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娘子有钱有颜也愁嫁》 1. 救了个“登徒子” 人汇而居,便易生对比。有了对比,便又总会顺便来个排名。平江郡就有个三大才女的排名。 才女之一乃是知州之女。只不过一年前还是上一任的曹知州之女。待到曹知州三年任期一满,换作徐知州走马上任,这才女之一遂也跟着换成了徐知州家中女儿。 这般一说,好似其中有什么不公内情。然上一任知州之女不知,此一任知州之女确有真才实学,所作诗词便是白鹤书院的那位范山长都赞誉有加。 是以,就算有人质疑,但一听到白鹤书院的范山长之名,便也消了这念头。那可是个为人正直,学问得过两任官家称赞的真正大儒。他说的话岂能有假。 然徐知州家中女儿徐宝珠却极为不愿被人提及这三大才女的头衔。只因另外两大才女一为顾知秋,乃是满庭芳的新晋花魁。一位柳依依,两年前便已是花满楼的花魁。 虽说两人都是清倌人,可莫说她乃是正五品官员家中贵女,便是寻常百姓家中女儿又有谁愿与两大花魁同为三大才女。更何况,于这三大才女中,她还排在了第二,而非第一。 更可气的是,平江郡还有个三大美女的排名。其二顾知秋,其三柳依依,。为首的偏偏还不是她,而是那个胸无点墨,远近闻名的恶女的赵玉锦。 然若只是这般倒罢了。偏生她亲娘多年前病故,亲爹想要续弦,看上的不是一直悉心照料他们起居的姨母,却是那个赵玉锦的阿娘崔令宜。 随父省亲,离乡四年,再次归来便带回个父不详的野丫头。说什么性情不合,而至和离。还掩人耳目地给那丫头起了“赵”姓。可谁知所说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在外鬼混,遭人抛弃,以致气死亲爹后,灰溜溜地躲了回来呢? 非是她存心诋毁,而是她与姨母外出时,便就听到过这般的传言。奈何那崔令宜仗着家资丰厚,时有救济穷苦,资助学子,竟还得了些虚名。 而他那亲爹,被其容貌与这般的假仁假义所惑,哪怕是派了媒人说亲被拒,犹不死心。偏巧她那孪生的混账阿弟也是个不省心,竟就又瞧上了赵玉锦。 徐宝珠心中愤懑,盘算着要给这没脸没皮的母女二人一个教训。 而在此时,“没脸没皮”的赵玉锦正昏昏欲睡地坐于一辆青布马车中,向山而行。 梅雨过后,时值盛夏,乃是余山蜜桃最为可口之时。赵玉锦一早便拉着翠柳,乘上马车,准备出城,去自家庄子上小住几日。 马车之上,一身浅色男装的翠柳已不知第多少次偷瞄自家那没心没肺的主子。 “你这般看我,能解暑不成?” 看也就算了,怎就还叹上气了。同是一身男装的赵玉锦再不好继续无视。 翠柳又是一声叹气:“主子竟还有心思打趣翠柳。夫人那般热衷资助贫困学子。旁人不知夫人之意,主子难道还不知?主子就真不怕夫人给你挑个麻子脸、大小眼,还口鼻歪斜的?” “这般的怕是不找找。且就算有,人家说不得还看不中我这名声呢。” 赵玉锦打了个哈欠。 “主子!” 这还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翠柳无语。 “好了,好了!不与你说笑了。你家夫人、我家阿娘虽说不待见相貌好的,却也没说非要找歪瓜裂枣不是? 再说了,我五岁时,阿娘寻的便是不超我七岁的。到如今及笄,寻的还是不超我七岁的。平江郡就这么大,便是将周边的县城、村子都算上,左右挑的也不过同一批人。若真有合心意的,不是早就挑出来了?” 赵玉锦边说,边自顾自取出冰镇的酸梅引子,先是递了翠柳一份,自己又取一份。 “话虽如此,可这帮学子就跟那瓜地里瓜似的,每次扒拉开叶子,便总能瞅到新的。我今早出门时,就听说有那犄角旮旯里的学子寻上门来。若是真被夫人瞧上,若是那人家中还有不省心的七大姑八大姨,我看主子如何是好?” 翠柳抱着转了酸梅引子的竹筒,满脸忧愁。 “瞅你这话说的,跟阿娘存心要将我嫁个破落户似的。” 赵玉锦不以为意。但实话说来,她还真就这般以为过。毕竟…… 可那以为也不过一闪而逝,当即便被她否定了个彻底。她眼不瞎,心亦不盲。这许多年来,阿娘待她不可谓不用心至极。吃的、穿的、用的力求最好。西席也是请了一个又一个。便是家中良田、山林、庄子,甚至是阿娘陪嫁的绣坊也皆在她的名下。 说什么怕有亲戚得知自己和离,惦记这富贵家产,故而全都转到了她的名下。若实在不行,还能拿出她那便宜老爹的声名挡上一挡。 实则,已故祖父于老家没甚亲戚,于这江平郡中更是亲戚一个也无。已故祖母倒是在杭州还有个堂弟。可人家也是要脸面的。家中更有子弟在外为官,极重名声,断也做不出“吃绝户”的行径。 虽阿娘还有一姓“池”的远房表兄于这平江城中担任孔目。可人家非但没有什么坏心思,反因自小得阿娘家中照拂,如今也颇为照拂阿娘。 阿娘一个貌美妇人,又有这万贯家资,能不被人惦记为难,一来是有先前祖父积攒的好名声,二来是母家那边有个为官的亲戚,三来便是托这位表兄照拂。当然,她家阿娘能灌醉她那亲爹,连夜带她跑路,想也不是个好惹的。 至于阿娘为何热衷于资助穷困学子,又悄摸摸地想于这其中为她寻一良人,大约是心有不甘吧。自己没能与那曾为穷书生的阿爹白头偕老,便把这遗憾寄托在了她身上。 至于为何不待见相貌好,想是觉得若她那亲爹长相普通些,便也不会生出当年变故。 阿娘是爱阿爹的。阿爹自也不是什么负心汉,至少当时不是。怎奈何…… 马车一个急停,唤回了赵玉锦飘远的思绪。翠柳赶忙掀开前方车帘,朝外看去:“吴伯,怎就突然停……主子,咱们好像是遇到打劫的了!” 话锋忽地一转,不见翠柳慌张,反见这小丫将车帘往车钩上一收,左右活动了下手腕,显出几分雀跃。 赵玉锦抬眸,顺着没了车帘遮挡的厢门朝前看去,便见山林拐角处亦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正有两人被七个壮汉围着,缩做一团。隐约还可听到“好汉饶命”的求饶之声。 “倒是不曾听闻这一出了什么劫匪,但看着不像善茬,许是仇家寻事。主子您看咱是过去看看,还是掉头改路?” 赶车的吴伯问得不急不慢。 “吴伯这话问得迟了,人家已经杀过来了。” 翠柳钻出车厢,脆生生应道。 “呦,大哥你看,又是个没毛的小崽子。虽说比那边那个差了不少,但这细皮嫩肉的,一块送去暗馆,保不齐也能有个几十贯。” 携刀而来的一壮汉眸色中带着轻蔑与贪婪。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还有,谁说穿了男装,就得是个男的。眼睛不要,祖宗我可以帮你抠了。” 方才还乖乖巧巧,一脸幽怨的翠柳跳下马车,朝着那嘴里不干不净的大汉就是一脚。 “这丫头,功夫是越发俊俏了。再过个两三年,怕是我这老家伙也要比不过了。” 吴伯啧啧。 “吴伯过谦了,可要来一竹筒酸梅引子解解暑?” 赵玉锦拿了新的竹 筒凑到车厢前。 “劳主子先帮老仆留着。老仆且去帮上一把,这里面倒是真有练家子。” 吴伯说着,一甩马鞭,迎上前去。 两人手脚麻利,撂倒四个围上前来的壮汉,又反杀去了前方马车。等到赵玉锦优哉游哉地赶着马车并四个壮汉上前,剩余三个壮汉也已悉数倒地。而先前那两个缩作一团的人倒是站起了身来。 一个五十来岁,衣着简朴,应是车夫,看那模样当是吓得不轻。一个乃是少年郎,论其模样,额……,赵玉锦眨了眨眸子,又眨了眨眸子。心道,怪不得方才说她家容貌俏丽的翠柳比之差了不少,这也长得太过好看了些。 有道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再道是芝兰玉树,谪仙临世。用在这人身上竟犹觉不足。只是,这少年郎看他家翠柳的眼神属实有些如狼似虎。 翠柳原是被看得有些恼怒,继而心里发毛,最后禁不住躲到赵玉锦身后。被赵玉锦这般一挡,少年郎方才收敛。可目光落在赵玉锦脸上,竟不觉露出一丝疑惑:“这位小娘子,我们可曾哪里见过?” “呸,长得这般好看,不想竟是个登徒子。我家主子岂是你这穷酸能够肖想。” 翠柳一听,来了火气,再顾不得躲闪。 “我穷酸?!” 少年郎满脸不可置信,可低头扫了眼自己,遂又矮了气焰:“行吧,我是穷酸。可我穷酸也能雇得起仆从。说吧,你月钱多少,我出三倍。” 翠柳眸子一瞪,越发气愤:“我告诉你,我家主子你肖想不起。我,你也同样肖想不起。莫说三倍,就是黄金万两,你也休想让我正眼瞧你。” “你这丫头想得可真多。我不过是看你功夫尚可,雇你做个保镖。” 少年郎目露嫌弃。 “真的?” 翠柳狐疑。 “不然呢?我长这么好看,怎么着也得找个一样好看的不是?” 少年郎一脸理所当然。 这话听着耳熟,她家主子也常这般说来着。翠柳再度警惕,看了眼自家主子,赶忙将人挡住:“那我家主子也看不上你。我家夫人说了,想娶我家主子怎地也得考个进士。且就算你能考中进士,长得这般招蜂引蝶,我家夫人也看不上。” 不是!虽说你家主子脸长了些碍眼的雀儿斑倒也依旧算不得难看。可难不成不难看就能配得上自己这般的好相貌?再者,区区进士而已,当谁考不上不成?还有,他怎就招蜂引蝶了? 少年郎嘴角抽了抽,方才压下心中腹诽,可正欲再次开口,却见眼前小丫头口中的主子懒洋洋地望了眼穿过枝丫的烈日,继而无精打采地看向不远处车夫打扮的汉子,先他一步开了口:“吴伯,问得咋样了?” “都招了!说是隔壁州府剿匪,逃窜过来的。手上都沾了人命。送去衙门,妥妥的秋后问斩。无须担心什么后顾之忧。只是,这送官需得折返。” 挨个捆好七个歹人的吴伯有些为难。 “倒也不必,这不还有辆马车?我看他们此去乃是平江城。吴伯且随他们押着这几个歹人回去,我俩自行赶路便是。” 赵玉锦道。 吴伯一点头,半点不见迟疑:“也行。” “那我随你们。两个小娘子行路,哪里能让人放心。” 少年郎忽地出声。 翠柳一脸鄙夷:“离远点,有你这妖孽在,才不让人放心。” 说罢,接过吴伯手中马鞭,向着少年郎挥了挥,便拉着赵玉锦,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少年郎再要追赶,奈何被个笑眯眯的吴伯伸手扣住了肩膀,只能望车而叹。 2. 流言蜚语 余山旁的庄子风景秀丽,垂钓、打猎、摘蜜桃,让赵玉锦与翠柳颇有些乐不思蜀。直到眼见就至五日的外出上限,这才意犹未尽地打包了蜜桃、山货返回城中。只是,甫一进城两人便察觉今日的指指点点多了不少。 赵玉锦于这城中之中可谓名人。因那半年连换五位西席的丰功伟绩,因那“曾经”出众的美貌,还因那过路富商之子的一句调戏,便将人打得爹妈不认的彪悍。而翠柳这个赵玉锦的小跟班,自是也少不得人认识。 只是今日,情况似有些不同。 翠柳是个急性子,当即便找了个不怎妨碍之处停了马车,以十个铜钱,引诱了个挎着菜篮的婶子上前。她方才可是看见了,一路走来,就属这婶子看她看得最欢实,说得也最是唾沫横飞。 “那你得听我把话说完,可不能话到一半就急眼。” 挎着菜篮的婶子盯着翠柳手中的铜钱,一脸的想要,但我怕说了你揍我的复杂神情。 “放心!婶子只管说便是。我若真想揍你,还能等到现在?” 翠柳半分不带委婉。 这婶子一噎,方试探着开口:“就是前几日,崔家娘子,哦,也就是你家夫人,不是放出话来,说是要再资助五个学子读书。让家中有难处,但学业又不错的学子到府上接受考教? 本来呢,这是好事。有学子考中进士,咱们平江郡不也跟着脸上有光?可紧跟着就有流言传出,传得还挺邪乎。” 这婶子说到此处看了眼翠柳,往后退了两步,才又接着道:“说是,说是崔娘子前几年随父回乡。看中了个家中有妻有妾的,给人做了……做了外室。” 话落,这人又退了两步,复再开口:“还说崔夫人本是想着生出个男丁,一举上位,让那人休妻另娶。不想却是生了个女娃,又被人家正头娘子找上门来,最后气死了亲爹。这才灰溜溜……” “哎!翠柳丫头,这可真不是婶子我说的。” 见翠柳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吓得变了脸色的婶子禁不住又要往后退,却被翠柳一手拉住篮子,往里丢了五个铜钱:“还有呢?你接着说!” 似五个铜钱铜板落入篮中,让这婶子又添了些胆子。便见这婶子咳嗽一声,继续道:“还有就是。有人说,崔娘子这般资助学子,还专门资助年轻学子,为的是给赵小娘子选夫婿。等到有人考中进士,便拿着现下这资助恩情,要那人娶了赵小娘子。 这事一出,先前选中的五个学子两日间便有四个找上门去,外加先前尚在资助的六个也是凑了个十指之数。说是,说是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不娶……无德之女?不过,不过另有一个被家中老娘拉着上门,说是愿给赵小娘子做赘婿,只要能给他们五百贯。 哎呦,那可是五百贯啊,可真敢开口的。” 这婶子说着说着,竟是忽略了眼前后槽牙磨得咯吱响的翠柳,自顾自感慨起来。 “还有吗?” 翠柳眸子一瞪,敲了敲车辕。 这婶子回神,赶忙道:“有有有!说来你们家夫人也是个烈女子。当即便让人捉了几个散布传言的,拿了婚书、休书去衙门状告诬陷,毁人名节。知州老爷验过了那婚书、休书,结果都是真实。 还有给赵小娘子选夫一事。崔娘子也说了,她家小娘子有钱有颜,不愁嫁。哪里就到了要以恩相胁,强迫人娶的地步。便是有哪个学子真有心求娶,也要看她家小娘子愿不愿意。有了这一遭,先前那十个学子又赶忙上门致歉,却是被崔娘子赶了出去。” “那最初散步谣言之人呢?可有找出?” 马车之中传出赵玉锦的声音。 “先前捉的那几个都挨了板子。不过都说不知是谁最先传出了的。” 这婶子如实道。 “多谢婶子相告。翠柳,回吧!。” 赵玉锦再次出声。 “好的主子!” 翠柳应声,丢出剩下的五枚铜钱,而后一甩马鞭,赶着马车离去。 “哎呦,这声音真是好听。还知道跟我道谢。是个懂事的小娘子。怎就被传出恶女的名声?不行,我得跟人说道说道。” 挎着菜篮的婶子看着远去的马车,心生计较。 崔府的宅子修的颇为讲究,不是城中最大,也不是城中最好,但却也能数得上号。就如同家中资产与所经营绣坊“云锦”,不是最多、最大,却也足够丰裕,足够有名。恰到好处的不是出头鸟,却也容不得被人轻易搓圆捏扁。 马车入府,恰崔令宜去了云锦坊。赵玉锦便直接让人将带回蜜桃分了几份,一一送出。而后,便亲自拎了一份,七拐八拐,去了府中一处小院。 枝叶繁茂的葡萄架下,一男子正于躺椅上阖眸浅眠。听得动静,男子转过头来,展颜一笑:“这是舍得回来了?” 男子容貌平平,身形泛泛,可就是让人看着很是舒服。只那笑意之中,总有一丝化不开的忧愁。 此人名张牧,年岁三十有五。乃是赵玉锦刚满一岁那年,因私自住入有主山林,而被崔令宜这个山林之主以还债为名,带回府中的护院。虽说,这护院懒懒散散,颇有些不称职,却是颇得崔令宜信任。 “师父这话说的,家中有阿娘,有师父,我自是舍不得久离。” 赵玉锦说着,将手中蜜桃递上:“方才洗过,师父尝尝?” “回时可有听到流言?” 张牧接过蜜桃便是咔嚓一口。 “嗯,已让人去查了。” 赵玉锦自顾自摸过个小杌子坐下,抱起个桃子,咔嚓、咔嚓。 旁人吃蜜桃多是喜欢熟透的,一咬便是一口蜜汁。偏生这两人就喜欢脆生生的。 “那你阿娘给你新寻了一位西席,你可也已经知晓?” 张牧又问。 赵玉锦啃桃子的动作一顿:“还有这事?” 张牧一点头:“嗯,为师帮你看过,那小家伙很是有些意思。这次你再想将人撵走怕是不易。” “小家伙?” 赵玉锦诧异。 “年岁同你相当,与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学究相比,自是个小家伙。” 张牧笑着道。 “阿娘竟还能寻到与我年岁相当的女夫子?” 赵玉锦越发诧异。 “男的!” 张牧道。 “奇丑?” 赵玉锦歪了歪头。 “说不上。” 张牧摇头。 赵玉锦蹙了眉头:“孤男寡女的,我阿娘就不怕惹出流言蜚语?” “你阿娘对外说了,是你的远方表兄。且你身边不是还有个翠柳,怎就成了孤男寡女?” 张牧打趣道。 “那师父你歇着,我得去看看。” 赵玉锦说着,将桃核往墙角一丢,一个纵身自院墙上跃了过去。 崔府之中,赵玉锦本要寻人问一问这突然冒出的西席兼远方表兄,不想却被回府的崔令宜逮个正着,水灵灵地拎去了绣架前。 “蜜桃你也摘了,庄子你也巡了。这次总该老老实实给老娘学习针法了吧?” 崔令宜一身浅紫烟云纱,端的是美人如画。可惜那眼神瞅她如同在瞅刘家阿斗,出口之言也甚是不雅。 赵玉锦乖乖拿起绣花针,一双眸子水润澄亮:“阿娘,咱之前学的是哪个针法来着?” 崔令宜抚额:“你说你,阿娘自你五岁便开始授你针法,便是你一年学一种,现下也合该学会十种才对。 可你倒好,针法来来回回只学会四种,莫说让你绣一园牡丹,便是只绣株兰草,也是丑的不忍直视。你这 是非要看着咱家这针法失传不成?” 赵玉锦讪笑:“那个阿娘,你算得不对。一年一种,到现下合该是十一种。还有,我虽花绣的不好,但房子不是绣得也还成。” “你那叫绣得也还成?直上直下,板板正正,半点意境也无,丢给工匠都能照着直接起房子。” 崔令宜很是心累。可心累过后,却又很快振奋精神:“阿娘想了,绣不好,便要多练。既要练绣工,还要练画技。所以,阿娘新给你请了位琴棋书画样样皆精的西席。打明起,你便与他好好学。老娘就不信了,老娘这万贯家资还养不出一个才女。” “阿娘,咱能不能不自称老娘?仙气全跑了。” 赵玉锦笑得谄媚。 “少给阿娘贫嘴,阿娘又不嫁人,要什么仙气。绣!赶紧给老娘绣!绣不好这只鸭子……不是,绣不好这只大雁,晚食你就别吃了!” 崔令宜心硬如铁。 只是,大雁终究是没能绣好。泄愤般地吃了大半只鸭子的赵玉锦梳洗过后,溜进了崔令宜的卧房。 “阿娘日日操劳,甚是辛苦,可要女儿来给您侍个寝?” 赵玉锦扶着门框,给自家阿娘抛去个媚眼。 崔令宜笑得无奈:“你说你这性子究竟是像了谁?” “自然是谁养的像谁?” 赵玉锦上前,自顾自地窝到崔令宜身侧。 “谁养的像谁吗?” 崔玉娘伸手摸了摸赵玉锦一头秀发,低声喃喃。 “阿娘?” 见崔令宜失神,赵玉锦轻轻唤了一声。 崔令宜轻叹一声,忽就变作了语重心长:“阿锦,阿娘从未逼迫过你,你说不想跟女夫子学规矩,阿娘依着你。你说老夫子之乎者也,没甚新意,阿娘也依着你。你嫌学琴手疼,阿娘还依着你。便是咱自家针法学得慢,便是你当街将人打的鼻青脸肿,阿娘也从未责骂过你。 可是阿锦,你现下已经及笄,阿娘便是再要留你,左不过也只再三四年。阿娘想你于这三四年中多学些东西。 虽说有这万贯家资,纵你不嫁,也能一生富贵。可女儿家总有情窦初开时。且阿娘也不愿你后半生孤孤单单,无人知冷暖。 阿娘要你多学些东西,不是要你讨好夫家,不是要你红袖添香。只是不想处的久了,你与夫君再无话可谈,相看无言,乃至生厌。 最是无情读书人,可读书人中亦有痴情种,屠狗辈中亦有负心汉。而这世道总归还是对读书人高看一眼。所以阿娘想为你选个读书人,且不想对方出身太过富贵,免得你嫁过去被人轻看。虽说选了这么多年,没能有个让阿娘一眼便相中的。不过,阿娘这次倒是发现了还不错的。 虽这孩子家中生了变故,一人流落至此,耽搁了学业。但底子甚好,长得顺眼却不扎眼,为人也看着真诚。家中还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 阿娘说了要资助他求学,使些银钱将他送去白鹤书院。他却说要到八月,凭自己本事考进去。还说不好白拿咱家银钱,非要力所能及找个活计报答,便是养马、赶车都成。阿娘便以远方亲戚的名义将他留在了府中,想着让他先试着给你做西席。 当然,你若实在看不上,阿娘也强求。反正这些年下来,总归还是有那么几个看着也还不错。只不过日久见人心,阿娘想要再多观察观察。” “那要是我一个也看不上呢?” 赵云锦问。 “那阿娘便再接着给你选。” 崔玉娘应得毫不犹豫。只是话落,又再回语重心长:“不过,阿锦。你也莫要太过挑剔。阿娘眼光还是不错的。若你到了十九还没有相得中的,便就由阿娘做主好了。” 额……算了,反正还有三四年,且过一年是一年吧。赵玉锦阖上眸子,甚不嫌热地往崔令宜怀中拱了拱。 3. 小夫子 “某姓江,名澈。得夫人看中,自今日起担任府中西席。” 临水书房,一身青衣的少年郎缓步走入,向着赵玉锦与翠柳微一颔首。 “主子,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翠柳凑到赵玉锦耳边,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眼熟吗?虽说皮肤暗淡了些,左眼眼角处还多了块小一分则于容貌无甚影响,大一分则恐容貌有残,参加不了科举的红色胎记。赵玉锦微眯了眸子,侧头对着翠柳小声道了一句。 前方少年郎见两人这般举动,眉心轻蹙,就要再次开口。却见翠柳忽地站起身来,朝自己走来。观其眉眼,似还带了抹不善。少年郎见此,禁不住就要往后退。 可少年郎动作哪里快得过翠柳,一步尚未退出,便被翠柳一个箭步上前,反剪了双手。 “你们要做什么?” 少年郎挣脱不开,只能睁大一双满是惊慌的眸子看向步步逼近的赵玉锦。 “这位……小夫子,几日不见怎就长残了?” 赵玉锦笑若牡丹满园,连带着那脸上的雀儿斑都染了烟霞,生了俏皮。本是好看得紧,却让少年郎心中禁不住发毛:“赵小娘子怕是认错了。某这是第一次见赵小娘子。” “小夫子,这第一课莫不是就要教人说谎?” 赵玉锦说着,拿出块帕子在少年郎脸上抹了又抹。然帕子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黑,亦不见半点红。 还是个谨慎的。赵玉锦不觉挑了挑眉。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赵小娘子这般举动怕是不妥。” 几分怒色掩去了少年郎脸上的不自在。 “哦,这就不妥了。那这样呢?” 赵玉锦眉梢一挑,伸手摸上少年郎衣襟,不待少年郎反应,便是用力一扯。夏日衣衫本就单薄,这一扯之下大半胸膛便都露了出来。 “你……” 羞恼上涌,少年郎红了耳根。 “小夫子果然谨慎。就是不知……” 赵玉锦看着少年郎那与脸同色的胸膛,视线渐渐下移。 少年郎一僵:“你……你想干什么?” 赵玉锦撇撇嘴,露出抹嫌弃:“小夫子以为我要干什么?扒你裤子?放心,我可没这般爱好。就是小夫子看着弱不禁风的,不想倒也有些本钱。可惜徒有其表,竟是半个劫匪都招架不住。” 少年郎似被戳中了痛脚:“谁说的,我可是打倒过一个。若非他们人多,我怎可能……” “怎可能什么?” 赵玉锦似笑非笑。 你诈我?” 少年郎眸子猛地瞪圆。 赵玉锦伸手,慢条斯理地给少年郎合了合衣衫:“诈你又如何?翠柳,送去给阿娘处置。就说这人图谋不轨。” “我就说怎地看着眼熟,竟是你这登徒子!主子放心,我这就送去夫人面前,让夫人好好给他个教训。” 翠柳气呼呼,扯着少年郎便走。 若说少年郎手无缚鸡之力,倒也不实。可对上翠柳,却也着实招架不住。眼见就要被拖出书房,少年郎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因这动作太过突然,翠柳一时不察,手上便是一松。少年郎趁机挣脱翠柳反剪,伸手扒住了门框。可谓是半点读书人的体面也无。 “我不走。我是来报恩的,没有半点坏心。你们不能赶我走。” 少年郎耍起无赖。 “谁家报恩,要遮掩容貌。你这分明就是图谋不轨!” 翠柳伸手去扯少年郎扒着门框的手。少年郎却直直看向赵玉锦:“赵小娘子,你那左侧鼻翼上的雀儿斑比上次见面时低了些许,外侧那颗小了些许,再外侧还少了一颗。” “小夫子这是要威胁我?” 赵玉锦唇角一勾。 “不是!我是想说,赵小娘子这般,定然不是心存歹意,图谋不轨。我亦如此。 且你们当我愿意这般遮掩不成。我也曾是富贵出身,怎料出生之地遭逢天灾,家中又生变故,方才流落至此。 此前途中遭劫,得蒙两位小娘子相救,甚是感激。可身上银钱所剩无几,莫说报恩,便是生计都成问题。进城之后,听得夫人乐善好施,这才想着入府,找个活计,说不得还有机会报恩。奈何有传闻说夫人不喜长相太好之人。我又想到此前遭遇,这才做了伪装。 夫人见我还算有些学问,不但要助我求学,还让我担任这府中西席。我对夫人也是真心感激。还请赵小娘子高抬贵手,给我一条生路,也给我一个报答恩情的机会。 我保证,你让我往西,我绝不往东。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捉鸡。便是课业我也可以挑着小娘子喜欢的教。 不学女戒、四书五经,咱就学游记。便是兵法我也能讲上一讲。不想学琴,咱就学箫、学笛。小娘子于绘画之上缺了意境,我便多画,多带小娘子观水观山,一点一点补上这意境。 再者,若小娘子今日将我赶走,夫人定还会再为小娘子寻新的西席。与其如此,小娘子不若将我留下。 且我长得这般好,却无自保之力,若是再遇到心生歹意之人,后果难料。人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还请两位小娘子救我到底,我必竭力报答两位恩情。” 少年郎死死扒住门框,硬是抵住了翠柳的拉扯。 “看着倒也怪可怜的。” 翠柳不觉小了力道。 “小夫子姓江,名澈?” 赵玉锦上前,矮下身来,与江澈对视。 “是!” 江澈一点头,耳根却被赵玉锦看的不觉发烫。 “你父亲叫什么?” 赵玉锦问。 “父亲江舟,祖父江远。” 江澈问一答二。 “出身大名府?” “大名府元城县,在下有户籍文书为证,更可说一口流利方言。小娘子再若不信,还可派人前去打听。” 江澈甚是真诚。 “想来我崔府报恩?” “是!” 江澈一点头,遂又补充道:“也是想寻一份庇护。不瞒赵小娘子。我本孤身一身来这平江郡投亲。不想跋山涉水而来,却是没能寻到。文弱书生,举目无亲,这才不得不改了主意,转而投奔府上。” 话落,见赵玉锦一脸的意味深长,江澈脸上显出几分不好意思:“还有,我祖上曾出过守边护疆的武将。故而自幼心中便有一颗沙场立马,护佑百姓之心。奈何生来体弱,无法习武。虽后来好不容易治愈,可再练外家功夫却是已晚。 你们别看我这般,那也是请过教习授过拳脚的。虽说没能练成,但眼光却也有些。那日得两位小娘子相救,我一眼便看出翠柳娘子所使功夫不同与我以往所见的外家功夫。故也是抱了侥幸,相求翠柳娘子教授一二。” 翠柳恍然:“怪不得那日你一直盯着我瞧,原来竟是觊觎我这身功夫。不过,你怕是看走眼了,我这点功夫可是比……可是不会教你的。” 赵玉锦一声轻咳,让翠柳的欲要出口之言中途拐了个弯。 江澈闻言,忙要开口再为自己争取一二。却因眼前赵玉锦勾唇一笑,晃了心神,再一次被赵玉锦抢了先机:“小夫子方才说,课业可挑着我喜欢的教?” 江澈重新振作:“是!” 赵玉锦点了点头:“阿娘说你一手丹青甚是不错?” “尚可入目。” 江澈甚是谦虚。 “想与我家翠柳修习内家功夫?” 赵玉锦再问。 “是!” 江澈再一点头。 “倒也不是不行。” 赵玉锦唇角又扬。 “真的?” 江澈眸子一亮。 “自然!不过我有条件。” 赵玉锦道。 “小娘子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 江澈忙表决心。 “丹青你帮我画,刺绣你代我做。” 赵玉锦美目弯弯。 “我一个男子你让我刺绣?” 江澈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又如何?有说君子远庖厨,可没说还要远刺绣。再说了,南有粤秀,便是传男不传女。男子怎就不能刺绣?当然,你若不愿,我自也不会逼你。只是这内家功夫嘛……” 赵玉锦轻叹口气,便欲起身。 江澈见状,忙一手扯住赵玉锦裙摆:“我绣,绣还不成嘛?可我从不曾做过女红,遑论刺绣。便是有心要学,也要花些时日。更何况你家这针法不是独门绝技?赵小娘子确定能外传?” 成功“逼良为娼”的赵玉锦笑眯眯:“放心!我家针法总共一十有八。前十针也是能够外传的。我如今会绣的不过四种。小夫子纵是想学剩下的,我也教不了不是?” “你就不怕你家针法到了你这儿失传?” 江澈企图做最后挣扎。 “不怕,总归已经绘成册子妥善保管,且是防水防火的那种。我学不会,不见得我家子女学不会。我家子女学不会,不见得我家孙儿学不会。就算都学不会,若是家族繁盛,便会一直被好好保管。但倘若哪一日家道中落了,说不得这册子便会被卖了救急。但总归还是能流传下去。” 赵玉锦一本正经。 江澈无语,心道,这生得让人眼前一亮的小娘子怎就偏生一开口就能让人眼前一黑。 事实证明,天赋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翠柳学得稀烂,赵玉锦学得惨不忍睹的独家针法,江澈仅用七日便就学会了四种,且还做到了融会贯通。现下于江澈而言,难得不是针法,而是如何去仿赵玉锦,且还不能太过青出于蓝。 “你说这江小夫子怎就没能生做阿娘的女儿?” 赵玉锦举着手中绣好的帕子,不觉感慨。 “若是他生做夫人的女儿,那翠柳岂非寻不到主子?” 翠柳小声嘀咕。 赵玉锦心道,倒也不一定。 “主子?” 见赵玉锦突然间愣神,翠柳轻唤出声。 “哦,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赵玉锦看向翠柳。 “我想问问主子,能不能别再让我教他习武了?” 真不是她有意针对。实在是好好一个美男子,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怎就不听他自己使唤。她都想扒了他那衣服瞧瞧,那胳膊腿是不是偷了别人缝上的。翠柳一脸生无可恋。 “这么严重?” 赵玉锦诧异。 “可不?偏生他还不自觉,非说是我不肯用心教。再这般下去,你家翠柳我怕是要英年早逝了。” 翠柳上前晃了晃赵玉锦胳膊。 “如此美男任你摆布。你当知足才是。” 赵玉锦冷酷无情。 “如此美男,翠柳自知消受不起。不然还是主子您上,反正翠柳这身功夫也是您与张叔所教。” 翠柳可怜巴巴。 “这样,不是说他胳膊腿不听使唤吗?你也莫再教他别的,就从最是要动用胳膊腿轻身功法教起。若是有成,便再教别的。若是不成,也好叫他早日死心。” 赵玉锦提议。 “那我试试,好争取叫他早日死心。” 翠柳一握拳头,重燃斗志。 4. 游湖救美 七月初,暑气正浓。知州府上传出了则甚是有趣的消息,让这暑热更添几分热闹。 徐知州家中那位温婉娴熟的妻妹于后院乘凉赏荷时,被毒蜂蛰了脸。人虽无性命之忧,奈何疼得厉害、肿得厉害。遍请城中名医,可三日过去尚无任何好转。 “该!这就叫恶有恶报。明明一肚子坏水,却装腔作势博了个好名声。谁能想到那在背后污蔑夫人、主子始作俑者竟就是这人。要不是她整日躲在府中不出门,我都想去套她麻袋。” 翠柳愤愤。 赵玉锦未接翠柳话茬,却是笑眯眯地看着翠柳一样又一样地从食盒中往外拿吃食:“荣福斋的点心,吴记的豆花、小馄饨,还有汴都传来的梅花包子。你这莫不是起了个大早,跑了大半个平江城?” 翠柳嘻嘻一笑,却是卖了个关子:“起了个大早是真,跑了大半个城也是真,不过却不是翠柳。” “陆三郎出海未归,如此不嫌麻烦,你莫不是寻了代买的闲汉?” 赵玉锦猜测道。 “入口之物,翠柳可不放心随意寻个闲汉。” 翠柳边说,边将一碗甜豆花放到赵玉锦面前。自己则拿了加了卤的咸豆花。 “小夫子?” 赵玉锦再猜。 “主子好生聪明。就是他。我本以为教他轻身功夫,他会知难而退。谁成想却是越挫越勇。虽说功夫无甚长进,但他起得早呀。 轻身功法必要多行、多练,刚好陆郎君子走后已许久没人送来街上吃食,我又不想折腾府上的人一大早满城跑,便灵机一动提了提。不想今日他就买了来。主子你说,我这算不算是人尽其用?” 翠柳眸子亮亮,等待赵玉锦夸奖。 “算!奖你一个包子。” 赵玉锦说着,递上一个白嫩肉包。 翠柳也不觉赵玉锦敷衍,将手中剩下的小半包子往口中一塞,伸手接过,又道:“主子,你真不尝尝这咸豆花。我觉得比那甜的好吃。” “不了,我吃不惯茱萸的酸涩。” 赵玉锦摇摇头。 “我这碗没加茱萸。” 翠柳将碗举到赵玉锦面前。 “不加茱萸怎能有辣味?” 赵玉锦叹气。 “额,那主子你还是吃甜的吧。” 翠柳无语。 待小半碗豆花入腹,翠柳忽又道:“哦,对了主子。还有一事。三日后便是知州千金徐宝珠邀主子参加游湖诗会的日子。如今她那姨母出了这事,会不会取消?” “不会,帖子一早便就发出,便是几个县城官员家中千金都有收到。现下再说取消,岂非让人看了笑话。若这理由还是她那姨母被毒蜂蛰了。怕是有孝心的名声不好留,反让她那姨母更被人笑话。” 赵玉锦道。 “主子,您老实跟翠柳说,徐宝珠那姨娘被毒蜂蜇,真不是主子您的手笔?” 翠柳压低声音问道。 “瞧你说的,我还能指使毒蜂不成?” 赵玉锦不紧不慢地吃着包子。 “那倒也是。不过主子,想要教训徐宝珠的法子有的是。再不济我得了机会套她麻袋打一顿都成。犯得主子非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的诗会吗?一个个不过就是会做几首酸诗、酸词,比之主子所做诗词差远了。还好意思说主子是草包。” 翠柳愤懑再起。 赵玉锦笑笑不语。 “还有,说什么主子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主子的棋,连夫人、张叔都不敌。主子的字也是得了范山长夸奖的,只不过他们不知是主子的墨宝罢了。虽说画却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可琴,不就是主子上手拨断了两根琴弦。谁承想那女夫子便似主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般,抢了琴便走。还说主子天生不通音律,嚷嚷得满城皆知。明明那亲还是咱自己的。” 翠柳越说越气。 “好了,好了!咱不气哈。我又不去考状元,又没想给人红袖添香,要那般的好名声作甚?平添不清净不成?” 赵玉锦忙又递上一块荣福斋的荷花酥。 七月初五。天青云淡,只是日头实在晒人。好在泛舟湖上,有风袭面,消了大半暑气。 徐宝珠邀人颇有几分不拘一格。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又或几大富户家中有些才气的小娘子皆在其邀请之列。加上另有名声甚佳的几位女夫子,吟诗作对,大有于三大才女之后,再续上四五六之意。 唯有一个又掩了几分容貌的赵玉锦格格不入。诗未作一首,词未出一句。懒懒散散地倚靠在护栏之上,时不时接受几道或是鄙夷或又透着艳羡的目光。 忽地,一道重物落水之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呼,外加鸡飞狗跳。 “宝珠!” “徐小娘子!” “你们几个还愣着做甚,还不去救人?” “不行!夏日衣物单薄,若是他们去救,宝珠名声何在?” “那如何是好?要看着徐小娘子溺水而亡不成?” “拿船桨,绳子也成,我们把徐小娘子拉上来!” “不行啊,船桨够不到,绳子也抛不准。还是让人下水去求吧,名声怎有命重要!” 一片吵嚷声中,赵玉锦眸中划过一抹异样:“闪开,让我来!” “可是主子,您也不过是勉强会水。我听说落水之人力气奇大,逮着人就不放。您若是出了意外,我要如何向夫人交代!” 翠柳一把拉住扒拉开众人就欲翻身下湖的赵玉锦。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人溺水而不救,放心不会有事的。” 赵玉锦推开翠柳,伴着一声声惊呼与翠柳的撕心裂肺,扑通一声跳入水中。 湖水之中赵玉锦游得甚是笨拙,却也在一点一点接近徐宝珠。终在徐宝珠再一次沉入水中前,赶到了近前,触到了已然无力挣扎的徐宝珠。 船上众人见此,长舒口气。可下一瞬,便见徐宝珠一手死死缠上赵玉锦。赵玉锦不察,两人便齐齐没入了水中。 船上众人复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齐齐屏息,盯着水面。然一息又两息。水面起初还见水花翻滚,可渐渐的竟就没了动静。 众人见状,再顾得什么男女大方,慌忙去喊几个被赶去船尾的船工。不想却有哗啦一声传来,竟是赵玉锦拖着徐宝珠又破开了水面。 “绳子!” 赵玉锦竭力一声,听得出气喘。 “来了!来了!” 众人心中一波三折,慌慌张张再甩绳子。奈何气力不足,一甩二甩皆是离船近,离人远。终还是翠柳抢过绳子,抛到了赵玉锦身侧。赵玉锦抓到绳子,赶忙结结实实捆了昏迷的徐宝珠,喊了众人往上拉。 游船之上,一个个娇娇弱弱却非要抢在自家婢女身前的众小娘子使使上吃奶的劲,这才将徐宝 珠拉上船。待解开绳子,复又将绳子抛下,再将赵玉锦拉上船,众小娘子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熙佑二年,七月初五。有平江知州之女徐家宝珠邀众娘子同游阳澄,品诗词歌赋,赏湖光山色。不想其间宝珠娘子不慎落水,命在旦夕。幸有同行赵家小娘子玉锦跳入湖中拼死相救,又有诸位娘子临危不乱,同心协力,宝珠娘子终得脱险。可叹宝珠娘子福大命大,玉锦娘子至善仁义,诸位女娘亦可圈可点。 百余字落于纸上,赵玉锦收笔,笑眯眯地看向江澈:“小夫子觉得如何?” 肤色暗淡,身形修长,相貌不好说的江澈一脸复杂:“若论字,甚佳。若论文笔,大俗。至于这所述之事,赵小娘子如此自夸,旁人可是知晓?” “瞧小夫子说的。现下外面可都是这般传的。昨儿知州家的那位小郎君还亲自登门送过谢礼。若不是我这风寒未愈,惊吓未平,说不得小夫子就能亲见到那位小郎君对我感恩戴德。” 赵玉锦扬了扬眉梢。 “可别,昨儿主子未见他,他都有赖在府上不走,以身相许的架势。这若是得见主子,还不得得寸进尺,更不想走了。” 翠柳边说,边搬过一侧绣架。 赵玉锦拍拍手,站起来了:“来吧小夫子,奴家给你吹笛,免得小夫子刺绣无聊。咱这也算是另一种红袖添香了。” 江澈嘴角抽了抽,心道,就你那刚学的笛子连音都吹不准,也好意思说要为我免去无聊。然,却终是如同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般坐到了绣架前。只是心中犹又不甘,复又旧事重提:“赵小娘子,你真就不觉得这小夫子的称呼太过轻浮?真就不能去了这个小字?” “心若澄明,事事皆明。哪里有什么轻浮不轻浮的。且小夫子不就只比我大了四个月。翩翩翩翩少年郎,若唤一声夫子,岂非是将人叫老了?” 赵玉锦理由依旧。 他当初怎就只将年岁改大了一月?江澈心下懊恼,却也只得退而求其次:“那若赵小娘子实在不愿唤某一声夫子。便改做江郎君,或是江大郎如何?” “江郎君或是江大郎吗?” 赵玉锦摸了摸下巴。 “嗯,如何?” 见赵玉锦似在思索,自觉有望的江澈眸子一亮。哪知赵玉锦却又蹙了眉头:“听着生分了些,不若再改改。直接唤你郎君显然不妥。这样,我唤你大郎如何?” “那还是算了!听着不清不楚的。且街上那么多大郎,若是听习惯了,我不小心应了别人,岂非被人笑话。” 江澈瘪了瘪嘴。 “你看!那就只能还是小夫子了。” 赵玉锦眉眼一弯。惹得江澈再不想理赵玉锦。 “对了,主子!您说这徐宝珠先前那般蛮横不讲理,这次诗会闹出窘事,回头会不会迁怒到咱们头上?” 翠柳终又得了机会开口。 “瞧你说的,她落水不是我推的,却是我拼死救的。更何况我还保全了她的清誉。她若不是白眼狼,当谢我。她若就是白眼狼,断也没有怪在我头上的道理。就如同那她姨母被毒蜂叮咬,皆是命也。怪不得别人。” 赵玉锦手中玉笛轻点了下翠柳的小脑袋,端的是坦坦荡荡。 只这话,江澈听着总有那么几许别扭,忍不住又抬头看了赵玉锦一眼。却是正对上赵玉锦一双美目弯弯,不觉耳根一烫。哼!没事笑那么好看作甚。 5. 死皮赖脸的闺中密友 徐家宝珠容貌俏丽,富有文采。奈何喜怒形于色,说话亦是直来直去,属实算不得讨喜。平日里与之“交好”的小娘子不说十成十,但也十个之中九个半看中的是她那知州女儿的身份。可若说徐宝珠忘恩负义,决计算不上。相反,倒是意外显出了几分率真。 因着落水受了惊吓,徐宝珠当日便起了高热,且是浑身酸疼难耐,这一躺便是五日。五日过后,身形明显有了几分消瘦的徐宝珠所做第一件事便是亲登崔府门,宣布赵玉锦以后归她照着。若是再有人敢欺负编排赵玉锦,先要看她答不答应。 崔府厅堂。赵玉锦看着这位昨日刚去,今日又来,还甚是亲密与她分享吃食,且不知怎么地就坦白起了过往“罪行”的徐宝珠颇觉无语。 “你放才还说不会生我气。现下不发一言,果然是骗我的。我也知道,我让人跟着偷偷传你与你阿娘坏话,乃是小人之举。可我这不也是一时气不过,又受了旁人蒙蔽,误以为自己是在伸张正义。 我阿爹一个堂堂的正五品官请了媒人求娶你阿娘,却还遭了拒绝。我不要面子的吗?再说了,那王婆子说的头头是道,我又没与你阿娘相处过,怎会想到是那王婆子竟是恶意编排。 我若非诚信悔过,大可不与你坦白此事。既已坦白,难不成还不能说明我的诚意?” 徐宝珠气势汹汹中带着委屈。 额……这丫头大约是真心没什么心眼。赵玉锦无语抚额:“我就是一时诧异,没能反应过来要说些什么。” “那你生我气吗?还能继续与我做闺中密友吗?” 徐宝珠问的小心翼翼。 赵玉锦甚是想问问,这“继续”二字谈何而来。她们现下说是朋友都算勉强,又哪里来的闺中密友一说。但总不好当面落人家知州千金的面子,是以话到嘴边就又转了个弯:“不生气,能!” 徐宝珠眸子一亮:“真的?我就知道能冒死下水救人,你赵玉锦就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恶女。传言果不可信。” 额……这丫头白学了一肚子的文采,怎说话就不知婉转。不知婉转也就算了,大不了不说。可奈何长了一张嘴。 唉!也不知徐知州那般精明的一个人怎就养出这么一个说好听是心思单纯,说难听便是个憨憨的闺女?难不成是太过勤勉,以致没了空暇?嗯,有这可能。不然为何后院住了那么一个和离多年的妻妹都未觉不妥? 赵玉锦正走神间,便听徐宝珠又道:“那个,我还想当面跟崔夫人道个歉。你能不能在旁帮我说说好话?” “好!” 赵玉锦一点头,遂趁机转了话头:“对了,听说前些日子你家姨母被毒蜂蛰了。如今可是好些了?你既说你我是朋友,我是不是也该去探望探望?”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探望就不必了。外祖家中派了人过来接姨母回乡,估摸这两天就会到。现下姨母正忙着收拾东西,爹爹说让我莫去打扰。 唉,人常说日久生情。我阿娘故去多年,姨母亦是守寡多年,且这些年来也一直是姨母于府中费心照料。我原以为爹爹最终能与姨母走到一处。岂料却是我想多了。” 徐宝珠长叹口气。 早不来接,晚不来接,如今来接。看来这徐知州当时了案敷衍了些,但这查案却并不敷衍。罢了,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是不错。这次便就算了。赵玉锦眸色闪了闪。 “主子,马上就到了授课的时辰,您看……” 见徐宝珠忧伤感叹难自拔,自家主子又在神游天外,翠柳望了望天色出声提醒。 “哦。竟是将这茬忘了。抱歉宝珠,这课业我若是逃了,阿娘铁定是要罚我的。今日只得失礼。改日我去府上找你如何?” 赵玉锦回神,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遗憾。 岂料徐宝珠是个不按常理的,张口便道:“我今日倒是无课。这样,我同你一起去听听你家夫子授课。游水我不会,但功课却是连白鹤书院的山长都称赞过,当是能指点你一二。且若是你家夫子教得不好,明儿你就可以去我家。我家夫子乃是从汴都而来,很是有些名气。” 赵玉锦一噎:“那什么,宝珠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学的大约与你学的有些不同。” 徐宝珠闻言,更是来了兴致:“不同吗?那我更要去看看。” 话落,徐宝珠方才察觉自己许会错了意,不觉扯了扯手中罗帕,显出几分窘迫:“赵玉锦,你该不是嫌弃我,不愿与我一起,想撵我走吧?” “怎么会!” 赵玉锦忙弯了弯眉眼。唉,这丫头,怕是真没什么朋友! “真的?那咱们走,不是马上就要到时辰?为学者当尊师重道,怎好叫夫子久等。” 徐宝珠再复明媚,拉上赵玉锦便走。 临水书房。徐宝珠看了眼前方的江澈,禁不住往赵玉锦身侧凑了凑:“你家夫子是男子?” 赵玉锦一点头:“嗯!” “还是个年轻男子?” 徐宝珠又问。 “的确不老。” 赵玉锦继续点头。 “你阿娘就不怕你如画本子里写的那般跟他跑了?” 徐宝珠又压了压声音。 “原来才名远播的宝珠小娘子竟也会看画本子。” 赵玉锦眉梢扬了扬。 徐宝珠一窘:“还不许我解个闷了?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快说!” “就我家小夫子这相貌,你觉得配得上我?” 赵玉锦不答反问。 “也是,你长得这般好看,怎么着也不能找个如此丑的。” 徐宝珠甚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说两位小娘子,你们若是想说悄悄话能否再小些声音?” 江澈无语,他现下这样貌是不比本来长相,可如何也算不得丑不是?再说了,旁人觉得他丑也就罢了。你赵玉锦心中难道还没个数? 说人长短,却被正主听了个一清二楚。赵云锦也不尴尬,看向江澈弯眉一笑。身侧徐宝珠却是一梗脖子,可那目光已然移了开去。只是这一移,便刚好落到角落里的绣架上。遂好奇问道:“你怎将绣架放到了书房?” “嗯,我家祖传的刺绣纵算不得江南第一,但第二总也数得上。身为传人,我岂有不努力的道理?” 赵玉锦说得煞有介事,让个江澈禁不住抽了抽嘴角。话说,现下来了这么一个看客,今日的刺绣大约是能躲过去了。只是不知,事后会不会还让他补回来。古有勾践为复国,卧薪尝胆。今有他为练得一身武艺,捉针 刺绣。他这也算是效仿了一次古人了。江澈心下感慨。 课不授《论语》、《孝经》、《女戒》,不教诗词歌赋,讲的却先是游记,再是算学。可谓是让徐宝珠大开眼界。 虽长得不怎好看的年轻夫子不苟言笑,但讲的着实有趣,徐宝珠倒也听得入了迷。奈何却只是在讲游记之时。待到算学,才女徐宝珠可谓昏昏沉沉,越听越是头大。 见赵玉锦竟与那不怎好看的年轻夫子论的有来有回,徐宝珠推了推睡得正香的翠柳,声音压得低了又低:“你不觉这丑夫子看玉锦的眼神有些亮过分?” “谁看我家主子眼神不亮?” 翠柳甚是自得。 “我是说,你就不担心这丑夫子将你家主子拐了去?” 徐宝珠只得将话挑明。 “徐娘子放心,我家主子不傻。” 翠柳不以为意。 唉,真是个指望不上的小婢女。算了,还是本女郎将人好生看住。万不能让这丑呼呼的穷酸书生将人哄了去。徐宝珠努力瞪大眸子,死死盯住江澈。 自这日起,徐宝珠调了自家夫子的授课日程,并甚是不见外地搬了笔墨纸砚、各类书籍,乃至常用的一把琴,并一只新买的笛子,放到了赵玉锦的书房中。 徐知州见自家闺女三天两头的往崔府跑,竟也不拦着。另有一个徐宝珠的孪生亲弟徐宝璋也生了要跟去瞧一瞧的心思。奈何一来要去书院求学,二来遭了自家亲阿姊嫌弃,却一次也没能去成。 徐宝珠跑得乐此不疲,却是苦了一个江澈。刺绣于授课时做不得,却是免不得,以致占了他不少时间。也幸好赵玉锦刺绣学得慢。不然,他们说不得还要另寻了机会“私会”。 转眼八月来临,过了秋社日,又过了中秋,江澈参加了白鹤书院的招生,并以新生头名,被白鹤书院录取。 说来,江澈于学业之上不曾刻苦,更无心科举,但奈何天赋使然,自小又有开阔见识之机,入白鹤书院可谓毫无悬念。可虽说毫无悬念,但江澈心中却也难免欢喜。更欢喜的是,他觉得自己的轻身功法最近长进不小,翻个墙头已是轻轻松松。 是以,起了个大早,又买了各色早点的江澈没同先前那般去敲赵玉锦的院门,却如街头混混那般翻了小院墙头。 晨曦渐明,有风轻浮,让那院中大树枝叶微动,发出沙沙响声,更反射出点点日光。树下有一女子,身着火红劲装,手持玄色长枪,舞得耀眼夺目。 攀上墙头的江澈不觉看得痴了。便是那红色身影一跃起,站上墙头,枪尖直直抵上鼻尖,江澈一双眸子仍就那般直直望着。 手持长枪的赵玉锦噗嗤一笑,蹲下身来,伸手在江澈眼见晃了晃:“小夫子,君子坦荡荡,然这梁上君子却算不得君子哦!” 耳边响起女子带了逗弄的悦耳声音,江澈猛地回神,却是忘记现下处境,生生摔下墙去。 院墙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摔下去大抵不会出事,但摔疼却是在所难免。 “小心!” 耳边再次传来女子那悦耳声音,这次却是带了担心。来不及调整身形的江澈不觉一喜,本就狂跳的一颗心越发不受控制。 然一双纤手身来,抓住的不是他,却是他手中食盒。 6. 执着的小夫子 “赵玉锦!难不成那食盒比我还金贵?” 江澈跌落墙头,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额……,这怎还委屈上了,性子怎似也变了。难不成这一摔,还被摔出了真性情?不过,你问一女子是不是自己更金贵,不觉逾矩? 赵玉锦心下腹诽,然地上江澈的一双眸子属实让她看得不落忍,不觉赶忙找补理由:“自是小夫子更为金贵。不过小夫子也是习武之人,掉落墙头摔不坏。可这食盒定是要摔坏的。小夫子一早辛苦买来,我怎好辜负。” “你真这般想的?” 江澈眸光微动,却仍是心下存疑。 赵玉锦一点头:“自然!我这人从不说谎。” “哼,你不说这话我还能信你。” 江澈撇撇嘴,从地上爬起,仰头看向赵玉锦,复又开口:“你会武,且比翠柳厉害?!” “我没说不会。” 赵玉锦答得坦然。当然,看都被人看到了,嘴硬也无意义不是? “那之前遇到劫匪,你怎不出手?” 江澈再问。 “小夫子觉得当时可需我出手?” 赵玉锦反问。 江澈不答,却是转了话头:“我考中了白鹤书院,还是头名。” “嗯,我昨日已经听说。恭喜小夫子!” 赵玉锦不知江澈是何盘算,遂先顺了话头应声。只话音刚落,便就听江澈接着道:“后日起,我便要去白鹤书院求学。虽因着不远,夫人许我依旧住在府上。可书院平时每旬只放一日。这西席之职,我怕是不能继续担任了。” “小夫子学业为重,西席再找便是。且以我现下这年岁,不找也不是不行。” 赵玉锦眉眼弯弯。 江澈点点头,再道:“至于刺绣,怕是也……” “那不成!” 赵玉锦赶忙表态。 江澈一脸为难:“可我属实没了空闲。至于晚上,点灯熬蜡的对眼睛不好。” 这理由倒也合理,不过……,赵玉锦望着江澈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心下了然:“小夫子想要如何?” “我是头名!” 江澈一扬下巴,颇似那街头斗胜了大公鸡。 “所以呢?” 赵玉锦也不扫其兴致。 “因我文章做得好,得了山长看中,他想收我为徒。我可与他提些要求,比如每三日一休,每次休两日。如此,西席依旧,刺绣依旧。赵玉锦你觉得如何?” 江澈笑得一脸灿烂。 赵玉锦一挑眉稍:“妥妥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这要求如此过分,山长可能答应?” “若我保证每次考教皆为头名,便有这可能。” 江澈颇为自信。 “那小夫子有何条件?” 赵玉锦不再绕弯。 “你教我武功!” 江澈目光灼灼。 “呵,小夫子你如此见异思迁,翠柳可是会伤心的。” 赵玉锦轻叹。 “我又不傻,看得出翠柳在等我放弃。换你教我,翠柳怕最是乐见其成。且西席为你而请,刺绣也是为你。再有,虽说白鹤书院的山长是位大儒,亦曾为朝廷重臣。可我原也未想拜他为师。如今答应,也是为你。赵玉锦你总该也有所表示不是?” “可我向来不愿勉强别人。小夫子既是不愿拜山长为师,拒了便是。至于刺绣,我想了想,我这般的孝顺女儿,怎能继续欺骗自家娘亲。还是我自己来的好。” 赵玉锦笑意盈盈。 “赵玉锦你这话岂非处处矛盾?” 江澈不可置信。 “有吗?我学问少,记性差,若有矛盾亦非我所愿。小夫子当会体谅我的,对吧?” 赵玉锦装傻充愣。 “你就不怕我将替你刺绣之事向夫人坦白?” 江澈怒目。 “去吧,去吧!我是何德行,娘亲岂能不知。倒是小夫子,平日斯斯文文,乖乖巧巧,竟背后帮我作弊,还隐藏容貌,你说我阿娘会不会赶你出府?” 赵玉锦半分不慌。 “你……” 江澈气结,转身便走。 “呀,小夫子这就走了?那之后的课业还继续否?” 赵玉锦气死人不偿命。 “我告诉你赵玉锦,我是不会放弃的!” 江澈回头,冲着墙上的红衣女子再一瞪眼。 赵玉锦轻笑出声,脚下向前一个用力,反身落入院中。却是没能看到走远的江澈复又回头看了。 “竟是有几分像昭宁姑母,怪不得初见之时便觉眼熟。不过,世间之大,不相干的人长得相像,倒也不足为奇。” 江澈自言自语。 赵玉锦小院。翠柳打着哈欠自屋中走出,正撞见赵玉锦那含笑的眉眼,遂蹦跳着上前:“主子今日怎这般欢喜?咦,这食盒……莫不是江小夫子又买了早食送来。这个江小夫子也真是的,怎没提前与我说一声,且还是来得这般早。” 赵玉锦一点头:“心情舒畅,自是欢喜。这食盒的确是小夫子送来的。许是考中了书院,兴奋得夜里没睡着,这才起了个大早。” 得了早食,还戏弄了小夫子,可不就是心情舒畅。赵玉锦眉眼弯弯。 “哦,那主子今早还去同夫人一起用饭吗?” 翠柳伸手接过食盒。 赵玉锦一点头:“去,自然要去。你带着食盒先过去,我换了衣服便去。今日也让阿娘尝尝这街上最近流行的吃食。” “主子您与夫人感情真好!” 翠柳感叹。 “那是自然。我那惫懒的阿娘一月也陪我吃不了几次早食。既是昨日答应了,我怎也要将她从被窝里霍霍起来。” 赵玉锦一脸雀跃。 额……行吧,主子您高兴就好。唉,外人怕是死打死也不会信,夫人那般雷厉风行之人竟是个爱睡懒觉的。反是每日懒懒散散的主子却是个比她起得还早的。翠柳心下再生感慨。 江澈,崔府“远房亲戚”,亦是府中西席。对外少年持重,谦逊大度,实则是个小心眼且从不吃亏的主。只是自从遇到赵玉锦,被抓了把柄,这不吃亏就变了味儿。 这边“威胁”赵玉锦不成,那边江澈便跑去白鹤书院,半点不尊老且大义凛然地将个年近古稀,又盛名在外的范山长“威胁”了一通。 最终,范山长拍了拍江澈肩头,满脸心疼地道:“好孩子,是个懂得之恩图报的。你这要求为师应了。只是切莫耽搁学业。不然纵你不愿,为师也会去寻崔夫人,请她为你前途着想,将你送来白鹤书院常住。” “定不让老师为难!” 江澈重重一点头。唉,躲过了九年前,结果九年后自己又将自己给送了回来。赵玉锦,此般皆是因你,早晚你得给我找补回来才行!江澈袖子下的手一握,斗志昂扬。 江澈求 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赵玉锦却是课业依旧,只日程有所调整。因这调整,刚好与徐宝珠家中西席先生的授课重合,以至徐宝珠不好再来。毕竟前不久刚调过一次,不好反复。 只是,徐宝珠来寻赵玉锦的次数却是不减。每次还总是暗戳戳地刺江澈几句。似是生怕她不在时,赵玉锦被江澈这披着西席外皮的狼崽子叼走了。 江澈对此知而不在意,一个娇蛮任性的小娘子而已,他先前见的多了,还能斗得过他不成? 那日一摔,摔出了真性情的江澈还是那个谦和有礼的小郎君。只是在赵玉锦面前,破罐子破摔,演着、演着便就懒得再演了。 “今日不讲游记,不论算学、兵法,上来就学吹笛?” 赵玉锦诧异。 “哼,游记你看的不比我少。算学你也不比我差,兵法终究纸上谈兵,不若吹笛来的实在。说不得,你学着学着就能内力外放,杀人于无形呢。” 江澈一扬小下巴。 “小夫子想的可真多。” 赵玉锦轻哼。 “不能吗?” 江澈忙问。 赵玉锦挑眉:“你猜?” “我猜自然是能的。还有,画本子中说的将功力传于他人是不是也能,以内力助他人修习功法是不是也可?” 江澈目光灼灼。 “呵呵,你当多年苦练的功力是银钱,想传给别人就传给别人不成?若这都能传,那谁还苦哈哈练功。直接威逼利诱,让别人练,之后再传给自己不就成了?还有,都是费心习得,若这拳脚上的功力能传,岂非你那画技、笔力也能传?” 赵玉锦嫌弃。 “原来竟是不能的。” 江澈失落,不想眼角恰瞥见赵玉锦一个纸团飞出,直接将只刚飞入书房的苍蝇硬生生撞飞出去,禁不住眸子便又是一亮:“我要学这个。” 你可真是锲而不舍。赵玉锦心下腹诽,唇角却是一扬:“看在小夫子连日来这般执着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纸团怎比细针。” 说着,行至绣架旁,取了根穿了丝线的纤细绣针,手腕一翻,绣针竟就直直穿过远处一幅花鸟图中的鸟眸,钉在了墙上。 “如何?” 赵玉锦近前,眨着眸子看向江澈。 江澈不觉耳根一红,下意识想退,脚下却似生了根,只得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这个更好,你肯教我?” “小夫子你言不由衷,三心二意哦。先前说学功夫是想保家卫国,这般用巧的功夫可是上不得战场。” 赵玉锦唇角一扬,轻飘飘退后。 “赵玉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般的功夫既需力道,亦需精准,算不得用巧。且若是针上涂毒,战场之上甩对方一面门,亦是出其不意,效果奇佳。” 江澈振振有词。 “哦,看不出小夫子还怪狠的。只是若行这般不光明磊落之举,岂非落人口舌?” 赵玉锦问。 “别人都侵我国土,杀我百姓了,还讲究什么光明磊落。且若能做到,那也是本事。” 江澈眸色坦然。 “那我乖乖学笛,争取内力外放。小夫子认真绣花,多多熟悉如何下针。改学来也能事半功倍不是?” 赵玉锦眉眼一弯,灿若春花。 “赵玉锦,你又耍我!” 江澈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唉,今天又是套路赵玉锦,反被套路的一天。 7. 玲珑阁 “赵玉锦,玲珑阁新进了批南洋珠宝,要不要去看看?” 徐宝珠一见赵玉锦,对外维持的金贵清冷不在,欢快得如同枝头的雀鸟。 “赵娘子,许久不见!” 徐宝珠身后,长相白嫩讨喜的徐宝璋一脸腼腆,向着赵玉锦拱手一礼。 “徐衙内今日也去?” 赵玉锦还手一礼。让个徐宝珠看的只觉一言难尽。就这礼仪,竟还还好意思与她说不用学。这要是嫁了人,岂非要受婆家为难? 不行,既是闺中密友,怎能看好友将来受磋磨。还是要劝说她好好学学礼仪,哪怕是装装样子呢。还是不行,若是遇到那挑刺的婆母,装样子只怕不够。不然还是干脆让自家这蠢阿弟娶了赵玉锦得了。上无婆母需侍奉,自己还能给她撑腰…… “是!今日旬假。又逢书院夫子留有课业,让每人各做一篇策论,题目自选。某正苦于选何内容,便听阿姊说要来约赵娘子逛街。某便厚着脸皮跟了来。策论可论者甚多。民生便是其一,某想着刚好可趁机找一找思路。还请赵娘子莫要嫌弃。” 徐宝珠胡思乱想间,徐宝璋已道明此来意图。只是这意图是否便是全部,想来也只有本人才知。 “呀,徐师弟竟与我想了到了一处。同去同去!” 伴着一道清朗男声,江澈抱着一卷画轴走入厅堂,让徐家姊弟顿生警惕。 “江……江师兄安好!” 徐宝璋不情不愿地施了一礼。 “客气客气!” 江澈笑得灿烂。 “还请江师兄恕师弟无礼直言。江师兄客居之身,主家待客之时江师兄这般随意闯入,怕是不妥?” 徐宝璋蹙着眉头道。 江澈闻言,忽就散了眸中星光,委屈屈巴巴地看向赵玉锦:“这厅堂我来不得?” 额……,这是又唱的哪一出。就不能跟人好好说话。可人家昨日才帮自己绣好一方帕子,现下又是这般这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自己也不好不理会不是? 赵玉锦这般想着,轻咳一声:“却是衙内误会了。几日前厅堂中的一副字画受损,便就托了小夫子修复。方才得知已然修好,便让小夫子直接取来挂上。喏,就是那处。” 赵玉锦说着,伸手指了指墙上的一处。观那处前后,正是少了副字画。 “宝珠乃是常客,与我同听过小夫子授课。衙内又是小夫子的师弟。小夫子想来这才没多顾忌。” 赵玉锦又补一句。 “嗯,便是如此。” 江澈行至赵玉锦身前,向着徐宝璋展开手中字画,恰挡去了赵玉锦的弯眉一笑。 一侧的翠绿看看徐宝璋、江澈,又看看自家主子,小脸红扑扑。哎呀呀,她就喜欢看这种暗戳戳较劲的剧码。特别是这较劲的根源还是她家情窦未开的主子。这不比画本子好看多了。 平江城中,首饰铺子甚多。其中最为有名的乃是百年老店金宝斋。斋内老师傅手艺极佳,若买金银首饰当是首选。 而仅次于金宝阁的就是玲珑阁。可这玲珑阁却是家经营不尚不到三年的新秀。之所以短短时日便成新秀,乃因其内珠宝首饰多是来自海外又或西域再或边塞,卖的便是一个新奇。 且这玲珑阁的掌柜沈娘子长相清秀,长袖善舞,最是擅长首饰搭配。入这玲珑阁的便没有一个不被她钓成翘嘴。 玲珑阁中出入的多是女眷。虽也有男子,却算不得多。而一行六人,四个郎君并两个小娘子的,更是不曾有过。是以,六人一进店,便引了店中众人目光。正为一为妇人试戴头面的沈娘子自也没能例外。 只是,待看清其中一人面容,沈娘子却是禁不住眸中微光一闪。想要上前,奈何有客还需照应,便只得先远远地欠了欠身。 “她莫不是认出了我?” 徐宝珠凑到赵玉锦耳边小声嘀咕。 宝珠娘子虽未能入平江郡三大美人之列,可长得属实标志。人美、钱多,自是愿意打扮自己。玲珑阁怎会少来,沈娘子又岂能不认。然,客人入内,沈娘子多是颔首相迎,欠身一礼的属实不多,她这个知州之女算一个。可她现下乃是男子打扮。沈娘子这一礼,自是让她生了诧异。 “你这般的细皮嫩肉,又是容貌秀美,身形婀娜,旁人看不出你是女子,那是眼拙。若见人不忘的沈娘子认不出你这个常客,那定是沈娘子换了芯子。” 赵玉锦不以为意。 “那我们为何还要做男子打扮?” 徐宝珠杏眸圆瞪。 “我为方便,你图新鲜,不是吗?” 赵玉锦反问。 徐宝珠图新鲜自是不假。先前见赵玉锦出门要换男装,便毫不见外地在赵玉锦的男装中挑挑拣拣一番,给自己也换了。 本来翠柳与徐宝珠的侍女兰香也要跟着换上。可去的是玲珑阁,试戴钗环自是女子装扮更为方便,翠绿、兰香便只得依旧女装。 而至于赵玉锦所说的图方面,也是真。可却不只是行动上的方便。 那年红梅映河川,十二岁的赵玉锦一身绿裙,立于船头,因着风起,因着梅香,微微抬头,弯眉一笑,不想竟引得桥上赏梅论诗的三五书生失神跌落河中。 事后一首文辞算不得惊艳,但却真情实感的《惊鸿赋》出世,可谓让赵玉锦的盛世容貌名动平江。再后来更是引来各方求娶。 贪图美貌之人,崔娘子怎能看得上。可来者非富即贵,逐一推拒着实费了不少心力。云锦坊为此还受了威胁打压。 但好在崔家地广庄子多,一个绣坊而已,便是关了也无甚打紧。加上崔娘子果决强势,又是声称她虽已和离,可那已是正四品朝官的前夫却也不会见他母女二人被欺,坐视不管,这才最终平了此事。 在那之后,赵玉锦两年闭门未出。再次出门,未以帷帽遮面,却是脸上多了雀儿斑,却是多以男装示人。虽但凡没有眼疾便能认得出是个女子,可这一番折腾着实是压了几分容貌。加之当街打人,蛮横霸道声起,又传出气走夫子、文墨不通之名,当年那场惊艳,便慢慢淡了去。 平江三大美人有赵玉锦一席不 假,但这其中更多一份感怀。叹世事无常,好物难长存,时光败美人。想来,只要那些无聊的书生得了机会凑在一处,再无聊地论上一论,赵玉锦应就没了这三大美人之首的名头。 玲珑阁中,首饰繁多,单是时下最为流行的珍珠首饰就能让人挑得眼花。 “这对耳坠上的南珠圆润有光,一看便是佳品。若是赵小娘子看的中,某便买下赠与赵小娘子,只当是谢过这些时日赵小娘子对家姊的照顾,可好?” 徐宝璋跃跃欲试。一言出却是引得徐宝珠心下翻了个白眼。自己与玉锦那是过命的交情,何时用得着他来谢了?不过,若能让自家这蠢阿弟得玉锦青眼,被当筏子用一用,也就用一用吧。 这般想着,徐宝珠点了点头:“倒是的确适合玉锦。” “徐师弟怕是看走眼了。这对珍珠的确不错。可却不是南珠,而是北珠。” 江澈出声,端的是不咸不淡。 徐宝璋闻言一怔,却又很快稳住心神:“太祖立国之初,崇尚节俭,珍珠这类金贵之物使用上多有限制。虽现下百姓富足,限制已然放宽。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我知江师兄书读得多,又不甘落于人后,可仅靠书上所得,怎比得过我等常用之人辨得分明?江师兄也不必觉得窘迫,毕竟不知者不怪。” “可这珠子,好像的确是北珠。” 翠柳弱弱出声。 “怎么可能,我怎会看错。” 徐宝璋心下微慌,赶忙取过一只耳坠仔细查看。只是越看越是不确定,可又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奈何,沈娘子入内,歉意一笑,打破了这希冀:“虽这珍珠粒大饱满,且是纯白,但确为北珠。乃是今晨北上的商队带来。都怪店中伙计未说清楚,还望几位贵客莫怪。” 沈娘子话落,江澈一挑眉稍,怎么看怎么惹人生厌。当然,这厌他的自是徐宝璋。 说来,徐宝璋也是个才子,还是个颇有几分腼腆,待人谦和的才子。可对上赵玉锦,便生生克服了这份腼腆。对上江澈,却又如何也不想谦和。 夺了他甲斋头名,还半路截胡先他一步拜入老师门下。那是人家有学问,自己再多努力便是。然这人怎就能堂而皇之住到赵小娘子家中,还做了赵小娘子的西席,被她唤上一声“小夫子”。 他的文采不差,不然也不会得山长青眼。江澈未来白鹤书院前,他才是甲斋年岁最小、学问最好。且他规矩礼仪、琴棋书画样样不差。西席他也当的,“小夫子”他也应的。可惜他没能有这机会。让他如何能看江澈顺眼。 那对珍珠耳坠最终还是买了下来。当然,是赵玉锦自己付的银钱。 徐宝璋的心思,赵玉锦不是看不出。可徐宝璋人虽不差,奈何出身太好。出身好,便就意味家世好。家世好便就难免规矩多,亲戚亦多。 徐知州三年期满,便会回归汴都,担任京官。她可不想跟去插上一脚,应付那些出身名门的祖母、婶娘、堂嫂、表嫂,时不时再来个宅斗。更何况,她对这衙内本就无甚想法。便是王八看绿豆,也要看对眼不是? 8. 街头遇旧识 “你这女子好生不讲道理。你要六十贯,我给你六十贯。你说铜钱重,我就给你换成便钱。现下你收都收了,为何不能跟我走?” 赵玉锦一行六人刚走出玲珑阁,便听街巷不远处传来一道声调怪异的质问。寻声望去,可见那处围了不少人。人群边缘还停了辆很是显眼的牛车。 之说以说是显眼,是因那牛车之上装了数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硕大木箱。马车周遭又守了四个矮小汉子。个个腰间带刀,眼神警惕。 倭人?赵玉锦不觉来了兴致,正欲抬脚,却有徐宝珠更快一步,拉上赵玉锦便挤上前去。当真是换了男装,便是在外人面前也再不复那个清高傲气的宝珠娘子。 人群之中围了六人。一个十一二岁小娘子。衣衫破旧,头发微黄,但已初现几分小家碧玉之色。加上眸中盈泪,更显楚楚可怜。 小娘子身后有一老汉,病病殃殃、有气无力。老汉怀中又有一五岁左右男童。小脸苍白,眸中无神,双脚被厚厚的破布缠绕,隐隐透出血污。 三人对面再有男子二人。看那身形、打扮皆是倭人,且是一仆一主。 “敢问这位小哥,此处出了何事?” 几人近前,翠柳向着一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男子甜甜出声。 男子侧头看来,正对上翠柳一张笑盈盈的秀美小脸,不觉脸上一红,嘴上忙道:“自……自然,小娘子客气。那小娘子……” 那小娘子与男童皆是老汉的孙儿。因几年前家乡遭灾,离乡背井逃来此地。先前靠着老汉打些零工,倒也勉强过活。可如今老汉染病,断了生计不说,若再不医治,恐命不久矣。小娘子无法,便想着典卖自身,为家中阿翁、阿弟谋一条活路。 小娘子开价六十贯。但就那年岁、长相,再加上良家女子的出身,属实算不得漫天要价。奈何小娘子另有一条件。便是容她再照顾家中阿翁十日。她想亲眼见着自家阿翁病情好转,才能安心。以至看得人多,有意雇买的人少。那倭人许是没听懂小娘子的条件,现下便想将小娘子带走,故而生了争执。 “倒是个孝顺仁义的小娘子。” 听完男子所言,徐宝璋禁不住感慨出声。 “师弟所言甚是。这小娘子一家看着属实可怜。师弟心善,不若便出了银钱,救下小娘子一家如何?上好的珍珠耳坠师弟开口便送,想来是不会吝啬这六十贯,对吧?” 江澈视线扫过老汉、小童,眸色微动。只下一瞬便又恢复如常,落在了徐宝璋身上。 “江师兄不必说这风凉话。若真需某出手,某定不犹豫。” 徐宝璋说着,稍稍上前一步。不知是想要再将前方情形看得更清楚些,还是嫌弃江澈,想要再与他拉开些距离。 “这位郎君,奴家都说了不是奴家不讲道理,是郎君先前没能听清奴家要求。方才奴家已又重复一遍,郎君怎生还这般咄咄逼人?” 小娘子声音无措,带了哭腔。 “我不管!我就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收了钱,却又不跟我走,定是想要诈我。你们官家都说不能欺负我等海外来客。你这小娘子莫不是还敢违逆你们官家?” 为首的倭人开口给那小娘扣上一顶大帽,上前便要拉人。 那小娘子见状,赶忙又往后退了退:“奴家也知先拿钱不妥。这样,奴家只先收郎君三十贯,再将奴家这小弟交给郎君。十日后,待阿翁病情好转,奴家定当上门换回小弟。届时郎君再付那剩余的一半可好?” “那不成!你们要是跑了,我的三十贯不就只买了个瘸腿的娃娃。赔本的买卖我不干。” 为首的倭人连连摇头。 小娘子握在胸前的手一紧,赶忙又道:“不会的。小弟是家中唯一男丁,还要为家中传宗接代。莫说小弟只是腿上有伤,便是没了双腿,奴家与阿翁也不可能丢下小弟。若郎君实在不信,奴家也无法,便将这便钱全部退还郎君。官家不让我等百姓欺负海外来客。可海外来客断也没有强买强卖,欺负官家子民的道理。” “没错!小娘子莫怕。咱自家的地盘还能让个外人给欺负了去不成?” “就是,就是!” 小娘子一言赢得围观众人附和,人群也愈发壮大了几分。因着后来者看不清前方情形,便不由得往前挤。这一挤倒是将赵玉锦挤到牛车傍边。守着牛车的四个矮小汉子见不少围观之人都挨上了牛车,忙赶着牛车走远几步。 非是他们不想赶人,可人实在太多,反不若移一移牛车。只是,牛车刚一停稳,便听咔嚓一声响起,紧着又是一声哗啦。这响动太大,引得围观众人纷纷看去。 却竟是牛车之上一硕大木箱毫无征兆地崩碎开来,其内大量铜钱从中涌出。因那木箱位于下方,又使得上方两个木箱失了平衡滚落在地,继而破碎,摔出一地铜钱乱滚随。 “铜……铜钱!” “好多铜钱……” “快捡!” 众人只一瞬惊诧,随即便蜂拥而上,再顾得去看那前方热闹。 “我的铜钱,你们不能捡。这是我的……” 人群后方,为首的倭人一脸焦急,想要上前阻止,可那乌泱泱的一群人又如何阻止得了。而那守着牛车的四个汉子虽手中有刀,可对方是这城中百姓,而非劫匪,哪里真敢拔刀。 “走!” 江澈见状,扯上赵玉锦便跑。翠柳想要跟上,奈何人群挤挤挨挨,只得拉上徐宝珠、兰香,捡着人少的地儿脱离人群。倒是徐宝璋被挤在人群之中,进不得退不得,却也没忘喊自家那赶车小厮去报官。 “小夫子,你拉着我跑甚?” 一处偏僻胡同,赵玉锦反手拉停江澈。 “我看到了。” 江澈一双眸子盯着赵玉锦,一瞬不瞬。 “什么?” 赵玉锦目露不解。 “你莫要与我装糊涂。你碰了那箱子,虽只一瞬,可我看得清楚。” 江澈言辞肯定。 “小夫子难不成认为那箱子破碎是我之故?” 赵玉锦诧异。 “你与那倭人有过节?” 江澈不答,却是转了话头。 “小夫子作何这般问?” 赵玉锦眨巴了下眸子,那模样又是不解又是无辜。 江澈轻咳一声,不为所动:“单就方才街头之事,那倭人虽有蛮横无礼之处,却也尚未到出手教训之时。倒是那小娘子嘴上没几句实话。她那祖父虽是看上去病病歪歪,实则也是只看上去。反而是那怀中小童,若不好生医治,怕是没几日好活。” “这样吗?” 赵玉锦一双美眸直勾勾看着江澈。 江澈不觉后退一步:“你少装乖卖巧。你一个内家功夫的高手还能看不出那老汉气息不稳乃是装的?” “有吗?我是说我有装乖卖巧吗?” 赵玉锦眉眼一弯,上前一步,恰补上了江澈后退的那一步。 江澈再次轻咳一声:“莫要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和那人有过节?” “我要说没有,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呢?” 赵玉锦道。 “不会,我认识的赵玉锦不会。若你只是看他不顺眼,不会损他财物。” 江澈言辞肯定。 “想不到我在小夫子心中德行如此之好。” 赵玉锦再前一步。 江澈下意识地就要再退,却许是觉得若退了这一步太过丢人,退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不说,还直了直脊背:“我……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到底说不说,是不是和他有过节?” 赵玉锦轻笑出声:“算是吧。三年前这人使了下作手段,将我一位朋友坑了个一贫如洗。我早就想找他不自在。奈何这人溜得快。还好,等了这许久,这人不但再来,还来了平江。 至于损人财物。那一牛车的铜钱至多也就两百来贯,纵是一文不剩,于那人而言也不过是刮破了点皮。与我那朋友被骗家财相比,亦是连息利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让街上百姓看了场热闹,捡了点儿零用。不过可惜了。这热闹我还没看够,便被小夫子一路拉着,跑到了这里。 小夫子!我长这般大,还是第一次被男子拉手。小夫子打算要如何赔我?” 江澈一僵,耳根瞬间滚烫:“我……我那不过是一时情急。” 赵玉锦眉梢一挑:“哦?一时情急,便能不顾男女大防,随意抓女子的手?再说了,怎就情急了,旁人还能知晓是我做的不成?” “你又不捡那铜钱。站在原处纵你不嫌挤,人家怕是也嫌你碍事。再者,那处离衙门不远,衙役怕是很快便会赶去。不走,等着一同被带去衙门问话不成?你难道就不觉麻烦?” 江澈躲开赵玉锦目光,扭头去看巷口。 赵玉锦点点头:“小夫子说得倒也在理。那,我便不追究小夫子随意牵我手了。” 江澈不觉唇角上扬,待意识到自己这般着实不妥,赶忙又是轻咳一声:“那个,你方才说的朋友是谁?既是能与番邦海商有所接触,想来是个男子?” 话一出口,江澈又觉自己这话问得不妥。可再想收回,已来不及。 赵玉锦弯着眉眼,歪头看向江澈:“小夫子问这作甚?是男子又如何?” 江澈被看得颇不自在,却又强自镇定:“不管如何,我都是你的小夫子,自是有责任提点你一二。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罢,既是能被番邦之人算计,那想来是个糊涂的。这般的人还是少与之来往的好,省的将你也染个糊里糊涂。” “锦娘子?你怎在这儿?” 巷口忽地传来一道男声,爽朗之中带着欣喜。 赵玉锦转头看去,便见秋日的阳光下,一男子骑于马上,身子挺拔、容貌俊朗,只那眸子不同于旁人的黑,而是透着天空的蓝。 胡人血脉?江澈不觉蹙了眉头。 “说曹操,曹操便到!” 赵玉锦唇角一扬,迎上前去,脚步颇有几分欢快:“三郎这舍得回来了?” 9. 陆三郎 被唤做“三郎”的男子,姓陆,名扬,家中行三。正是赵玉锦口中那被那倭人坑了的正主。要说这陆三郎年岁不过二十有四。可经历却是颇有几分波折起伏。 陆三郎原籍广州。出身不算显赫,却是格外富贵。其父乃是广州数一数二的大海商。 爹是亲爹,娘是亲娘,且是正妻。路三郎虽是三郎,可上面两个兄长早夭。陆三郎可谓是名正言顺的陆家继承人。如若,陆三郎不是生了一双蓝眸。再如若,后来不是又有了四郎、五郎。 路三郎生来蓝眸,乃因其父祖上曾有一人娶了位蓝眸的胡人女子。可数代下来,陆家之人已然完全看不出任何胡人血统。 陆三郎的出生让已失二子的陆家父母甚是欣喜,可那双蓝眸又让两人看着甚是介怀。但儿子是亲的,又是独子,两人自也是千娇万宠着。直到路三郎七岁时再添四郎,九岁时再添五郎,父母二人的介怀便渐渐转成些许的不喜与无视。 而随着三个儿子渐渐长大,陆三郎的聪慧与才华越发压过两个弟弟一头,父母的不喜便越是凸显。待到陆三郎十六,父母更是不顾路三郎意愿,将其过继给了其父那位年未满二十便就因病过世的堂弟。算是将路三郎踢出了陆家继承人之列。 陆三郎被父母伤透心,北上去了杭州。凭着不凡的经商才能,几年间也算是赚出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不想,意气风发之时,信任之人被倭人买通,给他做局,坑去了他全部家当。心灰意冷,又穷困落魄的陆三郎立于桥头,想要一了百了之时,被跟随阿娘去杭州旧宅小住赵玉锦一脚踹下桥头。 杭州的冬日虽比不得北方寒冷,可河水却也刺骨,几口冰冷河水下肚,路三郎忽地就不想死了。挣扎着爬上岸去,对上的便是一张比之春日阳光更为灿烂温暖的美好容颜。 如今,那容颜虽做了遮掩,可这般迎着阳光走来,还是让陆三郎禁不住怔愣。待回过神来,赵玉锦已然行至近前。 陆三郎赶忙下马,又从马上取下一物,笑着绕过马儿,将手中之物往赵玉锦面前一递:“如今我家在平江,纵有舍不得,也是舍不得离开才是。喏!这是我在天竺寻来的,送你!” 陆三郎递上前来的是个鸟笼。鸟笼之中装了只羽毛紫蓝,眼下一抹黄,翅根带了白,鸟嘴又呈橘黄的鸟儿。论长相,这鸟说不得丑。可若说好看,那纯属违心。至少依着赵玉锦的审美便是如此。 赵玉锦看笼中鸟,笼中鸟也在看赵玉锦。黑豆大的小眼睛盯着赵玉锦看了又看,忽地鸟嘴一张:“哇,美人。快来让官人抱抱!” 拎着鸟笼的陆三郎禁不住一抖,跟在赵玉锦身后的江澈却已一伸手,将赵玉锦拉后两步:“这鹩哥不正经,定是耳濡目染!” 言下之意,这送不是好鸟的人定也不是好鸟。 “不是的玉锦。我寻得这鸟时,它羽毛刚刚长齐,还未开口学言。我是看着难得有这般漂亮的鹩哥,才想着买下送你。海上行船时,我倒也教了它几句吉利话。旁的却是没有,也不曾听它说过。方才那话,定是无意间听了船工胡言,这才记下。你信我,真不是我教的。” 陆三郎眼见得慌了神。 “陆郎君!陆郎君与玉锦非亲非故,直呼女子闺名怕是不妥。” 江澈继续找茬。 “你是何人?方才陆某情急确有失言。倒是这位郎君,刚刚亦有直呼锦娘子之名,是否也是不妥?” 陆三郎一双蓝眸这才将注意转移到赵玉锦身侧的江澈身上。 江澈一扬下巴:“好说!某是玉锦的西席。既为西席,直唤学生之名当是无妨。你说是吧,玉锦?” 赵玉锦瞥了眼又开始莫名抽风的江澈,伸手接过陆三郎手中鸟笼:“这鹩哥嘴皮子利落,我喜欢。多谢三郎相赠。” “美人吉祥!” 便在赵玉锦接过鸟笼之际,笼中的鸟儿再次出声。让赵玉锦禁不住轻笑出声:“这次可是三郎所教?” 他若说不是,会有人信吗?陆三郎扶额。耳边已再次传来赵玉锦的声音:“对了,三郎随身带着这鹩哥,可是正准备去我家?” 见赵玉锦并未因鹩哥嘴欠而生怪罪,陆三郎不觉松了口气。也是,他所认识的赵玉锦本就大度,又怎会为此而生怪罪。 这般想着,陆三郎笑着看向赵玉锦:“正是!本来两日前便已回到平江。奈何尚有生意上的事需要安排,这才拖到了今日。却是不知离开大半年,府上竟添了位这般……嗯,年岁轻轻的西席。” 说话间,陆三郎已将目光转向赵玉锦身侧的江澈,一双蓝眸似笑非笑。 “哦,我家小夫子姓江,名澈。别看年岁小了些,却是极有才华。” 赵玉锦说着伸手戳了戳笼子的鹩哥,而后便将鸟笼递到了江澈手中。哪知江澈刚一接手,方才还在“美人吉祥”、“美人如意”、“美人发财”地喊个不停地鹩哥张嘴便是一句:“丑鬼走远点!” 因着一声“我家小夫子”方被顺了毛的江澈再次炸毛,扬手就要将鸟笼丢出。好在赵玉锦抢得及时。可这一人一鸟的仇,今日算是已然结下。 “江夫子既为夫子,想来有容人之量,决计不会与一只鸟计较的,对吧?” 陆三郎自觉扳回一局,心下甚是痛快。 “我丑?” 江澈不去理会陆三郎,眼巴巴地看向赵玉锦。 “不丑不丑,小夫子天姿国色。” 赵玉锦赶忙顺毛,虽是不知为何要来顺这个毛。 一个装乖卖巧,一个却愿顺着哄着,陆三郎不觉蹙了眉头,欲言又止。 “三郎有话要说?” 赵玉锦侧眸,看向一脸复杂的陆三郎。 “没有!” 陆三郎摇了摇头。话,自然是有的。可却不便当着这位不知底细的小夫子说。 “既然没有,那某与玉锦还要去寻走散了的同伴,不好再与陆郎君在此闲谈。便就此别过。” 江澈开口辞别。 陆三郎闻言,看向赵玉锦,明显不信江澈所言。 赵玉锦却是一点头:“嗯。先前与知州家的宝珠娘子去了玲珑阁。出门时街上混乱,不小心走散。虽那边有翠柳跟着,但确实不好不去寻一寻。三郎若是有事找我,提前遣了人知会一声便可,此 后几日我皆空闲。” 陆三郎闻言,忙道:“方才见有不少人往前方那条街跑,说是去捡钱。莫不是在那处走散的,可用我帮忙去寻?” “不用!想是不就便会惊动官府。三郎若无必要,便绕过那条街。若是被拦下问话,也是麻烦。” 赵玉锦提醒道。 “那你……” 陆三郎不放心。 “我们也就远远去看一眼。再说了,我们是去寻知州千金。便是被拦下问话,也麻烦不到哪儿去。” 赵玉锦道。 “好,那我改日再去寻你。” 陆三郎这才放下心来。 “嗯,改日再会!” 赵玉锦一点头,随着江澈离去。 待拐过街巷,再望不见陆三郎,江澈看了眼又在戳笼中鹩哥的赵玉锦,撇了撇嘴:“赵玉锦!” “嗯?” 赵玉锦侧头。 “虽不能以偏概全。但商人多重利,精明善算计。这般的人还是莫要深交的好,省的那一日你被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江澈一本正经地道。 “小夫子先前嫌人家糊涂,现下厌人家精明,岂非前后矛盾?” 赵玉锦看向江澈,问得认真。 江澈眸光躲闪:“哦,那他便是两样都占全了,更不好过多接触。夫子我也是为你好。” “那多谢江小夫子。小夫子,咱们走这边。” 赵玉锦眉眼一弯。 “那边是去府衙,你要去看热闹不成?” 江澈诧异。 “是,也不是。你不是说那老汉怀中的小童再不医治,便活不了几日。既是知晓,怎好不去看看。且若无方才之事,说不得那小娘子另寻了买家,便能有银钱给那孩子医治。总不好,我不杀伯仁,却让伯仁因我而死不是?” 赵玉锦道。 “倒也是!” 江澈点了点头。却听赵玉锦又道:“不过,我倒是好奇,小夫子是如何看得出那老汉乃是装病,而那小童又是命不久矣?” 江澈轻咳一声:“家中曾有人学医,我这般聪慧,自是耳濡目染便跟着学了些。” “小夫子家中出过武将,还有过郎中,小夫子又是文采斐然。还真是人才辈出。” 赵玉锦声音幽幽。 “丑人多作怪!丑人多作怪!” 赵玉锦话落,江澈还未开口,却有笼中鹩哥上蹿下跳。 “你确定带这么个玩意是去看热闹,而不是被人看热闹?” 江澈一脸嫌弃,却是伸手接过了赵玉锦手中的鸟笼。 “那算了,还是事后再行打听吧。” 她可不想因这鹩哥被人围观。赵玉锦叹了口气。 “对了小夫子,你那策论的文章可是已想好要些什么?” 赵玉锦脚下转了方向,复又开口。 “你这般问,难不成是有何想法?” 江澈反问。 赵玉锦大大方方地点点头:“小夫子你说,番商来来去去,每次这般运走我朝大量铜钱。于国而言,打不打紧?” 10. 广惠坊 江澈蹙眉。打紧自然是打紧的。自太祖开国,便有钱荒之忧,虽其因诸多,亦有可行缓解之法。可如今海贸日渐繁盛,而海商又多以金银、缗钱交易,纵携物而来载物而去。其间也难免金银铜之外流。何况他曾听闻本朝钱币于海外诸国亦可流通。由此推断,其数必是不少。单此一点可会造成钱荒不好说,但必会成其一因。 见江澈不言,赵玉锦自顾自又道:“其实,打不打紧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金银铜矿挖空一处,便没一处。不像丝绸,没了还能养蚕再产。” “可若于海贸之上强硬实行钱禁,亦有弊端。说不得还会弊大于利。” 江澈应声,且是应得认真。 “强硬之法不行,那便就用软的呗。且人家能往外运,咱就不能往里扒拉?我曾听闻,海外之地金银铜矿也有不少。就比如……” 赵玉锦说着说着,贴到了江澈耳边。 “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江澈耳根一红,却也未忘出声打听。 “一个很有意思的老翁。整日饮酒,常叹人生。说什么归来已是古稀年,一身病气,志向消。说什么世人目光犹短浅,岂知海外天地广。还说什么繁华虽是迷人眼,铁蹄踏过转头空。可惜我遇到他时,他已病入膏肓,未过几日便就没了。” 赵玉锦如实道。 “这也能信?” 江澈怀疑。 “那老翁语气甚是笃定,信一信又有何妨?若是真,便是意外之喜。若不是真,也没多大损失不是?” 赵玉锦一脸的你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的真诚。 “我不过一介书生,你这话为何要说与我听?” 江澈眸中染上狐疑,还有那么一抹戒备。 “小夫子这是提防我不成?算了!是我异想天开了。原想着若小夫子策论作得好,得了范山长认同,说不得便有机会上达天听。如此,小夫子或可在官家那里提前留个名,且没准还能有几分可能再给那倭人添添晦气。现下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我要害你似的。早知如此,我还不若去寻衙内。” 赵云锦抢过方才被江澈接过的鸟笼,气鼓鼓离去。 江澈傻眼,赶忙去追:“我不是……。赵云锦,我错了还不成吗?玉锦娘子人美心善、忧国忧民……。赵云锦!我调了茱萸酱,不酸不涩,你要不要尝尝?” “那我明早要吃吴记的豆花,咸的!” 赵玉锦唇角一扬。 “好!” 江澈复又接过鸟笼。 一场夜雨打落桂花无数,更添几分秋凉。心满意足地吃了碗加过茱萸酱的咸豆花,又添了件厚衣的赵玉锦带着翠柳准备出门。 昨日因担心手中鹩哥语出惊人,惹来注意,赵玉锦没能去府衙看上热闹。倒是翠柳跟着徐宝珠从头看到了尾。 那倭人一牛车五个大箱,共计二百贯钱,因木箱碎裂,遭人哄抢。虽衙役及时赶到,但现场混乱,抢钱的人过多,属实拦不过来。结果跑的跑,溜的溜,最终也就只拦下了些腿脚慢的。 虽后来让人指证,又逮回数人,可捡多捡少,旁人又不知晓。一番折腾下来,仍旧有九十余贯不知所踪。 哄抢起因乃是木箱碎裂。木箱碎裂乃因装得太多,而非人为破坏。至少衙役没能查出异常,倭人自己也没能看出异常。恰赶上箱子的确做得薄了些,其内的确装得多了些,那倭人也只能认栽。算是结了此案。 而作为最初让倭人止步街头的那位典卖自身的小娘子,并其祖父、幼弟也被带到了府衙。 倭人失了钱财,不想再失人。然强买强卖却是不通,强买强卖百姓哪怕流民更是不能。只是,这事倒是有个意外的反转。 许是头次走入衙门,入的还是州郡府衙。那小娘子祖孙二人大秋日的出了一脑门的冷汗。百姓见官心中惶恐也属正常。问题就出在案子了解出府衙时,那病恹恹的老汉拉着小娘子便跑,哪里像个重病之人。 徐知州是个极其精明之人。见状,又将人给叫了回来,好生一顿盘问。这一问才知,因前些年家中遭灾,逃到这江南一带是真。可老的老,小的小,找不到活计,不得安顿,只得四下乞讨,再或行些坑蒙拐骗之事。 再一问又知,虽小娘子与老汉的确是亲祖孙,可男童与两人却并无关系。据二人所言,那男童乃是数日前他们自一处村庄所捡。他们也是打听后才知,男童原本不是村中之人,而是约莫一年前村中的一对夫妇自河中所捞。 虽这男童是个哑巴,还不甚聪慧,可夫妇二人多年无子,故而很是欢喜地其当作自家儿子养在了家中。想的无非是百年之后,能有摔盆烧纸的。 可谁知,不就之后,男童养母便诊出了有孕,并于两月前生下了一名男婴。那夫妇家中本不富裕,有了亲生儿子,哪里还在乎这捡来的又哑又呆的外人。丢倒是没丢,只是开始将这男童当下人使唤,做饭、洗衣、拾柴,几岁的娃样样得做。 一日男童拾柴回家,有马车疾驰而过,男童躲闪不及,被压断了双腿。那马车主人虽骂骂咧咧,却也主动赔了钱。可那夫妇二人非但没给男童请郎中,反是将人给丢了出来。 小娘子与祖孙二人虽自顾不暇,可又看着不落忍,便将人捡了回来。然虽是捡了回来,却也请不起郎中,至多就是给口热汤。 眼见男童越发不好,祖孙二人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两人一合计便想了主意。便是让老汉装病,小娘子假意卖身。 至于假在哪儿,便是那要照顾老汉十日,待其好转,方才去往主家的条件。这般条件想来一般人不会答应。只等买主提出质疑,小娘子便言说可将“亲弟”留下做个保证。“亲弟”一旦留下,若是出了人命,主家也不好交代,应是会为其请个郎中。如此,他们得了钱,男童说不得也能保住性命。 若问为何不直接说男童病重,要卖身为其请郎中。乃因男童病重,尚有祖父可行看顾,她又哪里好脱身。男童终是外人。便是好心,断也没有真就为其卖身的道理。 那倭人上前询问之初,她本无意。但转念一想,番邦之人想来更不愿闹出人命,这才应下。谁料那人不安常理,此后又生出了种种意外。 小娘子与老汉此前多行坑蒙拐骗是真,但念在皆小打小闹,且二人尚有善心,便只是被罚去了广惠坊做杂役。而男童也被广惠坊收留,说是会请郎中为其诊治。 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坊,广而惠之,是为“广惠坊”。逢四时节气,崔娘子都会为广惠坊捐些吃穿用度。 时至深秋,冬日将近。所要捐赠之物前几日就已备好,只是尚未来得及送出。赵玉锦便主动领了这活儿。一来,有些时日没去。二来,也想顺便去看一看那男童。只是,赵玉锦与翠柳刚要上马车,远处便跑来一人。 “江小夫子?你今日不是去了白鹤书院?” 翠柳望向来人,不觉诧异。 “是去了。可我身体不适,夫子允我回来休息。” 江澈站定。 “那可是难受得紧,需不 需去请郎中?” 翠柳关心道。 江澈赶忙摆手:“不用,不用!许是岔了气,只那一时。现下已无碍。你们这是要去广惠坊,加我一个可好?” “那要不要再一起去醉仙居吃个午食?” 赵玉锦看向江澈,眉眼弯弯。 江澈眸子一亮:“好呀,好呀!可你去醉仙居是去赴约,我若跟去是否不妥?” “小夫子果然知道。” 赵玉锦似笑非笑。 “赵玉锦,你可莫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小娘子不好单独外出。夫人繁忙,偶有看顾不周。我既身为你的夫子,自是要帮着看护一二。免得你被坏人骗了去。” 江澈急急出声。 赵玉锦眨了眨眸:“哦~,那不知小夫子所说的误会,是怎么个误会?” “你既是不知,便未生误会。既是未生误会,又何须再问。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吴伯,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江澈说着,于车辕另一侧坐稳,转头去催吴伯。 车厢之中,翠柳蹙眉半晌,忽地眸子一瞪:“江小夫子,你莫不是知晓陆郎君今日要请我家主子吃饭,故意装病?” 江澈:…… 平江城中的这处广惠坊占地颇大,单是房舍便有七十余间,收留之人更近二百。但因有府衙补贴,加上平江富饶,常有富户捐赠。倒也算得上房舍齐整,衣食不缺。 马车刚刚停稳,便有个七八岁的小郎君迎上前来。那小郎君一身衣衫虽有些陈旧,却是干净整洁,不见补丁。 小郎君先是向着吴伯一躬身,问了声好,随即声音便转了雀跃:“锦阿姊、柳阿姊你们来啦。” “你这小家伙,莫不是也逃了夫子的课?” 翠柳诧异。 “没有,没有!夫子家中娘子这两日生产,便停了三日的课。思宁得夫人与锦阿姊资助,得入私塾,可不敢逃课。” 小郎君赶忙摆着手道。话落,又红了一张脸看向赵玉锦:“锦阿姊,前几日思宁得了夫子夸奖,说思宁资质甚佳,将来定进士有望。锦阿姊,你等我考中进士,迎娶阿姊做娘子可好?” “你个小屁孩,考个进士就妄图娶我的学生,想的可真多。” 江澈冷哼。 额,这老父亲般的口吻。赵玉锦无语,伸手拍了拍一时有些茫然的小郎君:“思宁莫要理他。不过,阿姊记得思宁当初求学,可是为了做个好官,让治下百姓人人衣食无忧。这是改了志向不成?” “思宁不曾改过志向。只是……只是之前思宁听街上有人说夫人与阿姊的坏话。还说读书人看不上阿姊。思宁便想着定要考上进士迎娶阿姊,好叫旁人看看是他们瞎了眼。” 小郎君声音越说越小。 赵玉锦却是噗嗤一声,笑弯了眉眼:“思宁好志向!可阿姊想要找个年岁与阿姊相当的郎君。思宁年岁太小了。不过阿姊倒是想等思宁考中进士,好好护着阿姊,不叫旁人再说阿姊坏话,思宁可能答应?” “能!” 小郎君眸子一亮,掷地有声。 “那将来的小进士,现下带阿姊去看看豆儿、福儿他们可好?” 赵玉锦再次拍了拍小郎君的肩头。 “好!” 小郎君一点头。只是话落,却先转向江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思宁,见过阿姊的夫子!先前狂言,还请夫子莫怪。” 江澈一僵。如此,是不是显得自己先前太过无理取闹了? 11. 卸磨杀驴 “锦娘子,这小哥是你家新雇的?怎看着没甚眼力劲儿,哪有下人与主子并行的。” “阿翁误会了,这是我家远房亲戚,借住的。” “你这郎君,看着手长腿长,高高大大的,怎生搬个东西都这般费劲。起开、起开!不用你帮,还是老汉自己来更快些。” “锦娘子你来,老婆子与你说两句话。” “哦,阿婆你说。” “老婆子看那小子人丑,脸还臭。不讨喜不说,还老盯着你。怕是没安什么好心。防人之人不可无,你可得提防点儿。” “好,我听阿婆的。” 赵玉锦一路走,一路不停与相熟之人闲话招呼,身后的小尾巴越跟越多。人见得多了,面生的江澈受到的打量与“嫌弃”也是越攒越多。 江澈无语,江澈望天。他怎就成了万人嫌。还有,就阿婆你那不知收敛的大嗓门,哪还有什么必要非要将人叫到跟前再说。 再者,他哪里就没安好心了。他那不过是身为夫子,要好生看着自家学生,免的她被歹人哄骗了去。哼! “锦阿姊,昨日来的弟弟就住在这里。思宁原本想着带着弟妹们去同这位弟弟打个招呼的。不过王婶说,弟弟现下病着,要等病好才能见人。” 小郎君思宁依着赵玉锦之言,最后将几人带到了一处房舍前。 待赵玉锦笑着解散身后一群小跟班,翠柳上前敲响了房门。开门的正是思宁口中的王婶。 听闻来意,王婶带了三人入内:“那孩子也是可怜。昨日被送来时就已发了高热。方郎中过来瞧过,说是……” 话到此处,王婶轻叹一声,压低了声音:“说是孩子太小,又是双腿碎裂,血肉腐烂。若是当初医治的及时,将双腿截去,说不得还能保住一条性命。如今,怕是撑不过两日了。” 说话间,几人走近床榻。便见其上躺了个一动不动的小家伙,正是昨日那男童。不过此时,小家伙上身已换了干净的衣物,腰间也搭了一床软绵的薄被。许是担心与伤口黏连。除去了厚厚的破布的小腿裸露在外,虽是撒了药粉,可扭曲变形,血肉模糊,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如王婶所言,小家伙面颊潮红,正是高热之相。可这般的情形之下,小家伙却仍如昨日初见那般,死死地睁着一双眸子。仿佛是在等什么人。而只要等不到,便会一直这般睁着。哪怕,现下已无力将那双眼睛完全睁开。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翠柳不觉鼻头酸涩。 王婶看了眼赵玉锦,犹豫道:“方郎中说,若是安济堂那位出身天医谷的廖神医出手,或许还有几分可能。可廖神医每月只接诊十例,诊费又是十金……” 王婶说着,忽见赵玉锦上前,伸手便要去抱床上的小家伙,禁不住一怔:“锦娘子你这是?” “不是说廖神医或可一救?” 说话间,赵玉锦已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用被子裹了,抱入怀中。 “可是……” 王婶子一瞬惊喜,却又随即转了为难。 “王婶放心,我会让吴伯去寻管事言明此事。若是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担。” 赵玉锦抱着小家伙走得匆忙,却也没忘出声安抚王婶。 因着吴伯要去寻广惠坊的管事,驾车的便就成了翠柳。江澈左右看看,遂也跟在赵玉锦身后钻进了马车。 “你这般将人带走,若救不回,怕是于你名声有碍。” 江澈看了眼赵玉锦抱着的小家伙。似是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小家伙的那双眸子更是不肯闭上,就那么半睁不睁地强撑着。 “万一能呢?既是让我看到,既是我有能力试上一试,便说明与我有缘。我尽我之力,便是最终救不回来,至少晚上我也能睡着。至于名声,我有钱有颜,活得问心无愧,在乎那所谓的名声作甚?” 赵玉锦眸光深邃。 “姓廖的老叟哪里救得了他。” 江澈喃喃。 “什么?” 因那声音太小,赵玉锦一时没能听清。 “我说,廖神医救不了他。” 江澈说着,撩开左侧袖子,从臂弯处解下一个精巧的护臂。打来护臂一处,其内并排有金针数枚。江澈从中取出九枚,直直插入小家伙头部、胸部,并双腿。 小家伙已然没有了躲闪的意识。只那金针刺下,小家伙强撑着的眸子终是合了起来。 “翠柳!前方右拐回府,不去安济堂了。” 江澈收回手,向着驾车的翠柳道。 “啊?难不成……” 翠柳心下一紧。 “现下无碍,听小夫子的。” 赵玉锦的声音随之响起,将翠柳歪了的思绪拉回。 马车一路疾行,待回到府中,赵玉锦与江澈带着孩子急急奔去江澈住处。翠柳则是被江澈塞来一张药方,匆匆牵了匹马,又向着府门而去。 “唉!早知今日,就该让吴伯教教江小夫子驾车来着。也省的自己来回折腾。” 翠柳碎碎念间,刚好撞见前院的六顺,不觉一喜,遂将荷包、药方与那匹马往六顺手中一塞:“六顺,赶紧的!去安济堂抓药,要最好的。抓来后,送去灶房熬上。熬好后,马上送到江小夫子院中。等着救命呢。” 六顺一听是要抓药救命,不赶耽搁,忙一点头匆匆离去。 目送六顺离去,翠柳长舒口气,转身正欲去追自家主子。可想了想,只得又去马厩再拉了匹马。 她得去趟云锦坊,找夫人说明此事。若是有个万一,也能有个应对。还有,今日是吃不成醉仙居的螃蟹。路过玲珑阁时,也得与沈娘子、陆郎君说上一声。 江澈暂居的小院不大,却是分外雅致清静。赵玉锦许久之前也曾来过。比之那时变化不大,只是墙上多了几幅字画。床下也没这么个箱子。 箱子不算小,只是大的装小的,最终也就只余了个高约半尺,长宽各一尺的方正小箱子。外侧两个箱子的钥匙或是置于衣柜,或是放于衣兜,只这小箱子的钥匙却是放在了先前的护臂中。 打开箱子,其内有数个瓶瓶罐罐,并一套小巧的刀具。江澈自几个瓶瓶罐罐中取出一瓶,从中倒出粒药丸,送入小家伙口中,随即伸手去掀小家伙身上薄被。 “小夫子是要截去他的双腿?” 赵玉锦禁不住出声。 江澈掀被子的动作一顿,似是方才意识到赵玉锦还在场,忙道:“这里你帮不上忙,还是去外间等着吧。至于是否要截了他的双腿,我得先行查过。不过,不管截是不截,他能活下来的可能都不足 五成。所以,你最好提前对外有个应对。” 赵玉锦摇头:“对外无需我费心,翠柳应是已经去寻我阿娘。至于忙,还是能帮的上的。小夫子先前不是问过能否将功力传于他人?” “你不是说不能?” 江澈诧异。 赵玉锦一点头:“嗯,不能。但却能封穴护脉。不管这腿截是不截,小夫子总要动刀。有我在,可保他不动不疼,还能护他心脉。如此,五成之上可还能再添几成?” 江澈眸子一亮:“能,他年岁太小,药物无法使得太多。可若如你方才所言,那便至少可再添两成。” 赵玉锦眉眼一弯:“那小夫子放手做便是。出了事,我顶着。” “好!不过,你得先转过头去。等我将他安置好,你再转回来。” 赵玉锦:…… 小家伙的腿终保了下来。虽说截去更为省时省力,可在“截”与“不截”活命几率相差无几的情形下,江澈与赵玉锦选了后者。小家伙的人生刚刚开始,他们又怎忍心看他此后无腿行路。这个世上苦难之人太多,还是少一个是一个的好。 只是如此一来,这医治便从晌午不到,一直持续到将近日落。 “好了!只要三日内,他能醒来。这条命,还有这两条腿就能保住。” 江澈长舒口气,累瘫在床榻边。 “小夫子这等医术也是耳濡目染就能学会?” 赵玉锦亦是累得不想动弹。 “我天资聪颖。” “我信你个鬼。” “好吧!其实是我生来体弱。郎中说我这辈子都只能温养着,练不了武,也活不长久。可活不长久我能认,练不了武却不能忍。于是我便想着,别人治不好我,那是医术不精,我大不了自己学医,给自己治。” “后来呢?” “后来我便缠上了一位出自天医谷的老怪物,让他叫我医术。起初他还不乐意,后来却是追着我学。老怪物学了一辈子的医,不想我只用六年,就已青出于蓝。如今我不但治好了自己,能保自己长命百岁。,便是学武随意折腾都不会有事。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 “可我现在累得动弹不得,汗珠都要滚眼睛里了,你不给我擦擦?” “想得美!” “可你刚才不是还擦了?” “刚才那是怕你汗珠滴到小家伙腿上。” “赵玉锦,你这是卸磨杀驴。” “啊,先前小夫子让翠柳去买的药,好像早就熬好送了过来,可要现在给小家伙喝?” “再过半个时辰吧,等他身上的药效散了。赵玉锦,你这故意转移话题吗?” “小夫子想多了。对了小夫子,你可还想跟我学武?” “想!你愿意教我了?” “嗯,明日,算了还是后日吧。自后日起,你每日卯时去找我。但能学多少,在你。” “真的?你可要说话算数。” “嗯!” “赵玉锦,翠柳一直也没与我说过咱们这是什么功夫,祖师爷是谁,总共多少招、多少式。现下可能告诉我了?还有,要练到哪一步才能如你这般?还有,我怎么觉得翠柳练得有些杂,不像是单纯的内家功夫?赵玉锦?你这是睡着了?” 12. 心累的赵玉锦 天色见晚,屋内屋外暗淡一片。崔令宜终是再坐不住,望了眼那贴了“勿扰”二字的屋门,深吸口气:“翠柳,敲门!” “哦!” 翠柳自小药炉前站起身来,上前欲要敲门,便听崔令宜又言“轻些”,赶忙将手上的力道收了再收,方才敲下:“主子!那小家伙现下如何了,我与夫人可能进屋了?” 屋中无人应答。 “主子……哎?” 翠柳只得再稍稍加重几分力道。不想,下一瞬门竟就被敲了开来。 竟是一直不曾反锁吗?自家主子还真是对她们信任有加。翠柳这般想着,伸手将门又推开几分。见屋内仍旧毫无动静,翠柳回头看了眼走上前来的自家夫人,轻手轻脚地先行走进屋中。 感觉,有些像去抓奸。就还挺兴奋的,怎么办?不行,不行,里面是自家主子,不能这么想。翠柳忙伸手拍了拍额头,引来自家夫人与时芳姑姑两道怪异眼神。 又行几步走入里屋,便见床榻上睡了个小人,倚着床榻又无甚规矩地睡了两大人。好在衣衫整齐,且两人之间又还隔着些距离。 翠柳身后,崔令宜长舒口气,上前便要拧赵玉锦的耳朵。可暗淡的光线中,见赵玉锦面色疲倦,又是睡得香甜,最终无奈叹了口气:“翠柳,带玉锦回去。记得避着点人。” “哦!” 翠柳应声,上前轻轻松松抱起赵玉锦,而后对着崔令宜屈膝一礼:“那夫人,翠柳这就带主子回去。您看门口那药……” 崔令宜微一颔首:“去吧,那药你不用管。我让时芳姑姑过会儿喊个小厮过来盯着。” 翠柳放下心来,抱着赵玉锦离去。 待点亮屋中烛火,确认过床上小人呼吸平稳,又拿了被子弯腰给江澈盖上,时芳站起身来,一抬头,便见自家夫人正盯着床边依旧睡得死沉的江澈,遂笑着道:“难得小主子与这孩子走得近。看来夫人这次是选对人了。” 不想,崔令宜却是摇了摇头,长叹口气:“可惜了……” 可惜,这人文采太过出众。纵是相貌平平,一招科举,怕也免不得引各方拉拢。声色犬马,纵是无意,也非他能说了算。可惜,这人如今又添一手莫测医术,身世只怕也没他自己说的那般简单。 十月的清晨露重寒凉,却是抵不住江澈那一脸灿烂。赵玉锦说要教江澈习武,便是真教。 “祖师爷姓袁,姓名不详,乃是一位修道之人。至于我师父,现下活得好好地,只是不大爱见人,你便当他不存在就是。反正,你这也不算正式拜师。” “本门功法共计六重,前三重品行端正者可授。是为外门。领悟前三重,又过试炼者,可正式入门修习后三重。” “纵是内家功法,亦讲究动静相合,外发而内生。盘膝打坐五心朝元,那是修仙。小夫子若改了兴致,想要修仙,可去寻寻。说不得,非是画本子中胡说呢。” “翠柳如今二重,因自觉领悟无望,便又杂学了些外家功夫。” “我嘛。如今五重,距离六重圆满还差了些。” 院中,依旧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张牧看着下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小徒弟,好笑地摇了摇头。 哦,也不对,算是有真有假吧。先前他还在想,功法十二重,自家师父天资卓绝,三十岁时参悟到了第八重。自家小徒弟更是青出于蓝,小小年岁便就已是第八重,且眼见就要第九重。自己天资不落师父,乃是师父亲口所言,可自己怎就卡在了第七重。却原是少了这胡说八道的本事。 “小夫子可还有要问的?” 一身红衣的赵玉锦上前一步,笑盈盈地望向江澈。 “没,没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赵玉锦,江澈不觉又是耳根一烫。小娘子家家的,说话就说话,怎就非要靠得这般近。不行,这毛病得改,他改日定要与她好好说道说道。 “嗯,那便开始吧。” 赵玉锦说着,伸手扯过江澈的胳膊捏了捏,继而又蹲下拍了拍江澈小腿。 “你……你这是作甚?” 本就只是耳根发烫,现下脸颊连同脖子都跟着烫得不行。江澈想动,却又觉得自己的腿脚不停使唤。 “自是看看你的根骨。小夫子以为我要做什么?” 赵玉锦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抬头笑望江澈。 江澈慌忙错开眸子:“哦……哦,自也是以为你在看根骨。不过赵玉锦,你当初学武,师父可也这般看过根骨?” “那倒没有。师父在我面前打了一套拳,我便跟了一套拳。他便追着我学了。至于你嘛,翠柳说你手脚不听使唤,我总得瞧瞧不是?” 赵玉锦道。 “那,如今看过了,你觉得如何?” 江澈问得忐忑。 “摸着倒是没什么问题。虽说这般年纪学武晚了些,但好在你这些年自己也有练过,筋骨还算柔韧,倒也不算太迟。这样,你先把翠柳教的练一遍,让我瞧瞧。” 江澈闻言,也不扭捏,一点头,起手摆开架势。 大半刻后,赵玉锦扶着额头,蹲到了树边。好想回到两天前,捂住自己那张说要教江澈习武的嘴怎么办? 若说天下俊才之首,有天赋十成。那江澈便有十二。且非是一面,而是多面。只可惜,习武却不在这多面之中。且那多出的两成许还是挪了他本就九窍通了八窍的习武天赋。 不过,若说于武学之上半点天赋也无,却也不准确。至少眼力独到。匪徒劫道,只见一面,便能看出翠柳用的乃是内家功夫。再之后,又是觉察出了翠柳学得杂。这般天赋,常人也是没有。奈何,动起手脚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可惜了,这大长胳膊,大长腿的。哦,胸背看着也蛮结实,腰腹看着也甚有力。可怎就中看不中用。唉!是她错了。怕不是真如翠柳所说,这胳膊腿是偷了缝上去的了。 “赵玉锦,你这是什么眼神,莫不是后悔说要教我习武了?” 江澈委屈巴巴。 “小夫子,你看你容貌倾国倾城,文采惊才绝艳,医术天下无双。便是老天爷的亲儿子也莫过如斯。习武又苦又累的,何必强求。便是你想战场杀敌,收复失地,也大可志向立得再大些。咱做个智谋超群,统筹大局的元帅,不是更好?” 赵玉锦苦口婆心。 “赵玉锦,你果然是后悔了。我 告诉你,后悔也晚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纵是后悔,我也要缠你一辈子。” 江澈眸子一瞪,奈何威胁得毫无气势。 “教!我教还不成吗?” 赵玉锦长叹口气,起身望了眼头顶的高树。随即高高跃起扯下一根枝条,掐去枝头,甩了甩。 “你……你要打我不成?” 江澈退后一步。 “小心眼,我打你作甚?” 赵玉锦翻了个白眼,抬手用那枝条挑起江澈的一只胳膊。 不是胳膊腿不听使唤吗?那她便带着他练好了。一遍两遍不成,便就五遍六遍。五遍六遍不行,便就九遍十遍。她就不信这样还能练不成。 “赵玉锦,我好像有点儿感觉了。” 小半时辰过去,江澈气喘吁吁地看向赵玉锦,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赵玉锦笑得心累:“小夫子,这是第十一遍,第十一遍了!你若再没点感觉,可以去陪大花了。” “大花是谁?” 江澈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小夫子还是别问了的好。” 赵玉锦不想答。 “赵玉锦你就是嫌弃我。” 江澈甚是肯定。 “哦,那小夫子可有不嫌弃我那绣技?” 赵玉锦瞥去一眼。 “其实你行针稳当,就是缺了些意境,再就是记针法记得有些费力而已。不过,我倒是很纳闷,为何这般复杂的招式你能轻易记住,那般简单的刺绣针法却是不行?” 江澈找补之余,又生一问。 “喔,我也纳闷,为何那般复杂的针法小夫子记得极快,这般简单的招式反是不行?” 赵玉锦反问。 江澈:…… “小夫子前日逃学,昨日称病。今日莫不是还要让人去给你请假?你就算不怕范山长将你这孽徒赶出师门,难道就不怕我阿娘觉得你不求上进,将你请出崔府?” 赵玉锦扎完一刀,再扎一刀。 “那我明日再来。” 江澈抬头看了眼天色,这才察觉竟已不早。 “明日便就不要来了。” 赵玉锦一语出,让江澈慌了神:“为何?” “我想了想,你这般总翻我院墙万一被人瞧见难免误会。明日,便改去护院张叔隔壁的空院吧,离你也近些。” 赵玉锦说话大喘气。 “哦,也行。” 江澈大松口气,这才着急忙慌离去。 “你这丫头,让他去我隔壁空院,是想扰我清梦不成?” 高树之上跃下一人,正是张牧。 “师父起得比鸡早,哪里就扰得着师父。对了师父,你瞅你这徒孙如此执着,就不想亲自教导一番?” 赵玉锦一双眸子眨巴了又眨巴。 “呵,如此大才,我可承受不起。你还是自己来吧。” 张牧斜睨一眼赵玉锦,脚尖轻点越过院墙,不见了身影。 小院之中,响起翠柳的憋笑之声。如今无“徒”一身轻,她也是看上了自家主子的笑话。 赵玉锦无语望天。不行,她得想个法子。 13. 望归 赵玉锦将小家伙自广惠坊带走的第一日,坊内风平浪静。第二日,除有赞誉之声,也无异常。第三日,却是传出赵玉锦并未将人带去安济堂寻神医看诊之事。 倒也非是有心之人专门盯着赵玉锦,要寻赵玉锦晦气。而先前那对带着小家伙行骗的祖孙二人与小家伙相处也有五六日,总归是有些了感情,便想去看一看情形。 岂料到了安济堂一打听,才知几日来压根没人带了残腿小童前来就医。祖孙二人虽是心急,可数年四处乞讨,也是见惯了人间冷暖。深知人前和善,人后心狠的富贵之人不在少数。他们惜命,不敢找上门去,便跑回广惠坊,去寻了管事。担心管事应付了事,一路上便将此事在广惠坊中传了开来。 广惠坊中二百余人,虽或多或少都得过赵玉锦母女恩惠,可每年给广惠坊捐钱赠物的也并非只有赵玉锦母女。加上人心本就复杂,不大会工夫,便有了诸如,赵家娘子沽名钓誉,想要好名声,却又舍不得十两金的恶语。更有甚者,说赵玉锦草菅人命。饶是多有人反驳,却也依旧挡不住有人继续传扬。 广惠坊的管事见此,只得急急跑了一趟崔府,且还带上了祖孙二人与方郎中。却恰巧赶上小家伙醒来。 方郎中给小家伙把过脉后,大呼奇哉。非要向崔令宜与赵云锦求个究竟。 赵云锦面露为难,却是抵不过方郎中执着,只得道出,先前家中长辈曾有幸结识一位天医谷的前辈。也是小家伙命不该绝,正逢那位长辈游历江南,借宿家中。 因那位前辈喜静,不喜结交,故而行事低调,来去悄然。至于那位前辈姓甚名谁,不便告知。至于可否拜见那位前辈,甚是抱歉,昨日已然离去。 见自家女儿张口便将人忽悠得找不着北,崔令宜深感欣慰。却又忍不住去想,这孩子平日可有这般忽悠自己。 那祖孙二人见小家伙不但没了性命之忧,还保住了双腿,又是欣喜,又内疚。回到广惠坊后,逮着人便说,是他们错怪了好人。倒是为此得了崔令宜青眼,给了二人一份活计,管吃管住。待他们服役期过,便可上工。 崔府。江澈房中的床榻上,小家伙躺得乖乖巧巧。一双眸子少了先前的呆板,却是依就总想望着房门。似是期待着下一瞬有什么人推门而入。 赵玉锦伸手,轻轻戳了戳小家伙脸颊:“你这莫不是在等人?” 小家伙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而后继续去看房门。 赵玉锦见状,又戳了戳小家伙脸颊:“那让阿姊猜猜,你是在等何人。嗯……是不是阿娘?” 小家伙无动于衷。 赵玉锦又道:“那是阿爹?” 小家伙继续无动于衷。 赵玉锦遂面露苦恼:“都不是吗?阿姊原还想着若是知晓你在等谁,便为你去寻一寻。可你这般不说话,他们又不知道你在这儿,如何能找上门来?” 小家伙闻言,转过头来看向赵玉锦。半晌之后,嘴巴张了张,却是最终未发一言。 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想说吗?丁点大的孩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是不愿开口说话。罢了,慢慢来吧。赵玉锦心下轻叹。 深秋入冬,江澈的武艺总算是有了那么一丁点的起色。虽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尚且一样未学,但翠柳未教前,江澈徒手翻不过赵玉锦小院院墙。翠柳按着赵玉锦的法子教过之后,脚下借力个三五次已能翻得上墙。如今更是只消一次便可。 只是,江澈看向边扑腾翅膀,便喊他“蠢货”的鹩哥,越发无语。 将近一月,赵玉锦亲自上手教他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不亲自上手也就罢了,这两日更是连人都不来了。每次就只派这么一只鸟来折腾他。还说什么,等他能快过九宝,第一重功夫便就练到家了。可这家伙是长了翅膀的,他要如何快得过。 送鸟的人惹人厌。一个大男人不知男女大防,一次两次的邀人家小女娘外出。送的鸟也一样不讨喜,张口闭口的没几句好话。可就这么一只丑了吧唧的鸟,赵玉锦还当成宝贝,给它起名“九宝”。他连一宝都没瞧出来,也不知哪里来的九宝。 喜欢鸟早说呀,便是仙鹤他也能给她弄来。何必每日宠着这么一只破鸟。 江澈嘀嘀咕咕,却也没忘继续脚下借力,去抓那头顶盘旋的九宝。 小院隔壁,张牧看了眼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唇角不觉上扬。只是那上扬唇角却又微微泛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年轻人就是有朝气,长了嘴的年轻人更是。阿昭,若我当初不是事事憋在心中,若我能更早鼓起勇气开口,你我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家伙的腿乃是骨头又断又碎,想要恢复所需时日应是更长。可许是江澈的药太过好用,又加上年碎小愈合快。刚入腊月,小家伙便已能如同小尾巴般跟在赵玉锦身后,一口一个“阿姊”。 虽除却“阿姊”二字,小家伙自始至终从未开口说别的。然若无赵玉锦可跟,小家伙便会坐到崔府大门口,呆呆愣愣地看来来往往的人,等那似乎在等之人。 “望归。你既不说你叫什么,又不愿告知阿姊你在等谁,那阿姊便叫你望归如何?盼望的望,归来的归。” 临水书房,赵玉锦很是熟练地戳了戳两月间被养的白白嫩嫩的小家伙脸颊。 先前小家伙瘦瘦小小,头发枯黄,加上病病殃殃,神情呆愣,甚不起眼。如今再看,竟如同换了人,粉雕玉琢,眉眼也好看得紧。便是崔令宜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戳戳脸颊,揉揉脑袋。偶尔还会叹上口气,似是惋惜没能给赵玉锦再个如小家伙这般的弟弟。 “阿姊!” 小家伙伸手递来毛笔,又指指案上宣纸。显然是想要赵玉锦将“望归”两字写来给他。 “望归要学?” 赵玉锦笑得宠溺,看得个江澈直觉牙疼。 小家伙,不,现在已是望归。望归一双水润润的眸子看着赵玉锦点了点头。 望归是识字的。前几日望归初次跟来书房,赵玉锦与江澈便已发现。虽说识得并不多,但的确是识得。 赵玉锦自那对祖孙口中打听过捡到望归的那个村子,以及从水中捞起望归的那对夫妇。事后,也让人去查过。显然,这字不可能是在那期间所学。如此,便只能是 在更前。 再观望归小小年纪便透出的规矩教养。那这出身只怕最低也是个书香门第。也不知是家中遭何变故,竟会沦落至此。日日又是在等何人。 “赵玉锦!” 一道欢喜娇俏的女子声音传来。抬眼望去,便见几日未见的徐宝珠快步走入书房。 “徐娘子,现下尚在授课,你这般吵嚷着闯入是否失礼?” 江澈撇去一眼。 “我家玉锦都未在意,江小夫子又何必小题大做。再说了,我先前也曾听过江小夫子授课,算得上这书房中的半个学生。江小夫子权当我是有事耽搁,来晚了不就好了。” 徐宝珠说着,自顾自拖了个圆凳坐在赵玉锦身侧。没忘伸手揉了揉望归的小脑袋,旧事重提:“小家伙,叫声阿姊听听。” 望归不语,却是伸手拿起案上宣纸,举给徐宝珠看。 “望归?” 徐宝珠不解。 望归点点头,转头看向赵玉锦。 赵玉锦会意,遂开口道:“望归。我给他起的名字,如何?” “挺好的。小家伙、小家伙的,如今叫叫还好。总不能大了也这般叫。这名字不错,贴切。” 徐宝珠一点头,旋即又道:“对了玉锦,我闻江南这边,冬日里不会大雪封山。是以府中有山林的,冬日也会进山猎些野味。你家可是也会这般?” “怎么?宝珠娘子这是馋野味了?” 赵玉锦打趣道。 “哪有。我就是问问。想着倘若你去,我便与你做个伴,说不得还能帮把手。” 徐宝珠道。 赵玉锦一挑眉稍:“宝珠难不成还擅骑射?” “先前在汴都家中,确有跟祖父学过几日。也曾随祖父去过山中秋猎,射到过一两只山鸡。不过,祖父本是文官,骑射不过爱好,擅长却说不上。我这个徒弟便更是半斤八两了。” 徐宝珠颇有些不好意思。可随即脸上又露出几分气恼:“实话与你说了吧。昨日王通判家的玉娇娘子来寻我,说她闺中密友邀了她去庄子上小住,到时还会带她去山中冬猎。还说若我有意,可带我一个。她那分明就是炫耀。我堂堂知州之女用他一个通判之女带,谁还没个家中有庄子的闺中密友不成?” “这也能攀比?” 江澈嫌弃。 “要你管!” 徐宝珠瞪一眼江澈,转而一瘪嘴,可怜巴巴地看向赵玉锦:“玉锦你说嘛,去是不去?” “去!既是宝珠想去,那自然要去。不过,你那家中西席可能应你搁置课业?” 赵玉锦问。 “杨夫子她昨日便已启程回乡。不然我今日可是过不来。对了玉锦,我们何时出发?明日怎样?” 徐宝珠一脸兴奋。 赵玉锦却是摇了摇头:“明日来不及,还是后日吧。不过,你得先行回去征得你家阿爹应允。可莫要说我拐带他的掌上明珠才是。还有,备些厚实衣物,山中寒凉。” “好,我这就回去找我阿爹。” 徐宝珠欢喜起身,抬腿便走。可谓来得快,去得也快。 14. 冬猎 冬猎如约。只不过这个约却是足足推迟了十来日,到了腊月十六。非是两家长辈阻止。而是徐宝珠有个死缠烂打的孪生弟弟,赵玉锦有个厚脸皮还装乖卖巧的小夫子。 白鹤书院体谅远来求学的学子,比之旁的学院、私塾,年假放的要早上数日。可再早,也是到了腊月十五。 江澈总觉得自从救下望归,崔夫人看自己的眼神生了变化。先前那是对小辈的欣赏喜爱。如今似是多了抹惋惜又或说是遗憾? 江澈不敢再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是事先说好的,倒是依旧。可在这之上却是不敢再逃课。明年八月便秋闱,范山长盯他盯得亦是死紧。总归师徒名分已定。人家又是一大把的年纪,他再是逆徒,也不好将人给真给气出个好歹不是? 车马两辆。赵玉锦带了翠柳,与徐宝珠带了兰香,共乘一辆。气鼓鼓的徐宝璋与笑眯眯的江澈带了望归,共乘一辆。除却一个车夫,赵玉锦再未带旁人。宝珠姊弟却是又带了四个护卫并一小厮骑马随行。 此次所去的庄子离平江城颇有些距离。约莫辰时正点出发,到了庄子已入申时。待到安顿下来,便到了该吃晚食的时辰。 庄上未请厨子,乃是管事娘子带着儿媳所做。虽不精致,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更让徐宝珠欢喜的是,这庄子除却景致颇佳,庄内还引了温泉。是以,匆匆吃过晚食,便拉上了赵玉锦去泡温泉。 “走了望归,我带你也去泡泡。” 见赵玉锦、徐宝珠离去,江澈牵上望归,也要起身。 不想,却有徐宝璋怒目相拦:“龌龊!枉你饱读诗书,人家小娘子去泡温泉,你跟去作甚?” 江澈翻了白眼,转而看向正收拾碗筷的主事儿媳:“胡娘子,庄子上可是只有一处温泉池子?” 胡娘子赶忙笑道:“自是不止一处。温泉池子两大两小。两处大的主院一处,客院一处。锦娘子带徐娘子去的应是主院那处。客院的就在两位郎君所住院落的内侧小庭院中。通往那处的路上挂了牌子,两位郎君自游廊往里走,便能寻到。” “多谢告知!” 江澈颔首一礼,随即一扬下巴:“师弟虽说学问差了些,可也是饱读诗书。所想怎就这般龌龊。我看师弟也是一把年岁了,不然还是赶紧娶个娘子吧。这般整日胡思乱想,揣度别人,可是不好。” “你……” 徐宝璋气结。 江澈却是唇角一扬:“望归走,泡温泉去喽!师弟你可要一起?放心,我不嫌弃你。” “我才不与你去。” 徐宝璋气呼呼地一扭头。 “哦!” 江澈抬脚便走,心情甚佳。只是,两刻之后,江澈看着泡在池子一角的徐宝璋,不觉眨了眨眸子:“师弟不是不来?” “我改主意了。” “哦!” “这池子又不是你家的,你我同为客,你泡得,我自也泡得。” “哦!” “你处了‘哦’,就不能说点别的?” “嗯……,其实我一直想问,师弟平日谦谦有礼,待人和善,怎到了我这儿就不成了?” “哼!” “师弟莫不是嫉妒师兄我先你一步被老师收做弟子?” “哼!” “那,师弟嫉妒玉锦待我比待你好?” “你闭嘴!” “哦!” 庄内夜静,一夜好眠。第二日醒来,几人收拾一番,向着山中而去。 “锦娘子、徐娘子,还有两位郎君,可千万要多加小心,莫要往深山走。” 虽是带了四个护卫,管事崔伯却仍是不放心地叮嘱再叮嘱。他原想着叫上几个猎户一同跟着,奈何遭了几人婉拒。说是这一行现下已有九人,若是再多,浩浩荡荡的。这猎,便也不用打了。 崔伯想想也对,且往年自家小主子与翠柳也没少只两个人就往山里跑,便也没再坚持。只是这碎碎念,还是每次必不能少。 翠柳欢欢喜喜跟上,让个被留下的兰心,并一个小厮四书,再一个望归甚是羡慕。可是无法,谁让人家翠柳一人能搬动磨盘。这是战力,与他们三个小累赘不同。 因是深冬,山中多了份寂寥,少了份鲜活。但比之别的季节,也少了蛇虫毒蚁,倒又添了份稳妥。但那前提是风调雨顺之年。若是赶上冬日山中不丰,山中猛兽出山觅食也是有过。还好,这几年倒是未曾出现。 一行人走走看看,倒也遇到了些山鸡、野兔。怎奈人多动静大,容易惊了对方。收获虽有,却也不多。最终一番商量,分了两队。赵玉锦、徐宝珠、翠柳带了两个护卫一队。江澈、徐宝璋两个自打进山就有意比试一番的带了另两个护卫一队。 “就在脚下这座山中,切莫再往里走。” 这次,一再叮嘱的变成了赵玉锦。 徐宝璋心中一暖,正要开口,却是被江澈抢了先:“放心吧,我很惜命的。断不可能为了所谓的输赢就将自己置于险地。” 两队就此分来,一队向东,一队向西。赵玉锦这边,没了看不得对方比自己先狩得猎物,时不时还刺上对方的一句的江澈与徐宝璋,可谓顺风顺水。 “赵玉锦,那边有山鸡。” “嗯!” “赵玉锦,赵玉锦,是兔子,兔子!” “哦!” “赵玉锦快看,那是什么?鹿?” “是麋子。和鹿差不多。” “赵玉锦,原来你箭术这般好。” “宝珠也不错。” 一路之上,徐宝珠兴奋不减,猎物也是越拎越多。只是日头偏过正中,又过约莫一个时辰,晴好的天空却是渐转了阴沉。 “今日所猎已是不少。眼见变天,再晚些说不得会有雨雪。宝珠小娘子,就此打道回府如何?” 赵玉锦望了眼天色,笑着看向徐宝珠。 “好,便就听玉锦小娘子的。” 颇是尽兴的徐宝珠一点头,不忘回给赵玉锦一声“小娘子”。 五人拖兔、拎鸡,又扛了麋子开始往回走。待走道当初两队分开之处,翠柳吹响了手中哨子。只是哨子吹了又吹,却是没能听到哨声回应。 徐宝珠兴奋褪去,心下生出不安:“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p>“这里尚未到深山,莫吓自己。许是走得远了些,未能听到。我与翠柳过去找找。你们且顺着来时看到的山中记号往外走。” 赵玉锦看了眼愈发暗沉的天色道。 “不行,要去一起去。就你们两个让我怎能放心。” 徐宝珠不依,先一步行去。 赵玉锦无法,只得顺着徐宝珠。五人继续往西,边行边时不时吹几声哨子。待又行了约莫两刻,赵玉锦猛地脚下疾行,挡在了徐宝珠身前。 徐宝珠不解,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前方灌木丛中忽地滚出两人。皆是身形狼狈,满身枯枝残叶。其中一人肩头衣衫破烂,渗血不止。另一人乍看还好,可待其想要从地上爬起,却是明显可见有一条腿使不上力。 徐宝珠大惊:“宝璋!吴二!你们这是怎么了?” 此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徐宝璋与徐家姊弟此来所带四个护卫之一吴崧。 徐宝璋闻声看来,顾得从地上爬起,急急一指身后:“梁宽、魏忠,快去救人,有大虫在追江澈。吴峰已经跟着追了过去。” 徐宝璋话落,名唤梁宽、魏忠的两个护卫尚未来得及动作,赵玉锦已先闪身奔出:“我去,这里我熟。翠柳!带他们回去。” 声音远去,梁宽、魏正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抬腿想要跟上,却被翠柳拦了下了:“徐郎君与吴大哥伤得不轻。两位大哥莫不是想指望我与宝珠娘子带他们回去?这若是救治晚了,落下残疾如何是好?再者,若是途中遇到猛兽,我们怕也应付不来。” 两人闻言,不觉犹豫。 “不用管我们,快去救人。还有,万不能让玉锦涉险。” 徐宝璋终于在自家阿姊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去呀!还能满山都是大虫不成?翠柳,纵是不管旁人,你家主子你怎好看她涉险?” 见两人还在犹豫,徐宝珠也急急开口。因着情急,还多抹对翠柳的不满。 梁宽、魏正这才一点头,快步追去。 可耽误了这会儿功夫,赵玉锦早已跑远。两人脚步不停,疾行半晌,愣是没能看到赵玉锦的身影。不过,顺着沿途印记,他们却在两山相接处,遇到了去追大虫的吴峰。 “人我给追丢了。” 吴峰苦涩一笑。 他没想到,江澈一介书生竟能跑得那般快。而那大虫追在其后,自也不慢。唯独一个他,拼尽全力也没能跟上一人一虎。加上天色阴沉,又起狂风,更是将行迹抹了一干二净。他想追,却是已经不知该往哪儿追。 若是,若是先前手中弓箭不曾断裂,说不得……,吴峰自责至极。 “那你可有看到赵小娘子追来?” 梁宽忙问。 “怎么,赵小娘子也来了?” 吴峰诧异。 梁宽不觉脱力:“完了,我们这是也把人给跟丢了。” 天色愈发阴沉,三人又在山中找寻许久,却是再未发现任何行迹。最终一商量,决定先往回走,追上自家主子几人,待将人护送回庄。之后再喊了庄上的人结伴进山搜寻。总好过就他们三个在这山中茫然。 15. 赵玉锦,我冷! 赵玉锦一路向西疾行,待路过疑似与大虫搏斗之地,又寻了痕迹继续追行。只是追着追着,本就不多的痕迹被狂风抹去,渐也失了方向。无奈,只得上树,四下找寻。恰见远山深处两头苍鹰展翅而起,于这般的狂风与阴沉天色下甚是突兀。不觉心下一动,向着那处而去。 至于吴峰,离开那处疑似与大虫搏斗之地后不久,赵玉锦便已瞧见。见吴峰茫然四顾,不知向哪而行,又想着身后还有两人很快就会追来,便就未曾现身。皆是有些阅历的老手,想来不会于这山中胡乱晃悠。 天空,有零星雪花飘落而下。赵玉锦自树上折下一段树枝掷向地上那似是没了气息的大虫。 “果然是死了吗?” 赵玉锦跃下大树,走到大虫身旁,快速检查一番那大虫身上几处血洞。观其形,当是短小弩箭所伤。猜那弩箭射来方向,当是…… “小夫子!” 赵玉锦转身,看向不远处一颗冬日里依然枝叶葱茂的大树,出声喊道。 风吹树动,却是无人应声。 “江澈!” 赵玉锦又唤一声。 “赵玉锦,我在这儿!” 有哆哆嗦嗦的声音传来,不是树上,却是来自一侧山坡之下。 赵玉锦赶忙上前,顺着山坡往下看去。便见草木稀疏的山坡下,江澈正甚是狼狈地往上爬。 赵玉锦见状,赶忙几个跳跃,下了山坡。走得近了,这才发现江澈打着哆嗦,浑身又脏又湿,脸上、身上还添了数道口子,方要落下的心,一瞬又提了起来:“你这是?” 江澈打了个喷嚏,指了指身后的溪流:“没事!就是乐极生悲,脚下一滑,跌下山坡,又滚进了水里。赵玉锦,我冷。” 江澈委屈巴巴。 “这附近有个山洞,我带你过去生火烤烤。今晚怕是不能出山了。” 赵玉锦说着,伸手去扶江澈。 “我身上湿。” 见赵玉锦伸手来扶,江澈甚不利落地往后躲了躲。 “那把手给我,我牵着你。” 赵玉锦伸出手的手未收。 “哦!” 江澈乖乖地将手递出。 天色已近大暗,狂风未停,雪又越飘越大。更何况还有一个湿漉漉的小夫子。便也只能在这山中对付一夜,等天明再说。 不过,想来这般的天气,再要进山也是不能。倒是省了人连夜来寻。只是惹人担心,今夜无眠怕是难免。早知如此,就该把九宝也一起带来。算了,这么大的风,还是不难为九宝。能不能飞的不好说,要是一个不留神被鹰叼去就不好了。 赵玉锦一边牵着江澈前行,一边也未耽误思绪乱走。只走着走着,江澈脚下越发不利落。赵玉锦索性一抠江澈腰带,将人提起,数次跳跃后,落在了一处山坳。 赵玉锦所说的山洞便在此处。虽是洞口小了些,可内里却是宽敞。且洞口朝南,免去了被灌一山洞的风。 赵玉锦快速捡了干柴点燃,让已冻得缩做一团的江澈忍不住往前凑了又凑。 “你再往前凑,我今晚大约就能尝尝烤小夫子是个什么味道了。” 赵玉锦看了眼就要将自己怼火堆上的江澈道。 “可我冷!” 江澈说着,很是应景地又是两个喷嚏。 “喏!衣服都脱了,放上面烤烤!” 赵玉锦指了指,刚用枯枝搭起的架子道。 “都……都脱?” 江澈磕磕巴巴。 “不然呢?” 赵玉锦反问。 “不……不好吧。” 江澈继续磕巴。 赵玉锦看了眼扭捏磕巴的江澈:“这大冬天的穿着湿衣服,不脱,等着生病不成?” 话落,忽又唇角一扬:“怎么?小夫子是怕我看,还是怕我吃了你?” “谁怕了!脱就脱。” 江澈嘴快出声。可是话落,却不见半点动作。 “脱吧脱吧。放心,我不看你!” 赵玉锦说着,又在木架另一侧支起火堆。而后背过身去,拿了白日里剩的糖饼子放在火上烤。 江澈这才窸窸窣窣地脱起身上试衣服。 “对了小夫子!” “什……什么!” 江澈衣服脱去大半,正犹豫里衣要不要也脱时,赵玉锦忽地出声,将人吓了一跳。 “这个给你,省得你光溜溜的不好意思。” 伴着赵玉锦轻笑,江澈身侧落下一物。正是白日里赵玉锦穿着进山,后又嫌弃碍事,折了又折,系在腰间的那件浅色斗篷。 “不用了,你晚上会冷的。” 江澈心下莫名一甜,伸手捡起地上的披风就要还给赵玉锦。 “不会,我有多年功力护体。” 赵玉锦道。 “真的假的?” 江澈将信将疑。 赵玉锦又是一声轻笑:“不然,给你摸摸我的手。可是热乎的很。” “那行吧。若是过会儿你冷了,记得跟我说。” 江澈摸了摸手中斗篷,怎也压不下翘起的唇角。 “小夫子,你脸上的伤可是要紧?” 火堆劈啪作响,搭了衣衫的架子一侧,赵玉锦再次出声。 “放心吧,只是擦伤。我带了药,一会涂上便好。” 江澈拿起斗篷比划了又比划,最终将自己团成一团,勉强盖在身上,这才伸手去抓刚刚被自己解下的护臂。 “可用我帮你上药?” 赵玉锦又道。 “不用,不用!” 江澈忙道,似是生怕赵玉锦会起身走过来。 “真的?小夫子千万莫要与我客气。小夫子花容月貌,若是留下疤痕着实让人遗憾。” 赵玉锦似是极不放心。 “真的。我都已经涂上了。” 江澈赶忙自护臂中取出一甚是小巧的长桶状瓷瓶,启开其上瓶塞,倒出药粉,涂到脸上。这才又开口道:“赵玉锦,花容月貌不是这么用的。” “哦,小夫子若是觉得花容月貌只用在女子身上,那便改做天人之姿。” 赵玉锦知错用错,而改错。 “赵玉锦,你真觉得我好看?” 江澈捏了捏耳垂。 赵玉锦一点头:“好看呀,小夫子不是自也觉得自己好看。” “那不一样的。” 江澈喃喃,又捏了捏耳垂,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赵玉锦道:“忘了问小夫子了,那大虫可是小夫子杀的?” 欲要出口之言未能说出,江澈微微垮了肩膀,伸手递出一物:“嗯,我杀的。用这个。” “好精巧的臂弩。” 赵玉锦接过,禁不住出声称赞。 “还成吧。” 江澈蔫蔫。 “小夫子平日还随身带着这个?” 赵玉锦问。 “没有平时,这东西带着也挺不方便的,以往只在出门远行时带着护身。这次毕竟是进山,我便带了。” 江澈答道。 “这般说来,那日小夫子路遇劫匪,倒是我们多此一举了?” 赵玉锦声音幽幽。 江澈瞬间一个激灵:“怎么会。这臂弩只有弩箭六枚。莫说那日劫匪有七人,就算再少一人,人家见一人中招,怎可能不闪不躲。” “那小夫子就没别的后手?” “还……还带了一包毒粉。” “哦~” “赵玉锦, 你生我气了?” “怎么会。” “赵玉锦,外面的雪好像下大了。” “嗯,倒是许久未见这么大的雪了。” 夜风呼啸,大雪簌簌。两人分了糖饼,又给火堆添了几次柴。 冬日衣物厚实,想要烤干不易,但好在里衣这般两面烤着干得还算快。江澈重新穿上里衣,想将披风还给赵玉锦,却接连又是好几个喷嚏:“赵玉锦,我好冷,怕是要染上风寒了。” “那我过去看看?” 赵玉锦问。 “……嗯。” 江澈鼻子囔囔。 “头有些烫。可有带治风寒的药?” 赵玉锦上手探了探江澈额头。 江澈摇头:“没有,不过有带别的。不对症,却也有些用。可那药好贵。” 赵玉锦无语:“还能有你的命贵?吃!” “哦!” 江澈吃了药,阖眸睡去。再睁眼时,身上裹着赵玉锦的披风,整个人还斜斜靠在赵玉锦身上。江澈瞬间脸上滚烫,心也跳得厉害。想要坐起身来,却又莫名不想动。 嗯,定是因着风寒,烧未退,身子虚。江澈这般想着,小心翼翼地侧头去看赵玉锦。便见火光跳动下,赵玉锦阖着眸子,恬静柔和。不同白日,却又是和白日同样的美好。 这是睡着了?江澈眨了眨眸子,凑近了些,又凑近了些。柴火一声噼啪,江澈一惊,未退,反是鬼使神差地吻上了赵玉锦的脸颊。 眼前之人睫毛轻颤,江澈揣着一颗狂跳的心,头一歪,闭上了眸子。 半晌,不闻动静,江澈禁不住再次侧头去看。见人依旧阖着眸子,睡得恬静,终是长松口气,复又沉沉睡去。 身侧,赵玉锦缓缓睁开眸子,一脸无奈。算了,谁让这人高热,烧得有些糊涂呢。且就当作不知吧。不然,若是真将人逗得炸了毛,还得顺。也是怪麻烦的。 一夜过去,说长,却也不长。江澈只觉就打了个盹,昏昏沉沉,还想再睡。可于山下庄子上的人而言,可谓煎熬。 白日里,眼见天色生了变化,崔伯便已是开始担心,时不时朝进山的路看上一眼。直到望到一行人自大山方向走来。这才安下心来。可等到人走得近了,心下却是一咯噔。 那一行人中,有人被背在背上,有人被搀着扶着,且还少了两人。 崔伯再顾不得其他,拖着老胳膊老腿,急急迎上前去。待听闻是在山中遇到了大虫,且自家小主子还追去寻人,下落不明。险些心急之下厥过去。 好在,崔伯毕竟也是一庄主事,深吸口气,强自稳下心神,一边让人去喊郎中,一边匆匆集合庄上青壮,准备进山寻人。 只是,天色大暗,摸瞎进山显然不成。可狂风大作,火把点了便被吹灭,众人只能干着急。最后,还是翠柳出声将人劝了回去。 自家主子自小便常在这山中走动,山形地势最是熟悉不过。若是遇到危险,能躲能藏。前些年山中遇狼,不也是毫发无伤。 这理由无法让人完全心服,可毕竟是有了份希冀。众人约好风雪一停,再或天色见明,便再度集合,这才一个个散去。可人虽是躺进了被窝,除去一个翠柳,还真没几个睡得踏实。崔伯与徐家姊弟更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风雪未停,却也小了不少,待能勉强视物,再度集合的众人纷纷拿着家伙事,急匆匆奔向大山。只是刚刚行至山脚下,却有翠柳眼尖地发现了大山深处升腾而起的一缕浓烟。 严格说来,说是浓烟并不确切。因着有风,散了不少。但隔了这般远还能看到,想来原本应是浓烟。那烟断断续续,两长两短,正是庄子上猎户报平安的信号。 翠柳圆溜溜的眸子一弯:“看吧!我就说我家主子没事吧。” 16. 选秀 “这就成了?” 江澈面色潮红、眼神困顿,似个小鸡仔般亦步亦趋地跟在赵玉锦身后,看着赵玉锦于山洞外升起火堆,又往火堆中添了些潮湿枝丫,闷出浓烟,继而拿了昨夜给他盖的那件披风,于火堆之上盖了又掀,不觉有些心疼。多好的披风,这般一折腾算是废了。就说用我的,怎么就不行了。 赵玉锦一点头:“嗯,虽说风还是大了些,但现下这天色,加上这般浓烟,想来还是能看得到的。” 且就算别人看不到,翠柳还能不留意找寻?赵玉锦这般想着,撤去火堆,仔仔细细地灭去残火。而后一手抠住江澈腰带,便欲故技重施,带着人前去昨日那头大虫所在。 “赵玉锦,我身上不湿了,你别拎我!” 昨日那七荤八素的感觉袭上心头,江澈瞬间清醒大半。 “哦!” 赵玉锦从善如流,改拎为抱。 “这……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你扶着我,我能走。” 江澈一惊,更觉浑身滚烫得厉害。 “拎着你不愿意。站着你又晃悠。还扶着你走?走到明日天亮吗?” 赵玉锦语气嫌弃。 “赵玉锦,你凶我。我阿爹阿娘、姨母、舅父母、外祖父母,还有表兄们都舍不得凶我。” 江澈委委屈屈。 赵玉锦一挑眉稍:“你这亲戚听着还挺多,怎现在就成了孤家寡人?” “赵玉锦,我头疼!” 许是昨夜雪大风急,又许是先前有这大虫震慑了旁的猛兽,一夜过去,大虫尸身依旧完整,只是被雪盖了个严实。 赵玉锦将大虫尸首内的弩箭一一取出收好。后又寻了一稳妥之处,将大虫尸首做了处置。这才再次抱起江澈,向着山外奔去。待行至近山,又改将人背在了背上。 因先前那“平安勿寻”的信号,本要进山寻人的众人大多散去。只余了翠柳与管事崔伯家中两个儿子,并两个庄子上的猎户,再加徐家三个护卫,于进山口附近寻了一避风处守着。 各自顶了一双黑眼圈的崔伯与徐宝珠原是非要跟着一起等,任谁也劝不动。翠柳无法,干脆利落地给了一人一手刀,直接将人打晕扛去。 待将徐宝珠与崔伯送回庄子,再次折返,想着干等着也是等着,翠柳索性又带上几人进山,去寻昨日舍在近山处的猎物。不想一路上,却又猎到了些晨起觅食的山鸡、鸟雀。 等寻到昨日猎物,刚要返回,便听得远处有踩踏积雪、枯叶的声音传来。警惕地寻声望去,却发现竟是赵玉锦踉踉跄跄地背着江澈。 众人一见,赶忙上前扶人的扶人,接人的接人。迷迷糊糊的江澈迷迷糊糊地被人接手,不觉瘪了瘪嘴。莫名觉得这些人就还挺让人讨厌的。 庄子之上,有一位张姓郎中。医术算不得多高,但一些寻常伤病却也医得。只是,毕竟不比城中药材备得齐全,亦自觉医术尚欠些火候。一时之间,两伤一病。且这其中,还有一个知州家崴了脚的小郎君。张郎中哪敢大意。 赵玉锦看得出张郎中的紧张与崔伯眼中担忧。是以,归来后不久,便着人拾一番,回了平江城。好在天已转晴,虽有积雪,但并未化雪结冰。只要小心些,倒也不必太过担心。何况崔伯又点了自家儿子与庄上的几个汉子在前开道。 “笑笑笑!你还笑。我告诉你赵玉锦,你若再这般不惜命,我便不与你做闺中密友了。” 马车之中,好不容了止住眼泪的徐宝珠顶着一双红彤彤的眸子看向赵玉锦。 赵玉锦赶忙压下唇角:“我不笑了还不成吗?可我哪里就不惜命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落水,你说往湖里跳就往湖里跳。昨日山中遇到大虫,你拔腿便去救人。赵玉锦!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女子?” 徐宝珠再一瞪眼。 “往湖里跳,那是我会水。往山里跑,那是我有把握保命。放心吧,哪有人不惜命。” 赵玉锦道。 “嘴硬,还不听劝!” 徐宝珠气恼地别过脸去,却听赵玉锦忽地一声“哎呀”。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哪里伤着,先前没能察觉?” 徐宝珠再顾不得气恼,上手便要来扒拉赵玉锦衣服。 赵玉锦见状,赶忙拉住徐宝珠双手:“不是!我就是然想到,这次冬猎虽是猎物带回不少,可徐郎君崴了腿,还伤了护卫,病了小夫子。若是被通判家的千金知晓,岂非要打趣笑话宝珠。” “随她笑话便是。再说了,我们遇到大虫都能一人不损。她若遇到,能吗?” 徐宝珠一梗脖子。 这厢马车之中缓了气氛。后方马车之中,徐宝璋却是越发有些坐不住,一脸复杂地盯了病恹恹的江澈半晌,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师……师兄,你可还好?” “哦,死不了。” 因发着热,又头脑昏沉,江澈回得有气无力。 “对不住,师兄。若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被大虫追,更不会落入水中。” 徐宝璋满心内疚。 昨日,那大虫忽然窜出山林,他慌了心神,崴了脚。眼见大虫扑来,护卫吴崧飞身上前将他护在身下,吴崧自己却被那大虫抓伤了肩膀。大虫再要上前撕咬,又有吴峰将其拦下。可那大虫凶猛,甩飞吴峰,又一次向着受了伤的他与吴崧扑来。是江澈两箭射来,引走了大虫,救下了他与吴崧。每每想到此,他都觉心惊胆颤。 “你总归是我师弟,我还能见你被大虫吃了不成?” 江澈勉强提了提精神。 徐宝璋内疚之上再添惭愧:“师兄心胸,师弟自愧不如。先前是师弟狭隘了。” “哦!” 江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徐宝璋却是忽地话锋一转:“不过……” “什么?” 江澈微抬了抬眸子。不想徐宝璋抿了抿唇,只道了句:“没什么”。 江澈的这一场风寒着实不轻,可两日过去,不减明显好转,却还另有原因。自己开的药,喝时却嫌苦。倒也着实让赵玉锦开了眼界。 “要不,你稍微开些不苦的?” 赵玉锦看着床上的江澈,提议道。 “可现下这药方最为对症。若是换了,药效就差了。再说了,便是换了,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澈神情恹恹。 “你不是说自己生来体弱?那想来也是吃过不少的药。怎现在倒是嫌药苦了?” 赵玉锦无语。 “小时有阿娘看着,不能不喝。后来我给自己开药,都是制成蜜丸,不苦的。唉,我怎就没想着多制些蜜丸备着。” 江澈懊恼。 “那就等到你好了再制。喝!赶紧的。” 赵玉锦将药碗往前一递。 “你怎么比我阿娘还凶?” 江澈不情不愿地接过,试了又试,却是依旧没下口。 赵玉锦心累叹气,转而看向一侧的望归:“望归,喝给他看!” 望归闻言,点了点小脑袋,抱起自己的药碗,咕咚、咕咚喝个干净。随后放下药碗,擦净嘴角药渍,抬头望向赵玉锦甜甜唤了一声“阿姊”。 “我家望归真乖。喝 了几个月的药了,却从未喊过一声苦。来,吃个蜜饯。” 赵玉锦挑了颗蜜饯塞入望归口中,又揉了揉小家伙发顶。转头看向江澈,换了一脸的嫌弃:“这么大个人了,怎连个孩子都不如。” 江澈一噎,抿了抿唇,最终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抱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不就结了。” 赵玉锦伸手拿过空碗。 “还有呢?” 江澈看向赵玉锦。 赵玉锦不解:“还有什么?” 江澈侧头看看望归,又看看赵玉锦,内里心下一横,脸上眉眼一弯,吐出两字。 一声“阿姊”拖着长长的尾音钻入耳中,赵玉锦只觉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忙伸手将一颗蜜饯塞入江澈口中:“你闭嘴!” “我这颗好像比望归的那颗小。” “都说了让你闭嘴!” “你又凶我。你这般的脾气,怎好嫁人?” “要你管!” 每逢年尾,家家户户总要忙碌许多。崔府亦不例外。只是较之往日、较之往年,时芳进进出出的次数却是明显多了不少。 时芳乃是崔令宜身边老人。素日所忙多也是崔令宜吩咐。赵玉锦便也未曾在意,直到离元日还有十日时,徐宝珠匆匆跑来。 “玉锦!今早我听阿爹说朝廷欲要选秀。说是年后便会过朝议,正月之内就会下旨。” 徐宝珠语气焦急。 “哦,选就选呗,又不关你我。” 赵玉锦混不在意,只是话落,却又蹙了眉头:“不对,难不成宝珠要去选秀?可我听说以往选秀都是在汴都周遭,不会来我们江南这边。也不对,忘了宝珠本就是汴都人士。可是宝珠,就算官家如今年岁尚轻,可一入宫门深似海。宫中哪有宫外自在?” 徐宝珠赶忙摇头:“不是。我有婚约,选秀选不到我头上。是你!阿爹说,此次选秀乃是皇后娘娘亲提,且还有意扩选。两浙路便在其中。” “皇后娘娘这般大度?” 赵玉锦诧异。 徐宝珠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有传闻说是皇后娘娘体弱,不利子嗣。” “哦。” 赵玉锦了然。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总归顶着平江第一美人的名头,现下又无婚约。便是我阿爹不将你推举上去,怕是王通判也不能答应。好在此事尚在内议,除却几个太常礼院官员,知道的人尚且不多。我阿爹也是因有祖父传信这才知晓。你若不愿,最好趁着朝廷尚未正式下诏,尽快定下一门亲事。 我这次寻你,一来便是想告知你此事,想你有个应对。二来,你约莫也能看出我阿弟心思。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我阿弟如何?” 徐宝珠满目期待。 额……就还挺突然。赵玉锦眨了眨眸子。 “你倒是说话呀?” 见赵玉锦不语,徐宝珠出声催促。 “宝珠竟是定了婚约的?那徐郎君为何没定?” 赵玉锦未答反问。 “哦,当年我阿娘与手帕交指腹为婚。阿娘生了我与阿弟,阿娘的手帕交杨夫人则是生了杨小郎君。我便有了婚约。阿娘后来本也想再给阿弟寻一门婚事,可后来阿娘病故,阿爹后来又说不急,等阿弟高中不迟,便就耽搁下来了。而我之所以知道选亲一事,也是因着今早杨府送来年礼。阿爹有感,这才说漏了嘴。” 徐宝珠也不瞒着。 “原来如此!” 赵玉锦点点头。 “如何?你给个准话!” 徐宝珠再催。 17. 赵玉锦,你与我定亲如何 赵玉锦讪笑:“额……,宝珠呀,你阿弟挺好的。为人纯善,文采又好,更是有你这么一个人美率直又有才学的阿姊。可是吧……” “行了,我知道。其实我阿爹先前便有说过,你阿娘不想让你嫁什么高门大户。且与你相处这几月,我也知你大约不会愿意。 京城乃是权贵堆,我家于那其中虽算不得望族。但祖上确也显赫过,祖父又是在京为官。阿弟身为长房嫡孙,他的娘子便是未来主母。这里里外外皆需打理,着实也得不了清闲。 你随你阿娘,皆是随意性子,又怎可能愿意一头扎进来。可我就是还存了那么点念想。 罢了,不说了。终究是我多想了。不过,你既不想入宫,便要抓紧些。若等到此事公告天下,你再定亲,怕是不妥。” 徐宝珠甚是遗憾,却也未忘再次叮嘱。 赵玉锦一点头:“好!我之后便与阿娘商量商量。大不了先定上一门亲,等到选秀过后,再退了便是。” 徐宝珠讶然:“还能这样?” “不能吗?” 赵玉锦反问。 徐宝珠眨了眨眸子:“好像也成。可如此一来,你的名声……” 赵玉锦不甚在意:“我那名声如今不差这一件。” 距离西城门十五六里处,有个清水村。村中有了姓吕的学子,今年二十有一。父母健在,上有一阿姊。现于白鹤书院求学。相貌尚可,功课尚可,名声也尚可。奈何细细打听后才知,是个迂腐薄情的。自家亲阿姊被醉酒的夫君殴打,跑回娘家。他不说为阿姊讨要说法,反劝说阿姊要多体谅夫君。 自清水村向西,再行约莫十里,有个廖家村。村中有个廖学子。今年十九。父母翁婆皆在,家有一兄、两姊、一妹。学问虽比不得江澈、徐宝璋,却也同在甲斋。年岁轻轻,谦和有礼。然家中农忙,人人下地,唯他一人闭门不出。便是送饭送水都不曾有。 太仓有个吴姓学子,年岁十八。父亲早逝,家中只一寡母。现也于白鹤书院求学。尊师重道,勤勉好学。考个进士应不成问题。只是,受着商贾的资助,偏生又瞧不上商贾。清高得甚是莫名。 再有,北城春雨巷有个同在白鹤书院求学,同被分在甲斋的孙学子。今年二十有一,家中独子。父母开了家粮油铺。家境还算富足。性情、人品也未发现有缺。现下其父母正为其寻摸婚事。因自家也算经商,故而只要女子出身良家,是农是商却是并不在意。只是可惜,前去打探的媒婆前脚出门,这孙学子便匆匆追上前去,甚是有礼地言明自己已有心上人。 西城…… 赵玉锦放下手中的小册子,心累地叹了口气:“所以,时芳姑姑近来进进出出,乃是忙活着为我寻夫家?” “是!” 事情既已被知晓,时芳索性也不再瞒着。只是,看了眼窗外树上来回蹦跶的鹩哥,时芳颇感无语。她怎也没料到,竟是被只鸟给偷了家。还真是活久见。 “这般着急,是因官家选秀?” 赵玉锦又问。 “小主子也知道了?” 时芳姑姑诧异。 赵玉锦一点头:“嗯,午前听宝珠说的。不知我阿娘是何时知晓?” “夫人乃小主子前去庄子那日所知。说来,还是徐知州有意将此事透露了给池孔目。池孔目又来府上告知的夫人。夫人倒也没想瞒着小主子。只不过想着待稍有些眉目,再行告知小主子。也省的小主子跟着干着急。” 时芳道。 “可时芳姑姑寻了这十来个,好像就没一个能看得过去。” 赵玉锦递上一盏茶,接着道。 时芳接过茶盏,忙要起身谢过,却又被赵玉锦按了回去:“时芳姑姑跟我阿娘都没这般客气,怎地反倒与我客气上了。” “那时芳便不与小主子客气了。其实倒有一个看着还不错。” 时芳重新坐定。 “姑姑说说看。” 赵玉锦饶有兴趣。 “出南城,行上个约莫二十里,有个云山坞。云山坞中有一家姓冯的。祖上曾有人官拜右丞。虽说如今已大不比先前,却也家有良田百多亩。 这家人丁可谓稀薄。父母早逝,姑母远嫁,小辈只余姊弟两人。为姊者识文断字,性子温婉,前年已经出嫁。为弟者名唤冯程,今年二十。巧的是,也与江郎君同在甲斋。 冯郎君模样周正,文采、品性在现下打听的三十多人中也最为出众。且若嫁他,还无舅姑为难,亲戚叨扰。” 时芳越说,越觉或许真就合适。只心中却始终似是堵了团丝绵,不得畅快。 “三十多人吗?原来这册子上记的竟还不到一半……” 赵玉锦喃喃。 “小主子您说什么?” 未能听清的时芳出声问道。 赵玉锦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这般的人可能看上我?” 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主子这般妄自菲薄,时芳岂能认同,张口便道:“小主子这说的什么话。小主子天姿国色,又是难得的好品行,什么样俊才配不上?若是真信了外界那些传言,认定小主不好,这般的人咱也瞧不上。” “那我阿娘的意思是让我相看相看这位冯郎君?” 赵玉锦再问。 “是有这想法。原本这两日也是要将此事告知小主子的。不想却被宝珠娘子与九宝抢先了一步。” 时芳颇觉无奈。 “嗯,那时芳姑姑与阿娘安排便好。” 赵玉锦点了点头。话落,见时芳先是一喜,继而又转了欲言又止,赵玉锦遂又问道:“时芳姑姑还有话想说?” “小主子就不问问为何不选江小郎君?” 时芳憋了许久,终是问出口来。 “学问太好,医术太好,身世不明,又是个心眼多的,阿娘大约是看不上了。” 赵玉锦轻叹口气,站起身来。 “可是小主子……” “时芳姑姑,我听阿娘的。” 赵玉锦出声,打断了时芳欲要出口之言。定亲而已,又不是成亲。阿娘看中的人,她愿试着相处。可若最后不愿,阿娘定也不会逼迫。 耳边传来时芳一声长叹,赵玉锦却眉眼一弯,转了话头:“对了,时芳姑姑。您这册子虽是做的用心,可若一不小心自咱府上流出,怕是不妥。当然,您若是想与那些尚未婚配的小娘子们提个醒,准备寻个稳妥法子散出去。便当玉锦没说。” 散出去?还是算了。皆不是什么秘密,但凡用心,便能打听的到。有心之人不用劝,无意之人劝不动。一人一个活法。她既不想做那所谓的恶人,亦不想做那所谓的善人。她只要守着自家夫人与小主子便好。这般想着,时芳忙捡起桌上那本册子,丢入炭盆之中。等再回过头来,要说些什么,却见赵玉锦早已不在房中。 腊月二十一,一身男装的赵玉锦在街上偶遇那位冯郎君。不美不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却又有满身的儒雅与书卷气将那容貌提了三分。 赵玉锦未言。可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那冯郎君却是躬身一礼:在下冯程。多谢赵小娘秋日里赠我阿姊竹伞遮雨。” 崔府西侧,一处雅致小院。江澈看着送药入内的翠柳,脸上不觉染上一抹失落:“你家主子这两日忙什么呢,怎么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翠柳看一眼江澈,再看一眼江澈,长叹口气。她家主子天香国色,江小夫子国色天香。她原还想过,若是这两人在一起,将来的小主子长得会是何等绝色。终归是她多想了吗? “作何叹气?难不成是赵玉锦出了什么事,生病了?生病了找我呀,我医术好。” 江澈说着,掀了被子便要下床。 “呸呸呸!我家小主才没生病呢 。” 翠柳将药碗往江澈手中一塞,气恼之余,又带了明显的同情。她瞧得出来,这江小夫子看自家主子的眼神明显不同。可惜…… “那她这两日怎么没来瞧我?” 江澈被翠柳这眼神看得心下发毛。 翠柳眉心舒了又蹙,终是一跺脚:“算了,我就跟你说了吧。我家小主这两天忙着定亲呢。” 江澈一僵,手中药碗哐当一声落到地上:“这眼见便是新年,怎就突然要急着定亲?” “谁让官家好端端的非要选秀,还是大选。不定亲,等着进宫被关一辈子不成?” 翠柳气恼道。 “他又不是没娘子,怎就非要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羞。” 江澈嘴上嘟囔着,急匆匆跑出屋去。 “一大把年纪,谁?官家吗?好像官家今年也就二十一二来着。难不成是她记错了,不应该呀?” 翠柳眨眨眸子,低头看了看那碎一地的药碗,又看了看还好端端放在脚踏旁的鞋子,赶忙向外追了两步:“江小夫子,我家主子现下在书房。夫人说让她用自家针法修个荷包,好做定情信物。” 声音散于冬日寒凉,无人应答。翠柳望着那跑得越发急切的身影,轻叹口气:“唉,江小夫子,翠柳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临水书房,赵玉锦看着急匆匆跑来的江澈不觉蹙眉:“小夫子,你鞋呢?” “我热,没穿。赵玉锦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定亲了,你是不是在绣定情信物?” 江澈直直看向赵玉锦,一双眸子一瞬不瞬。 “可翠柳与你说的?” 赵玉锦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复杂,伸手扯下身侧圆凳上的坐垫丢到江澈脚下。 “你莫管是谁与我说的,只说是与不是。” 江澈语气强硬。 “是。不过,定情信物的说法不准,只能说是定亲信物。” 赵玉锦道。 “你要和谁定亲?” 江澈问。 “应该会是冯程,小夫子也认得。” 赵玉锦也不瞒着。 “为何选他?” 江澈再问。 “学问出众,品性甚佳。姊弟亲和,且无姑舅为难。” 赵玉锦道。 “那你呢,你可心悦与他?” 江澈又问。 赵玉锦唇角轻扬:“小夫子说笑了,我与他不过昨日才见第一面。” 江澈一急:“你昨日还去见他了?” “我既有意与他定亲,总要先见上一面不是?” 赵玉锦反问。 “你既非心悦与他,便就不该和他定亲。赵玉锦,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若连枕边人都不能寻个合心意的,岂非可怜?与其相看不生欢喜,还不若孤独一生,至少不霍霍他人,还能得个自在随意。” 江澈一脸认真。 “可是小夫子,我不想入宫,总要先定下一门亲事才稳妥。且我看冯郎君还算顺眼,说不得就能互生欢喜呢?” 赵玉锦眸中含笑。 “你还想与他互生欢喜?” 江澈眸子一瞪。 “我也只是说有这可能。再者,就算不能。大不了倒时便说个明白,再行退婚便是。” 赵玉锦道。 “那若如此,我……我也行。” 江澈一步近前,袖下双手握得死紧。 “帮我躲过选亲,再与我退婚?” 赵玉锦眨了眨眸子。 “你怎总想着退婚?赵玉锦,我学问好,医术好,还能代你刺绣。你也夸过我,赞过我,说我长得好。且还抱过我,背过我,更是摸过我。若按常理,我都已然没了清白。赵玉锦,就不能不退?” 江澈一双眸子灼灼,透着从未有过的执拗。 18. 千金暖玉换香囊 “小夫子莫不是心悦于我?可是怎么办么呢,我阿娘不会同意。” 赵玉锦一双眉眼弯弯,透着玩世不恭。 “是!赵玉锦,我心悦你。” 一语出让赵玉锦愣怔当场。江澈面颊通红,口中之言却再仍在继续:“且我看得出你对我并非无意。若非如此,怎会与我说这许久。还有,我知道当初夫人之所以收留我,怜我遭遇,想要资助我是真。可应也是存了为你寻摸夫家的念头。若非如此,怎会听闻我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后,待我越发真切。可我不知为何现下我却不行,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小夫子很好。学问出众,医术了得。可我阿娘看中的乃是最初的那个小夫子。如今的小夫子纵容貌不显,却已太过出众。阿娘只想我这一生平安顺遂。太过出众便就意味着太过扎眼,要么得人追捧、笼络,要么遭人嫉妒、算计。哪一样也不是阿娘想要看到的。” 赵玉锦再复眉眼弯弯。可这次,眸中却是多了抹复杂。 “竟是如此吗?” 江澈喃喃。 赵玉锦一点头:“嗯。所以小夫子回吧。放心,就算我与冯郎君定亲后,阿娘会为小夫子另寻住处落脚,以免惹人非议。我也会信守诺言,继续教小夫子习武。” “赵玉锦,你听你阿娘的对吧?” 江澈自顾自问道。 赵玉锦再一点头:“我自然听我阿娘的。” “那你等着。还有赵玉锦,我不喜欢大雁,且你绣得也不像。你改绣海东青吧。我喜欢海东青。” 江澈话落,转身便跑。 许是前些时日的一场风雪,散尽了这一年所剩无几的不爽利。一连数日皆是风轻云淡。可毕竟深冬,饶是于这江南,夜里还是冷得有些入骨。 时芳看了眼依旧端端正正跪在院中的身影,终是再没能忍住:“夫人,您看这外面天寒地冻的。那孩子风寒尚未痊愈,又是连鞋子都未穿,若再这般跪下去,难免病上加病。要不,您就见见他。 我知夫人是为小主好。可小主子聪慧孝顺,又何尝不是体量心疼夫人。只是夫人,自打提及议亲,小主子虽是依旧笑意迎人,可时芳却从未有那么哪怕一瞬一眼在小主子眸中看到真正欣喜又或不满。 夫人,这不是稳重,这是不在乎。可小主子一个小娘子不该如此。她当有娇羞欣喜,再或任性不满。 时芳不敢说小主子心悦那孩子,也不敢说那孩子今后就不会变,但至少时芳看得出小主子现下对那孩子是不同的。我知夫人心有顾忌,担心小主子会有夫人当年遭遇。 可请恕时芳无状。时芳想问夫人,可曾后悔嫁与姑爷,可有真正恨过姑爷?若当年夫人未嫁姑爷前,便知会有之后种种,夫人可会另寻一稳妥之人嫁了? 世事无常,那孩子许最终不是小主子的良人。可夫人是个洒脱性子,小主子又何尝不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再者,谁又说得准嫁与那冯郎君便不会生出变故。 时芳自知这话逾矩,说不得还反会害了小主子。可夫人不妨听听那孩子如何说,再问问小主子如何想。事关小主子终身大事,总要稳妥些。您说呢夫人?” 时芳一番肺腑之言终是打动了本就有些动摇的崔令宜。只两人却是不知,“聪慧、孝顺,又体谅人”的赵玉锦不是不鸣,而是许会一鸣惊人来个退婚。 赵玉锦的亲事赶在元日之前,总算有了定论。不过,议亲的对象却是由那位谦和稳重的冯郎君,换成死皮赖脸的江澈。好在,虽有请了媒婆前去冯家那边试探,却尚未言明是要为赵玉锦说亲。就是不知冯家可有自媒婆的话语中猜出一二。 只那日之后,赵玉锦问了许久,也始终未能从江澈口中,问出那日他与自家阿娘说了什么,又承诺了什么。 民间多有腊月不定亲之说,故而虽是有了定论,但为讨个好彩头,却也未即刻定亲。想着年后第一次朝会是在初八,选秀旨意昭告天下更是再需些时日。定亲最终选在了初五。 江澈一番折腾,招致病上加重。但因人逢喜事,又是急着去找自家那便宜老师给自己做主定亲,药喝得分外积极,竟是比前先前的风寒好得还要快。 范山长自收江澈为徒那一日起,就觉得这孩子不情不愿。不想,竟有一日还能被这孩子从头到脚一通夸,且是每一句都不重样。果然学问好,夸人都让人听着更加心情愉悦。 虽说,腊月三十日才送节礼晚是晚了些,可这孩子不是伤寒刚愈?虽说,夸过之后,要自己出面去给他定亲,可这孩子不是身边也没旁的长辈?虽说,送自己的节礼不重,反还找自己借了银钱置办聘礼,可这孩子不是现下着实拮据? “你去问山长借钱了?” 赵玉锦看着傻狍子似的跑来她院子又是钉桃符,又是挂灯笼的江澈问。 “嗯!虽说一切从简,不学那些高门大户。但总还要置办些像样的聘礼不是?不过范范忒穷,我也没好意思多借。” 江澈一脸灿烂中带了些嫌弃与遗憾。 “借了多少?” 赵玉锦又问。 “也就九百贯。是不是少了些?不然我这几日再去找徐师弟借些?他爹是知州,想来手头富裕。” 江澈边说,便明目张胆地盘算。 赵玉锦嘴角一抽:“山长他老人家可真是收位孝顺徒弟。你年后赶紧把人家老山长的棺材本还回去。想要多少,我拿给你便是。” “那不成!哪有定亲送聘礼,还要女方掏钱的。你放心,范范不亏,我前儿往他茶水里丢了颗养元丸。只要他不作,保他十来年内活蹦乱跳,可比那九百贯可是值钱多了。再说了,他先前本就还欠了我一条……” “欠你一条什么?” 江澈本是理直气壮,却忽就没了声响,倒让赵玉锦越发好奇。 “没……没什么。对了,阿锦!我昨日买了药材,准备给岳母制些养颜丸,你说岳母可会喜欢?” 江澈站于木梯之上,看向赵玉锦的一双眸子分外真诚。 赵玉锦轻哼一声:“不说算了。不过,你我现下连亲都还未定,你这声岳母喊得是不是太早?” “那不是早晚得事!” 江澈脱口而出。可看着赵玉锦那双笑眯了的眸子,却又心下猛地一咯噔:“赵玉锦,你说!你嫌我喊的早,是不是还打了选秀之后便与我退婚的主意?你是不是怕我这般喊坏会你名声,耽误你再寻如意郎君?” 这……,赵玉锦眨了眨眸子。喊她阿娘岳母,她倒真就不怎在意。方才之言也不过看他过于得意,又是有所隐瞒,想要逗他一逗。可她能说,她还真就想过退婚一事吗?毕竟,她到现在也未能完全看清眼前这个小夫子的底细。饶是她的确…… “你倒是说话呀!” 见赵玉锦不语,江澈越发着急。 赵玉锦被换回心神,抬手递上一个灯笼,试图转个话题:“你想的可真多!赶紧的,不是还要去你岳母院中帮着布置?” “真的只是我多想?” 江澈狐疑。 赵玉锦一双眸子无比真诚:“自然。你想喊岳母,自管喊便是。只要我阿娘不拦着。” “这还差不多。喏,这个给你!” 江澈暗松口气,自脖颈间取出一块莹白玉佩递给赵玉锦:“小时体弱,阿娘特意寻人制了这枚玉佩,还请了高人开光。我一直随身带着,从未离身。现下便送与你了。” 玉佩莹润,小半掌心大小,挂在脖颈不会太大,配在腰间亦不会太小。玉佩之上,一面乃是祥纹,一面则雕了头憨态可掬的麒麟瑞兽。前后翻看间,又觉丝丝暖意柔而不绝。 “我的呢?” 见赵玉锦只一味看那玉佩,江澈将摊开的掌心伸到赵玉锦面前。 “什么?” 赵玉锦不解。 江澈小眉头一蹙:“香囊呀,你不是绣了定情信物?” 赵 玉锦看看手中玉佩,再看看江澈摊开的掌心,不觉轻笑出声:“你拿这千金难求的暖玉就和我换个香囊?” “我乐意,你就说给不给吧?” 江澈一梗脖子。 “那个,我还以为不用绣了。” 赵玉锦讪笑。下一瞬,便对上一个炸了毛江澈:“赵玉锦,你与旁人定亲就要绣,与我定亲怎就不用?你果然只当这定亲是儿戏,从不曾上心。” “怎么会。绣!我绣还不成吗?海东青是吧?我没见过这东西,要不小夫子你给我起个头,我再接着绣?” 赵玉锦赶忙顺毛,却也没忘再打个商量。哪知越顺越炸,惹得江澈又是气恼,又是委屈:“赵玉锦!我没见过送女子聘礼要女子出钱的,同样没见过送男子定亲信物要男子自己动手的。我不管,我就要你绣。” 赵玉锦败下阵来:“成,回头我就绣,保证定婚当日便送到你手上。那这玉佩,小夫子可要先收回?” “你见谁家送礼,还有往回收的?” 江澈瘪瘪嘴。 “那为表歉意,今晚我与小夫子分享一个好去处?” 赵玉锦扯了扯江澈衣角。 “这大除夕夜的,外面铺子都歇了,能有什么好去处?” 话虽这般说,江澈却是禁不住翘了嘴角。 “去了你就知道了。” 赵玉锦眉眼一弯,卖了个官司。 赵玉锦所说的好去处不远,就是崔府之中那三层阁楼的房顶之上。于这冬日,不是暖和的好去处,却是看城中鞭炮升空,炸出一个个艳丽火光的好去处。 穿着厚实的江澈虽喝了些冷风,却是美滋滋地勾了赵玉锦的小手,又甚是意外地得了赵玉锦赠的一柄匕首。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偷袭赵玉锦脸颊时,过于紧张,险些滑下房顶。 说来,赵玉锦起初是想赠江澈一把软剑。可想到江澈那不大协调的手脚,怕是伤人不成,反伤伤己。最终,便稳妥地改成了这稍长些的匕首。 元日,新岁首日。前来邀江澈一同去给范山长拜年的徐宝璋“挨了当头一棒”,他心心念念的赵小娘子竟是要与师兄定亲。 徐宝璋大受打击,可许是心中早已有那么一丝预感,很快便稳住心神,向江澈道了喜。只是,却也没忘撂下狠话。纵是师兄,纵是有救命之恩,但若有一日江澈辜负赵玉锦,他也必定不饶。 大年初四,江澈屁颠颠地跑去范山长家借宿一宿。第二日一早便催着老胳膊老腿的范山长,带了媒婆与聘礼,上门定亲。一路之上,可谓招摇撞市。让儒雅矜持了一辈子范山长甚是后悔,自己当初怎就一门心思非要上赶着收这么个闹心的徒弟。 待互换了定帖,送上聘礼,又收下回鱼箸,与那约好的香囊。江澈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定帖用隔水之物包了又包,封了又封,最终放入了那内有金针的护臂。 而那如愿得了的香囊,则是明晃晃地挂在了腰间。虽说那香囊之上海东青怪模怪样,看着还有些像九宝。可没办法,未来娘子尽力了,他知足。 江澈这边美滋滋,徐宝珠却是唉声又叹气。防了那许久,终归是没能防住。不过,危急之时,能舍身相救宝璋,也算是能有那么几分配得上阿玉吧。可惜,相貌平平了些。 唉!徐宝珠再叹口气。 小剧场: 徐宝珠:“玉锦,打今日起我唤你阿玉如何?” 赵玉锦:“怎你也要突然换称呼?” 徐宝珠:“你就说行不行吧?” 赵玉锦:“行倒是行。可这又是阿玉,又是阿锦的,我怕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要不你也唤我阿锦?” 徐宝珠:“我不!凭什么他唤你阿锦,我也要唤你阿锦。我就要换个不一样的。” 赵玉锦:“行吧,阿玉也挺好的。” 徐宝珠:“这还差不多。看在你尚不算重色轻友的份上,便就允你唤我宝儿了。我阿爹便是这般唤我。” 19. 闺中闲谈 “嘶,阿玉你打我作甚?” 徐宝珠捂住被赵玉锦轻敲了下的额头,抬头看向赵玉锦。 “新年伊始如此唉声叹气,你莫不是想叹走这一年的好运气?” 赵玉锦嘴角噙笑。 “有这种说法?” 徐宝珠不确定地问,可随即恍然道:“怪不得我今日这棋下得寸步难行,竟是叹气所致。不下了,不下了!咱们改日再战!” 赵玉锦好笑道:“这话说的,好像改日便能大杀四方似的。”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懂不?你我还是不是闺中密友了?” 徐宝珠佯装气恼。 “是是是!我错了还不成吗,宝儿娘子?” 赵玉锦忙是递上一块梅花糕。 徐宝珠一挑眉稍,伸手接过:“原谅你了!不过阿玉。论字,你写得不差。论棋,你下得甚好。虽不曾学琴,可笛声也算悦耳。纵不善诗词歌赋了些,但于算学一道甚是出众,又是涉猎甚广。可谓是难得的聪慧。断不该如坊间传的那般蠢笨顽劣,一再气走夫子才是?” “倒是不知我于宝儿眼中竟是这般好。不过,先前不懂事,确实气走不少夫子。至于宝儿所说,想来是小夫子教得好。” 赵玉锦笑眯眯。 徐宝珠撇撇嘴:“你少往江澈脸上贴金。他教你才多久。算了,不与你说他了。说他我便想叹气。咱说灯会。阿玉,你家今年可有在醉仙居早早定下雅间?昨儿个听说,沿河那边的灯山已经搭的差不多,好似比之去年样式还多。还说当夜满庭芳与花满楼的两位花魁娘子会同船献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两位怎样的娘子,竟能夺了你才女之位,抢了我美人之名。” 赵玉锦嘴角一抽:“你那美人之名倒还好说,可若想将我排入才女之列,只怕平江郡的才子九成九不应。” “那是他们眼瞎心盲。算了,此事也先暂且不论。快说嘛,到底有没有定下?我可不想今年再去通判夫人家那处,被一屋子的夫人、老夫人,还有一群心思各异的小娘子盯着不得自在。” 徐宝璋说着,禁不住露出一脸愁苦。 赵玉锦一点头:“定了。虽非最好的三楼,却是四楼视野最佳。且是两间。我阿娘自有相熟之人同聚,占去一间。另一间归我。” 徐宝珠放下心来:“那就好。三楼正中那处每年都是为我阿爹那些官员所留,至于左右,亦有官员家中女眷抢订。四楼远观河心也是甚好,且还能踩在王玉娇头顶,更秒。” 赵玉锦无语。就算能用“踩”这一字,那“踩”的也是你阿爹那一众官员的头顶,而非人家通判家的王小娘子。不过算了,你高兴就好。 心下腹诽之际,便听得徐宝珠又是一声叹气,赵玉锦抬眸看去:“你这怎就又叹上气了?” 徐宝珠竟是再一声叹气:“阿玉,我想着能与你一同过上元,原本心下高兴得紧。可再一想到这是第一次或许还是最后一次,便又不免心下伤感。” 赵玉锦诧异:“不是还有明年?我记得你阿爹任期尚且未满三年来着。” 徐宝珠点点头:“是没到三年。可我的大婚定在了明年开春。最晚七月,便就得回汴都备嫁。” 这么快就要嫁人了吗?赵玉锦暗自感慨,眉眼却是弯了弯:“倒也不必伤感。七月之后便是八月,江澈答应了阿娘参加今次秋闱。以他的学问,若无意外,当能得个省试名额。届时我便一起入京。说不得明年上元,还能与你同游汴都灯会。” 徐宝珠眸子一亮:“真的?” 赵玉锦点头:“嗯。” “可崔姨能放心你去?” 徐宝珠再生不确定。 “自是不放心。不过,你们京城不是有个榜下捉婿的习俗。我总得去看着不是?” 赵玉锦一本正经地道。 徐宝珠闻言,瘪了瘪嘴:“你倒是看重他。不过你这般想却是不错。江澈虽说模样平常了些,可学问不差,又是范山长亲传,加上家室简单,一旦榜上有名,最是容易被那些富贵人家押宝。遇上不矜持的,说不得真就给你捉了去。 还有,要看你便看牢些。有那宴请、诗会之类的,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偶遇佳人、醉酒乱性向来不稀奇。不是他愿不愿,而是旁人想不想。” “哦!” 赵玉锦点点头,伸手给徐宝珠添上茶水。 见赵玉锦似是并未上心,徐宝珠不觉着急:“赵玉锦,我可不是危言耸听吓唬你。前车之鉴懂不懂?旁的不说,便是那位深得官家看重的度支司赵副使,当年都有过前科。” 赵玉锦闻言,来了兴致:“真的假的,说来听听?” 被赵玉锦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徐宝珠顿觉心累。怎生听到八卦就这般有精神?唉,她的一番苦心啊!徐宝璋这般想着,却还是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此事涉及皇家,可不敢四处议论。” 赵玉锦一点头:“懂!” “那你再给我剥个核桃。” 徐宝珠道。 “行!” 赵玉锦甚好说话。 徐宝珠这才开口:“我也是小时候听阿娘与几位交好夫人偷偷议论过。说是那位赵副使虽是出身贫寒,还曾一度中断学业,可二十一岁初次入场科举,便三元及第,得了头名状元。本就一时风头无两,加上那副好相貌,更是惹得京中一众贵女芳心暗许。 说来,我还曾于街上瞧见过一次。虽是与我爹年岁相近,可那绝佳的相貌,配上周身的气度,再往马上一坐,可真真是让人如何也挪不开眼。” 话到此,徐宝珠忽觉失言,忙轻咳一声,往回找补:“那什么,我这就是就事论事,可没别的意思。” “哦!那你接着说。” 赵玉锦递上剥好的核桃。 徐宝珠不觉轻舒口气:“方才说到哪儿来着?哦,对了,惹得京中一众贵女芳心暗许。可当年的赵副使进京赶考,是带了娘子的。据说还是位容貌甚美的娘子。据说赵副使当年曾当众有言,此生唯娘子一人。让京中各家贵女、夫人艳羡不已,亦是绝了那些想要给赵副使塞娇妻美妾之人的念头。 奈何,世间好物多不坚牢。赵副使那番话说出后不过一月,逢当今官家曾祖母大寿。赵副使不慎落水,被那位老王妃孙女,亦是先皇亲妹定安郡主救下,自此一见钟情。两日后,便得了先先皇赐婚。 可皇家贵女岂有做小之理。圣旨之下,原本的正妻没了名分,未过一年更是没了音讯。有说赵副使当初娶那位娘子是为报恩,更多乃是亲情。而那位娘子自幼体弱,不愿拖累夫君,便自请和离,回了老家静养。 世人多言此为美谈,我却总觉乃是遗憾。若非心悦,认作义妹便可,为何非要娶人为妻。娶了,又说出那般豪言,却又怎好再与旁人一见钟情。 不过说来,这定安郡主也是一位奇女子。幼时便常随其祖父出入军营,后因缘际会拜得名师习武。长枪立马,威名赫赫。十七岁时更是领七百将士于外族围困之下,守一边陲城池三日。终等来援军,护得城中百姓无恙,边陲无失。 阿娘曾说,定安公主性情洒脱,不该是那种夺人夫婿之人。 倒也另有谣言,说其实赵副使与郡主当年乃是被人算计,并非什么一见钟情。但因这谣言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便只是谣传。可我却觉得,若非空穴怎来风。 可不管 是一见倾心,还是被人算计,足可以证京城水深,越是人多之处,便越要将人看紧。” “哦!那不知赵副使与那位郡主后来如何了,可是琴瑟和鸣?” 赵玉锦点点头,遂又递上一把核桃。 “你果然只是想听八卦!” 徐宝珠心累,却还是认命地接着道:“不好说。你说不是吧,成婚不到一年,便生下了敏柔县主。说是吧,可成婚不过五年,定安郡主便请旨去了西地镇守边关,鲜少回京。但若说二人是后来生了嫌弃,却又说不过去。 先先皇无子,先皇乃是自宗中过继。故而定安郡主封号郡主而非公主。先皇继位后,曾有意册封这位同父同母的女弟为公主。却是被其拒绝。只因本朝驸马按惯例不授实权官职。 定安郡主不愿为此断送赵副使前程。加之先皇本也看中赵副使,的确不想朝中失去这般一个人才,故而最终未封公主。只是先皇终觉亏欠亲妹,遂以军功为名,特为其再添一郡主封号。是以,定安郡主亦为秦国郡主,乃是本朝首个得了双郡主封号之人。 还有,赵副使还不是度支副使前,曾领旨出使辽国。辽国朝堂之上,赵副使不卑不亢,舌战辽国朝臣,压岁币,博朝贡,反复于辽国底线之上横跳、试探。辽暗中拉拢无果,遣人于赵副使归国途中暗中截杀。还是定安郡主及时赶到,救他性命。后又一路相随,护他安然归京。 此两件事,皆是发生于定安郡主请旨守边之后。” “那这两人的关系倒着实有些让人看不懂。” 赵玉锦出声应和。 “是吧。不过当年之事、当年之人不好论。那位敏柔县主倒着实有几分可怜。小小年纪阿娘便不在身边。虽说赵副使待她如珠似宝,可毕竟替代不了阿娘。也幸有太后娘娘将其接到身边亲自教导,这才能有如今的京城第一淑。” 徐宝珠感慨。 “那你可曾见过这位敏柔县主?” 赵玉锦好奇。 徐宝珠一点头:“敏柔县主常在宫中陪伴太后,甚少参加京中诗会、宴请。不过,宫宴时,我倒远远见过一两面。秀美温婉,文采出众,性情看着也是极佳。是个美人,也是妙人。当得起京城第一淑的美誉。” “倒是头一次听你这般夸奖一个女子。” 赵玉锦微有诧异。 徐宝珠睨一眼赵玉锦:“这话说的,跟我方才不曾夸过你,又似我多目中无人似的。” 话落,却又嘻嘻一笑:“不过,能入我眼的确实不多。说来,人家敏柔县主也与你同岁,也有未婚夫婿。可人家那位未婚夫婿别的不说,单是相貌与你家这位便是天壤之别。赵玉锦,你白长了一副祸国殃民的脸,怎就不能找个长得好看的?” 徐宝珠看向赵玉锦那点着雀儿斑的脸,竟又叹起气来。 这脸上的雀儿斑乃是假的,早几个月前她便已知晓。非是赵玉锦有意告知,而是假的就是假的。离得近了,看得次数多了,自是分辨得出。她见过真容,还上手为她点过雀儿斑。只不过,后来这雀儿斑竟又像是真的长在了脸上,半点不似有假。 可不就是如此?江澈独家配方,非是以假乱真,而是真假不分。且纵是点上之后一年半载不除,亦无半点害处。 “貌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好词多得是,你怎就非要用祸国殃民?” 赵玉锦不介意徐宝珠看,但对这称赞甚是不满。 “这不重要。我还与你说说那位敏柔县主的未婚夫婿谢小侯爷吧。那可真是位谪仙般的……” “阿姊!” 望归人未到,声已至。一声脆生生的“阿姊”打断了徐宝珠欲要出口的大夸特夸。 20. 上元灯会 “这兔子灯不错,形神兼具,甚是精致。这牡……莲花灯也好,肆意随性,颇是独特。” 望归哒哒哒跑入房中,左右两手各执一灯。赵玉锦见状,不由开口称赞。 “我倒不知你竟还有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徐宝珠看向赵玉锦口中的莲花灯,一脸的嫌弃。 望归闻言,歪歪小脑袋,将手中莲花灯向着徐宝珠伸了伸。随后又将兔子灯向着赵玉锦靠了靠。 “这小家伙何意?要将那好看的兔子灯给你,将这丑不拉几的莲花灯送我?这可真是亲疏有别。来时那串糖葫芦,我算是白给他带了。” 徐宝珠看向赵玉锦,长叹一声,可怜又委屈。 “那你怕是多想了。望归是想说,这兔子灯是我家小夫子做的,那莲花灯是你家衙内徐郎君做的。” 赵玉锦笑眯眯。 徐宝珠一僵。大意了!倒是忘了自家蠢弟弟那冬日里堆个雪人都歪歪扭扭的手艺了。 平江郡的上元灯会沿河而设。岸上灯山座座,游人如织。河中花船连连,鼓乐不断。更有一轮明月照河心,水荡月影动,似与人同庆。 赵玉锦今日未着男装。一身火红衣裙,又罩月白披风。饶是脸上照例点着雀儿斑,可灯火阑珊,人面朦胧,那本就只勉强压下几分容貌雀儿斑便更是效果寥寥。 美人本就惹眼。何况还有个挽着赵玉锦的徐宝珠亦是美人。另有一个翠柳,一个兰香也甚是出众。四人同游自是引来目光无数。唯江澈与徐宝璋这师兄弟二人显得有些多余。 江澈肩上扛着望归,又以身形护着赵玉锦,可谓半分赏灯心思也无。可饶是如此,却也挡不下多少目光。直到行至一处小摊前,挑了张狐狸面具给人带上,江澈这才得了空赏灯、看热闹。 猜了灯谜,看了杂耍,吃了各色小吃,又走过三桥,已近戌时。一行七人忙匆匆赶至醉仙居,准备去看那河中抖灯,并百戏、乐舞。 当然,与那其中,宝珠小娘子最为期盼的还是两楼花魁献艺。只是期盼归期盼,在那之前,总归还是要到三楼各家夫人那处露上一面,方才不失礼仪。 于是,甫一踏上前往三楼的木阶,宝珠小娘子便理了理衣衫,压了压雀跃,挂上了一脸的端庄大气。看得个赵玉锦直竖拇指。 徐宝珠带着兰香,自去见各家夫人。徐宝璋则是拉上不情不愿的江澈,前去见自家父亲与那一众官员乡绅。 倒是赵玉锦带着翠柳、望归,甚是悠闲自得地与自家阿娘打了个招呼,便去了隔壁。 江澈归来时,屋中已又添了两人,一是玲珑阁的沈娘子,一是陆三郎。 “沈娘子、陆兄!” 江澈眉目笑意,一派和气热络。再不复先前那个一见陆三郎便横挑鼻子竖挑眼,还要暗戳戳诋毁人家两句的江澈。 无他,人家陆三郎与沈娘子才是一对,现下都已在商量婚期。莫说陆三郎,便是陆三郎送给赵玉锦的九宝,他如今都看着分外顺眼。 细细说来,他还有那么几分同情陆三郎。围着沈娘子转悠了一年有余,这才赢得人家沈娘子芳心。比他可是差远了。就是他家阿锦再早些告诉他便好了。他就不会平白夜里睡不着瞎捉摸。 对了!沈娘子的药也该换一换了。过两日他便与阿锦再去一趟玲珑阁吧。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首饰适合阿锦。江澈暗自盘算。 宝珠姊弟见到二人倒也无甚诧异。乃因已被赵玉锦提前打过招呼,知晓其中“来龙去脉”。赵玉锦曾于陆三郎有恩,沈娘子又是陆三郎的未婚娘子。故而先前去玲珑阁,沈娘子给的价钱格外合理,故而沈娘子又与陆三郎得了赵玉锦相邀。 冬日里开窗观河,纵是背风,却也凉意袭人。可毕竟燃了炭火,又有热茶,比之站与河边挤挤挨挨属实惬意许多。可却也有不足。观的全,却观不分明。嘈杂声小,鼓乐声却也不大。 柳依依羽衣飘然,顾知秋长剑飒爽,皆甚美。可惜既看不清脸,亦显不出文采。 “走!” 徐宝珠起身,拽上赵玉锦便要往外走。 “作甚?”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一道好奇是赵玉锦,一道急切是江澈。 “不是说这两人今日要以诗会友,聚八仙一夜畅谈。我还就不信今日看不清这两人长相,试不出这两人文采了。” 徐宝珠一脸执着。 “可是阿姊,你与赵娘子皆是女子。” 徐宝璋出声。 “哦,那又如何?可有说只邀男子,女子不可?” 徐宝珠问。 “倒是不曾听说。” 徐宝璋微一回忆,如实答道。 “那不就结了。她们是女子,我与阿玉也是女子,当更喜我们才对。跟你们这些不相干的男子一夜畅聊,哪里比得上与我们一处自在。” 徐宝珠这般说着,手上未放赵玉锦,眸光已又移向沈娘子:“沈娘子可要一起?” 沈娘子一怔:“徐娘子不觉去见两个风月女子有失您官家贵女的身份?不担心被旁人指指点点?” “若是放在之前,我大约是这般想的。可这几个月来,我去广惠坊熬过粥,于城外遇到过流民。现在想想,她们也不过是为生计所迫,又不曾伤天害理,当不必低人一头。 至于指指点点,我知那些夫人、娘子本就在暗地里说我好胜。既是好胜,又有我家阿弟跟着,去见一见两位花魁娘子无非就是再为我那好胜添上一笔,左不过是小女娘的任性,于我名声却是无甚大碍。” 徐宝珠甚是坦诚。 沈娘子闻言,忽地弯眉一笑:“徐娘子真真是个妙人。素娘谢过徐娘子相邀。只是我那点文墨想是过不了关。还是赏赏花灯来的自在。再有,还请徐娘子莫嫌我多言。女子装扮还是太过招摇了。不远处便有一家成衣店,不若换上男装再去。” “好!” 徐宝珠从善如流。 “我那点文墨也甚是堪忧,要不我也不去了?” 赵玉锦弱弱道。 徐宝珠却是不依:“不行,你得陪我。人不轻狂,枉少年。何况你如今未婚夫婿都有了,又是与你同行,你 怕什么?至于诗嘛,一首是作,两首也是作。我帮你便是。若我做不出多余的,不是还有我阿弟与你的小夫子?” 江澈见徐宝珠这般拉着赵玉锦,原还有些不乐意。可“你的小夫子”五字一出,却是嘴巴一咧,笑成了个呆瓜。 诗,终究是没让徐宝珠再或江澈与徐宝璋代劳。非是赵玉锦诗兴大发,而是人家比试分了两种。其一,对方出题,现场做诗。限时一刻,诗成众人品鉴,定高下。最终决出五人。其二,对方出题,现场背诗,最先背出五首者胜出,进入下一轮,最终决出一人。 赵玉锦没准作诗,便选了背诗。因着记性好,可谓张口就来,倒也引来众人称赞连连。只是脸上带了面具,遮了庐山真面,终让人生出几分遗憾。 花船外在华美,应时应景。内里却甚是雅致。此时,花船内的矮脚长几前端端正正坐了八人。 一人满庭芳的顾知秋,面若天上月,眸似寒夜星,耀耀夺人眼。美,甚美。就是目光冷了些,言语少了些。不少文人雅士所好的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大抵便是如此。 一人花满楼的柳依依,身形婀娜,脖颈纤长,一双美眸含情,却又媚而不俗,看人一眼,便似要将人化开。亦美,却是美人在骨,更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徐宝珠轻叹口气。行吧,这两人着实是美,美得各有千秋。想来也就只有洗干净脸的赵玉锦能压得下了。也不知这平江郡是何风水宝地,竟能接连养出三个这般标志的美人。她也算是涨见识了。 徐宝珠身侧,赵玉锦看过柳依依,又看顾知秋。看着、看着竟就盯着人家不动了。 江澈见状,不觉心中捉急。怎滴,难不成他家阿锦还喜女子?可之前她看徐宝珠也不曾有过这种眼神。难道,是美得不够?不成,绝对不成!要看,看他好了。他若做女子打扮,想来不会比这什么顾知秋差,的吧…… 江澈这般想着,伸手将赵玉锦的脸轻轻转向了自己。 徐宝珠另一侧,初次逛花楼的徐宝璋低垂着眸子,一味喝茶。虽严格说来这楼船算不花楼。可坐于对面的着实是花魁不假。 徐宝璋身侧,男子相貌端正,眸光清正。这人,徐宝璋与江澈认识,赵玉锦也曾见过。正是差一点便和赵玉锦议亲的冯程。 冯程落座,不怎看对面两位花魁娘子,却时不时越过徐家姊弟看一眼摘了面具的赵玉锦。让个江澈甚是警惕。 好在,赵玉锦与之颔首一礼后,便未再给其目光。倒是让江澈安心一半。至于另一半,那自是怕他家阿锦被对面的狐狸精勾了心神。 再说这最后一人,相貌更多清秀,身形更显单薄。典型的文弱书生之相。此人江澈认识,徐宝璋认识,冯程亦认识,乃是同在白鹤书院甲斋求学的孙文彦,亦是时芳小册子中那位自称心有所属的孙学子。 见得冯程,又闻孙文彦自报家门,赵玉锦不觉眉梢一挑。好家伙!这平江郡还真是不大。不过,看这孙郎君的眼神,那位意中人怕不就是对面端坐的柳依依柳娘子吧?若如此,那这可真是前路渺茫了…… 21. 小夫子,你去逛个花楼如何?^^…… “江郎君腕间这手绳倒是别致。” 江澈伸手去转赵玉锦脸颊。抬手间,露出了腕间的一条五彩手绳。坐于对面的顾知秋本是无意一扫,却在触及那条手绳时,眸光一缩。 “这个吗?” 江澈抬起手腕,晃了晃。 “前些时日,自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中所买。虽只是五彩细绳简单编成,看着却也甚是别致。我便买了两条。我一条,我家阿锦一条。” 江澈一脸灿烂,却是实话没多少。 这手绳是望归所编。编得不差。可若说有多好,却也没有。因收尾时多余的部分不曾剪去,而是打成个一个个不规则的小结,乍一看还有那么点毛糙。 他不知这人只是寻个话头,还是有意细问。但既是问及,又是他家阿锦盯着看了大半天的人问及,他作何要实话实说? 衣襟被人轻轻扯了扯,江澈低头去看。便见赵玉锦向他暗暗竖了个拇指。江澈眨了眨眸子,笑得越发灿烂。 赵玉锦见状,不觉也跟着弯了眉眼。方才顾知秋眸中那一瞬的异常,江澈不曾看到,她却看到了的。本要截下江澈出口之言,不想他家小夫子嘴快,还是谎话张口就来的那种。只是,小夫子这谎话连篇的本事也不知可曾对她用过?不行,改天需得好好审审才是。 美滋滋的江澈心下莫名一个机灵,正要琢磨是何缘故,就听顾知秋又道:“那不知是个怎样的货郎。我见这手绳甚是喜欢,倒是也想买上一条。” “哦,模样二十七八。不丑不俊,不高不矮,微有些瘦。说来,我也就遇到过那么一次。” 江澈煞有介事。 “那倒是可惜了。” 顾知秋声音淡淡,口中念着可惜,却也看不住半分执着。 “听闻柳娘子前些时日练舞时崴了腿。不知现下可是大好了?” 孙文彦心中打了半天腹稿,终是红着耳根憋出句话。 “多谢孙郎君挂念,已然大好。” 柳依依颔首一礼,笑靥如花。 那自然是好了的。不然,怎跳得了今日那羽衣舞。这孙学子看着也不傻,怎就问了这么个问题。还有,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五彩手绳是望归所编。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这若无其事说谎话的本事也非人人都有。改日,她得好好提醒一下阿玉,省的她被骗。徐宝珠心下计较。 一个秀眉微蹙,两个相视而笑,两个低头饮茶,一个耳红不语。身侧还有一个清冷着眉眼,若有所思。备受追崇的花魁娘子柳依依也是头一次遇到这般情形。可如此干坐着也着实不是回事儿。遂轻咳一声:“难得上元佳节与诸位人中俊才相聚一处。奴家不才,便为诸位献上一首琵琶如何?” “好!” 柳依依话落,孙文彦拍手应声。不想旁人皆无反应,不觉窘迫,耳根更红。 “我看琵琶就算了。” 出声的是徐宝珠。 柳依依闻言,不觉心中轻叹,这位女扮男装的“胡大郎君”莫不是来找茬的。却不想,对方接下来的出口之言却让她禁不住生出几分羞愧与一丝暖意。 “既是要一夜畅聊,就断没有让两位娘子又是茶水,又是献艺,我等却白白受之的道理。只是,畅聊总要先开口。这样,我们便做诗词接续如何?前者诵读前人诗词一句,后者以前者所诵诗词最后一字又或同音之字为首,再接诗词。” 听得赵玉锦自称胡郎君,便张口自称胡大郎君的徐宝珠道。 “吴大郎君提议甚好。只是若仅诗词难免少了些趣味。这样,诗词可接,乐舞亦可接,如何?” 顾知秋开口道。 徐宝珠一点头:“那便乐不低于五音,舞不低于三式。” “再加一条。前者若接乐舞,乐舞之后,由前者投掷骰子。为双,后者可诗词,亦可乐舞。为单,则只可乐舞。且乐续乐,舞续舞。五息之内接续不上,便男子饮酒一杯,女子饮茶一盏。之后,再自下一人重开一轮。也算是添些小惩,增些小趣,可好?” 顾知秋再次出声,意外地吐字颇多。 “可!” “好!” “甚好!” “嗯!” “我无异议。” “客随主便。” “我亦然!” 顾知秋一呼,在座七应。 “那既是客随主便,便由柳娘子开始,之后是我,随后江郎君、吴郎君、吴大郎君,而后徐、冯、孙三位郎君,再接柳娘子。想来诸位应无异议。” 顾知秋清冷的眉眼微透出那么一丝笑意。 柳娘子闻言,向着对面六人颔首一礼:“那奴家便开始了。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 “我续舞!” 顾知秋唇角微扬。 江澈:…… 宵禁鼓声久未闻,上元更无城门锁。待到船外声渐歇,东方已显鱼肚白。寻一处停船靠岸,满庭芳与花满楼早就雇好的车夫驾着马车一一上前,扶了半醉半醒的冯程与酣然入梦的孙文彦各自上车,而后缓缓驶离。 知府护卫应是守了花船一夜。船停未过多久,便已前来接人。徐宝珠让人搀了迷迷糊糊的徐宝璋上车,又邀赵玉锦与江澈同乘。不想江澈抱着河边一株柳树死活不肯撒手。赵玉锦无奈,只得留了匹马,让徐家姊弟与两家花楼的马车先行离去。 “千杯不醉,万杯不倒?” 赵玉锦一手牵着马儿,一手戳了戳死抱着柳树的江澈。 “嗯,我没醉呀!我还能喝。” 江澈眨巴眨巴眸子,显得分外真诚。 赵玉锦好笑道:“那方才怎不上车?” “车里闷,我要在这儿看日出。和阿锦一起。” 江澈傻乐。 “回家看也是一样。来,上马!” 赵玉锦伸手去牵江澈。 “那你得亲我一下,不然我不上。” 江澈看一眼赵玉锦伸来的手,又将柳树抱紧几分。 成吧,醉鬼惹不起。且这醉鬼不耍酒疯,亦不呕吐。还拿湿漉漉眸子看人。嗯,就挺乖巧的。赵玉锦这般想着,扫了眼半个人影也无河边,探身上前:“这样,可以了吧。” “赵玉锦,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拿面具忽悠我?” 江澈委屈巴巴。 醉鬼竟也这般难缠的吗?赵玉锦看了眼手中面具,轻叹口气,再次探身。丹唇轻点,若清风拂面:“喏,这样总可以了吧?” 江澈摸摸右脸,又摸摸左脸,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我的左脸说,它也想要一个亲亲。” 赵玉锦无语:“ 那亲完左脸,你是不还想说你的额头、你的嘴巴也想要亲亲?我一并给了如何?” “可以吗?” 江澈顿生欢喜,双手立马弃柳树而不顾。 “呵呵,上去把你!” 赵玉锦手疾眼快,抓小鸡仔般将江澈丢上马,而后一个翻身落于江澈身后,将人箍住,一夹马腹,哒哒远去。 两人一骑,穿街过巷。待到崔府,朝日已露大半。赵玉锦也算是看了次日出。倒是前方的江澈早已被马儿颠的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一日一夜已过,恰赶上第二日的日出。奈何江澈早已歇了看日出的兴致,抱着被子又是欢喜羞赧,又是愤懑气恼。 欢喜羞赧的是,醉后的情形他都记得。一想起他竟找他的阿锦讨来一吻,便就按捺不住一颗心乱蹦哒。就是可惜了,只那么蜻蜓一点,只那么一个。 愤懑气恼的是,顾知秋不做人。明明长了那么一张清冷的脸,还顶着一个才女之名,却是一夜下来只选了一次乐,剩余皆是舞。且这人必是练过骰子的,每次投掷皆是单。害他一杯接一杯。纵是千杯不醉,也不是这种喝法不是。 得亏是他,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钻到案几之下了。也不知这人是看出了他那一番话皆是忽悠,还是单纯小肚鸡肠,记恨他瞪了她几眼。不过,关于那五彩手绳倒是该好好问问望归。说不得会是旧识呢? 江澈这想法倒是与赵玉锦不谋而合。只是,两人当提及似是有人在意那五彩手绳时,望归起先还有些反应。可待说出那人是个女子时,望归的眸子却又黯淡了下去。 “看来,望归所等是个男子。就是不知那位顾娘子为何会在意这手绳。若说昨日只是想要寻个话头,又总觉不像。” 江澈望着被翠柳领着走远的望归,若有所思。 赵玉锦勾了勾唇:“男子吗?小夫子,今夜你去逛个花楼如何?” 正月十六,明月高悬,仍有赏灯之人来来往往。怀揣了“巨款”的翠柳站于满庭芳门前,深吸口气,黑着一张脸对上了笑脸相迎的楼中娘子。 倒不是翠柳心中不悦,故而黑了一张脸。而是真黑,比之江澈那张脸还要黑上再黑,又再黑。 往日翠柳男装,便是只是男装,再梳上一个男子发式。今日却是黑脸之上,又粘了细碎胡茬。若说丑得没眼看倒不至于,但也着实不好看。且还真就难以看出是个女子。 而那怀中巨款,乃是用于拍下顾娘子一个时辰的独处。顾姑娘子乃是清倌人,不留客过夜。除却每日露面献上一曲。便是在有人豪掷上几十上百贯时,与那人独处一个时辰。但这一个时辰每日也只限一次,且只听曲、品茶、论诗词,旁的却是不能。 若是运气好,争这一个时辰的只一人,那便是五十贯。若是还有旁人,便就价高者得。据说,顾娘子最高一次乃是竞出了八百贯。 赵玉锦是有钱,可即便是为了望归,她最多也只打算花上一百贯。且回头还准备让望归打个欠条的那种。 若是一百贯不够,那便换明日。明日也不行,便就改后日。她还真就不信,日日都能过百。 至于为何是翠柳。没办法,江澈死活不去,说要为赵玉锦守身如玉,守声名亦如如玉。赵玉锦无奈,说要自己来,江澈还是不依。倒是翠柳一脸的跃跃欲试。最终便就成了翠柳。 22. 玲珑阁中话往事 “这位官人看着眼生呢?” 迎上前来的茜衣娘子笑意盈盈。 “嗯,第一次来。” 翠柳看了眼茜衣娘子点头应声,遂又好奇道:“怎地满庭芳也叫娘子出门揽客了?” 实不怪翠柳有此一问。纵都是烟花之地,却也有个三六九等之分。如花满楼、满庭芳这般的,向来只有青衣小厮在外引路,却是从未让楼中娘子出门招展。翠柳虽从未来过,却也有所耳闻。 茜衣娘子闻言,无奈一笑:“奴家昨日投壶输了三矢,依约来此迎客半月。” “原来如此,那你怎不迎方才那人?” 翠柳看了眼前方已被小厮引着入内的男子问。 “奴家与官人有缘。这九连环奴家每日解开十次,复原十次。每复原一次,便迎客一人。满十人,奴家便可返回楼中。” 茜衣娘子说着,手腕一翻,自袖中取出一挂了穗子的小巧九连环。 “怪不得!” 翠柳恍然,只那眼神盯着茜衣娘子的宽大衣袖却是看了又看。 茜衣娘子被看得颇有几分不自在,张口再道:“不过,若有官人愿为奴家做诗一首。奴家不必迎够十人便能入楼。敢问官人……” 翠柳闻此,赶忙出声:“那个,若是娘子邀某投壶,某定不推脱,可这写诗着实要看灵感。” “倒是奴家失礼了。夜深寒凉,奴家这便带官人入内。” 茜衣娘子躬身一礼,起手做了一个请。 翠柳却是未动:“不急!某可能先问一问今日邀顾娘子一叙所需几何?” 别当她不知道,便是进门什么也不做,也要至少舍上一两贯银钱。她可是提前打听过的。翠柳心下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茜衣娘子微有诧异,然莹莹笑意依旧,温言柔语依然:“时逢正月,想邀顾娘子一叙的官人颇多。现下已有贵人开价二百一十贯。若要竞价,每次需至少再增十贯。此外,要见顾娘子需得有一技之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再或射艺武功。” “那投壶行不行?百发百中的那种。” 翠柳问。 “也可。” 茜衣女子见怪不怪。 “多谢,那我明天再来!” 翠柳落下一句,转身便走。 身后,茜衣娘子看了眼头也不回的翠柳,复又低头拨弄起了手中的九连环。 第二日,依旧月明。依旧是笑意盈盈的茜衣娘子与黑着脸的翠柳。 “今日,娘子与我也有缘?” 翠柳诧异。 “嗯,今日也有缘。不过,顾娘子那边现下依旧已超二百贯。不知官人今日可要入楼? 茜衣娘子道。 “还是算了吧。有缘总有相见日。我明日再来。” 翠柳转身再走。 第三日,倒是落了落,一百八十贯。 第四日,一百五十贯。 第五日,一百三十贯。 非是顾娘子降了身价,而是正月入下旬,富家郎君手中的零用都花的差不多了。至于不是富家郎君的,也该忙着去挣银钱了。出风头有那么一次两次也就差不多了。毕竟纵是家财万贯,也经不住这般造。毕竟不逢年遇节,顾娘子的一个时辰大多时候会是五十贯。 翠柳觉得,照这个势头,离她与顾娘子共处一室顶多再有那么三两日。这般想着,翠柳再次无情离去。 忙过一个腊月的玲珑阁难得正月里会得些空闲。不过赵玉锦与江澈到时,沈娘子却是在雅间待客。 正猜测许是哪家要赶着置办聘礼又或嫁妆时,恰迎面撞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娘子红着眼圈自楼梯上走下。 小娘子一步三回头,时不时看一眼身后的沈娘子,眸中又是期待又是委屈。这情形,任如何看,也不像是前来玲珑阁置办首饰头面的。 送走小娘子,又赶来赵玉锦两人所在的这处雅间,沈娘子寒暄落座。听赵玉锦好奇问起方才的小娘子,沈娘子不觉叹了口气:“方才那是我家小妹。虽非同母,却是同父。因家人迁去杭州,此来邀我前去小住。可我那般的过往,怎好……” 话到此,沈娘子忽地止了声。再开口时,已是又换上往日笑容:“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你我之间何谈失礼。若是素娘心里烦闷,待把完脉,我陪素娘闲话一日便是。” 赵玉锦说着,转头看向江澈,虽只唤了一声“小夫子”。可那意思却是显而易见。快些把脉吧。等把完脉,你便先自己回去。 江澈见状,可怜巴巴地瘪瘪嘴,却还是抖了抖手上巾帕,示意沈娘子递上手腕。 数息之后,收手。小半刻后,收笔。江澈将一张新的方子推给了沈娘子:“还是与往常一样。一日两幅,早晚服用。七日后停药。” “多谢江郎君,那便七日之后再劳烦江郎君。” 沈娘子赶忙道谢。 “我出手可是很贵的。现下看在我家阿锦的面子上,不收你银钱。若是七日之后,还想找我看诊,那一次至少也得千金。所以没病没伤的,沈娘子还是莫要再找我的好。” 江澈一副高人清高做派,然对上巧笑嫣然的赵玉锦,一双眸子登时便弯作了月牙。 沈娘子闻言一怔,可随即便有湿润盈满双眸:“江郎君的意思是……是我好了。” “现在还稍稍差了那么些许。待你服过这七日的药,方才算得十成十。” 江澈甚是严谨。 “真的?” 沈娘子犹不敢信。 江澈一点头:“自然!若是吃了半个月的药都还好不利落,那我这医岂非是白学了?” “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你们小娘子就是想的多。他既求娶于你,也知你有此疾,便是无药可医,也当待你如珠如宝,永不背弃。再说了,沈娘子不也没嫌弃他那双蓝眼睛?” 江澈一脸的理所当然。 “与陆郎无关,是我自己……” 沈娘子垂了眸子。 江澈见此,耸了耸肩:“那你与阿锦聊吧,我先回了。” 说着,复又看向赵玉锦,一脸可怜巴巴地道:阿锦,你记得改日再补我一天。不带翠柳,也不带望归,就你和我。” “好!” 赵玉锦一点头。 “江郎君就不好奇我为何会服下绝子汤,不诧异我为何不愿去见家人?” 沈娘子忽地出声,止住了欲要出门的江澈。 “我本不叫素娘,亦不姓沈。确切来说沈乃母姓。” 不等江澈应声,沈娘子已自顾讲起身世。此刻再要开门离去,显然不妥。江澈只得向赵玉锦求救。见赵玉锦点了点头,方才缓步走回,再次落座。 沈娘子,名素娘。可素娘二字却是后来她为自己所取。原本,她名唤如月。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父亲翻遍古籍,方自诗经中取了这如月二字。 可许是这二字太大,她没能压住。又许是月终有阴晴,终有圆缺。六岁时,她因一时贪玩,钻了家中狗洞,不想竟撞上了拐子。 拐子对她又是打骂又是恐吓。自小便被娇养的她受了惊吓,高烧不止。加上无医无药,又缺水少食,病得奄奄一息。拐子觉得晦气,将她丢弃在了一处路边。是一对好心的夫妇路过,将她救了下来。只是因着那一场高烧,她唯一能记住的只剩了如月二字。 夫妇二人开了一家粮油铺子,生活倒也还算富足。因家中只有一子,二人觉得冷清了些,便索性将她留下,认作了女儿。 她在那个家中无忧无虑地生活了五年。上过私塾,学过字,更是耳濡目染,打得一手好算盘。奈何,运气着实不济。养父母外出收粮,因遇上大雨,走得急,竟不慎连人带车滚下沟渠。养父当场离世,养母被救回后没多久,便也随养父而去。 养女幼子无人可依,却有家宅一处,铺子一间。未过 几日,便有那平日里鲜少走动的亲戚找上门来,以照顾亲人遗孤为名,夺了家产,还将她这个养女卖去了花楼。 她逃过,可换回的不过是一顿又一顿的毒打。后来,她便学会了卖乖,学会巴结楼中妈妈。更是抓住机会显露了她那一手算账的本事。 她容貌尚可,可于那花楼之中却也算不得分外出众。她虽识字,然吟诗作对还是差了些。加之学舞无甚天赋,学曲儿亦是差强人意。且还有一接近男子便浑身起红疹的毛病。当然,妈妈不知她这毛病实则是因吃了核桃所致。妈妈思索一二,最终让她做了楼中账房。 看楼中女子或是曲意逢迎、身不由己,或是醉生梦死、渐失本心一晃便是七年。她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不想在看到那个被拐子卖来,满眼泪水的十一二岁小娘子时,竟就再次大起胆子,将人偷偷放了。 妈妈得知此事,未打她,未骂她,却是在第二日将她绑上床,送与一个姓薛之人调教。说要给她好好长长记性。 那姓薛之人乃是富甲一方的薛员外家中独子。年不过二十,可论折腾女子的手段,却甚是有名。莫说楼中娘子人人畏之,便是家中明媒正娶的娘子都已没了三任。据说皆是被其折磨而死,又以钱财了事。 她原想着活着也没甚盼头,不若一了百了。可妈妈防着她,不仅绑了她,还给她喂了软骨散。那一日,她受尽折磨,却在眼见就要失了清白时,被那小娘子家中派来之人救来。 她被带去小娘子家中,于床上足足躺了五日,才得勉强下床。小娘子自责,便也在她床边哭了五日。 小娘子的阿娘感念她那日出手相求,不嫌她出身,要收她做义女。科就在她跪地改口时,小娘子的阿爹走入房中,恰看到了她耳后的那处红色胎记。认出了她便是他那走失多年女儿如月,当场抱着她大哭不止。 她这才知道,当年她走丢之后,家中便一直派人四下寻找,那怕一年又一年。哪怕知道女子走丢多年,估摸也落不了什么好去处。哪怕阿娘早因病痛忧思,香消玉殒,阿爹也已续弦,儿女双全。 再度归来,阿爹疼爱不减,后娘怜惜与她,家中弟妹亦无嫌弃。她该知足。可阿爹那日哭的太过伤感。以致屋内屋外闻者不少,没几日便就传了出去。那姓薛的人家听得此事,更是厚着脸皮上门提亲,说是家中儿子已看了她的身子,愿娶她做正妻。 阿爹大怒,差人前去细查薛家。能养出那般儿子的人家哪里经得住细查,未过多久,欺压乡里,杀人夺田,贿赂官员的实证便搜罗了一大堆。一家子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百姓拍手称快,却有同僚检举她的阿爹为女徇私。虽最后查明,为女是真,徇私是假。可他阿爹有女曾在青楼为娼之事却也广为人知,更被合不来同僚拿来诟病与他。 饶是如此,阿爹也半点不曾怪她,后娘更是因有夫人提议送去她做姑子,而当众与那位夫人翻脸。可她不想家人因她蒙羞,不愿他们处处小心,事事呵护,生怕惹她伤心。所以,她又偷偷跑了。 跑来了这江南烟雨之地,改了养父的姓,又为自己取了素娘之名。于这平江城中,她未遇到拐子,却是遇到了地痞。遇到了替她赶走地痞的赵玉锦。也遇到了对她死缠烂打的陆三郎。 一个男子,长相俊美,仁义爽朗,又有家财。知她遭遇,却在不知她还有个正四品官员阿爹时,一心一意想要求娶她。叫她如何不心动。 可她有那般过往,更是初入花楼便被喂下了绝子汤。他说她不在乎,可她却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只是那人心意半年不改,一年未变,一年又过半,她自私地想与他试试。 许是老天终究不想薄待于她,那据说无解的绝子汤竟就这般被解了开。这次,她真该知足了。 只是,她还是忍不遗憾不能与家人同住,遗憾大婚不能邀家人为她送嫁。遗憾她那小小年纪便被所谓亲人送去服了兵役的义弟如今依旧毫无音信。 她,是不是太过不知足了…… 23. 夜有贼人至 “我原以为沈娘子是洒脱随性的,不想却是这般瞻前顾后不爽利。” 听罢沈娘子遭遇,江澈出声,语气冷冷淡淡。 江澈此言太过出人意料,让沈娘子不觉语塞,正张口不知如何应声之际,却听江澈又道:“沈娘子今日与我坦白身世,想要如何,又或是想我如何?证明除却沈娘子家人,除却陆三郎与我家阿锦,还有人不在意沈娘子过往?可你难道不是本就觉得我不在意才会说与我? 想我劝慰沈娘子莫在意过去,陆三郎极好,沈娘子苦尽甘来得遇良人,今后定能与陆三郎不离不弃,恩爱一生?可我不是陆三郎,保证不了他能如我对阿锦这般,始终一心一意。且若我说不看好陆三郎,沈娘子难道就不嫁了? 想我说,人生在世,难免遗憾,求不得事事如愿,沈娘子不必过于执着?想我言,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沈娘子义弟定然无恙,说不得还能建功立业,一番作为?可沈娘子的遗憾又不是我的遗憾,我这般说了又能如何?我又不是观里的神仙,还能言出法随不随不成? 沈娘子,我不是你,未经你之苦,也感受不到你之痛。便是诚心劝慰,也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既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我便再说两句,反正错了也不必我担责。 旁人在意沈娘子过去,任谁也挡不住。可人家二嫁三嫁的娘子都能觅得良缘。沈娘子莫说清清白白,便是当初真就身不由己,怎就不能寻一良人。陆三郎的确看着还不错,但谁也不能断言他就一直不错。沈娘子又不差,若是他有一日变心,大不了休了再找便是。 至于沈娘子所言遗憾,为何就非要是遗憾?沈娘子姓沈,名素娘。与那位官员家中失而复得的如月娘子何干?人家官家娘子要收你做义女,你一介商女还不愿意了不成?既是义女,怎就不能与义父义母一家常来常来。且还是在这远离先前那些是是非非的江南。” “这……难道不是自欺欺人?” 沈娘子喃喃。 “自欺欺人又能如何?你不承认,别人还能逼迫你承认不成?若真有那找茬的,你后娘都能当众与人反目,怎就不能找门去哭上一哭。说他们恶语伤人,逼得他们家失而复得的宝贝闺女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不说,还不许他们认个相貌相似的,以解思女之情?旁人薄情寡义,就得要求别人也一起薄情寡义不成?” 江澈一脸的理所当然。 “还能这样?” 沈娘子茫然。 “怎就不能?活人还能被……那什么事在人为懂不懂? 不过,自欺欺人也是欺人,沈娘子耳后的胎记还是明显了些。过两日,沈娘子可着人寻我拿一罐药膏。抹上之后,可将你那胎记掩去。算是我与你的新婚贺礼了。” 话落,江澈也不等沈娘子应声,拉起赵玉锦便走:“走了,阿锦!咱今日就去醉仙居吃鱼!我想了想,今日没了,就是没了。再怎样也补不回来。午后,你再陪我去药铺转转,我得再给我岳母配些养颜丸。晚上的话……” 晚上的话,自然还是要去满庭芳。茜衣娘子……不,昨日是粉衣,今日又改了湖蓝。当称蓝衣娘子。蓝衣娘子再见翠柳,也不嫌弃翠柳每日只问不入内,径直又迎了上来。 “官人安好!现下九十贯,不知官人今日可是有意?” 蓝衣娘子不等翠柳开口,抢先应答。 九十贯吗?时辰尚未至,便是运气好些,也要百贯才能争到那一个时辰,这还不算一入楼便要花的那一两贯。且她带的还是便钱,而非沉甸甸的现钱,故而还要额外再补上些许零头。可一两贯也好,那零头也好,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不,明日再来? 还是算了!早了一日是一日。反正也是要记在望归账上。亏不到自家主子。对了,她得提醒主子,莫要忘了记上利息。亲兄弟都还要明算账不是?翠柳心下计较。 唉!又是一个存了不该有念想,还打肿脸充胖子的。若是有那千万家财,如此挥霍一两次,倒也还好。可这一看就是个攒钱不容的,怎就这般想不开。顾娘子是好,便是身为女子的她也觉得好。可秀色再是可餐,终也不能真的管饱。 见翠柳先是喜上眉梢,再是愁苦蹙眉,后又下定决心般舒展眉心,蓝衣娘子边是腹诽,边是伸手扯了翠柳一角衣袖,将人往一旁带了带。 翠柳正觉诧异,便听蓝衣娘压低声音道:“烦官人恕奴家目光短浅,百多贯钱非是小数。官人若是想要就近领略一番顾娘子的风采,不若明日早些来,花上五贯点一壶芳菲酿,也能挑个离台子近些的位置,听顾娘子弹那每日一曲。 当然,若官人就是想要与顾娘子独处,那也不妨再等上几日。待到竞价落回五十,也能省下许多再或多来几次不是?” 未想蓝衣娘子竟会有此一言,翠柳心生感激:“这一连数日,某多有失礼,不想娘子竟还这般为某着想。某甚惭愧。说来,某还不曾问过娘子芳名。” “奴家名杨柳,官人不觉奴家多事便好。” 蓝衣娘子暗松口气。还好,这人没觉得自己那话有损他颜面。 “竟也带了个柳字吗?如此看来,你我倒也有些缘分。” 翠柳不觉舒展了眉眼。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她至今都记得,小时那个粉雕玉琢的主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她,问她要不要换个名字时,尚大字不识的她伸手在主子抽出的诗集中点中便是这一句。 “黄鹂、翠柳、白鹭、青天,那便叫白鹭如何?” “我……啊,奴……奴婢,可不可以叫翠柳?” “白鹭展翅上青天,不好吗?” “奴婢只想如河边翠柳守着河水那般,年年岁岁都守在小娘子身边,不想做白鹭上青天。” “行吧。不过翠柳,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不用自称奴婢。” …… “官人?官人?” 见翠柳黑乎乎的脸上漾起笑意,继而愣怔再不言语,蓝衣娘子不觉莫名。 “哦,杨柳是吧?这个给你,算是这几日来的谢礼。” 翠柳回神,自绣袋中取出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张纸递给蓝衣娘子。 “这是……” 蓝衣娘子诧异。 “娘子想要的诗。昨个儿忽就有了灵感。” 翠柳不好意思地道。至于作何不好意思,那自然是这诗非是她所做。 “多谢!” 蓝衣娘一喜,赶忙一礼。待展开纸张,打眼看去,眸中便是一亮:“郎君好文采!” 翠柳挠了挠头:“还行吧。对了,这个也给你。” 说着,又自袖中取出一颗金珠递给蓝衣娘子。 蓝衣娘子见此,不觉愣怔。出手这般大方的吗?难不成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打肿脸充胖子? 那…… “官人既说与我有缘,那奴家可不可求官人买下奴家?” 一句话脱口而出,惊了翠柳,也惊蓝衣娘子自己。可话既出口,便又何妨再试上一试,万一呢? 杨柳这般想着,将心一横,屈膝一礼:“奴家虽不会抚琴,可奴家会唱曲。奴家虽远不比顾娘子貌美,又已残花败柳之身,可添茶倒水,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都做得。便是养鸡种田,奴家也会。官人放心,奴家安分守己的很。奴家受过贫苦,也见过富贵,不会受不得清贫,也不会被富贵迷眼。奴家只求脱离这风月之地,得一隅安身之所。” “这……” 这为免也太过突然了吧?翠柳傻眼,忍不住回头,朝远处的巷子看了看。 果然,还是不行吗?眸中期待转做苦涩,杨柳却是噗嗤笑出声来:“奴家不过随便说说,官人莫不是还当真了?好了,奴家不与官人玩笑了,也请官人饶奴家胡言。奴家还要去揽客,便就失礼了。” “多少?” 翠柳忽地出声,让欲要转身离去的杨柳再次愣怔。 “我说,为你赎身需要多少?” 翠柳明明白白再言一遍。 “三……三百贯。只要三百……不,只要二百五十七贯,奴家已自己攒了四十三贯。所以只要二百五十七贯。奴家保证,若官人为奴家赎身,奴家的身契归官人,奴家还会想办法再为官人补上这二百五十七贯。” 杨柳一手扯住翠柳衣襟,声音急切。 “你就不怕刚出满庭芳这狼窝,再入我这火坑?” 翠柳眸光复杂。 “奴家自觉还有几分识人眼光,官人不是坏人。” 杨柳应得极快,可那握着翠柳衣襟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那若是你看错了呢?” 翠柳再问。 “入这满庭芳,由不得奴家。可出这满庭芳,奴家想自己选。选错了,便是奴家的命。奴家认!” 杨柳一双眸子灼灼,晃得人心中不忍。 是夜,有人以一百贯争下了顾姑娘的一个时辰。只这人不是翠柳。而距离满庭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一处小巷中,黑乎乎翠柳推开江澈,撒娇般地上前晃了晃赵玉锦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腻。直看得、听得那身后抱着个小包袱的杨柳目瞪口呆。 “人既是你赎回的,便由你看着安排吧。” 赵玉锦长叹口气,那语气却是颇有几分宠溺。以致江澈差一点就要上前打掉那晃着赵玉锦胳膊手,将人给抢回来。 “我就知道我家主子人美心善。主子放心,赎人的二百五十贯,我出!” 翠柳甚是大气,却也小气的坦坦荡荡。杨柳既说要将私房全部拿出,她便实打实地让杨柳出了四十贯。至于为何除却四十贯后,非是二百六十贯。出价不还价,那绝对不是翠柳。 “你那点钱还是老老实实存着吧。虽说是意外,可若不去满庭芳却也不会出此意外。这一连多日,来来回回,涂涂抹抹的,总也还是要收些报酬的。回头记账上便是!” 赵玉锦甚是好奇。只她口中的记账,却是记在望归账上。 “对哦,主子你说得好有道理。” 翠柳眸子一亮,心领神会。 身后杨柳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似有所悟,却又越发茫然。正此时,便听翠柳脆生生道:“杨柳!来见过我家主子。” 24. 一见戒尺便生怂意 夜色沉沉,有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回崔府,却是还未停稳,便有小厮迎上前来:“江郎君,你们可算回来。夫人已在前厅等了许久。” “出了何事?” 在前赶车的江澈不觉诧异。难不成,自家岳母见自己每日拐带阿锦往外跑,终是忍不住要管上一上了?唉,早知如此,就翻墙好了。他如今翻墙的本事可是得了阿锦认可的。 赵玉锦长到现下,拢共挨过两次打。一次,是五岁时上房揭瓦、掏麻雀险些摔断腿。一次,是十岁时留书一封,偷偷带着翠柳混入商队,跑去大辽,数月之后方被张牧带回。 如今刚入厅堂,刚喊出一声“阿娘”,便见自家阿娘拿着那让她甚是眼熟的紫檀木戒尺,一下又一下地轻拍手心。赵玉锦极其认怂地双腿一软,给自家阿娘行了个大礼。 身后翠柳一见,赶忙跟上。江澈摸不清状况,但自家未来娘子都跪了,他断没有不跪的道理。再说了,跪的是自家岳母,不亏! 还好,来此途中,赵玉锦让人带了杨柳去安置,不然怕是还要再添一个。 忽地,一道憋笑声传来。是下首坐得悠闲自得,丝毫不理会自家徒弟眼神求救的张牧。 “阿娘!” “岳母!” “夫人!” “你们三个跪下作甚?” 来自赵玉锦、江澈、并翠柳、崔令宜的四道声音同时响起,却又在话落之后,又齐齐没动静。 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赵玉锦方甚是乖乖巧巧地看向自家阿娘:“阿娘,可是阿锦惹了祸,故叫阿娘又请出了这戒尺?” 崔令宜闻言,低头看向手中拿着的戒尺,不觉眨了眨眸子。她能说,其实她就是心里不安。心里一不安,便就想找出这戒尺拿着吗?算了,不能实话实说。丢人是小,让自家这无法无天的闺女再没个忌惮是大!再说了,这几个小辈也着实是该数落一番了。 想到此,崔令宜向着赵玉锦投去一记冷眼:“你倒是还有些自知之明。你自己算算,自上元灯会到现下都过去多少日了?有谁家的小娘子如你这般还日日天黑便往外跑?你是生怕你那名声有半点好转不成?” 江澈闻言,赶忙开口:“岳母,不怪阿锦,是……” “你闭嘴!江澈,你可莫要忘了,你前不久还答应过我,此次科举定会考个进士回来。若是做不到,这门婚事便就作罢。你这般每日不务正业,是觉得做了范山长的徒弟,又得了白鹤书院头名,榜上有名轻而易举,还是觉得科举是你家开的,想中进士就中得?” 崔令宜越训越有感觉,遂又看向将头一低再低的翠柳:“还有你,翠柳!你藏什么藏,当我没看到你这张黑乎乎脸与那两抹惨兮兮的眉毛不成?来说说,你将脸涂成这般,是准备去打劫,还是准备去恐吓谁家小娘子?” “翠柳……翠柳就是觉得这般方便护着主子。” 翠柳窘迫一笑。 崔令宜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准备细究。他家阿锦做事还是靠谱的,想来不会胡闹惹出乱子。行吧,心里也算是舒畅了,还是说正事的要紧。 心下这般想着,却是又瞅见了翠柳那一双虽也失了白净,却远比不得脸黑的手,不觉蹙眉,继而转头看向江澈,眯了一双美眸:“江澈,你这脸色倒是和翠柳手上颜色有几分相似。莫不是也涂了东西?” 江澈心下一个咯噔,脸上却露出遗憾之色:“岳母,我倒也想呢。可惜翠柳那是涂了颜料,洗一洗便能掉。我这却是不能。不过,您放心,我定想办法让自己白净,也好与阿锦相配。” “少不务正业!一个大男人要那么白净有何用,招蜂引蝶不成?” 崔令宜收回目光,转身回主位落座:“行了,这次念在尚未出正月,你们又未真正惹出祸事,且能知错,便就饶你们一次。都起来吧。我们再来说说另一件事。” 话落,崔令宜转头看向一侧的时芳。 三人疑惑不解间,便见时芳一点头:“咱们府上今夜进了贼,就在约莫戌时正点。那贼未偷未抢,只在府中各处摸索一圈后,进了望归房中,但也只停留片刻便,就又不声不响地出了府。若非有张先生在,怕是都不会有人察觉。” “那人呢?张叔可有将人捉住?” 赵玉锦一惊,忙看向张牧。 “没有。” 张牧摇了摇头,见赵玉锦脸色渐生凝重,忙又道:“行了,你这丫头什么表情。不是捉不住,而是没去捉。确切来说,那人身上没有杀气,我便想着跟去看看那人是何目的。不过刚跟出府,又担心会中了调虎离山,就让九宝跟了去。” “那九宝呢?可是回来了?” 赵玉锦闻言,微松了口气,亦缓了声音。还好!倘若那人连师父都捉不住,说不得真就是惹了个大麻烦。不过,去的是望归房中吗?莫非…… “回,是回来了。就是……” 张牧尴尬一笑,言而未尽。 “小主子别提了。那鸟出去一趟,满口浑话,也不知是去了什么地方。现下被夫人关了小黑屋。” 时芳接过话头道。 “那不知是何浑话,其间可能听出些线索?” 这次开口的是江澈。 时芳闻言,也转了尴尬:“就,就是……” “行了,时芳,你还让人将那鸟拿来吧。” 崔令宜抚额。 “就在隔壁,几步路而已,我去就行。” 时芳说着,抬步便走。 那鸟平日是都是小主子,还有未来姑爷在养。如今染了脏口,若是让旁人听了去,传出什么闲话可就不好了。 时芳去得快,回的也快。去时练手空空,回时怀中多了一只九宝,还是嘴巴被稳稳捏住的九宝。见翠柳关了房门,时芳这才将手松开。 被松了嘴的九宝,晃了晃脑袋,圆溜溜的小眼睛四下看了看,忽地一振翅膀挣脱出时芳束缚,落在赵玉锦肩头,而后人模人样地松了口,鸟嘴一张:“美人,今日想官人没,来给官人香一个。” “这东西不能要了,还是炖了吧!” 江澈眸子一眯,上手便捉。却是没能快过赵玉锦:“养了这么多天,炖了多可惜。实在不成,毒哑了便是。” 可怜的九宝,听懂了“炖”之一字,却不知“毒哑”何意,只以为是赵玉锦护着它,登时嘚瑟地对着江澈一扬小脑袋,却被江澈伸来一指戳中鸟嘴:“你这蠢鸟,莫不是只学了这一句?” 九宝气恼,上嘴便啄:“你这死鬼,人家杨柳都被赎走了,你还要奴家等多久?” 赵玉锦、江澈、翠柳:……这下没跑了,去的就是满庭芳! “说说吧,这鸟究竟是去了何处?你们三个可莫说不知道。” 主位之上,崔令宜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显心虚的三人,手中的戒尺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手心。 “阿娘英明!说来,九宝口中的杨柳我们刚好认识,刚好还就在咱家,事情是这样的……” 赵玉锦笑得谄媚,抢先接过话头。因着事关府上安危,一番解释不长,却也不曾掺假。 时芳听罢,一 脸无语看了眼翠柳:“合着,翠柳这丫头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就是为了混进满庭芳,想要去试探试探那位花魁娘子。结果人还没见到,便就先花二百九十贯赎了个人回来?” 翠柳委屈巴巴:“怎就是鬼样子了。我觉得这样挺英武的。再说了,也没到二百九十贯,是……” “是是是,没到二百九十贯,是二百五十贯。你个小二百五!” 时芳满是嫌弃。 “如此说来,你们在怀疑人家,人家也早已起疑。不过,人家却是早了一步,已经找上门来,且还见到了望归。” 崔令宜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 赵玉锦点点头:“阿娘睿智!不过那人既未带走望归,想来是另有计较。” 江澈也跟着一点头:“嗯,阿锦所说极是。只是现下我们还不知对方是何计较。若对方只是单纯顾忌我们倒也还好,若是顾忌旁的。怕是望归的身份便有问题。” “这样看来,那满庭芳还不得不去,那花魁娘子也不得不见。” 张牧道。 “若不出意外,我明天便能见到那位顾花魁。” 翠柳信誓旦旦。 “你们三个都不准再去。就学了那么点三脚猫的功夫,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不成?” 崔令宜一记冷眼扫来。 “的确,今日来府那人功夫极好。翠柳不是对手。哦,对了!那人虽是蒙了面,可看那身形,应是女子无异。” 张牧道。 “事情不明,报官想来不成。可咱这一家除了张先生,皆是妇孺弱小。整日提心吊胆也不是个办法。便就只好劳烦张先生走这一趟了。” 崔令宜长叹口气,柔弱、无助,又可怜。 张牧:…… “那,便就有劳张叔了。” 赵玉锦郑重一拱手,却是调皮一眨眸子。 夜深星繁,当好眠。崔令宜不放心望归,一早便将人抱到了自己房中。奈何赵玉锦又不放心崔令宜与望归待在一处,又将人塞给了张牧。 张牧喜静,好在望归乖乖巧巧,又只会喊“阿姊”二字,平日也算得张牧喜欢。更何况,还是睡得死沉的望归。 “明日你去?” 张牧安顿好望归,走出屋来,便见赵玉锦正于光秃秃的树下遥望星河。 “嗯,我去!放心吧,我知师父要为师娘守身如玉,不踏风月之地。” 赵玉锦一脸揶揄。 “胡说,哪里来的师娘!” 张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赵玉锦。 赵玉锦瘪瘪嘴:“哦!师父你说说没有便没有吧。不过,还是我去,师父守在家中我才放心。不过师父,你记得明日躲一躲,别让我阿娘瞧见了。” “你确定那个小醋坛子能放心你去?” 张牧问。 “那我带他一起。花魁娘子的一个时辰,论琴棋,谈书画,品香茗。一人可,两人也行,不过就是再多三十贯。我记账上便是。就是人家上限只两人,没法再带上翠柳。原本是想翠柳在前,等翠柳开了窗子,我与小夫子再翻窗入内。也省的大冬日的在外撬不便,还一间间找着麻烦。谁想竟是生了变故。 唉!可怜我家翠柳涂涂抹抹好几日,却还见不上一面。不行,我还得记上一笔。” 赵玉锦叹气。 张牧懒得再理自家这颇能算计的财迷徒弟,却也不忘叮嘱:“切莫大意了去。今夜那人怕是杀手出身。” “哦,那倒是有意思了。” 赵玉锦扬了扬眉梢。 25. 花魁娘子顾知秋 “阿锦,阿锦!你说我穿这身衣服行不行?要不再试试这件?还有,你看我是丑些去好,还是俊些去好?” 因有昨日自家岳母的一通训斥,江澈倒是老老实实待在府中看了一日的书。奈何天刚擦黑,便就再坐不住。仰着头顺着院墙走了一圈又一圈后,忽又急匆匆地跑回屋中,折腾起了柜子中的衣物。 赵玉锦翻墙入院,敲响房门时,江澈正将为后日白鹤书院开课准备的那身宝蓝衣袍穿在身上。 衣袍剪裁得体,上有金银双色丝线绣成祥纹。乃是出自崔令宜之手。这样的衣袍,他有两件。一件宝蓝穿在身上,一件苍青正拿在手中。 且这还不算完。那脸上的暗淡与眉角的红斑更是被洗个干干净净,露出了那张霍乱人心的俊脸。 赵玉锦按捺下怦怦乱跳的小心肝,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准备跑去满庭芳竞个花魁,而后满平江郡留名不成?还有,你今晚穿这衣服现于众人面前,可是准备今后不再穿了?换了!” “哦!” 江澈蔫蔫,慢吞吞地放下手中衣物,又开始慢吞吞地去解腰带。 “先等一下!” 赵玉锦忽又出声。 “作甚?” 江澈抬头看来,声音闷闷。 赵玉锦眉眼一弯:“世间多有俊颜色,却独郎君胜潘安。小相公,可能转上一圈给你未来娘子瞧瞧?” “那,那你要不要再给你家小相公盖个戳,省的被人拐了去?” 江澈蔫蔫之色一扫而空,一双眸子亮得灼人。 平江郡入夜之后,热闹之处不少。其中最为热闹的当属勾栏瓦舍。而于勾栏瓦舍之中要说最热闹的,便绕不开花满楼与满庭芳两家花楼。 今日的赵玉锦替了翠柳,男装自不必说,一张小脸抹得乌漆嘛黑不说,左侧下颌处更是添了块甚是夺目的红色胎记。怎一个惨不忍睹了得。 赵玉锦身后,则是个半斤八两的江澈。若说与赵玉锦有何不同,也就个子高了些,脸上的红色胎记未在左侧,而是改在了右侧。还有就是,时不时摸一下嘴唇,傻乐两声。可谓是又惨,又傻。 然,就是这惨不忍睹的二人刚被小厮引着走入满庭芳,便有眼尖的娘子凑上前来,之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眨眼功夫,便被一个个的娇艳娘子围了个严实。 “两位官人可是头一次来?” “这外面天寒风凉的,两位官人一路行来,定是受了冷。奴家这便带两位寻个位子, 好喝上一杯香茗暖暖。” “喝茶怎比饮上一杯芳菲酿。两位郎君还请这边走。” “你们这是作甚?” 江澈见这架势,赶忙伸手挥开几个欲要上前拉扯的娘子,将赵玉锦护在了怀中。 众娘子见此不由傻眼,这是个啥情况? 两相僵持之下,恰有一道训斥之声传来:“一个个的,这是想吓着贵客不成?” “妈妈错怪我们了。这不是见官人眼生,担心慢待,这才热络了些。” 外侧有一娘子闻声,赶忙笑着解释。 “这倒是奇了。” 那训斥之声的主人想来不信,声音越发近前。而随着这声音近前,一侧被让了开来,露出一身着绛色衣衫,四十有余的娘子。虽是芳华有逝,但于这满庭芳的环肥燕瘦中却是自有风韵。 待瞧见被一个个娘子围在其中的是两个黑乎乎的男子,这人一怔,随即扫了眼众人:“真当人人都有杨柳那般的运气不成?真就觉得离这满庭芳,外间便是安宁不成?莫要忘了,你们也不是生来就在这满庭芳。休要整日想东想西,老老实实攒些体己,比什么都实在。这世上若是自己都靠不住,你们还指望谁?还不都散了!” 一番话语虽仍是训斥,却又多了无奈。众娘子闻言瘪嘴的瘪嘴,叹气的叹气,眨眼功夫便又散了个干净。 “妾身姓李,是这满庭芳的妈妈。方才让二位官人见笑了。楼中有佳酿芳菲酿,酒香扑鼻,难得又带了花香,旁的地方可是喝不到。妾身做主送二位官人一壶算作赔礼,还请二位官人莫要怪罪。二位官人中意怎样的娘子也可说与妾身。妾身必当安排一二。” 绛色衣衫的娘子笑着道。 江澈一点头道:“李妈妈客气!不知今日顾娘子可是得空?我兄弟二人慕名而来,就想见一见传说中的顾娘子。” “倒是奴家眼拙了。今日美人一顾已抬价到了八十贯。二位官人若执意今日,且要一同,那便至少是一百二十贯。不知两位客官可是有意竞上一竞今日这头名?” 李妈妈笑得越发真诚。 “岂能白来!此诗特为顾娘子所作,望能得此机缘!” 江澈说着,递上一纸信笺,继而一拉赵玉锦。行走间,轻轻捏了捏赵玉锦手心:“有人一面千百贯,有人一命不过百。便是庙里的菩萨都奈何不了的事,世人又能如何。莫要多想。” “嗯,恶不行,善有度,我懂得。” 赵玉锦自那走远的几位娘子身上收回视线,亦回握了握江澈的手。 满庭芳有花魁娘子顾知秋,花满楼有花魁娘子柳依依。两位娘子皆在平江郡三大美人并三大才女之列。而顾娘子又皆比之柳娘子名次更前。可若赵玉锦来选,相较于冷冷清清,似还小肚鸡肠的顾娘子,她更喜欢温柔似水,浅笑盈盈的柳娘子。 可世间之人喜恶各不同,有人偏就喜欢冷脸。以致赵玉锦足足掏了一百六十贯,才得了这一面之机。 满庭芳的一处雅间,赵玉锦卷卷袖子,伸手就要去戳地上那昏迷不醒的顾知秋脸颊。奈何江澈手疾眼快,一脸气恼中又带了委屈地将赵玉锦伸出的魔爪劫住:“摸我还不够?” 赵玉锦讪笑:“我想着总也不能白花了那一百六十贯不是?再说了,我这是戳,不是摸。” “那也不行!” 江澈半点不让。 “好吧,那我不摸他脸了,还不行嘛。” 赵玉锦撇撇嘴,却是伸手又向胸口去。 “脸不行,胸就行了?” 江澈一瞪眼,死死捉住赵玉锦双手。 赵玉锦一脸无辜:“不让我摸,难不成你要自己想摸?那万一……” “谁要摸了!我号脉不成吗?” 江澈越发气恼。< /p>“行,没说不行。不过小夫子你小点声音。万一被外面的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赵玉锦讪讪。 见江澈捡了落在一旁的罗帕盖上被赵玉锦一掌劈晕的顾花魁手腕,方才将手搭上,赵玉锦不觉眉眼弯弯:“还好你我不是恶人,若是换做旁人,顾大花魁怕是要清白不保了。不过,这小侍女虽会些武功,却比不过翠柳,也不知昨日那人跑去了哪儿。” “若非有那特殊嗜好。顾大花魁大约失不了清白。” 江澈轻哼一声,收回了手。 “我猜中了?” 赵玉锦眨眨眸子。 江澈一点头,脸上的嫌弃掩都不掩:“我就纳闷了,他一个大男人怎就混入青楼,还成了花魁。” “额……,长得好看?” 赵玉锦看向那张闭着眸子的美人脸。 “能有我好看?” 江澈不服。 “没……准呢?我也没见过你穿女装不是?要不你改天穿上,给我瞧瞧?” 赵玉锦紧急撤回一个“有”字,改了话锋。 江澈被看得一脸不自在:“谁家好好一个男儿没事穿女装。好了,咱说正事。接下来怎么办?如今咱们算是拿住了他的把柄,可要将他弄醒细细盘问?不过,一个大人能躲入青楼做花魁,加上昨日那人又是探而未动,估摸这家伙身上麻烦小不了。要不,我还是一颗毒丸将他毒死算了。放心,保证郎中、仵作都查不出异常。不是,阿锦你那什么眼神?” 赵玉锦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那个,就是觉得你这人还挺危险。做你未来娘子也挺危险的。” 江澈一噎,随即便炸了毛:“赵……你不信我?我可是在岳母面前立过誓,我还……” “还什么?” 一句逗弄之言惹了江澈炸毛,赵玉锦本要上前顺毛,闻此却是生了好奇。 “总之,你不能不信我。” 江澈委委屈屈。 “嗯,信你,最信你。那我最信任的未来郎君,一个时辰可算不得长,事关望归总要盘问清楚才放心不是?你看是你来将人弄醒,还是我来? 见问不出江澈那未尽之言,赵玉锦也不纠结,上手扯了扯江澈衣袖。 “我来!” 江澈炸了的毛被被这一扯一晃撸顺,弓起食指在顾知秋身上敲敲打打了几下。 人若有心事,便就很难好眠。而若将这心事换做血仇,便就更难入睡。顾知秋意外于那日之后一年有余,他竟头一次睡了个好觉。虽说感觉短了些,睡醒之后,脖子疼了些。还有,他怎躺在地上…… 眸子忽地瞪圆,顾知秋猛地坐起身来,对上的便是两张黑乎乎的脸。这两人他认识,便是今夜花了一百六十贯见他一面之人。 只是,这两人一进门,便三两打晕了花枝,又甚是诡异地挪到他身后,一掌将他劈晕了过去。 是他大意了,太过自信于花枝的能力,也低估了这两人的本事。这两人有何目的?是发现了的他的身份,找来杀人灭口?还是单纯图谋他的皮囊? 想到此,顾知秋禁不住向着自己身上看去。 26. 明策 江澈见状,轻嗤一声:“当自己是个宝箱,任谁都想打开看一眼不成?放心,我们眼光没那么差。” 赵玉锦:…… 顾知秋:…… “看什么看!说话,哑巴了不成?” 江澈恶狠狠。 “那不知江郎君想让我说什么?” 顾知秋眼神淡淡。 江澈:…… “果然,扮得了女子声音,那耳力便差不了。顾郎君既听出了他是江郎君,那可有听出我是谁?” 赵玉锦眉眼一弯。 “上元灯会吴郎君,又或说是平江郡三大美人之首赵娘子。可惜了,这平江郡中没个侠女榜,不然赵娘子定也能得一席。” 男儿身已被点破,顾花魁倒也不在费心遮掩,冷冷淡淡的女声换做了清清冷冷的男。 “顾郎君倒是高看我了。侠之一字论迹不论武。便是论武,我这点功夫却是远不到家,此番也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倒是听我家护院说,昨日夜探我崔府之人那才真叫一个身轻如燕,来去似风。可惜顾郎君运气差了些,今日没将人放在身侧,以至让我二人钻了空子。” 顾知秋亦会武,然却不过花架子,辨不出赵玉锦话中谦虚可否是真。但那随后之言却是猜都不用猜,辨也不用辨,人家是认定夜探崔府之人乃是他所派,这才找上门来。矢口否认不是不成,可…… 想到此,顾知秋轻笑一声:“赵娘子府上护院倒是……” “你闭嘴!当我们花了一百多贯是为了和你扯闲篇的不成?说!望归等的人是否是你,你和望归什么关系?你是谁,望归又是谁?你这连男人都不做了,难不成是什么朝廷要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又或说是什么乱臣贼子,旧朝遗族? 我可告诉你,莫要想着拖延时间,等人来救。我们既敢来,又岂会不做了准备。你若不愿在这儿说,我们也不介意换个地儿。我看城中官衙就很不错。” 江澈出声打断顾知秋欲要出口之言,端的是目的明了,连吓带唬。 不想顾知秋闻言,却是再一声轻笑:“孟母三迁,乃为其子。我原还在犹豫是否要将谨言留在贵府。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在下明策,乃是谨言,也就是望归的亲叔父。在此多谢两位对望归的救命之恩,再求府上继续收留谨言,并为在下保守秘密,不要告诉谨言在下所在。” 话已至此,顾知秋,准确来说是明策,一改先前清冷,忽就双膝跪地重重三拜。而后又不待赵玉锦两人反应,接着道:“两位放心。我既非朝廷要犯,亦不曾杀人放火,更不是前朝余孽。不过是家中变故,欠下了大笔巨债。那债主见我相貌好,竟要我以身相许。 可那债主是男子,我亦是男子,怎堪这般受辱。故而带了望归出逃。却不想对方派人紧追,以致我与望归走散。若非望归得遇两位,怕是早已不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少来这一套!我问你,你是明策,他是谨言,那祖籍何处,出事之地又是何处?‘明策’是名还是字?你又是如何扮作女儿身到了这满庭芳? 你既是身在满庭芳,又说家中变故,欠了银钱,那昨夜潜入崔府寻找望归的高手又是怎么回事?我可不信什么寻常人家能雇得起又或说是雇得来那般人物。除非你告诉我她是你相好。可她若是你相好,又有那般大的本事,怎不带你逃出满庭芳?藏身于此,你到底有何图谋,真不是什么乱臣贼子,旧朝遗族?” 江澈又是一连数问。 “江郎君怕是想多了。虽旧朝并立,其数颇多,可却无一与我有关。‘明策’是字,乃家兄临终前两日所取。“谨言”亦是字,却是我与谨言分别是所取。可我与谨言的姓名、身世却还不能告之两位。一来我现下流落到这满庭芳总归是辱没了祖宗。二来,我那债主也是一方权贵。我可不想两位恩人无意之下透露我这所在,又或因心生好奇得罪那等小心眼之人。 至于江郎君所说昨夜高手,那人曾偶得我相救。原以为只是一面之缘,更未想过要挟恩以报。可那人却在我出事之后,一直四处寻我下落。最终机缘巧合,在这满庭芳中寻到了我。而在那边躺着的小丫头,名唤花枝,恰又是受了那人恩惠。那人非是不想带我偷偷逃出这满庭芳,可我来此却是自愿。 说来两位或许不信,我原有一旧识,总是看我不惯,时常想着法子与我些难看。此番落难出逃,他先那债主一步寻到了我。一番奚落之后,与我立下赌约,只要我能扮作女子于这满庭芳中待满两年,他便待我去寻那债主,替我还清欠债不说,还会让那人不再出手为难。 虽扮成女子,如这满庭芳屈辱了些,可我也想能在活得光明正大,便就答应了下来。” 明策一脸苦涩。 江澈蹙了眉头:“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但你既说是望归叔父,总也要拿出些证据才是?还有,望归为何会与你走散? 他落入水中,被人收养,又被人厌弃,更是被碾断了双腿。若不是有祖孙二人见他可怜,将他带到了这平江城中,他怕是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可知道? 再有,他小小年纪明明能言,却不言,是本来便就如此,还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又或是做了什么?” 江澈所问让明策喉间一涩,眸中盈上湿润:“先前不知,后来却有查到。在下之所以厚着脸皮想求两位继续收留谨言,又与两位说了这般多。亦是因为知晓谨言遭遇。 那日我带了谨言逃出后不久,便就有人追来。虽谨言瘦小,可我也非什么力大之人,一直抱着他,属实吃力,便存了侥幸,将他藏到了一处草丛。还给他起了‘谨言’的字,叮嘱他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声,除非我来寻他。也是想着若我能逃脱,之后便回来寻他。若我逃不脱,之后也还是能来寻来他。 后来,我一脚踩空,掉落深坑,竟就阴差阳错地躲了追来之人。只是从深坑中爬出颇费了些时间。待到我返回去寻谨言,却是……却是只见到两头野猪在那处拱食。我捡了枯木,赶走那两头野猪,却也只寻到了谨言掉落的一只鞋子。我以为……以为谨言已经不在了。 不想,上元灯会却是见到谨言编的手绳。那是嫂嫂教他的,他还不太小,尚未能学会收尾。那样的手绳,我曾也有一条。 江郎君所要的证据我有。谨言虽小,却是记性极好,两位拿给谨言,想来他能认得出。” “你这弱不禁风的也能赶得走野猪?” 赵 玉锦表示怀疑。 “那野猪说来不大,我那时又是有些发了疯,大约也是被我吓住了。” 明策略有些不好意思。话落,遂又道:“在下知道,在下有未尽之言,又是非亲非故,让两位收留谨言,着实是在下厚脸皮。可在下若接回谨言,现下着实无暇照顾,如何也比不得在崔府有人愿意疼他护她教他。 两位放心,谨言生来体弱一直养在后院,少有人见。何况孩子又小,一年不见便是变化颇大。加之在下都曾以为谨言已经不在,那些人又本就不在意这孩子。谨言留在贵府必不会给府上招来麻烦。若非这般,在下断也不会放心谨言于人前露面。 在下保证,待日后了却旧债,定前去崔府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望归吗?是个好名字。可若那位三月将来的巡海使是个无为无能再或蛇鼠一窝的,他便唯有失言了。毕竟,逝者无归。 明策掩下眸中一闪而逝的异色,又是一拜。 “谁稀罕你当牛做马。阿锦,你还有话要问没?若是没有,咱就回吧。反正他说来说去,没几句有用的。咱又不是官衙办案的,犯不着费那心思细打听。” 江澈满是嫌弃,拉着赵玉锦躲开这一拜。可转瞬又换了一脸甜腻看向赵玉锦。只那一张脸黑得厉害,怎么看怎么辣眼。 “好!” 赵玉锦一点头,才又看向明策:“明策郎君,证据拿来!再有,此来见你花了一百六十,我家翠柳昨日还花了二百五十贯,另有打赏金珠一枚,外加涂涂摸摸的颜料,来来回回的辛苦,以及我家翠柳没能见你一面的失落。零零总总,我给你抹个零,就八百贯好了。你既说是欠债在外,我也不难为你,先打张欠条如何?” 明策:…… 平江城效仿汴都,宵禁一说有名无实。是以两个男子深夜行于街市,倒也引不起旁人过多在意。 赵玉锦晃了晃手中的小木鱼,颇生出了几分感慨:“丑是丑了些。可一个能给小自己十五岁的弟弟雕小木鱼,一个能将这么丑的小木鱼一带就是四年,倒还真让人有几分羡慕。” 江澈瘪了瘪嘴:“你都有我了,怎还羡慕人家有兄长的。我是没给你雕小木鱼,可我不是代你刺绣来着,你要不也喊我一声哥?” “想得美!也不知是谁先前还厚脸皮地喊我阿姊来着。” 赵玉锦轻哼一声。话落,却又转了认真:““你说,明策之言几分真,几分假?” “嗯……,与望归有关的大约是真。其他,怕是一句真话也无。阿锦,你看他那人自一见面,就坑我喝酒,定是个黑心的。今日说话时,又总垂着眸子,也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且还妖里妖气,不男不女的。这样的人最是不能深交,咱以后还是不要与他来往的好。” 江澈道出心中所想,却也未忘夹带私怨。 赵玉锦不觉轻笑:“你上一个说不能深交的现在不也相处的很好?且人家长得挺好看的呀。怎就妖里妖气了?” “能有我好看?” 江澈一瞪眸子。 怎就又回到了这问题?赵玉锦无语,可随即眸子便是一亮:“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明天便穿女装给我看看?” 江澈:…… 27. 春来赏花时 “江哥哥,江哥哥!为什么是天地玄黄?我见今日天这般蓝,为何就不能是天地蓝黄? 宇宙洪荒,那到底是有多大?可是有人见过?若是见过,怎就能说是洪荒?若是没见过,怎又知道是洪荒? 还有,寒来暑往。可我听小叔父说,有些地方只有夏暑,没有冬寒。有些又只有冬寒,没有夏暑。是不是真的?还有……” “我说望归,你这一大清早的,就不能睡会儿懒觉。须知日上三竿醒,才是孩童乐。你起这般早,岂非乐趣全无? 还有,你可还记得,你原名谨言。遇事不知,当先三思,不能想到哪儿,便问到哪儿。可懂? 再有,你小叔也没比我大几岁,怎就他是小叔,我就成了哥哥,那我岂非平白就比他小了一辈?所以自今日起,你喊我江叔,喊你锦阿姊做姨姨,可是记得了?” 灿而柔和的晨曦下,江澈理着衣摆,一本正经地忽悠早已不再谨言的小话痨望归。 那日满庭芳中所获,赵玉锦转述给了张牧,张牧又告知了崔令宜。崔令宜选择留下了望归。但为防万一,准备让人暗中盯着最初捡了望归的那对夫妇并满庭芳房中的顾知秋。防有心之人寻物再或其他。 至于拘着望归,却是未想。一来不愿,二来崔府收留望归一事知道的人不少。突然生变,反不如一切照旧。 张牧主动接下了暗中寻人盯梢的活计,可一转头便就丢给了赵玉锦。 而望归,自打见了那小木鱼,便解了“谨言”。只是,赵玉锦与江澈本想着再从望归这儿问出些什么,奈何小家伙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说是不记得了。也不知是年纪小,真的不记得,还是过往之事已被“谨言”二字锁牢。 “可是江哥……叔,我小叔父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懒汉才会睡到日上三竿。我有记得我叫谨言。我也有思,可没思出来,所以才问。还有,我唤阿姊姨姨,那我唤姨姨什么?婆婆吗?可婆婆有长白头发,姨姨没有呀?” 此时的小望归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回得认真,问得也认真。 “少跟望归胡说八道。敢让望归喊我阿娘婆婆,看我阿娘还认不认你。” 赵玉锦自月亮门处拐来。身后,还跟个一身桃夭的徐宝珠。 “来望归!有何不懂的,问宝儿阿姊便是。莫要被某人带偏了去。” 见望归哒哒哒跑来,徐宝珠一身胳膊。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望归直直跑到赵玉锦跟前,扬起了小脑袋。 江澈轻哼:“自作多情!” “我乐意。我不但乐意自作多情。我还乐意今日赏花。有本事你也跟来呀。” 徐宝珠一扬下巴。 “阿锦,今日赏花我也想去,不行吗?” 江澈看向赵玉锦,立转了委委屈屈、可怜巴巴。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得去问问我阿娘,问问范山长可会同意?还有,你家师弟在门外已经等了许久了。” 赵玉锦莞尔。 “那还是算了吧。不过你得记得月底时,要单独与我去一次,不带旁人。我走了啊。” 江澈叹气,走得不情不愿。八月解试,他的三天两休没了。学院的旬休也没了。只剩下了月底一休。还可怜巴巴的只有那么一日。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秋有枫红银杏黄,春有杏白桃花粉。说的便是姑苏虎丘。时值二月将末,杏花犹盛,桃欲开。勒马下车,便可见那连成云海的杏枝随风轻摆。鼻尖更有花香弥漫,淡而不腻。 “阿玉选的这地方果然好。去年我行的不是这条路,赏花之人甚多。热闹倒是热闹,却是少了雅致。” 徐宝珠跳下马车,满目欢喜。 “那是自然。我与主子怎么说也是自小在这平江长大。总也能找到几处好去处不是?” 翠柳笑意盈盈。见赵玉锦抱了望归下车,快走几步爬上在前的引路的自家马车,从中拖出个包袱。正要系在身上,却是忽有一物扑腾着自车厢中飞出。扯开嗓子就道:“店香风起夜,村白雨休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世间千般色,皆不及君颜。” “九宝!” 望归眸子一亮。 “九宝,你这家伙是何时跑到马车里的?” 翠柳回神,再想去捉,却是已然不及。 “阿玉,你家九宝飞走了。这荒郊野岭的,它可还能找回来?” 徐宝珠望着远去的九宝,不觉生出担忧。 “大约……能吧?这鸟挺机灵的。不过,便是不能,这也捉不回来了。” 赵玉锦不怎确定,却也无甚奈何。她总不能一石子将九宝打下来,再或拔腿去追不是? “早就说让你将它拴起来,你就是不听。看吧,这下飞野了吧。” 徐宝珠惋惜。 “谁说不是呢。好不容让它听望归背诗,改了它那脏口。” 翠柳亦叹。 “说起诗。九宝诵的前一句我读过。后一句也甚有名。可这最后一句,我怎不知是何出处?” 宝珠蹙眉深思。 赵玉锦心下一虚,随即上前拉上徐宝珠手腕:“前人诗词千千万,哪里就能尽数记得出处了。这般纠结,你还赏花不赏?走了!” 然宝珠才女却是不依,转头看向徒劳追了几步九宝,又被翠柳叫回的望归,不耻下问:“望归,来与宝儿阿姊说说,方才九宝念最后一句你是从哪看来的?” “啊,哦。是我在一旁背诗时,听江哥哥对锦阿姊说的。出处我不知道。” 望归歪歪小脑袋。 “阿玉,你看这枝杏花是不是开格外好看!” 徐宝珠轻咳一声,顺手指向身侧那只几个花苞且未开的枝丫。 赵玉锦抚额。你要不看清楚了再说? 杏树成林,却是不只杏花可赏。树下野花三两朵,蝶穿花间,鱼游溪中,又有寺观隐约。当的是静而不孤,美而不乏。 “阿玉你看,这溪里有鱼!” “哎?这只蝴蝶好生漂亮!” “这石头看着是不是像只睡熟的狸奴?” “赏花赏景,却不用吟诗作对,画丹青。真好!” “阿玉你说,若是修上一处茅屋,长居于此,是不是神仙也艳羡?” 望归未发话痨病,却有徐宝珠雀跃话不停。 “茅草屋没有,不过去年的桂花甜酿我却是带了的。” 赵玉锦轻勾唇角。 徐宝珠一喜:“真的?那我带了点心、果子干,刚好相配。” “饮酒配点心与果子干哪比配菜。热的不好带,但肉脯、鱼干、醋黄瓜、炒咸豆,还是有的。” 翠柳道。 “只一日小游,你还怎带这么全?” 徐宝珠诧异。 “一日小游也是游不是?我本还要些鲜肉来烤的,奈何定了晌午去玄庆观吃时蔬宴,主子拦着未让我带。说来,带上口锅也不是不行。等下次,我定要齐齐整整全带上。” 翠柳甚是遗憾。 寻一处花繁景怡之地,铺席藉草,拿出甜酿、引子、吃食,再摆上棋盘,倒也不输那些准备了好几日的。 翠柳甚是自在,亦无甚形象。坐得累了便躺着,躺得累了便趴着。看得个兰香甚是无奈,亦颇是羡慕。 望归是个闲不住,这边树下看看,那边溪旁望望。还时不时抬头四下瞧一圈,想来是在看九宝有没有回来。 “啧啧,杏花雨下闲论棋,旁有小童嬉闹,侍女悠然。倒还真是惬意。可此处毕竟不比前山热闹。只带那么两个护卫,再一个懒洋洋的老汉,且还让人退得那般远,若是突有恶人来袭,可怎生了得。” 男子一身白衣,手中旋着一把长剑,耳边还簪着一枝这个时节竟就已然全开的桃花。人是好看的,奈何配上那懒懒散散的站姿与含笑的长眸, 总有种想让人上去给他一拳的冲动。锤脸的那种。 “平江郡近来无盗匪出没。便是最近一次,也是去夏蜀地剿匪时逃窜而来。可惜出师不利,入平江郡初次作案,便被悉数捉了去。故而人家安危倒是用不着你来忧心。不过你若羡慕,却可尽快应下相看婚事。也省的舅母日日为你心焦。” 又一道男声响起,是那簪花男子身侧的另一人。这人一身青衣,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若温润有形,当就是这般。 簪花男子又是啧啧两声:“拒了右丞与太尉家的孙女,否了御史大夫并开国县公的女儿。比我还大了月余的小表兄,你也好意思说我? 还有,若不是想要避开这次选秀,防着姑母给你塞人,你又怎会求了大表兄允你早行。小表兄,你我大哥莫说二哥,表兄也莫要说教表弟可好?” 簪花男子说着一挑眉稍。 “哇,是美人!” “美人,今日想官人没,来给官人香一个。” 忽有聒噪且带了挑逗声音传来。两人寻声看去,便见不远处的枝头上蹲了一直黑不溜秋,又似还透着紫蓝的丑鸟。 “鹩哥?” 青衣男子诧异。 簪花男子却已脚下借力,踏着杏树枝丫,向着那鸟捉去:“难得这鸟如此有眼光,我得捉回去养着。” “阿玉?” 要思索这般久的吗?可明明是自己处于下风不是?远处,徐宝珠见赵玉锦捏着一枚棋子不动。不觉出声唤了一句。 “哦!” 赵玉锦回神,落下一字。转头向着先前那两名男子所在之处望去一眼。她方才好像是听到九宝的声音了。 不过了算了。九宝本就飞得不慢,加上又被小夫子追了这许久,当是少有人能捉的住才是。 “好了,表弟莫要追了!不是还要去玄庆观。你那心心念念的时蔬宴不吃了?” 青衣男子快走几步,向着越追越远的簪花男子喊道。 簪花男子闻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青衣男子,又看了眼那似在故意逗弄自己鸟儿,甚是不甘地捡了块不大的土坷垃朝那鸟掷去。鸟儿见状,忙一拍翅膀,飞了个不见踪影。末了还未忘再添一句:“蠢货!” 平江有观非是一座,有寺也不是一处。然这其中,虎丘之地的玄庆观与临山寺名声甚显。论其原因,乃因玄庆观中有一株姻缘树。树为桃树,树龄已逾三百。春来之时,来此祈愿婚姻顺遂者甚多。除却这姻缘树,观中的时蔬宴亦是远近闻名。来此虎丘,不吃上一次可谓白来。 至于临山寺,与玄庆观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寺中亦有姻缘树。不过非是桃树,而是树龄已五百有余的双生银杏。寺中也有素斋闻名远近,却又与玄庆观中的大有不同。不过因银杏夏时最华,秋时最艳,故而于这春日去赶玄庆观,看那满树桃花的更多。 不过,此时的桃花树上,虽已花苞累累,却还未到盛放时。道观之中,虽有客来客往,亦也远算不得挤挤挨挨。 因赵玉锦要带望归去如厕,徐宝珠便先带了兰香,走去了那处桃花古树所在院落。 姻缘树上挂红带,乃是常见的祈福之举。玄庆观中用的也是红带。不过,但却有些不同。非是取了红带自写祈语,也不必书上男女姓名。 红带之上一早便就写好了批语。来人只需心有所念,于那被封入布袋,只露出一寸长短的诸多红带中抽出一根。 若是批语不好,便就丢到地上踩上一脚。若是批语尚合心意,却也不必系到树上。红带为信,桃树为媒。红带落枝头,再有风一起,红带一飘,便就意味着,上天已收到这份祈愿。 也不知是真有此一说,还是观里的道人惜树,不愿其被束缚。又或单纯就只是懒。懒得满树红带时,再去打理。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娘子,这可是难得的好兆头。” 兰香看向徐宝珠手中红带,一脸欣喜。 28. 何去何从自思量 桃树多是枝丫不高。许是玄庆观这株有着三百年树龄的姻缘树早先有过打理,再或是生而不同,那枝丫却是比之平常的桃树要高出许多。可即便如此,徐宝珠稍一翘脚也能够到。 选了一枝花苞重重,且其上并无红带的。徐宝珠便欲将手中红带挂于其上。可本是清风徐徐,甚是柔缓。却不知为何邪风突起,径直卷走了徐宝珠手中那尚未挂上枝头红带。 姻缘之树枝丫繁茂,可那红带却是穿枝过丫,眨眼便飞出了院墙。 “娘子,这要如何是好?” 兰香一惊。 “快去追!便是落到地上,只要不被人踩到,便就无妨!” 负责看管红带的当值小道士见状,忙出声提醒。 “多谢!” 徐宝珠落下一句,与香兰急急追出院落。 “静好?” “你就不能从头念?” “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应是院内姻缘树上飘落的红带。是个好兆头,不过即已飘落,想来使命已了。” “那我便扔了啊。” 院落之外,有男子长身而立。一道青衣雅正,一道白衣之上添了条红带。正是先前杏林之中那青衣郎君与簪花男子。不过此时簪花男子手中没了长剑,反多了一条自头顶扯落的红带。 “莫扔!” 簪花男子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道娇俏的女子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抬头看去,正有一粉衣小娘子急急转出院门。 簪花男子望望那探出院墙的粉色桃花枝,再看看不远处的粉衣小娘子,心跳竟不觉漏了一拍:“这大白天的,怎还成了精?” “莫贫!你再仔细瞧瞧。那小娘子分明在之前的杏林就有见过。” 青衣男子好笑摇头。 “有吗?” 簪花男子忙仔细看去,随即眸子便是一亮:“是你?” 匆匆追来的徐宝珠见红带未被人踩踏,不觉长舒口气。正要出声讨要,便听那拿着她红带的男子这般开口,遂生诧异:“这位郎君认识小女子?” “倒是不认识小娘子。不过先前路过后山杏林,远远瞧见过小娘子与人树下对弈。这红带是你的?” 簪花男子一脸灿烂,解了徐宝珠诧异,又举了举手中红带。 “是!多谢郎君帮忙捡拾。还要劳烦郎君归还。” 徐宝珠恍然,继而盈盈一礼。身侧兰香同时一礼,随后起身上前,欲要去接红带。 “我闻这红带若是被风吹落,便意味着已然圆满,无需在意其去处。小娘子怎生还追了来?” 簪花男子好奇一问,未去理会兰香。 徐宝珠见此,微一蹙眉,却是耐着性子道:“郎君误会了。未及挂上树梢,便就被风吹飞了去。这才追来。” 男子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相逢既是有缘,我既帮小娘子捡了这红带,便索性帮人帮到底,帮小娘子将之挂到树上好了。小娘子放心,我做事最是稳妥,必不让它再逃了去。” 男子话未落,人便一个起跃,上了墙头,再一借力,伸手就要将手中红带挂上高处那满是花苞的桃枝。 徐宝珠、兰香傻眼,一时竟未能反应。倒是青衣男子见状,赶忙出声:“表弟,你等……” “小表兄,你说什么?” 簪花男子落地,隔着院墙高声询问,一双眸子却是洋洋得意地望向那挂上枝头的红带。有风轻浮,红带飘飘。让人莫名愉悦。 “你……” 徐宝珠回过神来,匆匆跑回院中。便见花树之下,白衣男子转头看来。花树之上条条红带随风而动,更有一条脱离枝头飘摇远去。 “如此,可算是上天已回应了小娘子祈福?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小娘子定会有个好姻缘!” 男子眉目弯弯,笑得一脸灿烂。 若那飞出的红带不是自己的,若她此时是位看客。徐宝珠想,她或许会摒了矜持,为这人、为这景写上一首诗词,再或绘上一副丹青。奈何…… “你怎就给挂上去了?” 兰香望着那再一次远去红带,一脸着急。 “啊?不是要挂上去吗?” 簪花男子不解。 “可也不能你来挂呀,哎呀!” 兰香一跺脚,转头去看徐宝珠:“娘子,现下怎么办?” “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簪花男子茫然去看踏入院中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无语:“红带只能本人再或意中人来挂,你挂算是怎么回事?” 簪花男子傻眼:“还有这说法?那再换一条重新来挂可行?” “本观红带一人一生只可求一次。枝上红带已高飞。小娘子,随缘吧。若实在心有不快,莫要去信便是。有道是事在人为。何必信那一条红布带子。” 当值的小道士再次开口。 “听听,这该是你一个小道士说的?不怕你家祖师爷半夜入梦找你?我就问你,我若把那红带捡回来,让这小娘子再挂一次可能成?” 簪花男子问道。 “吐出的骨头渣子,你再端上桌,让客人再啃一遍,可成?” 小道士反问。 “嘿,我说你个小道……” 簪花男子气得欲撩袖子。便此时,传来一道欢快的孩童声音:“宝儿阿姊!” “阿玉!” 徐宝珠见赵玉锦牵着望归走来,忽就鼻子一酸,抬脚便向着来人奔去。路过簪花男子时,终是没能忍住,用了平生最大力气一脚踩在了男子脚面之上。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刚刚那人欺负你了?” 赵玉锦伸手迎上来人。 “阿玉,我的红带被他挂在树上,随风飘走了。” 徐宝珠满心委屈。 “他抢的?” 赵玉锦眸子一眯。 “不是,是风。风从我手中吹走了红带,是他捡了。我想要回来,他就直接给挂树上了。阿玉,我的婚事是不是无法顺遂了?” 赵宝珠哽咽道。 “不怕,不怕!这样,等你成亲让他去做主婚人。先证红带传福,再见佳偶天成,他便就只是个见证。” 赵玉锦道。 “还……还能这样。” 徐宝珠不确定地道。 “怎就不能。不过,若你觉得这个法子不行。那便过两日我再随 你去一趟临山寺。往那五百年的银杏树上再挂一次便是。” 赵玉锦又道。 “那,那还是去临山寺吧。这人看着就不靠谱。” 徐宝珠抹了抹眸中泛出的泪花。 “不是,我怎就不靠谱了。” 白衣男子一瘸一拐上前。 “阿玉咱们走,不理他!” 徐宝珠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泪水继续滚落。 赵玉锦一点头:“好!” “等等。你和翠柳还未挂红带,兰香也还未挂。来都来了,难得现下又无他人拥挤,还是挂了再走吧。” 徐宝珠抽噎着,一拉赵玉锦衣袖。 “好,都听你的!” 赵玉锦伸手一刮徐宝珠鼻尖。看的一旁的簪花男子不觉蹙眉。既直呼其名,想来便不是兄妹。那是姊弟,再或这小娘子的未婚郎君,可若是姊弟,当不该有这般亲密举动。但若是未婚郎君,尚未成婚,便更是不妥。还什么阿玉,一个大男人怎就起了个这么女气的名字。簪花男子心生嫌弃。 “几位随意,一人一条,多取无用。是否要捐香火,皆看心意。” 小道士见有人上前,方才又一次出声。可谓是懒懒散散,即无厌烦,亦无热情。便是翠柳取了一枚银饼子丢入一旁的匣子,也就只是点了个头。 “良缘天注定,福泽万年长!阿玉,你这批语好生霸气。” 徐宝珠总算有了一抹笑意。 “欢喜朝朝,相守暮暮。主子,我的好像也不错。” 翠柳喜上眉梢,转头又去看兰香:“兰香,你的呢?怎脸还红了。给我瞅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嗯,亦是甚好。” 这会儿吹的什么风,怎就个个难得的皆好兆头。便是太师伯那醉酒后的一书竟也被抽了出来。小道士望望天,又看看赵玉锦,这才又恢复了一副懒懒散散。 “那我也来抽一个。小道士,不给钱也是可以的对吧?” 簪花男子上前。 小道士一点头:“随意!”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怎还有重的?” 簪花男子撇了撇嘴,遂又看向青衣男子:“小表兄,你也抽一个。” “还是不了。” 男子摇头。 “哎呀,来嘛,来嘛!好不容易来一趟,又不要你钱。干嘛不抽!” 簪花男子说着,上手拖来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无法,伸手掏出一小块银锭丢入匣子,这才微微握了握拳,从中抽出一条红带。 “面已心,见明月。何去从,自思量。哎小道士!我这有个重样的也就算了。这怎又出了条不合群的?” 簪花男子抢过青衣男子手中红带,往小道士面前一举。 “哦,郎君就没想过,不是这条不合群,而是旁的不合群?” 小道士说着,随手抽出两条,看都未看,便举至簪花男子面前。 “那行吧!” 簪花男子偃了气焰,转头便见青衣男子就要将红带挂上桃枝,忙伸手去拦:“我说小表兄,这般的批语你也要?” 青衣男子淡淡一笑:“不是说何去从,自思量。挺好的!” 29. 巡海使 “等一等!” 见没能拦住自家小表兄,簪花男子双臂一展,转头又来拦赵玉锦与徐宝珠。 “你想干什么?” 翠柳上前一步。 “小丫头莫要误会。” 簪花男子收手应声,然眸光却始终落于徐宝珠身上:“宝儿娘子是吧?方才是我不知,这才行了错事,惹了宝儿娘子心中不快。如今我有一法,可纾宝儿娘子心结。不知宝儿娘子可愿一听?” 徐宝珠看向眼前之人,眸中明晃晃的皆是不信。簪花男子却已又接着道:“你们看这样如何?三位手中红带也交由我来挂。我家家规甚严,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便是纳妾也只一人。且我这人不好色,更不好男色。如此我一人对你们三女一男,想来如何也不会让天上月老生了误解。几位觉得如何?” “你……” 徐宝珠气极,一个“你”字出口,反是呼出口浊气,静下心来:“郎君这般大才,何不乘风上九霄?” 簪花男子闻言眸子一亮:“小娘子也觉得我有大才?” 这……,青衣男子抚额。正想着可要开口救一救自家这不着调表弟。赵玉锦却已眉眼一弯:“我家宝儿的意思是,你这么能,怎不上天?还有,平江城中有家安济堂,安济堂中有位坐诊的老神医,郎君若是眼神不好,不妨去看一看。” 话落,手一扬,红带飘落花枝。恰有风起,红带方一落稳,便就被卷着越飞越高。 翠柳见此,忙拉上兰香,绕过男子,将红带挂在了花枝之上。 算了,就这样吧。青衣男子甚不讲道义地弃了傻乎乎看来的自家表弟。 “主子,宝儿娘子,咱们走吧!时蔬宴那边应是已准备差不多了。” 翠柳拉着兰香返身回来。 赵玉锦一点头:“好!” 四人一娃抬步远去,院中唯余一个抬头见红带飘飞的青衣男子,一个哑了声的簪花男子,还有一个懒洋洋的小道士。 “傻瓜,蠢货!” 有九宝飞过那处院落,肆无忌惮地落下两句,而后飞远,扑棱棱落在了赵玉锦肩头。 “宝儿!” 归程的马车之上,赵玉锦出声唤了一声蹙眉发呆徐宝珠。 “啊!什么?” 徐宝珠回神。 “可还是在意那红带之事?” 赵玉锦问。 徐宝珠摇头:“阿玉放心,我还没那般想不开。就是……就是先前气恼失了冷静,现在回想起来,我竟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那两人。可具体是在哪里,我却又如何也想不起来。” “这两人相貌不俗,出手又是银锭,若是平江郡人,总该有些声名。或许宝儿是在汴都见过?” 赵玉锦道。 “汴都吗?那许是曾在哪家宴请时见过,可我还是记不起来。” 徐宝珠眉心蹙得越发紧了几分。 “记不起便记不起,宝珠莫不是还真想请那人去做你的主婚人?” 赵玉锦一指头点上徐宝珠眉心。 “请他,我呸!请猫请狗都不请他。傻不愣登,蠢了吧唧的,还那般自以为是。” 徐宝珠满心嫌弃。 第二日,清晨。有青布马车穿街过市。马车之中端坐一人,又歪歪斜斜倚靠一人。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的玄庆观中被青衣男子唤作“表弟”的簪花男子与被簪花男子唤作“小表兄”的青衣男子。 只是簪花男子今日未簪花。而青衣男子虽依旧青衣,但那青衣样式不同,暗纹不同,显然已是又换了一件。 “小表兄,我听闻这平江郡中有三大美人,亦有三大才女。三大美人者以富家女赵玉锦为首。不过有说这位赵娘子容貌已大不如前。但其二顾知秋、其三柳依依却是名声正盛。三大才女者以那位顾知秋为首,其二知州家徐小娘子,其三柳依依。 你我难得来一次江南,美人如花,亦有花期。咱不好跑人家家中去看那赵娘子与徐娘子,但两位花魁娘子却是能去会上一会。小表兄,咱今夜去看顾花魁,明日去看柳花魁如何?不说比之敏柔如何,我就看看可能比得过昨日那位宝儿娘子。” 簪花男子在自家小表哥嫌弃又无奈的目光下终是正了正身形,然出口之言却也如同他那坐姿,正不到哪儿去。以至让昨日那个一直温润端方的青衣男子生了恼意:“高子方!我看你是越发不成体统了。想要去逛花楼不说,竟还将敏柔拿来说嘴。莫要忘了你我此行目的。” 意识到自己失言惹恼了自家小表兄,簪花男子果断认怂:“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成吗?谁让我长这般大就没见过同辈之中有比之敏柔更为温婉有才的女子。 不过话说回来,我光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小表兄,你既想要知这表面清明之地内里可有贪腐苛庸,怎少得了暗访。既是暗访,单你我这般可是不够。所谓勾栏瓦舍、秦楼楚馆才更当去访上一访。至于看花魁,不过顺便。表弟我这般的洁身自好,小表兄可莫要想歪了去。” 簪花男子表情认真,言辞恳切,却话里话外未忘给自己找补。 青衣男子闻言,缓和了脸色:“放心,为兄不会想歪。不过,勾栏瓦舍、秦楼楚馆我会另派人去。你还是继续洁身自好的好。” 一语出让簪花男子垮了肩膀,哀嚎出声:“你果然是不信我的。小表兄,枉你我兄弟多年,竟是我自作多情了。小表弟呀,你如今身在何处?哥哥我也就只剩你一人知心人了。” “主子,白鹤书院到了!” 车夫止马停车,打断了簪花男子的作妖。青衣男子瞅了眼自家故作委屈表弟,轻叹口气,下了马车。 “敢问两位郎君来此白鹤书院所为何事?” 书院学子虽多,可门子记性不错,不说人人皆记得,却总有那么几分眼熟。然下一前一后车走来这两人他却未有半分印象。见两人相貌堂堂,又是衣着不凡,门子不敢怠慢,忙快步上前相迎。 “不知范公可在?我二人自汴都而来,昔日曾受范公教诲,今途径书院特来拜访。” 青衣男子应声。一语答罢,又转头看向簪花男子。 簪花男子回了一声轻哼,却老老实实自腰间取出一把折扇,递给门子:“喏,此物原你们山长所有。我见好看,便就要了过了。你将此扇交与他,他自会知晓我们是谁。” 门子一听,越发不敢怠慢,赶忙拿着信物跑去寻山长。只白鹤书院颇大,山长又是居于内里,这一去一回总也要花会儿工夫。 簪花男子是个闲不住的。于书院之前左看看右看看,终是没忍住凑到青衣男子跟前:“小表兄,你说范范可还能将折扇 还我?” “什么范范,要叫范公!小表弟所长甚多,你怎就不学好的。至于那扇子,本就是你抢的,何来还与不还之说。” 青衣男子无奈摇头。 簪花男子不满:“我没学他离家出走就不错了。还有,你是我表兄,合该向着我才对。怎就知道揭我老底?哼,不理你了。” 说着,走远几步,抱着胳膊倚靠在了白鹤书院的山门之上。直到匆匆而去的门子又匆匆跑回:“两位郎君,我家山长说他老胳膊老腿,走来实在费劲,便就请两位郎君移步内堂一叙。” 簪花男子一挑眉稍:“范范竟是学会了倚老卖老。也不知待会儿他见与我一同的是你,会是如何表情。” “莫胡说。当你是自家人才会入内堂。范公本就年事已高,何来的倚老卖老。” 青衣男子心累。 簪花男子瘪瘪嘴,转而将目光移向引路的门子:“我问你我方才交与你的扇子呢?” “那个,山长只说让仆来为两位郎君引路。那扇子许是要过会儿亲自交还郎君。” 侍从回得有些心虚。 看吧,看吧!他的扇子怕是要肉包子打狗了。簪花男子心下叹气。 白鹤书院乃是就着一处低矮山坡所建,占地颇大,景致甚佳,一路走来,倒也不觉乏味。 “便就是前方了。” 穿廊过院,最终走入一处小院。引路的门子于那院前抬手一指。 “唉,倒是我错怪范范了。这般走法,他那老胳膊老腿的确吃不消。一把年岁了,怎就不知住得近些。” 话落,唇角一勾,扯开嗓子便喊:“范范,我来看你了。感不感动,惊不惊喜?” “老夫惊喜个鬼。你个混小子,还敢来!” 伴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有一矍铄老者自房中疾步迈出。感动大约是没有的,惊喜大约也是没有的。只因那手中明晃晃举着一把戒尺。 “你不是吧,这么多年了,怎还一见面就想拿戒尺招呼我。” 簪花男子一惊,麻利踏上廊下栏杆,远远落入庭院。 “范公,许久不见,不知一切可还安好?” 青衣男子含笑,上前躬身一礼。 “小……,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是老夫有失远迎了。” 范山长一怔,随即便要施礼,可瞅见面露疑惑的门子,又忙止住动作,转了出口之言。 “先前便有听说官家钦点小郡王为巡海使。又闻此番巡视,平江亦在其列。便想着有无可能再见小郡王。不想巡海使的仪仗尚未进城?倒是叫老夫先见上了。只是,小郡王金尊玉贵,怎身边连个护卫都没带?这若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屏退左右,又一番寒暄之后,范山长总算弄清了两人为何在此。至于范山长缘何称呼青衣男子小郡王。乃因这青衣男子正是当今官家亲弟临安郡王。 临安郡王,当今官家四弟,名宋琅。字灵韵。而那簪花男子,则是姓高,名念,字子方。这人大姑母正是当今太后,亦是官家与临安郡王亲母。 自古男子二十及冠取字。然,此为多数,却非绝对。两人皆未至二十,却皆有字,便是那其中少数。且这字,还是七岁时先先皇所赐。而至于为何这般早取字。还要另说一人。便是名满京城的小侯爷谢晏。