膝盖的运动短裤,只要是梁濯能看见的地方,都能隐约看到肌肉线条。 她没忍住品鉴一番,给出了优秀的评价。 梁濯没想到余年还会做点运动,她还以为他只喜欢打游戏。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太毒辣,她莫名觉得有点热。 只不过他们班这个位置确实很好,没过一会儿就围了些人站在梁濯面前,应该都是来看这场比赛的,男生女生都有。 从他们的议论来看,也不只是看余年和夏阳的。 不过还是看他们的人最多。 梁濯翻了翻赛程表,不知道陆书仪怎么还没回来,刚才400米那边有女生晕倒了,她过去帮忙,但这会儿应该回来了。 她不是还想去给余年送水吗? 眼看着比赛就要开始,陆书仪才终于回来。 梁濯把水递给她,“赶紧去吧,比赛都要开始了。” 陆书仪摇了摇头:“我休息会儿,不去了,不差这瓶水。你替我吧,给其他人送也行,反正你们凑四个人去就是了。” 陆书仪的脸蛋红扑扑的,看来刚才确实很忙,见此情状,梁濯也没再拒绝。 她拿了四瓶水,又在大本营了看了一圈,招呼上原本安排好的人,四人一起朝着跑道的方向走去。 是两个男生,陆书仪的一个朋友,以及梁濯。 高一些的男生主动分工道:“我和他去前面两棒看看,你们俩就去接余年和夏阳吧,他们体力好,应该不用人搀扶。” 梁濯没什么意见,对她来说谁都一样,工作而已。 陆书仪的朋友也主动提道:“那我去给余年送水,你去给夏阳送吧?” 梁濯答应了。 余年是第三棒,夏阳是第四棒,虽然他们平时不对付,但在集体荣誉面前还是有点良心的。 随着发令枪响起,操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乱成一团,却只让人觉得热闹,烦闷的心情似乎也被一扫而空了。 只是操场有点大,余年那一棒跑完的时候,梁濯正好才走到他那儿。 他似乎默认了梁濯是来给他送水的,迈开长腿便朝着梁濯的方向走过来。 陆书仪的朋友还拿着水站在原地,余年却直接略过了她,到梁濯身边,从她手里拿过水,一边拧瓶盖一边问:“你要去哪?总不至于没看到我吧?” 说完,余年仰起头喝了几口水,目光却落在梁濯身上。 梁濯还维持着拿水瓶的动作,她一动不动,只抬起眼瞪着余年,说:“我是去给夏阳送水的!” 陆书仪的朋友万分尴尬地看了二人一眼,在余年骤变的脸色中逃离了现场:“没事,我去给夏阳送就行。” 余年几乎要被这句话一口呛死,他不是摆脸色,他只是有点呼吸不上来。 梁濯给夏阳送水并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她作为后勤的一员有义务照顾班上的运动员。 他只是一时没法接受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已。 周围的人并不少,除了围观群众之外,也有其他运动员班级的同学在,余年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产生莫名的揣测。 可是仔细一想,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大部分人都知道他和梁濯之间的兄妹关系,就算他和她说话,其他人也不会多想的。 更何况他们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完全在正常兄妹交流的范围里。 分明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梁濯看着余年脸上的表情变化几番,不由觉得有趣,调侃道:“怎么?哥哥那么希望我给你送水吗?那你不早点说,要是你早点说,我肯定会来的。” 余年放下水瓶,将盖子拧好,说:“没有,是我误会了。” 下一刻,余年又将水塞回梁濯的怀里,说:“你想给他送的话就去吧,不用管我。” 等等,等等——这一副被人抛弃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搞得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不就是送水吗? 但余年看上去似乎真的很伤心,他没再多说一句话,径自越过人群,仗着自己腿长走出去好远。 这种时候梁濯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走呢?太伤感情了。 还很破坏她的计划。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不能放任余年这样离开。 梁濯慌忙朝着余年的方向小跑过去,却忽略了身后远远看着她的两人。 一个是陆书仪,一个是夏阳。 夏阳没想太多,他只觉得余年是在和他作对,明知道他对梁濯有好感还这样。 可陆书仪却觉得有些奇怪。 或许是她长时间追逐余年带来的习惯,即使他身上发生了一点微小的变化她都会知道。 而此刻,她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说不上来的、很奇怪的氛围。 但此刻的陆书仪没有时间多想这个问题,作为班长,她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 余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学生会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学生会的成员了,只好又转头向班级的方向走去。 梁濯一阵小跑才追上他,跟在他身后喊余年的名字:“余年、余年,你走那么快 干嘛?等等我呀。” 余年下意识便放慢了脚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又开始生闷气。 直到梁濯跟上余年之后,他才停下脚步。 此时学生和老师都在操场上,集会广场这边根本没什么人,天空是澄澈的蓝色,万里无云,烈日照在二人身上,将梁濯的阴影投向余年的方向。 余年问梁濯:“你不是要给夏阳送水吗?”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冷静平稳,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梁濯解释道:“是,一开始他们确实是安排我给夏阳送水,但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说完这句,她又小声嘀咕道:“再说你都很久没理我了,我哪好意思给你送水……” 听到这句话,余年又不禁想起国庆假期出去吃饭那次,梁濯说——哥哥和男朋友没什么区别。 尽管语境不同,语义也完全不同,可余年就是情不自禁地将两句话联想在一起。 上次他问梁濯喜不喜欢蒋修明她就没回答,这会儿回学校了他才又想起来,还有个夏阳。 余年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他转头不愿意看梁濯,生怕自己多看两眼又心软了。这不转头还好,一转头他便意识到他们站在心愿墙下。 他承认上次他是故意把夏阳的便利贴贴在其他位置的,可现在他看到那张纸,只觉得梁濯会嫌他碍事。 他不想再看见和夏阳有关的任何东西了,只好又把头转开,盯着远处并不能看见的空气默默不高兴。 梁濯顺着余年的目光看向心愿墙,心说天要亡我,她还能哄好余年吗? 就算是故意让人吃醋也得有个度吧,要是余年真伤心了怎么办? 再说了,她也确实很委屈啊,余年都好几天不理她了,她能有什么办法? 只是此时此刻她似乎是理亏了点,梁濯不想让余年站在这里触景伤情,赶忙道:“要不我们回班休息一会儿?” 余年冷静了些,说了句“行”就朝着楼道走去。 梁濯飞速思考着怎么让余年消气,她的手往兜里一揣,突然就摸到一片冰凉贴。 应该是陆书仪前面给她的,毕竟她们虽然坐在遮阳棚里,但太阳又不是不晒就不热的东西。 梁濯松了口气,看来还是有救。 她默默跟在余年身后,忽然就想,她和余年是不是太暧昧了点? 就算她一开始的计划是让余年喜欢上她,那她这么上心的哄着又是为什么? 比起计划成功的得意,担心余年不高兴的情绪似乎更多。 她想不明白,可她知道这些都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难道真的像陆书仪说的那样,余年身上有某种神秘的魔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他? 走在楼道里,梁濯便想起余年那时带她从夏阳身边离开,让她别喊他哥哥。 似乎已经过了许久,也发生了很多事。 她对他的看法也改变了不少。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就别去想了,这是梁濯一贯奉行的信条。 毕竟对她来说,生活里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比起无休止地向生命发问,问为什么,倒不如问问自己想做什么。 然后想做就做吧。 23. 距离 余年先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水,默默地喝了几口。 梁濯晚他一步回班,看到这一幕,顺手将那瓶水放在靠窗的储物柜上,不打算把这瓶水再带到余年面前。 她搬着椅子坐在余年和她的座位之间,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冰凉贴,边撕开包装边说:“别生气了,我给你贴这个。” 余年看了眼冰凉贴,并不能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梁濯说:“今年叶老师说怕你们中暑让陆书仪去买的,和退烧贴差不多的东西,不过只有降温的功效。”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抽了两张,指挥起余年来:“你把刘海撩上去。” 余年下意识地将手抬起来,快到脸旁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 梁濯催促道:“快点快点。” 余年突然问:“你会这么对夏阳吗?” 梁濯想也不想便反驳道:“那怎么一样,你是我哥诶。” 余年把这句话咀嚼一遍,顿住的手继续他先前的行动,撩起自己的刘海,转向梁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梁濯猝不及防对上余年的眼睛,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手上动作顿住。 教室、走廊里见不着人影,而秋蝉趁着无人,在树上奋力鸣叫着宣示主权,尽管无人要与它争这一番天地,但它依旧遵循生物本能的指引,直到生命消亡方才停歇。 那声音搅得人心烦,却依旧无法打破两人交缠的呼吸。 余年按着自己的刘海,优越的脸型不需要刘海修饰也很好看,但看上去添了几分成熟,和平时不太一样。 梁濯一时被这张脸蛊惑了心智,薄红弥漫上耳尖,烧得人心痒。 她的喉间不易察觉地滑动一下,轻轻抿唇,试图掩饰自己不该出现在此刻的情绪。 余年微微挑眉,“怎么?你不会用吗?” 梁濯的神智稍回笼,连忙说:“没,你好看,我多看两眼。” 她、才、不、会、落、下、风。 余年闻言,又凑近了些,说:“但我手有点酸,贴完了再看不是也一样吗?” 梁濯的眼尾微微勾起来,看上去像一只眯着眼睛的小狐狸。 她站起来,单腿跪在椅子上,这样一来余年要看她便只能离她远些,或者仰起头。 梁濯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上余年的,他下意识便要抽回手,梁濯却用力地向后一压,余年的头顺着她的动作向后微微仰起来,脖颈形成一条好看的弧线,他的喉结滑动几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梁濯的脸。 “不行,我觉得你没有刘海更好看。”梁濯的指尖轻轻蹭了蹭余年的手背,“你要是手酸了就休息会儿呗,我帮你按着。” 再开口时余年的嗓音都有些艰涩,他说:“你的手……能不能先让开?” “不、行。”梁濯一字一顿地说道。 余年静静地注视着梁濯的眼睛,仿佛在辨别她话里的真意一般,片刻后还是认命般闭上眼睛,“随便你吧。” 此刻的余年对于梁濯来说如同引颈就戮的羔羊一般,将他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她,甚至闭着眼睛不愿看她,眉毛随着闭眼的动作轻微地皱在一起,让人生出抚平的欲望。 此刻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窗外喧闹的蝉鸣消失不见,不再成为谁心绪繁乱的借口,将片刻宁静留给梁濯和余年,让他们仔细地叩问自己的心。 她的手和他的手依旧交叠,少年的体温高,连带着手似乎都热些,心也更加炽热。 又或者真心本就滚烫。 梁濯几乎要被这种温度灼伤。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胸腔内的那颗心脏或许还能如此温暖,可现在已经不剩下什么温度了。 但余年和她不一样。 她从来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无论她怎么做,余年似乎都能给出出乎意料的答案。 仿佛一面镜子,倒映出她肮脏的心。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心却很远很远。 望着余年浓密的、颤抖着的睫毛,梁濯深吸了口气,使他们之间的呼吸频率也不再相同。 曾经的她只是不敢看余年的眼睛而已,可现在的他闭上眼睛,她也不敢看了。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拿过方才抽出来的纸巾,仔细地替余年擦拭干净额头上的汗珠,又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上移开,为他贴好冰凉贴。 薄荷香味淡淡地飘出来,冲淡燥热氛围,一时间让人冷静许多。 梁濯不再去看余年,只默默地收拾着留下的垃圾,对余年说:“好了。” 余年睁开眼,随后又闭上,遮着自己的眼睛才又睁开,光线太强,猝然睁眼使他的眼睛有些疼。 冰凉贴贴在额头上,丝丝缕缕的冷感传遍全身,似乎真的有点效果。 “别生我气了。”梁濯勉强地笑了笑,想让自己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余年不明白,只过了这片刻,她为什么又换了副模样,可他纵然想问也开不了口,即使说了,梁濯也不会回答他。 话虽如此,余年却还是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了?” 梁濯摇了摇头,“没怎么呀。” 他揣测着梁濯的心,说道:“我本来就没生气,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梁濯扯了扯嘴角,“那很好呀。” 余年皱眉,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梁濯。 梁濯将那些垃圾攥在手里,走向班级垃圾桶的位置,丢进去的同时,她对余年说:“我去洗个手。” 说完她就走了,纵然余年喊她她也毫不理会。 梁濯站在洗手间里,洗过手之后犹不甘心,又冲了把脸。 这是她第一次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脸达成目的,她从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结果。 明明余年按照她的设想踏进陷阱了,她应该讨厌他才对。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吗?为什么心甘情愿地走进来还付出真心? 他守着他自己的标准,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 梁濯想,她真的很讨厌余年。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却看到余年在门口等她。 他递了几张纸过来,说:“看你出门的时候没拿纸。” 梁濯接过,连谢谢都不想说,只是擦了擦手,心里又泛起一股酸。 为什么要对她好? 为什么不能义正言辞地拒绝她?又或是就坡下驴,露出她一开始认为的——他恶劣的情欲? 梁濯将纸团成一团,一点都不想和余年说话。 余年陪着她走到垃圾桶旁,看着她把这团纸扔进垃圾桶里,问:“要不要回操场?” 梁濯转过身,瞪了余年一眼,举起手在冰凉贴的位置狠狠地拍了一下,愤愤不平地快步走了。 余年愣在原地,不明白梁濯突如其来的脾气是因为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难道刚才他不该听她的吗? 还是说她在暗示自己,她不喜欢他的刘海? 明明一开始是他在生气的,怎么好像是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一样? ***< /p>除了余年有比赛这天之外,运动会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梁濯跟着陆书仪在大本营里,没什么正事,只偶尔搭把手,倒也乐得清闲。 她不理余年了。 那些恶作剧谁爱玩谁玩吧,她要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虽说月考才结束,但十月末就是半期考,梁濯不允许自己的成绩下降,如果说原先她只是想维持自己的荣耀,那现在则又多了几分对余年的报复。 她和余年的关系兜兜转转又回到她刚来余家时的那样,仿佛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不存在一般。 没有大事绝不说话,也不再一起去教室或是回家,余年也试着和梁濯说话,但她只是冷淡地回应,久了余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打扰梁濯。 半期考结束那天正好是周五,梁濯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 尽管现在还不知道她能不能考第一,但不管怎样,她都已经尽力了。 走在离校的路上,梁濯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一看,是陆书仪,大概是怕赶不上梁濯,她毫不顾忌形象地跑过来,脑后的马尾都散了点。 陆书仪平复着呼吸,梁濯便也停下来等她,直到陆书仪好些了,梁濯才继续往前走,说:“边走边说吧。” 陆书仪却突然拦住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先别走可以吗?我不想让那个谁听见。” 哦,那个谁,那就是余年了。 梁濯虽然不想听到和余年相关的消息,却还是给了陆书仪这个面子。 陆书仪的眼神飘忽不定,大概还是没有考虑清楚要不要说,良久之后,她才下定决心道:“我想拜托你帮我约一下余年,明天可以吗?” 梁濯一哂:“就这点事啊,那你直接给我发消息不就好了?” 陆书仪说:“我只是觉得发消息不够真诚。” 梁濯不置可否,对于陆书仪的请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问:“你为什么不亲自跟他说?” 陆书仪扁了扁嘴,“要是我说,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梁濯又觉得很好笑,反问道:“那为什么你觉得我说他就会同意呢?” 陆书仪的手在空中比划半天,“嗯……其实我的意思大概是——你和他说你们俩出门,但其实我在,然后你再走,这样。” 梁濯不得不佩服陆书仪的先见之明,如果这件事在微信上和她说,那她肯定就拒绝了。 但现在似乎有点不太好这么做,毕竟陆书仪确实帮了她挺多忙的,而且她就在她面前,她拒绝了她还可以撒娇耍赖什么的,不像线上,梁濯要是不回消息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梁濯咬住下唇,认真地思考着,其实对她来说似乎没什么坏处,本来她就想出门,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出去,回桥山那边一趟,这样梁玉不会起疑。 至于陆书仪要和余年干什么,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余年会答应和她一起出门吗? 毕竟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又不好,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万一余年警惕性很高不答应,她也没办法。 这样想着,梁濯最终还是点了头,不过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那我问问他,他不一定答应,最近我们……可能在冷战。要是他答应了我给你发消息,你再告诉我时间地点,我把人给你带去,行吗?” 梁濯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陆书仪自然是点头答应的:“好,谢谢啦!回头请你吃饭。” 梁濯点头,目送她离开,却在想,自己要怎么和余年开口呢? 24. 骗局 送别陆书仪之后,梁濯上了余家的车。 余年依旧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仿佛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 梁濯关上车门,汽车便缓缓启动。 她透过后视镜观察余年的表情,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好时机。 尽管明天有可能一起出门,但她觉得还是不要当着余家其他人的面提起比较好。 梁濯忽然想起上次他们加过好友,便决定在微信上告诉余年这件事。 等他拒绝再说吧。 回到余家之后,一切也如往常一般。 吃饭、回房,再没其他交集。 梁濯回房间之后先洗漱一番,换上睡衣之后,她趴在床上,点开余年的小窗,犹豫如何开口。 是直接喊他余年,还是喊哥哥撒个娇呢? 万一余年不乐意回她消息岂不是很尴尬。 梁濯在床上翻了个身,举起手机盯着它发呆。 直到手都有些酸,她又泄气地将手机丢在脑袋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算了,还是直接说吧。 ……:[明天出门玩吗?] 梁濯发完消息就把手机丢到一旁,继续维持盯着天花板的姿势,心想要是余年十分钟之内不回她,她就敲他的门。 余年大概刚好在玩手机,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梁濯的消息。 余年:[对自己的成绩就那么放心?] 听到提示音的梁濯满心欢喜地从床上翻了个身,趴着给余年打字。 ……:[你就说出不出门嘛?] 梁濯想了想,觉得这样说话太尴尬,又找了个卖萌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中……”这行字取代了余年这两个字,没过一会儿变成消息弹了出来。 余年:[去哪?] 梁濯几乎有些不可置信,这么轻易就答应她了吗? 她连忙切换界面,找了半天终于翻到陆书仪的联系方式,问她去哪。 陆书仪回得倒也快,或许一直在等梁濯的消息。 书仪:[你就说宁汾公园,到时候我会在门口等你们的。] 梁濯回了个OK,又切回和余年的聊天界面。 ……:[要不就宁汾公园?] 余年:[好,几点?] 梁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问时间,只好又去找陆书仪。 书仪:[下午一点吧,我吃了午饭再出来。] 陆书仪的家就在宁汾区,过来要不了多少时间,这也是她选在宁汾公园的原因。 梁濯随便回了个表情包,又将时间转达给余年。 余年那边只回了个“知道了”,就没再说其他的。 梁濯对此很满意,这样明天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溜出去回一趟桥山那边,说是跟余年一起,梁玉肯定也不会多想的。 另一边,余年放下手机,却仍然在想梁濯。 屏幕上的方块早就超出了界面,他输了这把俄罗斯方块,但余年却不在意。 他的手机只给梁濯设置了提示音,手机响起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是她找他,他不在乎这把游戏的输赢,他只想先回复她的消息。 只是看到消息的一瞬间,余年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最近她都不爱搭理他,今天却突然约他出门。 这确实很奇怪,可余年下意识地就答应了。 细想下来,他好像也不是很后悔。 既然如此干脆也别想那么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余年又排了一把,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操作像刚玩的新手,没多久就输了。 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过手机,点开和梁濯的聊天框,仔细地将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看着屏幕上那个顶着小花笑的灰色小鼠,忽然想起那天和梁濯一起吃饭的时候,她看他的那一眼。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唇畔也挂起一个笑容,只是觉得和梁濯单独出门很开心。 余年按掉手机,思忖着要不要为明天做点准备。 *** 午饭的时候,梁濯主动提了出门的事:“我和哥哥吃完饭要出去玩。” 余弘业顿了顿,想来没找到什么可以挑刺的地方,只好说:“刚考完试,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梁玉象征性地看了余年一眼,见他表情自若,料想应该是真的,便也没再说什么。 梁濯庆幸于此事的顺利,却在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打量余年几眼。 ……这人,特意打扮了吧? 虽然除了校服之外余年有自己的私服,但大多都是黑白灰的款式,简单得和他这个人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却格外不同,深蓝色牛仔衬衫配着一条浅棕色领带,外面套着一件米色夹克,搭着一条休闲裤,衬得身高腿长,为他平添几分活力。 梁濯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尽量不想让笑意看上去太明显,直到走出家门,她才捂着嘴开始假装咳嗽。 考虑到她等会儿还要去桥山区那边,梁濯没给自己找太多麻烦,就简单的卫衣外套牛仔裤,她本来以为余年也会差不多,但现在看来完全是她考虑不周。 没想到余年还是会特意打扮的那种人。 只是笑着笑着,梁濯忽然想到余年或许是觉得和她出门才打扮的,笑容顿时散了大半,心头闷闷地堵着一口气。 余年却没感觉到,他甚至觉得心情很不错:“没多远,我们走过去?” 梁濯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余年或许没看她,只好又说了句:“嗯。” 直到又走出去好远,余年才意识到不对,试着向梁濯搭话:“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梁濯下意识反驳:“没有啊,我挺开心的。” 余年不信,但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又问:“你最近好像在躲我。” 这次是陈述句。 梁濯下意识又想反驳,却被余年打断:“说点我信的东西,行吗?” 难得听到余年这样的语气,梁濯不由得反思是不是自己最近演技下降了。 她顿了顿,说:“这不是要半期考了吗?我想再拿个第一,嗯……因为有钱拿。上次你爸不是给过我钱了吗?这次再考第一应该也会给我吧。” 梁濯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合理些,她爱钱这个人设在余年那儿应该还算立得住。 余年将信将疑:“真的?” 梁濯立刻信誓旦旦地补充道:“真的,我怕上次只是侥幸。而且你看,这不是考完了嘛,再焦虑也没用了,还不如出来散散心。” 余年沉默片刻,似乎也在考虑梁濯话里的真实性。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除了相信梁濯之外,他似乎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梁濯估摸着距离,眼看要到宁汾公园了,她也懒得和余年扯皮,现在的她应该减少和余年的接触才对。 公园门口有条长椅,隔着一条马路梁濯便看到陆书仪坐在长椅上,她穿着一件漂亮的小裙子,看上去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陆书仪也看到了他们,便挥了挥手,对着小镜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这才起身向着二人走来。 直到陆书仪站在他们面前,余年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梁濯对陆书仪笑了笑,说:“人给你带到了,我走了 啊。” 此时恰好赶上绿灯最后十秒,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过了斑马线,余年正要去追梁濯,却被陆书仪拉了一下,错过了这最后的时间。 梁濯接着又过了一个绿灯,走向马路另一端的公交车站。 陆书仪看上去十分郑重其事:“余年,我有话要跟你说。” 余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生气,却不是因为梁濯。 他气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了梁濯的话。 每一句。 可没一句是真的。 她走得那么干脆,对她来说,他究竟算什么? 隔着车流,余年深深地望了一眼梁濯,终于下定决心在今天把话都说清楚。 陆书仪提议进去逛一逛,余年却拒绝了。 他在长椅上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远处的梁濯身上。 他问:“你要说什么?”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陆书仪要说什么,但他也还没有自负到要主动说出这件事的地步。 陆书仪的脸上漫上薄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涩还是被冷风冻的,她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正式和你告白……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你。”余年直白道。 陆书仪睁大双眼,没想到余年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毕竟在她看来,以后或许两家还要联姻,现在就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未来要怎么办? 陆书仪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余年继续道:“我们从小就认识,如果我真的喜欢你,总会有那么一点点表现吧?但我真的对你没有任何感觉……或许是因为你小时候把青蛙扔我身上的原因。” 余年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仔细地为陆书仪找了个理由。 “尽管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太直接,但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喜欢、爱这种东西,决定权在两方手里,不是你一厢情愿就可以得到的。” 陆书仪难得见余年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却是为了拒绝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的事,没头没尾地问:“你只是不喜欢我,还是谁也不喜欢?” 余年抿唇,不知道陆书仪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可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想起的就是梁濯,他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后者:“我没想过那些事。” 除了怀疑,陆书仪确实有些难过,虽然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感,可是当余年亲自说出来的时候,她依然忍不住伤心:“算了,我就是觉得,我们玩了这么多年,你对我还一直淡淡的,这好像比你不喜欢我还让人难受。” 余年宽慰道:“往好处想,你至少还能算得上朋友,你知道的,有些人我连理都不会理,更别说哄了。” 陆书仪眼眶红了一圈,说:“你这样,我怎么死心啊?” “……如果你希望我骂你一顿然后离开,或许我也可以尝试一下。”余年斟酌道。 陆书仪怔了下,却还是笑了。 至少余年人确实很好,没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浪费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陆书仪说。 余年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先走了。” 陆书仪:? 余年心里还惦记着梁濯离开时乘的那班公交车,他想知道她要去哪儿,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不理他了,他想知道和她有关的一切。 此前他说的话如同回旋镖一般重重打在他身上,他当然知道喜欢这种事决定权在两方手里,可他既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摆正和梁濯的关系,也没法决定梁濯怎么看待他。 除了一厢情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25. 扑火 辞别余年和陆书仪之后,梁濯独自一人向着公交车站走去。 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他们在说话,但这些都和梁濯没什么关系了。 梁濯并没有等待多久,过了一会儿,她要等的公交车就缓缓朝她驶来。 这辆车平时坐的学生多,此时是周末,几乎没什么人,梁濯轻车熟路地走到最后一排右边靠窗的位置,打开一点窗户,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的风景看。 她能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瞥了一眼,是陆书仪给她发的消息。 梁濯只看了通知栏里的消息几眼,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便按掉了手机。 她坐车的时候不喜欢看手机,容易头晕。 “下一站,桥山小学——” 大约二十分钟后,亲切的女声从广播里传出来,梁濯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带出门的东西,确认无误后才站到后门的边上按铃。 下车之后她直奔附近的文具店,挑了一些款式新颖的本子和笔,各买了六份,这才离开。 梁濯沿着记忆中的道路走着,这里的一切大多没有变化,飞速发展的城市里总会有停滞不前的东西,她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梁濯拐进巷子里,虽然她很熟悉这里的道路,但走的却不快。 原因无他,昨晚北城下了一场大雨,路面不平,难免有许多水坑,她自然得小心点,免得弄脏衣服,让梁玉发现她又回到这里过。 直到她又拐过一个拐角,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恰好此时她的面前有一个大水坑,她借机停下脚步,看上去像是在考虑要怎么走过去,实际上她正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现在有人在跟着她。 梁濯一顿,随后调转脚步走了另外一条路。 她本来是想去桥山公园的,如果她判断没错的话,这会儿那几个小家伙应该会在那里。 走这条路的人还是挺多的,不排除有人恰好和她同路,但梁濯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她在这个地方长大,对这里的路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她稍微绕了点远路,可是方才那个脚步声仍然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于是梁濯向着另一条路走去,如果对方真的是在跟着她,那她恐怕得跑了。 虽说是大白天,但是该有的安全意识还是得有。 这条路上有一个凸面镜,那个人要是有反侦察意识,就不会在第一时间跟上,她就趁这个时间逃走,要是他想不到这层,她正好看看到底是谁跟着她。如果不是,那最好不过了,她的时间很珍贵,没空和人在在这里玩捉迷藏的游戏。 梁濯走过这条路,回头去看凸面镜里的影像。 那人的个子看着很高,只是身影被凸面镜压缩得有些奇怪,他穿着米色外套和灰色裤子,明明只是简单的穿搭,却依旧衬得人身高腿长。 最重要的是——余年今天出门的时候就穿的这一身。 陆书仪先前给她发过消息,从弹窗里她只能看到陆书仪说余年走了。 她没太在意,只打算等临近回去的时候和余年串一下口供,可她没想到他居然会跟着她到这来。 而且余年的手上拎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塑料袋。 梁濯没太明白余年这是要干什么,就算他和陆书仪没说好,也不至于跟着到这里来吧? 但既然是余年,她也不介意看看他要做什么。 梁濯没再绕路,也不再想着甩开他,而是朝着桥山公园而去。 过了一会儿,梁濯终于到了地方,远远地她似乎已经听到孩子们笑闹的声音。 梁濯的脸上也不自觉挂上笑容,加快脚步朝着滑梯那边走去。 眼尖的孩子已经看到她,大喊着“梁濯姐姐”就朝着梁濯跑过来。 梁濯蹲下来,抱住迎面朝她跑来的小姑娘,揉了揉她的头,说:“小乐是不是又长高了?” 其实没什么变化,但梁濯就是要这么说,小乐的个子很小,她班上的同学有的时候还会笑话她,她不希望小乐因此变得自卑内向。 果然,小乐闻言露出一个笑脸,问道:“我真的长高了吗?” 梁濯站起来,比划道:“你以前才到我这儿,现在是不是比这里高了?” 小乐开心得几乎要蹦起来,她说:“我最近都有好好吃饭,看来真的会长高!” 梁濯跟着笑起来。 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梁濯最近去哪里了,他们好久没有看到她了。梁濯想了想,说道:“姐姐是去读书了。” 对梁濯来说,去余家这件事的本质如此,倒也不算撒谎。 这个说法对于小孩子们来说很有说服力,他们立刻就相信了,又纷纷开始向梁濯分享自己最近的成绩。 伴随着梁濯“是吗”“真棒”的附和声,她将手中的塑料袋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笑道:“所以这是梁濯姐姐给你们的奖励。” 孩子们看到梁濯拿出来的东西,惊叫声、欢笑声几乎要冲破云霄。 这些花里胡哨的文具对于小孩子来说几乎是最棒的礼物,梁濯对此深以为然,小时候的她就一直渴望自己能在同学面前拿出各式各样的文具,只可惜这个愿望已经没有机会达成了。 但没关系,总还是有人喜欢这些东西的。 几个孩子开始分配“奖励”,小乐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梁濯身后,过了这好半天,她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主动开口:“梁濯姐姐,那个哥哥是你的朋友吗?” 梁濯回头,果然是余年,她没有看错。 余年的个子很高,即使站在远端,蹲着的梁濯和周边的孩子也都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或许是他看上去实在有点凶,方才吵闹的孩子们也都安静下来,向梁濯身后靠了靠。 梁濯仰着脸去看余年,他背对着阳光,一双漆黑的眼睛失去高光,更显得深沉。她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跟着她这件事本就让梁濯够意外的了,可现在他居然主动出现在这几个小孩子面前,显然没有要隐瞒自己行踪的意思。 “嗯,这是我的朋友,你们可以叫他余年哥哥。”虽然她确实骗了他,但梁濯并不想在这些孩子们面前和余年闹别扭,她希望余年也能这么识趣,别让她太为难。 余年点了点头,迈开长腿向他们走来,随后学着梁濯的样子,单膝弯着蹲下来,将手中的袋子展开,向孩子们展示着。 里面的东西也令梁濯有些意外,余年袋子里装的东西和她买那些文具一模一样。 但孩子们才不会想这么多,他们只会觉得这也是给他们的东西。 余年用这一袋文具收获了几声甜甜的“余年哥哥”,很不幸的是,他现在最不喜欢别人喊他哥哥。 可惜对着这几个小朋友,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对着梁濯生闷气。 而且他更生自己的气。 出门前他就应该想到的,梁濯怎么可能那么好 心,约他出门玩。 可他竟然还是抱有这样的期待,甚至真的去了。 在他和陆书仪说话的时候,她竟然就那样毫不留恋地坐公交车走了。他记下那一班车,在拒绝陆书仪之后立刻打了一辆车,按着那辆公交车的路线开,果不其然,他在一家小学隔壁的文具店里看到她了。 余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按理来说,他发现自己被梁濯欺骗之后,难道不是就应该直接回家吗?为什么会跟着梁濯来到这里? 等余年再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梁濯方才来过的文具店里,对着老板说:“刚才那个女生买的东西,给我来一份一样的。” 话音刚落,余年不出所料地收获了老板有些疑惑的眼神,余年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老板没有拒绝送上门的生意,帮余年收拾了一袋东西出来。 他付完钱就加快脚步离开了这家店,生怕跟丢了梁濯。 一路上余年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两人并肩坐在狭窄的长椅上,两条腿几乎挨在一起,这对于余年来说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可是条件有限,他主动提出来倒显得他很矫情。 梁濯的目光远远地落在几个孩子身上,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书仪呢?你怎么丢下她跑这儿来了?” 余年在听到陆书仪这个名字时脸色更难看了些,但梁濯没看他,所以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余年没回答梁濯的问题,好在梁濯不是那种没人说话就觉得尴尬的性子,余年不理她,她就做自己的事。 良久的沉默中,反倒是余年先受不住了。 “我不喜欢她。”余年很想多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这样说起来总有一种向梁濯解释的感觉,可是他为什么要向她解释?又要解释什么? 说他不喜欢陆书仪的原因? 他们俩几乎算是一起长大,如果他真的喜欢她,应该早就有感觉了。一直没有戳破的原因只不过是觉得他们未来会联姻,不想戳破这个女孩的幻梦而已。但现在他为什么又说出来了呢? 或许是因为梁濯。 可是怎么能因为梁濯? 她是他的妹妹。 梁濯能猜到陆书仪今天是要和余年说这件事,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发生的,而且这个结果也算在她的意料之内。另外两位当事人应该比她更清楚这个事实,只是终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已,今天总算由余年亲自斩断陆书仪的那点念想,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快点想明白。 梁濯的视线落在两人紧挨着的腿上,心中不知为何仿佛有一块大石落下,她想,余年没再考虑家族利益,和陆书仪说开了这件事,也就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自己人生的某种可能性。 那么,这是否可以当做一种信号,一种她可以将自己的真心也摆上台面的信号。 可是她还要和余年维持兄妹关系,交换真心的时候,他就会知道她真正的身世,她真的敢把这一切交付他手里吗? 可惜世界上的事不是想明白就能控制的,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即使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但扇动翅膀的那个瞬间,它便已经明白了自己要去往哪里。 梁濯的心砰砰地跳着,她轻轻碰了下余年的腿,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小公园里依然回荡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她不知道余年是否听到了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扑向余年的一瞬间,她是温暖的。 26. 幼稚 等待余年回答的过程中,梁濯便有些后悔。 就算她真的想问,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不是吗? 她刚骗了他,却又向他索取爱。 余年没有回答梁濯的问题,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转移了话题:“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吗?” 梁濯觉得自己是应该松口气的,但心里却有些空,她顺着余年的话,问:“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以为你会直接回去的。” 余年顿了下,谎言大概早就编排好了,梁濯一问,他立刻说:“打车回去的时候看到你了,就想着顺便过来看看。” 他们去宁汾公园都是走路,回去又怎么可能要打车?就算打车好了,又怎么会跑到这边来?就算桥山公园离宁汾区近些,也绝对没有到“顺便”的程度。 明明是很拙劣的谎言,梁濯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抿唇,轻轻笑着,低落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许多。太阳渐渐下落,晃得梁濯有些睁不开眼,看上去仿佛眯着眼睛在笑,像狡黠的小狐狸。 “我不信。”梁濯说。 余年沉默了下,嘴硬道:“随便你,反正事实就是这样。” 梁濯“哦”了一声,尾音拉的很长,听得出来,她还是不信。 ——会信才是有鬼吧? 余年不想再和梁濯讨论这个话题,只好又问:“你经常过来吗?” 梁濯不喜欢余年这副没话找话的样子,但仔细想想,他或许又是真的好奇。尽管语气不佳,但她还是回答道:“不然呢?我来你家也没多久吧,你见我出门过几次?上次你还非缠着我,害得我什么事也没做……再说了,我以前就住这里,哪有什么来不来的说法?” 余年难得硬气一次,他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上次出门我做错什么了?是你当时要拿我撒谎,而且我最后我不是还请你吃饭了?” 梁濯瞪着余年,理直气壮道:“你看,我当时就说了吧,你这种人靠不住。请我吃顿饭就好像我欠你钱一样,舍不得请客就不要装大款,大不了我把钱还你就是了!” 余年才不和梁濯扯这些有的没的,他当然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 他在手机上点了半天,把那天的付款记录调出来,递给梁濯看:“两千五百八十八,怎么转我?” 梁濯的表情僵在脸上,她轻咳两声,变脸比翻书还快:“你说什么呀我没听清楚要不来聊聊我的原生家庭吧?” 余年很显然没有明白梁濯玩了个什么梗,便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梁濯摇了摇头,不想和余年讨论这件事。 她可以和很多人开这个玩笑,却不想在余年面前提起这些,那些糟糕的过往他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倒是可以说:“我家其实没什么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妈都不会给我买,所以……我只是不想让这些小孩也像我一样,反正我现在条件还行嘛。” 余年了然:“所以他们和你的关系都很好?” 梁濯看着远处玩闹孩子们,笑着摇了摇头,说:“小孩子才不会想这么多,平时和他们说几句话也够了——下次你再来,他们肯定都会记得你的,毕竟余年哥哥长得还帅。”梁濯转头,略带调侃地看了余年一眼。 “小的时候我也觉得哥哥姐姐年龄比我大,成熟稳重懂得多,长大了之后才发现,不是年龄大心智就也能成熟的,不过颜控这点应该都不会变吧。”梁濯补充道。 余年点头,算是肯定了梁濯的说法,片刻后他突然问:“……你真觉得我长得好看?” 很难想象这句话居然是余年说的,梁濯挑眉,她只是下意识这么说而已,余年怎么好像真的一副在意的样子? 可是让她对着余年本人夸,又有些夸不出来,她别开视线,尽量平静道:“嗯,大家不都这么说嘛。” 余年想,他才不在乎其他人怎么说,他只想知道梁濯的看法。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可是他真的很喜欢此时此刻的梁濯。 在余家、在宁外的时候的她,和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余年不质疑自己的感受,因为他也跟着她变得清甜起来。 只有在这样的地方他才会想,或许放纵自己的心沉下去也没关系,反正只是在这里。 大概是阳光真的很好,余年那双格外黑的眼睛看上去都浅了许多,如同寒冬结了冰的湖面一点点融化,梁濯的脸不易察觉地漫上绯红,说:“这个位置太晒了,我过去和他们一起玩跷跷板。” 说完这句话,梁濯立刻慌不择路地走了。 她毕竟年龄大些,跷跷板的另一端得坐两个小孩,梁濯陪他们慢悠悠地荡着,目光一刻也不敢往余年身上放。 没过多久,余年却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他弯下腰,试着用哄小孩的语气和梁濯对面那两个小姑娘说话:“哥哥也想和梁濯姐姐玩跷跷板,我和你们换个位置行吗?” 旁边还有一个跷跷板,余年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提出请求。 虽然余年哥哥对他们来说是陌生人,但毕竟是梁濯姐姐的朋友,又给她们带了礼物,在小孩子眼里,这就等同于好人了。 两个小姑娘咯咯地笑个不停,说:“哥哥,你好幼稚啊。” 话虽如此,她们还是从跷跷板上蹦下来。 余年微微皱眉,诚恳地问道:“她和我一样大,为什么和你们一起玩就不幼稚?”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说:“梁濯姐姐也一样幼稚呀,我们又没说她不幼稚。” 余年一怔,却不得不承认她们说的没错,不由得笑了下。 说完,高马尾女孩便拉着同伴跑到另一个跷跷板那儿去,把这个位置让给了余年。 梁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闹剧,如果现在说自己要走,难免有些没风度,只好被迫坐在跷跷板的另一头,等余年坐上来。 余年并不很熟练,他几乎没怎么玩过这种东西,很小的时候母亲大概带他来玩过,但时间太久,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对于重量相差太多的人来说,想要顺利玩上跷跷板,总有一方得做出让步。 他刚坐上去,梁濯那头便翘起来,她的身体随着重力滑向余年的方向,眼见余年不肯卸力,下意识便在座位上挣扎了几下,试图通过自己的力量把跷跷板压下来。 可惜没什么成效。 好在余年意识到问题不对,放松双腿,把梁濯放下来。 他本来是有问题想要问梁濯的,可是坐在跷跷板上,唯一算数的就只有身 体的重量,不管心里背负着什么,在这里都不算数。 他便也不再问,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和梁濯一起享受片刻安宁而已。 确实很幼稚,余年想。 塑胶地面被烈日烤过,留下干裂的痕迹,某种特殊的味道隐约飘荡在空气中,老旧的设施发出吱呀的声音,偶尔能感觉到锈迹带来的阻力,偶尔有一阵凉风吹过来,树叶便也沙沙作响。 对于梁濯来说,这真的可以算是一个很美好的下午。 如果她和余年小时候就认识,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 梁濯看向她对面的余年,他看上去很认真,却也在看着她。 视线交汇的瞬间,梁濯忘了动作,跷跷板被迫维持在平衡状态,她只觉得脸有些热,便站起来,说:“我累了,休息一会儿。” 余年倒也不介意,仿佛真的像梁濯所介绍的一样——是她的朋友,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和她一起玩。 二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气氛难得平静。 昨天刚考完试,梁濯随口抱怨题目太难,余年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建议。 梁濯问:“你觉得这次你能考过我吗?” 余年轻笑一声,他喜欢她这个问法:“不好说,毕竟你可是为了第一能大半个月不和我说话的人。” 梁濯没想到余年还记着这茬,尽管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即使余年看出来了,却也还是配合她演这场戏。 梁濯清了清嗓子,继续嘴硬道:“那当然,钱谁也不嫌多嘛。” 提起钱,余年又想起方才被揭过的话题,便问:“你……在这里长大吗?” 方才他跟着梁濯走到这里,桥山区的风景也见了个大概,余年几乎没法想象这样的地方能住人,也没法想象梁濯在这种地方长大。 梁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和这里格格不入,但仔细想想,又好像不是这样。” 梁濯往椅背上一倒,伸了个懒腰,说:“不过我确实在这里长大。”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绿植上,却又好像在透过它们看别的。 不知怎的,余年想起她的名字。 周敦颐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也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莲花。 梁濯不想和余年多聊这些,转移话题道:“别说这些了,晚上我们在外面吃吧,毕竟说了出来玩,太早回去容易露馅,正好吃完一起回去。” 余年问:“一起回去?所以你本来还打算回来吗?” 梁濯说:“对啊,我和书仪又不是联系不上,你们快回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再过来找你不就行了吗?” 余年闻言不太高兴,追问道:“你就没想过我会直接走掉吗?” 梁濯没理解余年的思路:“就算你直接走了,她也会和我说啊。” 余年眨了眨眼睛,“所以,陆书仪跟你说了?” 梁濯点头,“嗯,你以为我真没发现你啊?” 余年:…… 但是他心里竟然有一种喜悦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她居然注意到他了。 余年没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挂着笑,只是问她:“那我们晚饭吃什么?” 27. 间接 尽管只是浅浅的笑容,梁濯的心情依然不可避免地跟着变好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气氛难得和谐。 梁濯心情好,便大发慈悲道:“难得你出门玩一趟,我请你吃吧,就当是我诓你出门的赔礼好了。” 不光是为了请客,她自己也有点馋那口味道。 其实余年并不很在意这件事,但梁濯都这么说了,他干脆就坡下驴,和梁濯一起吃顿饭好,他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 在余年看来,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他稍稍放纵一些,有何不可呢? “行。”余年答应道,随后他想起什么,又反问:“你真愿意为我花钱?” 梁濯嘴角抽了抽,“切”一声,道:“两碗牛肉面三十,不然我还真不请呢。” 余年目睹了梁濯的表情,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偏过头笑起来。 这不大不小的动静吸引了梁濯的注意力,她两步走到余年另一侧,质问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有钱了不起吗?” 余年收敛了一点笑意,正色道:“表情好笑,你不演戏的时候很有意思。” 梁濯:? 她疑心余年已经彻底疯了,却不愿意在这场无声的斗争中落下风。 梁濯扯起一个公式化的微笑,甜腻腻地说了句:“哥哥喜欢就好。” 如她所愿,余年的笑脸僵在脸上。 这下轮到梁濯笑了,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揶揄地凑到余年面前,贴心地问道:“怎么了?我刚刚也没演戏呀,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余年已经恢复了他平时的表情,看不出喜悲,面对梁濯的问题,他态度淡淡,却说了实话:“嗯。” 梁濯一愣,余年却仿佛不愿意再说起这个话题,径直朝前走了。 见此情状,梁濯也无心再逗弄余年,喊了他一声:“路在这边,你要去哪儿?” 余年不说话,只是转身,又默默跟上了梁濯。 作为北城最知名的城中村,桥山区没有辜负它的名号,高矮胖瘦的楼房稀里糊涂的挤在一起,握手楼更是随处可见,遮蔽了本就稀少的天光。 余年跟着梁濯在小巷子中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家面馆前停下。 梁濯没有第一时间进门,而是看了一眼余年,颇为体贴地问道:“怎么样?余少爷您能接受吗?” 余年不解:“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梁濯好心解释道:“我是说环境什么的,怕你嫌弃这里。” 余年无奈道:“我没那么金贵。” “行吧,那是我误会了。”梁濯一顿,调侃道:“毕竟你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人。” 余年没搭理她,率先进了门。 梁濯跟着进去,店主一看到她,就热情地招呼道:“小濯来了?很久没见你了。” 梁濯乖顺地笑着,回答道:“这不是高三了嘛,学习忙。” 店主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随后问道:“吃啥?还是老样子?” 梁濯答道:“两碗牛肉面。” 店主听到两碗,抬了下头,这才注意到余年,纳罕道:“今天带朋友来了?” 梁濯笑了下,道:“嗯,路上碰见的,他没吃晚饭,我想着您这儿面好吃,就带他来了。” 老板被梁濯的这一套说辞哄的心花怒放,笑道:“保证不会丢你的脸就是了。” 梁濯没再回话,只是脸上还维持着笑容。 老板进后厨忙活去了,只留下外头一室的烟火气。 今天是周末,店里人不多,平时都是学生在这儿吃饭,物美价廉,老板人又好,深受学生欢迎。 此刻店里除了梁濯和余年之外,就只坐着三个女孩儿,她们边吃边聊,显得店里不那么冷清。 余年盯着桌面上残留的一点油渍,几乎已经要结块,想来是老板收拾的时候没注意,随手抹过便罢,这才留下这个“漏网之鱼”。 低温使动物油结块过程加速许多,默默宣告着北城已然进入深秋。 梁濯睨了余年一眼,心说你还不金贵? 可她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没说余年什么,而是主动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将整张桌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除此之外,余年大概没有什么不满了。桌上放着半篮子新鲜的香菜,盖着纱网罩子,估计是刚换上来的,筷子和勺子也放在盒子里,勉强符合他“干净卫生”的标准。 面很快端上来,骨汤的香味顿时浸满空气,面根根分明,盘旋着卧在鲜亮的汤中,牛肉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侧,分量十足。 梁濯同老板说了句谢谢,余年迟疑一瞬,也跟着说了句谢谢。 老板一笑,说:“面不够可以加。” 梁濯知道这是说给余年听的,便没有答话。 梁濯拿起桌上的辣椒罐子,正准备倒进碗里,而另一边的余年已经擦好筷子准备开始吃面。 “你不加点什么吗?”梁濯问。 余年一顿,回答道:“我不吃辣。” 他和梁濯几乎每天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难道她从来都没有发现过他不吃辣这件事吗? 余年还未来得及就此事谴责梁濯——虽然他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这么做——但梁濯已经舀了一大勺辣椒油倒进他的碗里。 红亮亮的辣椒油静静地在面碗中散开,梁濯甚至舀了许多辣椒碎进来。 余年:…… 梁濯将勺子收回来,正准备给自己的面加上辣,她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就因为知道了余年的弱点,这甚至还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下一刻,余年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把香菜丢进梁濯的碗里。 梁濯:! 一双美目立刻瞪向余年,浑然忘了最先开始恶作剧的人是她。 余年静静地看着梁濯,难得在她的脸上见到如此生动的表情,他想,她不演戏的时候真的很有意思。 梁濯深吸几口气,生气道:“余年!你怎么可以把香菜丢到我的碗里!” 余年一向平静的脸也带上一点不可置信,“不是你先把辣椒倒我碗里的吗?” 梁濯丝毫不因为余年的质问而心虚,理直气壮道:“对啊,是我先动手的,但我这儿有霸王条款,只有我可以欺负你,你不可以欺负我。” 若是换做平时,余年大概不会理会梁濯这样无聊幼稚的行为,可是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了,仿佛非得和梁濯争出个对错来一般:“就你有霸王条款吗?那我规定我随时都可以欺负你。” “你不可以欺负我。” “我可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梁濯一顿,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余家的饭桌上从来不会出现香菜,余年又是从何得知的? 余年方才的硬气全然不见,他移开视线,却不回答梁濯的问题,把话题又扯回去,道:“你要欺负就欺负吧。” 梁濯:“?” 余年低头,在碗里挑挑拣拣,准备把辣椒碎挑出去,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回答梁濯这个问题的。 梁濯终 于抓到余年的小辫子,手里的面也不吃了,一点一点地挑着香菜,继续问道:“怎么?不好意思说啊?我们冷酷无情的余年大人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过后,冷酷无情的余年大人突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便坦然承认道:“之前你和陆书仪聊天的时候听到的。” 梁濯没想到余年会直接回答她,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稍微回忆了下自己是什么时候和陆书仪说这件事的。 那天应该是看电影,何述逃课没来,陆书仪坐在何述的位置上和她聊天,当时应该只是顺口提到了。 如果余年不说,她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回事。 “你怎么偷听我们两个说话?假清高,大家都看电影就你在那儿做题,其实也不专心。亏我还以为你在那儿低头写作业多认真多刻苦多好学,结果就干这种事!” 梁濯越说越生气,当时她还觉得自己平白比余年少学了几十分钟,回去恶补了一晚上。 “你听就听吧,居然还记下来,就等这种时候阴我一手!” 余年却冷不丁插了一句:“记一个女孩子不吃香菜又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而且他不是为了恶作剧。 梁濯的心情因为这句话好了点,认同地点头,“这倒是。不过你爸就不记得我妈不吃芹菜。” 话说完,梁濯顿了下,整个人顿时紧张起来。 不知道余年会不会发现其中的端倪,她一生气,居然说漏嘴了。 要是余年真的问起,那她就说方便区分好了。 梁濯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却仍然小心翼翼地打量余年的表情,尽管她依旧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却不敢松懈,余年向来没什么表情,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好在余年看上去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他甚至还有心情反驳梁濯:“一件小事而已,突然想起来罢了,你以为我真对你多上心吗?” 嘴硬,梁濯想。 不过她不打算戳破余年,转而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牛肉面上。 她耐着性子挑了一会儿香菜,觉得差不多之后便吃了一口,可是面和汤难免已经沾上香菜的味道,梁濯皱着眉,几乎有点想吐。 梁濯瞥了余年,他依旧在小心翼翼地挑辣椒,显然也没有什么成果。 “喂,我们俩换着吃吧,你介意香菜吗?” 余年闻言抬头,黑沉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诧异,仿佛没有想到这话会是由梁濯说出来一般。 梁濯知道自己先说了这种话就等同于低头认栽,可是她担心再不吃面就要坨了,这是她更不能接受的。 她已经做好了余年反对的心理准备,正想着要不再请他一碗,并为自己冲动的行为万分后悔,但余年竟然答应了:“嗯,节约粮食人人有责。” 说着,余年主动将自己的碗推向梁濯,随后在她震惊的目光下把梁濯的碗拖过来,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夹起碗里的面条就开始吃了。 他虽然也不喜欢吃香菜,但是还没有到抗拒的地步,至少比辣椒好接受。 梁濯夹起一筷子面,突然意识到这不止是喜好的问题。 她刚才吃过一口了吧? 一旦联想到“间接接吻”,梁濯的大脑顷刻宕机,脸颊温度倏地升高,她完全忘了自己不愿意让面条放久坨掉这回事,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中。 对,应该是蒸汽的原因。 梁濯替自己找好理由,庆幸余年还没吃过这碗面,不然她是一定吃不下去的。 她不再纠结这件事,专注于她想念了很久的牛肉面。 28. 生父 并不平静但还算愉快的周末就这样结束了。 周一到学校的时候,成绩已经张贴在公告栏下,梁濯望着最上方她的名字,忍不住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想,还是谦虚一点。 余年这次没走,他和梁濯并肩站在公告栏下,面对梁濯刚好又比他高一分的分数,他虽有些不甘,却没有表现出来。 梁濯微微仰着脸,眼尾轻轻勾着余年,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余年唇畔扬起一抹笑意,真心实意地说:“恭喜。” 梁濯这才满意。她步伐轻快地朝着班级走去,心里惦记着余弘业所谓的“奖金”。 余年目送梁濯离开,从她的背影里就可以看出来她心情很好,这样想着,他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公告栏下人很多,所有人心里只在意自己的成绩,唯有陆书仪注意到余年不同寻常的表情。 以她对余年的了解,他不该是这副表现才对。 陆书仪看着余年离开,心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回到班上的时候,夏阳难得在班上,他坐在位置上玩自己的手机。梁濯不甚在意他在做什么,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在桌肚里翻找下一堂课要用的东西。 她和夏阳大多数时间都是这样相处,各忙各的,偶尔有事就聊聊天。 分寸这种东西,梁濯总是能拿捏得很好。 此时距离上课还有段时间,梁濯翻出一张试卷,垫在下一堂课的书本上写着,夏阳便凑过来和她说话:“同桌,你这次又考了第一啊。” 梁濯点头:“是啊,你去公告栏看过了?” 夏阳一哂:“那种东西我哥早发给我了,把我骂个半死,估计又得扣我零花钱了。” “不过我感觉你最近有用功一点。” “我就这么说的,可惜他们不信,反正前进几名也还是吊车尾。”夏阳说着,烦躁地挠了挠头:“反正最后我的学历也没用,真不知道在着急什么?” 梁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问题,象征性地应和几句。 夏阳状似不经意地,突然问:“之前运动会那次,你是要给我送水吗?” 梁濯怔了下,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件事。 都过去快一个月了,要是真觉得有问题,为什么当时不说,而是现在突然提起? 梁濯考虑片刻,决定坦诚相告,这件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当时分工的四人都知道,要是撒谎被发现只怕更难解释。 “对,本来是安排我给你送水,但路上碰见我哥,他顺手就拿走了,他那个性格你也知道——” 梁濯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声音打断:“我什么性格?” 完了,梁濯想。 无需回头,她已经明白声音的主人是谁。 “呃……其实我说的不是你,你信吗?” 余年顺手将一瓶饮料撂在梁濯桌上,是她前几天无意提过一句想喝的花茶。 他的语气听上去冷冰冰的:“你觉得呢?” 梁濯立刻道:“我不知道呀,谢谢哥哥给我带的饮料。” 夏阳嗤了一声,最终还是没对余年的行为发表语言类型的看法。被他这么一打岔,他本来要问的问题也不打算问了。 梁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拧开余年带给她的饮料。北城现在温度不高,常温便已经有微凉的感觉,喝起来很舒服。 和她的心情一样。 晚饭的时候,余弘业照例在饭桌上聊了聊成绩,顺便和梁濯提了奖金的事。 梁濯收到钱,心情更好了。 只是她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次日中午,照理说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梁濯和往常一般放学,回余家吃饭,然后等着下午去学校。 可是在出校门的时候,梁濯见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即使隔着重重人群,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个子很高,头发没有打理,乱糟糟地堆在头上,下巴上冒出青茬,看上去很颓废。 最重要的是,梁濯的脸和他有五分相似。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梁濯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了了。走到车门边上时,梁濯没上车,她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晚点再回来。” 说完,梁濯便关上车门,朝着她父亲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视线大多时候停在余家的车上,直到它开走,梁濯才敢和他说话:“别在这儿说,跟我走。” 张锐进盯着自己如今出落得愈发如花似玉的女儿,又想起她的母亲、他的妻子,便冷笑一声。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现在只能跟着梁濯走。 这附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梁濯也无心和自己的父亲多谈论什么,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锐进的目光透着怨毒,死死地盯着梁濯,“小濯,你怎么跟你妈一样天真?我是你爸,你真以为你能摆脱我?” 他不知怎么,被拘留了大半个月,出来之后就发现家里什么都没了,老婆孩子都没了,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家了,但那至少还是个家,他不会让它消失的。 张锐进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打探到梁玉的行踪,他想起那个倔脾气的女人,并不认为她是一个好拿捏的角色。但梁濯就不一样了,她年龄还小,遇事不可能那么冷静,更何况他是她亲爹,总是会有些心软的。幸好当初还生了个崽,不然他现在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光是想想要到钱之后的生活,张锐进就忍不住自己的笑容。 平心而论,张锐进的这张脸并不难看,否则梁濯不可能生的如此精致,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滞留在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连带着面容也变得丑陋起来。 “所以,你要做什么?”梁濯咬牙切齿,几乎一字一句道。 张锐进打量着梁濯,半晌后从衣兜里摸出半包烟,又掏出一个破旧的打火机。他叼住烟,左手遮着风,右手点起火,一口猛吸了将近半根烟。 梁濯冷眼瞧着这一幕,恨不能将他一刀捅死。 张锐进呼出一口烟,没说自己要做什么,目光落在梁濯的手臂上,隔着衣服,二人都知道那块布料下面是什么。 张锐进说:“那时候是爸冲动了,爸不该这样。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我的女儿,一家人有什么事说不开呢?爸跟你道歉。” 梁濯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一次两次说冲动也 就罢了,常常折磨她也能算得上是冲动? 她冷声道:“你不是我爸。你既然找到这儿来了,应该知道大半真相才对。” 张锐进横眉倒竖,大怒道:“我不是你爸?我不是你爸是什么!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凤凰吧,当年是你妈求我娶她,否则那样的女人我怎么会看得上——”说着,他被烟混着冷风呛了一口,猛地咳了好几下。 梁濯的脸气得青白交加,她急促地呼吸着,咬牙道:“你凭什么说我妈!”她还想反抗些什么,张锐进已经缓过气来,抬手就扇了梁濯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回荡着,梁濯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捂住自己的脸,恶狠狠地瞪着张锐进。 “你要是还想在那个地方待下去,就乖乖听老子的话。你是不是那个男人的种,我比你要更清楚。” 梁濯不断地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冲动。 眼见梁濯没再说什么,张锐进这才继续说道:“先拿五千给老子花花,我知道你现在在那里有钱。” 绝对不行,那都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以后都用得上。而且,张锐进就是个无底洞,她这次给了,他下次一定会还会来。这些年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输光了,这五千块也只会是同样的下场。 可是,不给钱张锐进就不会走。 她到底要怎么办? 梁濯还是决定反抗一次,她梗着脖子说:“我没钱。” 张锐进骂道:“你他妈怎么可能没钱,刚才那车我都看见了!”说着他又要动手。 这次梁濯有了防备,躲开了这一下。 张锐进登时又要骂她,无数脏话劈头盖脸地砸向梁濯。 梁濯默然承受着,说实话,她早都习惯了,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觉得张锐进骂的都重复了。 只是她也很清楚,张锐进绝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这次拿不到钱,下次也一定还会来,更糟糕的是,他也有可能捅到余弘业那边去。 “我只剩三千多了,那个学校大家都有钱,我也只能跟着花。”梁濯撒起谎来脸部红心不跳,她从小惯会撒谎,只是为了日子能好过一些而已,可惜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张锐进终于将那根烟抽完,他将烟蒂扔在地上,连踩都不愿意。 “三千就三千,留点吃饭钱给你。”张锐进急着去赌,钱多钱少无所谓,能下注就行。 梁濯一副极度不情愿的样子,将钱转给了张锐进。 男人看着余额里的数字,以及梁濯的态度,便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甚至没和梁濯打招呼,径直走了。 徒留梁濯一人留在原地,她盯着地上的那个烟蒂,猛地踩上去,随后又将熄灭的烟蒂用纸包住,丢进了垃圾桶里。 恶心。 她好想抱着垃圾桶吐个痛快,胃里翻江倒海,她的身心都不舒服。 可是她惦记着下午的课,只能立刻打车准备回去。 她打开前置摄像头,确认自己的仪容有没有破绽,脸稍微有些肿,但好在方才的红痕都已经褪去,不认真看是看不出来的。 上车前,梁濯望了一眼张锐进离开的方向,她想,明明小时候家里还很幸福,为什么现在一切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